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姐与大富豪》

作者：叶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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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八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生儿子不长肚脐……喂，喂，吃慢一点好不好？”

沈雁抓起筷子，赶紧夹了最后一个虾仁丢进嘴里。

“我在这帮你骂人，你净忙着吃，一桌子菜都教你扫光了。”

“你不是骂，你是诅咒。佛教的因果说，咒人者最后都应到自己身上来。”

孟廷拦住服务生，哗啦啦念了一串菜名。

“还点啊！”沈雁翻个白眼，“已经吃了十八道菜啦。”

“吃到饱，不点白不点。”

“照你的吃法，是要吃到撑死。你哪里像个失恋的人哪？”

“失恋？我这叫遭人恶意遗弃。”

“我瞧你一点也不伤心痛苦。”

菜又送上桌，孟廷照样埋首大啖。

相恋七年的男朋友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人家是百万千金，她算什么？一个小小杂志社记者罢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叫伤心痛苦吗？”孟廷挥着筷子，“他席开百桌，大宴宾客，难道我该食不下咽，得个厌食症？”

沈雁拿下她的筷子。“也犯不着吃成一头大母牛。”

“我本来食量就大。”

孟廷抢回筷子，又被夺走。

“既然食量大，便把怨气抛开。”

孟廷怎能不怨不气？

“结婚前一天，才把喜帖送来给我。”

“就是嘛，至少要一个星期前预约。我们孟廷小姐难道没事坐在家里等着喝他喜酒吗？邀请卡堆得没处放呢。他算老几？”

孟廷拿起纸巾擦擦嘴角。“他知道我不喝酒。”

“酒席上也有果汁呀。”沈雁忿忿喊。

孟廷倒笑了。“我只喝现榨新鲜果汁，还要加蜂蜜，我怕酸。他也知道的。”

“这么说，他让你措手不及，还是因为体贴你啰。”

孟廷抿抿嘴，拿起杯子喝一大口冰水。“七年吔，说变就变。”

沈雁不齿地撇着嘴。“好在他是在你嫁给他之前犯七年之痒，不然你更惨。”

摇一摇头，孟廷叹一口气。“其实也不能怪他。娶个有钱老婆，少奋斗十年，胜过将来和我白米拌粗茶。”

“嗄，你为他帮起腔来了？助纣为虐。告诉你，夏健杰就是被你宠坏了，你对他太好，太体谅，太容忍。我就说嘛，夏健杰，又瞎又奸又贼。”

孟廷又给她的好友逗笑了。

“你从来没喜欢过他。”

“足见我识人之明，有远见，有……哟！”沈雁的眼睛一亮，“来了个帅哥。”

孟廷扭头一看，噗哧一笑。

由入口朝她们走来的，是沈雁的男朋友，凌志威。

“我的眼镜在哪？他有没有在看我们？啊？有没有？”

“有——”孟廷拉个长音，“他盯着你看呢。眼镜就在你面前，大近视。”

“盯着我？真的？快把我的眼镜拿开。”

凌志威快走到沈雁前面了，她绽开个最明媚的笑容。

“雁子，隐形眼镜又用完啦？”凌志威拉开中间的椅子坐下。

“原来是你。”沈雁笑容一掉，大失所望。

“不然你以为是谁？”

孟廷咯笑。“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么？”凌志威茫然。

“她说你是西施呀。”沈雁咕哝。“我的眼镜呢？”

“喏，就在你眼前。”凌志威拿给她。“为什么我成了西施了？”

“因为我是夫差。”沈雁没好气。

“哦？”凌志威不明就里，好笑地问：“那么谁是勾践？”

“自然是我了。”孟廷叹息。“一败涂地。”

“是你们剧团的新戏码吗？”凌志威怔怔问沈雁。

孟廷咯咯笑着夹菜，却再无食欲。

沈雁狠狠白凌志威一眼。“亏你和孟廷是同事，天天见面，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孟廷呻吟，“拜托，雁子。我没在公布栏贴启事昭告大众。”

“喔——”凌志威倒明白了。“那个呀。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娶个百万千金，孟廷去嫁个亿万富豪，一口气不就争回来了？”

“说得容易。”沈雁一根葱白玉指戳了过去。“你当亿万富豪是垃圾，丢在那给人随手拾的吗？”

“你见过有人随手捡拾垃圾吗？”凌志威十分不屑。“否则台湾早胜过新加坡了。”

“我警告你，阿威，你要是背叛我……”

“我一定提早一个月通知，绝不……”

“啥，再说个百儿八十遍！”

沈雁拎住他的耳朵。

“哎呀呀，开玩笑的啦，我哪有这么大的熊猫胆？拜托手下留情，大庭广众的，你多没面子！”

“我没面子？”

“是啊，教人人都当你是母老虎。”

沈雁松了手。

“来，把这当时我的耳朵，吃了它吧。”凌志威夹一块乌参放进沈雁碟子里。

“恶心。”沈雁嗔到。

“你们打情骂俏吧。”孟廷站起来。

“哎，你去哪？你看，死阿威，都是你啦！”

“我又怎么了？”

孟廷苦笑。“我去逛街，没事的。”

沈雁拉着她。“逛什么街？你最讨厌逛街的。叫了一堆菜，不准走人。”

“你们吃吧，我再吃，真要撑死了。我去买套称头的华服，晚上喝喜酒。”

“你当真要去啊？”沈雁哇哇叫。“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当然要去。”凌志威拍手赞成。“孟廷是对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亮相。孟廷，你风度、气量一流，不愧为我的好同事、好朋友。我以你为傲。”

“去你的！亮什么相？跟那种负心背义的人，谈什么风度？要是我，就到婚礼上去泼他一脸硫酸，看他以后拿什么脸去诱骗女人。”

“阿威，你劝劝她消消气吧。雁子，这边的帐你先代我垫，回去再给你。”

“我陪你去逛，孟廷。”

“你别跟着我，说不定我真的时来运转，在街上捡到一个金龟。”

孟廷潇洒的挥挥手。

却不知几时天空变了颜色，哗哗下着大雨。

天也怜我。

孟廷长叹，戚戚然，漫无目的沿骑楼而行。

沈雁说得没错，她并不伤心痛苦，难过和莫名其妙倒是真的。

七年的感情，结束得不痛不痒，还不教人难过和莫名其妙吗？

其实他们之间变得淡如水，已经有一些时日了，正好应了那句“情到浓时转为薄”。

孟廷一直以为是相交久了，彼此太习惯对方，故而热情不起来，不料是情海生变。

话说回来，还没结婚呢，交往了七年便淡了，无趣了，难怪离婚率逐年上升。结了婚，天天生活在一起，婚前的日久生情，婚后成了日久生厌。

那些实践白首偕老的夫妻，想必个个韧性特强、耐性特佳。

不，孟廷不觉得痛苦，她非常生气。

昨天下午，截稿前最后一刻，孟廷正在办公室忙得焦头烂额，忽闻外找，看到那负心汉，她还十分惊喜。

他却是送喜帖来的。

“不好意思，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太忙了……忘了……”他讷讷对她说。

翻开大红帖子，一见新郎的名字，孟廷怔住，一是有点意会不过来。

“啊，新郎竟和你同名同姓哩。”她说，像只呆头鹅。

他却以为她又发挥了她的高度幽默感，和他开玩笑。

“对不起，廷廷。我……”满面歉然，他支支吾吾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你不会恨我吧？”

“恨你？怎么会呢？”孟廷仿佛头上挨了一记闷棍，两眼冒着金星。“结婚是喜事，你干嘛哭丧着脸？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马上从善如流，如释重负，笑得喜气洋洋。

“我就知道你能谅解，廷廷。你一向最能体谅人。一定要来观礼呀。”

“一定，一定。”

他走后，她才看到日期是今天。

看，能不气吗？今天虽然是周末，她还得上半天班，剩下不到半天的时间，她哪里来得及置新装？

喜筵在凯悦大饭店，新娘是大企业家的千金，那排场有多盛大，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她要如何装扮才不会输了人又输阵？

比什么呢？她一个月的薪水，搞不好千金小姐买套套装就报销了。

稍后，在敦化南路一家欧洲进口服饰名品店中，看着架上一套纯麻套装标价牌，孟廷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差多了。她的月薪，只够买套装的两只袖子。

哗，麻比丝还贵哪！

这就是所谓的“新潮”！

想想从前，麻料是乡下穷人穿的，粗衣麻衫布裙嘛。现代人仿古也仿得太凶了，会给古人笑得死去活来。

孟廷真的笑得蹲在地上。

“小姐，喜欢吗？要不要试穿？”

店员问得客气礼貌，眼神却是另一种表情：你买得起吗？

恍惚间，孟廷仿佛面对的是千金小姐，趾高气昂的对她掀眉毛。

“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了，你想要回去吗？出个价吧，比我高，你就带走他。”

不晓得那负心汉是否有待价而沽的高傲？

赌气也罢，发疯也罢，难得使用的信用卡，一刷刷掉了她三个月的薪水。孟廷一点也不心疼，她感到十分痛快。

挥霍的感觉原来这么过瘾。

店员笑盈盈的直送客送到店门外。

雨停了，孟廷抬起头，扬眉，吐气。

服饰店正对面一家旅行社，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大海报，鲜艳的大字跳进她眼中——

夏威夷、巴黎，蜜月套装行

笑话，谁规定度蜜月才能去夏威夷或巴黎？

※※※※

金少安疾步走出手术室，逃命似的。

还是不够快。开了三个多小时的刀，便盯了他三个多小时的眼睛，紧紧追上他。

“少安，你想躲到哪去？”

幽怨的声调，曾经十分吸引他，这时却使他避之唯恐不及。

他没想到她今天会给安排到手术室当他的助手。

少安不得不回头，脚下可半点没有减速。

“我没躲你，芳华，我有要事待办。”

芳华一步也不放松，小跑步跟住他。

“你最近一见到我就有要事待办，以前再怎么忙，为了和我在一起，你总会抽出时间。”

“Thatwasthat，nowisnow。”

英文有时就有它的妙处。像这时候，若应上一句“彼一时，此一时也”，或“今非昔比”，便显得太冷、太没有人情味。

芳华脸色一变。“那你答应买给我的戒指……”

“你误会了，我还不想结婚。”

她冷笑。“一枚戒指，我就妾身下嫁了吗？你也把我看得太廉价了。”

少安吁一口气。尽管她提到的戒指不便宜，两克拉的钻戒还镶蓝宝石哪！但对少安而言，当然是九牛一毛。而同时，他忍不住的有点失望和好笑。

她纠缠不歇，原来是为了一枚戒指。

芳华补上一句，“我不过是提醒你，说话要算话。”

“我不会食言，不过最近真的太忙了，我一天要开几个刀，你可以去看我的Schedule。”

他也许常对女人白话连篇，这个倒不是谎言。最近一个月，指名要金少安医生执刀的病人特多。

“改天，等我比较空的时候，好吧？”

芳华暂时满意了。

“我等你的电话啊。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都是早班哦。”

少安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转进另一条走廊，来不及松一口气，迎面又来了一个。

“哦，老天。”

他脚跟一百八十度紧急大旋转。

“少安！我正在找你哩。”

他觉得他好像通缉犯，只不过找他的清一奇www书Qisuu网com色是女人，有一半还都是医院的护士。

少安半转身，举高手腕看表。

“我赶时间，田铃。”

“那我们边走边聊。”

田铃修长的腿轻快地跟着他。

他曾经深深为这双美腿着迷，而现在他小腿上的一块淤青，便是拜它所赐。

“对不起，我那天踢了你。我不是故意的，少安，那是本能反应，我太生气了。”

他陪笑。“当然。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忘了。”

“你真好，少安。”田铃挽着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最近忙着工作，没再和其他女人约会，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谢谢你，田铃。”少安苦思着脱身之计。

“我们都说了些怄气的话，让我们忘了吧，从头开始。”

“呃，那个……我没忘，田铃。我没生气，说的是心平气和的话。”

“嗄？”

她甩开他的胳膊，跳到他面前，他赶紧煞住脚步，以防撞倒她。

“你还不知悔改吗？”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点上他的鼻子。“打算继续花心？”

“你我未曾许下诺言，田铃。”少安平心静气的说：“而且我们之间好几个月以前就结束了。”

上个星期，她还为了听说他和某某某去某个度假小屋，大发醋火，狠踢了他一脚。

“可是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和时间，让你回心转意。”

“你的好意我心领，可惜我有个恶极的缺点，那就是不知好歹。我生性风流顽劣，本性难移，不敢误你的青春。”

田铃用力跺脚之前，少安吓得退了两步，深怕又被她的虎足踢中。

“金少安，你人面兽心，无药可救。”

“是是是。你还是另觅良人的好。”

少安拔脚逃走。

“我不会放过你的，金少安。你给我记住。”

“我最近疲劳过度，有得失忆症的迹象。”

他逃进最近的洗手间。

洗手台前，同时外科医生的康任君，见了他的仓皇相，失声而笑。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好友面前，毋需掩饰，少安苦笑。

“风流者不只你一个，多灾多难者，独你一个。”

“我的名字取得不妥，多金则少安逸。”少安自我揶揄。

“那你该叫什么？金不换？”

“依女人知道我是谁时，盯着我的双眼中的光芒来看，我比较适合名为钱来也。”

“如此说来，和你俊俏的外表无关，全因你出生为金家独生子，以至女人见了你，宛如看到一部自动提款机？”

少安微微一笑。“如果我的出身还有得怨，一般升斗小民不更要怨声载道，起义造反了？”

任君摇摇头。“本来我挺羡慕你的女人缘，看你这些时候兵临城下的模样，我很庆幸没得到她们的垂青。”

“不必羡慕我，老康，吸引她们的，是我的‘金’字招牌，我的外观只占百分之三十。”

他们一起走出洗手间。

少安先朝走廊左右两头探看。

“要不要我在前面为你当先锋挡阵？”任君调侃道。

“唉，我想放下屠刀，偏偏有人愿意当刀下鬼。”

“干嘛把人家形容得如此不堪？总有对你真心真意的吧？”

“若有，我还没遇上。”

“老兄，人必自重，而后人敬之。你真心待人，才能换得真心呀。”

“话是不错，但我请问，假如对方对于令尊究竟有多少财产，你是否会是唯一仅有的继承人，比对你本人兴趣更大，你意下如何？”

任君一笑。“我大概会和你一样，志不必同，道可合便合上一段。这里的道，指的当然是男欢女爱。”

“有爱倒还不令人如此难过。”

“这么惨啊？”

“云雨过后，余下的只是空洞，和更深的寂寞。”

任君点点头。“我懂了。所以你想停止这种空洞的游戏。”

“停止和开始一样，单向是行不通的。”

任君打量他这位平日花名和医术同样首屈一指的同事兼好友，很意外听到他的落寞心声。

“长青”医院的创建人，金永铨，是少安的祖父，高龄九十三，人如其为医院命的名，是棵长青树，依然健在。

少安的父亲，金氏企业现在的掌门，金超群，和一位因演包公而扬名海内外的演员同名。这位金掌门便是“长青”的院长，只是他仅仅挂名，本人大部分时候在国外，掌理金氏其他企业。

“长青”医院的行政主权，外人看来，是属董事会所负责，换言之，老当益壮的金永铨仍一手掌舵。

三十二岁的金少安固然艺术精湛，为人称道，但他风流成性，显示出他人格的不够成熟，故而金家两代长者皆不放心把医院管理大权交给他。这是一般人的猜测。

也有人评论金少安为人太随和，太不拘小节，缺乏领导者的气势。至于他私生活的……嗯，随意，就不必说了，有目共睹嘛。

金少安不约会时，便和一干小医生、实习医生在酒肆喝酒扯淡，令董事会的老前辈们十分不以为然，不过他终究是金家独子，便没人说他什么。

“看不出你也有寂寞的时候。”任君说。

少安扬扬眉。“我还有七情六欲呢。你看金老板一副道貌岸然，不见得他就六根清净，照样吃荤沾腥。”

任君瞪眼，大笑。“如此评论令尊大人，当心他听见了，将你自遗嘱上除名。”

“哟，阿弥陀佛。”

任君眼望前方，“你还真需要。”

“什么？”

“神明保佑。我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

这时少安也看见了朝他们，不，朝他走来的女人。

“喂，老康……”

任君正和擦身而过的美艳女子挥手招呼，并扭头给少安一个鬼脸。

“少安，我可找到你了。”美女嗔斥着靠向他。“我Call了你几百次，你都不回Call，什么意思嘛？”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三小时半在手术室，B。B。Call已经在我抽屉里冬眠了。”

他大概有什么不对劲。突然间，所有前女伴过去吸引他的，都令他倒尽胃口。

例如眼前露肩装下酥胸若隐若现，非但引不起他的欲望，反而使他反感极了。

咦，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地已绝交，甚至声言断交，从此再也不要看见他的女人，都一一冒了出来？

“你好讨厌哦，人家一直等，你都不打电话来，什么意思嘛！”

什么意思嘛。这句娇嗲的口头禅，以前少安觉得很可爱，今天却刺耳得很。

“我不记得我说过要打电话，你倒是说过除非你瞎了，再也不要见到我。”

“哎呀！”她拽着他的胳臂摇晃，“你真的希望我瞎吗？”

少安叹一口气，挪开她的手。“别把它扯断了，这只手很名贵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迈步往前走。

没料到他的冷淡，她怔了怔，连忙蹬着三寸高跟鞋赶上他。

“少安，你这次去巴黎要待多久？”

他呆了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巴黎？”

他早上才作的决定，除了他自己，只有旅行社的代办知道。

“替你办签证、订机票的是我表姐。”

“喝，你的亲戚网真大。”

“你要去多久嘛？”

“干嘛？”

“我好向公司请假，安排一下呀。”

少安啼笑皆非。“你不必去机场送我，我又不是一去不回，要在巴黎定居了。”

“哎，我和你一起去呀。”

“小姐，我们的交往在上个月便画上休止符了。记得吗？”他温和地说。

“但……”她眨眨假睫毛，“你以前说过有一天要带我去巴黎的，我以为你要用这次机会表示你的忏悔。”

“我说那句话时，你还是我的女朋友。”

她瞪住他。“这么说，你是要带你的现任女朋友去啰？”

“我只带我自己去。”

“你干嘛买两张机票？”

因为他不想在飞机上再来个艳遇。他受够女人了。

虽然如此，但是坦白说，这算是他咎由自取。

“我多买个座位，好让我自己的活动空间大一些。行了吧？”

“不行。你为什么不能带我去呢？我这么苗条，不会挤到你的嘛。”

“小姐，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带你或任何人去巴黎，我要一个人去度假。”

“你真的不带我去？”

“抱歉让你失望。”

“你这个混球，混蛋加三级，恶棍！”

“对对对，所以你最好远远走开，离我越远，对你越好。”

她抡起大皮包打他。“我希望巴黎铁塔倒下来压死你！”

“到时请节哀，不要太难过。”他对她气咻咻走开的背影说。“对了，那座铁塔是叫艾菲尔铁塔。”

※※※※

“巴黎！你去巴黎做什么？你买的是头等舱？！上帝，孟廷，你疯了吗？”

孟廷倏地把沈雁举在空中挥摇的机票拿回来。

“你比我的老编还要大惊小怪。所有单身坐头等舱去巴黎的人都是疯子吗？”

“你跟人家比？”

“我谁也不比，我不能快快乐乐宠自己一下吗？”

沈雁瞪着回到镜子前面，满意地前看后看左看右看的孟廷。

“人要衣装，一点不假。如何？沈雁，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吧？”

“看不习惯。”沈雁说，可是不得不承认——“唔，腰是腰，腿是腿，胸是胸的，是挺婀娜多姿。”

孟廷白她一眼。“身为舞台剧演员，背了那么多台词，像样的赞美都说不出一句。”

沈雁走过来，翻看象牙白亚麻套装的标价牌，啧啧有声。

“好看，好看，价钱可观极了，简直是壮观。”

“一分钱一份货嘛。”

孟廷做个鬼脸，兀自哈哈笑。

“你还真能苦中作乐。”

“我才不苦哪，”孟廷脱下套装，换上件花洋装，转一圈，大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花。“哗，看我多美呀！”

她是很美。沈雁看呆了眼。从来都不知道孟廷有如此曼妙的身段，玉肩粉臂，凹凸有致的曲线。她一直只觉得孟廷笑起来甜美可爱，本性纯良。

“唔，的确人是要衣装的。”

孟廷打她一下。

“喂，我投你支持票吔！”

“你是讽刺人。”

“我生性愤世嫉俗。什么？还换呀！你买了多少衣服？”

“不多不少。”

“简直发羊癫风。”

“你要口吐白沫的话，站远些啊，别弄脏了我的新衣。”

“有时候我实在不懂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被人抛弃的是我，你干嘛唉声叹气？”

“我瞧你这么乐，担心你受刺激过度，中枢神经失常。可是你又一向有股子傻劲，我搞不清楚你是想通了，还是想不开。”

“傻人有傻福，他娶了别人，说不定是我的福气呢。”

“你能这么想最好。可是为什么大把花钞票，把自己弄到破产？”

“啧，没这么严重啦，我不过是把所有积蓄拿来痛快的疼爱自己一下。钱，再赚就有了嘛。”

孟廷省吃俭用的储蓄，盘算着将来和那个＠＃※共同创立小家庭。这件事，沈雁是知道的。

现在一切成了泡影，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可见她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也对，好，开开心心去玩吧。”沈雁说：“听说法国男人浪漫又多情，说不定你会有艳遇哩。”

“嗟，才不希罕男人来插花，这是我的假期。”

※※※※

沈雁哭得稀里哗啦。

“叫你不要来送嘛。你这哪叫送行？送葬还差不多。”

“呸呸呸，童言无忌！”

凌志威递手帕给沈雁。

“要不是我认识你们俩，看你如此依依不舍，我会以为你们是同性恋。”

沈雁对他龇牙咧嘴。“也许我们就是。”

“那我最好去警告那个家伙。”凌志威说。

“哪个家伙？”两个女人一起东张西望。

“他走开了。喏，穿黄褐色衬衫，墨绿色休闲裤那个，乖乖，一身的ARMANI，身价可不凡。”

沈雁瞄他一眼。“哟，你眼睛挺尖的嘛，对品牌如此了解。”

凌志威咧咧嘴，“ARMANI是我的最爱，可惜Formyeyesonly，只够格眼观心赏，买不起这种行头。嘿，他又在看孟廷了。”

“也许他看的是沈雁。”孟廷说。

“就是嘛。”沈雁搔首弄姿一番。“哇，他帅呆了！孟廷，他若不是坐在你旁边，要设法和人换座位，知道吗？”

“男人，拒绝往来户。”孟廷说得斩钉截铁又坚决。

还是偷偷瞥了一眼。

哎哟，真的是个美男子呢。

少安一见那两女一男都望向他，连忙再次转开脸。

不行，不行。不是发了誓，远离女人，去休假修心养性一番吗？

完完全全单独一人地，思考如何改变他过度浪漫多姿的生活。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那，为何选择浪漫花都为目的地？

呃，这叫以毒攻毒。他如此自解。

忍不住又悄悄瞄那位穿象牙白亚麻套装的女子一眼。

微卷的短发，心型脸蛋，俏丽迷人，高雅端庄，穿着品位不凡。

不晓得她坐哪一班机？欲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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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我拒绝和一个泡过古龙水的男人同座，我的胃不好，我的鼻子过敏。”

“女士，我帮你问问，或者有人愿意和你换座位，好吗？”

“不好。我要换到头等舱来。我本来就是要买头等舱的座位。那边明明还有一个空位，你们却告诉我客满了。”

“的确是客满了，女士。那个座位虽然空着，但有人订了。”

“没人订，我也不坐那个位子。我讨厌男人擦得香喷喷的，不伦不类。搞不好他还是个酒鬼。”

占了两个座位的，正是少安。他闭目养神，对周遭的骚动充耳不闻。

大声抱怨的外籍女士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那副唯我独尊状，哪里是争个座位？简直像要包下整个头等舱。

“不，我拒绝回去商务舱。我就在这等着，那个空位没人来，我便补足差额，但我不要坐那个位子。到时你想办法给我换，我不和男人同座就是了。”

空服员为难得不知如何平息这位贵妇人的挑剔。

头等舱内旁观着这场纷争的旅客，个个摇头叹息复好笑。

有这等不讲理的人！她索性包机，不更方便？爱坐哪就坐哪。

来了一位男空服员，听了女空服员说明情况，他趋前来试图安抚金发贵妇。

“夫人，订这个位子的人已经来了。还是请你回商务舱，我尽量为你做令你满意的安排。”

“来了？人在哪？我看到才相信，你们不要骗我。”

孟廷微挺起上身，前面隔着三排那儿，是空着个位子，旁座的人头靠着椅背，动也不动。

一些旅客给那女人吵得面露不耐烦神色。

一男一女两位空服员还在苦口相劝，劝得贵妇人要翻脸了。

孟廷站了起来。

“我的位子让给她好了。”她向空服员说。

她的邻座也是位中年妇人。中国人。

“你愿意坐我的座位吗？”孟廷用英文问那位绷着脸的外籍女士。

她立刻化怒容为笑颜。“哦，你真是个甜姊儿。谢谢你了。”

老实不客气地，女士一屁股坐下。

“夫人，你要将差额补付给这位小姐。”男空服员对她说。

孟廷挥挥手。“算了，算了。”

“谢谢你，小姐。我带你去商务舱。”女空服员歉然又感激。

她们走出头等舱时，少安向男空服员招招手，耳语了几句。

“啊，谢谢你，金先生。”

男空服员赶快去追那位好心的女乘客。

“小姐，有位旅客临时取消，请你回头等舱。”

咦，这倒好，皆大欢喜。

孟廷回到头等舱，发现原来就是那个空位。

“再次谢谢你，亲爱的。”外籍女士对她说：“你看，我就知道那个位子没人嘛。”

孟廷仅对她笑笑，走到座位坐下。

邻座的男人朝她微微笑。

啊，可不是阿威看到的那个ARMANI吗？

孟廷心跳突然加速。她也答以微笑。

“你放心，我没在古龙水里泡过。”少安低语。

“你放心，我鼻子不过敏，我的胃很健康。”她也低语。

两人相视而笑。

“你心肠真好。”

“哪里，我本意想去见见那位古龙水先生，问问他用的是什么牌子，我也买一瓶。”

“当杀虫剂？”

她哈哈笑。“说不定可以驱魔镇邪。”

是那位亚麻套装小姐哩，这可不是天赐良机吗？

想不到她不单人漂亮，心地善良，慷慨，更兼具有幽默感。

“哟，那么我也该去买。你见到他没有？”

“半途就给截回来了。”

“真遗憾。”

他才不遗憾哩。

“金少安。”

“孟廷。”

两人伸手一握。

这男人的皮肤好柔软，手指好修长。

她的柔荑好光华细致。最妙的是，她没戴戒指。

小心，孟廷。男人，拒绝往来户。记得吗？

该死，金少安，你又色性大发了。别忘了，你要痛改前非，不再游戏人生。

两个人不约而同变冷淡起来。

“对不起，我要看书。”她说。

“我也是。”

又不约而同自提袋中拿出一本书来，翻开，一本正经却毫不专心的阅读。

时机这么不凑巧，如果不是她刚遭情变，心情郁卒又对男人怕怕，不想立刻结交异性，遇上如此一俊男——他似乎很友善、风趣，旅途上多个伴，多好。

不过若没发生那件事，她也不会登上这班飞往巴黎的飞机了。

她看起来，感觉起来，和他曾交往过的女人都不同。

不过，他每次都有“这次一定不一样”的感觉。而每次不是草草结束，就是不欢而散。

为什么真爱如此难觅？是他对选择异性太低能，还是他根本不适合安定下来？

这趟旅行之后，但愿他能找到个答案。

男人的手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这么白皙？

只有一个解释。那是双不知人间疾苦的手。

那么，金少安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毋庸置疑了。

不知何故，孟廷有些失望。

怎么？她期望在头等舱遇到个打杂的工人吗？

她兀自好笑。

有钱人又怎么样？她并不富有，无名小卒一个，不是照样坐头等舱？

她看的是……史帝文·金的恐怖小说哩。

“克莉丝汀”，哇！他最爱的一本。高潮起伏，绝无冷场。

他还没有遇见过喜欢史帝文·金的女人。

不过看她的模样，想必是女强人之流。

少安过去结交的女人，在个性上都是女强人，紧迫盯人，节节逼近，对他软硬兼施，最终目的，都想做金家的媳妇。

孟廷却是对他“金少安”的大名没有半点反应。

忽然，她咯咯地大笑起来。

少安纳闷地转头，原来她在看电影。

见他看着她，她边笑，边指着座椅前方的小银幕。

少安戴上耳机，听演员对白。

演的是FranchKiss。女主角自美飞往法国，欲争回被人夺去的未婚夫。

三个人坐在沙滩上，男人面对着两个带着他送的戒指的女人，尴尬得不知所措。

“我一定要来看看什么样的法国婊子……”女主角说到此，对她的情敌无辜地解释，“对不起，我的法文不大灵光。”然后又说：“抢走我的未婚夫。”

法国女人优雅地、不慌不忙地回话，“我不抢不愿被抢的人。”

女主角用黑色幽默表达愤怒的工夫一流，演技叫绝。

少安平时很少看电影，没太大兴趣，更没有时间。但他戴着耳机，和孟廷看完了这部影片。

两个人数次为剧中的讽刺、趣味对白，一同开怀大笑，用力拍手。

四周抗议的嘘声，他们当然听不见。

电影看完，孟廷不知是心有戚戚焉，还是笑得太厉害，眼里装满了泪水。

电影结局是喜剧收场，但现实人生呢？

孟廷想，她恐怕没有女主角末了的那种好运，遇到一个真正爱她，专心爱她的男人。

少安感到仿佛挨了一记当头棒喝。

怎么飞机上正好播放这部影片？那个花心大萝卜分明是在说他嘛。只不过他没送过女人戒指，或和任何一位订过婚。

“呃，这部电影很有意思。”他说。

“切实反应人性。”她说。

“是是是。”他还能说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

“喔……没有。”少安含糊答，正好他在喝水，遂掩饰了过去。

孟廷闭目假寐。

“我不抢不愿被抢的人。”那个法国女人说。

说得多好啊！

有些女人，就如那位女主角，失去了男朋友，怪别的女人不该夺人所爱。岂知男人变心，实是因为心甘情愿被夺被抢。

孟廷这时才知她不是无怨的，不能真的心平气和去谅解那个男人。

但身价不如人，气恼或怨恨，又能如何？

“孟小姐，你睡着了吗？”少安轻轻问。

她张开眼睛，微笑。“现在醒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或者你不愿被打扰？我是说……”他这辈子首次面对一个女人结结巴巴。

“你没有打扰我。”她和气地说。

“哦，那就好。”

少安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来那套灵活的手腕似乎突然打了结，施展不出来。

“孟小姐，你是第一次去巴黎吗？”

不能让他把她看成乡巴佬。

“不，我常常去。”孟廷回答。“巴黎简直像我另一个家了。”

说谎原来并不难。

啊哈，又一个共同嗜好。少安很开心。他一向格外喜爱巴黎。

“你是去观光旅游还是……”

“哦，我是为了商务。我们家在巴黎有很多连锁企业。”

管他呢，胡说八道又不犯法，过过有钱人的干瘾，又何妨？

“你呢，金先生？你去巴黎也是公干吗？”

这一次他绝不亮出他的“金”字招牌。不能告诉她他的背景出身。

“哦，不，不，我能去巴黎，纯粹是运气。”

“运气？”

“哎，我参加抽奖，抽到巴黎来回机票含住宿。啊，你不知道，我兴奋得好几夜睡不着觉呢。”

“我可以想象。”孟廷好不羡慕。

花掉了毕生积蓄，她不是不心疼的。

“你参加什么活动，有这么大的奖项？”

“呃……唔……是医院的员工同乐晚会。”

“啊，原来你是位医生啊？”

“不不不，”少安连忙否认，“我仅仅是一名……嗯……杂工。”

杂工？他这一表人才的样子，是个医院杂工？

“哟，你们医院必是人才济济。”

少安干笑。“可不是吗？唉，只怪自己从前不听老人言，不知上进，只知鬼混贪玩，落得只能做个小差事，混口饭吃。”

“噢，金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职业不分贵贱嘛。”孟廷安慰他，心里有点后悔不该扯谎抬高身分，使得这个可怜人自卑起来。

“是真的，一无文凭，二没有可观的学历，永远要屈居人下。”

“不会的。现在很多人晚年才入学，表现都很优异，十分令人尊敬佩服。再说，还有空中大学啊。”

“我报考过，考不取，资质太差，没办法。”

“不要灰心气馁，再接再厉呀。”

少安看着她覆在他手上的玉手，偷偷惭愧着骗来的同情和鼓励。

呀，好迹象。想以往，他不论如何花言巧语，谎话一箩筐，不觉有愧也就罢了，还洋洋得意，自诩风流快活。

想来他良知未泯，尚有药救。

“孟小姐的令尊经营哪些生意？”

“嗯，家父早已退休养老了，他的企业网大得说不清，我到现在有时还会晕头转向。像你说的，资质太差，反应不够敏锐。”

“你太谦虚了。”

他没有继续追根究底，叫孟廷大松一口气。

呼，险些穿帮。什么大企业大到说不出来？笑死人。可是她若胡乱诌，一旦他真打听起来，更要大开天窗了。

“金先生在哪间医院工作？”

“唔，一个小私人诊所而已。你别看一个小小杂工，没有够分量的人介绍作保，大医院还进不去哩。”

如此这般，这段交谈，两人算相安无事，都暗暗喘了一口大气。

※※※※

用过餐后，少安起来去洗手间，那位贵夫人来到孟廷旁边。

“他没有对你怎样吧，甜心？”

孟廷给问得一怔，继而发笑。

“谢谢你的关心，他没有用古龙水，不喝含酒精的饮料，非常安分守己。”

“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留意些比较好。旅程还有一大段呢，他若对你非礼，尽管大叫。”

“我会的。”

少安回来，贵夫人若无其事回她的座位。

“她来向你面授什么机宜？”

“她想和我换位子。”

他故作惊慌。“你没有答应吧？”

“我答应考虑。”

“拜托你考虑久一点。”

“这个……我不知道。我应该考虑多久？”

“快抵达戴高乐机场时，我会通知你。”

“啊，谢谢你，我这个人没什么时间概念。”

“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可以信任我。”

“是哦，我会比较信任古龙水先生。”

“提到古龙水先生，我刚才在洗手间门口遇到他，我替你问了。”

“如何？”

“他没用任何古龙水，不过他登机前，一个女人把一瓶香水泼翻在他身上，那香水叫‘毒药’。”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空服员过来，送孟廷一合三瓶的迷你香水组合。

“徵得机长同意，代表公司送你一份小礼物。孟小姐，很奇www书Qisuu网com抱歉，造成你的不便。”

孟廷欣然手下。她一点也未感到有何不便，事实上，她相当开心。

“塞翁失马。”少安说。

“吔，有得必有失，反之亦然。”

其中一瓶香水，凑巧正是“毒药”。

“你可以把它倒在我身上，我不介意。”

孟廷眨眨眼睛。“我介意，全舱客满，我没有位子可换了。”

“啊，我很高兴你对你的邻座感到满意。”

“我很能屈就。”

少安记不清他曾多少次飞往巴黎，其中也曾携带女伴，可是他未曾如此开怀。

孟廷不知他是何人，相信他编撰的谎言，却没有丝毫轻视他，或者看低他。和她在一起谈笑，真是如沐春风。

也许，毕竟他还是有可能遇到不在乎他的富豪家世，就只是完完全全接受他这个人，爱他之为他的女子。

※※※※

少安先醒来。他没有动。他不想动，不想吵醒孟廷。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身体半偎靠着他，一只手在他手掌中。

不晓得是她伸手过来，他顺势自然握着她，还是他无意识中握了她的手。

这都不要紧，他喜欢握着她的感觉，喜欢她靠着他的感觉。

避绝女色，避绝女色，反省思过呀！

他听不到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呼声。

以往的旅途哪能得到如此清静、宁谧？身旁的女伴，兴奋得恨不得搭的是喷射火箭，聒噪地嚷着要买这买那，要他带她玩遍所有名胜等等。

那时他不是提款机，是印钞机。

这时，在孟廷面前，金少安不是金少安，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升斗小民。他非常快乐。

不做他自己，他非常快乐。

世界上不晓得多少人整天要寻找自我。殊不知，偶尔把自我丢开，多么快意。

孟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睡姿，难为情地赶快坐直。

她开口道歉之前，他先笑着化解掉她的尴尬。

“我计算过了，照钟点计，你要付清用我的肩当枕费，一共……你想付台币还是法朗？”

她偏头思考。“待我问过此刻的汇率再说。”

“照台湾还是法国的价牌？”

“哗，你可真会斤斤计较。”

“嘿，要查汇率的可不是我。”

“好吧，由你去算好了，你说多少是多少，行了吧？”

“我没带计算机，下机后买一个再算。你要不要换位子，考虑好了没？”

孟廷几乎忘了这个笑话。

“到了吗？”

“刚刚机长宣布，还有十二分钟降落。”

“十二分钟吗？”她假装斟酌，“我看算了，都忍耐了这么久，不差这十二分钟。”

你住哪家饭店？

少安把这个问题咽回去。

唉，一开始没有瞎掰多好？说不定她也住在“丽池”。如若不然，他可以住进她住的饭店。

别想啦，为时已晚。一个打杂的穷小子，哪里住得起五星级大饭店？

孟廷万分后悔假称自己是富有的女企业家。为赌一口气，逞一时之快，自作自受了吧？

否则，她说不定可以和他在某家便宜的旅馆比邻呢。

多想无益，她已托旅行社在女青年会代订了房间，那儿反正不收男性。

出关后，两人都急急避开对方，偏又在出口相遇，同时挥手叫同一部车。

“你先请。”

“不不，你先。”

“不不不，女士优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孟廷弯身上车，关门前，顿了顿。

“你住哪，金先生？要不要我先送你一程？”

少安忙不迭摇头兼摆手。

“啊，不比，不比，我住的是很小的小旅馆，很远，很偏僻。事实上，我应该去搭巴士比较经济。”

这提醒了孟廷。

不晓得由机场到女青年会有多远？万一被计程车司机敲上一笔，多不划算。她的法文又不灵光。

车子转了个弯，她回头看不到金少安了，连忙叫停，跳下车，跑去找巴士站。

她的计程车驶远了吧？少安赶紧拦了另一部计程车，跳上去，挥汗吐气。

过了一会儿，计程车和驶往市区的巴士并停于红色号志灯前，少安和孟廷仍想着对方，但谁也没有看到谁。

到了“丽池”，少安先查问孟廷会否正巧也住在此，若是，她应该比他先抵达，那么他最好换一家饭店，以免撞上而谎言穿帮。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想看她到了没有。”是他向柜台服务员用的借口。

结果“丽池”没有这么一位东方女客进住，也没登记有“孟廷”的订房。

少安松一口气，亦十分失望。

他应该问问她住哪家饭店的。

不只伊人芳踪何处？

下错了站，孟廷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女青年会，还好当记者整天跑来跑去的，练就她一双超强脚力。

二十四度的气温，可还是走得她香汗淋漓。

房间虽不豪华，但干净整齐，光线充足。

她踢掉高跟鞋，让尖叫了半天的双脚出来透气，用力蠕动脚趾，待它们的血液循环恢复，她淋个浴，换上连身长裙，穿上平底鞋。

管他的时差，逛街去也。

一套亚麻套装，贵得令人牙疼，平平整整时穿着有若高贵仕女，然而十几个小时飞机坐下来，皱得像一把酸菜。

不如一件七百元地摊买来的裙子，舒服且经济，由箱子里拿出来，依然美观大方。

不到三百元的零码拍卖鞋，比一双数千元的意大利真皮制鞋，舒服不知多少倍。

看，一分钱一分货吧！要讲究行头，就得有忍痛功夫——花钱时的心痛，和穿过后的脚痛。

走过保有十六世纪建筑风格区，见到LEPARC，是间融合英国的优雅和法国的浪漫的饭店，前面花树盎然，极具乡村风味。

能在此住上一夜，幻想一下贵族般的享受，当是一大乐事。

想象完，叹一声，继续徜徉于巴黎夜色中。

实在累了，但花了毕生积蓄老远飞来法国，可不是跑来睡大觉的。

据说蒙玛特区的露天咖啡座最是有名，雷诺瓦的名画“露天咖啡座的舞者”，便是蒙玛特的一景。

现今当然没有画中衣香鬓影的舞者，只见满座的观光客，一桌连着一桌，好似台湾乡间的大拜拜。

有位“今贤”——非先贤也，说过一句话：所有观光客都想去没有观光客的地方，最后又四面八方来齐聚一处，诚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

似乎没有观光客把自己看做观光客。孟廷就是其中之一。

我只是穷极无聊来玩的。她是这么想。

本来嘛，观光客都有观光巴士，一车一车送往目的地，有谁像她搭地铁的？

觑到一个空桌位，孟廷走去坐下。

忙碌的侍应生过来丢下一张餐单，赶去招呼要结账的另一桌。

孟廷打开餐单，傻了眼。单子上的法文和她大眼瞪小眼。

难道其他观光客全都识得法文？孟廷暗暗叫苦，正想溜了算了，侍应生却回来了。

一手抓着笔，一手拿着点单，他等待地看着孟廷。

“要什么？”

嘿，这一句她是懂的，但如何回答？

她想要一杯该店的特调咖啡，尝尝有何特色。她还想要一份邻桌桌上看起来令人垂涎欲滴的蛋糕，但不知它是何大名，比手画脚似乎嫌土里土气。

“孟小姐，又见面了。”

孟廷讶然抬头，绽笑。“金先生！”

“你等人吗？”

“不，不，没有，我一个人。请坐。”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猴急了？

少安愉快地坐下。

咦，这真是天从人愿哩。

“还没点东西吗？”

“呃……”孟廷再度摊开餐单，装模作样地浏览。“我没法决定该点什么。”

“要不要我提供建议？”

“太好了。”

孟廷如释重负，马上把餐单递给他，他看也不看，直接交回给侍应生。

“尝尝他们的招牌特调咖啡，风味极佳。”侍应生走后，少安对她说：“我另外自作主张点了‘拈花糕’，许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这道甜点。你若不喜欢，不用客气，我可以再吃它一块。这东西，我百吃不腻，已经吃了三块了。”

哟，如此嗜吃甜食，他的身材保持得可真好。

“我一定会喜欢的。”

咖啡和“拈花糕”很快送上桌，正好孟庭心中所想的。

“拈花糕”入口即化，配饮特调咖啡，风味更独特。

“唔，唔。”孟庭吃得只发得出如此满足快意的声音，顾不得“企业家”、“富家女”的优雅风姿。

她自然的流露喜悦，却让金少安十分欣赏。

“我没想到会见到你，以为你必定累了，已经上床休息。”

起码他的前众女友会如此。早早睡觉，养足精神，明日好疯狂采购。

“我舍不得浪费时间，”孟庭挤挤眼睛，笑道：“何况，我在飞机上睡过一觉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遇见你。”

“希望没让你太失望。”

惊悉都来不及呢。

“在商场中，失望乃家常便饭。你不必太自责。”

“多谢你大人大量，下次我会小心避开，假装没看见你。”

“别装得太厉害，弄假成真啊。”

少安本来半假半真的开玩笑，试探她是否愿意再见到他，不料她回以如此幽默的对答，令他为之绝倒，更加倾心。

他的谈吐、风采，实在不像个打杂的工人。

“你的法语很流利道地呢。”

少安愕了愕。幸好他反应灵敏机智。

“抽到奖后，我马上买了本法文简单会话速成，恶补来的。”是哦，好像他是神童。他赶忙补上一句，“医院有位医生，在法国留过学，他教了我一些简单的点吃食用语，别的不灵，起码不会饿死在巴黎。”

“那么你可谓语言天才了，这么短的时间，说得不含半点怪腔怪调，真是难得。”

她口气真诚，没有起疑，少安这才放了心。

“你大概不习惯到这类咖啡座来吧？”

孟庭环顾四座。

“怎么？来此的人非得出身皇亲贵戚不可吗？”

少安微笑。“上流社会人士视此地区为闲杂地带，不愿涉足。”

孟廷很惊讶，“这么说，雷诺瓦在世时，是闲杂人等，不入流之类了？”

“倒不是。早期露天咖啡座是诗人、画家等等风雅之士聚集地，随时代演变进化，它成了观光客歇脚处，及当地低消费阶层打法闲暇的地方。”

“文明的贡献，否则叫这些人往哪儿去享受经济实惠的浪漫风情呢？”

“你可别小看这类咖啡座哦，有些露天咖啡座瞄准观光客，给的是不同价目的餐单，与本国人点同一种咖啡，付的却是双倍价钱哩。”

孟廷听都没听过。

“你是识途老马嘛。以一个初次到巴黎的人来说，你懂的可真不少。”

“我们那位医生教的，以防我受骗。”

“你们医院这位医生待人真好，你有这么一位周到、细心的朋友，太幸运了。”

“哎，是，是。”

少安悄悄捏一把冷汗。

孟廷何尝不是？她这个“常常来此公干”的人，却啥也不懂，半句法文不通，咖啡都不会点。

“我很高兴再见到你，金先生。但是我明天一早要开会，我得回饭店休息了。”

早早打退堂鼓的好。

少安不舍得结束，却不得不立即同意解散。他话太多，迟早要露马脚。

“请让我付这杯咖啡和甜点的账单吧。”惟恐她坚决反对，他强调说明，“在巴黎，男人让女人请，是一个极大的侮辱。”

“你我又不是法国人。”孟廷不忍心让他破费。

“哎，入境要随俗嘛，我不过是一介俗人。”

她若还坚持，倒像她自命高尚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走之后，少安发现他还是没问她下榻何处。

但或许她对他友善，仅仅是客气礼貌。她未见得有兴趣和一个“穷小子”交朋友。

如此不正好合了他此行不与异性结交的主旨吗？

何以他这般若有所失？真正前所未有！失落感？金少安会为一个女人生出失落感？哈哈！

显然，确实得不到的才是值得争取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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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孟廷决定奢侈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嘛，豪华饭店不住，省下来的钱就为享受另一种豪华。

穿上名牌花裙，蓦地想到，咦，MadeinFrance哩。

在台北花了半个月薪水，买了件法国进口的衣裳，老远巴巴坐头等舱带到巴黎来穿。

她笑得蹲在地上。

然后花枝招展，十分高“贵”地乘公车到巴黎文化中心，在五星级DULOUVRE大饭店吃早餐。

饭店正对巴黎歌剧院，旁边即为罗浮宫和FaubourgSaint-Honore，巴黎最大的精品店中心。

光用眼睛看，就是非常豪华的享受了。

早餐是自助式，省去看不懂菜单的尴尬。整个室内只有她一个黑发、黑眼睛的东方人，一枝独秀，心情也很豪华。

不知金少安如何享受他的免费假期？

这人很有意思，与他相谈，趣味横生。

她还是很难相信他是医院一名杂工。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不起，可以打扰妳一下吗？”

是个高大健美的金发男子，正微倾身，对她十分礼貌地露着迷人笑容，说的是英文，但夹了浓浓口音。

英文她是很流利的。

“什么事？”

“我见你好像一个人。你是一个人吧？”

来搭讪的呢。

他谈不上英俊，然五官有着粗犷的男性魅力，皮肤是小说上形容的闪亮的古铜色，范伦铁诺西装，一口白牙洁亮生辉。

孟廷受宠若惊。这辈子还没有如此体面的男人找她搭讪过。

“唔，我想是吧。”

“那么，我可以坐下吗，美丽的小姐？”

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眼光独具。

孟廷觉得有些飘飘然。

她向来自知算不上美丽，但是她的审美观点可能有瑕疵。

“可以，请坐。”

他欣悦地拉开椅子，眼睛一刻不曾移开她的脸庞。

“我叫安东尼，小姐芳名是？”

“孟廷。”

“孟廷小姐，多么美的名字，但人更美，看到你，使我恍然如美梦成真。”

甜言蜜语也罢，反正听着就舒服到心坎里。

她微微笑。“谢谢你的恭维。”

他摇摇一只手指。“不，不是恭维，是由衷的肺腑之言。我可以叫你廷吗？”

鸡皮疙瘩跳了起来。廷？她想笑。

“随便，你觉得顺口就好。”

“廷，你是日本人吗？”

这回跳起来的是民族意识。

她用力摇头。“不，我不是。”

“哦，对不起。那么你是来自韩国？”

“我来自中华民国台湾台北。”

只差没大声喊：中华民国万岁、万万岁。

安东尼马上露出肃然起敬状。

“是，是，我应当想到的。我太笨了，请原谅我的愚钝，廷。当然是台湾台北，只有台湾的女子才具有如此美貌，和高贵、典雅的不凡气质呀。”

“你过奖了，安东尼。”

“你原谅我了吗，廷？”

未曾有男人为了一句话如此谨慎的对她赔不是，孟廷颇感新鲜有趣。

“中国有句古谚，不知者不罪。”

“啊，我一向认为中国文化最是迷人，就像中国美女一般。”

赞美的话听多了，就像吃多了甜食，叫人撑得很。

“廷，你是初次到巴黎吗？”

“这么明显吗？”

“啊，我并不是指你看起来像乡巴佬，只是我在想，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充当你的向导，领你参观浪漫多姿的巴黎。”

有何不可？

“你的法文还可以吗？”

安东尼哈哈笑。“亲爱的廷，我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

※※※※

“借个火好吗？”

少安头抬了一半，先看到一对大胸脯，然后是挤在低领口的乳沟，再往上，一双碧绿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太明显了。傻子、白痴才相信这个红发美女是来借火。

“抱歉，我不抽烟。”

“呀，你的法语说得真好听。”她把夹在手指间用来做开场白的细长香烟丢进小皮包里。

“哪里，勉强够用而已。”

“你太客气了。”

她不请自行坐下。

“让我猜猜，你是东方人。”

“我不大确定，最近没验过血。”

她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你好幽默，我喜欢幽默的男人。你可以叫我艾芙琳。”

少安轻轻握一下涂着红色蔻丹的玉手，她却充满暗示性地用力捏了捏他。

“你叫我皮耶好了。”

“皮耶，好浪漫呀。你一个人来巴黎玩吗，皮耶？”

“事实上，我和新婚妻子来度蜜月。”

艾芙琳不动声色地瞄他的左手一眼。他没有戴戒指。

“你的新娘在房间等你吃完早餐，给她带一份上楼吗？”

“你提醒我了，我得赶快给她带吃的上去。我的新娘肚子饿时，脾气会变得十分暴躁。昨晚她就气得把我的婚戒拔下来吞了，而我不过慢了一分钟。”

“嘿……”

少安拔腿逃向大厅，急急忙忙出饭店。

到哪去呢？巴黎几乎没有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话说回来，没有一次他是一个人，而大部分时候他都忙着付账。

人人羡慕他身边不曾缺过女伴，他自己有一阵子都挺自觉风流潇洒。

竟到今日才知觉他多么无聊，那些日子多么无稽。

往日不堪回味。

“先生，请问现在几点？”

“现在……”少安本能地举起手腕，蓦然瞥见对方腕上戴着一支金色手表。

他看着那张眨着假睫毛的脸。

世间美女何其多。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到“拣尽寒枝不肯栖”的诗句。

“你的表怎么了？”

浓妆美人讪笑着把戴着表的手放到背后。

“这是玩具表。”

“真的？几可乱真哩，在哪买的？我也去买一只，送给我女儿。”

“女儿？”假睫毛愕然扇了扇。

“对啊，和你差不多大。”

她吃吃笑起来。“你真会说笑话。”

少安一脸正经。“是真话。我不像看起来这么年轻，整容手术整掉了我一半年岁，我已经快六十了，我的女儿今年三十八岁。”

“去你的，我才十八岁。”她给他一记大白眼，扭臀走开。

“哟，那你和我孙女同年哩。”他大声调笑。

然后他恭喜自己。

一下子拒绝了两个投怀送抱的美女吔，记大功一次。

他忽然感到寂寞万分。

对女人说谎成性，自找苦吃吧？不然他便可邀孟廷同游巴黎。

他是唯一不会让他感到自己像部提款机或印钞机的女人。

不晓得这位女企业家此刻是坐在会议室里，抑或另有护花使者？

※※※※

看过罗浮宫，去了香榭丽舍大道，转眼已是日暮时分。

这时，孟廷觉得她仿佛不是肉身真人，而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美女雕像。

安东尼无时无刻不在赞美她“难以言喻”的美。一幅画，一个雕塑，甚至一片树叶，他都能说出一些比喻的赞词。

不过，说真的，他无微不至的细心和体贴、温柔，他那片刻不曾须离的爱慕视线，确实能满足一个需要受异性专注的女人的虚荣心。

可惜孟廷这方面的虚荣心没那么大，他的专注对她来说，有点太泛滥，无法消受。

既然他陪了她一天，当了一整天的向导，她为了表示些谢意，提议请他吃晚饭。

菜单上的菜名孟廷有看没懂，数字是懂的。

哗，这个安东尼把她当富婆了不成？

或者他也听说了“台湾人钱多得淹膝盖”。

餐毕，孟廷咬牙付账，签信用卡刷来的账单时，手差点拿不住笔。

全套餐，加上一瓶白葡萄酒，一瓶红葡萄酒，还有饭前酒、饭后酒。

安东尼简直是个酒桶。

孟廷去掉了半个月薪水。可以再买件华而不实的MadeinFrance衣裳了哪！

“我们回去吧。”安东尼说。

“我们？回去哪？”

“观光了一天，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了，不是吗？美丽的廷？”

她问得多傻、多笨，看到他暧昧的表情，听到他明白暗示的话，她还怔了怔，才有些明白。

“是，你、我都该各自回去休息了。”她赶快修正，同意道。

“啊，我最欣赏东方美女的含蓄。”

含蓄？不，她是……

他出其不意亲密地搂紧她的腰肢，把她拉向他，嘴唇贴到她耳际。

“我是个完美的好情人，廷。你毋需担心。”

喝，她不担心，她吓死了。

孟廷努力挣开他的拥抱。

“安东尼，你误会了。今天很愉快，但……”

他又把她搂过去。

“等一下我将提供的不仅是愉快，甜美的廷，我保证令你享受到绝无仅有的销魂。”

她这时已经快吓掉魂了。

孟廷再次推开他。

“安东尼，听我说……”

“但是我不能过夜，甜心，虽然我十分乐意与你终宵缠绵，我却有个原则，一定要回家和妻子共眠。”

妻子？

妻子！

“你有太太？”她瞪他。

他满面无辜。“我没有告诉你吗？你不会以为我要娶你吧？虽然我非常喜欢你……”

终于轮到她打断他了。“哦，我万分荣幸。但你既有太太，怎么可以向单身女子搭讪呢？”

他摊摊手。“搭讪？没有啊。”

“你还想和我回去做……你简直岂有此理！你这么做，太对不起你太太了嘛！”

“我哪有做什么？一切都是你愿意的啊，两情相愿，有何不对？”

孟廷气结。“算了，算了，你走吧。”

世上竟有这种人！

他还不高兴呢。“你叫我走？请我吃一顿便餐，就要叫我走了？”

这才叫无奇不有呢。便餐！他管那顿饭叫“便餐”？

“那你还想怎样？我不会和你上床的。”

他耸耸肩。“我无所谓，可是不能教我白白奉陪了你一整天呀。”

孟廷眨眨眼睛，差点大笑。

“敢情我碰上拆白党了。”她用中文喃喃。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玩仙人跳。你找错人了。”她说的还是中文。

“请说英文，廷。”

“英文的意思是，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我还要回饭店询问经理，怎会让你这种骗吃骗喝，完了还想骗色骗财的人混进饭店。”

“呀，你污辱我的人格……”

“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在报纸、杂志写一篇文章，详细描述这件奇遇，当然你的大名决不会遗漏，我还会仔细描写你的相貌，好让大家都认识你。”

这下他脸色变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记者。我没告诉你吗？”她也给他个无辜的表情。

“记者！”

“放心，安东尼，等我写的东西登出来，你马上就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那时你大展宏图兜揽生意，就更方便了。”

回到女青年会房间，想着安东尼告饶求恕，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模样，孟廷仍忍不住好笑。

然而这件事她也有错。她若一开始没同意和他出游——不管她的动机多么单纯，他也不会有机可乘。

说起来，安东尼还算文雅，她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

第二天，孟廷在朝阳中起床，伸着舒服的懒腰，昨日的历险记已忘怀。

不过她记取教训，不再穿她耗资买的名牌衣裳。所幸她带了T恤和牛仔裤。

在女青年会附设的咖啡厅吃了简单、便宜的早餐，快快乐乐出去寻幽访胜。

唉，灰姑娘就是灰姑娘，还是穿她的平民装舒适自在。

是听过有些单身女贵族，银行存款随社会地位高升，到了七、八位数，令男人们仰之弥高而却步，芳心寂寞得花钱找伴游，平衡荷尔蒙激素。

她还没有这种身价呢。

※※※※

市集。

他竟逛到市集来了。

少安兀自怨叹。百无聊赖至此。

“巴黎！你又去巴黎做什么？”临行前一天，他爷爷问他。“没听说那边这时候有医学会议。”

“我去思考。”

爷爷高高挑起白眉。“思考？台北的空气污染程度严重到堵塞了你的思路？”

“女人。”他回答。

少安和爷爷无话不可说。

父亲常年在国外，他反而是在爷爷身边长大，和爷爷十分亲密。

“巴黎没有女人？”

爷爷很了解他的花名。

“我对洋妞有免疫力。”

“是哦，你爱用国货。这大概是你最大的长处。”爷爷嘲笑他。

他干笑。“走避一下，看能不能整顿身心。”

爷爷眯起了眼睛。“避什么？你让几个女人怀孕了？”

“要是有这等事发生，爷爷，我得隐遁起来了。”

“真有出息。”爷爷从鼻子喷气。

“爷爷，给人当提款机已经够惨了，我还把自己当性工具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至今没人上门投诉要我主持公道，抱着三、两个娃娃要求认祖归宗，想必你不是够谨慎，还没捅出娄子，就是你没有传言的那么饥不择食。”

“爷爷，你听到那么多谣传，怎么从来没有质问或干涉、阻止过我的行为？”

“是否谣传，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三十几了，你的行为还需要我这个花甲老头监督负责吗？那我索性用手铐脚镣把你囚禁起来算了。或更省事，给你去了势得了。”

“哇，金家就靠我传宗接代哪，爷爷。”

“哼，你有那个聪明考上耶鲁，我料你该有些智慧，晓得凡事该适可而止。再说呢，一个巴掌拍不响，没有女人心甘情愿供人消遣，男人风流得起来吗？我干涉、阻止你，不如她们拒绝你来得有效。她们不反对和你玩，我管什么闲事？我年纪大了，养老才是我的职责。”

爷爷向来以负负得正的方式教育他，这一招永远有效。

少安惭愧的低下头。“我知道，我让爷爷操了很多心。”

“我的儿子就比他爸爸聪明，走得远远的，到处游山玩水，把他儿子交给他爸爸。你要是真有心孝顺我，就速速结婚，生个儿子，也让你爸爸去操操心，教他知道爷爷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意思是，少安该收收心，成家立室了。

还有个意思，爷爷想念他儿子，希望他回家来伴于膝前，停止终年奔波。

爷爷年轻时也是如此马不停蹄的打拚，创下一大片伟业。现在上了年纪，发觉人生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即是家人欢聚一堂。

少安有时想，或许因此他对做生意、赚大把大把钞票不感兴趣。

爷爷老来坐拥亿万财城，连个老伴也无。当他钱多到可以退休在家，由其子克绍箕裘时，妻子已然与世长辞，他想弥补不曾多陪伴她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更惨，本来多半也寄望儿子继业，分责担任，偏偏少安志不在继承祖业，逍逍遥遥，父亲只好扛着偌大家当，不敢轻忽大意。

有钱富豪日子过得快乐、轻松、写意吗？不尽然。

少安其实没用家里的钱，不管爷爷的、父亲的。他这名医的收入，足够他花用还有余。

但别人看到他，头一个反应，永远是——

“金少安，不是金永铨的孙子吗？你是金超群的儿子吧？”

能说不是吗？

他要交个赤胆真诚的朋友都不太容易呢，何况寻一个不把金少安和金永铨、金超群这两个鼎鼎大名连在一起的对象。

不知何故，他又想起孟廷。

奇也怪哉。说要出个远门，到无人识他真身份之处，静心思过，终结掉浪漫风流。

但来此两天，无事就想孟廷。

莫非他此生注定和女人有不解之缘？走到哪，说好不想不想，结果，想的还是女人。

不单想，且像害了相思病，见了影就疑是人的痴汉。看着前面一个着T恤、牛仔裤的苗条背影，觉得她好像孟廷。

转过了身，整张脸现在阳光下。

可不正是孟廷吗？一点也不是幻想哩。

他当下欢喜得双手拨开人潮挤过去，一面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牢她，以防她走掉不见。

待终于到她背后站定，抬手张嘴，不敢碰她，又不敢叫她，无由的紧张，宛似呆少年遇到暗慕的女子。

孟廷在一个花摊前，惊讶于大片大片的花海，株株鲜艳绽放，花香四溢，真令人想一头跌进去，醉死在里面。

卖花的妇人叽哩哇啦朝她挥着一大把金色鸢尾，孟廷听不懂，但猜妇人是要她买那束花。

孟廷喜欢的世界百克西、形状婉约的百合。她指着它们。

“这个。我要这个。多少钱一朵？”

她说英文，卖花妇人说法文，各说各的。

“不不不，我不要这个。我要百合，这个。”

卖花妇人懂了她的手势，搁下鸢尾，刷地抓起一大把百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合，又开始哇啦哇啦。

“不不不，我只要一朵。”

卖花妇人将整把花塞到孟廷手里。

旁边一只手由她后面伸出来，抽出一朵，将其余百合插回水桶，一问一答，那只手不见了，再伸出来时递了一个铜币给卖花妇人，成交。

孟廷不由得十分气馁。

那只手又伸过来，把花伸到她面前。

“送给你。”

“哦，不，不行……”

他说中文。

忽然，她认出这声音。

孟廷转身。

“是你！”他惊喜万分。

少安笑得十分开心。

还好，她的反应不是“又是你”。

“微服出巡吗？”

孟廷低首看自己的穿着。

他则是名牌短袖棉衫，名牌卡其色休闲裤，休闲鞋，十分帅气。十分名牌。

“你呢？冒充凯子观光客？”她笑谑地回他。

他一怔，而后大笑。

“不要告诉别人。”他小声耳语。“这身行头是借来充场面的。”

“哦，守密是我的专长。不过，提供你参考。”

她告诉他昨天她的“奇遇”。

“你当心碰上女‘伴游’。”

他张大眼睛。“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早上那两个女的八成把我当有油水可揩的阔佬了。”

他也道出两个女人向他“借火”和戴着“玩具表”的经过。

两人哈哈大笑。

“整容手术，你真有一套。”

“你的比较精彩。记者，真能唬人。”

不幸，她的却是实话。

“怎么会有空来逛市集？昨天还和拆白党观光。我以为你忙公事忙得抽不开身喘气呢。”

“嗯，我只是出席一、两个必要的会议，听听简报，其他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就行了。”

“也对，付他们薪水，本来就是要他们干活的。”

他父亲却似乎事必躬亲，比属下职员、伙计还要忙碌。

“偷空溜出来玩，不谈公事吧。”孟廷说。

“正合我意，”少安双眸闪亮。“这么说，你今天无事一身轻，是自由身了？”

“可以这么说。”

他要约她吗？孟廷心若小鹿乱跳。

“你有何计划？”

“到目前为止，还只是闲逛，没有特别目的地。你呢？”

“一样。你想去什么地方？哦，你大概看巴黎已经看腻了吧？”

“才不呢，还有好多地方我想去，不知道如何前往而已。”

他困惑了。“你不是常常来吗？”

她已觉察失言，正暗暗骂自己白痴。

“对，”她连忙说明，“可是每次都困在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和客户约谈，等结束时，累得只想回房间休息。你也许不相信，我甚至还没亲眼见过艾菲尔铁塔。”

“我相信。”他大表同情。

“所以这次拿定主意要好好观个光。不料昨天才开始，就差点上当。”

少安拍起胸脯。“放心，今天有我当你的向导，绝对诚实可靠，童叟无欺。”

轮到她困惑了。“你不是第一次来吗？”

他偷偷踢自己一脚。

“不错，但我熟读了游巴黎导览手册，加上我半生不熟的法文，我相信足够应付啦。”

“真的？你愿意带我游巴黎？”她雀跃不已。

“那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的预算有限，我们必须舍计程车，搭巴士或地铁。”

“或走路。你能走吗？”

“笑话，我是健行专家。”

不到半个小时，少安就后悔了。

不能怪他说大话，实在是他遇到过的女人，都是走不了几步，就受不了要抱怨、埋怨。哪里像孟廷！连登数十级台阶，气不喘、腿不软，如履平地。

他停步，喘息，仰首看远远跑在前面的孟廷。

看她轻盈如燕，笑声如铃，天真开心仿如小女孩。

看她的朴实，看她的无华自在。

看着、看着……看得他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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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了心里都是你，忘了我是谁……”

“呀，你会唱歌啊。歌喉还不错哩。”

少安脸孔涨红。他心血来潮，不知不觉哼了起来，不料被她听见了，十分难为情。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刚好想到这首歌。”他讷讷地说。

孟廷觉得他好可爱。

“不用不好意思嘛，很好听吔。而且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叫‘忘了我是谁’，对不对？”

“对，早期的一首校园民谣。很久没听见了。咦？你怎么会知道？”

“不是只有老人才喜欢老歌呀。”她揶揄他。

“我没那么老。”他假装不悦地抗议。

“老人才不服老。”

“你多大年纪？”

“我还年轻得很呢。”

“唔，的确老人不服老。”

“呀，上你的当了。”

两人开怀大笑。

由于他们老是不期而遇，都是一个人，便索性相约一块游巴黎。

孟廷不要他到她住的饭店接她。

她的解释是——“我是假公济私，偷溜出来玩，被人看见你去接我，会以为我工作时间出去约会，我装出来的道貌岸然和威信，就前功尽弃啦。”

“看不出来你会有道貌岸然、严肃的一面。”

“喝，我有个外号叫‘女暴君’呢。不如此，如何服众啊！要知道，我假装得很辛苦的。”

“嗯，装假是很辛苦。”

少安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会对此深有同感，由衷的同意。

凯旋门、艾菲尔铁塔、圣母院、庞毕度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少安统统去过不下一次。

只有孟廷认真、兴趣盎然的询问、聆听关于这些观光胜地的历史、典故，而不是走马看花，一副“我来过、看过”便罢，然后急急要去购买珠宝、华裳。

事实上，少安惊讶地发现，孟廷对服饰店、珠宝店，根本经过时看也不看一眼。她最大的兴趣在观赏古老的建筑，每每驻足仰首，表情充满惊讶、钦佩和尊敬。

她次之的兴趣，令少安感到很有趣，即是停在路旁，观赏人群众生相。

像此刻，他们坐在塞纳河边公园里的草地上，她盘着腿，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来往如织的游人。

她观望众人望得着迷。

他看她越看越着迷。

以至一对老夫妻看到他，惊喜地喊着朝他跑来，他完全不察。

“金医生！金医生！呀，真是你！”老先生眉开眼笑。

少安跳起来，恨不得钻到草地低下躲起来。

孟廷纳闷地起身，茫然看着他。

老太太也开心得很。“真没想到会在巴黎遇见你，金医生。你来开会还是来玩？”

“我……我……”少安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用手肘碰碰老伴，瞄瞄孟廷。

“金医生是来度蜜月吧？恭喜你，你结婚啦？”

孟廷直眨眼。这是怎么回事？

“我……呃……呃……”少安不知所措，只得干笑着。

两老只是一迳热诚、感激涕零地对他笑着。

“见到你，太高兴了。我们一直想当面再谢谢你，金医生。”

“是啊，你的手术太高明了。我先生不但完全复原了，坐飞机长途旅行也没问题了呢。我们真不知如何感激你才好，金医生。”

“呃……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

“你们住在哪家饭店？金医生？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是啊，是啊，我们做东，一定要好好请你，表示我们的谢意。”

“不，不，不用了。我们还要赶着去别处。下次吧，下次再说。再见。”

少安拉起孟廷的手就跑。

“金医生！哎，金医生！”

他头也不敢回，出了公园，又跑进一条巷弄，才喘着气停下来，回首张望。

“他们年纪那么大，不会跟着跑这么远的啦。”孟廷奇怪地看他。

少安尴尬地笑。“说得也是。”

“他们为什么叫你‘金医生’？”

为什么？因为老先生有一回心脏病发，险险致命，少安的手术救了他。

老先生却害他差点得心脏病。

为什么？他得有个好理由呀！

“哦，是这样的。我们医院有个医术很高明的医生，正巧和我同名同姓，不但如此，外貌也有点像。”

“真的？真好玩。怎么这么巧？”

“可不是巧得离谱吗？所以常常有人错把我当作他。”

“你也用不着跑嘛，告诉他们你不是就行啦。”

“相信我，这种事常常发生，我每次否认，他们都以为我是谦虚。我不开溜，拉拉扯扯，到最后，那顿饭变成非吃不可。我哪能冒名顶替去白吃呀！”

“有理。那位真正的金医生，有没有被当成是你过？”

他做个苦脸。“这就是不公平的地方。从来没有。你看，人的命运多么奇怪。同名同姓，貌且相似，但出身不同，便一个是名医，一个是工人。”

“医生和工人都是自食其力，在我看来，很公平。你因此自怨自艾自卑吗？”

“现在不会了。你给了我无比自信，使我觉得我并不比别人低下。”他柔声说。

孟廷嫣然。“真高兴你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应有高下尊卑之分。”

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大声尖叫。

“啊！救命呀！抢钱啦！抓贼呀！救命啊！”

孟廷的记者本能马上直接反应。

眨眼间，她已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少安也急起直追，却连孟廷的影子都看不见。

待他赶到，孟廷已揪住抢钱的男子，是一名年轻人。

“年轻力壮，不务正业，在街上抢女人钱包，你惭不惭愧？”她用英文训斥抢徒。

抢徒的胳膊给她反扭着，痛得用法文哇啦哇啦喊叫。

“他说他不敢了。”少安翻译道：“他家中上有高龄祖母和老娘，下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孩，他失业，不得以出此下策，求你放了他，他一定改过自新。”

拿回钱包的女人把钱包紧紧抱着，也在哇啦哇啦。

“她说什么？”孟廷问少安。

“她说他胡说八道。她已经是第二次被他抢了。”

抢徒向女人大声嚷嚷。

“他又有何话可说？”

少安忍俊不住地笑。“他说她胡说，他上次抢到的钱包里根本没钱。”

孟廷大奇。“咦，这人有毛病？上次抢了个没钱的钱包，这次还抢同一个人？”

来了个警察。还来得真慢。

少安说明之后，警察给抢徒戴上手铐，向两个中国游客道谢和道歉。

女人拿了个五分铜币酬谢孟廷的见义勇为。

她笑着收下，做个纪念。

“要不是一份单位太小，已不发行，最小的铜币单位改为五分，她大概会给你个一分。”少安说。

“大小多少无关紧要，她的心意已胜过币值。”

给这一闹，孟廷不觉扫兴，反而十分开心。

“你跑起来速度真惊人，该不会做过田径选手吧？”

“哎，职业病。”她脱口而出。

“职业病？”少安茫然。

孟廷伸手捂住嘴，干笑。

“呃……我常常要赶赴各地开会，或赶生意约，赶来赶去，有时交通堵塞，车子动不了，索性下来用跑的，就这样锻炼出来了。”

少安大笑。“穿着高贵的套装，拎着公事包，脚上是高跟鞋，你在街上狂奔？真希望我有机会目睹这一幕，一定精彩万分。”

她想想他形容的那幅景象，确实滑稽，便也笑起来。

“幸好我在巴黎不必如此，否则可能会被路人当成抢徒，将我抓住送警法办。”

呼，有惊无险。

两人心里都暗自庆幸没有穿帮。

为了不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孟廷和他出游时，都只穿她带来的，仅有的一件代表她原来身份的牛仔裤和T恤。本来想使自己看起来具千金身价的昂贵衣服，反而派不上用场。但她不觉得遗憾。

少安却一直后悔这次轻装简行，像样的西装都没多带一套。

好在他们不是在路旁买热狗夹面包果腹，便是去吃速食简餐，不需要什么正式衣装。

同时，他们多半各付各的——在孟廷坚持之下。或这次少安付了帐，下回她便坚决请客。

少安很想改变这种模式，不知如何做才好。

多么奇怪。以往和女人约会，他付帐，只像是一种自然形式。

男人追求女人，请她们，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问题是，少安没有追求她们。

“我们去XXX吃饭，好不好？”总是她们如此说。

听起来是问他，实际上是告诉他：我想去XXX吃饭。

他总是十分随和。“好。”

吃饭嘛，在哪吃有何不同？

到后来，他一听到那些餐厅的名字就胃口尽失。

贵是另外一回事，老是牛排、山珍海味，腻死人了。

女人不是都怕胖吗？

她们也不是不怕，先大啖一番，再花钱去减肥中心或美体中心减肥。

孟廷吃得也多，食量比他还大，但是她不讲究排场、气氛，不非去华丽的餐厅不可。只要开心，热狗也吃得津津有味。

热狗夹面包，她可以连吃四、五个。

她不让他付她那一份的帐，少安渐渐感到不舒服。

不关大男人主义的事。

不是说了吗？男人追求女人，和女人约会，付帐，天经地义。

他想和孟廷约会。他想追求她。

少安呆住了。

慢来，慢来，他告诉自己。

她相信他是个杂工，所以她想他没有经济能力去高消费场所。所以，不表示她不喜欢高级餐厅。

去了，她有必要花钱请她旅途中认识的这个无名小子吗？明知他出不起嘛。

没必要。

金少安，你是怎么回事？像个女人似的犯疑心病。

孟廷之所以吸引他，正因她的爽直、开朗和纯真。但她是个在商场中交际惯了的女生意人，他认识她不深，还没有机会见识她精明的另一面吧？说不定她比那些算计他会继承多少财产的女人，还要厉害三分呢。

少安不禁感到十分沮丧。一方面是因为假期只剩一天就要结束了。

他和孟廷，将来回到台北是否还要再见呢？他要不要在最后一天向她吐露他的真实身份？

后天她就要飞回台北，回去做她的平凡女记者了。孟廷无限唏嘘。

然后她明白她舍不得的，竟然不是假期即将结束，而是少安。

回台北以后，他们就各奔前程，互不相关了。

但是，她发觉她还想再见到他。他愿不愿意再见她呢？

也许她应该在回去之前，对他说实话。

朋友相交，贵在真诚。不是吗？

“孟廷，我想……”

“少安，我想……”

两人相视而笑。

“你想什么？”

“我……你先说你在想什么。”

“我……”

说不出来。怎么说呢？

明天。还有明天。明天再说吧。

“唔，我在想，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假期已到要结束的时候了。”

她惋惜的语气，给了少安无比鼓舞。

“嗯，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我想，孟廷，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好好吃顿饭好不好？”

她笑。“好啊，说到吃，我最有兴趣了。这次我要吃六个热狗夹面包，加很多很多的芥末和辣酱。台北吃不到这么够味的热狗堡。”

他被她口水要淌下来的表情逗的莞尔。

“不，明天不吃热狗堡。明天我请你吃饭，地点我决定，你盛装赴约即可。”

“要盛装啊？”

“对，别再穿牛仔裤，要盛装打扮亮相。”

“咦，嫌弃起我来了？我穿牛仔裤是为了你吔。”

语毕，她忽觉失言。

“对不起，少安，我的意思……我没有……我不是……”

少安感动莫名。

“那么明晚为我换点别的吧。”他温柔地说：“穿上你最漂亮的衣裳。七点整，我去接你。”

“不不不，你千万不要来接我。”孟廷急忙反对。

他皱皱眉。“明天是最后一晚了，你不能有个私人的约会吗？”

他如此一说，倒给了她灵感。说又一个谎的灵感。

“正因为明天是我在这的最后一晚，他们要为我开一个送行派对，我不能不在场。”

他失望了。“这么说，你不能和我共进晚餐？”

“不是的，我很乐意，但我必须从派对中溜出来，所以不要你来接。万一他们知道我溜去赴私人约，对他们的一番盛情和热情不好交代。”

“原来如此。”

少安释怀，遂和她约在“丽池”饭店门口见。

※※※※

孟廷穿上了她还没穿过的一件小礼服。

黑色丝料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肩带露出诱人的香肩，小腰身，下半身的蓬纱裙边镶了精致的银色花边，秾纤合度，十分高雅。

她淡淡擦了粉色口红，怕自己显得太艳，只带上一副简单的珍珠耳环。

不晓得少安要带她去哪里吃饭？她这一身像要参加盛会似的，会不会太唐突？

但他叫她盛装，而且她是从一个盛大的派对溜出来，去赴他的约，不是吗？

少安见了从计程车下来的孟廷，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我要你盛装，不是要你如此令人惊艳呀。”他挽她进饭店，耳语。

孟廷顿时不安起来。

“啊，不合适吗？我马上回去换。”

他微笑。“不，太合适了，没得过火，我怕我会因嫉妒，打瞎所有盯着你的男人的眼睛。”

“嫉妒？你嫉妒别的男人看我？哈哈哈。”

孟廷忽然迟钝的发现她置身在“丽池”饭店中的大厅，少安正挽着她走向电梯。

这都要怪他。

他穿了黑色礼服式西装，缎面南瓜领，黑缎领结，帅得教人屏息。

还说她令人惊艳呢。她才真的嫉妒那些死盯着他，几乎要流口水的女人。

孟庭轻轻抽了一口气。

“少安，我们在‘丽池’饭店。”她小小声地提醒他，仿佛他不知道。

“不错，这里是‘丽池’。”

“我们在这儿干嘛？”

“我们去顶楼餐厅。我订了个靠窗的座位，可以边吃边俯览巴黎夜景。”

“哦，我相信那很美。但是，少安，这是‘丽池’吔，你要在这请我吃饭？”

“不是在这电梯里，是顶楼的餐厅。”

她急得要命，他却嬉笑自若。

“你疯了？这要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我这没看到账单怎麽知道？”

电梯门开了，领班过来，和少安很熟似的，直接引领他们到占据整片窗的一个大角落的桌旁。

少安为她拉开椅子。她不肯坐下。

“少安……”

“哇，大家都在看我俩。”

是真的，他们这对东方男女，无疑是在场最出色的一对。男有才，女有貌。

孟廷所不知情的，是她今晚的伴，不但人俊、有才，也有财。

既来之则安之。她拿出她临危时的不变原则。大不了，等一下她抢付帐就是了。

拿定主意，她泰然了，不再局促不安。

点过并送来餐前饮料後，领班递上菜单。

少安不等孟廷打开菜单，伸手拿走她那一份。

“你看不懂法文，我帮你点。”

孟廷无法反对。好吧，随他去点，请他，总好过被拆白党诈骗千百倍。

他用流利的法文点菜时，孟廷注视着他。卜：

不光是格外潇洒，少安今晚看起来很不相同。好像他是天生属於这种气氛、这种场所的。

他的举手投足、言谈风范，流露、显现著与生俱来的优雅、气派。

他向领班说话不亢不微的语气，透著令听者很自然便会遵从的威势，仿佛他极习惯发号施令。

他有高高在上的气势，但并不以威慑人。

他给领班的笑容是温和中夹有隐隐的权威，点完菜，看向她，笑容变得如许温柔。

简直要把人融化掉。

孟廷好不迷惑。

忽然间，两个人都成了哑巴。

都有一肚子的话——实话，想说，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要是她觉得受骗，一气之下，站起来就走掉，怎麽辨？

她跑起来那麽快，追都来不及。

他至今还不知她住哪家饭店。

万一他气她说谎之余，又因她自抬身价的愚蠢行为，误以为她爱慕虚荣，对她失望透顶，再也不理她了，怎么办？

她是作茧自缚，然而她已悔悟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唔，浪子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大概不太适合。

“孟廷，”少安轻咳两声，先开口，“我……我想告诉你……”

侍者送来开胃菜。

这一打断，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气洩了一半。又要从头开始。

“你想说什么？”孟廷问。

“我……”他吞咽一下，“没什麽。我想说，你今晚好美。”

烛光柔和地闪耀，小提琴协奏曲轻轻飘扬。

气氛太美了，破坏了，多可惜。

算了，也许晚饭後再说。

孟廷两颊嫣红。“谢谢你。你也相当秀色可餐。”

他微怔，笑出来。“秀色指的该是女人才对吧？”

“你没看见电梯里那个女的，恨不得把你吃下去的表情吗？”

“嘿，她起码有五十岁了。”

“好吧，你当她的主菜可能养分太高了，算开胃菜好了。”

少安爆笑。

引来一双双注目的眼光。但没有人不满，尽是羡慕和欣赏。

其中一对刚进来坐下的东方老夫妇，微笑注视他俩。正是把金医生奉为活命大恩人的老夫妇。不过这次老夫妇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嗯，少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轮到孟廷试着自首告白。

领班送香槟来。

“金先生，请问现在开香槟，还是等一下？”

孟廷在台北一场法国品酒会上见过这种香槟，价位惊人的高。

“我不喝酒的。”她赶快告诉少安。

“香槟很淡，不会醉人的。”他说。

“不行，不行。”孟廷朝领班猛摇手。“少安，我真的不能喝酒，一滴都不行。我……我对酒精过敏。”

这瓶香槟一开，她准要破产。大概要留下来洗一个月的盘子才回得了家。

“既然如此。”少安向领班摆一下手。

领班退下。

“你刚刚说要告诉我什麽事？孟廷？”

他既把她带到这来，必定有备而来。

他如此兴致勃勃，要和她尽兴的吃顿晚餐，甚至不惜开上好香槟。

她开不了口了，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些令他大失所望的话。

可是此时不说，万一他又有什麽惊人之举……

“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带我到这么昂贵的地方吃饭。我不是……我其寅是……”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吧？”

“不不，没有。我没有结婚，我是……我……”

“你订婚了。”

“哎，也没有。我……”

“你有要好的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此刻已是别人的丈夫了，正和他的千金小姐新婚妻子不知在何处度蜜月呢。

奇怪，孟廷想，她居然没有感觉。

来到巴黎後，这是她第一次想到这件事。还不是她主动想起呢。

呀，她没事了。半点受伤的感觉都没了。不气不恼，不怨不愤了。

少安却误解了她的沉默。

“有男朋友也没关系呀，”虽然他心里怪不是味道的。“我们一起吃个饭而已，假如他误会你，我出面向他解释，绝不合影响你们的感情。”

孟廷没有完全听他说话。她为自己这麽快走出情变的事件，高兴得昏了头。

“香槟，开香槟。”她弹一下手指。

领班立刻应声而来。

少安不解。“你不是对酒精过敏吗？”

“香槟很淡不是吗？而且我要庆祝。值得庆祝。非庆祝不可。”

少安不明白她为何事忽然要庆祝，但见她十分开怀，他也开心，理由不重要。

於是，香槟开了。而且一瓶之後还不够，又开了一瓶。

孟廷痛快畅饮。

她本来个性便开朗、幽默，酒过三巡之後，越发的妙语如珠，笑声如串串风铃响。

少安见过各种女人，豪放型、热情如火型、娇嗲嗲型、故作少女状型、泼悍型。就没见过似孟廷这般。

他无法将她定型。在他眼中，她无一不好，无一不教他倾心动情。

他觉得他不仅仅为她著迷。他觉得他恋爱了。

没有男人用少安看她的眼光看她。那个她连他名字都想不起来的负心男人也不曾。

她真是喝多了，孟廷想。

她觉得少安的目光充满令她怦然心勤的情意。

心动。她怎麽会心动呢？她一个星期前才被抛弃，这么快又为另一个男人动心，她岂不是也算用情不专了吗？

饭後，少安招来侍者结帐。

“有人付过了，金先生。”领班说。

“谁？”少安四下张望。

“不是我。”孟廷说。

“付帐的先生已经走了，他说祝你们蜜月愉快，早生贵子。”

蜜月愉快，早生贵子？

少安和孟廷直笑到饭店大门外，笑得两人都弯了腰。

“人家说夫妻有夫妻相的，我们俩像夫妻吗？”孟廷端详他的脸。

少安却不笑了。他捧住她的脸。

“管他呢。没有那个相，我们做也做给他更像一点。”

她正想问他什麽意思，他的嘴唇已经印上她的。

轻轻一吻，两人都如触电般退开。

孟廷感觉脸颊火热，她肯定那和先前喝的香槟无关。

她或许喝多了，但她神智很清醒。

唔，也许没那麽清醒。她为什麽感觉好像在恋爱？

“嗯，时间不早了。”她说。

“我送你回去。”他说。

她生气了。他不该吻她的。他太冒失了。她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些随随便便的女人。

“不，不要送。我没醉，我知道怎麽回去。”

“那……”他不敢坚持，虽然他不大放心。

“是……”她摸摸嘴唇。“巴黎的关系。对不对？”她问，但其实是自言自语。

“哎，浪漫之都嘛。”他涩涩道。

她笑了。“谢谢你，少安。这是个美好的假期。谢谢你给我这麽个浪漫的夜晚。”

最後一夜。啊。

他苦笑。“不知是哪位仁人送给我们的。谢那位付帐的人吧。”

“心意是你的。别忘了，心意才重要，其他次之。”

少安深深为之动容。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孟廷？”

“嗟，当然会。台北有多大？说不定哪天在马路上就撞在一起。”

她要和他握手道别，他冲动地拥抱她。

“我才更要谢谢你，孟廷，我这一生未曾像这个星期这麽快乐过。”

她回抱他一下，命令自己退开。

“那麽，也许台北再见了。”

“也许。”

“晚安，少安。祝你回程顺风。”

“你也一样，孟廷，顺风平安。”

片刻之後，两个人各自顿足。

“该死，忘了问她坐哪一班飞机！我可以坐同一班嘛！”

“白痴，为什麽不问他坐几点的飞机？可以同一班机回去的嘛！”

※※※※

次日孟廷因为宿醉，睡过了头，差点误了班机。

谁说香槟淡而不醉人？

她急急忙忙赶到机场，最後一个上机。

一上机就听到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吵吵嚷嚷要换位子。这次她买到头等舱座位了，旁座却又是个男人，她拒绝和男人同座。

“我划座位时说得很清楚，我绝不和男人同座。”

孟廷还没有入座，不过她的邻座，好巧不巧，也是同机来的同一位妇人。

她头痛得很，不想听那个女人吵，又把位子让给她，去坐她不肯坐的座位。

“我希望你带了“毒药”。”她的邻座说。

孟廷一坐下就靠着椅背，闭目休息。听到这声音，她大张双眼，转过头。

“少安！”

“你再晚来一步，我就要犯凶杀罪了。”

他做个欲掐死那女人的手势。

他俩大笑。

她宿醉忽然醒了，头也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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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搞什么你？”

沈雁进门就看到孟廷没精打彩的瘫在沙发上。

“玉体有恙乎？”沈雁摸摸她额头。“比我的体温还凉。”

孟廷不动亦不作声。

“跑了什么大新闻把你累成这样？去了半条命似的。”

沈雁把她的“要饭袋”拿进房间，走出来，孟廷仍是一动未动。

她推孟廷一把。“喂，你还活著吧？”

“唉。”

“哎哟，这是幽魂的叹息嘛。咱们好朋友一场，我沈雁可没对你不起的地方，你别找我麻烦，好生安息，赶明儿个我给你多烧些纸钱。”

“唉。”

“我说你醒醒好不好？你的失恋症发得也太慢了吧？”

孟廷终於有了些许反应。

她眨眨眼。“什么失恋症？”

“该要死不活的时候，你生龙活虎，大吃大喝，还跑去巴黎开开心心度假。回来以後，反而越来越像个半死人，垂头丧气的。”

“唉。”

“别叹啦，那个王二麻子说不定早忘了你孟某人了。你悲叹度日，和自己过不去，人家新婚燕尔，可乐得很呢。”

孟廷瞪眼。“他也结婚啦？你怎么知道？”

沈雁回瞪她，但表情忧虑。“完了，完了。孟廷，你痴呆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是不是？伤心过度，变傻了是不是？”

孟廷抓住她的手摇晃。“你说呀，你怎么知道他结婚了？他娶了谁？你怎么认识他？”

“你告诉我的呀，孟廷。他不是亲自送喜帖给你吗？记不记得？”

孟廷的眼睛又眨了眨。“唉，你说的不是他嘛，害我冒一身冷汗。”

“你冒冷汗！我还打摆子呢。你在说谁啊？”

“巴黎那个嘛。”

“嗄？”沈雁大笑。“以为你发失恋症，搞了半天，你犯单恋哪。”

“想不到单恋比失恋还难过呢。唉。”

“有啥好难受的？想他，去找他呀。”

“我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上班。”

“打电话给他呀。你总有他的电话号码吧？”

“有是有，可是……他也可以打给我啊。”

“你有给他你的电话号码吗，女企业大亨？”

沈雁的揶揄提醒了她。

回到台湾那天，在桃园中正机场出口，少安拉住她。

“孟廷，我要再见你，可以吗？”

“可以呀，什么时候？”

“我……我们保持联络好不好？你也许又有一大堆会要开，不如你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们再约时间见面。”

他不说，她都忘了她有多少会要开了。

看，咬了自己的饵了吧？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记得打给我。”

不是孟廷不给他她的电话号码，是他匆匆忙忙就走了，她根本没有机会回话。

“谁教你瞎掰呢？”沈雁说：“他一个打杂的清洁工，敢开口要求再见一位女大亨的面，不晓得用掉多少勇气了，不赶快走，难道等著你回他：‘对不起，我的电话号码不方便留给你’？”

“可是我答应了再和他见面呀。我是真心的嘛。”

“那是你的想法，在他听来，说不定当你说应酬话，敷衍他。毕竟你们身分悬殊。”

“不要讥笑我啦，我本来一时赌气嘛，谁晓得後来一而再的碰到他，而且……而且……”

“而且再见生趣，三见生情，四见动了凡心。你恢复得太快了吧？”

“告诉你，我想我压根儿没为你说的王二麻子变心另娶而伤心，我生气他移情别恋不早告诉我是真的。”

沈雁好气且好笑。“我可为你打了好大的不平，还和阿威吵了一架。他骂我瞎凑热闹，还駡对了。”

孟廷跳到沈雁坐的沙发来，挨著她，挽著她。

“我知道你关心我，够义气，够姊妹情，不过你听我说，雁子。我经过巴黎这一行，思考了一下，才明白我不怪王二麻子。”

“你的IQ零零蛋脑袋这回在这件事上，得出了什么怪理论？”

“不是理论，是个可悲的事实。”

“那算了，我不要听。”沈雁挥手。“排演了七、八个小时的大悲剧，三更半夜回到家，还要听个可悲的事实，我明天还想快快乐乐的出门呢。”

“不行，你一定要听。”孟廷拽住她。“跟你和阿威也有关系的。”

“那你说给阿威听得了，他的消化力比我强。”

“你爱不爱阿威呀？”

沈雁坐定了看著她。“废话。”

“所以啰，好好听著。我发现……”

“阿威对我不忠？我拆掉他……”

“不要打岔嘛。我发现我和王二麻子认识了七年，相处的时间，拢拢总总加起来，不到四年。後半段时间，太少在一起，因为太习惯对方，太将对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反而演变成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喂喂喂，你的话比我的台词还复杂，简单明白点好不好？”

“总而言之，时间或许可以冲淡不快乐、痛苦、悲伤等等负面的情绪，但不能使两个不花时间珍惜彼此所有的人，继续保有珍贵的感情。”

“换句话说，爱，就是和他在一起，常常让他知道你爱他。”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却也不完全对。”

“不要模棱两可行不行？累了一天一夜，我脑子不大管用了。”

“当我和王二麻子很少再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分不开时，已逐渐由恋人变成朋友，最後甚至成了普通朋友，只是我没有知觉到而已。”

“你本来就十分後知後觉。”

“起因在於，他埋怨我老是忙忙忙，做访问比和他见面还重要，而我觉得两个人感情已成熟，应该把心思放在为将来打算。”

“这是我和阿威的对话嘛。”沈雁喃喃。“不过角色对换而已。”

“培养感情的阶段过了，该要付出些心思维护和珍惜，感情才能永恒持久。”

“呀，阿威也这么说！”

“两个人的关系，男女朋友或夫妻，不能寄望它自动成长。就像种花，需要常去浇水、呵护，它才会始终美好。”

沈雁盯著她，忽然不认识她了似的。

孟廷继续说：“在我和王二麻子的交往过程中，我没有做到这一点。我想的是，他应该了解我的想法，我们的想法应该一致。”

停了停，她对沈雁笑笑。

“但两个人，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呢？家人的关系多亲啊，不是照样有时为了些小事误解，沟通不良，吵到翻脸，对不对？”

“孟廷，是不是阿威叫你来替他做说客啊？说词也该创新一下嘛，一字不改。你去告诉他，效果不彰。”

“阿威？我好久没看到他了，他怎样了？”

“他没怎样。我们吵架了。”

孟廷翻翻眼睛。“你才创新一下好不好？这句话我听得都要得中耳炎了。”她站起来。

沈雁拉住她。“去哪？”

“咦？睡觉啊。”

“嘿，把我的兴致挑起来，你要睡觉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王二麻子相对论结论呢。”

“谁是王二麻子？”

她进房间去了。留下沈雁乾瞪眼。

“死阿威，送花道歉求和这招都省了，居然找这个迷糊虫来跟我打迷糊仗，看我不跟你算帐才怪。”

※※※

“看来你的巴黎行收获良多。”

少安正坐在办公室内对窗发呆，发得发闷。

他懒洋洋地旋过旋转椅，转向康任君。

“怎么说？”

“自你回来至今一个月了，没见你拈花惹草，非常安分守己。只是，会不会是昙花一现？”

“请坐。”少安向已自行坐下的任君咧咧嘴。

“谢座。”

“哪里，谢你的美言。”

“话说回来，你的安分，毋宁用死气沉沉形容更适当。”

“康兄近来读了厚黑学吧？语中夹针带刺。”

“搔到痒处才见功力。”

“哦，你的功力已臻上乘，小弟佩服。”

“你连对话交锋也有气没力，三言两语便竖白旗，令人感到十分无趣。”

少安靠向椅子。“唉。”

“唉。”任君也叹一声。“坦白说，你整天在花丛里传播花粉，我很担心你一个不留神得个花粉热。你动极思静，一副垂危状，看了又万分不惯。”

“实不相瞒，我得了相思病。”

任君噗哧一笑，继而笑得椅子震动。

少安瞪眼，亦有些讪讪然。

说真的，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会得此病。

“对不起，你罹患绝症，我不该如此无状，但是，哈哈哈，实在难以表示同情，哈哈哈。”

“嘿嘿嘿。”少安乾笑兼涩笑。

任君终於勉强止住笑，端详著他。

“嗯，印堂无光，眼神沉暗，脸孔扭曲。啧啧啧，”任君大摇其头。“恕在下‘碍’莫能助。阻碍的碍。”

少安挑起眉。“这个附加说明需要个附加说明。”

“我乃脑科外科，非整容整型外科，故有所碍也。”

少安再一声长叹。“任君，我是真的有麻烦了。”

任君和少安是医学院同窗，相识多年，未曾见他如此眉头深锁，看来不是“如何摆脱某某女子”这类小事。

“和女人可有关？”

少安又一声叹息。

“那，对不起，清官难断家务事，好友难管情事。”

说到情，任君蓦地了解了少安的愁烦。

“哎哟，你恋爱啦？”

“这又不是新名词。”

“抱歉，抱歉，该说你有了心上人了。这可够新鲜了吧？”

“等确定我也是她的心上人，再召开记者会和登报不迟。”

任君惊诧不已。“稀奇，稀奇，你竟没把握她是否钟情於你？”

“她是否还记得我都有问题呢。”少安的叹息一声长似一声。

“呀，恭喜你，少安，你总算、终於、好不容易遇到真爱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

任君怔住。

“她不认识金少安？”

“她不知道金少安是金少安。”

任君摇摇头。“闹了半天，你暗恋上一个女人了？更加的不可思议。”

少安摇头。“这么说吧，她不知道金少安和金永铨及金超群的关系。”

“你们在化装舞会上认识的？”

“唉，说来话长。”

他还是很简短的说完了。

“现代乾隆下江南。”任君取笑道。

“嗟，差多了，她不是李凤姊那酒店泛泛女子。她是企业界女大亨。”

“和金家的商业网比，恐怕还是小巫遇大巫吧？”

“关键不在此。你忘了？她认识的金少安是……”

“医院杂工。”任君恍然。“绕了一大圈，仍是一个嫌贫爱富的？”

“我原本抱有一线希望，毕竟我们在巴黎玩得很开心，她没有半点看不起杂工金少安。可是我等了一个月，盼了一个月，她始终没有打电话给我。”

“你不会打给她？”

“她没告诉我她的联络电话。”

“哎，亏你还是‘花魁’呢！她既然是企业界女大亨，不难打听嘛。”

“我不想打听。她倘若不计彼此身分背景，有份真心真声、她知道如何和我联络。不打来，表示转身已将我这个小人物遗忘。我就算打听到她的电话号码，打去找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言之有理。

“不是我落井下石，少安。自私嘛，人性的本性之一。在巴黎，结伴游山玩水，不必有顾忌。回到这儿，她有她的身分地位，走到哪都会有熟人，自然行为要谨慎收敛，和一个杂工继续交往，恐怕对她来说，要遭人非议，自然要避免。”

“这么说，”少安苦笑，“是我自种的因，自尝恶果。”

“恶果倒未必，你不是令大家刮目相看了吗？”

“大家？”

“你自去观察，再思考一遍前因後果，就明白了。我看病人去了。”

少安向来我行我素。他玩归玩，花心归花心，从不耽误正事，而且工作之外，是他的私生活，干旁人何事？

几天之後，他发现他错了。

假如他只是个一般医生，倒罢了。

他不是。他是医院创办人的独孙，是金氏企业总裁的独子，这使得他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便一言一行皆受人注目和注意。

原来医院上下，便是任君口中的“大家”，都对他的言行比他对自己还要了如指掌。

当他隔墙竖起耳朵开始留心，方察知这么多人“关心”他。

“你看金大少是真的收了心，还是玩累了，停停歇口气？”

另一人吃吃笑。“收心？收性才对。当然要歇一歇，养精蓄锐。不然像那个有名的武打明星，在床上一口气换不过来，呜呼哀哉，金家两老靠谁去？”

还有人说——

“喂，金大少好像真的改头换面了哩。出国回来，除了手术室、病房，便待在办公室，都不和护士或女医生打情駡俏了。”

“你没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哪，搞不好在巴黎染上了AIDS，玩不起来啰。”

“什么？金大少是同性恋哪？”

“AIDS可以经由很多方式传染的，真没知识，你回去重修吧你。”

厕所里也有人交头接耳。

“告诉你，天要塌下来了。”

“你指的若是咱们金大班，放心，狗改不了吃屎。他会从良，我的头切下来给你当椅子。”

“你留著自个享用吧。男人哪个不好色？你我亦不能免俗。”

“好色和浸淫有差别的。金大班哪，堪称两者之霸。他是浸淫於色。”

“人家浸得起，也有人乐意和他浸。你何必吃不起葡萄说葡萄酸？再说，你呀，半斤八两啦。”

“笑话，只有他们有钱有势的人风流得吗？告诉你，他比我强的，也只是他的医术和家世背景而已。”

“这两项便足够强遇你一辈子了。”

“又如何？道德操守，他和我不相上下。他未见得高级到哪去。”

“金大班”或“金大少”也不是全无是处的。

例如——

“金大少变得好没趣。”

“对啊，以前他再忙再累，经过护理站，总会停下来，开开玩笑，说说笑话。最近怎么搞的？叫他，他也好像听不见。”

“没有他的笑声，觉得怪怪的。”

“你是喜欢他吃你豆腐吧？嘻嘻。”

“去你的，他每次捏捏你的脸，你就乐上一整天，好像他相中你当未来的院长夫人了。”

“唉，有幻想总比没希望好。”

或者——

“你有没有发现大班变了？”

“墙角的蜘蛛都发现了。”

“变得一点也不好玩。”

“对啊，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吔，好好一个整天笑容满面、到处逗人开心的人，出国一趟回来，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一下子变了个人。”

“不过他这样感觉比较成熟、稳重，很有魅力。”

“他本来就魅力十足了。人又好。上次我爸爸住院，他不但亲自操刀，而且一天去探望我爸爸好几次。我爸直问我，那个礼貌周到的英俊医生是不是在追求我，所以猛在他面前表现。”

“你和他约会过吗？”

“没有啦，在一个咖啡屋碰到过一次，一起喝了杯咖啡，被院里不晓得谁看见，传得难听得要命。”

“你不要说是我说的。是七楼的护理长田铃说的，她气得要死，说你明知大班和她要好，故意勾引他，从中破坏。”

“其实我知道是她，不想提她的名字而已。她不晓得每个人都知道是她缠著大班自作多情，大班不过喜欢和护士们开开玩笑，她却当人家对她情有独钟。”

“这倒是真的。大班有时也会嘻嘻哈哈问我下班有没有空，要不要去看电影。他那天明明排了有刀要开。这种玩笑，不是只有大班，好多医生都这么和护士闹著玩的嘛。”

“就是啊。每天不是面对奄奄一息的病人，就是血淋淋的伤患，还得应付不讲理的病人家属乱发脾气，听一大堆抱怨，一个不留神，就被批评是晚娘面孔，谁了解我们的苦处啊？”

“所以大班走遇时，拍拍我的眉，说声：‘辛苦啦，小甜甜。’再辛苦也值得。就有好事的人绕舌说：‘看她那德行，好像大班真的舔了她，真觉得她有多么甜似的。’”

“别理那些是非嘴。”

真是的。

康任君真讨厌，偏偏提醒他来听这些是非声音。

少安的确大部分时候仅仅和护士们逗趣，只因他是“金大少”，又花名在外，竟令她们遭同事议论。

他哪有那么饥不择食？认识田铃和芳华时，他根本不知道她们就在“长青”医院工作。後来晓得是同事，他马上和她们划清界限。

少安很意外有人拿他的风流做“榜样”。

财与势不能和他看齐，便选择较方便易行的？真好笑。

风流有啥好玩？他已筋疲力尽。

而竟有人在四周等著看他下一步如何玩法。

有些人是没有权利自扫门前雪的。

有种人天生要肩担些旁人不必负的责任。

他们以为做金永铨的孙子、金超群的儿子很容易吗？嘿，叫他们来做做看。

“金医生，扫描室的机器故障了，打电话都没人来修。”

“去叫王医生去。”

报告的人一头雾水的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医生一头雾水的来了。

“金医生，我不会修机器，我是医生，又不是机工或技师。”他抗议道。

少安看报告的人一眼。

“我是机工吗？”

“呃……不是。”

“那我是技师？”

“也不是。”

“那么机器故障，找我干嘛？”

“因为……以前找不到技工，都是请你去，你一修就修好了。”

少安转向王医生。

“你是医生，我也是吧？”

“是。”

“我能做的，你也能。”

“啊？”

“金大班今天公休，你代班。去吧。”

王医生面红耳赤，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少安点到为止，叹著气站起来。

“好吧，好吧，几号机器故障？想偷个懒都不行。”

出办公室前，他拍拍王医生的肩膀。

“还是你命好，只管当你的医生，医院反正不是你家的，出不出状况，不关你的事。”

过了两天，他走过某护理站，倒回来，向一位护士勾勾手指，要她靠近来说话。

“你工作非常勤奋认真，我一直在留意你。”

护士兴奋得眼发亮，脸绯红，“真的？”

“真的。我准备向院长提报你的考绩，哪一天我一口气换不过来，呜呼哀哉了，金家两老烦你多照顾。”

她呆住，脸上的红晕变充血。“啊？”

“关於那个有名的武打明星如何在床上换不过气，以及壮年早逝，我看到的都是杂志传闻。你似乎知道详细过程，能不能指导一二。也许我得个警戒，小心些，或可保住我的小命。”

“我……这……我不……”

另外一个护士头低低的，本来还在偷听，这时假装忙得不可开交，猛翻病人病历表。

少安笑著对她说：“你下次有问题直接来间我。哪，我这就回答你几天前的疑问。我实在玩累了，请大家告诉大家。”

他旨在制止无聊的闲话，因此不改他平时的玩笑作风，点上几句便走开。

其余日常行事，一切照旧，除了他决定正正当当，不再荒掷浪费时间於无意义的约会上，却被周遭人看做不正常。

做人真难。做得正与不正，全不由自己作主，裁判多得很，就是轮不到自己。

少安好想念和孟廷在巴黎的那一个星期。

呵，那才是昙花一现的美梦呢，只能留做一个甜蜜的回忆了。

他又叹一口气，走到停车场他的苹果绿美洲豹旁边，拿出钥匙开车门。

忽然有个倩影吸引住他。

一个正要跑遇马路的女人。穿著条纹套装，提著公事包，高跟鞋一点也不阻碍她跑的速度。

少安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昙花又开了。

“孟廷！孟廷！”他挥著手大叫。

她停住了，回头，找到声音来源，看到了他。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後，一朵惊喜的笑容大大在她嘴边绽开。

“少安？少安！”

她跑向他。

他跑向她。

两个人开心的、忘情的拥抱。

“少安，老天，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

“我以为我在作梦，但是我想，没有人能有如此一双长跑健将似的腿，除了孟廷。”她哈哈笑。

“你刚下班吗？哗，看看你，这么帅，你穿西装、打领带上班啊？”

“呃，这……这是制服。”

“制服？哇，你们医院的制服真考究。”

“我们院长很注重门面，即使杂工，也不容许邋邋遢遢。”

“你有车子啊？”这个停车场是“长青”医生们的专用停车场，场上的车无一不身价非凡。

“呃，我……”

“你的车在哪？”

“我哪开得起这些名贵的车？我是……”

少安正解释得满头大汗，忽然有人大喊——

“金医生！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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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医生，你忘了在这个报表上签字了，我今晚要交给大夜班的。”

少安赶快走向朝他跑来的实习医生，草草在报表上签名。

“谢谢你，小白。没别的事了吧？”

小白瞄瞄孟廷。

“金医生，新马子啊？很正点哦，好漂亮性感的一双腿。”

“去，去，别在这碍事。”

少安赶回孟廷这边。

她满眼、满脸的疑惑。

“他们有时喜欢这样开我玩笑，故意这样叫我来糗我。记得吗？那个和我同名同姓……”

“哦！对，而且和你长得很像的金医生。”

“对了，对了，就是他。对，我就是来帮他看看他的车有没有锁好。”

少安说著走回他的车子。

“看，他果然又忘了，还在办公室到处找钥匙。”

他拔下车门上的钥匙，晃给孟廷看。

“进口跑车吔，多危险呀，这个金医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孟廷咋舌。

“没办法，他太忙了，金牌医生嘛，病人都排队指名要他。”

“原来如此。”孟廷对他笑。“真的好高兴见到你，少安。”

“我更高兴你真的高兴看到我。”

“什么？”

“没什么。我太高兴了，语无伦次。你为什么没打电话给我呢？我当你把我忘了。”

“忘记你？怎么会呢？我才一直奇怪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

“你没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呀。”

“我後来也想起来了。我回来後就一直很忙，又以为我给过你电话号码，你既然没打，我想……”她不好意思的耸耸肩。

“我请你吃晚饭，庆祝我们重逢和误会冰释。”

“好……哦，不行。”她懊恼的呻吟。

“你有约会？”

“不是的，是和人约了要为她写一篇专访。”

“你写专访？你兼差当记者啊？”

“不不不，不是。”孟廷差点咬住舌头，“我也语无伦次起来了。是有人要为我的公司做专访。”

“那应该记者去访问你才对，怎地你亲自来了？本末倒置了嘛。”

“呃，这个……我刚好来到附近，顺道去一位朋友介绍的造型师那。我们本来就约了今晚吃饭，顺便讨论些事情，我来，她便不必老远再去我那，多绕一个圈。彼此都节省些时间。”

“嗯，时间对生意人来说，分秒都是金钱。你好细心，又周到、体贴入微。”

孟廷难为情且羞愧得满面通红。

“那么你今晚很忙了。”他颇失望。

“是啊。”她也很失望。

她恨不得去和受访者改期，但这篇专访很重要，受访者确实是位造型师，名气很大，很不好约。

这次巧遇太不巧了。

“明天晚上呢？你有没有空？”他期望地问。

“有。明天可以。”她迫不及待地回答。

“几点？”

“你说。”

“越早越好。”

“嗄，总不能早上六点吃晚饭吧？”

“有何不可？吃到晚上六点。”

他们一起笑著。

“好，那就六点。我去哪接你？”

孟廷和沈雁合租的是顶楼加盖，不过那是栋外观很新、设计颇现代化的大厦。

让他到楼下接她应该没关系。

她把住址写给他。

“别忘了写你的电话号码。”少安提醒她。

她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写了。

进了对街大楼，上楼前，孟廷突然想到一件事。

家里答录机里是沈雁的声音，而且她说的是——

“江山美人和绝代佳人都接客去也，欢迎留话，但请勿鬼吼鬼叫，机器也需要温柔对待。”

因为有些人打来，说句，“我讨厌和机器讲话。”便啪地挂断。

有的人对著答录机哇啦哇啦的吼：“喂，在不在呀？赶快接电话！喂！喂！讨厌，老是答录机，烦死人了。”

未了，凶巴巴地命令道：“回来赶快给我回电话！”

有时不甘心地再补上一句，“我讨厌这个笨机器！打电话给我，听见没有？”

既不说找谁，亦不留下大名，仿佛是自觉声音够洪亮，听者理当一听就明白。

沈雁本来说的是——“没人在家，不耐烦者免开尊口，否则关机，教你打死找不到人。”

盂廷觉得火药味太重，劝她改掉。

她打电话到剧场找沈雁。

“咦，你真准，我们刚刚下来休息。告诉你哦……”

“雁子，我在赶时间。你能不能打电话回去，改一下答录机的内容？”

“又干嘛了？我已经很温和、很客气了。”

“不是啦。我碰到他了，他可能会打电话给我，我跟他说过我一个人住。我……”

“等一下，等一下，慢一点。他呀他的，哪一个他啊？”

“哎呀，巴黎那个嘛。”

“那个巴黎呀，你碰到他了？哇！这次你给他电话号码啦。”

“对。我明晚要和他吃饭。”

沈雁吹个响亮的口哨为她高兴。

孟廷也乐呵呵。“拜托，你改一改答录机内容好不好？现在，马上。”

“要改也应该你改，用你的声音才对呀。”

“我不会呀。”

“我教你嘛。你先拨……”

※※※

当天晚上孟廷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答录机听留言。

通常她很少碰这部机器，里面的留言十之八九都是找沈雁。

前面六、七个留言仍是沈雁的，其中四次是阿威。

孟廷失望的要走开，少安的声音忽然柔和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

“孟廷，你的录音声音好柔，很好听。我是少安，只是想确定你没有给我消防队的电话号码，及提醒你，明晚六点，不要忘了。我会准时到。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好半天，她的嘴都合不拢，心头甜得像有人往那儿倒了一加仑蜜。

她拿起话筒，拨少安的号码。

十点半。会不会太晚了？

放下。拿起。放下。

还是拨了。

响三声，他没接，就挂断。

她告诉自己。

一声没响完，他就接了。

“孟廷。”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就是知道是你。不，我不知道。我希望你会打。”

“我真的打了。”

“我好高兴你真的打了。”孟廷忽然有些害怕。

她和王二麻子不是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吗？

情曾经再浓，也会淡，也会变。

咦？怎会叫起那个人王二麻子的？

她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哦，没有。我笑自己傻气，也不管会不会吵醒你。”

“你没有吵到我，我还没睡·我喜欢你的傻气，随时发挥，我不介意。”

她的眼中一片迷蒙。

“孟廷？”

“你说的话也很傻气。”

“太好了，我们是天作之合。”

她要哭了。

“我只是要告诉你，明晚我会准时准备好等你。也祝你有个好梦。”

“我可能会兴奋过度，睡不著。”

她可能也会。

她甜甜蜜蜜地挂断电话，然後坐下来哭。

“干嘛，干嘛，干嘛？”

沈雁从她的“要饭袋”抓出手帕给她。

“哗，都是汗臭味！”

孟廷还给她，拉自己的衣袖来擦眼泪。

“嗟，你用的可能是未来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香帕呢，嫌我的汗臭。”

沈雁盯著她。

“吹啦？”

“吹什么？”

“你和巴黎的约会呀。”

“他叫金少安啦。没有。他明晚六点来接我。”

“呼。”沈雁吐一口气，在地板上坐下。“没吹，你制造哪门子人造雨？嫌我胆子太大，把我吓小一点是不是？”

“我害怕嘛。”

“怕？”沈雁打量她。“怕他是第二个王二麻子吗？”

孟廷噗哧一笑。“王二麻子是谁先开始说的？”

“不是你就是我。叫他王二麻子还算客气呢。他娶的女人就叫麻婆。哎呀，麻婆，好妙呀！我真佩服我的机智和高度幽默。”

“去你的，什么麻婆。”

两个女人笑得在地板上打滚。

过後，并躺著，看著天花板。

“孟子，有时候我会想……”

“叫你不要叫‘孟子’嘛，有辱先圣。”

“辱什么辱呀，他是男孟子，你是女孟子，一古一今，八竿子打不著。哎，我说到哪了？都是你，乱打岔。”

“有时候你会想……想什么？”

“哦，对了。想啊，交什么男朋友，谈什么恋爱呢？顺顺利利，风平浪静，便皆大欢喜，幸福快乐。可是，有几对男女能从头到尾不生半点波澜？”

“死水才平静无波。所有情爱故事里的情节，都因为有轰轰烈烈的高潮起伏，才得以刻骨铭心嘛。”

“爱就爱，为什么一定要有失望、痛苦？折磨人，不爱也罢。”

“和你演舞台剧，和那些演员演电影、演电视剧一样罗。平平顺顺，淡淡如水，谁要看？演也演得没趣。”

“所以，明知爱情是个深不见底的井，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下跳。”

“不跳哪知深浅？”

“或冷暖？”

“或苦甜？”

“或悲喜？”

两个好朋友转头相视而笑。

“说不定有人就在井底看到圆月。”

“当心狼人。”

“啊——呜——”

“哈哈哈。”

“不怕了吧？”

“还是有一点。”

孟廷耸耸肩，跳起来，伸手拉起沈雁。

“也许只是我想得太多，或者我和金少安之间不会产生火花。管他呢，顺其自然好了。”

“你对他说实话没有？”

“还没有吔，没机会。”

“那这个杂工小子真的勇气可嘉，不过，小心哦，他说不定把你当金交椅。”

孟廷没想到这点。

“不会吧？他不像那种人。”

“王二麻子一脸忠厚，像个会见利变心的混蛋吗？”

“他说不定是真心爱上那个千金小姐呢。不要把他想得太势利。”

“是哦，你和千金麻婆身分地位互换，你看他会选谁。”

“哎，他已经做了选择了，木已成舟，难道你还要拿来劈开当柴烧？”

“制造空气污染啊？”

两人笑弯了腰。

“行了，行了，口下留点德，饶遇他。为了个麻子，损了我千年修为，不值得。”

孟廷摇头。“不晓得阿威如何消受得了你。”

“他前世没好好修德，今世遇上我这恶婆娘，只有认命。”

电话铃响，沈雁瞄瞄孟廷。

“一定是你那个巴黎睡不著。去接吧，我洗澡去。他若听到水声，就说屋子漏水，把你的床淋湿了，你正需要个过夜的地方。他要是听不懂这么明白的暗示，表示他太逊了。”

孟廷笑著打她一下，等她进浴室，接起电话。

“雁，你气够了没有？不要再使性子了好不好？我这几天都没心思做事，还好孟廷处处帮我COVER。雁，我是真的很爱你，那个女的和孟廷一样，只是我的同事嘛。她说话本来就嗲声嗲气，不信你问孟廷。”

孟廷知道凌志威说的是谁。

“你这么不信任我，多伤我的心你知道吗？你再要继续生气，这便是我最後一次打电话给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多么爱你吗？”

“我明白没有用啊。”

“……你……孟廷？”

“是我啊。”

“是你接的电话？”

“从头到尾。不过你可能还没说完。”

凌志威大声呻吟。“雁子还没回来？”

孟廷一笑。“回来啦。屋子漏水，把她的床淋湿了，她正需要个过夜的地方。”

“漏水？怎么会呢？又没下雨。”

“我知道没下雨，是她叫我这么跟你说的嘛。还说这么明白的暗示，你应该懂的。”

“啊……哦……噢……喔……”

“明白啦？等一下啊，我叫她来听。”

孟廷走到浴室外面，敲敲门。

沈雁探出头来，对她眨眼睛。

“他懂了没？你是不是要出去？”

“我照你的话说了，他哦噢喔了半天，似乎是懂了，不过他坚持和你说话。”

“嗄？你告诉他是我说的啊？哎呀，你太驴了吧你。”

“快点，快点，他在等著。”

“我真受不了你吔。好，我来听听他要跟我说什么。”

沈雁拿毛巾围身体，孟廷已跑进自己房间。

不消片刻，便听得沈雁好气又好笑地大叫——

“孟廷！你给我出来！”

“我睡了。”

“出来！”

“睡熟了，开始作梦了。”

她再叫，孟廷蒙在被子底下不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真的睡著了。

※※※

第二天是孟廷这一生过得最漫长的一天，时针、分针、秒针，走得比蜗牛还慢。

她不知问了多少次——“办公室的钟是不是慢了？”

也不知拿下她的表摇了多少次，以为它停摆了。

但到了五点，时间又过得飞快，她几乎来不及准备好。

她还特别请了两个小时假，提早回家。

女人打扮起来，果然费时又费功夫。

好像她出生至今，今晚才开始做女人。

翠绿丝套装，配沈雁借她的道具首饰：可乱真的翡翠镶钻耳环，翠玉坠项链。照沈雁教的方法，用一支特别发梳把头发绾成一个浪漫典雅的法国髻，露出她优雅的颈项。

会不会太老气？太华贵？

会也来不及改了。她也不晓得怎么改。

穿扮花了一二个小时，改装大概要用掉三年，算了。

可不能让少安找上楼来。

差五分六点，孟廷以火箭发射的速度赶到大厦正门口。

少安正好走下车。

一辆油漆斑驳，挡泥板凹进一块，车门把生锈，雨刷少了一支，车身彷佛被人用耙子使劲刮过，看起来随时会解体，老得不能再老，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老爷小货车。

孟廷呆住了。

我的妈呀！

少安看到这部车时，反应相同。

他向医院里一名真正的杂工借的。

还付了五百块“租”车费。

另外五百，租他身上这套杂工阿本所拥有的一千零一套西装。

阿本还宝贝兮兮地拍著西装上的绉褶。

“拜托小心点，不要弄绉，不要滴到酱油啊，金医生。这可是我阿公的阿公留下来的，故宫博物馆的馆长出一千万向我买，我都舍不得卖哩。”

那条像抹布的领带，历史更悠久，扯到宋朝去了。租金——

“自己人，你做人不错啦，算五百就好。”

“这也要五百？”

“嘿，你看，金医生，你看。领带上面这个印子，是宋太祖吃麻油鸡擦嘴留下的印子哩。”

少安大可去买套廉价西装，他不过想制造个更真实些的效果。

於是便是这么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

宋太祖吃麻油鸡，拿领带擦嘴？

慈禧太后还穿燕尾服上朝听政呢！

什么跟什么呀。

都怪他自己。

下午他才去找阿本。

“阿本，你有部车对不对？”

“对啊。”

“晚上可不可以借我用用？”

阿本张大眼睛。“金医生，你要向我借车？真的假的，有影呒？”

“真的，我有特别的用途。算我租好了，我付你租金。”

“啊哈，我的车专门做特别用途，向我租，你就找对人啦。”

那时少安没想到他说“特别用途”，不是夸张的玩笑话。

“你有西装吧？有一次尾牙，我好像看你穿过。我们身高差不多，我应该可以穿。”

他可没想到那套西装自尾牙之後就没洗过。

坏就坏在他以为一切安排妥当，等到下班才和阿本回去，那时要做其他补救、改装，已来不及了。

他脱下他的名牌西装放在阿本那，做“抵押”，然後穿上这身“味道十足”的旧西装，开著原来阿本有时用来载货的小货车，便来接孟廷。

而见到明艳照人、高雅的孟廷，他直想狠狠踢自己一脚。

孟廷正考虑要不要对他说，她上去换身简单、平实些的衣服。

他走到她面前，向她欠欠身。

“希望你不介意我开这么‘豪华’的车来接你，时间仓卒，我来不及为它的虚有其表做适当的掩饰。”

孟廷本担心她的穿扮令他尴尬难堪，十分懊悔她太刻意打扮。

她才是虚有其表呢。

她笑。“你的车和你一样特别，少安。”

倘若她的美令他心动，她的温柔和虚怀若谷，简直令他要俯於她裙下。

“孟廷，你才是特别的。”他声音沙哑，伸出手，“我们走吧。”

她挽著他，让他送她上客座。

车内弥漫著……杂味。

“什么味道？”

少安连关了好几次，总算拉紧了车门。

“我有时早上去果菜市场或鱼市场载货，兼差。”

这是阿本的回答。

阿本还有一句——“放心啦，我运送的果菜和鱼虾都很新鲜。”

孟廷好不心酸。

“你还兼差送货啊？”

“偶尔，偶尔。”他含糊答。

“很辛苦吧？”

“哦，我习惯了，还好。”

转了半天点火器，转得少安满头大汗，总算引擎不耐烦地怒吼一声，发动了。

孟廷几乎想建议开她的车。

虽然她开的不过是国产福特，但她怕伤了少安的自尊心，只好忍著车内教人作呕的气味。

少安的胃早已倒了过来。

“对不起，我常常洗车的，可是这些味道不知怎地洗不掉。”

“不要紧，不要紧，真的。你如此勤苦，令人敬佩。”

“你这么说，教我感到汗颜。”是他的真心话。

车子行进间，噪音不绝，摇摇晃晃，似乎零件每个部分都在互相擦撞，随时会化整为零。

孟廷面露微笑，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泰然愉快，仿佛她坐在一艘豪华平稳的游艇上。

愧疚像只娱蚣在少安体内爬。他真想当下就坦承所有谎言，向她求婚。

沈雁说得对，少安是个勇气十足的男人。

另一件事，沈雁忖测错了。

少安并非软骨头，把她当金交椅。他若欲打动她芳心，应是极力表现好的一面，不是如此毫无矫饰。

世上恐怕只有金少安开这种车来追求女人。假如他有意追求她。

“这部车参加遇龟兔赛跑，输了。”他自嘲的说，表达他对车子漫步太空似的速度的无奈。

孟廷咯笑。“还好，今晚没有赛程，我不赶时间。你有急事吗？”

“我怕我们到时，餐厅打烊了。”

“唔，说不定我们当真早上六点才到，赶上早餐，便如你说的，吃到晚上六点。”

少安克制不住了。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孟廷？我知道‘味道’不对，但是我现在很想对你说一句话。”

他无比温柔的音调令她心跳如飞。

“我暂时停止呼吸好了。你说吧。”

他先转脸投给她深情的一眼。

“我爱上你了，孟廷。”

她真的屏住了呼吸。

“其实顺序不大对，我应该先告诉你另一件事。或者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我不该说的，我……”

“不不不，你该说。你说得很好，顺序也对，倒过来，就变成‘了你上爱我’，反而不通顺。”她急急说。

他怔了怔，爆笑。

她娇羞得脸庞赧红。

“你笑我，我太不知害臊了。”

他摇头，吻她的手背，吻她的手心，勾住她柔软纤细的葱指。

“我爱你，孟廷。和你在一起，我好快乐，好像我拥有全世界，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也一样，少安。可是……”

“可是？”

“好像太快了，不真实。”

“不……真实？”他心虚起来。

“我是说……”她也是。

感情怎能建立在谎言上呢？

“你对我还不了解，少安。我是……我不是……”

“咦？有警察跟著我们。”

她也听到警察吹哨子的声音了。

警察的摩托车骑到少安驾驶门旁，做手势要他靠边停。

停好之後，他摇下车窗，等警察走过来。

“警察先生，我没有超速呀。”

“我知道。你的驾照和行照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

少安在西装和裤子口袋摸索。

糟了，驾照在他皮夹里，皮夹在他脱下来的西装裤後袋。

行照……行照在哪？

“我有闯红灯还是其他违规吗，警察先生？”他边在车子几个夹柜找行照，边问。

“没有。但是你的车後灯不亮，车牌快掉下来了，一路在地上刮，你没听见声音吗？”

“我去看看。”孟廷开门下车。

她绕遇车尾，在车子後面向警察轻轻吹声口哨，待他转头看她，她朝他勾勾手。

他奇怪地走过去。

“老沈，我们要去做特别采访啦，拜托拜托，赶时间，行个方便。”

警察认出她的声音，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美女。

“哟，是孟小姐呀，打扮得像电影明星，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干嘛？访问谁这么隆重？可是怎么开这么一部破车呢？”

“我的车抛锚，路上临时向人借的，赶时间嘛，没办法。”

“你认识车主吗？”

“认识，认识，很熟。”

“那好，你叫车主赶快把後车灯修好，车牌这样吊著不行，先拆下来好了，记得要安装回去啊。”

“没问题。我们可以走了吧？”

“可以，可以。”

警察骑上摩托车离开前，还回头向回到车上的孟廷微笑、挥挥手。

少安还找不到行照，急得挥汗如雨，见状不禁一阵呆愕。

“你认识这个警察？”

孟廷淡淡一笑。“以前帮过他一点忙，我早忘了，他却记得我。没事了，我们可以走了。”

车子却无论如何发不动了。

少安被这部破车整得十分难堪，西装也脱了，领带也解了下来——说真的，他暗暗谢天谢地，它们令他难受极了。

西装还是小了半号，气味就不用提了。

“我们坐计程车去餐厅吧。”少安拿西装抹了抹汗，教霉味呛了一下。

唉，他这副模样成何体统？进餐厅不给人当叫化子才怪。

“前面巷子里有家面食店，卖的鱿鱼羹很有名的，我看我们走几步，去那儿吃，怎么样？”孟廷说。

他很意外她竟知道这样的小吃店。

小小不到三坪的店面，在一条不为人注意的窄巷内。店里很乾净，一个年轻男人在摊车前忙著煮食。

三张桌子，十二张椅子，座无虚席。

“哎，小姐，好久没来了。”男人热诚的向孟廷招呼，对少安点著头。“欢迎，欢迎。”

一桌客人正好起来买单走了。

男人赶快过来收拾桌面，让少安和孟廷坐。

她艳光四射，他狼狈万分，相对而坐，她仍然笑靥嫣然。

少安本来一肚子火，面子尽失，以为会食不下咽，孟廷的自然如春风，化解了他所有的窘迫难堪。

各人一碗鱿鱼羹米粉，两三样小菜，竟吃得胜过满汉全席。

少安还忘了皮夹，身无分文，便由孟廷付帐。

“下次我补请。”

要送她回家时，车子却又发动了。

“补什么？我很愿意下次再和你吃饭。”

一定要补。

补回他今晚因刻意做作以求符合他“身分”，反而弄巧成拙造成的缺憾。

“但是不要去餐厅。”

孟廷不愿他辛苦赚来的钱拿来请她去昂贵的餐厅。而每次出去都是她付帐，恐怕他会不肯的。

少安以为她要邀他到她的住所，兀自欣喜。

不料她说：“下次我们去你家，我来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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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是谁说，机会稍纵即逝？

少安向自己发誓，坦承的话到了舌尖，真的，真的，不知为何，就是吐不出来。

於是又一个机会错过。

接著，便告诉自己：下次。下次我一定把握适当时间，向她坦白。

“金医生，你的西装你穿回去了，那我的呢？”阿本来他办公室找他。

他那天晚上回去，阿本不在，门户大开。

不过他那矮矮的违章建筑里也没啥可偷的。

“你的西装和领带统统送洗了。”

“哎呀，会把骨董的古味都洗掉了啊！”

少安把洗衣单据给他。

“哪，就在你家附近那家洗衣店，钱我付过了。洗衣店老板，看起来三十多岁，他认得西装哩，说和它的主人很熟。真不简单，一年送洗一次的西装。他记性挺好的。”

阿本脸红得烧上耳根。

“洗衣店老板的哥哥是做西服的，他刚好也在那。他说既然我是你的朋友，我若去做西装，他算我六折呢，是他开幕大特价时的折扣。我还沾了你的光。”

阿本搔著头傻笑。“歹势啦，你的五百块，我还你一半好了。”

“我付了三个五百块哪。不过没关系，说好了是租金嘛。哦，还有，你的车在修车厂。修好它的修车费，足够再买一部二手小货车了，比你现在那部性能要好得多。”

阿本仍是搔头，红著脸嘿嘿笑。

“我没钱买车啦，它破是破，是人家不要了，免费给我用的，载货而已嘛，四个轮子可以跑就好。”

“很多零件都有毛病，载货也很危险。车子牌照也过期很久了。你运气好，没碰上警察过，我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啊？”

“放心，没被警察抄牌或扣留，不过你最好别再开它了。”

阿本苦著脸离开金医生办公室。

早知道不借给他了，贪赚五百块钱，这下载货的工具没了。

他们有钱人哪里会开旧车呢？那部破车，他开了几个月都没事。

员工福利委员会的周主任叫阿本去。

“听说你早上天不亮载货、送货，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还在念高中补校？”

阿本以为他兼差和读夜校没有事先报备，犯了医院员工哪条规定，不敢答腔。

周主任又说：“你的车子再开会出问题，迟早给警察抓去。”

阿本懊悔死了。

那个花花公子金大少，那么有钱，赚他几百块租金，他不爽，用这么卑鄙的方法报仇。

“你把这张表填一填，拿去给金医生签字，再拿回来。”

完了，完了。

阿本拿著表，没看也没填，跑回金医生办公室。

“金医生，我错了。你的三个五百块我还给你。我实实在在对你说，西装不是我阿公的阿公的，领带是在夜市地摊买的，九十九元。你不要扣留我的破车，也不要开除我好不好？”

少安啼笑皆非。

“谁说要开除你？我不是告诉你了，你的破车在修车厂嘛。你手上拿著什么？那应该是要给我签字的吧？”

阿本要哭出来了。

但他咬咬牙，把少安桌前的椅子一拉，自己坐下，在少安桌上填表。填完，丢到他面前。

“好，开除就开除嘛，一个清洁工而已，没什么了不起。车子你要，送给你好了。你有钱，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我阿本不会一辈子做清洁工的啦。”

“我相信你不会。”

少安在表上签名盖印，连阿本还他的钱，一起递回给他，叫他回周主任那儿去。

“他们说得没错，金大班，金大少，你是个花花公子，败家子。我还帮你说过好话呢。我阿本真是有眼无珠！”

阿本气愤填膺地回到周主任办公室。

周主任看看他拿回来的申请表，对他和蔼可亲的一笑。

“行了，你拿著这个，到会计处领你的贷款，赶快买部新车去。”

阿本呆住了。

“贷款？买新车？”

他赶快仔细看那张表。员工贷款申请表。

不，原来是一份“员工奖惩表”，奖惩二字画去，有人另以黑笔写上“贷款申请”四字。

“是金医生的意思。”周主任告诉面前目瞪口呆的年轻人。“你勤勉上进，精神可嘉。他特别交代拨一笔款辅助你，勉励你努力奋发向上。这笔贷款，你可以无息分期摊还。”

阿本热泪盈眶地又回少安办公室。

“金医生，我又错了。我实实在在真的有眼无珠。你是个大好人。”

“嘘。”少安说：“小声点。你可别声张，不要告诉别人。你要是破坏了我的‘败家子’名誉，把我弄成了大善人，我可真要开除你哦。”

阿本咧咧嘴。“败家子是别人说的，他们说的时候，我真的有说你的好话。”

“所以别人升官发财，你只能当清洁工。下次不要再充好汉。舆同事相处，要随和才好，明白吗？’

阿本又搔他的头。“不明白。”

“不要紧、只要记得买了车子，要检查後车灯亮不亮，车牌有没有挂好。除了车子喇叭，其他东西都不得乱响。”

这个诙谐的调侃，阿本明白了。

他呵呵地笑。“下次你再借车，金医生，我给你打八折。”

“哟，多谢你了，这正是我贷款给你买车的目的。”

晚上他和孟廷还有约呢。

这次她要来医院接他。

他得想个好借口阻止她去他的住处。

虽然他爷爷肯定很乐意见到他交到一个名门大家闺秀，他真心属意钟情，考虑娶为牵手的好女人。

※※※

孟廷在家紧张得半死地等沈雁回来。

一听到钥匙插进匙孔的声音，她马上冲去拉开门，害沈雁差点跌进来。

“你终於回来了！”孟廷大叫。

“从来也没如此热烈欢迎我回来过。”沈雁咕哝，故作若无其事，并摆出男主人下班回家的姿态。“拖鞋呢？茶呢？洗澡水放好了没有？”

沈雁一屁股倒坐进沙发。

“哎，忙了一天，累死了。晚饭烧好了没有啊？报纸！报纸呢？动作太慢啦！”

孟廷当真给她拿了拖鞋来，又倒了一杯水。

“你几时回家来要看报纸了？我们也没订报纸。而且你知道我晚上有约会的嘛，烧什么饭？”

沈雁板著脸。“洗澡水呢？放了没有？”

孟廷张大眼。“你都是淋浴的，怎么忽然要放洗澡水了？真的要放吗？”

沈雁噗哧笑出声。“有事求人，就一点骨气都没啦？任人把你当女佣使唤。”

孟廷瞪她。“你美得哦，给你当女佣？我以为你真的累了，看你脸白得像鬼。”

沈雁做个鬼脸。“我今天是演鬼呀，抹了满脸白粉，来不及卸妆，就忙著赶紧办你的事去了。”

“办我的事？”

“嘿，你忘啦？早晓得你不当一回事，我才不去献美人计呢。”

“这又演的是哪一出啊？”

“你不是要约会吗？还要去接那个巴黎，不是吗？女大亨怎可寒酸？我替你借车去啦。”

“借……真的？你帮我借了一部车来？”

“可不是！加长型凯迪拉克，剧团一位赞助者的车，看我沈雁的沉鱼落雁的大面子，出借一晚。”

加长型凯迪拉克！

“我不相信。”孟廷半信半疑。“这么名贵的车，人家怎么肯借？”

“咦，你小看我的魅力？不单有车给你女大企业家充场面，我还给你找了个司机供你差遣。”

孟廷垂头丧气。“我急死了，你还在这消遣我。你看这个。”

她递给沈雁一份报纸。

“哟，真的有报纸啊。为你忙了半天，还忙得有点代价。看在你服务周到的份上，我……”

“不要闹啦，你看这个新闻呀。”

沈雁看向她手指的大标题。

“‘金’字招牌摇摇欲坠。”她念。“有台风要来啊？谁家招牌要掉下来，关我何事？”

“你除了演戏，也关心一下时事好不好？金氏是个跨国大集团啦。”

“这个集团有意赞助我们剧团吗？”

孟廷翻翻眼珠。“以‘金氏’原来的财力，可以买下十个你们这种剧团都不止。”

“哟，对不起哦。要赞助，我们乐意接受，并致赠一张感谢状和一面锦旗，但本剧团是非卖品。”

“‘金氏’要破产了。或者至少谣传有瓦解之虞。”

“那就算了，事不关己。”

“沈雁！”

“干嘛啊，要我乐捐不成？人家的集团要瓦解，你急个什么劲？你打算收购吗？真当你自己是女大亨啦你？”

“一个财力雄厚的企业集团破产，你知道那表示什么吗？”

“大地震？”

“差不多。会影响整个企业界，股市就要大地震了。想想，有多少边缘人会遭殃？”

“我对统计数字没兴趣，也没钱玩股票。”沈雁瞪住她。“你不会是发烧股友吧？”

“我有那么大的冒险精神，就去参选立法委员了。你妈妈不是很热中股票买卖吗？”

“哦，对喔！”沈雁喊。“这个‘金氏’是真要倒，还是只是谣传？”

“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我们老编一个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

“可是……”沈雁这才看到孟廷拿给她看的是纽约的太阳报。“哎哟，我的英文已经好到看见英文把它当中文了。”

“老编要我在消息传回来，在本地爆发之前，赶快找点东西出来。而今晚“金氏’集团的一个在台贸易机构，有个新公司成立酒会，我奉命去探虚实。”

“这可怪了，既要破产，还成立新公司，谣言不攻自破嘛。”

“不，据说这个新公司是将收购‘金氏’的另一财团的开张大吉之作。”

“咦，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传播媒体的空城计说词。什么据说、谣传、传言、据闻，全是空穴来风。”

“我是捧人饭碗的，你尽管駡吧，我反正不痛不痒。”

“你是饭碗里的一粒米，脱不了干系。”

“怪我干嘛？消息又不是我传出来的，何况我们老编又没有藉此便大作文章，他要我查探真相哪。”

“咦？我们在这争执个什么劲？‘金氏’若不是真的破产，又不会分给我们一份。”

孟廷一笑。“会哦，财迷心窍。”

“你要查访消息，还不快去？搞不好在酒会上认识个亿万富豪，正好报王二麻子一箭之仇。

“看你对他念念不忘，这个仇你去报好啦。”

沈雁跳起来。

“可以哦！我替你去参加酒会。我还没演遇记者呢。实地演出，一定比在舞台上更具临场感。”

“不行，不行，我要找的替身是……”

“这么久还不下来，在蘑菇些什么呀？”

凌志威走进来。

“还没打扮好？唉，我应该算钟点费的。”

见他穿著黑西装，慎重的打了领带，又听他如此埋怨，孟廷失望的呻吟。

“你们要出去啊？唉，我完了，这下子我没指望了。”

“她干嘛？”凌志威问沈雁。“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似的。”

“我找了你一天呀。”孟廷继续绝望地呻吟，“本来你是我仅有的一线生机，我唯一的希望，现在完了，我死路一条。”

“搞了半天，你对阿威有兴趣呀。”沈雁说，笑咪咪地。

凌志威却紧张起来。“喂，喂，别一波才平，又在那无地生波好不好？”

“你以为生大“波’那么容易吗？”沈雁白他一眼，“男人，成天就想著女人的“波’。”

凌志威哭笑不得，向孟廷求援。

“孟子，你就行行好，赶快装扮妥当，我们好出门了，免得我在这说不过她，一会儿再来个言多必失，又要起风云变。”

孟廷化忧为喜。

“老编找到你啦？谢谢你肯替我出场，阿威。我不会忘记你的。改天再好好谢你。”

凌志威茫茫然。“老编和你的约会有什么关系？怎么叫做我替你出场？出哪一场？”

沈雁笑弯了腰。“哗，我今天才知道阿威如此多才多艺。能当司机，又能当替身。”

“嗄？叫我当替身，替孟子去约会？有没有搞错啊？”凌志威喊。

孟廷又怔住了。“你不是要替我去参加酒会吗？”

“什么酒会？”

“那你穿得这么隆重干嘛？”

“雁子说你需要个临时司机壮大声势嘛，我不得不屈就啰。”

“司机？你当我的司机？”

“我就说我不像嘛，扮你的地下情人还差不多。”

沈雁一拳挥过去。

“哎哟，我说的是‘假扮’，假的嘛。”

“假的也不行，要是弄假成真呢？”

“喂，我可不捡剩菜的。”孟廷抗议。

“什么剩菜？我还没用遇他哪。”沈雁喊。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凌志威一脸委屈。“叫我当司机，扮随从，还要在口头上占人便宜。”

“咦，他还吃亏了呢。”沈雁咯咯笑。

“孟子，你说什么酒会？”凌志威问。

※※※

“不是我不肯陪你，爷爷。我今晚真的有个很重要的……”约会。

爷爷会说：带她一起去，顺便让我见见她。

“手术。”少安不得不撒谎。

老人家瞅著他。即使有所狐疑，他爷爷也没说出来。

“你晓得这个酒会的重要性吗？”

少安最怕爷爷这种不愠不火的语气。

“以往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出席这类场合，对不对？不管代表你爸爸或公司。”

谁也无法代表金超群，正如没人能成为金超群。

“爷爷，‘金氏’有危机的谣言，以前也传遇，你都一笑置之，不予理会，最後总由事实堵住滥播谣言的口，这次有何不同？”

金永铨欲言又止。

“消息从美国传来，爸爸若有意澄清，在那边便已出面，他不也一如过去，保持沉默？”

“他不在美国，他在瑞士。”

“我相信他也看到了报纸。”

金永铨思考著。

“爸爸没有任何表示，你久不出现社交场合，忽然在这个当儿在酒会露面，只怕更助长谣言，被好事者说成表态，岂不成了越描越黑？”

金永铨看著少安，缓缓点一下头。

“你有何意见？”

“意见？”少安笑。“对生意，对应酬，我都是门外汉。”

“你最擅长约会、泡妞。几时泡个结果出来？”

“我不泡妞已经很久了，爷爷。”

“很久是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

“我得看一下我的行事历。”

金永铨掀掀嘴唇。“你在医院做的一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严厉的说：“设立奖学金、生活津贴基金，提高员工福利金。你搞什么？慈善公会？”

“爷爷，医院有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家伙，也是心脏外科医生。他恶名昭彰，素行不义。你把他和我弄混了。我是金家子弟，我会做那些无聊事吗？”

“嗟，花花公子、风流大少，这些外号指的也是他了？”

“绝对是，爷爷，相信我，我是清白无辜的。”

金永铨瞅看他半晌，然後仰头大笑。

“今晚这个很重要的‘手术’，‘病患’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少安避重就轻。“爷爷，我替病人开刀，难道还挑年龄、职业吗？对我来说，不过是躺在手术抬上的一具躯体，无性别之分。”

“我倒不知道我有个‘无性’孙子。”

金永铨鼻子喷著气上楼去了。

心里，老人家可乐著。

这小子，以往提到他交往的女人，他一口承认，只是不承认她们的重要性。这次这个，不仅全面否认，还眼也不眨的瞎掰。

他漏气就漏在不眨眼睛。那对眼睛闪闪发亮。

金老先生想到他初遇他的老太太的情景。她美好得使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

※※※

孟廷并不想摆出如此阔绰的排场，可是沈雁一番好意，已经把车借了来，还大方的出借男朋友，充当她的司机，她若不接受——

“我翻脸啦。”沈雁说。

因为她得设法提早结束和少安的约会，赶赴酒会。这个酒会，主办者已声明，不对外，只有持邀请帖的人才能入场。

老编不知自何处弄来一张邀请帖。不论如何，受邀的必是贵宾之流。

“你就当冒牌女大亨冒到底吧，坐一部豪华大轿车去，正好符合身分。”凌志威说。

於是孟廷被说服了，上了教她浑身不舒服的豪华座车。

“你干什么一直制造噪音？”

五分钟後，凌志威自驾驶座，透过麦克风对她抱怨。

她吓了一跳。

“谁？谁在说话？”她转来转去，对空中发问。

“我呀，你的司机，大亨小姐。”

“你的声音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好像得了重伤风？冷气太强了吧？”

“你别土了好不好？你听到的是经由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当然会有点失真。”

“坐在这部车里，何止失真，根本真空。为什么要用麦克风？”

“我们中间有块隔音玻璃，不用麦克风，没法交谈。你也可以关掉你那边的麦克风，这样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你为什么不要听到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没问题，而是你制造出来的声音教人起鸡皮疙瘩。那是什么声音，嘎吱嘎吱的？”

“你说这个吗？”

她在皮座椅上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的移动臀部。

“停、停、停！妈呀，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我坐立不安。”

“那个嘎吱声很恐怖。”

“对不起。”

孟廷找到对讲机按钮，按了“OFF”键。

“现在你听不见了吧？”

他没回答。

然後她想到她关掉麦克风了。

她又打开它。

“这些机关太烦人了。我知道加长型车子比一般车身长，可是没有长到非要用麦克风交谈吧？你那边离我很远吗？”

凌志威笑著。“这是车主保护隐私的装置，如此司机就听不到他在後面说或做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样子，使我觉得我好像被囚禁在一间密室。”

“有个绿色按钮，你按下去，玻璃就会下降。”

她照做。

“乖乖，这个车主一定很喜欢玩电动玩具。”她吐舌道。

凌志威大笑。“现在你可以开掉麦克风了。”

“这很像电影里黑手党首领的座车。你想它是不是防弹？”

“我不知道。要试试吗？”

“怎么试？”

“车子里说不定有枪。”

“算了吧你，这是台湾，不是美国。在美国，也不是每个州都能随身播带枪械的。雁子居然能借来这么一部车，吓死人。”

“这还不是台湾最气派、豪华的车呢。”

“要是少安看了，不敢上车，怎么办？我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雁子跟我说过你在巴黎认识的这个人。他是医院的清洁工？”

“是啊。”

“你不要金龟没钓到，反被人钓了。”

“我从来也没钓金龟的念头。少安不是那种人，他……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他脸上写了‘我有骨气’？”

“我说去医院接他，他和我约在公园门口。”

“这就表示他是好人？”

“你怎么和雁子一样奇怪。我有什么好给人家骗，值得人觊觎的？”

“你呀。对我和雁子来说，你可是千金不换，比黄金万两还值钱。”

“哦，阿威。”

“感动就好，不要流涕呀。是这个公园吗？”

“对，对。站在那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就是他。”

凌志威瞄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一眼。

“长得挺一表人才，当然了，跟我比……”

“还差一点。”

“嘻嘻，我其实是要说不相上下啦。”

车才停妥，孟廷便急急要开门。

“嘿，你干嘛？”凌志威阻止她。“坐著别动。你有个司机兼随从在这哪。”

少安不是没见过如此巨无霸轿车，但没想到孟廷的座车如此……惊人。

更没料到她还有专任司机。而且她的司机高大英俊。

凌志威一声不吭，打开後座车门，做个手势请少安上车。

少安弯身，看到车内坐著孟廷，才向凌志威道声谢上了车。

“哇，有一会儿，我还以为我被绑架了。”

孟廷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位是阿威。阿威，这就是少安。”

“你好，阿威。”少安一手伸向驾驶座。

“你好，金先生。”凌志威恭谨而礼貌。“小姐，请问接下来去哪？”

孟廷教他做作的谦卑惹得几乎笑出来。

凌志威接著又说：“沈秘书为你和金先生在‘塞纳河畔’订了位子，要直接过去，还是……”

少安吓一跳。“我们要直驱巴黎吗？”

“‘塞纳河畔’是一家新开的法国餐厅，金先生。”凌志威说。

孟廷不知道有这回事。

怪不得沈雁坚持她穿上这件丝缎裙，且将她的道具首饰拿来借她佩戴。

“不，阿威，我们要去少安家……”

“不不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急迫，少安连忙停一停，微笑道：“孟廷，既然你的秘书安排好了，我们就去这家新开的餐厅吧。”

“可是……”

“我十分怀念我们在巴黎的快乐时光哩。不妨当作旧地重游，好不好？”他几乎是在拜托了。

孟廷也是。在巴黎时，他们多么无拘无束啊。

“好，阿威，那就麻烦你，我们去‘塞纳河畔’吧。”她对少安温柔地笑著。“我们下次一定要去你家哦。”

“一定，一定。”

他悄悄抹一把冷汗。

“你的车子非常壮观，孟廷。”

“噢，它其实不是我……”

凌志威打断她。“你喜欢吗，金先生？”

“很不错。相当……舒适、豪华。”

少安极端反对这种大而无当的交通工具，除了外观耀眼醒目，一无是处。

他有点失望。想不到孟廷也是个讲究表面排场的女人。

“你有这么‘便利’的大车，又有位专任司机，怎么还会需要拎著公事包在马路上奔跑呢？”

他还比较喜欢那幕景致。

“阿威不是……”

凌志威又打断她。“小姐，冰箱里准备了饮料和香槟，也有啤酒。金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我以为你不喝含酒精的饮料的。”

“我是不喝啊。这车子是……”

凌志威再度插嘴，“车子里的酒类是为和小姐同座的客人准备的。”

孟廷瞪起眼睛。

少安满不是滋味。

她常常在座车内“招待”客人吗？

“此刻塞车，到餐厅还有一段路，两位不妨先来点餐前饮料。”凌志威建议。

“阿威……”孟廷想叫他闭嘴。

“好主意。”少安闷闷不乐，但假装愉快。“我来些啤酒好了。”

“啤酒。好吧。”孟廷无奈地说。

她随便揭开一个看起来像门的东西，里面却是一具电话。

“你要打电话给谁吗？”少安问。

喝，她可真忙。

“我……呃，我不知道冰……”

“金先生，我们小姐担心啤酒不够冰。”

孟廷瞪著他。

忽然，她想到她可以升起隔音玻璃。她按下按钮。

“少安，我必须告诉你……”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出来，把她自己和少安都吓了一跳。

凌志威忍住笑。

“对不起，小姐。後面重新布置过後，一些按钮都移了位子，我忘了告诉你。”

电话这时忽然铃铃响了起来。

孟廷跳起来。

车子不是她的，她无法决定要不要接。

“你不接电话吗？”

少安替她拿起话筒。

她赶快拿过来，砰地放回去。

凌志威在前面偷笑。“金先生，我们小姐约会时不接电话的。”

“阿威。”

“是，小姐？”

“闭嘴。”

少安反而挺喜欢她的司机。

有这么个话多、爱搅和的司机，她的後座约会，大概十个有九个会告吹。

“孟廷，你有个好司机。”他说。

“多谢金先生夸赞。”凌志威说。

孟廷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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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孟廷被餐厅里的领班、服务生，殷勤的一口一声的“孟小姐”，叫得昏头昏脑。

怎么好像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

一向都是少安走到哪，便像个活动看板，人人识得这位“金先生”。

首尝敬陪末座。当无名小人物的滋味并不坏，很轻松。

只是孟廷似乎经常和人来此的想法，令他觉得五味杂陈。

“孟小姐，请问今晚的晚餐您还满意吗？”餐後，经理礼貌周到地到桌边询问。

“很好，好极了，谢谢你。”孟廷说。

“只有一点，”少安懒洋洋补充，“你们的菜好像放了太多醋。”

“啊？”

“连水也是酸的。沛绿雅也有酸味。”

“啊？”经理大惊失色。“我马上去问是怎么回事。”

少安摆摆手，咧咧嘴。

“我是开玩笑。”

“哦。哦。”经理揩揩额上冒出的汗。“谢谢你，先生。谢谢你，孟小姐。”

孟廷不明所以。

经理走开後，她问：“干嘛把人吓得面无人色？”

“你看不出来我吃醋吗？”少安闷闷的答。

“吃醋？”

“吃得每样东西入口都变了味。”

孟廷片刻後恍悟，却更莫名其妙。

“为什么吃醋啊？他们认得我，我又没见过他们。”

“谁是他们？”

她看著他。“你今晚好奇怪，少安。为什么事不开心啊？”

“不开心？有吗？我好开心呢，呵呵呵。”他乾笑数声，然後喃喃自语，“这大概是我的报应。”

孟廷无法再装下去，也不想再装下去。

她看得出少安整晚都不自在。

她何尝不是？

坐在这个装潢华丽、浪漫的餐厅，她一点也不觉得浪漫。

穿扮得像个名媛，她感觉全身穿的是一副沉重的假面具。

这一切皆有违她的本性。

“少安，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我……”

“孟廷，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

凌志威冒了出来。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同时看表。

唉，她还有工作任务，必须赶赴酒会。

唉，不管他多么不想去，也无法忽略爷爷的焦虑，他还是得到酒会去瞧瞧。

“对不起，少安。我有个……唔，应酬，不能不去一下。”

“哦，不要紧。”他既不甘心，又如释重负。“我也要早点回去，家里有事。”

“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我叫计程车就好。”

他们不约而同欲招手叫人结帐。

凌志威说：“已经付过了，小姐。”

两人在餐厅门口依依的拉著手。

“我几时可以再见到你，孟廷？”

“随时。呃，我是说，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真的？可是你这么忙。”

“只要是和你见面，我一定有空的。”

少安想亲吻她，却见凌志威在一旁虎视眈眈盯著他。

“阿威，你上车等著。一会儿我会为你们小姐开车门。”

嘿，他竟对他下令。凌志威欲反驳。

孟廷也说：“阿威，上车。”

凌志威悻悻的走开。

“你的司机简直像个武士保鳔。”少安抱怨。

孟廷咯笑。“你不久前还称赞他呢。”

他倾身亲亲她前额和脸颊。

“希望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他也如此严密监视，保护你。”

孟廷眸光一闪。“原来你吃的是这种醋啊。”

“不然呢？难道是镇江老醋？”

※※※

幸亏多数人有迟到的习惯。彷佛到得越晚，越显得身分、地位的崇高与重要。

吾是何等人物？一个晚上赶多少应酬啊，比艺人赶场还忙。

主办人体察要人意，酒会安排在九点热闹开始。

凌志威拿下领带，换上领结，摇身一变，成为孟廷的男伴。

他们是唯一混进来的记者。

孟廷平时诸事迷糊，工作时可一点不含糊。她耳听八方的本事无人能及。

“听到什么没有？”绕了一圈，凌志威回到她身边。

她摇摇头。“你呢，千里眼？”

“此地视野不够广阔，视线都给‘冠盖满京华’遮住了。”

他指的是他们希望见到的人，“金氏”集团第一代当家金永铨，或第二代，亦即现任掌门金超群，均未现身。

“好像没听过‘金氏’有传人。”

“你那个金少安要不要沾点“金’边？”

孟廷用手肘撞他一下。“如此嘲弄人家，有失厚道吧？”

“本来我觉得雁子的计谋不够善良，但你们是好友，我爱她，自然爱屋及乌的也十分关心你，所以答应帮忙从旁照顾你。”

“你那叫帮凶。”

“咦？是雁子千叮咛、万交代，万万不可留你和金少安单独在四下无人处。”

“嗟，要发生什么事，在巴黎，我们有得是机会去四下无人处。”

“哎，可不是吗？”凌志威十分感兴趣。“有没有？啊？有没有？”

“阿威，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是三姑六婆类。”

“还不是近朱者赤，被你们俩感染的。”

“我回去把这话告诉雁子。”

“呀，好孟子，我们好不容易化干戈为玉帛，你千万不要兴风作浪又挑战端。”

“我晓得你和雁子是好意，要试探少安的反应，但是……”

“事实证明，他对一切豪华享受，乐在其中。”

“如果你没在我每次要说出真相时捣乱，我早已证明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但愿你不要再次遇人不淑。”

“我难道长得一副注定遇人不淑相吗？”孟廷没好气。

不过，她也由衷感激他和雁子为她如此大费周章。

“你们俩不要为我和少安的交往操心了。王二麻子变心，我不是复元得很快吗？足见我意志坚强，不会轻易被击倒。”

“王二麻子？这又是谁？”

“你去问雁子。”

孟廷四下环顾。

“这里人人戴著商业面具，鸿门宴还略逊一筹呢。我看我们在这儿探听不到消息的，不如打道回府吧。”

凌志威有同感。

孟廷没再坐那部机关密布的轿车，要凌志威开去还人家。

她绕下桥，沿河堤步道漫步，静静思考。

记者是最讨人嫌的，不是挖人不愿公诸於世的内幕，就是揭人疮疤。

当事者痛恨，看热闹新闻的人痛快。

从事这份工作之初，那份古道热肠，满肚子的理想、正义，曾几何时，给一点一点磨得无影无踪。

你当然可以写你想写的东西啦，问题是，谁要看？

於是，妥协又妥协，理想向现实低了头。

真的，人家集团破产不破产，干她何事？

也许人家是有了危机，可是也许负责人已在极力弥补挽救，干嘛要替人先向世人宣布：我不行了？

医生诊断出病人得了不治之症，还有个犹豫，要用最婉转的方式公布不幸呢。这是医德。

记者也要有新闻道德嘛。

孟廷就此向顶头上司表达她的观感。

“你得了职业倦怠症是不是？什么叫不干你的事？除却道德，你别忘了道义。”

“道义？对谁？”

“记者写出来的报导给谁看？”

“大众。”

“这不就结了？你可知多少人持有‘金氏’的企业股票？它一倒，多少人会受害？等他们主动宣布，股市贴出跌停板，多少人将因此家破妻离子散？你想过没有？”

“我是救世主吗？”

“想像，孟廷，运用你的想像力呀。假如我们能够抢先得到消息，给大众一些心理准备，使他们不要损失得太惨，也算功德一桩，是不是？”

“老编，你不觉得这和银行被挤兑的情形差不多？本来是银行内部出了些状况，有人修补善後一番，便可正常继续营运，都因为某人泄漏消息，引起人心惶惶，以为毕生积蓄就此付诸一空，结果闹得兵荒马乱。银行最後还是稳住了阵脚，却也信用大大受损，颜面尊严尽失。大众虚惊一场，细胞不知死了多少，要调息数月，血压才恢复正常。”

她喝口老编的茶，喘口气。

老编对她摇头。“请用，别客气。”

“谢了。”她乾脆再一口喝乾它。“这茶冷了，涩涩的。”

“哟，怠慢了。下次你有高论要发表，先通知一声，我备好一大壶热茶敬奉。”

孟廷咧嘴笑。“总之，观其变再动，不迟嘛。”

“那你改行去当政治家，别干记者。”

“记者不过讨人嫌，政客惹人憎。”

“嫁人吧，还得嫁个大富翁，整天逛街购物，喝下午茶，看看时事杂志，看到无聊无趣的，冷笑几声，惬意得很。”

“我还是写些文章冷笑贵人们多么惬意算了。”孟廷悻悻说。

“这才对嘛。不过也用不著太愤世嫉富。有人娶了富家千金，你说不定会嫁入豪门，比那个富上千百倍。”

“咦，大家都知道？”

“嗟，我们是干什么的！”

“真的，我顶痛恨记者，专门惹是生非。”

老编哈哈大笑。

“很好，恨会产生无比的力量。祝你这次马到成功。”

“你得先给我一匹马才行。”

“孟廷，我就是欣赏你的机智和反应灵敏。”

“加薪哪。光是说欣赏我，当心给隔墙耳听去了，以为你和我有暧昧。传播的杀伤力，你比我清楚啊。”

“去、去、去，干活去！”

孟廷要是晓得她和凌志威那晚离开酒会的同时，少安随後抵达，而且这金少安，正是“金氏”未来的传人，才要跌足呢。

※※※

少安第一次在这样的社交酬酢露面，自然马上被人注意到这张英姿焕发的新面孔。

他持的是由爷爷书桌上拿来的邀请帖入场，被要求在签名簿上签名时，他把“金少安”三字写得看上去活像一条直线，教人辨识不出他的字。

有人向他请教大名，他总有法子转移对方注意力，或马上假装看到熟人，道个歉，随即走开。

二十分钟後，他明白了爷爷何以对这次的谣言表示关注。

没人谈论“金氏”。

而“金氏”的一动一静，通常是商界的热门话题。

显然没人晓得真正发生了何事。酒会中与席者，全都是商场老将。交头接耳，猜测怀疑的说些没有结论的话题，是小辈或初出茅庐者才会做的事。

这些人，说得少，做得多，是他们成功的秘诀。

“金氏”要不是将有大变化，便是有些尚不足虑的小风吹草动。大夥静观其变。

未待酒会散，少安即离开回家。

爷爷的书房亮著灯。

“玩得尽兴吗？”

“你问哪一场？”

金永铨笑呵呵的揉揉下巴。“你这一点比我儿子强，你不对我说虚话。”

“我爸爸根本不大爱说话。”

“是我太严厉了些。”

少安给爷爷和自己倒杯水。

“唔，我有这个印象，爸挺怕你。”

“我怕他不成材，管教过了头。”

“他深受其害，得到教训，所以对他儿子来个三不管？”

金永铨沉吟。

“他不是不管，他对你采开放教育，由你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算是弥补他自己的缺憾。”

“我当年填升学志愿时，他把我叫去，问我：‘你准备读哪一科？’”

“你回答医科。”

“吔。他又问：‘为什么？’我後来回想，觉得他的口气有点不以为然。”

“说真的，你何以选择念医学院？”

少安咧咧嘴。“我告诉爸爸，我觉得‘长青’很烂，我将来要开个比‘长青’像样的医院。”

那时金永铨还是“长青”院长。

他眯起眼睛。“嗄？‘长青’很烂？”

“爷爷，我年轻气盛嘛。”

“那你後来为何留任‘长青’？”

“赌一口气。爸说的，有本事，你去把‘长青’弄得更烂。”

金永铨扬扬灰白的眉。“他几时说话的口气竟和我如出一辙了？”

“他是你儿子呀。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却不肯待在‘长青’，跑去做生意。”

“他要看我如何整烂‘长青’，又怕我把你的家业败得太糟，先一步另谋他途，赚足够的钱，以备无患。”

金永铨沉默了半晌。

“我要将‘长青’交给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药厂和化学工厂上。”缓缓地，他告诉少安。“你还记得那次化工厂的爆炸事件吗？”

“当时我在美国，听到些新闻，详情不大了解。”少安有些惭愧。

“死了好些人，还有好些人重伤，以致终生伤残。你奶奶过世後，我心情沉郁，逗留欧洲散心，不问世事。等我知道消息回来，你爸爸已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

“不久，我修完硕士，他却在我返家前一天，和妈妈赴瑞士开会兼旅游。”

“从此乐不思蜀。”

少安十分意外。“我一直不晓得你和爸爸之间有心结。”

“这叫代沟。等我年纪大到知道我们父子有代沟这东西存在时，它变成大西洋了。我呢，又太老了。人越老，胆子越小，飞机都不敢搭了。”

金永铨慢慢站起来。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今晚玩得开不开心？”

“我挺纳闷，没人关心‘金氏’。我还以为‘金氏’颇受人爱戴的。”

“你爸爸不知又在弄什么玄虚。你的约会呢？”

“後会还有期。”

老人微笑。“这次可以维持多久？一个星期？”

“‘金氏’要是声望、地位不坠，我也许差堪可以配得上她。”

老人挑高眉。“喔？她是谁家闺女？”

“这么说吧，她有一部比我身高还长的加长型大轿车。她还有个私人专任司机。”

“啧啧，派头不小。”

“她一进餐厅，一干服务生对她前倨後恭，奉侍女皇似的。”

“你想娶她？”

“我看她，像看一面镜子，倒影是我自己。不不，也不完全是。我指的是，我一直以来不屑做为‘金氏’接班人，我甚至厌烦别人把我看成金某某的孙子，或金某某的儿子。不过……”

“不必解释，少安。谈你的感想就好。”

“唔，我是说，我自认经济独立，自立更生，可是当别人对我前呼後拥，而我洋洋自得时，我正是我一直不承认我是的那个人。”

“我年纪大了，你说白话好吗？”

“我否定我的身分，但我一直在享有我的身分，爷爷。当我认识孟廷时，我又自认我在做真正的我，结果却是给自己蒙上另一个虚假的面具。”

“你念的究竟是医学还是哲学？”

“总归一句话，爷爷，我没告诉孟廷我是‘金氏’的金少安。我很高兴她接受了那个平凡无奇的金少安。现在我发觉“金氏”的金少安才能在身分、地位上和她匹配，我不晓得如何回复我本来的面目。”

“而且是你原先所憎恶的本来面目。”

“正是。”

“是什么使你觉得‘金氏’的金少安，就不是个平凡无奇的人？”

反问了这一句，他爷爷走出了书房。

“大西洋、太平洋，全在金家。”他老人家咕咕哝哝道。

少安跌坐下来。

他发觉他好像又给自己搞得更迷糊了。

※※※

“提供你一个消息。”凌志威挨到孟廷桌旁，靠向她，压低声音。

“现在只有和‘金氏’有关的消息，能使我暂时清醒。”孟廷恹恹地倒在椅子里。“跑了一天，什么也没打听到。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统统在一夜之间改邪归正了似的。”

“昨晚……”

“说到昨晚，怎么我竟不知我是‘塞纳河畔’的VIP？它几时开张的我都不曾听说。”

“简单嘛，雁子打电话订位时，特别强调你是某大财团中某某人物，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交个演舞台剧女主角的朋友，就有这种後遗症。她干嘛不乾脆说我是慈禧的末代子孙？说不定一群人伏跪在地，喳来喳去，我好尊贵得更过瘾些。”

“为何不高兴？金少安没打电话给你？分开还不到一天，便这般相思啦？”

孟廷白他一眼。“反正下次再和少安约见，绝不告诉你们。搞不好下回雁子给我找个八人大轿来，你是领队轿头。”

“我还去当乩童呢。喂，免费消息奉送，你到底要不要听啊？还‘金氏’哩！我看你除了金少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好嘛，好嘛，耳朵在这，说吧。”

“昨晚我们走後，“金氏”有人去了酒会。”

孟廷从椅子上弹起来。“谁？谁？谁？”

“没那么多，只有一个啦。”

“谁嘛！”

“孟廷！”总编在他办公室门口吼：“在不在？”

“明明看见我在。”她嘀咕，然後大声回道：“来了！”忽然横凌志威一眼。“也许你该去告诉他我是某某重要人物。”

“我先叫雁子借套扮珍妃的戏服给你穿上。”

“使劲的幸灾乐祸吧，我给逼得跳井，你有失从旁照顾之职，看雁子饶不饶你。”

孟廷走到门口，看见上司背著手在里面踢正步，立在门边不敢吭声。

上司转身，一眼瞥见她，又吼：“站在那干嘛？阅兵啊！”

她噗哧笑出来。

“还笑！”

“对不起，一时来不及忍住嘛。”

“进来，把门关上。”

“这个……独处一室，瓜田李下……”

“你脑袋要开花了，还种瓜呢！”

外面一团哄笑。

孟廷叹口气，“我说嘛，隔墙有耳。”

总编跳起来，一把拽她入内，伸头朝门外吼：“不许笑奇www书Qisuu网com！没大人啦！”而後咕哝喃喃，“都给我宠坏了。”

※※※

十分钟後，孟廷驾车直奔“长青”医院。

怪不得老编生气。

“长青”这么个明显又明白的目标，她居然没有想到。

话说回来，不算她的过失嘛。

金永铨早已退休，金超群人根本不在国内，“长青”长久以来实质上，等於是外人在营运，老早没有人把它和“金氏”联想在一块了。

“院长？哪个院长？”

服务台後面的小姐的表情，彷佛孟廷间了个稀奇的问题。

嘿，她问得才稀奇哩。

“你们有几个院长？”

“金院长，代理院长，代理代理院长。”

真复杂。

“他们……”

“都不在。”

妙吧？

孟廷又问：“那么请问现在谁代理代理代理院长？”

小姐眼睛一瞪。“哪来那么多代理？”

孟廷叹口气。

大家都说她钝头儍脑，看，强中更有强中手。

她拿出记者证。“我是‘群力’杂志社记者，来拜访贵院院长，金超群先生。”

“跟你说过，他……”

“不在。我知道。他不在很久了。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金先生还活著呢，他是出国了。”

“我有说他死了吗？”

“你和他有约吗？”

“谁？”

好，两个人都迷糊了。

“记者小姐，你到底要找谁？”

问完，小姐转头去服务另一个人去了。

孟廷等了半天，另一个人还没问完。她耸耸肩，迳自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隔壁走廊，少安刚看完特约门诊出来，正想回办公室打电话给孟廷，不料立刻被盯上。

“少安，我的耐性快用完了。”

“哗，这么久？我以为你上次就用完了。”

芳华气呼呼地跟著他。

“你太过分了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朋友、同事。同事、朋友。你喜欢如何排列？”

“你非要看我气得七窍生烟才高兴？”

少安停步，看著她头顶。

她回头看她後面，抬头看天花板。

“你看什么？”

“你头上没冒烟嘛。”

“死相。”

芳华戳他胸口一下。

“哎，不要动手动脚嘛，人言可畏。”

“笑死人，你也知道人言可畏？”

“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爷爷这句话真不错。

“我问你，金少安，你是不是有了别人了？”

“是。”

他承认得这么乾脆直接，她怔住了。

芳华拽住他，不让他往前走。

“她是谁？田铃？我什么地方不如她？”

“奇怪，田铃也问我相同问题，口气和你一模一样。你们俩如此心意相通，有没有考虑做个好朋友？”

“你……你……”

少安眼珠子朝上扬一扬。

“还是没冒烟，好，你很健康。”

“去你的，金少安。”

“谢谢。别再拦著我啊。”

他走了一步，又被她挡住。

“不是田铃，那是谁？”

“唉，圈外人啦。”

芳华眨眨眼。“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真的担心人言可畏呢。早说嘛，我辞职，到别家医院去好了。”

“别，别，千万不要。”

“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当然在乎，你是好护士，‘长青’需要你这样的优秀护理人员。别家医院有‘长青’这么好的员工福利制度吗？你说出来，‘长青’马上改进。”

芳华跺脚。“别家医院有比你好的男人。”

“哦。”少安想了想。“那，我就不便留你了。祝你遇个如意好郎君。”

她盯著他。“少安，你是真的爱上别人了，是不是？”

“我回答过了嘛。是。但是我可不是从你这儿移情别恋。”

“你……”她红著眼眶。

少安两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芳华，你很好，是我没这个福气……”

“你有啊，我给你这个福气。”

他笑。“我真心的喜欢你，芳华，否则以前我不会约你出去。我们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谈得很愉快。我很抱歉你觉得遭我始乱终弃，不幸的是，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你还好意思说！你很光荣是吗？”

“我很惭愧。我承认，我曾经是个满口甜言蜜语、胡言乱语骗女人芳心的混蛋，我大概这辈子没法立地成佛了，作恶多端嘛。不过我遇上了我心中所爱，我只要求上帝给我个机会，让我立地做个忠实的男人。”

“你过去如何，我不计较。我愿意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谢谢你，芳华，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可是……”

“如果妳祝福我，我会更感激。”

她忿忿喷著怒火。“我祝你下地狱。”

用力踩他一脚，她蹬蹬转身走了。

少安龇著牙，抬著痛脚跳了几下，摇头叹息。

这次没走几步，他自己煞住。

“哦，老天！她怎么来了？”

他刚要欢欣地朝孟廷迎过去，忽然记起他穿著绣了他名字的医生白外衣，急忙飞快转身，疾疾走开，听到孟廷叫喊也不敢回头。

“喂，喂，前面这位医生，请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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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少安和康任君迎面撞上。

“匆匆忙忙的，上哪去？”任君抓住他。“急诊室在找你呢。”

“哦，好，我知道了。我就是要去急诊室。”

“急诊室在另外一头啊。”

“我从这边绕过去，多走段路，运动运动。”

“运……”任君明白了，笑起来。“後有追兵是吧？”

“若有个穿蓝色套装的女人向你问起我，千万别说我在急诊室。”

“行。我要说你在哪儿呢？”

“随便。说我打扫病房去了。”

“打扫病房？”任君纳闷的喃喃。

少安走了不一会儿，任君果然见到一个身穿蓝色套装的女人。

他眼睛一亮。

金少安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交往的女人，一个美过一个。

他却逃避瘟疫似的，是何道理？

任君微笑迎过去。

“小姐，你好像迷路了。需要帮忙吗？”

孟廷吁一口气。“是的，谢谢你。我要找金……”

扩音机发出紧急广播。

“金少安医生，金少安医生，请立刻到急诊室。金少安医生，请立刻到急诊室。”

咦，真的有个医生和少安同名同姓呢。

她要去看看他们究竟长得有多像。

孟廷笑问任君：“请问急诊室怎么走？”

“他说他不在急诊室……”

“啊？”

“呃，我是说，急诊室从那边去，直走到底，右转，过一个电动门，就到了。”

孟廷嫣然一笑，“谢谢。”

目视她窈窕的背影，任君长叹。

“我尽力了，少安。你自求多福吧。”

正往急诊室途中，少安听到广播，暗叫不妙。

他向後转，到一处护理站，拨内线到急诊室，询问病人情况，交代将病人立刻送往他的特约门诊室，他随即赶过去。

在急诊室看不到那位金少安医生，孟廷十分失望。

她继续回去找院长办公室。

自她来到“长青”，询及院长，每个人的答覆都不一致。

“院长？大概在开会。”

“院长回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记者？你找院长干嘛？没听说院长要开记者会呀。”

“你找老院长，还是小院长？”

这其中必有蹊跷。

孟廷觉得她的职业直觉好像嗅到了烟幕弹的味道。

她很兴奋。哗，想不到老编果然厉害。

孟廷又遇到康任君。

“你没找到急诊室吗？”

“找到了，谢谢你。”她看一下他胸前的姓名。“康医生。”

看她没事人的样子，大概少安逃过了。

小子，好运老是跟著他。

“那你怎么好像还在迷路？”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方向感。有人告诉我院长室在这层楼，可是我转来转去都在同一条走廊。”

“不怪你，医院的走廊看上去都一个样子。你找院长室做什么？”

“我找院长。”

“院长？如果你找金超群院长，他只是挂名，本人很少在国内。”

“我知道。代理院长是哪一位？”

任君一笑。“‘长青’的董事几乎都可以是代理院长。你有什么事吗？”

“这家医院还是不是属於‘金氏’所有呢？”

“当然是，据我所知，‘长青’是‘金氏’元老基业呢。”

“这我知道。那么，不晓得能不能见见其中一位代理院长？”

“恐怕不可能吧。金院长出国後，院长室一直空著。所谓代理，不过是表示行政事项还是有人处理负责。”

“哦。”孟廷好不失望。“你知不知道金超群，金院长，是否有回国的计画？”

“没听说。有的话，也轮不到告诉我这个小医生。你该去问他儿子。”

他儿子。孟廷呆住。

谁的儿子？金超群？

金超群有个儿子？！

任君的呼叫器响了。孟廷来不及提出重大问题，他道声对不起，匆匆离去。

※※※

儿子。金超群有个儿子！

“金家有第三代传人，会没人知道？”老编不相信。“你向谁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长青’的一个医生告诉我的。”

她把任君的话一字不漏重复一遍。

“他说的应该是金永铨的儿子，也就是金超群本人。”

“金超群不在，怎么叫我去问他？”

“这就是你为什么钝头儍脑，别人老是比你多一根筋的地方。”

“什么意思？”

“调虎离山嘛。哎哟，小姐，你灵光一点好不好？”

“对嘛！我就觉得里面好像有个烟幕。”

“还好像哩，烟幕就在你的眼前。你有没有去看那一夜……”

“说相声？有啊，‘小心，匪谍就在你身边。’”

“明白啦？”

“明白。可是那医生长得不像匪谍呀。”

老编趴在桌上哀号。“杀了我吧。”

电话响了。

老编抓起话筒，吼道：“什么事？”

然後牛眼瞪住孟廷。

“找你的。”

“找我？”

她茫然接遇来。“喂？我是孟廷。”

“孟廷，你在忙吗？”

少安！

话筒差点掉下去。她用双手握住。

“我……哎，对，有点忙。”

“刚才接电话的是谁？口气好凶恶。”

她看看老编。他眼睛在喷火。

“他……呃，是我的……助理。他心情不好，因为我刚骂了他。”

“你会骂人？哈哈，我倒想看看。”

“我不能多聊，少安。有什么事吗？”

“哦，我想问你晚上有没有空？”

“晚上？有，有。几点？好，好。晚上见。”

她赶快放下话筒。

“不必陪笑。”老编咬牙切齿。“用我的专线打私人电话，啊？我是你的助理，啊？你骂我，所以我心情不好，啊？你再多骂一骂嘛，也许我就会开始快活起来了。骂呀！”

“嘻嘻，烟幕，烟幕嘛。”

“我还放烟火哪！还不快去！”

“去哪？”

“去医院，去哪！”

“我没有不舒服啊。”

“你打不开烟幕，很快你就要非常不舒服，不舒服到要提早退休，回家长期休息了！”

孟廷逃出上司办公室。

凌志威来自首。“老编的专线号码是雁子告诉金少安的。”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他打电话找你，口气很急，雁子打来问我，我告诉她你在老编那儿‘受训’。她说一石二鸟，可以让金少安联络上你，又可以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

孟廷哀鸣。“我不晓得我是交友不慎，还是有幸交了她这个无事不举一反三的朋友。”

“你又要出去？”

“我得再回去医院。打不开烟幕，我可真的要水深火热了。”

今令今

少安在医院里，才是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他走避不及，田铃攫住了他。

“少安，不要躲了。芳华都告诉我了。”

温言软语。啊，西线无战事。

他松一口气，“你们谈过啦？太好了。你和芳华现在是好朋友了？”

“哎，我今天才知道她心胸如此宽大。过去都是我太小心眼了。”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说明白了就好。我要去……”

“这都要怪你，少安。”

他呆了呆。“怎么还怪我呢？不是都明白了吗？”

“你该早点表明心迹嘛。想不到你外表风流，骨子里这么含蓄。”

她的含情脉脉，他这时才看到。

坏了。西线无战事？才怪。战乱才开始哩。

“呃，田铃，你……芳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告诉她，你心中真正唯一所爱的，一直只有我。你要她祝福我们。她说她真心的祝福我和你百年好合。”

“啊？”

“害我好惭愧哦，我始终把她当情敌，对她那么不友善。她还说她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哎哟，这个芳华真狠，下这一招毒计来修理他。

“田铃，我……”

“嗯。”她一根手指压住他的嘴，无限娇美地甜笑著，“我知道，你爱我在心口难开。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你不是那么花心。”

他拉开她的手。

“不不不，田铃，我是很花心的。”

“什么？”

“我曾经很花心。”

“哦，这我知道。过去的就……”

“我是有个唯一的心中所爱，田铃。我想芳华听错了，非常对不起，但是，这个所爱不是你。”

招承完，少安先举双手捂住耳朵。

结果田铃没对他尖叫怒吼，只是瞪著他，等他放下手。

“你再说一遍。”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不是芳华，不是你。”

“是谁？”

“你们都不认识。”

“芳华为什么耍我？”

“我想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她大概以为我说的是你。”

她盯著他的眼睛。“你要和她结婚吗？”

“芳华？不不不不……”

“那个女人。”

“哦，唔，我打算向她求婚。”

“那么，祝你马到成功。”

少安怔了怔。

就这样？

田铃不再理他，走开做她的事去了。

少安好不愧疚。

他和田铃，就不只是吃饭、看电影、牵牵小手了。

虽然她不是处女，但那也不能成为他可以甩甩手、掉头就走的理由。

或者他能庆幸的，是他未等到已是百年身才後悔。

今今今

孟廷这回不再没头苍蝇似的。

少安在这儿工作嘛，他一定知道些消息。

她直接找他。

“请问金少安在哪？”

服务台的小姐撇撇嘴。“找金大少啊。早不讲，说什么找院长。你去他办公室看看。”

少安有办公室？他这个清洁工当得挺有派头的。

“请问他办公室在哪？”

“三楼，B栋。”

孟廷刚走，少安来到服务台。

“病人怎么说拿不到健诊申请表？”

“怎么没有？没人来跟我要过呀。”

“没有吗？那他大概去错地方了。好，谢谢你。”

“哎，金医生，刚刚有个小姐找你吔，你没碰到她吗？”

少安站住，“什么小姐？什么样子？”

“穿狄奥的蓝色套装，她……”

“蓝色套装！”

少安拔脚就跑。

又跑回来。

“她往哪里去了？”

“我叫她去你办公室看看。”

“办公室？你叫她去我办公室干什么？”

他急急如律令的跑开，芳华和他擦身而过，他都没看见。

视若不见！芳华越加对他火冒三丈。

“那个人火烧屁股似的，干什么？又有急诊？”她问服务台的小姐，她的表妹。

“有个女人找他，我叫她去他办公室，他就活像得了急惊风。”

“女人！什么女人？”

她表妹如此这般加油添醋，把孟廷形容得宛似天女下凡。

“哼，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三头六臂。”芳华不服气地喃喃。

今令今

孟廷转错弯，走到了C栋，这栋楼全是外科病房。

“小姐，请问金少安的办公室在哪？”

她不偏不巧地问到了田铃。

田铃挑著眉好生打量她。

“你找金少安做什么？”

“我……嗯，来看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孟廷有些不好意思，丝毫没觉察对方的咄咄逼人。

“嗯，是朋友。”

“他去替病人拿东西，一会儿就会过来，你不必去他办公室，在这儿等他好了。”

“哦，那太好了。我又走错方向了是吗？”

这女人长得是满漂亮，怎地一副呆头鹅状？

“大概吧，少安的办公室在另一栋。”田铃故意把少安的名字念得十分亲昵。

“想不到他还有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定算是个主管了？”

少安真谦逊，盂廷想。他一定不只是个清洁工。大概是组长或主任之类。

主管？田铃一头雾水。

“少安有办公室也没用，他很少待在那儿的。”

“是吗？那还好我找错方向，找到这边来。他忙著到处走动，监督清洁工作是吧？”

她以为少安是清洁工头吗？真好笑。

“少安喜欢来这儿和我聊天。我们感情很好。”

“那真好。他人缘一定很好。你很喜欢他吧？我想很多人都会喜欢他。他很风趣幽默，不是吗？”

田铃肯定这个女人的智商有问题。

走道另一边，任君一眼远远看见孟廷和田铃在一起，暗暗替少安叫了声不好。

他进入一间空著的头等病房，拨电话到少安办公室。

“少安，早上来找你的那个蓝套装小姐，你到底是要躲还是要见她一见？”

“上帝，我正在等她。你看到她了吗？”

“你最好立刻到A区病房来，她正在和田铃说话。”

“田铃！她怎么跑到那里去了？情况如何？”

“目前我所看到的，还相安无事。不过田铃的表情可不大妙，她像是想把蓝套装剥光。”

“我马上到。你能不能把孟廷引开？”

“谁？”

“孟廷，蓝套装。”

“怎么引哪？”

“别让田铃给她彻底洗脑就是了。”

“唉，你呀……”

“是是是，我罪有应得。拜托，帮帮忙。”

“我尽力就是了。我把她带去B区，你快点啊。”

“还有，任君，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我是医生。我即刻就到，先谢啦。”

卖什么膏药啊？任君大惑不解。

“咦，小姐，又见面了。”他跑著过来，装作刚刚看到她。

“啊，康医生。”孟廷绽笑，“真巧。”

“你找少安是吧？他在楼下，我带你过去。”

田铃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她找少安？”

孟廷也诧然。“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找他？”

任君一时语塞，胡乱道：“你上次碰到我时告诉我的啊。走吧，走吧，他在等你。”

“你不是在巡病房吗？我带她去少安那好了。”田铃说。

“少安叫我带她去。”任君又说溜了嘴。

他拉著孟廷连忙离开。

“少安知道我来啦？”孟廷奇怪地问他。

“哎，哎。”

“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找他呢。早上我来是找……”

“对了，见了几次面，还没请问你贵姓呢。”

“我姓孟，孟廷，宫廷的廷。”

少安最好已经到了。任君暗駡自己多管闲事。

只因为上午见过孟廷，他对她的印象很好，觉得她有份很吸引人的单纯特质。

也许他不完全是帮少安，而是自己对孟廷颇有好感。

※※※

“金医生，”阿本叫住慌急的少安。“我车子买了吔，你要不要借？打对折啦。”

“暂时不需要，需要时我会找你。”

少安脑子里灵光一闪，倒回来。

“不过现在我要借你的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

少安剥下阿本身上穿的清洁工灰色制服外衣，穿在身上，又戴上阿本的清洁工帽子。

“金医生，你要干嘛啊？”

说时迟那时快，孟廷已由太平门走出来。

任君朝少安指了指，便功成身退。

孟廷高兴地走向少安。

“你怎么提早了？不是说好六点我去接你吗？”

少安小心观察，未见她有异样，才稍稍放了心。

“我是来……”孟廷打住。

哎哟，好在她反应灵敏。

她还没告诉少安她是记者，不是什么女企业家呢。她怎能向他打听消息？

“哇，金医生，你的女朋友比钟楚红还要美哩！”阿本惊叹。

“谢谢你。”孟廷嫣笑，而後茫然看少安，“金医生？”

“哎，我跟你说遇，他们常这样跟我打趣的。是不是，阿本？”他用手肘拐撞阿本一下。“有时候我也叫他廖医生。对不对，阿本？廖医生？”

阿本眼珠子朝少安转了转。

少安向他挤眉弄眼，同时又拐他一下。

“我们管打扫病房叫查巡病房。对不对，廖医生？”

阿本机伶地咧开嘴应和。“啊，对，对。”

“清洁打扫的工作千篇一律，太单调了。我们就用这种方法互相取乐。”少安说。

“哦，原来如此。”孟廷笑。“真有意思。”

“廖医生，你今天查巡过病房没有？”

“正要查、正要查。那，金医生，我的制服和帽子……”

院里规定，工作人员上班时未穿制服，算违纪，要处罚的。

“你先穿我的好了，我替你重新申请补发一套。”

少安将外衣和帽子还给他。

“好好打扫，别打马虎眼啊，小廖。”

“知道了。你也不要摸鱼摸得太凶啊，小金。”

阿本挤挤眼睛，推著清洁车，叽叽咕咕笑著走了。

“你对你的属下真好，少安，像好朋友似的。”孟廷好感动。

“本来大家就是朋友嘛。你对你的部属不是也很好？看你的司奇www书Qisuu网com机对你说话，一点也不拘礼，就看得出来。对了，你怎么忽然到医院来了？听说你今早也来过？”

“我……我……我是……”

“‘长青’医院该不会也是你爸爸的连锁机构之一吧？就我所知，医院是属於一个姓金的集团，只有地下室员工餐厅是外包给人做的。”

“对、对、对。我就是为了员工餐厅的事来的。”

少安很惊讶。“这儿员工餐厅的外包商就是你的公司？”

“将会是，将会是。原来那家不做了，我们打算接手，所以我来实地了解一下。”

“你的敬业态度太可佩了，老板竟亲自出马来办这种小事。”

“关系不知多少人的民生问题呢，怎能算小事？何况我还可以来看你。”

“原来我是顺便看看的。”

她娇羞地笑。“若不是你在这，我可能对这件生意没这么大的兴趣。”

少安趁四下无人，很快地在她唇上亲一下。

“那我不耽误你办公事。你既然来了，是不是等一下我们就一起走呢？你会待多久？”

“现在几点？”

“快五点半了。”

“这么快？”

“我有同感，每次和你见面，总恨时间太短，过得太快，好多话想告诉你，老是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也是，少安。我也一样。”

忽然，两个人都感到迫不及待渴望独处。

“你快去忙你的，我也把我的工作做完。你自己开车，还是司机送你来的？”

她开车。

可是不是女企业家会开的车。

她不要在与他共享完全独处的夜晚之前，让事实破坏美好的感觉。

今晚。今晚结束前，她一定要找个适当机会，向他表白。

“我怕不好停车，坐计程车来的。”她说。

“聪明。待会见，唔，还是六点，时间不变，好不好？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我只到厨房看看。”

“好，那我们在医院大门口见。”

看员工餐厅能不能问到些蛛丝马迹。

尽管孟廷想那实在希望渺茫。

她想得没错，厨房里的人甚至见都没见过金超群，不过她得到一个证实。

金超群确实有个儿子，他就在“长青”当医生。

莫非就是和少安同名同姓的金医生？不会那么巧吧？

她要离开时，凌志威来找她。

“老编叫我送个东西给你，要你务必带著。”

呼叫器。

“嗄，他怀疑我鬼混摸鱼不成？”

呼叫器本来就是社里给了她的，只是她讨厌这东西，从来不带而已。

“社长发飙，老编首当其冲，我们就充当他的出气筒，也是应该的。他不过交代的是该守的规定嘛。”

孟廷无话可说，老编待人是够宽容的了。

“我开了车来，一起回去吧。”凌志威说。

“我有约会。”

“金少安？”

“金超群的儿子。”

她可没想到她胡诌得一点也没错。

今今今

少安这次学乖了。

他借用任君的公寓冒充他的住处。任君今天正好值夜班。

开门的时候，他就几乎露马脚。

他试了三次才用对钥匙。

“原谅我笨手笨脚，孟廷。我太高兴了，变得迟钝起来。”

“如果你去我家，我可能会紧张得找不到自己家的大门。”她安慰他。

“你非来看我的狗窝，可不要见怪哦，真的很乱。”

他是随便说说。见过任君的办公室，他以为他的家应该也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才对。

门一打开，走进室内，少安自己先瞠目结舌。

真的，有够乱。

“对不起，对不起。我警告过你的。”

他忙不迭地满地捡脏内衣裤和臭袜子。孟廷帮忙捡拾书报杂志。

“不要紧啦，少安。王老五的屋子都是这样的。以前那个王二麻子更……”她闭上嘴巴。

“王二麻子？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呃，是他的……外号。”

少安把捡起来的衣物往衣橱里丢。

不料衣橱里挂了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件黑色性感透明睡衣。

他急忙想关上衣橱门。

孟廷已经看见了。

“这是什么？”

她拿出那件性感睡衣。

少安抢过去，塞回衣橱，砰地关上门。

“孟廷，听我解释，那是……这是……那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的，你若穿那种东西，你的性别就有问题了，不是吗？”她平和地微笑著。

“不，我的意思是……”

少安颓然坐下，沙发上有样东西刺著他的屁股，他摸著拿起来。

一只耳环。

康任君！这小子……一天到晚一副正人君子远女色状，原来不过半斤八两。

“孟廷，我……这个……”

她静静看著他。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订过婚？”她静静说。

他怔了怔。“没有。”

“那不重要，有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你。不过我想，也许这样也好，趁我们还没有太……”

“不，孟廷，不要说决绝的话。这些，你今晚看到的这些，是个误会。这里……”

他重重一叹。

“你不必解释，少安……”

“我不是要解释。我本来希望在适当的气氛、适当的时刻才告诉你，现在看来，我没有选择余地了。孟廷，我……”

电话和孟廷的呼叫器同时响了起来。

少安去接电话。

任君在话筒彼端大喊：“少安！赶快回医院。你爷爷高血压和心脏病同时并发，情况危急。”

“嗄！我马上回去。”

两个人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也没有。

“我爷爷病了，我得赶过去。”

说完，少安便火箭般的冲了出去。

孟廷对空气说：“别担心，我走时会帮你关门。对了，可不可以借用你的电话？”

她打回社里，老编用他的专线Call她。

“即刻到‘长青’去，金永铨送医急救，金超群势必一、两天内就会回来。你待在医院，未得允许，一步也不要离开。呼叫器要当命根子随时随地随身携带，保持联络。”

干嘛呀，她又不是OO七。

哎，至少她有件令她提心吊胆的事可做，或许可让她暂时忘怀她再一次遇人不淑的悲惨际遇。

可是她却要去守在“长青”，而少安就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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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少安气得要死。

员工餐厅厨房、服务生、几个护理站、急诊室……都有人报告：有个女记者打听金家的人和事。

“她怎么混进医院来的？”他怒间。

谁也没见过金大少发脾气。他不发则已，一发，发得是大雷霆。

“医院又不是法院，有人进来还要出示身分证件，才准通过。”任君说。

“我最痛恨记者，他们无孔不入，专门造谣生事。”

“你得承认，世上若没有记者，世界会变得多么单调无聊。”

“把这个女记者找出来，赶出医院，派安全人员专门封锁她，不准她走进‘长青’。”

大家心里明白，金少安如此大动肝火，记者在医院到处探询金家隐私，是原因之一。

另一件事——众人也十分纳闷——是，金永铨竟不要心脏外科权威，他的嫡亲孙子金少安，为他诊治。他指定要脑科外科主任康任君。

而不论少安如何向任君问他爷爷的情况，任君皆三缄其口。

“我奉命不得吐露一个字。金老的病情列为最高机密。”

“任君，你有没有搞错？他是我爷爷呀！”

“你是他爷爷也没用。金老吩咐，除非院长本人，他谁也不见。除非院长本人，我不得和第三者讨论金老的病情。”

“第三者！”少安大叫。“院长是他儿子，我是他儿子的儿子。”

“抱歉啦，我奉有圣旨。”

少安只能乾瞪眼。

“怪不得他明明心脏病发作，却偏要你这个脑科医生。我看他是高血压高过了头，头脑不清了。”

“这一点我可以证实，金老和我说话时，神志是十分清楚的。”

“你不是不能和第三者讨论他的病情吗？”

“我没有啊。”

任君溜之大吉。

少安决定亲自把那个记者揪出来，丢出医院。

爷爷人院不到十个小时，报纸已用斗大的标题登在第一版。

“长青”医院创始人，“金氏”集团大金主，金永铨病危

又说金永铨突然心脏病猝发，“可能”与外传“金氏”面临倒闭有关云云。

还写道：金超群，“金氏”现任总裁，“长青”挂名院长，避不见面，人影无踪等等。

更绘声绘影描述“长青”自金超群出国，即形成一个空壳子。没有院长驻院执事，行政功能早已架空。

“好像他们派有奸细在医院卧底。”少安气咻咻的咕哝，“‘长青’早已架空，这么多医生、护士、病人，每天在这里面干嘛？野餐吗？”

没有人执事？他没有挂上院长的名而已。

“没事把个医院盖这么大做什么？”

他找不到那个记者，火大万分。

“长青”共三栋大楼，每一栋都有十几层高。

“在自己医院里找个小小记者，竟如人海茫茫。”

他不晓得他第一次承认了医院是他的。

换言之，“金氏”的兴亡，他有责任关心和维护。

令令令

孟廷已经筋疲力尽。

她打电话回去向老编抱怨。

“我到底是记者，还是间谍、包打听、密探、情报员？”

“不容易，你终於懂了‘记者’的注解了。”

“我可以毕业了？”她充满希望地问。

“你给我待在那。”

“老大，我想你的情报来源有误。金永铨根本不在‘长青’。”

“你做过地毯式搜寻？”

“我连男厕都去找过了。”

“金永铨会需要去用公共厕所吗？他的头等病房里的厕所马桶不通？你检查过了？”

“呃……‘金氏’不是面临倒闭？他也许住不起头等病房了。”

“金超群的儿子呢？”

“他也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

“我快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了，你在急诊室叫人给我留个床位！”

孟廷赶快挂上电话，揉揉似乎还在震动的耳朵。

她走到附近的护理站。

“对不起，小姐，打扰你一下。”

柜台後面伏案忙著的护士抬起头，露出微笑。

“什么事？”

“我要探访一位病人。”

“叫什么名字？”

“金永铨。”

护士的表情变谨慎。

“你知道他住哪一间病房吗？”

“金先生的病房禁止访客。”

啊，他果然在这。

“我不是访客，我是记者。”孟廷拿出记者证。

护士的笑容消失了，冷起脸孔。

“我只是要看看金先生，我不会骚扰他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金先生。这裏没有这个病人。”

“你刚刚才说金先生的病房……”

“这里有好几位金先生，院长、董事长也姓金，医院负责人也姓金。”

孟廷看一眼护士胸前的名牌：许芳华。

“许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要……”

“我很忙。你最好赶快离开，不然我要叫警卫来了。”

孟廷沮丧地走开。

起码她现在确定了金永铨是在医院。

数百间病房，他会在哪里呢？

※※※

“芳华，你有没有一块钱？”

芳华给少安的脸色更冷。“哟，金大少连一块钱也来找我借，岂不要笑掉人大牙。”

“先借给我，再去笑掉大牙，医院里有现成的牙科医生。”

芳华不高兴地拿出小皮包。“借一块干嘛？”

“难不成当牙签剔牙呀？当然是打电话。”

“你办公室的电话怎么了？谈情说爱太久，烧坏啦？”她损他。

“我怕我的电话被装了窃听器。”他悻悻说。

芳华的讽刺、冷漠变关心。“谣言是真的吗？”

“谣言止於智者。”

“哼，我是智者，便不会被你诱骗了。”

“你恨我一辈子好了，只要你会比较快活。”

“你打电话给谁？你的‘所爱’？”

他的确要打给孟廷。

“你这会儿倒是智者了。”

芳华没好气。“你爷爷命在旦夕，记者都要钻到他病房去等那历史性的一刻，好回去写第一手报导了，你还有心情和女人甜言蜜语。”

“你怎么知道？”已走开了两步，少安闻言马上折回来。“你看到那个记者了？”

“哟，我多久没得到你的全副注意力了？”

“帮我逮到那个记者，我站在你面前，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注意力。”

“神经病啊？谁希罕你的二十四小时？那个女记者刚刚来打听你爷爷的病房，你来之前她才走开。”

“哎呀，怎么不早说！她往哪去了？你告诉她我爷爷的病房了？”

“那一会儿我也是智者。她朝那头去了。”

少安拔脚急追。

尽管他心急於向孟廷解释，此刻她只好暂列次要。

※※※

孟廷来过这层外科头等病房。

上次来，没有这个“清洁消毒中，暂停使用，请勿通行”的牌子。

欲盖弥彰。哈！

她左顾右看，四下无人。

嘿，记者还有另一个注解：贼溜溜。

“喂，小姐，那边不能……”

“廖医生。”

阿本咧开嘴。“金医生的女朋友，嘻嘻，你好。”

“这里真的在清洁消毒啊？”

“没有啦。你是金医生的女朋友，告诉你没关系。”虽然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人，阿本仍十分神秘的很小声地对她说：“金医生的爷爷住在这边，怕被记者发现，所以放这个牌子，叫我在这边看著啦。”

少安的爷爷？

哗，一个清洁工组长的爷爷生病住进来，便受此礼遇？“长青”对员工可真好。

既然她来到此，何不去探望、看看少安的爷爷？

“廖医生，少安的爷爷住在哪一间？”

※※※

这女记者跑得真快。

他生平只见过一个跑起来似旋风的女人。

金少安，你就停个片刻别想她行不行？保护爷爷要紧。他斥駡自己。

※※※

孟廷举手欲敲门，想想，敲了说不定反而不得其门而人。

她轻轻悄悄转开门把。

接著，盂廷目瞪口呆。

一位老先生在里面，半蹲在地上玩弹珠。

忽然感觉到门被打开，老先生一把抓起弹珠放进上衣口袋，跳了起来。

发现是个漂亮的女人，他张大眼睛。

“你是谁？”

“我？我叫孟廷。”

“孟廷。孟廷。孟廷。”金永铨喃喃念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全身上下打量孟廷。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你是少安的爷爷吗？”

他咧咧嘴，状似老顽童。

“少安会喜欢听到这个。他烦死了听人说‘你是金永铨的孙子’。”

“我不知道少安有爷爷呢。他从来没提过。不过我们每次见面都好匆忙。你看起来很好嘛，不像有病……”

孟廷顿住。怔住，呆住。

“金……金永铨的……的孙子。”她结结巴巴指著老人。“你是……少安是……”

“少安是我孙子，他倒向我提过你。你会不会玩弹珠？”

“玩……弹珠？会。可是……你……他……”

“嘴巴别张那么大，你陪我玩弹珠，我给你说故事。咳，待在这儿无聊得快得老人痴呆症了。希望我儿子中计，赶快回来。”

“中计？你儿子？”

“就是少安的爸爸。你要听故事，得先陪我玩一把弹珠。不许诈输来讨好我啊，玩诡诈我可是一流高手。”

※※※

少安到了爷爷病房门口，想敲门，又怕吵醒爷爷。

他也轻轻旋开门。

熟睡中的爷爷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他呼出一口气。一方面，爷爷显然没有大碍；二方面，阿本告诉他，他女朋友来看他爷爷，吓得他三魂少了七魄。

爷爷没醒，想来孟廷没和老人家说到话，打到照面，没惊动爷爷，便回去了。

爷爷既然没事，少安再次叮嘱阿本莫放陌生人进来，又回去找芳华，借他刚才忘了拿的铜板，好打电话给孟廷。

孟廷也来打电话，要告诉社长，她没找到金永铨，已证实金永铨不在医院，说他病危的消息是假的。

真的是假的嘛。老先生好好儿的。

她准备打完电话再去找他算帐的人，正拿了铜板朝公用电话走来。

而她转身往反方向而去。

犹不甘心的尾随少安、要听他说情话的芳华，先看见孟廷。

她指著孟廷，大叫：“就是她，少安，她就是那个记者！”

听到有人叫少安的名字，孟廷转头。

“孟廷！”

“少安！”

两人同时跑向对方。

同时站住，瞪著对方。

惊愕的眼睛对著愤怒的眼睛。

“你是记者？”

“我该称呼你什么？金医生？清洁工头？”

“我没说过我是工头。”

“喝，那是我抬举你了，金大医生！”

“原来你竟是记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假冒大企业家来接近我！”

“抱歉哦，我慧眼不识金主，今天才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纡尊降贵所为何来？有何居心？”

“当然是打算骗财骗色，你以为呢？”

“哈，恭喜你人财两失。你这个大骗子！”

“你才是披著羊皮的狼。你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玩弄我。”

“是又怎样？顺便告诉你，你并不好玩。”

“你乏味透顶！”

“你……你……”孟廷现在气的是自己如此伤心。“要不是答应了你爷爷，我就把你的恶行公诸於世。”

“不必伪善，我不领你的情。爷爷？”少安惊喘一口气，“你见过我爷爷了？”

“不但见遇，我还听了个精采的故事，足可以让我扬名立万。”

“你敢！你敢写关於金家半个字！”

“我何止要写半个字，你等著瞧吧！”

少安一把攫住她。

“你哪儿也不许去。”

芳华大乐。“我去报警。”

“不要报警！”他们俩齐声大喊。

然後又互瞪。

“你敢扣留我，我告你妨害自由。”

“你敢乱写，我告你毁谤。”

“你先欺骗我。”

“你好诚实哦。”

“我不是有意的。”

“我也没有预谋。”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对我说实话。”

“你就没有吗？你根本没打算对我坦白。”

“至少我试过！你呢？开破烂车装穷来博取我的同情！”

“你试得好真诚啊！开豪华轿车向我炫耀！这叫坦白吗？”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的室友帮我的忙，我事先根本不知情。你却联合了医院每一个人来愚弄我。”

芳华连忙摇手。“我什么也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

任君跑了来。

在他後面，有凌志威和沈雁。

“孟子，你一夜没回去，也不打个电话，把我急死了。”沈雁喊。

她忽然看到少安紧紧抓住孟廷的胳臂。

“喂，你干什么？挟持人质啊？”

少安放开了孟廷。

孟廷忍不住，靠在沈雁肩上啜泣。

“怎么还有一个？”任君叹息。“少安，我早说遇，玩火早晚自焚。”

孟廷迳自伤心，无暇理会。

沈雁听出话中话，瞄向芳华。“你也有份？”

“我是旁观者。”芳华引退前，到孟廷身旁，拍拍她的肩。“我不知道你和金大少之间是怎样的一笔胡涂帐，不过看起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经过少安，芳华冷冷道：“我还是祝你下地狱。”

少安苦笑，自语：“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凌志威轻轻点一下孟廷的肩。“老编叫我带话给你，金超群回来了，正由机场赶来医院途中。”

少安盯住他。“你也是记者？”

“我和孟廷是同事。”

“你呢？”他问沈雁。

“不干她的事。”孟廷擦乾眼泪，挡在好友身前，“所有计谋都是我一个人策画的。”

“目的只为挖掘新闻？”少安语气苦涩。

“不错。你还有什么疑问？”

“孟子……”

“孟廷！”

凌志威和沈雁齐声喊。

“你们这次不要管。”孟廷静静打断他们。“金少安，我要的新闻已经得手了，你爷爷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呢，对我已没有利用价值。”

“孟子！”

“孟廷！”

少安心已碎。他眯著眼睛。

“我不相信，我爷爷对你说了什么？”

“哦，他非常合作，有问必答。我使尽浑身解敷，没从你这得到的消息，对他略施美人计，手到擒来，毫不费力。”

凌志威说：“可是你告诉老编……”

沈雁说：“闭嘴，阿威。”

任君说：“少安，你这次栽惨了。”

少安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好，孟廷。我认栽。栽在一个女人手里，我算得其所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爷爷说了什么？”

“都是金家的事，和你无关。”

“我是金家的後代。我是……”少安噤声半晌。“我爷爷说的？和我无关？”

“他说的是‘金家已无後’。医院是他一手创立，後继无人，他心灰意冷，准备将它转卖。”

任君吃一惊。“不是说院长回来了？”

但金超群对医院的一切早不闻问，众人皆知。

“我有金老先生的特准，发布这个消息。‘长青’医院公开拍卖。”

少安面色铁青。“有我在，谁也买不走‘长青’！”他边走边回头对孟廷厉声说：“我不管谁给你特准，你若发布这个消息，我和你法院见。”

任君紧紧跟他同行。

“少安，稍安勿躁。院长很快就到了，他不会答应卖‘长青’才对。”

“你不明白，任君。我父亲在大事决策上，向来唯爷爷的命令是从。何况他放弃医院好久了，卖掉‘长青’，他等於卸掉一个名义上的责任。他百分之百会同意的。”

“啊？那是不是表示我应该另谋他就了？”

“任君，怎么你也忘了我的存在了？把我当好自在卫生棉啊？”

“你是一直自由自在，不想被‘金氏’招牌套住嘛。”

“招牌能套人吗？那是用扛的。我金少安扛给他们看。”

任君一旁偷笑。

“那两个记者怎么办？要不要我把他们赶出去，再召安全人员来？”

“什么话？这儿是医院，不是法院。”

今令令

金超群一到，便直接进了金永铨的病房。

少安给拒在门外。

“他们是父子，里面也有一个和我是父子呀！”少安埋怨。

“以前他们父子会商，你从来不参与，自视为外人嘛。”任君提醒他。

少安恍然，随即自行开门进入病房。

“咦，敲门的礼貌都没有。”金永铨对闯入病房的少安皱眉头，对他儿子说：“你儿子家教不好。”

金超群微笑。“我都不晓得我有个儿子。”

少安叹一口气。“爷爷，爸爸，请试著想一想，倘若别人见了你们，不将你们视为个体，称你们为‘金超群的爸爸’、‘金永铨的儿子’，你们做何感想？”

“与有荣焉。”他面前的父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少安看看他们。“你们不是失和多年吗？”

“你才是脱离家族的那个呢。”他爷爷说。

“玩了这么久，‘长青’没更烂，也没更好。”他父亲说：“我们决定换个人玩它，不给你玩了。”

“什么？没更烂？从本来的一栋医疗大楼，变成现在的三栋，我巡个病房就少了十年寿命。我觉得烂透了。”

“那么……”

“爸，你挂名院长挂太久了吧？‘长青’好名、烂名都挂在你名上，你人偏偏不在，故而毫无所觉。不如实至名归，院长头街换个人才是真的，也免得换别人，砸了咱们金字招牌。”

金永铨和金超群对看一眼。

“话可是你说的。”金永铨说。

“我考虑一下。”金超群说：“要是从此以後别人见了我，称呼我“金少安的爸爸’……”

“多么悦耳动听。”少安抢道：“就这么决定了。”

他转身出去。

又转回来。

“爷爷！”

金永铨闭上眼睛。“我是病人，不要鬼吼鬼叫。”

“是你！”少安跳到床边。“一切都是你自编自导自演。你叫人在报上刊登谣言，把记者引来，把爸爸骗回来。”

金超群哈哈笑。“我说嘛，我的儿子怎么会如此迟钝。”

“金家的人从不食言。”金永铨指著少安。“说善意的谎言，但不食言。”

“善意的谎言！”少安吼。

“少安，不可对爷爷无礼！”金超群斥道。

“他害我和你的准儿媳妇翻脸了啦。”

“爸！”金超群吼：“好不容易有人要嫁给他……”

“咦？是你儿子吞吞吐吐，不敢向人家承认他是‘金永铨的孙子’、‘金超群的儿子’，我帮他一把吔。”

“我要告诉她，我会告诉她的嘛。你先跟她说了，就变成我好像骗她骗到底啦！”

“你骗了她什么？”金超群问。

“你儿子说他是医院的清洁工。”

“而她爱你？当她以为你是清洁工的时候？”

少安丧气地点点头。

“儿子，快去追她回来呀！如果你非得当清洁工她才嫁你，你不必当院长，不必承认你是金超群的儿子，‘长青’还是让你玩。快去，快去！”

今今今

“上次巴黎，这次伦敦，下次你要逃去哪里疗伤？巴基斯坦？”

孟廷苦笑。“上次去巴黎，起码我还有钱坐头等脍，这次坐经济舱，连遇上亿万富豪的可能性都没了。”

“你真在乎身价，就不会放弃金少安。”

“他是块金砖。”凌志威说。

“他是个骗子。”孟廷黯然神伤。“他比王二麻子更可恶。”

“他也许隐瞒了身分，但他真心爱你，孟子。”沈雁好言相劝。“你看，他知道了你不是什么女大亨、大企业家，还是一直打电话找你。”

“他怕我写文章破坏金家名誉。”

“他打去社里找过你，知道你辞职了。”凌志威也劝著。“老编不晓得老打他专线找你的是金大少，还吼著警告他若再打那支电话，要告他恶意骚扰。”

“我只是一只小麻雀，无意飞上枝头当凤凰。”孟廷万念俱灰。

“咄！你想得可容易。麻雀哪裏真能变凤凰？它得先整容又整型才行。你长得也不像麻雀。”

“你们不要说了，我心意已决。我注定老是碰上欺骗我的男人。一个晚骗，一个早骗，都一样。”

“一个骗你，是他变了心。一个骗你，是你也骗了他。”

“好嘛，那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孟廷拎起行李，看她两个朋友。

“这次不要送我了好不好？”

沈雁哭起来。

“唉，阿威，你劝劝她。”盂廷说完便转身出门。

令令今

孟廷上了计程车後，凌志威从窗边转身。

“她走了。你有没有打电话告诉金少安啊？”

“有啊。”

“他会去机场吗？”

“他说会啊。”

“那你哭什么呀？”

“我也想去巴黎或伦敦。”

“除非我也去，否则休想。”

“那算了，反正只有一个金少安。”

“沈——雁！”

令令令

“小姐，可以和你换座位吗？”

盂廷呻吟一声。

怎么又来了？

接著她怔住，慢慢转头。

“你！”

少安对她小心陪笑。“孟廷……”

她挣扎欲自临窗的座位起身。

但坐在她旁边，靠走道座位的少安挡住了她。

而经济舱的座位不若头等舱那么宽敞。

“你要去哪，孟廷？”

“我要换位子。”

“拜托，请你听我说好吗？”

“我重听。”

“那你只管坐著，我说我的，好吗？”

她别开脸，不理他。

“容我先自我介绍。我姓金，金少安。我爷爷金永铨，爸爸金超群，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你大概听说过他们。”

她转向他。“你一开始为什么骗我？”

“你不公平，孟廷。”

她不语半晌，然後缓缓开口。

“我姓孟，孟廷。本来是一个杂志社的小记者，现在是无业游民。”

“我本来希望有人接受我、爱我，因为我是我，而非因为我是金少安。但我遇见你之後，反而更不能接受我自己。”

“我也有错。你说得对，我有好几次都可以向你坦白的。”

“不不不，是我不好。可是我後来几次无法开口，是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不肯原谅我。我不想失去你，孟廷。”

“我也一样。我担心你轻视我，再也不愿意见到我。”

“我爱你，孟廷。”

“哦，我也爱你，少安。”

他伸出双臂，她靠向他，两人深情拥抱。

“我爸爸说了，如果你嫌弃他儿子，他把我降职，让我做名副其实的清洁工。”

孟廷一笑。“随便你做什么，少安，就是不要做清洁工。”

他耸起眉。“为什么？”

“因为你扮清洁工不伦不类。”

“嗄？我以为我很像哩。”

一个声音从他们後座传过来——

“听她的，她说得没错。”

他们俩一起半起身，朝後面看。

“爷爷！”少安喊：“爸爸！你们在这干嘛？”

金永铨往金超群努努嘴。

“我儿子说他要见见他儿媳妇。”

“哪有？是你爷爷说他好久没坐飞机了。”

金超群对孟廷眯眼笑。

“关於给他降职，是善意的谎言。”他说明。“当然你不会嫌弃我儿子的，是不是？”

“我……”孟廷说。

“我自己会求婚，爸。”少安说。

“几时？”金超群间。

“你儿子动作很慢，需要人推他一把。”金永铨叫空服员过来。“我们要换位子。”

“干嘛？”少安和孟廷齐声问。

金永铨对空服员说：“我孙子要向我孙媳妇求婚，他得下跪，这位子太小了。”

“不不，不用下跪。”孟廷急道。

空服员看看少安和孟廷，道：“他们正跪著呢。”

“他们要坐原位，”少安指指他爷爷和爸爸，“我们要换位子。换到头等舱。”

“可是……头等舱客满了吔。”

“有两个预留空位吧？”

“是，但是……”

“那是我的。不，”他微笑挽起孟廷，“是我为我和我的内人预订的。”

他向他爷爷和爸爸行个礼，带孟廷到头等舱去了。

“咦，你儿子一点也不钝。他早晓得我会来协助他务必求和成功吗？”金永铨说。

“你儿子也不逊。他早晓得你孙子会有这一手。”

金超群十分得意，招手叫来空服员。

“头等舱还有两个预订空位吧？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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