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鲜家庭》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拜托啦,瑛姑。” “不行。” “好嘛,行啦。” “不好,不行。” “嗔,你自己答应人家的,说话不算话,言而无信。大人都这样,最讨厌了。” 要严重抗议他被以大欺小时,这个十岁、经常自诩已长大成人的男孩,便和大人明白划分界限,用“大人都这样”表明他绝非同类。 但是他仍十足老气横秋的双手叉着腰瞪着眼。 池瑛也回敬以双手叉腰和瞪眼。“池祖安,我什么也没答应。” “有!” 他扬起下巴的坚决神情,简直和他爸爸,池瑛的哥哥,如同一个翻版。 这使池瑛心软了下来。 口气可不能软。 “我答应了什么?” “你说只要我不摆架子,同那个狐狸精道歉,你就变法术给我看。” 池瑛连忙东张西望。 “没有第三个人啦。”小鬼还嘲笑她哩。“说话小心点。” “哎呀,紧张兮兮干嘛,我有眼观八方啦。” “加油添醋。我哪有说‘不摆架子’?这句话,不用说,一定是偷看连续剧学来的。后面那句话更是无中生有。” “啧,连续剧里面有这么精湛的台词吗?我识字,会看书哪,我可以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你忘了吗?” 池瑛无言以对。祖安阅读的速度之快,别说和他同龄的小孩,成人也望尘莫及。他的大脑比计算机的记忆库,不知强多少倍。 “你说我可以有一个要求,而且你会让它实现。我已经言出而行了,该你啦。” “你不可以叫人家狐狸精,多难听!足见你道歉得没有诚意。” “胡莉菁,狐狸精,差不多啦。何况,又不是只有我这样叫她。你变不变嘛,瑛姑?” 池瑛又紧张的四下张望。 其实他们住的这栋房子,和左邻右舍均有一段相当距离,是池家二老当年刻意挑的,为的就是以防隔墙有耳,或隔窗有眼。 尽管他们都生活得和一般寻常人并无二致。 唔,尽量啦。 “男孩,这么大了,撒什么娇?害不害燥啊?” “咦,奇了,撒娇是女孩的专利吗?谁申请的?法律有明文规定男孩不可以撒娇吗?” “男孩不叫撒娇,叫耍赖。” 祖安嘟起嘴。“瑛姑,你不像以前那么疼我了。” 来了,软硬兼施,他的看家本领。 “你不是总说‘老是把人家当小孩,讨厌’吗?怎么,这会儿又小啦?” “不变算啦,总有一夭,我长得够大,爷和女麻会把功夫传给我。” 这拗脾气,也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他转身就走,却是往相反方向而去。“祖安,你不回家,到哪去?”池瑛喊。 他没答理。 他倔强的背影,教池瑛一阵心酸。 他不明白,他所谓的功夫,是池家人与生俱有的能力,并非经任何人传授而来。 池瑛几乎想叫他回来,答应他的要求。 他年幼时,为了逗他开心,她偷偷“违规”过无数次,但他四岁以后,她就严格地阻止自己太宠他。现在他虽然才十岁,应该仍算是个孩子,可是祖安聪明过人,她不能让他以为他可以用这种方法予取予得。 慢着。 池瑛顿在开了一半的家门边。 他为什么说爷和女麻会把功夫传给他?他怎么知道爷爷和女麻女麻也有“功夫”? 池瑛急急走过前院,在玄关踢掉鞋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 “妈,爸。爸,妈。” 她走过客厅、起居室,到厨房探一下头,转向她父亲不让闲杂人等进人的视听室。 视听室有架古董级的黑白电视和一套老得不能再老的音响。别看它们年高岁深,电视荧光幕清晰得跟新的一样,音响的音效,以她父亲的听法,足可以震垮一整排屋子的屋顶。 他们家,以她父亲的说法,为无边法力所护罩,所以尽管他把音响开得震耳欲聋,半片瓦也不会震动。音乐呢,每个音波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点滴不会流露出去,因此也不会对邻居造成干扰。 她父亲也不在视听室。 他们的卧室在楼下起居间后面,也没有人。 这两位绝少踏足出户的老人家,怎地忽然双双不见了人影? 池瑛再走向厨房。 也许她妈妈在厨房外面的后院洗衣服。 太阳快西沉了,不过池妈妈做事向来随心意而定,她才不管规律这种东西。 “妈……” 池瑛煞住脚,停在楼梯底。 楼上浴室有水声。 她爸妈楼下卧室里有浴室,他们从来不用楼上的。 她往梯阶上走。 那是什么? 池瑛又停步,竖起耳朵。 她刚才就听得很清楚,只是无法置信。 口哨。浴室里,有人边洗澡,边吹口哨。 这可奇怪了。 屋里就住了四个人。池爸爸,池妈妈,池瑛自已和祖安。 他们都不会吹口哨。至少她没听过。 她小心、谨慎、慢慢的往上走。 小偷? 不会吧。他们在这住了这么久,从没闹过小偷。 小偷不曾这么大胆,还洗澡、吹口哨吧。 难道……她哥哥回来了? 祖安的爸爸回来了? 池瑛的心飞扬起来。 或许这可以解释何以二老都不在家。 离家十年的儿子归巢,八成跑出去购买他爱吃的菜去了。 照她妈妈的个性,不把整个,也要把半个超级市场搬回来才甘心。 爸爸一定是跟去阻止,以免老伴太疯狂。 池瑛举手欲敲门,发现她的手剧抖着。 她激动、兴奋得喉咙梗塞住,一声“哥,是不是你”也说不出来。 她颤抖的手还举在空中,浴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只开了一半,因为里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外面站了个女人,不禁怔了怔,随即砰地关上门。 热气氢氲中,池瑛只看到对方的上半身和一张水淋淋的脸。 幸好她只看到上半身哦! 不过那也够教她脸孔发热了。 因为她愣了半晌,才恍悟,那张脸,她没见过。 她使用的浴室里,有个陌生男人。 光溜溜的! 池瑛慢了好几拍地,张开嘴正要尖叫,另一个声音由楼下一直喊了土来。 “来了,来了,我来了!毛巾来了。” 池妈妈蹬蹬蹬,快乐得不得了的跑土来。 “咦,瑛啊,你在这呀。啧,不说一声,叫你拿就好了嘛。喏,你拿着,我炉子上在炖肉。” “妈……” 池妈妈蹬蹬蹬,边哼着歌地跑下去了。 池瑛看看她妈妈塞给她的毛巾,抱着,她也跑下楼,跑进厨房。 “妈……” “来,你尝尝,够不够咸?会不会太淡了?” 池瑛张嘴让妈妈把一小块牛肉放进去。 “怎么样?啊?烂了没有?会不会太烂?” “不会,很好吃,刚刚好。” 罗宋牛肉是池妈妈最得意的拿手好菜,只有在家里有特别事件———例如有人过生日,或她心情特别好时,她才会做这道菜。 “妈……” “不行,不行,”池妈妈自己尝了一口,不满意的直摇头。“香料不够。啧,我太久没做了是不是?你的味觉怎么钝了?” “我觉得很好嘛。妈,楼上……” “祖安呢?你不是去接他放学吗?怎么你一个人回来?” “他跟我闹弩扭,等一下他想通了,自己会回来。妈,楼…” “你去叫你爸爸好不好?马上就要开饭了。” “他在吗?我刚才找了一会儿,没看见他。”池妈妈翻个白眼,“还会在哪?今天星期几?” “星期……哦,我知道了。” 星期四,是池爸爸下棋的日子。他和他老婆正好相反,他的生活作息就像学生的时间表,哪一天,什么时间做什么,半点不马虎。 “我等一下去叫他。”池瑛继续试图完成要告诉她妈妈的话。“妈,楼上……” “还等什么等一下?现在就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下起棋,天昏地暗都不管,去,去去,去去去。” 池妈妈再尝一口添加了香料的牛肉汤汁。 “嗯,现在象样了,你尝尝。” “妈……” 又一块牛肉塞到池瑛嘴里。 “怎么样?很棒吧?” “很棒,很棒。妈,楼……” “什么口气?敷衍我嘛。再吃一块试试。” “妈!”池瑛挡住她的勺子。“楼上浴室有一个———” “你怎么还拿着毛巾啊?”池妈妈这时才看见池瑛手上的毛巾,“我叫你拿给他呀。” “他,谁呀?” “哎呀,真是的,浴室里没有毛巾嘛,我今天全部洗了,好不容易用慰斗慰干了两条。可怜,都在水里快泡成鱼了。拿来,拿来,我拿去好了。你去叫祖安回来吃饭。” “不是要我去叫爸吗?浴室里的男人是谁,你认识啊?” 池妈妈朝她瞪眼睛。 好象他们这个八百年没一个访客的家,突然冒出个陌生人,她不该如此大惊小怪似的。 “认识?我当然认识。我看着他长大的。” 池瑛张口结舌。 除了她,祖安,还有她哥哥,家里不曾有过其它小孩。 “别忘了去催你爸。” 外加一句大声的嘀咕,“这孩子,年纪轻轻的,记性这么糟,怎么得了?” 池瑛摇摇头。 她离开厨房前,顺手关掉她妈妈忘了关的炉火。 唠叨她记性不好。真是。 到了后院阳台,出声之前,池瑛探头看看棋盘。 池爸爸正在冲锋杀阵哩,鹿死谁手,就看这一着了。 她屏息,不敢在这紧要关头打扰他。 一番深思熟虑后,池爸爸捻起红马。 “抽车!” 池瑛暗暗呻吟:吱哟,怎么走这一着呢? 果然,黑马自动移了轻快的一步。无声但有力的将了池爸爸的帅。 池爸爸右掌往大腿用力一拍,指着他的无形对手。“就知道,每次把黑棋让给你,我稳吃败仗。不过呢,哼,我虽败犹荣。我有色盲,红色是我的致命伤,你胜之不武。” 池瑛抿抿嘴,以免笑出声。 “再一局?再一局就再一局。Who怕Who?” 池爸爸大手一挥,所有棋子一一自动定位。 池瑛叹一口气。 “爸,你当心迟早被祖安看见;…”她瞪大眼睛。“他已经看见了,是不是?” “别吵,别吵,生死一战。” “怪不得他说……爸!我们大家说好让祖安做个正常小孩,用一般方式养育他长大嘛。他几时看见的?” “啧,他进来我就看见了,我开的门。吃你的老兵。” “什么,你还开门让他进来?” “呀呀呀呀!丫头,你看你,吵吵吵,人家炮打过来,我都没看见。” 为防祖安这时候回来,池瑛索性坐到父亲对面,和他对奕。 “爸,祖安几时看见你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的?” “两个?三个我照下不误。当心啦,宰你一匹马,嘻嘻嘻,看你往哪跑。” “抽车,将军。爸,我在问你,怎么会让他看见呀?” “想将我的军?早得很哪。走象,反将。” “很好,你赢了。他看见了几次?” “输赢用说的吗?乱七八糟。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现在样子变了。重来重来。” 池爸爸抬手,池瑛赶忙趴在棋盘上。 “别下了,爸,妈叫你去吃饭。什么东西样子变了?” “不是东西,是人。不分胜负不吃饭。你要陪我下吗?” “我可以陪你下一盘,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让祖安看了几次。你说谁样子变了?” “祖安样子变了吗?”池爸爸茫然,“不会吧,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他。” “爸!” “哇,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耳聪目明的,你当我是聋老头啊?” 池瑛深吸一口气,从头来过。 “爸,你说你开门让他进来?” “对啊,你妈在洗衣服嘛。他去洗澡,她去买菜,我下棋的时间到了。你下不下?不下,去玩去。” “洗澡?”池瑛一怔。“你是说楼上浴室里那个人?” “楼上有人?谁?” “我怎么知道?我刚才以为是小偷,可是———” “小偷!”池爸爸跳起来,摩拳擦掌。“好大的熊胆!有小偷你怎么不早说?该说的不说,吵我下棋。” 池瑛拉住他。“不是啦,妈好象认识他,她还拿毛巾给他。” “你妈拿毛巾给小偷?那他大概不是坏小偷。”池爸爸又坐回去。“下棋,下棋。” 池瑛转动眼珠。 算了,她爸爸本来就弱听,当他一心在棋盘上,雷打在他耳边他也听不见。 她回到屋内,站在楼梯口,纳闷楼上的男人究竟是谁。 “在这发什么怔?你爸呢?” 池瑛转身。 “尚未分胜负。妈,那个人……”她手指着楼上。 “我忘了买芹菜和葱。” “一定要用吗?” “没有葱,叫什么葱油鸡?” 葱油鸡也有啊,楼上那人是何方贵客? “好吧,我去买。要多少?” “我去我去,你不知道葱和芹菜长什么样。” 池瑛啼笑皆非。 池妈妈在屋内打转。“妈,你找什么?” “钱包。钱包不见了。我明明……” “在你手上哪。” “咦,”池妈妈举起手。“也不吭一声,害我找了半天。” 池瑛摇摇头,对那位不知名的陌生客更好奇了。 池妈妈也许十分随兴之所至,但她是乱中自有她的井井秩序。池瑛不曾见她以今天这么……兴奋。 犹豫半晌,她轻轻走上楼。 他应该从浴室里出来了吧? 这屋子本来是平房,池韦要结婚时,加盖了一层,祖安出生前,又在二楼上面盖了个阁楼。 池瑛至今不能谅解她哥哥、嫂嫂,两人竟闹到分别离家出走,留下未满月的小儿子,谁也没有回来看过他。 阁楼后来成了储物间,大部分是祖安四岁以后就不再一顾的玩具。 池瑛觉得因为没有父母,祖安因此心灵比其它孩子早熟。 她和父母都给了祖安他们所有的爱,但她知道,那永远不够。 她兄嫂以前的卧室,自他们离家后,便一直空着。祖安的房间就在隔壁,池瑛的在他对面。 这位贵客,要睡哪? 总不会是她兄嫂的房间吧? 里面没有人,但是,阁楼上的箱箱笼笼都堆到这里来了。 妈妈把他安置在阁楼?不会吧。 池瑛走上去。 阁楼的门开着,她伸头进去。 噢,老天! 原木地板光可鉴人,一张崭新的四柱床,新床头几,几上一盏陶瓷座抬灯,窗边一张藤椅,窗上的竹帘也是新的,椅上有个可爱的软垫,墙壁则挂了几件印染布。 天花板,池瑛眼睛张得又大又圆,挂着好几个纸绘灯罩,高高低低,有方有圆。 “搞什么?再放几张桌子、椅子、泡上一壸茶,这里可以当茶艺馆了。”她喃喃。 不管这位贵客今天几时到的,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绝不可能以人力做出这么多事。 “哦,妈,你也破戒犯规。”她呻吟。 人呢? 她走进去,看到床脚放着一个旧皮箱。 她刚才看见的明明是张年轻男人的脸,怎么提的是老爷爷年代用的皮箱? 池瑛正好对古老的东西有份偏爱。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皮箱。四角和边缘都磨损了,皮质仍然坚固得很,被了色,光彩未褪。 古董吧。看皮上的光泽,它从未失宠过。 爱屋及乌,她不禁对这位贵客产生一丝好感。 “啊。。。。。” 这声惊喊,吓得池瑛跳起来,也“啊”地喊了一声。 他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他的上身仍是光裸的,下半身穿了条深色长裤。他一手抓着裤腰,一手抓着毛巾。 她得说他的骨架真是不赖。宽眉、结实的胸膛、窄腰,整个身材修长得十分匀称完美。 “你干什么?想吓死人啊!”她先发制人。 他脸孔通红。“我……我……对不起,我……” “你躲在床底下做什么?” “我……不是……我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找到没有?” “没……没有。我没有听……听到你……进来。” “是没听到我进来,还是投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都……没有。” “我看没有人嘛,就进来了。而且门开着。你掉了什么?” “扣……” 他这时忽然看到自已光着上身,连忙举起抓着裤腰的手护在胸前,然后发觉做错了,又换拿着手巾的手去遮,结果是错乱间让他的裤子滑了下去,露出他的紫色内裤。 池瑛本来应该背转身,可是,紫色内裤?她太惊讶了,而且他扭扭捏捏把两条腿向内弯,弓着身子,左右两手挪来换去,不晓得该用哪一只覆掩下身,哪一只适盖上身,那模拐实在有趣。 谓为奇观哪。 “遮遮掩掩什么呀?”她好笑地说,“把裤子拉起来就是了嘛。” 他蹲了下去,脸孔充血似的。“请你转……转……转……” 池瑛原地转一圈。 “转啦。”她逗他。“是转……转过……”唉,竟有如此害羞的男人。 她转过身。 “你干嘛像个大姑娘似的?又不是全身一丝不挂。” 他没作声。 “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等……等一下。我穿……穿衣服。”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说:“好……好了。谢……谢……你。” 池瑛慢慢转回来面向他。 他穿上了一件衬衫,但一手仍提着裤腰。 “你的裤子怎么了” “扣……扣子掉……掉了。” “哦,你刚刚趴在地上找扣子?” 他点点头。 “我帮你找。”结果它就在她脚边。 “谢……谢。可……可不可……以借……针?” “你贵姓?” “啊?” 这位贵客怎么有点傻瓜似的。 “我怎么称呼你?” “哦。”他腼腆地笑笑。“寻欢。” 池瑛眨眨眼。 “什么?” “寻欢。李寻欢。” “李寻欢?小李飞刀李寻欢?” 他羞涩地笑笑。 “我不……不……会……飞……飞……刀。” “哦,那真可惜。你爸爸还是你妈妈是武侠小说迷,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 “要不要我帮你把扣子缝上?” “不不不不,我可……可以自……自己缝。” “真的?那我去拿针线给你。” “谢……谢。” 池瑛走到门边,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除了针线,还需要别的吗?” “不要,……谢……谢。” 池瑛微笑着下楼。 这位贵客,李寻欢,很有意思。 不过他结巴得这么厉害,遇上她那个对答老是文不对题、又弱听的爸爸,两人说起话来,可有得热闹了。 第二章 池瑛走进房间,发现她妈妈在炉子前面起劲地搅动锅里的菜。 “妈,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冰箱里还有葱。你到哪去了?” “拿针线给李寻欢。你不是还要买芹菜吗?” 池妈妈白她一眼。“啧,你爸不吃芹菜。怎么啦?看到小李飞刀,兴奋得脑子混乱了?” 池瑛不和她辩。“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有个姓李的朋友,有个儿子叫李寻欢?” “什么朋友?是亲戚。太久太久没见了,忘记了。” “亲戚?什么亲戚?” “谁记得那么多啊!很远很远很远的亲戚,阿姨的表姨的表哥的舅舅的妹妹的儿子。” “的确很远。我该叫他什么?表哥?堂哥?” “啧,不要哥呀哥的,肉麻死了。叫寻欢嘛,这名字多花枝招展。” “花枝招展?” “寻花问柳,人生得意须尽欢。” “嘎?”池瑛好不讶异。“他爸妈给他取这名字,是这种意思啊?” “我不是他爸也不是他妈。咦,你爸呢?去叫寻欢下来吃饭了。” 后门砰地一声,祖安跑了进来,冲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便一头钻进去。 “马上开饭啦,不要灌一肚子冰水。喝完把空瓶子拿出来。” 池瑛翻个白眼,抢走祖安抱着往喉咙里倒的冰水瓶。 “还没空嘛。”他大声抗议。 “女麻女麻前面还有一句话。” “女麻!” 他女麻女麻对他笑笑。“你也弱听啦?” “讨厌,大人最矛盾。” 池瑛拍一下他的头。“去请爷爷来吃饭。” “不要,他一定还没有分胜负,叫他也听不见,浪费口水。爷下棋干嘛锁门?每次都一个人下,无聊不无聊嘛。” 他的牢骚却让他瑛放了心。不是她爸爸,那就是她妈妈了。 她还没开口,池妈妈无辜地摇摇掌勺子的手。 “不干我的事,我很守家规的。” 守个屁。 祖安看看女麻女麻,再看看池瑛。“瑛姑说什么脏话?” 池瑛瞪他一眼。“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然(奇*书*网.整*理*提*供)后瞪她妈妈。“我看到阁楼了。” “阁楼又没飞,没跑掉。”池妈妈若无其事。 “阁楼有什么?找也要看看。”祖安喊。 “一个男人。”他女麻女麻眨眨眼睛。 “男人?男人有什么稀奇,我们家就有两个。”祖安没趣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池祖安,去洗手。”池瑛命令。 “刚才用瓶子上的水气洗过了。” “池——祖——安。” “啧,麻烦死了,吃饭用筷子吃,又不是用手抓,每次都要洗手洗手洗手,吃完又要洗一遍,为什么……” “不洗不准吃饭。” “洗洗洗,洗洗洗。”他老大不情愿地晃出厨房,嘴里犹咕咕浓侬。“天天洗,三餐洗,光叫我洗,又不见你们洗,身教身教,就会叫。” “池祖安!”他一溜烟地跑进浴室,砰地关上门。 池妈妈大笑。 “英国有个丘吉尔,美国有个林肯,中国有个池祖安。”她得意地吟唱道。 池瑛摇摇头。“我去叫李寻欢。” 这次她先敲门,虽然门还是开着。没听到他应声,她径自走进去。 寻欢坐在床边,双手盖在腹腰上,难为情地看她。 “从刚才脸红到现在呀?当心脑充血。”她打量他。“又怎么了?扣子又掉啦?” 他摇摇头。 “缝好了吗?”他点点头,摇摇头。忽然变哑巴了。“下楼吃饭吧。”他动也不动。 池瑛端详他。他脸红得实在不寻常。 “不是生病发烧了吧?” 她伸手摸摸他额头,温度很正常,脸颊和耳朵根倒是热呼呼的。 “你哪儿不舒服?说话呀,李寻欢。” 他不自在地扭扭身体,万分尴尬地慢慢抬起一手,食指指一指裤腰。“缝……缝在一……一起了。” “什么缝在一起了?我能看吗?” 他犹豫了好半晌,拉给她看。 他把长裤和内裤缝在一起了。 “不要紧啦,先穿著,吃完饭,把线拆了,我重新帮你缝。” “可……可是……”如此他的衬衫便塞不进裤腰了。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不用塞进去的?” 他摇摇头。 “唉,好吧。”她在他身前蹲下来。 两人都没看见池爸爸轻手轻脚从阁楼门口走开。 池妈妈瞅着进厨房来的老伴。“笑得满面含春,干什么?今天一败涂地,还瞎开心。” “嘘。”池爸爸说,指指上面。 池妈妈抬一下头。 “她在帮他缝扣子嘛。这也要偷窥,越来越老顽童了你。”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池爸爸说。 “你听到他说话没有?” “口齿清晰,口才流利。”池爸爸拿起一截小黄瓜丢进嘴里。“我们家的人说话要是有他一半清楚流畅,我就不必戴助听器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戴助听器了。” 池爸爸的助听器,指的是他听音乐时戴的立体声耳筒。 “你决定嫁给我了吗?算了吧,反正都同居这么多年了。” 池妈妈拍开他伸过来拿第二块黄瓜的手。“你的孙子又在用你的刮胡刀刻肥皂了,。” “他长胡子了?怪不得瑛说他变了样子了。”池爸爸惊奇地走出去。“怎么拿肥皂刮胡子?奇才,奇才,谁教他的?” 池瑛和池爸爸擦身而过。 “爸说谁是奇才?” “他自己啰。有谁比他更奇?”池妈妈埋怨的口气充满浓情爱意。“寻欢呢?” “在穿裤子,马上下来。” 池妈妈瞥她一眼。“说话当心用词。” “什么用词?”池瑛圆睁双眼。“咦,你忽然浪漫起来了。我不过叫他把裤子脱下来,好帮他……”她没好气地住口,然后指责的说:“你偷窥。” “胡说八九道,我有透视眼吗?我在这,一步也没走开,不信问你爸。” “对啊,就像阁楼无缘无故自己打扮门面,家具都自动跑进去。” “好看吗?好看吗?” “像个未完成的茶艺馆。妈,你怎么可以这样嘛!” “啧,弄一点情调,有那么回事就好了,难道还真要开茶艺馆?那是给他睡觉的地方。” “我是说你犯规啦。你在上面变法术时,他在哪?” “在客厅和你爸喝茶。我很小声耶。一时技痒嘛,何况你哥哥、嫂嫂的房间不能给他住呀,万一他们忽然回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的脾气。” 池瑛想说:他们要回来,早该回来八百次了。但这是个不言可喻的事实,说出来,徒惹妈妈伤感。 “他要在这住多久?” “你去问他。” “他来这干嘛?”“问他呀。”“他从哪来的?”“他来了。” 池瑛连忙拿碗筷摆上餐桌,刚摆完,寻欢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对……对不……不……起。” “来得一分不早、一秒不晚。”池妈妈笑容可鞠,将葱油鸡放上桌子。“希望我做的菜合你的口味。” “葱油鸡!”寻欢眼睛发亮。 这会儿他不结巴了。池瑛念头才起,池妈妈由背后推她一下。 “那爷孙俩又在浴室玩开了。” “哦,真是的。” 池瑛踱出厨房,经过寻欢时,一股幽雅的淡淡香气荡漾进她的呼吸。她顿觉浑身为一团异样的热流笼罩,它像清澈的山泉,缓缓抚过她全身,舒适得令她感到些许晕眩。 她不禁讶然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不,他是定定地凝视她。 他的眼瞳中水波摇曳,送出一波波催眠似的电光,那光柔和无比,却灼得她瞬间口干舌燥,晕陶陶的,彷佛喝醉了般。 “哈哈哈哈哈!” 池爸爸的笑声蓦地传来。 池瑛眨眨眼睛,醒了。咦,刚刚是怎么回事? “这个老顽童,我要教训他。”池妈妈嘀咕着直奔出去。 剩下寻欢和池瑛相对望着。 “你擦香水?” “香……香水?”他愣愣地摇头。 “古龙水?” “古……古龙……龙,我知……知道。写小……小……李飞……飞……飞刀的。古龙… …龙……水,不……知……知道。” 池瑛凑近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她只觉眼前一团五颜七彩,彷佛她掉进一个花团锦簇的神仙天堂,浓郁的香味熏得她不支倒地。 她最后所看见的是一具男人的裸体,站立在一大蓬盛开的紫色花丛中,他俯身叫唤着她的名字,而她认得他。 她最后的想法是,天啊,寻欢当真一丝不挂了。 ※※※ 池瑛寻找着吵醒她的声音。 是她的胃。她饿得发昏。 怎么搞的?她从来也没有睡觉睡到半夜起来吃东西的习惯。 她翻个身,打算不理会,可是她的胃发出更大的抗议和哀鸣。 无奈,她趿上拖鞋,被了睡袍,晃出房间。 正要下楼,头顶忽然有些响动,使她停住脚步。 李寻欢在干嘛?三更半夜,练功啊? 她转往阁楼而去。门下有灯光渗出,门后传来飕飕声,像武侠片中掌风呼呼。 哎哟,莫非这李寻欢当真非等闲凡人? 嗟,她妈妈含糊不清的说些什么很远很远很远的亲戚时,她就该想到他也是他们一族的。 瞧他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真能装。水仙遇到他,只怕要立刻开花,而且一年四季的开。 要不要敲门呢? 不不不,敲了,岂不正好给他机会继续装? 如果她可以隔着门板…… “什……么……” 她惊吓地跳起来,转过身。 寻欢不解地望着她。“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她惊魂未定地一手抚着胸口。 “你……在……在门上找……找……什么东……东……西?” “啊?我……呢,我好象听到里面……你去哪了?” “唔,喝……喝了太…:太……太多汤……” “拉肚子?”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他微笑。“你肚……肚子饿……饿?” “嗳,不晓得怎么搞的。”她不好意思地把手按在腹部。 “还……还有……鸡和……牛……牛肉。我……陪……陪……你。” “哦,没关系,你去睡吧。” 他摇摇头。“睡不……着。我认……认……床。” “好吧。” 池瑛烧菜时。他坐在餐桌旁,。捧着一杯水,看她看得目不转睛。 她忽然想了起来。 他的目光。他身上的香气。她…… “我昏倒了。”她喃喃。“所以我这么饿,我没吃晚饭嘛。” “你贫……贫血吗?”他关心地问。─“我?贫血?不会吧。我很健康的,长这么大不曾生过病,连头痛都不曾有过。” “你有……有……点……点苍白。” “是吗?”她摸摸自已的脸。“我天天照镜子,怎么不觉得?” 他站起来,把她烧好的菜拿到桌上。 “你是做什么的?” “医……医生。” 池瑛笑起来。”不会吧。真的?你是医生?” 他也笑,丝毫不介意她带着些许嘲谑的口吻。 “是……是儿……儿……科。” “是儿科医生?” 他点点头。 “在哪?”“长……岛。” “长岛?”池瑛筷子举在半空。“你从美国回来的?” 他点点头。 “你到台东来做什么?” “义……义诊。” 池瑛不由得肃然起敬。“老远从美国来台湾参加义诊,精神可佩。” 寻欢涨红了脸,低头喝水。 “你知不知道你家和我家是哪里的远亲?” “不……不知道。我妈妈说……是很……很……” “很远很远很远的亲戚。” “对。” “唔,从美国长岛来到这,是不近。” 他咧咧嘴。 “你会在这待多久?” 他不语。 池瑛从饭碗上抬起头,询问地看着他。 “不……不一……定。”他回答。“你……你呢?” “我住在这里。”她笑道。 他脸又红了。“你……做……做什么?” “我爸或我妈没告诉你?” “说……问……问你。” 她叹一口气。“和他们说话,你不习惯吧?你爸妈一定不像他们这么……异于常人。” “不会。差……差不……多。” “我不相信。不会吧?” 他笑。“你的口……口头……禅很可……爱。” 池瑛做个鬼脸。“谢谢。对了。我在教书,教小学。所以和你的工作对象有点异曲同工。” 寻欢的眼睛、嘴角皆含笑。“我喜……喜欢小……小孩。” “我也喜欢,我喜欢别人的小孩。” “祖……祖安是……是……你哥……哥的小……小孩?” “对。” 她站起来收碗碟。 “他……他们不……不在?” “嗳,出远门了。” “你……对……对祖安很……很好。” 她自洗碗槽而回头看他一眼。“他告诉你的?” 他摇摇头。“你昏……倒,他哭……哭了,不吃……饭。” “祖安也没吃?” “吃……吃了。池……妈妈说你……累了,来……来不……及上……上……上床。” “所以躺在厨房地板上?”池瑛失笑,继而想起来———“是你把我搬上楼的吧?” 她不说“抱”,说“搬”,引他咧嘴而笑。他点一下头。 “我觉得升在空中,好似腾云驾雾,以为作梦哩。原来如此,谢谢你。” “不……不客……气。你很……轻。” “才怪。” 把洗好的餐具放在架子上,她转向他。 “多亏有你在这,不然我爸妈搬不动我,我可真的要睡在厨房地板上了。” 其实她没有倒在地上,他接住了她。 妙的是,池爸爸在那当口进来,看了他们一眼,视若不见地走向餐桌,口里喃喃:“三分之二了。”按着喊:“葱油鸡!罗宋牛肉!今天是什么日子?” 池妈妈随后而至,也没头没尾的咕浓:“这样就昏了?太丢人啦。那是白切鸡,爸!─爸。” 祖安最后进来,瞪着他和他臂弯里的池瑛约半分钟。 “你把我姑姑打昏了!”然后男孩开始哭。 池妈妈哄骗他…… 池爸爸则拿筷子指着寻欢。“哎,哎,把她放下,过来吃饭。” 他把池瑛抱上楼才下来,池爸爸已经吃完,离开了餐桌。 “你的家……家人很……有……有趣。” 池瑛微笑。“可不是吗?住上一阵子,你要不就习惯他们,要不,当心发疯。” 他也微笑。“我喜欢他……他们。” 他掩嘴打个呵欠。 池瑛本想聊聊他的家人,不过他反正不会马上走,还有时间。 “回去睡吧,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你……呢?”“我也去睡呀。明天还要早起。”他们一起上楼,停在上阁楼的梯口。 “晚……安,池瑛。” “晚安,李寻欢。还是我应该称呼你李先生?” 他笑。“寻欢。” “好,寻欢。要是那张床还是让你睡不着,起来做五十个掌上压,保证你累得一躺在床上马上打呼。” 他挤挤眼。“我……试试。” 两人各自回房。 池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了很久,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进人梦乡。 ※※※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时,心想寻欢必定还没起床。 屋内静悄悄的,池爸爸就不在院子打拳,也没在客厅看报纸。 通常池瑛起来第一件事是叫祖安起床,但今早他竟然比她早起。 厨房里没人,一份早餐留在餐桌上。 怎么回事呀?今天大家都干嘛去了?她推开后门,惊讶地张大眼睛。 “妈,你在洗衣服!” 池妈妈瞪她。“大惊小怪,不洗衣服,你以为我在干嘛?玩水啊?” “可……可是……现在是早上没错吧?” “是半夜。你起晚啦,还不快把早餐吃了到学校去。” “我晚了吗?现在几点?祖安呢?” “寻欢送他上学了。” “爸妮?” “现在是咨询时间。你一个一个问,查户口啊?走开,走开,我正在忙呢。” 池瑛─一头雾水的回到厨房,看看墙上的挂钟。这个挂钟是为祖安挂上的,其它人都不需要藉钟表看时间。 今天她好象是屋里唯一失了常态的人。 不到七点呢,祖安已经上学去了。 他平常最讨厌参加早会,不赖到最后一分钟,无论如何不肯走。 因为早餐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池爸爸总要细细嚼。慢慢(奇*书*网.整*理*提*供)咽,吃个一、二个小时,等池瑛和祖安都要出门时,他便晃进他的视听室。 想来是寻欢在这里的关系。爸妈要表现得和一般家庭一样。 这倒好。 池瑛吃完早餐,将妈妈为她准备的饭盒放进手提袋,走到厨房外面。 “妈,我走了。” 洗好的衣服已晾了起来,池妈妈则不见人影。 池瑛耸耸肩,骑上脚踏车,心情愉快地上班去。到了中午,她才想到早上忘了把饭盒拿去焗热。不晓得她妈妈中午做些什么大菜招待寻欢? 他在哪里义诊? 她一个上午都在想他。 不是故意想他,只是,不知何故,他动不动就跳进她脑子里。 她还是不解,何以她会忽然昏倒? 似乎是和寻欢身上的香味有关。那香气好奇特。 和他的名字一样不寻常。 在武侠小说作家笔下,什么千奇百怪的人名都不奇怪,用在真实的人身上,便异常起来。 寻欢的爸妈若干脆直接给他命名为“飞刀”,才更好玩哩。 池瑛兀自发笑。 唉,她只好吃冷饭盒了。 不过如果有寻欢作陪,冷饭盒也可以吃得津津有味吧o“池老师,有人找你。” 她的一个学生在教师职员休息室外面大声报告,一群跟着一起的学生在后面叽叽咕咕地笑。 池瑛抬起头,见到门外那个修长的人惊喜地起身。 “寻欢。” 他笑吟吟走进来,转身对那群小家伙说:“谢……谢。” 他们嘻嘻哈怡簇拥在门口。 池瑛挥挥手。“好了,好了,统统回教室去。” 休息室里,另外两位女老师都停止了吃饭,眼睛发直地盯着寻欢。 “你怎么来了?”她正想着他呢。池瑛很高兴。 他举高手上的三层饭盒。 “我带了饭盒啦。” 他掀开盒盖,热气将菜香散播了整个室内。 池瑛回头瞥视目瞪口呆的两位女同事。她不想接过饭盒就叫寻欢回去,更不想叫他和她在这里坐下,让那两个女老师对他淌口水。 “来。” 她挽着他的胳臂,带他到礼堂,那边没有人。 “我……是不是不……应……应该来?”他注视她关上礼堂门。“我刚……刚才……没……开……开……开口。” 她没想到他竟多心了。 “我不希望她们看你看到眼球抽筋。”她做个斗鸡眼。 他释然而笑。 “你吃了没?” 他摇头。 “我们一起吃,我中午吃得少。” 他指指饭盒,竖起两只手指。 “两人份哪?” 有个有双雷射眼,又有预知能力的妈妈,常常是池瑛很大的困扰。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很高兴她妈妈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他们边吃边聊。 “你的学……学生很可……可……爱。” “顽皮得很。” 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似水,波动着池瑛的心湖。 “你早上起得好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习……习惯早……早……起。你……很……好看。” 她不觉羞涩起来。“不过是简单的衬衫和褶裙。” “简单……好看。”他凝视她的脸庞。“你……好看。” “你没看见我的同事看你的样子吗?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了。” 他笑。“没……没有男……男人来……来找过……过你?” “这是个小她方,我看放学以前,消息就会传遍了。” “对……对不……起。” 她噗哧一笑,“咦,我没说我会在意呀。这样也好,你其实帮了我不小的忙呢。” 他询问地挑起眉。 “我们教务长的太太一直想替我作媒。她那么热心,我已经拒绝得开始词穷了。” “她……把你……作给……谁?” “教务长的弟弟,她小叔。” “他长……长得不……不好……看?” “不会呀,他也是老师,教高年级。他约了我几次,我没答应,他就找他大嫂做说客。” “你为……为……为什么不……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我不想交男朋友,尢其是同校的同事,我觉得会很尴尬。你的女朋友在做什么?” “没有。” “没工作?” “没有……女朋……朋友。” 她抑不住地欣喜,然后发觉她的反应太明显了。而且,干她何事嘛,真是的。 “我不相信。” 他做个苦脸。“没有女……女人……喜……喜欢……我。” “我更不相信了。” “是……是……是……真……真……真……真……”他急起来,双手齐舞。 “好了,好了,相信你。”池瑛笑着握住他的手。 蓦地,一道电流穿过她,强烈得教她松了手。 “什么……什么东西?” 他茫然看她:“什……什么?” “你的手有电。” 他举起双手看来看去。“不……不会吧。” 池瑛疑惑地慢慢伸手,碰碰他的右手,再碰碰他的左手。 “奇怪,刚刚明明电了我一下,我手心还麻麻的呢。”他用双手握住她的手,轻揉她掌心“现……现在呢?” “现在……” 她的双目与他的衔接,两道柔柔的光投入她眼瞳,进入她全身,。化成奇异的暖流,她似乎会融化在其中。 “寻欢,你对我有奇怪的影响。”她喃喃。 “是吗?” 他靠得好近,他的嘴唇好近。他吹在她脸上的气息好醉人。 “哦。”她闭上眼睛。 “瑛。”他轻叹。俯向她。 礼堂侧门被砰地推开,他们吃一惊,向后弹开。 是工友,他没有看见他们,拎着打扫用具,从讲台下面开始扫地。 池瑛涨红了脸。“我们走吧。” 他们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溜出前门,“对……对……” 她在大笑,他因此而停止道歉,微笑的注视她的欢颜。 “你如道吗?我长这么大,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要循规蹈矩。为人师表,今天却差点给逮到……唔,不过这不算违反校规,对吧?” “我想,校……校规申没……没有规……规定不……不可以吻……吻老……老师。” “而且你不是老师。” 寻欢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抹她颊上飞起的红霞。 “你……你刚才要吻我?” 他比个“差一点点”的手势。 池瑛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心跳如飞,彷佛他此刻会在太阳底下完成那个吻。 最后,她板起脸,用老师的口吻说;“下次不可以。你回去吧。” 语毕,她转身便跑。 跑了一段路,她回身挥挥手。 “谢谢你给我送饭菜来,寻欢。” 池瑛一直跑到教室外的走廊,躲在柱子后面,注视他越过操场,步向大门,一面频频转头寻找她的影子。 她直望到他消失在大门外,背靠着柱子,只觉脸热耳热,血脉奔腾。 她恋爱了,而她认识他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她甚至连他是谁都还不大了解。 第三章 “我告诉过你啦,他是很…。” “多远?多远的亲戚?” 池瑛一回到家,就盯着池妈妈追问不休。 “我从来也没听说过我们有什么亲戚在美国。” “啧,何止美国?全世界都有。地图上找得到、找不到的每个角落都有。” “我们有这么多亲戚,为什么八百年、八千年也没人来看我们?也没见你或爸和谁有联络、有来往。” “你有八百岁还是八千岁?你这么老,妈让你来做好了。” 这句话提醒了池瑛另一件事。 “妈,你到底几岁?”还有她爸爸。这个问题,她由小到大问了不下千百遍,不曾得到过答案。 他们家,除了她和祖安,没人过过生日。池爸爸、池妈妈的生日,是在他们心情对的时候。有时一年可以过上十次。 “身分证上写了,你不会算?” “那不算数。” “去问你外婆。” “外婆对我来说只是个名词。她为什么也从不来看我们?” “你今天问题很多耶。” “我小时候就问得很多,没人回答我而已。” “求知欲发得这么晚。”池妈妈咕浓。 “妈,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老是用这一招应付我。”池瑛扯开嗓门抗议。 池爸爸跑出来,赶到电视机前面。 “什么事?什么事?又打起来啦?咦,电视没开。”他看看池瑛。“你怎么还没去学校?” 她叹一口气。“爸,我已经回来啦。” 池妈妈这时忽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外婆和你爸爸不和,发誓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池爸爸掉头走开。 “你放学啦?该我了。今天星期几?星期四,下棋,下棋。” “爸,今天星期五。” “我知道星期五。”池爸爸折回来,打开电视,把音量开得震耳欲聋。 厨房里面传来开门、关门的砰砰声。 “火车头回来了。”池妈妈说,奔向厨房,一面大喊:“不要灌一肚子水,有果汁。” 祖安回来了,那表示寻欢也回来了。他叫祖安拿去给她的纸条,她还捏在手心里呢。如果有人变成斗鸡眼,或掉出眼珠,你可能会因我被怪罪,所以我选择不要露面。先带祖安回家了。一会儿见。他写道。 对她的称呼是“瑛”,署名是“欢”,下面画了一把飞刀,那飞刀却是唇形。 象征一个吻吧? 今天之前,池瑛不曾察觉她如此害怕跌入爱河“若是寻常一般人,绝对不可能接受她的家人具有特异功能的事实。万一她妈妈在某个当口又来个“一时技痒”,不把人吓得魂飞魄散才怪。 还有她爸爸,任何正常人都会以为他精神异常,或得了老人痴呆症。 因此池瑛从不单独接受异性的邀约,除非是两人以上的场合。 就这方面而言,她其实很庆幸他们家从未有过天外访客。 假如他们的神仙聚会当中,她一不小心和其中一人迸出爱的火花,那可是后患无穷。 池瑛深爱父母,他们的异能,尽管曾在她不懂事时困扰她,但她终究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何况她也有过觉得好玩的时候。 当她不必动手,能够随心所欲“拿”到她要的东西,或使东西移动,飞来飞去时。 越年长,她越阻止自己发挥神力。 池韦婚姻的悲剧,也令她父母收敛许多。 她哥哥的初恋情人是他们的同类,后来演变成两人以“神”力相向,不欢而散。 于是池韦转而和普通女子相交。恋爱期间,他极力表现平凡,婚后一年当中亦相安无事,全家配合他,做着守本分的人。 祖安出生时,他兴奋得忘了形,露了一手,把老婆吓得当场昏倒,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自此一去无踪。第三天,他也走了。 池瑛于是对自己说过,她宁可变成千年女妖,也不要恋爱、结婚、生子。 但她似乎对寻欢动了“凡”心。 “你在生……生……气吗?” 她抬头看他。 讨厌,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一下子就把她迷得失了魂。 “没有。”她拍拍旁边的空位,他挨着她坐下。“你们去哪了?” “打……打……”他做个挥棒的姿势。 “你会打棒球?” “小……小学参……参加过比……比……比赛。” 他应该不是“神仙族”,否则他的口吃早有人帮他治好了。 他温柔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你有……有……心事?” “不是只有人才烦恼的。”她叹气。 她在说什么呀! “我是个很……很好的听……听……众。” “我相信你是。”她微微一笑。“你家的人都这么好脾气,还是你特别温柔?” 他笑着摇摇头。“我是……家……家中脾……脾气最……最坏……坏的。” “我无法想象。你若不是谦虚,你家的人就是一天到晚轻声细语。” “他们每……每……每一个都是……高……高八度音。说……说话像……吵……吵架。” “我没有心情不好,你不要逗我了。谈谈你的家人,你家人口多不多?” “我家有八……八个房……房间,全……部住……住满了。” “这么多啊?你排行第几?” 他比五根手指。“两……两个哥……哥,两个姊……姊,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池瑛张口结舌。“哗,真热闹。” “哥……哥姊……姊……结婚了,不……不住一……起。爷……爷……外……婆住…… 一起。” “真的?” 他笑。“对。他……他们合……合不……来。见……面就……就闪。” “怎么个闪法?” “假……假装没……没看……见。” “那何必住在一起?多难过。” “爷……爷要看……看着他……他儿……子……” “外婆则要看着女儿,免得她被欺负。他们如此敌对,你爸妈怎么办?” “办……办不了。他们……吵。他们……吵。我们……躲。” “他们?你爷爷和外婆吵架,你爸妈也叫着吵?” 他摇头。“爷……爷、妈……妈和外……婆、爸……爸吵。” “天啊。” “可……不是吗?” 池瑛伸直腿,看着鞋尖。“我也有外婆,可是我没见过她。听说外公和她分开了。爷爷、女麻女麻,不知道他们在哪,我爸从来不提。” 寻欢注视她微垂的侧面。他先为她的活泼明朗吸引,她的毫不造作则令他情难自禁,而此刻她的郁愁揪疼了他的心。 “这……这里,”他转移话题。“好安……安静。” 她笑。“你相不相信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客人?” “我很荣……幸。” “我很惊讶我爸妈居然会答应让你来住在我家,说真的,我非常好奇我爸妈和你爸妈是几时、在哪认识的。” “大……大概是─……是我爸……妈搬……搬去美国之……前吧。” “你也不知道吗?” 他摇摇头。“这……这个很重……要吗?” “没有啦,我只是好奇而已。” “瑛。” 她的心脏倏地跳上来堵住喉咙。这个小李飞刀,用温柔的音调叫她的名字,用如此充满柔情的目光凝视她,他简直要害死她嘛。 “说啊。” “我……我很……高兴我……来……来了。” 唉。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甜死人的情话呢。 “我也很高兴你来了。”她由石椅站起来。“我去厨房看我妈要不要帮忙。” 她必须克制她对他的好感,抗拒他的吸引力。和其它人只是没有结果,和寻欢,则除了没有结果,恐怕还有她无法承受的痛苦。 “瑛。”他拉住她的手。 又发生了。 她全身震动,不可思议的电流又自他手上传遍了她。 下一刻,她发现她置身在他双臂环起来的臂弯中,身体几乎贴着他的,在她眼睛前方是他的嘴唇。 它看起来就像伊甸园的苹果,引诱夏娃犯罪。 哎,管它呢,先吃了再说。 夏娃当初也是如此吧? ※※※ 池爸爸不耐烦地坐在餐桌旁,筷子在手上转来转去。祖安一进来,他欢呼一声。 “开动!” “动个屁。”池妈妈手一指,池爸爸举筷欲夹菜的手停在空中。“人呢?”她问祖安。 “去把你女麻女麻的眼镜拿来。”池爸爸说。 “哎呀,”祖安坐上他的座位。“女麻说的人是他们,不是我。” “人呢?”池妈妈又问。 祖安举起筷子。“女麻,再变一次。变我的。” 池妈妈赶忙来个不经意的眨眼。池爸爸的手恢复活动,不过他仍举着,在几盘菜上方移来移去。 “唔,先吃哪一个好呢?” “假仙。”祖安嘟哝。 “年轻人,注意你的礼貌。”池爸爸夹了一筷子虾仁送进嘴里。“今人的核桃太软。炒得不够脆。” 祖安直翻眼珠。 “人———呢?”池妈妈对他叉腰瞪眼。“不是叫你去叫他们吃饭吗?” “他们在吃啊,吃Kiss。”祖安噘着嘴,发出一串啧啧声。 “多士?”池爸爸在餐桌上找。“有多士我怎么没看到?” “哎———哟。爷,是Kiss,姑和小李飞刀在院子里打Kiss。嘛,可不可以先吃啊?等他们啧啧啧完。我都饿歪了。” “吃吃吃,先吃先吃。”池妈妈眉开眼笑。“爸爸,行了,行了。” “行什么行?我还没吃饱呢。”池爸爸伏首大嚼。 池妈妈到他旁边,亲昵地搂着他的肩。“明天为你做道拿手大菜,你想吃什么?” “梅菜扣肉。” 这会儿他一点也不弱听了。“吃过饭,我们是不是要商量一下如何办这件大事,老伴?” “未分胜负。” “哎,又不是星期四,我是问你……” 池妈妈顿住。池爸爸话中有话哩。 “老伴,你是说……” “吃饱了。”池爸爸放下碗筷,宣布道:“柴可夫斯基时间。” 池妈妈气结他瞪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夫妻几十年,她反而越来越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了。 “女麻,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祖安的嘴嘟得高高的。“我还没有说完,就说不可以。” “先做功课,再看电视。” “那我等瑛姑的时候要干嘛?” 池妈妈转向他。“你做你的功课,等她做什么?” “今天的数学作业很难做,等她教我。” “先做简单的嘛。” “数学如果简单,就不是数学了。”祖安眼珠子狡黠地骨碌一转。“我去叫姑和小李飞刀Kiss快─一点,这样她就可以……” “哎哎哎。”池妈妈揪住他。“Kiss又不是赛跑。好啦,好啦,去看电视,半个钟头哦,超过一分钟,罚你一个星期不能看电视。”。 “知道啦。女麻女麻万岁!”祖安欢天喜地跑向客厅。 “万岁?我我都不知道我几岁呢。我看他数学挺好的。” ※※※ 夜里不知什么时刻,池瑛又醒了。 她的胃很安静。 晚上她吃得很饱,尽管她多半时候不晓得自已吞进肚子里的是什么,对面寻欢的眽眽含情眼神令她分心。 要不是池妈妈一个劲的为他夹菜,他礼貌地赞不绝口及必须做出热诚的样子,听池妈妈详细说明她这一道、那一道菜的做法。他们或许会推开桌上所有的菜,跳上桌子,让热情尽情奔放。 要不是池妈妈在厨房打破了盘子,惊动他们,他们说不定会吻到地老天荒。 池瑛想着犹觉得脸热心跳。她从不知自已是个热情洋溢的女人。 她像干柴,寻欢是烈火,一点即燃。 哎呀,如此形容,象话吗? 她不禁咯笑出声。 笑了一声,便卡在喉间。 吵醒她的声音又来了。呼呼呼,啪啪啪。 还是在上面,阁楼。 难道又是寻欢起来上厕所? 浴室在她卧室隔壁,她没有听见他下来。 池瑛披衣走出房间,赤着脚,慑足上阁楼前,先看过浴室。没人。 她耳朵贴着阁楼门,未听到任何响动。 犹豫半晌,她伸手转动门把,一转就开了。 室内一片漆黑,但她可以毫无困难的看到寻欢在床上,睡得酣熟。 他趴着睡,一臂弯在头上,一臂垂在床边,被单覆着腰部以下,以上,露出他结实宽阔的背。他的嘴微张。 她微笑。他睡得像个孩子。 啪!啪! 池瑛差点跳起来。 是窗上的竹帘被风吹动。 她对自已摇摇头。疑神疑仙。 轻轻走过房间,她轻轻关上窗子,转身,驻足。静静凝视寻欢半晌,轻轻走出去。 她悄悄关上门后,床上的寻欢张开眼睛,无声地吐一口气。 ※※※ “她说她儿子压根儿没有离开家,还叫他跟我说话。那个寻欢说话一点也不结巴。” 池妈妈打电话去美国长岛李家,想和寻欢的父母商讨儿女婚事,打铁要趁热。 “姚仙女听到是我,那口气,别提有多得意。她竟然以为我要求和,想得美。” 当池妈妈的宿敌一口否认她让儿子来池家暂时作客,池妈妈惊呆了。 “那边一个寻欢,这边一个寻欢。爸爸,你想这是怎么个一回事?” “她恨我耶。姚仙女到现在仍然恨我入骨。肯定是李天凡这么多年对我依旧念念不忘。 好感动哦。”池妈妈吸吸鼻子。 池爸爸将报纸翻到下一张。 “我明白了,寻欢来这是天凡的意思,他叫他来看我,而姚仙女不知道,她那么多个儿子,随便叫一个假称是寻欢和我说话。阴险哦,本性就是难移。” 池爸爸把脸埋进报纸。 “不对,这个寻欢是假的。姚仙女嫉妒我法力比她强,众所周知,而且,她怎么可能儿子不见了,不问他的去处?她当然不会不知道儿子到我们这来了,这点功力她还有吧?” 池爸爸咳一声。 他们老两口都不知他们自己儿子的去向。 池妈妈不理他的暗示。 “总之,姚仙女不可能让个完全没有法力的wωw奇Qisuu書com网儿子到我面前来现丑。” “我看他长得挺帅。” “可是他又和年轻时候的李天凡长得几乎是一个模样。” “也许没那么帅。” 老东西,再装聋嘛。 池妈妈抚媚地笑着,偎靠着老伴。“吃醋啦,爸爸?” “终于可以吃饭了吗?” 池爸爸才抬起屁股,又被他妈妈拉坐回沙发。 “我懂了。是天凡故意把儿子遣来。要我教他一些功夫,顺便矫正他口吃的毛病。可怜的孩子。姚仙女这女人恁地厉害,把儿子迫害成这样。” 池爸爸拍她膝盖一下,站起来。 “说我没事自说自话,老来退化。”他咕哝着走开。“半斤八两。” “爸爸……”池妈妈要站起来,发现她无法动弹。 她瞪着被池爸爸拍过的膝盖半晌。 “老天,”她喜出望外地喊:“你还是很行的嘛。爸爸,爸爸,老伴哎,过来嘛!做事不要做一半呀。” 池爸爸晃回来,停在客厅门边。 池妈妈百媚千娇地对他眨眼睛。“中午以前都不会有人回来。” “今天星期六。”池爸爸说,慢慢地踱过来。 “你今天记性不错。” “星期六早上除草。” 池妈妈干瞪着眼,看他走出前门,气得咬牙。 隔了一会儿,弯着腰在庭院花圃除草的池爸爸听到屋内传来池妈妈清脆的笑声。 他缓缓划开嘴角,阳光在他依然皓白健康的皮齿上闪耀。 又过一会儿,寻欢走进大门。 “池……爸爸,要帮……帮忙吗?” 池爸爸抬头瞇眼看他。 他是和李天凡非常酷肖。李天凡三十年前是池爸爸的情敌。 “小子,你下棋吗?” “下。” “功力如何?” 寻欢咧咧嘴。 “哼,骄,已败。下一局。” 寻欢尾随池爸爸进屋。 “你们做什么?”池妈妈问,还坐在原处。 “下棋。”池爸爸说,过去拍一下她的膝盖。 “左边啦!星期六下什么棋?” “今天星期四。”他指指寻欢。“有人回来了。” “咦,弄错了。”池妈妈咕哝。 等她再抬头,两个男人已不见了,她还是动弹不得。 ※※※ 池瑛中午回来时,看到两个稀奇景象。 她妈妈跷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看报纸。她爸爸在和寻欢下棋。 听说他们在下棋,池瑛特地偷偷旁观了好一会儿。见池爸爸规规矩矩用手拿棋。才放了心。 “妈,你今天这么悠闲?” “闲个屁,被你爸的一掌神功镇在这,动不了。” 池瑛大笑。 “笑什么?你以为我随便说说?老东西装聋扮哑,把我们都唬往了。” “他把你镇在这。有什么好处?一会儿下完棋,没饭吃,爸一饿就呱呱叫。” “所以啰,我也不急,只是报纸都看烂了,把寻人、租屋、求职栏,一字不漏看了个两眼昏花。” 池瑛骇然。“你真的不能动了?” 池妈妈咬牙。“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只有爸能解吧?我去叫他。” “不要叫,教他等一下没饭可吃。” “他饿了胃痛,你别舍不得。”池瑛好笑。“爸为,什么不让你动?” “他不让我动我就不动吗?”然后池妈妈露出个少女似的笑容。“老东西吃醋。” “吃醋?哎呀,有人追你啊?” “哎,吃陈年老醋。怎么,有人追我这么稀奇吗?我去超级市场时,常常有男人对我眉目传情,想勾搭我哩。” “是是是,”池瑛笑不可遏。“老妈风韵犹存。” “嘻嘻,存得刚刚好啦。哈,我知道了。”池妈妈啪地拍一下腿。“老东西不是不解风情,他晓得寻欢快要回来了,做事做到一半给打扰,太杀风景,不如不做。” “做什么事?” “房事。” “妈!” “你要问的呀。嗟,这个老家伙,如此深藏不露,不过当年我就是被他的含蓄儒雅气息所吸引,才移情别恋,嫁给了他。” “移情别恋?爸不是你的……” “我的膀光要爆炸了。”池妈妈跳起来,奔向洗手间。 她哪里是非要等池爸爸来解咒嘛,分明撒娇。 池瑛羡慕地叹息。 会不会她也能有此幸运,像她的父母,婚姻美满,恩爱逾恒? 她走进厨房,准备帮忙做午饭。 一双贴在后门玻璃的大眼睛吓了她一跳。 “胡莉菁!”是祖安的同学,“进来呀,你找祖安是吗?” 小女孩害羞地点点头。 “他还没回来耶。我去接他时,老师留他帮忙画墙报,要等一下才回家哦。” “我知道。他叫我先把他的书包拿回来。” 她拿下背着的书包递给池瑛。 “谢谢你。” 臭小子,竟然让女孩帮他送书包回家。他不是顶讨厌这个女孩的吗?7“胡莉菁,你吃过饭没初?” 她摇摇头。“我现在要回家吃,等一下来找祖安做功课。他要教我数学。瑛姑姑。再见。” 原以来如此。 池瑛啼笑皆非。 那小子自己数学作业都做得一个头三个大,还要教人家,吹牛。 或许他仗着有她在。她倒在意多教一个,至少祖安不但开始交朋友,还肯约到家里来。 还是个他百般排斥的女孩哩。 池妈妈进人厨房,挽起衣袖。 “门窗统统关上。”她命令。 池瑛大惊失色。“妈,不行啦,祖安马上就回来了。” “哎,我只需要五分钟啦。非要让老东西知道我的宝刀未老不可。” “不要这样嘛……” “站在一边好好看你妈表演绝招。” “我才不要看。” 池瑛见无法阻止,关了门窗,走到通往后院阳台的门,探头望。 哎呀,人呢?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个时候让寻欢进厨房,看到池妈妈变出一顿午餐,还得了? 但当她找到他们时,她的惊讶更是无以名状。 两个男人在视听室里。 池爸爸不准他本人以外的任何人踏入的视听室,他让寻欢进去了。 不仅如此,池爸爸在向寻欢解说那些复杂的按钮和开关的操控法。 静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池瑛移步走开。她的视线模糊,但她嘴边挂着既欣喜且激动的笑容。 以前唯一可以进去视听室碰爸爸的宝贝音响而不会挨骂的,是她哥哥。 池妈妈打开厨房门出来得意地拍拍手,“叫男人们吃饭。” 火车头祖安这时砰砰冲进后门。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洗……”池瑛正待喊,他伸出双手给她看。 “洗过了。” “上面还有颜料哪。” “啧,那是洗不掉的嘛。”他率先上桌,狼狼吞虎咽起来。“慢慢吃,当心噎到。”池妈妈说。 “胡菁莉把你的书包送回来了。”池瑛告诉他。 “嗄?怎么可以叫女孩帮你背书包?池祖安,你好丢人。”池妈妈喊。 池瑛丢给妈妈一个“不要当着外人教训他”的眼色。 “寻欢不是外人。”池妈妈说。继续训斥孙子。“而且用教人功做交换,你自已的数学没人教还不会做呢。 把你爷爷的脸都丢光了。” 池爸爸摸摸脸。“瞎说,我的脸明明在,哪里有丢?” 祖安埋在饭碗里咕咕笑。 有人咯咯敲敲后门。 “胡莉菁,”池瑛起来开门。“进来,进来。你回过家吃饭啦?这么快。” 小女孩羞答答瞄祖安一眼,一语不发。 “池祖安,你同学来了,招呼人家呀。”池妈妈说。 祖安大声呻吟。 “他肚子痛。”池爸爸说。 “池爷爷好,池女麻女麻好,瑛姑姑好。”胡莉菁恭恭敬敬鞠三个躬。 “哟,不必这么多礼,胡莉菁。”池瑛道︰“这位是李叔叔。” “应该叫姑丈。”池妈妈纠正。 “妈!” 池瑛喊着,瞥向寻欢。他的笑眼对着她,笑得那么自在。她赶忙别开涨红的脸。 “你就是祖安说的小李飞刀啊?”胡莉菁小声地问寻欢。 寻欢微笑。“对。我是小……李……飞……飞刀。” “哇你讲话真的分开讲耶。祖安说那是你练一种很特别的内功的关系。” “喔,拜托哦!”祖安的脸变成个火球。“这么多嘴。”他小声的咕哝。 寻欢仍然笑瞇瞇。“对。祖安说……说得……对。” “再吃一点吧,胡莉菁?”池瑛询问小女孩。“还是你要去客厅等祖安?”胡莉菁看祖安,彷佛征求他的同意。 “看我干嘛啦?吃饱了没有嘛?”他粗声粗气地问。 小女孩羞怯地摇一下头。 “去洗手再来吃啦,这是我们家的规定。” 池妈妈和池瑛面面相觑。 “池家男人雄风再现。”池爸爸喃喃。 “啊?” 池妈妈手叉腰,正待反驳他,他慢条斯理拉开椅子。 出去之前,他慢吞吞丢下一句,“妈妈,还是慢工出细货的好。” 池妈妈瞥一眼池爸爸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的梅菜扣肉,那是她昨晚就腌好,今天一早就先蒸上的,是唯一一道不是她变出来的菜。 她呵呵笑。“承蒙夸奖,池爸爸。” 池瑛和寻欢相视会心一笑。 她明白池妈妈的意思及池爸爸的暗示,并不稀奇。她却没去想寻欢为什么也知道。 第四章 结果祖安是要寻欢教他和胡莉菁做功课。 池爸爸在等他们结束后,要寻欢陪他听音乐。 寻欢提到一道“杂菜鸡”,池妈妈没做过,清理了厨房,就兴匆匆出去买做“杂菜鸡” 的配料,晚上要寻欢做给她看。 他才来两天,已成了池家的中心人物。 池瑛有点忧心。 义诊结束,他走了以后,这个家因他的出现产生的变化,该怎么办? 她边烦恼着,边应着门铃,“来了,来了。” 开了门,她怔在门内。 “池瑛,我们来了。” 她张口结舌,来不及说话,她的三个同事七嘴八舌进了客厅。 “对不起,晚了一点,我们看来看去,不晓得买什么水果好。” 她有邀她们吗? “哎,我不……” 一个同事把一篮水果塞给她。 “这些如果不够,待会儿再去买。” “够了,够了。可是……” “你男朋友呢?还不叫他出来。” “对嘛,藏十么藏,我们都见过了,不用再藏啦。” “我没见过,听说他帅得一塌糊涂。池瑛,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真的,难怪我们教务长的弟弟追你,你正眼都不瞧他。” “那个啊,和池瑛那个比,斜眼都不必看他一眼,还正眼哩。” 她们三个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是为寻欢而来。 池瑛叹一口气。她们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请她们坐,给她们一人倒一杯茶。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爸妈朋友的儿子,来我家作客。” 她那三个依然单身的女同事,个个喜形于色。 “是你男朋友就承认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会抢,对不对,哦?” “池瑛不会骗人的,男朋友就男朋友,有什么好骗的?是不是,池瑛?” “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池瑛对着三双热切地同时望住她的眼睛,不知所措。 她是对寻欢有着特殊的感觉,但她也有太多顾忌和顾虑。 “不是。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她抑郁地说。 “他是我的男朋友。” 她的三个同事张着嘴巴,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这句话出自另一个女人。 这个人身穿鲜橙色飞行装,头戴黄色安全护盔,身后拖着降落伞,狼狈但声势夺人地出现在走道。 池瑛的三个同事都看呆了,然而不会及上池瑛的惊愕的万分之一。 “方亭!” ※※※ 池瑛和方亭是高中同学。 池瑛和别人在一起时,始终竭力表现得不使人怀疑她和他们有异常之处。 方亭恰恰相反,她极尽捣蛋之能事,老是变些小戏法作弄老师和同学,对欺负同学的人。 她尤其不会放过。 但是方亭很聪明机伶。因此从来没有被逮到。 只被池瑛看穿她具有异能,也因此她们成为好朋友。方亭是池瑛由小到大、唯一邀请来家里的朋友。 中六时,方亭因故必须转学。自此,池瑛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她的消息。 想不到她今天竟平空而降。 方亭使了些小诡计,令池瑛的三个同事坐立不安自行告退,然后她们快乐地叙旧。 “你怎么来了?”池瑛开心地拉着她的手。“多年不见,你顽皮本性不改。” “你别不识好人心了。那三个女人脸皮那么厚,登门摆明了要抢绣球,你居然就拱手相让。你才一点都没变呢,有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也送上去。” “哪有这么夸张?” “你忘记啦?你也真奇怪。欺负你的,老是我们女性一族;男孩呢,看到你就成了一滩水。” “你也还在扮演我的保护神。” “谁教我们是同族同类呢! 两人紧握着对方的手,开怀而笑。 “唉。其实象我们这一类族,最寂寞了。”方亭叹道。 “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这是‘实事论事’。你想想,和人在一起,我们不想给人当成妖邪,就得卖力和人一样,可是我们又非人。我们不能和人深交,否则迟早露原形。同类之间,交着交着,难免要暗暗较劲,互争高下。” 池瑛无语。 方亭苦笑。“‘人’一定想不到,我们就算法力无漫、神通广大,也和他们一样,会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无所不来。” “动物有凶猛、温驯的分别,人有善、恶,我们……” “非人非物,说神道仙,又具人性,成了不伦不类。” “哪来这么多牢骚?”池瑛柔和地拍拍她。 “这叫‘仙骚’。”方亭搧搧她浓密的睫毛。 她们又一阵好笑。 “对了,那个绣球呢?叫来我看看,他到底有多么人见人爱。” “哎,”池瑛打她一下。“不要乱叫。” “嘿,我还没见到他哩,你就为他打人。重色轻友。” “方亭,你别胡说。” “哈哈,脸红成这样,足见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打动了我们冰美人的芳心,这可不是个寻常的绣球哦。” “讨厌。他叫李寻欢啦。” “李寻欢?名字挺别致。好象听过耶。” “你知道古龙吧?” “好象也听过,不是很熟。干嘛?李寻欢和古龙是什么关系?” 池瑛莞尔。“古龙是作家。” “我管古龙是做什么的?告诉我关于这个李寻欢的事。等一下,古龙和李寻欢,哪一个好看?” “我没见过古龙。” “近朱者赤,物以类聚。李寻欢如此得女人欢心,他的朋友应该不会太差。好,你叫李寻欢把姓古的介绍给我,算答谢我帮你赶走情敌。” 池瑛啼笑皆非。“什么情敌?!寻欢真的只是暂时住在这,过些日子他就要回美国去了。” “你还不承认呀?你再坚持他不是你男朋友,我就不客气啰。到时可别怪我横刀夺爱。” “请便。” 寻欢若对她有情、有真心,应当不至于轻易就教人抢了去。不是吗o“这么大方,一点也不挣扎一下,好没趣。”方亭嘟哝。 池瑛只是笑。 “你怎么这身装扮?你从哪来?” 池爸爸这时晃进客厅。 “不是有人按门铃吗?”他问的对象是方亭。 “按铃的人来过走了,爸。”池瑛回答。“爸,你还记得方亭吗?我的中学同学。” “你的新衣服啊?蛮好看,我以前有一件。” 池爸爸转身走了。 “池爸爸老当益壮。”方亭说。“还是那么英俊,两眼炯炯有神。 池爸爸忽然又冒出来。 “在这吃饭,方亭。”这回他的眼睛对着她。“有空常来玩。” 说完,他又走了。 “我爸有你爸一半幽默就好了。”方亭对池瑛说。 这一次池爸爸没折回来,只送声音过来。 “多住几天,方亭。” 她们掩着嘴笑。 “真的,方亭,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多住几天,好不好?”池瑛央求。 “那怎么行?我打算住上个多月的。”方亭眨眨眼。 “你爱住一整年都可以。”池瑛好高兴。 “你的衣服得借我,我说来就来了,就这一身,连牙刷都没带。” “我们身材差不多,你喜欢我哪一件衣服,尽管拿去穿。我带你去我房间。” “不必啦,我知道在哪。不过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方亭上楼后,池瑛到厨房查看她说她降落时撞到的后门。 她不是撞到,她把门撞倒了。 池瑛看不懂她如何撞的。整扇门从门框上掉了下来,躺在门外的侧院。 她把门扶起来,正愁不知如何把它装回去,池妈妈回来了。 “干什么?把门拆下来了!我没这么胖吧?开一点点就可以过去啦。” “方亭来了,她……” 池妈妈跨过门槛,同时抬一脚晃晃足尖,那扇门便自池瑛双手飞离,自动回到门框上。 池瑛翻个白眼,开门走进去。 “哎呀,鸡忘了拿了。” 在她有任何动作之前,池瑛大叫一声,“妈!”并举起双手阻止她。 “紧张什么?难道我会让一只鸡从超级市场一路飞回来吗?其实那也不会怎样,人们顶多以为看见了飞碟。” “妈。”池瑛喊,这是声警告。 “好嘛,好嘛,存心要累死你老娘。” “我去拿。”池瑛马上说。“方亭在楼上,我留她住一阵子。” “知道啦。” 如果池瑛会读心术,她便会听到她妈妈的无声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才怪,是我叫她来的。 ※※※ 做完功课,两个小孩子去客厅看电视,寻欢之前听到脚步声上楼到池瑛房间,便上去找她。 他爱上了她。他没想到这么快,但它的确发生了。 他最初来此即是为了她,既先怀了目的,自然有备而来。 就某方面而言,他欺骗了她。 不,不算欺骗,他没有说实话罢了。 他并没有料到他和池瑛会一见钟情。 经过多次经验,寻欢不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它点起的是剎那的火花,随即晕花一现。 感情还是细水长流的好,否则岂不是像快餐、即溶咖啡? 感情也应坦诚无欺。 以往有人愚弄了他,事后大言不惭,自称只要未婚,未许下承诺,便仍有选择的权利。 他欺瞒池瑛,或者可以辩为自卫,害怕再受伤害,然而他无法不心中有槐。 她和其它女人是不一样的。 寻欢决定向她坦承。 但,如何开口? 正犹豫间,她的房门开了,眼前人却不是池瑛。 “是你!”亭瞪大眼睛。 “是你!”寻欢亦万分意外。 方亭眼里闪着恨意,嘴角扬着冷笑。“这可不是冤家路窄吗?” “什么?方亭,我是……” “你以为你飞过大西洋,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是吧?” “我……” “狭路相逢,路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你说怎么办?” “你弄错了,我不是……” “你不是为了找我,不用费唇舌,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毕竟,对你来说,我是隔夜饭了,对吧?” “方亭,你误会了,你误会了,我……” “我误会?哦,我用错形容词了,不是隔夜饭,是免洗餐具,用过就丢。” 寻欢放弃企图说明。“你发泄完了没有?” “这叫发泄啊?啧啧啧,李少白,你太小看我了。我这不过是开胃菜。在这碰到我,算你倒霉。人哪,不会好运一生一世的。你呀,”她一根指头戳戳他前胸。“你的运气走到我这,宣告终止。” 他静静望住她。“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又错了,李少白。我不想的,我要是懂得用大脑想,便不会栽在你手上。” “我不是李少白。” “哦,对了,我听说了。你在这叫李寻欢。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连这点气魄都没有,枉为男人哪。” “你听我说行不行?” “我还听说李寻欢结巴得厉害。你显然不是李寻欢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方亭哼哼冷笑。“不是李少白,也不是李寻欢,可你又不换张脸,教人一认就认出来,不大聪哼吧?” “你……” “不过呢,你也没想到这么巧,我会认识池瑛。世界真细小,是吧?” “你打算破坏我和池瑛?” “直截了当去告诉她,你是一头披了羊皮的狼?那会伤她的心的,而伤人的心是你的看家本领,我那敢越俎代庖?”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方亭。” “我有说你是人吗?” “你何不明说,你要我怎么样?” “安安静静地离开,趁池瑛还没有掉入你的陷阱太深。” “办不到。我爱她。” ““这三个字,我也听过。你说得还是那么流利。” “我不是李少白,方亭。我爱池瑛,你不能教我就这样离开。” 她打量、端详他。“你要我相信,你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什么。你要报仇也好,报复也好,你弄错对象了。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李少白。” “进来,脱光你的衣服,我就同意你不是李少白。” 他僵硬地站着不动。 方亭冷笑。“我谅你也不敢。” “没有必要。我问心无愧。”叹一口气,寻欢缓和语气的说:“方亭,我很抱歉你受了伤害。但你因此在这搅和,是不公平的。我爱池瑛,你若从中作梗,那么伤害她的便是你。” 方亭沉默半晌。“你若玩弄她……” “你可以留在这观察,或者也有助你明白,我的的确确不是李少白。” 她思考着。 隔了一会儿,她扬起头,“好,我暂时不揭穿你。但愿你真是浪子回头。” 寻欢苦笑。 “不过,这次得照我的规则玩。” 他掀一下眉。“什么意思?” “我给你机会证明你已洗心革面,但是照我的方式玩这个游戏。” “我对池瑛不是游戏。”他生气地说。 “这个,由我决定。奉劝你一句,以前你法力比我高强,那是我被你的虚情假意蒙蔽了,今非昔比,你不要低估我的功力,免得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寻欢觉得哭笑不得。“我应该任你宰割?” “我要宰你,不会等到今天。何况我只是一把水果刀,你若是有半点尾巴露出来,池妈妈一根手指就可以将你轰个粉碎。” “那你在这操什么心?” “我心疼你呀,你给轰得粉身碎骨,我要哀恸死了。”她挽着也的胳臂。“来,今天是老友重逢的大日子,我们去给池瑛一个惊喜。” 他推开她的手。“适当时候,该跟池瑛说的话,我会说。” “咦,紧张什么?我不会告诉她我们是老情人的,放心吧。我方亭说话算话,你安份守己,真心对待池瑛的话,我一定衷心祝福你们,你我过去的情仇,一笔勾消。” 他注视她。“你是个性情中人,方亭,李少白和你分手,是他的损失。” 她也看着他。“我从前说你演技一流,我现在要修正一下,你的演技简直是炉火纯青。 说你自己,可以说得像说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 寻欢无奈地摇摇头。 “还有,说我性情中人,对我是侮辱。我是女中豪杰,记住了。” ※※※ “真想不到,原来你和方亭是邻居。” 寻欢对池瑛笑笑。 现在冒出个方亭,他反而没法告诉池瑛实情,只得继续装下去。 正如方亭说的———“你才来几天,我和池瑛从中学就是好朋友,你想她会相信谁?” 幸而方亭信守承诺,没有胡言乱语。 仍然,好几次,她害寻欢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例如,她用强调的口吻告诉池瑛,“我和寻欢有一阵子一天到晚‘玩’在一起,玩得不分你我。” 或,“他呀,全身没有一根骨头我不熟悉。” 或,冷不防问他,“寻欢,你记得我屁股上那个胎记吧?”然后告诉池瑛,“他第一次看见时以为那是只蜘蛛,跳了有八丈高,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时真想掐死她。 “你在想什么?”池瑛碰碰他。 “想……好不容……易,单……单独和……你在一……一起了。”他牵起她的手。 万籁俱寂,其它人都睡了,他到院子里思索如何应付刁蛮、有意和他过不去的方亭,却惊喜地看到池瑛也在,一个人。 “我以……以为你会和……和方……方亭聊……通……通……宵。” “我也以为她会拉着我,把没见面这些年她遇到的稀奇古怪事告诉我,可是她不晓得到哪去了。” 寻欢忍不住喜形于色。“她……走了?” “不会,方亭是这样的,来去若一阵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她从不食言,她说要待一阵子,不会不说一声就走掉。” “可惜。”他喃喃。 “什么?” “唔,没……没有。瑛,我和方……方亭……其实没……那么……熟。她玩在一……一起的,是我……我弟……弟。她记……记错了。” 池瑛嫣然一笑。“方亭有很多朋友,她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 她完全没有受方亭的疯言疯语影响,寻欢放了心。 “你不是来义诊的吗?在哪?怎么不见你开始?”“星期……一开……开始。在山……山上。” “为原居民义诊啊?” 他点点头。 “太好了。可惜我要上课,不能和你一起去。哎,你可以叫方亭陪你,她反正没事。她会原居民方言哦。 就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寻欢忙不迭地摇头又摆手。“不……不……不,我们有……有个翻……翻……译。” 池瑛微微一笑。“你好象不喜欢方亭。” “怎……怎么会。” “她在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 “有她……在,话已……已经够……够多了。” 他比个她多么聒噪的手势。 池瑛又笑。“那倒也是。方亭中学时风头就很劲,只要她在场,很难不注意到她。” “不……不要谈……方亭了。明……明天你有……空吗?” “我答应祖安带他去钓鱼。” “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了。”池瑛满面欢欣。“你到钓鱼有兴趣?” “没钓……钓过,你教……教我,好吗?” “你应该叫方亭教你,我还是她的徒弟呢。”“我要你……教。方亭也……也要去?” 她哈哈笑。“你怎么很怕她似的。她比较爽朗、直率而已。你们本来就认识,你应该了解她的个性嘛。” “我说……说过,我和她其……其实不……不熟。我只见……见过她……一次。” 池瑛困惑了。“那你和你弟弟一定长得很像。” “嗯,非……非常……非常……像。” “性情也像吗?” 他摇头。“他比……比较……外向。有时他……他会假……假装他……是我。” 池瑛张大眼睛。“他可以装成是你?你们有这么像啊?难道是双胞胎?” “这个……” “有机会,我倒想见见你这个弟弟。听起来,他很顽皮啰。” 寻欢做个无奈的表情。 她咯笑。“他怎么没和方亭成一对呢?照你的形容,他们蛮以的。” “差一点……点。不……不说他……他们吧。瑛,我……我……我……” 她迎上他些许焦急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和……你一起,我很……自在。” “我也一样。” “我……以前有……有过一……一些女朋……朋友。” “一些?” “嗯。”“现在呢?” “只有一……一个。” 他专注、柔情款款地望着她,明白地告诉她,这一个就是她。 她的心狂跳。“寻欢,你还不了解我。” 他温柔地用双掌握住她的手。“慢……慢来,我们……还有地……久……天……长的… …时间。” “可是,义诊结束,你便要回你长岛的家。我不可能走。我不能离开我爸妈,也不能离开祖安。” “以……以后再……说。现……现在我只……希望你可……可以接受我。” 她还不算接受他吗?她都和他在学校礼堂差点演出亲密镜头,爸妈就在屋内,她却浑忘一切地和他在院子里热吻。 彷佛自她的红靥看出她的无言娇羞,他微笑,将她拥人怀。 “瑛……” “寻欢,我不能只顾眼前,不考虑以后。” 他抬起她的下颔,望进她的双眸。“你以为我……对你是……一段……短暂恋……情,时……时间到…… 了,一走……了之,把你拋……拋在脑后?” “你终归是要回家的,寻欢。台东不比长岛,这儿是个小地方,你没法长久待在这。我没法和一个过客谈谈情,而后若无其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它……已经……发生了,瑛。”他轻柔低语。“不要……否认你对我的……感情,不要碎我……的。” 她笑。“寻欢,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才几天呢。” “两情……相悦,两心……相属,片刻也……是永桓。” 池瑛半晌没作声。 他遂急道:“我不是说我……要的只是……片……片刻。” 她叹息。“寻欢……” “瑛……?” “我有些事……你还不知道。我一时也还无法跟你说。” “每个人都……有些……秘密。” 她的秘密可是不同“凡”响的。 “瑛,我爱的……是你。你若是……妖魔,我也……爱你。” 她噗哧一笑。“我没那么面目狰狞吧?” 他柔柔一笑。“如果你……有一天发……发现我……不是你……所想……想象的,你会不再……爱我吗?” “你?寻欢,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看得见你,感觉得到你。”她手掌贴着他的胸膛。 “对我,你再真实不过了。” 他拥紧她,下巴靠着她头顶。 “答……答应我,无论……如何,你要相……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环抱着他的腰,池瑛轻叹。 就算这是段短暂恋情又如何?至少她爱过,被爱过,当她有一天年老时wωw奇Qisuu書com网,回首一生有段甜蜜往日可回味,不至于一片空白。 第五章 池瑛破晓时醒来,方亭在她床边地板上的睡袋里。 她轻轻下床,一走出房间,便被寻欢楼住,给她个轻吻。 然后他去叫祖安,她叫醒方亭,带着池妈妈为他们准备好的野餐篮出发钓鱼去。 有寻欢和祖安在,池瑛不准方亭偷懒,以飞行代替步行。 方亭才不理会寻欢,为了祖安,她忍耐着和大家一起走路。 “多此一举嘛。瞒他能瞒多久?他不可能没有法力,受了你们一家人的阻碍,他还没有发现罢了。”方亭唠唠叨叨地。 “希望他发现的那天,他年长得足以知道如何适当的运用。” 池瑛注视着走在前面的寻欢和祖安。她侄子一忽儿蹦蹦跳跳,指手画脚的不知对寻欢说些什么,一忽儿拉住寻欢的手,仰着头听他说话。 池瑛既高兴又心酸。 祖安嘴里叫她姑姑,对他而言,她等于像他妈妈。但他仍需要一个父亲。 寻欢弥补了他这方面的缺憾。暂时。 能维持多久? 池瑛甩甩头,不去想它。今天出来玩,祖安难得这么快乐,应该开开心心的。 “你昨晚几时回来的?”她问方亭。“跑到哪去了?我洗个澡出来,你就不见了。” “去找一个臭男人。没找到。” “什么臭男人?” “一个欠我一屁股债的烂男人。” 池瑛笑她。“烂了,自然找不到啦。” “哼。”方亭朝寻欢的背影努努嘴。“你爱上那个臭男人啦?” 池瑛瞥他一眼,看着好友。“几时起,男人在你口中变了味了?” “自从我发现游戏不是我的专利,有人比我技高一筹。” “是谁伤了你的心?” “伤心?我会伤心吗?为了臭男人?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我看你也没让他好过。”池瑛了解她不服输的脾气。 “那个人,不值得我浪费法力。” “你没教训他?”池瑛颇意外。“方亭,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哩。你总算比较成熟了。” “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找免费送你一个忠告。池瑛,当心满嘴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男人。他可以对你说的哄得你死心塌地的话,也可以一字不改对别的女人再说一遍。” 看来方亭受的伤害很深。 “你一定很爱那个人。你不会轻易为花言巧语所惑的嘛。” “哼,阴沟里翻船。” “方亭,我的意思是,纵使那个人舌聚莲花,你不为所动,他也无可奈何,这方面,你经验老到的。所以你既付出了感情,受骗或被玩弄,亦应该算你心甘情愿。他对感情不专一,若的是他,你想他、恨他,甚至因为他恨上天下所有男人,则是自寻烦恼。” 方亭瞪她。“他在众香国中玩得乐不思蜀,有什么苦?” “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不亦乐乎,可是当他玩弄的对象识破他的其面目,一一离他而去,人人唾弃他,末了,他就算涂了满嘴蜂蜜,人家看他也是毒蛇一条。再说,你也玩过,玩乐的表面之后有多寂寞,你不会不清楚吧?” 方亭讶然。“我只当你老老实实、傻头傻脑,给人欺了,还要鞠躬谢谢人家,想不到你才是不露声色的高人哪。” “有人欺你,是要谢谢呀,感谢那人教了你一课。”池瑛笑道。“恶人往往才是我们的良师呢。” 方亭抱拳弓腰。“是是是,受教受教。” “嘿,我可不是恶人,我是好人。” “我最恶,我是你的至圣导师。”她们的笑声引得前面两个男人回头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什么……人?什么……喜事?” “你是不是要和我瑛姑结婚?” “嗯,”寻欢不确定应如何回答。“我不……知道。” “哎,你们结婚,我就好象有妈妈,也有爸爸了。”祖安向往地说。 “你不是有……爸爸……妈妈吗?” “啧,每个人都有嘛,不然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只是,”祖安低下头,踢着石子。 “我没看过他们。他们大概也不记得我了。” 寻欢神色一凛。池瑛不是说她兄嫂出远门? “你……爸妈呢?”他小心地问。 祖安耸耸肩。“不知道。云游四海吧,我猜的。爷爷根本听不见,你跟他说:‘早’,他问你:‘找什么东西!’问女麻女麻,她说:‘问姑姑。’问姑姑,她说:‘问爷爷。’ 我就不问了。” 寻欢握紧在他掌中的小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池韦。妈妈叫徐一梦。” “我帮你找……找他们。”他承诺。 男孩仰起兴奋的脸。“不能说谎哦。我不是小孩,你可不准哄我。” 寻欢给他充满信诺的一笑,伸出右手。祖安认真地和他握握手。 “相……信我,祖安。” “我相信你。” 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祖安又问:“那,你是不是要和我瑛姑结婚?” 这次,寻欢对他眨眨眼。 “找到你……爸妈……再说。” 祖安满意了。 “我喜欢你,李叔叔,我想瑛姑也很喜欢你。” 希望她喜欢到愿意嫁给他———当她知道他对她有所隐瞒之后。 “我也……希望。”他喃喃。 “哎呀,她一定喜欢的啦,不然她不会和你吉土吉士。” “吉士吉士?” 祖安把手指放在嘴边,做出啧啧声。“Kiss,Kiss。吉士是我爷爷说的。他也喜欢你。他很喜欢吉士,女麻女麻不给他。” 寻欢朗声大笑。 “这个人,老少都被他迷得团团转。”方亭咕哝。 池瑛瞥瞥她。“你连他一起仇视啊?” “他不是男人吗?你敢说他没有对你甜言蜜语?” “他……” “你看看我,身经百战,攻无不克,最后还是惨遭滑铁卢。你一次变爱都没谈过,天真、单纯,他要把你玩在掌心,太轻而易举了。” “我相信寻欢不是这种人。怎么搞的?昨天你兴匆匆等不及的要见他,见到了,发现是邻居,反而一个劲儿的要我相信他是一头色狼。” “正因为我和他相识,我对他的为人和底细一清二楚。” “他说和你没那么熟。你是不是把他弟弟当成他了?” “他……” “快点嘛,瑛姑,方姑姑,你们走得好慢哦。”祖安大喊着催她们。 “来了,来了。”池瑛加快脚步。 而方亭那句“他只有哥哥,哪来的弟弟”,就此被打断。 到了溪边,祖安识途老马似的拿着钓竿,自个到他的老据点,熟练的装上饵,神闲气定的等鱼儿上钓。 寻欢远远看着他。“你常带……带他来……来钓……鱼?” “差不多假日都会来。”池瑛说,“最初时我们是全家出动,后来只剩下我和祖安。” “他是……个好……好孩子。” “你要站在这,欣赏这个好孩子,还是拿起钓竿,和他一较长短?” 他转向她,挑挑眉。“我应……应该输……还……还是……赢?” “我想他需要的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池瑛递一根钓竿给他。 “我真……真的没……钓……钓过鱼。” “很简单。你只要装饵,甩鱼线,然后等。” “等……什么?” “看有没有鱼上当啊。” 他怀疑地看看清澈的溪流。“这……里真……真的有……有鱼吗?” “等一下就知道啰。” “这里当……当然有……有鱼啦,”方亭现在才走到,在他们后面,恶意地学寻欢结巴的语调,“把钓……钓竿钓……钓住池……池瑛,”她喘一口气,“就是一条现成的大鱼啦,还是美人鱼哪!” 寻欢抿嘴不语。 “方亭,你来教他。”池瑛说。 “我才没那么衰呢。” “方亭!”池瑛的声音中略带警告的意味。 “不听善人言,吃亏在眼前。”方亭嘀咕。“这样吧,我在旁边做技术指导,你呢,做他的现场指导。” 她找了块表面平滑的大石,躺下来,闭上眼睛。 “李寻欢,你安分点啊,要是借故吃豆腐,我保证教你噎死。” 池瑛知道方亭怕她吃亏,可是她不喜欢方亭如此令寻欢难堪。 她向方亭说:“你在这尽情做日光浴,我们转移阵地,不打扰你。” 她拉着寻欢走到溪的另一头。 “对不起,”她向他道歉。“方亭心情不好,她不是针对你。” 他微笑。“不……不要紧。” 四下环顾,他皱皱眉。“我们会……不会……离祖安太……太远了?” “这里的溪流很安全,不用担心。”他对祖安的关心令她很感动。“祖安对这一带很熟悉,他晓得他不可以走到危险的地方。” 寻欢很快就学会将钓线甩出适当长度,沉稳地握着钓竿。 “哇,马上就有点职业钓者的架式了。”池瑛夸他。 他咧嘴一笑。“名师……出……高徒。瑛,谢……谢……你。” “哎,是你聪明,学得快。” “我是谢……你没……没有理……理会方……亭。她不……要你和……我在……一起。” 池瑛叹一口气。“她以前只是淘气,不曾这么尖锐刻薄。不过她是好意。她……”她停口不语。 寻欢接下去,“她……怕你受……骗。我不会…伤害你,瑛。” 但有朝一日他一去不返,她还是会心碎的。 池瑛笑笑。“你平常做什么消遣?” 他定定望住她。“你不相……相信……我。” 她垂下眼睑。“我们不要谈这个吧。” 他急切地双手握住她的手。“瑛……” “你的钓竿!” 被他忘情地松落的钓竿,正随水流而下。 那根是池瑛的钓竿。 寻欢立刻涉水追去。 “哎,算了,寻欢,只是一根竿子而已,不要捡了。”池瑛在岸边喊,着急地招手叫他回来。 他几乎要抓到它了,但他才弯身,水流又将钓竿冲向下游。 “寻欢,不要了,去了就算了!” 但他不死心地继续追,身上衣服湿了一大半,当他穿著运动鞋的脚在覆满青苔的石上滑一跤,整个人跌进水里时,池瑛惊惶不已。 早已闻声而来的方亭,自寻欢跳下水,就纳闷地旁观着。 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他可以很轻松的令钓竿乖乖回来的。 难道,他真的不是她所认识的李少白?她认错了?世上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正当她纳罕不解,而寻欢脸朝下跌进水里的当口,他的身体突然凌空飞了起来。 这才对嘛。方亭抱起双臂。她怎么可能认错他呢? “哇,好!”祖安呆呆张大了嘴和眼睛。 没有人看到他几时跑过来的。 哦,糟糕。池瑛暗暗呻吟。 不过刚才那个关头,她无暇考虑太多,脑子只里有一件事:寻欢要淹死了。 寻欢的身体飞到岸上,然后他站不住,软软倒下来。他的双眼紧闭。 池瑛悄悄松一口气。还好。祖安那方,比较好解释。 方亭可又呆住了。 “怎么?不是他自己……”池瑛跪坐下来,为寻欢做人工呼吸。 “厉害!真的很厉害啊!”祖安兴奋地跳来跳去。“好,姑,你好威猛哦。” 寻欢张开嘴,喷了几口水,然后呛咳起来。 “你看着他一下。”池瑛对方亭说。 她把祖安远远拉开。 “好,姑……” “不要再好啦。你看见的事,不可以告诉李叔叔,知道吗?” “啊?为什么?” “不准说就对了。跟任何人都不许提起。” “啧,他飞起来他自己知道啊。” “他不知道,他昏过去了,我刚刚才把他救醒,你看见的。” “我也看见他飞呀。” “我没说你没看见,我是叫你保守秘密。你能保守秘密吗?”池瑛伸出小指。 他不大愿意地瞅着她。“你告诉我不可以说谎。” “我不是要你说谎,是叫你不要说,这不一样。” “不说会很难过。我会憋死,会憋得肚子痛,会头痛,会……” “你保守秘密,我把这个功夫教你。” 祖安眼睛一亮。“什么时候?现在?” “李叔叔走了以后。” 他把脸沉下来。“我不要他走。他走去哪?” “他不住在这,他迟早要回家的。” “他现在住在这,我们家也是家。” 池瑛一怔,没想到这孩子对寻欢的感情已如此深。 她自己何尝不是? 她却不能大声的说:“我不要他走。” “我们家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家。”池瑛柔声安抚,让你住别人家一辈子,不回家看你的父母家人,你肯吗?” “我的父母八辈子也没来看我。” 池瑛语塞。稍后又哄诱道:“李叔叔不走,我不能教你功夫,这是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那算啦,你不要教我好了。我保守秘密,用李叔叔不走做交换。” 她来得及想出如何回答他之前,他转身跑回去寻欢身边了。 她看着祖安急切关心的脸,看着寻欢做个手势保证他没事,看着男孩投向寻欢,看着寻欢楼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看着看着,她泪眼模糊了。 忽然,她的下半身被泼湿了。 方亭拿着茶壸站在她面前。“你疯啦?干嘛泼我一身水?” “我告诉那个白痴蛋,我们两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水里拖上岸,不泼湿你,一会儿你怎么向他解释你下了水,裤子、鞋子都干干的?” “哦。”池瑛呼一口气。“他相信吗?” “他爱信不信,我可不是为了他的信心而活。你怎么不问问我?我真不敢相信,身怀绝技,骗了我这么久。 原来我一直在班门弄斧。” “嘘。” “这么远,他听不见啦。”方亭用力抓牢她的手。“难怪我们一见就投缘,我把别人唬得呆掉时,你完全无动于衷,结果是你根本知道怎么回事。” 池瑛微笑。 “我崇拜了你多久啊,心想,怎么有这么冷静的小孩呀。” “小孩!我都中五了。” “我觉得你不嘛。哦,好棒哦,池瑛。”方亭抱住她。“以后我们可得好好切磋切磋。” “不不不,”池瑛连忙摇手。“我肯定没有你强,刚才我一时情急,才……你千万别说出来。” “他张开眼睛时,第一句话就问:‘池瑛呢?我怎么了?’我就知道他不知道你用法术救了他,举一反三,他也不知道你有法力。笑话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一定不可以告诉他。” “放心,你的秘密在我这,安全得很。” 方亭仍有一事不解。 李寻欢可以自救,他却差点淹死。 李少白自信得很,自视法力无边,一有机会,巴不得招摇过市。 李寻欢则内敛、稳重。而且他显然没有法力。 李寻欢若不是李少白,那,他是谁? ※※※ 众人皆睡后,方亭溜上阁楼。 她一副门外,门立即由内打开。 嘿,他等着她呢。 “你到底是……” “谁”字还来不及出口,一张火热的嘴唇盖住了她的质问。 这张嘴,这饥渴的吻法,她太熟悉了。两人的层与舌纠缠了一阵子,分开,方亭喘一口气,刷地给他一巴掌。 “什么……”他说。 “混蛋,我就知道是你!” 骂完,她拉下他的头,用更火热、更饥渴的吻惩罚他。 他们一路吻上了床,两人的衣服掉了一地,门无声自动关上。 ※※※ 方亭不知又到哪去了。 楼上的阁楼又传来震动的声音。 池瑛想,也许寻欢睡不着,采用了她的建议,在做掌上压。 他做了好久,终于静止时,隔不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池瑛真想上去约他到院子里聊聊,或出去散散步。 最好不要,养成习惯,以后他走了,她失眠时,怎么办? 她叹一口气,翻个身。 不知道义诊时间有多久? 她不希望他走,但是他既然一定会走,不如早些离开,她也好早些结束这种折磨。 池瑛在翻来覆去的辗转中,听着楼上的动静,好不容易才阖上终于疲倦不堪的眼睛。 彷佛只睡了片刻,她就醒了。 和昨天一样,方亭在睡袋里,睡梦酣然,好象她夜里不曾消失过。 池瑛摇摇头。 口头上恨得咬牙切齿,内心里,方亭还是爱着那个男人的,尽管他用情不专,伤害了她。 昨晚就寝前,她对方亭说:“你不必睡地板,用睡袋,我的床足够容得下我们两个的。”方亭说:“我怕睡得迷迷糊糊,把你当男人,对你上下其手,你不明就里,以为我是变态,岂不糟糕?” 池瑛绯红了脸,引她好一阵大笑。 早晨时,寻欢进来,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几乎整夜都在做掌上压哪。 池瑛同情地看他一眼,但她自己也不过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义诊多久?”她问他。 “一……一个星……星期。” “哦。”她怅怅然。 若有所失地,她安慰自己,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了。 整天里,她神魂不定的老想着:一个星期,一个星期…… 她那三个星期六不请自来地到她家的女同事,都尽量避着她,一不小心和她正面相对,露个尴尬的笑容,立刻走开。 她们大可不必如此不自在。不自在的其实是池瑛。 方亭那天捉弄她们,弄到她们几乎是落荒而逃,使得池瑛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把她们送的水果篮带到学校,说是借花献佛,请她们分享,她们脸色才好了些。 中午有学生传报有人找她。 池瑛以为又是寻欢,却是方亭。“我要走了,来跟你说一声。” “走?为什么?不是说好住些日子的吗?” 池瑛奇怪地看着方亭。 她这个凡事不在乎、豪放不羁的朋友,突然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我……嗯……临时有……有事。” “你学寻欢学上瘾啦?”她们同时笑了。 “那个……臭男人。” “你今天说臭男人的口气没那么臭了耶。” 方亭笑得不大自然。“总之,我改天再来看你。” “到底怎么了嘛?我知道你要走是拦不住你的,可是,你看你。” 方亭心虚地看看自己。“我怎样?” “我哪知道?你变得不像你了。”池瑛打量她。“你不是临时有事,你可以告诉我嘛。我招待不周?” “嗟,我还用得着你招待吗?我在你家出在我家自由快活。” “那是为什么?祖安说话得罪你了?他是个孩子,有口无心,你别和他生气吧。” “我将来要是生个男孩,就要个像祖安这样的儿子。” “不是祖安,是谁?”池瑛一顿,恍然大悟,“你和寻欢吵架了?” “嘿,我今天起来到现在还没和他打照面呢。” “他上山义诊去了,我本来想你正好可以帮他,不过他说他们有个翻译,你反正不知怎地看他不顺眼,我就没提。” “池瑛,你最讨人喜欢,也最讨人厌的,就是心地太好,人为人着想。” 池瑛摇摇头。“你今天真的不对劲。你不说清楚,不准你走。” “我要是说清楚,你恐怕要和我一刀两断了。哦,该死,我这张嘴。”方亭沮丧地打自己一下。 “你把我弄胡涂了,方亭。” “胡涂是种福气,池瑛。不论如何,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方亭……” 方亭已立地消失。 露出不知几时站在那的,是那三个女老师其中一个。她当然看见了方亭眨眼不见,惊骇、错愕地,眼睛、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哦,要命。”池瑛喃喃。 “她……她……她……”女老师指着方亭原来站着的地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谁?”池瑛装作不知,四下环视。 “就是……”女老师用力吞咽一下,“她……她……你……你那个……朋友。” “我哪个朋友?” “那个……就是……在你家……那个……” “对呀,我朋友是在我家。” 池瑛转身走向办公室,女老师跑来拉住她。 “我看见她……就在这,刚才……我看见她……” “她在这?你一定眼花看错了,洪老师。刚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和她……说话,我听见……” “我在自言自语。” “不……不……我看见……” 方亭,你给我回来,你怎么可以在学校走廊演出这一招!池瑛默喊。 “呀,洪老师。”方亭由走廊另一头,洪老师的背后出现,“你能不能帮我叫……哎,池瑛,我正要找你呢。” 洪老师转身瞪着若无其事的方亭,彷佛看见了鬼似的。 方亭对她嫣然一笑。“谢谢你,洪老师,我已经找到池瑛了。” “不……不客……气。”洪老师给施了咒似的,眼睛发直,脸色苍白,僵硬地走了几步,然后逃命般奔往办公室。 “看样子李寻欢的结巴,严重的污染到学校里来了。”方亭咯咯笑。 池瑛瞪她。“你快把人吓死了,还笑。下次请你选择时间、地点演出你的神力行不行?” “是,池老师。”方亭向地敬个礼,做个鬼脸。 “拿你投法子。还有,话没说完,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想过了,你是对的,我是应该说清楚才离开。” 池瑛等着。 “池瑛,”方亭看着她。“我爱李寻欢。” 池瑛先是一怔,彷佛没听清楚,继而身子一震。 “我不是在你家遇到他才爱上他,你知道,我原来就认识他。所以,不算横刀夺爱。” “本来就不是。”池瑛很轻地说,怕她颤抖的声音泄漏她的心痛。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谢谢你。” “他很喜欢你,就像我喜欢你。我原先误会他了,他对我和他对其他女人不一样,他向我解释过了。” 池瑛脑子里在听到方亭说出她爱李寻欢时,轰然一声,现在只有一片空白。 她胸口发痛,感到呼吸困难。 “是,我很为你高兴。”她低语,觉得喉咙干涩。 “但是他花名昭彰是事实。我现在告诉你,以防我走了以后,他对你献殷勤,玩性不改,你上他的恶当。” 池瑛苦笑。“那么你应当留下来看住他才对。” “不,你帮我看住他,我信任你。他托我做一件事,我办好就回来。” 池瑛注视方亭离开。这次她规规矩矩走出校门。 这次她没有留她。 所以她稍早表现得那么怪异。池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办公室。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不必再为要不要接受寻欢的感情自我挣扎。 她也应该真心地为方亭高兴。当她那么说,她是真诚的。毕竟,如此表示方亭有所归属。 池瑛知道由于方亭的父母不和,她一直缺安全感。 或许这样是最好的,寻欢的成熟、沉稳,可以弥补方亭的不安定、毛躁。 而她,继续她原来平静无波的生活。 但内心里,她知道,她的心要过很久才会平静下来。 第六章 “你在躲……躲着我。” 老是认为池瑛酱油和醋分不清楚的池妈妈,这天叫她去替她买一瓶酱油。 寻欢跟了出来,在街上拉住她。 她勉强笑笑。“哪有?我们天天见面,不是吗?” 过去两个晚上,她夜夜反复难以成眠,眼睛底下浮起了阴影。 她没有再听见他做掌上压,可是他的一双眼睛也快跟熊猫一样了。 “你见我视……而不见。” 池瑛看看来往行人。“我要替我妈买东西,她等着用,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吃……过饭,你就……躲起……起来了。” “我最近学校里比较忙,需要早点休息。”她支吾其词。 “瑛,我……做……做错了……什么?” “不要胡思乱想。”他叫她的柔和音调,切割着她。“放开手,寻欢,人家都在看了。” “我不……管。我有话……说。” 她想摆脱他。他用眼神恳求她。 她想,他只要如此看着她,她似乎立刻失去自主能力。 “好吧。但你不要这么拽着我,好象我是逃妻似的。”她咕哝。 明白了自己用了怎样的形容,她不禁涨红了脸。 他却愉快地微笑,改牵着她的手,走到附近的小公园。 “义诊还顺利吗?”她问。 他们的确天天见面,她也的确尽可能躲开和他独处的可能。 此刻,她觉得他们彷佛许久许久不见了。 他点点头。“刚……开始很多……人抱着好……好奇心,没病装……装病,要求打…… 针,拿药。” “嗄?” “多半是……老年人。好象是把义……义诊当……成发……发放……救济金。” “你怎么办?我和一些原居民接触过,年轻一辈还好,年长者都很固执,不遂他们所求,他们会坚持到底的。” “对,所以只……只好给……他们……打……打针。” 池瑛张大眼睛。 他笑。“他们很……快发……发现……不好玩,打……打针会……痛,就只要……拿药。 “老天。” “这种……情形,打的……针,给……给的药,都是维……维……” “维他命?” “对。” 池瑛也笑了。 “我班上有些原居民子弟,听他们说,你们这些医生非常受欢迎。” 最受欢迎的,是寻欢。听学生的形容,池瑛马上知道那个最帅、最可亲的医生是谁。 寻欢笑笑,握着她的手,在亭中石椅坐下。 “我知道。我问……一些小孩,他们……认识你。你是……好老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我……想念……你,瑛。” 她低下头。不行,他的双眼似乎具有魔力,她不能和它们相对。 “我还……没有谢……你救……救了……我。” “那没什么。” “看……着我,瑛。” “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亭子另一边。 “没关……系,我……” “有关系。我和方亭是好朋友,多年的好朋友,我……不能。我们……不能。” “方亭?”寻欢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将她转向他。“干她……何事?” “她告诉我了。不要这样,寻欢,我不认为你是个对感情不负责任的人,不要破坏我对你的印象。” 他定是望住她。“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方亭……告诉你……什么?” “她爱你,寻欢。你也许真的只见过她一次,但她自那时起就爱上你了。”寻欢愕然片刻,露出笑容。“没……这回事,瑛。她说的……是另……” “方亭常常胡说八道、瞎胡闹,这件事,她却不会拿来开玩笑。她看起来漫不经心,不大认真,其实她的感情非常脆弱,非常执着。” “我不想谈……她,我……” “寻欢,去了解她,你会发现她很可爱。” 他简直哭笑不得。“我承认她……有她可……爱的……地方,但……” “但你们觉得她太外向?为了你,她会安定下来。你既然告诉她你对她和对别人不同,就不要再三心二意。 好好爱她,她值得的。” “我不……” “我衷心祝福你们,寻欢,你们都是我很重视的朋友。我希望……” “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句话?”他吼起来。 池瑛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爱方亭,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我爱的是你。” “寻欢,你……” “我从来没有像吻你那样吻过她。我说什么呀?我根本投有吻过她。我碰都没有碰过她。 她压根儿搞不清楚她爱的是谁。” “等一下,寻欢,你不……” “我还没说完。我重视你,你在我心中的重要性无人可取代,我对你的感情绝不只是友谊而已。” “寻……” “你如果以为我只把你当朋友,我现在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不只告诉你,我还要证明给你看。” 他猝然拉她人怀,不大温柔地、强制地、占有地,他吻住她。 这一吻,有如天长地久,直到他不得不放开她,他们彷佛还听得到彼此血液奔流的声音。 “朋友会像这样吻你吗?你会这样去吻一个朋友吗?”他嘎声笑问。 “寻欢……” “你也爱我,瑛,所以,你别管方亭了,行不行?她的忙你帮不上的。如果……” 她按住他的唇,“寻欢,你不结巴了。” 他呆住。 老天,可不是吗?他滔滔不绝了老半天。 都是给她逼的。 “真的,寻欢,你一点也不结巴了。” 换个角度看,他不必再装下去了,无异是个解脱。 他松一大口气。 “真不敢相信。”他对她温柔地一笑。“你说得对,我不结巴了。” “哦,寻欢。”她抱住他。“太好了。” 寻欢拥紧她。“是啊,太好了。”他喃喃。 但是方亭还是夹在中间,否则此时此刻,正是他向池瑛坦白一切的最好时刻。 他得先解决方亭的问题。 “我们回去吧。” 她抬头四望。“哎呀,天都黑了。” “起码我们把话说明白了,而且治好了我的口吃。” 他搂着她走向公园出口。 “方亭怎么办?” 我就知道。他暗暗叹息。 “你不相信我?” “她说她爱你,她说……” “我有说我爱她吗?她跟你说我爱她吗?” “她是没这么说,可是……” “你不要操心方亭了,好不好?下次见到她,我和她谈。对了,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方亭的行踪不定。她要来也不会先通知的。” “飘忽不定,怎能怪别人对她不专一?”他在喉咙里咕哝。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他干咳几声。“忽然不结巴了,不大习惯。” 他们笑着回家。 “酱油呢?”池妈妈问,瞄着他们两个。 池瑛张着嘴。她完全忘记了。 “我就知道吧。非要争着去买,又搞不清楚。弄不清楚,买瓶醋也好嘛,空着手回来,真是。” 池妈妈叨叨念念地走进厨房,确定四下无人,从橱柜里拿出一大瓶酱油。 “靠人不如靠己。”她得意地自语。用“哥哥爸爸真伟大”的旋律大声唱道:“若问何人最伟大,就是池妈妈……” 池爸爸晃进来,打开冰箱。 “贝多芬怎么死的?”他拿起一个苹果,对着它问。 “盲肠炎?”池妈妈猜道。 “给你的歌声吓死的。” 池爸爸咬一口苹果,放回去,走了。 池妈妈瞪着他的背影,没好气地喊:“贝多芬是聋子。当我不知道,哼。我可是‘学当马车’。” “是‘学堂五轮’。”池爸爸的声音从空中传过来纠正她。 祖安正好跑进后门,做他每天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开冰箱。“拜托,女麻,是‘学富五车’啦。”祖安也来纠正池妈妈。 “我的马车比五辆车还要大,装了十个轮子。”池妈妈辩完,抬高嗓门对着空中喊道:“比你的五轮多一倍。” “五轮真弓。”祖安说,拿起池爸爸咬过一口的苹果,皱眉。 “什么功?”池妈妈大喜,看着他。“你会什么功?” “啧,五轮页弓,一个日本女歌星啦,爷都听她的歌。” 祖安耸耸肩,吃起苹果。 “日本女歌星!”池妈妈醋劲大发,大步走出去。“老东西,几时和日本女歌星有一腿? 竟来嫌我的歌声难听。” 池瑛和寻欢在走道,把这一场牛头不对马嘴听了个一清二楚。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大笑。 池妈妈在起居室里,对正在整理过期杂志的池爸爸耳语。 “配合得好,老伴,小俩口和好了。” 她在他脸上啧啧亲了两下,高兴地回厨房。 池爸爸摸摸脸。“叫老伴,又说小俩口,颠三倒四。”然后他吹起口哨。 “爸爸吹口哨。”池瑛惊讶的喃喃自语。“我从来没听他吹过口哨。” 口哨马上停止。 寻欢微笑。“他害羞了。” “不会吧?”池瑛说。“我爸爸?害羞?” “莫背后道人长短。”池爸爸喊。 “我们很小声的。”池瑛喊回去。“那就大声点。”池爸爸说。 “戴上耳筒就听见啦。”池妈妈在厨房喊。 “大家都弱听了,叫来叫去。”祖安说。 大人们都笑起来,除了池爸爸,他又吹起口哨。 吹的是“甜蜜的家庭。” 眼泪不知不觉浮上池瑛眼眶。 寻欢悄悄递给她一方手帕,伸手搂她入他臂弯。 时间若可以静止,池瑛希望它停在这一刻。 ※※※ 晚餐时,祖安又对着青菜皱眉头。他最讨厌吃青菜,说它们嚼起来像草,牛才吃草,他不是牛,理所当然不必吃草。 哄一般小孩所说的:“吃青菜才会聪明”,或“吃青菜才会长得又高又壮”,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骗人,”他说:“你以为我才三岁啊?” 说这话时,他的样子真不像是三岁。 “别皱眉头,”今晚,池妈妈说他,“像个小老头。” “这个,”他指指池妈妈夹到他碗里的青菜,“吃下去,我就会变成老老头。” “胡说。”池瑛斥他。 “就会。吃下去,我的眉头就一直皱,一直皱,一直皱,皱成老老头。” “好,我陪你做老老头。”寻欢吃一大口青菜。“不过我年纪比你大,我会是老老老头,你得吃得比我多才追得上我。” 祖安才不想变成老头,可是他不接受寻欢的挑战,他便输了,那可是很丢脸的。 于是,不到一会儿工夫,一盘青菜见了底。寻欢没有故意让他,他“争”得很卖力,祖安输得心服口服。 “明天,看我明天打败你。” “朋友,我一定奉陪。”寻欢偷偷向池瑛眨眨眼。 “唉,男人。”池妈妈说。 听到自己从小家伙、小东西,升格为男人,祖安好不得意。 “算我一份,”池爸爸忽然清清楚楚接他们的话,“不相信有人老得过我。” “耶!”祖安跳起来欢呼。 “今天不算,我只吃了一口。”池爸爸埋怨。 “爸爸,你今儿个怎么了?”池妈妈笑吟吟取笑他。“睡醒啦?” “嗟,我口齿伶俐得很,不像有人,给结巴巴。”他丢给寻欢一眼,“你今儿个怎么啦?” “我……” “今天星期几?请报时。” “李叔叔,你教我科学常识好不好?” “好。” 三个男孩都走了。 “去去,你也去。”池妈妈赶池瑛。 “去哪?” “买酱油。” “饭都吃完了,买什么酱油?而且你明明有酱油嘛!”池瑛摇头。“妈,你别管这件事好不好?” “你嫁不嫁没关系,把自己泡在浑水里,还拉人家下水,那才糟糕。” 池瑛失笑。“妈,你说什么呀?什么浑水?什么嫁不嫁?谁向我求婚了?” “谁要向一个冥顽不灵的硬石头求婚?” “谁是硬石头?” “难道是我?我出去不说,人家也看不出我做了祖母,是我洁身自爱,不然不晓得多少人……笑什么笑?没个正经。” 池瑛咬住嘴唇。 “我刚才说到哪?”“说你是硬石头。”“乱讲,我说的是你。”“有其母才有其女嘛。” “硬石头这部分,你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总之,你虽然天生结构和别人不同……” “结构?”池瑛忍不住又笑。“我哪里结构不同啦?” 池妈妈白她一眼。“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没什么好自卑的。说到这个,我就有气。 你为什么自卑呢?我真是不明白。” “我没有自卑呀。妈,你今天怎么语无伦次的?” “你不交朋友,也不做些女孩子爱做的事。读书时除了上学便待在家,现在还是一样。 不是自卑感作祟,是什么?” “我觉得我和大多数人格格不入,不表示我自觉不如人。至于女孩子爱做的事,你指哪些?” “就一件,你就从来不做。” “什么嘛!” “恋爱。”池瑛半晌不语。 “妈,你从不叨念我这些事的,我以为你了解。” “我会读心术,可不会穿心。同类你不交,非同类你认为不合适,你要怎样的人才肯嫁?” “嫁?” “我的女儿何等不凡,自然是要嫁,绝不可不嫁。” 池瑛噗哧一笑。“我等着够资格令我肯嫁的人出现啊。”她起身拥抱池妈妈一下。“妈,你真可爱。我爱你。” “爱我有个屁用?你嫁给我吗?”池妈妈嘀咕。 “我还是去买酱油好了。” 她走出厨房才恍然,池妈妈的所谓买酱油,是要她去和寻欢在一起。 他和祖安在书房。自从他来以后,祖安再也不缠着姑姑陪他做功课了,他现在心目中的最佳导师是小李飞刀。 祖安的班导师今天还夸赞池瑛督导有方,她说祖安近来功课做得好极了,不但规定的作业做完,还会举一反三,在作业簿后面提出问题反问老师。 寻欢该不会指导外加捉刀吧? 她蹑足到书房外,推开一点门缝,正好听到寻欢问祖安,“你认为呢?” 祖安偏着头思考。“不知道。” “再想想看。” 祖安拿笔搔搔头,用力地想。 “好象……不合理。” “好象?” “不合理。” 对祖安自行修正的坚定语气,寻欢给予奖励的一笑。 “那你要如何找出它的合理之处?” “问老师。” “好极了,祖安。” “啧,麻烦死了。你可以告诉我嘛,我知道你一定知道的。” 祖安的口吻充满崇仰,对他而言,寻欢显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我是可以告诉你。”寻欢温和地说,“不过我告诉过你,祖安,有问题应当先请奇#書*網收集整理教你的老师,这是对老师的尊重。老师实在无法为你解惑时,你再另外请教他人,这是你求知的精神。” “老师不知道,我知道时,不可以自夸,要谦虚。这是为人子弟的礼貌。” “对极了。” “啧,你教我的嘛。” “来,下一题。” 池瑛悄悄退开。 她一喜一忧。喜的是,有寻欢的教导,无疑的,祖安将会成为一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 忧的是,他最多只能教祖安到这个星期。 那,只剩三天了。 寻欢自书房出来时,已不见池瑛的身影。 她又躲到她房间里去了。 他考虑片刻,泱定将找她的渴望压抑下去。 这个星期结束前,该处理、解决的事,必须完成。他的时间不多了。 ※※※ 池瑛刚躺上床,一个人平空在她床边冒出来,吓得她坐直起来。 “谁……方亭!”她意外又高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亭仍是一身飞行装束,摘下帽子,一头发曲长发如飞瀑飘下,她的美狂野而热力四射。 寻欢怎会对方亭无动于衷,看上她这个连塔里的花都称不上,充其量不过是塔角一枝草的女人? 她妈妈说她自卑,或许是有几分道理。 用手指爬梳头发,方亭瞅着池瑛。“这话没有弦外之音吧?” “什么?你想到哪去了?” 池瑛有些生气,但想到黄昏时和寻欢在公园亭子里吻得难舍难分,又对朋友有些歉疚不安。 “好吧,算我多心。”方亭展颜。““对不起啦。” 池瑛苦笑。 “不要生气嘛。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他。不管我爱不爱承认,他是有他的魅力的,只要略一施展,很少有女人抗拒得了,何况他亲口告诉我他喜欢你,他觉得你与众不同。” 至少关于寻欢的魅力令人难以抗拒,方亭说得一点没错。 “你不是说,他喜欢我是像你喜欢我一样?”池瑛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却心如刀割。 “他一张嘴甜如蜜,为求达到目的,什么话说不出来?所以我有空就尽快赶来看看。他若看准你单纯好骗,我肯定不饶他。” 寻欢想脚踏两条船?池瑛不相信。 但她不能对方亭说寻欢爱的是她,方亭会伤心死了。 “他现在在干嘛?” “刚陪祖安做完功课,我听到他上去阁楼了。” “他没有骚扰你吧?” 池瑛摇摇头。 方亭很高兴。“算他识相,这次也许真的改头换面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吧?” 池瑛点点头,难过得不想说话。 “你知道,池瑛,我差点以为你已经爱上他了呢。你看到他时,整个眼神和表情都亮了起来。” “你看错了。”池瑛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人蛮不错的。他不像你形容的那种花花公子。” “在你这种小乖女面前,他露出本性,不把你吓跑才怪。那他只好去住酒店,哪里能在这白吃白喝白住?” “不要这么说,寻欢在这帮了我们不少忙。” “听你叫他寻欢,实在很奇怪。” 脱口而出后,方亭立刻记起少白要她暂时别说出他的其名,以免池家人对他“另眼相看。” 她嘲讽他:“你也知道你的恶名留下的恶果啦?” 他一吻她,她马上百气全消。 “我是说,”方亭连忙修正,“我以为你们都叫他小李飞刀。” 池瑛笑笑。“你上去看他吧,不要在这瞎扯谈,坐立不安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阁楼没开灯,也没人,方亭奇怪地张望时,暗里一双手蓦地把她抱起来,丢在床上,接着就迫不及待脱她的衣服。 她咯咯笑。“讨厌,吓人一跳,想我吗?” “去那么久!”他埋怨。 “哼,试试你的定力。” “我安分得很。哎,你这个什么东西?想想办法好不好?” “你功力退步啦?”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手一场,她的连身飞行装连同内衣裤一并散开,变成碎片。 方亭一上阁楼,池瑛即离开房间,下楼走到庭院。 她无法忍受坐在房里,知道他们就在楼上,知道他们一定会…… 会吗?寻欢会不顾及她就在楼下? 但,她看不见,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像吻你那样吻过她。 池瑛双手抱着头,吞下痛苦的呻吟。 是她自己说的,即使男人不专一,女人既付出了感情,受骗或被玩弄,亦是心甘情愿。 不,她不怨也不怪寻欢。怨怪别人,彷佛自己不必负责任。但她并没有被迫喜欢他,他亦不曾勾引她。 寻欢是令人无法抗拒的,但她若是男人,只怕也不能抗拒方亭。 只是,她不要夹在中间,否则当她开始自怨,岂不更悲惨? ※※※ 早上池瑛不想和寻欢及方亭照面,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因此她一早就出门,留了张字条,请她妈妈转告,麻烦寻欢上山前代送祖安上学。 其实她这是多此一举,过去几天,都是寻欢带祖安去学校。 “池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 当天,不晓得多少老师和学生问她这句话。 池瑛照镜子,看到一张戴着黑眼圈的苍白的脸,果然一副病相。 平时顶多和她碰到面,淡淡打个招呼的老师们,都来嘘寒问暖,殷殷关切,还有老师叫她请假回去休息,愿意代她的课。 班上的学生今天格外听话守规矩,甚至有好些个学生,下课时间抢着轮流给她倒热开水、倒茶。 池瑛感动得盈泪欲泣。 看来长久以来都是她自觉与“人”不同,尽量和其它人保持距离,担心一个不留神,人们会发现她非寻常人,用异样眼光看待她,无形中,造成了和同事问的疏离感。 久而久之,她忘了她才是制造距离的人,而当他们以为她需要帮助,一个个都将温暖的友谊,双手捧来给她。 教务长的弟弟尤其殷切,只差没有把医生请来教室为她诊病。 “我真的没事,”池瑛再三向他保证,“只是没睡好而已。” “池瑛,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也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但我们可以做朋友的,是吧?” “我们当然是朋友,赵老师。我们是朋友和好同事。” 赵家平外貌平平实实,有些女老师打趣他“信用可靠”。他给人的感觉的确如此,可靠、可信赖。 “不要说配不配。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应该是我配不上你。” “那么,是我们没有缘分。” 是的,她和寻欢大概也是没有缘分吧。 “既然你没有不舒服,不知道你今天放学以后有没有空?” 池瑛如果再拒绝,便是不知第几百次拒绝他了。 而他已表明放弃追求,只要求做朋友,她再回绝,就其是拒人于千里了。 可是,她要是这次答应他,下次呢? 彷佛看出她的为难,赵家平补充说道:“今天是校长的生日,校长夫人在家宴请所有的老师,给校长庆祝。” “啊,我不知道今天是校长生日。” “其实是老师们想请校长吃饭。这学期结束,校长要退休了。” 距学期结束,剩下不到两个星期。这件事,池瑛居然没有听闻,她感到十分惭愧。 “大家想借着给校长庆祝,顺便为他送别。校长夫人不要大家破费,主张在家里吃,她做些家常菜,大家聚聚。” “我太不关心学校的事了。”她难为情地低语。 “你是个关心学生、爱护学生的好老师,人人皆知的。老师的职责不就是如此?其余不过是闲琐事,但若能偶尔参加类似的聚会,老师间互相教学交流,交换心得,也是蛮好的。” 池瑛点点头。“我应该准备一份礼物吧?” “心意到就好,校长夫人声明不受礼。我们放学以后好几个人会一起先去校长家帮忙,你要不要一道?” 他特别提出“好几个人”,倒让他瑛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到了校长家,她却看到一个她没想到会看见的人。 寻欢正在厨房掌厨,忙得不亦乐乎。 “你……你在这做什么?”她吃惊地问他。 “你的校长夫人,是我的中学老师。”他微笑告诉她。 “听起来像台词。”池瑛喃喃,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 校长夫人走进来,解了她的疑惑。 “是真的,寻欢是我班上的高材生。”寻欢挤挤眼睛。“身材最高的学生。” 夫人呵呵笑。“还是这么谦虚。既然你们认识,那最好了,池老师,请你在这帮我监督他吧,他不肯让我进来,我怕他把我的家传瓷盘打破光光。” 池瑛本来是进厨房帮忙拿茶水出去的,校长夫人拿走了托盘,她顿时不知要做什么,只会怔怔看着寻欢。 “咦,发什么呆?把这些菜洗一洗,夫人吩咐你帮忙,不是叫你和我眉目传情哩。虽然我不是很介意,不过等一下有二十几个人等着吃呢。” “夫人叫我监督你。” “哎,那是叫你帮忙的客气说法嘛,你以为我的谦虚如何学来的?” 她只好挽起袖子帮忙洗菜。 直到后来校长夫人探头进来,问还有多久可以开饭,没有人到厨房来“打扰”他们。 第七章 聚会散后,寻欢牵着池瑛的脚踏车,两人由校长的宅邸步行回家。 一路无语,而后,寻欢轻轻打破沉默。 “圆月。” 池瑛举头望望浑圆的明月。 “圆月怎样?” “我以为你打算永远不和我说话了。” 她不作声。 整晚她都没有说太多话。在厨房里时,地也不大吭声。 “我知道昨晚方亭回来过。” 她瞥他一眼。“她又走了?” 他点点头。“至少我早上出来和下午回去时,都没看见她。” 她是不是在他房里过夜?池瑛不敢问。 她在院子里待到过了午夜才回房间,并没有看到方亭。 “她又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今天又不理我了。” 池瑛别转开脸。“我要怎样才算理你?” “瑛,有些事,不是你所看到的表面那么复杂。” “这句话太深奥了,我不懂。” “你仍然认为我和方亭关系不寻常,是吗?” “我不知道。你和她有‘关系’吗?”忽然觉得她的口气太尖锐了,池瑛做个深呼吸。 “对不起,不干我的事。” “如果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且不是泛泛之交,我绝不会说不干我的事。” 池瑛站住,瞪他,“方亭敢作敢当,敢爱敢恨。她和你若只是泛泛之交,她不会明知你对她无意,无聊的纠缠你,又提醒我小心防范。” “防范我?” “她怕我受骗。” “她对你的忠诚、真挚,今我感动,可惜她自己是非黑白真假不分。” “什么意思?” 寻欢叹一口气。“她以为的我,不是我。” “不要打哑谜。” “我说得很明白。本来我不想告诉你,我想你不会相信———而看来我料得不错。可是方亭食言,在我们中间作怪,我若任她胡搞下去,就会失去你。” “你并没有得到我。” 寻欢的脸微微变色。 “你不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你全心全意相信方亭,她说的任何话你都一字不漏吞进去,我说的,有用吗?” “方亭没有骗过我。她也许好玩,有时有些夸张,但她没说过谎。” “我骗了你,对你说过谎?” “我不知道。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方亭担心我被你骗,既然你似乎比我了解她,知道她一些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不比你了解方亭。我告诉过你我只见过她一次,而且是远远看见她,只看了一眼,连句话都没说。” “那么你一定观察人微,就那么远远的一眼,你就可以断定她是个是非黑白其假不分的人。” 寻欢咬咬牙,又无奈地摇摇头。“假如方亭是男人,你这么护着她,我想我会揍她一顿。” “看不出来,你竟有暴力倾向。这是表示你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吗?” “谢谢你没有说是黑暗面。” “心照不宣就好了。” 也不晓得为什么,池瑛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寻欢也笑了。“瑛,我们能不能撇开方亭?就你和我,不是单纯得多吗?” “我就是人单纯了,单纯到大概近于愚蠢,所以方亭老要扮演我的骑士。” “可惜她没有生为男儿身。” 池瑛瞅着他。“你真要和她动手,她未必会输。” 他苦笑。“我已经输给她了,不是吗?你对她深信不疑,对我则半点信任也没有。” “这无关信任,寻欢。”静默半晌,她说:“你和方亭,你们都有种光芒四射的特质,在一起,你们会是很出色的一对。” “于是你慷慨地把我让给她?你得教教我如何宽大我的心胸,池老师,因为若有人和我争你,我做不到拱手相让,安静的走开。” “很简单。” 她举步走开,他一伸手就攫住她。 “真要命,瑛,你根本不明白,方亭要的不是我呀!” 她扭头瞪他。“你家很有钱?她要的是你能给她的名利、地位和权势等等?寻欢我们谈的是我的好朋友,你忘了,我对她知之甚详。” “你看连续剧太多了。我没说她要的是那些东西。她要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她错把我当成他了。” “你才看了太多情节错综复杂的文艺小说了。接下来你要告诉我,这另外一个人正巧是你的孪生兄弟,你们的长相、身材、性情,不分轩轾,以致没有人分辨得出谁是谁。” 他干涩地一笑。“不幸,我是有这么一个‘孪生’弟弟。” “哈!” 池瑛甩开他,大步往前走。 寻欢扔开脚踏车,追上去,抓住她双肩,将她转向他。 “我的‘孪生’弟弟叫李少白……” “你叫李寻欢,他为什么不干脆叫李太白?或索性就叫李白?我敢说,你家还有个李商隐、李后主、李清照呢。” “信不信由你,统统都有。是有李自成、李鸿章、姚仙女。” 池瑛张大眼。“姚仙女?” “我妈妈。” 她张口结舌。 “少白和我除了外貌、身材,确是像得难以分辨,性情却是南辕北辙。” “方亭……” “爱的是少白。他们好过一阵子。他们分手,我并不意外。少白身边的女伴都不持久,方亭算是最久的一个了。” 池瑛半信半疑。“她和少白那么要好的话,怎么可能把另一个人当成他?我就绝不会弄错,不管你们外表多么相像。” 寻欢愉快地温柔微笑。“方亭不是你,瑛。” 她领悟了自己的语病,不禁双颊赧红。“那只是个……比喻。方亭不会这么胡涂。” “或许她聪明一世,偏偏就胡涂这么一时。” 池瑛想了想,还是不相信。 一个人怎么可能错将另一人当成自己所爱的人? “除非你们接吻的方式也一模一样。”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寻欢笑笑。“我不知道。我没吻过我弟弟。” 池瑛脸更红了。“这件事太荒谬了。” “我同意。” “若你说的是真的,你没告诉方亭,同她表明身分吗?” “你那个知之甚详的好朋友,你想她会给我说明的机会吗?” 方亭霸道起来,确实颇唯我独尊。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发言,她一口咬定我假装,认定我打算玩弄你,我对她多说何益?” “你可以把你弟弟找来,当面对质,不就澄清了吗?” “我联络过他,他答应会来。不过他正在瑞士参加滑雪比赛,也许是赛事绊住了他。” 池瑛不说话。她仍然不相信方亭分不清两个男人,哪一个是她的情人。 “我知道除非少白出面,否则这件事很难凭我单方一面之词,说服你来相信我。瑛,我只要求你,别在可以证明我无辜之前,先判我有罪。” “谁判你有罪了?” “好吧,是判我三振出局。现在是三好球,还是匹坏球,还不知道呢。” “谁是投手?谁是裁判?” “都是你。我是捕手。” “为什么?” “唉,好坏球我都要想办法接呀。” 池瑛无法不笑。“你要这么比方的话,投手应该是方亭。” “哎,我现在听到她的名字就头痛。不过你说得对,她是投手。你会做个公正的裁判吧?” “我既是裁判,公正与否,由我决定。” “我相信你。” 他又来了,那种柔得要把她融化的目光。 池瑛转移视线。 “我的脚踏车呢?” 他走回去,扶起倒在路边的脚踏车,两人再次朝回家的路并肩行去,但这时气氛融和多了。 他一手牵脚踏车,一手牵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反对,轻轻地回握他。 “如此月光,有你在身畔,我愿意和你携手走一辈子。”他低语。 “一辈子是很长的。”她轻声说。 “不,不够长。”他握紧她。“我要两辈子,三辈子,生生世世,与你为伴。” “多无聊,若守着同一个人。” 他低首凝视她。“这算是求婚,你明白吧?” 她一震,抽出她的手。“不,我不结婚。” “你赞成同居?我以为你是比较传统的。不过……” “你不明白。” 她快步走向家门口。 然后突然想起来,“哎呀,我以为你会去接祖安放学的。” “我接啦,我送他回家,才去校长家的。” “哦。”池瑛放了心。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个大男孩了也许他喜欢偶尔和同学起上学和放学回家。” “我们每天来回的目的地相同,所以总是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池瑛正要开门的手停住。“他说了不想有个大人在他身边吗?” “他不必说。有个大人在一起,同学想找他也不敢过来,何况你又是学校的老师。他需要朋友,需要玩伴。” “他常常回到家放下书包,便跑出去和他的朋友打棒球呀!” “他一个人打棒球,瑛。他是投手、捕手、外野手和裁判。” 池瑛胸口一紧。“我……都不知道。他回来时总是一身泥土,满头大汗,玩得好开心的样子。” “他一个人扮演那么多角色,不满头大汗才怪。幸好他这年纪活力充沛,要是我,早就不支了。” 她仰首看他。“你来以后,都是你陪他玩。” “嘿,我年轻过的,还曾是棒球选手呢,多少年没有机会卖弄了。” “谢谢你,寻欢。” “自己人,不必言谢。” 他为什么这么好?池瑛推开大门,心想,好得不像真的。 进了前院,发现客厅内亮着一盏灯,池瑛吃一惊。 她父母都习惯早睡,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她加紧脚步,寻欢放好脚踏车,疾步跟上她。 客厅里一个男人背向他们踱着方步,听到声音,转过身。他一脸的胡胡,又黑又瘦.以致池瑛隔了半晌才认出他。 池韦。 她哥哥回来了。 “哥。”池瑛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池韦。” 池韦走过来。 却不是走向她,他笔直走到寻欢面前,伸出手,和寻欢用力一握。 “谢谢你,寻欢。” “不客气,池韦。我很高兴你作了正确的决定。”寻欢说。 而后池韦才来拥抱他目瞪口呆的妹妹。 “谢谢你,瑛瑛。辛苦你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妈。” 池瑛左右环顾。“爸妈呢?他们不知道你回来?” “我等他们都睡了才进来。”池韦低低说,“我鼓足的勇气,只够我回到家门口,我还不晓得如何面对他们。” 寻欢一手搭上他的肩,拍拍他。“我想他们会接受你,就像他们自自然然接受我这个陌生人。” “那是不同的。你没有把一个未足月的孩子丢给他们,十年不闻不问。” “你上去看他没?”池瑛问他。 池韦点点头,神情黯然又怅然。“像他妈妈。” 十年不见,池瑛这时觉得池韦似乎老了不止十年。他看上去十分樵悴。 教爸妈见了,不知要有多心疼。 “时间晚了,”寻欢说,又拍拍池韦,“好好睡一觉,一切明早再说。” 池韦感激地点一下头,目光询问地投向池瑛。 “你的房间,妈还是天天打扫。” 池韦无语,然后上楼去了。 池瑛隔了半晌,想起来———“啊,阁楼的箱子都堆在那房里。” “我已经挪开了。”寻欢静静告诉她。 她瞅着他,满腹疑云。“你早知道池韦今天要回来?” “我不知道。早上出去以前,池妈妈叫我帮忙把那些箱箱笼笼移到墙边。我想它们本来在阁楼,我其实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于是将它们搬回原处。” “你怎么会认识我哥哥?” 他梆秘地一笑。 “难道你们是中学同学?” “那时候就知道有你,不会等到现在才追你,说不定我们已经儿女成摹了。 池瑛红着脸白他一眼。“嗟,你中学时,我才几岁?” “我可以等,瑛。”他语意深长。“对你,我有无限的耐心。” 池瑛怕再说下去,她又要迷醉在他的魅力和情意中,便径自上楼。 她总感到不大对劲。池韦和寻欢,怎地像老朋友似的? 若他们是旧相识,寻欢便知道池韦以及家人皆拥有天生异能。 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除了不想成为方亭和寻欢之间的第三者。 然而寻欢全盘否认。 关于他有个孪生弟弟,究竟是真是假? 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在编故事。 池瑛埋在枕头中呻吟。 这真是好事多磨。烦死人了。 一方面兴奋离家十年的哥哥回来了,一方面担心爸妈,同时担心池韦不敢面对他愧对的父母,像十年前一样,逃避现实,再度不告而别,池瑛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旭日初升时分,她即下床,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先去哥哥的卧室。 室内无人,床褥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气死人,他当真故技重施? 早知道,昨晚见面先骂他一顿。 池瑛草草梳洗,赶快下楼,仍抱着一丝希望。 或许他今早要面对爸妈,人紧张,比她还早起,在某处思考一会儿如何向二老解释他的一去十年无音讯。 她没找到池韦,却看到池妈妈盘腿坐在前院草地上。 “妈。”池瑛站在她面前,微微弯身,“你这是干嘛?” 什么时候打起坐来了? 池妈妈睁开一只眼睛。“冥想。” “冥想?” “啧,这也不懂?去查字典。”池妈妈的眼睛又闭上。 池瑛打量她,看不出她有何异样。 “妈,你今天好早。” 池妈妈睁开另一只眼睛。“早早早,今天大家都很早。” “大家?” “怎么搞的?你今早成了鹦鹉啦?” “大家,是哪些人?”池瑛小心地问。 “寻欢上山了,有急诊。天没亮,一个黑黑壮壮的小胖子来找他。” 池妈妈伸伸腿,池瑛退后两步,看她站起来。 “还有谁?” “啧,家里就几个人嘛,一个一个的问。”池妈妈埋怨,嫌她啰唆。 “那……那个……”池瑛吞吞吐吐,就是不敢贸然提及哥哥。 “祖安和寻欢上山了。” “那怎么可以!”池瑛喊。“今天要期末考哪。” “哎,寻欢自有分寸啦,到了上学时间,他会送祖安去学校。” 池妈妈走进厨房,池瑛尾随。 “爸爸……” “看房子。” “看房子?”池瑛困惑地皱皱眉。“一大清早看什么房子!” “房子就是房子嘛。喏,我们住的,这就叫房子。当个老师,房子都不知道。” 说到知道不知道,池瑛蓦地想起来———“妈,你早知道哥哥要回来!”她可不是在发问。 昨晚寻欢不是说了吗?池妈妈叫他帮忙移走阁楼的箱子。 池妈妈眉一扬。“我的眼睛像两颗水晶球。你爸爸就是因此爱我爱得不可自拔。”十分得意地,她眨眨眼睛。 真是的,她妈妈的预卜能力,她怎么忘了嘛,白紧张了一夜。 但,搬箱子何必找寻欢帮忙?这种事对池妈妈,不过是弹指的功夫。 池瑛一下子升起好些疑惑。 “妈,你既然预知了哥要回来,怎地吭都不吭一声?” “我不确定嘛。”池妈妈开始把面粉和她已用搅拌机打成泥的玉米浆拌在一起。“以前也有几次感应到讯息,结果什么也没有。这次讯息稍微强一点点,我想还是不要太快欢喜的好。” 而她现在显然要做玉米饼,那是池韦最爱吃的。这应该表示他还在家。 “爸……知道了吗?” “哎,刚刚才告诉你,他们去看房子了嘛。” “他们?爸和哥哥!” 池妈妈丢给她一个“你有毛病啊”的眼光。 “你没说他们,你只说爸去看房子,”池瑛指出。 “是你一个一个问的。” 池瑛转转眼珠。 池家的人都很有耐性,不是没有原因的。 “妈,你知道寻欢和哥原来就认识吗?” “你这丫头,如此健忘。我们两家是亲戚,认识有啥稀奇?” “我就不晓得我们有这门亲戚。” “你那时太小,不记得了,不是不晓得。你看你,长得这么大,光长年纪,不长记性。” 小时候就不记得的事,长着长着就会记起来了吗?她妈妈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池瑛只得再度撇下这个她询问了若干次,皆间不出所以然的问题。 “祖安知道了吗?”这件事很重要。 出生不久即不见了父母,他也许没法接受父亲突然出现的冲击。 “哎呀,瑛瑛,你今天早上怎么回事,净尽问些没头没脑的话!祖安怎么不知道?他叫寻欢叔叔不是吗?” “妈……” 叫了一声,池瑛顿然恍悟。 寻欢把祖安一早带走,是要私下单独告诉男孩他父亲回来的消息,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 他竟如此心细如丝。教她如何不爱这样一个处处为他人设想的人? “光叫妈,怎地没下文了?”池妈妈摇动平底锅里的油,嘀嘀咕咕,“嘴里叫着妈,心里想着男人,哎,女大不中留哦。” 池瑛颊边一阵红。“妈,你说话越来越像爸爸,上句不对下句。” “嘿,这叫夫妻同心,你学着点,受用无穷的。” “我学它干嘛?我又不嫁。” “不嫁老想着人家!光用想的,就能造人了吗?” “妈!你扯到哪去了?” 池瑛跑出厨房,站在前院,面向大门,希望她父亲和哥哥回来时,她能第一个看见他们。 希望他们父子化解掉十年的结。 看房子做什么?难道池韦回来是回来,但不要住在家里,要搬出去? 忽然,池瑛彷佛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打开大门,但没见到半个人影。 她听了听声音来处,转身,举手遮眉,抬头望,不禁大吃一惊。 并肩坐在屋顶上的,不正是她爸爸和她哥哥吗? 低低说着话的,是池韦。 池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为什么坐到屋顶上去说话呢? 她回到厨房。 “妈,爸和哥在屋顶上。” “不然他们应该在哪?”池妈妈的口气,彷佛她大惊小怪。 “你不是说他们去看房子?” “我有说‘去’吗?真是的。听话也不听周全。该听的都不听,不该听的却牢牢记着。这是‘人’的毛病,知不知道?所以‘人’有争不完的是非,黑黑白白乱搅一气。” 池瑛张开嘴,又闭上。 思考片刻,她说:“妈,你今早非常哲学。” 池妈妈咧咧嘴。“哲学是我的专长。” “仙也有黑白不分的仙,妈,不是每个仙都有一双水晶球眼睛,将一切看得分分明明。” “人也好,仙也好,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本能,只要是善,不必为了迁就,弄得人不人,仙不仙。” “妈,没有这么简单容易的。” “再简单不过了。告诉你,一个心思纯正,心念善良,不欺人,不害人的人,就是个仙。 一个借着法力作恶,欺压善良的仙,和那种嘴里念佛,却为了私欲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没什么两样。” “妈,你这番训词,怎么对着我发作?我没藉法力伤害过谁。” “可是拥有法力,对你,是个耻辱。你努力使自己像个人,然而你不完全是他们的一份子。这和一个人不好好做人,有何不同?” 池瑛哑口无言口。 “碰上这种人,我真想叫他或她向大众大声公布:‘喂,大家听着,我不是人’。” “唉,妈,没有‘绝对’这回事。” “对呀,所以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句话嘛。和‘人’在一起,你说‘人’ 话,做‘人’事坏事不算哦。当你和同族在一起,你是你嘛。” 池瑛再度无话可说。 “像祖安吧,压抑了他这么多年,他少了多少乐趣?” “那时我、你及爸一起商量,同意了的。” “那时他小,我和爸爸同意你说的,他需要以正常的方式交朋友,以正常的方式成长,不至于仗着有法力投机取巧。” 池妈妈将煎好的玉米饼一张张凌空掷出,让它们一一落在离炉子有段距离盘子里,池瑛看看,没有像平时那般喊叫反对。 “但是,他十岁了,他有半个朋友吗?你像老母鸡似的看着、护着他。” 池瑛抿着嘴。 “我知道你疼他、爱护他。”池妈妈柔和地拍拍她。“可是这么下去,这没有自我生存的能力的。” “你不曾今天才想到这个问题。哥哥回来了,你才提出来。”池瑛顿住,张着嘴。 “池韦要带他走?是吗?他不会像我们这样小心翼翼不让祖安知道他该知道的事,是吗?” “重点在你最后一句的最后几个字,从‘不让’开始。” 池瑛皱皱眉。“妈,拜托,就这一次,说话不要留个玄机让我猜好不好?” “猜测是最要不得的,你不肯运用你的天赋能力,怪别人出谜语给你猜。” “你没把你的读心术传给我。”池瑛抗议。 “我给了你一颗心。女儿,有时听话不能光用耳朵,是要用心去听的。所谓读心术,不过如此。‘人’也可以有读心术,不过他们经常眼睛蒙尘,双耳藏污纳垢,干净、纯洁的声音和东西,听不到、看不清,怪空气不好。空气不好,也是‘人’造成的。”池瑛不禁笑出来。“池妈妈,你今早特多高论。我长这么大,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 “所以你耳朵里尘垢厚得生茧,我一次给你来个大扫除。” 厨房门边,传来一个些许犹豫的声音。 “妈……早。”是池韦。 “早早早。”池妈妈眉开眼笑。“屋顶修补好了吗?” “嘎?”池韦一脸迷惑。 池瑛失笑。“你离开太久啦,妈的仙言仙语都听不懂了。” “对他来说,是‘鲜言鲜语’。”池妈妈挤挤眼睛。“久没听,新鲜得很,爸爸呢?”问着,她已走了出去。 她妈妈知道她哥哥有话要私下对她说。池瑛才想着,便听池韦问道——— “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第八章 池瑛早上差点迟到。池韦的几句话,结果是一箩筐的问题。 他最疑惑和担心的是,他发现池爸爸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总是答非奇#書*網收集整理所问,一个早上,父子简直是在各说各话。 池爸爸这种现象,始自儿子和媳妇相继离家以后。池瑛不想如此告诉哥哥,以免增加他的愧疚和罪恶感。 “这些年,爸改变了他的表达方式。”她如此回答,“你慢慢会习惯和了解他的方式的。 而且他年岁大了,有些弱听。” 池韦问得最多的是祖安。 他昨晚后来睡不着,寻欢正好敲门看他是否安适,两个男人在阁楼聊了一夜,所以其实寻欢已回答了他不少问题。 池瑛也有问题想问他,可惜时间不够,她得赶去学校。 到了学校,她先去祖安上课的课室,看到他已坐在他的座位上,她才稍稍放了心。 稍稍,因为她担心池韦回来的消息会影响祖安的情绪,进而影响他今天的考试。 因此第一节考完,池瑛破例拋开以往的顾虑,去祖安的课室找他,把他叫到走廊外面。 “考得如何,祖安?” 他睁大眼睛奇怪地看着她。“很好啊。你以前都不会来问的。” “哎,以前是以前嘛。你……呃……”池瑛不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从何问起,如何问才适当。 虽然祖安看起来毫无异状。 “还有什么事啊,姑?快点啦,我还要看书耶。” “唔,没有,没事。你没事吗?” “有啊,要准备下一堂的考试嘛。” 池瑛只好赶快让他回课室。 等到中午,她再去找他,发现一群人包围着他,看到她,他向她挥挥手,又和他的同学们说了一会儿话,才跑出课室。 “啧,不用担心啦,我考得很好,太容易了,一块蛋糕。”不等池瑛开口,他得意地说。 “还要考两天呢,就要奖赏啦?”池瑛拍他一下,见他自信满满,她很高兴。 “啧,是英文啦。APieceOfCake,一块蛋糕,就是很容易,小意思。飞刀叔叔教我的。” “李叔叔就李叔叔,不要乱叫。” “哎呀,他都不Care,随和一点嘛。你就是太紧张,小心神经衰弱哦。” 池瑛啼笑皆非。“这也是李叔叔教的?” “这是在下小生敝人我的小小高见,请笑纳。”他嘻嘻笑。 惹得池瑛也笑了。祖安活泼了许多。不用说,又是寻欢的功劳。 “李叔叔早上带你上山?” 他立刻眼睛闪亮。“对呀,好厉害哦,看他把一个肚子大得像座山的女子,”他夸大地比着,然后弹一下手指,“就这样,一下子医好了。一块蛋糕。厉害得很。” “是生孩子?” “啧,不是啦,胀气。有够夸张咄,肚子里装那么多气,不知道是不是用打气筒吹的,比气球还大哦。如果是装了小孩,大概有十个。” “后来呢?”她问的是,之后寻欢带他去何处,对他说了什么。 “后来,更夸张。她放了一个超级超级超级大的屁,有够夸张的臭,所有的人都逃出了屋子。哈哈哈,好好笑哦。” “然后李叔叔带你来学校?” “没有啦。”他摇摇头。“他帮我温习一下今天要考的科目,臭屁大肚子女子的先生又跑来喊救命,因为她一直放一直放,放得他们受不了,要飞刀叔叔快想想办法。他去想办法,我和臭屁大肚子女子的儿子一起来学校。好棒,姑。我以后可不可以每天和他一起来上学?” 池瑛吓一跳。“你要每天走上山,再和他一起上学?” “不是啦,我和他约在石头溪,从那边一起走来学校。可不可以?飞刀叔叔说要问你。” 他恳求、央求地摇着她的手。 “可以,当然可以。” “哇,好,好!谢谢姑。” 池瑛微笑。“李叔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唔,除了温习功课,他有没有和你聊别的?” “有啊,聊了。他告诉我一些事。”祖安的表情变了,眼光闪烁起来。 池瑛屏住呼吸。“什么事?他告诉你哪些事?” “啧,男人的事,你不要问啦。” “什么男人的事?为什么我不能问?” “哎呀,你是姑姑,我不可以骗你呀,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嘛,男子汉大丈夫,要信守约定和承诺。你别为难我吧。” 池瑛顿时给他说得无以为继。 他的一个同学趴在窗台上叫他,“池祖安,好了没有?快点啦!” “好了,好了,马上。”他大声应和,而后些许腼腆地告诉池瑛,“他们要问我数学啦。 你问完了没有?我可以进去了吧?” 池瑛忽觉五味杂陈。 “没事了,祖安,你进课室吧。” 她注视他奔回教室,迅速被同学们簇拥围住,他脸上的笑容和光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他本来多么畏惧、憎恶数学,现在居然可以教他的同学了,俨然成了专家模样。 最难得的是,祖安没有骄傲,反而有些难为情般。 寻欢教导有方。 祖安的爸爸回来了,然而就许多方面,生活上,教育上,甚至娱乐,寻欢几乎取代了池韦应尽的为人父的责任。 不晓得此一现象,细心的寻欢可有想到? 行往办公室途中,池瑛思忖着之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是我爸爸,他为什么没来和我说话?”是祖安在问。 池瑛吓一跳,转头,并未见到祖安。 “他很想,可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是寻欢的声音。 但是他也不在她左右或附近。 池瑛呆愕地站在操场中央。那两个声音的谈话继续——— “他不要我,他们都一样。他和我妈妈。”祖安郁郁不乐道。 “不是这样的,祖安。” “就是这样。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要我了。你看,我都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他。” “你爸爸说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那她一定很丑。所以他走了,不要她,也不要我。” 这句童言稚语,今池瑛不觉微笑,同时感到一阵酸楚。 她彷佛也听到寻欢低沉柔和的笑声。 “我没见过你妈妈,祖安,不过,你会娶一个很丑的女人吗?” “我才不要哩,女孩最麻烦。我女麻和我姑不算。” 池瑛的笑容加深。 “你知道吗,祖安?我小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是现在我很想娶你姑姑。” 池瑛的脸一下子着火般地烧起来。 “啧,那不一样嘛,我姑姑漂亮,端庄美丽,温柔贤慧,才华洋溢,人见人爱。” 寻欢浑厚的笑声似乎充满了整个操场。 “说得好,祖安。” “嘻嘻,我在书上看到的啦。故事书里形容可爱的好女孩都是这样写的。” “所以,将来你若遇到这么好的女孩,你也会想娶她的。” “不会。我看只有我姑姑最好,我女麻女麻也很好啦,可是她们都太老了。” 寻欢的笑声令池瑛浑身为之震动,好象他就在她旁边。 “而你认为你爸爸会娶个很丑的女人,生个很丑的儿子,再把你们都扔在一边,自己走掉?” “唔……他大概不会这么笨吧P我不笨嘛,对不对?” “对。” “那他为什么走了那么久?” “我相信,只要你给他一个机会,他会非常乐意向你解释。” “你是说,我要先和他说话?” “他有可能不敢和你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是的。他很担心,也很害怕,他离开了太久,他想,你或许不肯理他,不原谅他。他为了这些年没有在你身边,感到非常难过和内疚。” “哦。我做错事的时候,爷、女麻和姑姑都原谅我,不会不理我。” “所以,你也可以原谅你爸爸。” “我没有觉得他做错了事啊。他只是……走开了嘛。我妈呢?她有没有回来?” “没有。关于你妈妈的事,或他们为何离开……走开,你都可以问你爸爸。” “我问你不可以吗?” “我不是你父亲,祖安。” “他……我爸爸,他会像你一样,教我功课,和我玩球吗?” “祖安,他是你爸爸耶,有他才有你。他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 “像……你这样……那样……的那个?” “哦,你爸爸做得比我更好?” “太好了!” 池瑛等着,却没有下文了。 隔了半晌,她才领悟,她“听”到了一段她不在现场的对话。 但是祖安指的“这样、那样”,是什么? 不论她如何集中注意力,用“心”去“听”,就是听不到。 又过了半晌,她明白了。当祖安说“这样、那样”时,他一定做了些手势,身体语所以她“听”不到。 然而仅仅是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而且是在若干小时之后,当她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时,这已经够教她吃惊了。 而且,讨厌,她不能去问寻欢“这样、那样”是怎样。他若反问她,她如何知道他们说的话,她可答不上来。 原来这就是祖安所谓“男人的事”。 其实池瑛十分感激寻欢做的这件“男人的事”,换了她,她不可能处理得比他好。 快放学时,祖安也破了例。应该说,是违反了她的交代。 那是当池瑛教低年级时,祖安一入学,便正好分到她班上。为了避免别人猜疑她有私心,她要祖安除非有特别事故,不要单独到办公室找她,或以为老师是姑姑,他就和其它同学不一样。 他和其它会到办公室找她的学生一样,在门口立正,大喊:“报告,池老师。” 池瑛好笑地招手叫他进来。 “李叔叔今天不来接你?” 他摇摇头,又露出要求和山上的同学一起上学的央求神情。 “我想和他们一起走,他们要打棒球。他们问我要不要去。” “你想去,也答应了?” “还没啦,我先来问你。好不好?” “不要玩得太晚哦,不然吃饭不等你。” “太好了!谢谢姑……不,谢谢老师。老师再见。不,回家见。 他高兴地跳着跑出去。 池瑛嘴边浮着微笑,眼角濡湿。 不,应该谢谢寻欢。 若是以前,一个星期前,池瑛知道,她会不放心,然后她的不放心便会剥夺了祖安的快乐。 她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时,想起来她答应祖安跟同学去玩,来接他的寻欢即会扑空。 她连忙赶到校门口,他果然在,不过他在和教务长及校长谈话。 池瑛等教务长、校长走了,才走向寻欢。 “你好象变成风云人物了。” “我想不需要高帽子,我已经够高了。”他比比自己高姚修长的身材。 池瑛笑笑。“祖安和同学一起走了,他们去打棒球。我忘了你要来接他,出来晚了,对不起,让你久等。” “忽然这么客气,我头顶多了个光圈还是皇冠什么的?” 两者他都戴之无愧。 她只是又笑一笑,往前走。 “其实我等的是你。”他接过她的脚踏车,轻轻说。 她瞥他一眼。 “感觉上,好久没看到你了。” 她亦有同感,而他们昨夜还一起参加校长家的聚会,近午夜才回家。 他陪了池韦整夜,一早就给叫去急诊,又义诊了一天,看上去却仍然魅力无边。 “还有两天,义诊就结束了。”她说,竭力不露出依依之情。 “怎么?已经在赶人啦?” “唉,你是我们家的贵客加熟客哪。” “如此而已,瑛?经过这一个星期,我仍然只是个客人?” 她不语。 “或者我该庆幸你没有说‘过客’。” 她心里还其是这么想,没说出来罢了。“你还是对我有所怀疑和不信任,是吧?” “不要谈这个好吗?” “好。你想谈什么?可惜我没法把心剖开给你看。不过如此若能得到你的信任,消除你的疑念,我愿意这么做。” 池瑛叹一口气。“关键不在这,寻欢。” “是什么?告诉我。” 池瑛欲言又止。 她说不出口。 不,不要说吧,反正两天以后他就要回美国了,一别之后,相隔千里,她是人是仙,或半人半仙,有什么差别? “我们太不相同了。”结果她说。 “嗯,我看得出来。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要是我们相同,而我如此爱你,我们其中之一问题大了。” 她噗哧一笑。“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指性别。” “不管你指的是什么,瑛,世上没有两个嗜好、兴趣、性情完全相同的人。有的话,这两个人绝不能结合,生活在一起,否则非离婚不可。” “什么意思?” “试想想,两个人一动念,想的是同样的事,说的是同样的话,做的老是相同的事情,有何趣味可言?枯燥死了。” “这么说,你不赞成‘个性不合而分开’啰?” “那要看说这句话的人指的是哪一种不合。你看,有人‘因了解而分开’,有人‘因误解而分开’。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我早上才说过这句话。”她喃喃地说。 “喏,我们找到一个共同点了。继续合作,我相信我们会在彼此身上发掘出更多相同或相似的地方。” “那么,久而久之,岂不是终要因为太多相同、相似处,无聊枯燥至极,因太了解而分开?” “别拿我的石头砸我们的脚嘛。” “李医生,你的主语使用不当。” “池老师,现在不是上中文课的时候。” “我不过引用你的分析做结论。” “我的分析适用于一般‘人’,你、我则不在此范围内。” 他注视着她,遗憾的是她没有听出他的强调。 “寻欢,我要在此谢谢你。” “谢我什么?把我们和一般‘人’分门别类?” 她坚决不和他谈他口中的“我们”。 “谢谢你为了我哥哥,为了祖安,所做的一切。甚至你来我家以后,我爸爸也开朗了许多。” “为你哥哥和祖安?祖安告诉你了?” 池瑛想偷偷撒个小谎,套他的“这样、那样”,可是她做不到。 “没有。他不肯透露‘男人的事’。” “啊,你向他打听我有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 “我是他姑姑……” “我是他叔叔。” “哼,不必谦虚啦。你是他的偶像。” 他大笑。“你呢?” “我这把年纪,膜拜偶像,太老啦。”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影响吗?” 她静默片刻。“寻欢,不断回到走不下去的起点,是没用的。” “你挥了棒,却不起跑,不到垄上去,如何能得分?” “我挥了什么棒?” “你吻了我,让我吻了你。那是好开始,但因为你的偏执,最后被你自已判到界外去了。” “你说过我是裁判,”她红着脸争辩,“几时我又成了击球手了?” “就我们,总要一起兼几个补位。” “你忘了投手方亭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旱忘了她了。有什么理由我必须记着她?” 她端详他,他坦然回视。 “你若不是真的清白无辜,就是演技绝佳。” 他苦笑。“你忘了加上冷酷无情。” 她凝视他。“不,”她温柔地低语,“你不是冷酷无情的人。” 寻欢轻轻吐一口气。“总算你开始肯定我了。” “教我苦脑的是,我找不到否定你的理由。”她脱口而出。 他双眸熠熠生辉。“如果我们不是在大街上,我现在就要吻……” “别说。”她伸手堵他的嘴。 他就势握住她的手,轻吻她的指尖和手心。 “暂时权且以此忍饥吧。”他咕哝。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 “胡说八道。”她嗔斥他。“是你太教人情难自禁。”“你再胡说……”她要抽回手。 他握紧她,拉着她的手贴在胸口。“我对你说的话,无不字字出自肺腑。” “你这人……”池瑛既甜蜜,然不得不勉力压抑情感。“将来谁嫁给你,最好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以免你满口花言巧语,到处招蜂引蝶。” “咦,我正有相同想法。” “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想的是,日后娶了你,得想个法子二十四小时守着你,以免男人见了你不知你名花有了主,猛淌口水,酿成水灾。” 池瑛好气又好笑。“又在那胡扯。我怎么没看见男人对我流口水?” “你当局者迷嘛。既然你我有此共识,心念一致———看,又一个共同点———我们就来想个方法,把彼此日夜栓在一起。” “越扯越离谱了你。” “这可是你先提出来的绝妙主意,我不过欣然附议。” “我看你是感染了我爸爸的乌龙接句方式。别人说东说西,你自管天南地北。” “将要成为一家人,理当濡沫……濡沫……老师,请赐教。” “不必了,我们不会成为一家人,不必濡沫了。”她仍给他逗得笑不可抑。 寻欢沮丧、挫折形于色。“你真的如此狠心,完全不留半分余地?” “寻欢,我是为了你好。” “你不肯嫁给我,却要替我作主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我……” “你真的为我好,就应该嫁给我,为我生半打像祖安这样的儿子,半打像你的女儿。”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固执又有理说不清,男人拗不过,头痛之余,只好退避,十分安全,不容易受骗上当,我们做父母的可少操许多心。” 池瑛失笑。“八字没一撇,你想得可面面俱到。” “要合八字还不简单,我恰巧略懂皮毛。” 他拉她站住,一手支起她的下颔,煞有介事端看她的五官。 “你是宜家宜室宜夫宜子之相,我看过我自己的了,我是宜家宜室宜妻宜子,我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这合的是哪门子八字?这该叫‘合相’。哎,我跟你瞎扯什么呀。” 有那么片刻,池瑛当真给他唬住了,以为他五花八门无一不精呢。 “等等我嘛,瑛,不要走那么快。” “我推着脚踏车呀。” “你人高腿长,你的一步是我的两步呢。” “那费得了你多少力?” 她故意再走快些。 走了没几步,脚踏车吱地煞车停在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寻欢骑在上面。 “上来。” 她看着脚踏车前杆,看看他,很是心动。 “不要。” 他挑挑眉。“怎么这么没胆?” 她也朝他挑眉。“你说,你不是激将。” 他笑。“我说,我不是激将。请上座,池老师。” 她再不坐,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侧坐上前杆。正如她想要又有些怕怕的,她整个人都被围在他怀里。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可以感觉他吹在她头顶的气息。 这感觉飘飘然,好…… “好棒,是不是?”他在她耳畔低语。 她轻轻笑着,不答。 “坐稳哦。” 尾音才落,他足下加速踩踏,脚踏车几乎像要在风中飞起来。 他们像飞扬了起来。 他转进一条小路,左侧是绿油油的稻田,右侧的菜田开着一大片金黄花,在他们头顶是碧蓝的天,地平线山那漫染着紫色斜阳。他们飞飘在其间。 那像是天堂。 天堂亦不及在他怀中的感觉这般美好。 他越骑越快,她的长发飞起来,她的心飞了起来。 她在笑,他也是。 他们的笑声在风中、田野中、虹影般的夕照中,彷佛奇www书Qisuu网com天地宇宙均充满了他们快乐的笑声。 快到家时,他减速了,缓缓踩着踏板,不愿意结束这一刻。 池瑛也一样。 “我从来没有被人载过。”她轻叹。 若能留住美好时光,多好。 “从今起,我是你的专属司机,你永远也不能开除的司机。” “世上没有永远这回事。” “瑛,你不像悲观消极的人。” “我不是。” “那么,你就是偏爱拿冰水往我头上浇。不过,还好,我不怕冷。” “我很怕热。” “我不热,我属温性。” “放弃吧,寻欢。” “除非……哦,糟糕,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到家了。他对着大门呻吟,喃喃。 池瑛也望看大门。 家里有人,两个陌生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家里怎么会有访客?她太惊讶了,以致也没去想为什么还没进门,寻欢便“看见”屋内有外人。 “他们是谁?”她问。 他深吸一口气。“进去再说。” 寻欢把脚踏车推去院落,池瑛先进屋。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个英俊高大,潚洒不凡,穿了一件长袍马挂的男人。 她看不他的年纪,只觉得他有点面熟。 正当她发怔的当口,那男人展开双臂朝她迈着轻快的步履而来。 “池瑛,你一定就是瑛瑛了。”他给池瑛一个令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拥抱,然后放开,上上下下打量她。 “亲亲,你看看她,简直是月儿的再版。” 他唤的“亲亲”,是客厅内另一位陌生客,一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她同样打量池瑛一遍,笑得十分抚媚,声音甜得像蜜。 “皇上,你漏了几个字,是像极了,不过是像‘年轻时’的池慕容月。” 她念池瑛的妈妈的名字的口气,像嚼一块已经没有甜味的口香糖。 皇上?池瑛眨眨眼。 她爸妈呢?他们是谁? 寻欢走进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爸、妈?池瑛看看寻欢,看看他们。 他们是他的父母? 难怪她觉得那风度翩翩的男人有些面熟,寻欢和他是有几分相似。 但,皇上? 第九章 一向从厨房后门回家的祖安,今天由前门跑进来,冲到池瑛面前。 他兴奋、开心地大叫:“爸爸去看我们打球,他自愿当裁判。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耶!” “亲亲”花容失色,纤纤玉手握住脖子。“天哪,皇上,他爱上的是有夫之妇,儿子都这么大了!” 祖安这才看到屋内有别人,他立刻跳到池瑛后面,再闪到寻欢身旁。这时池韦进来.他又跑过去拉住他爸爸的手。 “咦,家里有客人。”池韦说。 他和孩子们玩球,玩得和他儿子一样,满头满脸的汗,一身泥土。 “皇上”和“亲亲”都盯着他。 “爸,妈,”寻欢介绍,“这是池韦、池瑛,祖安是池韦的儿子。” “和池英简直像孪生兄弟。”亲亲说,笑吟吟端详池韦。 她说池爸爸的名字,彷佛那是上等佳酿,教人饮后回味无穷。“这对孪生兄弟,出生的时间未免相差太远了。”皇上嘀咕。“过来,韦池,”亲亲拉池韦的手。“让我好好看看你。” “是池韦,李伯母。”池韦说。 “啧,叫仙姨。在美国,都是把姓和名倒过来念的。” 池瑛想,仙姨?对了,寻欢说过,他妈妈叫姚仙女。 “仙……仙姨?”池韦怔怔说。 “瑶池的仙女。”姚仙女搧搧浓密的睫毛。“你爸爸当年若娶了我———只差一点点— ——瑶池的仙女便名副其实了。换言之,差一点点你就是我的儿子,呀,那你便可以是韦里布将军了哩。” “你有一群哪咤太子,很不错啦。”皇上把老婆的手拉回来。 “说到太子,我们那些太子、公主、郡主,怎么一个都不见?”姚仙女问。 寻欢变了脸色。“他们都要来?” “他们应该比我们早到才对。”他父亲告诉他。 “哦,要命。”寻欢呻呤。 跟着他呻呤声,一名穿著类似欧洲皇室宫廷贵妇的女人,撑着一支白色丝绸洋伞,蓦地现身,自天花板款款降落。 只听得她喃喃抱怨,“正当高潮迭起的时候,下什么金牌嘛,讨厌。” “你只接一支,我收到两支,一支掉在我的‘玉女’嘴里。”另一个声音大声抗议。 寻欢早用双手掩住了脸。池韦、池瑛和祖安,皆目瞪口呆,瞪着平空冒出来约又一个不速之客。 这第二个,穿著合身、帅气的骑马装,双手各举一支金光闪闪的令牌,马靴咚地落地。 “哇,”祖安嘴张的大大的,“好!” “让开,让开,让开!”一名芭蕾舞伶不知从哪冒出来,喊着,旋转着转进客厅。 池韦及时在她眼看着要撞上玻璃窗前,伸出双手抓住她,使她停下来。 “喔,喔,谢谢,谢……”她喘着气抬头,又急促地连喘几声,对池韦猛眨眼。 “噢,妈妈,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满意。” 池韦吓一跳,连忙松手。 姚仙女叹道:“真是我的女儿,母女果然连心哪。” 她老公瞪她一眼。“这个,”他抓过他女儿,“已经做爸爸啦。” “没关系,”芭蕾舞伶仍痴痴望着池韦。“我不介意做继母。” 接着一声婴儿的号咷,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都没看到那位美丽的少妇几时、如何坐在沙发上的。只见她迅速解开衣襟,将一只乳头送进婴儿嘴里,婴儿立刻停止哭号,用力吸吮食粮。 “什么事呀,十万火急的?”少妇安抚了孩子,抬头不耐地大声问。 寻欢叹一口气,趋前拉拉他姊姊的衣服,遮盖住暴露的半边胸部。 一、二、三、四,池瑛默默数着。寻欢一共六个兄弟姊妹,还有两个未到。 她最想见的是李少白。 不过,目前她最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没告诉她他的家人全都不是“人”。呃,普通“人”。 寻欢接到了池瑛质询的目光,他只能苦笑。现在实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们是……什么啊?”祖安扯扯他爸爸的衣袖,小声地问。他看得眼花缭乱。 “他们和我们一样。”池韦回答,把儿子的手握在掌中。 “哇,厉害!”祖安一一看过去,最后他拉紧爸爸的手,决定道:“我还是和你一样就好了。” 因为那些对他来说奇装异服的人,正在互相质问、叫嚣,谁也不听谁的。 祖安在安宁、祥和的环境中长大,他身边及他所认识的大人,没有一个像这些人,他觉得他们不像正常人。 池韦目光闪亮,激动、欣喜地蹲下来搂搂儿子。 “对不起。”寻欢来到池瑛旁边,低声道歉。 她瞥瞥他。“待会儿再说。” 他露齿而笑,状甚偷快。 “笑什么?” “你的口气像等一下要和老公好好算帐的老婆。我妈和我爸每好好算一次帐,就怀一次孕。” “也许因此你的兄弟姊妹脾气都如此暴躁?” “我只知道我的情况不同。” “如何不同?” “我是他们度第三次蜜月时产生的。据说那段时间我妈异于寻常地温柔、温驯。” 池瑛看看正在一手叉着柳腰,一手指着丈夫呱呱呱的姚仙女,想象不出她温柔、温驯的样子。 不过,池瑛必须承认,姚仙女即使凶巴巴的,仍然凶得十分优雅,而优雅中又有火辣辣的狂野之美。 “你母亲为什么叫你父亲‘皇上’?” “猜猜他叫什么名字。” “李后主。”她在他告诉过她的名字中选出一个。 “他还有个别名,叫天凡。” “一个浪漫得无药可救的皇帝。”池瑛喃喃。 这时,池妈妈来了。 “肃静!”她高喊,一手高举着代表李家传令的金色令牌。 李氏一家立即给点了哑穴般,站着或坐着,一动不动地张着嘴。 “她怎么会有我们家的令牌?”姚仙女先发出声音,指着池妈妈,问她丈夫。 “厨房里有个泡在酒桶里的男人,他要我来告诉你们,他到了。”池妈妈说。 一群人争先恐后涌向厨房。 池瑛以为“泡在酒桶”是池妈妈用来表示那人烂醉的说法。 结果不是。那男人真的在一个木制桶内,木桶在餐桌上,厨房里酒香四溢,一张和寻欢有几分酷似的俊脸露出木桶上缘。 “嗨,嗨,嗨,大家好。”他向大家打招呼。他很清醒。 池瑛正猜他是否即是李少白,便听到寻欢其中一个姊妹不以为然地喊——— “李鸿章,你在那里做什么?” “就是嘛,还不出来!” 李鸿章嘿嘿笑着。“我没穿衣服。” “真是的,穿上呀。”皇上说。 “亲爸爸,”李鸿章说:“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不需要留太久,我想尽快回去。” “没什么要紧事!”姚仙女瞪大一双美目,“没什么要紧事,会把你们全召来吗?” 她的儿女们,除了寻欢,统统转向她。 “什么事嘛?”他们一致不耐烦地问。 “也许我还来得及在化装舞会结束前赶回去。”宫廷贵妇说。 “我可不想错过下一场,”芭蕾舞伶说,然后向池韦送个秋波,“除非有人留我。” 池韦假装没看见。 “我的比赛还没完哪。”劲装骑师说。 “双胞胎的另外一个等一下醒了要吃奶。”美少妇说:“我老公不在。” “少白还没到。”皇上举手威严地制止他们,“等他来了再说。” 他们马上七嘴八舌嚷起来。 “等他?我都又生一堆小孩了。” “那个迟到大王,早知道要等他,我明年再来。” “迟到?他根本常常不到。要等,你们等,我还有个卫冕赛在等我呢。” “我的酒要变成醋了。” “他有说要来吗?他如果说了,他根本不会到。他如果没说,更用不着等他。” 真的有个李少白。池瑛不禁后悔曾怀疑寻欢。 而且看起来,听起来,李少白还是个纪录不良的不守时、不守信的家伙。 “圣旨到!”一个响亮的声音在空中某处宣布。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骑师咕哝。 但李少白并没有出现。 大家引颈张望、等待时———尤其已好奇到极点的池瑛———一支金黄色,像画轴般的卷轴,绑在一个迷你降落伞上,变魔术似的冒出来,缓缓下降。 寻欢接住了它。 他打开卷轴,在他旁边的池瑛好奇地伸着脖子看。 还真的和古代帝王用的圣旨丝布一样呢。 里面夹卷着一支令牌。 “这小子,竟来对我下旨。”皇上大为不满。“他说什么?” “令牌先到,他随后就到。”寻欢把“圣旨”和令牌一起递给父亲。“请大家稍安勿躁。” “押韵。他还押韵。”姚仙女欣喜若狂。“皇上,我早跟你说了,这孩子有李白的诗才。” “是哟,他出生时,边哭边吟‘春眠不觉晓’呢。”芭蕾舞伶讽刺地说。 “‘春眠不觉晓’和李白有什么关系?”骑师斥道,“‘把酒祝东风’才是李白的诗。有点常识好不好?” “诗就是诗,和常识有什关系?”宫廷贵妇撇嘴嘲笑他们。“还有,你们都错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才是李白的诗。他是个酒鬼,懂了吗?他就是喝醉了,抓着酒壸问老天:‘为什么没有明月?’老天告诉他:‘没有就是没有。’那天不是十五,哪来的月亮?他为了要看明月,天天等,天天喝,喝到醉死。” “那他死以前到底看到月亮没有?”美少妇问。 “我怎么知道?”宫廷贵妇白她一眼,“他又没有告诉我。” 他们几个驳来驳去时,皇上频频呻吟。 “李白是看到水中月亮的倒影,醉眼蒙拢,以为那是真的月亮,突然近到伸手可及,他想捞月,因此淹死了。” 一干自以为是者,头转来转去寻找这个口齿清晰、头头是道的学者。 “‘春眠不觉晓’是孟浩然的诗,‘明月几时有’是苏拭写的,而且还是宋词,不是诗,和欧阳修的‘把酒祝东风’一样,都是宋词。啧,宋词三百首里面有嘛。”祖安又说。 当他们发现说话的人是个小男孩,无不瞪圆了眼睛。 寻欢笑着为祖安鼓掌。 池韦向儿子竖起大拇指。池妈妈在一旁哈哈大笑。 皇上简直要气晕了。那长子李自成不懂诗便也罢了,三个女儿,李商隐、李靖、李清照,今天可是把史上伟大诗人们的诗誉糟塌得一乾二净啦。 “真的是好笑。”姚仙女评道,“一个小鬼,哪里晓得李白怎么死的?” “书上写的。”祖安反驳。“而且我不是小鬼,我叫池祖安。” 芭蕾舞伶半蹲到他前面。“你几岁,小亲亲?” 祖安被她娇滴滴的声音吓得躲到他爸爸后面。 “他是我爸爸,你问他。”他说。 “你……”芭雷舞伶立刻回到她最初的心仪者。 “他是我丈夫。”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 ※※※ 池家从来不曾如此热闹、宾客云集过。 唔,闹是相当闹了。寻欢的家人的嘴似乎没有一刻能停息,对每件事,不管对错,或是否与他们相关,他们都各有各的意见。 寻欢显然是唯一的例外。 李少白始终没有出现。 不过祖安的妈妈的出现,使李氏一家的神奇式现身,变得相形失色。 她嫂子的突然回家,带给他家大小的惊喜和震撼,超过早她一天回来的池韦。 连整座屋子快要闹哄哄闹翻天都不见人的池爸爸,也从不知什么地方出来了。 祖安接受妈妈的反应,没有对他爸爸那么自然快速,他似乎吓着了,呆了一下,跑了出去。 当池韦要去追儿子,寻欢扯扯他,用眼神暗示他应该把握机会,和妻子谈谈,寻欢则自己去找男孩安抚他。 那一剎那,整个厨房安静得彷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池韦一声不响牵着阔别十年的妻子的手,走了出去。 李氏一家立刻恢复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主题仍是要不要等李少白。 “少一个人表决不算数。”最后姚仙女说。 “表决什么?”她的儿女们问。 她指着池瑛。“寻欢要娶这个鱼池。” 我没说要嫁他。池瑛想说。可是没有她开口发言的机会。 “亲亲,她叫池瑛。”皇上说。 “寻欢要结婚了?太好了。”李自成说。 “恭喜你。”美少妇亲切地握握池瑛的手。“要速战速决。” 她,池瑛后来知道,是李商隐,寻欢的大姊。 “既然是喜事,我原谅你们把我从舞会中拉出来。” 这是宫廷贵妇,寻欢的二姊,李靖。她在池瑛两颊印上两个鲜红层印,以示欢迎她加入李家。 酒桶里的,是李鸿章,寻欢的二哥。 他说:“你们喜宴上的喜酒由我包办。” “我太高兴了。我说什么好?”李清照,芭雷舞伶,你们两张包厢票,来看我表演。欢哥从不肯去看我的演出。” “为什么?”池瑛问。 “太多名媛贵妇了,他怕被绑架。” 接着这几个兄弟姊妹一齐问他们的母亲,“我们可以走了吧?” 姚仙女大大不悦。“还少了少白。” “已经超过大半数啦,我们都同意。”李自成说。 “我看你根本不需要我们参与表决,”李商隐说,“你是叫我们来投你的指定票的。” “为什么,妈?”李清照说,“池瑛有个那么帅的哥哥,她哥哥有个那么聪明的儿子,她配欢哥,再合适不过了。” 沉默老半天未发一语的池爸爸,忽然冒出一句话短评,“咦,这个说词有条有理。” 皇上瞄了眼池爸爸,告诉他的孩子们,“你们母后陆下因为反对而反对。” “因为……什么?”他们问。 “她疑心我对月儿旧情难忘,把由妒生的醋,倒在池瑛身上。” “你仲听见没有?”姚仙女立时发作,同儿女们寻求支持,“又是甜蜜蜜的月儿,又是鱼池,还把我说成醋,我看李白是给他淹死的。无怪给少白取名少白。少了一个白,意思就是少了李白。” 没有人听懂她的七拼八凑造句。 “谁是月儿?”酒桶里的李鸿章问。 “李白没捞着的那个。”姚仙女悻悻然地说。“你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老喜欢泡在酒桶里了吧?” “不明白。”他老老实实回答。 “哎,反正今天是为寻欢的婚事集合的,”李自成说,“我赞成。我走了。”说着就消失了。 “我也赞成。我也走了。” “我一样。” “我也是。”“我……” 刚轮到李鸿章,姚仙女大喊一声威震八方——— “统统给我回来!” 咚咚咚咚,都走了的四个,彷佛树上的果子给摇了下来,一个个跌坐在地上呻吟。 “还好我带着桶不方便,走得慢。”李鸿章庆幸地喃喃。 而池瑛一直还以为只有她的家人与众不同呢。 此刻,她坐在院子里,回想那一场乱哪,不禁摇头,简直不知该笑还是……笑。 真的是好笑。 他们吵吵闹闹之余,还有人记得要吃晚饭呢。 既然一时不被容许离开,李鸿章变走了酒桶,西装笔挺地现出全身。 寻欢的哥哥们个个像他们的父亲,高大英俊。姊妹们尽皆美女,加上丝毫不见老、生了一群儿女依然苗条的姚仙女,李家可谓一门俊男,美女如云。 池妈妈今晚可是尽情地露了一手。她眨眼间变出了一桌山珍海味。 池爸爸照旧三两下吃完,去进行他的星期四饭后娱乐,其它一干人等,他全当他们不存在。 她哥哥、嫂嫂,寻欢和祖安,都没回来。 当李家兄弟姊妹忽然明白,原来他们的父母和池瑛的爸妈,年轻时有段四角之争,马上兴味盎然,话匣子一开越发不可收拾。 池瑛则逃了出来。 不知她哥哥和她嫂子谈得如何?希望他们能言归于好,倘若他们再度破裂,祖安今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未足月婴儿,他恐怕受不了这个打击。 他看到他妈妈为什么跑掉呢? 池瑛设法集中心力,想试试能否“听”到寻欢安抚男孩的情形。他们出去太久了。 但有人出来打断了她。 “呼,气都喘不过来了。” 池瑛怔怔看着坐在她旁边、着高雅名贵套装的女人。 她向池瑛笑了笑。“我是寻欢的二姊。” “哦。”池瑛恍然大悟,“你换了衣服,卸了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做宫廷装打扮的冶艳,和此际的高雅、娴丽,判若两人。 从她的明亮会意眼神,池瑛知道她读到了她所想的。 “其实,”李靖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寻欢要来看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池瑛怔住。“看我?” “亲爸爸跟他提起你。” “亲……跟他提起我?”她似乎只会重复李靖的话。 李靖点点头。“他告诉寻欢,要摆脱妈妈不死心的给他撮合来、介绍去的最好方法,是自己找个他知道他会钟爱不渝的人。” “而你父亲向寻欢推荐我?” “提议。”李靖举一只手指,笑着修正。“有件事我妈没有疑心错。亲爸爸的确对池妈妈念念不忘。” 池瑛张着嘴。 “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始终对池妈妈心怀歉意和愧疚。” “我……不明白。” “亲爸爸和池妈妈原是一对恋人,几乎要论及婚嫁了,他又认识了我妈。她的野性和热情奔放令他迷失———那是他用的字眼,我想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着迷。他着了魔似的为了这个狂野、艳光四射的人女神,拋弃了那个温柔婉约甜美的小仙女。” 池瑛笑了笑。“仙女不是你母亲的名字吗?” “我是引述亲爸爸的话。”李靖眨眨眼睛。 “这些和寻欢来这有关吗?” “告诉你一件事,你得保密哟。”李靖压低声音。 屋内声浪高得直冲云霄,池瑛不认为有人听得到她们说话。 她做个人格保证的手势。 “亲爸爸藏着一张你和池妈妈的相片。” 池瑛十分意外。“我妈和他有联络?” “这个嘛,我就不大清楚了。总之,我不小心翻出那张相片,亲爸爸于是对我说了这个四角故事,他乘机缅怀一下往事。” “他也给寻欢看了相片吗?” “是啊,寻欢一见相片上的你,立刻钟情。别说他了,我看了也好喜欢,几乎马上爱上相片中那个睁着乌黑明亮大眼睛、笑得好甜好美的宝宝哩。” 池瑛愕然。“宝宝?” “那张相片是你满月那天拍的,亲爸爸瞒着我妈来看你,当然了,他也很想见见池妈妈。 回去以后,不用说,我妈大发雷霆,我们家的醋酸味隔了好久好久才散呢。” 池瑛被她的形容和表情逗得咯咯笑。 “何必瞒呢?你父亲可以约你母亲一起来嘛。” “那又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些心结了。不过你别误会,他们还是很相爱的。咦,怎么说起他们上一代的事了?” “你在告诉我令尊要寻欢到这来。” “不,不完全是这样。寻欢在做一份关于台湾原居民的文化、历史,与美国印第安民族文化历史,有何异同的研究,他本来就要来台湾,只是不确定该自何地着手。那阵子我妈老想把他和某某人的女儿送作媒,把他搞得很烦,亲爸爸建议他到台东,同时因为你们在这。” 寻欢在做的这个研究,有何用途?” “一方面是兴趣,我知道他搜集这方面的资料有一阵子了。另外,他希望这份研究内容对他班上的学生有所助益。” “学生?什么学生?” “硕士班的学生啊。寻欢是加州柏克莱大学硕士研究所的教授。他太年轻,不像是吧?看你的表情,他一定没告诉你。” 对极了。他没有告诉她,而且对她说了谎。 “他口吃得那么厉害,而他是教授?”池瑛用不经意的口吻问。 “口吃?”李靖大笑。 “他不口吃。”池瑛静静说,暗暗气得咬牙。 “哦,你别怪他,池瑛。寻欢有时不得不如此,对他不认识或不熟悉的人。我问你,当你和人初见面,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什么?” “姓名,职业。” “对啦。寻欢若说出他是硕士研究所教授,接下来,一般人的反应会是如何?” “不相信,吓一跳。” “吃惊,怀疑,之后便有更多问题出笼,等人们知道他十九岁便拿到博士学位,就会想打听这个天才的祖宗八代,寻欢马上会被看做是个异人。” “异于寻常的人。” “他十三岁那年就学到教训,并想出这个口吃的办法。十个有九个半的人听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完一句话,很快就放弃跟他沟通,他因此得到他需要的安静和隐私,百试不爽。” 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池瑛太了解这种不想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了。 李靖看着她,微笑。“他这个方法,在这儿显然没有发挥功效。” “哦,有的,我们都被他唬了。”顿了顿,池瑛添上一句,“至少我深信不疑。” “而你依然爱他。” “我不……” “不要否认,池瑛。”李靖柔和地打断她,站起来。“对感情,寻欢非常谨慎,他这方面很脆弱,很易受伤,他不轻易付出和接受感情,不像少白。” 池瑛想问些关于李少白的事,李靖已经进屋去了。 她尚未有时间消化和思考李靖对她透露的一些事情,李清照来了,坐在李靖刚才坐过的位子。 她也换了衣服,一身轻便帅气的衬衫和吊带裤取代了芭蕾纱裙,发髻放了下来,扎成一束可爱的长马尾。 “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弄不清楚那些诗不是李白作的吧?”她开口就问。 “我想你们那么做,就是要让你们的亲爸爸明白,李少白永远不可能成为另一个李白。”池瑛说。 李清照咯咯笑。“亲爸爸不是不明白,他就像天下大部分的父母,宁愿相信他们所相信的,因为那是他们对儿女的期望。期望破碎的话,太教人难过了嘛。” “那又何必戳被他的期望呢?” “因为他的期望已经演变成盲目的信念了。他和母后都因此而纵容少白,认为诗人浪漫多情是特质,既多情,情自然难以专一。但因为他是诗人,所以情不专是可以原谅的。 问题是,李少白不是李白嘛,诗人?他连平仄都搞不清楚哪。” “我很想见见他。” “如果你指的是看看他的长相,你已经看过了。” “他和寻欢真的那么像?” “像照镜子一样。所以我们常常打趣说母后怀少白时,一定在肚子上画了张寻欢的脸。” 池瑛颇纳闷。“他们不是孪生兄弟?” “这么说比较容易,不然如何向旁人解释他们为何长得一模一样?连身高都半公分不差,衣服、鞋子尺寸也相同。不,我们家兄弟姊妹都相差一岁,他们不是双胞胎。” 池瑛呆愕得说不出话。 母后一年生一个哩,厉害吧!亲爸爸说如此她才没有时间到处展露风情。你家就你和池韦兄妹两个?” 池瑛点点头。 “哦,太可惜了。” 她沮丧的口气令池瑛莞尔。 “池妈妈不生了吗?”她继而又充满希望的问。 池瑛掩嘴轻咳一声。“唔,她就算现在马上再生一个男孩,对你,也嫌太小了吧?” “年龄不是问题。”李照清挤挤眼睛。 她们一同大笑。 “我很高兴欢哥要娶你来做我的嫂子。母后也许一副反对的样子,其实她不是针对你,她很喜欢你,我们都看得出来。” 看来李清照也知道两边父母的四角故事。池瑛不过一念之顿,李照清也又走了。 不过没人让他瑛闲着。 李商隐人未坐下,先发了句惊人之语。 “那么,你们几时生孩子?” 池瑛眨眨眼睛。“生孩子?我没……”她还没有机会考虑寻欢的求婚呢。 “你没怀孕?你到现在还没有怀孕?” 池瑛啼笑皆非。寻欢不过才来一个礼拜,即使她和他热情如火到失去控制,怀孕?没那么快吧? “寻欢,这个愣小子,一定没照我的话做。”李商隐喃喃自语。 “你叫他……做什么?”池瑛脸已经红了。 “速战速决嘛。我老公就是如此使我无法脱身的。不过我一天也没后悔过。我们非常幸福美满。”李商隐左顾右看一下,附在她耳边低语,“我有个御夫秘诀。” “呃,我想我不需……” “哦,相信我,你需要。美好的性生活是把你的男人栓在你身边的妙方。” “不,我……” 李商隐抓住她急急摆动的手,在她手心塞了一样东西,将她的手阖起来。 “我就猜到寻欢有可能不听我的忠告。.有些男人就是这样,自大。但是有了这个,” 她拍拍池瑛仍被她抓握着的手。“保证他的自大没处放。记住,要使你的男人无时无刻不需要你,他到哪都只记得你的气味。” 气味?池瑛纳闷时,李商隐也结束了她的“私诊” 池瑛张开手,掌心中躺着一只精致的香水瓶。 她送她香水?用香水就可以消灭男人的自大,把他栓住? 池瑛笑笑。她从来不用香水。 “啊,你在这。” 池瑛把香水放进上衣口袋。 “祖安呢?” 寻欢也在她旁边坐下。 “他很好,在吃东西。” “他……” “唔,你好香。什么味道?”他凑向她,嗅着她身上发散出来的香味。 “不知道。你姊姊送我的香水。祖安有没有……” “哪个姊姊?”他的脸埋进她的颈侧,贪婪地吸着那气味。“好香的香水,我喜欢。” 池瑛推开他。怎么这香水这么浓,她连瓶盖都还没打开呢。 “大姊。” “大姊啊!难怪。她是做香水的。” 他又靠过来,伸手搂她。 池瑛倏地站起来,他于是扑了个空,趴在椅子上,然后茫然坐起来,抬起头。 他眼里跳跃着灼热的欲望。 池瑛忽然明白李商隐的话了,以及这瓶香水的作用。 她越发地啼笑皆非,连忙自口袋中拿出那只小瓶子,扔出墙外。 “你把什么东西去了?” “没什么。” 他眨眨眼,眼光澄明多了。 “现在你好些了吗?” “我?”他又眨一下眼睛,“我很好啊。不要离我那么远嘛。”他拍拍她原来坐的地方。 池瑛立在原地。“你们怎么出去那么久?” “有很久吗?我只和祖安说了几句话就回来啦。”他对她诱惑地笑着。“你想我了,是不是?过来嘛,瑛瑛。” “你爸妈和其它人知道你到了吗?他们等你等得很着急呢。” “哎,别管他们,我有话跟你说。”他停顿,忽然听出她话中用字的差别。 池瑛微笑。“欢迎姗姗来迟,李少白,很高兴你终于露面了。” “嗄?” “不过我想你今晚之前其实已经来过了。”池瑛转身朝屋里走去。“相差一年还是有差别的,李少白。” 李少白怔了半晌,挫折地喊:“不可能嘛!地怎么看出来的?而且天这么黑!” 墙外传来一串愉快的笑声,大门推开,寻欢缓缓踱进来,走到和他难分轩轾的弟弟面前。 “栽了吧?告诉过你,被路走多了,终要自暴其短的。” 丢下这句话,寻欢也走向屋子。 “嘿,下一句应该是,迟早遇见鬼。”李少白对他的背影喊。 “对你未来的嫂子,说话用字当心点。”寻欢扭头朝他抬抬下巴。“你最好进来,该你上场了。” 第十章 池瑛进到屋内时,才发现只有皇上和姚仙女还在,其它人都走了。 他们在客厅,池爸爸、池妈妈则不知在何处。 池瑛马上抽腿要溜,仍慢了一步。 “池瑛。” 皇上叫她,焉能假装没听见?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 姚仙女在沙发侧转身,把背对着她。 皇上满脸无奈。“池瑛,你帮我劝劝她。”他央求。 劝?劝什么? “一个第三者还不够吗?”姚仙女恨恨地说,声音瘖哑,分明哭过。 池瑛更难开口了。显而易见,姚仙女的醋罐子到了这,又打翻了。 为什么呢?池瑛不解。即使皇上对池妈妈旧情不忘,不至于傻到在这里流露出来吧。 “你胡说什么嘛!”皇上哄孩子似的拍拍妻子的肩。“不怕晚辈看笑话?” “对,我的话都是胡说,我是个笑话。你去找她好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可喻。 池瑛尴尬地边往客厅门倒退边说:“你们……嗯,聊聊。我去……” 有人从后面握住她的双肩,使她停住。 “爸,妈,少白来了。”寻欢报告。 “少白。”姚仙女跳起来。 少白只好现身。“亲爸爸,母后。” 皇上瞪着他。“不必亲,不必后了,你竟然对我下旨?” “你当真以为你是皇帝啊!”他则被他妻子瞪。“你当我不知道吗?在你心里,早不知纳了多少殡妃了。” “母后请息怒。”少白伸出手臂拥住他母亲,“孩儿的肩膀借你使用。不过这是件新西装。” 姚仙女本来正要靠上他的肩,演出“哭后”,闻言又推开他。“你‘又’做新西装!” 少白嘻嘻笑。“来见未来的嫂子嘛,总要体面点,你不希望我不够称头,损了你的‘后面’吧?我就是等这套西装才迟到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皇上说。 “迟到总比不到好。”姚仙女说。瞪完老公,她瞪儿子,“你说什么未来的嫂子?” “就在这呀。”少白指指站在寻欢臂弯中的池瑛。 她要站开,他不让她移动。 “混小子,我叫你来,不是叫你胳臂往外弯的。”姚仙女怒道。 “他是我哥哥,她将是我嫂子,都是自己人,怎么叫往外弯?”少白辩解。 “你自学话起到现在,就这会儿说了句人话。”皇上评道。 “对不起,亲爸爸,我要兼顾诗人、仙人及皇太子,同时也要做人,难免分身乏术。” 少白这句话充满自嘲和苦涩。 皇上怔住,似乎在玩味他这只知吃喝玩乐的儿子,何以忽然说了句有深度的话来。 “你们赞成你们的,我反正反对到底。”姚仙女说,“反对我,不支持我的,从今天起和我脱离关系。” 皇上叹口气。“要不要加上一句:自今以后男婚女嫁互不干涉?” “你就巴不得……” “我支持你。“池瑛静静发言。“我也反对。” “瑛!”寻欢将她转向他。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向前走一步,面向姚仙女。 三双错愕地看着池瑛的眼睛,姚仙女的睁得最大。 “我也支持你,仙女。”池妈妈忽然出现。 “这里还有两票。”池韦挽着妻子也来了。 姚仙女看着他们一家,连寻欢在内,他和池韦夫妇站在起但眼光盯着前方的池瑛。 “你反对他们结婚?”姚仙女问池妈妈。“为什么?” 好象她赞成似的。 “我们的婚姻,”回答的是池韦,他深情地俯视妻子半晌,“几乎破碎。经过十年分别,虽然终于化解了当年的意气用事,无法挽回遗憾却已造成。”他望向姚仙女。“仙姨,我爸妈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媳妇十年,他们不想再失去他们的女儿。” “无法挽回的遗憾?”姚仙女看着他们。“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是的。可是在我们不告而别这段时间,我父亲难以承受打击,他……”池韦住了口。 “他不是好好的?”姚仙女急了。“我看他好好的呀。” “他不大说话,你没注意到吗?”池妈妈平和地说,“他现在弱听,若听到了,听的也不是别人对他说的话。他总是问非所答,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自言自语。” “你是说他……痴呆了?”讷讷地问。 池妈妈微微一笑。“我想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平静的世界,自得其乐。” 姚仙女注视她心目中多年的情敌好一会。 “这会遗传吗?”她问。 一群人差点倒跌在地。 “有可能。”只有池妈妈冷静地,继续维持她的平和。“假如有一天寻欢对池瑛不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或来个不告而别,她经不起打击,说不定……” “这是什么话!”姚仙女大喊。“皇上,她在侮辱我们的儿子。” “寻欢是个有责任感的孩子,”皇上保证,“他是我们所有儿女当中最杰出的一位,他绝不会做一丁点伤害池瑛的事。” “他若敢伤害鱼池,我第一个收拾他。”姚仙女说,“反正我多的是儿子。” 皇上亲爱地搂着她。“而且我们可以再生。” “对,”姚仙女依偎着老公,“我很会生儿子。” 寻欢把脸转到一边去偷笑,正好和背转过来窃笑的池瑛相对。他把她拉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母后,她叫池瑛。”少白说。 “不管啦。”姚仙女对池妈妈说:“你不能因为怀疑我儿子的品格,反对这门亲事。你这是偏见。” “我是预防……” “那给他打个预防针好了。”姚仙女不耐地挥手。“这样你放心了吧?不反对了吧?” “我还是反对。”池妈妈说。 姚仙女瞪圆了眼睛。“我看你和我生来就是要做死对头。” 池妈妈微笑。“你赞成你的,我反对我的。” “这可是你说的。”姚仙女警告道,然后,怔了怔,喃喃:“咦,这句话好耳熟。” 同时她举手对着池瑛全身一挥,池瑛身上的衣服眨眼间变成一件美丽白色新娘礼服。 “啊。”现场唯一彻彻底底的“人”,池韦的妻子徐一梦,惊叹不已。 “我也会。”池韦向她耳语,做个手法,给妻子变上一件紫色晚礼服。 这边,池妈妈说:“仙女,你忘了一样。” 她手指往池瑛头上一点,便给女儿戴上了各色花朵串成的花冠。 “谢谢。”姚仙女说。 “不客气,举手之劳。”池妈妈笑道。“既然你送了我女儿婚纱礼服,我送你儿子燕尾服一套。” 说完,寻欢身上即有了一套崭新的黑色燕尾服。 “我也送你儿子一套礼服。”姚仙女不甘示弱。 池韦的是闪亮的银色丝质外套配黑长裤。 “少白当伴郎吧。”池妈妈也给少白一套。 “没有伴娘。”皇上说。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降下来一个人。 方亭落地站定,看看寻欢,看看少白,毫不犹豫笔直走向少白,刷地给他一耳光。 她这次没打着,他接住她的手。 “来得正好,亲亲,你赶上当伴娘。” “一切因我而起,”寻欢说,“方亭,我向你道个歉。” 他弹一下手指,方亭的飞行装变成了白纱伴娘礼服。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方亭敛起怒气腾腾的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差点拆散了你们呢。都是你!” 她狠狠地踩少白一脚。 “太轻了。”姚仙女把方亭的平跟靴变成细高跟鞋。“用鞋跟踩他。” “妈!”少白喊,也不叫她母后了。 方亭举起脚,又放下。“算了,这一下反正清不完我们的恨。” “呀,这个媳妇合我的意。”姚仙女笑瞇瞇,随即转向池瑛,“这个,好,我满意。鱼池可以下很多蛋。” 池瑛把脸躲进寻欢怀中,他笑不可支。 “谁要结婚?”池爸爸晃进来。 “你们在干嘛?”祖安揉揉惺松睡眼,当他看见大家华美的穿著,他立刻醒了。 “花童来了。”徐一梦对池韦说。 “你们结过婚了嘛。”池爸爸对他儿子、媳妇咕哝,“我也要换衣服吗?”他问自己。 “我代劳吧?”姚仙女询问池妈妈。 “男人的事男人来做。”皇上说,抬手变给池爸爸一套纯白西装礼服配白鞋,酒红色领结。 于此同时,韦池给儿子换下了睡衣,变成一套黑色小礼服,打个白领结。 “哇,很俊”祖安乐坏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池爸爸清清楚楚地说。 他手指朝皇上一指,却把皇上的长袍马挂变成了睡衣裤,还是斑马条纹。 一群人目瞪口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来吧。”池瑛说,送给她准老爷和池爸爸一样的搭配。 寻欢欣喜地俯视她。“这是表示你愿意?” 她娇羞地白他一眼。“现在才问,太晚了吧?都要成了大闹仙宫了。” ※※※ “仙返”美国长岛的家途中——— “月儿真可怜,老公变成那样,她还是守着他,不晓得要多辛苦。”姚仙女叹道。 她的老公柔柔对她笑。“可见月儿有多爱他。你还疑心我和她藕断丝连吗?” “哼,那表示和你藕断丝连的不是她。你好好从实招来,是哪一个?” 皇上大声呻吟。“哎,国君难为。你以后不要叫我皇上了,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你的名字有多好?后主,后主,后宫的主人。说,你在后宫养了多少女人?” ※※※ “这么久,我始终以为你装聋装蒜,想不到原来是真的。”池妈妈难过地低语。 在她旁边,池爸爸闭着眼,张着嘴打呼。 “真的是儿子、媳妇离家出走让你受了刺激吗?他们回来了,和好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你知道吧?” 呼,呼呼,呼。 “还是你嘴上不说,心底也猜疑我和天凡旧情未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啊。我……” “唉,没效嘛。”池爸爸忽然发出声音。池妈妈撑起上半身,盯着他。他仍闭着双眼。 “说什么梦话?”池妈妈喃喃。 她正要躺回去,池爸爸又说话了。“寻欢给我的,瑛瑛一闻就昏倒了。” 太清楚了,不是梦话。 池妈妈再把上半身撑起来。 池爸爸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映在月光中的老伴,嘴角微征上扬。 “爸爸?”她试采地小声唤。 “妈妈?”他学她,不过语调是顽皮的。 “你!”瞪他半秒,池妈妈便笑出来。 “只听想听的声音,是很幸福的。”池爸爸说。 “杂音我统统替你接收了,你当然幸福!” “哎,庸人自扰嘛,你不收,还怕没有闲人急着去收吗?” 池妈妈不得不同意。 “寻欢给你什么东西?”“过来,闻闻看。”池爸爸拉她伏在奇www书Qisuu网com他身上。“香香的。是什么?”“有没有开始春心荡漾?” “春……”池妈妈顿时恍悟。“要死喔,老不修!” “谁说的?我修得才好呢。你说,我给李天凡那套睡衣,很不错吧?” “像囚衣。你做什么?” “帮你脱衣服嘛,睡觉穿这么多做什么?你眼光很准,那是从某个监狱借来的。” 他掀开被子。 “呀,爸爸,你的睡衣几时脱了?” “那个监狱的狱长借去了。” ※※※ 祖安睡在他父母中间。 “他好象你。” “不,他比较像你。” 分别了十年的夫妻深情相对。 “对不起,我……” 她的手越过儿子捂住他的嘴。“不要再道歉了,不然我们又要从头开始。”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是要从头开始。我爱你,从未减少或改变过。”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未曾间断。我也爱你。我不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吓得逃走。” “我应该一开始就同你坦白,我……” “你又来了。” “好,不提过去。不提不提。” 祖安翻个身,抱着他母亲。 池韦笑着,伸臂抱住他的妻子和儿子。 ※※※ “你跟着我干什么?烦人!”方亭大吼。 “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少白吼回去。 他们在天上追逐。 “有本事你就追我十年,到时候好有个现成的十岁儿子。 “什么?”少白险些坠落。 “我怀孕了。” “那你还不嫁给我?你疯啦?”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谁的?”“不是你的就不干你屁事。” “不干才怪,我要打烂那个家伙的鼻子,再阉了他,然后我还是要娶你。” “你那么多莺莺燕燕,干嘛非娶我不可?”方亭减速,让他跟上来,与她并驾飞行。 “莺也飞,燕也飞,可是都没你飞得美、飞得好。” “哼。少来这一套。” “我从来不曾让任何女人怀我的孩子,除了你。” “去你的,这是你一时大意。” “是我专程故意的。” “鬼才相信你的鬼话。” “还有,你说得对,我们将会有的是个儿子,不过我可不打算十年后才和他相认。”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那两次去阁楼和你幽会?我算好了的。” “也许十年后我飞不动了,就会相信你。” 她凌风而去,他急忙急起直追。 ※※※ “祖安看到他妈妈很漂亮,呆住了。我问他为什么那会吓住他,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她出现得太突然,他一下子没法接受。” “池韦回来得也蛮突然,对他而言。” “但是你给了他调适的时间。不只如此,那天一下子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你想想,你的哥哥、姊姊和妹妹出场的场面,比马戏大观还精采。” 寻欢笑着同意,搂搂偎在他胸前的新婚妻子。 他们正在飞往欧洲度蜜月途中,不过他们循正常方式,搭飞机。 “我们的婚礼恐怕也是空前绝后。” “哦,老天,你那些去而复返的兄姊们,还有清照,他们变来换去,怎么都对穿著不够满意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睡美人’卡通里,三位仙女挥魔杖挥个不停,挥得仙光满天的情景?” “可不是吗?” “你放心,我们是不放仙气的。对了,”他抬起她的脸,“你如何分辨出少白不是我?” 池瑛微笑。“因为他不是你嘛。” “不,你一定要告诉我。” “哎,好吧。首先,你很关心祖安,我问起祖安,你绝不会草草带过。” “其次?” “少白穿著新西装,你原来穿的是便装,有什么理由突然那么正式?” “我准备向你求婚。” “你求过了。” “不只一次,直接或间接。” “都是间接。” “你一概拒绝,毫不留给我抱希望的余地。” “所以你们联合起来,不给我有说不的机会?” “说到这个,我岳母大人后来那一招,真是起死回生。” “我看我奶奶并不是呆,她不过是顺水推舟,跟着台阶,优雅地走下来。” “无怪我爸妈这么喜欢你。”“我爸妈偏袒你才偏得凶呢。爸爸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冒牌医生真教授,对不对?” “我觉得岳父大人是众人皆醉他独醒。” “他在你还结结巴巴时,就夸你口齿清晰又伶俐。我看我是最愚的一个。” “愚公移山哪。你还没有说完如何分辨我和少白呢。 “咦,不是说完了吗?” 他俯身吻吻她。“还没。” 她认输地笑道:“好吧,是他的嘴唇。” “他吻你?这混球!” “没有,他的嘴碰到我的脖子。还有他搂着我的手。我马上确定,他是少白。” “你果然爱我。”他快乐地再吻她一下。 “还有一件事,方亭上去阁楼找过你,一整夜都没下来,第二天就走了。确定他是少白的一剎那,我明白了,方亭上阁楼时,有人在,但不是你,是少白。” “啊,怪不得我找不到他。” “也怪不得方亭一直想用不伤害我的方式,暗示她和你关系已十分密切。” “是少白。” “啧,她当时以为少白扮成你嘛。可是若是你,她也许看时看不出来,那个……嗯,她就知道了。” “总算还我清白了。不过方亭把你嫂子找到,少白又和方亭协力说服她回家,也是大功一件,权且让这两个人将此功抵罪好了。” “方亭何罪之有?” “她差点拆散我们呀!” 这次轮到池瑛吻吻他,以示她不够信任他的歉意。 “原来是他们把我嫂子找回来的。” “我要少白去做这件事,他大概拉方亭帮忙。” “池韦呢?是你,对不对?” 他点点头。 “你上山义诊,其实都是去找我哥哥了?” “不,虽然没有义诊这件事,但我的确为原居民们进行了些医疗,藉由此,和他们结交成了朋友,对我的研究来说,收获远超过我的预算。找池韦则是利用晚上,你们都睡了以后。” “少白知道你不在,乘机跑来和方亭约会。” “真相大白。” 两人相视深情一笑。 “还有一件事。”慢慢地,寻欢告诉她,“事实上,当年不完全是我爸爸负了岳母大人。” 池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们在将要论及婚嫁时,几乎同时分别认识了另外一个人,同时被另外一个人吸引。” 池瑛失笑。“我妈不知道如何告诉你爸爸,她不想伤害他,然而她发现这另外一个人才是她真心所属的终生伴侣。” 寻欢也笑了。“你知道?”“听了你的开头,我猜的。” 他望进她眼睛。“不对,你可以读出我心中所想的。” 池瑛茫然。“我真的是猜的。” “你以前认为你只会运用意志和心念移动东西……” “我用手,不接触对象的移动它们。” “对,但你变出了一套礼服给你公公。瑛,你会的比你所知道的要多。” “是吗?” “不信我们试试,我开始说完爸爸、妈妈们的故事,你能够,就和我一起说。” 她闭上眼睛,捕捉他的思维。 然后,她的声音和他的,一起源源而出。 “你妈(岳母)正在犹豫、不安时,我爸爸提出了分手,因为你奶奶(我妈)怀孕了,他不能再隐瞒下去。” 她感觉眼脸印了两个亲吻,她张开眼,寻欢温柔地笑着。 “我上次的经验有点奇怪。”池瑛说。 她告诉他,她在学校操场“听”见他和祖安那天早晨的对话内容。 “祖安说了句‘你这样……那样……’,是什么?” 寻欢把她拥回怀里。“憋了这么久才问哪!那天因为池韦回来了,我觉得不妨把祖安该知道的都告诉他。这样、那样指的就是我变给他看的几个小法术。” 她仰起脸。“在溪边那天,你大可不必喝那几口水的,不是吗?” “我不确定你若知道我有异能,是否会把我推得更远。你拒绝我,不多少也是出于你同样的不确定吗?” “但你知道是我救了你。” “你立刻装得若无其事,又叮嘱祖安不要说,我自然也闭上嘴巴,装水仙了。” 她靠回他肩膊。“我们以后都别再装来假去了,累死人。” “我百分之百同意。不过像岳父的装法,适当时候可以为之。” 她又仰脸看他。“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记得岳母说的吗?‘他给自己找了个平静的世界,自得其乐’。” 池瑛明白了。 “这么说起来,所有人当中,真正的智者是我爸爸。”她喃喃说道。 “所有的人我们都谈过了,是不是可以轮到我们了?” “我们怎样?” “谈谈我们呀。例如,我爱你。” 她轻笑。“我也爱你。” “我很高兴你把大姊送的香水扔了。相信我,你用不着拿它来对付你老公。” “说到香水,”她坐直,以便瞪着他,“大姊也给了你类似的催情剂,就是你刚来我家时,我在你身上闻到的香味,对不对?” 他摇摇头。“她没告诉我它是做什么用的,只说当我遇到意中人,可以洒几滴在身上,增加吸引力。我只洒了一滴,你就昏倒了,我再也没敢用它。” “哼,你最好也把它扔了。” “呃,我把它转送出去了。” “哎呀,这种东西,你送给谁啦?” “呃……岳父大人。” 池瑛张大眼睛,继而迸出笑声。 “呀,我可怜的妈。” “啧,若有大姊说的那种功效,是促进鱼水之欢嘛。” “我妈这把年纪,难道要她当高龄产妇?” “这个,我相信他们有防范方法的。说到生孩子,我们不需要定什么生育计画吧?” 池瑛没能回答。机舱里有阵骚动,大家争相看窗外,不知在争睹什么奇景。 结果竟是少白沿着每扇窗子找他们,大家在看空中飞人。 而这个空中飞人飞到寻欢坐的窗边,一手举着一个小瓶子,一手急切地比画,嘴里不知在呱啦些什么。 “是我扔掉的香水。”池瑛认出来。“怎么给他捡去了?他特地送来还我呀?” “不。不是。”寻欢读着少白的唇型。“他在问……这东西……用在男人身上……没有用?” “哦,老天,他要干嘛?” “不知道。”寻欢回答池瑛,也回答少白。 “一路顺风,蜜月快乐。”少白说完走了。 “他看起来很沮丧。”池瑛说。 “由他去,他不会沮丧太久的。我去一下洗手间。”寻欢站起来。 他这一去洗手间,可不得了了,沿路引起了更大的骚动,还有女人惊叫。 “他不就是刚才在飞机外面飞的人吗?” “哦,老天,他是超人。真的有超人,不是电影演来骗人的。” “我一定要叫他为我签名。” 池瑛在座位上窃笑。 寻欢自洗手间出来时,吓了一大跳。 由洗手间门外至走道另一头,排了一长条长龙。 他隔了很久才回到他的位子,飞机正好要准备降落了“怎么我变成超人了?”他莫名其妙地问。 池瑛爆笑。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