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一千个吻》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天使之爱·缘起 天使媚媚坐在云端上,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云下出神。眼里闪现的光彩不时地变换,而嘴角的弧度更是时而上扬,时而下弩,伴随着轻轻的一声叹息。 “媚!”冷不防被“天使”从背后一个轻拍叫唤,吓得媚媚收敛的翅膀璞地一下全张开来。 “哎呀!吓死我了!妙,你怎么这样毫无预警的冒出来?存心吓死我是不是?”媚媚拍抚着一颗抨抨然的心,抛给妙妙一个大白眼。 “啃!自已发呆神魂出窍,连别人叫得嘴巴都快抽筋了,还是一副傻相,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妙妙大加反攻,咄咄进逼,让媚媚差点自云端上栽下来。“不过……媚,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老看你坐在这裹发呆,哪里不对吗?”还是很关心,到底是好心的天使。 媚媚顿时沉默不语,只是低垂着头,看着云下的人间。 半晌,妙妙突然顿悟,惊骇得大叫,“媚,你不会是动了凡心吧?这怎么可以?你应该了解万一让大神知道了,你……” “我知道,可是我……” “可是你还是想品尝一下那凡世间男女情爱的滋味,是不是?”宏亮的声音从两“天使”头顶的光圈上传下来。 “大神!”媚媚和妙妙在惊惧中双双跪下,媚媚更是全身战栗地紧低着头。 “回答我!”声音中不容拒绝、迟疑。 “我……我不清楚,我只是觉得……觉得凡间的男女在触及爱情时,他们的快乐、悲伤皆不同于天上,所以……我……”媚媚戒慎恐惧地说着。 顶上那团光沉寂了几秒,然后放柔语气说道:“也罢,早在你动了凡念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原想让你自己反省领梧而回头,看来,你沉溺得太深了。去吧!到凡间去尝一尝爱情的滋味。但是,你要知道,这一趟下去,你必要经历过十二次的折难才能获得最后的幸幅,找到自己的真爱。去吧!”说毕,自上投下一束光笼罩在媚媚的周身。 然后,一颗星子自天际闪现,画下一道流光。 第一章 贞媚坐在电脑桌前,为一个客户的企画案认真地做着费用概算。 农历年才过没多久,结婚的热潮算是过去了,“凤凰于飞婚纱摄影”此刻没有多少筹办结婚大事的客人上门,倒是拍个人写真集、全家福的Case源源不胡,让身兼企画及门市经理的贞媚大生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空虚感! 现代的时髦人士,每年拍个写真集记录青春岁月已经是家常便饭,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根本母需业务出马去招揽,而且利润也是固定的那个幅度。婚纱照可就不同了,这可是每个人一生难得一回的大事,花费的额度空间相对的便无限宽广!以拍结婚照为圆心去画出整个婚礼的面积,从喜帖文案到会场布置全套包办婚礼,甚至将新人送出国去度蜜月、迎接爱情结晶的家庭医疗咨询服务……,反正,只要业务有那个通天本领,凭着三寸不拦之舌游说新人掏出腰包,婚纱公司的业续和利润也就同样的空间无限宽广! 这也就是贞媚对手上这个客户坚持只要用二十八万办一个符合传统礼数婚礼的Case死抓不放的原因,她要设法突破他们的心防! “呼──”贞媚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收回不断敲打电脑键盘的双手,反抱着自己的后脑袋仰天靠在椅背上。 一旁正领着四、五个门市小姐埋首整理毛片,闷得发慌的罗颂唐,听得贞媚这一声叹息,抬起脸诧问:“又怎么啦?我的大美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贞媚的眼珠子动也没动,还是一迳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从吊灯中心的金属主轴套管的反光里,她看见那一整排陈列在窗橱禀的各式各色崭新的、美丽的婚纱。 贞媚被称为美人是当之无傀的!只有拥有精致脸型、五官和完美无瑕头型的人,才能也才敢剪贴耳大波娘短发,恰得其所地覆盖在她的额头和鬓边,白哲的耳垂子上各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迷人的香颈上拱绕一圈珍珠项炼,然后是香奈儿风格的窄裙套装,粉粉的苹果绿把她薄施脂粉的肌肤、五官衬托得粉妆玉琢。无可置疑的,她的确是很美! “嗯──”贞媚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罗颂唐安抚开怀的讯息,换了个姿态,又一个莺啼燕转的呢喃。 一旁小莉出言警告道:“小姐,常常叹气是会伤元气的!” “叹气会让人老化,心情老化,贞媚姑娘!”启华也好心附和。 罗颂唐的看法又不一样。他用唱腔说道:“我看不然!美人就是美人,连叹息都是这么美!哪像有的人,笑比哭还难看,用巴黎最贵的化妆品涂得满满一脸,还是一脸机车样!” 这后半段话,他是对着桌上的几张结婚照说的。 小莉警告他:“喂,罗宋汤,请你时时刻刻牢记你的职业道德,不要随意批评你的客户!否则早晚有人请你到门口去吃快餐!” “你这是什么态度?说我没有职业道德!这种话你说得出口?难道这世界上已经真的没有包青天了,只有电视剧裹面才找得到?要不是我小罗运用我的鬼斧神工,把这一个个凡夫俗子变成了一个个俊男美女,这些人的照片能看吗?能见人吗?我做了多少好事造福人群,竟然有人说我没有职业道德!” 罗颂唐大声抗议。他是个资深的摄影助理,又是老板娘的外戚,照理是够格升上摄影师独当一面,可惜命中破格,周期似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搞砸事情,不是昂贵的机器、布景,就是重要的底片处理,老板郭家河怕了他,只好让他还是乖乖当助理,而且让他当管家,大小杂事一手包。他说着嚷着,还意犹未尽睨着一张新娘子的照片,怪声怪气叫道:“看看这个!暴牙!暴牙的人是很不幸的,你们知道吗?人一旦暴牙,口角就不能紧闭,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严重性?在面相学上来讲,口角不能闭紧,就表示性器官的闭合性能很差,松紧度不够!” 女子听了无一不璞吓失笑,小莉使劲锤了罗颂唐一拳,娇嗔骂他:“你去死啦!什么松紧度不够!你们男人就不暴牙吗?你们暴牙又是哪里闭合性很差啦?” “我会说啊!答案非常Easy。我说了你就服气了。以前阿公阿妈说男人好色叫“猪哥”,猪哥就是看到女人起歪念头的时候会开始分泌大量口水,暴牙的人由于口水藏不住就会滴下来变成了“垂涎欲滴”,所以暴牙就成了色狼的标签啦!这可是严重的,形而上的人格侮辱,比什么东西的松紧度不够还要严重好几百倍,我们男人暴牙才真倒楣呢!” “哟,你还真懂例!还不是自己心术不正,歪事做多了,才有这么多连篇鬼话!” 启华忍住笑,也损上罗颂唐几句,颂唐不服抗议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们说真的,你们当我在唱山歌?不信,我再露一招给你们看,让你们知道我是真材实料,不是胡吹臭盖!你们看,这个人不但口角不合,而且还金甲不张,做为一个女人,她实在非常不利!简直是雪特嘛!” 颂唐故意把话只说一半,等着别人来问,果然小莉问他:“什么跟什么?什么是金甲?金甲不张又怎样?” “金甲,我告诉你,就是你的鼻翼!鼻翼要愈扩张,胸部才会愈丰满……。” “去你的!你是说大鼻孔的人才有波霸上围是吧?那么澎恰恰呢?他的鼻孔够大了吧,他的胸围在哪里?” 始终没开口的水仙终于忍不住进攻,众家女子随即附和,讨伐颂唐的不是。 “对啊!你根本是乱讲!拿我们女孩子乱吃豆腐、乱做文章,看我们哪一天把你大卸八块,丢到鸟笼去喂八哥!” 颂唐讨饶喊冤:“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只有像你们这种没常识又没知识的人才会把鼻翼和鼻孔混为一谈,简直是雪特!谁说我拿你们乱开玩笑?那只能怪人各有命,是这位小姐命苦,长一副机车脸!也有人长得好面相,一辈子受用不尽的,看各人造化啊!比如我们贞媚……。” 颂唐吹诲了一大堆,无非是想转移正在唉声叹气的贞媚的情绪,这时终于找到了出口,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去,以引起她更大的注意力。 “贞媚怎样?对了,贞媚长得这么好,你倒说说她怎样?”小莉兴致勃勃地追问。 众人目光一致调向贞媚,贞媚一向开朗活泼,人缘极好,虽然一时情绪低落,倒也不介意成为人玩笑取乐的对象。她对着人的注目顽皮地眨眨漂亮、莹亮的大眼睛,做出一副任凭宰割的表情。 于是颂唐清清喉咙,权威不可一世地凝望着贞媚开言道:“贞媚嘛,又贞又媚,基本上就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你这个命很难捉摸!就面相来讲,无论在健康、才能、财运、事业、人际关系上样样都是上上之相!只可惜卧蚕和泪堂发达,嘴唇上的欢待纹清晰,表示感情和魅力极为强烈,但相对的也有许多波折……。” 颂唐顿了顿,睨着贞媚的脸色,看她虽然一副事不关己、水波不兴的样子,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美人,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啊,你说得可真准,我佩服都来不及!”贞媚露出甜笑。 “嘎!真的?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启华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样子。 贞媚落落大方回答:“担心有什么用?我算过几百次命了。都说我上辈子当男人太风流,这一世得努力还债!” “你……你是说,你真的和很多男人分分合合?”启华很喜欢贞媚,认真地探询。 “是啊,反正我认了。也许这辈子根本就和结婚无缘,所以我只能泡在这裹干过瘾,骗骗自己,每天看看漂亮的婚纱,替人作嫁,也好!”贞媚笑笑的,教人探不出虚实。 “别说这种丧气话嘛!贞媚,如果连你都嫁不出去,我们不是更没指望。”水仙安慰道。 颂唐再说:“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用太灰心。我说贞媚,虽然人各有命,但是运也很重要,命随运转。依我看,你就快了,快遇上你的真命天子,我看得出来!” “得了吧,你这锅惹人嫌的、又辣又酸的回锅罗宋汤!说来说去都是你一个人在唱独脚戏!你这么有学问、口才又这么溜,干啼耗在这里拣照片?应该摆个摊子去算八字、批合婚,我保证老板会把这里的Case都包给你做!”启华不想让颂唐再扯下去,转对贞媚道:“贞媚,你不要听他瞎扯!真的把情绪都弄糟了才划不来!不过,你倒说来听听,你是为什么事叹气?” 贞媚回答:“这个客人很难缠,枢死枢活的,要我二十八万给他包到底,二十四件样样要好东西不说,还要使莎贝尔的喜饼两百盒,二十桌筵席!” “这种客人,你非做不可吗?从去年谈到现在,他们可以为了杀低价钱把婚事耗下来,真了不得!你何不放弃算了?这种客人既然这么枢,花七十四块钱去法院也可以把婚给结了?”小莉说。 “不行,这个放,那个也放,这行饭就不用吃了。”贞媚毅然摇头。 “不是还有另外一个Case吗?好像是个姓张的?这个排场好像不错,怎么也没了下文?”水仙问。 “不管怎样,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贞媚吐出一口氟,伸展双臂和腰枝,再把身子坐定。罗颂唐却说:“那个姓张的和那个周小姐是吧?别白费力气了,那两个人相貌相克,成不了事的。机车嘛!” “喂,你是羡慕还是嫉妒,开口就咒人家?”小莉骂他。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嫉妒?我羡慕?──嗯哼!我小罗打从来这人间报到,还没有遇上一个叫我嫉妒的男人!除非有一天贞媚找到了老公,我就嫉妒这个男人!要说羡慕嘛,嗯,勉强可以找到一个,那就是我们老板大郭哥哥……。” 颂唐还想说下去,水仙清着嗓子向他示警。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窈窕亮丽的身影穿过自动门走进店裹来,是他们的老板娘到了。 “表姊,你来了!” 颂唐也没起身,坐着朝章翠麟冽嘴诸笑,打着招呼。 翠麟没理他,倒是走进去把手搭在贞媚和小莉身上。露出一口贝齿笑问:“不是才忙过?怎么还是堆积如山的?” 翠麟对自己的店面很明白,周一下午是个例行的空档,无论是一楼柜台、地下室的美容部或楼上的摄影棚,都是偷得半日闲的空档。她当然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的。 “生意兴隆通四海,表姊,这也没办法!” 颂唐一厢情愿的耍嘴皮子。 贞媚答道:“没事也得找事做,日子好过嘛!” 她和翠磅私交极好,无事不谈,交情远远超越雇主双方之问的关系,翠麟更是把她当自己的小妹妹、当知己。 “没事找事好过日子?我们贞媚怎么会这么垂头丧气?你是怎么啦?”翠麟关心地问。 “看别人一对一对送做堆,不是滋味嘛。”贞媚故意那俞自己。 “结婚真有这么好?贞媚,在这一行你也看多了,没错,在结婚这一天看起来好像是到达了爱情的顶点,但以后大部分的日子可是每况愈下哟!” 翠怜揪着自己搭在贞媚肩上的左手,中指上的大钻戒闪闪流光,声音透着世故的平和与无奈,没有一点架子。 “翠麟姊怎么这样说?世上最好的男人已经给了你做丈夫,有哪个男人比得过大郭好?”贞媚不仅说得真情流露,甚至是相当的悠然向往。 “他当然是很好啦……” 翠麟开了个头又煞了车,顿了一下转口说:“我上去找他,等回头和你去喝咖啡。他在上面吧?” 贞媚点点头,用羡慕的眼光把时髦、高姚、气质出众的老板娘送上楼。 “啧啧,这就是让我羡慕的对象!她什么都有了,不是吗?看她的印堂到地阁一路漂亮到底,一辈子都是富贵命,连老公都不能不对她死心塌地!这才是教你们女人都嫉妒得抓狂的好命人!” “马屁精!你表姊已经听不见了,你就闭上尊口吧!” 启华骂他,贞媚却说:“不,罗颂唐说的没错,她是个令人嫉妒的女人,因为她拥有一个好男人!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翠麟登上二楼来到郭家河的工作室,敲了敲门才进去。工作室内还另有暗房,但是大郭就端端正正坐在亮着大抬灯的长型大工作桌上,亲自做着电脑影像合成的工作。 郭家河皮肤细净、前额平滑、鼻梁隆挺,有一股静逸的诗人气质,一点都不像一个商人,一个企业经营者。 “啊,翠麟,你来了。” 他抬起头,只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多少热情和欢喜,又俯首继续把手上的动作告一段落,才收了手正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如梦初醒地再说:“还好你来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碰面了。” 翠麟挤出勉强的笑容,半怨半损地反问他:“你还记得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不错嘛。” 他们的居家远在林口,大郭近来因为太过投入工作,经常累过头就在店里过夜。 “是你恩准我不用回家的哦,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天天回去。”郭家河带着歉意解释着。 翠麟讪讪答道:“我是怕你太累开车不安全,跑来跑去增加体力负荷,倒是你女儿和儿子会抱怨看不见爸爸!喂?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见过?” 翠麟很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今她矛盾又烦恼的问题,刻意移转话题,看着郭家河桌上的东西问道。 家河露出笑容回答:“羊皮啊。这是新开发出来的技术,把婚纱照印制在羊皮上,还可以印在玻璃、黄金等特殊材质上。” 翠麟摸摸那些材料,又看看桌边的机器。 “这就是你花了两百多万买的高解析度影像冲印机?只为了把照片印在羊皮和玻璃上?” “当然它还有很多功能。” 郭家河知道妻子对摄影和电脑完全外行,只有大略解说他投入资金的理由。 “这种高科技去年在世贸中心展现成果后,不少美加、纽澳、东南亚的业者都纷纷跑到台湾来观摩,要求技术转移,是我们台湾少数可以外销的技术哩!” 说着,他从背后抱住了娇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颈部。 这样一个轻吻,对每天企盼丈夫回家同床共枕却失望的翠麟,并不足以带来补偿作用,她毫无反应,只是反问:“拍个婚纱照,舍本逐末地大费周章,就代表从此以后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永远过着幸福的日子吗?” 大郭没有觉察妻子的冷漠,反而说:“这是一个时代的趋势,在商言商,既然做了这一行,不创新、不先跑一步,就失去竞争力,失去市场和生存的空间!” 说着,放下了还没抱暖的妻子的身躯,便又以一种得意和爱惜的姿态去眷顾他的那些宝贝机器。 三天没见面,就是这样一个轻吻和不到两分钟的拥抱?翠麟念念不忘的是,过去他们在这间工作室里随兴而起的激情缠绵,但是现在,它离开自己似乎已经十万八千里了,家河也许把那回事当做前世的记亿,遗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他们结婚也不过才九年而已! 她失望至极,一阵阵怨气直冲脑门,悠着怒火不愿开口应答,郭家河却又说:“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来,坐下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拉着她坐下,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神色索然。 “现在全台港有一千家7-ELEVEN,你猜有多少家婚纱摄影?” 翠麟没有哼声。 “我说了你会吓一大跳,有一千五百家婚纱摄影店和工作室!竞争这么厉害,我们不能不赶快想办法找出路!” “你还要怎样?”翠麟没好气反问。他们这个店面,从地下室到三楼,有三百多坪的营业面积,她认为规模已经是中上了,营运状况算是非常好,对于家河一心一意地想扩充资金、添购机器设备,她向来不完全认同。 “我们需要突破,需要和相关的同业做一个革命性的大整合!你有没有注意到,台湾数一数二的大财团古家,已经跨足到我们婚纱市场的版图里来了?他们的集团有饭店、银行、保险公司、旅行杜,还有房地产和医院,可以把一对新人从婚前健康检查、结婚费用的贷款到买房子、蜜月旅行,这些上下游的消费全都一网打尽,我们要是不和别人整合,怎么去和他竞争?还有的同业已经推出只要美金九百元就可以到夏威夷拍摄兼度蜜月,还提供牧师、证婚人、花环和私人花园!也有人推出上万八千元包劳斯莱斯汽车、摄影、灯光、化妆师两整天到钮西兰去拍外景的!我们能这样经营吗?” “我们当然不需要去和他们和稀泥、恶性竞争!可是,我也不认为需要把婚事这样过度商品化!到底结婚的意义在哪里?就算留下了黄金镕成的结婚照,就能保证不会同床异梦?”翠麟一肚子瞥扭,唱着反调。 “翠麟,我们在商言商,别的不管那么多!” 家河完全体会不出翠麟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地说:“我已经和几个做珠宝、服饰、家电、餐马、三温暖和旅行杜的朋友,谈出一个很具体的方案,打算找地方做一个欧洲庭园式的结婚百货广场,包办从订婚、结婚到度蜜月一贯作业的服务……。” “什么?这种扩张要花多大的手笔?” 翠麟忍无可忍,叫了起来。 “我们这边拿出二十万。如果凑不出来,我打算把这个店拿去抵押。” “我反对!我们还不至于没饭吃,不需要这样玩!” 翠麟的脸铁青一片,神色严厉得吓人。 “这是我们的事业啊!翠麟,当初我投入这一行,也是你看好的,我不懂为什么每次我想好好发展它的时候,你都这么反对?” 家河被浇了冷水,也一脸悻悻然。 “发展!发展!你只想到你自己!只想填满你那个永无止尽的事业野心的大黑洞,你还想到什么?” “我是个男人,有事业心难道不是应该的?何况我的兴趣在这里,我投入进去,你为什么要反对?” “是啊,你只要拥抱这些机器就够了,其他的一概没有你的事!你可以正正当当去发展事业,正正当当找到一个三天五天不回家的理由,你还想得到什么?” 翠麟终于爆发出心中的积怨,而家河这才恍然大梧。 “噢,原来闹了半天,你是不满我没有回家!” 他苦笑着搂住妻子,拍着她的肩头,而她却哭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今天起不论多累我都回林口,这样好了吧!我听你的,今天回家去,行不行?” 说着,又嗽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好像他除了这种机械式的、没有一点热情的搂抱,和蜻蜓点水式的轻吻之外,已经不知道男女之间还有其他表示亲密的动作。 她强忍着气,止住哭泣问他:“你还是要去开什么结婚百货公司?” “都说好了的,我怎么跟人家说要抽腿?” “你忘了当初我们说的,等平平上了小学,我们都搬到澳洲去。” “如果你还是这么想去,就先带平平和宜宜去吧。” “你……。” 翠麟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心灰意冷、四肢发软,脑袋一片茫然。 “好吧,你心坚意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打开皮包快速补着妆,家河忧心地问:“你……要走了。” “嗯。” 她冷冷答一句,心中抽痛着,走出他的工作室。 他在背后匆匆地丢来一句:“我今天回家!翠麟……。”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楼,走到贞媚身边。 “走,我们去喝咖啡,也许一起吃晚饭,OK?” “好啊,老板娘请客,谁还有话说?小莉,有电话帮我Memo下来。”贞媚交代小莉。 “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翠麟礼貌地招呼颂唐和小莉她们。她们自然是不敢造次的,只有颂唐敢耍嘴皮子:“你这是什么态度?表姊,我们是非常非常敬业的!谢啦,祝你们咖啡喝到翻、晚餐吃到翻!” 翠麟不理他,挽了贞媚就往外走。 附近巷子裹多得是CoffeeShop。她们随意选一间,钻了进去。 “卡布基诺,愈浓愈好。”贞媚告诉服务生。 翠麟打起精神问她,笑得有气无力:“口味这么重?什么时候爱上它的?” 贞媚反嘲地摊摊手,一口气说完:“自从两个月前和我的第十一任男朋友分手那时候开始。” “真的还是假的,你有过十一任男朋友?” “当然是真的?可不是拉里拉杂的芭乐柳丁哦!” “都是怎么回事?我看你都很认真,问题出在哪里?像你这么可爱、这么迷人的女孩子,男人怎么舍得放手?” 翠麟的黑咖啡送来,她闭着眼吞下一口。 “Whoknows?也许我太容易爱上一个男人吧,也许,男人也知道我很容易爱上他们吧!我这种人,就算是真的命带桃花,可却也是连一片芽都冒不出来,更别说要开花结果,长出半个桃子来!” “开花结果又怎样?这世上的事,有谁替我们打包票?在店里我不是说过,拍婚纱|奇+_+书*_*网|照就好像是爱情上了颠峰,但随之而来的柴米油监就会让你觉得爱情已经每况愈下!” 翠麟已掩不住满脸怅然若失。 贞媚坐正了身子,思索着问道:“翠麟姊,你在店里讲这些话的时候,我听了也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我从没听过你这种论调。你的神色不太对,是不是和大郭有了什么不偷快?” “唉,一言难尽!本来这种事情是不足为外人道,但是,我把你当知己,同时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所以我才想把我们夫妻的事拿到台面上来讲。” 翠麟神色黯然,贞媚大为不忍,急问:“到底怎么啦?只要我能帮上忙,我还会推吗?快说你和大郭怎么了?” 翠麟苦笑:“真要说有什么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端。但是,我就是愈来愈受不了那种冷又冷不下去。热又热不上来的感觉。我和他,似乎已经开始在婚姻出现疲态的危机中挣扎、拉锯!” “你是说,你对大郭感到不耐烦?还是大郭对你冷漠?” “怎么说?说得更坦白一点,是我觉得自己对他冷不下去,他却对我热不上来。我很不平衡!我一心一意爱他,对他掏心挖肺的,他却愈来愈没有把心放在我身上!贞媚,你天天看着他,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了?” “你是说,他……” “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你要是知道,就别帮着他瞒我!” 翠麟的疑问并不是无的放矢。郭家河是有名气的摄影师,许多女人慕名找他拍照,和异性接近的机会多不胜数。 贞媚却断然回答:“不可能啦!大郭是个道德君子的男人,这种男人就像株罗纪公园里的最后一只恐龙,真的已经绝种了!他不会的!要说他有冷落你的理由,可能就是他对工作太投入吧!翠麟姊,你别胡思乱想给自己找烦恼,我们都好羡慕你,推崇你是最好命的女人哩!你是我们的偶像啊!”贞媚的语气还半带点嗔怪。 “我不瞒你,贞媚,其实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运,能嫁到大郭这样一个有很多内在美的好男人。但是最近我愈来愈没有安全感,他愈有成就、越出色,愈因为历练和成熟而散发魅力,我就愈没有安全感!好男人是人人都想要的,有时我反而会希望他不要那么闪亮,那么我就可以完整的保有他,我真的矛盾得快疯掉了!” “翠麟姊,我真迷糊了。也许我真的不明白,难道丈夫的成功反而会成为妻子心中的最痛?怎么会这样的?不是可以妻以夫贵,同享成功的滋味吗?”贞媚一脸茫然。 “你太年轻了!贞媚,你现在几岁?二十三是吧?不管你谈过几次恋爱,有过几个男朋友,在你没有成为一个男人多年的妻子,和他长期共同生活之前,你是不会真正了解个中滋味的!这种感觉是很无力感、很无奈的!” “婚姻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冲进去,里面的人想冲出来?” “我是不会的,我爱大郭,毕生只有他一个男人。但是我不想打落牙齿和血吞,一个人躲在角落哀怨地掉眼泪,教自己当一个可以扛起半退天,让丈夫完全可以遗忘了你的存在的女强人,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他看到我,知道我需要他!” “那就告诉他啊!你有权利要求他重视你!” “贞媚,如果你的抗争只是换到一个心不在焉的男人,你要不要?” “翠麟姊,爱情的功课我从来没有合格过,我比你还迷茫,怎么帮你?” 贞媚的咖啡喝完了,望着空留残溃的杯底,她的情绪也下沉了。 “还是有些事情你会看得比我明白,旁观者清,你可以帮我多观察着大郭。还有,对于婚纱的经营,也许你有你的见解,大郭说要和人合伙做结婚百货广场,钞票一砸就是几千万,有必要做这么大、冒这么大的险吗?他们竟然把人家富甲天下的大财团当成了假想敌,想和人家拚,拚得过吗?到时候可不只是满头包而已,可能会两袖清风、两手空空!”翠麟满脸不以为然。 “不会的!翠麟姊,你不用这么悲观。现在台湾最有前途的行业之一就是婚纱市场!你看经济这么不景气,它都可以发展得这么蓬勃,更别说景气的时候它会多热络,你也许不知道,肯花几百万来办一个婚礼的人多得让你想不透!一件婚纱一、两百万,珠宝行头几百万,其他的礼数和宴席就别说了!有人这样大规模地花钱是有目的的,尤其那些大家族,一个隆重、风光、够面子的婚礼,带出来的意义和关键性影响,完全不是我们一般小百姓可以想像得到的。所以市场商机就在里面褛!根据内政部统计,国内每年大概有十五万对新人结婚,每对平均在七十万办一场婚礼,算下来……每年花在婚礼上的金额就超过一千亿!日本人更吓人,平均每对新人要花两百万台币哩!” 贞媚滔滔不绝的模样看得翠麟忍不住摇头失笑:“哇!你和大郭在这个观点上倒真是一个鼻孔出气,满口一模一样的生意经!口沫横飞的,反而是我跟不上时代了。” “我说的是实情,这块大饼香得很,不分一块多可惜!” “那好啊,你和大郭去并肩作战,看看能不能成为台湾婚纱市场第一个女强人!” 翠麟笑着说,看着服务生为她们的咖啡续杯。 “我?女强人?算了!你不是说,才不要当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事就扛起半边天的女强人吗?我也是!我真正的状况是边打退跑,找到好男人就披婚纱结婚!谁说我想一辈子在这边卖婚纱的?”贞媚的神色从飞扬又Down到了讪讪的黯然。 “好男人?好男人也有好男人的问题!”话题又回到了原来问题点,翠麟以一种老练的叹息下了结论。 “好男人也有好男人的问题。翠麟姊,你今天真是给我上了新的一课,虽然我并不是真的能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从来没有遇上过一个好男人!过去那十一个,没有一个是!” “是啊,坏男人也有他很可爱的地方,不然,世上好男人少之又少,叫女人去爱谁?她又不能不爱、没有爱!因为爱是自发性的,就像山顶积雪融了要往下流,春风暖和了花芽就要爆开。我们女人呵!真的一生就放在爱情上!”翠麟无奈地,怕怕地说。 “是啊,翠磅姊,坏男人有他的魅力,好男人有他的问题,我们女人要怎么办?看来我这一辈子逃不掉要为男人鞠躬尽粹、死而后已啰!”贞媚用哭腔说着,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来听听看,到底以前那些男人都是怎么一回事?”翠麟又问,明知道每次贞媚的答案都指不出问题的核心。 “没怎样啊,我都很投入、很认真,像你说的一样,掏心挖肺,但最后都是一个人躲起来痛哭几个晚上,分手了事。”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沧桑又这么多情!大家都以为你是一只倍受疼爱的美丽小鸟,到处飞来飞去,又快乐、又逍遥!我想……真正的问题是,你还没有遇上一个好男人,时候还没到,所以他还没有现身!”翠麟安慰她。 “好男人都是别人的老公!那一个个带着女朋友走进婚纱店的,都可以算得上是好男人,因为只有好男人才肯和女人结婚,被她锁进围城裹去!我没这个本事,这辈子我是来还债的,因为上辈子我结了太多冤亲债主!” “你别老听那些算命的给你乱洗脑,洗得自信清洁溜溜,把自己都否定掉了!你这么少见的漂亮、甜俏又有人缘,会有人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 “别安慰我了,我已经把自己当死会了。” “那就把死会当做活会标啊!” 翠麟看看脸上的卡地亚钻表,又说:“我不和你聊了,宜宜和平平已经回家了。大郭说今天晚上要回家,我得回去了。” “这么恩爱情深的,还说什么冷不下去、热不上来!”贞媚眼里泛着艳羡和落寞的光芒。 “我好希望是这样,你祝福我吧!” 翠麟拿了帐单往外走,脚步是匆促而轻快的。贞媚望着她的背影,只感觉自己更落寞了。 第二章 贞媚回到办公室,只问了小莉一句:“有事没有?” 小莉摇头答No,她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就打。 “喂,麻烦请周丝凌小姐听电话。” 那一头,很快来了正主儿,贞媚七情上脸,表情生动地灿笑起来,配合著愉悦的口气招呼道:“啊,周小姐,近来好吗?我是凤凰于飞邱贞媚,怎么那么人都没有消息?我一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一旁罗颂唐对着启华挤眉弄眼的,表示对贞媚刺探商情的勇气、技巧无比赞叹之意。 他们不知道电话那一头怎么应付贞媚的刺探,只听得贞媚又笑说:“是吗?我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生意没做到无所谓,没看到你穿着白纱当新娘子才叫遗撼呢,别把我看得那么现实、那么功利好不好……。”怎么会搁下来了呢?你们是天生一对……。 “那怎么行?我请你,我请你吃晚饭,再好好聊,大家朋友嘛,同样是女孩子……。” “好,那么六点半,在你说的餐厅见。ByeBye。” 二人好不容易听完了这一面之词,等贞媚挂断了电话,颂唐马上开腔:“雪特嘛,什么时候不约,约六点半!六点半还能办事吗?” “你去死啦!狗嘴吐不出半句人话!” 小莉晬他一句,再对贞媚问:“哟,老板娘是怎么笼络你的?还是对你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精神讲话?出去喝个咖啡回来,马上追客户!” 贞媚回答:“化悲愤为力量嘛,与其顾影自怜,不如埋头工作打发烦恼!” 颂唐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谁欺负你啦,我替你摆平他!” 贞媚没搭理,拿了皮包交代小莉:“我去设计师那里看看,然后陪一个客户吃饭。” “是那个周丝凌吗?”小莉问。 贞媚点头。 “这个Case倒是值得追,周丝凌好像很阔气的样子。不是早已谈出眉目,怎么又停摆那么久?不是给别家做了吧?” 小莉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谈,不免好奇再探究。 贞媚回答:“她告诉我不是这么一回事,应该不至于骗我,否则也不会提议请我吃饭。” “哇考,雪特嘛,你这种业务!客户请你吃晚饭?”颂唐鬼叫:“我看你可以到外交部做官了!还干什么企画、什么门市!抢我们小市民的饭碗嘛!” “我走了,好好招呼着。”贞媚不理他,扬扬纤纤玉指向众人打招呼,便离开公司。 的确,她看过很多婚事谈到一半搁浅的例子,男女双方因为筹办婚事的看法相左而争执,甚至分手部是见怪不怪,但是,关于周丝凌和张杰亮这一对的状况,她还是有着挡不住的强烈好奇,当然,也加上了她不想失去做一个大Case的企图心所使然。 六点半,她准时到了那家气派辉煌,中庭里有着怀抱竖琴的天使雕像、流泉飞瀑的欧式庭园西餐厅。 周丝凌一向摆着富家千金的身段,果然还没有到。但是已经订了座位,贞媚不慌不忙随着领台小姐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发现这可是整个餐厅中最好的位置。 等了二十分钟,周丝凌来了。 一袭粉蓝连身洋装,一件墨绿欧式风衣,露在衣服外面的每一吋肌后都像是自小泡在牛奶浴缸里洗出来般的幼嫩、细致。她的五官不是顶出色,至少比贞媚逊色四、五分,但是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使她与众不同,别具韵味。 “业绩还好吧?像你这么勤奋,公司一定嫌钱。” 周丝凌没有为迟到表示歉意,只是说出这样一句充满优越感的开场白。 贞媚见多识广,满脸甜笑回应:“赚钱也是老板的,不过,交到朋友可就是我自已的!我顶高兴能再见到你,周小姐!” “你很会说话,事实上也很热忱,所以我才喜欢你。我们不一定非谈生意不可,是不是?” 周丝凌把风衣交给服务生,又做主点了最贵的套餐,贞媚一一含笑接受。 “你知道,这个位子,是我和杰亮常常在一起吃饭的地方。” 丝凌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语气里仿佛有着哀吊的悲凉,贞媚心里一醒,打蛇随棍上问道:“是啊,张先生怎么没来?” 贞媚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就是寻找用丝凌和张杰亮婚事停摆答案的最佳起点。 果不其然,丝凌忘记了所有的优越感和骄傲,讪讪地说:“我们已经两个礼拜没有通话,也没有见面了。” 既然丝凌都直说了,贞媚认为不必再装腔作势,平静地问她:“你们吵架了?” “岂止是吵架,我们已经吵翻了。我不找他,他不理我!” 丝凌的声调、情绪同时激动高昂起来,忿忿不平地低声怒骂,也是在抱怨。 “吵得凶也是偶尔会有的,吵架也是一种沟通嘛。看你们好几次来店里都那么好,甜甜蜜蜜、如胶似膝的,教人多羡慕!怎么会吵那么久?” 贞媚安慰道,心底可不自主地想起颂唐说的,周丝凌和张杰亮长相互克的话。尽管他常常胡吹乱绉,说话也很夸张,但凭他能一口说中自己的情路多磨这一项,她对他的话也不得不相信几分! “总而言之是理念不合。真该死!真的就应了人家说的那两句老掉牙的说法“了解愈多,歧见愈多”;因为误解而在一起,因为了解而分开!” 精致丰盛的套餐送了上来,周丝凌自然是胃口全无,一心想着满腹的不如意,不断抱怨、诉苦着。 她的话,教贞媚慎重、认真地忆想起张杰亮的形象,让他能以尽量清晰的模样在眼前浮起。 也是一个好男人吧!英俊、年轻、温文儒雅,带着一个娇滴滴的富家千金走进婚纱店来簿办婚事。他说话不多,都是丝凌在做主。这样一个温和的好男人,竟然翻脸就抛下一门婚事,倒是有令女性感到难以思议的性格和冷酷? 他竟然是这么酷的一个男人!连优越、骄傲的周丝凌都可以弃之不顾,教她没撤──贞媚一迳痛快地、一厢倩愿地想像着、猜测着,虽然无法掌握真正的答案,但看周丝凌的模样,女方处于弱势大致没错。总不会是丝凌想甩了他吧,这样也不至于要找自己这样一个半陌生的朋友诉苦啊! “不会这样的!都打算结婚了,怎么想到那么悲观、严重的地方去?” 贞媚还是尽力安慰她:“男人有时候也要人哄、要人让,让他一次,也许就换他疼你一辈子,划得来的。让他嘛,这样僵下去,多痛苦!” “你很了解男人?”丝凌抬起脸,眼光中问出一丝希望的光。 才怪!我懂个鸟蛋!贞媚在心里反对式地暗骂,不过表面上还是说:“我也不了解!不过,一个人如果不想被自己主观的想法孤立,就应该去试试别的办法或方式嘛!” “叫我向他低头,我办不到!”丝凌顽倔地低喊,一抹泪光在睬中闪烁。 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之一吧,如果张杰亮真的是那么酷,丝凌也死不低头,当然僵局合屹立不摇! “问题是,你爱他、你还要他,不是吗?” 贞媚不想用什么大道理再去说服或安慰,只是一针见血指出重点。 果然这不是丝凌的痛处!她低头咬着下唇没说话,冷场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我丢不起这个脸!邱小姐,你知道吗?好多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准备要结婚了,现在橿在那里,他竟然不肯让步,还要我去求他!要我叫谁去求他?我爸?我妈?我那些三姑六婆的亲戚朋友?还是我那些幸灾乐祸的同事?我丢不起这个脸!栽不起这种跟头!” “真要保住面子,就要自己出马嘛!你们的问题只有你们自已才能解决,别人插不上手的,也许愈搅和愈糟呢!你先去找他也不吃亏嘛!” “我才不愿意跟他低声下气?还没结婚就这样,以后还得了?我怎么治他啊?” 贞媚愈听愈心惊。她倒没想过,男人是需要去“治”的!爱情和婚姻是用“治”的! 这样一个观念,岂不把男女之问的世界变成了战场?主与奴问的杀戮战场?她开始觉得自己和丝凌是“非我族类”,更想不透,一个男人对这样想宰制自己的女人有什么态度? “这……,”贞媚支吾着,连敷衍的话也说不上来,久久才讲:“这实在是很遗憾的事,如果你们都坚持己见,谁也使不上力。站在朋友的立场,完全和业务无阅,我还是由衷希望看到你们很快和好如初,请我喝一杯喜酒……。” “不!邱小姐……。” 丝凌打斯贞媚的话,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说:“这件事只有你帮得了我!只有你!” “我?”贞媚张大了眼睛。 “是的,是你!邱小姐,我不能叫任何人帮我去找他,问他到底打算怎样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我不能让他把我看得那么扁!所以……。” “所以你叫我──?” 贞媚终于懂了,也终于更深一层了解到周丝凌的心机和傲慢。 贞媚做出宽释的笑容,恍然答道:“我就当去追客户一样,找上张先生套问你们的事,当一个天衣无缝的和事佬,是不是?” 丝凌破涕为笑回道:“你真是一点就通,算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也可以说我是福星高照吧,今天你打电话来,就给了我这么一个灵感!” 说着,又换了一个邪恶的、瓮中取践似的得意表情,低骂道:“死张杰亮,看你怎么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贞媚暗中倒抽口冷气,背脊到后脑一带冒出整片鸡皮疮痒。她告诉自己,自己不仅不懂得男人,现在连女人也不懂,男人、女人、爱情……这一门功课,她已经连个“C”都拿不到啰! 和周丝凌吃过了饭、分了手,也不过八点不到,贞媚于是又折回公司,反正就在附近,于是安步当车走回去。 才进了公司,看见小莉和启华分别在接待两组客人做写真集的说明,另外两三个门市小姐在交照片给客人,各人都有事忙着,贞媚才要坐下,看见大郭从楼上下来,贞媚用很意外的口气问道:“啊?大郭,你还在这裹?不是要回家吗?” 郭家河煞住一个劲儿要往门口冲出去的脚步,本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要回家,转念间却答:“和银楼的陈太太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本来打算过了塞车的尖峰时间就出去的……” 他有些苦恼地看一眼墙上的华丽大挂钟。 “噢,那你快走吧。现在走也好,正好不塞车。翠麟姊在等你回去。” “糟糕,我还走不成。要绕到陈太太那里去拿合约的草稿回来看,还有两三个人要加人我们的联盟阵容,投资也要再扩大……。” “不行啊,你答应了翠麟姊要回家……。” 贞媚怨怪地睨着他,而他已经又开始迈开脚步:“我会回去的!” 他试着,转回头又交代一句:“提醒小蔡一下,明天一大早,唱片公司的宣传带人来拍照,他们不喜欢用滤光镜!记得啊!” 小蔡是另一个掌镜的正牌摄影师,没有指名要大郭拍照的客人一律由他处理。 贞媚答的却是:“记得回家啊!大郭!” 大郭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八点才离开公司,又要去士林,然后回林口,天哪,贞媚的眼前不由又浮起翠麟那张含忧带怨的脸孔。 没错,郭家河开着车回到林口,远远看见屋中小孩房和起居室的灯都熄了,只有二楼还有光亮,是翠麟在等着他。 他把车开进车库,在熄火之前,看见仪表板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还好,还不至于大晚,只可惜孩子们都睡了。这一天,还是没让他们看见爸爸。不过,最主要的是翠麟。他跨大步伐跑上二楼。 “翠麟!” 他敲敲门,喊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翠麟身上还穿着白天到公司去找他的衣服,坐在她的大梳妆台前,好像才看完一堆什么大张小张的文件。 “你还没休息?”他脱着外套,卸下手上的表。 “你吃了没?”翠麟以问代答,把脸缓缓转向他,笑容很淡,简直像在看待一个陌生人那么矜持。 家河也是答非所问,“抱歉,我去士林和陈太太谈事情。内衣精品和婴儿用品进口代理商要加进来,陈太太找我去看合约。”他解释着。 “我去给你烘披萨,超市买回来好几天了。玉米浓汤好吗?热一热很快。” 言外之意又提醒他,她买他喜欢的披萨等他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大郭满脸歉意,“谢谢你,这么晚还等我。” 翠麟没搭腔,下楼进厨房,很快地,端了披萨和汤上来,家河也把梳妆台上的文件翻看一遍。 “这是移民局寄来的?”他走近小茶几,看着翠麟把食物搁下,有点不安地觑着她的脸色又问她,“你真的决定去澳洲?” 翠麟立即回答,好像早早就等着他来发问:“是啊,就像你决定要开你的结婚百货店。” 家河默默坐下来,默默吃着晚餐,房内一片寂然,翠麟自顾去卸妆。 家河食不知味地填着肚子。为了讨好翠麟,把饼和汤都扫光。 翠麟已经去洗澡。他默默等到她出来,自己拿了睡衣睡裤进了浴室,笑着告诉她:“我很快就洗好。” 他赶场般洗了澡,飞快跃上床。翠麟靠坐床头看着杂志。他把杂志收了,把她搂进怀里,爱抚她的胸部、亲她的头发。 翠麟还是显得矜持和负气,虽然他的触抚使她非常安慰和舒服。她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应,家河持续爱抚着,把手伸向她的大腿内侧。 她已经灼热、销魂。 向来,她喜欢他的手,男性的肌肤质感、男性的粗厚骨节、男性的温热、男性的劲道,他在她身上每一吋游移着的手让她深深迷恋他、热爱他,为他销魂。 她放怀享受着这一切,只是并没有也去爱抚他。 家河探索许久,不能揣测出她的感觉和心念,因为她动也不动。 “要不要?” 他小心翼翼问她。 她闭着眼睛思考着、挣扎着。要继续冷漠、矜持下去?还是不计一切前嫌,援住他一同投入那令人悸动、战栗的快乐深渊?她多么希望他像以前一样,什么也不必问,就急渴地压倒她、叉开她的双腿、进入她,不顾她的呻吟狂暴地释放他的男性气概……。 可是,他没有,只是傻傻地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在电光石火一瞬闲推翻了所有的预想和踌躇,狂促地一翻身,压到他身上去,扯去了他下半身的所有衣物。然后躁乱地卸去了自己的,迅猛地吞噬了他。他不由自主的低吟,催动她把小腹更紧迫地贴靠着他的小腹,就像要把彼此都穿透,一次比一次更紧密、更深入……。 她忘情地驰骋猛进,他捏揉着她的双峰,遍身流窜着僚原的烈火,呻吟彼此覆盖,直到一切俱告静止那一刻。 她终于翻了下来,闭着眼睛让剧烈的呼吸和心跳逐渐平复。他替她拭去额上、额上到处湿漉漉的汗水,爱怜又疑惑地问她:“翠麟,你怎么啦?这么……。” 他没有把那个关键字说出来。 “我不知道,只是想要你,天天都想要你。”她直直地躺着,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家河意外极了,想不到她会这样说。 她要他,天天都想要他,天天盼他回家。 这个讯息代表了什么?他和她之间脱节了? 他太投入工作,甚至很少想到性。对他而言,现在对性的需求,也许比一盘冷冻多日后再重新烘焙过的夏威夷披萨还要稍逊!他想不到他和她之间出现这么大的差距和鸿沟…… 她想要性;他没有。 她想去澳洲;他没兴趣。 他热爱事业;她反对。 他不知所措,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酝酿出这样一座冰山! “你在想什么!”她翻过身来,用侦探般的眼光扫他一眼,阴沉地问。 “你真的要去澳洲?” 这个问题代表了一切。它的答案可以让他们之间的一切状况水落石出。 “你不是坚持要在这里扩充事业吗?” 她还是那么坚持,同时抓过丝被遮盖自己的身体。那动作让他感觉她对他的不满和怨怼又复活了。 “别这样,翠麟,刚才不是很好?何苦又要呕气?”他努力地安抚她。 她心哀很痛苦。分明可以两情缱绻,却又挣不脱现实生活不能协调的龃龉纠缠。 “我们这样,是不是就叫做同床异梦?我们守着各自的梦想,就像守着一座孤岛?” 翠麟忍住眼泪,把盖在肩上的被子又拉高了些。 “你就爱胡思乱想!问题不过是我的事业心重了一点,疏忽了你!” 家河苦恼极了,一边把衣服穿回身上去。刚才的激情仿佛成了过眼云烟那样地遥远,而眼前的僵局令人沮丧尴尬! “我以后尽量找时间陪你就是!你也可以找点事做做,去听一点课、学一点东西,把日子填满一点,这样大家都有彼此的空间,是不是?试试看,好不好?”他好言好语,循循善诱。 这些话听在翠麟耳裹完全是无关痛痒!她很不得能大吼大叫告诉他:她的心魂只绕着他打转!她要的只是当初那个全心全意、至死不渝、永远炽热的爱情!但是她也知道,这种热情与执着已经在他心里褪色了。她确定了别人说过的那个真理。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却是男人的一部分!夫复何言! “反正,你只是要我让步!我只能附庸在你身边过日子!你的中心思想就是这样,何必说得那么动听呢?” “难不成你叫我附庸你,到澳洲去过天天晒太阳、放牛吃草的日子?你叫我做一个不到四十岁就告老退休的男人?在那里,我们什么人际关系的资源都没有,而这里摆着大有为的事业不要,你要我怎样附庸你?怎样过我这一辈子?” 家河也动起气来。他躺不住了,一个忿忿的鲤挺弹坐,气呼呼地靠在床头喘息。 翠麟见他动怒,也不甘示弱,反唇相稽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舍不得离开台湾!在这里,你知己遍天下,呼风唤雨、意气风发,当然舍不得离开!我有什么力量把你留在身边?价值观不同、理念不同,根本是同床异梦!” “这是什么话?我做什么事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投资买技术、买机器、扩大营业这些事,哪样没告诉你?是你根本不愿意去了解,不愿意和我谈!” “是啊!我们隔行如隔山,又不投契嘛!我知道我是连宝宏银楼的陈太太,甚至贞媚她们都不如!她们那么认同你、支持你,而我只会泼冷水、唱反调!” 翠麟连珠炮似地抱怨,也躺不住地坐了起来。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个样子,教我怎么回家?” 家河跳下床,气得颤抖地把背对着翠麟怒骂。 翠麟也从另一边跃下,扯了睡袍往身上一披,连连骂道:“是的,你是不用再回家了!明天我就订机票去雪梨!省得像一条绳子般捆着你,不但你要窒息,连我自己都不能呼吸!” 家河听了,屏住气教自己忍耐,不要再做意气之争,以免情况继续恶化。就让一让她吧,他相信她不会真的离他而去。于是,他从壁橱里搬出一床毯子,到楼下书房去睡。 家河的举动,在翠麟的感觉里并没有让步的意味,而是──他不屑理会! 她扑倒在床上,把头蒙进棉被里痛哭失声。 贞媚接下了周丝凌丢给她的烫手山芋──去刺探、游说张杰亮。虽然觉得相当荒谬,更觉得周丝凌这种个性的女孩子并不十分值得她发挥侠义心肠,但是她还是答应了,主要的原因不是为了业绩,不是为了行善,也不是想测试自己的公关能力或满足自己的企图心,而是──好奇!当然,这些主要的、次要的原因统统加起来,才是让贞媚真正愿意下海当鸡婆的理由。 这可是一个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没有第二次机会的任务。好在周丝凌提供了充足的|奇+_+书*_*网|情报,得以让她不落痕迹她去执行任务。 于是,她为自己和张杰亮安排了一次巧妙的、无懈可击的不期而遇。 张杰亮服务的电子公司,正在世贸中心一年一度举办的产品展示会中参展。身为开发工程部主管的张杰亮,在展览期间都守在会场,为参观来宾及来自世界各地的buyer做解说介绍。 贞媚打扮得光鲜亮丽,在下午接近展览结束的时刻晃进会场里去。 她一双漂亮聪明的大眼睛四处滴溜搜索,绕上半圈就瞥见了穿着藏蓝色西装,打着醒目红花领带,仪表端整俊秀的张杰亮。他夹杂在一个五、六坪大摊位内的人群之中。 看来参观人潮都散了,贞媚加快了脚步,“咯磴”敲着高跟鞋走到张杰亮附近,故做欢欣意外状地低喊一声:“嗨!张先生!你怎么在这裹?”吹她绽出最娇俏、妩媚、明亮的笑容,用最纯洁、自然、无邪的神态望着他。 张杰亮却是微显错愕,客客气气地回她:“对不起,小姐,你……” 显然,他对她感到面善,却找不到足够的资讯去辨识她。 贞媚赶紧自我介绍:“我是凤凰于飞的邱贞媚?凤凰于飞婚纱摄影,你应该记得吧?” 张杰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倩,微笑道:“噢,是!是邱小姐!怎么会到这裹来?你也有兴趣看这种展览?” 他伸出手,轻握了贞媚一下。 贞媚很喜欢他的翩翩君子风度,笑答:“我陪老板来看点机器,他和厂商谈上了,放我鸽子,我就自己晃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张先生!”她老练地胡吹一通。 “是这样?这里就要收工了。”他告诉她。 她立即说:“张先生怎么没再到我们店里来?我们一直打电话联络周小姐,但是都找不到人。我们以为你们这对客人飞了,已经出去度蜜月了呢,没想到在这裹遇见你。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买卖不成情义在,大家都是朋友嘛,也让我们沾沾你们的喜气!” 她故意这样说。这是她老早编好的台词,很俗气、很虚伪、很老套,但是她只能演出这种脚本。 张杰亮脸上闪出一丝窘迫、一丝艰难和一丝疼痛,这是唯有贞媚这样一个明白人才观察得出来的秘密。他两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讪讪地告诉她:“很抱歉,让你们白忙一场,这事暂时搁下来了……。” “咦──?为什度?” 贞媚做出极端意外、极端失望的表情,用手抱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就知道今天不是我的LuckyDay!我就知道!农民历上说今年日鼠的人不利东方,我根本不该陪我们老板到信义路这边来,我的奖金完了!” “很抱歉,邱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们,你们替我下了那么多功夫做企画──”“唉!本来我想告诉你,我们公司为了优惠顾客,到四月底为止,每一对新人都免费赠送一个三层结婚蛋糕的。我以为这个卖点至少可以让我多敲定几个Case的!唉,这个月老板查业绩的时候,我死定喽!” 贞媚随口念唱、唱作俱佳,把张杰亮说得手足无措,那个正派斯文的样子,更令贞媚觉得有趣,并且暗中欣赏! “我……。” 张杰亮支吾着,正无言为继,一旁伙伴催促他:“小张,吃饭去了,要不要一起走?” 张杰亮看看贞媚两只脚钉在地板上,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回说:“你们去吧,我有朋友在这里。” 别人一窝蜂散了,贞媚还是钉在那里,一脸愁云惨雾的哀怨。 张杰亮只好说:“这样吧,邱小姐,我请你吃晚饭,表示我的歉意,WELL?” 贞媚正中下怀,却仍故作踌躇,咕哝道:“唉,是我自己时运不济,怎么能害你花钱消灾呢?我真的不该到这里来的!” “别这么说了,邱小姐自己都说大家是朋友嘛,又碰巧遇上,刚好让我表示一点歉意。” 说着,他转侧了身子表示请贞媚先行的意思,贞媚顺水推舟,“只好”跟着他走。 这下,她真的引君入瓮,成功了。 在仁爱路圆环附近一家顶楼西餐厅,张杰亮为贞媚点了最精致的牛排套餐。 “老板知道我这样敲诈客户,会叫我走路的!” 贞媚嘟着嘴自责示罪,在心里却决定,这一场戏就演到这里为止,她再也不忍心愚弄张杰亮这样一个可爱的男人了。 “别客气,吃个饭算什么?”杰亮说。他的那一份餐摆在面前,他却似乎没有去动它的意思。 贞媚这也才发觉,比起以前在店里看他,他的气色差了,脸颊也削瘦了。她很肯定这一点。 贞媚也无心享受佳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用迥然不同且温柔友善的语气问:“张先生,恕我冒昧,为什么你和周小姐的婚事会停摆下来呢?当然,这种状况我们看过不少,不过,如果是什么仪式上成程序上的沟通不良,我很乐意为你们协调、打圆场。事实上,很多观念和习惯上的差异不是不能处理的!”贞媚说的很诚恳。 “不怕你笑话,邱小姐,既然你们见怪不怪,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和丝凌那一边,不只是仪式上、形式上、观念上都有差异,最主要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互动上的严重不良?经由一些形式上的不同看法而引起对立,我发现我们似乎没有辨法在一起生活,这是私事,我不便告诉你太多,总之是一言难尽,不足为外人道!” 杰亮忧伤她陈述,听得贞媚也是心有戚戚焉! 可不是,情路难走,要找到一个能够经得起生活考验,真正水乳交融的伴侣真是谈何容易啊! “张先生,爱一个人总是要为对方付出的,爱人之间不能两个人都计较,总要有一个人退让、要比较用心去经营,然后带动对方、牵引对方!周小姐是个很娇贵的女孩子,你会和她在一起,甚至打算要走上红毯,一定有很深刻的感情……。” 贞媚用心分析着,不如说是在分析给自己听,或许在茫茫情路中也会给自己找到一点开悟? “邱小姐很懂得感情,其实我也知道感情绝对需要经营,但是,经营需要时间和空闲,我发现,现在还不是我和她能够彼此承诺一生的时候。一个人没等到掉进水里是不会因为不懂得游泳而悔不当初的,感情也一样,没有走到婚姻的连缘上,不会发现问题竟然有这么多?” 杰亮垂着眼验看桌面,他那带着无奈、沉痛的平静反而教贞媚同倩得不忍卒睹! 他是一个好男人!贞媚的感觉是愈来愈强烈了。想起周丝凌咬牙切齿地说要“治”张杰亮的狰狞表情,她对杰亮的同情和怜惜也就更甚!她怎么能忍受好男人被迫害?这个黑白不分的、无情的世界,好男人就真的快绝种了呀! 她真替他庆幸能及时煞车!他不只是个好男人,还是一个聪明、有理性的男子哩! 但是,她的良心和道德观念告诉自己,她今天可不是来破坏人家姻缘的!虽然她在心里暗暗为他喝采,但仍善尽道义地提醒他:“可是,对一个女孩子来讲,这样子突然踩煞车是很不堪的!周小姐下不了台,对你又念念不忘,她认为你太狠心了!” “这……?” 杰亮听了,这才发觉不对盘,狐疑问说:“邱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贞媚招认答道:“老实告诉你,张先生,我今天是特意找上你的,我来替周小姐问你,你们的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杰亮脸色骤变,原先的温雅、友善、沮丧和窘局换成了塭怒和愤慨,悖然怒道:“邱小姐,想不到你为了替周丝凌做说客,不惜演半天闹剧来作弄我!你们为了做生意,真的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吗?她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做包打听、和事佬?我就是厌恶她这种心机、这种做作,你懂不懂?懂不懂?” 他骂得简直要抓桌子,如果他的修养不足以提醒他是一个绅士的话,贞媚确信他会这样做。 贞媚换得一顿臭骂,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而说:“张先生,你骂得好极了,骂得非常令人欣赏!我没有拿周丝凌一分一毛的好处,如果可以让你们言归于好,只能算我做了一件好事而已。因为我们公司是拿薪水、不算业绩的;而如果不幸我只是无功而返、活该鸡婆被骂,也是罪有应得。总而言之,你骂得好极了!真是雪特!好极了!” “你……?” 这回轮到杰亮泄了气。他只能余怒半消、自言自语,半信半疑、犹豫地咕哝道:“我知道是丝凌叫你这么做的,只有她有这种本事!抱歉,我情绪一直很恶劣,每天只是强颜欢笑……,我没有权利责备你……。” 说着,他整个人又垮了下来,所有的气焰和忿慨都不见了。 贞媚大感不忍,立即像对待自己的亲人般,用最温柔、最温暖的声音、表情安慰他道:“振作一点,张先生,这一点挫折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脱口而出告诉他:“我曾经和十一个男人分手,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看我哪里少了一根筋,缺了一样什么的?我还有力气当别人的和事佬,想替人牵红线呢!简直是雪特!” 说完,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眼泪想要掉下来,在眼框里像小泪珠一样地滚来滚去! 张杰亮错愕地看着她,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挫败和失意。 第三章 贞媚回到了门市部,几个知道她“出勤务”的人都用期待好戏的眼光看着她。最好事的尤其是罗颂唐,巴不得赶快把一组照全福的客人打发掉,好向贞媚探个究竟。 好不容易,楼上楼下的工作气氛都Down了下来,客人走光了,摄影师也收工了,颂唐才像一只差点在塑胶袋里死的青蛙那样呱呱叫了起来:“喂,和谈大使、超级特派员,今天的表现怎么样啊?有没有让人家小俩口破镜重圆啊?” 贞媚不大想理他,和张杰亮的晤谈竟勾起她不少伤心往事的感概,她的情绪可还低落得很。 颂唐得不到回应,照旧不罢休地鸡同鸭讲:“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伤心嘛,我说过,这两个人面相相克,别说是你,就是苏秦再世,鬼谷子从坟堆里起来,加上阿诺和蓝波联手给他们来个文攻武吓,也兜不拢这一对冤家,何必这么自责呢?机车嘛!” “你少啰唆行不行?真奇怪,上帝竟然替某种人创造了超级耐磨的嘴皮,而且忘了替每一个人的耳朵加上一个超级隔音的盖子!” 贞媚不骂他几句,真是忍无可忍。 小莉收好了她的东西,吆喝贞媚:“我们约好了去PUB喝啤酒,你去不去?罗宋汤要请客!” “谁说我要请客?昨天我才刷爆了我的VISA,你要害我三度破产吗?雪特嘛!” 颂唐故意这样诙谐,水仙接口唱道:“刷爆了VISA刷MASTER,MASTER刷爆了想办法!这刷卡族的座右铭你都不懂,还当什么台北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 颂唐还想顶嘴,贞媚告饶道:“拜托,你们要走快走吧,让我清静一点行不行?” “好好好,我们马上滚!小姐们听清楚了,我们用滚的UnderStand?我们大姑娘要闭门修炼,别吵人家!” 颂唐这才领着一票八、九个女孩子走了,小莉最后一个出门,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提醒贞媚:“你也不寂寞,楼上有人陪你一起在这里练功,看哪一个先得道升天。” “你说谁?”贞媚问,她以为人都走光了。 “我们的大郭啊。” “大郭?他来了,下午出门的时候还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休假呢!” 没等贞媚说完,小莉只是指了指天花板,就飞快出了门去。 贞媚走到门边,把门锁扭上后,站在店面正中央,望着熄了灯的蹰窗内整整两排静悄悄挂着、挨着、挤在一起的各式礼服,以及模特儿身上披着的六套婚纱。 静止的模特儿、黯淡光影中的礼服,都是没有生命的。在这样一个人去楼空的时刻,它似乎完全不能再具有喜气的意味,只是一个空壳子。 一阵阵空虚的冷空气扑向她,又催动地想起那一幕幕犹如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海水来了便消失无踪的爱情! 婚纱算什么?张杰亮和周丝凌在面对婚纱之后撤退,连翠麟姊都嘲讽婚纱不能像切结书一样保证一切……。 想起了翠麟,让她连带想起了大郭。 大郭还在楼上,她倒是想上去看看,一个才和妻子甜甜蜜蜜同床共枕一整晚的男人,会有什么令人艳羡的表情?就算只是艳羡也好!总强过老是目睹自己或者别人在一再的分分合合中灭顶,她今天已经看过一出悲剧了! 她上楼之前,先到茶水间的冰箱翻出两罐饮料。 敲敲门,迟迟才听到大郭一声:“进来。” 显然大郭也认为人都下班走光了,看见是贞媚,一脸意外。 贞媚看到的,却是他一脸疲惫、困乏,甚至可以说是委靡、樵粹的样子。 这是回家去求取妻子温存、抚慰后,一个幸福男人的形象吗? 她走上前去,分他一罐饮料,也藉着室内唯一亮着的、一盏立地抬灯,看见他正在研读一大叠契约书和密密麻麻的文件。 “那是什么?“”家河拿起那罐饮料来看,贞媚这才发现,它竟然是什么“多情蓝莓茶”。“多情蓝莓茶?”大郭散漫挤出一句,好像很不以为然,又说:“我还以为是咖啡。” 贞媚瞥一眼他桌上的杯子,里面空空如也。 “你要喝咖啡?我去帮你泡!” 她正要付诸行动,大郭制止她,同时把吸管插进蓝莓茶里去:“不用麻烦了,多情蓝莓茶,很好啊!” 他一口气把果茶喝尽,才问她:“还不收工回家?” “回什么家?反正就一个人,掉进地洞一个月也没人会找!哪像你好命,妻子儿女足足有一窝在等你!”贞媚叹息。 郭家河没答腔,好像是百般无奈地把菸摸了来,点上,还是不说话。 贞媚只好找话说:“我以为你睡过头,今天要休假呢。” “一大早就出来了,到士林陈太太家去。” “一大早就出来?可是你昨天不是很晚才回去?”贞媚不以为然地质问,想起翠麟抱怨的事情,又不由自主加问几句,“那你有多少时间陪翠麟她啊?她那么巴望你回去,你却一迳往结婚广场的Case里栽!晚也去士林,早也去找陈太太!” 那口气,一副是翠麟的代言人似的! “陈太太主导这个Case,她是轴心人物,又是最大的金主,我要参一脚,不往她那里跑行吗?” “那翠麟姊怎么说?她怪你事业心太重,你连回去陪她一趟都七折八扣,简直是雪特!” 家河苦笑了起来,抬起那张倦容满面的脸,笑问贞媚:“怎么,是她叫你来骂我的?你什么时候成了她复制的录音带啦?” “才不是!我们随便谈谈,我就可以知道她的心事!大郭,不要冷落她,今天再回去陪她!现在还不算晚……。”贞媚一股热心。 “免了,贞媚,谢谢你的好意。” 他伸手打了个大呵欠,又不停揉搓着眼球的太阳穴。 “怎么,难不成你们吵架了?” 大郭继续揉眼球,把头向后仰,靠倒在椅背上,不答腔。 “吵什么啦?真是雪特,好不容易回家一赵,就吵翻?!” 她认真地逼问,找到一个可以看清他整个脸部表情的角度看他,反射似地又叫起来:“天哪!你的眼球红得像两个快要烂掉的大樱桃嘛!你是怎么回事?” 家河不肯告诉她,自己根本整夜不能合眼,在客厢沙发瞪着天花板,想着合约、资金,想着翠麟到天亮……。 贞媚拿了小毛巾来替他冷敷。 “坐好,放松,我帮你按摩肩膀。” 说着,她真的轻轻替他按摩起来,还自嘲说:“我在美容院帮人洗过两个礼拜的头,就学会了按摩!厉害吧?” 郭家河任她表现了几下,就用手按住了她的手,说:“不用了,贞媚,我还不至于累垮的。” 他的手心盖在她的手背上,又厚又暖,贞媚竟然有些情迷意乱,但也没把手抽开。 “要是翠麟也这样对我,我就是累得像条狗都不会叫苦!” 他知道自己冰毛巾下的眼睛里有温温的泪水在滚动,不禁为自己不胜唏嘘起来。 “大郭哥,翠麟姊非常非常爱你!她为你做过的事,超过按摩这码事一千一万一亿倍!只是你不了解她!” 贞媚这才抽回了手,把冰毛巾换过面替大郭再敷上。 “她完全拒绝和我深谈,却轻易就反对我要做的任何事情!” “翠麟姊不是这种人,她是凡事都会以你为主才对吧?” “不,不一样了,她甚至威胁要带孩子去澳洲!” “为什么?什么歧见使她要离开你?” “她说是为了我只顾事业不顾她。其实这只是一个冲刺的过渡期而已,等百货广场的事安顿好了,我会好好补偿她的,但是她根本不让我有把整个计画说给她听的机会!” “发展事业很好啊,我实在不了解翠麟姊为什么要反对得那么强烈?” 贞媚想起喝咖啡的时候,翠麟笑她和大郭是一个鼻孔出气,她不得不相信,他们夫妻之间是有了鸿沟了。 “她不懂,她的眼界不同。和你不一样,她是一个拥有现代感的外表,而内在却是很传统的人,没有事业心、没有企图心,只想守着一个家。如果她能有更宏观、更宽广的眼界,那么她就是一个完美的、一百分的妻子。” “这不公平,你不能这样要求她!她已经够开朗明理了,也许她骨子里常压抑,常常为了要做一个好妻子而挣扎呢。” “不谈这些了。” 大郭坐正了身子,拿下眼皮上的毛巾,又翻起桌面那堆文件,浩叹说:“这些东西都快逼得我喘不过气了,还老想着翠麟闹的把戏,再过两天我准累毙!” “怎么了,合约有什么问题?陈太太不是能干得要命,什么都会张罗?” 贞媚凑下脸去看,大郭道:“增资啊!原先谈好我拿二十万,现在要加到二十五。” “财务不都是翠麟姊在周旋?她真的掀手不管了?” “也不是,是我不想再向她提。” “噢……。” “大郭,我有二百多万,是我爸卖地分给我哥时给我留下来的嫁妆,我借你好了。” 大郭万万没想到有这一招,急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向你借钱。” “那算我投资好了,以后你们怎么赚,你照算给我不就得了!” “你真的……这么放心?” “我绝对信任你,支持你。” 贞媚知道自己跟本又犯了感情用事的老毛病,她太容易去同情男人──尤其是世上所剩不多的好男人。她今天已经遇上一个活生生令她爱莫能助的张杰亮,现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郭家河坐困愁城……。 “贞媚,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是你要多考虑考虑!” 大郭凝望着她,眼里漾着莫名的情愫。 “如果我是三岁小孩,也许可以拿自己的嫁妆开玩笑,因为时间还早嘛!但是我二十三岁了,尽管很多算命的打包票保证我这一辈子嫁不出,我还是得把自己死会当做活会标,牢牢守着这笔老本!”她半嘲半谑、半正经半玩笑说着。又伸手去按摩郭家河的肩膀。 大郭沉默了,只是盯着桌上那个果茶的空盒看着,心中百转千回,很难清理纷乱的情绪和感受。久久,他才突然如梦幻的吐出一句:“多情蓝莓茶?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又是一天的开始。 不管明天是悲是喜,不管今天是好是坏,一天还是要开始,时间还是要推着人们往前走,走向未知及任何可能的变数。 贞媚的心情是茫然又迷惑的,甚至还有点惶恐!她有预感,自己过了一小段平静无波,和男人没有任何瓜葛的日子,现在似乎又要改变了!似乎男人又要渐渐把他们的影子人侵到她内心的版图来,她开始直觉不妙。 常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关心郭家河?他和翠麟失和,他那负担着沉重压力的样子关自己什么事?还有,为什么张杰亮的影子有时候会忽然冒到眼前来?难不成自己真的是花痴,总要为了男人而活? 她的疑惑没有出路,最终只能以宿命来自嘲,那就是自己前世蹂躏太多别人的感情,这辈子正付出代价。 她尽量投入工作,挤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中午,大家正好吃完了盒餐,一对衣着光鲜、有说有笑的男女便穿过自动门,走进门市部里来,贞媚低头欣赏着一本刚做好的写真集,让启华去接待这一组上门的客人。 来客中的女孩以一种主角登上舞台中央的姿态先环顾店内一圈,然后像唱出舞台剧的声音赞叹了一声:“哗,你们的礼服好漂亮!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家都漂亮!” 启华对她说:“小姐,你很有眼光,我们的礼服是数一数二的,全由一流设计师亲手设计,和一般成衣式的做法差别很大,这是我们凤凰于飞最大的卖点!小姐、先生贵姓,这边请坐!” 启华边说,还领他们到一张待客的圆台坐下。女的不等地那个外表很炫的男伴开口,就包办了自我介绍的发言权:“我姓王,他姓吴。” 女孩子年轻而老练,一脸浓妆、一身华服。闪电似地递上一张名片,精明俐落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只社交蝴蝶。 “王小姐好漂亮,又有品味,恭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订婚了吗?” 启华吹捧了两句,开始谈生意。 “还没有啊,昨天有人心血来潮,同我求婚,今天路过这里,就来看看嘛。” 王茱蒂说着,千娇百媚又春风得意地勾了她的男伴一眼。男伴对她耸耸肩,回报给她一个馅媚、讨好的笑容。 王茱蒂又开口道:“嗨,小姐,你告诉我,包套是怎么包法?你们是怎么做的?” “一般礼服店的包套是指提供礼服、化妆和拍照,但是我们这里不一样,只要客人需要,我们的服务无微不至,比如从订婚前的算八字合婚、做饼、准备聘礼聘金、二十四件,到美容护肤保养、选购珠宝、结婚礼堂、礼车、喜帖、喜宴、蜜月旅行到家庭计画,我们都可以包。”启华如数家珍,一五一十告诉她。 “哇,那太好了,有人一手包办,可以省掉多少麻烦!对不对,小吴?” 王茱蒂又现了她的小吴一眼,她的小吴立即点头称是。 “嗨,小姐,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这样从头包到底要多少钱?”茱蒂又问。 “小姐,我们要有客人很详细、很明确的策画和做法给我们,才能给客人一个大概的估计。比如要在哪里请客、用什么样的饼、多少盒饼、多少酒席……都有很大的弹性去处理,根本没有办法现在就做概算……。” “哦,有道理!那算了,先说礼服和拍照好了!你们的摄影师怎么样?照片能不能先借我看看?” “绝对是一级棒的,没话说!罗宋汤,客人要看照片!” 启华向内吆喝,颂唐立即捧了两、三本他完稿设计的婚纱专辑过来,站在一旁候着。 茱蒂翻着相簿,把头和她的小吴凑在一起,几乎是脸贴脸地一起看着。 “嘿,摄影师真的不赖呀!角度、灯光、背景,男女主角的POSE,真是美呆了!” 茱蒂赞不绝口,又对她的男人说:“喂,邦,我要多照几组这种角度的,我对侧面最有信心!” 她的邦附和答道:“对!有谁的侧面能比你更美?你根本是美得不能控制,美得失控!” “对啊!找他没办法,不能怪我啊,对不对?” 茱蒂应答,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起来。 这一头,贞媚的耳朵忽然敏感起来,因为她听到一个令她如同遭受强波电击的声音,抬脸向外一看,看见了圆抬远那一对客人,刷地一张脸变成绿色,但是没有人察觉。 茱蒂又看了几张,说:“哇!这个造型好美!美毙了!我也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好哇,额头上扎一团荆棘,你就是堕落凡间的小天使!”吴启邦说。 “邦,你穿上状元及第的衣服一定不好看,脸上那么多胡磴子,怎么扮也不像什么状元郎,你扮罗宾汉好了,正好可以秀秀你的腿毛!小姐,你们这里有罗宾汉的造型吗?” 茱蒂兴高采烈地问启华。 “有啊,只要客人喜欢,把你们打扮成玉皇大帝和皇后娘娘都行!” “真好玩哪!邦,那我们多拍几组照片,多换几个造型,拍它个够,好不好?” 茱蒂又向吴启邦撤娇。 “好!你爱怎么拍,就怎么拍!” 启邦哄着,转向颂唐和启华:“一般都拍几组?换几个造型?” 颂唐答道:“良心的建议是拍个二十组,换三个或四个造型,再多的话,你们会累垮,会把嘴巴笑僵,而且,看到的照片中有很多会重复!不过,这都由客人做决定,我们都可以配合!” “不要啦,二十组怎么够?” 茱蒂反手推着启邦,娇声道:“你看那么多漂亮的礼服,才照二十组,多可惜!我不要!我要多照几组!” “好,你说了算!你说了算!”吴启邦简直百依百顺。 贞媚忍无可忍,穿着拖鞋就走出来,扑向了桌边去,用冷冻库放出来的声调道:“对不起,我们的机器全坏了,摄影师全罢工了,你们的照片,一组也没办法照!” 众人大吃一惊,吴启邦看见了贞媚,一张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魂飞魄散地倒流出一身冷汗。 “这──,贞媚,你,你,你是怎么啦?”颂唐一头雾水,一向滑溜油光的舌头都打起结。 启华也暗中拉拉贞媚的裙角,提醒她的严重失态,贞媚不等众人再发言,再度发言:“你们的生意我们不做了,请便。” 茱蒂面红耳赤,想发火又不是,眼珠子下意识依依不舍地扫向那两排琳琅满目的礼服。 贞媚又说:“礼服前两天不小心被长皮肤病的人租去穿过,还没消毒呢!不信你去看看,可能乎均每件衣服上至少有两只臭虫或跳蚤在争地盘哦!” 吴启邦拉了茱蒂,灰头土脸劝道:“算了,茱蒂,我们去别家看吧!” 茱蒂不情不愿,又不甘受辱,脚下跟着吴启邦往外走,却是扭过脸来对着贞媚大骂:“神经病!疯婆子!莫名其妙!我去消基会控告你,教你老板把你开除……。” 余音袅袅之间,人已被吴启邦架走。 众人嘘了一口气,收回眼光来扫射贞媚,颂唐首先发难道:“我的大小姐,哇考,你什么时候吃错药了?这样对待客人,人家真的可以去告你喔!” 启华比较冷静,问贞媚说:“看你这么痛恨这两个人,是不是他们坑了你的钱,还是倒了你的会?” 贞媚绷着一张黑脸,气呼呼不出声。 颂唐这才启发了灵感,两手一拍,左手指打出个小鞭炮,强做解人道:“我知道了!如果不是欠钱倒会,就是死对头!是不是那个女的陷害过你?扯你后腿、造你的谣、说你的坏话,让你丢了饭碗!” 小莉缓缓走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贞媚一下,说的却是别有见地:“贞媚啊,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男的,是不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贞媚听了一震,脸色更暗,颂唐发现新大陆地叫了起来:“机车嘛,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告诉我,美人,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而且,是不是他对你始乱终弃?” 贞媚听了,眼眶一红,更说不上话来,低了头往柜抬内走,众人成群追了上去,颂唐骂道:“这个鸟蛋孵出来的王八恙子?你怎么不早讲,我左右两个大巴掌把他轰出去,什么态度!” 小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号男人算什么嘛,干嘛为他生气难过?” 水仙索性乱骂一通:“对啊,也不过是一只又滴油、又流口水的猪,有什么稀罕的!那么没品味,那个女孩子,你没看她打扮得像座庙,哪配和你比?” “我看是像棵圣诞树!”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胡乱安慰着贞媚,却没有一个人把话说到她心里,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状况,以及她真正的感觉。她愈听愈觉荒唐,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自言自语晬了一句:“雪特!超级大狗屎!” 颂唐看贞媚笑开了,终于落个轻松,重整旗鼓再问:“说来听听嘛,到底他们和你结了什么梁子?真的是那个男的对你始乱终弃?” “是你说的始乱终弃又怎样?他自己又找上门来了,故事还没结束呢,你说是不是?”贞媚脸上的哀怨和恨意交缓,这样回答颂唐。 经过整整大半天,当所有人都已忘记了这段插曲之后,贞媚自己的心境依然是高低起伏,不能平静下来。 她决定还是对自己施展那个撒手钩涧,用工作遗忘烦恼的老套。 就再去拜访那个老是和她讨价还价,为了省一点钱宁愿把婚事摆一边的那个难缠客人吧。她要化悲愤为力量,用最大的努力去做成这个Case。 尽管看起来这一天已经肯定绝对不是一个LuckyDay,但总比坐困愁城,为男人痛心掉眼泪强过许多吧。 她离开了婚纱店,也不骑机车,打算走过六、七条街去国父纪念馆那一带,找那个自己做电脑打字排版的女客户。 走了不到五分钟,她视线的余光告诉她:身后有状况!有人在跟粽、盯她的梢! 那会是什么货色?想抢劫吗?无所谓,皮包里较值钱的是一个折蛙式行动电话,现金不到三千块钱,如果有人要,奉送无妨! 也许是一个想搭讪的无聊男子,这种经验已经让她麻木不仁了。反正,不管那个人想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反正本姑娘今天已经倒楣到极点了,还会Down到哪里去? 雪特!去你的吧! 她自顾着往前走,几乎忘了那个状况的存在。 “贞媚──。” 忽然,那个人追上来,清晰、急促地喊着她的名字,用身体挡住她。 是吴启邦!跟踪她的人竟然是他! 她好像看见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红色,所有草木的绿色变成了紫色,大奇#書*網收集整理马路和一幢幢建筑物变成了橘子色……反正她就好像看见了一个完全颠覆了正轨的世界一样惊讶、突兀,加上忿怒、委屈、感伤、屈辱……。 她狠瞪他一眼,使尽力气地把他推开,忽然没命似地往前冲。 “贞媚,别走!我有话和你说!贞媚!” 他当然追上去紧紧把她拉住,哀求她:“让我和你说说话!求求你!我在你的店门口对街足足守了三个多钟头!在那里远远地看了你三个多钟头!你让我和你说说话,贞媚!” 贞媚被他扯住根本无法挣脱,只能恨恨地羞辱他:“哦?!原来你改行当了看门狗啦?那你回去守门啊,干麻在这里咬人?” 启邦忍气吞声道:“你怎样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肯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们到那边去,我有话对你说,拜托你!” 他说的“那边”是国父纪念馆里的广场,在那里扯着说话,强过当街出糗。 贞媚想了想,摆出一张最臭的脸往“那边”走,让他亦步亦趋在后面跟。 来到广场内侧边缘的树下,贞媚停下脚步,反身问他:“好啦,哈巴狗,有什么狗屁快放,我没有时间和你穷耗!” “贞媚,别这么恨我,说过了好聚好散的,好不容易见了面,不要把我当仇人!” 吴启邦露出苦笑,一对眼睛由下往上翻着,无辜地盯着她看的样子,竟然该死地还是充满了那种令人心动的野性魅力! “好聚好散?哼!” 贞媚用尽力气表示她的不屑和嗤之以鼻。 启邦搔搔后脑袋,添添舌头,露出一份尴尬和无奈的表情,心虚地说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提议要分手……那时候觉得谈恋爱好累,把我搞得筋疲力竭……。” 贞媚抢道:“现在当一只哈巴狗去伺候别的女人,你可又生龙活虎、亢奋得想结婚了!” “我一直想找你,贞媚,但是你不见了,为什么老天爷心眼这么坏,让我在今天才遇见你?”吴启邦只差没有呼天抢地。 可不是,贞媚听了他这句对老天爷的埋怨也才恍然大悟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不好心一点?也许,她心窝里待和他重逢,他是她最爱的一个男人! 可是,为什么是他带着一个女人走进婚纱店和她重逢? 真是雪特!该死! 她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沁出来,言不由衷地讽刺他:“恭喜你啦!这个世界上终于诞生了一个伟大的女人,把一个担心会因谈情说爱而累死的男人带进了结婚礼堂!你已经解放了,再也不必为爱情的事伤脑筋、费力气,真是哈利路亚!阿弥陀佛!” “贞媚,不要怪我!茱蒂只是……只是……。” 启邦小心地挑选他的措词用句,避免激怒贞媚:“茱蒂只是个补位而已,在我的心里,她根本没办法和你比较……。” “吴启邦,你是一个混蛋!永远不改本色的混蛋!而王茱蒂是一个继我之后第几号的倒楣女人!倒楣的女人才会遇上你!” 贞媚的眼泪擒不住了,汇成小小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滚下来。 吴启邦情不自禁伸出手要帮她抹去眼泪,却被她一手打掉。 “去结婚吧!不要再来烦我!”她对他怒喝。 他知道她正在气头上,默默任她骂着,挨蹭在她身边,像一只认了份接受处罚的待罪恙羊。 贞媚抽噎着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下来,启邦这才捏住了她的手,低下头靠她更近地问她:“你嫁人了没?” 贞媚听了心一敲,大颗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结婚了,我不和茱蒂结婚了,我要你!贞媚!”他突然把她拥紧,迫切地在她鬓边喃喃自语。 “你是最甜蜜的!最温柔的!贞媚,没有一个女人比得过你,贞媚,让我回来,让我回来……。”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十足一个回头是岸的多情浪子。 贞媚推开他,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周。 以前是一个吊儿郎当的潇洒浪子,现在倒换成了个穿衬衫、打领带的雅痞族,她确定他的外表改变了很多,却一点也不敢指望他的花言巧语和闪烁负心会改变! “你不结婚是你的事,我嫁不嫁人也和你毫无瓜葛,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她又做势把他推开,想要走人。 他还是揽住她,苦苦解释:“我和茱蒂完全是……完全是因为工作才凑在一块!去年我做外汇亏了一大笔钱,不得不跟着茱蒂做直销,她人气很好,很多夫妻档一起做,所以……。” “所以你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跟着她?” “别说了,贞媚,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一起闯!” “噢,原来你想要我帮你还债!” 她想尽办法羞辱他,为自己多年的哀怨出气。 “随你怎么想都行,怎么骂我都接受。你甚至可以打我、杀我!我受茱蒂的颐指气使受够了!地怎么能和你比!?没有人比你更多情、更温柔!贞媚!” 他尽情地认错告罪,尽情地甜言蜜语。 “告诉我,嫁人了没?” 他又问,真的是想证明她是否为他等到现在。 她没回答,也停止了想挣脱他的动作。 于是他知道他已掌握到状况了。他慢慢地、温存无比地轻轻扳起她的下巴,深情地、忏悔地凝视她,然后把嘴唇凑近去。 贞媚想躲,但已被他啄住。他圈住她的纤腰,箍紧她,不让她逃跑。 贞媚嗯嗯地用呻吟抵抗他,用有气无力的摇摆排斥他。但是,他的力气、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濡湿有特殊腥味的野性的吻,都教她不由自主地陷进一个曾经极度熟稔、极度沉迷的梦境里。 好久没有男人吻她了。 她渐渐忘记了仇恨和怨怒,任一个男人尽情地吸吭她、挑动她、探掠她、充塞她。 于是,吴启邦又证实了他的魅力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正当他啄得忘我,猛地贞媚推开他,同时赏给他一巴掌:“够了!我不想再当一次白痴!你走!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启邦并不在乎挨了巴掌,在他认为,这是让贞媚重回怀抱的代价,值得付出。 “我苦苦哀求你,向你解释、赔罪、认错,你还是这么恨我?” “我谁也不怪,只怪你妈把你生下来!” 她用力甩了一头飞扬俏丽的短发,以示不齿,心里却在哭泣。 “但是我却感激上帝创造了你,为我创造了你!” 他用最具有感情的声调告诉她,但是她却没听进一丝一毫,因为他太了解她了,而且,刚才的拥吻让他察觉她还是依恋他的! “我不会放弃你,贞媚,我不会让你跑掉,因为我要补偿你!让我补偿你!” 他用眼睛催眠她,用最窝心的情感蛊惑她,然后又去吻她。 贞媚知道自己完了。 好男人有他的问题,坏男人有他的魅力,现在一个坏男人又幽灵似地缠绕在她身边。 她又要陷入男人的迷阵历劫受苦了! 她竟然贪婪地任由他吻了个够才又把他推开,又不得不愠怒地半真半假做势要去抓他的脸。他挡住了她,对着她递出似乎十分多情而又带着嘲谨的笑,和她哀怨的眼光对峙着。 终于,她深呼吸一下,抽走了被他紧捏的手,倒退着走了几步,用千般复杂的眼神盯着他,才转身快步跑开。 “贞媚,我爱你!”他在她背后发出胜利的呼喊。 第四章 她就像有凶神恶煞在后头追赶似地往前直冲,直到忽然想起那个客户的打字行已经走过头了,这才紧急煞住脚步停了下来,正好站在一家面包店的玻璃橱窗前。 不经意地,她从玻璃的反光中看见自己。仓皇、混乱、悸动和燥热!一脸的六神无主! 什么用工作忘忧?平日的神圣口号现在完全失去了作用,只因为吴启邦又在她的生命中出现?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可是,她更清楚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情,更别说去拜访客户、冲业绩!摸摸脸颊,湿湿的泪痕犹未干。听听自己的心跳,这样拚命地鼓动……她恨自己竟是这么没出息,只因为他的出现而这般夸张地乱了手脚! 于是,连挣扎着想走回头去找那个客户的念头她都放弃了。 只是像游魂一般在街上飘浮,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已是如此孤独,如此无助! 不知道是在哪一个街的转角,她发现了一家CoffeeShop,随即如逢救星一般钻了进去,躲进一个最偏僻的角落。 忍着等到服务生送上咖啡退下,她终于获得了一个给自己放任哭泣的空间,趴在桌面上,无声地哭了个够……。 她愈想愈伤感!独自一个人在傍晚的CoffeeShop裹偷偷哭着,连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安慰自己的对象,一句温暖的言语,都没有! 在自伤沉沦中,行动电话在皮包里不甘被遗忘地叫了起来,她只好强打起精神,取出来听。 “是贞媚吗?” 想不到是郭家河! 她心里升上一股强烈的渴望,如果他在身边,该多好!然而,也只是个电话而已,谁会理解她当今的处境?她心一酸,答不上话来。 “喂,是贞媚吗?”郭家河又问一句。声音大了些,也迫切了些。 “嗯,我是。”她拚命挤出来的只有这么两三个音节。 “贞媚,你在哪里?我有事情找你,你什么时候回店里来?” “我,我不想回去了,今天我不回去了,大郭,有事明天再说可以吗?” 她忍住悲情,尽量不想让他察觉异状,可是内心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想法,她矛盾极了。 “你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帮忙?” 大郭突然啰唆起来,似乎连她想偶尔提早几个钟头下班都不肯痛快成全!她平时可是比谁都敬业的,而他向来也不是这么小器的人。他拖延着不肯挂电话,又说:“我想现在就和你谈。如果你不想回办公室,在外面也可以。这样方便吗?你在哪裹?我过去找你……。”他紧张不放地问着。 贞媚有些心烦,甚至有些伤心、失望和愤概。对于他的事,她向来都是毫无保留地付出关怀和热心,而现在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却一迳要和她谈事,对她的行踪紧迫不放。 她吐了一口气,认命地告诉他:“好吧,你开车过来,我在门口等你。” 看看外面那个十字路口,她对他讲了CoffeeShop的名字。 挂了电话,她取出仕妆包把自己一张脸弄干净,同时埋怨着大郭有什么事重要得非如此小题大做找她谈,补好妆,买了单,她才走出店门口,就看见大郭的车子开过来。 他的表情带着点迫切、带着点不自然,和平时不太一样地盯着她看。她钻进车子,坐在他旁送,他一面开车,一面说:“贞媚,我只是要当面谢谢你对我伸出援手,那笔钱我已经送出去了,约也已经签了。如果你有空,我带你去现场看一看,已经动工在整修装潢了。” 他恳恳切切地告诉她婚纱广场的筹备作业,可是她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面有一些不一样的成分。 她讪讪地、无精打采地回答他:“原来你是要告诉我这些。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不用急着对我说明或交代什么,我哪里也不想去。” 她知道他一向是个最没有手段的老板,但若因为她拿出两百万帮他去扩增事业,似乎也没有必要对她这么唯唯诺诺,他一定还有其他的事! 贞媚猜测着,却没有心情去追究。自己的伤心事满腔满肚,谁来关心她?这个世界上人人关心自己,连郭家河也不例外! 大郭缓缓沿着路肩开车,自顾自道:“你真的不想去工地看看?规模相当可观的,毕竟你也有一份,也是出钱的老板!” 说完,顿了几秒钟,忽然换到另一种小心的、慎重的语气,温温存存地凝视着她、轻声地问:“贞媚,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我?我没怎样啊?”贞媚吓一跳,好像被人看穿心事,不自然地掩饰着。 “颂唐告诉我,早上发生了一个今你很不愉快的状况,我不能不Care……。” “罗颂唐这个长舌男!大嘴巴!”贞媚哪管他是什么皇亲国戚,脱口便骂出来。 大郭谨慎的劝道:“别怪颂唐,是我要找你,他才把你的情况告诉我。贞媚,你哭过了?” 他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贞媚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像是有备而来,立刻遮给她一小包面纸,等着她擦眼泪。 贞媚拭了又拭,足足有两、三分钟之久后,才有办法止住眼泪,装出笑容问大郭:“你从来没看我这么丑过,对不对?” “不会,无论怎样,你都是一个很漂亮、很迷人的女孩子。” 大郭用怜恤的声音给她打气,她却用更惨淡的笑容告诉他:“你们看我表面风风光光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感情的世界里,自己是多么落魄、多么潦倒!”说着,突然伤心地低下头去啜泣着。 “贞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不一定是你?” 他用心照不宣的眼光看着她,仿佛在提醒她,同是天涯沦落人哪! “难道会是你?”贞媚挤出一句。 果然,伤心话题一转移到家河身上,她便不再哭得那么厉害、伤心得那么投入了。 大郭接道:“当然不是我,所以,也当然不会是你!也许我们在爱情上受挫,但是我们还是有人来关心,不是完完全合一无所有,对不对?” “大郭,原来你是专程来安慰我的!对不对?”贞媚恍然大梧。 “我不否认。当我知道你的状况,我不能视若无睹,装做什么也不知道!贞媚,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希望我能帮助你!” “好啊,我接受!刚才我还自怨自艾,一个人待在CoffeeShop里痛哭呢!总算有一个人关心我,我以为我是被全世界遗弃了!” 顿时间,她觉得又安慰、又自弃,索性放任说道:“你车上有没有酒?我需要酒,你能给我吗?如果没有,你陪我找一个地方喝酒去!” “贞媚,你不要为了一个已经分手的男人自暴自弃!” “谁说这是自暴自弃?我又不是二岁小孩,难道喝了酒就会去跳楼?这是你不肯帮我寻找快乐的借口罢了!”贞媚失望得忿慨起来。 “好吧,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你想去哪里?”家河心生怜借,只好依她。 她瞧瞧车窗外,已接近民权大桥。 “PUB还没营业呢,走自强隧道去外双溪吃土鸡吧!” 家河找上一家土鸡城,于是两人就在杜鹃花环绕的露天庭园中对酌起来,由于不是假日,时间也还早,宽广的庭园中就只有他们这一桌。 “翠麟姊怎么样?今天你不打算回去?”贞媚默默喝了一些酒,才打破沉默。 “她一直和我冷战,而且,明天就要到澳洲去了,却还不肯拉下身段!我既然没有把她留下来的力量,只好任由她去。”家河满脸无奈。 “这是不是很讽刺?每个人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是却能带给别人力量!大郭,谢谢你今天陪我,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打算和别人结婚了,你又何必为他烦恼?” “你是说,如果他没有和另外一个女人走进礼堂,我就可以和他覆水重收?如果他忏悔回头,我就可以重回他的怀抱?” “我不知道他有多么值得你爱,也不清楚你们的过去。” “我爱他爱得掏心挖肺,就像翠麟姊爱你!但是翠麟姊爱上的是一个好男人,她结婚了,我爱的人却选择离开了我!如果我命中注定没有好男人,那么,当坏男人回头时,我是不是别无选择?”她凄楚地吞下一口酒,傻傻地问他。 “你是说,他要回头?” 大郭不明白贞媚话语背后有那么一个事实:她和吴启邦已经又见过面了。 “嗯,大郭,也许你会看轻我,我还让他吻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抗拒得了他?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不仅很潦倒,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无能。我是不是很贱?” “他吻了你?贞媚,他准备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你还让他吻你?在今天……让他吻了你?”郭家河又激动又恼怒! “嗯,是在今天,在你来之前,他吻了我。也是在今天,我和他冤家路窄在店里重逢,所以我说自己很低能,我简直是个花痴,对不对?” “你……贞媚,你真教我失望,教我看不透!”他竟然捶起桌子,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 “你应该失望的,我是好男人不要、坏男人不放的女人,只值得你同情,不值得你寄望!”藉着三分酒意,贞媚可找到了倾倒心中积郁的好机会。 “不,我不管你怎么贬低自己,你都不应该再理会那个男人!你不能!” “你叫我不要理他,那么我该理谁?我活该没有人爱?难道你会爱我?根本是雪特!”她放肆地质问他,然后拿起酒杯站起身来,在杜鹃花丛边踱步着。 家河被她问倒了,竟然无词以对。然而贞媚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忽然又看着他问:“如果你和翠麟姊分手,你会不会爱我?如果你要我,我就不再理会吴启邦!” 她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会,我会要你。” 他告诉她,然而却还有下文:“因为你是一个好女孩。但是,我认为我不会和翠麟分开。”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擅长外交辞令!大郭,你真会安慰人!” 贞媚似真似假,又安慰又伤感的哭笑起来。 “我刚刚还以为你吃醋了,所以故意这样调戏你!放心吧,大郭,我只想知道自己在好男人的心目中有多少斤两,可不想破坏别人的感情,和所有的坏女人比烂!算了,你不用再为我的事情费心,我会自己了断的。我是一只蟑螂,当地球上的生物都死光光了,只有恐龙和蟑螂活下来,而现在,事实证明蟑螂比恐龙还强韧,经过了千百亿万年,恐龙都绝种了,只有蟑螂却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是那一只蟑螂!” 大郭听了一阵阵难过,起身走过去靠近贞媚,拿起了她的空酒杯,抚着她的肩膀,温柔地告诉她:“你是一只蟑螂,我连蟑螂都不如!贞媚,不要回顾过去,要往前看!” “要往前看?”她咕侬着,索性靠到他的怀裹去,“往前看,我只看到你!” 她偎在他的胸膛上,求取短暂、虚幻的片刻温暖与沉醉。 “贞媚……。”家河轻揽着她,不敢再轻易出口说话。 “大郭,你的胸膛很温暖……。” 她呢喃着、贪恋着,舍不得把身体移开,一迳地喃喃自语:“我好傍徨、好无助、好寂寞。真的只是好傍徨,好无助,好寂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我都可以忍受的,但是吴启邦一出现,逼得我把一切的压抑都爆发了……,还好有你,真的是还好有你……。” “贞媚,在我无助的时候,也是幸亏有你!我很庆幸在身陷绝境,连最亲密的人都离弃我的时候,还有人可以信任,可以互相扶持!” “大郭,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去爱一个人,忍不住希望能去爱一个人,甚至想过那个人就是你!但是我不能,我对翠麟姊说过,你是一个道德君子,我怎么可以毁了一个道德君子呢?我宁愿去和吴启邦那样的坏男人一起沉沦,也不愿去毁了一个好男人!大郭,我不会爱上你的,你放心……。” “不,贞媚,你不能再和吴启邦在一起让他毁了你!我也不想看见别人毁了你!” “那我们就自求多福吧。” 她终于推开了他,虽然她很希望有他陪着,却不得不口是心非对他讲:“我喝够了,我们走吧。” “好,我迭你回去。” 他竟然答应了她!载她回到了市区,车子正要往贞媚住的方向走时,她却告诉他:“我还不想回家,你在世贸中心那个停车场外面放我下车。” “什么?你还不想回家?今天晚上你喝了不少酒,怎么可以不回家?” “回不回家有什么两样?也许去大饭店的路比回家的路还短一些呢!何况我根本没醉,那种酒精浓度一点几的蒸馏水算什么?”她坚持得很。 “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家河思索了一秒钟,突然问:“难不成你还和那个吴启邦约会?”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散散步,趁着这时清静,让脑袋清醒一点!也许我就到凯悦去过夜他不一定,回家做什么?谁说这样不行?明天翠麟姊就去澳洲了不是吗?你应该回去陪她!”说到最后,她竟然有些恼怒。 家何拗不过她,只好在停车场西侧把她放下来,却又再三叮咛:“贞媚,别在外面待太久,现在已快十点了!” “你走吧,我家就在附近!”她指指远处的凯悦,又向他挥挥手。 他终于走了。 她不希望再伪装再压抑,再装做很理智、很不在乎了,她可以像一缕游魂般飘来荡去,想怎样悲伤就怎样悲伤,想多颓废就多颓废,她不再需要扮演一些人情世故给任何人看! 她完全不在乎时间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凯悦的大门口。 是的,这裹就是她的家,很华丽,有人伺候。每当她寂寞的时候,不管是快乐到极点或哀伤到了尽头,她便来这里住宿最好的套房,拒绝回家去面对那四面永远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的墙壁。 走上台阶,进得大厅,她正要往柜抬走,一个年轻男人迎面走来,叫住了她。 “邱小姐!这么巧遇见你!” 光鲜的衣着、温雅的举止,贞媚不是很清醒的脑袋正努力地搜寻这个男人在记忆里储存的资讯。 是张杰亮!她终于想起来了。 “嗨!”她半扬玉指和他招呼,带着几分撩人醉意的落寞笑容。 “邱小姐来参加Party?” 杰亮又问,专注地打量着贞媚,他觉得她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和他过去所见的模样有些不同。 简单地说,她简直是一副失意浪荡的样子。 “哦不,我住在这儿!” 她竟然这样回答,又具凄楚自嘲的一笑,微微浮肿泛黑的眼袋、失神的表情都落入他眼底。 “噢,那,再见了,邱小姐。”杰亮满腹疑虑,迟疑地迈开脚步。 但只走了三五步,他忍不住又停下来,转回头看她。 她的背影看起来简直比她的愁容还加倍地楚楚可怜!她为什么深夜一个人还在饭店大饭里游荡?他和她虽只有数面之缘,可也曾交浅言深地谈过深人的心底话,碰触过彼此心里的痛处的!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偶遇,他可不能容许自己吝于付出关心。 于是,他折回去,走向她。 “邱小姐,我以为我听错了,你是说,你住在这里?” 贞媚又看见他出现在眼前,不禁觉得诧异,听了他的话,又觉一阵好笑,顽皮地点点头,回答他:“嗯!我是住这里,饭店不是给人住的吗?怎么你们都认定我非回家不可呢?这里就是我的家不行吗?谁敢说不行?”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杰亮听了贞媚一长串解释和呕气似的口吻,更证实他的揣度,即刻他下决定道:“既然这里是你的家,你应该不会急着进门才对。那么,何不讲我这个客人喝杯咖啡?这么好的春天夜晚,太早上床不是很可惜?” 贞媚感到有点意外。但是想想有何不可?有个好男人陪着聊天,总比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发呆、犯愁强多了吧? “好啊,美好的春天夜晚不见得能得到一个美梦,我请你喝咖啡!” 他们一起走进Lobby的凯菲屋,找到一个较安静的位置坐下。 杰亮笑道:“还好爱热闹的人都到那一头的酒吧去了,这里刚好留给我们聊天。” “你常来?或者,你也住在这裹?” 贞媚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问,声调是佣懒的,姿态是困乏的。 “我带德国来的技术顾问来CheckIn。你真的住在这里?” “当然不是,你真的这么好骗?”贞媚落魄地苦笑,她体内的酒精已渐渐消退了。 “我也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我的基本IQ告诉我,你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所以找了一个很俗的借口想和你谈谈。” “你真好心!” “投桃报李,彼此彼此!我的记忆非常深刻,那天一起吃饭,你讲了很多我觉得很温暖、很感动的话,相交多年的朋友都不一定能够那样交心!” “是吗?我说过什么?我都忘了!” “你说,爱一个人总是要为对方付出的,爱人之间不能两个人都计较。要有一个人退让、要用心去经营,然后带动对方……,你还劝我振作一点,不要被这一点挫折击倒!” “是吗?我倒是没忘记你变了脸,骂我为了冲业绩不择手段!” 贞媚淡淡地笑着,睨着他看,看他怎么说。 “很抱歉,我的确不喜欢做人太用心机,但你只是受人之托。” “那么,这个鸡婆倒是很想知道,那一次牺牲打有没有替你们使上力、帮上忙?” “别提了,这一时之间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杰亮不愿意再谈他和周丝凌之间的事,转变话题说:“其实那一天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你后来的那一段话。” “哦,真是雪特!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会饶舌到令人念念不忘。到底我又说了什么?” 贞媚简直有些懊恼自己。 “你说,你曾经和十一个男人分手,但还是生活得好好的,身上也没少掉半样配件。” “我真的这样说?我说我没少掉半样配件?” “大概是这样吧,我认为我记得的八九不离十,绝对没有乱栽赃!” 他只差没说,他永远忘不了她说的那些话时,她咬着下层,泪眼汪汪的表情。 “我真的那么失态?那么忘我?”贞媚不胜苦恼,为自己轻易就向外人吐露心事感到懊恼。 杰亮却安慰她,“这不是失态,是你有真性情,让真情流露!也因为这样,才有今晚在这裹喝咖啡的机会。” “怎么说?” “我觉得你有心事,你很压抑。如果我事先对你不了解,我不会觉得今天晚上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因为这样,你把我拦截下来,要为我奉献一次同情?” “你如果坚持这样讲,我也只能附和说,这不过是对你小小的回报。” 他诚挚地看着她,心真意切地问:“今天你很不开心,你常常是不快乐的吗?”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用悲切万分、无奈万分的眼神看着他、回答他。 “你看看我怎么样?你看得出来,我在感情上很失意、很落寞?能透视出我在强颜欢笑吗?” 她摇摇头。 “所以啦,每个人都有他必须压抑的情绪,每个人都活得很辛苦。不过我在修练自己,现在兴起一套修练“情绪智慧EQ”的风潮,我自己觉得顶受用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很愿意介绍给你试试看。我希望看见你快乐一点。”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里的柔情教贞媚不禁深深一颤!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像张杰亮这样善良、热情的好男人? 她又想哭了。温热的感觉在她的眼眶裹酝镶着,但她不想在一天中连续为三个男人掉眼泪,只是面带微笑、无助她听着他、看着他,微微地向他点点头。 “你看起来很疲倦了。如果你确定要在这里过一晚,我陪你去订房间。希望你明天一早起来,不至于变成一个猫熊美人。” 他站了起来,把手伸给她。 贞媚躺在凯悦第二十楼,一夜宿费接近五千元的客房内那张进口铜床上,瞪着天花板到天亮才浑浑噩噩地失去了意识。 然而,她并不是进入到睡眠的状态,而是掉进另一个诡谲混乱的世界里去。 在一个空旷、黑暗,吹着微风的操场里,她坐在秋千挞上,叉开了腿,和一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做爱。 秋千一前一后地,以很小的幅度规律地摆荡,那男人,每当她靠近他,他就炙烫、坚硬、猛促而又柔软地进入她的双腿之间,在销魂蚀骨的寸秒之间,秋千又带着地抽离了他,然后凉凉的夜风扑进了她的双腿之间,然后,在猝不及防的瞬间,他又进入了她。 进入、抽离、炙烫、冰冷……在她的双腿之间反覆轮替,带给她窜挺全身每一个细胞透骨入髓的快感与狂颤。 只有战栗和昏乱的迷醉,死一般的浑噩与混沌……。 那个男人没有面孔,但梦境中的她认定了他是启邦。 只有启邦曾带给她无奇不有的性交的狂颤和满足。在操场内的秋千上做爱;在电梯内,在深夜最后一班疾驰的公车后座……。 启邦是一株婴粟,是使她致命的性的毒药。她因他而上瘾,他却狠狠抽离她……。 这个淫荡而安静无声的梦境缓绕她很久,很久……她在秋千架上几乎麻木掉了,仿佛灵魂已逸出体外,只有肉体还在昏迷状态中承受他一次次的撞望和探入。 当她惊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的乳头竟然是挺硬的,小腹下面还有一股忍无可忍的窒爆感觉! 她痛恨这个脏梦,却又不能强迫自己不去沉沦回味! 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只有性器、没有五官的男人,它代表的是吴启邦吗?还是只是她对男人的饥渴和盼望。 是因为白天吴启邦强吻了她?郭家河抱了她?以致她的毒瘾又复活了?还是近来的生活中,男人又逐一靠近,她渴望和自己做爱的男人,是启邦?郭家河?甚至是张杰亮“雪特!”她咒骂自己一句,狠狠掀了被坐起来。看看表,已经是早上十点半。 她的脑袋里像煮着一盆浆糊,尽管一点点工作的情绪都没有,好歹地也得到公司去走一趟,以克尽门市经理之责。 结帐的时候,柜抬服务员告诉她,稍早有一位姓郭的先生打电话来询问,确认她是否在这里过夜。 “因为你交代过要休息,所以我们没把电话接过去。” “谢谢你,这样很好。”贞媚回答,心头泛起一股温暖。毕竟大郭是关切她的。 走进凤凰于飞婚纱公司的门厅,颂唐就像迎接一股旋风般喳呼起来:“哗,我们的最佳女主角终于出现了!赶快从实招来,你到哪里去一夜风流了?” 贞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见桌上摆着一捧橘红色的黛安娜玫瑰。 难怪颂唐会这么说! “哪来的?”她把花拿起来,深呼吸嗅它。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装了,昨天晚上没回家对不对?一大早,人没到,花先到,这真是浪漫毙了!” 颂唐遍赞叹边摇头。小莉一边补充说明道:“是我看你没来上班,打电话到你家去,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大郭下来找你,才告诉我们你可能在凯悦。” 小莉只把话说了一半,等贞媚坐下来,才咬着耳朵、压着嗓门再说“难不成你和他……?”小莉的手指头往天花板上指。 “去你的!皇亲国戚就在你隔壁,不要乱讲好不好?” 贞媚把花往桌旁一扔。 “那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花是谁送的?他又怎么知道你在凯悦?人家还交代,叫你来了上去报到呢!” 小莉一脸暧昧,贞媚还来不及说话,颂唐又叫道:“玑玑喳喳、玑玑喳喳,别说悄俏话了!上面等你去训话哩,这么不守妇道,当心上面那一张机车脸!” 贞媚瞪他一眼,只好上楼去找大郭。 “睡得好吧?不会认床吗?” 大郭的笑容很勉强,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什么床都一样,有床睡并不等于一定有个好梦。” 想起那个脏梦,她的眼光不自然地迅速自大郭脸上掠过。 “看得出来你是没有好睡的,你真的到凯悦去了?”大郭讪讪地又问。 “你不是查证过了吗?小莉她们也打电话去我住的地方,你以为我到哪里去了?” “一大早花店送花来……。”大郭突然说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去,“昨天晚上你不是和那个姓吴的在一起吧?” 贞媚很惊讶,料不到他会这样想,一阵复杂的滋味从心底翻腾上来:“昨天晚上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还以为,那些花是你送的!”她忿忿地顶撞他,“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不要对我这么没有信心,管我这么多!你能给我什么?我能向你要求什么?你有太太的怀抱可以奔赴,我去投靠谁?我活该做一个孤魂野鬼吗?” 家河料不到她这样三言两语就上了火,愕然回答:“我是没有资格、立场管你,是我表错情了!算我没说!” 一阵尴尬的对峙和冷场。 “翠麟真的去了澳洲?”还是贞媚心软,先开了口。 “走了,一大早的飞机。”他失魂落魄地告诉她,又加了一句,“昨天晚上,我们还是一场大吵。” “所以你火气这么大,找我的磴?”贞媚阴阴地,带着妒意地讪笑,“放心吧,你们不会闹翻的,她在你心里的位置,别人挤不进去!” “她已经先把我挤掉了!这个世界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闲已经把男人变成了弱点,只剩下被选择的份!”他自暴自弃地对她说,神态间充浦了失落感。 “真是有志一同,身为女人的我,也是这么想!女人一向是弱者,只有被选择的份!”贞媚更是自怨自怜。 “你不能被选择!贞媚,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要自主一点!” “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的论调吧?如果现在你和翠麟姊两情缱绻,你还会有和我同病相怜的共鸣吗?你还会在乎我和吴启邦在一起吗?” “贞媚,你这样说太任性了,我只是为你好……。” “那就随我去吧。昨天晚上我也折腾了一夜没睡,我想回去休息了。” 她痛恨他对她永远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如果他真的那么关心她,就不会每次都手足无措地放任她而去,他可以抱她、吻她,陪她度过漫漫长夜,而不是放任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梦着和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做爱! 她故意这么说,可不管他会怎么想! 而他只是目瞪她离去,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下得楼来,只见众人以一副看戏的表情迎接她的一张绿脸,她的不快和不自在又加深了几分。 “干什么啊!我头上长角了是不是?”颂唐那一脸暧昧的模样尤其令她恼火,她忍不住臭他一句,外加狠瞪一眼。 “咦,机车嘛!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颂唐不服气,又开始油腔滑调地抗议。 “刚刚你说什么来着?什么不守妇道?”贞媚没好气,正好找上颂唐发作。 “哟,美人,怎么今天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开开玩笑都不行?雪特嘛!本来我还以奇#書*網收集整理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大早就有人送花巴结姑奶奶,姑奶奶心情大好之下会分我们一点糖吃,没想到天差地远,引爆了一座火药库!” 颂唐边念边撤退,溜上楼去了。他从来没见过贞媚这么难缠。 贞媚在自己桌边站了站,交代小莉:“搭配那件黑丝绒小礼服的首饰记得叫人拿过来,晚上客人要过来看。我今天请假,先走了。” 说罢就要走人,小莉却拉下她,神色认真地说道:“喂,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莉又指指屋顶,瞄了那束花一眼。反正这时间众人都闪开了,只有水仙在身边,她们三个人之间的交情是没有秘密而无所不谈的。 “什么怎么一回事?”,贞媚悻悻然反问一句。 “你和大郭啊!”水仙压着嗓子搭腔道:“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和他不太对劲!贞媚啊,你不怕罗宋汤到老板娘那里去惹事生非乱告状?别忘了他是皇亲国戚、是国舅爷哩!你可别侵犯了他们的领土!” 贞媚恍然大悟,怪不得颂唐讲话要带刺,原来自己也心虚!每一个人连同她自己,都把这一笔烂帐算到大郭身上去了!她万万不想教大郭为自己背黑锅。于是立即说:“什么跟什么,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昨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住饭店,还有这束花,和大郭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宣告,我和昨天到店里来的那个吴启邦旧情复燃了!怎么样?这是不是好事一件?打棒球的时候,这就叫败部复活!现在我就要去和吴启邦约会,祝福我吧!” 说罢,还向她们展示一个春风得意的、胜利的笑容,然后扭身便往外走。 她的脚步混乱,才出门便差点撞上守在门边的吴启邦。 “你──?” 他鬼魅般地又出现了,真是让她措手不及!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你的,我要补偿你!” 他盯住她的脸,像要把她烧化一样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贞媚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她挽住他,又走进店里去,在水仙和小莉错愕的迎视中,她轻盈地取走那束致瑰。 “Sorry,我得把这个带走!” 吴启邦得意洋洋补充一句:“我就知道你最喜欢这种颜色的玟瑰!” 贞媚投给他一抹甜笑,捧着花,挽着他,像新娘子般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非得这样演戏不可!为了给小莉她们看以洗脱她和大郭的清白? 为了让大郭吃味而惩罚他?还是为了自己真的渴望有一个男人可以爱怜呵护? 她真的不知道? 挽着吴启邦,她的脑海裹挤满了混乱的思绪。吴启邦在她耳边的甜言蜜语半句也渗不进她的耳朵里去。 她走进了她的公寓,带着吴启邦。 她不让他进入公寓的理由可以有千百个,但是,让他进入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性。 她要那种恣意的满足和欢畅,如此而已。 如果还有第二个理由,那便是为了保全郭家河。为了保全郭家河,她得蹂躏自己。 一个多么伟大、雪特的借口! 她闭上眼睛,任由启邦更换各种姿势和摆弄。 第五章 周末午后,凤凰于飞整个店面都活络起来。有来拍专集的、有来看毛片的、有来试造型、试礼服的……,几乎每个门市小姐都接上一组客人,人人忙得不亦乐乎。 贞媚正帮着一位试穿婚纱礼服的小姐配戴首饰,同时用大头别针固定礼服太过宽松的部位,好为客人修改尺寸。 “贞媚!贞媚!有位小姐找你!”外面的水仙喊得又尖锐又急切,简直像在催魂。 贞媚一时走不开,水仙只好丢了手上的客人冲过来,对着她喊:“贞媚啊,有人找你!耳朵长盖子啦?” 贞媚回答:“你们先接一下嘛,我只要再半分钟就行啦。” “抱歉,大小姐,这位客人只有你能接!” “是谁啊?”贞媚低头忙着,再咕浓一句。 水仙想给她一点Pass,但那位贵客已经自己走进来,自己开了口回答道:“是我,周丝凌!” 贞媚听了吃一惊,好在手里的最后一两个动作也完成了,立即退下来招呼丝凌道:“抱歉,不好意思,下午一下子忙了起来……。噢,对了,我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托人留话给你,很抱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和你联络……。” 贞媚明白丝凌所为何来,连连解说着,并把她带到比较安静的一组待客桌子坐下。 丝凌答道:“我知道你打过电话。也许你会很奇怪,为什么我似乎并不急于向你探听结果,因为我有很坏的第六感,而且,同时又不死心地存着一丝希望,也许某一秒他就回心转意了……。” 周丝凌顿了顿,又哀怨地说:“其实,我不用向你探问什么就可以得到答案了。如果你已经转达了我那个讯息而他依然没有反应,这不就是最糟糕的答案?所以,我没有回你的电话。” 贞媚听着,忍不住又有些同情起她来,于是说:“我觉得你们之间也许不是无法挽回。张先生说过,他只是想让彼此冷静下来,需要更多时间和空闲去思考、处理这个问题。他是个很诚恳、很善良、很正直的人。” “你们谈了很多?你很了解他?” 丝凌的眼光突然问出异样的光芒,贞媚读得出来那是一股明显的妒意,急忙否认道:“没有?只匆匆聊了几句,他很忙,我也不便问太多。” 贞媚不得不撤谎。要是自己一五一十把张杰亮跟他吃饭,甚至在凯悦不期而遇一起喝咖啡的事都抖出来,料想得出丝凌一定会妒火中烧。她现在看得出来,同丝凌除了骄纵、自我,还是一个大醋坛子! 但是这样的回答丝凌也不满意,盯着她又傲慢地问:“只匆匆聊了几句?你有把重点指出来让他知道吗?你要让他弄清楚,你不是去谈生意,有没有?”语气里透着许多不满和不信任。 贞媚忍住气,告诉她:“周小姐,你放心,我想能说的话我都跟他说了,否则当初我也不敢答应你!你别太焦虑,时候到了,事情自然会有答案出来的。” 丝凌立即样然不悦道:“焦虑?我才不呢!只是碰巧经过这里,进来看看你而已!谢谢你帮我跑那一趟:再见!” “那你慢走,下次再聊。” 贞媚勉强陪笑脸送她到门口,周丝凌可是一副冷铁面扬长而去。 一边颂唐正陪着一组客人看毛片,不甘寂寞、尽可能地保留着好奇心与风度的小问一句:“怎么啦?她是谁?” “没什么,贞媚想拓展业务,兼差当媒人,可惜这个Case没谈成!”小莉认得周丝凌,对整个事件也很清楚,代替贞媚回答,并且挤了一下眼睛。 颂唐会意过来,立即说:“哦,那个请吃饭的Case是不是?我说机车嘛,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果白吃了,表示也得付出另外一种代价,现在果然消化不良了吧!” 顿了一下,眼看着贞媚一点反应也没有地走进去,又不甘寂寞地低声向小莉咬耳朵:“贞媚这几天印堂发黑、眼角泛血丝,可能会有点衰喔,叫她小心些!” “你少乌鸦嘴啦!” 小莉用手肘轻撞一下,不料颂唐一对眼珠子却滴溜溜向店门口的方向定住,同时夸张地惨叫一声:“哎呀!” “又怎么啦?一秒钟不作怪,你全身发痒是不是?” 客人正全心全意、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欣赏毛片,所以依旧有空闲让小莉和颂唐继续小声地咬耳朵。只听得颂唐惨叫道:“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是吧?看,煞星上门了,来得及的话,叫贞媚快闪人!我说过她今天会很衰的!” 小莉往门口一看,可不是煞星降临!当日被贞媚毫不容情赶出门的王茱蒂已大剌剌、来势汹汹地站在大门内! 她们对她的印象再深刻不过了!而且,贞媚当众宣告她和吴启邦已旧情复燃,那么今天王茱蒂玉驾登临,导演的是一出什么戏码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去!快去叫贞媚闪人哪!”颂唐扯着小莉的衣角。 “怎么闪?你这张大嘴巴闭紧一点,少乱说话污染空气就是了!” 小莉比较镇定,盯着王茱蒂一步一步走进来,主动、勇敢地迎上前去。 “小姐,需要我为你服务吗?”小莉问她。 茱蒂傲然道:“当然!前几天我已经来过了,你不认得啦?” “当然认得!不知道小姐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小莉知道她是来找喳的,只好和她周旋。 茱蒂嗤道:“哈!我需要什么服务?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然是结婚包套,帮我打理所有的婚姻大事啰!难不成我是来拍沙龙还是写真集的?” 说罢,抬着下巴张望四下一圈,扬声问道:“你们那位能干的邱贞媚小姐呢?可以请她出面吗?我只想和她谈!” 贞媚在里间听到了,不甘示弱走出来。 “很乐意奉陪,你说要怎么谈?” “VeryGood!我们先谈订婚礼服!” 茱蒂轻蔑地瞄了贞媚一眼,然后跩跩地向那一长杆各式礼服走去,装腔作势地问:“我的身材是标准Size,皮肤又白,你帮我看看,我如果穿上这件鲜红旗袍给我的新郎戴戒指,是不是很抢眼?很出色?” “对!它和你登对透顶,你应该选它!”贞媚笑笑,附和着说。 茱蒂又往前走,扯扯一件前襟钉满碎钻珠片的白色长旗袍:“这件也不错,端茶的时候穿这件,你看怎么样?” “恭喜你,它会让你漂亮极了!就像天仙下凡一样!” “说得好!当一个女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会漂亮得像个仙女!邱小姐,你有没有留意过,你们店里这么多衣服,有没有你的Size?如果有一件最漂亮的,你会不会想把它私藏起来,留着以后给自己穿?”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这个世界上漂亮衣服多的是,说什么也没有必要私藏,不是吗?” 贞媚也一唱一和地和她对讲起双关语来,不料茱蒂却突然翻了脸,沉声骂道:“邱贞媚!你少跟我在这裹假惺惺!我今天要和你好好“谈”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好啊,我还是乐意奉陪!”贞媚悍然应答:“不过,我们不要碍了别人的好事,保留一点公德心,不要在这禀“谈”,0K?” “很对不起,我却偏偏高兴在这里谈!我说过,我很欣赏你们这个店,我要在这里“谈”!” “也行,到里面去,我开贵宾室接待!”贞媚知道她想报一箭之仇,到外面去谈,王茱蒂是消不了气的。 “好,看你们可怜!放你们一马!”茱蒂摇肩摆臀,不可一世地尾随贞媚进入VIP化妆间。 贞媚才把门带上,茱蒂就猛一巴掌拍在梳妆抬上,猝目骂道:“说!你和吴启邦搞过几次了?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这是我要问你的!是你找上我的!” 贞媚两手叉腰,伸出脖子去和她对抗。 “贱女人!我不管你过去和吴启邦有过几腿,今天你要搞清楚,我们已经要结婚了,你还进来掺一脚,碍我的好事!你不去打听打听,我王茱蒂是什么角色?只要我伸出一个巴掌一挥,最少有几千几百个人来把你撕成鱿鱼丝,踩成一条扁鱼!” “这些狠招你还是找错了对象发挥!你应该去告诉吴启邦,同他才对!你叫他不要来找我啊!他不是仰你的鼻息讨生活吗?你可以断了他的生路,治得他像条哈巴狗呀!” “贱货,你是在告诉我,你很有魅力,你把他迷得团团转,你把我比下去,是不是?”王茱蒂一副就要扑过来吃人的样子。 贞媚文风不动站着,交抱着双臂,冷冷告诉她:“我说过了,该是你的跑不掉,谁也不需要和谁比!真要算帐,这个人还算是我的!以前我们要好很久,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你们四眼捉对的那一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谁也别想瞒我!但是我不能容许他竟然背着我和你暗渡陈仓,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你们已经上过床了,对不对?我会痛痛快快惩罚他的,我一定会!” “很好啊!你把场面收抬好,外面那两套礼服我会帮你留着!” “我再一次警告你,邱贞媚!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给你一次保留颜面的机会,下次别怪我教你们鸡犬不留!” 茱蒂咬牙切齿咆哮,穷凶恶极地打开了门往前冲,差一点撞进了从楼上下来的郭家河的怀裹。 “哼!”她狠瞪了郭家河一眼,重重踩着高跟鞋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郭皱着眉,和店内的工作人员及客人交换着极度困惑和懊恼的表情。 没有人敢开口给他答案,顶多是罗颂唐那两片忍不住微微掀动的嘴唇,似乎想透露给他一点讯息。 然后,他看见贞媚黑着一张脸从VIP室走出来。 “贞媚,你没事的时候上来一下。” 贞媚终于接到了郭家河召见的电话。她知道她是逃不过的,大郭已然经由罗颂唐把事件始末了解个一清二楚。 好吧,她把肉绷得紧紧的,准备接受审判。 不等事情忙完,她立即就上楼去找郭家河。 “我来了。” 打开门,她引颈就戮似地向他通报。 “嗯,今天你提早收工,我带你去参加陈太太主持的茶会,然后大家一起去看工地。”大郭的脸色阴阴沉沉的,和他说话的内容根本不搭轧,分明是找借口,贞媚认定。 “嗯──,我没准备衣服,不想去。” 她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由于心绪低落,今天她穿了套宽宽松松的休闲服。 “这无所谓,又不是什么正式的酒会或Party,只是陈太太想和所有的投资人见个面,带大家一起去看Plaza,大家都不拘礼数。” 他站起来,故意给她看他自己也穿着绉兮兮的休闲裤和T恤,又说:“我甚至不打算刮胡子,你看我这样行吗?” 贞媚的眼光从他身上闪开,仍是倔强地拒绝:“还是你去就好了,我得留在店里。”说着就要离开,她不想再落人话柄,楼下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又等着看热闹,尤其是颂唐! “不行,你非去不可!除非你想撤资,我把那两百五十万还给你!” 大郭双手插在裤袋里,稳扎稳打地告诉她。 他竟然威胁她!可见他多么在乎自己!她觉得很甜蜜,因为他猜透了她的心,决不会在这个时候把钱抽回来,撤手不管。他在向她撤赖呢! “你──!”她又嗔又怒地瞪着他,屈服了,“好吧,但是你先走一步,到地下停车场等我,我还有事要处理。” 之所以屈服还是为了同样的顾忌,不想在他的房间待太久,更不想在他的房间进行秋后算帐,免得引起楼下众人的斐短流长。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在地下停车场碰了面。 “我还是不想去参加什么茶会,”她根本没有坐进车子的打算,站在车门边告诉他,“我想,所谓茶会也不是你找我的真正理由吧,所以,我们可以开门见山,有话就说,对不对?” 大郭用一副莫可奈何的苦笑面对她,悻悻然反问:“你认为我想和你谈什么?” 他深呼吸一口气,指指旁边的位子。 “你还是坐进来吧,我不会把你卖掉的,不用把我当成洪水猛兽,躲着我!” “你说我躲你,我躲你什么?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躲你?” 贞媚恨恨地顶撞他,绕过车子打开车门,重重地坐了进去。 “要问什么就问哪?其实应该是要我的口供吧!反正有人一五一十、加油添醋地把事情都告诉你了,我只要对你说YES或NO就好了,对吧?”她又忿忿不平地数落了几句。 大郭终于忍不住:“我的确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再和吴启邦在一起,为什么要惹这种麻烦?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活弄得这么复杂?” 贞媚听了仿佛得到莫大的快感,高亢地反问他:“我也要问你,你为什么要管我这么多?为什么要把我扯进你的生活里去?你先回答我,我再答覆你!” “贞媚!”郭被反击得一时语塞,愣了一下才说:“我是基于爱护你,难道你认为这是一种恶意?” “爱之深责之切是吧?可惜我不领情!”她侧过脸来沉沉地直视他,“如果你承认你是在吃醋,我可以接受你的好意,甚至你的责备!”她的神态有许多幽怨、许多挑衅。 “我……,我有什么立场吃醋?”家河讪讪自语。 “不管什么立场问题,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吃醋?”贞媚紧追不舍。 “立场本来就是一个最主要的前提。如果不顾立场,任何人都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吃醋又算什么?”家河挣扎着辩解。 “好,你不承认就算了。你念念不忘自己是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也好,完全符合你道德君子的形象,你是对的!” “你可以尽情嘲弄我,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再和吴启邦和那个女人揽在一起,你不值得那样糟塌自己!”大郭终于动气了,嗓门提高起来。 “糟塌?你说得太刻薄了吧?请你尊重别人的感情生活,不要失去你道德君子的风度!” 贞媚大声回报,只想激他说出内心真正的感觉。这时,一个男人走近来,钻进旁边一辆车子里。 大郭不得不发动引擎,平下声气来说道:“去陈太太那里,这里不能再待下去。” “我不去!”贞媚顽倔地拒绝。 没想到他悍然命令道:“你非去不可!”说着踩下油门,运转方向盘驶离停车场,一脸阴沉,不肯说话。 贞媚用眼睛的余光偷瞄几次他那忧伤的神情之后,又心软了,终于主动告诉他:“吴启邦充其量只是一个圣诞老人,送个橙物就会走了,他根本不可能为我停下来,他已经证实过了,我不会对他认真的,因为我也试过了。” 大郭可不在意她说了多少话,却只在意其中一个问题:“他送你什么礼物,让你在所不惜又和他在一起?” “性!他陪我上床!” 她用很放浪、很不在乎的声音回答他,放弃一切拘谨似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摔! 大郭怒不可遏,竟然一个拳头锤在喇叭上,放出好大一个声响,马路上的人车都侧目以视。 贞媚觉得快意极了,也不说什么,任由他载到了陈太太家,里面已经是宾客如云,一片喧哗繁阔,气氛很是热烈。 “大郭啊,你终于来了!太太怎么没来?” 陈太太经营银楼,免不了身上全套昂贵珠宝,比参加正式宴会打扮得还隆重华丽,贞媚身上的休闲服和她一比,简直就是“过与不及”的代表! 陈太太亲热地挽住大郭寒暄道,看来,对于大郭的私人生活所知不多。 大郭回答道:“翠麟带两个小家伙去澳洲了!” “噢,怪不得你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原来老婆不在家,值得原谅!咦?这位小姐是……?” 陈太太调侃大郭之余,同时向贞媚打招呼。 “她是邱贞媚小姐,店里的同事!” 大郭这么介绍,陈太太立刻明白贞媚就是大郭附带来的小股东,不禁更加眉开眼笑道:“是邱小姐!久仰久仰!我不知道我们大郭店里有这么出色的美女!简直就是最抢眼的活广告,嘛!将来我们的Plaza开张,恐怕有很多地方要借重邱小姐的个人魅力哦!想想看,遗么漂亮的美女披上白纱当Model做广告,多迷人,多有说服力啊!” 陈太太外交极佳,口若悬河,大郭和贞媚只有当听众的份,陈太太又说:“邵先生、斌哥、陶大姊他们都来了,大郭,你去找他们聊聊,我到那里去打招呼,不陪你们啦,回头我们再聊!” 大郭一把拉住她,却说:“大姊,先别走,给我弄一瓶酒来,这里有酒吧?” 陈太太眉毛一扬,又是露齿倩笑:“酒?有有有!我这里怎么可以没有酒?我给你弄一瓶RemyMartin,可以吧?” “先谢啦,陈姊!”大郭懒散散地、有气无力地回答。 待陈太太把一瓶酒送来,又消遣大郭一句:“哪,这是你的最爱!翠麟不在,你就这么苦闷啊?我把她给你请回来好吧?别喝太多啊!” 家河接过酒,只是随随便便抬起右手打了个军礼,便往餐抬上找酒杯,也不和什么陶大姊、斌哥什么的打招呼,便一个人找张角落的沙发喝起闷酒来。 贞媚原先也没理他,自己在会场内穿梭浏览,和人打哈哈了事,对于鸡尾酒会,她可是驾轻就熟,非常能进人情况,多做公关,多交朋友。但是今天她没情没绪,一颗心就挂在那个躲在角落喝闷酒的男人身上。 她折回到角落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失去了踩影,好不容易才在另一个座向的阳台上找到了酒气冲天的他。 “你以为你在喝汽水啊?喝了这么多!” 她低下脸去看他提在手里的酒瓶,情真意切的责备他。 “我哪是喝酒,我喝的是多情蓝莓茶!” 他把一双泛着血丝的红眼睛和一张熏茶鸭一样的红脸对着她,含带深意地告诉她。 “什么多情蓝莓茶?还动心西瓜汁呢!”她装着傻,避开他的规线。 他用他的大手把她的脸盘转回来,又对她说:“你不是老问我吃不吃醋?我只有喝了这个才能给你真正的答案!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喝它?” “你已经喝了,何必放马后炮?”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吃醋!我一肚子酸水,就快胃穿孔了!这样你高不高兴?” 他的脸凑得好近,一阵阵酒气强烈地冲向她。 “你吃醋?那又怎样?” 她压根儿没想到他也有藉酒吐真情的一天,压根儿不敢想像他喝了酒也是这么奔放轻挑。她想把自己的脸从他手掌中挣脱出来,却始终被他箍得紧紧的。 “翠麟不要我了,我还怕什么?谁说我不够格吃你的醋?谁说的?”他语无伦次,自问自答。 “你说的!本来就是你说的!你不敢!”她索性想把他逼出原形。 “我不敢?谁说我不敢?贞媚,你太不了解我了,我只是在挣扎,我多么想有理由可以和你在一起……。”最后一个字才说完,他就壮士断腕似地吻住了她。 “不,不要,大郭不要!” 她温柔逃窜,然后给他一巴掌。 “我不了解你!我的确不了解你!陈太太说的对极了!你根本是寂寞得发疯!而且你更不知道,你连当圣诞老人的条件都没有,因为我根本不想把你当做圣诞老人!” 她的泪滚下来,痴痴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疼借地去爱抚他的脸颊,告诉他:“你不是圣诞老人,我也不要看你自怨自怜,我只想证明你是有感情的,嗯?” “贞媚……。”他捏住她的手,哀伤她呼唤她,再也说不出什么。 她站在穿衣镜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 镜中的自己,一件浅苹果绿色复古贾姬式无领无袖及膝洋装,发型是全部往后梳的羽毛剪,唇上是粉粉的浅色口红,清秀内敛的打扮正符合了她的预期:让一种新形象为自己带来崭新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奔赴张杰亮的约会才能带给她脱胎换骨的期许和强烈感受,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和另外两个缠绕着她的男人完全截然不同! 她甚至不想喷洒香水,只带着淋浴后的自然气息去见他,那个等着要引导地怎样控制自己情绪带给她开脱和救赎的男人。 她叫了计程车,以一种毫无挂碍却有所期待的心情,奔赴他投资开设在明德春天百货对面的TEABAR。 他已经等在那里了。 以往见面时西装革履的形象,已经换成了一个身穿休闲绵衫、棉布奇www书Qisuu网com休闲裤,充满三宅一生模式和品味的年轻雅痞,他显得更俊逸潇洒、与众不同。 他替她打开车门,笑容满面对她说:“应该让我去接你的!” 她从车里出来,只是对他笑笑,不置可否。 茶坊其实规模不小,设计师是运用自然光线的高手,让阳光从天窗的彩色雕花玻璃透射下来,使原本早就充满色彩的窗帘、桌布、椅垫、杯具、瓶花和窗上的版画等等,更加鲜活明亮而有光彩,整个空间洋溢着丰饶而富足、恬适的气氛。 贞媚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还可以欣赏吧,要不要给它们打个分数?”张杰亮露着一点得意的笑容问她。 假日的客人不少,虽然只是午前,却已有五成客人,可以想见如果是下午茶时间,必然是更加叫座。 她不假思索便回答他:“A+!” “谢谢你!我为你保留了最好的座位呢!” 杰亮带她到一个视野最佳、音乐声响恰到好处的座位坐下。 贞媚告诉他:“当老板的感觉很好,是不是?看了你的店,真教人蠢蠢欲动呢!” “你当然也可以找一个中意的行业做投资啊,你的美学概念很棒,从你的婚纱店就可以看出来!” 听到杰亮提起婚纱店,不免又令地想到大郭,于是情绪一下子又掉落下去,讪讪地告诉杰亮道:“风凰于飞很快就要和别的合伙人合并,另外发展一个结婚百货广场,我的确也做了投资,可是我却完完全全没有你这种当老板的感觉!我连地方都还没去看过!” 杰亮很吃惊,诧问道:“怎么会这样?这样你放心吗?去了多少钱进去?” “我全部的老本!爸爸给我的嫁妆,反正我也用不上,没什么好挂心的!”贞媚的语调丧气极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讲?好像对人生完全没有斗志似的!” 杰亮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浮现了困惑和关切地说:“坦白讲,从我第一次在婚纱店里看见你到现在,你的情绪好像一路都在溜滑梯,每况愈下,这中间是不是一再发生了很多事,以致让你这么灰心、这么颓丧?” 贞媚被他问得无从招架,事实上地也不想回避这些问题,本来今天就打算好了要来让他开释自己的,于是以一种俯首认罪的苦笑答道:“要开始上课了?你的观察很深人也很犀利,我本来就非常信任你,对你毫无设防!你把我解刮得这么清楚,我反而非常安慰!” “别太紧张,贞媚,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正好服务生把茶端上来,贞媚眼睛不由一亮! “这是什么茶,好迷人、好可爱!” 杰亮为她准备的是一杯加了薄荷嫩枝和拐杖糖的薄荷茶,搭配精巧的瓷盘,非常赏心悦目。 “薄荷茶是专门用来安抚情绪的,你现在正需要它!”他替她把茶盘推得更近一些,告诉她。 “你简直可以开业当心理医师了!这么会营造医疗环境和气氛!倒是赶快告诉我,要怎么控制情绪?什么又是EQ呢?” 薄荷茶的香气一阵阵钻进贞媚的鼻孔里去,她的心情又松弛了下来。 “所谓EQ就是情绪智商,EmotionalIntelligence,这个理论早就存在于心理学的范祷中,在最近才由纽约时报科学记者丹尼高曼写成一本专书出版,引起美国社会广泛的重视,企业界开始研究如何培养员工的EQ,以提高更好的绩效,美国媒体最近都专文指出,EQ才是影响个人发展的最重要因素,企业替员工打分数的依据不再是IQ,而是EQ!” 杰亮侃侃道来,贞媚听了也颇能认同,点头说:“有道理!虽然IQ高的人从小成绩好,但在社会上也不见得容易成功,反而多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例子!” “你说得对极了,而且IQ是一种宿命,EQ却是可以训练和增进的!这是人类智慧的新宝矿!一个人只要肯潜心去培养这种能力,也就等于掌握到一部分让人一生快乐、成功与否的关键!” “我们要怎样去追求这种情绪智商呢?”贞媚虔诚的态度就像一个用功的小学女生一样。 “情绪智商包括五种能力,就是了解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情绪、激励自己、了解别人的情绪、维系圆融的人际关系。至于如何提升情绪智商,专家的建议是,第一要学习批评的艺术:第二是学习说出心底的感觉;第三是从小开始培养。不过我认为,一个人不论多晚才发现这个宝矿都不会嫌太迟!”他诚恳地鼓励着她。 “杰亮,谢谢你苦心积虑地告诉我这些。” 她也是第一次开始直呼他的名字,而且眸中闪耀着感情和感动。 “我真的需要你这样的朋友!雪特,我真的是快要被一些事情搞疯了!”她用手肘支撑着自已的脑袋慨叹着。 “我记得对你说过,这世界上有哪个人不压抑?又有几个人真正没有负担?好在人是可以互相扶持的,所以到现在不仅没有绝种,反而愈繁衍愈多,快要把地球撑炸了!”杰亮说罢笑笑,又说:“现在我们来上一个情绪课程的实验课,给我们的感觉和情绪打分数,一百分代表对目前的自己百分之百满意,以此类推,你给自己打几分?” “二十分!”贞媚不假思索就答。 杰亮失笑道:“怎么会这么差?” “这是和你在一起的评分!如果换成另外一个情境,可能只有个位数!我说的是真话!” “你真教我提心吊胆!贞媚,你怎么会这样?”杰亮又是一惊,满脸流露着疑虑地说道。 贞媚自顾又道:“是呀,我今天就要开始学习说出心底的感觉,我把什么事都没遮拦地告诉你,好不好?你有办法救我,不让我替自己画一个大鸭蛋吗?” “我愿意听。”他简单扼要地回答她,以示果断和诚恳,并且招呼服务生来为他们的薄荷茶续杯。 贞媚捻起了茶杯内溶掉一半的拐杖糖把玩着,如泣如诉述说自己的心事。 “我很不会处理自己的感情,总是把它弄砸掉,甚至不知道该怪别人,还是该怪自己?我只能怪我妈把我生下来!”她顿了一下,苦笑起来,再说:“如果我不拚命想办法改变自己,也许我一辈子都注定是失败的!现在,我身边有两个男人。一个男人除了性什么也不能给我;另外一个男人和我在灰色地带玩一个不着边际的游戏。他们什么承诺也不能给我,而我没有了他们就变成赤贫!你说我是不是很悲哀?” 杰亮的神情一片凝滞肃穆,沉思了好久才说:“也许你太没有自我了!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把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自然只有接受摆布的命运!我也是因为自我意识的觉醒才抽身而退的……。” 他的脸上增添了一份黯然。 贞媚告诉他:“前几天周小姐还到店里来,我知道她还是很爱你的,她挂在半空中,上不去也摔不死,可惜没有我这么幸运,有人来帮我上情绪课、做心理辅导!你们之间,完全没有希望了吗?” “也许希望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过的确已经愈离愈远!你知道吗?没有她,我依旧可以给自己打七十分!刚闹翻那段日子,我的EQ也只有个位数!” “我很羡慕你,佩服你,杰亮,我认为我永远也办不到,我只能像你说的一样,一路溜滑梯到底,爬不上来、翻不了身了!” “你太灰心丧志了,我不认为你没有办法处理问题!” “我很了解自己,杰亮,我是一个很雪特的学生,上了半天课一点长进都没有,让你这个讲师没有一点面子!”贞媚幽怨无奈地自嘲着,想想又说:“坦白说,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安全感,也才有自我,因为你会提醒我自我的存在,你有真正的关心和耐心,而这些,那两个男人并不能给我!” “那就勇敢地离开他们,离开那个灰色地带!” “我做不到,我摆脱不了他们,也摆脱不了寂寞!我每天看到那满屋子的婚纱、一对又一对的新人,我总是自怨自艾而强颜欢笑……。” “贞媚,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这样把自己埋葬了?不,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离开那两个不能给你任何承诺的男人!我帮助你!” “你怎么帮我?”贞媚哑然失笑。 “有很多方法,寂寞的时候你找我,我陪你去运动、散步、喝茶,或者一起锻炼情绪智商!”他以开朗的笑容、愉快的声音告诉她。 她却是有了另外的灵感,问他:“如果剧情需要,你愿意当我的烟幕弹,把那两个男人赶跑?” “我愿意,只要能帮助你把情绪的分数拉高,就是我这个讲师的成功,我乐意肯定自己!”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输送给她更多温暖。 “谢谢你,杰亮,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必说,贞媚,我们只是患难相扶持。” 他的笑意更浓,而她的眼睛又湿了。 第六章 一大早,贞媚才走进门市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盒包装得很别致的手工巧克力礼盒。 她什么也不用问便知道今天吴启邦又要出现了。这是一个他惯用的预告,只要他送来鲜花或礼物,便表示他会守株待兔等在店门口,表示他今天要她。 “雪特!”贞媚根恨把糖丢进了垃圾桶,在心里咒骂着。 她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就把他解决掉! 挑了一个身旁没人的空档,她打电话给杰亮。 “杰亮,你早,我是贞媚。” “贞媚啊,你好吗?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的声音和温柔的语气,她的内心就感到一股暖意,她告诉他:“听到你的声音好多了。” “怎么啦?又情绪低落了?给自己打几分呢?说给我听听看!”他鼓励她说。 “零分。因为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又来纠缠我了,我想今天就把他解决掉!” “很好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很高兴你终于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要我帮你?” “是啊,你愿意让我利用一次吗?” “当烟幕弹是吧?我从来没当过临时演员,希望不会穿帮!” 他爽朗地答应了,约好时间在一家PUB等她。 晚上贞媚收工时,吴启邦果然守在外面。 贞媚故意化了妆,喷上香水,脸上含笑往外走。 “贞媚,你今天晚上特别漂亮!”吴启邦凑上去,还以为贞媚是为“悦已者容”,为他打扮的呢! “是啊,现在我有一个约会,别挡路害我迟到!”她看也不看他,以一种神气的姿态继续往前走。 “别闹了,贞媚,你知道我等了你一整天,今天晚上我要你!”他拉住她,专制地告诉她。 “别拉拉扯扯行吗?你以为我是一个投币式的性服务机器吗?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是在骂我吧?我才是你的性服务机器!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修改!”他嘻皮笑脸,紧紧尾随着她。 “我想把你报销掉!”她转回头,大声告诉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说:“我真的有约会,你想当电灯泡?” “我不信!我知道你需要我!你骗不了我!” missing “是啊,这一点你需要怀疑吗?”杰亮告诉他。 “张先生,我想你不知道自己被愚弄了!我很同情你,真的!”启邦的黑脸上露出蔑笑再道:“贞媚是我的人,你懂是不懂?” “贞媚是你的人?这是什么意思?”杰亮绷着脸,把两道眉毛接到了一块,瞪着启邦,又盯着贞媚,沉着声反问。 贞媚做出无所谓的表情,什么也不说,吴启邦抢道:“什么意思?这个意思就是说,贞媚和我的关系非常亲密、亲密到了极点!需要我说得更露骨吗?” “贞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和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杰亮把脸拉长得像一只马,转而责备贞媚。 贞媚以大谬不然的口气答道:“喂,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三堂会审啊?你们又不是我老公,凭什么审判我?管我这么多?”说完,她把食指指着吴启邦骂道:“喂,尤其是你,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谁和你关系非常亲密啦?在我没有结婚之前,众生一律平等,没有人能管得了我要做什么事!” 吴启邦气极了,抢骂道:“贞媚,你竟然脚踏两条船,把我耍得团团转!为了你,我不惜天天被王茱蒂当小偷、当罪犯地逼压迫害,而你却另结新欢,完全漠视我对你的一片真情和用心!” “你这是什么态度?根本是莫名其妙嘛!你可以和王茱蒂谈论婚嫁,我为什么不能交男朋友?不能和别人约会?我是你的禁脔吗?” 贞媚嗤之以鼻一顿抢白,吴启邦的气焰果然消退大半,降下声量来摄嚅地说:“原来你这样认为,你说得也没错,不能完全怪你,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 “你不要会错意,我从来不会因为王茱蒂而吃醋,也不想和她比分量!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权利交任何男朋友而不需要你的首肯,你了解了没有?我和杰亮的感情愈来愈稳定,我不想因为你而节外生枝!”说着,她勾住杰亮的臂弯,上半身紧紧地偎着他,对他又甜又黏地撒娇道:“杰亮,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对你完完全全坦白,也不否认和他那一段过去,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杰亮做出一副大男人的样子,不搭理贞媚,过了三秒钟才对吴启邦说:“吴先生,贞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这……,贞媚,这不是真的,你存心气我!你只是存心气我,报复我那时候向你提出分手!我什么都对你好,只是曾经提出分手,你就要恨我一辈子?” “吴先生,想不到你会这么不识时务!你还弄不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吗?既然大家各有发展,为什么不能表现一点风度,彼此好聚好散?” 杰亮一副肝火上升的样子,贞媚急忙打圆场道:“好了,杰,你别动气!我们再这么三头六面吵下去,等一下一定会有人掀桌子!这样吧,你先离开,让我和他把牌摊清楚,做一个了结,明天我再请你去喝咖啡,好不好?” 杰亮故做强横道:“要摊牌大家一起摊!我不怕和任何人公平竞争!有什么怕我知道的?” “不是这样啦,杰,拜托你先走,我有话要和他讲清楚,过了今天晚上,这个人便和我一点开系都没有!我向你保证!” 杰亮没再说什么,只用驾叹号式的神情表达了他的恼怒和不快,便不情不愿地走了。 启邦一等杰亮消失了粽影,立即坐到贞媚身边去,抓住她的手追问:“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你想怎么样?” 贞媚冷笑嘲讪道:“我不相信这么简单的情节你会看不懂!这当然是我故意安排的!我要你知道,我已经有很好的对象,好教你离开我远远的,不要总是阴魂不敬,缠得我没办法投胎转世!” “贞媚,你怎么这样讲?!我爱你的感情比以前更炽烈,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出来?我最爱的人是你,即使我不得不和王茱蒂虚与委蛇,我心里最爱的人还是你!” “谁教你和她虚与委蛇?你可以很认真地和她去结婚!” “结婚就能代表真爱吗?很多婚姻都是利益结合或是形势所逼──。” “所以你什么都要,要利益,也要投币式性服务机器?” “贞媚,我不怕你笑我,我很无助,只有你能给我慰藉,我不能忍受你有别的男人,因而要把我甩掉!贞媚,我不能没有你!” “你这个天底下最自私的混蛋!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你有多自私、多可恶!”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摆脱王茱蒂,我会给你补偿的!” “不可能的!我很爱我的男朋友,你做做好事成全我行不行?” “我不会放弃你!除非让我亲眼看见你披上白纱,否则谁也唬不倒我!” “吴启邦,你根本是一个无赖!一个超级无赖!” 贞媚气得发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颂唐不知道大郭为什么突然召见自己,忐忑地三步并成两步便往二楼跑。 该不是自己打屁过头了吧?他觉得最近有些走衰运,每回大郭下楼来,都看见他一边工作一边吱吱喳喳!他知道自己就败在一张大嘴巴上,但不打屁瞎扯为生活制造一点乐趣,他总觉得人生就没有那么充实……。 进得大郭房间,他必恭必敬喊了声:“表姊夫!” “颂唐,你坐下来。”大郭停止手上的工作,指着近旁一张椅子对颂唐说。颂唐乖乖坐下来。 “楼下最近怎么样?”大郭问。 颂唐很有些心虚。下面要是有什么小状况,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当然他不露痕迹、机伶地迅速应说:“没有,一切都很好!大家都知道我们要扩充成为百货广场时,会请他们都来喝开幕的鸡尾酒哩!” “很好啊。”大郭漫不经心地夸赞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热情,顿了一下,才又问:“没有什么特殊状况吧?……。贞媚怎么样?我发现她最近总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出过什么楼子没有?” 上一回王茱蒂来闹场的事,颂唐一字不漏地禀报了大郭。颂唐顿时体悟到大郭今天叫自己上来,仍旧是为了向他打听贞媚的状况。于是,他依旧是忠心不二地告诉大郭:“表姊夫她没事我还不敢向你乱打小报告哩!” “她怎么啦?”大郭一张脸绷紧起来。 “还不是那个吴什么的纠缠不清嘛,我真担心早晚有一天,王茱蒂那个恰查某会来把我们的屋顶给掀掉!” “你知道他们怎样纠缠不清?” “那个男的常常来站岗。只要他一来站岗,贞媚就一副三魂七魄出窍的样子!就像表哥你刚才说的,心不在焉,而且是严重的心不在焉!” “嗯!我知道了……。”大郭摩搓着下巴,沉吟了半晌,以破斧沉舟的表情大声、清晰地交代颂唐,“下次再看见那个人出现,你立刻不动声色来告诉我!” “好!表姊夫,根据我的观察,我已经有了关于这个人的周期经验,今天他很可能又会现形!”颂唐得很意的说。 大郭点着头,一脸蓄势待发的亢奋和沉重。 颂唐又献计道:“表姊夫,干脆我们去报警处理好了,骚扰我们做生意嘛!” “你懂什么?也许贞媚和人家两情相悦哩!人家吃米粉你喊烧,是不是?”大郭用一句台语斥责他,好像火气忽然就冒出来,隔几秒又说:“你不要乱讲话!尤其是关于贞媚的事!懂不懂?你表姊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你?” “没有!没有!没有!”颂唐怕了,叠声否认。 “没有就好!注意点,看见那个人就告诉我!” 大郭下了结论,颂唐如获大赦般窜下楼来,掏出面纸擦拭额上的冷汗。 “喜怒无常!比皇帝还难伺候!” 他咕咕侬侬嘀咕着,一对眼珠子不断往门外瞟,盼望那个站卫兵的吴启邦赶快出现,否则自己已在大郭面前拍胸脯说的大话若是不能兑现,再见到大郭恐怕只有钻地洞的份了! 好在上天垂怜,吴启邦的周期效应果然被他抓了个正着!晚餐时刻,颂唐看见他又现身了。他立即悄悄通知郭家河。 大郭不动声色下得楼来,整个门市部都在接待客人,贞媚也不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出门去做什么,只有颂唐和他打了个眼色。 他向穿着白底灰条纹衬衫、打着红领带、站在店门左侧边打桩似的吴启邦走去,依照颂唐的情报,他确定他不会认错人,但仍然对那人探询一声:“吴启邦先生?” 吴启邦冷不防感到意外,下意识点点头,大郭又问:“是来找贞媚的?” 吴启邦根本没有时间应变,只能答说:“是啊,我找贞媚。” “贞媚在忙,一时没办法出来。我是她的老板,久仰你的大名,如果你现在方便,我有一些问题想和你谈一谈。” “嗯?谈贞媚的事?自然奉陪!”吴启邦挺了挺胸膛,自认很洒脱地答应了。 “那么,这边请,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大郭领着启邦往巷内走,三拐四转钻进一家小CoffeeShop。 “吴先生在追贞媚?”一落了坐,大郭老实不客气地劈头就问,语气流露着没有善加掩饰的敌意与冲动。 “这位老板大哥,还没请教贵姓大名?”吴启邦一头雾水,自然也有他的见地,不答反问。 大郭草率告诉他:“郭家河。” “是郭老板?失敬!失敬!”眼看对方态度不佳,启邦也开始以嘲讪回应,“看来郭老板不太高兴看见女职员谈恋爱?还是贵公司订下了什么女性条款?听说这是违反劳基法的噢!” “很抱歉,最近我店里不太平静,为了我的员工和人身安全,我不得不做一点沟通和防范!” “这是什么意思?我追贞媚,妨碍到你们什么了吗?”启邦理直气壮反弹起来。 “吴启邦,你已经是个和别的女人谈论婚嫁的人,为什么还要缠着贞媚不放?”大郭开门见山逼问。 “这……这是我和贞媚之间的事,不用外人来插手!” “在我看,外人应该是你!你不应该扰乱贞媚的生活,害她连工作的心思都没有!” “郭老板,我倒认为你对员工的私生活干涉得太过度了!贞媚个人的感情问题你没有立场出面干预!这是我和她之问的事,不需要藉由不相干的人从中处理!”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可以用我身为贞媚朋友的立场告诉你,收敛你的行为,离她远一点!” 大郭愈来愈强横,启邦也不甘示弱:“朋友?你说你是她的朋友?就算是朋友也差远哩!你还是不够格来下命令指挥我!我吴启邦不是被人吓大的!除非贞媚是你老婆,否则谁也管不了我追她!告诉我,她是你老婆吗?” 大郭一时语塞,一张脸涨红起来,气势已被压了下去,却又不甘罢手,鼓起勇气又说:“贞媚是个好女孩,你应该放过她,你不适合她!” “我不适合她?我该放过她?难道我是豹狼虎豹,还是猛鬼出闸,会把她吃了?我非常非常爱她,很早以前我们就在一起了,什么叫做我该放过她?” “可是你们已经各走各路,你再回头来找她,只会毁掉她一生的幸福?” “奇怪,大老板,为什么你对贞媚的私事这么清楚?我倒是希望知道你这么了解她、这么关心她的原因在哪里?”两个男人对抗了半天,吴启邦到此时才算摸到了一点蹊跷所在!他疑云重重地开始反击。 “这……是贞媚告诉我的!” “贞媚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她是不是还告诉你,她和我又上了床重温旧梦?” 吴启邦猝笑起来,认为自己反制了整个局面,他抓到了郭家河的小辫子。 大郭也铁了心要和他摊到底,强硬回答道:“对,她什么都告诉我,所以我要保护她,我不容许你再践踏她!” “这是什么话?我看事实真相是你和她也有一腿!” 吴启邦恶声恶气反咬他一口,两个男人像两头怒狮一般对峙着。 “闭上你的脏嘴!我不许你污蔑贞媚这样一个好女孩!” 大郭几乎要跳起来,他们的争执已经惊动服务生不得不把音乐的声量放大了,但是他们本人却是浑然不觉! “贞媚的确是个好女孩,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女孩!”启邦话中有话地故意嚼着舌根,又吐出一句,“人见人爱!棺材见了打开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郭怒目横视地问。 “什么意思?我是说贞媚真有本事!人见人爱,来一个死一个!大概没有一个男人逃得过,也没有一个男人不相信她是个好女孩!到今天我总算开了眼界,又对她刮目相看,得再重新评估一次!” “吴启邦,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贞媚不是生下来给你糟塌的!” “你搞错了,大老板,不是贞媚给人糟踢,相反的,是她糟塌别人吧?你和我一样,一直都认为她是个又专情、又痴情的好女孩对不对?很不幸,没多久以前她才把她的男朋友亮给我看,而现在,我眼前又出现了活生生的,另一个以护花使者自许的傻瓜!大老板,你说世界上有这种本事的女孩子能有几个呢?她真是一种了不起的杂食动物,而且看起来是荤素不忌!”吴启邦被旧妒新怨烧昏了头,极尽能事地侮辱、嘲讽着贞媚和郭家河。 “没有这种事!贞媚绝对不是朝三暮四的女人!”大郭痛苦地为贞媚辩解。 “我的痴情大老板,你以为我知道贞媚花心会很开心?你以为我喜欢和别的男人分享她?很不幸,那个男人有名有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他的名号告诉你!” “不必了!我会自己去问个水落石出!”大郭深觉自己被打败了,也被愚弄了!霎时一股热流直直冲上天灵盖,差点没有脑充血中风,他拔葱般地忽然站了起来,丢下一句话就往外冲。 “大老板,请你保重一点,如果还有进一步的发现,可别吓着了我们善良可爱的贞媚!”吴启邦回报的是这么一句。 贞媚正在和一组客人谈拍全家福的Case,她的专线电话急响起来。 “喂?邱贞媚。”她奔回座位夹着话筒公式化地回应,两只手还在抽屉内找预约登录的电脑报表。 “贞媚!下班前你不准离开办公室一步!收工后我在三八三巷那个PUB等你!”话筒内传来的是大郭怒气冲冲的声音。 贞媚早想反问一句,但直觉告诉她,大郭从来不曾用这么高压的语气跟她说话,事态似乎相当严重,也就不再多问,讪讪应了一声好,就把电话挂断。 这个晚上的客人特别多,光是来试礼服和造型的客人就有三组,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大郭不寻常的约见是为了什么,也忘了吴启邦曾经通知她,下班的时候他在门外等她。 等到客人都散了,下班时间也过了,她匆匆收拾完毕往门外走,才看见正在骑楼下苦等的吴启邦。 “别烦我!我今天真的没有时间和你穷耗,你放了我行不行?”贞媚极不耐烦,厌恶地对他说。 “哟,干嘛这么神气?跩个二五八万似的!怎么,这么抢手啊?急着去和哪一个男人约会?”启邦步步紧随,嘴里不忘回报一串刻薄的嘲讽,这可和以前对她摇尾乞怜的态度回然不同。 贞媚倏然一转身,怒目相视地抬起下巴告诉他:“对!我的约会排得满满的,还轮不到你!你可以放过我了吧?” 启邦看她这么尖锐强硬,竟又是软化下来,低调求道:“贞媚,今天我是真的有话和你商量!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事情告诉你,我会告诉你我最后的决定!” “我也真的告诉你,我最后的决定就是不再和你穷耗!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到底要怎样才听得懂?” 贞媚知道时间已经很晚,大郭正在PUB等地。她不能和他在巷边纠缠个没完没了。 “我求求你,贞媚,我正在努力摆脱王茱蒂,我根本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我签了几张支票在她那里,她掌握那些东西,还有很多人脉资源,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有你能支持我,救我,给我打气!” 原来是这样! 贞媚倒抽一口冷气!他早知道她有一笔当做嫁妆的老本!可惜她已将它拿去拯救另一个男人了! “哈!我还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竟然能被你们这些男人当成了救世主!” 贞媚觉得讽刺极了,也悲哀透了!原来男人向她需索的,不是钱,便是性!还有谁会真心爱她? 启邦却辩解道:“不,贞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无助、很虚无,需要一点真心诚意的感情来支持我!这世界上只有你能给我这些!像以前那样爱我,我会勇气十足来面对一切挑战!我不再接受王茱蒂的颐指气使,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的台词很动人,可惜我消化不了,也吸收不到!你还是回去好好伺候王茱蒂吧!只要你当做没有遇见过我,乖乖跟着她,日子一定非常好过!” “不要只是因为我曾经提出分手,就把我们过去那么深刻的感情完全抹杀!” “不要再说下去!也不要再跟着我!不然我们就到警察局去!”她严苛地变了脸,对他最后的忠告。 “好,今天我不跟你,你好好地冷静思考两天我再来找你!贞媚,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当真停止了亦步亦趋的动作,凄凉而迷茫地告诉她,哀求她,仿佛是一个就要被遗弃的小孩。 贞媚心中一恸,但还是什么也不说地丢下他就走! 到了约会的PUB,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逐一去寻找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终于在偏僻的黑暗角落找到了大郭,从他涣散的眼神看来,他已喝了不少的酒。 舞池裹已有不少人在忘我她扭动,Band正演奏着快节拍的街舞旋律。 她看到他那副潦倒的样子,像泄了气的气球般瘫在角落里,不由然温柔地坐近去问:“发生什么事啦!看你脸色这么差,别再喝了。” 大郭懒散散拖了几秒钟,才回答说:“我哪有喝多少?是灯光太暗了。” “为什么想喝酒?傍晚为什么又那么生气?” “刚刚你没有直接从店里过来吗?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负气地质问。 “我……十分钟前才离开,是我上的锁。” “是这样吗?我以为你被拦路打劫了。有没有人拦路打劫你?我认为有!”他咕咕唳侬说着,一直用不信任的眼光凝望着她。 “大郭,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说出来好了,我不喜欢你带骨又带刺的冷嘲热讽!” “贞媚,实话虽然会令人受挫,但谎言可是更伤人心!我的心受伤了,你知不知道?”他很伤感地很有情意地对她讲。 “我撤了什么谎,让你这么介意、这么消沉?”她很疑惑,却也感觉很甜蜜,“我不是说过了,大郭,我不要看你自怨自怜!” “那么你肯坦白地告诉我,除了吴启邦,你还有别的男人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又把酒杯傻傻送向唇边。 “我?没有!如果和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也算,那就有!” 她哀怨而忿惫地回答他,也端起酒来喝。 “是这样吗?在你心里,我也算数?” 他悲凄地望着她,显然非常疲惫和无奈,仿佛连一丝期待都不敢妄想! “大郭,你是一个好男人,我只有隔雾看花的份!” 她含情而无奈地告诉他,和他一样地悲苦、软弱。 “你是一个好女孩,我也只有隔雾看花的份,贞媚,本来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 他的无奈更深一层,也渗进了怀疑和失望。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不值得你这样的评价,我欺骗了你?我伤了你的心?” “我希望不是,我想证实。” “大郭,你对我有多少感情?如果你老实告诉我,我就对你说真话。” 她真是既怕受伤害,却又是那么期待。 大郭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告诉她:“这一段日子,我全靠你来填满心灵那一片荒凉无援的空白,你就是我的全部!也许你不知道,总之我是尽己所能地在压抑!所以,当我知道你对我并不是完全坦白,而是有所保留,我真的不能承受那种挫折和被愚弄的感觉!” “我没有愚弄你,大郭!你是知道了什么?” 他的倾诉打动了她,教她不由得把一颗自我防御的伪装也柔软了下来。 “除了吴启邦,你还有其他的男人,是不是?”他把心中盘据不去的疑点又说了一次。 “你根据什么这样论断?” “吴启邦告诉我的,难道他会乱栽赃?” “吴启邦?你怎么会找上他?”贞媚想不到郭家河会做这种事情。 “因为我吃醋!我再一次承认我吃醋!我再一次因为你不听我的劝告,继续和那样一个男人交往而表示不满!可是他竟然告诉我你是个──”话冲到这里,他即时熬了车。 贞媚追问:“我是个什么?他说我是什么?” “他说你是个杂食动物,荤素不忌!” 贞媚气极反而失笑起来,恨恨问道:“那么你呢?你认为我是吗?我来者不拒,什么都吃?” “我不知道!他的口气不像无的放矢,还说你亲自带他去见过那个男人!贞媚,你倒是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说到最后,大郭把酒杯往桌面重重一放,显得极其烦躁。 “好吧,大郭,你既然有勇气向我摊开心里的感情,我也不想和你打哑谜。那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我只是想教他知难而退,事实上根本没那一回事!”贞媚咬了咬下唇,终于也告诉他,“我最在乎的人是你!这一段日子填补我心灵空虚的,也是你!吴启邦仍然只是一个圣诞老人,而圣诞节也不过只有那么一次,那些根本过去了!” “真的是这样?你不是在哄我?愚弄我?” “我没有那个本事!你知道的,在感情的游戏里,我永远是一个输家!”她垂头丧气、不胜唏嘘地告诉他。 “贞媚,你坐到这边来。”大郭露出欣慰的笑容,叫贞媚坐到他身边来,然后轻轻揽住她。“你是一个最温柔的女孩子,尽管你自己觉得是一个轮家,却能带给男人一种女性的力量!你知不知道?” “女性的力量?是女性的弱点才是吧?不然我为什么始终连自己切身的问题都不能解决?我仍在半空中摆荡,不由自主?” 她任他按着,沉醉在渴盼已久,来自一个稳重好男人怀抱的温暖和安全感之中,她告诉自己,也许自己该学得一点及时行乐的聪明,只享受眼前的爱情,不要去碰触任何扫兴和烦恼的问题。只有眼前的温暖和沉醉是最真实的!其他的,过了今夜再去面对! 也许,大郭的想法和她完全一样吧?他们都因为太过僵硬的价值观而错失了许多相互依偎的温暖? 在他们互相依偎的这一刻,劲歌热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止下来了。Band的演奏已暂告一个段落,柔缓的音乐轻轻飘了过来。 “贞媚,我们去跳舞?” 他在她耳边轻语,浓浓的酒味和男人的嘘息,同时酥软了她那颗倍受冲击而寂寞无助的芳心。 她点头答应,任他拥揽着滑进舞池,像一对情侣般在阴暗浪漫的灯光中紧紧贴偎,轻移脚步、如梦如醉地拥舞。 “贞媚,我们错过了很多。”他告诉她,感情似乎软弱得就要哭泣起来。 “是什么使你改变,让你变得激进、勇敢和这么率性?是太寂寞、太孤独?还是厌倦了做一个道德君子的沉重负担?”她问他。 “都有!但是还有爱和嫉妒!贞媚,你可不要忘记,今天晚上我们互相承认了彼此在心中的地位,而那地位没有人替代?” “嗯,我也不会忘记你告诉我的每一句话。大郭。” 她把脸贴在他鬓边,闭着眼睛告诉他。在这一刻,她忘记了一切一切,忘记了吴启邦、王茱蒂、章翠麟、张杰亮,过去的男人、过去的种种,以及全世界! 第七章 喧闹的春天,杜鹃花在人行道和绿色林荫道的两边怒放着。 贞媚的心情就像春天怒放的杜鹃花丛那样汹涌起伏,那样喧闹,那样不乎静!她得常常踱到户外去深深透一口气,把内心那股沉重逼人的压力设法释放出来。 然而,世间是一片繁华似锦,无助于纾解她胸中的躁动和紧迫之感! 现在,两个男人同时紧紧缠绕着她,教她陷入情网难以脱身! 她坐在她的位置上,思索着千般的烦恼,望着落地窗外一角那一丛丛绽放着万紫嫣红及粉白的杜鹃花发愣。 倏地,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贞媚吗?今天心情怎么样?可以打七十分吗?” 是张杰亮!那个唯一不会带给她躁动和压迫感的男人。 “不好,你知道我永远是不及格的,尤其是今天,也许只有二十分,甚至更低!”她告诉他,发现自己软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很勉强。 “是吗?可能你不够用功,不想把这门功课修好,当然不会有好成续!” “杰亮,我很让你失望对不对?什么控制自己的情绪、激励自己……对我根本行不通!我只有焦虑、傍徨和很多很多的罪过感……。” “不要苛责自己,这原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做到!午休时间你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可以,我也需要和你谈谈,到你的茶坊去坐坐,看看能不能让自己不要那么烦躁。” “那好,我在那边等你。” 贞媚挂了电话,躲进洗手间去打点自己。 依旧美丽的脸庞,却嵌着一对空洞迷茫的眼睛。为什么当她让郭家河和吴启邦的爱紧紧围裹时,却只有深深的、沉重的迷偶和樵粹? 她替自己在泛着暗紫的眼圈四周扑上蜜粉,在唇上覆上一层口红,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地笑笑,深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化妆室。 到达茶坊的时候,杰亮已经守着上次他们约会的那个座位,含着温雅的笑意期待着她的莅临。 “还喜欢薄荷茶吗?”他问她,刻意对她委靡的神态表示视若无睹。 “嗯,我很喜欢拐杖糖的味道。”她附和他,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看起来不错,如果能更振作一些,会比任何女孩子都亮丽四射!”他鼓舞着她,察觉出她的确是烦恼重重而强颜欢笑。 “杰亮,你的EQ学分修得很成功,因为花了解别人情绪这一点上,你的功力很高,你总是把我看透了。” 她欣赏而钦佩地看着他、告诉他。 “应该说,我特别能感应你的情绪和感觉吧,也许是你没刻意在我面前隐藏你的情绪。”他用一种知心的态度和语气对她说。 她立即回答他:“那是因为我信任你!真的,在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在凯悦问我为什么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在外面投宿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在你一早正经地用那一套EQ理论向我循循善诱的那一刻,我对你的信任和倚赖就更重更深了!我没办法否认这些!你会认为我很软弱、很容易相信别人、很愚蠢吗?” 她用求助而等待审判的楚楚眼光望着他。 他坚定地告诉她:“完全相反!你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热情、善良而有同情心,你完全不吝惜对一个处在失意中的陌生人付出关怀和善意,你带给我很多正面的信念:而同样的,你的善良却往往绊住了自己,让自己过得出谁都辛苦,我觉得这样对你是很不公平的,一个人为什么得因为善良而受苦呢?难道没有人能帮助她、回报她吗?我不认为这个世界真的是这么自私、这么冷酷!” 杰亮一字一句娓娓倾吐着,贞媚已忍不住落下眼泪低低地饮泣起来。他知道,他触及她的痛处,他决定让她把隐痛都吐露出来。 “告诉我,那一天演的那场戏,是不是反而把你害苦了?” “不,你只是帮助我让摊牌的时间提早到来而已!可是,吴启邦不肯放过我,他死死咬住我和他过去的种种,不肯松手!”她向他苦恼地投诉。 “问题是,你还爱他吗?你对过去的一段情是不是还有一些些眷恋?” “杰亮,我坦白向你招认,在和他初重逢那一刻,我的确有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整个情况又改变了,另外一段感情又把我拖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是说,那个在灰色地带进行的游戏现在已经明朗化,你栽了进去?”杰亮的表情透着失望和凝重。 贞媚沮丧答道:“是的!所以我充满了罪过感!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我要你来严厉地审判我!” “为什么你必须和他躲在灰色地带裹苟延残喘?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你充满了罪过感?他是一个有妇之夫,是吗?”杰亮至此已把事情看透。 “是的!他是个有妇之夫,而且,他是我的老板!他和他的太太正在冷战,而且冷战得非常厉害!她离开了他,他很痛苦、很寂寞,只有我能给他慰藉!” 贞媚一五一十说出来。 “贞媚,其实你很清楚这一切,你并没有当局者迷!这种感情你是不会当真的,所以你才需要这么痛苦挣扎!你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才对,除非他真的离开了他的妻子,否则你只是一个过渡性的对象、一块浮木而已!” “我懂,杰亮,你说得对,这些我都懂,所以我才会过得这么辛苦!吴启邦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他被王茱蒂挟持压迫,只不过是找我发泄!而我呢?说穿了只是不耐寂寞,让他们乘虚而人而已。” “别这么说!贞媚,你只是太善良!他们抓住了你善良的弱点!” “但是郭家河不是这样的,他绝对不是利用我!”贞媚替大郭辩解。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无可否认,他是个有家室的人,你和他之间充满着变数!”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擒着泪低下了头,软弱地问他,“杰亮,你会不会轻视我?知道了这么多,你还会像过去那样给我评价,把我当一个好女孩吗?” 停顿了两秒钟,她忽然激动地咒骂起来:“雪特!我真厌恶我自己?” “别这样,贞媚,我永远不会改变对你的认识和观感!”杰亮原本默默沉思着,这时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抚她一句,按着又是一片沉默之后,才凝重地开口又说:“我真的很希望能多帮助你一些,继续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时无刻地扶持你,但是贞媚,很遗憾我可能做不到了?” “什么?你是说,你厌弃了我,不想再过问我的事?”贞媚惊惶地抬起一张泪脸,慌张而绝望地问。 “不是的,公司派我到美国去受训,很短的时间内我就要离开台北!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 他依依不舍地告诉她,眼中泄漏出一股悲伤的真情。 “你要去美国?要去多久?不再回来了吗?” 她伸出手来抓住他时,像一个即将被大人丢弃在街头的孤女或一只小猫一样,紧张急迫地一连串问着。 他点点头,告诉她:“至少要一年半载吧,贞媚,你要好自为之、自求多福,我不能再给你上课了,你要好好给自己打分数,嗯?”他用力捏捏她的手,给她安慰打气。 “杰亮,我不要你走,真的不要你走!”她忍不住又低拉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无词以对,久久才能告诉她:“好好处理你和郭家河的事情,也许他就是你的依靠!我看得出来,吴启邦虽然不可靠,但对你很执着,你的烦恼可能还是无穷无尽的!贞媚,我真的很不放心你……。”杰亮也伤感起来,一脸的悯怅和不舍。 “不要走,杰亮,你走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连向一个神父告解认罪、祈求帮助的机会都没有……。” 贞媚正哀诉着,冷不防另外一个冷冷的女人的声音飘了过来:“这是什么跟什么?不可一世的张杰亮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拯救苍生的耶稣基督的使者了?真是缠绵动人哪!” 贞媚和杰亮抬眼一看,竟然是周丝凌! “你来做什么?”杰亮不客气地怒声就问。 丝凌傲慢至极答道:“我不能来?这个店也有我的份,我出的钱,笑话!谁敢说我不能来?” 她把矛头指向一枝梨花春带雨的贞媚:“倒是你,你跑到这里来表演的是哪一出戏?我听说过做保险的打开自己的荷包拿钱买单子填业绩,还没见过做婚纱的为了拉生意还陪客人谈情说爱!”周丝凌的嘲讽极尽刻薄。 杰亮怒声骂道:“周丝凌,你对别人要尊重一点!你以为任何人都必须把你当做武则天或是慈禧太后吗?” “你不用替她说话!我知道她很有手段,把你迷得团团转!”丝凌向杰亮大声咆哮,又指着贞媚骂说:“好厉害的狐狸精!答应要拉拢别人的好事,自己却偷偷摸摸勾搭起男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不要脸的女人!” 说着,一巴掌朝贞媚扫去,好在杰亮很快出手挡住,只扫到了贞媚的下巴边缘。 周丝凌眼见教训贞媚未遂,火上浇油般不禁连珠炮再骂道:“不要脸的贱女人!还真会装模做样,把本姑娘我给耍得团团转!真是老天有眼,今天教我亲眼撞见,拆穿了你这下三滥的滥招数!今天你敢公然勾引杰亮,破坏我们的感情,我不会放过你的!” 杰亮听不下去,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周丝凌,你给我住嘴收敛一点!” “张杰亮,你向老天爷借了几个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打我?” 丝凌向杰亮扑过去,好在被经营茶坊的同伙赶过来拉开。 “对不起,杰亮,是我连累了你!我走了!”贞媚抓起皮包,慌乱说了一声,丢下众人便跑了出去。 她的心情就像古代的春秋战国时代,混乱到极点,也恶劣到极点! 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但是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尽情痛哭呢? 她沿着基隆路往和平东路的方向疾走,她看到了新植不久的草木正欣欣向荣,撑起朵朵绿意的大安森林公园。 对!就是那里!那个在电影“爱情万岁”里,让杨贵媚因人生和情感的虚无而大哭二十分钟的地方!不管怎么样,她决定在那里好好宣泄自己一番! 春风春雨把公园里的树林滋养得好茂盛、好翠绿!它就像一个迅速发育中的小孩,由童山灌灌的“三毛”或“二毛”长成了一个毛发逐渐浓密的、充满青春气息与活力的少年! 她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深深思索属于自己的无尽悲情。 她的人生究竟是怎样?她的爱情又如何? 不是太少便是太多,或是太迟,或尽是错误!总而言之,就是不能恰到好处! 她该等待郭家河?还是回到吴启邦的怀抱? 张杰亮的离去、王茱蒂的威吓、周丝凌给她的羞辱、对翠怜的负疚……,所有的困窘和苦楚似乎是约好般忽然间一起扑向她,要把她撕得四分五裂……一。 她真的真的好想号陶大哭一场!可是,悲哀到了最深处,似乎连放声倾泄的力气也没有!她只能木头人似地呆坐在那儿,默默地垂泪、自伤……。 哭了将近半个钟头,眼看着天色也黑了。她觉得心里好空洞、好空洞,如果再不能找到一个人寻求一些温暖,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 她不能再去找张杰亮,更不能去倚赖吴启邦。唯一能够投靠的,只有一个郭家河! 只有他温热的怀抱、坚实的肩头,可以使她靠近去倾吐悲怀,以及所有的愁思! 她拿出行动电话,打给大郭。 “贞媚!我一直在找你!你这几个钟头跑到哪里去了?”大郭的声音透着焦灼与不安,急迫地问。 “我出来走走,心情很不好……。” 投诉着,委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的关心让她获得及时的安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大郭一个人会关心她的死活了!她含泪又带笑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急促,在她听来,这又是一种爱情的表示。 “大安公园,新生南路这一边。” 她告诉他,同时拿出面纸,打开粉盒想要修饰自己。 “好,我去接你!”他用迫切的声调匆匆结束了谈话。 怀着甜蜜的期待,她站在路边等着他。短短几分钟之内,他赶来了。 坐进了车内,她不禁含情脉脉地、感激又陶醉地看了他一眼。 只有他是世上她唯一能投靠和奔赴的人!如果她不再去想起奇www书Qisuu网com翠麟,以及未知的明天──“记得上次我们去吃土鸡的地方吗?”大郭朝她笑笑,有些心神恍彿地问她。 “外双溪啊!当然记得!”她偏头想想,很快回答。 “我们再去那里好吗?” “当然好!”她立即说,用那种能够重温旧梦的陶醉和甜蜜心情看着他。 一路上,他出奇地沉默,没有开口说话。 到了那家庭园餐废,只见杜鹃花开得更灿烂奔放了,一丛又一丛在串连的彩色小灯泡下绽放着艳色和浓香。 点了酒菜,服务生也退下了,大郭这才问她:“贞媚,你哭过了?” 被他这么一问,她又泪眼汪汪起来,好一会儿才能搪塞着胡乱回答他:“没什么,一个好朋友突然要离开,我觉得很空虚,我失落得愈来愈多,觉得有点承受不了……。” 她拚命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肚子里去。 她的话使原本就局促不安的大郭更忐忑不忍,但他还是勉强自己安慰她:“你太重感情了,人生本来就充满了生离死别的变数,这是人的宿命,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别,谁也逃不掉!” “你难道不是吗?我觉得你对生离死别的调适力也许比我还差呢!你才是一个最重感情的人!” 她想起他为翠麟的辗转反侧,为自己的愁肠百转与挣扎,不由然升起对他约满心爱怜和相借之情,又告诉他道:“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次我在这里告诉你吴启邦吻了我,你那吃醋又不肯承认的样子!你比谁都多情,对不对?还有,你躲在陈太太家的阳台上拚命喝“多情蓝莓酒”,在为了吴启邦告诉你另外一个男人的事而泡在PUP里生闷气……,大郭,我知道你是一个最多情、最温柔的男人,你说,你是不是?”她靠倒在他的怀里,用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唉──。”大郭先是重重长叹一声,贞媚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按着他才又说:“我也记得,在这里,你曾经说我是一个道德君子……。” “是啊,你永远是,但我心里,你永远是!”她把他箍得紧紧的。 “不,贞媚,人生充满变数,没有一件事值得你去绝对地肯定!也许有一天,你会恨我、怨我,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贬得一文不值!” 他轻抚她的头发,嘲弄着自己。 “不会的!既便有一天你和翠麟姊重修旧好,回到她身边做一个好丈夫,我仍然会把你归类在好男人这一边!” “是吗?贞媚,我宁愿你恨我、怨我、骂我!” “不管怎样,那是以后的事!大郭,就算我明天就要无依无靠,但是就像你说过的,就在现在,就让我们互相坟补心灵的空白、互相偎暖心中那一个凄冷的角落!有一首杜德伟唱的歌,你听过吗?我唱给你听?” 她闭着眼睛,开始轻轻哼唱起来:舍不得你是,却又不能回头。 就从今天以后,一顿心分两头:她静静的唱,大郭却突然阻止了她。 “贞媚,别再唱了,我求你别再唱下去了!” 他竟然推开了她,痛苦万状地抱头呻吟。 “大郭,你怎么了?”贞媚睁大一双迷惑而犹且微肿的脾子,惊惶地问。 “我……,贞媚,我……。”他把头藏在膝盖里,声音颤抖、唯唯诺诺。 “我后天一早就要飞去澳洲找翠麟!她出事了!”他终于吐露了实倩。 “什么?翠麟姊出事了?她怎么了?”她如同青天霹雳,膛目结舌。 “可能她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好一段时间以来得了失眠症,体重一下掉了将近十公斤,昨天晚上自已开车出去,撞进一家打烊的商店里去……。” “她在那边的情况,难道你一直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不让任何人告诉我!直到出了这个车祸,她的姨丈才打电话过来,我中午才接到消息。” “现在她究竟怎么样了?” “已经救醒了!但是,如果我不赶快起过去,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他抬起脸,颊上挂着两行泪渍。 “你赶得及后天一早去看她?”她茫然地、痴痴地问。 “后天一早,有每周固定飞雪梨的一趟斑机,位子已经订到了,签证是以前就办好的。” 他的回答教她在那一瞬间如同大梦初醒。原来他早准备好了签证,随时准备奔赴她! 而她邱贞媚,的的确确是一盒喝过即抛的铝箔包多情蓝莓茶,只不过暂时用来填补他心灵的空虚和枯渴而已! “原来,你急着找我,是要告诉我你要去找翠麟姊,而不是,不是……。” 她想说的是“你想见我,你爱我,你要我”,但她已泣不成声! “贞媚,你恨我!怨我!骂我!甚至打我吧!我说过,我应该被你打下十八层地狱!”他抓住她的手,流着泪,哀求她的谅解。 “不,你这一去,一切有了定局,我只有替翠麟姊高兴的份!绝不会怨你什么!”她强挤出笑容对他说,把手从他掌中抽脱,豆大的泪珠已滚落下来。 “贞媚,我很抱歉!”大郭愧疚难当地陪着她掉眼泪。 她望着他,虚弱又无奈地摇头、再摇头。而他只是泪落满腮,无言以对。 春归何处,寂寞行无路。 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 该死的!雪特!雪特! 贞媚痛恨这首词为什么忽然又闯进了她已躁郁欲狂的脑袋里! 她穿过店前那一束束柁紫嫣红的杜鹃花和非洲菊花丛,有些踉跄地快步走进婚纱店里去。 “贞媚,早啊!” 颂唐觑着她的脸色招呼。自从他受翠麟之托不定时向她越洋输送情报之后,每回看到贞媚总要心虚地仔细察颜观色、打量动静。 贞媚不理他,只走向自己的座位打开抽屉翻箱倒柜。 一旁小莉不知有异,还兴高采烈的告诉她:“你昨天下午跑哪去了?有一个天塌下来的消息要告诉你!那个打字行的小姐来电话找你,答应照你的价钱二十八万包做整个Case,你打赢了这场硬仗,真要得!” “对哦,我们贞媚的魅力,谁也挡不住!”颂唐巴结她附和。 贞媚还是不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在桌面上大致整理分类了一下,丢给小莉道:“这些单子你接下来处理,我不做了!” “你不做了?那你要做什么?”小莉一时无法会意。 “做什么都可以,嫁人也行!谁说要永远在这里耗下去?”贞媚悻悻然又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边颂唐故意大声叫道:“哇!我们美人要嫁人啦!我就说嘛,你的真命天子就要出现了,还不相信!是不是那个什么启邦的?哇考,贞媚,你真行!” 小莉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白眼瞪他骂道:“关你什么事?反正贞媚的真命天子不会倒楣到沾上你的边!你不是要出外景吗?还不赶快扛了家伙赶快滚?” “你这是什么态度?滚!我这就滚!这些好像八辈子都没结过婚的人,简直机车嘛,就爱到仁爱路去吸废气,老是要在什么空军总部外面啦、台大酱院旁塘那间废墟拍照!我要是得肺瘤,就找这些人清算!雪特!” 颂唐满口搪塞以掩饰心虚。听小莉的口气,好像她也知道他向在澳洲的翠麟打小报告! 小莉不再理他,拉着贞媚俯耳低语:“贞媚,到里面去,我有话问你。” 不由分说把贞媚拉到了最里间的更衣室去。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大郭去了澳洲,你也要辞职?你是闹情绪还是玩真的?” “人家去夫妻团圆,我闹什么情绪?我已经够呕了,小莉,你别再烦我行不行?”贞媚一脸灰败,非常不耐烦。 “既然这样,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呕什么?你说你要嫁人是不是真的?这就是你呕的方式?”小莉很关心。紧追不舍。 “你也认为我不会嫁人?我嫁人就是为了呕气?我根本没人要是不是?” “贞媚,你到底怎么啦?旁观者清,由不得你不承认!你是不是对大郭动了真情,所以待不下去了?我们是好朋友,你就是真的要走,也要走得让我安心哪!”小莉苦口婆心地劝。 贞媚放弃了顽倔的防御,转为垂头丧气地道:“就算是吧,但也不全然为了大郭。反正我是诸事不顺,好像人生的路已走到了尽头!” “你真的还会和吴启邦在一起?” “谁知道?当上帝把你遗弃,也许你只有选择和魔鬼靠拢在一起!总之,我已经把自己从凤凰于飞三振出局了,我不容许自己再在这里搅和下去,我不想再面对这些人!”说到这里,贞媚脑筋一转,又对小莉交代,“我有一笔钱交给大郭投在Plaza上面,大郭回来如果问起,你就告诉他帮我保存,有一天我披上白纱的时候,会连本带利把钱要回来!” 小莉惊愕道:“贞媚,你什么时候把钱都丢给了大郭?我真想不到你这么痴!” 她重重地唉声叹气感概了一下,又说:“你要好好拿捏和那个吴启邦的事,他那个人不值得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喧哗起来,小莉打开房门,只听见一个高亢夸张的女高音清晰了亮地传了进来:“邱贞媚!邱贞媚在哪里?” “对不起,我只要找你们的邱贞媚小姐,请她出来!” 贞媚听见有人指名道姓,昂然走了出去。 来人竟然是王茱蒂! 而店里所有的人都叹若寒蝉,等着看贞媚和她短兵相接、开火应战! 茱蒂把下巴抬得老高,用下白眼嫖着贞媚,扬声说道:“原来你在啊!我还以为中共试射飞弹,你躲起来不敢上斑了呢!” “虽然现在很流行用空包弹吓唬人,但台湾人可不是让人吓大的!”贞媚不甘示弱反望,用同样倔傲的语气又反问她,“你来干什么?我已经离职了,恕不奉陪!” “啊?你想临阵脱逃,那怎么成?我的婚姻大事还没办,Case可是你接下的,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就算了?不行,总得替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走!上次我看上的那几套衣服呢?替我找出来,今天我就要试穿!”茱蒂神气活现地下着命令、指挥着。 小莉凑近去,想替贞媚解围道:“小姐,我们贞媚真的不做了,我来替你服务吧!” 茱蒂傲气凌人回说:“小姐,我的Case是她接的,她才是正主儿!怎么,你们就是这样把客人耍着玩,说走人就走人,说不管就不管的?邱贞媚!立刻把我的礼服找出来!” “王茱蒂,你根本是存心来闹场找麻烦的,你要再这么不客气,我们请管区警察来了!”小莉仗义执言,继续说。 “对!小姐,你很聪明!我正是来找麻烦!来和你们的邱贞媚小姐算总帐的!你请警察来我无所谓,反正丢人现眼的不是我!” 贞媚忍无可忍,快步上前骂道:“你要算帐就算好了,反正我已经被你整得待不下去了,再不把握机会施展你的威风就来不及了!你说吧!尽量骂!痛快说!骂到过瘾骂到翻天!” “很好!有气魄!有担当!难怪也有本事唆使吴启邦那个王八蛋来造反,来和我摊牌!” 茱蒂一手叉腰,一手在贞媚眼前挥动:“你给我听好!想叫那个王八蛋摆脱我,根本是痴心妄想!Noway!中国俗话叫做门儿都没有!他利用我,搭我的顺风船混吃混喝、混玩混睡,还想另外开天窗找乐子!听清楚了没有?邱贞媚,他只不过欣赏、迷恋你的床上功夫,把你当乐子、当甜点、当随时可以跳上去也随时可以跳下来的旋转木马,玩够了拍拍屁股了事,回头来他还是得看我吃喝、看我脸色!你以为你真的治得了他?你以为他真的少了你就活不下去,叫他来和我摊牌?笑死人,我看他连自己有几根毛都搞不清楚!你呢,也是哪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莫名其妙!还想跟我斗?你根本是自取其辱!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你记不记得?” 王茱蒂恶形恶状大骂个没完没了,一旁扛着照相机、灯光器材准备出门的颂唐和启华也看得忘记要上路,所有的门市小姐一个个都为茱蒂精采的泼妇骂街而浑然忘我! 贞媚被她骂得体无完盾、狗血淋头,连反驳回敬的意志也没有了,只等王茱蒂她终于收了口,也喘平了气,才缓缓对她说:“很抱歉,王茱蒂小姐,为了我让你损耗这么大的元气和精神!既然你对掌握吴启邦的威力这么有把握,那我也就放心了!让你一个人偏劳,我实在很过意不去!我只能说,谢谢你为了维护我的自由而花了这么多心思和力气!如果从今天起,我可以永远不要看到吴启邦,我会一辈子对你歌功颂德,一辈子感激你!” “少来这一套!少在我面前假惺惺!我再一次严重地警告你,永远自动地在那个王八蛋面前彻彻底底地消失!你放心!我相信他也没种再来找你,因为我已经千真万确地让他相信,如果他还想做怪,我随时可以把他阉掉!” 王茱蒂说得天花乱坠,一副忘我的样子,几个门市小姐再也忍不住掩嘴偏脸地窃笑起来。 贞媚自始至终脸色若白而毫无表情,这时干脆地答覆她:“你放一万个心,我会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你完完全全满意!刚才也告诉过你了,我已经离职,因为不忍心让我这几位无辜的同事,因为目睹太多笑话和闹剧而污染了她们纯洁的心灵,影晌了她们对人生的信念!” “好!我再相信你一次!要是你做不到,我向你保证,我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王茱蒂恨恨说完,又像个女暴君似地横视全场一周后,走出店去和守在门口的几个彪形大汉一起走了。 “哇考!这是个什么世界?简直目无法纪、无法无天嘛……。”颂唐腾出一只手拍着桌子,故做正义状地骂道。 “好了,你快滚到你的废墟去吧!这里再也没有好戏让你看了!” 小莉把他连拖带推轰出去后,正想回头来安慰贞媚,却见她拿了手提袋,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来。 “贞媚,你别难过,你真的要走?”小莉真是伤感又心疼透顶。 “你看我还能再待下去吗?”贞媚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丝苦涩已极的笑容,又对她说:“看来,连地狱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已经连投靠魔鬼的机会都没有了!小莉,你说是不是?” 风凰于飞婚纱店的自动门为她打开了,她走了出去,自动门毫不犹豫也不带情感地合闭了起来。 第八章 她不想回到住的地方,不想,也不敢。 她发誓不再让吴启邦和王茱蒂找到她,她也不想看到他们!她甚至比他们还渴盼自己真的永远消失掉!而且是彼此都永远消失掉,永远不再碰头! 那么,她唯一可去的地方,还是那个在她遇上情绪不妥、不想回家时的唯一落脚处──凯悦的华丽套房! 何况,她的心情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恶劣、更空虚、更迷茫、更凄凉过? 这一次不回家,她有了最绝对、也最伤痛的理由! 凯悦永远是那么漂亮、宽敞、洁净与伍雅。走进了Lobby,她看见了透出温馨而罗曼蒂克光线的凯菲屋。 她和一些男人或女人在那里喝过许多次咖啡,然而,现在勾引她想起的,却是善体人意、万中选一,而非她所属的那个好男人张杰亮! 那又如何? 他就要奔赴一个灿烂而多采的锦绣前程,也许很快就会把她完全遗忘! 她只觉伤心惨白,没有勇气再走进那个物是人非的房间里去。 而Lobby的另一边呢?可以想像是酒酣耳热的另外一种世界,现在,它非常适合自己,让一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单身女郎进去买醉。 她折了进去,就近在吧台的高脚椅坐下来,并且点了酒精醲度最高的白兰地加冰块。 浅浅半小杯漾在宽口郁金香杯内的淡金色的酒液,浸着水晶一般的透明冰块,看起来赏心悦目。这是上帝在她最潦倒失意的时候,唯一能够恩赐给她的礼物。 她笑笑地嘲讪着自己,笑笑地默默啜饮它。酒吧里的气氛和市区里的PUB是不同的,至少这里有比较高雅、高水准与高成熟度的顾客品质,而非挤满了各种来路不明年轻人的哄闹及乌烟库气。 然而,做为一个酒吧的基本环境特质,它们还是相同的,那就是酒吧本身永远是一个人际追逐与本性追逐的猎场,猎人和猎物之间对峙和期待的情节,永远在这里上演着。 单身、美丽而落落寡欢的贞媚,自然也成了一个既定的猎物,一个猎人们眼中锁定的焦点。 不消多时,就有男人坐到她的旁边,用千篇一律的台词对她说:“小姐,我有荣幸请你喝一杯酒吗?” 哦?又是一个男人?贞媚用这样的一种眼光和觉醒的表情瞄着身边的男人。 男人!这是个充满了男人的世界! 而她身边的男人已全部离去,也许,这就是将一切归零后,重新开始的起点!一个新的男人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又在她的生活和生命中出现! 要一个男人,原本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就在今夜,一切的一切让它归零、重新开始吧! 她对那个男人笑笑,并对他晃晃酒杯。这是一个够明确的讯息了。男人露出春风得意的表情,举杯和她对酌,然后开始寒暄搭讪,然后跳舞。然后,男人打算着,和她一起上床。 接近午夜的时刻,他搂着她问:“我送你回家?” 瞧,多容易!男人俯抬皆是,她何必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作着自欺欺人的,和一个模糊面孔的男人坐在秋千上做爱的春梦?眼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她何需去把一己的灵肉苦苦地依附在那几个男人的身上,为他们而活? 她带醉的眼波流露着内心无人能窥探的秘密,妖娇地睨着那个男人,对他摇摇头。 “我是个不回家也不上床的女人。” 她的决定是今夜归零,这个男人也绝对不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个。 她虽然醉了,仍然能够清楚地作弄他、告诉他。 然后,她离开了酒吧和那个男人,到柜台拿了钥匙,上到二十楼,住进那间宿费五千元的房间。 醉后独宿,也许这就是她今后的生活、今后的命运,她只是很坚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去救赎任何男人! 也许是足够的酒精麻醉了所有的意识以及潜意识吧,她一夜无梦,直睡到中午。 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她看到一个超大宽广的弧型银幕,湛蓝的天空下罗列着一幢幢大型建筑物的顶部,市政府、世贸中心、国际会议听……世界依然繁华暄闹,权势名利、青春爱情泛满红尘,等着人们去追逐争夺,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她的份,与她无关! 她不需要回到辨公室,不需要回家,不需要去挂牵任何事、任何人……。 也许这种感觉就是死亡吧?灵魂出窍之后,她和整个世界无关,只剩下自己的感觉,没有任何人会附应。 深刻地思索着自己的一无所有,她在窗前的地毯上跌坐下来,哭了。 “我死了,邱贞媚死了。” 她喃喃地告诉自己,说给自己听,发着愣,什么也不做,直到有人在外面轻轻敲打。 是谁? 她的心绪又被拉回人间!迅速地在脑海中整理、寻觅所有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和思维敲门声持续着,她忽然惊惧起来,摄足走近门边去问:“是谁?” “是我,贞媚……。” 男人的语音隐隐透进来,教她毛骨栋然,她直觉想起了吴启邦! 可是,她又否定了这个假设。只有郭家河知道她曾投宿在这里,但他不可能飞越千山万水赶回来。 “贞媚!贞媚!你开门!”外面的男人显然着急了,开始用比较大声的迫促的速度敲着门、呼唤她。 她用孤注一掷的心情拉开了门链,现身在那个男人面前。 “杰亮!”她高亢欣喜地喊了起来,如同迎接到救世主降临! 她怎么也想不到是他!对的!知道她会住宿到这里的,还有一个他! “贞媚,你果然在这里,毫发无损地在这里!”张杰亮抑制着兴奋,欣慰地也低呼着。 她的神态动作表达着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而他的肢体语言也透露着想拥抱她的意念,只是,他们仍旧只是站在原地,只用灼热而充满感情的眼光彼此捕捉着。 “杰亮,你,你怎么找来的?”她眼里滚动着泪水,身子往室内退让两步让他走进来,痴痴傻傻地问着。 “我去婚纱店找你,他们说你离职了,本来我打算和郭家河谈一谈,他们却告诉我他去澳洲探望他的太太。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处境和心倩,再加上那天丝凌对你的无理羞辱,连续遭遇到这么多挫折和打击,不是完全符合了你情绪不佳、不想回家的理由?所以,我找到这裹来,在柜台打听到你的房间……,贞媚,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他情真意切地凝视着她,同她殷殷诉说。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也许我真的会──昨天晚上在走进这个房间时,我给自己打的分数接近零分,杰亮,你不知道,我离开风凰于飞之前,还被王茱蒂体无完肤地辱骂了一场……。”贞媚投诉着,泪珠已滚落下来。 “贞媚,我不知道你陷进这样腹背受敌的困境,我很遗憾没能多帮助你。” 杰亮歉疚说着,贞媚却又说:“岂只是这样,岂只是腹背受敌──我根本是四面楚歌,因为连你这最后一个可靠的朋友也要离开我──我真的无依无靠,真的只能拥抱一个大鸭蛋了!”说完,已经情不自禁扑到杰亮怀里去。 杰亮轻拥着她,安慰地道:“贞媚,人生的课题太多,我们不可能AllPass,但是也不会注定只拿一个鸭蛋!出家人说,人生好像是宝瓶,有的里面装黄豆,有的里面装沙土,如果你想装进宝石或珍珠,就得把黄豆或沙土倒出来!过去的都过去了,一点也不值得留恋!” “对,过去的都过去了?昨天晚上我在楼下的PUB里就想把一切归零,和随便一个男人都可以重新来过,可是我做不到──我既没有勇气抛弃过去,也没有勇气摧毁未来!我左右摆荡,吊在空中,我永远没有辨法着陆,我永远什么也不是!” “别这么自暴自弃!我一点也没有比你更勇敢!丝凌和我的事带给我的打击也许不是你能想像的,但是既然知道那是一个错误,就要像壮士断腕一样决绝地砍掉它!甩开它!人都得为成长付出代价,不是吗?” “不!我是一个白痴,我只是为了两个儒弱、自私的男人耗费感情、付出代价,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们是什么男子汉?一个因为受到迫害而向我寻求慰藉,一个因为被迫弃而在我身上寻找寄托和救赎!当他们有了转机或利害街突,便一个个弃我而去,我换到的只有折寿、挫败、孤独、寂寞,无助的失去一切,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贞媚伏在杰亮的肩头痛哭大骂,好像淤塞的大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疏洪大道。 “就算你什么也没有得到,但你原来拥有的却一点也没有失去啊!你的热情、纯真和善良,都还完美如初地吸引着每一个有眼光的男人,比如我……,你是我看过最善良动人的女孩,从前这样看你,现在也一样!你知道吗?贞媚!” “杰亮,我真的不敢相信,上帝对我还没有完全绝望,因为他为我留下了一个你,神派你来拯救我!”贞媚感动至极,哭湿了他的整片肩头。 “别这么说,贞媚,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学习怎样做感情的主人,而不是做它的奴隶!”他抚着她的头发,语音极尽真挚和温柔。 “可是,你就要到美国去了,而我……连一个立足点都没有!”她无限黯然地告诉他。 “何不和我一起到美国去?如果你颇意,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契机,贞媚,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共寻找另外一片天空?追求另外一种人生?” “杰亮!” 贞媚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她竟然只能激动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在突然扑面而来的幸福中深深地沉醉! “你要我?你真的要我?”久久,她不得不用小猫一般谦卑又羞涩的声音细细地问他。 “我要你,而且要和你天涯海角一起相随。”他坚定地告诉她。 于是,一首歌又不期然地在她心里悠柔清亮地响起。 你还有一个我,虽然时光匆匆过,记住当你入睡以后,你的梦有我看守……。 她终于明白,他才是她的Mr。Right,才是这首歌真正的倾诉者。 他不差,他可能就是让她披上婚纱的男人,她的真命天子,她的归宿。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