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乱坠戏中戏》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如果真有天生一对 那一定是我和你 因为只有我俩能够彼此契合。 --天衣无缝 “你誽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曼想,她此刻若看得见她自己的眼睛,它们准是瞪得大如她前门上的铜环。 “我是你的女儿,我要来和你一起住。” 站在门外的少女一派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安曼啼笑皆非。“我没有女儿。” “你现在有一个了。” 这女孩好不讲理。 “小丫头,我是单身丫。” “啧,时下单亲父母俯抬皆是。” 口才倒不锗。 “这一个,”安曼指指自己,“就不是,也永远不会笨到去做单亲母亲。” 女孩鼓着腮帮子,挪一挪她肩上的帆布袋,它挂在她瘦而单薄的身上,看起来颇沉重。 “再说,你看我有那么老吗?” 女孩嘻嘻笑。“你驻颜有术嘛。” 安曼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过奖了,但是别说我没生过小孩,我的年纪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你几岁?” 这件事加上这个问题,可笑加好笑。安曼于是笑了起来。 “我“才”二十九岁。” “我只有十四,而你在我这个年纪怀孕生下我,刚刚好。” “小鬼,你的算数肯定不及格。还有,相信我,小丫头,我要是怀过孕,生过孩子,我绝不会忘记。” “记得不表示会承认。” 安曼为之语塞和气结。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 女孩虽然瘦,身材却相当成熟,该成岭的成岭,该成峰的成峰,而年轻自有一种年轻的亮丽,她很漂亮,一双眼睛尤其慧黠聪颖可见。 “唉,我有必要谎报我的年龄吗?” “也没必要胡乱认生母吧?” “你当初生下我时,年纪还轻,你不知所措,太害怕,因此把刚出生、还在襁褓中的我丢给我可怜的爸爸,你逃走了。” 跟真的一样! “哦,真的?你说说看,你那可怜的爸爸是谁?叫什么名字?” “喷,你看,你连他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会记得我这没妈的孤女?” 好刁钻的小鬼! “你既有个爸爸,算什么孤女?我看你根本说不出来他是谁,因为压根儿没有这个人。” “哗,你以为我像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那你是什么?石头娘娘?” “别扯上我,我和你没关系。报上你可怜的爸爸的大名来。” “不告诉你。” 安曼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我就知道。” 但她还没完呢。 “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你抛弃了我多少年,老爸就含辛茹苦了多少年,现在该你尽尽为人母的责任和义务了,你不能再把我丢回去给他。” 她越说越像有那回事了。安曼真的是张口结舌,哭笑不得。 只听她又接下去说:“况且,你当年无情的背弃他而去,令他痛不欲生,他恨你入骨,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也没法去找他,他不会见你,也不要见你。” 安曼翻翻眼珠。“你若不是想像力超级丰富,就是个说谎专家。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得了?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用这一招行走江湖骗吃混住有多久了?” 女孩张瞪起乌黑圆溜的眼睛。“太侮辱人了!你侮辱的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卵子和老爸的精子相遇而孕育了我,我是小混混、骗子,你们俩成了什么了?” 嘿,不仅刁钻,且尖嘴利舌呢。 “听你说话,你是受过教育的……” “那当然,我年纪虽小,可是饱读诗书的,老爸家教十分严格。” 她一把蓬松长发用彩带扎在头顶,染得又是黄又是红的鬈发倒垂下来,好似顶着一蓬彩色大麻花卷,身穿红色贴身T恤,一件紧紧包着她浑圆臀部的水洗牛仔短裤,脚上的袜子好几层,五颜六彩,运动鞋一只蓝,一只白,鞋带,边红黄,一边橙黄,双手十指只只涂着不同色的指甲油,巫婆的魔爪都比她的简单好荷些。 “唔,”打量完,安曼点点头,“你这副穿着打扮,是很符合令尊的严格家教。” 听了她的讽刺,女孩脸孔涨红。嗯,还不算太无可救药,至少晓得难为情。 “为了找你,我日夜奔走、跋涉千山万水,没得好吃好睡,脏衣服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不得已才把最后仅剩比较干净的衣服拼凑着穿。”她辩道。 够了,安曼决定。帮助一个迷途、无家可归,或离家出走的孩子是一回事,被一个小滑头骗是另一回事。 “看来你只好继续你的万里寻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和她在这胡言乱语半天,已经够荒谬了。 女孩机灵的在她关上门之前,一脚跨进门槛。 “哎呀,你夹断我的脚啦!” 安曼扶着门,动也没动,静静看着她。 “小鬼,我还没关门呢。” 她毫无羞惭地回瞪她。“你当真不认我?” 太过分了,居然用起威胁的口吻来。 “听着,你最好乖乖回你父母身边去,做个好女孩,以你的聪明智慧,又长得漂漂亮亮,千万不要反被聪明误。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面乱闯,万一发生事情,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既饱读诗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用不着教训我。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见了亲生女儿,认都不肯认,还训人?” 安曼板起了脸,不再和颜悦色。 “我看你不像坏孩子,好意忠告,你爱听不听。你要嘛自动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女孩默默看她半晌,把脚收了回去。安曼关上门,加上拴炼,不再理她。 回到起居室,安曼拿起被打断前看了一半的剧本,但是她无法再专心一意。 这么巧,在目前正在拍录的这出戏,“她是我妈妈”中,安曼饰演一个不肯认亲生母亲的角色。和门外女孩的自编自导自演,正好相反,相映成趣。 小鬼不知走了没有? 哎,管她呢。小丫头八成是赌气离家出走,一个娇生惯养、任性的青春期少女,满脑子古怪幻想。 为什么找上她? 简单。安曼拥有不少青少年影迷。一年前她在一出戏里扮演一个律师,专门协助没有家或得不到家庭温暖的青少年们,俨然是青少年心目中的罗宾汉,那些热情的孩子常写信、寄礼物给她,奉她为偶像,同她倾吐心事。每一封影迷的信,安曼都设法抽空亲自回覆,从不假手经纪人或其他人,这里面不乏要认地做义姊的。 但把她认做生母,且一口咬定,这还是头一遭。 而且找到她的私宅来了。神通广大!一般影迷的信都是寄到电视公司,再转到她手上。 安曼发现她又开了前门。小丫头没走,坐在门廊前的阶梯上。她一点也不意外她还在。 “小鬼,你怎么还没走?”她说,口气温和。 女孩背对着她,没作声。 安曼走过去。 “你是不是住得很远?身上没钱了吗?我借你好了。” 依然不吭声。 “或者你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给你家人,请他们来接你,保证回去后不处罚你,如何?” 没有反应。 “咦?刚刚还口若悬河,能言善道,一下子变成哑巴啦?” 还是没反应。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做姊妹也可以。我认你做妹妹好了。” 女孩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吸着气。 安曼到她前面蹲下来。 “哎呀,泪流满面的,你哭什么呀?” 真要命! 女孩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安曼手上的冰茶。 “跟你说了半天话,口渴舌干的,你却只顾自己,好自私。” 安曼好气又好笑。 “为了口渴哭成这样?真有出息。喏。” 女孩接过杯子,仰着脖子咕噜咕噜牛饮,喝得涓滴不剩。喝完,空杯子还给安曼,用手背和手掌抹干眼泪,化啼为笑。 “你的柠檬茶做得还算差强人意。” 哟,她还挑剔呢。 “真的?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她咧咧嘴。“除了柠檬茶,你还会不会做别的?例如可以咀嚼的食物。” 安曼叹口气。“饿了就说饿了,咬文嚼字,装腔作势。” “饿了,有没有吃的?” 小妮子挺会顺着竿子往上爬。 俗话说得好,请客容易送客难,何况她是不请自来的小赖皮。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吃饱了,你得乖乖回家才行。” “行。”她高兴地一跃而起。 这么干脆?安曼不免有些狐疑,可是,反梅来不及了。. 女孩欢欢喜喜跟她进屋,眼珠子闪亮地滴溜溜打转,教安曼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引狼入室。她立即纠正她的多疑。小鬼再怎么鬼,毕竟是个孩子。 “哗,真够气派,这些装潢和家具很贵吧?” “它们只是组合在一起着起来很不同凡响。” “你是说它们不过虚有其表,就像一些表里不一的人一样?” 安曼再次怀疑她是否真是十四岁。不论如何,她绝不是个普通流浪儿,她有可能是个大麻烦。 “厨房在这边,小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厨房啊?哇,比我以前的房间足足要大上三倍。我住的那根本连房间都不算,没有窗子,又暗又小,像个黑洞……” “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可怜的爸爸娶了个凶狠的继母,欺负、虐待你,叫你做苦工,不给你吃饱穿暧,逼得你离家出来寻母,而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咦,我可没说哦。不过既然你良心发现,我可以考虑既往不究,只要你现在开始补偿我。” 她大摇大摆移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等着享受她的“补偿”。 安曼摇摇头,打开冰箱。但愿让她饱餈一顿之后,她会乖乖离开。不过安曼有个不好的直觉,这小妮子没这么容易打发。 ※※※ “她会到哪去呢?” 展令方着急但冷静的在客厅里踱方步。这个问题,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他对着空气问了不下千百次了。 尤百珍,他的好友,继续对他发射连珠炮。 “你这人还真能忙里偷闲给自己找事做。一个单身汉,好端端的弄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在家。你自找麻烦也就罢了,还把我给拖下水。说得好听,是临时保母兼心理助理监护,分明是当她的下女,那小鬼多难缠呀!做你的朋友真够倒楣……” “照片没拿走,她应该不会走太远。”令方喃喃,把百珍的聒噪牢骚全当耳边风。 “什么照片?” 照片在他手上,他递给她。 “珊珊挸它有如护身符,她不可能忘记带走它。” 照片里一名容貌姣美的少妇,怀抱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小女孩。少妇美则美矣,神情却带着幽怨和愁郁,小女孩明眸皓齿,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谁?” “珊珊的妈妈。” 如果珊珊说的是实话的话。问题是,她的话十句有七、八句是谎话,另外两、三句则半假半页。 “好漂亮。咦?”百珍仔细端详。“这个女人好眼熟,我好像见过。” “真的?” 令方马上燃起了一线希望。百珍是他前任女友,两人分手后维持良好友谊,当令方这位刑事律师忙不过来,一通电话,她立刻拔刀相助。尽管她嘴上不饶人,爱叼叼念念,却是心细如丝。 “快想,你在哪见过她?” “别吵嘛,我正在想,你没有见吗?” 百珍最大的缺点是,临到紧要关头,她该记住的事便忘得一干二净。 想了一会儿,她摇摇头。“想不起来。就只觉得好面熟,而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些,“感觉上好像天天看见她。” 令方气得跳脚。“天天看见怎会想不起来?” 她丢给他一记大白眼。“你付钱雇我着着她了吗?我每天要看见那么多人,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住她们每一个?” “她到你店里买过来西?” 百珍开了个小精品店,专卖女性名贵香水和名牌内衣。 “她若是那小鬼的妈,能买得起我店里的东西,还让女儿沦落到要你这个青少年辅导中心的义工来收养,难怪小鬼要跷家了。” “我没资格收养她,只是中心客满,一时没地方安置她,我暂时让她住我这,等中心有床位空出来,或有人愿意领养她……” “呵,那你可有得等了。等有人领养她?哈!你这闲在七楼的屋子都关不住她,中心一张床能奈她何?你慢慢等吧,我可是要……哎哟!”看看表,百珍哀叫一声。 “耽误了你的约会了吗?”令方十分过意不去。 这一整天他到处到可能之处去找珊珊时,百珍就待在他这,以防女孩回来或打电话来。 “这件事误了,比约会还重要哪。我现在回去,准来不及了。在你这看完再走吧。” “看什么?” 又一记大白眼。 “看电挸,大律师,难道有你不成?咱们相看两不厌的时光早成过去式啦。” 令方讪讪一笑。“看什么节日这么重要?” ““她是我妈妈”。” “你妈妈今晚上电视?哪一台?做什么?” ““她是我妈妈”是连续剧啦!” “哦。” 连续剧?令方摇摇头。 “你几时迷上连续剧了?” “你不知道“她是我妈妈”?” 百珍的口吻仿佛他忽略了一件国家大事。 “我对连续剧没有兴趣。” “哎呀,这出戏红得不得了,家喻户晓哪。尤其女主角安曼,演技真是一流。她十岁就被养父强暴,十二岁时养兄也玷污了她,卜四岁就怀孕生了个女儿……” 令方皱皱眉。十四岁,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百珍热切地往下说:“她养父把女婴给卖了,同时把她也卖给一个年纪比她养父还大的男人做老婆。那老家伙年纪虽大,却精力旺盛,一天强暴她好几……” 令方举手阻止她。“省掉细节好不妦?”他觉得惨不忍听。 “细节才精采嘛。”她悻悻的咕哝,却不减她的兴致,“总之,她最后无法忍受第一任丈夫的兽欲,把他给杀了。” “她杀了他?” “他不仅把她当性器,他天天酗酒,醉了就对她拳脚交加,而且为了防止她趁他不在时跑出去,他出门前用铁炼把她拴在床上。她后来就用它把他勒昏,然后拿菜刀砍了他。” “畜生!该杀!” 令方听得血脉愤张,一时忘了自己是律师。 “她还是被判了刑,他们说她杀人的手段太残暴。”自珍气愤填膺。“幸亏一个有正义感的律师再三为她上诉,总算在她生了四年牢之后救她脱离牢狱。” “她的行为是自卫杀人,照你说的,她天天挨打受虐,不会无伤可验,仍坐了四年牢,她那个律师还不够好。” “别吵嘛,我还没说完呢。律师对地出怜生情,他们结了婚。可是她受尽创伤,没法和他过正常夫妻生活。一年不到,他们离婚了,不到半年,他又娶了另一个女人。” “不会是另一个由怜生情的客户吧?”令方讽刺地间道。 “哎,管那个律师干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喂,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听我说嘛。她没有学历,又坐过牢,为了生活,她只好去酒廊上班,没多久又落人另一个人面兽心的男人的魔掌……” “这个女人怎地学不乖?” 百珍不理他的打岔,兀自往下说:“二十岁以前,她堕了三次胎,被拐骗、绑架、凌虐、强暴,所有女人可能遭遇的不幸,她全部经历了。天底下有比她更悲惨的女人吗?” 百珍激愤得声泪俱下,令方频频为她递面纸。 “你说嘛,可怜不可怜?” 令方同感不平,深感同情,但是--“奇怪了,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你说的这个安曼,是这出谁的妈妈的女主角?” “是啊,她简直成为现代女性的典范。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开演老半天了啦。” 安曼如今既是个名演员,她那些不幸、丑恶的过去,照理说,应该隐藏都来不及。演艺圈不是最注重形象吗?何以反倒把一段黑暗的历史拿来公诸于世? 令方由律师本能升起的疑惑,转瞬间便为男人本能所取代。 萤幕上一个仪态高雅、姿容绝尘的女人,吸引住了他的全副注意力。 “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安曼!老天,你看她多美呀!” 就是她?令方意外的怔住。这么年轻?那张雅致的脸庞,哪里有沧桑的痕迹?只除了显现在她黑瞳中的冷漠,及动人的笑容中那一抹几难察觉的残忍和无情。这些有可能是历练自悲苦岁月的遗迹。 “根据报导统计,她是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的梦中情人,家庭主妇的情敌,上班族女性的最爱,曾受男人欺凌的女人的偶像。男人都心甘情愿被她勾引,女人都希望变成她。” 令方没有在听,他全神贯注于那张动人心魄的美丽脸庞。忽然,他也觉得她十分面善。 但如此的美人,他若面对面见过,他绝不会忘记。 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倾身向前,好看得仔细些。 照片! 令方抓起照片,看看安曼,看看照片上的少妇,再看看安曼。 老天! 他拿着照片贴到电视旁,和特写镜头下的安曼比对。 “喂,你挡住我了啦!还说对连续剧没兴趣……” “百珍,你来看。” “看什么呀!正到精采的……”百珍顿住,眼珠子在萤幕和照片间转来转去。“哎呀,上帝!” “怪不得你觉得眼熟,天天看,不熟也给你看熟了。” “怎么这么像?会不会……难道……” 百珍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令方自己也差不多。 安曼莫非就是珊珊的生母? “珊珊一定也看了这出戏。”百珍喊。 “我想我知道她到哪去了。”令方喃喃。 ※※※ “你住得这么豪华,就吃这种东西啊?” 电子锅内有保温着的饭,安曼把一包免煮速食肉酱放进微波炉加热,倒出来淋在饭上,再给她一份鸡茸玉米杯汤。小妮子对着面前的饭和汤皱眉头。 “不吃拉倒。”安曼作势要拿走。 她抓住盘子。“没说不吃呀。不过提醒你要注意营养均衡和卫生嘛,这么小心眼儿。” 安曼抱着双臂瞪她。她嘻嘻一笑,埋头大吃起来,片刻工夫,即盘底朝天,还捧起盘子,把酱汁舔得一干二净,杯汤简直是一口倒进喉咙。 “小鬼,这种吃法,当心消化不良。你是饿了多久了?”安曼有些心疼。 “啧,这样就省得你冼盘子啦。” 安曼摇头叹气。“吃饱了没有?” “如果还是速食,不必啦。有没有新鲜水果?” “对不起,我今天没去市场。” 昨天熬夜录影,好不容易今天没有通告,安曼原来打算在家好好休息及看剧本的。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什么?安曼大惊失色,小妮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在客厅东摸西看,四下打量。 “花这么多钱装潢屋子,却吃速食、杯汤,你的生活概念应该修正一下。” 这个小计人厌。她应该就此打发她走了,安曼却听见自己在向她解释--“所有装撗、设计都是朋友帮的忙,卖家具的也是相热的朋友,价格算得很便宜。” “跟你说个故事。一个尼姑向一个富商化缘,请他捐钱资助兴建庙堂。他赏了尼姑几个铜板,还十分不悦。同时呢,他屋里坐着个骨董商,送来一座据说是唐朝的宫灯。富商问那宫灯要多少钱。 ““不多,老爷,您是熟人了,我能赚您的钱吗?两万,照原价,这可是半卖半送啦。” 骨董商说。 “富商大喜,心想,一座唐朝宫灯才两万,便宜。他马上付现。” 安曼对她眯眯眼晴。 “好故事,小鬼。它给你什么启示?” “拥有一切的人在应该付出的时候,偏偏特别吝啬。” “唔,是有一点。遇到花言巧语的骗徒,小心上当。” “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卖你家具的所谓相熟朋友,说不定占了你便宜,你还感激得不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哼,说得好,小鬼。” 小妮子很豪气的拍拍她的肩。 “现在起你不用担心,有了我,任骗子或恶人再诡计多端,也无处遁形。” 安曼再次教她弄得啼笑皆非。 “你长得像照妖镜不成?” 她对着安曼端详。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很像?” 安曼又叹一口气。“我没那么大的福慧。你还是到别处去……” “我本来有一张我小时候我们合照的照片,可惜扒手偷我钱包时一起扒走了,不然拿给你看,便是一件铁一般的物证。” 她真是不死心。 “嗯,把你可怜的爸爸叫来,他或许可以当人证。” “没办法。” “扒手连他一起偷了?” “他死了。” 安曼盯着她。她悲戚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对不起。” “哎,别难过。他若地下有如,晓得我找到了你,一定含笑九泉了。” 悲与喜之间的转变这么快,得过金钟奖最佳女演员的安曼都有些自叹弗如。小鬼若去当演员,肯定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听着,也许你父亲去世,没有母亲,都是真的。我很同情,可是你不能……” “同情!”她瞪着大眼睛,大喊:“同情?” 安曼感到一阵不安。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你无处可去,我可以让你在这住几天,但你不能长久住在这。” “你把我当过路的叫化子吗?” “你不是尼姑,我也不是富商。慢着,我跟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说这些做什么?”安曼懊恼的咕哝。 “你打定主意不认我就是了,对不对?” “我不是你母亲。你找错人了。” 有一会儿,安曼以为她会哭,或耍赖。两者她都不知要如何应付。 结果静默地抿着嘴半晌,她说:“我要上厕所。” “在那边,过走道,第三扇门。” 安曼刚要喘一口气,思索如何处婵这个平空冒出来的麻烦,电话响了。 第二章 “安曼,猜猜本周收到多少观众写给你的信?” “她是我妈妈”的编剧汪碧芸,劈头就哇哇叫,她的兴奋今天一点也感染不了安曼。 “恐怕多半是骂我的吧?” “一封也没有。崔文姬的坚毅、果敢,成了全国女性效法的榜样。许多已婚男人现在都减少应酬,尽量下了班就回家陪老婆,有的还甜甜蜜蜜带巧克力和一束鲜花回家。卖巧克力的和花店都太发利市,全部寄感谢卡给你。那些得以重温恋爱时的浪漫的家庭主妇,写信的写信,寄礼物的寄礼物。观众为你疯狂哪!” “你说的是千面艳姬崔文姬吧。” “是你出神入化的演技演活了她。” “看来我是演得太活了。” 碧芸终于听出她语调有异。 “怎么了?有无聊分子骚扰你?” “有人上门认我做亲生妈妈。” “阤?有这回事?” 安曼大略对她说了一遍。 碧芸大笑。“我还以为天下最会天花乱坠瞎掰的就属干编剧的人了,我呢,又是其中精华,想不到这小鬼比我还厉害,莫非想抢我的饭碗不成?” “你没看到她的演技,我看我也要提早退休了。” “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可小觑哦,我告诉你,个个人小鬼大,比猴子还精。她现在人呢?” “在洗手间。” 怎么去了那么久?安曼望向通往浴室的走道,开始有些担心。 “你要拿她怎么办?”碧芸间。 “我正在伤脑筋呢。看样子她是打定主意赖在这不走了。” “我可得走了。对了,我有个朋友在青少年辅导中心当义工奇+shu$网收集整理,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叫他去帮你把那个女孩带走?” “她不像不良少女咄。” “那个中心又不是监牢,他们的主旨是辅导青少年。” “我再和她谈谈好了,实在不行,再请你的朋友帮忙。” “那你最好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有要紧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安曼去敲浴室的门,没有回应,推开门,里面哪里有人? 小鬼的帆布袋还在客厅,而且安曼不和佸她会如此容易的自行离开。 忽然,地想到利用租房子、借电话等等名义,混入居宅偷窃、抢劫的新闻,并忆起小鬼多么留意她屋内的摆设。 她急急赶到卧室,女孩果然在那,站在打开的衣橱前面,俨然在自己房间,无法决定该穿哪一件衣服似的。 安曼砰砰关起衣橱门。 “你闯进我的卧室做什么?” “看看而已,这么紧张干嘛?啧啧,满满一大橱,穿这么多衣服,不嫌累吗?” 安曼气得要命,可是不知怎地,没法对她发火。 “我又不是一次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 “每天光是要决定应该选哪一件,应该如何搭配,就够累死人了。” 安曼确实常有这种烦恼,不过她听得出小鬼批评的语调中的羡慕。 她又打开衣橱。 “你喜欢哪几件,选了拿走吧。” “孔子说,不食嗟来食!” 这次是她砰砰把门关回去,不屑地撇着嘴。 “这句话是孔子说的吗?”安曼扬起眉。 “不是吗?那大概是孟子吧。” “你不是饱读诗书吗?” “你有没有看过“云州大儒侠”?里面有个怪老子,武功盖世,各门各派或无门无派的武艺,无所不精,可是他常常因为会的大多,反而不记得该用哪一招。” “不记得就说不记得,还自比武林大侠。” “哎,不记得表示不重要嘛。” 安曼忍俊不住。“都是你的歪理。” 她嘻嘻笑。“有理行遍天下,皆它什么理呀。哇,法国铜床哩。吃饱了就困了。” 安曼连忙拉住她。 “小鬼,我们说好了,你吃饱就要乖乖回家,不能赖皮。” “我是回家啦,我乖乖和你进来了,不是吗?” 安曼开始觉得头痛了。 “别胡闹了。”她正色道:“我说过我会借你车钱,现在仍然算数。或者你告诉我你从哪来,我送你回去,让我送佛送上西天好了。” “啧,有这种妈妈吗?无端端诅咒自己女儿归西,还亲自相送呢。”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妈妈。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而你,应该回你自己的家。” “我说了好多过了,我没有家了。你要是坚决不认我,我只有四处去流浪,到最后就变成问题少女。” “你威胁我是没有用的。” “你不关心我的死活,是因为对我没有感情。我不怪你,毕竟我们今天才见面。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再说母女亲情是天性,我可以给你时间。” 又在那自说自话。短短一、两个小时,安曼已被小妮子整得筋疲力尽。应付她比拍戏还累人。 “多谢你的宽宏大量,可是你不能在我这久留。”安曼对她板起脸,“你有三个选择。 一,你自己离开。二,我开车送你。三,我打电话给青少年辅导中心,你可以请他们协助你寻找你母亲。” 女孩望住她,扁着的嘴抖呀颤了几下,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哎,干嘛,干嘛?怎么又哭起来了?” 安曼急忙拿来面纸盒。 “什么事这么伤心啊?你说出来,我尽力帮你就是了。” 她连抽了几张面纸,使劲擤鼻子。 “我不是伤心,我是为你难过。”她抽抽搭搭地说。 安曼呆了呆。“为我难过?” “对啊。”她大声吸一下鼻子。“你不知遇到过多少骗子,给人骗得多惨,吓成这样,自己女儿说的话都不敢相信,好可怜哦,呜……” 这……这……这是从何说起呀!安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要紧,妈咪。”她摸摸安曼哭笑不得的脸。“虽然你有点笨,可是我是你女儿,我不会嫌弃你,更不会笑你的。” “哦,我的妈呀!”安曼双手捧脸呻吟。 “你的妈怎么了?咦,那是我外婆呢。外婆在哪?她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的。” 安曼放下手,瞪她,“她葬在阳明山第一公墓。” “哦。唔。呃,”她一本正经道:“那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让她休息吧。” 这小鬼,该拿她怎么办呢? “如果你也不要打扰我,我会十二万分感激的。” 她嘴唇又扁了起来。 安曼赶快先发制人。 “你不要再哭啊。我不是开玩笑,你不可以住在这。”她说得斩钉截铁。 女孩沉默着,在思考其他对策的样子。 “你有男朋友偶尔来过夜,是不是?放心,我很识趣,他来时,我出去,绝不夹在中间。” 安曼快要喊救命了。 “不管我有没有男朋友来过夜,你都非离开不可。三个选择,你选哪一个?” 她抿紧了嘴。“你不过害怕认了我,会破坏你的名誉和形象,对不对?为了保护你自己,你真的可以狠得下心赶我走。你好自私!” 嘿,软的不成,来硬的。苦肉计无效,便使出撒手间吗? “小鬼,你不能贸贸然找上门,平白无故一口咬定我是你妈妈。这么无凭无据的,你就算碰上你真正的生母,她也没法认你。” 女孩的眼睛一亮。“你要证据呀。早说嘛!” 她跑出房间。出于好奇,安曼跟了出去。 看见她把帆布袋一例而空,安曼吃了一惊。袋子里倒出来的居然大部分是书,难怪看起来那么重。女孩在几件脏衣物和书中找出一本剪贴簿拿给她。 “喏,你看。” 剪贴簿里贴了许多和安曼有关的新闻,杂志上的剪报、照片,甚至还有她七、八年前刚出道时,拍的第一部戏的剧照,那时安曼还只是个小小小配角。 她很感动,尽管不少影迷都有这样的剪贴本子,她每次看到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爱和拥护,仍感到十分温暖和动容。 可是--“这算什么证据?” “我本来还有一张你抱着满周岁不久的我的照片,不晓得怎么不见了。” 安曼把剪贴簿还给她,不得不对那张充满希望和期待的脸硬起心肠。 “小妹妹,我真的不是你妈妈。我从来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你弄错了。” “不,我没有弄错,你真的就是我妈妈。你等着。等我哦!” 她飞也似的跑向前门。 “哎,你的东西……你去哪呀?” “我把照片找回来给你看!” 安曼真的是一头雾水。无奈,她叹一口气,蹲下来收拾女孩倒了一地的东西。那些书原来大部分都是漫画。她摇摇头,不论小妮子口才多利,人小鬼大,终究是个孩子而已。 她才不会在这等着她回来呢。稍早根本就不该让她进屋的。 好在女孩没有贵重的随身物,安曼将帆布袋口绑好,放在大门口。 距她和汪碧芸约的时间还早,她宁愿随便去逛逛,也不要等女孩跑回来纠缠不清。 ※※※ 安曼走进“红袖”茶艺婠时,令方差点跳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苋处!他去了几趟电视公司,都吃了闭门羹,透过关系向制作“她是我妈妈”的传播公司打听,也探不出结果。 想不到今天他和客户约在这谈公事,倒见到了她本人。 其实令方若没有看过那张照片,他会和其他把目光投向安曼的人一样,认不出她就是最近一个多月来,人们茶余饭后闲话连续剧节目的热门人物。 她吸引人们注意力的第一点,通常是她异常高挑的一七0公分身高。卸了萤幕上的浓妆,安曼本人显得十分年轻,素净瓜子脸上的清纯,加上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直垂披肩的乌黑长发,她看起来就像个朴素的大学女生。 谁也想不到“她是我妈妈”剧中冷艳妩媚,教人又恨又爱又怜的崔文姬,私底下是这副邻家女孩的模样。 “我先帮你点了一杯薄荷蜜茶。”安曼坐下时,碧芸说,边打量着她。“你看起来有点累。” 安曼掀掀眉毛,嘴边浮起一抹戏谑的笑。 “昨天我可是一刻也没停过呢。”她倾身用崔文姬那带点诱惑,又带点邪恶的声调,低声道:“一大清早,背着我那个残废的丈大,在车库里勾引我那不学无术的继子,然后去为一栋新大楼剪彩,又去监督服装秀的彩排。” 她煽煽她那双不必戴假睫毛,就又浓又密又鬈的黑睫,继续以装出来的诱人微哑嗓音低语,“接着,还有个高龄一甲子的大财主,等着我去让他生龙活虎一番,以证明他依然精力旺盛,可以为所“欲”为。” 碧芸咯咯笑。“小曼,你可真是完全融入这个角色了。” “才不像。她和崔文姬比,差多了。” 安曼和碧芸同时吓了一跳,转向她们隔壁桌的两名中年妇人。她们见安曼看着她们,盯着她的目光马上移开,旁若无人地继续发表她们的评论。 “崔文姬是我所看过,最狐媚、最会玩心眼和耍手段的女人。” “咳,那是演戏呀,戏里的角色嘛。我还真希望每个女人都有她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勇气。” “什么勇气呀?那叫为达目的,不计一切、不择手段。她根本是拿男人当工具和利器,像黑寡妇蜘蛛,专门摧毁和并吞男人。” “她那也是为环境所迫,怎能怪她?她吃尽了男人的苦头,上了他们多少当呀!男人都把她当玩物,只想玩她的身体。” “别忘了,她结了三次婚,杀了她第一任丈夫时,手段多么残无人道。现在她不但利用她第四任丈夫的财势,而且对那个可怜的残废男人的儿子猛抛媚眼。她还把她的嫂嫂给逼疯了……” 安曼深吸一口气,再次倾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同编剧抱怨:“听见没有?我做了这么多的苦差事,你居然说什么“你看起来有点累”!” 她们的笑声引得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邻桌的两个女人不高兴她们的重要谈话被打断了,还凶巴巴的瞪过来一眼。 编剧和女主角越发笑不可遏,却都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低着头,小声的咯咯笑。 “说真的,这出戏这么成功,小曼,应该好好谢谢你的卖力演出。” “你找我来是谈加薪吗?” 安曼只是开玩笑。制作单位的预算紧得制作人天天叫苦,大家都知道。 “要是收挸率满点的情形再持续一、两个星期的话,听说大老板准备给每位演员发个大红包。” “有这等好事?” 收视率再好,犒赏全体员工一个大蛋糕,就算老板很大的心意了,至多加开几瓶香槟,安曼在这一行的时间不算短,岂有不知“红包”必有其他缘故! 果然,碧芸接下去便说:“打铁趁热嘛,我们要加个大概十集的戏。喂,你可不是听我说的啊。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什么大红包呀,原来是戏要延长。 “小曼,那边有个男人盯着你阤。” “盯着我的人可多了。”安曼是戏谑也是无奈的口吻。“还好认得出我的没几个,不然我就要变成过街老鼠了。” “这一个不一样。这男人盯着看的如果是我,我就对他回眸一笑。” 这可就奇了,认识碧芸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大女人主义,女权拥护者。她尤其最看不惯在公共场所眉来眼去就勾搭上,或互和搭讪,男人、女人都不例外。 安曼转头看何方神圣打动了碧芸的钢铁芳心。 “别看,他走过来了。” 碧芸的警告迟了些,那个“不一样”根本已来到了安曼座椅旁边。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英俊潇洒不稀奇,在演艺圈帅男酷哥见得多了。结实挺拔嘛,健身房练一练,任谁都可以练出一副运动员体格。 这个“不一样”,双眼炯亮,充满智慧。智慧是任何名牌皆无法包装的。 只是他表情十分严肃,看起来不像是仰慕者。 “安曼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们。我姓展。”他掏出皮夹,拿出一张名片递上。 “我就知道。”碧芸失望地小声咕哝。 律师。安曼颇意外,反倒不十分意外他一来就直呼她的名字。 他周到、礼貌地也给碧芸一张名片。碧芸一看他的职业头衔,马上精明地丢给安曼一个“我来发言”的眼色。 “展律师,”碧芸和气地微笑,“你认识我们安小姐?” 令力的眼睛只看着安曼。 “不认识,不过今天很荣幸见到安曼小姐本人。” “你想要她的签名吗?”碧芸问。 令方目光仍然不曾移动。 安曼本人清纯可人,一点不像命运凄惨的女人。她张大的黑眸甚至显得十分无邪,不施胭脂的美动人心弦。 “抱歉,我不是你的影迷。我可以坐下吗?” 不等安曼或碧芸回答,他已拉开椅子,请他自己入座。 “我不记得我做过违法的事。” 安曼很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却被展令方盯得很不自在。 “展先生有何贵干?”碧芸再次试着转移他眼光专注的目标。“我们正在谈很重要的事。” 她的努力没成功,令方还是只对着安曼。 “安曼小姐,我要找你谈的事也很重要。”他环视四周,“这儿人大多,可否换个地方,私下谈?” “不行,”碧芸抢在安曼前面说:“我们都有你的名片了,假如安曼需要律师,我们会和你联络。” 令方叹一口气。“我不是推销员。” “你是的话,印名片时大概也遗漏了。” 安曼现在留意到“不一样”似乎有点紧绷。该不会是紧张吧? “难道我的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了?” “不一样”有一口皓白的牙齿。 “我不知道。有的话,也该是警察的事。我是刑事律师,不管交通问题。” 挺有幽默感的。 “刑事律师管哪些事?” “杀人作奸等等。” “哦,我可以保证,展律师,我没有杀人,更不曾作奸犯科。”安曼说。 “我们都是守法的好公民。”碧芸补充。“她在戏里做的坏事全是照我写的剧本演的。” 她仍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安曼小姐,我认为我和你私下单独谈比较好。” 现在安曼看出来了。他是焦急,不是紧张。 她考虑着。“不一样”长和迷人,风度翩翩,又身为律师,应该不是什么色情狂之类。 “那……” “要去人少的地方,”碧芸打断她,“我们一起去。” 他还是看着安曼,并把上半身倾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安曼小姐,此事关系你的隐私,有第三者在,恐怕不太好。” 安曼很想说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注视他半晌,她对碧芸说:“我去去就来。” “可是……” 她已和展令方站起来一起走开。 “等一下,安曼!” 碧芸这一叫,茶艺馆内顿时一阵沉寂,所有人的头都不约而同地转往同一方向,盯住安曼,接着响起一片嗡嗡私语,惊讶和惊喜声夹杂。 “是她!上帝!真的是她!”邻桌两个女人之一大声喊道。 “哦,这下可好。”安曼嘀咕,加快脚步。 此时令方也意会到四周即将掀起的骚动,他攫住安曼的胳臂,急急和她赶往出口。 “去哪?”她问。 “先上我的车再说。” 后面,茶艺馆内已有人追了出来,那两个中年妇人首当其冲。安曼回头看了一眼,暗叫不妙,只有让令方拉着她穿过马路,到对面他停车的地方。 但是耶两个女人紧追不舍,不顾一切的抢越过马路而来。 “安曼小姐,安曼小姐,请你给我签个名!”一个女人挥着一条手帕大叫。 险些撞上她的一辆车吱地紧急煞住,驾驶的头伸出车窗,破口大骂。 安曼怕她们为了追她出车祸,当令方打开车门要她上车,她却停住,转身等候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安曼小姐,你在这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还有我,我也要。” 安曼微笑接过手帕。“我没有笔呢。”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在各自皮包里翻找,都找不到一枝笔。 “用我的好了。”令方抽出他西装内袋的笔。 手帕太柔软,安曼没法在上面签字。 “唉,我的背也借你吧。”他背转向她。 “谢谢。” 安曼分别在手帕和另一个女人递来的小本子扉页签上名。 “好了。”她把它们还给她们。 “天哪,这条手帕我永远不冼了,我明天就把它裱上框。” “这给我女儿,她会高兴死了。” “谢谢你们,再见。”安曼说。 “等一下!”她们大叫,拦住她。 “你演得实在大好了,安曼,我要你知道,全国女性都支持你。” “谢谢……” 另一位女性同胞显然持不同意见。“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她不屑地瞥视令方。 “这个是你新近勾搭上的男人吧?瞧他这派头,又是个有钱的空心老倌。” “我并不老。”令方说。 “你结婚没有?”那女人笑问。 “呃,还没有。” “哦,那便另当别论。”女人朝向安曼。“他既然单身,长得又一表人才,你就该安分守己,好好的跟人家在一起,做个良家妇女。” 安曼暗自好笑。这位好心的女影迷忘了,戏中的崔文姬目前还是有夫之妇呢。 “等一下,我是……”令方才开始自辩,便被义正辞严的打断。 “你们这些男人,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俊色,又有几个臭钱,就有恃无恐地玩弄人家。 和人交往,就要真心善待人,知道吗?” “我……” 令方犹要分辨,安曼拉拉他的衣袖。 “是,我们知道了。多谢你的关心。” 另一个女人拽住安曼。“你会不会找你的女儿?她若来找你,你会不会不认她?毕竟她的出生会勾起你的痛苦往事,对不对?还是你根本忘了你生过一个女儿?” “请让让,请让让!” 这时来解围的是迟迟赶到的碧芸。她推开猝不及防的两个女人。 “还不快把她带走!”她向令方城。 茶艺馆外这时挤了一群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望向马路对面,只怕下一刻就都要冲过来了。 碧芸竭尽全力挡住那两位意犹未尽的女人,让令方驾车带着安曼离去。 “我就告诉你她是崔文姬嘛,你偏不信!”一个女人不甘心地向她同伴抱怨。 后视镜里,令方看到一些望着他的车尾、顿足兴叹的人,不禁摇摇头。 “还真有这种人。”他咕哝。 安曼奇怪地看他。“什么人?” “我以为把演员啊,歌星啊,当偶像盲目崇拜、疯狂着迷的,只有那些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做得出来,想不到成年人也如此。愚不可及。” 她挑挑眉。 “呃,没有轻慢你的意思。” 她微笑。“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她们把我当你的情人,而我没法辩白?” “谢你的笔和你的背。” “啊,我的笔!” “在这。” 他接过去,放回口袋。 “不是我小气一枝笔,这枝笔是家父送的,具纪念价值。” “本来就是你的,何必解释?” 真的。他也不明白何以在意她的想法。 “你肯碰到像那两位女性同胞的人吗?” “通常很少人认出我本人,我也尽量避免和影迷直接接触。” “制造神秘感,是吗?” 她又挑起眉梢,淡淡的说:“你认为是噱头,就算它是吧。” “你应付得很驾轻就熟。” 安曼耸耸肩。“展律师,你不是找我谈我如何应忖我的影迷吧?” “我认出你时,你并不意外,反应十分冷静。” “你不是影迷,你自己说的。”她看向车子前方。“你带我去哪?” “我不会绑架你。” “我想你不至于知法犯法。你既不看电视,怎会认得我?” “你怎知我不看电视?” “至少你不是会看连缵剧那种人。” 他瞥她一眼。“看连续剧的是哪种人?” 她对他笑笑。“不看的人做评比较直接,何不你来告诉我?” 他认为无聊的人才着连续剧打发时间,他可没有时间如此浪费。但他不想无礼。 “我不是从事传播或戏剧等,我想没有必要谈这些。” “太好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唔,其实我看过两集你演的戏,最近的事,就是这两天。” 她打量他。“律师不是你的专业职业,你还兼做星探?” 他笑。“我没那么多才多艺。” “那太令人失望了。”她松一口气。“你既不是星探,想请我去拍电影,又不是我的影迷,我呢,从没犯过法,我想不出你要和我谈些什么。” 令方找不到她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找,不,碰到她了,而且她此刻就坐在他车上,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始提出问题。 主要是,她给他的感觉困惑了他。她很动人,不仅是她的容貌,她身为众所瞩目的明星,他不久前亲眼目睹她多么受欢迎,但她全身没有丝毫大明星的架子和气势,更没有半点浮华气息。 更甚者,她十介乎易近人,随和、友善。善良。她可以不必理会那两个女人,她却刻意停下来等她们。 而他很喜欢她。 车子开到阳明山上,他停在路侧,下来为她开车门,她没发出任何疑问,走到路边休歇亭里,俯视山下点点灯火。 “嗯,这里相当隐密了,除了蚊子、小虫和树木,就只有你我,有什么话,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事情本来很紧急的,令方此际却不急了。 珊珊如果找到了她,她不该还这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才对。 他想起那个女人提出的问题“安曼小姐,你生过一个女儿吗?” 她面向他。“这算什么问题?”她好笑地说:“还说你不是影迷呢。你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个?” “相信我,这个问题,你的答覆,很重要。” “我相信。我相信数以万计的观众也很想知道,那个女儿流落在何方?抱歉,我不能回答你,你回家每天晚上继续准时打开电视,结局自会分晓。” 她移步走开。他抓住她。 “她已经在找你了,而我的确需要知道她此刻流落何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展先生。” “你的女儿,她在电视上有到你,她来找你。我想她还没找到,否则你不会这么轻松的和朋友在茶艺馆喝茶,可是那不表示你可以对此事漠不关心。” 他也许不是色情狂,但他显然是个疯子,比那两个或其他为“她”剧着迷的影迷还要疯狂。 “展先生,”小心地,安曼无比温和地说:“恐怕你是看戏看得太入迷了,把现实和剧情混淆为真了。” “我告诉你我只看了两集,”他不耐烦地道:“而那是因为我要确定你和照片上珊珊的母亲是同一人。” 她怔住。“什么照片?谁是珊珊?” “你十四岁时生下的女儿,她叫珊珊。” “我……”安曼张口结舌。 那个女孩! “她……她叫珊珊?” “对。至少我们知道的她是叫这个名字。” ““我们”?你们又是谁?” “这不重要。珊珊本来在我暂时监护下,三天前她跑掉了,我有十足十的理由相信她是去找你了。我希望你协助我找到她。” 安曼轻轻抽一口气。“难道……”她看著令方。“你说有张照片?” “我带来了。” 第三章 “我再说一次。”安曼捺着性子。“照片上的女人和我也许很像,可是我不是那女孩的生母。” 真是一团乱。她没想到世上会有个和她面貌如此相似的女人。女孩说的话竟是真的,不是瞎掰胡诌。 “你承不承认不要紧。你不承认,事实上我不会太意外。我只想知道珊珊现在何处。” “我不喜欢你的口气,展先生。”她的耐心开始消失,不悦逐渐升起,她的口吻和他一样冰冷。 “那很抱歉了,我没有责任取悦你。” 安曼气结,却无话反驳这一点。 “你对这个女孩的热诚和关心令人感动,展先生,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在哪奇+shu$网收集整理。借你一句话,我没有责任要看住她。” “照你所说,她找到了你,要求你认她,你却把她赶出去,你的作法,是不是太残忍了?” “首先,她不是要求,她一口认定我是她妈妈。其次,我没赶她,我提议借地钱,或亲自送她回家。” “真感人。她明明没有家,而我确信她会告诉你她没有家。” “她是说了,但我不认识她。尽管如此,我也尽了心力帮助她。我试过了。” “显然试得不够。再者,安曼小姐,不认识和不认,中间有很大的差别。” “哦,对不起了,”她学他的讥诮口吻,“我的中文素养没有那么高深。” 令方静默半晌。 “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火。” 安曼叹一口气。“所谓祸从天降。” “我想你有你的苦衷。” 她瞪住他。真要命,怎么解释都没用。 “你说她去找照片?” “她是这么说的。” “而你乘机把她的东西丢在大门外,锁上门离开,以防她再回来找你?” 安曼用手支住头。上帝,这一天可真热闹。 “你又开始话语里夹桧带棍伤人了,展先生。” 他抿紧双唇。“我就是想不出何以一个母亲能狠得下心置亲生女儿不顾。” “我、不、是!”她忿忿喘气,“算了,我今天说了太多遍这句话。我不是就是不是,随你爱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安曼。你的作法,你可明白那深深刺伤了珊珊的心?” “倘若她是我女儿,是的,我罪无可恕。可是我根本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算你是个陌生人吧,你又何能忍心不理会一个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女孩?她若遇上歹人,给拐去当雏妓,你能不心中有愧吗?” “那个女孩,别人不被她拐骗就不错了。” “那个女孩有个名字。” “你告诉我之前,我还不知道呢。” 轮到他瞪她了。“你连问都没问她的名字?” “好像她是头小绵羊,有问必答。”她悻悻道。 “听起来她倒和你说了不少话,在和其他人相处时,珊珊总是三缄其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 “那么对于她的身世背景,你是用猜的?” “她告诉我的。”他说,按着补充,“一部分。绝大部分是来自她在青少年辅导中心的个人资料。” “青少年辅导中心?你是耶里的律师?” “我是……义工。”后面两个字,他在喉咙里含糊咕哝,仿佛说出来令他很难为情。 怒气遽而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份敬意。 “照片既然在你身上,”安曼平和地说:“找不到,珊珊一定还会回来我的住处。以她白天那副坚决的赖皮相,我想她会留在那等我回家,也许我们现在回去,她已经在那了。” “我确信她会回去找你,但是她有到你不在,而她的东西给扔在门外,她不会待着等你回去向你乞怜。” “我没有把她的帆布袋“扔”在门外。我只是……”安曼懊丧地爬梳一下头发,“我以为她是那些热情过度的影迷。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想她该会知难而退,乖乖回家的。” “你对未成年影迷和成年影迷的待遇差别大大了吧?” 他又在苛责她! “成年影迷不会跑上门非要认我做亲生母亲。” “说不定是认你这个被她当年不得不遗弃的女儿呢。” “呵,不无可能呢,那么一来,我不单是残忍得不认骨肉的母亲,还是个不认生身母亲的不孝女。前面右转。” 令方照她的指示转弯。 她是那么的生气。他一直以为女人生起气来,再美也立即变得丑陋可憎。他没想到她生气的样子,使她看起来更美。 或许因为直接的情绪反应,显得人性化,较真实。 但谁知道这个萤幕上赢得万千影迷的心的女人,是否演技太精湛,且演戏成习,时刻都在表演? 他们下车之前,两个人都看到她放在大门外的帆布袋不在了,也不见珊珊在附近。 “不许说!”安曼警告他。 “说什么?” “说“我说过了吧!”。” “我是说了她……” “我告诉你不许说!我又不认识她。你当然比较了解她。” 这时候发怒无济于事,令方双手叉在裤腰上,冷静思考。 “她来找我之前既是住在你那,或许她又回去了。”安曼猜道。 “我想到了。可是可能性不大,她怕我责怪她,更担心我一气之下把她送回辅导中心。” “辅导中心很可怕吗?” “珊珊二岁起就在家扶中心、辅导中心这些地方……”他停住,思考合适说法。“转来转去,对她来说,这些单位是她被转送往不同寄养家庭的输送站,你喜欢自己被当作一项货物般送来送去吗?” “你对我瞪眼做什么?我又投在这种单位待过。” “你真幸运!” “我受够你的冷嘲热讽了。这件事我所能做的到此为止。她要寻找生母也好,你要大街小巷去找她也好,全与我不相干。你请吧,展大律师。”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双眼冒火。 “你为了顾全你的身分地位,不愿过去的事曝光,我能勉强理解,可是不关心女儿的死活安危,未免太没有人性!” “不必太勉强,大律师,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他听不见她似的,继续低吼,“话说回来,你的过去,据我侧面了解,似乎已人尽皆知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眯起眼睛。“你和珊珊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一相情愿,不辨真假,依我看,你说不定才是她的生父!” 他愕然。“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你和她什么关系?她不见了,你干嘛又急又气成这个样子?” “我关心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自私得只在乎自己吗?” “对一个没有近亲关系的人,关心有个限度。你简直是为了她可以不惜污蔑、伤害别人。” “我……” “我敢说青少年辅导中心还有许多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若全部失踪,跑去找他们的亲生父母,你是不是要去向他们随便认来的人,一一兴师问罪?” “这件事和……” “你的热诚固然可感,但就这件事来看,你不觉得你热诚过了头吗?我看顾全个人身分地位,不敢认亲生女儿的,是你本人才对!” “什么……” 第三度打断令方的,不是安曼。 一个由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影,扑向他,差点把他撞倒。 “爸!老爸!” 安曼呆愣一旁,望着展令方抓住女孩。 “珊珊!”他喊:“你在这!你跑到哪去了?” “啧,自答自问,老爸,你看我找到妈咪,乐昏头了是不是?” “你这小丫头,不告而别谓之偷跑,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的逃跑纪录有多长?你已经是……” 令方噤声,但张着嘴,这时他才听到珊珊对他的称呼似的,瞠然瞪着她。 “你叫我什……” “老爸。”珊珊亲热地摬着他的胳臂,笑嘻嘻地拽他转向安曼,“这太好了,是不是?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令方犹在茫然,安曼对他冷笑。 “原来你果然是那个“可怜的老爸”。” “可怜的老爸?”他满头雾水。“慢着,等一下,这是……” “小鬼,你不是说你老爸死了吗?”安曼不理他,转而斥问女孩。 “唉,我本来担心他太恨你,不肯见你,想说我们母女先相聚,我设法说服你对他回心转意。再安排你们见面,现在你们既然言归于好了,我便省得费口舌啦。” 小鬼,又在胡言乱语。 “你的口舌省了多可惜。”安曼好整以暇起来。“不过你现在可以省下来,和你亲爱的、可怜的老爸回家之后,再去发挥吧。恕我不奉陪了。” 看这位稍早穷凶恶极,自以为是正义之士的律师大人,瞬间变得哑口无言,实在有趣,只是她被他们一大一小扰了一天一晚,已没有多余精力陪他们胡闹。 “等一下,安曼。” “半下也不行。你们这出闹剧,戏码太通俗,我没兴趣,你们父女俩另找演员去搭配吧。” 她走到大门前。 噢,糟糕,她两手空空,口袋也空空。钥匙在她皮包里,皮包则留在茶艺馆。 她转身,珊珊就站在她后面。 “你还要干嘛?”她没好气。 “等你开门呀,妈咪。” “不要乱叫,我不是你妈咪。” “老爸,怎么你和妈咪还没谈和呀?” 令方叹息。他有点明白珊珊在玩什么把戏了,然而现在不是拆穿她的时候。 “上车吧,安曼,我送你回去拿你的钥匙。你也上车,珊珊。” 尽管万般不愿意,安曼不得不坐回他的车。 珊珊倒是兴高采烈的。她到墙角阴暗处拿了她的帆布袋,跳上后座。 好个精明、狡猾的小鬼,安曼想,她和展令方为了她几乎吵起来时,她一直躲在暗处偷看偷听。 轻咳雨声,令方开口道:“嗯,安曼,我觉得……” “小姐到哪去了?”安曼冷冷说。 “哪一个小姐?” “不关你的事。”他们同时转头朝后面喝斥。 珊珊扮个鬼脸,缩缩脖子,坐了回去。 “安曼小姐,”令方重新开始,“我觉得……” 他瞄一下后视镜,珊珊靠着椅背,可是他知道她竖着耳朵。 考虑一下,他要说的话,不让珊珊听见比较好。 “算了。”他最后说道:“没什么。” 珊珊倾身过来。 “妈咪,老爸是想说,过去的一切让它过去,我们一家从头开始。” “你闭嘴,珊珊。”令方说,因为不想对女孩太严肃,纵然口气严肃,却削弱了威力,听起来反而显得十分无奈。 “老爸不好意思,我代他发言。妈咪,老爸都不计较,你何不放下身段,大小事全化无?” 放哪门子身段?大事、小事全是他们的事。 “你老爸是律师,不劳你代他发言。你安静片刻,没人当你是哑巴。”安曼说。 “好吧,我闭嘴,让你们去无言胜有声好了。”珊珊嘀嘀咕咕又靠回去。 谢谢。令方向安曼比个手势。 她头靠着椅背休息,却好几次目光迳自溜去打量他的侧面。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她竟然怦然心动呢。安曼暗暗斥骂自己。赶快摆脱这两个人才是要事,管他们是不是父女。 碧芸已不在茶艺馅,服务员说他们离开不久,她便走了。 安曼拨了个电话到她公寓,没人接听。 “这可怎么办?”她懊恼地喃喃。 “这么办吧,你和珊珊都去我那,等你联络上你朋友,我再送你去找她。”令方提议。 安曼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主意,可是她一时又想不出其他法子。 她和他走回他的车旁。珊珊倒在后座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累坏了。” “演这么大一出戏,不累才怪。” 令方皱皱眉。 “我想你送我到我住处就好,碧芸说不定已经在那等我了。” “我绕过去看看,她若不在,就还是去我家。” 碧芸不在。 开了半天,变成她有家归不得了。 “你自编自导这出戏,利用一个未成年女孩,拿我当目标,目的何在?”安曼想着给他们开成这样,不由得火气上升。 令方眉头打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哈,穿帮了,便装蒜。” 珊珊必定因为好不容易找到的生母不认她,所以临时想出这个法子,要他帮她,令方想道。小妮子脑筋动得挺快。 “我不是珊珊的父亲。” “把她叫醒,问她好了。” “我没结过婚,哪来的女儿?” “谁规定给了婚才能有女儿?” 情形竟然急转,轮到令方感到百口也难辩。 “你不肯认她,也不能顺水推舟把她推给我。” “我可没有指着你要她叫你老爸。” 他们两人都尽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虽然在争执,却仿佛在轻声细语。 “你这么小声干嘛?” “我不想珊珊听到这种谈话内容,让她觉得她没人要。” “你既关心、在乎她的感受,为什么不要她?” “你这么关心她,她不见了,你那么焦急,为什么让她感到没有家庭温暖,跑出来胡乱认生母?” “你……”他气呼呼。“不可理喻。” “你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我哪里莫名其妙了?” “你是她爸爸,她妈妈是谁,你会不知道吗?硬栽到我身上,张冠李戴,不是莫名其妙是什么?” “我说过,我不是她爸爸。” “她妈妈不是我。” 他气咻咻地瞪她。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接下来两人互不搭理。 到了令方住的大厦公寓,他抱着熟睡的珊珊,安曼拿女孩的帆布袋。在电梯里,她站到角落,离他们远远的,他也不看她。 等他把珊珊放上床,两人在他客厅又起战端。 “住的是豪华大厦,拥有月入斗金的职业,我不相信你负担不起养一个女儿。” “我没说我负担不起养女儿,问题是她不是我女儿,我要说多少遍!” “哼,社会上越来越多问题育少年,都是因为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约为人父母者。” “你又对她负了多少责任?你若是个有责任感的母亲,她何至于变成辅导中心的头痛人物?” “你小声点行不行?你想把她吵醒吗?” “你以为你很温柔吗?” “吵什么?令方,你在和谁吵架?” 安曼看向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间走出来的女人,瞪大了眼睛。而那女人也在看到她时,张大了眼睛。 “百珍!”令方喊:“你怎么还在道?” 百珍眨了几下眼,盯着安曼。 “你是……她是……”她不敢置信地结巴起来。 “现在我明白你女儿何以要离家出走了。”安曼冷冷地对令方说。 “你女儿?”百珍茫然问他。 “不关你的事。”令方火大道,又对安曼低哮,“她不是离家出走。” “谁离家出走了?”百珍问。 旁边两个人都不理她,彼此大眼瞪小眼。 “你私生活不检点,忽略了她,证据就在眼前,用不着解释。” “解释个鬼。我的私生活干你何事?” “你们父女俩都不干我的事,从现在起,你们若再来骚扰我,我就报警控告你。” “你走好了,像你这种母亲,不要也罢!” “有你这种父亲才倒了八辈子楣。我当然要走……” 安曼刚旋过脚跟朝大门去,屋内传来一声哭喊。 “妈!妈咪呀!” 安曼和令方同时跑过走道,她先一步跑进房间。 珊珊坐在床上,泪流满面,见到安曼,对她伸出双手。 “妈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出于女性本能,安曼过去坐在床沿,拥抱住女孩。 “不怕,不怕。作了恶梦是吗?” 珊珊紧紧抱住她,点点头。“好可怕的梦,有坏人要把你抢走。”她呜咽着。 安曼拍着她,安慰她。“没事,我在这。” 令方靠在门边注视她们。 安曼不是不关心她女儿,他想,她不承认必然有它的为离处。她曾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过去,或许他对她的态度太激烈了。但是她矢口否认的表现实在气死人。 “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谁是谁的父亲,谁又是谁的母亲?”百珍问他。 令方努努下巴,示意她和他到客厅。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安曼嘛。你怎么穿着我的睡衣?” “借穿一下嘛,我的衣服不小心弄湿了。安曼!你说她是安曼?电视上的安曼?演“她是我妈妈”的安曼?” “还有谁也叫安曼?” “安曼!天哪,我就觉得好像是她!” 令方翻个白眼。 “天哪!你认识安曼本人!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认识安曼?” “不要兴奋得手舞足蹈好不好?安曼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普通!你知道安曼是谁吗?” “别这么兴奋,我有话要问你……” “兴奋?安曼本人就在这阤!我心跳要停上了。你认识安曼多久了?你在哪认识安曼的?” “你不要念上帝的名似的念她的名字好不好?你知不知……”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她而甩掉我,既然是安曼,好吧,我原谅你。” 令方抱头呻吟。 “不过你得叫她给我一张签名照片。对了,你想我可不可以去电视公司看她拍戏?你跟她说好不好?” “百珍,你安静一下行不行?我有重要的……” 看到安曼走出来,他住了口。而她的目光使他发现百珍抱着他的胳臂,并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推开她之前,她迫不及待热切地走向安曼。 “安曼小姐,你真的是“她是我妈妈”的安曼?” 安曼和气地微微点头。 “喔!老天,我要昏倒了。令方,快扶着我。” “你到一边去倒吧。”令方说,望着安曼。“珊珊呢?” “又睡了。”不大情愿地,她附加一句,“我答应她我不会走掉。” “你要留下来住在这?”百珍欣喜若狂,又抓住令力的胳臂摇晃。“我也搬来好不好?” “不好!你别叫,我头都要裂开了。” “又犯偏头痛老毛病啦?我有止痛锭,我去拿。”边走开,百珍一边兴奋地喃喃,“我见到了安曼本人,天哪……”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令方觉得他口舌突然笨拙了起来。 安曼冷漠地肴他。“我什么也没想。”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人?想让我感到罪恶还是歉疚吗?” 奇怪的是,他真有这种感觉。 “你自己心虚,要我的眼睛替你负责吗?我要借一卜你的电话。” “电话在那边,请便!” 她试着联络碧芸时,百珍拿了止痛锭和一杯水出来给令方。 看着他们,安曼不可解释的怒气上升。 她当然不是嫉妒,她只是生气展令方不顾他女儿的不负责任。 本来不关她的事,他荒谬的硬要她承认珊珊是她女儿,便把她扯进来了。 无聊,她根本不必理会他们,包括那个女孩。 可是她承诺珊珊,当她睡醒,她还会在这。安曼从来不食言。 “你该回去了,百珍。”令方说。 该死,安曼的眼光令他觉得他像是个不忠的史大。 “不行啊,我的衣服挂在你阳台上,还没干呢。” “我有烘干机,你不会用啊?” “不行啦,我的衣服是纯棉的,烘干机一绞就完蛋了。” 大明星安曼在这,百珍说什么也不肯放弃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你不必顾忌我,”安曼对令方冷冷说:“我待在客厅,不会打扰别人。” “不打扰,不打扰。”百珍高兴地坐到她旁边。“啊,安曼,你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好年轻哦。” “谢谢你,小姐。” “我姓尤,你叫我百珍就可以了。” “百珍,抱歉把你吵醒了。” “哎呀,早知道你会来,我才睡不着呢。令方真不够意思,他从来没提过认识你。” “百珍……”令方开口,可是他似乎没有插嘴的余地。 百珍紧接着又说:“他要是知道我还在追,大概也不会带你回来。我真高兴我的衣服弄湿了,才有机会见到你。” “是啊,人生充满意外的惊喜。”安曼一语数关,冷昤瞥视令方。 “不过令方就是这样,他做很多事都神秘兮兮的,又不是杀人抢劫,还怕人知道。” “百珍!”令方吼。 “是真的嘛。安曼,你了解他以后就会和我一样,对他的奇异行为见怪不怪了。” “我不认为我需要太了解他。” “这是我的家,这两个女人却在那谈论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令方大声抱怨。 “我是在帮你忙呀,免得安曼把你当怪物。”然后她告诉安曼,“我以前就以为他怪里怪气的。你习惯他就好了,他其实人满好的。” “谢了。”令方又吼:“你少帮些倒忙我会更感谢。” “干嘛呀你!吃错药啦?” “那要问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头更痛了。” “他平常不是这样,安曼。平时他脾气很好的,有时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今晚……” 百珍停住,蓦地笑起来。“啊,我明白啦。要我回避,早说嘛,鬼吼鬼叫的,妨碍安宁。” 她站起来,经过令方时,拐拐他,“别忘了我要你问她的事。我到房间里去,安曼,你要走时叫我一声哦。” 她离开客厅后,令方长吁一口气坐下来。 “你们真是奇怪的绝配。”安曼说。 他睨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假如我是你女儿,我也情愿出走去找另一个家。” “哼,放心,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女儿的。” “百珍很可爱,很爽朗,可是你毕竟有个未成年女儿,你该为她着想。” 令方用手掌用力抹一下脸。 “我看这种争执不会有结果的。” “我就事实而论,谁耐烦和你争执?” “事实?”吼了一声,令方停下来,深呼吸。“听着,我才刚决定要对你耐心、体谅些,你可别再把我激恼了。” 这是什么话? “我不需要你的温柔体贴。说到耐心,我的耐性差不多快被你们父女磨尽了。要不是看到你的真面目,我同情你女儿没有个健全的家,我此刻不会还坐在这。” “你坐累了可以站起来,没人拉着你。你要走也请便,不要乱找借口推诿责任。”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什么?” “你叫我走。明天珊珊起来,你去向她解释。” “老天,我发誓,你是推卸责任的一等一高手。你走吧,珊珊从此不用你管了。” “谢太谢地!”她怒道,直起身。 “不用客气!”他也站起来,吼回人,“我送你下去!” “不必了!” “你没钥匙怎么回家?” “不劳你操心!” “太好了!” 她大步走出去,他大声摔上门。 珊珊先跑出来,然后是百珍。 “你把她气走了!”珊珊大喊。 “你要到她的签名照没有?”百珍问。 “你把我妈咪气走了!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妈咪?”百珍怔住。 令方一把抓住要开门冲出去的珊珊。 “你以为你要到哪去?” “不要你管!你明知她没钥匙回不去,还把她赶走,你叫她去睡马路吗?” 令方诅咒一声,把她拉离门边。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百珍,看住她。” “你去哪?” 砰!他走了。 “他去追我妈咪。”珊珊得意地说。 第四章 “上车!” “不上!” “叫你上车听见没有?” “我说不上,你聋了吗?” 令方一面咒骂,一面停车,下去拉住安曼,将她拦腰一抱。 “喂,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她塞进车子,关上车门。 “坐着别动。” “笑话。” 她推不开车门,他从外面抵住了。 “我要告你绑架!” “我告你恶意遗弃。” “我遗弃谁了?” “珊珊。她听到你走了,差点和我拚命!你不和我回去,她又要跑出来找你。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管束你们两个。” “你先把自己管好,才约束得了你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 “那她为什么叫你老爸?” “她叫你妈咪,不是吗?” 安曼不禁语塞。 “我现在要到车上来,你别再跑给我追了,行不行?” 她白他一眼。“谁要你追?” “我说的不是追求的追。”他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喃喃自语:“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主意。” 他上了车,反而熄了引擎。 “你干嘛?” “我们谈谈。” “又要谈什么?” “珊珊这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正值青春期,很虽为她找到适当的寄养家庭,再加上她逃跑的纪录太多,中心的人想帮她也力不从心。”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不要她,她又会开始东游西荡。以前她逃走,还有个目标,就是找她的母亲。现在这个目标没有了,她心里受伤害,情绪上的影响可想而知,跑出去游荡,难以预料她会闯什么祸,或甚至自我放弃、自甘墯落。” “这番分析,你应该说给你自己听。” “安曼,承认她,不必要对外公开,对你的演艺事业不会造成阻碍或影响的。” “你要我承认什么?你自己为何不承认她是你女儿?” “因为她不是我女儿呀!” “我也一再说这句话,你并不相信。” 令方把脸转开,对着由车窗吹进来的风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 一定有办法妥善处理这件事。他摆平过多少棘手的刑事案件,面对、应付过不知多少顽强、狡猾的罪犯,为什么碰到这个女人,他却只会控制不住的发火? 他把冷静下来的面孔转向她。 “我不确定珊珊为何当着你的面突然叫我老爸,我想唯一的解释,是她信任我。” “她信任你,所以跑掉?” “她三个月以前由一个寄养家庭溜走,上个星期少年警察队通知青少年辅导中心把她带回来。中心床位全满,我暂时把她带到我住处。她在我那看电视看到你,便跑出来找你,并不是我虐待她,或疏忽她,不关心她。” “你知道她来找我?那么今晚你去茶艺馆……” “是巧合。安曼,个人因素权且撇开不谈,珊珊需要你。” 他话中有语病。什么“个人因素”?但此时安曼累得没法想那么多。 “她完全没有其他亲人了?” “珊珊一出生就给人领养,她的养父母不久离异,养母后来和人同居,她四岁就开始离家出走,随后的跷家、逃跑纪录,比一个犯案累累的惯犯还要长。”他苦笑。“中心的每个人都知道余珊珊,都觉得她一旦“失踪”,要找她,比找个通缉犯还困难。” “余珊珊?” “她第一个养父姓余。” “这么说,你真的不是她父亲?” “你总算明白了。” 不,她仍然十分纳闷。不过珊珊能找上她,非要把她当妈妈,把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硬叫成爸爸,也是不合理中的合理可能。 “珊珊为何一再逃家、出走?她不会四岁就懂得要找亲生母亲吧?” “珊珊绝顶聪明。” “关于这点,我领教过了。还是不对。她为什么只找她妈妈?她生父呢?” “没有资料可查。我给你看的照片,她说她很小就带着它。也许因此她只认定她有个母亲可寻。她不知道生父是何长相。她对生父、生母都没有半点印象和记忆。” “我想,假如她一出生就被领养,恐怕是不会有什么记忆或印象。” “不错。” “可是也不能凭一张照片上一个和我貌似的女人,就认为我是她生母。” 令方想建议到医院检验以兹证明。但他顾虑到安曼可能因此避不露面,反而弄巧成拙。 一步一步来好了。 “时间不早了,你不妨和我回去,先安抚住她,其他,我们再慢慢设法。” 要她帮这个忙,不算过分。安曼其实不仅同情珊珊,她还满喜欢那个伶俐的女孩。 地想到她目前正扮演的角色,崔文姬自幼也是养女,受了无数伤害,惨遭蹂躏。这虽然是出戏,世上说不定真有相同或类似的悲剧,在人们看不见的黑暗角落上演,否则也不会有雏妓了。 ※※※ “你昨晚到哪去了?找了你大半夜找不到人。” 一早在化妆室,看见碧芸,安曼埋怨地间着,一面对镜上妆,准备录戏。 “你找我,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碧芸探头朝走廊左看右看,然后反锁上安曼专用化妆室的门。 “鬼鬼祟祟做什么?”安曼奇怪地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哪。你几时冒出来个女儿了?” “女儿?”安曼手上的粉扑掉下来。 “嘘,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你说什么女儿?” “昨天晚上你和那个律师走了以后,我进去付了帐,就开[奇][书][网]车把你的皮包送去你家,结果门口有个女孩,叫我把皮包交给她,说地会拿给你。” 那小鬼,居然还若无其事和她及展令方回茶艺馆! “你就交给她了?” “我没见过她,不认识她呀,我就问她是谁。她说她是你女儿。” “你便相信了?碧芸,亏我们还是七、八年的老朋友!” “我当然不信,从来也没听你交过要好的男朋友,怎么就生出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可是她拿了只王镯给我吞,我就不得不信了。” 安曼愕然。“玉镯?” “对啊,好久以前我看你戴过,你说是你母亲过世前给你的。” 数了一阵子后,安曼觉得做事时常碰撞到,怕不小心碰断,便拿了下来,收在卧室一个首饰盒中。而首饰盒放在衣橱内的抽屉里。 “我对那只玉镯印象特别深,因为它在一圈碧绿当中,有一小块红宝石似的红印。”碧芸耸耸肩。“我想你既然把你这么珍视的东西给了她,她的话大概是真的。” “她有可能是小偷呀。”安曼呻吟。 “哎哟,你这下提醒我了。”碧芸喊:“我当时是石到门边有个帆布袋,可是……她说她一直在国外读书,昨天刚到,她没通知你,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不在家。” “碧芸,我看你的饭碗真的快要不保了。” 碧芸瞪住她。“你是说,那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天花乱坠的小鬼?” 安曼点点头。 “啊,完了。”碧芸跌坐下来。“你终于摆脱了她,我却把你家门的钥匙奉送上去……哦,小曼,我真该死!” “不必太自责,她没开门进去把我家搬空。” “哦,那就好。” “她偷了玉镯,表示她很精于此道,也许她只选贵重而不重的东西。” “哦,小曼,我大对不起你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她八成旱逃之夭夭了。” “没关系,她逃走了的话,我知道可以找谁负责赔偿。” 太厉害了,她早上离开令方那,小鬼还一口一声妈咪的送她到门口,依依不舍地,要安曼保证录影完收工后,一定去接她。 安曼是收了工马上百接赶往令方的公寓。去抓贼。 所以她怒气冲冲。 “余珊珊呢?” 开门见了她,本来满面惊喜欢愉,她的怒容和质问口气,使令力的笑容消失。 “出去了。” “又逃走了吧?还是你根本一直在包庇她?” 他静静端详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到摄影棚去找你了?” “我怀疑她有多余的胆子来见我--在她做了那么胆大包天的事之后。” “你先进来再说。” “不必。我要知道她人在何处。” “她出去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向我借了一千块,我想她可能去买礼物送你,好讨你欢心,就让她去了。” “你真好心。她真是无药可救。” “你能不能告诉找她做了什么?” “她偷了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玉镯,还不知道偷了其他什么东西。她身上有我家的钥匙。” 安曼告诉他珊珊如何巧言骗碧芸。 令方沉下脸,一语不发进屋拿车钥匙。 上了他的车,安曼想起来“我的车子钥匙也在皮包里,还有我的驾照、信用卡、提款卡,现金就不用提了。我的车……哦,我若抓到她,绝绕不了她。” “你要先回家看看,还是先去茶艺馆附近找看看你的车还在不在?” “先回家。” “不要生气,你动怒无济于事。” “说得容易。搞不好你和她是串通好做这场戏,博取我的同情,然后给我来个大搬家。” “真的?那我为何等着你来找我?” “你有何所惧?你是律师,你有的是办法使你自己成为局外人,一切罪行山一个有不良纪录的女孩来承担,多方便!” “如此高估我,你真教我受宠若惊。” “你别以为你真的逃避得掉刑责。” “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好律师来控告我。” 她瞪着他。 “觉得好过生了吗?” 她不理他。 “珊珊是曾经有偷窃纪录,那是她饿坏了,溜进餐听厨房,偷东西吃。” “我不会再心软了。” “她也曾经一、两次自寄养家庭溜走时,拿了主人皮包里一些零钱,她需要路费。” “你如此不是袒护,你是助长她的恶习。” “珊珊不是坏孩子,更不是惯窃。只要有个温暖的家,有她信任的亲人教导她,她一些缺点可以修正。人都会犯些不得已的过错,不是吗?” 不知不觉地,安曼发现她气消了。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微微笑。“昨天我激动了些,通常我很有风度的。” 而今天他的平和和风度翩翩,令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泼妇。 “我简直要被珊珊扰得发疯了。”她咕哝。 “对一个没法在正常家庭成长的孩子,你需要多付出一些耐心。” “慢着,我为什么觉得你好像认为她从此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我想我们得先找到她,对不对?” 这次找她一点也不难。 安曼先看到车道上停着她的积架。 “我的车!” “看样子,她不但没有大搬家,还为你把车开回来了。” 安曼不相信。 “她才几岁,怎么会开车,又怎么能开车?” “你会惊讶一个花很多时间设法求生存的孩子,会做多少大人都望之项背的事。珊珊应该就在屋里。” 他是对的。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然空气里有股烧焦味,桌上的菜肴倒是色香味俱全。 珊珊在厨房里,正往一只水晶花瓶里插花。 身上穿着一件安曼的南瓜色丝套装。太大了,而且她的彩色头蓬乱的顶在头上,脸上妆化得也五颜六彩,活像个突梯的小丑。 “妈咪,老爸,你们回来得正好。瞧,这朵玫瑰美吧?” “是我园里的玫瑰。”安曼说。 她既震惊,又感动,也有些惭愧。她全想错了。 令方也非常惊讶。 “珊珊,想不到你会烧一手好菜。”他赞道。 两人都没想到纠正女孩的称呼。 “哎,小意思。我等你们等得好饿了呢,可以开饭了吧?” 玉镯的一事,等一下再说吧。安曼于是去拿碗筷。 “不,不,妈咪,你别动,今天是我表现的日子,你和老爸请坐。” 令方已经不客气的坐下了。 安曼就在洗碗槽洗手,拉一张擦手纸,擦擦手,去拉流理台底下的隐藏式垃圾箱丢纸团。 “我来,我来……”珊珊喊着阻止她。 来不及了,安曼看见堆在垃圾箱内几个餐厅外送盒,一些磁盘碎片,一个烧得而日全非的锅子。 “那是……我不是……”珊珊结结巴巴,口齿伶俐不起来了。 “什么事?”令方走过来。 “没事。”安曼关土垃圾箱盖。“她费了不少工夫清理厨房。” “哦。”令方明白了。 “好嘛,菜是餐厅叫来的。我试过啦。不过没关系,一回生两回熟,下次我就会成功了。” “下次请你转移阵地。”安曼说,走到餐桌边,“这是什么?” “排翅。” “排翅!”安曼和令方同时大叫。 “你叫这桌菜花了多少钱?”令方问。 “我没花钱呀。我叫他们记在妈咪帐上。” “你!”安曼气得头发晕。“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你说了你是我女儿吗?” “当然了。”珊珊洋洋得意。“他们都是你的影迷呢。” “余珊珊,你太过分了!” “这些菜是贵了些,但她不过想庆祝……” “庆祝!”安曼面向令方。“庆祝?” “这餐饭算我的行不行?”他好声好气。 “不行。我不是舍不得,虽然这也太过分了,不管为什么理由。”她又转向珊珊,“你怎么可以……你索性登报公布,不是更容易?现在我是跳到黄河也冼不清了。” “安曼……”令方试图安抚她。 “你不要开口。”她挥开他,瞪住脸色开始变白的珊珊。“我问你,玉镯呢?” “我放回去了。” “我不相信。你还偷了什么?” “我没偷,我只是借用。” “还狡辩!” “你床头有张你和外婆的合照,她手上戴着那只玉镯。我想是她死后留给你的……” “那你还偷?明知它的纪念性和对我的重要性,你还偷?” “我就是想它对你一定很重要,你发现它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嘛。现在你认我了,我就把它放回去了。你不信,我去拿给你看。” 她跑出餐厅,安曼和令方跟着她。 她的确已将玉镯放回原位。 “我没有拿你其他东西。”珊珊保证道。为了表示她的诚实,她从口袋掏出几张百元钞递给令方。“我在你皮夹借走了一千块,这是买菜剩下的,花掉的,我以后赚了钱再还给你。” 安曼瞪视他。“好个里应外合。” 令方叹一口气。“安曼,这孩子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不管她需要的是什么,我这儿无法供应!”她冷硬地说。 “我还找到你的车,妈咪,我把你的车开回来了,你看见了吗?”珊珊亟欲求表现。 “你怎么能开车呢?”令方温和地责道。 “哎,简单啦。妈咪皮包里有行照嘛,淡绿积架,茶艺馆附近可以停车的地方,只有一部淡绿积架,一找就找到了。” “珊珊,我是指你未成年,给警察逮到了,找上车主,有麻烦的就是安曼了。” “放心,我机智得很。我告诉他,我二十岁了,只是长得特别娇小。车主安曼是我妈妈,她要录影,所以叫我把车开回家,他还一路骑机车护送我回来呢,好拉风哪。我答应替他向妈咪要一张亲笔签名照片。他笑得好像中了大奖。” 她一迳兴高采烈炫耀得意之行,不顾令方试图警告的眼神,待看见安曼铁青着脸,已经太迟了。 “珊珊,你出去一下,我和安曼有话要说。”令方说。 “没什么好说的。请你们一起离开,不要再踏进我的大门。”安曼冷冷说。 珊珊看看她,看看令方。“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是……” “是我错了。”安曼打断令方。“我昨天不该心软,让你进来。我更不该答应昨晚留在你家,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安曼,公平点,她做这一切只为博你欢心。” “公平!你们把我的生活扰得一团糟,现在我还得想法子收拾她信口开河的烂摊子,你跟我说公平?” “你不要我告诉别人你是我妈妈。”珊珊喃喃,嘴唇颤抖。“你还是不肯认我。” “你叫这个人老爸,他认你是他女儿吗?而且昨天你明明告诉我你可怜的老爸死了。你满口谎言,我好意接待你,你却偷我的东西。我一再告诉你我不是你要找的母亲,你偏偏到处告诉人你是我女儿。我是个演员,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亲朋好友,更有成千上万的大众,我如何澄清你们闹的这个笑话?” “你觉得我令你丢脸。”珊珊哭出来。“你是大明星,而我是厚着脸皮冒认你的骗子。” “我不曾自认是明星。你是不是骗子,你心里有数。” “安曼,不要再说了!” 珊珊一转身,哭着跑出去。 “你说的话太伤她的自尊心了,安曼。” “懂得要自尊,就该自爱!” “希望我能追上她,找到她。希望她不会出事,否则,我不相信你的良心能安。” 他忿忿疾步而去。 良心不安?好笑,她为什么要良心不安?受无妄之灾的是她呀! 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安曼开始搪心了。 她走进厨房,看着桌上未动过的菜,摆好的三副碗筷,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难过。 那女孩有什么错?她不过渴望得到母爱,和一份令方一再强调的家庭温暖。 她四处张扬她是她妈妈又如何?身在演艺圈,每天听到、看到、读到的,不是流言,就是绯闻,是真是假,不管大众如何口耳相传,津津乐道,当事人一笑置之,不予理会,谁也奈何不得。 安曼在客厅咖啡几上找到她的皮包,所有证件和现款,一样不少。 她抓起皮包赶出门,跳上车。 但是,到哪去找珊珊呢? ※※※ “我看你放弃了吧,那个女孩根本……” 令力的目光使百珍闭上嘴巴,她没看他这么严肃过,那样子挺吓人的。 “我的事业,我的工作,我的一切都可以放弃。我绝不会放弃珊珊。” “令方,你是不是关心过度,走火入魔了?” “你根本不了解。珊珊和中心其他孩子,他们被亲人遗弃或放弃,有些是连这个社会也遗弃了他们,才使得他们自暴自弃。” “对不起哦,我没你那么伟大。在我看来,这个女孩分明不知好歹。全世界的人都帮她,她不自助、不领情,又有什么用?” “她从小就拒绝别人的同情和怜悯,才会一次又一次由别人屋檐下逃走,她要自己的家,她要她的母亲。一直到今天之前,她从未放弃寻找她的生母。现在她找到了,却被逼放弃了她多少年来唯一的希望。” “你干嘛对我吼啊?我又不是……”百珍听地领悟,“她找到她妈妈了?” “哼,我倒希望她没找到。” “你的希望还没落空。” 令方和百珍同时转向他办公室门口。 “前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安曼说。 “安曼!”百珍大叫,急急忙忙搬椅子。“请坐,请坐。要不要喝咖啡?我去……” “你可以回去了。”令方把她往外推。 “可是……” 他把她的抗议关在门外,然后冷漠地盯住安曼。 “你来做什么?” “我先去过你家,没有人在,我便来你的事务所看看。” “我不需要你的签名照片。” 他方才对百珍说的话,安曼都听见了。他的有情有义令她深深为之动容。此时他的态度虽然傲慢无礼,她却丝毫不生气。 “我想你也没找到珊珊。” 她声音里有歉意,令力的僵硬软化了些许。 “你找过她?” “一直以为台北只是个小城,找起人来才发现还是满大的。” 令方走到门边,拉下百叶窗,挡住百珍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视线。 “我很高兴你良心发现,不过你找到她之后,若仍然不打算承认她,接她回去,不如不要找她的好。” 安曼决定晢时不要再浪费口舌辩解她和珊珊的非母女关系。 “先把她找回来,我再看看我能为地做什么。”她说。 这种空洞的言词不够。对珊珊来说,不够。 令方提醒自己,安曼本身来自一个复杂的过去,而目前她的地位如日中天,与过去不可比拟,她有她需要顾虑和顾忌的因素,这是可以了解的。 他点点头,“抱歉,我先前的反应和态度急迫了些,因为珊珊亟需有个安定的归属,我忽略了你需要时间。她的出现和她带来的事实,对你想必是太突然了。” 安曼叹一口气,再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做无谓的争辩。 “珊珊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你去了哪些地方找她?” “没有目的,”她耸耸肩,“开着车在大街小巷乱转。” “她没有任何固定去处。她认得你的车,如果她看见你,应该不会躲起来。” “难说。我伤了她的心,不是吗?她相信我不要她。” “你要她吗?” “这不是个问题,展先生,是个难题。不过我想眼前较大的问题和难题是,如何在珊珊发生意外前找到她,带她回来,不是吗?” 看起来她是真诚的。只要她有诚意,其他都好解决。 “你不必像看怪物似的看我。我愿意这么做,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注视她,是因为她令他越来越困惑。她的穿着很简单,一件衬衫,一条裙子,一双便鞋。然而她全身散发的,是养尊处优的高贵气质。 她是美丽的,一双明眸如此清澈,完全不像隐藏若不堪的秘密。不像经历过重创和悲苦。 她是个演员,他告诉自己,而且是个名演员。因时因地完美无瑕地扮演好她的角色,于她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厌憎虚伪、矫饰,对她伤害了珊珊,他十分反感,但他忽然发现他也莫名地为她所吸引。 “我相信你有这份果断和坚决。” 他的冷漠和一再的讽刺令她不耐。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展先生?” “刚好相反。你自艰难、困苦的环境奋斗而建立新生活,成就一番事业的毅力,我衷心佩服。手段如何,我想是某些人追求成功的个人途径,我不便也不予置评。” “演艺圈是很复杂,要想在众多出色的同行中出人头地,是不容易,有人走捷径,亦无可厚非。你的不予置评,事实上已经在指桑骂槐。”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但现在社会上许多女性拥有非凡的成就,并兼顾了家庭、儿女,她们并不需要糟蹋自己,牺牲自己。” “恕我冒昧请问,你今年多大年纪,展先生?” 他皱皱眉。“三十四,干嘛?” “这么年轻,思想却如此守旧,真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你认为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是在萤幕上出卖色相谋生,换言之,我只是个卑贱的女戏子。” “我没有……” “我真心愿意协助找珊珊,展先生,但你若不停止你对我的冷嘲热讽,恐怕我们相处便十分困难。而我没有必要受你的气。” 他静默半晌。 “你是对的。我言语失当。我道歉。” “道歉接受。那么,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接住她的柔荑。“当然。” 心底里,他不大情愿。他发觉他不想和她只做朋友,他意外且震惊。 真是疯了,这一点都不像他。做为义工也好,律师也好,首要注意的便是不要过分投入感情,务必保持客观和理性。他向来做得从容,如今竟有些失常。 或许百珍说对了,他有点走火入魔,关心过度。 第五章 安曼正在卸妆,碧芸把一叠倍扔到她化妆台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安曼不知所以。 “你的宣传拿给我的。一堆观众来信问起你几时秘密结了婚,生了个女儿。有些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个私生女。还有……” “哦,老天。这么快?” 才几天而已。安曼一一抽出那些倍,飞快地看完,大声呻吟。 “怎么回事啊?”碧芸又问。 “怎么回事?还不就是那个叫珊珊的女孩嘛!” 安曼闭上眼睛。她这三、四天除了录影以外的时间,都在想办法找珊珊,并和令方保持联络。他们俩都没有收获。 疲倦和烦心,使得安曼开始有些暴躁,尽管她工作时仍维持着地出了名的好脾气。而她知道,真正使她偶尔不小心便心不在焉的主因,是令方。 他确实改变了态度,停止了动不动就嘲讽她,然而他的淡漠令她更无法忍受,使她觉得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指责她赶走了珊珊。 “你不是说展令方是她爸爸?” “我说的是她说他是她爸爸。其实她没说,她叫他老爸,可是他矢口否认,却坚持相信我是她妈妈。” “这么复杂,比我们的戏还要精采。” 安曼由镜子里瞪她一眼。“这若只是一场戏,倒容易了。” 碧芸笑。“喂,你觉得他怎样?” “她太想念她妈妈,碰巧有了“她是我妈妈”,弄假成真,把自己想像成是我--崔文姬--生下以后,被抱走的女儿。” “谁说她呀,我问的是展令方。” 安曼拿面纸抹掉脸上的冷霜。 “他怎样?” “少装了,小曼,那男人太帅了,你又没瞎,会行不出来?” “好吧,他是很帅,关我何事?” “他喜欢你。” “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喜欢我。” 安曼走进盥洗间洗脸,碧芸跟到门边。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碧芸,别瞎起哄好不好?他是为了需要我帮忙找珊珊。他和那女孩都不相信我没生过孩子。” “你干嘛瞎热心?她这一闹,把你的名字、形象都毁了。这种消息,”碧芸挥挥一封观众的信。“比绯闻还可怕。” “清者自清。” “小曼,你不是新人了,你该明白传播文字的杀伤力。” 安曼瞥她一眼,走回化妆室。 “上面叫你来的是不是?” “谁不知道我们是好朋友?当然我是进谏的最佳人选了。赶快摆脱这件事,小曼。虽然我觉得,”碧芸对她挤挤眼晴,“和展令方约会不是坏主意。” “哦,拜托。” “从那个x某人之后,你不跟任何男人出去……” “什么X某人?”安曼失笑。 “我不屑提他的姓名。” “那就别提,他早就是过去式了。” “过去式?真好笑。你要是忘了那份爱,会还把每个男人都当害虫?” “你不知内情,碧芸。这位律师先生鄙视我的职业。” 碧芸张大眼睛。“我不相信。为什么?” “他提过他“明了”我如何在这个行业中,“奋斗”以求成名。” “什么话!” 安曼拿起皮包和外套。“我不在乎他的想法。我说过,清者自清。” “不在乎才怪!怪不得这几天一拍到你对男人玩心机,耍他们的戏,就吃NG。” “我只是太累了,和展令方没有关系。因此我现在要直接回家,冼个热水澡,上床睡大觉。” “恐怕没那么容易,那个男人在会客室等你。” 安曼顿在门边,心跳停了-拍。“谁?” “和你频频吃NG无关的男人呀。” “他在会客室?” “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怎么不早说!” 碧芸笑盈盈看她跑过走道,喃喃,“还不在乎呢。NG吃大多了,装也装不像了。” ※※※ 她的脸颊因奔跑而有些泛红,但仍掩不住疲惫的苍白。 而她依然很美。令方腹中一阵紧缩。 这几天她把工作以外的时间都用来找珊珊,虽然找得像个无头苍蝇,他也一样,但她的表现,使他对她的感觉一直在软化。 一部分的他,宁愿相信安曼是个自私自利到不肯认亲生女儿的女人,这是他亲眼所见。 然而他同样亲眼看见她在珊珊再度失踪后,表现出的焦虑和关心。加上他听到的关于她的过去,令他心折和心疼。于是一部分的他,禁不住的对她倾心。不论她过去如何,不论她今天的一切如何得来,她和所有对生活、对自己尽责的人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才得到日前所拥有的。 他自会客室沙发中站起来,迎向她。 “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你在这等我。”她跑得气喘吁吁。 “没关系。是我来得冒昧了些。” 他的柔和令她怔了怔。 “哦,不会。有事吗?是不是有珊珊的消息o.” “她寄了封信给我。”他从裤子口袋拿出.个估封。“我想你会急着知道,所以亲自过来一趟。” “她寄信给你?为什么……”安曼摇摇头。奇怪她竟然感到失望。“她在哪?她还好吗?” “大概没事吧。你可以在车上看信。”他停顿。“你有空吗?我想我们直接去找她” “她既然选择和你联络,也许她并不想见到我。” 他微笑,很自然地挽起她。“你不用和我吃醋,毕竟,你才是她的亲人。”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及他的碰触,使得他对她和珊珊关系的说辞,变成不重要了。 他今天穿得很轻便,牛仔裤,淡黄色运动衫。而且他对她微笑。她忽然明白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多么奇怪,她有点震颤地想道,不知多少名仕或富有多金、英俊的男人追求过她,从没有一个引起她这么复杂的感觉。展令方,他是如此不容人忽视,有时令人生气,还有一点教人迷惑。 “她出事了?”看了珊珊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安曼焦急地问。 恬上只有三个英文字:SOS,和两个重重的惊叹号,末尾潦草的写着珊珊的名字。 “但愿不是。”令方静静道,不想引她太惊慌。 “没有地址呀。”她翻着信封。 “她在信纸后面画了地图。” 在安曼看来,那些只是凌乱而歪曲的线条,没有标示或注明。 “我看不懂。” “不要紧,我知道她在哪。” 她疑惑的看着他。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给她一个保证的微笑。 她真的便安心了。 “能不能请问你一个问题,展先生?” “我们同意过做朋友,我想你叫我的名字比较适切些。我的朋友不会称呼我“展先生”。” “令方,”她乐意从善如流,“据我所知,你在这一行是位恔佼者,你怎会有时问去当义工呢?” 他看看她。“没时间的人是他们不愿意有时间,只要有心,总会找到时间去做些事情的。” 她也有着他,趁他目光转去注意路况,打量他。 “提及你做义工,让你感到不自在吗?” 他耸耸肩。“因为我是律师,兼做义工,很多人便大篇小怪。” “行善不分来自何种职业和阶层。” “不错。不过我不认为我在行善。加入义工行列,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 “我想找了解你的意思。” 他却笑起来。“无关施与受。义工们对所做的事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大家不管来自何处,全都是彼此的朋友,没有利益冲突,随时互相帮助、互相支持,遇到问题时,大家会紧密团结,彼此保护。” “在这个功利主义弥漫的社会,充斥强权、金权为主的气息里,你所说的,确实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他看看她。“义工行列中,其实也有好几位演艺圈中人。” “我听说过,也在报章、杂志上有过。” 他察觉出她还有话悬而未说。 “但是?” 她犹豫。“还是不说的姅。” “这儿又没有第三者。我不会随便饶舌,你可以相信我。” “不是啦。只是我个人的……唔,一种想法而已。随便开口说了,万一误伤了人,不大好。” “对象若是我,尽管说,我保证不告你诽谤或恶意中伤。” “其实是我自己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是非,和别人没有关系。” 令方想了一下。“我懂了。越是有名气,受人瞩日,去做义工这差事,越会招人闲言,被批评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塑造形象?” 她皱皱眉。“你又在讽刺我。” “难道我说错了?” “你便颇具知名度,也是个名人。” “只在同行同业间,不像你天天出现在萤幕上。” “相同的意思。你在讥笑我太在乎形象。” “你实际上是很在意别人的荷法。承认吧,安曼。你当初公开过去的所有遭遇,难道也是演戏?还是一种宣传手法?” “公开什么过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得了,安曼。我不看连续剧,不看娱乐新闻,不表示我愚昧无知。” “你这人太奇怪了。你攻击我,就因为我没有加入义工行列?” “我透过在当义工的几位演员帮忙,想和你联络或找你本人,但都被挡在门外。我不了解,我十分困惑,安曼。你能坦然让大众知道你的过去,却又好像很担心被人发现你的隐私,竭力远避外人的接触。” “这又扯到我不敢认珊珊的话题上来了,是吗?”她长叹一口气。“我真不知如何解说你才会相信。” “没有人会因为你认自己的女儿而嘲笑你的,安曼。” “我如果承认了她,我自己会笑死。我父亲呢,大概就不会觉得这件事好笑了。他连嘲笑都笑不出来。” “你父亲?”令方很惊讶。 他没机会再问下去。他的车刚靠路边停下,珊珊使出现在他车窗外,敲着窗玻璃。他摇下它。 “快点,快点,快……”她忽然看见安曼,焦急的脸庞闪过惊愕,接着当作没看见般,对令方说:“快呀,快来不及了。” 看样子她没事,除了满脸污垢,披头散发。令方和安曼松一口气,同时下车。 珊珊已经跑进一条窄巷,他们紧跟着她。 简直像拍黑夜追逐戏,安曼想道。空气中的气味令人作呕,巷子又小又黑漆漆的,路面坑坑洞洞,小鬼跑起来如履平地,箭步如飞。真佩服她。 珊珊把他们带到一处正在盖房子的工地,一堆木材和石砖中间,奄奄一息躺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女孩。 “她需要去医院。”珊珊对令方说:“请你帮她。” “她是谁?”令方问,弯身摸摸小女孩的额头。“老天,好烫。” “她前天就这样了。”珊珊说。 “她已经昏迷了。”令方把女孩抱起来。“你还写什么信?应该马上打电话!” “你现在责备她做什么?我们赶快去医院吧。”安曼脱下外套给小女孩盖上。 “你们要照顾她啊。”珊珊喊。 “你不一起来?”令方诧异地转头。 她看一眼安曼,眼神倔强。“我不去。” “珊珊,跟我们回去吧。”安曼说:“我们找了你好几天了。” “你找我干嘛?你不是说你不是我妈?” “我……” “安曼。” 安曼和令力的眼神相遇。他要她认下珊珊。 这一认,后患无穷啊,如何善后?这可不叫什么善意的谎言。 不认,小妮子肯定不和他们走,又不晓得天涯海角何处去找她。 安曼进退两难。 “安曼!”令方急了。 “快带小咪走啊,不然她就没救了。”珊珊推他。“别管我啦,我闯荡江湖惯了,又不是今天才没妈。” 小鬼,简直拿她没辙。说这种话,听起来豪爽得很,分明教人为她心酸。 “你还要帅啊?”安曼抓住她。“你乖乖跟我回家吧,全台湾的观众都知道我是你妈了。” “照片呢?”珊珊问令方。“你有没有看到我和我妈的照片?” “这时候你要照片干嘛?” “咦,有了人证,还要有物证呀!才好教我妈心服口服。” 安曼翻翻眼珠。“我看到照片了。快走行不行?你要不要救小咪啊?” “这可是你求我跟你回去的,展大侠,你做证哦。” “得寸进尺呀你!”安曼瞪令方一眼。他在那抿着嘴笑。“还不走?” 珊珊坐后座,安曼抱着热呼呼的小女孩坐令力的旁边。小咪不但全身滚烫,而且身上有股异臭。 “这女孩姓什么?她家人呢?”安曼问。 “不知道。”珊珊耸耸肩。“我捡到她的。” “捡?”令方转头看她一眼。 “对啊,在垃圾堆捡到的。差点把我吓死,还以为她是遭人弃尸呢。” 到了医院,把女孩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脱掉,才真的吓坏了所有的人。 她身上几近体无完肤,到处是大片、小块的淤紫、青肿,还有无数可怕的小水泡,及一圈圈香烟头烫伤的灼痕。 安曼不自禁地把珊珊搂住。 “不要抱这么紧啦,快不能呼吸了。”小妮子开心的抱怨。 安曼第二天一大早就有通告,令方和客户有约,他们商量之后,为小咪请了位特别护士,令方送安曼和珊珊回她家。 珊珊在浴缸里就睡着了,安曼把她弄上床并没有费太多力,几天不见,女孩明显的瘦了许多,看着真是教人心疼。 令方坐在客厅等到地出房间出来。 “怎么样?” “睡了。” 虽然不费力,还是挺累人。安曼倒坐沙发上。 “不晓得小咪的父母,哪一个对她如此狠心。” “幸亏珊珊“捡”到她,不然这条小命准救不及了。” “她若立刻打电话不是更好?” “她大概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寄给我的信没贴邮票。” “那么,也是幸而有个不幸的小咪,要不,还不知道珊珊几时才会和你联络。” “或者沦落到什么不堪想像的地步。” 安曼不语,想着她演的那个身世悲惨的崔文姬。 珊珊若没有遇到令方,小咪若没有被珊珊“捡到”,这两个孩子,命运不知将会如何,说不定戏中的崔文姬,会变成个真人真事的故事。 而她本可以在可能的悲剧发生前,伸出援手。 现在还来得及。 “安曼,你在想什么?” 地台眼看他。“珊珊可以暂时住在我这,直到你或中心为她找到合适的、愿意领养她的家庭。” 她以为他会很高兴,不料他拉长了脸。 “总归一句话,你还是不要她。你又何必带她回来,给她一线希望?” “我……” “你这么做,当她发现她最后还是要去寄人篱下,对她的伤害更深。” “可是……” 他倏地起身。“我现在就带她走。她不必“暂时”住你这,她可以无限期的和我住。” “令方……”她也站起来。 “我们早已放弃为她找寄养家庭的希望了,虽然我们仍在勉力尝试,但是大家都知道,就算找得到,无异是制造另一个她逃走的机会,及让大家更担心、更着急。所以,既然你如此铁石心肠,我来收留她,必要时,我设法领养她。” 她瞪住他。“你说完了?” “对你,我好话歹话皆已说尽。” “很好,该我发言了。假如我能领养她,我会的。可是我不能……” “没关系,你去保护你该死的形象吧。” 她突然跳过来,一掌把他推回沙发。 “你坐着,闭上嘴。再提我的形象,我就对你不客气。你以为我前几天为什么找她?今晚为什么和你去见她?” “良心不安?” “也许有一点吧。但我真心喜欢珊珊。你要怪就怪我们的法律。你或我都是单身,都不能领养她。所以我才说她可以何时住在这。你带她回去,明天她又跑了,有什么用?” “你是她母亲,当然可以领养她。” “又来了。你怎么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样执迷不悟?” “哪个十四岁的女孩?” “还有谁?珊珊啊。” “珊珊?珊珊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七了。” 安曼一怔。 “她告诉找她十四岁。” “不,她千真万确到十月就满十七岁。” 安曼忽然笑起来。 令方瞪大眼。“我有她的个人资料。” “啊,我不是不相信你,令方。但你知道我几岁吗?” “这……” “假如珊珊真是我女儿,那表示我十二岁便生了她。你想,可能吗?” 令方顿时哑口无言。 “可是……” 门铃声打断了他。 “小曼,加长的剧本我写好了一半,先拿来给你看看,”碧芸边说边往屋内走,“我不太满意,我们研究一下,你帮我出点主意……哟,你有客人在啊。” 令方站起来,同她一颔首。“汪小姐,你好。”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碧芸向安曼眨眨眼。“我们明天再讨论好了。” “不,我们在谈我女儿的事。”安曼说。 “你女儿?”碧芸呛了一声。 “是呀,我十二岁生的,你忘了?” “十二……”碧芸愕然,而后恍然,噗哧笑出来。“那个天花乱坠呀?” 令方这时既尴尬又困窘,而且迷惑。百珍不是告诉他……百珍!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我告辞了。明天再和你联络,安曼。” 安曼想他多半是难为情,没有留他,送他到大门口,目视他仓卒驾车离去。 “这男人,害羞啊?”碧芸自己到厨房烧水冲咖啡。“现在没法否认了吧!进展如何?” “略有突破。” 安曼是真的松了一大口气。 “快说给我听听。” “原来珊珊将近十七岁,不是十四岁。那个小骗子,可怜又可恼。” “你这是答非所问嘛。” “是你会错蒠。好了,这件事闹得我烦透了,不要谈它。剧本呢?我看看。” 碧芸这位编剧本身不满意,安曼看了也觉得和精采紧凑的前半部相比逊色了些。 “不用说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碧芸喝口咖啡,叹息道:“前面写得太好了,要延长,我便感到压力倍增,技穷了。” “去休个几大假,放松一下心情吧。” “开什么玩笑,制作人会砍了我的脑袋。” “我倒是需要休假了。崔文姬这个角色变化多端,演得很过瘾,也很累人。” “怎么?你大概真的需要喘口气了,从来也没听你喊过累。” “你知道,经天花乱坠这一闹,我发现了一件事。”安曼深思道:“我应该做些回馈的事情。” 碧芸大惑不解。“听不懂。你要做什么?” “我自小到大,生活、求学、工作,都一帆风顺,因为我身边总有很多支持我、帮助我的人。我是充满感激,并没有视为理所当然,可是我应该把我的感激付诸行动。” “我明白了。你感谢我写了这么个好角色让你尽情发挥,决定出一笔旅费,让我去畅游欧洲。不用拐弯抹角嘛,我不会拒绝的。” “你赚的会比我少吗?”安曼白她一眼。“我指的是尽一己之力,投注于帮助别人。” “你想捐款给更多慈善机构?你每个月捐的已经不少啦。” “有些人需要的不只是金钱,他们需要爱和关怀。捐钱容易,捐出个人的时间,实际去做些事帮助不幸的人,更有意义。” “你哪来的时间?接下来你要轧三部戏呢。” 她想到令方的话--没时间的人是他们不愿意有时间,只要有心,总会找到时间去做些事情的。 “满有道理。先把你的时间、爱和关櫰,拨一点给我吧!老大后天要看,我剧本还交不出手呢。还有,他明天可能要找你问你“女儿”的传闻。你做个心理准备,他的脸可是已经绿了。” 安曼可想而知。出道以来,她一向洁身自爱,私生活严谨,传播界从没有关于她的花边新闻,这件事会引起的震鷘,对她本人,对有她演出的节日,都将有如一枚原子弹爆发。 “说不定反而更会刺激收挸率上升呢。”她说。 “是哦,你的名声就大幅下跌啦。你那个女儿呢?找到没有?” “我在这。”珊珊穿着安曼的睡袍走进厨房。“有人在谈我吗?我老爸呢?” 碧芸一见这女孩,立刻惊为天人。 “老天,她真漂亮。” 珊珊露齿一笑。“谢谢。你是我妈咪的朋友吗?我想我应该叫你阿姨,可是你好年轻哦,叫阿姨好像把你叫老了。” 碧芸心花怒放。“嘿,小嘴真甜。不过你可不能叫我姊姊,否则你妈咪要长我一辈,变老了。” 安曼瞪她一眼。“我不介意。” 珊珊咯咯笑。“但我不可以没有礼貌。阿姨,你也是明星吗?” “啧,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妈咪如此上镜头,当然,那不表示我没有她长得迷人。” “阿姨和我妈咪各有特色,都是倾城佳人。” “我们真是一见投缘,来来,坐到我旁边来。” 珊珊欢欢喜喜挨过来。 安曼摇摇头。“我看你们俩去认做母女好了。” “哦,不行,妈咪只能有一个。对不对,美人阿姨?” “对,对极了。” “别再捧了,珊珊,她嘴巴都要咧得收不回来了。” “你女儿夸我两句,你嫉妒还是羡慕啊?” “碧芸,你有完没完?女儿长,女儿短的……” “哎呀!”碧芸福至心灵,大叫:“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珊珊,你想不想演戏呀?” “我?”珊珊指着自己,怔住。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安曼也呆了呆。 “母女同台,这主意再绝妙不过了。安曼,我原先写的剧本,把主戏完全着重在崔文姬身上,却忘了她还有个出生以后就去向不明的女儿。” 安曼明白了。珊珊会带给碧芸这突来的灵感,她十分意外,她怎么早没想到? “阿姨,原来你是编剧啊。”珊珊一副跃跃欲试的惊喜表情。 “而你是我的及时雨呀!” “碧芸,你确定吗?” “咳,如此发展下去,绝对不会变成因为加戏而拖泥带水,事实上是把戏带进另一个高潮。” 碧芸兴奋的弹一下手指。安曼几乎也感染了她的欢欣。 “你要怎么写?” “来个崔文姬和亲生女儿相遇,却互不相诚,如何?要写她的女儿做什么呢?珊珊,你梦想做什么?” “模特儿。”珊珊不假思索回答。 “行。太好了。崔文姬正好拥有一个模特儿训练公司。上帝,我这出戏简直可以媲美“朱门恩怨”了。我这就回去写!” 她跳起来,用力搂一下珊珊。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珊珊。安曼,看牢她,别让她跑掉了。最好明天带她去见老大,安排试镜。” 她一阵风似的走了。 “妈咪,她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是开玩笑的吧?她真的要让我在戏里演你的女儿吗?” 珊珊兴奋的大喊大叫着。 看她这么高兴,安曼不忍心此时揭穿她虚报年纪的谎言。 “是真的,但是还要经过制作人和导演的面试认可。” “哦,不要紧,当不成你戏里的女儿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你女儿嘛,用不着去演,才做你女儿。” 到此地步,便由着她去吧。 “你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起来了?” “我肚子好饿。” 安曼笑了。“我只有冷冻水饺哦。” 珊珊一口气吃了三十粒,一面说着她这几天的街头历险事迹,然后好奇地问安曼拍戏的事情。 这样和一个女孩开怀的谈心,倒是一种新经验,而且十分愉悦。 珊珊深信安曼已接受她,因此快乐洋溢,令安曼不由得感到她留下她,是等著令方为她安排其他居所,仿佛是件背叛的行为。 ※※※ 令方找到百珍家时,她刚看完八点档连续剧,淭涟涟的来开门,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啦。“她是我妈妈”嘛,嵀文姬以前那个不要脸的养父,居然看到她成了名女人,来向她勒索。她的厄运何年何月才会结束啊?” 令方仰大长叹。“百珍,拜托你,不要追么……算了,算了,我有事问你。” “你找我都没好事。” “胡说。” 她眼泪一抹,嬉笑起来。“你要和我旧情复燃吗?等一下,你不是在追安曼?” “我就是为安曼的事来找你。” “你拿到她的签名照了?还是去看她录影的入场券?” “都不是。百珍,我问你,你不是告诉我安曼好多事吗?你从哪里听来的?” 百珍困惑的眨眨眼。“我告诉你安曼的什么事?” “关于她的过去呀,她如何被强暴,生下一个女儿,又杀了她第一任丈夫……” “什么呀!”百珍笑得捧住肚子。“那是崔文姬,安曼演的崔文姬嘛。” 令方登时觉得他活像个超级大白痴。 “是安曼演的角色?”他小心求证。“不是安曼本人遭遇那些事?” “老天,当然是戏啦,真的发生在安曼身上,多惨哪。” 这一下,他可惨了。 丢死人了。他如何再和她见面呢?偏偏珊珊现在在她那,还非去见她不可呢! 第六章 珊珊试镜顺利,安曼毫不意外。小妮子天主是演戏的料,别说她还有张开麦拉Face。 小妮子乐得什么似的,最开心的是碧芸这个编剧,马上为珊珊量身写剧本。 安曼一则喜,一则忧。如此一来,即使她不认她为女儿,珊珊也不会再出走。 忧的是,演艺圈是个大染缸,小妮子年纪轻,容易受影响,被感染。她会染上什么颜色,谁也不敢保证。 一听说珊珊要演戏,令方大声反对。 “你为何反对?”珊珊老大不高兴。 “你荒废学业多久了,自己想想。” “啧,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皆过去如何。不是总有这么一句教诲:“放眼未来,把握现在。”你要叫我回顾过去,抓住过去,岂不是开倒车?” 安曼一旁好笑。小鬼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的本事,无人能及。 令方大皱眉头。“胸无点墨,争得名利又有什么用?” “谁说演戏就为了争名利?妈咪,你是为了名利才去做演员吗?” 安曼今日的名与利皆顺瑰成章而来,她不曾争取,更不曾像有些人明争暗斗得头破血流,得到之后已面目全非。 “我想令力的意思是,你应该先接受教育,学业完成再做你想做的事。” 令方感激的对她笑笑。她却无由的因他柔和的目光而脸颊绯红。 珊珊嘟着嘴。“我讨厌上学。” “这么大了,还像个上小学的小孩!”令方斥道:“难道要个大人陪你,才肯去学校吗?” “三毛没上学,不也成了大作家?” “你不上学,末了只有坐在家里的份。” 珊珊见令方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拽着安曼的胳臂摇晃撒娇。 “妈咪,你看老爸啦,强迫人家。” 安曼和令方互望,突然有了默契似的,彼此苦笑一下。 “喂,你老爸老爸的叫,叫上瘾了是不是?”令方不大自在。 “你看你训人训得有板有眼,不像个古板的老爸,像什么?对不对,妈咪?” “别摇了,手臂要给你拆下来了。你也不要叫妈咪叫得太习惯,还真打算以假乱真吗?” 她在摄影棚妈咪长,妈咪短的,叫得安曼简直有口难言。 “你们俩倒是夫唱妇随。”珊珊笑嘻嘻道。 他们又对看一眼。 厚颜厚到家了,两个人都否认她的称呼,她毫不在乎。 “越扯越离谱。”安曼红着脸骂。 “满口胡言乱语。”令方嘴上斥贵,心里偷偷欢喜。 “啧,大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所以人家都说小孩子可爱。” “小孩!”安曼、令方异口同声。“你还小吗?” “既然不小了,还上什么学?笑死人了。” “你不要乱找台阶下。你非去复学不可。”令力的语气不容辩驳。 “你既不是我老爸,你管这么多干嘛?” “我可以管吗?”安曼问。 好不容易,堵住了她滔滔雄辩的口。 “如何?我管得着你吗?” 她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是有些幼稚,但安曼无法不感到一丝得意,即使只是让珊珊一时的被问倒。 “好嘛,”珊珊嘴噘得高高的。“你管嘛。你要怎样管?” “你去洗个澡,我想一想。” “没问题,我会自动自发洗久一点,让你们说些体己贴心话。” “小鬼……” 安曼骂她之前,她一溜烟咯咯笑着跑出客听。 剩下安曼和令方,忽然两个人都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他们一起找珊珊到现在,本来没觉得什么,被小妮子胡乱调笑,两人都才发觉,他们还真像为一个顽皮女儿操心、烦心的父母。 “呃,唔,嗯,安曼,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我明白你的确不是珊珊的生母了。” “哦。” “哦?” “怎么?还有吗?” “不是,是……”令方拨搔头。 敢情他觉得她反应太平淡呢。 她笑。“我本来就知道我不是,不值得为这件事再详加讨论。” 她的大方、自然、不计较,加深了他对她的心仪。 “说得是。不过我也还要问你道谢。为了一个和你不相干的女孩,你费了这么多心,帮了我这么多忙。” “你忘了加上还要忍受你的冷嘲热讽,以及你的“有女不认”训示。” “我已经道歉了嘛,”他讪讪然,“你何必追加过失呢。” “是你婆婆妈妈嘛。好了,言归正传。珊珊必须复学是真的吗?” “这件事是挺伤脑筋的。本来是以先为她找寄养家庭为主,然后设法安排学校就读……” “可是找适合她,或愿意接受她的家庭,太难了。” “正是。所以我想与其让地无所事事,日久又要生事端,不如赶快先让她去念书。虽然还不能确定她可以在你这住多久,至少这是唯,一个她心甘情愿、肯安安分分待着的地方。” 什么心甘情愿?她根本是摆明了赖定安曼了。 “她住多久都可以,可是我想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你的心地真好。” “突然山一个无情冷酷的女人变成善女子,唔,我很欣慰。” 他一脸尴尬,她笑起来。 “小小报复一下而已。其实你的作为才教人钦佩,你对中心的每个孩子都如此钜细靡遗的关心吗?” “我不过尽力而已。” “喝,又要给她找个家,又要担心她就学的问题,才叫尽力而已?我看不久你还要开始烦恼她谈恋爱,结婚生子呢。” 令方有点难为情。“不知怎地,珊珊和我好像格外有缘,我很自然便对她多一些关注。” “你结过婚吗,令方?” “没有。你喜欢小孩吗?” “你敢当义工,和辅导中心的那些孩子打交道,显见你是喜欢孩子的。我呢,”安曼抬一下肩。“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因为我是独生女,很习惯一个人。” “中心的孩子并非个个顽劣,他们多半很聪明,只是一时错交恶友,误入岐途。”犹豫一下,他坦白承认,“我也不是,出生就衔着法律学位的。” 安曼心中一动。他越来越吸引人了。 “原来是因为有过切身之痛,因此你立志帮助他们,要将那些迷途的羔羊叫回正道?” 他嗒然一笑。“我没那么伟大。加入义工行列是偶然的机缘,我想,能尽些棉薄之力,何乐不为?” 安曼点点头。“也许有机会,我也来尝尝助人之乐。” “你已经做了,而且做的比我还要多,更无私,更可佩。” 令她再度赧红娇靥的,不是他的赞美,是他双眼中的款款柔情。 她心跳得飞快,而不得不吞咽一下,以镇定她的狂喜。 “千万别这么说,一个珊珊已经教我鸡飞狗跳了。我若真去中心,又冒出一堆人来指着我认亲,那我得自己开个收容所了。” “再多几个珊珊,我很快头发就会变白。” 他们同时笑了。 “难怪珊珊要取笑我们,”他说:“一说到她,我们是像操心个没完的爸爸、妈妈。” “说真的,她不肯上学,我看也强迫不了她。” “你赞成她去演戏吗?” “演戏有什么不好?你当真对这一行有偏见?” “话不是这么说。珊珊读小学时就一天到晚逃学,换了多少寄养家庭,她就换了多少学校,好不容易才念完小学,又好不容易进了国中,她上了不到几天,照逃不误。” “逃学和她要去演戏有何关系?她并不是为了演戏而逃学。” “就当她过去为了找妈妈,心定不下来,情有可谅,现在她再不复学,过几年,她更不肯去了。” “现在她也没找到她妈妈呀!” “这不能成为她不完成学业的理由。” 老早洗完澡,穿上安曼为她真的新衣,珊珊躲在客听门外偷听半天了。 这两个人是不开窍还是怎么的?明明连她都看得出来,他们郎有情,妹有意,故意给他们机会谈情说爱,结果还是拿她当主题。 而且眼看着要为她吵起来了。 唉,伤脑筋。她赞不读书,他们烦恼个什么劲? “我洗好啦!”珊珊跳出来。“呼,这个澡洗得够久,差点洗掉我一层皮。” 她看看安曼,看看令方。 怪哉,两个人怒目相向呢。 “你们商量好婚期没有?” 他们同时瞪向她,同时开口,“什么婚期?” “婚期都不知道?我看该上学重修的是你们。罢,我免费为你们上一课,[奇][书][网]谁教你们是我的老爸和妈咪呢?婚期,结婚日期是也。” “嗟!”令方说。 “废话。”安曼咕哝。 “为了你,人人绞尽脑汁,你尽会鬼扯淡。”令方责道。 “不晓得有你们这对笨得要命的爸妈,怎会生出我这绝顶聪慧的女儿。” “因为你不是我生的。”安曼说。 “谁是你爸爸?”令方说:“没凭无据,胡言乱语。” “所以啰,你们俩应当赶快结婚,我好合法的认祖归宗。” 安曼和令方皆啼笑皆非。 只听珊珊煞有介事的继续道:“不过呢,终身大事需得从长计议,反正我都这么大了,等也等了十几年,不在乎再多等个几天。且不忙急着办这件事,我们可以去看小咪了吧?” 他们几乎把那小女孩忘了。 ※※※ 小咪醒了,细瘦手臂上插着点滴针管,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看着教人心疼。 “今天稍早有两个社工来过。”特别护士告诉他们,下巴朝小女孩努努,“她一句话也不说。” 来过的社工是令方联络的。 “谢谢你。”他点点头。 特别护士会意离去。 “小咪,你好吗?”安曼柔声间,轻轻拉住小女孩一只小手。 珊珊说过“小咪”是她给小女孩取的名字,因为她瘦小得像只小猫咪,问她话,只会发出嗯嗯唔唔声。 小咪的眼睛看到珊珊后,便如见到至亲的人般,直直望住她,眼泪直流。 “我想,让珊珊陪陪她吧。我们待会再进来。”令方向安曼耳语。 他们于是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 “碰到这种情形,你怎么办?”安曼问他。 “小咪是……看情形,及依据医生的诊断,她是遭人虐待。我联络了家庭协谈中心,告诉他们我们在何处发现她。他们已有人来有过她,是否已找到她的家人,我就不知道了。” “虐待她的若是她的父母,找到他们,让他们把她带回去,不是等于把她又送回虎口?”安曼忿忿道。 他慨叹。“这是任谁都无能为力的。他们是她父母,便有权带她走,旁人没法阻止。” “为人父母,就有权利把子女虐待得不成人形吗?小咪身上伤痕累累,她才几岁啊,做父母的,如何狠得下心下这种毒手?” 看过太多类似个案,令方司空见惯,他了懈安曼的激愤反应。 “如我所说,旁人真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是因为有力不愿为吧?” 他一怔,失笑。这是拿他的说法来反击他嘛。 她不禁亦不好意思她笑若。 “对不起,这么说你是不公平的。” 他不在意的摇摇头。 “世上没有多少事是公平的。想想那些被忽略,被放弃,遭遗弃,被错爱的孩子。” “被错爱……”她喃喃。 “爱之不适,足以害之。” “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只足想到,你和其他义工或社工,你们所做的,无非是关心、帮助那些孩子。但像珊珊,她并不要被安排去寄养家庭,你们立意是好的,她却觉得被迫做她不愿做的事。” “珊珊是个异数,她太……” 珊珊由病房出来。 “又在讨论我。你们不知道背后论人是非,是不道德的吗?” “你有什么是非好让人论的?”令方说:“要“论”,谁论得过你?只要你一张口,可以把天和地都给倒过来。” “我以为我老爸把我当登记有案的不良少女,原来他如此崇拜我。” “不知悔改,还大言不惭。”安曼说。 “要她改,难啰。本性难移。”令方说。 珊珊笑嘻嘻。“真高兴看到我爸妈琴瑟和鸣一条心。” “小鬼,你有完没完?”令方拍她一下。 “啧,马上我就要当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了,还叫小鬼。” “少说大话啦,小咪如何?”安曼问。 “她是哑巴。” “啊!” 安曼和令方面面相觑。 “我要在这陪她,她害怕虐待她的人会再来害她。” “是谁伤害她?” “和你们一样的大人。”看看他们,珊珊赶快补充,“哟,比方错了,你们当然不一样,你们是举世无双、空前绝后的超级大好人。” “用不着这么夸张。”安曼白她一眼,转向令方。“我不懂手语,你呢?” “我们懂不懂不重要,小咪现在大概畏惧每个大人,我们去看她,试图和她交谈,恐怕对她没多大益处。” “唔。”安曼同意。“她显然不仅受伤,还受了惊吓。” “所以啦,”珊珊誽:“我留在这为她压惊,她信任我。” 安曼和令方一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他们对看一眼。 “她是对的。”安曼说:“我刚刚才摸一下小咪的手而已,她就全身发抖。”而那时她以为小女孩身体不舒服。“可是她要珊珊。” “特别护士也是大人。”令方指出。 “小咪要那个女的恐龙走开。”珊珊说。 “人家哪有长得那么可怕?” 不过这位特别护士的确高头大马,而且面容十分严肃。 “你可以在这陪她,”令方说:“可是有任何事,要立刻和我们其中之一联络,不可擅作主张。” “更不可以一个不高兴,带着小咪到处乱跑。”安曼补充强调。 “我哪儿也不会去,我要演戏呢。对了,我几时开始呀,妈咪?” “有通知,我会告诉你。” 于是,安曼和令方相偕离开医院。 “她对演戏的兴趣还满大的。”令方说。 “起码这可以拴住她一阵子。” “也好。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不过总比她游手好闲的好。” 她站住,瞪他。“怎么?游手好闲的人无处可去,无自立自主的能力,所以才去演戏当演员吗?” 他摇摇头。“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又没有污蔑你的意思。” “你污蔑的是我的职业,意思差不多。要不是我在演戏,珊珊看电挸看到我,你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呢。” “你讲不讲理呀?假如珊珊是你的亲生女儿,我问你,你会要她好好去读书上学,还是士演戏演到老了,发现年轻时应该多受些教育,却后悔已来不及?” “珊珊不是我的女儿,可是我对她的关心不比你少。你先对我的职业表示轻视,又暗示我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自私得不在乎她是否该受教育,分明你才是不可理喻、是非不分。” “我没说演戏不好,我不过是……” “喂,你们两个,吵架到别处去吵,不要挡在路中间好不好?”有人对他们大叫。 他们才发现他们站在停车场通道上。 令方拉着安曼让到旁边。 “对不起。”他向把头伸出车窗的车主说。 “啊,是你们呀!” “碧芸!” 碧芸跳下车。“小曼,我找了你一个下午。”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有第六感。是我外甥住院,我来有他。咦,你们到医院干嘛?”她盯着安曼。“来检查?你怀孕啦?” 安曼涨红了脸,啐她。“你才要去投胎呢。” “投胎做你的女儿也不错。” “你好,汪小姐。”令方礼貌地打招呼。 “不用小姐、大姐的客套啦,我和安曼是好朋友,你叫我碧芸就行了。你们刚刚是脸红脖子粗的大声谈情说爱,还是真的吵架?” “都不是。”他们同时应声答。 有人把喇叭按个不停。 “喂,闹三角纠纷换个地方好不好?车子停在路中间挡道,有没有公德心呀?” 他们三人忍不住大笑。 碧芸将车开回停车位,和安曼去了医院附近,家咖啡屋。令方不放心,再回去病房,一方面宥看两个女孩,并告诉珊珊他们就在附近。 他实在是个好人。热心公益,细心,富王义感。 “这年头这样的男人快绝种了。”碧芸说:“内外兼具。小曼,抓牢他,别让他跑了。” “我是个演员,不是在人口追踪组工作的警察。”安曼悻悻说。 “你不要,我可要急起直追了。” “别给女人丢脸好不好?” “啧,你是何等人?说这种落伍的话。我没说要直接问他:“喂,我们试婚一个月,互相甲意,便买张结婚证书盖章好不好?”已经够含蓄了。” “如此先进开放,试什么婚?马上套上婚戒,套牢他,岂不干脆?” “不试,如何知道尺寸合不合?” “去你的。” “你当我说黄色笑话啊?不论多么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性生活不和,最后终有一个要开始不安于室,许多外遇便是如此发生的。” “两情相悦,有没有听说过?” “这四个字和“我爱你”是一样的陈腔烂调,七个字加起来,又和“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的八字诀,一般的不可靠。” “照你的说法,性是唯一重要、可靠的了?那结婚做什么?有个性伴侣就好了,感情也不必谈。” “情是要谈的,非谈不可,润滑剂嘛。就连交易买卖的性,也不是马上便剥光衣服上床办事,情趣商店就是如此因应而生。” “你是写文章的,你怎么掰怎么是,恕我不同流合污。” “唉,像我这种嘴上性来性去全不当一回事的人,实际上是保守、矜持又含蓄的代表性人物。” 安曼噗哧一笑。“是哦,合应“会叫的狗不咬人”这句话吗?” “岂有此理,把我比喻为狗,你不是物以类聚了?” “我说了我不同流合污的啦。” 碧芸拿纸巾扔过去。两人大笑。 “真痛快,我也只有对着你,才能毫无顾忌的胡说八道。” “大编剧,你正红得发紫,干嘛发怨声?” “就因为红得挡都挡不住,最易动辄招嫉得咎,开口说话之前,得先打个哄死人不偿命的腹稿,小心避免得罪人。累死了。” “别人如何说,不理会就是了。” “你真以为是是非非惹上来,装聋作哑,便天下太平啦?” “不然找上去理论,打一架不成?”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天真。” 安曼淡淡一笑。“面对人际关系,我天生愚钝,把事情想得简单些,少烦恼。” “你偏偏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下了班一切丢在办公室,饶舌的反正不过那些人。你身在一个更复雓的圈圈里,而且你不是坐在办公桌后面,你是每天要曝光在千千万万人面前的。” “碧芸,你又犯老毛病。明明是个爽直的人,有时却饶了个大圈圈,就是不提主题。” “你确实了解你自己,果然愚钝。” 安曼也拿起纸巾扔她。 “咦?你说的,我附议都不行啊?”碧芸哈哈大笑。“身为忠诚的好朋友,我总不能唱反调吧?” “好个好朋友。”安曼给她一记白眼。 “怎么不是?我不但交代宣传,并且亲自打电餂给报社和畅销杂志社为你辟谣。” “我有何谣值得你劳师动众又躬亲的辟?” “明天看报纸影剧版就知道啦。你的律师男友怎么去这么久?不会泡上俏护士了吧?你最好去看看。” “去去,他才不是我的。他泡他的妞,关我何事?” “哎呀,他不但泡上了,还带来了,两个人亲热得很哩。” 安曼飞快地把头转向入口。他和珊珊一起来了,女孩亲匿地勾着他的胳臂。 “脸色变得那么快。再说不关你的事啊。”碧芸逮个正着,乐不可支。 “妈咪,你的脸红通通,你喝了什么了?” “半秒之前吞了半桶醋。”碧芸咯咯笑。 “醋?”珊珊看看令方。“哦,我做证,妈咪,老爸很规矩,没有和护士眉来眼去。” “多么慧黠的孩子。”碧芸招手叫珊珊坐在靠近她的位子。“真是人见人爱。” “谢谢美人阿姨,过奖了。” “送给你好了。”令方对碧芸说:“而且送你一双。” “送鞋啊?”碧芸誽:“不必了,我的鞋子上百双,送个男人比较实惠。” 令方啼笑皆非,微笑不语。 “别理她。”安曼说:“她发花痴了。” “珊珊,你妈重色轻友。” “妈咪护老爸,应该的嘛,他们夫妻恩爱,是我做女儿的幸福。” “瞧这张莲花嘴哟。”碧芸轻叹一声,“就没有人为我唱和撮合。” “珊珊,你就用你的莲花粲舌,自己向安曼说吧。”令方说。 服务生这时走过来了。令方点了咖啡,珊珊点了可乐,他却不马上走开,在每个人杯子里加加水,拉拉桌布,又加加水,眼睛盯着安曼,在桌子四周走来走去。 “不要再加啦,杯子里的水要满出来了。”碧芸说:“不必怀疑,她不是崔文姬,她叫安曼。” 服务生难为情地走了,犹频频回头看安曼。 “真谢谢你了。”安曼对碧芸瞪眼。 “我说得这么明白,他反应太慢,我有什么办法?”碧芸耸耸肩。 安曼把注意力转向令方。“你叫珊珊跟我说什么?” 他努努嘴。“你问她。” “做人老爸要有担当嘛。”珊珊嘀咕,眼睛不敢看安曼。 “我不是你老爸。你口才流利,你说个明白。” 不管是什么,看令力的表情,肯定不是好事。 安曼盯住珊珊。“小咪给带走了?” “妈咪,你心肠最慈悲,最热心助人,最……” “停。”安曼举起一只手,“你做了什么好事?” “对啊,对啊,是好事,所以盛情邀你共襄盛举哪。” 令方被她的随机应变,对答如流,惹得不禁莞尔。 安曼看向他。“你说行不行?我真受不了她。” “呃……”令方咳一声。“我刚才遇见医生,他说小咪除了外伤,大致还好,但是她极度营养不良,需要得到悉心照顾。” “医生着老爸的眼神,好像是他把小咪虐待得只剩半条命。” 令方瞪她。“这就给了你灵感了?” 安曼来回看他们。“什么灵感?” “你说。”令方把余下的部分丢回去给珊珊。 “我是想啊,万一虐待小咪的人到医院来,要带她回去,她不是又要入地狱了?我灵机一动,便有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安曼已开始呻吟。 “我告诉你了吧。”令方对珊珊责备地道。 “我还没说我的好主意呢。” “你就说呀,急死人了。”碧芸催道。 “我不要听她卖弄智慧了,令方,她又瞎掰了是不是?” “我哪有?”珊珊委屈地叫嚷,“我向医生保证,我们带小咪回家以后,会好好照顾她嘛。” 安曼的背僵直,“我们?” “她告诉医生,你我是她和小咪的爸妈,因为忙于事业,请人照料小咪,不料保母是变态狂。” 碧芸呛住,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安曼撑住额头,哭笑不得地发出哀鸣。 第七章 第二天,安曼正在录影,珊珊一通紧急电话打到摄影棚,她妆也来不及卸,向导演请了假使赶赴医院。 “你匆匆忙忙的去哪?”碧芸在电视公司门口碰到她。 “医院。” “我和你去。” “那好,坐你的车。” 安曼发现她手脚都在发抖。 “小咪病情有变?”碧芸问。 “是社工找到她父母了。应该说,她继父和她妈妈。” “不用说了,虐待那女孩的是她继父。” “我不知道。在医院的是她继父,他要带小咪回去,珊珊说小女孩吓得躲在浴室里不肯出来,那个男人快把医院闹翻天了,他要告医院和社工,说他们绑架他女儿。” “你那位律师男朋友呢?” “珊珊已经通知了他,他此刻大概也在路上。” 令方和她们几乎同时抵达医院。 小咪的继父一派无赖相,身上酒气冲天。穿得邋邋遢遢,穿着夹脚拖鞋的脚像有几百年没洗过。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小咪的病房门口,大口大口抽着烟,一副凶神恶煞状,没人敢走近他。 安曼一出现,崔文姬的装扮马上被认出来,有的人不相信自己眼睛的尖叫,有的人立刻兴奋地奔相走告,不一会,走廊两头挤满了医生、护士和住院病患,大家赶来参加同乐会似的。 小咪的主治医生和两名社工均在场,令方为安曼介绍,他们和她热情的握手。 “珊珊呢?”她着急地问。 “谁?” “她女儿。”碧芸说。 “哦。” 大家都知道。 “在里面。”一位社工指指关着的病房门。“她很保护小女孩。” 小咪的继父稳坐如泰山,只一双贼兮兮的眼睛狡猾地盯住安曼打量。众人的反应,让他知道这个衣着高贵的女人是个重要人物。 “他很难缠。”另一位社工说:“不管他是否带得走小咪,他都要告我们。” “他休想把小咪带回去。”令方坚决地说。 医生很困惑。“昨天那个大女孩说她和小女孩是姊妹,而你们是她们的父母。”他指令方和安曼。 “这话给那无赖听见,”碧芸对安曼和令方说:“会连你们俩一块告上。” “我去和他谈谈。”安曼说。 “不,我去。”令方说:“你别靠近他,天晓得他会对你怎样。” “我觉得你们都不要去,”碧芸阻止他们。“告医院,告社工,这人摆明了耍无赖,对付这种人,一个字就摆平了。” “钱。”令方冷冷道。 “那也还是要和他谈,看他要多少,才肯让小咪留在医院平静的疗伤治病。”安曼说。 “小咪的伤没有严重到非留在医院不可,她也没有其他需要治疗的病症。” 碧芸白医生一眼。“你不能顺应情况,撒个无伤大雅的谎吗?” “没用的。”社工说:“他若关心小咪,她此刻也不会在睯院了。即使去对他说小咪得了不治之症,他必定也是无动于衷。” “说不定多一条告我们的罪名,指小孩的痛是我们的错,要我们负责赔偿呢。”另一位社工说。 “总而言之……”碧芸说。 其他人异口同声接道:“钱。” “把他找来干嘛?”碧芸责问。 “我们的职责是找到小孩的父母,必要时给予开导,希望他们对小孩改变爱的方式。” 社工无奈地叹息。 “爱?你对他说酒,他说不定比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种人,这副德行,没得开也没得导的。”碧芸忿忿说。 “批评他有何用?”安曼心急如焚。“他要钱,我给他,只要他答应放过小咪。” “小咪的妈妈呢?”令方问社工。 “在家。他不准她来。” “家里还有两个比小咪小的孩子呢。” “小曼,你现在给他钱,即使能打发他暂时离开,他还会来的。”碧芸说。 “没错。”令方说:“我不主张给他钱,那是个无底洞。” “那你们想个办法呀。珊珊也给困在里面出不来,不给他钱,不能和他谈,我们能做什么呢?” “谈可以谈,钱也可以给。”碧芸沉吟道:“但要一劳永逸。” 大家马上全部看着她。 “如何一劳永逸法?”安曼问。 “现在如果有一对合法夫妻,愿意合法收养小咪,那么就可以和他谈,然后答应给他一笔钱,要他在一份合法文件上签字盖章,从此放弃封小咪的监护权。” 两位社工连连点头称是。“这是个好主意。” 安曼把碧芸拉到一边。“这是什么馊主意?这个关头,哪里来得及去找愿意收养小咪的夫妻?” 碧去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我是单身,不能收养她。” “如果你能,你愿意吗?” “废话,哪来的如果?我连个对象都没有。” “哈,那简单。” 碧芸向令方勾勾手。他纳闷地走过来。 “我问你,大律师,你可愿意收养小咪?” “碧芸:”安曼大惊失色。 “我……”令方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是单身。”碧芸不耐地挥手。“你有结婚对象吗?” “没有。”令方回答,却不自觉地看了安曼一眼。 他这一眼,教碧芸当下笃定了。她笑起来。 “你单身,你也单身。你们都愿意帮助里面那个小女孩,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就为你们加把力。” “碧芸,你疯了!”安曼脸红到了耳根。 “别吵,我正忙着。大律师,再问你一句,你可愿娶安曼为妻?” 令方张大了嘴。“你……这时候说什么疯言疯语?开什么玩笑?现在可不是编剧本的时候。” 安曼瞪大双眼。“怎么?娶我有辱你大律师的身分吗?” “好安曼,这才是我交的姅朋友。你怎么说,展大律师?” “我……我……”令方,时不知所措。 安曼揪住他。“你怎样?娶不娶?” “婜。娶。”令方连连点头,仍搞不清状况。 “说愿意。” “愿意。我愿意娶安曼为妻。” “这还差不多。”安曼放开他。 “该你了,安曼。”碧芸催促。 “我怎样?” “你要说:“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免谈。” “什么?”令方攫住她。“你说什么?” “免谈。”她对着他的脸重复。 “你们俩在搞什么鬼?”他吼:“玩扮家家酒吗?” “喂,你可不能反悔,我是证人。”碧芸急道。 “你是牧师还是法官?”令方龇牙道:“还有你,”他猛地双手抓住安曼的双肩。 “说!” 她没看过他这么凶,被他吓了一跳。 “说,说什么?” “说“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说就说,怕你不成?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好,礼成。”令方低头重重吻一下她的嘴。“现在,你们俩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那出其不意的一吻,令安曼头都昏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碧丢开怀她笑。“意思是,你们俩现在可以合法的领养小咪了。两个笨有情人终成眷属,小咪也有救了。” 她拿下她左手食指上一只银制紫晶饰戒,和无名指上的白金碎钻戒指。 “这个先借你们。这只银戒比较大,借你为新郎戴。这个呢,你为新娘戴上。” 安曼犹一手按在唇上,看著令方发呆。 “等一下!”碧芸突然想起来,跑去把医生和两名社工叫过来。“好,现在我们有两名以上的证人了。各位,请见证这封新人当下交换戒指,结成佳偶。” “这是怎么回事?” 碧芸简短地说明他们为了要有领养小咪的资格,临时决定马上结为夫妇。 众人感动地鼓掌。 “不行,这样还不行。”医生说:“医院今天正好有位神父到小儿科病房探望病童,我去把他找来。” 广播很快便把神父请了来。 热诚的医生把他的办公室借给他们,充当婚礼场地。这时“见证人”已由碧芸拉来的三两个,增加到二、三十个。其余那些本是跟来一睹“崔文姬”的明星丰釆,不料恰逢其时参加了她的婚礼。 安曼没料到事情突然弄假成真了,众多观众热烈参与、喝采之下,她全然没有发言或反对的余地。 她也不是真有反对的想法,只是……这样大不像话了嘛,太便宜了展令方。他连追求她都不曾呢! 令方却是意外的惊喜,喜上眉梢。神父为一对璧人祝福之后,他欢天喜地把戒指套上安曼的纤指。碧芸的银戒正巧合他的无名指。 观礼的众人热烈掌声中,他再度吻了新娘。 而小咪病房外,她的继父兀自纳闷。方才一大群人在走廊两边远远严阵以待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枪击要犯,怎地转眼间,跑得半个人影不见,使他顿时感到十分无聊。 他可不是天天有机会如此受人注意的,简直比大明星还要风光。 “喂!喂!”他站起来大喊:“人都到哪里去了?再不来人,老子就要踢破这间该死的病房的门,把我女儿带走了。” 没有人来理他。 附近这层病房的护理站上,一名留着值班的护士,赶紧跑向医生办公室。 “原医生!原医生!那个男人在大叫大嚷,要破门进病房带走小女孩!” 一群人马上搬师赶往病房。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无赖叼着香烟凶恶地质问:“我要把人带走,你们不管了吗?” “什么口气?”碧芸骂道:“好像他是绑匪,小咪是他的人质似的!” “别忘了还有珊珊也在里面。”安曼说:“现在谁人和他谈判?” “我去。”令方说。 “我和你一起去。”安曼说。 “喂,还有我。”碧芸忙加入。 “你们是这家破医院的代表吗?”无赖一一看过他们,“谁是老板?” 谁是都不要紧,看这三人个个穿着考究,他这下准定可以大捞一笔。 嘿,想不到那个小哑巴还可以当一棵小摇钱树哩! “你要怎样?”令方问他。 “你要多少?”安曼问。 “哟,还是小姐爽快。”无赖色迷迷的对她笑,“漂亮小姐是老板吗?” 令方把安曼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腰。“她是我太太。你不能带小咪走。” “漂亮小姐叫小咪呀?好名字。我要带走的是我女儿,不过小咪小姐要跟我走,我也不反对。用你换那个小哑巴,很划算。” “在里面的是我女儿,”安曼说:“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 无赖哈哈大笑。“小哑巴是你和我的女儿呀?我倒不知道,有意思。好,你们母女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来跟他说,小曼。”令方低语,在她腰际的手搂搂她。 “我要进去看肴孩子们。”安曼说。 “条件谈好再说。”无赖坐回门口的椅子,跷起二郎腿。“你们谁有资格,站出来说话,否则老子告得这家臭医院倒店!” “你女儿是他们发现她,送她到医院来。”医生说:“她那时已编体鳞伤……” “你还打伤我女儿?”无赖向令方大叫:“我连你一起告!” “你继女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你最清楚。”令方静静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签字同意放弃所有权利,从此不准探视她或骚扰她。二,你继续坐在这胡闹,等我回去准备文件,告你虐待、重伤害、妨害安宁、勒索威胁……” “及绑架我们的女儿。”安曼加上一条。 “你告我?笑话!”无赖哇哇叫,跳起来,用香烟指着他们每一个人,“你们和这个医院,那个臭医生,串通起来绑架我女儿,打伤她,把她锁在这个房间,不让我带她走,条条大罪。老子告你们全部!” “是我们堵在病房门口,吓得两个女孩不敢出来吗?”令方口气平静,而冷静中自有一份律师威严。 无赖马上把门口的椅子一脚踢得老远,踢痛了脚趾头,他抱着脚又跳又叫,状极滑稽,引起四周一片笑声。 “不许笑!”他大吼。 安曼摇摇头。“你根本不在乎小女孩的死活。你要多少钱,你说出来,不要在这无理取闹。” “律师!我要找律师,告你们,非告不可!”无赖犹在装腔作势鬼吼鬼叫。 心想,吓吓他们,可以要得多些。有钱有地位的人最怕打官司,闹厉害了,医院的生意也会完蛋。 “我就是律师。”令方给他一张名片。“欢迎你肯我们。我同时免费为你服务,如何?” 无赖一看名片,脸色变灰,噤了声。 不过是个无知、贪婪之徒。或许可庆幸的是,他不是小咪的生父,而是继父。 “你让开,我进去把孩子们带出来。假如小咪……我是说你的继女,她愿意和你回去,我们没有话说。你不能威吓她。这里每个人都会看着,都是证人。” 安曼心平气和。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小女孩虽是哑巴,”一名社工站向前,“我们有懂手语的人,可以问她是谁打她,用香烟头烫她。” “手语?那个小哑巴,小蠢货,只会比手画脚,她会狗屁的手语!” “她会!” 病房门突然打开,珊珊抱着小咪,小女孩一眼看到继父,害怕地双手紧紧搂住珊珊的脖子,把脸藏在她肩上。 “他妈的,你这个小贱……”无赖吼着伸手抓小咪。 令方和原医生冲上去,一人一边抓住他,把他拽开。安曼和碧芸赶快将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拉过来。 “哎呀,痛!痛啊!要断掉啦!”无赖杀猪般嚎叫。 令方和原医生一人扭着他一只手臂不放。 “现在还没断,不过我可以帮帮你。”令方手上加使些力,温和无比地说:“干脆把他的两只手都扭断,好方便他有充足的理由告我们,你说如何,原医生?” 原医生微笑。“没问题,好主意。我知道如何让他断得接不回去。” “不要!不要!不告了!不告啦!” “不告了!”令方柔和地问:“真的不告了?” “不告了,不告了,不告了!” “真不告了?”原医生礼貌地问:“再考虑一下吧?” “说不告就不告了嘛,啰嗦!” “那,带不带小女孩走啊?” “她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回家?” “小咪,要不要和恐龙爸爸回家?”珊珊问。 小女孩仍趴在她肩上,头也不台地用力摇着。 “你看见了,她不要。”碧芸说:“她看都不敢看你。你这个继父可真做得威风八面。” 无赖不作声。 “关于小女孩的认养问题,我们坐下来谈谈,你有意见吗?”令方问他。 “她不是我生的,我得回去问问她妈。”他狡猾地答。 “原来你还懂得尊重你太太,失敬。我们派人去请她来好了。” “妈的,这个拖油瓶带过来时才几个月大,老子养了她好几年,凭什么白白送给你们!” “所以我说我们坐下来谈。” 原医生的办公室于是又变成谈判协议处。 无赖自知理亏,协谈进行得很顺利。 说协谈,不如说是议价。他狮子大开口,索取五百万。 他们绝不会亲眼目睹此人多么可恶之后,放弃为小咪争取脱离他的魔掌。但也不容他把小女孩当发横财的利用对象。 令方软硬兼施,安曼配合他敲边鼓,两个人合作无间。 最后小咪的继父同意以六十万“成交”。带她回去,他得多养一张嘴,她又是哑巴,残废一个,能“赚”到六十万,聊胜于无了。 夜长梦多。令方立即去备了必要文件回来医院,要他当场签名盖手印。 他指定要现钞,不收支票。银行已打烊,安曼和令方、碧芸,原医生也加人凑数,四个人用提款卡及个人现有的现金,凑了六十万。 安曼担心无赖再回来医院,经原医生同意,他们当晚便为小咪办出院,带她回家。 两个女孩吃过令方打电话叫的外送晚餐,便上床了。小咪和珊珊同睡,她仍然一步离不开珊珊。 “我们为她差点没有肝脑涂地的牺牲,在她眼中,却只有珊珊是好人。”碧芸瘫倒在沙发上。 “说到牺牲,”安曼揪着她,“你不过捐出两只戒指,却逼我把终身都捐出去了。” “你说什么?”令方瞪眼。“是你揪住我,逼我说我愿意的。” “是我起的头吗?” “反正不是我的主意!” “哎呀,”碧芸跳起来。“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了。” “站住!” “且慢!” “哟,今晚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哩,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让良辰虚设呀!” “碧芸!” “汪碧芸!” 她已夺门而逃。留下他俩相瞪视。 “展令方,你不要想歪了,我是为了救小咪。” “小姐,那一刻,你给了我机会“想”吗?把我领带拉那么紧,我到现在喉咙还在痛呢。” “喝,你吼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要聋了。” “你以为你很秀气文雅吗?” “你才是野蛮又粗暴,居然当众吻我!” “现在没有旁观者了!” “那又……” 她其他的话被他突然覆下来的嘴唇盖住了。 他动作突兀,却温柔无比。 她吟哦了一声,膝盖一软,倒进他的怀里。 啊,天旋地转,甜蜜得她觉得她会化成水。 这一吻结束时,他若没有扶着她,她大概会跌滑在地上。 “现在怎么办?”她呆呆地问。 “新郎、新娘进洞房?”他是打趣,也是渴望。 她打他一下。“别开玩笑。” “谁说我开玩笑?”他无辜地摊摊手。 她盯住他。“你是律师……” “正确。你是嫁了个律师。” “别闹啦,我有正经话要问你。今天……那样……究竟算不算?” 他笑。“算不算合法?算不算有效?恐怕是。有一大群人观礼,有证人,有神父,还有你和我。” “没有主婚和证婚人,没有结婚证书。” “前者可有可无,证书可以补。我明天去买。你等不及的话,我现在去找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具店。” “你还嘻皮笑脸?这件事非同小可呀!” “婚姻大事嘛,本来就是大事。我是男主角,不笑,要我哭不成?” “我就这样把自己嫁掉了吗?”她跺脚。 “今天情况紧急,所以以简速为便。不要感到委屈,我们择日再隆重办一次热热闹闹的婚礼。” 他怎么没一点后悔、烦恼的样子? “今天够热闹了。”她咕哝。 他笑。“倒也是。”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 “此刻,说真的,我累极了。”说着,他连打了两个呵欠。“还好我们结婚了,我不必还得开车回去,可以就在这过夜。” “不行!” 这房子是她买给自己的贵族窝,留着一间客房,是以备她父亲返国来看她,可与她同住,不必去住饭店。它现在让珊珊和小咪住了,就只剩下一间主卧室。 她可不打算和令方同床共寝。 虽然这其实不是令人不愉快的事。 “不行?” “不行!”她重复,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不介意睡在我老婆的家,这又不表示我没有能力供养你。” 她脸颊绯红。“我才不要你供养。我介意让一个男人睡在我床上,而且和我睡在一起。” “我不会打呼。” “我不管。” “我今天筋疲力竭了,不会对你性骚扰。” “你甚至不会有机会碰到我。” “等一下。”他眯起眼。““一个男人”?” 他真的累了,反应如此迟钝。 “你不是个男人吗?” “我不是男人,如何做你丈夫?除非你有特殊癖好?” 她扔给他一记大白眼。“做我丈夫这么容易吗?” “哎,我说过,我今天太累了嘛。也不是不行,怕体力不足,令你失望而已。你坚持要的话……” 白眼不够。她拿起沙发上一个椅垫扔过去。 “少自作多情啦!我不承认今天的事,不能算数,根本胡闹一气。” 他静静看她半晌。 他在想什么?她不是后悔,就是不甘心。她怎么说嘛! “你在婚礼进行前和中间,都可以提出反对,现在,不嫌迟了些吗?” 她不反对,她懊恼他捡了现成的便宜,还一副理所当然。 起码他可以说声他爱她。 哎呀,她爱上他了吗?几时发生的? “那时围了一群人,闹烘烘的,我觉得不妥、不对,但碧芸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而且我又担心着珊珊和小咪,哪里还有余暇思考?” 她现在仍是心烦意乱。更乱。 “你是说你胁迫我答应娶你时,未经思考,全是本能行为?” “我胁迫你?”她喊。 他笑容满面,温柔地凝视她。“我们都忙得团团转,那一场混乱够瞧的。晚了,睡吧。 借我一个枕头,一条毡子,我睡沙发。” “沙发?” 原来他根本无意和她同睡,故意逗她,消遣她。她又羞又恼。 “今晚真的不能洞房,下次一定加倍补偿。” “谁要你补偿!” 她转身跑开,听到他哈哈大笑,恨不得回去踹他一脚。 当安曼拿着枕头和毛毡出来,他横倒在长沙发上,曲起一臂当枕,已经睡着了。 长沙发碰上他这个长人,变成短沙发了。缩着腿,睡列明早,不成畸形才怪。 “令方,令方。醒醒,令方。” “唔。唔。” 他费力地张开困倦巳极的眼睛。 “什么?什么?是珊珊还是小咪?” 即便她想不起何时不小心坠入情网,此时此刻,她确定她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她们都很好。起来,到房间床上去睡。” “房间?什么?”他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来。” 放下枕头、毛毡,她用双手拉他起来。 可怜的人,边温驯地跟着她,边走边打瞌睡。 刚才不晓得用了多少残余的力气和她斗嘴。 可怜的老爸,珊珊曾说。 这会儿他倒很贴切符合“可怜的老爸”了。 倒上床,他舒适地吐出一声叹息,她怎么叫他都没用了,他一动也不动。 没法子,安曼只好帮他脱鞋脱袜。 衣裤可以由他穿着,脱掉西装得了。 她将他一只手臂山一管袖子中拉出来,再拉另一边时,他忽然来个大翻身,她反应不及,给撞倒下来,他一手一腿一伸,结结实实把她扣压住,她怎么也推不开他。 安曼心跳如飞、呼吸急促、血液温度上升。 他只管睡他的。 神经病,他连美人在怀都没知觉,她在这穷紧张,瞎兴奋。 失望地叹一口气,她偷偷把头偎近他一些,靠着他的肩窝。 啊,感觉真好。他男性的体息,真迷人、诱人。 无奈哦,良辰虚设。 真教碧芸说中了。乌鸦嘴! 第八章 安曼作了个梦。 荒诞无稽的梦。 梦里她变成男人,令方成了女人。 成了女人,仍有一副昂藏之躯,也还是那张英俊迷人的脸,却身穿洋装,足蹬三寸高跟鞋,说有多突梯怪异,就有多突梯怪异。 偏偏她在梦中那个同样突梯怪异的女人身材,却西装革履的不男不女,死命穷追他这个不女不男,最后在他的半推半就下,她和他共效云雨不说,她且神勇威猛,连番进攻,令他欲死欲仙,终而招架不住频频讨饶。 “安曼。安曼。” 咦,性别变了,姓名倒没变。 她睁开眼睛,吃了一惊,大叫:“哎呀!” 站在床边的令方,可不是穿着一件女人的浴袍吗?不过尺寸小了,便敞开着,露出了他结实的男性胸膛。 “对不起,珊珊来敲门时,我正在淋浴,便随手拿了你的浴袍套上。” 原来如此。“我醒啦?” 他好笑地掀眉。“大概吧,你眼睛是张开的,除非你有睁着眼睡觉的习惯。” “珊珊起来了?几点了?她看见你了?你穿着我的……你在我的浴室里洗澡!哦,天哪!噢!” 令方把她蒙住脸的双手拉开。 “现在不到六点半。珊珊是看见我在你房间,但我不是光溜溜的,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谁管你是不是一丝不挂被看光了?我完了,这一下我的名节全毁了。” “你的名节?” “珊珊正当青春期,她会如何想呢?看到你从我房间里的浴室出来,穿着我的浴袍,却衣不蔽体,而我……” “你在床上未醒,衣着整齐。”他拉拉她昨天穿的衬衫,“有些绉而已。” 她往下看。可不是吗?家居长裤也还穿茗。 “我想,珊珊会想,老爸和妈咪终于名副其实了。” 安曼的脑子这才全部清醒了,记忆回笼。 婚礼。急就章的婚礼。 她领他上床,为他脱衣脱了一半,被他压住无法动弹。 她涨红着脸。“我看你在沙发弓腰驼背缩腿的,好心好意让你到床上睡,你却恩将仇报。” “哗,我醒来时,明明你四肢如八爪角般抱缠住我。唔,不是我不懂消受美人恩,实在是我的膀胱膨胀得非起来不可。我费了好大力才把你手脚掰开的哪!” “胡说!” “可惜我没有拍照存证。”他笑着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早,美人。” 她难为情死了。“早。”咕哝一声,她再不敢看他。“wωw奇Qisuu書com网让路,我要下床。” “遵命。” 他系着腰带以下的部分,不知是否也光溜溜?呵惜她没胆子瞄一眼。 “你有没有多一件浴袍?”她淋浴时,他在门外问道。 “有。干嘛?” “那好。因为这件我需要穿着。” “你的衣服呢?” “你只帮我脱了一只袖子,所以全成了梅甘菜了。” “我还脱了你的鞋子和臭袜子。” “我的袜子才不臭。你若闻到味道,是你靠我的脚太近。” “脚臭,袜子也臭,一样。” “哦,差多了。脚的气味是人体自然体息,你闻过,应辨得出自然气味与臭味的不同。” “去你的,谁去闻你的脚,研究它的气味?” 他哈哈笑。“谢谢你,小曼,你真体贴,可见你是爱我的。” 你爱我吗? “臭美。你早上起来忘了照镜子。” “哎,我们新婚头一天就拌嘴拌得像老夫老妻,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她开门出来,好对他瞪眼睛。 “谁和你新婚?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拌嘴。你不穿你的衣服,要如何出门?” “绉兮兮的怎么穿出去?给人看了,以为我穿着衣服和你在床上打滚。” “那你永远不走了?赖在这?” “夫仰妻养,据说是当前时尚。别担心,我已打电话叫百珍等一下替我拿套干净西装来。” 她睡得那么沉?什么都没听见。 “百珍?” “你见过她,在……” “我记得我在哪见过她。”她的脸孔和声调都突然变冷。 任他多么热心为善,义行可嘉,男人就是男人,不脱风流本性。 令方怎会看不出她的改变?他不忧不急,反而满心欢喜。 女人表现出嫉妒是好事,表示她在乎、在意。不过是指为其所爱的女人。对象不对,便会教人吃不消,逃之夭夭都来不及。 越认识安曼,越了解她的心性为人,他越倾心钟情。此女子才貌内涵兼具,世间少有。 和她在一起,斗嘴也充满趣味。 最重要的是,她愿意不计回报,没有条件的关怀别人,帮助别人,毫无犹豫的付出。 安曼找了件大T恤,一条松紧腰带短裤,要他换下那令他看来不伦不类的浴袍。 他换衣服时,她去看女孩们。 她们在厨房。珊珊在烤吐司。小咪原本好好坐在餐桌旁边,看到安曼进来,倏忽溜到桌子底下去。 嘿,真像碧芸说的,除却珊珊,其余人等地一概视为坏人。 安曼也不勉强非要她出来,若无其事走到流理台旁边。 “哪来的吐司?” “芸姨买的。” 碧芸?“她几时来的?”那个人不睡到日上三竿,很少离得开床。 “冰箱空空如也,我打电话告诉她,我们饿得眼冒金星。她买了两大条吐同和二十个茶叶蛋来。” 买这么多茶叶蛋,这个碧芸。 “她人呢?” “回去睡觉了。”珊珊咧齿一笑。“她夸赞我聪明伶俐。” “你把她清早从床上挖起来买早点,她还夸你?”安曼啧啧称奇。 “是啊,因为我没有打扰你和老爸的连床好梦。” 安曼不禁气结,及差红了脸。 “坐嘛,妈咪。芸姨还买了十套烧饼油条,豆浆我倒出来了,在桌上的茶壶里。不过烧饼油条我和小咪各吃了两套,茶叶蛋还有很多。我们只吃了四个。” 安曼光听就饱了。 “吃了这么多,你还在烤吐司?” “啧,妈咪,你以为我是小猪吗?吐可是烤给你和老爸的。” “那你不必烤了,已经烤好的给他就好,我不饿,我吃不下。” “不行呀,妈咪。早餐是最重要的。不然你喝豆浆好了。豆浆很营养,含有丰富的……” “好,好,我喝豆浆。” 安曼才要走向餐桌,令方进来了。 T恤虽无男女之别,人人可穿,但毕竟是她的,又作了那个怪梦,她不禁多打量他几眼。 非但不怪,他越发魅力四射,性感得要命。短裤底下那双腿,比她的还要修长、迷人。 “我看,有人想拿我当早餈。”他说。 安曼赶快把目光移开。“我可不想消化不良。” “我有说是你妈咪要把我当早餐吗,珊珊?” “我没听见丫。” 他们互和眨眨眼。安曼看见了。 “怎么?你们俩同时得了眼疾吗?”她没好气道。 令方呵呵一笑。 “小咪呢?” 安曼朝桌子底下努努嘴。 令方蹲下去,发现小咪斜着脑袋,竖着耳。不过突然看到他,她马上垃起衣服盖住脸。 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站起来。 “我没看见小咪丫。谁把她藏起来了?” 安曼和珊珊互相对望,都不明白他用的是哪一计。 “她如果不和我们大家在一起,她的恐龙爸爸再来,我们就没法帮她,只好让她被带走了。” “你如此威吓她,和她那无赖继父有何不同?”安曼责道。 “她必须明白,除了珊珊,她还可以信任我们。珊珊不能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为她绊住。”他小声地说。 “她受了太多惊吓和伤害,你就暂时由她去,慢慢她会适应,了解我们对她没有恶意。”安曼不自觉跟着压低声音。 “跌倒了,最好的办法是马上站起来。她精神上和内心的伤害可以慢慢复原,对人的反应却越早纠正越好,人了,她习惯避开生活在一起的人,更不会接近其他人,便会形成自闭。” 有理。安曼点点头。 “她又听不见,我们干嘛小声说话?” “她听得见。”珊珊和令方同时说。 “我刚刚才发现的。”令方说。 安曼既惊且喜。“这是否表示她不完全是哑巴。她选择不说话而已?” “心理学上的说法,是她以此来回避和自卫。” “哇,老爸,你好有学问哦。” 这时,小咪很慢地出桌子底下小心的探出头来。 也许因为他们小声低语,她没听到声音,好奇地探视一下他们在做什么。 只一瞥,瞥到三双眼睛都注意着她,她很快地又缩回去。 “我肚子饿了。”令方大声说,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哗,茶叶蛋、烧饼油条,好丰盛呀。” 安曼坐另一边。“这儿还有豆浆。”她提起壶。 空的。 珊珊拿烤好的吐可给令方。 “咦?”她掩住嘴。 装茶叶蛋的大碗内只有两个蛋,盘子里只有两套烧饼油条。 “早餐是很重要,没有重要到要如此暴饮暴食吧?你们不怕撑破肚皮吗?”安曼睨着目瞪口呆的珊珊。 “什么?”令方不明就里。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吃掉了十八个茶叶蛋,八套烧饼油条。或者,应该说,是用一壶豆浆冲到肚子里去的。” “啊?”令方捧住腹部。“我忽然觉得胃胀。” “可是,这个不是我装豆浆的壶呀。”珊珊跳着脚。“小咪!” 小咪像一只小老鼠似的由桌下窜出来,没跑几步,便被她身上的负载物绊倒。 十几个茶叶蛋滚向地板,烧饼油条掉了一地,由倾倒的壶中流出来的豆浆淹过烧饼油条,追着茶叶蛋。 小女孩坐在这一堆真相大白中,泪眼汪汪,恐惧地看著令方和安曼。 而他们都看呆了。 “你为什么要偷嘛!”珊珊哭了起来,大喊:“你会害我们被赶出去的呀!” 小咪哇地放声大哭。 不顾满地狼藉,安曼跪蹲下来,把小女孩哆嗦的身体搂抱住,一面柔声哄着安抚她。 珊珊慌忙捡抬起茶叶蛋,和被豆浆泡得湿答答的烧饼油条。 “别捡了,珊珊。”令方安慰她。“不要紧的。” “蛋还可以吃。”她捧着蛋,哭道:“不要生气,妈咪。你可以赶我走,不要赶小咪。 我没有看见她偷,要不然我会阻止它的,是我的错。” “谁也没有错。”安曼不禁热泪盈眶,把她拉过来,也搂住她。“没人说要赶你们。” 令方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三个女生,摇了摇头。 “为了几个蛋,一堆烧饼油条,一壶豆浆,如此哀恸,要不要把它们埋了,立个碑呀?” 安曼瞪他一眼,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才对嘛。小孩子们不懂事,你跟着哭什么?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珊珊用手背把眼泪一抹,一张脸已雨过天青。 “这是妈咪的房子。”她说。 “嘿,这妮子还真现实。” “从我见到她到现在,她第一次说了句合理的话。”安曼抱着小咪站起来。 她用手指温柔地拭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没有关系,小咪,不要哭了。” 小女孩盯着她半晌,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怯怯地摸她的脸,抹了她一脸的豆浆。 “哈哈哈。”珊珊指着她笑。 令方也呵呵笑着。 小咪缓缓弯起嘴,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们笑什么?” 安曼一问,他们笑得更厉害。 百珍这时走进厨房。 “哗,好热闹……呀……” 她踩到豆浆,足下一滑,扑通跌在地上,手上提着的衣服摔了出去。 “我的西装!”令方大喊,同时手臂伸得长长的想在空中接住。但是不仅抢救不及,反而失去重心,向前扑倒,整个人趴在豆浆和一堆烧饼油条上,又把一些豆浆溅起,喷在百珍身上和脸上。 安曼哈哈大笑,珊珊笑得弯下了腰。小咪张开了嘴,笑得咯咯咯咯地。 “大门怎么没关哪?你们干什么闹烘烘的?”碧芸一路喊着进来,怔在门边。“这是怎么回事?” ※※※ 碧芸说着她要在剧本加进去的新灵感,安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令方和百珍走了。他回去换衣服,他说,然后去上班。 百珍也要回去换衣服上班。 安曼想不承认她在嫉妒都不行。她脑子里一直浮着她从房间出来看到的一幕。 令方和百珍站得好近,几乎头靠着头。百珍不知向令方低语着要求什么,他坚决地摇摇头。她撒娇地按着他的胳臂摇,又跺脚。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拧一下她的脸蛋,答应了。 “小曼,喂,小曼!” 安曼眨眨眼,魂今归来。 “干嘛?” “你才干嘛呢。拜托,才走不到一个小时,就相思得这般魂不守舍。不要如此刺激人好不好?” 安曼脸颊飞上红霞。“你还说。都是你,出的鬼主意,烂主意。” 碧芸大声喊冤。“都享受过洞房乐了,还在这埋怨人啊?好人哦,真的是难做。” “你不要胡乱破坏我的名誉,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 碧芸圆睁杏眼。“什么也没做?” “我仍是完璧之身。”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怎么?他有问题,还是问题在你?” 安曼啼笑皆非。“你才有毛病。” “别告诉我他对你没“性”趣,我不相信。” “对“住”最感兴趣的是你汪大编剧。”安曼没好气地顶她。 “你用错字眼了,是最有研究。告诉我,出了什么状况?我来为你解。” “我真有这方面的困扰,找个江湖郎中说不定可靠些。” “嘿!”碧芸抗议。 “大清早,别“性”事一箩筐好不好?也不怕得胃溃疡。你昨天的急中计,可害惨我了知不知道?” 碧芸讷讷笑着。“其实我原来是让你们暂时以假乱页,扮扮夫妻,把那个无赖摆平。我哪知道医院里正好有个柙父?” “那你应该只和我跟令方商量,把那两个社工和医生扯进来,没想到人多嘴雓吗?” “哎,我想多他们几个,看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嘛,事后向他们说明一下就好了,谁知道临时来了一大群人凑热闹。” “你一手造成的,还有理由呢!” “啊,你提醒我了!”碧芸欢喜地一拍手,“想不到除了编剧,我还有导演的才华呢! 昨天我可真是掌控全场,指挥若定哩,对不对?” 安曼撑头呻吟。“我都不敢看今天的报纸,你还额手称庆,沾沾自喜。” “哟,我差点忘了。”碧芸从皮包拿出当日早报,“我就是为了这个又回来的。影剧版头条哪!” 她得意的敞开报纸,安曼不看也不行。 名演员安曼,上届金钟奖得主,闪电结婚! “昨天没能“凑巧”在现场拍张精采照片的记者们,一定捶胸顿足,恨死了。”碧芸眉开眼笑。 “幸好我们昨天就把小咪带回来了。”安曼喃喃。 不然今天涌进医院欲弥补昨日之憾的记者,会把小女孩吓死。 不管谁通风报倍,显然将昨天所有事情的经过描述得十分详尽。报上把安曼,和她“突然曝光”的秘密名律师男友,形容成大善人。 “崔文姬收敛狂野之心,律师,正义的象征,平复了这位一生坎坷的美女的满腔仇恨。”安曼读着,失笑。“展令方可以改名展昭了。” “制作人一早打电话向我求证。”碧芸见她有笑容,便告诉她。“我敢说他看到报纸时,一定震惊得把早餈都打翻了。” “你还笑得出来?我怎么去向人解释啊?” “几时起你觉得有必要向旁人解释了?结婚是大喜呀,有什么好解释?接受贺喜就好了。” “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轻松!” “喂,你忘了?你逼那个男人同意娶你的。” 安曼懊丧透顶。“我当时不知哪里不对了。” “对对对,怎么会不对呢?你们结成佳偶,同时救了一个小女孩,一举两得,双喜临门……啊,珊珊怎么办?” 安曼烦乱中给她没头没脑的问得一愣。 “珊珊怎样?” “你们不连她一起收养吗?” 安曼瞪大眼睛。“你玩上疯了是不是?” “你们不收养珊珊?” “他是他,我是我,什么你们、你们的?收养小咪,是不得已之下的下下策。我做事向来量力而为,这次这件事已经鸡飞狗跳,不知如何收抬了,你建议收养珊珊,是唯恐天下不够乱是不是?” 碧芸端详她。“你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我是……”安曼长叹,“碧芸,你心血来潮把我骗去拍戏,以及其他的玩笑或恶作剧,我都可以一笑置之,这次你太过火了。” “对……” “对不起这三个字,这次不管用了。” “谁说我要说对不起来着?别瞪,别瞪,我要说的是,对,你进入演艺圈,是我把你哄去的,可是你有什么损失?名成利就,而且你自己越演越爱上这份职业,你自己说的。” “我……” “我还没说完。以前我爱闹、爱玩,你最后也都很开心呀。” “我是包容你。” “所以我们是好朋友嘛,互相包容,互相了解。因为我了解你,所以帮你一把,你马上现原形了,不是吗?” “现原形?” “说错了,我的意思是真情流露。” “露给谁,同谁露啊?” “咳,展令方嘛。你若不是心中对他有意有情,你会揪住他,通他点头吗?” “我是被他的态度气的。” “那你该叫他滚开,或闭嘴,而不是……” “你不用来分析我了,有这么大的精神,去分析展令方吧。” “我就知道。”碧芸弹一下手指。“原来问题在他身上。不对呀,我明明好几次看到他脉脉含情望着你,巴不得四周的人全部自地球上消失,只剩他和你,他好对你诉说衷曲。” “这是你的新剧本是不是?” “说到剧本,你对我的新灵感有何意见?” 安曼不想让她知道她根本听若未闻,否则又要被她嘲弄调侃。 “你需要什么意见?要听意见,该去问制作人或导演,我又不是出钱的老板。” “当然要你的意见,因为要你去做说客。” “说客?说服谁?” “你的新婚老公呀。” 安曼眨了好几下眼睛。“令方?你要他干嘛?” “啐,我要他?朋友之夫不可戏,这点道德我都不懂吗?我是要他到“她是我妈妈”延长戏中轧一角。” 安曼的下巴掉了下来。碧芸把它推回去。 “冷静,冷静,你先失了措,如何去说服他?” “我才不去。你有本事冒出这种歪点子,你自己出马。” “啧,我怕万一我和他谈得太投机,他突然发现我比你有魅力,对我情难自禁。我不想对不起我这一生仅有唯一的好朋友呀。” “任你舌粲莲花,休想我去替你当炮灰,找钉子碰。” “咦,你这么肯定他会拒绝?” “你不肯定,为何找我当说客?” “哎呀,你们是夫妻,枕边细语一番,总比我费唇舌节省时间嘛。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赚钱不容易呀。再说,朋友有难,见而不救,算什么朋友?” “你这算哪门子难哪?你见到珊珊,马上把她写进去,现在令方你也不放过。要不要我把我爸爸叫回来和你见见面,好让你多一个角色?别忘了,还有个小咪。” “没忘,没忘。小咪不用商量,她口不能言,没有台词,教她演就行了。” 安曼一迳摇头。“真服了你了,你当真一个也不漏啊?” “嘿,经由我一枝生花妙笔,你们转眼要成戏剧世家了。而且我好人做到底,立刻提供你一个答谢我的机会,非常容易,你说服大律师答应演出即可。” “你兀自作你的白日梦,打你的如意算盘。他压根儿不屑演艺这一行,听到珊珊要演戏,马上反对,几乎和我翻脸,要找他演戏,你请便。” 碧芸终日脑子里的车轮不停,无时无刻不文思泉涌,产量最多,金字招牌的编剧名号,可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曲曲折析的故事情节,她提笔若行云流水,思路何等流畅敏捷,这点小事,如何难得倒她? 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她当下有了主意。 “假如展令方要你退出演艺圈,洗手做羹汤,你答不答应?” 令方只需对地问一句话:“小曼,你可愿意全心全意只做我的妻子?”提都不用提退出演艺圈,她迫不及待头便点下去了。 谁想得到名演员安曼跌入爱河,也和寻常女子一般没骨气? “想这么久!”碧芸嚷。 “想?用得着想吗?你问的是废话。凭什么我要为他洗手做羹又做汤?干嘛他不放下律师不做,当个家庭主夫?” “说得好,真为我们女人争气。” 才怪!她会把她得的那座金钟拿来当做菜的搅拌器。 “但是你也不必太折辱人家,他毕竟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叫他穿着围裙待在厨房,未免大委屈。你爱他,怎么忍得下心?” 她爱他。就是爱他,所以苦恼。 天晓得他是去上班了,还是和百珍……“他若爱你,就不会叫你放弃你喜爱的工作。相反的,他该投你所好,和你牵手并肩,共闯一番共同的事业,成为一对银色佳偶。” 这下安曼心动了。不过地想的是另一回事。 令方认为不学无术者才去演戏,而女演员不过相等于出卖色相。他以为戏是人人能演、会演的吗? 教他去尝尝个中滋味,他便不敢轻看她。 “碧芸,你给令方写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第九章 “叫我演你的情人?” 令方震惊得泼翻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一件雪白的衬衫和名牌西装当然难逃一劫。 “你演崔文姬的情人。”安曼纠正他。 “为什么?” “不然你想演什么?崔文姬的爸爸?” “我是问为什么找我演戏?” “大概觉得你生了这张小生脸,体格又健美,不在电视上亮亮相,太暴殄天物。” 令方英。“说得我像一碗没吃就倒了可惜的鲍鱼排翅。” 也笑。他一下班就回来了,她心情很好。 “怎么样?你演不演?” 他偏着头看她。“你呢?你的意思如何?” “我?” “你要不要我演?” 没料到他会反过来问她,她怔了怔。 “怎么问我?” “怎么不问你?你在现实生活里是我太太,我要上萤幕演人家的情人,你同意吗?” 她噗哧一笑。“你演也是演我的情人,什么人家?” 然后她想起来她才纠正他的说法。 他在对面,笑盈盈地注视着她,望得安曼的心悴怦地跳。 “今天上班,什么事也没法做。” 因为想念她吗?萤幕上谈了多少情,说过多少爱,演得丝丝入扣。好多男女演员便因此演着演着闹出绯闻。 现在一个男人,不,她又笑,唔,算是丈夫,当面真真实实说情话,她是甜到心坎里,却娇羞得没话可说。 “好多认识的人,朋友,客户,亲自到事务所来道贺,一整天电话没停过。” 原来如此。失望像盆冷水兜头倒下。和想不想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记者怎么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总有人传告吧。”她一下子颓丧起来。 “说得也是,你是知名红星,昨天围着的都是你的影迷。” 她是不是看错、听错了?他的口气、表情,好像十分以她为傲呢。 多奇怪的大转变。 “恐怕更多人吵扰你吧?” “我今天没通告,整天都在家。外界有什么对我的消息、新闻的反应,都有传播公司和电视台替我挡。” “那就好。” “只有一个人在这吵了我大半天,她有时比热情的影迷还教人穷于应付。” “碧芸?” “还会有谁!” 令方摇一下头:“她怎么会突然想到编给我一个角色?” ““她是我妈妈”收视率太好了,老板要她加戏。如戏若不加几个新角色,若拉着原来那些人,容易形成拖拖拉拉、重重复复。国内连续剧常见这类拖拉战,最后往往自毁前功。” 他点点头。“我没看过连续剧,不过常听一些人谈论、抱怨。怨归怨,还不是照看不误?” “人天性都有那么点自虐倾向,所以动不动自找苦吃,自寻烦恼,庸人自扰。” 他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安曼往常没通告时,便一人在家,看书,读剧本,听音乐。只有碧芸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虽然交情足可无话不说,但和一个异性如此侃侃谈心,是第一次。她感到丝丝暖意,这时才明白她以前是寂寞的。 “收视率下降,不是演员不力,就是编剧剧本不够好。碧芸可不笨,做的已经是吃力不见得讨好的工作,还去吃闷亏吗?所以她的条件是:加戏,可以,得同意加人才行。” “如人就要加付酬劳,换言之,预算开支要增加。老板不会另外叫个省钱的人来为吗?” “老板要是笨得找人来代替碧芸这枝招牌笔,他也不会当老板了。何况碧芸这次加了人,还替他们把角色都找好了,省了他们一道麻烦。” “又找的都是些新人,比请已有点名气的演员,省钱多多。” “你已经进入状况了嘛。” 两人相视一笑。 “可是“她是我妈妈”如此受欢迎,万一新人演坏了,搞砸了,不是更糟?” “所以她脑筋都动到自己人头上来。” 令方恍然大悟。“珊珊演你的女儿,我演你的情人,叫我们已有的关系,演起来自然而生动,碧芸真是聪明又精明。好厉害!” “谁和你有关系?”她娇嗔佯怒。 “我们夫妻目前暂时有名无实,不表示我们没有婚姻关系呀。”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的心怦怦撞着胸膛。 “我本来以为你在做戏。别误会,你演技绝佳。” 他的强调说明反而令她好气又好笑。 “我的演技若算好,那你的演技更是炉火纯青了。”她回他一记。 他咧咧嘴。“过奖,过奖。不过今天报上那么一登,我看我们是谁也脱不了身了,只好继续表演下去。你说是不是?” 安曼暗暗咬牙切齿。 她对他微笑。“那你对百珍如何交代?” “百珍?关她何事?” “我哪里知道?我在问你呀。” “百珍?呵呵……”他忽然笑起来。“她要是看到我在“她是我妈妈”一剧中演出,演的又是她最仰慕的崔文姬的情人……我真想看看她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安曼一凛。“你答应演了?” 他耸耸肩。“有何不可?” 他愿意演。为了看百珍的表情,他愿意演戏。 安曼的心往下沉。 唉,世界末日来临了。 “珊珊呢?你也不反对她演戏了?” 只要他仍反对,那么……“我自己都要当演员,有什么理由反对她?我们一家三口同台演出,唔,有趣。” “四口。”她闷闷说。 “四口?” “还有小咪。” “咦,说到这两个女孩,怎么我回来半天,没听到半点动静?” “吃过午饭我就没看到她们了,在睡午觉。” “快七点了,睡昏过去啦?” 他们一起去看她们。 小咪一个人坐在床上,神情茫然,抱着毯子一角。 “小咪,珊珊呢?”安曼问。 小女孩比些什么,他们都看不懂。她从枕头底下拿一张纸出来给安曼。 “她出走了!她居然又出走了!”看完珊珊潦草的留信,安曼大叫。 “什么?她写些什么?”令方拿过珊珊的留信。 珊珊信上说,她知道安曼不是她生母,她抱着幻想和希望,寻求她找了十几年的母爱。 她为给他们惹的麻烦道歉,谢谢安曼的爱心和容忍,谢谢令方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们是她所遇见过最好的好人。 “我相信你们两位会善待小咪,交给你们,我很放心。”令方读着,吼起来,“这是什么话?小咪又不是她的女儿!” “开头才叫不像话!”安曼火冒三丈。“曼姨、方叔,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不是走给你们找,所以请不要找我。” “方叔,老爸,由得她随便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吗?荒唐!方叔,我还扁伯呢!” “她一转口就把妈咪改成曼姨了,“鳗鱼”?她叫我沙丁鱼不更好?或者鲨鱼。我要摘掉她那颗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脑袋!” “她为什么说“你们不收养我,没有关系,反正我习惯给人当成大白鲨了。其实我真正的年纪虽然是十六将近十七,也不算大老。”你和她谈过收养的事吗?” “我?我今天一个上午都在和碧芸说话,我们……我……”安曼张着嘴。 糟了。 “说啊,你说了什么?” “喂,请注意你的语气!” “我问你话,又不是演讲。注意语气,我还练台风呢。你究竟说了什么让她留书出走?” “我不过是告诉碧芸,我不可能收养她。我说错了吗?” 令方盯着她。“你不收养珊珊?” “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和你讨论过了。” “彼一时,此一时。那时你是单身,无法收养她。现在……” “现在我还是单身啊!” 他瞪住她。“你再说一遍。” “我……我……”安曼跺跺脚。“昨天我们为了救小咪,临时演出那场戏,但整个过程根本荒谬透顶。旁人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其事,你也当局者迷,我可是很清醒。” 令力的脸色变沉,声音静了下来。“珊珊没有一个迫害她、虐待她的继父,便不值得人为她费心了,是吗?” “我没这个意思。我同样关心她,一直在尽可能帮助她,你应该知道,竟说出这种话。” 的确,她大可以一开始就置身事外,置之不理。要是没有她,为了珊珊和小咪,他此刻大概已经焦头烂额,而仍无计可施。 “对不起,我过分了些,是因为我……” 因为他真的把她当妻子了。 昨天事出突然,但他并非在演戏。神父为他们主持婚礼时,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小咪或珊珊。 由此看来,反倒是她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的为两个女孩做了莫大牺牲呢。 “我明白,你着急。”安曼柔和地说:“先找这个小通缉犯再说吧。” “她真是不磨死人不甘休。” 安曼在床前蹲下,望着吸着一根手指的小女孩。 “小咪,珊珊有没有告诉你她去哪里?” 对呀,珊珊不会不顾小女孩的。令方也蹲下身子。 “她有没有说你想找她时,可以去哪找她?” 小女孩来回看着他们,对他们摇摇头。 “这么大了,不要吸手指头了。”令方把她的手拉出来。 “是不是饿了?”安曼问。 小咪点点头。 他们简单的做了些吃的。 安曼为小女孩洗澡,看到她身上东一处、西一虚的伤,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令方给两个女孩都买了些新衣。穿着新睡衣,小咪首次流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们一起送小女孩上床。看她安然入睡,两个人安慰地相视一笑,不自觉地手牵手轻轻走出原来属于珊珊的房间。 “我……”两人同时开口。 你真是个好父亲。 幸得两人声音相撞,否则她冲口而出,他说不定以为她凤求凰。她才没勇气倒追,自作多情。 你真是个好母亲。 还好没说出来,不然她也许会误会他企图藉这两个女孩高攀她。她似乎已有此想法。他本来差点以为她也有意。 “你先说。” “你先说。” 他笑。笑得温柔,有点怅然。 她也笑。笑容柔和,夹着些许失落。 “唔,我是想,小咪一定知道珊珊在哪。” “对,我的想法相同。小女孩太泰然自若。” “珊珊交代她不要告诉我们。” “这表示她在一个不难找到的地方。” “小咪只要打个电话,她就会……” 两人望住对方,灵光乍现。 “碧芸!”安曼喊。 电话钤回答她似的响了起来。 他们一起跑进客厅,安曼先抓起话筒。 “碧芸……” “安小姐?” 她一怔。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她掩住话筒,看令方,“会不会是警察?” “我来。”令方接过话筒。“喂,哪位?” “展先生吗?我是原山年。” “原医生。”他喊一声,告诉安曼,“是原医生。” “珊珊在医院?”她急急问。 原医生在电话彼端已听见了,笑着说:“珊珊很好,她此刻和碧芸在一起。我就是特地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担心。” 安曼和令方头靠头一起听,听得明白,同时听得一头雾水。 “珊珊去找你?”安曼间。 “哦,不是的。她躲在碧芸车上。碧芸来找我。我们一起吃过晚饭后,她和碧芸回去了。” “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们,原医生。”令方说。 “我一知道她没说一声跑出来,就想马上通知你们的,碧芸说该给你们个当头棒喝。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她阻止我打电话。” “这个混碧芸。”安曼咕哝。 原山年没听见,继续详细报告,“我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你们,让你们知道珊珊平安无事。” “是,是,你太周到了,原医生。”令方说:“我们非常感激。” “哪儿的话。你们两位的义行才令人钦敬呢。你们收留珊珊及收养小咪的前后经过,碧芸全告诉我了。世上应该多几对像两位这样的贤伉俪。” “呃,我们……”他们又同时开口,并同时望向对方。 然后发现彼此近得几乎眼对眼,鼻碰鼻,口对口。 哦,他的气息好醉人。他会不会再吻她? 噢,上帝,她吐气如兰,诱人欲醉。他真想再吻她一次。 他的嘴唇立即接收了大脑的意念,并付诸行动,贴向她的。 她欣然、期盼地迎上去。 原医生被遗忘了。话筒从令方手中滑落。 ※※※ “也许还是该行个电话回去。”珊珊嘀咕。“老爸和妈咪说不定正在着急和担心。” 碧芸从她的剧本稿上抬起头。 “你不是要给他们制造机会和时间,好救他们明了他们是多么天造地设,多么心心相印的一对吗?才几个小时,对这两个迟钝的人,哪里够?去看你的电视,累了就上床睡觉,别吵我,我正写得热闹呢。” “我没叫你,我是自言自语。” “到客厅自言自语去。” “还有小咪呢。” 碧芸翻翻眼珠。“小咪怎样?” “她只相信我,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起,尤其是大人,她会害怕的。” “那两个大人比小孩还不开窍。再说,你给了她我的电话号码了,不是吗?” “是啊,可是……” “她要是害怕,会打电话来的。” “万一她不会打电话?万一她找不到电话呢?万一……” 碧芸叹一口气,放下笔。 “你想家了,是不是?” 珊珊抿抿嘴。“那里不是我的家。” 还嘴硬。碧芸看着她。 她看着墙壁。“原医生说不定还是有打电话给他们。或者他们猜也猜到我在你这了,都不打来问问。” 小鬼,总算说出真心事了。 “他们知道或猜到你在这都好,既知你和我一起,有什么好问的?你平安,他们也就不必担心了。是你自个儿出走,人家可没赶你。” 她低下了头。 “老要别人找你,这套玩多了,会惹人烦,讨人厌的。” 她扬起下巴。“我留的信上叫他们不要找我的。” “那他们不打电话,不吭不问不找,不正顺了你的意?有啥好抱怨?” 头又低垂下来。 “要知道,老爸、妈咪,是你叫的,硬给人戴上的帽子。别说他们还没收养你,就算收养了,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也不可以没事制造麻烦,你这么冰雪聪明,不需要我说太多,自己好好想想。” 头垂得更低了。 “我找朋友发布新闻,说为了培养气氛,要演“崔文姬”将会重逢的女儿的女孩,已人前人后的唤起妈咪,这是为安曼解围,你知道吗?” 她点点仍低低垂着的头。 “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叫她妈咪,她是公众人物丫。她是可以很帅气的说不在乎传言,可是艺人最重视的就是形象,形象破毁,整个演艺事业也完了。安曼会不懂这个道理吗?但是她一个字也不曾为此责怪你,在医院时,她急得差点要撞破门进去找你。你一通电话打到摄影棚,她戏也不拍了,担心得双手发抖,车都没法开。” 珊珊双肩耸动,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碧芸叹口气,走过去,拥住她。 “令方也是个奇男子。你不晓得前世修了什么福,遇上这两个大好人。不过呢,不是你的话,他们俩也成就不了这份奇缘。说起来,也算你的奇功一件。” “啧,又不是我有特异功能,怎么叫奇功?” “嘿,挑起我的语病来了。这个功是送给你的,是看在你给了我灵感的份上,不然你何功之有?” “啊,你有了灵感,便可写出脍炙人口的剧本,声名大噪,钞票滚滚而来,这可算是大功一件哪!是我赚来的。促成老爸和妈咪的姻缘呢,这功嘛,是我不小心捡到的。” “嗐?不小心捡到的?” “然而我又极力为他们制造机会,所以又是一件大功,怎说是你送我?” 碧芸太笑。“安曼说得没错,你的天花乱坠瞎掰功,确实令人刮目相看。我得趁你夺我饭碗之前,好好努力赚些养老金,免得有朝一日,教你这后浪推得水都没得喝。” “安心啦,芸姨。我还要靠你的神来之笔写出精采好故事,才有好戏可演,才有出人头地之日,我怎会抢你饭碗?未来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呢。” “哟,算了吧!”碧芸骇叫。“你别认娘认列我这来了。” “啧,我打个比方而已,不必吓得面无人色嘛,太伤人自尊了。” “你去打电话吧,别和你老爸、妈咪断了联系,我喜欢你,可是你的掰功真教人吃不消。” 她是给珊珊个台阶下。女孩明明舍不得她的“老爸”、“妈咪”,舍不得那个不是她的家的家。才离开几个小时,心心念念的。 碧芸同时明了,珊珊尽管对小咪很好,像待自己的小妹妹,但小咪已为令方、安曼合法领养,她却仍“妾身未明”,多少有些缺乏安全感。出走,无非想探试“老爸”、“妈咪” 的反应,看他们是否关心她,在乎她。 她坐回去写了不到一会儿,珊珊又回来书房门口。 “怎么了?” “电话打不通,一直占线。” “等一下再打嘛,也许他们正在和别人说话。” “也许他们在打电话四处找我。” “你叫他们别找,他们还找,真不听话。” “芸姨!” 碧芸笑了笑,再次放下笔。“好啦,好啦,我看不把你这心事弄分明,你不会让我清静的了。” 她和珊珊一同到客厅,再试拨给安曼,听到的仍然是占线的嘟嘟声。 半个小时后,碧芸也觉得奇怪了。 她打给原山年,听到的是答录机。打去医院,他在开刀房。 “咦,这个原山年,真的没有通知他们啊?”她喃喃。 原医生一张娃娃脸,加上他在医院那份热心仗义,令碧芸对他印象深刻,便大方电话邀约,他也大方答应,且丝毫不掩惊喜之情,分明对她也有好感,使她芳心不禁大喜。 但她不是真的不让他打电话给安曼,否则不会告诉他电话号码嘛,唉,又一个愣小于。 安曼的电话始终拨不通。珊珊坐立不安。 “我送你回去好了。”碧芸说。 女孩马上跳起来,一马当先跑出大门。 ※※※ 到了那,只见安曼的房子一片漆黑。 “他们一定出去找我了。”珊珊懊悔地说。 “两个人的车子都在。”碧芸说:“应该在家。” 她用行动电话再拨给安曼。还是不通。 “八成睡了。我看你今晚就在我那过夜,明天再回来吧。” “睡了电话也不该不通呀。” “安曼至少会想到你有可能去找我。”不愧为好友,碧芸一猜就着。“她连通电话都没打来问,和令方两个人都没出去,定是知道你没事,安心的睡了。” “或者生我的气,烦了,不管我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没有必要说了增加她的不安。碧芸暗忖。 “知错就好。”碧芸只说。“回去以后,你别再自言自语,或胡思乱想。早点睡,明天早起,回来负荆请罪。” “我哪里睡得着?” 才怪。碧芸车还没开到家,她已经倒在椅背上梦周公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过说真的,自她出现,给安曼带来的所有变化波折,比碧芸平空想像的故事还要精采,她可以预见“她是我妈妈”将再创空前高潮。 但不知安曼游说令方,进行得如何? 如果令方肯出演她剧本中下半部的男主角,那真叫异军突起。说起来,这个点子源自于当她看着他和安曼在医院互相逼婚时。 她才是睡不着的人呢。把迷迷糊糊的珊珊连扛带拉弄上床后,碧芸到书房坐下,振笔如飞,写到天亮才因为力竭而不得不休息。 她甜甜入梦乡之际,安曼和令方好梦才醒。 但那不是梦。 安曼睁眼先看到一副赤裸的男人胸膛,她退开,接着发现被子底下的自己一丝不挂。 她倒抽一口气,耳边,令方却发出喊声。 “哎呀!” 她瞪他。“你惨叫个什么劲?” “我被强暴了!”. “喝,恶人先告状!” 他咧嘴笑。“不,这叫先下手为强。” 她紧紧抓住被子遮到下巴。“这……怎么会……” “发乎情,顺乎自然。”他柔声说。 他伸手轻拨她肩上的秀发,将它们掠向肩后,注视她的双眸柔情无限。 她的尴尬、难为情,不知不觉消失。 “我很幸运。”他轻轻低语。“没想到我竟是你第一个男人。” 一阵愕然之后,愤怒涌上,取代了娇羞。 “什么意思?”她摔开他的手。“你以为我人尽可夫吗?只因为我草草率率、随随便便和你衍了婚礼?” “不,小曼,我只是……” 她刚地拉着薄被裹着身体跳下床,看到他的昂然男性之躯,血液涌上脸庞,再着到床单士她“失身”的血迹,脸色一下子变白。 “小曼……” 她冲进浴室,砰地反锁门。 本来她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昨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怪。正如他所说,是顺乎自然。 发乎情的,恐怕只有她。而结果她变成自取其辱。 她站到莲蓬头底下,让水冲过她的身体。云雨缠绵,历历如日,她身体发热,心却发冷。 “小曼。”他敲着门。 安曼关了水喉,踏出浴缸。懊悔无用,昨夜她心甘情愿,要怨尤,怨尤自己好了。 “你说我们的婚姻是有实效的?”她问,心平气和。 “是。我说强暴是开玩笑,小曼……” “那好,我要离婚。” 门外一片沉寂。 “我说我要离……” “我听见了。小曼,你出来再说,好吗?”他好声好气。 她套上浴袍,拉得密密的,把腰带来紧,开门走出浴室。 他穿回了衬衫和西裤,不过衬衫扣子没扣,头发凌乱,赤着脚,看起来不但不显狼狈,反而该死的性感、诱人。 她几时变得如此欲望旺盛了? 她清清喉咙,把对着他胸膛的眼睛移上去瞪他的眼睛。 “我出来了,要说的还是同一句话。我要离婚。” “小曼,你误会了。我……” “你没有误会,我是……”她说什么呀?她又清清喉咙。“我是说……”她忽然脑子一片空白。“你把衣服穿好行不行?” 令方看看自己,看看她迷乱的眼神,微微一笑,脱掉了衬衫。 “你……我叫你穿……” “我已经穿着了,所以我想你真正的意思是要我脱掉。” “不,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是……” “你看,你语无伦次,主词、受语混淆不清。” “不……你……我……” 他解开裤子,让它松落。他竟然没穿内裤。 安曼觉得她的眼睛着火了。不,是身体。她发出一声呻吟。 他便吻住地那声呻吟。 然后昨晚的一切又开始了,她只觉得全身绵软,由着他卸去她的浴袍,当他的嘴唇短暂移开,她马上街上去,饥渴苦行在沙漠中。 他拥着她一起倒向床。 “令方,不行,不能再……唔……” “不能再什么?” “这……哦……是不对的。昨晚就不该……” “谁说的?昨晚是补洞房。现在,是履行我的承诺。” “什么……什么承诺?” “我说过我会补偿你。哦,小曼。” “噢,我没法想。” “不要想,小曼,感觉就好。你感觉好吗?” “哦……哦……” “这是表示好吗?” “你话太多了。” “你总是语焉不详,我必须确定我做对了。你喜欢吗?” “闭嘴,你不能感觉吗?” “哈哈……哦……哦,小曼!哦,小曼!” ※※※ “她还没起床。”珊珊对着话说。 “能不能叫她?大家都在等她。” “不能。谁是大家?” “你是谁?” “我是她女……”珊珊闭上口,记起碧芸的教训。“我不能叫她就对了。” “请她听电话总可以吧?” “啧,既然不能叫她,怎么请她听电话?你这人好没逻辑。” “安曼是不是生病了?” “嘿,大清早不要胡乱咒人呀!” “小姐,这里一票人等她来录影……” “录影!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叫。” 跑到中途,珊珊停住。跟着她的小咪也站住,好奇的看着她。 “我是回来负荆请罪的,可不能就这么去见他们,对吧?” 小咪哪里懂何谓“负荆请罪”?在她来说,珊珊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认真地点点头。 “我得做些准备。”珊珊喃喃,转身去找道具。 她忘了她没挂上电话。 ※※※ “啊,老天,这次我是真的被强暴了。” 安曼捶他。“去告我好了。”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亲吻。“我没说我不喜欢呀。” 她满足地偎着他。“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碧芸一说到“性事”,就口沫横飞,兴趣高昂了。” “怎么?女人在一起也谈这些?” “你以为女人都谈些什么?” “流行服饰,珠宝,化妆品,连续剧。” “哎呀!”安曼跳起来。“我今早要录影哪!现在几点了?” “你几点的通告?” “七点。” “已经迟了,现在七点半。” 他拉她回来,把她覆在身下,挑逗地吻她。 “令方,不行,这可不是上班。我没到,是一整组工作人员和……哦……好些演员都等着我呢。” “他们说不定先拍了,或者已经解散,否则会打电话来催你的。” “我刚才听到的一定就是他们打来的电话。” “你听错了。嗯,你好香。” “我一身臭汗。我真的听到一声铃响。” “怎么会只响一声嘛。我们俩没时间接,小咪不可能接电话。” “可是?” “该我强暴你了。” 他边做出狰狞状,边悄悄伸手取下床头上的电话话筒,以免一会儿真有电话进来打扰。 “救命呀!”安曼佯声尖叫,嘴立刻被令方激情的吻盖住。 “唔……唔……” 全摄影棚的人都听见了。 第十章 打断他们的是珊珊的叫门声。 他们一怔之后,起来胡乱穿衣开门。 “珊珊!”安曼欣喜的喊:“真的是你!” “你这是干嘛?”令方指着她。“唱大戏啊?” 珊珊把头发扎在头顶,发尾倒垂下来,不知哪里找来的麻绳,将一支扫把绑在背上,活像古代给五花大绑上刑场斩首的罪犯。 她有模有样地双手抱拳。 “老爸、妈咪在上,我来负荆请罪。” “又是老爸、妈咪啦?”令方摆出严厉相,“不是扁伯、鳗鱼吗?” “啊?”珊珊一向掰得别人满头雾水,内功自然不凡,立刻领悟何来的“扁伯”、“鳗鱼”,并马上知道她已被原谅。 “负什么荆啊?”安曼好笑地为她松绑。“真亏你想得出来。” 转头一看,旁边的小不点小咪,背上也用绳子绑了根锅铲。 “她看见我的打扮,非要我也给她绑一个。”珊珊尴尬地说明。 “你看你,以后总该记得要安分守己,以身作则,做妹妹的好榜样了吧?”令方训道。 珊珊大喜。“小咪是我妹妹,那么你们也要像收养她一样收养我了?” 安曼不及做答,女孩咕咚一声双膝点地。 “父母大人在上,请受珊珊一拜。” 她当真前额着地的大礼拜下。 抬起头时,泪流满面,声泪俱下。 “珊珊自幼无父无母,没人管教,四处流浪时又总是遇人不淑,为了保护自己,变得鬼灵精怪,诡计多端,但实在本性善良,聪慧伶俐,八面玲珑,能屈能伸……” 安曼笑倒在令方肩上。令方亦忍俊不住。 “行了,行了,你少自捧自擂几句吧,再说下去,我耳膜要抽筋了。”令方拉她起来。 “我只是要你们知道,从今而后,我一定痛改前非。不过成了你们的女儿,我便改头换面了嘛,再也不是以前的珊珊了。” 安曼摇了摇头。“忽而泪如雨下,忽而笑嘻嘻,前后不到一秒。碧芸找你演戏还真找对人了。” “啊!”珊珊一掌拍上额头。“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一票人在等你去录影。” “我,天哪!糟了!多久以前?” “就是刚刚呀。” “你快换衣服,我送你去摄影棚。” 令方歉疚地把女孩们带往客厅,让安曼更衣。 “不对!”他想起来--“我刚刚把话筒拿起来了。” 然后他看到客厅电话的话筒也搁在一边。他拿起来听。 “喂?喂?”是安曼在卧室对着他拿起的分机喊。 “没事,小曼,我在客厅等你。” 珊珊看胡涂了。“我方才明明和一个男人说过话啊。” 门铃声大做,拉紧急警报似的,外加碧芸十万火急的大喊大叫。 “小曼!小曼!开门哪!里面的人仔细听着,我已经报警了,你可别乱来呀!” 令方听得纳闷,走去打开门,碧芸跌跌揰撞扑进来,但,是她后面一群人的冲力,将他撞得往后倒在地上,三、四个人压住他,压得他七荤八素。 幸而他们很快站了起来,令方要喘一口气,忽然两、三个男人,一左、wωw奇Qisuu書com网一右、一在后的把他架住。一个摄影师扛着摄影机对着他拍个不停。 安曼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你们做什么呀?我们几时改用这种方式试镜了?” 她一出声,其他的声音全都静下来。珊珊早就吓得呆住了,小咪躲在她后面。 好几张呆愕的脸转向安曼。 “小曼!”碧芸喊:“你没事嘛!” “我是没事呀。”安曼不解地环视她的工作同仁们。“今天录影现场在我家吗?我怎么没听说?” “能不能先叫他们放开我?”令方问。 “哎,放手,放手,”碧芸挥着手,“这是自己人,不是歹人。” “我们这哪来的歹人?”安曼奇怪地间。 “小朱打电话催你去录影,听到你喊救命,然后好像嘴巴给捂住了。他马上通知我,我忽然,碧去看到安曼涨得通红的脸,她转去看令方,他抿着嘴笑。 “要命。”碧芸咕哝。“我真的报了警呢。” 才说完,大队警车已来到安曼门口。 “我也报了警。”小朱说。 警察冲进来,现场只有令方一个人光穿了裤子,裤腰上的皮带还来不及系上,又光着上身,衣衫不整的,还顶着一头乱发。 “别动!” 其实没有人动。 好几管枪口对著令方。 碧芸眼珠一转,灵机又动起来“快拍,快拍!”她向摄影师大喊。 “他叫我们别动呀!”摄影师也喊。 “我们是电视公司“她是我妈妈”拍摄小组,”碧芸大声告诉警察们,“女主角安曼在这。请保持现状不要动。拍呀!” 警察们一看,啊,那美女可不就是“崔文姬”吗?大家果然维持举着枪瞄准令力的姿势,然后一起把脸转向摄影机,掀眉咧嘴,露出个人自认最上镜头的笑容。 ※※※ 假如令方以前曾认为连续剧没有文化,演员演连续剧就像玩家家酒那么容易,现在他可不敢这么想了。 在镜头前把台词倒背如流是一回事,演出台词里的喜怒哀乐,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演技,更要懂得如何掌握分寸,适当地融入感情。 而当表演能自如到自己不觉得在表演,且能听得观众的共鸣,跟着演者喜、怒、哀、乐,演出才算淋漓尽致,才算成功。 令方饰演的是一个终于打动“崔文姬”真情的男人。他在剧中的职业也是律师。 “崔文姬”曾为一名律师所救,并和他有过一段短暂、失败的婚姻。那名律师不久就再娶,令“崔文姬”不但再不倍信男人,也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真情。 令方演的律师,便是要不顾一切消弭“崔文姬”对感情的畏惧,及对男人的仇恨,以他锲而不舍,绝不退缩、放弃的决心打动她。 他正愁不知如何向安曼表示情意,恰巧和她演这么个对手戏,对他来说等于是以另一种方式表露心曲。 “崔文姬”的残废丈夫,被人发现暴毙于床上,继子和她被警方列为重大罪嫌。而她是老头子遗嘱中亿万财产的唯一继承、受益人,又被视为嫌疑最重大,尤其继子出面指证她勾引他无数次,甚至指称她曾要他联手害死老头,以分若干财产给他为诱惑。 所有的人都相信崔文姬有罪,除了她的律师。 “你为什么要帮我?”囚衣丝毫不减崔文姬的美,她冷漠、苍白的脸是那么冷艳,那么动人心弦。 “你为什么不肯帮自己?”律师反问她。 崔文姬一被起诉,便放弃抗辩,她甚至不我律师。 她不知道这个律师从哪冒出来的。 “我累了。你们不能不要理我吗?我想我有安静死去的权利吧?” “你的亲人呢?她们没有权利要你为她们活下去吗?” “我说过,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我也告诉过你,你母亲在世,你还有个女儿。”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我母亲在我一出生时就死了。我是生过一个女儿,地出生不久便夭折了。” “你母亲委托我来帮你,你女儿渴望见你一面。” “我不相信你。” “就我到日前所见,你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我母亲……”她固执地吞咽一下。“若真有这么个女人,为什么这么久,她都不露面,不闻不问,偏选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你最需要她,最需要亲人的支持。” 她望着他,日光凌厉。“你自诩是最好的律师,她请得起一个昂贵的律师,却没有能力养她的女儿,而必须把她丢进火坑?” “我收费是不便宜,但我答应做这件事完全免费。” “为什么?拯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可以使你名号更响,更显卓越不凡?” “我第一次来看你,是因为答应了那个跪地向我苦苦哀求的女人,我不得不来。见了你之后,我非来不可。我会一直来,到你承认、接受我做你的律师。” “你疯了。” “也许。爱上一个声名狼藉,目前又是杀人罪嫌的女人?也许我是疯了。” “你……”她怔怔瞪着他。 “对,看着我,看清楚我。”他走向她,朝她俯下身,和她面对面。“我爱你。我想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爱上你了。此时此刻此地,或许不适当,但是我非说不可。我爱你,小曼……” “卡!卡!”导演大叫。 “别吵,别吵。”碧芸喊:“让他说下去。” “搞什么鬼?谁是这里的导演哪?” “你卡你的嘛,我只是说让那个小子把话说完。” 安曼和令方在布景搭起来的监狱会客室里,四眸胶着,四周的声音听而不闻。 “你……你说什么?”安曼结结巴巴的问。 “我说我爱你,小曼。” “这……这不是台词……” “我不是在说台词,念脚本。看着我。我--爱--你。” “你……你把戏和现实弄混了。” “小曼,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令方,你干嘛呀?” “我是令方,你是小曼。我现在不是在演戏。对不对?”他忽然转头问摄影棚内的工作人员。 “对,对。”大家齐声答,看他们比着拍戏还来得有趣。 “你发什么神经?”安曼给粉涂白的脸抹上酡红。 “你一直认为我是为了那两个女孩,和你演出在医院结婚那一幕。我现在当众郑重声明,我不是。” “你……你不能回家说吗?” “不能。回到家,我没有机会说。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连追求你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四周永远有其他人在,我们不是忙珊珊,就是忙小咪,再不就是和碧芸商讨剧本……” “咦,我成了第三者了。”碧芸抗议的喊。 四周的人马上嘘她。 令方继续说着:“我正以为我们终于住在一起,应该可以有时间相处了,又开始演戏、接通告,而我仍有事务所的工作。我们每天见面最多的时候,变成是在摄影棚,我什么也不能做……” “老兄,你尽管做,尽管把我们当隐形人。”有人大声说,引起一阵笑声。 聚光灯底下的两个人也的确当他们都不存在。 “我们结婚的第二天,我就去买了戒指,结果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和时间拿给你。” 他由西装口袋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来。躺在里面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耀目的光芒,一时间口哨、惊呼声四起。女性们发出羡慕的叹息。 安曼错愕、惊喜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最近你都躲着我,不大理会我。我今天必须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小曼,我从来没有轻着你的职业。你瞧,我现在也在演连续剧了。” “嘿,那戒指该拿来谢我这个大媒人才对。”碧芸说。 这回安曼听见了。“闭嘴,碧芸。” 她把手伸出去。 令方欣喜地为她戴上。 棚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吻新娘!吻新娘!” “吻得货真价实一点啊,不然我来代劳。” “应观众要求。”令方含笑拥住安曼,低头给她一个扎扎实实,令旁观者为之沸腾的热吻。 大家都知道他们因两个女孩而相识、结婚的经过。 “我也要去收养个女孩。”有位女性助嫂说道。 “先问问那女孩有没有个像展令方这样的义工爸爸。”一个男人一旁打趣调侃。 “好浪漫哦,我也要。”另一个女性工作员感动得涕泪并流。 “完了没有?”导演吼:“可以正式开工了吧?” “开什么工啊?应该去为他们庆祝一下才对嘛!” 某人此言一出,立即得到呼应。大家开始收线的收线,清理的清理,关灯的关灯,一面七嘴八舌商量到哪去庆祝。 “希望我们这出戏拍完以后,能安排时间,完完全全独处,好好谈个恋爱。”令方叹息地说。 “嗯,恐怕要等上一段时候。”安曼娇羞地说:“因为我们要顾虑到孩子们。” “珊珊已答应回学校念书,她是大女孩了,这些日子的表现可圈可点,我想不必担心她。小咪嘛,百珍和她玩得满好,可以请她当临时保母。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顾虑的不是百珍到家里来,是另一个人。” “谁?” 安曼摸摸她们平坦的腹部。“我们要添一个孩子了。” “啊?” 他们不知道有一支麦克风没有关,控音室的人一直在继续听他们的对话,当安曼手抚腹部,工作人员把声音转大,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导演马上把每个人都叫回来。 “以后再庆祝,我们要在安曼开始行动不便前把戏拍完。” 大伙一面呻吟,一面大笑,一面涌上去恭喜令方和安曼。 恭喜他们“又”要当爸爸、妈妈了。 ※※※ “她是我妈妈”正如碧芸预料,加入令方、珊珊之后,高潮迭起,收视天天满,把友台打得落花流水。 别说观众都锁定这一台,到了晚上八点整,安曼,不,现在是“展”氏一家了,也全家总动员,集合在客厅,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今晚令方缺席。他因“她”剧中的处女作一炮而红,演技受到注意,他出色的外表,对目前正闹小生荒的演艺圈,更便他成为多方争取的宠儿,已有电影公司老板邀他去拍电影。 他今晚就是和一个独立制片公司的老板见面。 他娶的名演员老婆,则因大腹便便,在家赋闲了数月。 安曼顶着一座山似的肚子,羡慕地看着又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百珍。她成了令方事务所的助理,及展家随传随到的随时临时保母。 广告时间,百珍跳起来冲去洗手间。 珊珊换到她现在名正言顺的妈咪身边。 “妈咪又在多愁善感。” “哪有?” “大家都在看你演的戏,你自己却不捧自己的场。” “哼,看你老爸才是真的。” “妈咪,你现在的身材比百珍性感、美丽百倍。” 被说出那点小心眼儿,安曼挺难为情。 “又在那睁眼瞎掰,一团肚子大得像随时会引爆的核能炉,性感个鬼。” “书上说孕妇格外犯疑心病,妈咪,要心胸开朗,有益胎教。”珊珊以手掩在嘴边,小声又说:“百珍八珍兮兮,老爸认识你之前,和她就由男女朋友变成男的、女的朋友了。我可以做证。安心啦,他们不会旧情复燃的。” “开始没有?开始没有?”百珍嚷着跑出来。“还在广告!烦不烦!我去拿水果大家吃,开始要叫我啊。” 百珍做什么都惊天动地,毫无心机,实在是个可爱的女人。 安曼十分惭愧。的确,她腹部逐日长大后,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很少出门,终日无所事事,令方却忙得停不下来,百珍见到他的时间远比她这做太太的多,她便无聊地胡思乱想起来。 “开始了没?开始了没?”百珍端着一盘西瓜、一盘水梨出来。“水果对孕妇和胎儿都好,多吃些,安曼。你们的份等下一个广告,你们妈咪是一人吃三人补啊。” 超音波显示安曼腹内是对双胞胎。但她常觉得里面至少有一打胎儿的脚同时踢她的肚皮。 电话钤响,话机就在安曼坐的大沙发旁茶几上,这是她专属的座位,以便令方任何时候打电话回来,她第一个接到。 “小曼,你生了吗?”他每次都这么问。 “生了一窝。”她便如此答。“你在哪?” “正要离开。我得去见一个客户,到了那再打电话给你。” 他不论去了何处,一定让安曼知道,即使她怀孕才三、四个月时便如此,好像她每分每秒都有可能临盆。 “好。开车小心。” “知道,我会的。你觉得好吗?” “哦,我这辈子没这么好过。要是我能自己站起来,再去跑个几圈,我会觉得更好。” “不要沮丧,亲爱的。我爱你。” 说真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丈夫温柔体贴,时刻浓情蜜意。珊珊已变成懂事、贴心的女孩,不但不再惹人操心,用功读书之余,常常帮忙做家事,照顾小咪,做妈咪的谈心好朋友。 “我也爱你。早点回来。” 真是,犯什么疑心病?应该惜福。 “早点回来。我也爱你。”小咪不知几时爬上沙发,靠着她,学舌道。 安曼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咪好乖……”她顿住,怔怔看着小咪。 她说话了! “小咪,你……你说话了?” 小女孩对她嘻嘻笑着。“小咪说话。” “哦,老天!”安曼忘了她庞大的身躯,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结果重心不稳,跌下沙发。“哎哟!” 电视前面的百珍和珊珊急忙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妈咪,你要什么,叫我拿就好了嘛。” “哎哟……小咪……哎哟……”安曼抱住仿佛在下坠的肚子。 “小咪,你把妈咪推下来的吗?”百珍喝问。 小咪睁大天真的眼睛。“小咪说话,妈咪下来。” “你怎么可以……”百珍张着嘴。“她说话。小哑巴在说话!” “喂,跟你说过不可以叫她哑巴嘛。”珊珊护着妹妹,“她本来就会说话,她不说而已。” “哎哟……哎哟……” “妈咪哎哟。”小咪说。 安曼头上冒出汗来。“电话……打电话……医院……哎哟……” “要生了!她要生了!”百珍大叫,跳到电话旁边。“我知道令方在哪,忍耐一下,我马上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不……哎哟……”安曼痛得说不出话。 “早点回来!老爸早点回来!”小咪急得在沙发上跳脚,两只手挥着比来比去。 珊珊抢过电话,“不用打了,老爸大概已在回来的路上。” 她冷静地叫了救护车,又通知碧芸,然后为了张字条放在电话旁边,再跑去房间拿安曼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手提袋。 ※※※ 稍后,碧芸赶到医院,安曼已送入产房。 “生了没?生了没?” 和她同来的还有原医生。 “若是生了,她们不会还在这。” “令方呢?他怎么没来?怎么还没生呢?你们到多久了?她进去多久了?” 原山年温柔地按着她的肩。“冷静,碧芸。” “冷静!又不是你生孩子,你当然可以冷静!” “你着急也不能替安曼生呀。” 碧芸静下来,讷讷笑着。“说得也是。” “老爸回到家看到字条,就会过来了。”珊珊告诉她。 “老爸早点回来。”小咪说。 原山年和碧芸吃惊地低头肴她。 “她……说话了!”碧芸结巴道。 “就是她开口说话,安曼才吓得肚子痛起来。”百珍埋怨,“唉,害我连续剧也没看完。” “楼上交谊厅有电视。”原山年对她说。 “真的?”百珍马上跑开。“崔文姬今晚要和她女儿见面了,我一定要看。生了要告诉我啊!” “崔文姬的女儿就在她面前,却巴巴的跑去看电视。”珊珊咕哝,“八珍绝顶。” “八珍绝顶。”小咪学道。 碧芸和原山年笑了起来。 “珊珊,小不点开口说话,开始学话了,你从现在起,说话用词得注意着点。” “注意着点。”小咪马上有效应,并且一根手指指着珊珊。 “哎呀,当姊姊真麻烦,给你做好了。”珊珊对她说。 “真麻烦,给你做。”小咪回她。 她旁边的大人们笑弯了腰。 “我看,安曼的麻烦才开始呢。”碧芸说。 “才开始呢。”小咪又跟着学人句尾。 “怎么说?”山年问。 “说。”小咪说。 “哎,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碧芸对小女孩说。 “说话的好。” 山年和珊珊大笑。 碧芸啼笑皆非。“要命,一个珊珊才稍微矫正过来,又来了个小的。” “什么嘛,”珊珊抗议,“我口齿清晰流利多了。” “小的珊珊,清晰流利。”小咪接得一点不含糊。 令方这时由走廊那头急奔而来。 “小曼呢?小曼呢?生了没?生了吗?” “早点回来,我也爱你。”小咪叫着跑向他。 “什……”令方愣了愣,煞住脚步。 比起去年,小咪长高、长胖不少,令方在她跑到他面前时抓住她,不过已不再能一把抱起她了。他蹲低下身子。 “小咪,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也爱你。”小咪搂住他的脖子。 令方拥紧小女孩,不禁热泪盈眶。“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 小女孩身子往后仰,骄傲、得意地说:“说话的好。” 他大笑。“对,说话的好。” “哼,你还没领教到呢。”碧芸说。 “领教到啦。”小咪喊。 令方还没搞清楚小咪学舌的方式,惊讶不已。“哗,反应如此灵敏。” 产房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出来,拿下口罩,直接走向令方笑盈盈的报喜。 “恭喜你,展先生,三胞胎,两女一男。” “生了!”令方欣喜地大叫:“生了!”他紧紧握一下护士的手。“生了!” “是的,很顺……” 令方已兴奋地转去握山年的手。“生了!小曼生了!” “恭喜你,令……” 他握住碧芸的肩摇着。“小曼生了,生了!” 碧芸被他摇得头都晕了。“天哪,她何止是生了,天女散花也没这么热闹!三胞胎!” 令方乐昏了,什么也听不见,又去摇珊珊。 “珊珊,你听见没有?妈咪生了,她生了哪:三……三……三……”神智终于回来了一点点,复震惊得口齿不清起来。 “三胞胎。”珊珊呻吟。“哦,妈咪呀!” 令方脚跟二百六十度大转,转向护士。“一-一……三个?” “是啊,展先生。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母子女均安,生得很顺利。” “怪不得她肚子那……么大。”碧芸喃喃。 “三……两个……一个……”令方舌头打了结般。 “别在那三三两两又如一了,令方,”碧芸推推他,“问问我们能不能看看小曼和孩子们呀。” “可以。我等一下抱出来给你们肴。”护士说完便进去了。 “三胞胎,哦,我的天。三胞胎。”令方不敢相信地喃喃。 “三胞胎,恭喜展先生。”小咪说。 仍恍恍惚惚的令方,竟弯身握住小女孩的手摇一榣,“谢谢你,护士小姐。” 山年拍拍他肩膀。“令方,镇定。” “若是你一下子得了三个小娃娃,看你如何镇定!”碧芸白他一眼。 他深情激赏。“你就算生了六胞胎,我也不会手足无措的。” 她红着脸发娇项。“去你的,当我是母猪吗?” 产房门又开了,这回出来两位笑嘻嘻的护士,一位抱着两个女娃,另一个抱着男婴。 大家齐涌上去看婴儿。 “啊,长得好像小曼呀!” “不,男生像妈咪,女生像老爸。哎呀,怎么会这样?男像女,女像男!” “我看比较像令方。令方,你看呢?” 他们左望右看,却不见令方。 “昏倒。”小咪说。 他们低下头。 可不是吗?令方四平八稳地倒在地上。 ※※※ 三胞胎满周岁,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她是我妈妈”剧中演员全部到齐,老板、制作人、导演也亲自登门贺喜,展家群星点点。 最忙碌的是碧芸安排来的整组摄影人员,忽而这边,忽而那边,捕捉精采镜头。 焦点自然在三胞胎。才一岁的三个小东西,似乎继承了他们父母的表演“戏胞”,同时知道有镜头对着他们般,搔首弄姿的摆各种姿势。 碧芸即将升格当制作更兼导演,她极力说服安曼带着三胞胎复出,她已为他们写了个剧本。 安曼愁容满面,担心的却是珊珊。她以同等学历考上大学,是件喜事,但是她今天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她快十九岁了,交男朋友很正常嘛。”令方安慰她。 “我知道。可是我才三十岁……” “三十一。”碧芸纠正她。 她瞪她一眼。“三十一就做祖母,吓死人了。” 令方失笑。“小曼,她连婚都没结,你就担心要做祖母,想得大多了吧?” “你待在家太久,变得婆婆妈妈了,所以你得赶紧再出来拍戏,以免变成老婆婆。”碧芸继续鼓吹。 安曼犹豫着。 “不说话表示首肯。”碧芸拿出皮包内的合约,“来,夜长梦多,快签字。” “我签。” 小咪不知从哪冒出来,抢过碧芸的笔,就在合约上写下她的名字。 自从她会读书写字以后,一天到晚把自己当大明星,动不动就到处签她的名字。 “等一下!”安曼叫:“小孩子乱写,不算数。” “算数。”小咪喊,跑去玩了。 “我也说算数。”碧芸乐呵呵地赶紧把合约收起来。 “令方,你说话呀。”安曼向丈大求援。 他摊摊手。“这家里投起票来,我永远落单。我哪有说话的份?” 碧芸兴匆匆开始告诉他们她的剧本大纲,以及他们的角色。 “什么?不是只有我和三胞胎吗?怎么令方、珊珊、小咪统统加进去,还把珊珊男朋友也扯上了?” “哎,那是我刚才一见他,临时起意。” 碧芸阻止安曼接嘴,接下去滔滔不绝。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让她暂时闭嘴。”令方向妻子耳语。 他去把原山年抓来。 “老让她设计我们全家怎么行?”安曼和令方溜回房间,她喘一口气,“我们也要设计她一下。你叫出年加把劲,快娶了她嘛。” “我已经交代他,至少缠住碧芸,给我们俩一个小时的时间。” “做什么?” 他锁上房门,开始脱衣服。“你马上就知道” “不,令方,我不要这么快又土小孩。” “不会的,我有准备。” “外面那么多人……” “就是太多人,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今天的主角是三胞胎。” 他是对的。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