《我的情敌是幽灵》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简太太走来走去,人约有八十公斤的体重,那双腿大概就占了四十公斤,把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一只分量十足的金华火腿手指来指去,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 说?她是在极力吹嘘。 也不对,鼓吹要正确些。 恋文摇摇头。天哪,这女人真厉害,光听她声震云霄的嗓门就够教人耳膜发胀,头昏眼花,哪里来得及看房子? 这么说也不公平,恋文其实一走进这间房子,就给吓得呆掉了。 这房子,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惨不忍睹。 最后住在这的人九成九是个疯子。每个房间,每一堵墙上,都被喷漆喷上了五颜六色,不是奇奇怪怪的超抽象图案,就是些英文或中文夹杂口语,漫天漫地的诅咒。那些用英文咒骂的句子精彩得令人拍案叫绝,恋文在美国读书时听过当地老外出口成章的租言俚语,没一个比得上。 也许是个怀才不遇,满腹牢骚,悲愤嫉世的疯狂艺术家吧。 “怎么样?”简太太把厚有力的手掌热烈的一拍,把恋文纤细的肩拍斜倒下来。她热切地敦促。“不用考虑了,舒小姐。你到哪儿去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她到哪儿也没见过像这里只一个“烂”字还不能表达的房子。 恋文举手小心地挥掉一大片蜘蛛网。这东西屋里举目皆是,《西游记》里蜘蛛精的盘丝洞只怕和这儿一比便逊了色。 “房子风水好,才会有蜘蛛在里面织网,你听说过吗?” 什么歪理?恋文大笑。“我大概是孤陋寡闻。” 她谨慎地跨过一块看起来一踏上去就会垮掉的地板。一栋空了十五年没人住的房子,要它不结蜘蛛网怕也不太容易。 “这儿是……”简太太的手伸上去捂鼻子,猛地记起客户就在身旁,赶快放下,做个假动作,朝房间画个大半弧,却说不出它是什么,遂流利地改口。“你要它是什么都可以。这里每个房间都各具特色,你看出来没有?” 恋文逃向另一个房间,扑进鼻腔的仍是一股大同小异的怪臭。 看?她不被熏死在这就算她命大了。 “它为什么会空了十五年呢?”她回到本来应该是客厅的房间,这里的气味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哎,屋主本来要整理之后自己住的,后来全家移民加拿大,一个儿子留下来,结果嫌到市区太远,也还是没住进来。这一拖就拖了十五年,当初他不住,出租也好嘛,白白损失了多少租金哪!现在是他也要走了,急着脱手,所以廉价让售。这种价钱,舒小姐,机会难得哟!” 房子天花板有一大半悬在那摇摇欲坠,墙壁别提有多触目惊心了,间隔隔得乱七八糟,触目所及的所有建材,腐的腐,朽的朽,能生锈的东西无一不锈得面目全非。 让售?抛售才是真的。恋文看得心情十分沮丧。 见她一语不发,呆若木鸡,简太太又鼓起了如簧之舌。 “其实只要稍微装修一下,运用一些想像力,它就会成为一个美轮美奂又可爱的家了。” 哦,恋文可以想像得出“稍微装修一下”,要花掉多少钱和时间,整个拆了重建说不定还容易些。 还有进屋前,简太太兴致勃勃带她参观的破败前后花园,前面的红砖围墙倒的倒,塌的塌,碎的碎,后面的“本来有个很漂亮的石砌围墙”,连石头影子都看不见,倒是一棵大榆树无拘无束地长得高大又枝茂叶盛,杂草丛生就不必提了,一个人造水池内装满了残枝落叶。 这些都是小事,最伤脑筋的是这房子里面,如何下手装修?从哪里下手啊? 慢着,她伤什么脑筋哪!她不买就不是她的麻烦了嘛。 然而,简太太要不是十分精明,就是有读心术。 “这样吧!”她亲热地揽住恋文。“我们有缘才相见,难得碰上像你这么识货的买主,舒小姐,我给你打个九折!” 不理会它的腐旧和脏乱,以房子约莫千多尺的建地,和它本身的构造来说,售价确实低得教人无法不心功,而且合乎恋文的预算。最重要的是,她急需尽快搬离她目前的住处。 但是眼前的景象她没法不忽略,它代表一笔数目可观的装修费,还要加上设计费。思及此,她就气馁起来。 “简太太,我想我考虑——” “好啦,我少赚点,咱们交个朋友,八折,一句话!”简太太这大大声的一喊,喊声震得一片天花板沙沙下垂了几寸,送下来一堆尘灰。 为了转移恋文的注意力,简太太忙把她往门口拉过去。 “外面空气好,我们出去谈。我告诉你。舒小姐,我本来是自己开家庭式发型屋,因为常有客人来洗头时,托我租房子或出租房子,我才干脆当起介绍人来。我不是那种专门营利的介绍公司,我这样等于是帮认识的人一点忙,赚点小外快而已。你放心啦,我这个人很实在的……” 一道奇异的彩色光芒吸引了恋文的目光。仿佛是阳光选在她们要离开的那一刻,移到了那扇窗上,将光线柔柔地洒进这不堪入目的房子。 恋文的脚步不知不觉的牵引过去,简太太马上兴奋地跟过来。 “你看,舒小姐,”简太太手一拨,载了厚厚灰尘的破旧窗帘哗地掉下来,她眼明脚快地踩上去。“你看,这景多好哇!” 彩虹一下子映入了恋文的眼帘。她眨眨眼。 哦! 又眨眨眼。 喔!噢! 又高又大又宽的八角窗上,镶的全是彩色玻璃,顶上的八角形玻璃上,画了一个裸体的男人,阳光投射着他,像是他躺在那做日光浴。 简太太随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该死了!什么不好画,画个光溜溜的男人作啥?玻璃太高,她这下没法挡住它了。 “不要紧,舒小姐,你不喜欢可以把它打掉,重新——” 美。那肌肉纹理,那身体线条,画得美极了!身为服装设计师,恋文对人体的曲线美最是在意和挑剔,这画中的人,若真有其人,便是她所见过体格最完美无瑕的模特儿。这画他的人,手艺之细腻精巧,令人叹赏! 只可惜太高,阳光直射而过,她看不清裸男的面部轮廓。 啊,她没猜错,以前住在这的,果然是个艺术家哩。想像一个才华横溢,却潦倒落魄不得志的艺术家,曾在此郁郁终日,只能将满腹才气洋洋洒洒在墙上和玻璃上,她不禁深深感到同情和遗憾。 “简太太,你说八折是吗?” 星期一早上走进“雅仕”服装公司时,恋文的神思犹恍在昨晚那个奇异的梦境里。 她梦见玻璃上的裸男下了玻璃,就那么一丝不挂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愉快又自在,可是她就是看不到他的正面,只见到他比例完美的背影。每次她快走近他,他又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嘴里吹着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她却找他找得满头大汗,醒来一身香汗淋漓,头皮发麻。 “你绝对不会后悔的,舒小姐。”昨天简太太喜孜孜地对她说。 但是。她们一走出那房子,她就后悔啦。 恋文搞不清楚在屋里时,到后来她是着了什么魔,居然果决地决定买了它,还怕简太太后悔似的,当场把她身上带着的七千块尽数掏出来付了订金,并和简太太约好了签约和付尾款的日期及时间。 现在可好,装修房子的钱要从哪里来?好不容易狠下心,立意把所有积蓄拿来让自己脱离无壳蜗牛族,却添上了完全不在预计内的负担,恋文懊恼透了,但是后悔已来不及。为了不想丢了那七千块。除了硬着头皮。她别无选择。 “干嘛?”她的助理给她泡来一杯她习惯喝的浓咖啡,瞅着她。“昨晚没睡好,还是没睡醒?” “不知道。”恋文苦笑,接过咖啡喝一大口。“作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似真又似幻。”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呀。”同事李云停在她办公室门口。“梦里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前世,回都回不来的感觉,好恐怖哦!” “太夸张了吧?”平时专门和李云唱反调的常衍青经过通道,正好听到她最后一句。聒噪地便接上来。“前世咧哟,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前世?啊哈,莫非你转世投胎时,阎王爷忘了给你孟婆汤?” “你才等着下油锅呢,死白无常!”李云丢给他一记凶巴巴的白眼。 “哎,你也太狠了吧?好歹我还请你喝孟婆场。” “去,去,你自个儿留着补肺吧。”李云没好气地顶他。 “一大早叫什么?” 总经理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大家一跳,一个个立刻转身做鸟兽散。 “舒恋文,你等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也不等恋文回答,总经理便走了。她跌进座位,头往前一栽,前额贴着设计台面,低声呻吟。 “去吧,我的爱人,”常衍青晃了回来,走进恋文的办公室,同情地拍拍她,吟唱道:“当你回来。我会依然……” “知道啦,常相公,”李云在外面大声遗憾地叹一口气。“你会不幸依然健在的。” 通道那边的工作区扬起一片笑声。 闲来无事时,别无其他不良嗜好,就爱打几圈的常衍青,最忌讳别人叫他相公,人尽皆知。他拿专爱刺他痛处的李云没一点法子,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哎,我的大姑妈,相公也就罢了,你把‘常’加上去。岂不是要毁我一世赌名吗?” “我用的是你的姓,可没动你的名。什么大姑妈?少在那瞎攀亲。” “咦?你最信前生今世的因因缘缘,怎地我告诉你我俩前世有段未了的宿缘,你偏偏不信。” “这会儿你又对你的前世记得那么牢啦?敢情阎王爷把黄汤当忘魂汤给你喝了,教你这辈子张口就醉言疯语的。” 李云和常衍青的打情骂俏是同事们的最佳娱乐,只要有他们,总有笑声此起彼落。虽然李云打死也不承认她和那个“白无常”打情骂俏。 就像恋文从来不承认一个人有时真的颇寂寥。追她的男人,说起来还不算少呢,可是她老觉得他们言语乏味,尤其不耐烦他们的话题老绕着她的工作打转。 在服装设计界,恋文颇有点名气,她自知她相当幸运,做自己喜爱的事情,而且小有成就,放眼天下,能同时拥有两者的没有几人。但是忙碌了一天,有个伴侣一起吃饭、谈谈心多好?谁爱谈工作、谈公事嘛。要谈工作,她干嘛去约会?回家或留在公司工作不更好?她向来在工作上是少说多做,她设计出来的那些服装,可不是用嘴巴说说就完成的。 总经理不在他办公室,在那儿等着恋文的是他妹妹庄琪。恋文和庄琪是大学同学,以前两人在学校附近合租一个房间。恋文因为家在离岛,却住不惯宿舍;庄琪则是嫌从位在市内高级住宅区的家,往返学校实在太过麻烦。两人个性其实南辕北辙,恋文内敛文静,庄琪外向活泼,却成为莫逆之交。 “雅仕”是庄家的家族企业,不过恋文当初来应征时,并不知道总经理庄俊风是庄琪的大哥。她写信告诉当时在法国深造的庄琪,她顺利找到工作了,才晓得好友和老板是一家人。 庄琪回国后,软硬兼施地非要恋文退掉她租的单身公寓,搬去和她同住。但那房子也不是庄琪的,庄俊风买了那间两房一厅的大厦公寓,似乎本来准备结婚,结果不知怎地,婚没结,他也几乎不回去,多半住在他女朋友那儿。 庄琪回来后理所当然地住进去,还把好朋友也抓去,一人一间,一起住在她哥哥“空着也是空着”的公寓里。只是庄琪是个摄影师,常常不在家的到处旅行,恋文等于一个人免费住了好几年。 现在庄俊风和女友大概试婚试了这么久,终于决定还是要共筑爱巢,原定做新房的公寓也旧了,便决定将它卖了,另购新居。 所以恋文要搬家。 “是你!”恋文惊喜地喊。 “是我!”庄琪张开双臂。 两个人快乐地紧紧拥抱。这次庄琪为一间杂志社去了中南美洲,一去去了将近三年。 “怎么要回来也不说一声?”恋文高兴地打量依然高挑健美的好友。 “哎,你知道我这个人,去留只是一念间,念头一动,下一刻我就在飞机上了。”庄琪还是那副潇洒、率性。“这样不好吗?给你个惊喜。” “你制造太多惊喜啦,我都麻木了。” 两人拉着手在长沙发上坐下。 “我刚才把我哥臭骂了一顿。” “干嘛?” “无聊,怎么可以房子说卖就卖嘛!没一点人情味。” “喂,你太过火了吧?我一分房租没付的住了这么久,早就过意不去了。” “那我怎么办?现在我回来变成无家可归了,还得去住酒店哪!岂有此理,他又不是非卖这个公寓才有钱买房子。他要结婚,就把我们俩赶到街上去吗?他才过分呢!” “你一年里在那住几天啊?他是我的老板呀,他结了婚,我还住在他的小公寓,传出去;我岂不是成了他的金屋藏娇了?像话吗?他不卖,我也应该要搬的。” 恋文就知道庄琪的小姐脾气是为她发,果然她这么一阐明大义,庄琪即闭口不语了。 “好了,别胡乱发火啦,楚留香,我有个好消息。”恋文这时真高兴和庆幸她买了那间破房子,她要是还没个安身去处,庄琪只怕又没完没了。 “什么?你也要结婚了吗?”庄琪立刻眉开眼笑地抓住她的手。“是谁?长得像不像样?” 恋文失笑,打她一下。“怎么有人只问长相的?” “哎呀,什么内在重于外表,全是废话。一个人长得三分不像人,才高八斗也只有回家对着空米缸长吁短叹的份。” 不知怎地,念文脑子里立刻想起那个落魄得在墙上涂鸦的不知名艺术家。 “现实和艺术,后者永远是败者。”她喃喃。 “嘀咕什么呀?快告诉我,你的男朋友长得好不好看?” 屋内的破烂景象浮进恋文脑海。“何止好看?简直教人目瞪口呆。” “真有你的!”庄琪捶她一记。“这个‘目瞪口呆’在哪?我要见见他。得要让我目瞪口呆才可以配上我的美人。” 恋文扑哧一笑。“行,等我下班后就带你去看,保证你说不出话来。” “唉,要我说不出话可太难了,你把他说得这么超凡盖世,我眼见才算数。好了,我知道你在为下一季的新装忙,不占你上班时间。我先回去,下班再来接你,记得和目瞪口呆约好啊,别让他临阵脱逃了。” 逃?还不晓得谁要逃呢。 其实方才有那么几秒钟,恋文有些在考虑要不要牺牲那笔订金。庄琪突然回来,反而帮她打消了犹豫,她绝对不能白白住了庄俊风的房子这么久,还因为她害得他们兄妹失和。 看着工作台上她画的新装设计图。恋文忽地灵光一闪。 何必花钱找什么室内设计师呢?她虽然是服装设计师,不也是设计师吗? 自己动手,省钱又有成就感。 主意既定,恋文立即愁消郁散。她本来也是个不会太让烦恼自扰的人,自高中就半工半读,大学四年也是自力更生,老早就练就了独立精神。碰到墙,转个弯嘛,马上就有新大陆。 铺上一张新的纸,恋文说做就做,专心画起新家设计图来。自己的房子呢! 想着她今年二十八岁,就要有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她心情登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会儿工夫,一张室内设计蓝图已大致完成。 哈,天下无难事,只怕己不为。她退后一步,正洋洋自得欣赏她的才华,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人声音。 “画得不错。” 恋文回头,怔了怔。眼前一张五官突出、轮廓分明的脸,扬着浓黑的眉,嘴角似笑非笑地掀着。她在“雅仕”五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想必是新来的。 “谢谢。”她不禁有些得意。“是我新屋的室内设计图。” “新屋吗?”他眯一下眼睛。“我还以为你要拆房子。” “拆?”她迷惑地看看图,又看看他。“什么意思?” “喏,”他踏步向前,手指指着画纸上的几条横切线。“我若猜得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接着屋梁的墙,你把它拆了,岂不是要梁倒屋塌?” 恋义瞠然瞪向他手指的地方,尴尬地一掌盖上去。“这个……呃,只是草图。” “草图啊?我明白。” 他嘲弄的抿着嘴,仍是那似笑非笑、挑着浓眉的表情。恋文脸上发烫,眼睛瞪向他,这才看到他穿着的白色T恤和褪色宽松牛仔裤上尽是白色油漆点,他身上也散发着混合木料和油漆的味道。 “你是谁?”她问。 通常恋文很乐意虚心求教,今天不知怎地,被这个人当场作弄嘲笑,令她出丑,她感到老大不高兴。 “我姓关,大家都叫我小关。”他伸出手,看到手上沾着油漆渍,耸耸肩,收回去放进灯笼似的牛仔裤口袋。 小关有种不羁、满不在乎的潇洒,这种格调加上出色的外表,很容易博得女性的好感,但恋文偏偏最不喜欢他这类自知迷人便自命倜傥的男人。 “我是问你是做什么的?”现在一些新进的后生小辈对前辈都不懂得表示尊重,一副后浪来推前浪的倨傲相。新来的人,恋文向来以礼相待,且不吝于在必要时给予协助,但遇上太不知进退,太没有分寸的,像这个家伙,她就忍不住有气,想教他一点做人的道理。 首先,他没敲门就迳自闯进她的办公室。 他又耸耸宽若运动员的肩。“我算是木工吧,但实际上也是油漆工。” 这会儿他的笑容透着股稚气,那副淘气模样又挺讨人喜欢。 “木工?油漆工?你在这做什么?” 问完,恋文想起来,庄俊风买下了底下一层楼,因为八楼的工作空间已不敷使用,公司的工作量和人员逐渐因业务的扩展不断增加。小关,想当然耳,是在底下施工的工人之一。 不过说真的,他不大像工人。尽管他穿着工作服,却十足公子哥儿相,只要给他穿上一身体面的西装,他不晓得会俊得迷死多少人。 但他的回答却是——“我来做你的室内设计好啦。” 真是大言不惭。“多谢你的自我推介,我已经有设计师了。”她简单一句话打发他走,一转身卷起被他批评指教过的图。 “你这个设计师是拆屋专家的吧?看他画的图就不怎么高明。” 恋文斜瞪他一眼。“要你管!我喜欢这张图。” “敢情你是喜好住没有屋顶的房子?” 这人又爱管闲事。 “嘿,我爱看星星,看月亮。”她没好气地说。 “那做个大天窗就得了,犯不着把屋顶拆了,碰上刮风下雨,你要在屋角撑伞划船不成?” 恋文为之气结。“我天性浪漫,你管得着吗?”她对他翻白眼。“你不在楼下做你的工,走到这来发表什么高论?这么闲哪?” 他笑容可掬。“你的设计师收你多少,我收一半就好。” “你有完没完?我的设计师免费。”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这下他总该走了吧? 他又耸一下肩。“好,免费就免费,我反正只出工、出力嘛,你要付材料费的,另外呢,每天午、晚请我吃饭就行了。” “请你吃饭?!” “怎么?连饭都不供啊?” “我还得谢谢你没把早餐算进去是不是?” 他咧咧嘴。“你要算进去我也不会介意啊。你的房子,”他指指她手上的纸卷。“间隔太乱。”他只瞄一眼就看出来,可见他不尽然是在胡吹胡擂,的确是有点真功夫。 “你还真谦虚。”她讽刺他。 他朗朗一笑。“你需要最好的好手来改造你的房子,这个好手就在这。”他从牛仔裤后面口袋掏出个皱兮兮的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决定几时动工后,给我个电话,我随传随到。” 他挤挤眼,笑着走了。 狂妄的家伙!恋文看也不看,把名片丢在工作台旁边的办公桌上。 隔了一会儿,她发现她无法专心工作。 什么样的神经病愿意真的免费替人设计装修房子?一天请他两顿饭,就算他做上两个月也划得来。 一个木工或油漆工也印名片?这人真是狂得可以。 她终究忍不住好奇,重新拿起名片来看。这一看,可把她看呆了。 关敬建筑室内设计。 “老天!”她张口结舌地发出一声惊呼。 他就是关敬,那个大名鼎鼎的建筑师! “噢,我的上帝!” 自进屋后,庄琪就哀哀惨叫不停。 “这和上帝没什么关系。”恋文说。 奇怪。今天再回来,她反倒看这里的乱相和惨状顺眼起来了。 不,应该说,她对它们视而不见了。wωw奇Qisuu書com网她眼中是她脑子里所想的,经过设计改装的新气象。 “喔,我的妈呀!”庄琪改口,不叫上帝了。 “其实运用一点想像力,把它当作一个挑战,你就会觉得它没有那么糟。” “这还不够糟啊?”庄琪沮丧得好像是她要买下这房子。“你哪根神经出问题?既然要买,不如买下我哥的小公寓,好歹你住了那么久,等于是自己的家了,交通也方便嘛!” “这儿空气好,环境清静。” “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谁说的?后院那棵大树上准有好几个鸟巢。不信我们去看看。” “恋文,你疯了!” “去看看嘛,还有个小池哩。嗯,现在没水就是了。” 庄琪跟她出来,实在是因为受不了屋里的臭味。她们绕过房子走向后院,墙角突然冒出一个人。 “嘘!” 庄琪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恋文也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年轻的女孩。 “嘘!”女孩不悦地又嘘她们。“不要吵好不好?” 庄琪瞥见墙角里侧还有个人,一个和女孩年纪差不多的男孩。 “你们在这干什么?”庄琪喝问。 “嘘!嘘!”女孩的手指几乎把嘴唇压扁,万分地不高兴,小小声地斥责道:“我们在观鸟,你们把鸟都吓跑了!” 恋文举首,果然看见密密的树枝间飞出一小群鸟在树梢头上盘桓,似乎在寻找噪音来处。 “对不起。”她低声向女孩说,拉拉庄琪,转身走回前院。“如何,告诉你有鸟吧?” “你简直不可救药。”庄琪瞪她。“有鸟又如何?它们会帮你整理打扫房子吗?里面臭气熏天,搞不好就是它们飞过去撒尿拉屎。” “那还好呢,我本来想大概哪个死角有一堆死老鼠。” “呕!”庄琪抱着肚子。 恋文大笑,然后伸手掩口,降低声音。“我捡了便宜买到这么大的房子。你该为我高兴。请我大吃一顿,庆贺一番才对。” “啥?这鬼地方倒贴送给我,我都不要!” 突然一阵怪风吹来,直冲着庄琪似的,如一只无形的手般把她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恋文却站得好好儿的。她好笑地拉起庄琪。 “说错话了吧!” 庄琪莫名所以地四下环顾。“我劝你别发傻,恋文,这个房子,你得不偿失。” “来不及了,我付了七千块订金了。” “这七千块我给你行不行?” “你这才叫神经呢。来,我带你去看一幅稀世奇画。” 恋文拉着她走上屋前的台阶。 “我不要进去了,我三岁的鬼画符都比你说的稀世奇画要高明。” 庄琪话方说毕,咚的一屁股又跌坐在门阶上。 “哎呀,你推我干嘛!” “我没推你呀!地上有青苔,会滑嘛,小心点啊。” 恋文硬拉她去看那扇窗子上的彩绘。 “罗浮宫的壁雕都没这么精细、这么美。” 再次看玻璃上的裸男画,恋文益发觉得画的栩翊如生。 庄琪轻轻吸一口气,又赶紧闭住气。屋里真是臭得要命!不过恋文说得对,这幅玻璃彩绘确实夺目,画者的艺术功力清楚的显现在每一个细致的线条中。 “真希望我带了相机。”庄琪低叹。 恋文笑。“你还有机会,我要把房子整个重新装修,唯独这个部分,我要保留着。” “你真非买不可吗?别告诉找,你就为了这个裸男决定买这整块废墟。” “你不曾只为了一首曲子买一张唱片吗?” “早改听CD啦。” “CD更贵。” “会比你买这鬼地方费吗?” 就在庄琪头顶上,一片天花板刷地松脱,摇摇欲坠地虽没有掉下来打中她,却哗哗洒下大片尘灰,洒得她满头满脸满身。 庄琪气得大叫,跺着脚跑出去。 恋文再看了彩绘裸男一眼,走出房子,把门锁上。 “锁什么呀?小偷进来都要大叫倒霉的。”庄琪拍着身上的灰,噘着嘴。 “报上一天到晚登那么多坏人利用空屋犯案,还是锁着的好。”恋文说,眼睛看着房子。 “我觉得这房子带着邪气,恋文。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怎么你变成庄天师啦?” “你跟我站在一块儿。灰尘一点也没沾到你,全倒在我身上,还不邪啊?” 她这一指出来,恋文也感到奇怪。 “说不定这房子认主人呀。”她笑道。 她没告诉庄琪,方才临走看裸男画最后一眼时,她觉得画上的男子似乎露出了一抹狡黠顽皮的笑。那表情……好熟悉。 第二章 庄俊风的视线留在恋文搁在他桌上的辞职信一会儿,慢慢往上移向她。 “你决定了?” “是的,总经理。” 庄俊风半晌没作声,最后点点头,挥一下手,俯首继续忙她进来前他在忙的公事。 恋文回到她的办公室,有些许依依之情,毕竟她在“雅仕”工作了五年,同事相处得宛若一家人,而她这个人生性念旧。 奇怪,庄俊风和庄琪兄妹俩个性如此不同。庄琪呱呱呱地,心里什么话都搁不住,一定要说出来;她哥哥却终日难得开口。 要不是庄俊风发出请帖的一周前,他同居多年的女朋友“经过”,“顺便”来“拜访”恋文,言语间有意的暗示她风闻由于恋文和庄琪的知交好友关系,庄俊风对她“诸多特别照顾”,让她住在他的小公寓是其中之一,恋文还不知道背地里她被当成和总经理假公济私,又假私济公的,关系暧昧不清。 她是在“雅仕”奠定的事业基础没错,“雅仕”的自由发展空间,给了她游刃有余的发挥,相对的,她也付出了许多努力和心血,并不是像庄俊风的未婚妻所谓的。她能有今日小小的成就,及成为“雅仕”第一红牌设计师,是庄俊风把重要大客户都拨给她的缘故。 两年前恋文其实就有去意,想成立一间自己的公司,有份自己的事业,但一则庄俊风恳切的挽留,再者她觉得做人该饮水思源而留了下来。“雅仕”虽随着业务扩大,增加了好几名设计师,他们实际上也等于是副手,主要设计工作仍在恋文一个人身上。 她现在决意辞职,倒不是赌气,闲言闲语总是空穴来风。不过人言可畏,庄俊风是个好老板,就算没有她和他妹妹的好朋友关系,恋文也不愿因为她,造成他无谓的困扰及误会。 说起来,庄俊风的未婚妻那副——“你即使是他不可或缺的助手,他要的女人仍是我”的态度,反而给了恋文充分的理由和机会,不必再犹豫或感到不安地自在离去。 真正要成立个人公司之前,恋文还没有把握她能否独立创下一片天空,但这是她事业上一个重要转折,一个崭新的挑战,因此她已不去烦恼前程如何,充满希望和干劲地准备好好筹划她的新家和公司。 想到庄琪对她说的,她在国外旅行时曾见到的鬼屋奇谭,恋文不觉好笑。灵异之说,她时有所闻,坊间也有许多这类的书,但恋文不相信这些。 很多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不是吗? “恋文,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李云问。 “吃饭?哪一餐啊?”恋文看着表。 李云翻个白眼。“吃宵夜呀,哪一餐。” 恋文笑。她常常一专心工作就忙得什么都忘了,几个好同事都晓得她的毛病。 “我不饿,你们去吧。” “不饿也要吃一点。给你买个饭盒回来吧?还是汉堡或三文治?” “随便。” 恋文手上有好几个设计稿,她必须在剩下的三个月内完成它们。公司的规定,像她这种资深员工,离职要提前三个月提出来,她遵守规定,也该在走之前将交付她的工作做好。 突然,恋文想到,她的新家也要赶快动工,否则她真要流落街头了。 关敬的名片还在她桌上,不过他既然在楼下监工,她何必打电话?亲自当面去请他,也为她上次的态度道个歉吧。 还认为人家傲慢自大呢,自己才是无礼又狗眼看人低。她心里好不惭愧。 楼下地盘的工人都在吃饭盒,恋文找了一圈没看到关敬。 “请问关先生今天有没有来?”她问一名工人。 那人听不懂她的话似的。转而向坐在他旁边的人询问。 “这里没有关先生。”另一个工人告诉她。 恋文想了想,改口再问一遍。“那么小关呢?” “喔,小关哪——”工人一脸的怪笑。“你找小关哪。” “对。他在哪?” “不知道。”他们又回去大口扒饭,不理她了,只有一、两个叽叽咕咕不晓得笑些什么。 莫名其妙。恋文转身走开。 结果她在楼梯口碰到他,他正从楼上下来。 “这真是有缘千里能相会。”他嘻皮笑脸。 她顶讨厌男人这副轻浮德行,想好的诚恳道歉的话全忘光了。 “还有个说法,”她说。“陕路相逢。” “不是冤家不相逢嘛。吃过饭没有?” “不劳你操心。” “这也有另一种说法,叫关心。” “我以为你叫关敬呢。” 他大笑。似乎他豪迈爽朗的笑声有传染性,她不禁也露出笑容。 “谢谢你。” “没头没脑的,谢我什么?” “谢你没把我的名片扔到废纸篓。” 他原来上去找她了。恋文有丝莫名的喜悦,跟着赧红了脸。 他笑吟吟地注视她。“我想这是表示你考虑接受我的自告奋勇啦。” “如果你肯屈就的话。” “呀,忽然客气起来了。我虽然是首屈一指的建筑师,不过我并不大牌,你会发现我很谦卑的。” 她给他惹得笑出来,人的心理多奇妙,不知道他是谁之前,他说这种话,直教人反感的认为他口出狂言,知道他了,狂言就成了幽默。 “你关敬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只怕我请不起你。”她是确有所虑。 “呀——说了免费的嘛。有你这位名服装设计师每天陪我吃两餐饭,唔,值回票价啦。” “我明天和介绍人签约付款,你看你何时方便开始呢?” “我说过我是随传随到的。你要何时开始,通知我一声,我马上报到。” 越快越好。 “后天行吗?” “行。几点?” 恋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当她说“如雷贯耳”,那并不是奉承,从北到南,有好几栋著名的大厦都是关敬的杰作。 “关于设计费——” 他马上打断她。“你再提这个,我可要当是个侮辱啦。我小关一言既出,字字算数,你别误会我没能力自掏腰包糊口啊,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做起工作来,就会三餐不继,所以要你带我去吃饭,以免我饿得头昏眼花,体力不济,就没法如期完工啦。” 她晓得他是开玩笑。他的名气可不是因拖宕工程建立起来的。 “我不能平白无故无功受禄。”她坚持。“不是侮辱,是原则问题。何况你我互不相识。” “怎么个相识?你知道我是威震八方的建筑师,我知道你是名服装设计师。” 她脸颊嫣红。“我没那么有名。” “瞧,我们不但认识,还有了第二个共同点,都很谦虚。” “第二个共同点?” “我们都是‘师’字级人物,不是吗?” 恋文一下词穷了。 他看看表。“我该走了。你决定了时间,打个电话给我。” 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他轻快地眨眼消失在下一层楼梯口。 不知何故,她想道,我们还有第三个共同点呢,我们都宁舍电梯,喜欢走楼梯。 她是因为平时没有太多时间运动,藉走楼梯上下活动筋骨,不知他的原因是什么? 她发现她想多了解一下这个关敬。他……很有意思。 “关敬?你找关敬来做你的室内设计师?老天,你把那栋破房子卖了,恐怕都不够付他的费用!” “他不收费。” 庄琪嘴巴张大了半天。“你知不知道关敬是何许人呀?” “啧,我当然听过他的大名啊。” “他在美国得过奖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全世界每天都有人得这个奖、那个奖的,”恋文刚出道时自己也得过一次最佳服装设计奖。“得奖有什么不得了?” “他这人狂傲得很,他只接大厦类建筑做,一般住宅,除非相熟的人介绍,出再高价也都不接的,你没一点关系的找上他,他不但答应,还不收费?我不相信。” “我没找他。我哪那么不自量力?是他来找我,硬把名片塞给我,用免费说服我同意的。” 庄琪不可置信地头摇个不停,盯着恋文无辜的脸一会儿,继而大笑。 “哎哟,我的美人,你走桃花运了!不,不,更好,我看你是红鸾星动啦。” “胡说八道。”恋文红着脸斥道。 “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他一定是暗中仰慕你已久,得了个机会,赶紧来向你献殷勤。好!我欣赏这种男人,懂得掌握机会,勇往直前。” “越说越不像话。” 此刻,恋文回想着,却情不自禁心跳加速。真是像庄琪说的吗?关敬对她……嗯,不可能的,像他条件这么优越的男人。才、相、名、利无一不缺,身边绝对不乏女伴,而且他看得上眼的,必然均皆名媛之流。再不也会是艳惊四座的美女。 大学时,同学们叫庄琪“楚留香”,叫恋文“美人”,不过是戏谑的称呼,恋文知道她不至于其貌不扬,可从不自认是别人口中的“美人”。她父亲是退休的公务员,母亲是家庭主妇,都在上班的哥哥、嫂嫂,及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家都是汲汲营生,但求平静、平安度日,她并没有显赫、尊贵的家庭背景。 她自己嘛,工作几年下来。快三十了才要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尚且吉凶未卜呢。 不可能的。她摇摇头。 挥挥汗,恋文扫去沉思,满意的环视扫除了残枝落叶,显得干净、宽敞的花园,再把杂草和乱枝拔除、修剪,她就有个美丽的花园了。 一辆黑色吉普车开到前院外面的车道,关敬跳下车,一分不多,一秒不少,正好两点整。恋文欣赏有时间概念的人。 他仍是她前两次见到他的装束,白色T恤和牛仔裤,仍然沾满油漆。 “午安,恋文。”他直呼她的名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朋友。他迳自推开锈斑斑的大门进来。 她打电话给他时,他不在,他的秘书声音甜美悦耳,显见的也颇尽职。 “你很准时,关先生。”没能联络上他本人时,坦白说,她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他前后左右看来看去。“这儿还有人姓关吗?” 以他的名气和地位,他如此随和,穿着如此不讲究,不能不教人印象深刻及意外。 “我本想约早些,请你吃了午饭再一起过来,你的秘书说你今天午餐有约了。” “任何人要约我吃饭,不管哪一餐,她都是这么回答的。”他扬扬手上一个餐袋,“你吃过了吗?” 她本想说吃了,然而似乎没有必要说这种谎。“没有。我一直在打扫花园,根本忘了时间。” “太好了,老是一个人吃饭,快闷死了。” 他走到门阶上坐下,朝立在原地的恋文扬扬眉,招招手。 “来坐下吃呀,我可是饿扁了。”说着,他打开袋子,拿出一个牛肉夹饼大嚼起来。 恋文便扔下扫帚,过去坐在他旁边,不客气地自取一个,咬一大口。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如此自在无拘。 “你穿T恤、牛仔裤,比穿套装好看。” 恋文睨他一眼。“我不上班时还穿套装,时装表演不成?” “说你好看,又没说你爱表演。” “你管我好不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呀。” “哈!”恋文发觉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些发娇嗔的味道。 “怎么回事?你不习惯听人赞美你是不是?” “何止习惯?家常便饭了。” “真是谦虚哦。”他把尾音拉得长长的。 “你这人的赞美,实际上是批评。” “啧,有批评才有进步。那图是你画的。根本没什么设计师。”他可不是在发问。 恋文鼓起腮帮子。“你专会绕着弯耻笑人!” “哪里,你冤枉我了,我是十二万分庆幸,本行中若有人把一张室内设计图画成那样,可真是人人要‘居安思危’啦!是你画的就无妨。画室内设计图,到底和设计衣裳有天壤之别,是不是?” 她朝他瞪眼,却禁不住笑出来。当他直勾勾盯着她时,她脸颊不觉滚热起来。 他摇摇头。 “摇什么头?” “你呀。现代女性动不动就脸红的,实在少有。” “像你这般厚颜自大的男子,倒是遍地俯拾皆是。” “才怪。你去捡一个来让我看看?我这副昂藏之躯可是经过特殊设计的。” “怎么?你这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嘲弄归嘲弄,关敬的体格是连她这个对人体结构、曲线十分挑剔的设计师都找不出瑕疵的。 “相去不远啦。” “既然如此,请你吃饭的钱我也可以省下了。” “咦?中你的计了!”他叹息。“好吧,”站直身,他把手递给她,拉她起来。“带路吧,主人。” 进屋后,却是恋文跟在他后面。他仿佛回到他久别而变得面目全非的家,目光怀旧,双手惋叹地到处触摸。神情有着几许教人费解的哀伤。 “小关,”恋文轻轻碰碰他的胳臂,发觉他的肌肉紧绷,皮肤发冷。“小关,你还好吧?” 他回首望她时,眼底有片刻的迷惘失神。“嗯?我没事啊。”他继续走向另一个房间,手掌爱抚似地拂过一堵墙。“可惜,弄成这副光景。”他的论调夹着忿然和心痛。 恋文想,也许这是专业建筑师的直觉反应,他们视每一栋建筑如珍宝,越旧越破,像这一栋,对他们的挑战性越大。又由于他是这行的专家,他看得出房子本身原构筑的好,因此见到它被破坏如斯,自然生气。 恋文自己看到一件好好的设计成品,被改得体无完肤,又或是穿在完全不合适的人身上,再加上不配的饰物破坏了原成品的美时,也有相同感受。 突然,他停在厨房一堵墙前面,好似稍一用力、它就会倾倒般,双掌轻轻贴着墙面摸索。 摸索? “你在做什么?”恋文好奇地问。 他没有回答。但看她的那一眼,却充满困惑。 “这里应该有……”他喃喃。 有什么?他没说完,专注地继续摸索。 然后,恋文瞪大眼睛,他推动了一堵墙,墙后出现一个又深又黑的洞。 她怔住。他也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堵墙可以移动?”她本能地压低声音。 “我也不知道。”他和她一wωw奇Qisuu書com网样迷惑。“我就是……知道。” “这里……面,是什么?”她吞咽一下。 从黑漆漆的深洞处飘出来一股令人欲窒息的腐湿霉味。 关敬没有答腔,伸手在内壁墙上摸索。恋文听到他扳动开关的声音。 “这房子有电吗?”他问。 “不知道。”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来的时候都是白天。” 一阵阴冷的风徐徐自黑暗深处拂向他们。他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把它拉回去吧。”恋文退后一步。 关敬则大胆的把头伸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墙拉回原位。 “看到什么了?”她紧张地问。 “你猜?”他对她做个怪相。 恋文抡拳敲他一下。“少吓人!” “胆子就这么点大。还想住在这?”他靠近她,耳语:“说不定这儿闹鬼哦。刚才那阵阴风,你感觉到了吧?”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恋文抬高她顽固的下巴。 “吹一阵风就有鬼啦?你是吓人还是吓鬼?” 他笑着走向隔壁房间。她立刻紧张跟在他后面。 “没有鬼,为什么空了二、三十年没人住?” 恋文一僵。“二、三十年?” “你没问清楚吗?” “简太太告诉我十五年。” “掮客不是建筑师,更不是我这种偏爱研究古老建筑的建筑师。” 她拉他站住。“你知道这栋房子的历史?” “正打算开始,它就有新买主了。” 她恍然。“哈,怪不得你肯免费为我做设计和重建。” “非也。”他摇头。“重新装修,便是把它改头换面,它纵使曾有历史,也将变得没有价值了。” 恋文瞠然盯着他。 “你是在说我买到了一栋古迹?” “我在说我还没有着手研究它,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小姐,你的中文理解力太差了。” “非也。”她学他,也学他晃晃脑袋、“你明白暗示此处具研究价值。我不应动它一瓦一木,最好呢,放弃购买,把它交给你。” 他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意思,你的推论很有意思。不过,这个建议不错,我倒没想到。如何?” “没想到才怪!什么如何?建议、推论,都是你在自说自话。”她朝他眯起双眼。“明说吧,关敬,你希望我出让,对不对?” “哎哟,”他那声调好像刚挨了她一拳。“从来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叫得如此铿锵有力。” “少顾左右而言他。” “唉,真个妇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若说小人之心,她准要踢他一脚。 “那你打的什么主意?什么东西如何?” “我不是说了两遍了吗?我才听说有这么间古屋而已,它的过去我尚无概念。也许它就是一间很简单的旧房子,我没个头绪,向你转买过手。然后发现它平凡又无趣,我岂不白白蒙受损失?”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滑头。” “嘿,对一个诚实正直的人,表示点尊重好不好?” “小姐,我没说我有意买它呀。我不过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喏,你现在是屋主了,动不动它,全在于你,对我呢,没什么差别。我是可以边在这工作。边就近做些研究。我不必告诉你,照样向你收费,就算它真具历史价值,你也不知情。” 这倒是真的。但是,现在到底她是动它还是不动它呢?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看到目前为止,得到个初步结论,至少这些间隔的建材都是些没用的废物,弃之绝不可惜。” “有个地方你还没看到。” “窗子?” 她又瞪起眼睛。“你来过这儿是不是?” “唉,哪栋房子没有窗子呀?我进来到现在,就只有窗子还没看啊!” 恋文脸又红了。“都是你,胡说八道的,害得我——” “疑神疑鬼。”他流利地接下去。 “你这个人!”她好气又好笑。 “看窗子去吧。”他笑着,自在、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恋文周身流窜过一股异样的感觉,像是有道电流经他的手渗透入她的衣服,穿进她的皮肤。气氛忽然变了,她觉得他们好像是准备结婚的一对准佳偶,一起来看他们未来的家,因之,周遭的脏乱也忽然顺眼起来。 胡思乱想。她默默斥责自己。搭个肩算什么呢?把人家一个随意的动作,当成亲昵的表现。无聊! “我又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啦?”他忽然问,口气戏谑,声音则极其柔和。 “没有啊,干嘛?” “你脸又红得跟桃子似的。” “我看见你见我买了间你有兴趣的屋子,眼红哪。”她回他,手却不自觉地摸摸脸,显出她的心虚。 关敬朗笑。“你真可爱,恋文。” 他真可恶。她又羞又窘,走出他的臂弯。 “你看这扇彩色玻璃窗。”她领他到那扇八角窗前面。 他仔细摸每一片手能触及的彩色玻璃,玩笑尽敛。恋文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他对于这间房子可能有其值得研究的历史的说法,勾起了她无比的好奇。 但他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说话。当他在她期望、等待中仰首看窗顶的彩绘时,说也奇怪,阳光忽然藏到云后面去了,骤然变阴暗的光线中,那幅裸男彩绘,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勾勒出个人的形体而已,不注意看,它甚至只是一团似人形的幻影。 她望向关敬,他仍仰着头,面容深思,一动也不动。她这时发现他的脸部线条优雅得充满贵族气息。这人是有傲气的,而它并非随他的名气而生,它是与生俱来,因自信、自觉而生的傲气。它并不针对别人,而是他的一部分。 “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会方寸大乱的。” 他温柔的嘲弄唤醒了她,她嫣红着脸白他一眼。”这里就你和我,不看你,难道看我自己吗?”她说完,自他身边走开。 “我到四周去看看。” 她停住,转向他。 “你一个人在屋里不会害怕吧?” “有什么好怕的?” 他失望地叹一口气。“你应该过来拉住我的手,跟我一起去才对呀。” 她没法不笑。“你想满足大男人的虚荣心,找错对象啦。” 他耸耸肩。“那好吧,我一会儿回来,我们来谈谈你希望如何设计你的房子。” 她注视他走出去,一时间,还真有股冲动,想和他一起去。和他相处时,她感到如此安全和愉快。 安全?她嘲笑自己。这儿将是她的家呢,她才不会为危言耸动。 但是,墙后的暗洞是怎么回事? 深吸一口气,恋文走向厨房,或说,本来大概是厨房,如今余下留着厚厚污渍和灰尘的水泥台的房间。 她在那堵墙又推又按了半天,它动也不动。 莫非有机关不成? 她退后些,以便看个仔细。然而,厨房仅有的一扇窗外面钉了木板封死了,室内没有光线,阴阴暗暗的,连墙缝也看不见。 如果有墙缝的话,关敬又是如何打开它的? 她再朝墙走近。 “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谁?”她头也没回,专注地在墙上摸索。“哎,这东西怎么开呀?你在外面有没有看到电力总开关?” “他也要住进来吗?” “谁呀?”恋文蓦地意会到这不是关敬的声音。 她猝然站直,转过身。 对面墙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 他脸色阴沉,眼神不悦,皱着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恋文四下望望。她没听见他走进来的声音,而厨房门在她右侧,他若走进来,走到另一边去,必须要经过她,她不该毫无所觉。 忽然,她背脊有点发寒。 镇静。大白天的,他不可能是……鬼。 她对面的男人皮肤白皙,太白了,几乎没有血色。他穿着件白衬衫,深褐宽式剪裁西裤,配着茶色吊带,没穿袜子,一双咖啡色便鞋。复古的穿着,头发中间分界,这人像是杂志上怀旧专刊的模特儿。 “你是谁?”她又问一遍。 “啧。”他表情不耐烦。“你见过我很多次了。” 她想着,是上次服装展?不对,他若是其中一名模特儿,她绝对记得他。她用过的男模特儿,没有一个拥有一张古典的脸庞,苍白得仿佛营养不良。 再者,他们没有一个和她有私交,更不会跟着她来这。 她摇摇头。“我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你来这做什么?” “如此健忘。你不但见过我,你见到的还是一丝不挂的我。” “胡说。”恋文脸孔涨红。“你不要随口破坏我的名誉啊。” 他嘴边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又没说你和我曾裸裎相对。” 那笑容……那表情……她眨眨眼。 “你……”她喉咙堵上了一块硬块。 “那个人是不是要住进来?”他又问。 “谁?关敬?” “啧,我没问他的名字。”他的不耐烦又加了几分。“我不要他住在我的房子里。” “你的房子?喂,搞清楚,这房子现在是我的。我——”恋文再度失声,眼睛慢慢睁圆。“你说你的房子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向腮边划开。“意思是房子是我的呀,不过我不介意你搬进来。我很欢迎你搬来住,但那个男人免谈。” 恋文晃一下头。“慢着,我明白了,你是原屋主,或原屋主的儿子。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经买下这间房子了。” “这房子是不出售的。” “那你最好去和简太太谈,我钱都付清了,转名手续也办了……” “我不要他住在这。”他固执的口气像个小男孩。 “关敬是我请的设计师,他要为我重新装修这个地方,他不会住在这里。等一下,我干嘛跟你解释这个?你对房子买卖有意见,你去找简太太。” 她走出厨房。 “我不知道什么简太太。” “简太太是——” 恋文差点咬到她的舌头。 他跟着她出来,但是,他不是像她一样经过门,他是直接穿墙而过。 他守墙而过! 他……他…… “你……你……”她指着他,舌头打结,脸变得几乎和他一样白。 “我不认识什么简太太,我也不要找她。你……”他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又看看自己。“我哪里不对了?” “你哪里不对?”她不知道她在尖叫。“你不是人!” 就在她说完那个“人”字,他突然消失了。就在她眼前,变魔术似的,不见了。 第三章 难怪灯不亮,电源总开关锈得一碰就掉了,电表看上去也已经很久没动过。 这位服装设计师真是天才,再不就是一等一的白痴,花钱买下这么一间鬼来住都要嫌的房子。 话说回来,她身上那一股不沾尘俗气的真,深深吸引了关敬。 他对流行服装向来缺乏兴趣,不过他真的对她略有所闻,这要归功于他的秘书,舒恋文是她最钟情、最崇拜的服装设计帅,她拿过几次刊在报上和杂志上的图片给他看。 “你看,你看,这就是舒恋文设计的衣服。” 恋文的设计偏向简单、素净,以毫不见花哨的剪裁展现自然曲线,以温柔的色彩温润视觉。她的许多设计是外出、家居皆相宜,不像有些设计帅设计的服装,只适宜在表演台上惊艳、夺目,若真穿上它,上街便显得奇装异服。上班则太突兀夸张,居家穿着会舒服才怪。 他没想到他辗转问到这房子的买主,竟然就是她。认识她本人,又是一大惊奇,她不但丝毫没有名女人的架子和气势,反倒充满纯真气息。 不过这却符合了她的作品给人的感觉:真和自然。 他发觉他对她的兴趣,似乎有点大于对这间房子了,他该不该对她坦白呢? 唔,时间未到。就如他对她所言,他尚没有半点头绪,等他寻到答案,再告诉她不迟。 听到她惊惶的尖叫声,关敬拔脚由后院跑向前门。 她在门阶上撞进他怀里,险些两人一起摔下台阶,幸好他双手定定地抓住她。 “什么事,什么事?怎么了?” 她气喘吁吁,脸白如纸,一手颤抖地指向屋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屋里有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恋文试着说话,无奈只是牙齿碰在一起,碰得喀喀响。 “你等在这,我进去看看。” 她点点头。 关敬进屋后,她让自己在台阶上坐下,双腿吓得发软。 她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卡在喉间,她全身僵住。 那个人,不,鬼,就站在她前面。 “哦,不。”她呻吟,把脸俯下来埋在手心里,对自己喃喃:“我眼睛花了,我看错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么说太不负责任了。”鬼对她抗议。 她小心地抬起头,她眼睛没花,他清清楚楚站在那,太阳仍躲在云后,然而这仍然是大白天。 她用力吞咽一下。“你到底是谁?”她想大声叫,发出的却是无力的呻吟,“你要什么?” “我要那个男人离开我的房子。” “这太荒谬了,房子是我的。” 她和一个鬼争执才荒谬呢。 “我不管,我不要他在这。”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恋文,”关敬出来了。“屋里什么也没有啊。” “因为他不在屋里,他——”恋文回头,发现她的手指着空气。“他”又不见了,她忽地忘了害怕,生气地站起来,身子转了一圈。“喂,你在哪?你别躲着啊!你出来啊!讨厌!鬼鬼祟祟做什么?” 关敬一脸的不明所以。“你在跟谁说话?” “谁知道他是谁?”她气咻咻地。“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房子是他的。” “你买房子没和屋主见面吗?” “屋主人在加拿大,全权委托介绍人处理呀,律师看过所有文件,文件完全合法。” “那你用不着和这人浪费唇舌,叫他去和介绍人或律师谈,犯不着生气嘛。” “我也这么说啦。我生气是……是……”她懊恼地顿住。 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鬼,说出来,只怕关敬不相信,还会笑她。 什么不确定呀!她亲眼看见他穿过墙,及有隐身术似的来去自如。 “好了,别管他。他走了,表示他自知理亏。”关敬牵她的手回屋。“这里的电力恐怕许久没人用,早剪掉了,你最好去查一查,否则没电可使用。” “天!搞不好在电力公司还欠下一大笔电费。”她哀叹,”大概也没水吧?” “试试便知。” 水龙头根本转都转不动。 “我真是白痴。” “我想过了。” 她瞪他。“谢了。” 他笑。“我也想你八成是超级天才。” “天才与白痴,一线之隔。” “你现在懊悔也没用。来,说说看,你要个怎样的家?” “看得出经过设计,但充满家的味道。” “就像一种明明白白经过专业设计,但它就是件穿着舒舒服服的衣服。” “不错,你一点就明,我可以走了。” 他一怔。“走去哪?” “全交给你啦,专家。” 关敬开怀大笑。“还没有人捉弄过我。” “凡事总有第一次。”恋文心情好些了,惊魂也定了些。 “别养成习惯就好。”他轻轻揉一下她的短发。 “嗯,”她抗议。“拿我当小孩啊?” “放心,我看得明明白白,你每一寸都是十足的女人。” 他的眼光再次灼红了她的脸庞。 “吃一次豆腐,扣一餐饭。” “过分,吃豆腐的标准何在?” “哼,君子动口不劝手。” “我没说我是君子。不过,谈正事吧,否则你又要惹得我方寸大乱了。” “你的方寸还真像乱流。” “乱流要碰上适当气压才会蠢蠢欲动。” 一块天花板砰地掉下来,明明该会砸到关敬头上,不知何故,它在最后一秒,自动转弯,坠在他脚边。 恋文看得明白,心里大惊。 是真的有鬼。他不喜欢关敬。天花板是他搞的鬼。 世间哪有鬼?何况白天里现身?鬼由心生。她立刻如此告诉自己。 有本事你再出现嘛,我就相信你真的存在。她无声地挑衅。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她好笑起来。真的,疑神疑鬼。 “幸灾乐祸。我可能给砸成脑震荡,你还笑。”关敬咕哝。 “我不是笑你,不过我想得尽快把该修的修好。”她不再担心鬼的事,开始说出她的想法,“我要有间工作室,光线要充足,你提过的天窗是好主意,我有时会工作到深夜。” 关敬专注聆听,并不打岔插嘴。 “厨房要大,我喜欢烹饪,虽然不见得擅长。” 他微笑,他相信她很擅长于任何她喜欢做的事,她不是那种马马虎虎,或做事半途而废的人。他自己是如此,当他看到同类,他感觉得到。 他听着她说明她的构想,凝视她每一举手投足,爱极她眼中的自信光芒。她知道她自己要什么,然后全力以赴,这一点又和他不谋而合。 啊,相见恨晚,他希望她还没有意中人,但以她这般才貌兼具的秀外慧中女子,不可能没有追求者。生平第一次,关敬对自己的魅力产生疑问,她会将他这种不注重衣装的男人放在眼里吗?她是服装设计师哪,一个人的穿着如何,必定是她衡量分量的首要条件。 他记起他们初次见面,她急欲打发他的反应,心头凉了半截。 “你不做记录的吗?”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呢。 “我有个电脑。”他指指脑袋。“我只要了解你的需要,至于如何做,就是我这个专家的事,你等着验收成果就行了。” 她柳眉一扬,“要是我不满意呢?” “我提早退休,搬来与你同住。” 又一块天花板咻地降落,又一次,到了关敬头顶,来了个怪异的急转,砰地掉在他脚后跟,绊了他一下。 太邪门了!恋文全身起鸡皮疙瘩,瞪着眼睛,张圆了嘴。 “我会先从天花板着手。”关敬说。 砰! 恋文知道庄琪回来了。 咚!咚! 两只鞋子各自飞。 砰! 皮包扔出去,不知跌到哪个角落去默默委屈,等它主人下次记起它让她风光、令人艳羡的时候。 恋文放下笔,椅子旋转半圈,面向门。 门轻轻打开。 “又把工作拿回家来做!”庄琪把她穿着一身名牌的苗条身躯摔在恋文床上。“你这人十足的劳碌命,白天卖命卖了一天,下了班还不让自己喘口气。” “我也没见你有停歇的时候。” 不过庄琪忙的是约会,她有应酬不完的约会。她说赴男人的约全是应酬。 “干嘛去应这种应酬?” 因为不必花脑筋,对方心绪如何,全与她不相干,她只要愉愉快快、漂漂亮亮的享受轻松就好。 在家不能享受轻松吗?不是更自在? 那多无聊?没有一双倾慕的眼睛注目你的一颦一笑,在意你的每个反应。 庄琪的寂寞深刻得曾教恋文吃惊,有些看起来拥有一切的人,生活过得却是最空虚的,她在水晶一样的昂贵环境下成长,要什么有什么,然而她一静下来,就脑子一片空白,全然不晓得生命目的和目标何在。 所以她选择从事自由摄影,走遍世界各个角落,用镜头捕捉、寻找她的梦,她的灵魂落脚处。找到之前,寂寞依然如影随形地追随她。 “今天应酬结束得特早啊?”恋文是关心。 “他带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和一个德国女孩。一个从日本来的女孩合租的公寓。”庄琪撑起上半身。“你绝对猜不到他如何娱乐我。” 只有庄琪会说“娱乐我”这种话。 恋文不问,她自会接下文。 “他拉二胡给我听。一个金发蓝眼的洋相公拉二胡,我耳朵差点中风。” 她做个鬼脸,两人大笑。 “外藉人士学我们的乐器,不容易呢,你以为二胡那么好拉的吗?” “是,是,我钦佩他的精神,不表示我的耳朵乐意受罪。”她向恋文的工作台扬扬下巴。“赶什么工?” “要尽早把手边的工作交代完毕。”恋文静静说。 庄琪由床上弹起来。“交代?你辞职啦?” “我想自己开公司。” 庄琪半晌无言。 “我有这种想法好久了。等时机,不如制造时机,我快三十了呢。” “怪不得你急着非买房子不可。”停了停,庄琪笑。“我想我该说恭喜你。” 恋文过来坐在她旁边。“做什么一副生离死别相?我们又不是从此不相见了。喏,等我那边弄好了,你下次飞回来,就可以到我那里落脚。” “噫,你还算有良心,没把我一脚踢到一边。” 恋文伸手搂着她,从前在别人眼中,豪气千云的庄琪是娇柔的恋文的保护神,私底下,只有她们俩知道,庄琪感情脆弱得像易碎的瓷器。恋文因为家境的关系,纵然青春期,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和时间多愁善感。 “我的楚留香,你武功盖世,谁敢轻易冒犯你?” 她一句玩笑话,不意触动庄琪心事,然而她“楚留香”外号也非浪得虚名,眼眶方红,嘴边潇洒一笑就一掩而过。 “我东飞西飞的流浪期间,我们虽然少有时间像以前一样腻在一块,可是我总知道,我回来时,你一定在这。这儿,”庄琪看一眼房间,“在我心里,是个有人会张开双臂欢迎我扑上的温暖窝,但现在你这个提供温暖的人要走了,窝也就要易主,我一下子觉得……”庄琪哽住,说不下去了。 “啐,我搬个家而已,不是上西天哪!这双手又没断,你随时回未,我还是张开来抱你,下次不挤断你几根肋骨,你不知道我的厉害。” 庄琪又啼又笑地捉住她,“哎,你房子几时装修好?” “关敬说预计两个月左右。” “他真的免费给你做啊?” “他是这么说啦,不过,等完工我多多少少要付他个……我还没个数。” 庄琪坐起来。“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他心甘情愿做,你欢欢喜喜受,各得其乐嘛。” 恋文不和她辩。男女间的受与授,庄琪有她的洒脱,恋文有她的坚持。 “楚留香,有件事……” “什么?不要折磨人的耐心好不好?” “那房子……好像真有些蹊跷。” 庄琪兴趣来了,“有鬼?哈!我就知道!不然怎会卖得那么便宜?快说,你看见什么了?” 恋文详细告诉她,说着说着就泛起一身的疙瘩,可是她又不全然是害怕,好奇的成分恐怕还多些,以及迷惑。 “哎呀!”庄琪大叫,“我那天连跌几跤,就感到不对劲。我叫你别买它,那鬼不高兴,就来整我。” “我还不晓得他是不是鬼。” “神经,难道他还是仙吗?走,走,走!”她把恋文拉起来。 “走去哪呀?” “看鬼去,我倒要看看鬼是什么长相。” “不去,不去。”恋文甩开她的手,“那房子没电,乌漆抹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没读过书,你电影也该看过哪,鬼还需要灯的吗?” “庄琪——” “走啦,我们带着手电筒。等一下!我拿我的相机。” 庄琪的跑车开得像喷射机似的,恋文每次坐她的车都坐得胆战心惊。她平时就喜欢开快车,马路上车子再多、再挤也阻碍不了她。 “没见过你这种人。人家听到有鬼,逃都来不及,你却急不可待的要赶着去看鬼。” “鬼有什么好怕!人吓人才吓死人。” 好像有几分道理。 “好鬼碰上恶人,还会被人给吓死呢。” 恋文好笑。“鬼本来就已经死了。” 庄琪神情认真。“活着的人,活得漫无意义和目的,更像孤魂野鬼。” “几时成了哲学家了?” “唉,有这种感触呀,是老化的现象。” “在我面前卖老,有没有搞错?” 她们虽是同期同学。庄琪却比恋文还小一岁。 “我一年到头到处流浪飘泊,居无定所,食无定时,自然老得快,哪像你,象牙塔里的珍珠贝。” 庄琪向来乐天、开朗、洒脱不羁,忽然说话言词夹带忧郁,不晓得有什么心事? 恋文不及深思或询问,车子已停在屋前的车道。 白天里,林木葱绿,只觉四周清幽静谧怡人。现在无星又无月,漆黑一片中,高大矗立的树影伸着杂乱的枝桠,真像幢幢鬼影,使得暗荫下的房子透着股阴森气。 屋里却不是全然黑暗,亮着昏昏黄黄的光,在窗子后面晃动,看得教人浑身发毛。 恋文站在车子旁边不敢动。 怎么会有亮光呢?房子明明没有电。她还没去电力公司呢。 庄琪却已经走上了门廊,转身对她招手。她深呼吸又深呼吸,蹑足走过去。 “走啦,回去。”她拉庄琪。 “都到这儿了,不看个究竟,我回去会失眠的。”庄琪反把她往屋里拉。 恋文脚跟抵着地不肯往前移。“明天再来看,他白天也会出来的。” “光天化日都敢现身的鬼,晚上的真面目才有看头。不要怕嘛,有我在呀!我替你跟他谈判,他若不走,你就有充足理由不要这房子啦。” 就算他真是这屋里长期定居的鬼,就算他占有他自认的地盘不走,恋文越发的要定这房子。她也不明白她这是什么古怪心理。 “也许是我心理作用,弄错了。也许我根本没和什么鬼说过话,也没有看见什么。” “你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我非弄个明白不可。你到底进不进去?你不去,我自己进去啦。” 也不知那鬼会不会害人。恋文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伸手在小皮包里拿钥匙。 但庄琪一推,门就开了。 “你今天下午离开时没锁吗?” “锁了。”恋文声若细丝。 “你有没有多配一副给关敬?” “配了,但还没给他。” 恋文四肢发抖,拽住庄琪。 “拜托,不要进去了吧!” “真是的。你在外面等我好了。” “那你走在我后面。” “他要从后面把我抓去怎么办?” 恋文脸色刷地苍白。庄琪格格笑。 “你跟着我吧。” 庄琪亮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咦,你打扫过啦?看起来比上次来干净多了。” 恋文只扫了前后院,但屋里的蜘蛛网不见了,地上的灰尘也已扫除,掉下来的窗帘和半挂着的另一半也拿走了,薄薄的夜色拂在彩色玻璃上,更添神秘色彩。 她不禁举首看那幅彩绘,玻璃上的裸男仿佛睡着了一般。 你见过我很多次了。 恋文打了个寒颤,你不但见过我,你见到的还是一丝不挂的我。 他……他是……那个鬼……他是…… 画上的裸男? “你来得正好!” 恋文跳了起来,刚要转身,他一下子在她面前冒出来,骇得她连连后退,直到身子撞上墙。 “你……”她左右张望,庄琪不知走到哪去了,或——“你把我朋友怎样了?”她惊慌地质问。 “你问哪一个?”他气鼓鼓地。“你究竟有多少朋友?他们全部要住进来吗?” 恋文眨眨眼。“还有谁在这?” 他照例不回答她的问题,手插在裤子口袋,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他,这一个我也不喜欢。对了,你又带她来做什么?” 恋文茫然,又眨眨眼睛。“你在说谁呀?” “啧,你的朋友嘛。你怎么尽交这些教人看不顺眼的朋友?” “你看我的朋友不顺眼?慢着,你还没回答我,谁在——” “恋文,你在和谁说话?”一圈手电筒光先照出来,然后庄琪走进客厅。“屋里半个鬼影子也没有,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 “是他,那个讨厌的家伙。”他厌恶地说。 关敬。恋文的双肩松弛下来。 “他人呢?”她问他。 “我怎么知道?”庄琪和恋文旁边那个不知是什么一起回答道。 “我不是问你。”恋文向庄琪说。 “什么也没有。”庄琪大失所望。“白跑一遍。走吧,这里臭得要命。” 手电筒自行自庄琪手上掉下来,砸到她的脚。她痛喊一声。 然后,她瞪大眼睛。“他来了!居然用我的手电筒打我!” 恋文望向“他”。“他”做个无辜的表情。 “喂,有本事出来,让我见见你!”庄琪向空气喊wωw奇Qisuu書com网。“房子是臭嘛,不服气露个面呀,藏头藏脑的,见不得人哪?” “他”咧咧嘴,很得意的样子。 “他就在你面前,楚留香。”恋文说,指着“他”。 庄琪转着眼珠。“在哪?” “他就在……”恋文顿住。 庄琪看不见他! “她看不见你?”恋文问他。 他耸耸肩,摊摊手。 庄琪看看恋文,看看她对着说话的空间。 “恋文?”她小心地问,“你和谁说话?” “就是……”恋文瞪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喜欢她。”他答,又是那种赌气的固执小男孩模样。 恋文继续瞪他半晌,指着地上的手电筒。“这是你做的吗?” “我不喜欢她。”他又说。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恋文双手叉腰。“把手电筒捡起来,还给庄琪,向她道歉。” 咻!他不见了。 “喂!”恋文喊。“你去哪里?” 他不回应,也没再出现。恋文跑到窗边,仰头看窗顶的彩绘裸男。 “你别以为你待在上面,就可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我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你不许再对我的朋友没有礼貌。” 她转身,发现庄琪盯着她,眼神好像她疯了。 “你看不见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恋文咕哝着拾起手电筒。 “他是什么样子?”庄琪问。 “他……穿得像五十年代的……想起来了,像电影里的占士甸那副打扮,一点点帅、一点点坏、一点点吊儿郎当,加上一点点满不在乎的傲。”她打住。 她的形容,不正是关敬的模样吗? 意念才现,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关敬就进来了。 “原来是你,我看到一部耀眼的红色跑车——” “车主在这。”庄琪大方地跑去和他握手。“不用说,你就是名闻遐迩的关敬了。” “好说,好说。你是——” “庄琪。” “啊!”关敬眸光一闪。“那位扬名国际的摄影家。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恋文看着他们握着谁也舍不得放的手,好像有人往她胃里倒了半瓶醋。一肚子的不舒服。 这时关敬终于放松了他的手,转向恋文。“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嘿,这是什么问题?大家——人和鬼——都忘了,她才是真正的主人,她爱几时来就几时来。 “我——” 她才说了一个字,庄琪接了卜去,“我们来看鬼。” 关敬大笑。“看到了吗?” “现在看到了。”恋文满心不悦,不过仍和气地说:“你在这做什么?” “啧?工作啊。既然你来了,我画了个草图,你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他从工作裤口袋拿出个纸卷。 “你连夜赶工啊?真敬业,果然名不虚传。”庄琪敬佩万分。 赶工还是寻宝啊?恋文怀疑他利用四下无人,相信她不可能跑过来,独自在这进行他的“研究”。 “我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而已。”关敬说:“这里太暗了,我带了一盏油灯,到里面去看吧。” “这儿有——”恋文举起了电筒,但关敬和庄琪已经一起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两人还边走边有说有笑地互相标榜推崇对方的成就。 “这会儿你又不出来捣乱了。”她发现她竟在向那似人似鬼抱怨。 小心眼,她骂自己。任何一种设计都是艺术,摄影更是艺术,他们俩惺惺相惜,有何不可? 当她走进点着油灯的房间,见他们蹲在放灯盏的木箱旁,两个脑袋靠在一起,关敬正在解说他的设计图,她再度不可理喻地抑郁起来。 “这要费好大的工夫呢!”庄琪喊。 “其实做起来比看起来容易。就像你按下快门,不过是一个动作,但是照片里的内容却十分丰富,表达了各种复杂的讯息,相同的道理。” “不是每个人都生了一双慧眼。” “知音只一人也足矣。” 他们相视会心一笑。恋文忽觉自己仿佛是多余的第三者。 “别让我打扰了你们。”她说。 他们同时转向她,站起来,仿佛这才记起她也在屋里似的。 “我开始嫉妒你了,恋文。”庄琪说。 她嫉妒她?从何说起哟。 “等你要布置装潢你的屋子时,我极乐意为你效劳。” 关敬的承诺令庄琪本就美得出众的脸庞,益发明亮动人。 “君无戏言哦,恋文当证人。” “我这房子让给你好啦,关先生的诺言即刻可以兑现。”恋文听自己的语调都觉得酸气冲天。 “算了,这破房子你留着吧,君子不夺人所爱。”庄琪说。眼睛却看着关敬。 “我这个朋友对破破烂烂的东西独有偏好,她会成为服装设计师,真教人跌破眼镜,以前我老以为她会去做清道夫呢。” “那是我五十岁退休以后的抱负和理想,”恋文说。“所以你还没绝望。” 关敬的笑声震动屋宇。 “我刚才去买了些吃的,两位小姐饿不饿?” 她们一起摇摇头。其实恋文埋首工作,又犯了老毛病,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整天就只吃了一个牛肉夹饭,而那还是关敬买的。 她记起他们的约定。“说好我要提供两餐的,你记得把帐单留着报帐,我会如数照付。” “你这个朋友真健忘,”他向庄琪埋怨。“我们说好明明是她要请我的,并和我一起吃。” “我哪知道你这时候就开工?”恋文辩道。 “你别怪她,她忙起来,自己都顾不得自己的胃。”庄琪说。“既然我们是好朋友,我代她的劳好了。明天起,我来陪你吃饭。” 什么好朋友呀!恋文无声地哇哇叫。还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爱呢?她的呼吸一窒。老天,她想到哪去了? 庄琪在那边已经把她的家里和手提电话号码,一并告诉了关敬,以方便他和她联络。 鬼没见着,庄琪却比见到了还要兴高采烈,而且压根儿忘了这件事。回程的车上,她一迳滔滔不绝地表示她多么欣赏关敬,他本人比传闻更英俊,出乎意料的年轻云云。恋文默不作声,兀内思索她那一股醋意从何而来。 她们才进家门,电话就响了。不到五分钟,庄琪又高高兴兴出门赴约去了。 恋文回到工作台前,然而,无论如何心思就是无法集中,脑海里老是浮现关敬对庄琪的倾慕、惊艳眼神。多少年了,她们俩每次一起出去,庄琪永远是男人的目光焦点,恋文早习惯了,从来不以为意,为什么这次她的反应如此不同? 叹一口气,她到厨房去煮即食面吃,一面想着关敬不知如何设计她的房子,然后突然想起来,他的图结果连看也没给她看一眼。 她沮丧万分,即食面煮好了,却一口也吃不下。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恋文例外地午餐时间一到就离开了办公室,开着她的老爷车直驱她未来的新家。 车道上停着两部车。是关敬的吉普车和庄琪的跑车,一黑一红,强烈对比但十分抢眼。 走到前院时,就听到他们在屋内欢愉的谈笑声。 “……我听着听着,倒在沙发椅背上睡着了。他大为受挫,经营半天的罗曼蒂克气氛,我竟然呼呼大睡。能怪我吗?我困啦,谁教他要选那个时候求婚。” “于是就吹了?” “托天之幸哦!我从来没表示过要嫁给他,他不是我会考虑列为终身伴侣的男人。” “哦?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没认真想过呀。” “那你如此轻率就把人三振出局,对真心真意爱你的人,不是有欠公平?” “相爱容易,相通难哦。” “嗯。” 这声“嗯”是什么意思?心意相同?恋文踱开,晃到后院假山池边,坐在石上,忽有天下之大,独我悠悠的孤寂感。 也许她该为好朋友高兴。庄琪从来不缺男伴,男人们对她趋之若鹜,她却始终遇不到一个能和她心灵相通的。恋文感同身受,自己至今单身,何尝不是为知心者难求? 想不到她们俩个性差别那么大,到头来喜欢上同一个人。 这个自觉,令她吃了一惊。 “你几时才会赶他们走?” 恋文咚地往后跌进干涸的池子,幸好没有水。她坐在厚厚的枯叶上,朝他瞪眼。 “又是你!你不要老是不声不响地冒出来吓人好不好?” 他坐到她方才坐的石上。“我的长相很吓人吗?” 他换了衣服。嫩绿色衬衫搭配宝石蓝长裤,仍然戴着吊带,紫色的。 “怎么如此配色法?” “不好看?” 好看极了!所以她感到纳闷。这三个颜色放在一起本应不协调的,穿在他身上却出色得耀眼。 “你是画家吗?” 他不屑地撇嘴。“这种称谓诳死人。” “魂灵不死,精神不死,称谓不过是称谓而已。” 他深思地凝视她。她不知怎地觉得他这表情和关敬好像。 他马上沉下脸。“不要拿我和那讨厌鬼相提并论。” 他会读她的心思。她吃一惊。 他竟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叫鬼呢,她又觉好笑。 “我不是鬼。”他又看透了她脑中所想,郁郁自卫道。 “那你是谁?你连你的名字都不告诉我。” “称谓不过是称谓而已。”他拿她才说过的话来回她,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鬼,称呼你‘鬼’。” 他登时消失。但她一眨眼,他又回来了,仍坐在原位,仿佛他只是表演了一招隐身术。 “我走开是因为你说那个字。” “哪个字?鬼?” 他这次没有消失,但身形变淡,在她眼前只是一具人形的烟影。 “你再说,我走了,再也不和你见面。” “你走吧。”她心情低落得很,此刻没有情绪和他胡扯。 他反而又将他的形体具体化了,一脸的忧郁。 “你一点也不在乎。”他幽幽埋怨。 她好气又好笑。“你又不说你是谁,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到目前为止,我只晓得你否认我拥有这房子的权利,不仅自视为主人,还作怪吓唬我的朋友,要我赶走他们。” “我不能做你的朋友吗?” 她叹一口气。她在这和一个鬼讲理呢,谁会相信啊? “你相信我就够了。” 她哑然。“我想些什么你都知道,我一点隐私都不能有了。” “你想的事和我有关,我才能感知到。” “哦。” 关敬和庄琪的笑声又传了过来。他们由屋里出来,到了前院。 “他们不会到这边来。” 恋文瞅着他。“我现在可没想和你有关的事。” “你想着那个讨厌鬼。” “他和你有关?”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他的磁场和我的相抵触。” 恋文思索片刻,眼睛光芒一闪。“所以他在的时候,你不会出现?” “哼。”他说,十分不高兴。 “难怪你一直不要他在这。庄琪呢?她的磁场也和你有抵触吗?” “没有。” “她看不见你。” “很久了,你是唯一看得见我的人。” 恋文立刻抓住他的话。“多久?” 但他又隐遁了。关敬接着出现在碎石通道。 “真是你。”他满眼含笑。“我就觉得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思念过度,耳朵听觉有故障。” 女人,一句甜言蜜语就什么不快也化掉了。 “你真能一心数用啦。”她咕哝,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和树叶。 关敬伸手把她拉出来。“你来了不进去,也不叫我出来,一个人坐在干水池里自言自语做什么?” “我试试把这儿做成露天床的滋味如何。” 她看住他,愕然。 紫色T恤,蓝色工作裤,草绿色皮带。 “一忽儿要睡没有屋顶的房子,一忽儿要睡到硬邦邦的水池里,你看不出有自闭倾向嘛。” 她迷惑地瞅眼睛。“我这样就叫自闭?” “围自己于一方局限中,不叫自闭叫什么?” “可怪了,去了屋顶,天空无限大,在这池中四面更无建筑包围,何来局限?” “在这。”他指向她胸口。“这儿当真无所局、无所限,屋顶遮蔽不住你胸怀中的天空,更毋须到室外来寻找空间。” “最近大家都不约而同老化了还是怎地?” “老化?” “说起话来嚼着哲学草根似的。” “哲学草根?嗯,有意思。” “我的脑子很简单,舌头是平直的,四肢只在骨节允许的范围内弯曲,所以不要把我一个小小行为,发展成可供心理专家研究的特异反应,要不然你很快就会脑中风。” 他咧嘴而笑。“无怪你和庄琪是好朋友,两人的口才都足以驳倒基辛格。” 庄琪。恋文无声地叹口气。 “她走了吗?” “她说她下午有约,晚上会晚点回去。” 庄琪夜夜晚归,除了昨夜。她们俩住在一起,倒要关敬来传话。 “我也该走了,还要回去上班。”她静静说。 关敬眉毛一挑。“你不是来带我去吃午饭的啊?” 她学他挑眉。“你吃饭还要我带?”立刻浑觉自己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他却笑。“说错了,是你请我吃饭。” “怎么,你还没吃吗?” “我在等你呀!你吃过才来的?” “我饿得两眼冒金星了。你要吃什么?” 花钱请人吃饭还开心得不得了,她大概是第一个。 以前男人约她,上那些装潢华丽考究的西餐厅,她吃得索然无味。现在她付钱,虽然两人就在附近一间小馆吃小吃,却胜过山珍海味。 “不要走太远,随便吃点。你还要上班,我也有工作要做。”关敬如是说。 “你替我节省,还是看我一副穷相?” “论穷相,我不是更像?” “你可真抬举我,我长得像以外表论人的人吗?” “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你不大耐烦理我,不是我多心吧?” 他真敏感。“我那时以为你无聊拿我寻开心,”她的语气歉然。“又以为你是公司新来的,冒冒失失闯进我的办公室。” “听说你辞职了。” “庄琪告诉你这个做什么?”恋文不大高兴,不过没表现出来。 “‘雅仕’不好吗?”他没答反问。 “你工作的建筑公司,是你自己的,还是另有负责人?”她也以问做答,虽然她知道答案。 关敬当即心领神会。“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干涉你的隐私。” “谈到工作,就是公事。”她淡淡说。 他点点头。“公事也和我无关,不过我关心你,恋文。” 她注视他。“你有话直说。” “有许多客户和‘雅仕’维持多年生意关系,为的是他们喜欢你的设计,你这一离开,对‘雅仕’不无影响。” 她没想过。“我不认为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雅仕’这几年培植了不少年轻一代设计师,他们都相当受客户喜爱。” 他凝望住她,笑容柔和。“口气像你已成了老掉牙的老前辈。” 恋文直觉地相信庄琪和他谈了她离职的事,如果还牵扯到“雅仕”的客户,必然是庄俊风对庄琪说了什么,欲透过他妹妹传达他不便对恋文直言的事情。恋文不悦的是庄琪为何又再经一个不相干人的口。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仍心平气和。“‘雅仕’担心我一走,会将客户一起也带走,成为我的私人客户。” “人言可畏。” “此地无银三百两。” 关敬眸光闪烁。“你几点要回公司?” “两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去看看房子吧。” 他如此就把话题转掉了,恋文发觉她更加喜欢他了。不论他是否受庄琪的委托,向她传达令她感到受伤害的口讯,他点到为止的方式使她赞赏。 这个男人真不得了,他可以让每个和他相处的女人,都觉得他是个知心人。 如此充满智慧、敏锐,行止得体适礼,小心哦,舒恋文,他可以是所有女人的白马王子,更可以碎任何女人的心。 一进屋,恋文就像第一次走进来一样的反应,目瞪口呆。 才半日一夜的工夫,他把墙上的喷漆涂鸦全刮掉了,厨房、浴室和另一个小房间的间隔也都拆了。 “这是一间有起居室的主卧室,这边是工作室邻接书房,一间客房,另外一间用来招待好朋友的休憩处,以竹帘为屏隔开客厅。” “我其实不会有太多访客或朋友来。” 他一笑。“当然有的,不过不留太多人过夜,所以客房一间就够了。” 到底谁要住?谁做主人啊? “厨房全部采欧式设计,这儿有个洗涤、煮食台,冰箱是内藏式,旋转隐藏置物架共三个。对了,我准备用不锈钢外壳冰箱,你有何意见?” “我想光是厨房就要用掉我在‘雅仕’一年的薪水。”她实际地表达意见。“而我在‘雅仕’的工作很快便结束。” “你不喜欢我的设计?” “我喜欢白金汉宫,我可以拥有它吗?” “白金汉宫不是我的作品,不过谢谢你,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恭维。” 他不直接谈她一点也不介意承认的,她负担不起一个欧洲式厨房,这般体贴,令她非常感动。 反正她意见表达了,她知道他了解,如何更改设计,就留给他去决定。 欧洲式厨房。唉,她会愿意一辈子待在里面当个快乐的厨娘,但是有些东西,喜欢不一定要拥有。她奢想不起的。 就好像她喜欢关敬,但她这辈子和他是结不了缘的,他不会是她的。 嗟!关敬和厨房有何干? “我希望你喜欢原木地板,我不打算铺地毯。” “太好了。”她马上赞同。“少一笔开支,而且地毯不好整理。等等,木材也很贵的呢。” “我给你用最便宜的,好不好?” “好。” “你将来结婚,对象是不是也要长得经济实惠?” 她眨眨眼。“什么?” “你一困惑、茫然时,就喜欢眨眼睛,你知道吗?”他声音好柔,他的脸忽然靠她好近。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却模糊。“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喜欢你眨眼睛,和若有所思盯着我看的眼神。” 她盯着他越来越近的嘴唇,费力地说话,保持清醒。“我敢说你很爱女人盯着你看。” “你在语无伦次,恋文。” 她发现她的膝盖打战,而他及时地攫住她,把她拉向他。 砰! 她眨一下眼睛。“那是什么?” “别管它。” 他的呼气吹在她脸上,她觉得头晕。 砰!砰! 她差点跳起来。 “该死!”关敬咕哝。 “什么声音?”她左顾右望。 “大概是门,被风吹的。”他环住她的肩。“你该回办公室去了,下午我要去买些东西,五点半去接你,一起吃了晚饭再回来这里,好不好?” “噢,我还没有去电力公司。”她呻吟。 “不要紧、我还没有要用到电的时候。过一、两天,你要是还没空,我再拨个时间去一趟。” 他陪她走到她车子旁边,突然弯身在她颊上吻一下。同时,房子那边的前门,自己打开来,再砰的大声摔回去。恋文面向它,看得明明白白,那和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几乎笑出来。 而关敬的举动太出其不意,她脸孔绯红地赶紧坐进车子。 “小心开车,恋文,五点半见。” 她知道,五点半以前的几个小时,她会度分秒如年。 消息不知如何传开的,反正恋文自己没说。 “你是不是要自己开公司?”李云问她。“我去你那上班好不好?” “我也跳槽,恋文。”凑热闹的,永远少不了常衍青。“我绝不介意在女老板手下做事。” “你当然不介意,你巴望都来不及,求之不得呢。”李云马上糗他。“你跳,跳楼吗?” “谁要跳楼?”阿元也来了。 “常相公。”李云假装没看见他哭丧的脸。 “你跳楼也要排队,老常。”阿元说。“轮不到你第一个跳。” “咦?还有谁?”常衍青兴趣盎然。 “没见过比你更爱东家长、西家短的男人。”李云照例不放过糗他的机会。 “没有我这棵奇葩凑兴,你们饶起舌来有何乐趣可言?” 恋文叹气。“各位奇葩你们换个地方搬弄是非行不行?” “不行啊,这事是和你有关的,背着你去说,倒真成了搬弄是非了。”阿元一本正经。 “阿元,认识你至今日,方知你如此明事理、晓大义。” “过奖了,常相公。”阿元嘻嘻一揖。 “话说回来——” “你安静三分钟,我三天不叫你相公。”李云打断他。 “其实我想通了,此后你叫一声相公,我便唤你一声娘子,均衡一下。” “你还是去跳楼好了。”李云推他一掌。 “阿元叫我排队呢,你没听见吗?” 一语提醒了李云,她追问:“阿元,谁要跳楼啊?” 恋文只是摇头,看阿元跑到走道小心地张望,再进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老板啊,还有谁?” “这算什么新闻啊?”李云挨近恋文,低语:“听说好几个大客户打电话来,问老板确定你是不是要走。你若自立门户,他们都要跟着你走呢。” 恋文大吃一惊。关敬的话果然其来有因。 “不要胡说,”她不动声色。“他们和公司签有合约的,无故解约要吃官司还要赔偿,何况哪有一名职员离职,客户也跟着走掉的?” “是真——” “这种谣言别再传啦,我也没有说离开公司,你们若当我是好朋友,就帮帮忙,听到有人再传播不实的消息,澄清一下。” “你要走总是真的吧?”李云说。“说也不说一声,你把我们当朋友了吗?” “我该敲锣打鼓,还是在报上登启事呢?要离开‘雅仕’,离开你们,我多难过啊。又不是喜事,值得大声叫嚷吗?” 他们都不作声了。 “那你干嘛突然要走呢?”阿元噘着嘴。“如有更好去处的话,是更上一层楼了,算好事嘛,我们都会为你高兴的。” “是啊。”向来不合的常衍青和李云,难得的异口同声。 “我不是跳槽,所以谁也用不着跳楼。” 她的个人公司仍然只是个构想,一个目标。她连开始都没有开始,甚至还不知道如何起步,她于是略下不提,以免引发更多谣传。 关于有客户要因她而有所异动的消息,庄俊风不可能没有所闻,他没找她去问,她也不主动说明,清者自清。他准备以静制动,她的行动便足以证明。他想听口头的解说,透过庄琪或任何其他人是没用的。 真是的,工作了这几年,临要走了,无端生出些是非风波。恋文不在意,心里却难免难过。她一直全心全力专注工作,回报上司对她的重用和信任,同时庆幸社会滚滚激流不曾浊染她,因为她有个明断、知人善用的老板。如今看来,她还真如庄琪说的,是个象牙塔里的珍珠贝,以为自重、自爱、尊重别人,便可得到相同的尊重。 那么庄琪不直接和她谈,大约是唯恐这些是非污浊了她们的友谊吧?关敬是局外人,事不关己,少了顾忌,也较显得坦然无私。 这么一想,恋文心情豁然开朗。下班之前,她打电话回公寓,又拨了数次庄琪的手提电话,想约她晚上和关敬一起吃饭,却都联络不上她。 不晓得又去应酬哪些男人了。 忽然,她觉得,假如庄琪对关敬生出特别的感情,他能令她快乐、安定下来,即使她自己也喜欢关敬,就算退让又何妨?关敬一表人才,庄琪才气横溢,两人才真是郎才女貌呢。 她就是不去想关敬下午吻了她。 也许他不是有意欲吻她,大概她脸上一颗痣,他看成一粒沙。脸凑得那么近,可能他是个大近视。她笑笑,跟自己打哈哈。 她不自禁地摸摸自己左颊。他的唇印上时,那么柔软…… 她有几个法国朋友,一见面就行法式礼,抓住对方,脸上一阵乱吻,这个时代,亲吻就像握手一样。 在美国加州读书时,有一回她向一个美国同学解释“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保守传统早期美国社会也是存在的,但那棕发碧眼男孩听后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待送她回去时,仍然问她肯不肯和他上床。恋文那时没生气,却是一阵好笑,笑得那男孩第二天就去约别的女孩了,而那女孩是他的同胞。 “笑什么?” 恋文蓦地回过神,关敬研究似的望着她。 “我笑了吗?” “笑得不自觉,内容更精彩。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本来一句温馨可爱的话,给人随时随地的用来用去,倒成了陈腔滥调了。” 他叹息。“不愿意告诉我你想什么就算了,何必骂人呢?” 恋文笑。“谁骂你啦,你比常人多一颗心吗?” “你讥讽我没创意,还不是骂人吗?” “你这位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的建筑师,怎地感情如此脆弱,这么容易受伤?” “干我们的感情何事?受伤的是我自尊。” “喂,等一等,什么‘我们的感情’?”恋文抗议。 “我们有感情,你才伤得了我,否则任你满口三字经,我也不痛不痒,不是吗?” 这个人真是的。 “我从没读过三字经。”她故意装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顺着她的口气。“你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当她是白痴吗? “愿闻其详。”她做出谦虚样子。 “意即上帝在造人之初,性,本来是件纯美的好事。到后来,欲望横流,男人女人之间只要有性,兴趣相差八万里远也不在乎。” 恋文瞠然,终于大笑。“你读的是厚黑学吧?” “这是个秘密,你可别宣扬出去。”他小声地说。“厚黑学实际上是我写的。” 她心里已笑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满面的严肃。“哇,失敬,失敬。你拿这一套哄过多少女人开心?” 他微笑。“就跟你一个这么瞎诌而已,也没见你有多开心呀?” 她想他知道她很开心的。 “你这个人很危险。” “从何说起?”他十分惊讶。 “你对于应付、取悦异性很老练,是匹老马。” “首先,对不喜欢的对象才要应付,对方若是聪敏,自然感觉得到那是应付,便会知趣而退。” “若不知道?” “那就太笨了,也是应付一次就够了。至于取悦,朋友之间也可以互相取悦嘛,那是种礼貌。关心、喜欢的人快乐,自己也欢喜。取悦的对象若是心中所爱,更是理所当然了,因为有爱,这种取悦又别具意义。” 恋文半晌无言。像关敬这样知性、感性更兼理性的男人,是她生平仅见,加上他又相貌英俊,事业有成,集合这一切优点和特质,他比真正的花花公子还要危险。 “又想什么想得出神了?” “想将来做你妻子的女人,得具备十八般武艺,和有愚公的恒心和耐心才行。” “换言之,我的老婆最好是个愚婆。” “差不多。” “这是褒还是贬?” “你的条件太好,你的人几乎没缺点——” “哗!” “别打岔嘛。” “对不起。” “总之,女人见了你全无抗拒力,做你情妇、小老婆也会心甘情愿。当你的太太,得要容忍天下所有其他追着你不放的女人,除非她够笨够愚,不然累死了。” “照你这么说,想要快快乐乐做我的妻子,最后还是又聋又瞎。” “那你要累死了。” 他笑得十分开怀。“你又错了,恋文,我必定深爱我的妻子,才会愿意娶她为妻。我把她搁在家,出去拈花惹草,瞒着她,骗来说去,那才叫累。明目张胆,我还算人吗?我爱她、敬她、尊重她、尊重我们的婚姻,就算有其他女人不在乎我是已婚男人,我自己在乎。我妻子若信任我,知道还有女人盯着我、追着我,她会和我把这种事当笑话,而不是紧张兮兮,庸人自扰。” 说得真好。“唉,世上多一个你这样的男人多好。”她脱口而出。 他莞尔。“一个还不够好吗?” “假如你字字句句由衷,言行如一,便只有一个女人可以拥有你啦。” “咦,刚刚还说我像毒蛇般那么危险,转眼间我又成了稀世奇珍啦?” “珍不珍,你自己最清楚喽。” 恋文转向车窗外。下班时,她的老爷车不知怎地无论如何都开不动,哼吟了几声,就一片沉寂,她只好坐他的吉普车。李云和阿元正好看见,朝她猛做鬼脸,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 他虽然总是在开玩笑,有时胡说八道,恋文觉得他其实不若外表看起来那么满不在乎。一个本性没有责任感的人,工作态度或多或少也会表现出散漫。 关敬风趣而不轻浮,自知长相迷人但不卖帅,工作认真。今日和他一番谈话,又显出他的稳重、成熟。 真的,假如有两个他,她便不必在这若有所失了。 庸人自扰,他说。 她失笑。是啊,他又没要追求她,她却故作大方,想着要把他让给庄琪。 “你好自私。” 她诧然转向他。“什么呀?” “好笑的事自己偷偷想,偷偷笑,也不说来让我也笑一笑。” “说你比常人多一个心嘛,这么爱多心。我想到些蠢事,自己笑自己,原谅自己,说给你听,让你也来笑我吗?” “噢,我笑笑也会原谅你呀。” “谁要你的原谅啊?我又不是你老婆。” “又错了,恋文,你该说你现在还不是我老婆。” 他笑迷迷的,她在一旁气结,才认为他十分可取难得呢,他就油嘴滑舌起来。 她又把脸转开,却不知不觉浮起一朵笑靥,那笑,甜滋滋的。 第五章 关敬说他在餐厅吃饭会感到别扭。 “你介不介意我们买回去吃?” 有什么好介意的? 于是他们买了一客牛肉烩饭,一客什锦烩饭,屋子里他放着灯的木箱充作餐桌,两人坐在铺了防水布的地上吃饭盒。她怎么看关敬,都觉得他随和得不像个大建筑师。 “你觉得我像个做粗活的工人?”他一语点破她。 “我纳闷是不是每一位建筑师都跟你一样。”恋文说。 “这么说吧。我不是每次都亲自动工,其实你是第一个。” “你若要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你做到了。”她说的是真话。“但是,”她环视四周,“你该不会所有工作都要一个人做吧?” “有何不可?一气呵成。再说呢,你给我的预算这么低,算来算去,你也只请得起我这么一位工人。” 给他说得她挺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太辛苦了吧?我的本意是整个设计装修包给你,需要多少工人,你核计着就好,你这样让我很过意不去。” 他哈哈笑。“跟你说着玩的,你的幽默感怎么不见了?” “这事怎好开玩笑?你还是找几位工人来吧,我是当省则省,该花的还是要花的。” “放轻松好吗?我自愿接下你的工作,记得吗?你既然全权委托给我,细节问题你就别操心了。” 她吃了两口饭,忍不住还是要问出那个问题,否则如鲠在喉。 “你为什么愿意免费做这件事?” 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你怀疑我另有目的,居心叵测?” “总有原因。” “不能单纯为了这件工作具挑战性?你做每件设计都先想到能赚到多少吗?” “你做的不止是设计,你还兼水泥工、油漆工、木工等等。” “你总算注意到我的十项全能。” 他是想令她对他的印象深刻,博得她的好感?不会吧? “别想啦,钻牛角尖不是你的个性。” “你又了解我了。”她是很爱胡思乱想,但是的确不会把自己弄得不可自拔。她不和自己过不去。 “我知道你心思细密、敏锐,心地善良,凡事先为别人设身处地想着,为了朋友,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 “我没那么伟大。” 他柔柔微笑。“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 他挪到一边的灯忽然倒下。 又来了!她几乎把“他”忘了。 关敬扶起灯,一点也不觉得没人碰撞,它自己倾倒有何奇怪。 倒是这个“意外”解了恋文的难为情,她藉此转移话题。 “你整天在这工作,女朋友怎么办?”他的女朋友只怕有一卡车。 “我很难交得到女朋友。”他耸耸肩,盖上吃完的饭盒。 “你?交不到女朋友?是哦,我相信。” “你看,我成天穿得邋邋遢遢的,谁愿意跟我出去?我身上的油漆味都盖过小姐们的香水味。我不会跳舞,几百年没看电影了,也懒得去戏院人挤人,又不爱上餐馆。” “只怕是太多人认识你吧?”她一猜就中。 “你还吃不吃饭?”他指指她剩一半的烩饭。 她一摇头,他立刻不客气地拿过去就吃起来。 “别人认得我是无妨,”他边吃边说。“反正我不认识他们。但碰到熟人就麻烦了,他们多半曾是我的客户,一声不吭就把我的帐付了,很讨厌。再遇上叫侍应生送来一瓶香槟或葡萄美酒,推辞退回,太不礼貌,可是我是滴酒不沾的。” 恋文自己也碰过几次相同情形,了解那份尴尬。 “你怎么办?” “把酒转送给和我同桌的人,然后学聪明了,再也不上高级餐厅。大家都知道我忙,也晓得我这人性格古怪,回绝吃饭的邀请,他们不会感到被冒犯。” “也是不必请不成翻脸,得罪你关大建筑师吧?” “名气还是有它的好处,是不是?” 他们一起笑着。 “做这一行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她问。 “有点家学渊源吧。我父亲是由建筑工人出身,记得小时候,常常跟着他去工地,看他挑着石头或砖,在鹰架上走空空似的。”他举手比画。“那时我只觉得好玩,像表演特技,父亲在我眼中,是个身怀绝技的高人。” 听起来,他幼年时家境是清苦的。他淡淡的叙述口气,仿佛说着件童年趣事,她却笑不出来。 “后来父亲跌伤了,不能再挑砖头,改做油漆工,我还是跟前跟后,偶尔工头不在一旁盯着,父亲让我拿油漆刷子刷几下,我便开心得跟现在的孩子得到遥控车一样。那时父亲问我将来要做什么,我说要当盖房子的油漆工,可以整天拿刷子在墙上画画。” 恋文脸上微微笑着,心底好酸。 “令尊现在何处?” “哦,享福去了,”他指指上面。“去了更高的地方。他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去的。不晓得他在那里从事哪一行?我猜八成当总监工。” “为什么?” “每次我拿刷子刷墙时,总听到他的声音由上面吼下来:‘小子,用点心,你那叫油漆吗?想当毕加索得换把刷子。’他一吼,油漆就全泼到我身上了。” 眼泪不知几时溢出了她眼眶,微笑仍挂在她唇边。“你常常想念他吧?” “我从来不觉得他离开了。”他说。“我母亲还经常和他说话哩。” 换了从前,恋文大概会以为他母亲精神异常,现在,她听了却精神一振。 “你母亲看得见他吗?”她急急问。 “谁知道?”他又耸肩。 “你呢?” 他但笑不语,收起两个饭盒,放进袋子。 “关敬——”她还想追问,却听到外面有声音。 “关敬,你猜我带什么来了?” 庄琪。恋文站起来,关敬已经走了出去。 他一走,“他”就现身了,还是满脸的不悦。 “没半点安宁。”一开口就是抱怨。 又换了衣服。粉红、浅紫条纹衬衫,深紫色吊带拉着象牙色长裤,十分潇洒出众。 “你很会穿衣服。”她不由得赞道。 他脸色好看了些。“你喜欢?” “我喜欢你配色的方式,独树一帜。” 他腼腆地笑了。 “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他一副巴结她的口气。 “你偷听便罢了,不要制造些怪声音、怪现象,行不行?” 他脸拉沉了下来。“这哪是帮你?你是为那讨厌鬼求情。” “你想吓他,他无动于衷,你不觉得没趣吗?” “哼。” “你叫人家讨厌鬼,你算什么鬼?” “我不是鬼!” 她叹一口气。“你死都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不是?好吧,我放弃,以后别来和我说话了,我懒得理会无名氏。” 关敬和庄琪一前一后进来了。 “你就叫我无名氏好了。”留下这句话飘在空中,“他”消失了。 “美人!”庄琪喊着扑过来,像彼此多少年没见了似的。“我不晓得你也在这,还以为你在公司加班呢。” 也许她是该加班的。 关敬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庄琪。她一身黑色软色背心和短裙,苗条玲珑的曲线,修长的美腿,耀眼极了。 “美人”这个封号应该给她才对。恋文对她微笑。 “人家帮我,我管饭,说好的嘛。打了多少次电话找不到你,又说你今天要晚点回家,这会儿我们都吃完了,你才蹦出来。” “哈,没口福的是你们,我专程开车到深井买了一只烧鹅,现在美食就我独享啦!” 庄琪本来今晚不知和谁约了,最后又决定跑来找关敬,谁能说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呢?她每次回来就把自己丢进一个接一个约会,弄得筋疲力尽,却不见她比较快乐,反而更空虚寂寞。 但愿和关敬一样,她能找到她的心灵和感情归依,如此默默祝福着,恋文拿起她的皮包。 “你就在这和他作伴吧,我可真要回去加班赶工了。” “不送啦。”庄琪挥挥手,打开她带来的烧鹅,兀自吃起来。 “我送你。”关敬说。 这两个人,像她是来他们家做客似的。不过恋文什么也没说,朋友在她的家里感到无拘自在,这是很好的。她怅然若失地走出去。 “你真的要加班,还是有约会?”关敬用不经意的口吻问。 “都是。”她答。 虚荣。她嘲笑自己。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孤家寡人,回小公寓去伏案工作,孤单寂寞。想想,上一次有人约她,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她该学学庄琪,谁也不完完全全的拒绝,碰上十分寂寥时,总有那么几个可用来打发时间。 恋文一直不愿如此,她觉得既无真心真意,就没有必要拖着人家,那样对人太不公平。 “男人有几个不是拿女人来消遣?这叫礼尚往来。”庄琪自有她的道理。“何况我又没和他们许下海誓山盟。” 庄琪笑她八股。 “真的加班吗?”关敬又追问一句。“等一下打电话查勤哦。” “你查哪门子勤啊?”她笑着白他一眼。 “我送你吧。” “不用了,满街的计程车。” “替你省钱还不好?” 他真当她如此吝啬小气吗?恋文越发的不要他送了。 偏偏她在路边等了半天等不到一辆空计程车,她的老爷车虽老,没了它还真不方便。 “这里吵死了。” 她差点尖叫出声。无名鬼紧靠着站在她身边。 “你呆呆愣在这做什么?”他倒是比她还不耐烦。 恋文倒抽一口气。“你想吓死我吗?‘你’在这做什么?” “你把那两个烦人鬼留在我屋里,我受不了他们,就跟你走喽。” 这个鬼死不承认自己是鬼,却把好端端的人都叫成了鬼。 “你不能跟我走。”她环顾四周,还好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她在和鬼说话。 “我跟你说过。只有你看得见我。还有,我——不——是——鬼。”他一字一字郑重声明,向她下最后通牒似的。 “别人看不见你才糟哪,人家会以为我精神错乱,站在路边自言自语。” “凡夫俗子的想法不足为虑。”他不屑地撇撇嘴。“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走?” “不能就是不能。我要回家。” “我想看看你家是什么样子。” “那也不算我家……哎,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回去啦。” 终于一辆空计程车驶来,恋文赶忙拦了跳上去。 “弥敦道、广东道口。”她告诉司机。 “那是什么地方?” 怎么他开计程车连这两条大路都不知道? 幸好她没问出口,醒悟到对她发问的不是司机,她转头瞪住无名鬼。 “你……阴魂不散。”她气得要命。 “小姐,你说谁阴魂不散?”司机回头看她,然后看倒后镜。“有坏人跟踪你吗?” 唉,真是有口难言。 “没事,没事,我……你快开车吧。” “哗,好大的派头,”无名鬼说。“你有自己的司机呀!” “你不要说话行不行?”恋文没好气地咬牙切齿。 “我什么也没说啊。”司机说。 “我不是说你。”恋文暗暗呻吟。 “我说话有什么关系?”无名鬼抱怨。“他又听不到。” “你……”看到计程车司机投来的奇怪眼光,恋文闭上嘴。 “你的司机该换了,他开车技术不好。”无名鬼批评道。 交通挤又乱,如果车不抢位左穿右插,八百年也到不了目的地。恋文不作声。她自己开车时可没计程车司机这么胆大又技术高超,总是闷闷地乖乖排在车龙中间。 关敬的驾驶技术才是一流。他懂得如何在车流中穿梭如鱼,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心惊胆跳。应该让他送才对,他在身边,这个鬼就没法上车吧? “怨你自己,别嫌弃到我头上来。”无名鬼对她板着脸。 又见他看出她的心思,她更懊恼地抿紧了嘴。 “你教他们占住了我的房子,吵得我不得安宁,害我非离家出走不可,我又没处可去,当然只有跟着你。冤有头,债有主嘛。” 这是什么话?把她说成他的冤大头债主! 关敬和庄琪在那屋里做些何事吵得他不得安宁? “你说话嘛,不出声,多无聊。” “话都教你一个人说完了。”恋文一下忘记了,回了一句,司机马上飞快地瞥她一眼。但她没有看见,她瞪着无名鬼。“你下车行不行?别在这烦我。” “我哪有烦你?你根本不理我。”他委屈万分。 “你为什么非缠着我不可?你缺钱用吗?我回去给你烧纸钱好不好?你要多少钱给你烧多少。” 车子忽然嘎地靠边停住。 “小姐,你下车吧,车钱不要了。”司机脸色发白。 恋文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看车窗外面。“我还没到啊。” “你下去换一部车吧,拜托。” 恋文无奈,打开皮包拿钱。 “不用了,不用了。”司机发狂地摇手,砰地把车门打开,就差没动手把她也推出去。 恋文下车前扔下一张五十元钞票,等车子没命的呼地开走,那张钞票又给扔出来,掉落在马路边。 “是吧?我就说你这司机不好。” 恋文仰天哀叹,看样子他是跟定她了,甩不脱他,全香港的计程车司机记住她的模样,搞不好明天她也被当成鬼了。 偏偏这时候天空飘下雨来。没法子,会淋湿也得走了。她又想起关敬。叫他送可以省去多少麻烦,但留下庄琪一个人……她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人? 她是太善良,还是太笨? “奇怪,我也常问我自己这个问题。”他喃喃。 她对他一无所知,连姓名他都不肯说,忽然听他说起和他有关的活,恋文马上兴致升了上来。 “哦?你的疑问从何而来?” 他偏头注视她半晌,那神情、那眼光给她一种熟悉感。不过这又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很漂亮,”他轻轻说。“长得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你的女朋友?”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雨雾中,白皙的脸有份沧桑落寞,看得她心有戚戚焉。 “她现在何处?”会不会还活着? “不知道。”犹豫了一会儿,他慢慢回答。“我一直等着她,相信她终会回心转意,明白我的心。” 是个伤心人呢。不,鬼。她一想到立刻警惕起来、但他这次却没表示抗议,反而心事重重地。 “她叫什么名字?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她。” 他摇头。“要嘛,她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找她何用?强得来奇www书Qisuu网com的感情,不如不要。”他语气平淡,泰然地对她一笑,又说:“你真的和她好相似。” 不好了,他该不会移情移到她身上来了吧? 他又补充强调——“神韵、五官都像,连说话的神气也酷似呢。” “但我不是她。”她急切地说。 他笑笑。“我知道。对我来说,她是独一无二的。” 好痴情的幽灵。恋文惋叹。若有个男人爱她,对她用情如斯,她也算不枉此生了。 不知不觉地竟走到了公司大楼门口,她头发滴着水,棉纱套装湿了一大半。 但他就好像走在太阳底下似的,还是干干爽爽的。 “喂,你待在这儿,我上去办公室拿些东西就下来。”她交代。“别乱跑啊。” 他愣愣地看着摩天大楼,也不晓得听见没有。 恋文上了楼,一出电梯就碰到李云。 “恋文,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拿些东西。” 她急促地走过走廊,李云尾随着。 “几个老板关着门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了。”李云告诉她。 “哦。”恋文不关心这种事。他们一天到晚开会。“咦?你怎么还没回家?都快八点了。” “老总的秘书请假,他要我留下来,在他开会时,帮他接接电话。” 恋文在放图的圆筒架上翻来找去。 “找什么?” “‘香阁’的设计图。奇怪,明明放在这的。” 恋文做事向来井井有条,东西从不乱放,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图分得清清楚楚。她的办公室整齐得像常衍青说的——“一只蚊子飞过去都没处藏身。” “是不是这个?”李云问。 恋文转身,先吓了一跳,继而几乎昏过去。 无名鬼站在窗子旁边的长影工作台前,他专注地看着她,摆在他面前的,正是她找了半天的图。而李云走讲来。伸手指向那张图时,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然后把图拿了递给恋文。 她忘了李云看不见他,紧张得呆若木鸡。 “嘿!”无名鬼发出抗议。“我还没看完呢。” 喊着,他便要抢回那张图。恋文及时清醒,忙在空中接住它。 “谢谢。”她向李云说。 无声地,她对无名鬼吼:谁叫你上来的? “恋文,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太累了?” 她吞着口水。他就在李云身旁,恋文真怕他突然施起法来,令什么东西飞起来还是什么的。 喂,你可别乱来啊! 他对她做个怪相。 幸好庄俊风喊人的声音传过来,李云跑了出去。 “我不是叫你在楼下等我吗?”恋文不敢大声发作,压着嗓门。 “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他轻声问。 “这儿是我工作的地方。你快走吧。” “不要老是赶我嘛。那个女的是谁?好没礼貌。” “你乱动我的东西,还怪别人没礼貌,岂有此理。你这么轻声细语的干嘛?” 她又万分紧张起来。“在这儿其他人听得到你说话吗?” “不知道。”他耸耸肩。“你轻声细语,我就轻声细语喽。” 恋文吁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手指按着太阳穴。 “你不舒服吗?” 她瞪他。“我舒服得很,只要你离我远远的,我立刻百病全消。” 他脸色一暗,随即消失。 “哎!”恋文却不忍心起来。 李云回来了。“恋文,老板请你去。” 恋文眼睛在办公室里转。他真的走了。 “又找什么?我帮你找,你快过去吧。他在他办公室。” 恋文边走边左右看看,回头望望,看他是否又跟着她。 我没处可去,当然只有跟着你。 他一个孤魂,真的,教他到哪去呢? “恋文,”庄俊风一改平日的冷漠,伸着手由办公桌后一路迎过来,仿佛她已经离职,是路过前来的访客。“我正好要找你。白天太忙了,一直没机会请你来。” 对公司,她心中无愧无疚,他突然的热诚没让她感到受宠若惊,纳闷倒是有的。 他请她坐在他办公室待客的长沙发上,还亲自为她倒来一杯茶,然后坐在她对面。 他双手交缠,斟酌着如何启齿。恋文捧着茶杯,再次想到他和庄琪有多么的不同。想到庄琪,关敬的影子随着浮现,她不禁惆怅起来。 “听琪琪说,你要成立自己的公司?”思虑半天,庄俊风终于找到了开场白。 “只是个理想。”恋文答得平和。“我想对于我本身有几分能力,也是个考验。” “恋文,你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不必太谦虚。” “总经理,我到目前为止得到的所谓‘成就’,都是‘雅仕’的。是,很多客户下订单指名要我的设计,可是我是‘雅仕’的舒恋文,如果没有‘雅仕’,我这个个体是否仍能拥有相同的肯定?我需要突破,我不知道你能否了解。” 庄俊风笑容可掬,看上去是真诚的。但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十分深沉,她提出辞呈后,传出那么多把她形容得宛若叛徒的谣言,他今天找她私下谈,目的何在? 恋文不是在意或担心,她很不喜欢尔虞我诈。 “本来我以为有人高薪挖角,你没给我争取你留下的机会就立刻跳槽求去,大家相处一场,心里难免难过,你明白吧?” 明不明白都不要紧。她点点头。 “你要自立门户,需要些基本客户以创基业,这我可以理解。凭我们的关系,还有你在‘雅仕’这几年,公司待你如何,不用我说,相信你是个至情至性、明辨是非的人,你明明白白和我商量,我不但会帮你,也会主动提供你几个大客户。以我和他们的交情,他们定然不遗余力的支持你。这样说,你明白吗?” 她又没有智能障碍。 这实在有趣。“雅仕”偌大的服装公司,生意网遍及东南亚,又是本地服装界一枝独秀,她一名小小设计师,庄俊风竟如临大敌。 恋文登时充满信心。 “我明白,总经理。” 她什么也毋须多说,将来若有“雅仕”的长期客户自动转向她,“抢客户”这个黑锅,她反正不背也得背。庄俊风是在告诉她,聪明的话,不要接原来和“雅仕”有生意往来的客户,大家尚可维持友好关系。 在商言商,非友即敌。一定要如此吗?恋文原来是难过的,现在只觉遗憾,但起码她可引以为戒,也算是上了一课。 最后,庄俊风对她说:“你手上的几个计划转给李云好了。你既有去意,工作起来就没法像以前的全神贯注,我还听说你的新居和工作室都在装潢中,不如明天来把工作交接一下,你就不用勉强待二个月了。” 她一阵瞠然。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过于此吧?哎,也好,她本来准备好好赶几个日便将该做的做完才走,人家不领情,她若说明一番心意,倒好像她巴结着表现她的赤诚似的。 她出来时,李云已经走了。望着她的办公室,恋文不禁唏嘘。 雨已经停了,突然无事一身轻,她却无处可去。回去住处嘛,小公寓是庄俊风的,经他刚才那么一表态,她觉得好像应该马上搬走,再住一夜都觉心中不舒坦。住了几年,现在才感到犹如寄居蟹,她反应还真迟钝。 想到她正在装修中的新家,也因为担心打扰庄琪和关敬,只好作罢。 一个是她的好朋友,一个是她心仪的男人。舒恋文啊舒恋文,你是怎么回事? 活到了二十八岁才知烦恼为何物,就是这么回事。终于买了房子,却无家可归,失业时身边没有个可谈心的异性伴侣,只单恋一个长得像万人迷的男人。惨哦! 她嗒然失笑。恋个头啊,她不过是欣赏关敬,喜欢他随和的作风。 那干嘛想起他和庄琪单独在一起,她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你还要走多久?不累啊?” 恋文大叫,路人都转头看她。她尴尬得手足无措,幸而现在是晚上,她走的行人路的灯光不很亮。 “又吓着啦?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我,老是这么大惊小怪。” 恋文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你简直……你从哪冒出来的?” 她其实很高兴看见他。 见她神情并无怒色,他笑了。 “我哪儿也没去呀。照你说的,在大门口等你嘛。” 他有点稚气的笑容,再度令她感到似曾相识。 “你在楼下门口?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有心事嘛。那个丑男人惹你不开心了,是不是?” 恋文一时有些迷惑,继而恍悟,笑了出来。 庄俊风将近望四之年,身材中等,相貌不是俊男之级,可是说他丑就有点过分了,只不过或许做生意交际应酬过多,和大部分事业有成的男人一样,腰围变粗,挺着个啤酒肚。 “没什么啦,他有他的立场。” “听起来,他刚刚炒你鱿鱼了,对不对?” “没这回事,我本来就辞职了,他只是让我提早走而已。” “走去哪?这么晚了,还叫提早走?” “唉,你不懂,少管闲事吧。” “你的事怎么叫闲事?丑男人欺负你,对不对?我就看他一副奸诈的样子。” “不要乱批评人家。” “但是他欺负你。” “看你,像个孩子似的。你到底几岁?” 他鼓着脸,翘着嘴。“我才不是孩子。” “那你几岁嘛?” “你明知故问。老把人家当孩子,讨厌。” 他把脸转到一边去赌气。恋文益发觉得好笑。 “你表现得像个孩子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哪会知道你几岁?” 也许他离世太久,当了太久的孤魂,自己也不记得年纪了。当他思索良久她想道。 结果,他竟说——“我十七岁。”说得不甘不愿的。 十七岁!啊,这么年轻就……恋文心中感到不忍和惋惜。 “年龄这么大的秘密都说了,名字总该可以告诉我了吧?”她轻快地挪揄他。 他这回皱眉苦思了更久,仿佛她给他出了个更大的难题似的。 “好了,好了,不要如此为难,不想说就算了,我就叫你无名——” “我忘了。” 她怔住。“什么?” “想不起来。”他困顿的望着她。“我忘了我姓啥名啥。” 说完,他忽地在她眼前消失。 第六章 恋文正奇怪他何以无端端说不见就不见时,一辆吉普车停到她旁边。 “哈,说什么加班,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真有兴致。” 恋文喜出望外。 “关敬,你怎么会在这?”她望望他车内。“庄琪呢?” “还在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一程。” 她甚至不知道她站在哪。恋文四下一看,原来她晃着晃着,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自己住所附近了。 “不用了,我快到了。” “到哪?” “我住的地方。” “哦,就在前面?” “过两条街就是了。” “你还是上来吧。看看你,头发,衣服都淋湿了。” 她都忘了,老天,她的模样一定狼狈死了。她尴尬地摸摸头发。 “上车啦。” 他的笑容,他注视她的眼光,令她的脸火烧般滚烫。她坐上了车,他还盯着她看,还在笑。 “你不丑啦,只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失恋了似的。” “说得像你有丰富的被抛弃的经验。” “说不定我有哩。” 他把车子由路边驶上街道。 “其实我知道你有回去公司。你加班怎么那么快就走了?” “啊呀,你真的打电话去查啊?”她大喊。 “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一言九鼎的吗?为了找你,我开着车大街小巷的转,差点没去报警。” “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迷路不成?” 丢下庄琪,特地来找她?恋文快乐得不得了。唉,人哟,真的是自私的。 “社会风气这么糟,你有可能会被绑票、强暴,多可怕。” “去去去!乌鸦嘴!” “庄琪说你一做起工作来,命都不要了,更不管时间,做到天亮又接着去上班是家常便饭。” 她飞扬如小鸟的心掉了下来。 “她叫你来找我的?” “不如这样说吧,她把我赶了出来。” 恋文一愣,然后感动得无语。到底是知心好友,她和庄琪,性情、喜好无一相同,在这当儿却都扮起孔融来了。 “到了,到了。” 但是后面有辆计程车在按喇叭。关敬将吉普往前开一些,才停到旁边。 恋文看着开过去的计程车,这时突然想到一件事:无名鬼把计程车司机当成她的私人司机。他不知道有计程车这种交通工具吗?他究竟是哪个年代的人? “想这么久还没决定吗?”关敬打断了她的思潮。 “决定什么?” 他端详她。“你不是在考虑要不要请我上去喝杯咖啡什么的?” 可以吗?适当吗?她没在小公寓招待过任何朋友,女性也不曾。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她懂得做人要有分寸的道理。 “瓜田李下,不必啦。”她说。“不过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客气。”他难掩失望。“你住的公寓楼梯间安全吗?” 她笑。他的暗示如此明显,真可爱。 “不知道呀。你在这守着,我要是在楼梯间遇到色狼,就大叫,你好赶来英雄救美,可好?” “才不救你呢,不解风情。” 她大笑地下车,向他挥挥手。他微笑着也摇摇手,注视她用钥匙开楼下大门,进去后又向他挥一下手才关上门走到四楼、五楼、六楼,她都在楼梯间停步向窗下望,他真的还等在那。 进了七楼的公寓,她走到客厅外的小阳台。他仰着头巴巴看着,见到她出来,对她笑,又摇摆手,然后把车开走了。 黑色吉普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心脏怦怦跳,心口甜甜蜜蜜地。这若是恋爱,她……可惨了。 关敬毕竟不是真的一颗梨,可以让两个女人让来让去。 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下想关敬今晚的体贴关心,一下想庄琪为友牺牲的情义,它来自庄琪,格外难得。她认识的庄琪,占有欲强烈得很,凡是她要的东西,一定非到手不可,而得到之后也不见得珍惜,她赢了才要紧。 无所不争的庄琪,这回谦让起来了,倒教恋文感到有些无措。 那个关敬也弹性未免太大。她让,他便和庄琪相交;庄琪叫他来找她,把他推给她,他照样来者不拒。 唉,这会儿谁在以小人之心度揣别人啦?好歹人家好心地怕她发生意外,开着车到处找她呢,凭这份耐心和关切、她总该感谢才是。 恋文最懒得胡乱臆测猜想,女人本性一不小心发出来,就令她累得要命。 长了颗脑袋,不用来想实际有用之事,去为儿女情短伤神,得不偿失,感情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了,隔不多久,一连串砰砰声吵醒了她。 “咳,真扫兴!” 照例的惊天动地进门仪式之后,庄琪照常门也不敲地进了恋文房间,一屁股坐上床,弹得床垫起伏如波浪,恋文不醒都不行。 接着庄琪啪地拧亮床头灯。恋文拉高被子盖住脸,遮挡光线,庄琪一把将被子拉开。 “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没回来,你怎么能睡得着啊?” “是哦,你不在时,我还三餐不继咧。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十几二十天在香港,其余日子我都是不眠不休的睁着眼过的吗?” 她瞥瞥闹钟。哇,将近凌晨三点。关敬不到十点送她回来就走了,这中间他们俩……恋文甩甩头。好个关敬,仗着他人高腿长,踏着两条船吗? 庄琪对她嘻嘻笑。“我不在的时候另当别论喽。像我这般绮年玉貌的美女。深夜独行,你不关心,不担心,不牵肠挂肚吗?” “小姐,此刻还深夜啊?凌晨啦,再过两个小时,清晨就来了。外地住久了。日夜早晚倒错分不清。”恋文坐了起来。“你刚嘀咕什么事扫兴?” “说你没睡在等我吧?”庄琪很开心,挨了过去,拉个枕头垫背,坐在恋文旁边,打开皮包,拿出半包烟和打火机。 “你几时吸起毒来了?” “嗟,别说得这么可怕好不好?” 庄琪点着烟,痛快地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恋文挥手扫开飘到她面前的烟雾。“老烟枪似的。抽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养成了这个习惯?” “坏习惯学起来特别快,你不知道啊?” “明知是坏习惯,干嘛还抽?” “别上课好不好?关敬的婆婆妈妈已经够令人讨厌了。”她又吸一口。 “你为什么不听他的?” “咦,奇了,我为何要听他的?” “有时候异性的忠告比任何金石良言都有效,不是吗?” “得看哪类事。”庄琪邪邪地笑笑,“这时候就不是那个有时候。” “谁也说不过你。”恋文挥烟挥得手酸,索性把床让给她,坐到工作台前面的椅子。 “你那个房子,”庄琪吐着炸洋葱似的烟圈。“根本没鬼。” 关敬说她守株待兔,恋文这才明白了。应该说“守屋待鬼”才对。 “根本是你疑心生暗鬼。”庄琪又说,“形容得活灵活现,害我兴冲冲等着出现。” 恋文如今和那无名鬼成了朋友,倒不知该不该泄漏他的事了。例如,庄琪当然看不到他,她守着等他出现时,他正和自己在一起。 “你不也说是他恶作剧害你摔跤?” “那是你告诉我你看到他嘛,你看到他穿过墙,又来去无踪……”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好嘛,算我眼花看错了。” 庄琪却又不信地瞅着她。“你没再看到他了?” 恋文很不愿意对她唯一的好友说谎,但庄琪必然不死心,又会要拿相机等着拍无名鬼。她觉得她不该欺瞒朋友,而无名鬼也是朋友,朋友有互相保护的义务。 “你跑去待了一整夜,就为了一个鬼?真无聊!”于是她说。 “这个鬼若真有其鬼,是个多好的题材呀!何况,”庄琪咧咧嘴,又拿出一支烟。“还有个集帅、俊、妙、风趣及才华于一身的关敬作陪。” “别抽了,我拒吸二手烟。”恋文把她的第二支烟拿过来,折成两半。 “哎呀!”庄琪抢救不及,大叫。“不抽就不抽嘛,何必暴殄天物?” “把你的肺抽出个大洞,你就知道何谓天物!” “好啦,好啦,我回我自己房间去抽,行了吧?” “庄琪,”恋文叫住她。“我在‘雅仕’的工作结束了,明天去交接,然后就不用上班了。” 庄琪走到门边的身子急转过来,显得既震惊又愤怒。 “为什么?我哥哥对不对?我明天去找他!” “你既不是我进‘雅仕’的引荐人或保人,你别管这事好不好?我本来就辞职了,早走晚走都一样。” “才不一样。你手中那些未完的工作呢?” “明天交接以后就不是我的了。”恋文淡淡说。 “废话!你有你的设计风格,别人若能取而代之,客户用得着多付额外设计费指定要你吗?庄俊风知不知道这么做对他的商誉有多大影响?弄不好,客户会以为你舒恋文没有责任感,没有职业道德。” 恋文皱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这和我的职业道德何干?” 庄琪瞪住她。“我告诉你,恋文,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公司后,千万记得找个忠实可靠的右手。” “右手?”恋文举起自己的右手瞧了瞧。“我的右手好好儿的呀。” “就小心保护、爱护你这只好好儿的右手,因为你要靠它画图,靠它为你创业。你请来的右手就要代你处理画图以外的每件事,特别是应付阴险狡诈的人。这方面,你太差,太没用。” “真多谢你的透彻剖析。”恋文觉得一脸灰,不过她知道庄琪说的是肺腑之言。 “当我在世界各地打转时,你以为我每到一处就会走进一个城堡,给人当白雪公主,并遇到一位王子吗?童话故事在现实世界中是个笑话。” 恋文很少听庄琪言词如此辛涩,嬉笑怒骂人间,潇洒得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庄琪,这会儿忽然成了卫道之士。 “你这么了解我,不如你来当我那只右手,放眼四周,还有谁对我比你更忠实可靠?” 庄琪笑起来,恢复她的洒脱,“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遇上我断了根筋,忽然决定安分、安定下来。” 恋文也笑。“你不是总说我傻人有傻福吗?” “可不?我走遍全球,还没你的艳福呢。忽然我就郁卒了起来,非去抽根烟解闷消气不可。” “喂,话还没说完哪。” 恋文想留住她,好阻止她抽太多烟。而她的心思,庄琪一看就透。 “我只抽一根,抽完就睡大觉。” 砰,她关上门。砰,她打开她的房门。 第三声砰砰后,恋文摇摇头。 有个朋友知己如斯,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恋文说走就走,丢下一堆工作没个交代。想想,造成她这种名誉,等她的公司开业时,谁敢上门来哪?这个人哪天不高兴,甩手就不干了,人家想到这一点,还不对她敬而远之吗?” 庄琪僻哩啪啦时,关敬默不作声地听着;此时她告一段落,气呼呼地点起烟,他才缓缓开口。 “庄俊风会如此吗?” “怎么不会?你不相信啊?”庄琪双眼瞪大如铜铃。 “不是不信,是……我想他有他的难处吧。” “哼,你们男人全是一个鼻孔出气!” “他有几十个员工,还有整间公司要他负起责任,突然失去一名最好的设计师,他的损失只怕不是我们局外人所能估量和了解。他要想些法子,稳住可能流失的客户,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说你们一个鼻孔出气吧?他就是这么自圆其说的。为了自保,伤害别人,情有可原也是不可原谅。” 关敬微笑。她的义气可敬,对朋友的情可感,谁说女人心眼小,心胸不若男人宽阔呢?他眼前便是个美丽、感人的反证。 “庄琪,他是你哥哥呀。” “用不光明磊落的方式伤害我的朋友,大义灭亲,在所不惜。” 关敬感到十分有趣,他交抱起双臂。 “你要如何灭亲法?杀了庄俊风?” 她斜睨他。“犯了杀人罪,我去坐牢,谁来帮恋文啊?看你一脸聪明相,竟出这种馊主意。” “啪,啪,啪。” 那拍掌声来得那么突然,以致庄琪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掌声来自空中,因为关敬双臂仍环抱在胸前,动也没动。 “喔!”她大大倒抽了一口气。“噢,我的妈呀!是真的有!” “有什么?” “你没听见?” “我有啊,我不是一直在听吗?你说——” “哎呀,管我说什么,我说的是……相机!相机!我的相机呢?” “忽然要相机干嘛?” 庄琪不理他,跑到客厅,拿了她搁在架子上的相机,再跑回去。 跑了几步,她顿住。 咦,那玻璃窗上不是有幅彩色玻璃画的吗?为什么窗台上阳光的投影白白一片? 她退回窗边,举首一望,哎呀,那幅裸男画不见了!不,是画里的裸男不见了。 “关敬!”她奔往后面房间。 关敬蹲着漆墙,“你可别给我拍照啊,我最讨厌照相。” “谁怕你呀,浪费底片。喂,你来看。” “看什么?我忙着呢。你自个儿一边玩好不好?” 庄琪拉他。“来看呀,快嘛。” “唉,小姐,你真要命,忽儿要看鬼,忽儿有话要说,忽儿要拍下房子的破烂相,现在你又有什么节目了?我在这是有工作要做的哪。” “你来看就知道了。” 她把他拉到窗旁,指着窗顶。 “你看……”她怔住。 裸男又回来了。 “我在看啊。看什么?” “他……刚刚明明不见了。” “窗子?” “不是啦!上面画里的男人。” 关敬叹口气。“也许他去上洗手间,走开一会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是真的呀!”庄琪顿脚。“他刚刚明明不在上面。” “那你说他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人家总有行动自由吧,行行好,你来——”他看看表。“一个多小时了,我漆了半天还在原位,照这样下去,我会给开除的。” 关敬折回去工作,留下庄琪不甘心地瞪着彩绘。她绝对没有眼花,他千真万确是她去叫关敬时才溜回来的。 “就是你,对不对?”她对着彩绘裸男小声地说。“恋文看见的就是你,刚才鼓掌的也是你,对不对?” 依然如斯,折射在明亮的日光中。画当然不会回答她。 “你拍手,是因为我为恋文抱不平,是吧?那表示你喜欢她,那么她住进来以后,你可别害她,知道吗?” “干什么对着窗子念念有词啊?”恋文问。 庄琪跳起来,转向她,手捂着胸口。 “哎,你吓死我了。” 恋文笑。“全世界不就属你胆子最大吗?” 庄琪瞥一眼窗顶,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房间另一头。 “鬼鬼祟祟做什——” “嘘。”庄琪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的鬼,是不是就是玻璃画里的男人?” 转眼间,他就在那。站在恋文和庄琪中间靠旁边些,上身微微向前斜倾,教旁人看了——若看得见他的话——还以为他们三个围着小圈圈说悄悄话呢。 恋文望向庄琪,她的朋友正等着她回答。 这个调皮鬼,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庄琪看不见他。 “我听不懂。”恋文说。“鬼和玻璃画里的男人有何关系?” 他向恋文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庄琪说着她听到的掌声,及画里的人如何不在画里,又如何忽地回到画中,“听听你说的,哪那么神奇、画里的人还会自己下来,跑去听你说话,鼓掌喝彩完再回原位?” 恋文摸摸她额头。“你别是中暑了吧,楚留香?” “你也不相信我?”庄琪大叫。“我从来不作白日梦。” “这么聒噪,谁作白日梦也给你吵醒了。”“他”嘀咕抱怨。“见到裸体男人这般兴奋。没见过脱光的男人吗?” 恋文忍不住大笑。 庄琪何等精敏,马上感觉有异,她眼珠子向四周一转,然后对恋文眯起眼。 “他在这,对不对?他说了什么?” “他”凑向庄琪耳侧,“说你像春天的母鸭,呱呱呱。” “恋文,他到底说了什么?”庄琪感到肩颈上寒毛无端倒竖起来。 恋文笑不可遏,哪有工夫说话?从来庄琪一开口,旁人得要等到她喘气呼吸的空间,才有插嘴余地,对口也没人说得过她,堂堂大学辩论社社长,她可不是靠她的美色当选的呢。 当他遽而消遁,恋文知道关敬要上场了。 “嗨,恋文。”果然关敬笑吟吟地走进客厅。 “嗨,恋文。”庄琪学舌。“我来就没这么热情的待遇。” “不过打个招呼,你也有意见?”关敬说,目光一迳注视着恋文。 “谁理你打招呼?我指的是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笑得好像满脸开花似的。” “你想得天花,请便,我还想留着这张脸留存青史呢。” “招蜂引蝶是真啦。”庄琪嘲弄他。“不过说真的,关敬,凭你这张俊俏的脸、这副体格,干嘛苦哈哈的做工呢?到某些专为女性服务的地方去,保证你大红大紫、大赚大发。” “我不用到那些地方也可照样浑身姹紫嫣红,要多少颜色有多少颜色,你呀,学着斯文、温柔些,不然当心嫁不出去。” “嗬,他倒诅咒起我来了。告诉你,我要是比你先进教堂,你来给我当花童。” “换言之,我先结婚,你当我的女花童罗?”关敬说,向恋文眨眨眼。 庄琪气结。“恋文,你说话呀!看着我给人欺负也不吭声。” “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助辩。”恋文慢吞吞道。“再说,我当女花童太老了,你们俩去一决胜负吧,别扯我下水。” “重色轻友。”庄琪抗议。 “我谁也没有偏啊,我是中立国的。”恋文也正好站在中间。 庄琪慧黠的眼珠一转。“那好,这么样吧,恋文结婚时,”她勾住关敬的胳臂。“咱们俩给她做花童和女花童。” “恋文?”关敬看着她。“跟谁结婚?你要结婚了吗?” 里面当一声,关敬皱一下眉,走进去。 “什么东西?”庄琪问,也尾随而去,接着就听到她喊:“啊呀!” “你又做了什么了?”恋文小声地朝空中问。 “他”不回答,也没现身。 “你要是太过分,我可要生气的哦。” 她走向屋里,呆在走道边。 关敬为她而设计的工作室房间,地板成了白色。关敬用旧报纸阻挡了流动的油漆,正用另一些报纸擦地板,油漆桶内的漆这么短的时间,一下就倒光了。 恋文吸一口气,让庄琪在那帮关敬,她出了房子,走到后院水池边。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在她斥责声中慢慢出来,像是一团烟由四面八方聚拢,并成人形。 他抿着嘴,并不辩解。那副受了委屈的小男孩模样,让恋文生气又不忍太过苛责。 “你以为你是给关敬找麻烦吗、他麻烦,我也麻烦,房子一天不装修完成,我一天没法搬进来。你是这个用意吗?让我不能住进这房子?” 他猛摇头。 “不要再孩子气,不要再恶作剧,你能答应吗?” 他不作声,没反应。 “不行、做不到?好,我把房子卖了,让简太太重新找个你喜欢的新屋主,好了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想买它的,不晓得怎么会……”她张口结舌地打住,瞪着他。“是你!你使我糊里糊涂作决定的。” 他垂下头,“我说过我欢迎你,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恋文用手指刷一下头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该如何和一个鬼讲理? “恋文,恋文,你在哪?”庄琪在前院喊。 “这儿,后面。”她扬声回答,而后对“他”说:“和刚才类似的事情若再发生,我就……” 她没能说完,庄琪就来了。 “关敬说可能是猫弄翻了油漆桶,我看就是那个鬼。你知道他在哪?” 他就在庄琪前面。 恋文叹一口气。“大概真是猫。这房子空了那么久,野猫野狗跑进去也不是不可能。你别再鬼呀鬼的,我以后怎么住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要住这,周围要卖的房子多得是,你还怕买不到吗?” “我买不起。别说了,今天够累人了,才过了半天不到,我八成是老了,精力衰退。” “你需要个男人。学学我呀,找个不算太乏味无趣的男人调剂调剂,包你青春永驻。” 恋文给她个白眼。“学你、我老得更快,谁也没你的一半能耐。你哪是拿个男人调剂?你一次用一打男人消磨时光。” 庄琪吐吐舌头。“说得也是。” “一打还是保留的说法呢。” “楚留香岂是浪得虚名?” “名是不虚,虚了的是你的心灵。莫再蹉跎青春啦,关敬给你当花童哩,争口气呀,你不是最不服输的?” 庄琪眼睛朝上翻。“那个人嘴尖舌利,刻薄恶毒,庸人才跟他一般见识。” “不打不相识嘛,他比你工夫深些好啊,磨磨你的烈性。他嘴尖舌利,你尖牙利嘴,天作之合。” “搞什么?你做起媒来啦?” “我吃饱了没事干?此刻我是无业游民哪,我计划我的新事业都来不及。既然你在这,陪关敬吃午饭和晚饭吧,拿帐单来报帐。” 她说着就朝前门走。 “喂,喂,我陪他吃哪门子饭?我晚上有约呢。” “取消好了,反正你每回赴那些约回来,脸上就增加一些风霜。” “什么话?” 庄琪止步,伸手摸脸。风霜?敢情她按摩的冷霜用得太少了。 恋文上了车,发动引擎。庄琪追到车门边。 “你真这么就走啦?” “你是老手了,还用得着我当黑白军师吗?” 恋文笑着挥手,退出车道。 驶上马路后,她说:“出来吧,我知道你也上车了。” “你和我以前一样傻。”他和他幽幽的声音一起浮现。 “以前?”恋文万分关切。“你以前做了什么傻事?” “把心爱的人拱手让人。” “关敬不是我男朋友。” “你喜欢他。”他郁郁指出,还强调补充,“很喜欢。”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占为己有。” “说得大方容易,痛苦的时候你才知道悔不当初。” 她好笑地看他一眼。“在屋里时你吃干醋,瞎捣乱,这会儿怎么又鼓励我去争取他?” 他难为情地低下双眼。“我也不知道。你太像她了吧。所以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把你当作她,不喜欢你和那个讨厌鬼接近。” “人家有名有姓,不要指人为鬼。”她温和地纠正他,“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口中这个念念不忘的‘她’究竟是谁?还是她的名字你也忘了?” 他极力思索着,“不晓得怎么回事,有些事情我记得,又有很多事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那场病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病?” 他摇摇头。“只记得昏昏沉沉睡了好久,全身滚热,四周的人说话全听不清楚,入耳一片嗡嗡声。后来热退了,醒了,却人事物全非。” “发生了什么事?没人告诉你吗?” 他望着前方,许久许久。很慢地,他转向她,满眼迷茫。 “怪就怪在这,所有的人都不见了,独剩我一个。过了一阵子,房子里来了些陌生人,男女老少都有,整日吵得要命。” “你很怕吵吗?”他不止一次向她抱怨被吵得不得安宁。 “我作画需要安静,吵吵闹闹,什么感觉也给吵混沌了。” 恋文十分欣喜。“你果然是位画家。” “我没这么说。总之,那些人终于走了。你说奇不奇?他们说屋里有鬼,我住了这么久,可没看到什么鬼。” 恋文答不上来。她有个古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已死了,所以他不承认是鬼。 可能吗? 第七章 “小气鬼,黄牛鬼,胆小鬼。” 恋文向门外的关敬眨着不解的眼睛。 “劈头就一连串的鬼,你是给鬼附了身还是怎地?”她问,啼笑皆非。 关敬一只手举到她眼睛前方,另一只伸来掰这只的手指。“小气鬼,怕请我吃饭。黄牛鬼,说好陪我一道吃,偷偷开溜。胆小鬼,你怕我。” 她拨开他的手。“行啦,我晓得你左手长了整整齐齐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他叉着腰背。“有何解释?” “你中毒啦,要找人解?我不是医生又非郎中。” “我给鬼附了身了,你说中了。” 她神色一凛。莫非“他”…… “喂,你可别胡说,”她着急地端详他。“你是真的假的?” “你呀!我给你这个鬼附了身了。” 她打他一下。“你找骂吗?” 他就势抓住她的手就不放了。“瞧你脸都白了。你居然是个迷信的人哪?” “给你吓得三魂少了两魂,还得受你讥嘲啊?”她也不退缩,由着他握牢她的手。“庄琪呢?” “你把我像个烂饭袋似的丢给她,可没把她交给我,而我更不是她的监护人。她要走,我还跟去盯梢吗?” “咦,你这人真是,别人问一句,你抢白十句。” “你不是别人,我也不过答了你三两句。我说管饭的,你让我得了胃溃疡,可没人给你装修房子了。” “快九点了,你还没吃啊?”她喊。 “我等你呀,等得望眼欲穿,你懂不懂?”他摆个狰狞脸。“别说你吃得饱饱的,别逼我变成杀人犯。” 他就是这副样子,也还是迷人得很。 “为了一顿饭杀人,英雄气短哦。” 他拉她的手贴向他的胃。“这扁扁塌塌的肚子,从昨晚晚餐后空到现在,我的气够长啦。” 这个庄琪怎么搞的? “你怎么不早说呢?还讲大堆无谓说话。等我一下,我拿个钱包。” “不,我这一天等够了。” “哎——” 直到她坐上了他的车,他才甘心地放开她。在他绕过车子坐进驾驶座位,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放松地盯着她。 “你以为我会遁地术还是隐身术吗?”她嘲笑他。 “你逃不掉的。” “逃?哈!”她乐得眉眼都在笑。“对了,你说我怕你是什么意思?” “上午你一声不响偷偷溜走是什么意思?” “我有事嘛。”她声音小了下来。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偷偷摸摸?” 她翻翻眼珠,然后瞪他;“劫银行喽。你们这些人真莫名其妙,我没有权利在我自己的房子自由来去吗?” “‘你们这些人’?”他瞥瞥她。“除了我,还有谁?” 一个鬼。她叹气。 “你这餐饭要到哪儿去吃啊?” “上西贡。” “西贡?跑去西贡吃海鲜吗?” “不行吗?我要到我最喜欢的餐厅去。” “喔,我以为你不爱上餐厅出风头呢。” 他微笑。“这家餐厅是自己的。” 她张大眼睛。“你还经营餐厅?你可真不得了。你还有什么其他事业?” 他还是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恋文轻松地靠着椅背。欣赏窗外在夜色中向后疾退的夜景。拂光掠影,世事尽皆如是。 忽然,她想起无名鬼,不知十七岁是他的最后记忆,或是他离开人间的年纪? 那么年轻,正当黄金青春年华呢,他能记起他失去的空白日子就好了,或者她可以了解他灵魂飘游不去的原因。 那又如何?她要怎样帮他? “你知不知道男人吃起醋来也不输给女人的?” 恋文诧然地转向他。“你跟谁吃醋?” “看你想的是谁喽。”她哑然失笑。这可妙了,鬼和他吃醋,而他也和鬼吃醋。 “你吃哪门子醋啊?”她有没有表现得太欢喜? “你想的是个男人还是女的?” 他不是男“人”,所以她说:“男的。” 关敬的脸色阴暗下来。不过可能是夜色在这段路比较暗的关系,她想。 “你不用这么坦白嘛。” 他懊恼的声调惹得她格格笑。 “我偷偷摸摸你有意见,我坦白了,你又不满意。你这人太难伺候了吧?” “你是为了这个男的,所以才把我丢给庄琪?” 嘿,他是认真的在谈这件事哩。 “你又不是个包袱,什么叫把你丢给她?”恋文的心怦怦直跳。 他斜瞄她一眼。“今天不是你第一次故意走开,好让我单独和她在一起了。” 这是实情,她无话可说。她惊讶的是他不乐意的反应。唔,该说惊喜才对。 女人,你是矛盾的动物。 “怎么样啊?”他紧迫逼人。 “呃……庄琪很喜欢你。” 呀,真笨!她就不能招认得技巧些吗? “你不?” “不什么?” “不喜欢我?” “我没说。” “你也没说你喜欢我。” 她笑着。唉,男人孩子气起来就像个小男生般不可理喻。当她正要这么对他说时,他不悦又有些耍赖的表情,蓦地令她瞠然失声。 恋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刹那间,她的脊背穿过阵阵寒颤。她突然醒悟数次无名鬼的表情、神态,为何总让她有种无可解释的熟悉感和似曾相识。 “他”和关敬神似。 或者,“他”此刻根本就附在关敬身上? “关……你……你是……是不是……”她舌头打了结似的,话都说不清。 “我是不是爱上了你?”他用眼梢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如果说是,你不会开了车门跳出去吧?” “别开玩笑啦!”她几乎在呻吟。 该怎么办?只不能直接明白的对着他问:无名鬼,是不是你附在他身上搞鬼? “感情的事怎能开玩笑?”关敬的声音十分温柔,方向盘上的手挪过一只轻轻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的,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反而是她的手冰冰凉凉,还有些僵硬颤抖。 “恋文,你冷吗?把窗子关起来吧。” 她呆呆看着他横在她身前摇起窗子的手。鬼是没有体温的,但当鬼附上人身时又如何呢? “关敬,你早些时候说你给鬼附了身,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怎么你还在想这个呀?”关敬摇摇头。“重要的话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说出来,你当耳边风,不关紧要的玩笑却紧紧放在心上。好了,算了,我明白了。” 她可顾不了他的沮丧,她还没弄明白呢。 “玩笑吗?真的只是玩笑?” “是骗你的。哪有鬼魂附身这种事?你看太多鬼故事了,是不是?” 恋文慢慢吐出一口气。“哦,憋死我了。” 她不禁颇感难为情。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他和“他”不过一些表情、说话语气雷同,她就如此穷紧张的反应过度。 对了,“他”不是说过吗?“他”和关敬磁场抵触,有关敬在,“他”甚至现不了身,又如何附得上关敬的身呢?神经病! 她心情顿时开朗起来,这才看到车子开进西贡,驶过市街,还在往前行。 “你的餐厅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啊?” “到了。” 哪里有什么餐厅?面前是一栋石砖造的平房建筑。他才熄了引擎,大门就开了,跨出门槛的是个十足老式穿扮的妇人,藏青布衣布裤,旧时大陆妇人手缝的那种布鞋,齐耳的短发斑灰,素净的脸庞漾着慈爱的笑容。 恋文跟着关敬走到她面前。 “这是我妈。妈,她是舒恋文。”关敬介绍。 “伯母好。”恋文连忙礼貌地说。 要命,这个人,不早说带她来他家,她总得换身衣服呀!旧T恤和宽松的家居裤,布鞋一双,袜子也没穿,像话吗? 关敬的母亲不说话,笑吟吟地拿手势请客人进屋。仿佛看出恋文的不自在,关敬俯身向她微笑。 “放轻松,又不是来拜见婆婆。”他耳语。 “也不能这副邋遢相,多没礼貌。”她小声向他抱怨。“都是你啦,卖关子卖到山海关去了。” 关敬大笑。“我非常喜欢你独特的表达方式。” 她则在此际猛地想起他在车上说过的一句话:我是不是爱上了你?我如果说是…… 关伯母这时端着个杯子回来客厅。 “我来,妈。”关敬赶紧接过来,把冒着热气的茶奉给恋文。“这可是上好的乌龙茶,只泡给我们自家人喝的。” 当着他妈妈,胡开这种玩笑。还是,他当真话中有话? “谢谢伯母。”恋文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关伯母一语不发,一迳笑吟吟地盯着她看,很欢喜似的,瞧得恋文更加不自在,脸也羞红了。 “你真的吃过啦?”关敬问她。 她没有,只吃了几片饼干而已。忽然有些新构想,她便急着画下来,跟往常一样工作得忘了时间,觉得饿了,手边有什么便胡塞几口。 “吃过了。” 关敬的全时开放餐厅是家,厨子自然是他妈妈,她怎么好意思麻烦老人家? 如此跟着跑来,已经够唐突的了。 “骗人。”关敬说。“你陪关伯母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他消失在走道。恋文面对坐到她对面的关伯母,不晓得说什么好。老人家一声奇www书Qisuu网com不出,老望着她看,说真的,她开始感到怪怪的。 这栋石砖平房恐怕已有相当历史了。 恋文踏进这屋时,令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家人也住在同样的房子。 恋文环顾四周时,发现一张摇椅。她家以前也有一张这类的摇椅,她常爬上去玩,当它是摇床。 “关伯母,我家从前住的也是这种房子。”她说,找到个她自己感到亲切温馨的话题和老人家闲聊。 其实关伯母看起来蛮年轻,头发虽灰白,发式干净利落,秀气的脸庞上没有多少皱纹,要是把头发染黑,就和关敬像姊弟。 “后来为了方便家父上班,全家搬去新家。我实在舍不得旧居,搬家时我哭得好伤心。后来听说那房子拆了时,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恋文一口气说了小时候的事。 关伯母终于有微笑以外的反应了。她举起双手比划。 手语!恋文怔住。上帝,她不懂这个啊。 “我们在这住了四十多年了。” 哦,关伯母还是可以发声的,只不过声音低沉粗哑,像个男人。 “那么关敬是在这出生的了?” “是啊,生在院子里。”一阵呵呵笑。“他妈妈正在种花,种着种着,肚子疼,以为要上厕所,才要站起来,咚的一声,肚子里的娃儿出来了,掉在花盆里。抱起他时,一身的土,打出生就玩土玩泥巴玩到长大。” 恋文跟着笑,笑着笑着,笑声猝地卡住。他妈妈? 关伯母两手比个不停,嘴唇却并没有动。 说话的不是关伯母。 她也还是笑脸盎然,但像男人的笑声来自另一边。 窗边靠墙的摇椅,恋文先前看见它时上面没有人,这时却坐了个头发银白的老人。 恋文四下环顾,除了大门入口及关敬进去的走道,别无其他入口。老人…… 从哪冒出来的? 恋文轻轻倒吸一口气。 老人是关敬的父亲。他童年时便去世了的父亲。 她望向关伯母,后者带着同样的笑容看着她。她很慢地转动她僵硬的脖子。 老人还在。 “吓着你啦,舒小组?”老人慈祥地歉然问。 她没感到害怕,只是——“呃……有点意外,我大概八字比较轻。”后一句是她的喃喃自语。 老人又一阵呵呵笑。“敬儿说得没错,你真是可爱。” 恋文暗暗呻吟。想来她二十八岁以前都不太可爱。 关敬去做什么了,怎么还不出来? “我知道你见过石彦,和他也蛮谈得来,所以我冒昧和你见面,请不要见怪。舒小姐。” “谁是石彦?”恋文茫然地问。 “好了,”关敬拍着手喊着出来。“开饭了。” 恋文望回摇椅。老人不见了。 怪哉,奇哉,难道他们父子的磁场也相抵触不成? 关伯母又对她做手语。 “我妈说她吃过了,请你别客气,不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关敬解说道。 叫他自己进去吃,她留在客厅再和老人谈续未完的话,还是和他一起走开,好喘一口气? 恋文很快作好了决定。她站起来。 “待会儿再和您聊,伯母。” 关伯母高兴地挥挥手。 恋文跟在关敬后面,经过一条暗暗的走道,朝后面走去。 “你亲自下厨?” “下厨算什么?我还有许多深藏不露的优点呢。” “当然了,它们都被你经常显露的‘谦虚’掩盖住了。” 关敬开怀地大笑。 舒恋文,你八成有毛病,换了任何正常人,连连见鬼,不早吓得魂飞魄散了,你还像没事人似的说笑话。 厨房圆桌上摆着两盘烩饭,都是素菜。芋头、青豆、番茄、面麸和芥菜。 “很好吃。”她不是客套。 “我担心你不习惯。”关敬说。“我母亲茹素,家里不做荤食,也不买荤食。” “你怎么办?你没吃素呀。” “我随缘。我对吃的向来不挑剔。” 他一下子就把一大盘饭吃了三分之二,是真的饿了。恋文感到好不歉疚,不禁又纳闷:庄琪跑哪去了?怎么搞的? “你和关伯母聊得满开心嘛。”他状似十分愉快。 “怎么叫自己妈妈关伯母?” “我有时是这么叫她呀,好玩嘛。” “她是……你母亲是……”恋文不晓得如何问才不失礼。 “哑巴?”关敬却很自然。“我父亲去世后,她就忽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她如何学的手语,也许是自己看书。我母亲平常看很多书的。” “她喜欢看一类书?” “都看。阅读是她的唯一嗜好和消遣。她提了好几次要我带你来,下午我回来时,她又催我,急得跟什么似的。她跟你说了什么?” 不知怎地,恋文有个感觉,是关伯伯要她来。 “你提过她常和你父亲说话。” 关敬点点头,一下子已盘底朝天,眼睛转而看着恋文的。 “不给你。”她抓着盘子,仿佛他会伸手来抢。“晓得自己胃大如牛,就该多煮些。” 他笑。“真捧场。你吃吧,我饱了。边说边吃,凉了就不好吃!” 她本来也没觉得饿的,而他看着她的吃相,笑得满意又满足。 “你没和他说过话?” “谁?我父亲?当然有啊。” “真的!”她吁一口气。 还好,她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成阴阳眼了。 “小时候我老跟前跟后叽叽呱呱不停,他有时给我吵得恨不得拿胶布贴我的嘴。” 恋文放下汤匙,叹一口气。“谁管你小时候是不是长舌呀,我问的是他去世以后。” “有人这么问的吗?”他眉毛掀得老高。“跟死去的人说话,那叫自言自语,旁人看了要当你是疯子的。” “你母亲和他说话,她是疯子吗?” “那只有我看见,我不是旁人,是她儿子,我知道她没疯。你看她像疯子吗?” 她若是疯子,恋文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了。 “你‘看见’她和你父亲说话,你却没看见他?” 关敬把他们吃完的盘子收去洗碗槽,恋文立刻过来帮忙。 “我来洗,我太习惯白吃。何况这一餐本该我请你的,反倒要你煮给我吃,我已经很良心不安了。” “解释得这么累干嘛?我没要和你争啊。喏,这是洗碗布。” “你有没有看见他呀?”恋文追问。 关敬走到厨房另一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回答前,先打开喝一口。 “恋文,你相信这世上有鬼是不是?” “别教人毛骨悚然好不好?” 呀,真可笑,一个见过两个鬼,还和他们说过话的人,竟说出这句话,但恋文真的浑身一阵发冷。 他走回她旁边,两个盘子一下子就洗好了,他放下可乐罐,把盘子接过去放好。她不客气地拿起他喝过的可乐。 “我看见我妈对着空气比手语。”他告诉她。“我父亲生前,他们感情很好,妈在厨房做菜,他拉张椅子坐在她附近;她打毛衣,他在旁边帮着绕毛线;她洗衣服,他也拿个矮板凳坐在洗衣盆边,帮忙扭干较厚、较大的衣服,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恋文听得如迷如醉。多羡煞人呀! “所以他去世后,她没了伴侣,我那时又小,跟个小鬼头能聊什么?天南地北四个字我是认得的,但我可不懂怎么去聊。我想她非常寂寞,又无人可倾谈,就干脆不说话了。” 她心头一阵阵酸楚。 “我发现她常对着空气比手势时,问她做什么。她告诉我,她在和父亲说话。她能找到个排解对父亲思念的方式,我觉得也蛮好。” “好?你从来没担心过她长此以往会变得异常?” “她一切如常,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她又没四处张扬,对人说她和死去的老伴时常见面闲谈。”关敬又开一罐可乐。“有时她担心我,她会对我说:‘你爸爸希望你如何如何。’我想她是觉得父亲较具权威性,抬出他来,我比较不会那么固执己意,多少会听听忠告和意见。” 直到数周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转达父亲的话,叫他去看一栋房子,还把地址写得清清楚楚。那时关敬嘴上唯唯喏喏,却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然后他给叨念得没法子,只好按地找去。不料真有那栋房子,而且才刚脱售,新屋主就是恋文。 恋文呢,这厢倒颇感沮丧、无措。他看不见他父亲的亡魂,她倒看见了,这教她如何对他说才好? “你认识一个叫石彦的人吗?” 关敬想了想。“不认识,听都没听过。干嘛?你要打听这个人?” “不是我要打听,是……哎,算了,你不认识,跟你说也没用。” “我人面广,说不定可以请人帮忙。这个石彦,就是你一路想着的那个男人是吧?你要打听他什么?家世?背景?为人?还是银行存款有多少?” 恋文岂会听不出他的讽刺和那股酸溜溜? “这要是个我在交往的人,而且考虑为对象,连他的为人我都不清楚,还得托人打听,我是什么?白痴兼低能吗?” “白痴和低能有何不同?” 她送了他一个白眼。“你说呢?” 他嘻嘻笑。“和你说话像对口相声,很有意思。” “哼,对口啊,你找庄琪更富趣味,她的口才一流,我还没见到谁赢过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干嘛老想把我和她拉在一起?” 她转身找垃圾桶丢空罐。“我自己的终身都还没着落呢,扮哪门子红娘?你太抬举我了。” “没有就好。”他拿过她手上的罐子,和他的一起丢进就在她后面水槽底下的垃圾桶。 “庄琪是个好女孩,条件优越,人长得漂亮,又有才华,但在我眼里,她始终是个野性难收的小妹妹。” “好像你认识了她一辈子似的。” 恋文的心放下一半,悬起的一半是为庄琪难过。她若知道关敬把她当妹妹看,该有多失望、多伤心?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还是对面不相识。有些人只看一眼,”他执起她的手,深深凝视她。“便知道那人是要一生一世都相守的。” 他眼中的柔情如此醉人,她只看着,便觉宛如喝下了一加仑最烈的高粱。 “关敬,我也喜欢你,”她这样不算背叛朋友吧?“可是目前我有诸事待举。我在‘雅仕’的工作结束了,现在是个失业人。我的公司要如何开始?如何起步?我完全没有半点头绪,心里烦乱得很。” “事业未竟,不谈恋爱,不结婚,这是大男人的论调嘛。”他抗议。“你想效尤那些充满野心的女强人吗?” “我不会梦想变陈方安生,如果这是你的意思。”她做个鬼脸。 他们一起笑起来。 然后,认真的,恋文又说:“我的心其实很小,所以没法一心二用或数用,我一次只能专注于一件事,若我要谈恋爱,我就一头栽进去,专心的、认认真真的谈出个结果,好坏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知道我尽了全心全意。而现在我要专心做的是弄好我的公司。” “你先提你对恋爱的态度,再提事业,可见后者次要之,便不妨先搁下它,择其首要。” “你别在这歪曲加扭曲我的意思。我不必做傲视群雌的女强人,但是我至少要有经济独立的能力,将来我的丈夫要是厌倦了我,我也不至于一无所有,弄得溃不成军。” “哟,未雨绸缪。要是你先厌倦了你的丈夫呢?” “他没谋生能力,我嫁他干嘛?” “说得也是。” “就这样?” “怎样?” “四个字就一意蔽尽啦?你说了半天,口干了是不是?还是你也有词穷的时候?” 他仰头长叹。“本来我想为你弄个绝无仅有的工作室,你好放心、专心的一展鸿图,我呢,一旁夫以妻贵就行了。看样子金鸡独立不成,我也得经济独立,才能与你匹配了,是吧?” 恋文大笑。“金鸡独立是这种意思吗?你先去好好读一读成语大典,再来卖弄吧。” “我先送你一本风花雪月才是真的。” “干嘛?” “你太不解风情了。”他哀怨地埋怨。“这个节骨眼,你理会我成语用得好不好干嘛?” “因为那是牛头不对马嘴嘛,而且好好笑。” “你很有学问吗?你拿罗马尼亚嘴对到牛头上去,成了个什么东西?该是风马牛不相及才对,喏,学识渊博的人在这儿!” 她笑得弯下了腰。他也弯下上身,脸对着她的脸。 “别笑啦!” “哎哟,哎哟。”她抱着肚子笑。 “停一停行不行?”他吼。“笑得这样,怎么吻你啊!” 她一惊,笑声是止住了,却是眼泪直流地瞪住他。 “你说什么?” “我本来想吻你呀。”他懊恼地也瞪她。 “什么本来呀!”她心跳仿佛停止了。 “现在不吻啦,气氛都给你笑变调了。” “这时候他又成了音乐家了。”她嘀咕,并未觉察她失望的心情明白表露在她的声音和表情里。 关敬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大喜过望,同时马上采取行动。 拉过她,他温柔的唇印上她错愕地微张的唇瓣。 天旋地摇,血液狂奔,一道道彩虹似的光芒在她模糊的意识中迸射,像新年时夜空中的烟花。 正当她晕眩迷醉之际,虹彩中突然浮雕般浮突出一只人形。 彩绘裸男。他的脸对着她。是“他”! 恋文张开眼睛,影像不见了,只有关敬不明所以的脸孔。 “怎么了?”他目光随着她转来转去。“找什么?” 庄琪说画里的裸男就是……她说的是真的! “快,快!”恋文抓住关敬的手。 “干嘛?你想到什么事了?” “赶快回去!” “回哪呀?” “哎呀,我的房子啊!” “怎么忽然十万火急的要回去?” “回去再说。快呀!” 关伯母不在客厅。关敬拿了车钥匙,出来后轻轻反手关上门。 “不和伯母说一声就走,不太礼貌吧?” “她睡得早,今天算晚了。你要我叫她起来让你向她道晚安吗?” 他不高兴。恋文无从解释,只有闭嘴不语。 驶离西贡一段路了,他依然绷着脸。 “不要一副蜡像似的,好不好?”她说。 “我是铜雕,比蜡像昂贵。”他答,赌着气。 她想笑,又怕火上加油,便抿抿嘴。 “对不起嘛。” “你心里有人,就不该让我吻你。对不起就算啦?还说你一心不能二用呢。” “你真能吃醋。” 他看看她。“还笑。看男人为你醋劲大发,你很乐是不是?” “你不分青红皂白,是很好笑嘛。”她好声好气地说。 “那你突然说走就要走,除非你约了人在空屋见面,还有什么事如此紧急,非得赶着回去不可?” 她赶回去要看的“人”,此刻说不定也在车上,只是不能现身而已。 “房子里现在不是油漆桶,就是一块块木板,我和人在那儿约会,拿油漆桶当椅子,木板当床呀,真是浪漫到极点,多谢你的提醒。” 一抹尴尬之色抹去了些许他脸上的僵硬。想了想,他也觉得自己是反应得有些说不过去。 “你只是心血来潮想到装潢的新构思了?在我们正卿卿我我的时候?你倒是很浪漫。” “你呢?要吻人家用吼的。” 他笑出来,摇头叹息。“人家说,男女做朋友阶段,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一日成为情侣,开始第一场争吵之后,其后大吵小吵便顺理成章接二连三,个个逐渐原形毕露。” “多奇怪的说法。照你这么说,恋爱的男女都不可能结成连理了。” “我还没说完嘛。吵到露出真面目了,彼此才算真正互相了解。因了解而结合,不是吗?” “歪理,谬论。”然而她找不出合理的实论反驳。 “你说说看,你想到房子里什么东西,急着马上要回去?” “嗯……那个彩色玻璃窗。” “怎样?” “我要去看看它。” 他不解。“它到了夜里不会变色或变形,我天天在那,我知道。” “我要看的是窗上的画。” “那个光屁股的家伙?”他眼睛一闪。“老天,你也和庄琪一样,以为他会从窗子上下来闲晃?” “我……刚才你吻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你也吻我啦。” 她娇嗔地白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又不是树皮、墙壁或木头,你吻我,我自然有反应。” “谁吻你都一样?” “不知道,赶明儿个叫庄琪吻我试试。” “还好你不是叫别个男人试,否则我当下就按着你好打一顿。” “你敢!慢着,怎么说到这儿来啦?我刚刚在说什么?” “这个比你那块玻璃上光溜溜的男人有趣得多。” 到了屋前的车道了,恋文不再和他多说,她很快跳下车,直奔入屋。 “你还想我和你做朋友的话,就不许作弄我。”她轻声对着四周的空气低语。 屋里一片漆黑,她明天得记得去电力公司。 今夜无月,星辉将柔白的夜色抹在窗上。玻璃上,彩绘裸男静静斜卧,身影孤寂哀怨。 “他好好儿的在上面,没有走丢。”关敬在她后面,嘲弄地说。“放心了吧?” 恋文一颗心被浮在星夜中一幅寂冷的画拉扯着。 你到底是谁? 夜无言。“他”无言。她找不到答案。 第八章 书店职员十分和气,有耐心,帮忙把最后一本书放上堆满柜台的二、三十本灵魂学类书上。她好奇地对恋文微笑。 “差不多都在这了,小姐,够不够?” 够不够?恋文傻了眼。 “这么多啊。” “还有呢,不过其他是小说类。你要和灵魂学、鬼魂类有关的真实性著作,我统统给你找来了,还包括外国译作。” “这世上研究鬼魂的人原来这么多。”恋文只是自言自语。 “有的书还附图片和照片,好像真的呀,怪恐怖的。” “你有没有看见过?” “鬼?”书店职员猛摇手和摇头。“才没有呢,吓死人了。那些人胆子好大,还拿相机去拍,要是我,不昏倒也跑都来不及。” 她就认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朋友,要是庄琪能拍到“他”就好了。 “这么多,我怎么拿啊?” “你可以留下你的住址,我们会帮你送到府上。” 恋文于是付了书款,先拿了两本,以便其他书送到前她可以开始研读。 离开书局,她前往和简太太约见的地点。 “手续都办好了。”简太太把一个大信封袋交给她。“新房子装潢得差不多了吧,舒小姐?几时迁入新居呀?打个电话给我。我来向你恭贺入伙。” “谢谢你,那房子的情形你比我清楚,哪能那么快就完工?不过才一个星期而已。别说几乎整间要翻修,光漆那些墙也要费好大工夫。” “是,是。”简太太圆滑而流利。“你比较讲究,当然不能马马虎虎。” 当初是恋文自己急不及待决定买下房子,实在怪不了人家。 “简太太,你可知道原屋主现在何处?我想见见他,请教他一些事情。” “怎么?房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早上去电力公司,二十年前那房子就断了电了,水也是。” “二十年吗?唔……大概我记错了。”简太太支支吾吾。 “不过,经过这么久,房子大部分情况都还不错,足见本身建材相当牢固,只是屋内太乱、太脏、太旧而已。” “是啊,是啊,”简太太松一口气。“盖了这么久的房子,屋顶没塌,墙没倒,可见它多么值得买来保值,我说过你不会后悔的嘛。” “但是——”恋文有意地顿了顿。“我听说最后住在那的人搬走的原因,是那房子闹鬼。” 简太太脸色刷地变白。 “什么!是谁散播这种谣言?莫名其妙!真是岂有此理!”简太太端起她点的果汁,朝杯子里喊叫,似乎是杯中的果汁饶舌般。 恋文料到她不会承认,她只是问来探探她的反应罢了。她不会告诉简太太她已见过“他”,不想生出枝节,万一消息被“不小心”走漏,有事没事来些胆大欲看鬼之徒,她才是自找麻烦呢。 “没有就好。”恋文平和地说。“我问问而已。”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简太太抬起头来了,松了一口气。“你千万别听人家胡说。这样吧,我不晓得屋里没水没电。你付了多少水电费,算我的好了。” “没多少,不要紧的。”那家人住了不到两个月。“不过有件事想请问你,你知不知道客厅彩色玻璃窗上那幅画,画的是谁?又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 “我想见原屋主,你能安排吗?” 简太太脸有难色。“不瞒你说,舒小姐,那房子是我先生一个远房亲戚的。他们买下之后,住没多久就搬走了,房子留给一个儿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欠了一屁股债,才托我们把房子卖了;钱一到手,人马上跑得无影无踪。我是看在一点亲戚关系份上,否则才懒得管这种闲事的。” “意思是,你找不到他?” “他少来找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那你向谁问那幅玻璃画的事呢?” “我问问我先生,看他知不知道。他年轻时候倒是去看过那房子好几次,也许他听过什么。” “那就麻烦你了。你知道我的电话,有消息时——” “我会马上告诉你。对不起,我要去学校接小孩了,你放心,我一定记得帮你问。” 她走得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她是没见过那房子里的鬼,但起码曾听过有这回事。 恋文站起来走去洗手间。快中午了,不过她昨晚已经跟关敬说了,她今天有些事要做,请他午餐和晚餐皆自理,她会付费。 他的表情狐疑。“你不是又要躲着我吧?” “关敬,你是认真的在追求我吗?”她反问。 “不是吗?难道我闷得发慌,拿你解闷?我忙得没时间来送花、送巧克力那一套。” “这种伎俩和招数人人会,不必了。” “好极了,花终会凋谢,徒然制造垃圾,巧克力吃多了,坏了你一口皓皓贝齿就可惜了。” “喂,我没说你就不必花心思追求我,只要你动动智慧,推陈出新。” “女人。” “怎样?你勾一下手指,我就得欣喜若狂的倒进你怀里吗?” “勾两下如何?” 他用双臂将她揽过去。接下来的晚安热吻,热得恋文此刻回忆犹然腾云驾雾。 朝镜中闪着恋爱光芒的脸扮个怪相,恋文走出洗手间,登时怔在原地。 “他”坐在方才简太太坐的位子。但教她不安的倒不是他坐在那,翻看她放在桌角的书,而是其他人看不见他。 因为有个女侍应生就站在桌子旁,眼睛瞪着如银铃般,瞪着“自动”翻页的书,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看着就快要尖叫起来了。 还好她和简太太约在二楼,时间早,楼上只有她们两个客人,简太太一走,旁边更无他人。 深吸一口气,恋文沉着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由“他”手中拿过书来。 “哎!”他大叫抗议。 “这儿风真大。”恋文不理他,笑着对女侍应生说。 哪来的风?四周窗子全是密闭式的。 年轻的女侍应生看看窗,看看她抓着的书,看看她,白着脸往后倒退。 未来也许就此无事。也许。但这时另一本书又凌空而起……当然又是“他”的杰作。 恋文赶快抢过书,然而女侍应生哼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整个人吓昏了。 恋文抓起帐单和皮包,怀里抱着书。“还不走,坐在那,还要吓人吗?” “她怎么说睡就在地板上睡起来了?”无名鬼问。 恋文没空理他,迳自跑到楼下柜台结帐。“上面有个小姐可能不舒服,她昏倒了。” 出纳马上叫人上去看。恋文则匆匆逃离现场。 “我真是会给你害死。”车子驶上街道后,她向无名鬼抱怨。“那是公共场所地,你要跟也选选地方好不好?” 他没听见似的,看着她上车后丢在椅子上的书。 “‘灵异世界’、‘通向幽冥’。”他念着书名。“你看这种书做什么?” “我想对你有些了解。” 希望咖啡室那女孩没事。 “了解我?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问我就好啦。读这些书——”他停住,望向她,“你还是认为我是鬼。” 恋文叹气,摊摊一只手。“你如何解释你的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来去全无踪影?还有,你的穿墙工夫。” “穿墙工夫?”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可以穿墙?” 他不答腔。 “你住在哪?” “我住在那房子里啊,我告诉过你了。” “我是问你睡在哪?那屋里能住人吗?” “我……不睡觉的。我休息。而我休息的地方很干净。” “那块玻璃。画上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我第一次和你见面就告诉你了。” 她想了想。对啊,是她自己意会得太慢了。 “那时候我被你吓坏了。那画是你自己画的吗?” 他安静了好久,她想他大概忘了。 然后他说:“不是。” 恋文精神一振。“谁?那画你的人是谁?” 他目光幽幽。“就是和你很像的那个女孩。” 不好了!恋文拍一下方向盘。 “她在哪?叫什么名字?” “她叫舒文。我不知道她在哪。我若是知道就去找她了,也不必痴痴苦等。” “舒文,很好听的名字。她为什么离开?” 他又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我不清楚。不记得了。” “不清楚还是不记得啊?” “我生病,病了好一阵子,我想。病好时,她已经不在了,每个人都走了。” 满心以为终于有个线索做开头,又断了。恋文想不出如何往下问。他的记忆若没错,便是他身边的人全都在他生着重病期间离开了。太残忍了。 “你记不记得你得了什么病?又是怎么好的?” 他摇摇头。“就是忽然就醒了,好像睡了个好长好长的觉,一觉醒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他走了。许久以后,车内犹弥漫着浓浓的哀愁和悲伤。 她回到公寓时,庄琪才刚起床。 “你搞什么?有人送了一大堆书来,说是舒恋文小姐买的。” “就是本人。”恋文双手叉上柳腰。“你搞什么?昨天晚上关敬快九点来找我,还饿着肚子。你跑到哪去了?” “他那么大个人,饿了不会自个儿找吃的,干我屁事!我可不是他的奶妈,我这以后要留着给我的宝宝吃的。” “去你的。” 庄琪坐下,点起烟,跷起修长的腿。“你才去你的。他喜欢的明明是你,你不要也不必硬推给我,何况你明明暗慕人家。” “我只是欣赏他而已。”恋文嘴里辩着,脸已经先红了。“我见你没事白天晚上的往那跑,一分钟也闲不住的人,在那里可以一待就待上整天整夜,我——” “你就想我疯狂的迷上他了?笑话!”庄琪喷一口烟,“天底下没有我庄琪倒追男人的事。关敬条件是很不错,也有几分英色,但是他的吸引力还比不上你屋里那个鬼呢。” 恋文坐到她斜对面。“你守在那是为了一个鬼?”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搞不好有好几个。” “你看到了几个?” 庄琪皱皱鼻子。“半个也没有。但是我知道他在那,我感觉得到。几次你和我说话,他就在旁边,对吧?” 恋文不想否认了,何况一开始便是她向庄琪提及这件事的,集合她们两个人之力。说不定可以多找到些关于无名鬼的过去。庄琪向来是收集情报和资料的高手。 “对。” “哈!我就知道。昨晚我在那待到今早天快亮才走,他其实好几次也在我附近,那股子冷飕飕的感觉,和风与气温没一点关系。” 庄琪按熄烟,环视客厅,抿着嘴笑。 “他现在就在这。他和你一起回来了。” 恋文跳起来,眼睛扫过客厅一遍,然后往房间走去。 “不用找啦,我一说,他就走了。”庄琪好整以暇地伸长手,端详她那双艺术家的优雅手指。 恋文坐回去。“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失去了记忆,飘来飘去无所归依,生病时又遭众叛亲离……慢着!”她拍一下手。“我明白了,不是他的家人、亲人在他病中离弃了他。他死了,所以他们走了。” “死了?”“他”的脸一下子浮现在她面前,吓得她由椅子上弹了起来。 庄琪见状立刻冲过来,望向她瞪眼看着的地方,但却什么也没看见。 “你说谁死了?”“他”对着恋文吼。“你说啊!谁死了!” “他说什么,恋文?他说什么?”庄琪盯着恋文催问着。 “哎,你呀,就是你呀!”恋文对他说。 “我?他说我什么?”庄琪大叫。“说给我听呀!” 他又突然消失了。美国那个著名的大卫·高柏飞应该找他去当助手。恋文悻悻地想。 “恋文!你发什么怔?他到底说我什么?” “他哪有说你?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恋文忽然心痛万分。她是这么猜测过,却没想到竟是真的,而她才是对他残忍的人。 “你胡说什么?”庄琪不可置信地喊。“怎么一个死了,而且都变成了鬼的人,会不知道自己死了呢?” “你问我,我就知道吗?”恋文叹一口气。“我现在难过死了。” “干嘛了?你难哪门子过?” “怎么不难过?我刚刚亲口对一个人说他死了。要是有个人对着你说你死了,你作何感想?” “我没法感想,我又没死。” 恋文白她一眼。“设身处地一下好不好?” “这种事如何设身处地?”庄琪看向恋文适才和鬼说话的方向。“他现在在干嘛?” “他走了。”恋文喉间哽咽。“他会到哪去呢?庄琪,他会不会就因为不知道自己已死,所以魂灵飘荡,不晓得该去投胎转世?” “你叫他出来,直接问他呀。” “我不晓得如何叫他,他都是自行忽隐忽现的。” “那他也许就隐在某处,你喊他一声,他不就现身出来了吗?” “怎么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哎哟,真是!”庄琪朝向空中喊道,“喂,我说鬼先生,你现现身,我们有问题要——” 她没说完,便感觉到一股阴冷自她右前方拂过来。 “我不是鬼!”他吼。 “他说他不是鬼。”他的皮肤似乎更白了,看上去几近透明。恋文又告诉庄琪,“你别那么叫他,他不高兴听到那个字。” “啧,挺有性格的。那他总得给人一个称呼吧?” “他不记得他姓啥名谁。” “呀,有这回事?恋文,你问他,他是不是窗上画里——” “他是,我问过了。” “他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他?” “是你看不见我。你吵死了。”他开口,皱着眉。“那么多话,聒噪。” 恋文抿嘴忍住笑。“庄琪,他说是你看不见他。他就在你面前呢。” “她每天晚上在那边绕着房子念念有词,像道士似的,吵得我不能休息。”他向恋文告状。 “庄琪,你每天晚上在那边念些什么?”恋文好奇地问。 庄琪脸一哂。她在非洲时跟当地一位巫师学了些驱魔降鬼的咒语,想干脆拿出来试用,看能不能把鬼赶走,好让恋文平平安安住进去,或唤他出来,一遂她拍几张照片的目的。当然,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哎,你问他,我给他拍几张照片好不好?” “我既不是人,有什么好拍的?” “他不肯。”恋文说。“你别三句不离本行好不好?” “不肯就算了。”庄琪怏怏然。“我要免费拍他是他的荣幸呢,还端架子。那你再问他,他是不是打算纠缠你一辈子?” 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恋文询问地望着他。 他面容伤感、沉重。“我……我真的死了吗?” “你的现象……我想恐怕没有其他解释了。”恋文说,感到遗憾。因为她正开始喜欢这个新朋友,且不论他是人是鬼。 “那我该怎么办?”他茫然、无助地喃喃。“我怎么会死了呢?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他们也都死了吗?” 这些问题恋文无法回答,她也很想知道答案。她摇摇头。 “怎么回事?他还在吗?”庄琪问。 电话铃响了,庄琪去接,说声“她在”,就把无线话筒拿过来给恋文。 是关敬。 “恋文,我在房子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你快过来看看。” “地下室?” “记得那堵墙后面吗?” “咦,那里通向地下室啊!” “墙后是一间秘室,秘室内壁上有个暗门,拉开就是到地下室的楼梯。我会让秘室和暗门都开着,不过你下来时要小心,梯子很窄,而且木头在地下受潮湿空气侵蚀太久,很容易断裂,脚步放轻些。我在下面等你。” “好,我马上来。” 放下电话,她告诉庄琪。“关敬发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有些东西,我要去看看。” “我也去。等我。我换件衣服。”还穿着睡衣的庄琪跑进房间。 “你知道那房子里有秘室和地下室吗?”恋文问那一再声称房子属于他的无名幽魂。 他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 “但那房子以前确定是你的?” “我是一直住在那。” “唔,”恋文沉吟道。“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也许我们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他灰心地摇头。“没用的,我找了好久了,所有以前我熟悉的东西统统不知去处,连床都给搬走了。”他的身形慢慢变淡。“他们究竟到哪去了?到哪去了?” 恋文望着他终至化散在空中,心中好不悲戚。但愿她真的能帮助他。 “关敬。” “在这,恋文。” 微弱的光线中,关敬的身影出现在窄窄的梯脚,恋文小心翼翼走下每一步都嘎嘎吱吱响的木梯,把手伸进关敬伸向她的手。 “妈呀,真够臭的。”庄琪在她后面,屏住呼吸呻吟。“又这么潮湿。在这儿待上几分钟,恐怕得洗上三天三夜的澡,才洗得掉霉臭味。” “那你待在上面好了,又没人邀请你来。”关敬说。 “嫌我啊?你已经点了一盏油灯,又加了个手电筒,四周还这么暗兮兮的,我这个电灯泡正好派上用场,你不感谢我,还来嫌弃我。” 关敬牵庄琪下了梯子时,恋文已在看他发现的东西。 “哇!”她发出惊叹。 “什么东西?”庄琪慢慢走过来。“乖乖,这个地下室可真不小。” “画,庄琪。好多画。”恋文说。“但看不清楚是什么画。” “油彩和水彩都有,还有些素描。”关敬把手电筒光圈投向一幅水彩画上,让她们看个仔细。 “啊!天哪!上帝!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阿拉哦!佛祖,观音菩萨!” 庄琪每看一幅就喊一声。 关敬和恋文都笑了。 “这么麻烦,喊声诸神不就得了。”关敬说。 庄琪索性拿下他挂在墙上的油灯盏,加强光线,因为手电筒能照到的面毕竟只有一圈。 “恋文,你这房子怎么还没有电呀?”她一面抱怨。 “我今早才去缴了电费。” “电力公司有派人来查看,并换了个新电表。”关敬说。 “这么快?”恋文很高兴。“服务效率真不错。啊,我看到客厅了,你动作真神速,连厨房的隔间也完成了呢。你怎么做的?做得又好又漂亮又快。” “你的主卧室和工作室也完工了,只要放进家俱,你就随时可以住进来了。” 恋文不敢相信。“呀,你是有神力还是怎么的?” “我先做好这两个部分,想你也许急著有个开始工作的地方,以及赶快住进属于自己的家。” 这两项确实是她当务所需。 “你想得太周到了,关敬。你该不是不眠不休的赶工赶出来的吧?” “只要你住得满意、舒适,工作起来得心应手,我辛苦一些是值得的。” “喂,你们这对爱情鸟,我的鸡皮疙瘩掉满地啦,一会儿你们负责给我捡起来。” 恋文羞涩地笑笑,关敬则开心的咧着嘴。 “要谈情说爱也选个空气品质好一点、气氛浪漫些的地方嘛。关敬,你未免太没有水准了。恋文,你也太不挑剔了。” “两人心心相印,天崩地裂也管不了,你不懂就少批评指教。”关敬说。 “哟,倒是我不识趣了。”庄琪笑道。“好,你们一旁心心相印去吧,这些画算我的了。” 恋文喜欢画,不过向来仅止于欣赏,并不懂作画的艺术,然而她这外行人也看得出这些画不是信手涂涂抹抹。 “我们干嘛在这摸黑看呢?何不把它们拿到上面去?”她说。 “对啊!”庄琪第一个附议。她瞄瞄关敬。“对不起啦,你大概本来想和恋文在这下面卿卿我我厮磨一番,不料杀出我这个程咬金,破坏了你的计划。” “去去去,”关敬笑骂她,“说得我如此低俗不堪,尽是你的歪念头作祟。” 他们合作传递接拿,不一会儿,将十余幅画全部搬到了光线充足的客厅,一幅幅靠墙排放开来。 “看看这笔触、线条,以及色彩的运用,多细腻,多精致。”庄琪赞叹不绝。“可惜都受了潮,染了霉,得找专家看能不能把霉渍去除。” “一幅遭毁损的名画都能在专业人员手中拼凑得完好如初,更何况只是一些霉渍?”关敬说。 “得到外国才有这种专门处理受损艺术品的专业人员。问题是,这些画值不值得我们费些周章,更别提必定是所费不赀呢。” 庄琪一语方毕,十几幅画砰砰砰砰地面朝下,全倒在地上了。 三个人直立着,面面相觑。 “哦,生气了,”隔了片刻,庄琪朝空中发话。“说说都不行啊?难道这些全是你画的?” “你跟谁说话?”关敬奇怪地问她。 恋文怔愕中,倏地恍然大悟。也许这些真的是“他”画的!她扶起倒地的其中一幅画,在画布上寻找着。 “画者的名字!”庄琪和关敬也蓦地醒悟,在恋文身后弯下身,盯着画布四个角找。 “这幅没有。”恋文去看另一幅,也没有落款或签名。 关敬和庄琪分别去看其余的画。 “这人真怪了,作画怎么不留名也不留日期呢?”庄琪沮丧地喊。 每一幅都没有。 关敬想了想,拆开一幅画框。这些框非花梨木即紫檀木,二者皆是木材中的极品,用它们做框,显见作画者极珍爱这些作品,何以会弃置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有了。”他说。 恋文和庄琪来到他旁边。 他指着框内的丝衬。“一九一九,春。石彦。” 石彦?恋文想,这名字好熟,似乎在哪听过? “一九一九!”庄琪喊。“哎呀,恋文,是古画哪!” 关敬又去开另一幅框时,那扇彩色玻璃窗忽然自行砰地打开,又砰地关上。 庄琪跑到窗边仰头看那彩绘裸男。“喂,你发哪门子脾气呀?” 砰!窗子又开了,吓得庄琪倒退一步。 “这幅是一九二○,秋。”关敬说。“我来把全部的框拆了,看最后一幅作品是什么时候。恋文,麻烦你把我们看过的框装回去好吗?” 恋文不及回答,门窗一起砰砰啪啪开开关关地咆哮起来,他们方才要找画者名字扶起来的画,又全部倒回地上。 关敬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静静问。“庄琪,你刚刚和谁说话?” “你在这一个礼拜,有没有听过奇怪声音,及看见什么异象吗?”庄琪问。 “关敬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的。”恋文说。 关敬轮流看着她们。“能不能请你们哪位解说一下,我们是到了第几度空间了?” 这时门窗停止碰撞了。 “石彦。”恋文喃喃。“石彦。” 空中一声凄凉的叹息回应她。 “我想起来了!”恋文喊。“你父亲,是你父亲告诉我这个名字的!” “恋文,你见过关敬的父亲?”庄琪脸色怪异。 “什么时候?”关敬也一样。他扯住恋文的手臂。 “昨晚呀,就是你在厨房的时候。” “不可能!”庄琪看她的表情,好像她是鬼。“关敬的爸爸死了好多年了呀!” “我也看见了‘他’,不是吗?”恋文指指玻璃窗顶。“而你们两个都看不见,但你知道‘他’是存在的,不是我的虚构或幻想。” “这个‘他’又是谁?”关敬问。 “很可能就是画这些画的人。”恋文说。“我不确定。” “石彦?他在这屋里?”关敬四望。 “我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石彦,关敬。但你父亲认识这个石彦。” 关敬也想起来了——“昨晚你是问过我,是否认识叫石彦的人。可是这人和我父亲有何关系?” “他昨晚向我提到这个名字,还没说完,你来叫我吃饭,他就走了。” “我要不是胆大过人,认识你们这两个朋友,不吓得香消玉殒,也早吓掉半条命了。”庄琪呻吟。 她的两个朋友可没工夫理会她还有几条命。 “你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见到我父亲呢?” “没有机会呀。而且,我也不以为你会相信。我们现在快去你家吧,说不定要让‘他’恢复记忆,得要靠你父亲的帮忙才行。 “恢复……谁失去记忆?” “走吧,路上再告诉你。” “喂,喂,等等我呀!什么朋友!人家是‘谈鬼色变’,你们却是‘谈鬼忘友’。”庄琪喊完,咚地跌坐在地上。 第九章 关伯母高兴地把他们迎进去之前,似乎早已在大门口等了他们好一会儿了。他们进门之后脱鞋时,她比手语说她去泡茶。 “认识了这么多年,结果恋文还比我这个老朋友先到你家。” 庄琪发出的怨言令恋文吃了一惊。 “老朋友?”她看看关敬和庄琪。 “你不知道?”他们同时反问她。 “弄了半天,你们是旧相识啊。”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能是我的旧情人了。”庄琪嘘叹。 “别无中生有。”关敬忙道。 “这么急着澄清干嘛?啊,这儿真古典。总之,关敬和我哥是中学同学,他去我家,我一见惊为天人,他却压根儿不把我看在眼里。” “你那时才几岁?人细鬼大。” “拜托,今天鬼气还不够重啊?”庄琪那一跤跌得她眼冒金星。 原来关敬和庄俊风是中学同学。恋文想,这个世界真是小。 关伯母端了茶盘出来,关敬仍是立即起身去接。她向恋文比着。 恋文的眼睛转向关敬求救。 “妈说爸爸今天精神不大好,在休息,请大家稍坐,他一会儿就来。” “妈妈咪呀。”庄琪又紧张又兴奋。 “伯母知道石彦吗?”恋文问。 关伯母以手语直接回答,但仍由关敬口译。 “知道,不过由爸爸说明较详细。昨晚真对不起,年纪大了,不习惯晚睡,怠慢了,舒小姐别见怪。”译完,关敬说:‘妈,都是晚辈在这,叫名字就好。” “是,伯母,叫名字就好。”恋文也说。 “妈记得庄胖子吗?这是他妹妹,庄琪。” 关伯母笑着点头,挥手要看见她进来客厅时全站了起来的年轻女孩们坐。 她们仍是等她入座才坐下。关敬为大家斟茶。 “敬儿现在才相信了吧?”关伯母的手指十分纤细柔软。“这么久了,一直唯唯诺诺,讨母亲欢心地不说不相信爸爸还在家。” 关敬哂笑,放下茶壶,用手语回答。“我是爸爸的亲生儿子,他在世时,我们感情那么亲密,我却看不到他,是何道理?” “你小时候他怕吓着你,等你大一些,他竟没法和你相见了。他们那个世界,不是每个人想见就见得到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他们沟通。” 关敬不了解,但他点点头。 “初时,当我常常看到他,我以为他来接我去和他做伴,还以为自己余日不多了呢。” “他们在说些什么?”庄琪挨近恋文,小声问。 “我看不懂。” 恋文以前就觉得手语是种最神奇、最美妙的语言,此时注视关敬和他母亲交谈,更充满难以言喻的温馨感。沉默的交流往往比有声的语言更感人。 关伯母的手势转向了她们。 “妈妈在道歉,冷落了你们。请喝茶。” 恋文方举杯就唇,摇椅上的老人出现了,似乎刚睡醒的样子,神色仍有些倦困。 关敬先留意到恋文一眨不眨的眼神,并随她目光望去,定在空空的摇椅上。它很轻地摇着,那是他父亲生前亲手做的,父亲便是坐卧在这张椅上,阅读着的报纸覆在身上,溘然而逝。 关敬眼眶濡湿了。 “不要难过,敬儿。”老人说。 没人要求,恋文不自觉地主动把话传给关敬。 “关敬,你父亲要你不要难过。” 庄琪吃一惊,手中的杯子泼翻在身上,热茶烫得她跳了起来。 关伯母招着手叫她和她过去。她不想错过精彩部分,忍着微微的灼痛。 “不要紧,不要紧。”她也往摇椅看,但和关敬一样,她只看到椅上空空如也。 “伯父,昨晚您提到一个叫石彦的人。”恋文迫不及待地切入主题。“他是个画家吗?” “是,曾经是。他四岁即开始习画,六岁时,他父亲为他请了位洋老师教他国画,那位洋老师见他资质深厚,后来带他去了英国,拜在洋老师的老师门下。那年他八岁。待他再回上海,已是十六岁的翩翩美少年,在英国开过两次画展的小画家了。” 老人叙说间,关敬经母亲的手语知晓内容,庄琪不敢发声造次打扰,只有忍耐着干着急,对她这个直性又急性的人,这可真是一大考验。 “这位画家石彦就是我见到的那个……呃,你知道的吧?” 老人微笑。“正是他。” “爸和此人有何关系?”关敬对摇椅问道。 “我和他并无关系。我到这边后认识的一位朋友是他故世的亲人,我是受托来帮忙的。” “他的亲人是否全都不在人世了?”恋文紧跟着问。 “我仅见到两位,石彦的父亲和母亲。” “啊。” “不过我知道石彦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都早已转世去了。” “啊。” 恋文尽顾着为石彦——总算无名鬼有个姓和名了——惋叹,并未看见老人似有深意的投向关敬和庄琪的一眼,而他们两个又都看不见他。 “伯父,请问你可知道石彦何以对过去的事没有半点记忆?” “你且听我说出整个故事始末。当石彦返回上海时,正赶上长他两岁的哥哥成亲。新娘子和石彦同年,花容月貌,肤白如雪,聪明伶俐,诗词书画样样精,真个是人见人爱,而诗词书画中,她最钟情的又是画。” 糟了!恋文有些明白了。 不好了!关敬也想道。 急死人了!庄琪简直要坐立不安起来。 “不用说,自小受艺术熏陶,又留洋受艺术教育的石彦,情不自禁就深深为她所吸引。” “可是,她是他新嫂子啊!”恋文忍不住喊。 “正因为如此,他只有将爱慕之情深藏心底,却变得抑郁终日,落落寡欢。每见到他兄嫂情意绵绵,他羡慕、嫉妒交加,心如刀割,而面对他们时,却仍然强颜欢笑。” 这傻子!恋文不知要为他心疼好,还是恼他如此愚痴,却忘了关她何事? 她不过在听一个将近百年前的故事。 “坏就坏在石磊,石彦的哥哥,知道妻子爱画如痴,且十分欣赏奇www书Qisuu网com弟弟的才气,便鼓励她去和石彦学画。每天得以有几个小时和心上人独处一室,可毫无顾忌、尽情放肆地看她看个够,并不能解石彦心中的痛苦,相反的,他加倍感到折磨,佳人近在咫尺,却宛若天涯。谁说望梅可止渴呢?他的渴望却是与时俱增,内心交战、挣扎,痛苦不堪哪。” 关伯母比着手语插进来。 “休息一下吧。”关敬乘机喘一口气,这故事郁愁得教人窒息。“妈说庄琪等着想知道内情,等得快要坐不住了。她去拿些点心来大家吃,我和恋文把到目前为止听到的告诉庄琪。” “啊,伯母,太感谢您了。”庄琪开心的喊。 关伯母微笑地摆摆手,起身往厨房走去。 “父亲还在吗?”关敬问恋文。 “在。你有话要问?” “唔,我想知道他在那边好不好?都做些什么?” 庄琪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但人家要父子叙情,她怎好打断?只好仍捺着性子。 恋文倒是看到老人对庄琪露出了解的慈爱笑容,然后她为关敬传达他父亲的回答。 “我在此无忧无虑,不用担心。我的生活很闲适,交了许多朋友。” 关伯母拿出许多自制小点心,有红豆糕、小米卷、豆沙酥饼等等,一边吃着,恋文一边和关敬轮流把听了一半的故事告诉庄琪。 急着把它说完的却是老人,他说他等一下有事要回去。 故事后半段自然不是快乐的结局,但那至情曲折却是足可媲美凄美又哀恻感人的文艺悲剧电影了。 石彦暗恋嫂子,终至忧郁成疾,一病不起,请来的名医皆束手无策。 当他拒食任何汤药,唯有其嫂端到床边哄他时,才肯稍稍进食及服药,石磊心中已若有所悟。 一日,石磊进弟弟房中,关上门,兄弟闭门谈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石磊出来时亦无异状,只安慰父亲,道弟弟终会痊愈,请二老放心。石家二老最心疼宠爱的就是这个天资异禀的幺儿。 翌日,石磊遣退所有轮流来服侍二少爷的佣仆,只让他妻子进房照料石彦。不过一天,石彦的病情立刻大有起色;再一日,他甚至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三日,石磊一早就出了门。他离开后,他妻子在房中看到一封留书,嘱她好好照顾石彦,勿以他为念,他此去无涯,是不会再回来了。 石磊的留书出走,震惊了石家二老。石家也算大户人家,此事若传出去,非同小可。二老以为媳妇和石彦已有不可告人情事,才逼得石磊离家。然而,石彦是他们的骄子,他谁不爱,偏爱上他哥哥的妻子,既是他所爱,石氏夫妇也不能为难媳妇。 幸好她出墙也出在自己家里,也还是石家的媳妇,石氏夫妇对外只说石磊有事出远门,打算隔一阵子就道他弃家眷不顾,来了信说在外地已另娶妻,再名正言顺地让媳妇再一次嫁入石家,不过这次嫁的是石彦,以此瞒天过海方式掩去丑闻。 “他们也太自私了。”从西贡回市区的路上,庄琪急急道。“那小女人出墙出在另一个儿子,又正好是他们引以为荣、留过洋的儿子,就没关系。这若换了别人,小女人不给休了,外加个游街示众才怪。” “你连续剧看多了是不是?”恋文驳她,自己内心也十分感慨。 “她也真倒霉,什么事都没做,不过爱画,和小叔学学画,那白痴、混蛋加八级的老公就这么把她转手送人了。而那石彦,真真可爱的是他!” “石彦其实没有罪。”关敬静静说。“他们两兄弟谈了些什么,及石磊为何决定出走,忍心舍下娇妻,没人知道。石彦倘有夺爱之心,也不致受尽折磨而病倒。最后当他明了哥哥存心割爱,他父母且欲顺水推舟,无辜的嫂子,他深爱的女人,为了他的一念私情,背上不贞的屈名,他罪咎攻心,又再度病倒,不论他为之情痴的佳人如何衣不解带服侍,终是回天乏术。” “依我看,这三个人都是至情至性的,爱的爱,痴的痴,愚的愚,可是世间有几人像他们如此可爱?”恋文深深感咽。 “搞得一个个结局那么悲惨,一个不知流落何方,一个平白当了活寡妇,才十七岁哪!又一个就此送掉一条命,唉,我情愿不要可爱。你们看,我这个人就是十全十美当中加了一点偶尔可恶的瑕疵,所以我肯定有享受不完的人生!” 庄琪的谬论引得他们笑了起来,总算冲掉些许听完那个故事之后惹上的满怀愁怅。 “我们现在知道石彦的死因了。”恋文说。“可是如果他的其他家人都早已不在人世,又是谁把那些画带到这儿来的?” “还有玻璃上的彩绘。”庄琪附和道。 “我倒觉得,”关敬慢慢说道。“这些都不重要。如果你们关心那些画的价值可以以后再去查证。照我父亲所说,我也认为最要紧的,是让石彦停止徘徊彷徨,重生为人。” “天哪,要我去向他重述整个故事,我做不到。”恋文呻吟又叹息。“太悲苦了。” “你去吧,你最客观。”关敬对庄琪演说。 “我客观?你是斗鸡眼吗?我去做发言人的话,我头一句话就要骂他。” “你骂他做啥?” “他一发现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就应该走得远远的,时间和新环境自然会慢慢抚平他的感情波动。不,他偏死守在那,早也看,晚也看,日也思,夜也想,自找折磨,自找苦吃,害得人家婚姻无端破裂,他照样什么也没得着,苦苦奔上黄泉,死脑筋到至今仍不知悔悟。这还不该骂?” 她义愤填膺的嚷嚷,惹得另两个人又一阵好笑。 “好,你说得好极了,你就依这样去给他一顿当头棒喝。”关敬说。 “喝个头哦!我又看不见他,对着空气喊,累死了我,还骂得一点也不痛不快,不干。” 是该要当面对石彦去说,说之以理不成,再动之以情,而既要当面……关敬和庄琪不约而同望向恋文。 她却忽然忘了他们的存在般,独自陷入沉思。 你和我一样傻…… 明明心之所爱,却拱手让人…… “不对。”恋文喃喃。“不对。” 画上是你吗?谁为你画的? 就是那个和你很像的女人。 “不,不对。” “恋文,你嘀咕些什么?”庄琪问,头由后座伸过来盯着她。 “关敬,庄琪,屋里那个幽魂,我想他不是石彦。” “什么?”庄琪喊。 “那么他会是谁?”关敬问。 恋文望着车子前方暮色渐浓的天空。“石磊。他是为了胞弟,忍舍新婚不到一年的娇妻,离家而不知去向的石磊。” “啊!”庄琪说。 “啊!”关敬说。 他们都没想到。 “何以见得他不是石彦,而是石磊?”关敬问。 “玻璃窗上的彩绘裸男。他曾承认那是他,又说是个女人为他画的。照我们听到的故事,石彦和他嫂子实际上清白无染,在那个时代,以他们的叔嫂关系,他不可能脱得一丝不挂让她为他作画。” “另一个女人画的?”庄琪猜。 “那画工之细与美,之扣人心弦,就连色彩里的浓厚感情,都和地下室找出来的画风相似。”关敬缓缓地说。“石磊有妻懂画,爱画,会画。石彦的生命十七岁即画上休止符,他短暂的一生怕也只收了他嫂子一个徒弟。” 十七岁! “哦,不,又不对了。”恋文呻吟。 “又怎么啦?” “我问过他几岁,他答十七。石彦死时正是十七,那是他记得的最后自己的年纪,他说那以后他就‘睡了好长好长一觉’。他也提过他大病了一场,病了很久,病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一个解释是,他心中始终有愧、有罪恶感,忘记一切比较容易,也比较好过。”庄琪就是对石彦的懦弱和形同自虐行为而不满。 “你们的分析都很有道理。”关敬将车转向通往恋文房子的道路。“现在,结论如何?‘他’是石彦,抑或石磊?” 恋文抱住头。“别问我,我弄糊涂了。” “问我吧,关敬,我没见过他,我最客观。” “很幽默,庄琪,非常幽默。” 但是他们谁也没笑。 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恋文本能地停止画图,举首张望。 但她知道只是关敬回来了,不是石彦,或石磊。 只是关敬回来了。她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禁感到好笑。 不,她和关敬没有同居,但他住在这,睡在客房里。房子全部装修完工之前,他便住在这了,在客厅打地铺,理由是,恋文和“他”谈时,他要在场。 自西贡回来那晚,他们三个人等了大半夜,“他”一迳无声无息,无踪无影。 第二天,关敬陪着恋文上街选购卧房的家俱,及工作室所需的制图桌等等。当晚,恋文便在他和庄琪的帮忙下,正式迁入新居。 房子那时尚未完全完工,迁居也迁得仓猝、草率,但恋文一生未曾感到如此安定愉快,那夜她睡得又香又甜又沉。 她丝毫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注视了她一夜。 完工前,关敬睡在客厅,恋文未表异议。他每天很早就开工,一直做到很晚,没有理由要他来回西贡跑来跑去。 完工后,他直截了当告诉她,他要住一阵子,直到“那件事”完全平息。 恋文说了他在,“他”就不会出现,他却又有他的道理。 “那好,我便住到他没法出现,非走不可。” 她也丝毫未觉察,当关敬不在她身边时,“他”其实一直都在。“他”待在远远的角落,看着她,望着她。 当她画着设计图,“他”凝视她的专注神情。是她,她画画的神情便是如此。她回来了,在“他”等候了这么久这么久之后,她终于回来了。然而,她却不记得“他”,也不认得“他”。 但没有关系,她回来了。“他”可以继续等,等到她原谅“他”,重新认识“他”。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搁下笔,起来走向厨房。“他”悄然隐退。 “关敬。” 关敬转过身来,露出笑容。 “看到你工作室灯亮着,我想不要打扰你的好。”他丢了一个刚洗过的苹果给她。 她接住,咬一口。 “庄琪来了封信,说她考虑给一位沙漠酋长当宠妾。” “酋长?妾?” “你知道庄琪,总是疯言疯语的。” 关敬拿起另一个苹果,转地球仪似的转着它。 “唔,我今天和一位客户见面约谈,她不肯告诉我谁介绍她和我联络,但是她对于我针对个人的全方位设计理念很有兴趣,她有几位朋友也想和我谈谈。” “恭喜啦。”关敬举举苹果,咬一大口祝贺。“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你的公司便很快就会打出知名度了。” 她瞅着他。“不是你?” “我?你要为我作个人全方位设计?不,不,不用,我心领了。我这副样子就够魅力无边了,要是我再俊上半分,帅上半分,全城女性恐怕要掀起争夺战了。” 恋文扬起苹果要扔他,想起她吃过了,只笑着白他一眼。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唉,你见时变得和别的女人一样了?我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哩。有话明着说,不要出题教我猜嘛,又不是元宵节。” 她认为今天那位金融界的女主管,是得了他的推介,不过她想他不会承认的。 “你虽然行善不欲人知,义风可嘉,可是我还是要说我必须说的话。” 关敬望住她。 “已经快三个星期了,我想‘他’多半在我们找到画框里的签名时,便骤然明白了自己是谁,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不会再来了。” 他整个表情静下来。 “我懂了,这个谜题好猜,谜底只有三个字:逐客令。” “关敬——” “嘿,猜对要有奖的。” “你只猜对一半,你不是客。” “喝。我是什么?” “你认为呢?” 他住在这的这些日子,甚至吻都没有吻她,试也没试过,连碰碰她也不曾。以前他还直冲冲的一股子热情,扰得她芳心乱跳,“同居”一屋内后。他反而成了个亲切、友善、客气的室友。 而她不需要室友,尤其男性室友。 他没有马上回答。 “地下室快弄好了,”静默半晌后,他说。“然后我就搬走。” “地下室?你在地下室弄什么?”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恋文张口结舌。“噢……关敬……” “我尽力在赶,地下室工程进行得比装修整个房子慢,因为它是地下室,空气和光线两项就需要较特殊麻烦的工作,特别是当你要它看起来、感觉起来,都不觉得是在地下室。” “我要它看起来……” 他笑着,耸耸肩。“只是个说法。地下室空间相当大,不善加利用太可惜。” “你为什么没问我,也没跟我提呢?就像你做这个厨房,”她双手一挥。“我事前就告诉你,我负担不起全套欧洲式设备和装潢,但你还是做了。” 他脸色僵凝起来。“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我不需要这种华而不实的浪费。还有起居间,”她刷地转身走出厨房,来到起居间。“这些隐藏式灯光,有必要吗?这是个家,不是酒吧。” 关敬打量着她,似乎什么事不大对劲。 “恋文,装这些灯之前,我和你讨论过,你很喜欢。它们并不贵,是个要结束营业的灯饰店的拍卖品,店主还另外给了特别折扣。” 她不理他,裙子沙沙响地疾走向客厅。 “你说了不铺地毯,却又在这摆上一块。” “恋文——”那块茶几底下,沙发之间的浅绿色地毯,是她要的。 “还有其他的,我不要一一细数了。你东一点、西一点的,让我不知不觉接受你这位专业人士的意见,不断透支我的预算,然后你又偷偷为我介绍客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关敬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半晌,转身走开,进客房拿了他一个简单的手提袋,笔直地出了大门。 直到前院的大门砰的一声,他的吉普车驶离了,恋文才大梦初醒的眨眨眼睛。 上帝,她刚刚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不是我。”她喃喃。 这就和她来看房子那天,临要走了,看了玻璃彩绘一眼,以后的行为竟全不由自主一样。 她刚才胡乱发作之前,看了什么?她狂乱地回想。 没有哇,她和关敬谈得好好地…… 她跑到彩色玻璃窗边,仰头望。“他”不在。“他”不在画里面。 最近她常去看,“他”都不在,消失了。所以她以为“他”走了,永远的走了。 她是有点怅然若失,可是她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你在哪?你没走,对不对?”她向空中喊。“出来,你出来和我见面呀!” 他一下子就来到她面前,令她吓得退后了几步。 “你不该这么害怕看到我。”他一付好伤心的样子。 “什么话?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该怕得跑得远远的。你怎么还在这?” “你生气了。你从不发脾气的。” “我想发就发,而不是在你的操控下乱发。你不可以用那种方式操纵我,太可怕了!” “我是在帮你。” “帮我?你使我像个泼妇似的把关敬赶走了,算什么帮我?” “你要他走,可是你不好意思明说。” “我才不要他走。我有说我要他走吗?一直都是你要我赶他走的。慢着,喂……”他走了。“回来!可恶!你给我回来!” 他笑吟吟地再度现身。“气消了吗?” 恋文揉着额角呻吟。 “你不舒服吗?” 她瞪着眼。“不教你吓死,也要教你给气死。” 他不语,像做了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这几个星期,你去哪了?”恋文想到他的遭遇——不管他是石彦或石磊——心又软了下来。 “你说他是修房子的,不会住进来,但他还是住进来了。” “你在?你一直都在?为什么一次也没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呀,还以为你自己想通了。” “他无所不在,我如何出来?” 恋文摇摇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石彦,还是石磊?” 他沉默了好久。 “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唉,拜托,别真的让我从头说一遍那个悲惨的故事。 他望着她,眼色深沉。“而今的你,会选择哪一个?” 什么? “关我什么事?” “我知道我是谁,也记起了许多事。可是你呢?你知道你要的是谁吗,小文?” 他叫她的方式令她寒毛直竖。他温柔无比,又无比悲怆的音调,令她浑身打战。 他没有恢复记忆。更糟的,他开始把她当成另一个女人了。 “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我……” “你听到的是别人要你相信的,那不是实情,小文。我等了这么久,不是等着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恋文愕然问,他消失了。同时,外面传来车子驶近的声音。 “关敬。”她念道,旋即跑出去。 她和他在院子相遇,他一把紧紧拥住她。 “你还好吧,恋文?”他端详她苍白的脸。 她点头又摇头。 “‘他’回来了。” 她点头,摇头。“‘他’根本没走,今晚还跑出来对我说了些吓人的话。‘他’把我当作那个他们兄弟都爱的女人了,而我还是不知道‘他’是石彦,还是石磊。”她一连串地、一口气没停地说。“我对你乱发脾气是他搞的鬼,他一开始就要我赶你走。他——” 她的嘴突然被他的盖住,热切、渴望的吻缠绵又深长,大门不停地砰砰大声开关,碰撞着门框,他们皆不为所动。 忽然。关敬抬起头,目光灼热地注视她。“我爱你,恋文。我爱过一次,失去过你一次,这一生上天又让我们相遇、相爱,我不会再失去你,也不会再做蠢事了。” “你说什么,关敬?”才涌上她脸颊的血液瞬间全部褪去。她瞪着他,退后一步。“你不是关敬。是你!你真附在关敬身上了!” “别怕,恋文。”关敬温柔地把她拉回来。“是我,不要怕。” 转过头,他对着空中温和地说:“石彦,醒一醒,你睡太久了,你看清楚我是谁吧!” 四下霎时间沉寂一片,似乎风也静止了。 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一般,恋文瞪着他。 “你是谁?” “我是石磊,石彦的——” 他没来得及说完,她呻吟一声,昏倒了。 第十章 恋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躺在她的床上。晨光映在窗子上。 她笑了,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她起身下床。多奇怪的梦,她竟梦见关敬自称是石磊,石彦的哥哥。 不过那个热吻倒是满不错。由此可证明果然是梦,她发顿莫名其妙的脾气把他赶走了,他又跑回来,吻她,还对她说他爱她。 唉,举凡梦皆是荒诞无稽,好事也只发生在梦里。 “醒啦?” 恋文从梳妆镜面前转身,梳子由手上掉到地上。 “你害我担心了好一阵,还打电话叫医生来,结果他说你只是睡着了。幸好这医生是认识的朋友,不然可要被笑死了。” 她睡着了。可不是吗?她放了心,捡起梳子。 “对啊,我睡着了,作了个好奇怪的梦。” 关敬笑着摇头。“厉害,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昏倒后,居然顺便睡着了。” “昏倒。”梳子又掉了。“我昏倒?” “正好倒在我身上。我急着抱你进来的时候,你的衬衫钩到……” “我昏倒?我为什么昏倒?”她开始往后退。“我这辈子就没昏倒过。” “恋文,昨夜我的话还没说……”他走向她。 “昨晚你说……那不是梦。天哪!”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了。“那不是梦!” “恋文,我是…… “竟然是真的!不是梦,竟然是真的!” “听我说……” “太可怕了!我怎么这么倒霉?我……” “不要再打断我啦!”他大叫。 她吓一跳。“你才刚打断我。”她自卫道。 他盯着她,双臂则钉在她身体两侧的墙上,将她困住。 “恋文,我是说了我是石磊,但……” “救命!” 她急中生智,身子一低,从他胳臂底下钻出来,没命地往外面奔逃。 关敬在她跑到大门之前攫住她,再次将她困在他臂弯中。 “恋文,听……” “救命啊,有鬼呀!” “哦,闭上嘴一分钟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他的嘴堵住了她,有效地阻止了她的其他声音,片刻间,也阻止了她的挣扎。忘了他鬼不鬼的,她让他紧紧环拥住她,她自己的手也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吻比昨晚的更棒,吻得他停止时,她犹晕头转向。 “这是一个鬼可以做到的吗?”沙哑地,他反问她。“鬼有这种热量和热力吗?鬼有体温的吗?” “我哪知道?我没碰过‘他’,更没摸过‘他’。”她分辨。 “小姐,鬼电影你总看过吧?鬼书你看了一卡车,没研究成专家,也该有点心得、有点常识啊?” “别尽信书上写的,也是你说的。而且,我不看有鬼的电影,我胆小。” “胆小个鬼。你看到石彦时,怎么没昏倒?怎么没逃跑,大叫救命?我比他可怕吗?” “咦,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人,不是一般人,而且我也没有爱上他。” 他微笑。“这种比较我可以接受。” 她上下全身打量他。“你真的是石磊。” “现在我可以把话说完,你不会再鬼叫鬼叫的打断我了?” “好像我可以有选择似的。”她咕哝。 他拉着她,把她按坐在沙发上,并将茶几拉过来,如此一来,她若想跑掉,必须得先跳上茶几。 “你把我捆起来不更省事?”她嘟呶。 “安静,听我说。你会买下这房子,我会去找你,这一切都是前生注定的,我们这一世得把事情做个了结。” “我那本‘前世今生’你拿去看了是不是?” “本来我不相信这种事的。”他自嘲地笑笑。“也许我说出来以后,就轮到你不相信了。” “我和一个鬼同住一屋檐下,而我以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结果他也是个鬼,而且这两个鬼还是兄弟。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惊世骇俗的?” “我和石彦是前世的兄弟。” 她张大眼睛。 “你就是我们同时爱上的那个女人,舒文。” “不,不,你弄错了,我是舒恋文。” “前世你叫舒文,恋文。” 她嘴巴张大。“你说得对,我不相信。” “我父亲说的事不尽确实,恋文。” “他说谎?” “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听来的告诉我们而已。而给他那个经过修饰的故事,是我和石彦前生的父母。” 她晃一下头。“我不明白。” “我正要告诉你。关于石彦的部分,是真的。舒文,就是你,和我们是童年玩伴,小时候我和石彦轮流扮她的新郎。石彦去了英国学画期间,我们俩由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成为人人眼中的金董玉女,双方家长更默许了我们的婚事。” “那年你父母双双先后过世,我爸妈于是决定索性将你娶过门,反正你已无亲无故,婚事既定,便已将你接进石家,只等行婚礼了。” “像童养媳似的。”恋文嘀咕。 他笑,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那时代时兴早婚,你已十六岁,正是出阁的年纪,不小了。” “于是我成了你的小妇人?” “不,你是我的,小文。”这争辩的声音来自空中。 恋文抬起头。“你别打岔,我在听故事,这个比前面那个听起来愉快些。” “未必,恋文。”关敬轻叹,握着她的手。“婚礼前三天,石彦回来了。当时我们虽即将结为夫妇,但为了避嫌,你给安置住在西厢房,婚礼当日我过去迎娶你之前,你我不能见面。” “石彦不必避这种嫌,他一听说你住在家里,行李一丢就跑去看你。接连三日,他整天和你在一起,我隔着墙院都听得到你们的笑声。我是嫉妒的,可是想到你父母去世,你那么悲伤,哭了好几天,有多久都没见你展现一丝欢颜,我想石彦能逗你开心也好。” “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会快乐,小文。”石彦的声音又插进来。 “叫你别打岔呀!”恋文对着空中喊,摇摇石磊,不,关敬的手,催促着:“然后呢?” “婚礼当天早上,石彦去见爸妈,要求他们把你嫁给他,并坚持你们俩才是真正相爱的。他也去找我,要我退出。” “我……舒文怎么说?” “爸妈问你石彦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只是低着头,不吭不应。被问急逼急了,你一迳眼泪直掉,还是不说话。” “老天,现代版的‘婉君表妹’。” “什么?” “没什么。结果我嫁了没有?嫁给你们哪一个?” “所有亲友当晚都要来喝喜酒,有些远道的甚至提早到了,大家都知道我要成亲,何况哪有长子未娶,弟弟先娶的道理?” “腐儒传统。”石彦批评道。 “你再吵,我就……”她能拿他怎么办?“不理你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完婚,恋文。”关敬告诉她,犹如身在当时般,眼中、声音都充满痛楚。“你的眼泪令我心疼,你的不言不语刺痛了我,我认为你的沉默,表示石彦说的是真话,他只花了三天时间,就从我这儿夺走了你的心和感情。” “我没有卑鄙到夺自己哥哥所爱,小文自小喜欢的就是我,我们兴趣相同,喜好相同,我们可以谈画、谈诗、谈词,甚至谈上整天整夜。” 恋文这次真的不理石彦。她没法理他。她从来不喜欢悲剧,她这一生也不曾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总是宁由人负她。她不相信她前生是那个舒文,那个听起来朝秦暮楚,令两个年轻男孩为她饱受痛苦的女孩。 “而我自幼即跟在父亲身边学做生意,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将来会继承家业,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商贾。石彦是才气横溢的艺术家,我没有他的浪漫气质,他能给你的,能和你分享的,我都做不到。” 斯情斯景仿佛来到了眼前,关敬的神情和语调都变了。他成了自卑、没有自信、伤心、绝望的石磊。 “你听见了吗,小文?他自己也承认了。”石彦急急喊。 恋文听若未闻。关敬正在松开她的手,而她抓紧他。 “关敬,你不是石磊,你已经不是了。我也不是舒文,我是恋文,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看着她了,但眼光迷茫。 “关敬!”她用力摇他的手,推他的肩。“你当我是三心两意的女人吗?岂有此理。这个人看不见鬼,怎么倒这么容易被鬼迷惑?” “石彦的画是我带出来的——” “石磊,不是你。从现在开始,你要说‘我’时,就改成石磊。” “石磊。” “对了。”她吐一口气。“石磊把石彦的画带去哪?” “走到哪就带到哪。我离家时……” “石磊离家时。”她又纠正他。“怎样?” 他眨一下眼睛。“石磊离家时带了两幅石彦的画,一幅画的是舒文,画中的舒文栩栩如生,打算带着做纪念,好早晚让它伴着我……” “伴着石磊。” 这件事结束后。她可以去当个招魂道士了,她想。 “两幅画后来怎么变成十几幅了?”她问。 “离家在外,寂寞无依,我……” “石磊!石磊!” 他又眨一下眼睛。“石磊开始无师自通的画起画来,就拿石彦的另一幅画临摹,直练到两个人的画难分真假。” “当然分得出来!”石彦吼道。“你我永远不会无法分辨的!只有瞎了眼的蠢人才分辨不出。” “彩绘呢?”恋文急问。“玻璃上的彩绘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关敬说,面露倦容。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了。”石彦焦急道。“是你为我画的,你忘了吗,小文?” “胡说,我画的是石磊,我自始至终爱的就是石磊。我对你说了,你偏不信我,自以为是的认定我是为了报答你父母收留我的恩情,所以甘心任由他们安排我的终身大事。你说我不开口反对,是不忍伤害石磊,但我不忍伤害的事实上是你。” 她在说什么?这说话的人不是她,但恋文似乎无法控制自己。 她听到自己继续说着——“我以为石磊是明白我的,我不想解释。我想成亲以后,你自然会了解,你只是我的好朋友,小哥。想不到石磊竟一走了之,婚礼当天,他留一封信给我,忽然一走了之,让我和你爸妈面对成百前来道贺的亲友,难堪得无地自容。我没有面目见人,只好也走了。” “你也走了?”关敬问。“走去哪?” “四处为家,最后客死他乡。” 恋文蓦地站起来,膝盖碰到茶几边缘,痛得大叫,又跌坐回去。 至少她这下醒了。 她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发生了什么事?谁在替我说话?” 关敬微微一笑。“爸妈终于明白掩盖事实难以赎忏前罪,前来主持公道了。” 恋文吞咽一下。“你是说……石磊和石彦的父母,刚才都在这?” “我想是。你我都……舒文和石磊,”这次不等她开口,他自行修正。“都出走之后,两位老人家勃然大怒,石彦伤心、绝望……” “不,是你带走了她!”石彦突然现身了,悲恨地看着关敬,他前世的哥哥。“你知道明争争不过,就暗暗把她带走了。” 恋文看看他,看看关敬。 “关敬,你看得见他吗?” 关敬点点头,表情怔愕。“原来你是如此俊美的翩翩男子,难怪石磊要自卑得自愿放弃了。” 石彦脸上闪过一抹几乎和他相同的错愕,接着怨恨自他眼中消逝。 “其实你和我生得一模一样。”石彦说。“你我是双胞兄弟。” “什么?不是说石磊年长石彦两岁吗?”恋文喊。 旋即,她明白了,又是个谬说。 石彦看她一眼。“我们只相差两分钟。” “哎,真本和原版差太多了。” 关敬瞪她。 “我指的是故事。”她忙说明,瞅瞅石彦,她忽然大笑。“你还真和一个幽魂吃起醋来了。” “你呢?你没有离家出走吧?”她问石彦。 石彦不语。 “他后来确是抑郁而终。”关敬代答。 “不,我在等你。我相信等事过境迁,你就会回来,回到我身边。”石彦固执地说。 “假如你我现在还是在从前,我大概仍会做同样的事。”关敬温和地说。 “但是,石彦,过去已经过去,尽皆烟消云散。我不再是石磊,从里到外都不是,而你也没法要恋文。即使你能,我也不会让的。” “不必你让,她原本就是属于我的。” “喂,你们俩,我不接受被当件衣服似的让来让去。石彦,你对舒文的真情痴心,令我很感动,可是舒文死了,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他顽固的抿着嘴。 恋文叹一口气。“当年就因为你执一己私心,顽冥不通,才造成了那么个大悲剧,难道现在还执迷不悟吗?你不是对我说过,你不是回来重蹈覆辙的?” 他脸色猝变、扭曲,继而消失在他们面前。 关敬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恋文。哦,恋文。”他长长吁一口气。 她也长吐一口气。“唉,总算这里的两个‘人’是清醒的。” 舒文果然花容月貌,一双水灵似的黑眸,尤其烫人心魄。 看着关敬后来在地下室又找到的舒文画像,恋文暗叹红颜真个是薄命。 “若我真是舒文来投胎转世,我很庆幸我没有她这副美貌,太美了,未必是幸。” “啧,你也不算太差啦。”关敬说。 她笑。“差强人意就够了。人哪,得要知足常乐。” 他凑过来要吻她,却冷不防地跌下沙发。 石彦坐在对面,瞪着他们。 “这么大个人,坐都不会坐吗?”恋文拉关敬起来。 “沙发不好,换一组。”他说。 “不许浪费。我工作去了,你今天没事吗?” “有——”他语音拉得长长的。“监督你赶工,算不算有事?” “你真忙。地下室怎样了?还不许我下去看吗?” “快了,快了,再一、两天。 “一、两天前你就这么说。” 他们互相拥着彼此走向恋文的工作室。 嘿,假装没看见我?石彦气得化成了阵青烟。 “我找到当时收购石彦的画的买主了,不过他早已过世,他的后代说此人一向喜欢收集破铜烂铁,他们看那些画十分平凡,一文不值,所以搬走时扔在那不要了。”关敬告诉恋文。 “那块玻璃彩绘呢?” “他们不知他从哪得到的,视若珍宝的非装饰在窗上,要不是放得高,不容易被注意到,他们早把它拆了。但那块玻璃大概是这房子里真正唯一具有价值的东西。” “什么话?我是垃圾吗?”她抗议,边坐到制图桌前。 “这会儿谁多一颗心了?我指的垃圾是那些画。” 关敬正要在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椅子却自己挪开了。 “再想想,”屁股悬了悬,他站直。“我还是去做我的工好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他亲一下她的脸,对她挤挤眼睛,走了出去。 恋文看看本来在制图桌右侧,现在到了墙角的椅子。 “你爸妈因为悔悟前非,都再投身阳间重新为人去了,你是打算在这晃荡到几时?” 石彦闷闷不乐地出来,就坐在他恶作剧不成的椅子上。 “假如你不是如此执着,”恋文继续对他循循善诱。“说不定你今天也和我和关敬一样,那么你会有比较平等的地位和他竞争。你想想,人鬼如何相争?做人做鬼,都该做得光明磊落,你说是不是?” 他沉思许久。 “当时我若不曾走掉,不曾去英国,我便不会失去你。”他幽幽低语。 “你去英国留学时,你们三个都还是孩子。” “但我回家时,一切都迟了。” “你现在明悟还不迟。” “不,我再也不走了,小文。生生世世,我再也不和你分开。” “你一味守着你那早已灰飞烟灭的一世,哪里来的生生世世?” 他望住她,眼眶含泪。“小文,你一丝一毫也不爱我吗?” 骤然间,恋文明白了舒文当时何以无法开口,无法大声告诉每个逼问她的人。她爱的不是石彦,不是她对石磊的那种爱。 谁忍心伤这么个多情美少年的感情呢? 她却不能不狠心。“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我不是舒文,我爱关敬,他只要开口求婚,我会嫁给他,和他做一辈子夫妻,为他生上一、两打儿女。你尽管赖着不走,也无法破坏我们的。” “一、两打吗?”关敬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会不会太多了?” “唔,我想也是多了点,生那么多,你的身材会变形得不像样的。”他目光紧衔着她的,走向她。经过石彦时,丢下一句——“你可以留在这看我吻她,但你若再作怪,我把你当床的玻璃拆了,反正那画的也不是你。” 石彦是不是真的在那看,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不过他这次没有从中捣乱。 或许关敬的威胁奏了效,谁晓得。 “不。”恋文说。 “什么意思,不?”关敬手上拿着根胡萝卜。“你要为我生两打儿女,可是不和我结婚?” 恋文抱着双臂。今天该他下厨,这个星期都该他下厨,她手上正忙着好几个设计图,庄俊风又找她,不是找她回去上班,他也想和她签私人约。 她的生命突然变得圆满而美好,除了—— “结什么婚?你求婚了吗?谁听见了?” 关敬伸手拿挂在墙上的平锅,它飞了起来,浮在空中。 “石彦,你敢用那个打我,我打碎你的床。”他警告。 平锅沮丧地飞进水槽。 “我会求婚的。”当没事般,关敬柔和地对恋文说。 “求过再说,哪有人先谈婚期和婚礼事宜才求婚的?” 他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放下,朝她走过来。快到她面前时,一只脚无由地绊了一下,差点跌一跤。 “石彦,我真要生气了!”他吼。“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的了。” 厨房门砰的一声。 “他走了。”恋文说。 又砰一声。 “又回来了。”她说。 关敬快气炸了。“我很高兴你欣赏他的小把戏,”他冷冷地说。“你和他玩吧,恕我不奉陪!” 他解下围裙扔下,气冲冲地走了。 她听到车子引擎时,跑出去,只看到车尾掀起的灰尘。 “好,你把他气走了,你满意了吧?” 石彦这才现身。 “慢着,以前他在时,你说什么磁场抵触,没法出来。后来为什么又可以了?而最近当他在场,你又再度不露面,这是怎么回事?” 他抿抿嘴。“他的磁场还是很强。面对他时,我会很快感到虚弱。” “这是什么道理?我看的书上没有说到这种现象。”她喃喃。 “这个世界有很多现象仍不是人类所能了解的。” 她看他。他知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不是“人”? 接着,她发现他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石彦,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她柔声问。 他苦笑。“你为什么不会像他那样生气?” “我没法生你的气。” 他眸中一点光芒一闪。“我知道。我知道你终究是爱我的。” “唉,石彦,我关心你。是的,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永远不可能给你你期望的爱。” 光芒立即为灰暗淹没。 “永远?” “永远不可能。” 他绷着脸。“我会等,一直等到你明白我的心意。” “我明白你爱舒文,但我一再地说过,我不是——嘿,你去哪?”她在屋里转圈。“回来!” 她跑到窗边。他不在画里。 “舒文死了!她和你一样,死了!你究竟怎样才会相信?”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没见过这么固执的……顽牛!你不相信吗?你不相信舒文死了?好,我会教你相信的。” 她要怎么做呢?如何才能教他死心? 恋文进房间拿出舒文的画像。栩栩如生。是的,他确实把她画得栩栩如生。他一直住在这,等着“她”,相信“她”会回来,是因为栩栩如生的舒文在这吗?那么,只有一个方法能令他断掉念头和希望了。 他蓦地出现在她面前,挡住她。 “不!你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小文!” “嘿!等着瞧!” 她一时忘了他没有肉体,伸手推他,手掌穿过了他,吓得她大叫。忽然,她跑进厨房,拉开所有抽屉,可是她和关敬都不抽烟,屋里没有打火机或火柴。 等等,打火机!庄琪有个打火机留在这。 她在工作室找到它,然后跑向前院。 “小文,不要这样,我再也不吵你、不恶作剧了,你和他成亲吧,我只要……小文!”他嘶喊。 她点着了画纸一角,火苗迅速燃开。她把画丢在地上,看着它燃烧。 “不!不!不!”他狂喊,无助地挥着双手。 有泪水漫进恋文眼眶,她知道那和飘在空中的烟无关。舒文和她的画像在转瞬间成了灰烬。而当火燃烧时,火光中,恋文看到一个绝美却憔悴瘦削的女子端坐火中,并不逃,并不呼救,也不挣扎,只是平静地任由火把她烧成灰烬。 “小文。哦,小文。”石彦跪在犹闪着火星的灰烬旁,空举双手,泪流满面。 恋文惊心地退了一步。她是不是做错了?刹那间,她有个错觉,舒文是一直活在那幅画像中。 不,不是的,画里是过去的余烟,一个待解的结。 仰天发出一声凄切的长啸,石彦消失了,他化成一缕烟和烧化的画升起的轻烟一缕融在一起。 关敬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及恋文呆呆地站在一旁。 他轻轻拥住她。“恋文?” “舒文……我知道她怎么死的了。”她哽咽低语。“她在一间屋里,屋子失火,她没有逃,她不想逃,她……” “都过去了,恋文。”他柔声哄她。“都过去了。” 最后一点细小的火星也灭了,风吹来,吹散了灰烬。 恋文瞠目结舌,无法说话。 “如何?还满意吗?”关敬走到地下室中央。“从现在到我们的两打儿女全数报到集合前,这儿是你的展示间;等过个几年后,再把它改成孩子们的游戏间。” “什么展示间?我又不做衣服,要展示间干嘛?” 但是她眼前的地下室宽敞、明亮,现代又融合艺术化的设计,简直像巴黎香榭丽道著名时装店的展示广场。 “所以罗,干嘛让别人去做你设计的服装呢?肥水不可落外人田,这个生意我包下了。” “你?” “我们来个服装、建筑设计合成公司,如何?” “老天。” “我知道我们可能会忙得没时间生孩子,所以我为我们找了个特别助理。她——”他看看表,“差不多该到了。” “有人在吗?喂,来个人好不好?” 庄琪!恋文惊讶地转身,结果却看到石彦站在那。 “有没有人呀?太过分了吧!”在楼上大喊大叫的是庄琪没错。“老远一通电报把我召回来,没人去接我,还叫我去接人。人接来了,这里竟然半个人也没有。喂,来个人哪!” 关敬什么也没说,只拍拍恋文便走开了。 “来了,来了,人来了。” 恋文望着石彦,只觉他不大一样了,好像……老了些。 “你不要赶我。”他仍是那幽幽的语调。 她叹息。“你还没死心哪?唉,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 “我是来道别的。” “哦。” “我要走了。” “唔……祝你一路顺风。” 哎,她说的什么话? 他微微一笑,那表情像极了关敬。 “我要谢谢你。” “哦,呃,不用客气。石彦,我会想念你的。啊,我是说……” 他又笑,她不曾见他如此开朗过。 “我懂你的意思。知道你会记得我,这就够了。” 她眼睛潮湿了。“再世为人时,不要再那么死心眼,石彦。快乐些,你以前太忧郁,那很不健康。” “我试试。” 她点点头。“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看到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啊,是啊,我做了太久没有影子的游魂了。顺便告诉你,睡在玻璃上一点也不舒服,尤其当那床不是自己的。” 她笑了,眼泪却滑下脸颊。 “不要哭,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流泪,吃苦受累。当我们再见面时,我要看见你的笑容,真正的笑容。你也会看见我的。” 恋文微笑地用手背抹去眼泪。“一言为定。” “对了,你知道石磊和我有个妹妹吧?” “听过。怎么?” 上帝,不要走了一个,又要来一个。 他淘气地眨眨眼。“她就是你那个吵死人的朋友。她一点也没变。” 庄琪?恋文怔住了。 “你未来的婆婆是你以前的妈妈。” “恋文!你在下面干嘛,孵小鸡啊?”庄琪喊着下来。 “再会了,小文。”石彦走了。 “哗!”庄琪停在石彦消失的地方,“好一股阴风惨惨,那个鬼是不是……哎哟!”她无缘无故滑坐在地上。 恋文由怔忡中醒来,过去拉起她。 “告诉过你不要鬼呀鬼的乱叫嘛。” 再见,石彦。 “你的准婆婆在楼上,你还不去拜见!” 庄琪推着她离开地下室,一面嚷着:“关敬,快拿我的相机来!” 一年半后,恋文自然分娩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接生的医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恭喜你一举得男”之类的话。 他说:“看!多奇怪呀,我从来没见过出生就咧着嘴笑的婴儿。” 护士们也围着看,并且啧啧称奇。 恋文赶紧要他们把男婴抱给她看。可不是吗?他对着她笑呢。那小脸那么小,就有淘气的模样了,逗得她开心地笑起来。 这孩子活泼又可爱,十足的健康宝宝,从来不吵不闹,不像其他婴孩需要做母亲的半夜起来喂奶,总是一觉到天明。恋文可以一面专心工作,一面带他,一点也不辛苦。 直到关敬取名关彦的儿子满周岁时,小家伙用手指沾了蛋糕上的奶油,在桌上有模有样的画将起来。 庄琪喊:“哟,这小子将来会成为画家哩!” 恋文才幕起醒觉。 不要哭,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流泪,吃苦受累。当我们再见面时,我要看见你的笑容,真正的笑容。你也会看见我的。 哦,天哪!不会吧?她盯着儿子。 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看到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唉,上帝!不可能吧? 关彦这时看向她,对她咧嘴。 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他手指上的奶油涂了她一脸。她大笑。 关敬咔嚓按下快门,忽然把相机交给庄琪,跑过来把妻子、儿子搂住,一家三口对着镜头快乐地笑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