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恋梦工场》

作者：叶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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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曼想，她此刻若看得见她自己的眼睛，它们准是瞪得大如她前门上的铜环。

“我是你的女儿，我要来和你一起住。”

站在门外的少女一派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安曼啼笑皆非。“我没有女儿。”

“你现在有一个了。”

这女孩好不讲理。

“小丫头，我是单身也。”

“啧，时下单亲父母俯拾皆是。”

口才倒不错。

“这一个，”安曼指指自己：“就不是，也永远不会笨到去做单亲母亲。”

女孩鼓着腮帮子，挪一挪她肩上的帆布袋，它挂在她瘦而单薄的身上，看起来颇沉重。

“再说，你看我有那么老吗？

女孩嘻嘻笑。“你驻颜有术嘛。”

安曼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过奖了，但是别说我没生过小孩，我的年纪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你几岁？”

这件事加上这个问题，可笑加好笑。安曼于是笑了起来。

“我‘才’二十九岁。”

“我只有十四，而你在这个年纪怀孕生下我，刚刚好。”

“小鬼，你的数学肯定不及格。还有，相信我，小丫头，我要是怀过孕，生过孩子，我绝不会忘记。”

“记得不表示会承认。”

安曼为之语塞和气结。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

女孩虽然瘦，身材却相当成熟，该丰满的丰满，该纤瘦的纤瘦，而年轻自有一种年轻的美丽，她很漂亮，一只眼睛尤其慧黠聪颖。

“唉，我有必要虚报我的年龄吗？”

“也没必要胡乱认生母吧？”

“你当初生下我时，年纪还轻，你不知所措，太害怕，因此把刚出生、还在襁褓中的我丢给我可怜的爸爸，你逃走了。”

跟真的一样！

“哦，真的？你说说看，你那可怜的爸爸是谁？叫什么名字？”

“啧，你看，你连他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会记得我这没有妈妈的孤女？”

好刁钻的小鬼！

“你既有个爸爸，算什么孤女？你看你根本说不出来他是谁，因为压根儿没有这个人。”

“哗，你以为我是什么呢？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那你是什么？石头娘娘？”

“别扯上我，我和你没关系。报上你可怜的爸爸的大名来。”

“不告诉你。”

安曼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我就知道。”

但她还没完呢。

“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你抛弃了我多少年，老爸就含辛茹苦了多少年，现在该你尽尽为人母的责任和义务了，你不能再把我丢回去给他。”

她越说越像有那回事了。安曼真的是张口结舌，哭笑不得。

只听她又接下去说：“况且，你当年无情的背弃他而去，令他痛不欲生，他恨你入骨，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也没法去找他，他不会见你，也不要见你。”

安曼翻翻眼珠。“你若不是想象力超级丰富，就是个说谎专家。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得了？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用这一招行走江湖骗吃混住有多久了？”

女孩张瞪起乌黑圆溜的眼睛。“太侮辱人了！你侮辱的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卵子和老爸的精子相遇而孕育了我，我是小混蛋、骗子，你们又成了什么呢？”

嘿，不仅刁钻，且尖嘴利舌呢。

“听你说话，你是受过教育的……”

“那当然，我年纪虽小，可是饱读诗书的，老爸家教十分严格。”

她一把蓬松长发用丝带扎在头顶，染得又是黄又是红的卷发倒垂下来，好似戴着一顶五色斑斓帽子，身穿红色贴身T恤，一条紧紧包着她浑圆臀部的水洗牛仔短裤，脚上的袜子好几层，五颜六彩，运动鞋一支蓝，一支白，鞋带一边红黄，一边橙黄，双手十指每支涂着不同色的指甲油，巫婆的魔爪都比她的简单好看些。

“唔，”打量完，安曼点点头：“你这副穿着打扮，是很符合令尊的严格家教。”

听了她的讽刺，女孩脸孔涨红。嗯，还不算太无可救药，至少晓得难为情。

“为了找你，我日夜奔走、跋涉千山万水，没得好吃好睡，脏衣服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不得已才把最后仅剩比较干净的衣服拼凑着穿。”她辩道。

够了，安曼决定。帮助一个迷途、无家可归，或离家出走的孩子是一回事，被一个小骗子骗是另一回事。

“看来你只好继续你的万里寻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和她在这胡言乱语半天，已经够荒谬了。

女孩机灵的在她关上门之前，一脚跨进门槛。

“哎呀，你夹断我的脚啦！”

安曼扶着门，动也没动，静静看着她。

“小鬼，我还没关门呢。”

她毫无羞愧地回瞪她。“你当真不认我？”

太过分了，居然用起威胁的口吻来。

“听着，你最好乖乖回你父母身边去，做个好女孩，以你的聪明智慧，又长得漂漂亮亮。，千万不要反被聪明误。女孩子若一个人在外面乱闯，万一发生事情，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既饱读诗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用不着教训我。虎母尚且不食子，你见了亲生女儿，认都不肯认，还教训人？”

安曼板起了脸，不再和颜悦色。

“我看你不像坏孩子，好意忠告，你爱听不听。你要嘛自动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女孩默默看她半响，把脚收了回去。安曼关上门，扣上门锁，不再理她。

回到客厅内，安曼拿起被打断前看了一半的剧本，但是她无法再专心一意。

这么巧，在目前正在拍摄的这出戏，“她是我妈妈”中，安曼饰演一个不肯认亲生母亲的角色。和门外女孩的自编自导自演，正好相反，相映成趣。

小鬼不知走了没有？

哎，管她呢。小丫头八成是赌气离家出走，一个娇生惯养、任性的青春期少女，满脑子古怪幻想。

为什么找上她？

简单。安曼拥有不少青少年影迷。一年前她在一出戏里扮演一个律师，专门协助没有家或得不到家庭温暖的青少年们，俨然是青少年心目中的罗宾汉，那些热情的孩子常写信、寄礼物给她，奉她为偶像，向她倾吐心事。每一封影迷的信，安曼都设法抽空亲自回复、从不假手经理人或其他人，这里面不乏要认她做义姊的。

但把她认做母亲，且一口咬定，这还是头一遭。

而且找到她的住宅来了。神通广大！一般影迷的信都是寄到制作公司，再转到她手上。

安曼发现她又开了门。小丫头没走，坐在门口前的阶梯上。她一点也不意外她还在。

“小鬼，你怎么还没走？”她说，口气温和。

女孩背对着她，没作声。

安曼走过去。

“你是不是住得很远？身上没钱了吗？我借你好了。”

依然不吭声。

“或者你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给你家人，请他们来接你，保证回去后不处罚你，如何？”

没有反应。

“咦？刚刚还口若悬河，能言善道，一下子变成哑巴啦？”

还是没反应。

“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做姊妹也可以。我认你做妹妹好了。”

女孩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吸着气。

安曼到她前面蹲下来。

“哎呀，泪流满面的，你哭什么呀？”

真要命！

女孩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安曼手上的柠檬茶。

“跟你说了半天话，口渴舌干的，你却只顾自己，好自私。”

安曼好气又好笑。

“为了口渴哭成这样？真有出息的呢！”

女孩接过杯子，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喝茶，喝得涓滴不剩。喝完，空杯子还给安曼，用手背和手掌抹干眼泪，化啼为笑。

“你的柠檬茶做得还算差强人意。”

哟，她还挑剔呢。

“真的？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她咧咧嘴。“除了柠檬茶，你还会不会做别的？例如可以咀嚼的食物。”

安曼叹口气。“饿了就说饿了，咬文嚼字，装腔作势。”

“饿了，有没有吃的？”

小妮子挺会顺着竿子往上爬。

俗话说得好，请客容易送客难，何况她是不请自来的小麻烦。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吃饱了，你得乖乖回家才行。”

“行。”她高兴地一跃而起。

这么干脆？！安曼不免有些狐疑，可是，反悔来不及了。

女孩欢欢喜喜跟她进屋，眼珠子闪亮地滴溜溜打转，教安曼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引狼入室。她立即纠正她的多疑。小鬼再怎么坏，毕竟是个孩子。

“哗，真够气派，这些装潢和家俱很贵吧？”

“它们只是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同凡响。”

“你是说它们不过虚有其表，就像一些表里不一的人一样？”

安曼再次怀疑她是否真是十四岁。不论如何，她绝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她有可能是个大麻烦。

“厨房在这边，小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厨房啊？哇，比我以前的房间足足要大上三倍。我住在那根本连房间都不算，没有窗子，又暗又小，像个黑洞……”

“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可怜的爸爸娶了个凶狠的继母，欺负、虐待你，叫你做苦工，不给你吃饱穿暖，逼得你离家出走寻母，而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咦，我可没说哦。不过既然你良心发现，我可以考虑既往不究，只要你现在开始补偿我。”

她大摇大摆移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等着享受她的“补偿”。

安曼摇摇头，打开冰箱。但愿让她饱餐一顿之后，她会乖乖离开。不过安曼有个不好的预感，这小妮子没这么容易打发。

※※※

“她会到哪去呢？”

展令方着急但冷静的在客厅里踱着步。这个问题，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他对着空气问了不下千百次了。

尤百珍，他的好友，继续对他发射连珠炮。

“你这人还真能忙里偷闲给自己找事做。一个单身汉，好端端的弄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在家。你自找麻烦也就罢了，还把我给拖下水。说得好听，是临时保母兼助理监护人呢，分明是当她的侍婢，那小鬼多难缠呀！做你的朋友真够倒楣……”

“照片没拿走，她应该不会走太远。”令方低语，把百珍的话噪牢骚全当耳边风。

“什么照片？”

照片在他手上，他递给她。

“珊珊视它犹如护身符，她不可能忘记带走它。”

照片里一名容貌姣美的少妇，怀抱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小女孩。少妇美则美矣，神情却带着忧怨和沉郁，小女孩明眸皓齿，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谁？”

“珊珊的妈妈。”

如果珊珊说的是实话的话。问题是，她的话十句有七、八句是谎话，另外两、三句则半假半真。

“好漂亮。咦？”百珍仔细端详。“这个女人好眼熟，我好像见过。”

“真的？”

令方马上燃起了一线希望。百珍是他前任女友，两人分手后维持良好友谊，当令方这位刑事律师忙不过来，一通电话，她立刻拔刀相助。尽管她嘴上不饶人，爱叼叼不绝，却是心细如丝。

“快想，你在哪见过她？”

“别吵嘛，我正在想，你没看见吗？”

百珍最大的缺点是，临到紧要关头，她该记住的事便忘得一干二净。

想了一会儿，她摇摇头。“想不起来。就只觉得好面熟，而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些。“感上好像天天看见她。”

令方被她气死。“天天看见怎会想不起来？”

她丢他给一记大白眼。“你付钱雇我看着她了吗？我每天要看见那么多人，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住她们每一个？”

“她到你店里买过东西？”

百珍开了个小精品店，专卖女性名贵香水和名牌内衣。

“她若是那小鬼的妈，能买得起我店里的东西，还让女儿沦落到要你这个青少年辅导中心的义工来收养，难怪小鬼要出走了。”

“我没资格收养她，因孤儿院装修，一时没地方安置她，我暂时让她住我这儿，等孤儿院装修完毕，或有人愿意领养她……”

“呵，那你可有得等了。等有人领养她？哈！你这间在七楼的屋子都关不住她，孤儿院又能够奈她何？你慢慢等吧，我可是要……哎哟！”看看表，百珍哀叫一声。

“耽误了你的约会了吗？”令方十分过意不去。

这一整天他到处到可能之处去找珊珊时，百珍就待在他家，以防女孩回来或打电话来。

“这件事误了，比约会还重要哪。我现在回去，准来不及了。在你这看完再走吧。”

“看什么？”

她又给他一记大白眼。

“看电视，大律师，难道看你不成？我们相看两不厌的时光早成过去了吧。”

令方讪讪一笑。“看什么节目这么重要？”

“‘她是我妈妈’。”

“你妈妈今晚上电视？哪一台？做什么？”

“‘她是我妈妈’是电视剧啦！”

“哦。”

电视剧？令方摇摇头。

“你几时迷上电视剧了？”

“你不知道‘她是我妈妈’？”

百人的口吻仿佛他忽略了一件国家大事。

“我对电视剧没有兴趣。”

“哎呀，这出戏红得不得了，家喻户晓哪。尤其是女主角安曼，演技真是一流。她十岁就被养父强奸，十二岁时养兄也污辱了她，十四岁就怀孕生了个女儿……”

令方皱皱眉。十四岁，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百珍热切地往下说：“她养父把女婴给卖了，同时把她也卖给一个年纪比她养父还大的男人做妻子。那老家伙年纪虽大，却精力旺盛，一天强奸她好几……”

令方举手阻止她。“省掉细节好不好？”他觉得惨不忍听。

“细节才精采嘛。”她悻悻的咕哝，却不减她的兴致。“总之，她最后无法忍受第一任丈夫的兽欲，把他给杀了。”

“她杀了他？”

“他视她为发泄工具，他天天酗酒，醉了就对她拳打脚踢，而且为了防止她趁他不在时跑出去，他出门前用铁炼把她拴在床上。她后来就用它把他勒昏，然后拿莱刀砍了他。”

“畜生！该杀！”

令方听得血脉偾张，一时忘了自己是律师。

“她还是被判了刑，他们说她杀人的手段太残暴。”百珍气愤填膺。“幸亏一个有正义感的律师再三为她上诉，总算在她坐了四年牢之后减少刑期，让她脱离牢狱。”

“她的行为是自卫杀人，照你说的，她天天挨打受虐，不会无伤可验，仍坐了四年牢，她那个律师还不够好。”

“别吵嘛，我还没说完呢。律师对她由怜生爱，他们结了婚。可是她受尽创伤，没法和他过正常夫妻生活。一年不到，他们离婚了，不到半年，他又娶了另一个女人。”

“不会是另一个由怜生爱的客户吧？”令方讽刺地问道。

“哎，管那个律师干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喂，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听我说嘛。她没有学历，又坐过牢，为了生活，她只有去酒廊上班，没多久又落入另一个人面兽心的男人的魔掌……”

“这个女人怎地学不乖？”

百珍不理他的打岔，兀自往下说：“二十岁以前，她堕了三次胎，被拐编、绑架、凌虐、强奸，所有女人可能遭遇的不幸，她全部经历了。天底下有比她更悲惨的女人吗？”

百珍激愤得声泪俱下，令方频频为她递面纸。

“你说嘛，可怜不可怜？”

令方同感不平，深感同情，但是——

“奇怪了，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你说的这个安曼，是这出戏谁|Qī|shu|ωang|的妈妈的女主角？”

“是啊，她简直成为现代女性的典范。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开演老半天了啦。”

安曼如今既是个名演员，她那些不幸、丑恶的过去，照理说，应该隐藏都来不及。娱乐圈不是最注重形象吗？何以反倒把一段黑暗的历史拿来公诸于世？

令方由律师本能升起的疑惑，转瞬间便为男人本能所取代。

荧幕上一个仪态高雅、姿容绝尘的女人，吸引住了他的全副注意力。

“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安曼！老天，你看她多美呀！”

就是她？令方意外的怔住。这么年轻？那张雅致的脸庞，哪里有沧桑的痕迹？只除了显现在她黑瞳中的冷漠，及动人的笑容中那一抹几难察觉的残忍和无情。这些有可能是历练自悲苦岁月的遗迹。

“根据报导，她是全城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的梦中情人，家庭主妇的情敌，上班族女性的最爱，曾受男人欺凌的女人的偶像。男人都心甘情愿被她勾引，女人都希望变成她。”

令方没有在听，他全神贯注于那张动人心魄的美丽脸庞。忽然，他也觉得她十分面善。但如此的美人，他若面对面见过，他绝不会忘记。

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倾身向前，好看得仔细些。

照片！

令方抓起照片，看看安曼，看看照片上的少妇，再看看安曼。

老天！

他拿着照片贴到电视旁，和特写镜头下的安曼比对。

“喂，你挡住我了啦！还说对连续剧没兴趣……”

“百珍，你来看。”

“看什么呀！正到精采的……”百珍顿住，眼珠子在荧幕和照片间转来转去。“哎呀，上帝！”

“怪不得你觉得眼熟，天天看，不熟也给你看熟了。”

“怎么这么像？会不会……难道……”

百珍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令方自己也差不多。

安曼莫非就是珊珊的生母？

“珊珊一定也看了这出戏。”百珍喊。

“我想我知道她到哪去了。”令方低语。

※※※

“你住得这么豪华，就吃这种东西啊？”

电饭煲内有保温着的饭，安曼把一包免煮即食菜料放进微波炉加热，倒出来淋在饭上，再拿给她一碗鸡蓉栗米汤。小妮子对着面前的饭和汤皱眉头。

“不吃就算。”安曼作势要拿走。

她抓住盘了。“没说不吃呀。不过提醒你要注意营养均衡和卫生嘛，这么小心眼儿。”

安曼抱着双臂瞪她。她嘻嘻一笑，埋头大吃起来，片刻工夫，即吃掉食物，还捧起盘子，把酱汁舔得一干二净，而汤简直是一口倒进喉咙。

“小鬼，这种吃法，当心消化不良。你是饿了多久了？”安曼有些心疼。

“啧，这样就省得你洗盘子啦。”

安曼摇头叹气。“吃饱了没有？”

“如果是即食食品就不必。有没有新鲜水果？”

“对不起，我今天没去市场。”

昨天熬夜录影，好不容易今天没有通告，安曼原来打算在家好好休息及看剧本的。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什么？安曼大惊失色，小妮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在客厅东摸西看，四下打量。

“花这么多钱装满屋子，却吃即食食品呢，你的生活概念应该修正一下。”

这个小讨人厌。她应该就此打发她走了，安曼却听见自己在向她解释——

“所有装潢、设计都是朋友帮的忙，卖家俱的也是相熟的朋友，价格算得很便宜。”

“跟你说个故事。一个尼姑向一个富商化缘，请他捐钱资助兴建庙堂。他只给了尼姑几千元，还十分不悦。而同时，他屋里坐着个古董商，送来一座据说是唐朝的宫灯。富商问那宫灯要多少钱。”

“‘不多，老爷，你是熟人了，我能赚你的钱吗？两万，照原价，这可是半卖半送啦。’。”古董商说。

“富商大喜，心想，一座唐朝宫灯才两万，便宜。他马上付钱。”

安曼对她迷迷眼睛。

“好故事，小鬼。它给你什么启示？”

“拥有一切的人在应该付出的时候，偏偏特别吝啬。”

“唔，是有一点。遇到花言巧语的骗徒，小心上当。”

“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卖你家俱的所谓相熟朋友，说不定占了你便宜，你还感激得不得了。知人口面不知心哪。”

“哼，说得好，小鬼。”

小妮子很豪气的拍拍她的肩。

“现在起你不用担心，有了我，任骗子或恶人再诡计多端，也无处遁形。”

安曼再次教她弄得啼笑皆非。

“你长得像照妖镜不成？”

她对着安曼端详。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长得很像？”

安曼又叹一口气。“我没那么大的福慧。你还是到别处去……”

“我本来有一张我小时候我们合照的照片，可惜扒手偷我钱包时一起偷走了，不然拿给你看，便是一件铁一般的物证。”

她真是不死心。

“嗯，把你可怜的爸爸叫来，他或许可以当人证。”

“没办法。”

“扒手连他一起偷了？”

“他死了。”

安曼盯着她。她悲戚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对不起。”

“哎，别难过。他若地下有知，晓得我找到了你，一定含笑九泉了。”

悲与喜之间的转变这么快，获得了最佳女演员金奖的安曼都有些自叹弗如。小鬼若去当演员，肯定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听着，也许你父亲去世，没有母亲，都是真的。我很同情，可是你不能……”

“同情！”她瞪着大眼睛，大喊：“同情？”

安曼感到一阵不安。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你无处可去，我可以让你在这住几天，但你不能长久住在这。”

“你把我当过路的小乞丐吗？”

“你不是尼姑，我也不是富商。慢着，我跟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说这些做什么？”安曼懊恼的咕哝。

“你打定主意不认我就是了，对不对？”

“我不是你母亲。你找错人了。”

有一会儿，安曼以为她会哭，或大吵。两者她都不知要如何应付。

结果静默地抿着嘴半晌，她说：“我要上厕所。”

“在那边，向前走，第三扇门。”

安曼刚要喘一口气，思索如何处理这个平空冒出来的麻烦，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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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曼，猜猜本周收到多少观众写给你的信？”

“她是我妈妈”的编剧汪碧芸，劈头就哇哇叫，她的兴奋今天一点也感染不了安曼。

“恐怕多半是骂我的吧？”

“一封也没有。崔文姬的坚毅、果敢，成了全国女性效法的榜样。许多已婚男人现在都减少应酬，尽量下了班就回家陪妻子，有的还甜甜蜜蜜带朱古力和一束鲜花回家。卖朱古力的和花店都大发利是，全部寄感谢卡给你。那些得以重温恋爱时的浪漫的家庭主妇，写信的写信，寄礼物的寄礼物。观众为你疯狂哪！”

“你说的是千面艳姬崔文姬吧。”

“是你出神入化的演技演活了她。”

“看来我是演得太活了。”

碧芸终于听出她语调有异。

“怎么了？有无聊分子骚扰你？”

“有人上门认我做亲生妈妈。”

“口也？有这回事？”

安曼大略对她说了一遍。

碧芸大笑。“我还以为天下最会天花乱坠瞎掰的就属干编剧的人了，我呢，又是其中精英，想不到这小鬼比我还厉害，莫非想抢我的饭碗不成？”

“你没看到她的演技，我看我也要提早退休了。”

“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可小觑哦，我告诉你，个个人小鬼大，比猴子还精。她现在人呢？”

“在洗手间。”

怎么去了那么久？安曼望向通往浴室的通道，开始有些担心。

“你要拿她怎么办？”碧芸问。

“我正在伤脑筋呢。看样子她是打定主意赖在这不走了。”

“我可得走了。对了，我有个朋友在青少年辅导中心当义工，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叫他去帮你把那女孩带走？”

“她不像不良少女也。”

“那个中心又不是监牢，他们的主旨是辅导青少年。”

“我再和她谈谈好了，如果不行，再请你的朋友帮忙。”

“那你最好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有要紧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安曼去敲浴室的门，没有回应，推开门，里面哪里有人？

小鬼的帆布袋还在客厅，而且安曼不相信她会如此容易的自行离开。

忽然，她想到利用租房子、借电话等等名义，混入住宅偷窃、抢劫的新闻，并忆起小鬼多么留意她屋内的摆设。

她急急赶到卧室，女孩果然在那，站在打开的衣橱前面，俨然在自己房间，无法决定该穿哪一件衣服似的。

安曼砰砰关起衣橱门。

“你闯进我的卧室做什么？”

“看看而已，这么紧张干嘛？啧啧，满满一大橱，穿这么多衣服，不嫌累吗？”

安曼气得要命，可是不知怎地，没法对她发火。

“我又不是一次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

“每天光是要决定应该选哪一件，应该如何搭配，就够累死人了。”

安曼确实常有这种烦恼，不过她听得出小鬼批评的语调中的羡慕。

她又打开衣橱。

“你喜欢哪几件，选了拿走吧。”

“孔子说‘不吃嗟来之食’！”

这次是她砰砰把门关回去，不屑地撇着嘴。

“这句话是孔子说的吗？”安曼扬起眉。

“不是吗？那大概是孟子吧。”

“你不是饱读诗书吗？”

“你有没有看过一些武侠小说吗？里面有些怪老子，武功盖世，各门各派或无门无派的武艺，无所不精，可是他常常因为会的太多，反而不记得该用哪一招。”

“不记得就说不记得，还自比武林大侠。”

“哎，不记得表示不重要嘛。”

安曼忍俊不住。“都是你的歪理。”

她嘻嘻笑。“有理行遍天下，管它什么理呀。哇，法国铜床哩。吃饱了就困了。”

安曼连忙拉住她。

“小鬼，我们说好了，你吃饱就要乖乖回家，别赖在这儿。”

“我是回家啦，我乖乖和你进来了，不是吗？”

安曼开始觉得头痛了。

“别胡闹了。”她正色道：“我说过我会借你车钱，现在仍然算数。或者你告诉我你从哪来，我送你回去，让我送佛送上西天好了。”

“啧，有这种妈妈吗？无端端诅咒自己女儿归西，还亲自相送呢。”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妈妈。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而你，应该回你自己的家。”

“我说了好多遍了，我没有家了。你要是坚决不认我，我只有四处去流浪，到最后就变成问题少女。”

“你威胁我是没有用的。”

“你不关心我的死活，是因为对我没有感情。我不怪你，毕竟我们今天才见面。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再说母女亲情是天性，我可以给你时间。”

又在那自说自话。短短一、两个小时，安曼已被小妮子弄得筋疲力尽，应付她比拍戏还累人。

“多谢你的宽宏大量，可是你不能在我这久留。”安曼对她板起脸：“你有三个选择。一是你自己离开。二是我开车送你。三是我打电话给青少年辅导中心，你可以请他们协助你寻找你母亲。”

女孩望住她，扁着的嘴儿颤动了几下，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哎，干嘛，干嘛？怎么又哭起来了？”

安曼急忙拿来面纸。

“什么事这么伤心啊？你说出来，我尽力帮你就是了。”

她连抽了几张面纸，使劲擤鼻子。

“我不是伤心，我是为你难过。”她抽抽搭搭地说。

安曼呆了呆。“为我难过？”

“对啊。”她大声吸一下鼻子。“你不知遇到过多少骗子，给人骗得多惨，吓成这样，自己女儿说的话都不敢相信，好可怜哦，呜……”

这……这……这是从何说起呀！安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要紧，妈咪。”她摸摸安曼哭笑不得的脸。“虽然你有点笨，可是我是你女儿，我不会嫌弃你，更不会笑你的。”

“哦，我的妈呀！”安曼双手捧脸呻吟。

“你的妈怎么了？咦，那是我外婆呢。外婆在哪？她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的。”

安曼放下手，瞪她。“她安放在宝福山。”

“哦，唔，呃，”她一本正经道：“那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让她休息吧。”

这小鬼，该拿她怎么办呢？

“如果你也不要打扰我，我会十二万分感激的。”

她嘴唇又扁了起来。

安曼赶快先发制人。

“你不要再哭啊。我不是开玩笑，你不可以住在这。”她说得斩钉截铁。

女孩沉默着，在思考其他对策的样子。

“你有男朋友偶尔来过夜，是不是？放心，我很识趣，他来时，我出去，绝不夹在中间。”安曼快要喊救命了。

“不管我有没有男朋友来过夜，你都非离开不可。三个选择，你选哪一个？”

她抿紧了嘴。“你不过害怕认了我，会破坏你的名誉和形象，对了对？为了保护你自己，你真的可以狠得下心赶我走。你好自私！”

嘿，软的不成，来硬的。苦肉计无效，便使出撒手锏吗？

“小鬼，你不能贸然找上门，平白无故一口咬定我是你妈妈。这么无凭无据的，你就算碰上你真正的生母，她也没法认你。”

女孩的眼睛一亮。“你要证据呀。早说嘛！”

她跑出房间。出于好奇，安曼跟了出去。

看见她把帆布袋一倒而空，安曼吃了一惊。袋子里倒出来的居然大部分是书，难怪看起来那么重。女孩在几件脏衣物和书中找出一本剪贴簿拿给她。

“喏，你看。”

剪贴簿里贴了许多和安曼有关的新闻、杂志上的剪报和照片，甚至还有她七、八年前刚出道时，拍的第一部戏的剧照，那时安曼还只是个小小的配角。

她很感动，尽管不少影迷都有这样的剪贴簿子，她每次看到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爱和拥护，仍感到十分温暖和感动。

可是——“这是什么证据？”

“我本来还有一张你抱着满周岁不久的我的照片，不晓得怎么不见了。”

安曼把剪贴簿还给她，不得不对那张充满希望和期待的脸硬起心肠。

“小妹妹，我真的不是你妈妈。我从来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你弄错了。”

“不，我没有弄错，你真的就是我妈妈。你等着。等我哦！”

她飞也似的跑向前门。

“哎，你的东西……你去哪呀？”

“我把照片找回来给你看！”

安曼真的是一头雾水。无奈，她叹一口气，蹲下来收拾女孩倒了一地的东西。那些书原来大部分都是漫画。她摇摇头，不论小妮子口才多利，人小鬼大，终究是个孩子而已。

她才不会在这等着她回来呢。一早根本就不该让她进屋的。

好在女孩没有贵重随身物件，安曼将帆布袋口绑好，放在大门口。

距她和汪碧芸约的时间还早，她宁愿随便去逛逛，也不要等女孩跑回来纠缠不清。

※※※

安曼走进咖啡室时，令方差点跳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去了几趟制作公司，都吃了闭门羹，透过关系向制作“她是我妈妈”的拍摄公司打听，也探不出结果。

想不到今天他和客户约在这谈公事，倒见到了她本人。

其实令方若没有看过那张照片，他会和其他把目光投向安曼的人一样，认不出她就是最近一个多月来，人们茶余饭后闲话电视剧节目的热门人物。

她吸引人物注意力的第一点，通常是她异常高佻的一七○公分身高。卸了荧幕上的浓披肩的乌黑长发，她看起来就像个朴素的大学女生。

谁也想不到“她是我妈妈”剧中冷艳妩媚，教人又恨又爱又怜的崔文姬，私底下是这副邻家女孩的模样。

“我先帮你点了一杯杂果宾治。”安曼坐下时，碧芸说，边打量着她。“你看起来有点累。”

安曼掀掀起眉毛，嘴边浮起一抹戏谑的笑。

“昨天我可是一刻也没停过呢。”她倾身用崔文姬那带点诱惑，又带点邪恶的声调，低声道：“一大清早，背着我那个残废的丈夫，在车厢里勾引我那不学无术的继子，然后去为一栋新大楼剪采，又去监督时装表演彩排。”

她煽煽她那只不必戴假睫毛，就又浓又密又卷的睫毛，继续以装出来的诱人微哑嗓音低语：“接着，还有个高龄一甲子的大财主，等着我去让他生龙活虎一番，以证明他依然精力旺盛，可以为所‘欲’为。”

碧芸咯咯笑。“小曼，你可真是完全融入这个角色了。”

“才不像。她和崔文姬比，差多了。”

安曼和碧芸同时吓了一跳，转向她们邻桌旁的两名中年妇人。她们见安曼看着她们，盯着她的目光马上移开，旁若无人地继续发表她们的评论。

“崔文姬是我所看过，最狐媚、最会玩心眼和耍手段的女人。”

“咳，那是演戏呀，戏里的角色嘛。我还真希望每个女人都有她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勇气。”

“什么勇气呀？那叫为达目的，不计一切、不择手段。她根本是拿男人当工具和利器，像黑寡妇蜘蛛，专门摧毁和并吞男人。”

“她那也是为环境所逼，怎能怪她？她吃尽了男人的苦头，上了他们多少当呀！男人都把她当玩物，只想玩她的身体。”

“别忘了，她结了三次婚，杀了她第一任丈夫时，手段多么残无人道。现在她不但利用她第四任丈夫的财势，而且对那个可怜的残废男人的儿子猛抛媚眼。她还把她的嫂嫂给逼疯了……”

安曼深吸一口气，再次倾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向编剧抱怨：“听见没有？我做了这么多的苦差事，你居然说什么‘你看起来有点累’！”

她们的笑声引得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邻桌的两个女人不高兴她们的重要谈话被打断了，还凶巴巴的瞪过来一眼。

编剧和女主角越发笑不可遏，却都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低着头，小声的咯咯笑。

“说真的，这出戏这么成功，小曼，应该好好谢谢你的卖力演出。”

“你找我来是谈加薪吗？”

安曼只是开玩笑。制作部门的预算紧得制作人天天叫苦，大家都知道。

“要是收视率上升的情形再持续一、两个星期的话，听说大老板准备给每位演员发个大红包。”

“有这等好事？”

收视率再好，犒赏全体员工一个大蛋糕，就算老板很大的心意了，至多加开几瓶香槟，安曼在这一行的时间不算短，岂有不知“红包”必有其他缘故！

果然，碧芸接下去便说：“打铁趁热嘛，我们要加个大概十集的戏。喂，你可不是听我说的啊。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什么大红包呀，原来是戏要延长。

“小曼，那边有个男人盯着你也。”

“盯着我的人可多了。”安曼是戏谑也是无奈的口吻。“还好认得出我的没几个，不然我就要变成过街老鼠了。”

“这一个不一样。这男人盯着看的如果是我，我就对他回眸一笑。”

这可就奇了，认识碧芸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大女人主义、女权拥护者。她尤其最看不惯在公共场所眉来眼去就勾搭上，或互相搭讽刺，男人、女人都不例外。

安曼转头看何方神圣打动了碧芸的钢铁芳心。

“别看，他走过来了。”

碧芸的警告迟了些，那个“不一样”根本已来到安曼座椅旁边。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英俊潇洒不稀奇，在演艺圈俊男美女见得多了。结实强壮嘛，健身室练一练，任谁都可以练出一副运动员体格。

这个“不一样”，双眼炯亮，充满智慧。智慧是任何名牌皆无法包装的。

只是他表情十分严肃，看起来不像是仰慕者。

“安曼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们。我姓展。”他掏出皮夹，拿出一张名片递上。

“我就知道。”碧芸失望地小声咕哝。

律师。安曼颇意外，反倒不十分意外他一来就直呼她的名字。

他周到、礼貌地也给碧芸一张名片。碧云一看他的职业头衔，马上精明地丢给安曼一个“我来发言”的眼色。

“展律师，”碧芸和气地微笑。“你认识我们安小姐？”

令方的眼睛只看着安曼。

“不认识，不过今天很荣幸见到安曼小姐本人。”

“你想要她的签名吗？”碧芸问。

令方目光仍然不曾移动。

安曼本人清纯可人，一点不像命运凄惨的女人。她张大的黑眸甚至显得十分无邪，不施胭脂的美动人心弦。

“抱歉，我不是你的影迷。我可以坐下吗？”

不等安曼或碧芸回答，他已拉开椅子，请他自己入座。

“我不记得我做过违法的事。”

安曼早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却被展令方盯得很不自在。

“展先生有何贵干？”碧芸再次试着转移他目光关注的目标。“我们正在谈很重要的事。”她的努力没成功，令方还是只对着安曼。

“安曼小姐，我要找你谈的事也很重要。”他环视四周：“这儿人太多，可否换个地方，私下谈？”

“不行，”碧芸抢在安曼前面说：“我们都有你的名片了，假如安曼需要律师，我们会和你联络。”

令方叹一口气。“我不是来推销。”

“你是的话，印名片时大概也遗漏了。”

安曼现在留意到“不一样”似乎有些紧崩崩。该不会是紧张吧？

“难道我的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了？”

“不一样”有一口雪白的牙齿。

“我不知道。有的话，也该是警察的事。我是刑事律师，不管交通问题。”

挺有幽默感的。

“刑事律师管哪些事？”

“杀人作奸等等。”

“哦，我可以保证，展律师，我没有杀人，更不曾作奸犯科。”安曼说。

“我们都是守法的好公民。”碧芸补充。“她在戏里做的坏事全是照我写的剧本演的。”

她仍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安曼小姐，我认为我和你私下单独谈比较好。”

现在安曼看出来了。他是焦急，不是紧张。

她考虑着。“不一样”长相迷人，风度翩翩，又身为律师，应该不是什么色情之类。

“那……”

“要去人少的地方，”碧芸打断她。“我们一起去。”

他还是看着安曼，并把上半身倾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安曼小姐，此事关系你的隐私，有第三者在，恐怕不太好。”

安曼很想说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注视他半晌，她对碧芸说：“我去去就来。”

“可是……”

她已和展方令站起来一起走开。

“等一下，安曼！”

碧芸这一叫，咖啡室内顿时一阵沉寂，所有人的头都不约而同地转往同一方向，盯住安曼，接着响起一片嗡嗡私语，惊讶和惊喜声夹杂。

“是她！上帝！真的是她！”邻桌两个女人之一大声喊道。

“哦，这下可好。”安曼嘀咕，加快脚步。

此时令方也意会到四面即将掀起的骚动，他拉住安曼的胳臂，急急和她赶往出口。

“去哪？”她问。

“先上我的车再说。”

后面，咖啡室内已有人追了出来，那两个中年妇人首当其冲。安曼回头看了一眼，暗叫不好，只有让令方拉着她穿过马路，到对面他停车的地方。

但是那两个女人紧追不舍，不顾一切的抢越过马路而来。

“安曼小姐，安曼小姐，请你给我签个名！”一个女人挥着一条手帕大叫。

险些撞上她的一辆车吱地紧急煞住，司机的头伸出车窗，破口大骂。

安曼怕她们为了追她而出车祸，当令方打开车门要她上车，她却停住，转身等候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安曼小姐，你在这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还有我，我也要。”

安曼微笑接过手帕。“我没有笔呢。”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在各自皮包里翻找，都找不到一枝笔。

“用我的好了。”令方抽出他西装内袋的笔。

手帕太柔软，安曼没法在上面签字了。

“唉，我的背也借你吧。”他背转向她。

“谢谢。”

安曼分别在手帕和另一个女人递来的小簿子扉页签上名。

“好了。”她把它们还给她们。

“天哪，这条手帕我永远不洗了，我明天就把它表上框。”

“这给我女儿，她会高兴死了。”

“谢谢你们，再见。”安曼说。

“等一下！”她们大叫，拦住她。

“你演得实在太好了，安曼，我要你知道，全国女性都支持你。”

“谢谢……”

另一位中年女性显然持不同意见。“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她不屑地瞥视令方。“这个是你新近勾搭上的男人吧？瞧他这派头，又是个有钱的空心老倌。”

“我并不老。”令方说。

“你结婚没有？”那女人笑问。

“呃，还没有。”

“哦，那便另当别论。”女人朝向安曼。“他既然单身，长得又一表人才，你就该安分守己，好好的跟人家在一起，作个良家妇女。”

安曼暗自好笑。这位好心的女影迷忘了，戏中的崔文姬目前还是有夫之妇呢。

“等一下，我是……”令方才开始自辩，便被义正辞严的打断。

“你们这些男人，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俊朗，又有几个臭钱，就有恃无恐地玩弄人家。和人交往，就要真心善待人，知道吗？”

“我……”

令方犹要分辩，安曼拉拉他的衣袖。

“是，我们知道了。多谢你的关心。”

另一个女人拽住安曼。“你会不会找你的女儿？她若来找你，你会不会不认她？毕竟她的出生会勾起你的痛苦往事，对不对？还是你根本忘了你生过一个女儿？”

“请让让，请让让！”

这时来解围的是迟迟赶到的碧芸。她推开猝不及防的两个女人。

“还不快把她带走！”她向令方喊。

咖啡室外这时挤了一群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望向马路对面，只怕下一刻就都要冲过来了。碧芸竭尽全力挡住那两位意犹未尽的女人，让令方回车带着安曼离去。

“我就告诉你她是崔文姬嘛，你偏不信！”一个女人不甘心地向她同伴抱怨。

倒后镜里，令方看到一些望着他的车尾、顿足兴叹的人，不禁摇摇头。

“还真有这种人。”他咕哝。

安曼奇怪地看他。“什么人？”

“我以为把演员啊，歌星啊，当偶像盲目崇拜、疯狂着迷的，只有那些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做得出来，想不到成年人也如此。愚不可及。”

她挑挑眉。

“呃，没有怠慢你的意思。”

她微笑。“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她们把我当你的情人，而我没法辩白？”

“谢你的笔和你的背。”

“啊，我的笔！”

“在这。”

他接过去，放回口袋。

“不是我吝啬一枝笔，这枝笔是家父送的，具纪念价值。”

“本来就是你的，何必解释？”

真的。他也不明白何以在意她的想法。

“你常碰到像那两位中年女性的人吗？”

“通常很少人认出我本人，我也尽量避免和影迷直接接触。”

“制造神秘感，是吗？”

她又挑起眉梢，淡淡的说：“你认为是噱头，就算它是吧。”

“你应付得很驾轻就熟。”

安曼耸耸肩。“展律师，你不是找我谈我如何应付我的影迷吧？”

“我认出你时，你并不意外，反应十分冷静。”

“你不是影迷，你自己说的。”她看向车子前方。“你带我去哪？”

“我不会绑架你。”

“我想你不至于知法犯法。你既不看电视，怎会认得我？”

“你怎知我不看电视？”

“至少你不是会看电视剧那种人。”

他瞥她一眼。“看电视剧的是哪种人？”

她对他笑笑。“不看的人做评比较直接，何不你来告诉我？”

他认为无聊的人才看电视剧打发时间，他可没有时间如此浪费。但他不想无礼。

“我不是从事传播或戏剧等，我想没有必要谈这些。”

“太好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唔，其实我看过两集你演的戏，最近的事，就是这两天。”

她打量他。“律师不是你的专业职业，你还兼做星探？”

他笑。“我没那么多才多艺。”

“那太令人失望了。”她松一口气。“你既不是星探，不想请我去拍电影，又不是我的影迷，我呢，从没犯过法，我想不出你要和我谈些什么。”

令方找不到她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碰到她了，而且她此刻就坐在他车上，他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始提出问题。

主要是，她给他的感觉困惑了他。她很动人，不仅是她的容貌，她身为众所瞩目的明星，他不久前亲眼目睹她多么受欢迎，但她这人没有丝毫大明星的架子和气势，更没有半点浮华气息。

更甚者，她十分平易近人、随和、友善和善良。她可以不必理会那两个女人，她却刻意停下来等她们。

而他很喜欢她。

车子开到太平山上，他停在路侧，下来为她开车门，她没发出任何疑问，走到路边凉亭休息，俯视山下点点灯火。

“嗯，这里相当隐密了，除了蚊子、小虫和树木，就只有你我，有什么话，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事情本来很紧急的，令方此际却不急了。

珊珊如果找到了她，她不该还这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才对。

他想想那个女人提出的问题——

“安曼小姐，你生过一个女儿吗？”

她向向他。“这算什么问题？”她好笑地说：“还说你不是影迷呢。你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个？”

“相信我，这个问题，你的答复，很重要。”

“我相信。我相信数以万计的观众也很想知道，那个女儿流落在何方？抱歉，我不能回答你，你回家每天晚上继续准时扭开电视，结局自会分晓。”

她移步走开。他抓住她。

“她已经在找你了，而我的确需要知道她此刻流落何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展先生。”

“你的女儿，她在电视上看到你，她来找你。我想她还没找到，否则你不会这么轻松的和朋友在咖啡室喝茶，可是那不表示你可对此事漠不关心。”

他也许不是色情狂，但他显然是个疯子，比那两个或其他为“她”剧着迷的影迷还要疯狂。“展先生，”小心地，安曼无比温和地说：“恐怕你是看戏看得太入迷了，把现实和剧情混淆为真了。”

“我告诉你只看了两集，”他不耐烦地道：“而那是因为我要确定你和照片上珊珊的母亲是同一人。”

她怔住。“什么照片？谁是珊珊？”

“你十四岁时生下的女儿，她叫珊珊。”

“我……”安曼张口结舌。

那个女孩！

“她……她叫珊珊？”

“对。至少我们知道的她是叫这个名字。”

“‘我们’？你们又是谁？”

“这不重要。珊珊本来在我家暂时住下，三天前她跑掉了，我有十足十的理由相信她是去找你了。我希望你协助我找到她。”

安曼轻轻抽一口气。“难道……”她看着令方。“你说有张照片？”

“我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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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再说一次。”安曼捺着性子。“照片上的女人和我也许很像，可是我不是那女孩的生母。”

真是一团乱。她没想到世上会有个和她面貌如此相似的女人。女孩说的话竟是真的，不是瞎掰胡诌。

“你承认不承认不要紧。你不承认，事实上我不会太意外。我只想知道珊珊现在何处。”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展先生。”她的耐性开始消失，不悦逐渐升起，她的口吻和他一样冰冷。

“那很抱歉了，我没有责任取悦你。”

安曼气结，却无话反驳这一点。

“你对这个女孩的热诚和关心令人感动，展先生，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在哪。借你一句话，我没有责任要看住她。”

“照你所说，她找到了你，要求你认她，你却把她赶出去，你的作法，是不是太残忍了？”“首先，她不是要求，她一口认定我是她妈妈。其次，我没赶她，我提议借她钱，或亲自送她回家。”

“真感人。她明明没有家，而我确信她会告诉你她没有家。”

“她是说了，但我不认识她。尽管如此，我也尽了心力帮助她。我试过了。”

“显然试得不够。再者，安曼小姐，不认识和不认，中间有很大的差别。”

“哦，对不起了，”她学他的讥诮口吻。“我的中文修养没有那么高深。”

令方静默半晌。

“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火。”

安轻叹一口气。“所谓祸从天降。”

“我想你有你的苦衷。”

她瞪住他。真要命，怎么解释都没有。

“她说她去找照片？”

“她是这么说的。”

“而你乘机把她的东西丢在大门外，锁上门离开，以防她再回来找你？”

安曼用手支着头。上帝，这一天可真热闹。

“你又开始话语里夹枪带棍伤人了，展先生。”

他抿紧双唇。“我就是想不出何以一个母亲能狠得下心置亲生女儿不顾。”

“我、不、是！”她忿忿喘气。“算了，我今天说了太多遍这句话。我不是就是不是，随你爱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安曼。你的作法，你可明白那深深刺伤了珊珊的心？”

“倘若她是我的女儿，是的，我罪无可恕。可是我根本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算你是个陌生人吧，你又何能忍心不理会一个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女孩？她若遇上坏人，给拐去当雏妓，你能不心中有愧吗？”

“那个女孩，别人不被她拐骗就不错了。”

“那个女孩有个名字。”

“你告诉我之前，我还不知道呢。”

轮到他瞪她了。“你连问都没问她的名字？”

“好像她是头小绵羊，有问必答。”她悻悻道。

“听起来她倒和你说了不少话，在和其他人相处时，珊珊总是三缄其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

“那么对于她的身世背景，你是猜想的？”

“她告诉我的。”他说，接着补充。“一部分。绝大部分是来自她在青少年辅导中心的个人资料。”

“青少年辅导中心？你是那里的律师？”

“我是……义工。”后面两个字，他在喉咙里含糊咕哝，仿佛说出来令他很难为情。

怒气遽而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份敬意。

“照片既然在你身上，”安曼平和地说：“她找不到，珊珊一定还会回来我的住处，以她白天那副坚决的模样看，我想她会留在那等我回家，也许我们现在回去，她已经在那了。”

“我确信她会回去找你，但是她看到你不在，而她的东西扔在门外，她不会待着等你回去向你乞怜。”

“我没有把她的帆布袋‘扔’在门外。我只是……”安曼懊丧地爬梳一下头发。“我以为她是那些热情过度的影迷。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想她该会知难而退，乖乖回家的。”

“你对未成年影迷和成年影迷的待遇差别太大了吧？”

他又在苛责她！

“成年影迷不会跑上门非要认我做亲生母亲。”

“说不定是认你这个被她当年不得不遗弃的女儿呢。”

“呵，不无可能呢，那么一来，我不单是残忍得不认骨肉的母亲，还是个不认亲生母亲的不孝女。前面右转。”

令方照她的指示转弯。

她是那么的生气。他一直以为女人生起气来，再美也立即变得丑陋可憎。他没想到她生气的样子，使她看起来更美。

或许因为直接的情绪反应，显得人性化，较真实。

但谁知道这个荧幕上赢得万千影迷的心的女|Qī|shu|ωang|人，是否演技太精湛，且演戏成习，时刻都在表演？

他们下车之前，两个人都看到她放在大门外的帆布袋不在了，也不见珊珊在附近。

“不许说！”安曼警告他。

“说什么！”

“说‘我说过了吧！’。”

“我是说了她……”

“我告诉你不许说！我又不认识她。你当然比较了解她。”

这时候发怒无济于事，令方双手叉在腰上，冷静思考。

“她来找我之前既是住在你那，或许她又回去了。”安曼猜道。

“我想到了。可是可能性不大，她怕我责怪她，更担心我一气之下把她送回孤儿院去。”

“孤儿院是很可怕吗？”

“珊珊三岁起就在孤儿院啦！辅导中心这些地方……”他停住，思考合适说法。“转来转去，对她来说，这些部门是她被转送往不同领养家庭的转送站，你喜欢自己被当作一项货物般送来送去吗？”

“你对我瞪眼做什么？我又没在这种部门待过。”

“你真幸运！”

“我受够你的冷嘲热讽了。这件事我所能做的到此为止。她要寻找生母也好，你要大街小巷去找她也好，全与我不相干。你请吧，展大律师。”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双眼冒火。

“你为了顾全你的身份地位，不愿过去的事曝光，我能勉强理解，可是不关心女儿的死活安危，未免太没有人性！”

“不必太勉强，大律师，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他听不见她似的，继续低吼。“话说回来，你的过去，据我片面了解，似乎已人尽皆知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迷起眼睛。“你和珊珊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一厢情愿，不辨真假，依我看，你说不定才是她的生父！”

他愕然。“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你和她什么关系？她不见了，你干嘛又急又气成这个样子？”

“我关心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自私得只在乎自己吗？”

“对一个没有近亲关系的人，关心有个限度。你简直是为了她可以不惜污蔑、伤害别人。”“我……”

“我敢说在孤儿院内，其实有许多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若全部失踪，跑去找他们的亲生父母，你是不是要去向他们随便认来的人，一一兴师问罪？”

“这件事和……”

“你的热诚固然可感，但就这件事来看，你不觉得你热诚过了头吗？我看顾全个人身份地位，不敢认亲生女儿的，是你本人才对！”

“什么……”

第三声打断令方的，不是安曼。

一个由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影，扑向他，差点把他撞倒。

“爸！老爸！”

安曼呆愣一旁，望着展令方抓住女孩。

“珊珊！”他喊：“你在这！你跑到哪去了？”

“啧，自答自问，老爸，你看我找到妈咪，乐昏头了是不是？”

“你这小丫头，不告而别谓之偷跑，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的逃跑纪录有多长？你已经是……”

令方噤声，但张着嘴，这时他才听到珊珊对他的称呼似的，瞠然瞪着她。

“你叫我什……”

“老爸。”珊珊亲热地揽着他的胳臂，笑嘻嘻地拽他转向安曼。“这太好了，是不是？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令方犹在茫然，安曼对他冷笑。

“原来你果然是那个‘可怜的老爸’。”

“可怜的老爸？”他满头雾水。“慢着，等一下，这是……”

“小鬼，你不是说你老爸死了吗？”安曼不理他，转而斥问女孩。

“唉，我本来担心他太恨你，不肯见你，想说我们母女先相聚，我设法说服你对他回心转意，再安排你们见面，现在你们既然言归于好了，我便省得费口舌啦。”

小鬼，又在胡言乱语。

“你的口舌省了多可惜。”安曼好整以暇起来。“不过你现在可以省下来，和你亲爱的、可怜的老爸回家之后，再去发挥吧。恕我不奉陪了。”

看这位稍早穷凶恶极，自以为是正义之士的律师大人，瞬间变得哑口无言，实在有趣，只是她被他们一大一小扰了一天一晚，已没有多余精力陪他们胡闹。

“等一下，安曼。”

“半下也不行。你们这出闹剧，剧情太通俗，我没兴趣，你们两父女另找演员去搭配吧。”她走到大门前。

噢，糟糕，她两手空空，口袋也空空。钥匙在她皮包里，皮包则留在咖啡室。

她转身，珊珊就站在她后面。

“我还要干嘛？”她没好气。

“等你开门呀，妈咪。”

“不要乱叫，我不是你妈咪。”

“老爸，怎么你和妈咪还没谈好呀？”

令方叹息。他有点明白珊珊在玩什么把戏了，然而现在不是拆穿她的时候。

“上车吧，安曼，我送你回去拿你的钥匙。你也上车，珊珊。”

尽管万般不愿意，安曼不得不坐回他的车。

珊珊倒是兴高采烈的。她到墙角阴暗处拿了她的帆布袋，跳上后座。

好个精明、狡猾的小鬼，安曼想，她和展方令为了她几乎吵起来时，她一直躲在暗处偷看偷听。

轻咳两声，令方开口道：“嗯，安曼，我觉得……”

“小姐到哪去了？”安曼冷冷说。

“哪一个小姐？”

“不关你的事。”他们同时转头朝后面喝斥。

珊珊扮个鬼脸，缩缩脖子，坐了回去。

“安曼小姐，”令方重新开始。“我觉得……”

他瞄一下倒后镜，珊珊靠着椅背，可是他知道她竖着耳朵。

考虑一下，他要说的话，不让珊珊听见比较好。

“算了。”他最后说道：“没什么。”

珊珊倾身过来。

“妈咪，老爸是想说，过去的一切让它过去，我们一家从头开始。”

“你闭嘴，珊珊。”令方说，因为不想对女孩太严肃，纵然语气严肃，却削弱了威力，听起来反而显得十分无奈。

“老爸不好意思，我代他发言。妈咪，老爸都不计较，你何不就此算了，大小事全化无？”这事就此算了？大事、小事全是他们的事。

“你老爸是律师，不劳你代他发言。你安静片刻，没人当你是哑巴。”安曼说。

“好吧，我闭嘴，让你们去无声胜有声好了。”珊珊嘀嘀咕咕又靠回去。

谢谢。令方向安曼比个手势。

她头靠着椅背休息，却好几次目光径自溜去打量他的侧面。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她竟然怦然心动呢。安曼暗暗斥骂自己。赶快摆脱这两个人才是要事，管他们是不是父女。碧芸已不在咖啡室，侍应生说他们离开不久，她便走了。

安曼拨了个电话到她公寓，没人接听。

“这可怎么办？”她懊恼地喃喃低语。

“这么办吧，你和珊珊都去我那，等你联络上你朋友，我再送你去找她。”令方提议。

安曼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主意，可是她一时又想不出其他法子。

她和他走回他的车旁。珊珊倒在后座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累坏了。”

“演这么一大出戏，不累才怪。”

令方皱皱眉。

“我想你送我到我住处就好，碧芸说不定已经在那等我了。”

“我绕过去看看，她若不在，就还是去我家。”

碧芸不在。

闹了半天，变成她有家归不得了。

“你自编自导这出戏，利用一个未成年女孩，拿我当目标，目的何在？”安曼想着给他们闹成这样，不由得火气上升。

令方眉头打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哈，说穿了，便装蒜。”

珊珊必定因为好不容易找到的生母不认她，所以临时想出这个法子，要他帮她，令方想道。小妮子脑筋动得挺快。

“我不是珊珊的父亲。”

“把她叫醒，问她好了。”

“我没结过婚，哪来的女儿？”

“谁规定结了婚才能有女儿？”

情形竟然急转，轮到令方感到百口也难辩。

“你不肯认她，也不能顺水推舟把她推给我。”

“我可没有逼着你要她叫你爸爸。”

他们两人都尽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虽然在争执，却仿佛在轻声细语。

“你这么小声干嘛？”

“我不想珊珊听到这种谈话内容，让她觉得她没人要。”

“你既关心、在乎她的感受，为什么不要她？”

“你这么关心她，她不见了，你那么焦急，为什么让她感到没有家庭温暖，跑出来胡乱认生母？”

“你……”他气呼呼。“不可理喻。”

“你莫名其录，岂有此理。”

“我哪里莫名其妙？”

“你是她爸爸，她妈妈是谁，你会不知道吗？硬栽到我身上，张冠李戴，不是莫名其妙是什么？”

“我说过，我不是她爸爸。”

他气咻咻地瞪她。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接下来两人互不搭理。

到了令方住的大厦公寓，他抱着熟睡的珊珊，安曼拿女孩的帆布袋。在电梯里，她站到角落，离他们远远的，他也不看她。

等他把珊珊放上床，两人在他客厅又起战端。

“住的是豪华大厦，拥有薪金存厚的职业，我不相信你负担不起养一个女儿。”

“我没说我负担不起养女儿，问题是她不是我女儿，我要说多少遍！”

“哼，社会上越来越多问题青少年，都是因为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为人父母者。”

“你又对她负了多少责任？你若是个有责任感的母亲，她何至于变成辅导中心的头痛人物？”“你小声点行不行？你想把她吵醒吗？”

“你以为你很温柔吗？”

“吵什么？令方，你在和谁吵架？”

安曼看向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间走出来的女人，瞪大了眼睛。而那女人也在看到她时，张大了眼睛。

“百珍！”方令喊：“你怎么还在这？”

百珍眨了几下眼，盯着安曼。

“你是……她是……”她不敢置信地结巴起来。

“现在明白你女儿何以要离家出走了。”安曼冷冷地对令方说。

“你女儿？”百珍茫然问他。

“不关你的事。”令方火大道，又对安曼低吼。“她不是离家出走。”

“谁离家出走了？”百珍问。

旁边两个人都不理她，彼此大眼瞪小眼。

“你私生活不检点，忽略了她，证据就在眼前，用不着解释。”

“解释个鬼。我的私生活干你何事？”

“你们两父女都不干我的事，从现在起，你们若再来骚扰我，我就报警。”

“你走好了，像你这种母亲，不要也罢！”

“有你这种父亲才倒了八辈子楣。我当然要走……”

安曼刚旋过脚跟朝大门去，屋内传来一声哭喊。

“妈！妈咪呀！”

安曼和令方同时跑到睡房，她先一步跑进房间。

珊珊坐在床上，泪流满面，见到安曼，对她伸出双手。

“妈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出于女性本能，安曼过去坐在床沿，拥抱住女孩。

“不怕，不怕。作了恶梦是吗？”

珊珊紧紧抱住她，点点头。“好可怕的梦，有坏人把你抢走。”她呜咽着。

安曼拍着她，安慰她。“没事，我在这。”

令方靠在门边注视她们。

安曼不是不关心她女儿，他想，她不承认必然有她的为难处。她曾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过去，或许他对她的态度太激烈了。但是她矢口否认的表现实在气死人。

“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谁是谁的父亲，谁又是谁的母亲？”百珍问他。

令方奴奴下巴，示意她和他到客厅。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安曼嘛。你怎么穿着我的睡衣？”

“借穿一下嘛，我的衣服不小心弄湿了。安曼！你说她是安曼？电视上的安曼？演‘她是我妈妈’的安曼？”

“还有谁也叫安曼？”

“安曼！天哪，我就觉得好像是她！”

令方翻个白眼。

“天哪！你认识安曼本人！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认识安曼？”

“不要兴奋得手舞足蹈好不好？安曼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普通！你知道安曼是谁吗？”

“别这么兴奋，我有话要问你……”

“兴奋？安曼本人就在这也！我心跳要停止了。你认识安曼多久了？你在哪认识安曼的？”

“你不要念上帝的名似的念她的名字好不好？你知不知……”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她而甩掉我，既然是安曼，好吧，我原谅你。”

令方抱头呻吟。

“不过你得叫她给我一张签名照片。对了，你想我可不可以去制作公司看她拍戏？你跟她说好不好？”

“百珍，你安静一下行不行？我有重要的……”

看到安曼走出来，他住了口。而她的目光了发现百珍抱着他的胳臂，并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推开她之前，她迫不及待热切地走向安曼。

“安曼小姐，你真的是‘她是我妈妈’的安曼？”

安曼和气地微微点头。

“喔！老天，我要昏倒了。令方，快扶着我。”

“你到一边去倒吧。”令方说，望着安曼。“珊珊呢？”

“她睡了。”不大情愿地，她附加一句：“我答应她我不会走掉。”

“你要留下来住在这？”百珍欣喜若狂，又抓住令方的胳臂摇晃。“我也搬来好不好？”

“不好！你别叫，我头都要裂开了。”

“又犯偏头痛老毛病啦？我有止痛药，我去拿。”边走开，百珍一边兴奋地低语：“我见到了安曼本人，天哪……”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令方觉得他口舌突然笨拙了起来。

安曼冷漠地看他。“我什么也没想。”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人？想让我感到罪恶还是歉疚吗？”

奇怪的是，他真有这种感觉。

“你自己心虚，要我的眼睛替你负责吗？我要借一下你的电话。”

“电话在那边，请便！”

她试着联络碧芸时，百珍拿了止痛药和一杯水出来给令方。

看着他们，安曼不可解释的怒气上升。

她当然不是嫉妒，她只是生气展令方不顾他女儿的不负责任。

本来不关她的事，他荒谬的硬要她承认珊珊是她女儿，便把她扯进来了。

无聊，她根本不必理会他们，包括那个女孩。

可是她承诺珊珊，当她睡醒，她还会在这。安曼从来不食言。

“你该回去了，百珍。”令方说。

该死，安曼的眼光令他觉得他像是个不忠的丈夫。

“不行啊，我的衣服挂在我阳台上，还没干呢。”

“我有干衣机，你不会用啊？”

“不行啦，我的衣服是纯棉的，放进干衣机就完蛋了。”

大明星安曼在这，百珍说什么也不肯放弃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你不必顾忌我，”安曼对令方冷冷说：“我待在客厅，不会打扰别人。”

“不打扰，不打扰。”百珍高兴地坐到她旁边。“啊，安曼，她真人比电视上更漂亮，更年轻哦。”

“谢谢你，小姐。”

“我姓尤，你叫我百珍就可以了。”

“百珍，抱歉把你吵醒了。”

“哎呀，早知道你会来，我才睡不着呢。令方真不够意思，他从来没提过认识你。”

“百珍……”令方开口，可是他似乎没有插嘴的余地。

百珍紧接着又说：“他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大概也不会带你回来。我真是高兴我的衣服弄湿了，才有机会见到你。”

“是啊，人生充满意外的惊喜。”安曼语带双关，冷冷瞥视令方。

“不过令方就是这样，他做很多事都神秘兮兮的，又不是杀人抢劫，还怕人知道。”

“百珍！”令方吼。

“是真的嘛。安曼，你了解他以后就会和我一样，对他的奇异行为见怪不怪了。”

“我不认为我需要太了解他。”

“这是我的家，这两个女人却在那谈论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令方大声抱怨。

“我是在帮你忙呀，免得安曼把你当怪物。”然后她告诉安曼：“我以前就以为他怪里怪气的。我习惯他就好了，他其实人很好的。”

“谢了。”令方又吼：“你少帮些忙我倒会更感谢。”

“干嘛呀你！吃错药啦？”

“那要问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头更痛了。”

“他平常不是这样，安曼。平时他很好的，有时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今晚……”百珍停住，蓦地笑起来。“啊，我明白啦。要我回避，早说嘛，鬼吼鬼叫的，妨碍安宁。”

她站起来，经过令方时，瞄瞄他。“别忘了我要你问你的事。我到房间里去，安曼，你要走时叫我一声哦。”

她离开客厅后，令方长吁一口气坐下来。

“你们真是奇怪的组合。”安曼说。

他瞪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假如我是你女儿，我也情愿出走去找别一个家。”

“哼，放心，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女儿的。”

“百珍很可爱，很爽朗，可是你毕竟有个未成年女儿，你该为她着想。”

令方用手掌用力抹一下脸。

“我看这种争执不会有结果的。”

“我就事实而论，谁耐烦和你争执？”

“事实？”吼了一声，令方停下来，深呼吸。“听着，我才刚决定要对你耐心、体谅些，你可别再把我激恼了。”

这是什么话？

“我不需要你的温柔体贴。说到耐心，我的耐性差不多快被你们父女耗尽了。要不是看到你的真面目，我同情你女儿没有个健全的家，我此刻不会还坐在这。”

“你坐累了可以站起来，没人拉着你。你要走也请便，不要乱找藉口推诿责任。”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什么？”

“你叫我走。明天珊珊起来，你去向她解释。”

“老天，我发誓，你是推卸责任的一等一高手。你走吧，珊珊从此不用你管了。”

“谢天谢地！”她怒道，直起身。

“不用客气！”他也站起来，吼回去。“我送你下去！”

“不必了！”

“你没钥匙怎么回家？”

“不劳你操心！”

“太好了！”

她大步走出去，他大声摔上门。

珊珊先跑出来，然后是百珍。

“你把她气走了！”珊珊大喊。

“你要到她的签名照没有？”百珍问。

“你把我妈咪气走了！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妈咪？”百珍怔住。

令方一把抓住要开门冲出去的珊珊。

“你以为你要到哪去？”

“不要你管！你明知她没钥匙回不去，还把她赶走，你叫她去睡马路吗？”

令方诅咒一声，把她拉离门边。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百珍，看住她。”

“你去哪？”

砰！他走了。

“他去追我妈咪。”珊珊得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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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车！”

“不上！”

“叫你上车听见没有？”

“我说不上，你聋了吗？”

令方一面咒骂，一面停车，下去攫住安曼，将她拦腰一抱。

“喂，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她塞进车子，关上车门。

“坐着别动。”

“笑话。”

她推不开车门，他从外面抵住了。

“我要告你绑架！”

“我告你恶意遗弃。”

“我遗弃谁了？”

“珊珊。她听到你走了，差点和我拼命！你不知我回去，她又要跑出来找你。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管束你们两个。”

“你先把自己管好，才约束得了你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

“那她为什么叫你老爸？”

“她叫你妈咪，不是吗？”

安曼不禁语塞。

“我现在要到车上来，你别再跑给我追了，行不行？”

她白他一眼。“谁要你追？”

“我说的不是追求的追。”他绕过车头，走过驾驶座，喃喃自语：“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主意。”

他上了车，反而熄了引擎。

“你干嘛？”

“我们谈谈。”

“又要谈什么？”

“珊珊这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正值青春期，很难为她找到适当的领养人呢，再加上她逃跑的纪录太多，中心的人想帮她也力不从心。”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不要她，她又会开始东游西荡。以前她逃走，还有个目标，就是找她的母亲。现在这个目标没有了，她心里受伤害，情绪上的影响可想而知，跑出去游荡，难以预料她会闯什么祸，或甚至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这番分析，你应该说给你自己听。”

“安曼，承认她，不必要对外公开，对你的演艺事业不会造成阻碍或影响的。”

“你要我承认什么？你自己为何不承认她是你女儿？”

“因为她不是我女儿呀！”

“我也一再说这句话，你并不相信。”

令方把脸转开，对着由车窗吹进来的风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

一定有办法妥善处理这件事。他摆平过多少棘手的刑事案件，面对、应付过不知多少顽强、狡猾的罪犯，为什么碰到这个女人，他却只会控制不住的发火？

他把冷静下来的面孔转向她。

“我不确定珊珊为何当着你的面突然叫我老爸，我想唯一的解释，是她信任我。”

“她信任你，所以跑掉？”

“她三个月以前由一个领养家庭溜走，是上个星期才由警方通知青少年辅导中心把她带回来。因孤儿院装修，我暂时把她带到我住处。她在我那看电视看到你，便跑出来找你，并不是我虐待她，或疏忽她、不关心她。”

“你知道她来找我？那么今晚你去咖啡室……”

“是巧合。安曼，个人因素暂且撇开不谈，珊珊需要你。”

他话中有问题。什么“个人因素”？但此时安曼累得没法想那么多。

“她完全没其他亲人了？”

“珊珊一出生就给人领养，她的养父母不久离异，养母后来和人同居，她四岁就开始离家出走，随后的离家、逃跑纪录，比一个犯案累累的犯人还要长。”他苦笑。“中心的每个人都知道余珊珊，都觉得她一旦‘失踪’，要找她，比找个通缉犯还困难。”

“余珊珊？”

“她第一个养父姓余。”

“这么说，你真的不是她父亲？”

“你总算明白了。”

不，她仍然十分迷惑。不过珊珊能找上她，非要把她当妈妈，把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硬叫成爸爸，也是不合理中的合理可能。

“珊珊为何一再离家、出走？她不会四岁就懂得要找亲生母亲吧？”

“珊珊绝顶聪明。”

“关于这点，我领教过了。还是不对。她为什么只找她妈妈？她生父呢？”

“没有资料可查。我给你看的照片，她说她很小就带着它。也许因此她只认定她有个母亲。她不知道生父是何长相。她对生父、生母都没有半点印象和记忆。”

“我想，假如她一出生就被领养，恐怕是不会有什么记忆或印象。”

“不错。”

“可是也不能凭一张照片上一个和我貌似的女人，就认为我是她生母。”

令方想建议到医院检验以兹证明。但他顾虑到安曼可能因此避不露面，反而弄巧反拙。

一步一步来好了。

“时间不早了，你不妨和我回去，先安抚住她，其他，我们再慢慢设法。”

要她帮这个忙，不算过分。安曼其实不仅同情珊珊，她还很喜欢那个伶俐的女孩。

她想到她目前正扮演的角色，崔文姬自幼也是养女，受了无数伤害，惨遭蹂躏。这虽然是出戏，世上说不定真有相同或类似的悲剧，在人们看不见的黑暗角落上演，否则也不会有雏妓了。

※※※

“你昨晚到哪去了？找了你大半夜找不到人。”

一早在化妆室，看见碧芸，安曼埋怨地问着，一面对镜上妆，准备录戏。

“你找我，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碧芸探头朝走廊左看右看，然后反锁上安曼专用化妆室的门。

“鬼鬼崇崇做什么？”安曼奇怪地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哪。你几时冒出来个女儿了？”

“女儿？”安曼手上的粉扑掉下来。

“嘘，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你说什么女儿？”

“昨天晚上你和那个律师走了以后，我进去付了帐，就开车把你的皮包送去你家，结果门口有个女孩，叫我把皮包交给她，说她会拿给你。”

那小鬼，居然还若无其事和她及展令方回咖啡室！

“你就交给她了？”

“我没见过她，不认识她呀，我就问她是谁。她说她是你女儿。”

“你便相信了？碧芸，亏我们还是七、八年的老朋友！”

“我当然不信，从来也没听你交过要好的男朋友，怎么就生出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可是她拿了只玉镯给我看，我就不得不信了。”

安曼愕然。“玉镯？”

“对啊，好久以前我看你戴过，你说是你母亲过世前给你的。”

戴了一阵子后，安曼觉得做事时常碰撞到，怕不小心碰断，便脱了下来，收在卧室一个首饰盒中。而首饰盒放在衣橱内的抽屉里。

“我对那只玉镯印象特别深，因为它在一圈碧绿当中，有一小块红宝石似的红印。”碧芸耸耸肩。“我想你既然把你这么珍视的东西给了她，她的话大概是真的。”

“她有可能是小偷呀。”安曼呻吟。

“哎哟，你这下提醒我了。”碧芸喊：“我当时是看到门边有帆布袋，可是……她说她一直在外国读书，昨天刚到，她没通知你，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不在家。”

“碧芸，我看你的饭碗真的快要不保了。”

碧芸瞪住她。“你是说，那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天花乱坠的小鬼？”

安曼点点头。

“啊，完了。”碧芸跌坐下来。“你终于摆脱了她，我却把你家门的钥匙奉送上去……哦，小曼，我真该死！”

“不必太自责，她没开门进去把我家搬空。”

“哦，那就好。”

“她偷了玉镯，表示她很精于此道，也许她只选贵重而不重的东西。”

“哦，小曼，我太对不起你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她八成早逃之夭夭了。”

“没关系，她逃走了的话，我知道可以找谁负责赔偿。”

太厉害了，她早上离开令方那，小鬼还口口声声妈咪的送她到门口，依依不舍地，要安曼保证录影完收工后，一定去接她。

安曼是收了工马上直接赶往令主的公寓。她去抓贼。

所以她怒气冲冲。

“余珊珊呢？”

开门见了她，本来满面惊喜欢愉，她的怒容和质问口气，使令方的笑容消失。

“出去了。”

“又逃走了吧？还是你根本一直在包庇她？”

她静静端详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到录影厂去找你了？”

“我怀疑她有多余的胆子来见我——在她做了那么胆大包天的事之后。”

“你先进来再说。”

“不必。我要知道她人在何处”

“她出去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向我借了一千块，我想她可能去买礼物给你，好讨你欢心，就让她去了。”

“你真好心。她真是无药可救。”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做了什么？”

“她偷了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玉镯，还不知道偷了其他什么东西。她身上有我家的钥匙。”

安曼告诉他珊珊如何巧言骗碧芸。

令方沉下脸，一语不发进屋拿车钥匙。

上了他的车，安曼想起来——

“我的车子钥匙也在皮包里，还有我的车牌、信用卡、提款卡，现金就不用提了。我的车……哦，我若抓到她，绝饶不了她。”

“你要先回家看看，还是先去咖啡室附近找看看你的车还在不在？”

“先回家。”

“不要生气，你动怒无济于事。”

“说得容易。搞不好你和她是串通好做这场戏，搏取我的同情，然后给我来个大搬家。”

“真的？那我为可等着你来找我？”

“你有何所惧？你是律师，你有的是办法，可使你成为局外人，一切罪行由一个有不良纪录的女孩来承担，多方便！”

“如此高估我，你真教我受宠若惊。”

“你别以为你真的逃避得掉刑罚。”

“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好律师来控告我。”

她瞪着他。

“觉得好过些了吗？”

她不理他。

“珊珊是曾经有偷窃纪录，那是她饿坏了，溜进餐厅厨房，偷东西吃。”

“我不会再心软了。”

“她也曾经一、两次自领养家庭溜走时，拿了主人皮包里一些零钱，她需要路费。”

“你如此不是袒护，你是助长她的恶习。”

“珊珊不是坏孩子，更不是小偷。只要有个温暖的家，有她信任的亲人教导她，这一些缺点可以改过。人都会犯些不得已的过错，不是吗？”

不知不觉地，安曼发现她气消了。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微微笑。“昨天我激动了些，通常我很有风度的。”

而今天他的平和和风度翩翩，令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泼妇。

“我简直要被珊珊扰得发疯了。”她咕哝。

“对一个没法在正常家庭成长的孩子，你须要多付出一些耐心。”

“慢着，我为什么觉得你好像认为她从此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我想我们得先找到她，对不对？”

这次找她一点也不难。

安曼先看到马路旁停着她的积架。

“我的车！”

“看样子，她不但没有大搬家，还为你把车开回来了。”

安曼不相信。

“她才十几岁，怎会开车，又怎么能开车？”

“你会惊讶一个花很多时间设法求生存的孩子，会做多少成人也难以预料的事。珊珊应该就在屋里。”

他是对的。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然空气里有股烧焦味，桌上的菜肴倒是色香味俱全。

珊珊在厨房里，正在一支水晶花瓶里插花。

身上穿着一件安曼的南瓜色套装。太大了，而且她把彩色的帽子也顶在头上，脸上的化妆也五颜六彩，活像个趣怪的小丑。

“妈咪，老爸，你们回来得正好。瞧，这朵玫瑰美吧？”

“是我园里的玫瑰。”安曼说。

既震惊，又感动，也有些惭愧。她全想错了。

令方也非常惊讶。

“珊珊，想不到你会烧一手好菜。”他赞道。

两人都没想到纠正女孩的称呼。

“哎，小意思。我等你们等得好饿了呢，可以开饭了吧？”

玉镯的事，等一下再说吧。安曼于是去拿碗筷。

“不，不，妈咪，你别动，今天是我表现的日子，你和老爸请坐。”

令方已经不客气的坐下了。

安曼就在洗碗盆洗手，拉一张抹手纸，擦擦手，去拉木橱柜底下的隐藏式垃圾箱丢纸团。

“我来，我来……”珊珊喊着阻止她。

来不及了，安曼看见堆在垃圾箱内几个饭店外卖盒，一些碗碟碎片，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锅子。

“那是……我不是……”珊珊结结巴巴，口齿伶俐不起来了。

“什么事？”令方走过来。

“没事。”安曼关上垃圾箱盖。“她费了不少工夫清理厨房。”

“哦。”令方明白了。

“好嘛，菜是饭店叫来的。我试过啦。不过没关系，一回生两回熟，下次我就会成功了。”“下次请你转移阵地。”安曼说，走到餐桌边。“这是什么？”

“鱼翅。”

“鱼翅！”安曼和令方同时大叫。

“你叫这桌菜花了多少钱？”令方问。

“我没花钱呀。我叫他们记在妈咪帐上。”

“你！”安曼气得头发晕。“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你说了你是我女儿吗？”

“当然了。”珊珊洋洋得意。“他们都是你的影迷呢。”

“余珊珊，你太过分了！”

“这些菜是贵了些，但她不过想庆祝……”

“庆祝！”安曼面向令方。“庆祝？”

“这餐饭算我的行不行？”他好声好气。

“不行。我不是舍不得，虽然这也太过分了，不管为什么理由。”她又转向珊珊：“你怎么可以……你索性登报公布，不是更容易？现在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曼……”令方试图安抚她。

“你不要开口。”她挥开他，瞪住脸色开始变白的珊珊。“我问你，玉镯呢？”

“我放回去了。”

“我不相信。你还偷了什么？”

“我没偷，我只是借用。”

“还狡辩！”

“你床头有张你和外婆的合照，她手上戴着那支玉镯。我想是她死后留给你的……”

“那你还偷？明知它的纪念性和对我的重要性，你还偷？”

“我就是想它对你一定很重要，你发现它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嘛。现在你认我了，我就把它放回去了。你不信，我去拿给你看。”

她跑出饭厅，安曼和令方跟着她。

她的确已将玉镯放回原位。

“我没有拿你其他东西。”珊珊保证道。为了表示她的诚实，她从口袋掏出几张百元钞票给令方。“我在你皮夹借走了一千块，这是买菜剩下的，花掉的，我以后赚了钱再还给你。”安曼瞪视他。“好个里应外合。”

令方叹一口气。“安曼，这孩子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不管她需要的是什么，我这儿无法供应！”她冷硬地说。

“我还找到你的车，妈咪，我把你的车开回来了，你看见了吗？”珊珊亟欲求表现。

“你怎么能开车呢？”令方温和地责道。

“哎，简单啦。妈咪皮包里有车牌嘛，我又认得妈妈的车是积架，咖啡室附近可以停车的地方，只有一部淡绿积架，一找就找到了。”

“珊珊，我是指你未成年，给警察逮到了，找上车主，有麻烦的就是安曼了。”

“放心，我机智得很。我会很小心，不会让警察发觉的。”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总之，你不要累及安曼，千万要小心。”

她一径兴高采烈炫耀得意之行，不顾令方试图喝止的眼神，待看见安曼铁青着脸，已经太迟了。

“珊珊，你出去一下，我和安曼有话要说。”令方说。

“没什么好说的。请你们一起离开，不要再踏进我的大门。”安曼冷冷说。

珊珊看看她，看看令方。“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是……”

“是我错了。”安曼打断令方。“我昨天不该心软，让你奇#書*網收集整理进来。我更不该答应昨晚留在你家，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安曼，公平点，她做这一切只为搏你欢心。”

“公平！你们把我的生活扰得一团糟，现在我还得想法子收拾她信口开河的烂摊子，你跟我说公平？”

“你不要我告诉别人你是我妈妈。”珊珊低语，嘴唇颤抖。“你还是不肯认我。”

“你叫这个人老爸，你说你是他女儿吗？而且昨天你明明告诉我你可怜的老爸死了。你满口谎言，我好意收留你，你却偷我的东西。我一再告诉我我不是你要找的母亲，你偏偏到处告诉人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个演员，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亲朋好友，更有成千上万的大众，我如何澄清你们闹的这个笑话？”

“你觉得我令你丢脸。”珊珊哭出来。“你是大明星，而我是厚着脸皮冒认你的骗子。”

“我不曾自认是明星。你是不是骗子，你心里有数。”

“安曼，不要再说了！”

珊珊一转身，哭着跑出去。

“你说的话太伤她的自尊心，安曼。”

“懂得要自尊，就该自爱！”

“希望我能追上她，找到她。希望她不会出事，否则，我不相信你的良心能安。”

他忿忿疾步而去。

良心不安？好笑，她为什么要良心不安？受无妄之灾的是她呀！

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安曼开始担心了。

她走到厨房，看着桌上未动过的菜，摆好的三副碗筷，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难过。

那女孩有什么错？她不过渴望得到母爱，和一份令方一再强调的家庭温暖。

她四处张扬她是她妈妈又如何？身在娱乐圈，每天听到、看到、读到的，不是流言，就是绯闻，是真是假，不管大众如何口耳相传，津津乐道，当事人一笑置之，不予理会，谁也奈何不得。

安曼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她的皮包，所有证件和现款，一样不少。

她抓起皮包赶出门，跳上车。

但是，到哪去找珊珊呢？

※※※

“我看你放弃了吧，那个女孩根本……”

令方的目光使百珍闭上嘴巴，她没看他这么严肃过，那样子挺吓人的。

“我的事业，我的工作，我的一切都可以放弃。我绝不会放弃珊珊。”

“令方，你是不是关心过度，走火入魔了？”

“你根本不了解。珊珊和中心其他孩子一样，他们被亲人遗弃或放弃，有些是连这个社会也遗弃了他们，才使得他们自暴自弃。”

“对不起哦，我没你那么伟大。在我看来，这个女孩分明不知好歹。全世界的人都帮她，她不自爱、不领情，又有什么用？”

“她从小就拒绝别人的同情和怜悯，才会一次又一次由别人屋檐下逃走，她要自己的家，她要她的母亲。一直到今天之前，她从未放弃寻找她的生母。现在她找到了，却被逼放弃了她多少年来唯一的希望。”

“你干嘛对我吼啊？我又不是……”百珍蓦地领悟。“她找到她妈妈了？”

“哼，我倒希望她没找到。”

“你的希望还没落空。”

令方和百珍同时转向办公室门口。

“前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安曼说。

“安曼！”百珍大叫，急急忙忙搬椅子。“请坐，请坐。要不要喝咖啡？我去……”

“你可以回去了。”令方把她往外推。

“可是……”

他把她的抗议关在门外，然后冷漠地盯住安曼。

“你来做什么？”

“我先去过你家，没有人在，我便来你的律师楼看看。”

“我不需要你的签名照片。”

他方才对百珍说的话，安曼都听见了。他的有情有义令她深深为之动容。此时他的态度虽然傲慢无礼，她却丝毫不生气。

“我想你也没找到珊珊。”

她声音里有歉意，令方的僵硬软化了些许。

“你找过她？”

“一直以为香港只是个小城，找起人来才发现还是很大的。”

令方走到门边，拉下百叶窗，挡住百珍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视线。

“我很高兴你良心发现，不过你找到她之后，若仍然不打算承认她，接她回去，不如不要找她的好。”

安曼决定暂时不要再浪费口舌辩解她和珊珊的非母女关系。

“先把她找回来，我再看看我能为她做什么。”她说。

这种空洞的言辞不够。对珊珊来说，不够。

令方提醒自己，安曼本身来自一个复杂的过去，而目前她的地位如日中天，与过去不可比拟，她有必要顾虑和顾忌的因素，这是可以了解的。

他点点头：“抱歉，我先前的反应和态度急进了些，因为珊珊极需有个安定的归属，我忽略了你需要时间。她的出现和她带来的事实，对你想必是太突然了。”

安曼叹一口气，再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做无谓的争辩。

“珊珊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你去了哪些地方找她？”

“没有目的，”她耸他肩：“开着车在大街小巷乱转。”

“她没有任何固定去处。她认得你的车，如果你看见你，应该会躲起来。”

“难说。我伤了她的心，不是吗？她相信我不要她。”

“你要她吗？”

“这不是个问题，展先生，是个难题。不过我想眼前较大的问题和难题是，如何在珊珊发生意外前找到她，带她回来，不是吗？”

看起来她是真诚的。只要她有诚意，其他都好解决。

“你不必像看怪物似的看我。我愿意这么做，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注视她，是因为她令他越来越困惑。她的穿着很简单，一件衬衫，一条裙子，一双便鞋。然而她全身散发的，是养尊处优的高贵气质。

她是美丽的，一双明眸如此清澈，完全不像隐藏着不堪的秘密。不像经历过重创和悲苦。

她是个演员，他告诉自己，而且是个名演员。因时因地完美无瑕地扮演好她的角色，对她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厌憎虚伪、矫饰，对她伤害了珊珊，他十分反感，但他忽然发现他也莫名地为她所吸引。“我相信你有这分果断和坚决。”

他的冷漠和一再的讽刺令她不耐。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展先生？”

“刚好相反。你自艰难、困苦的环境奋斗而建立新生活，成就一番事业的毅力，我衷心佩服。手段如何，我想是某些人追求成功的个人途径，我不便也不予置评。”

“娱乐圈是很复杂，要想在众多出色的同行中出人头地，是不容易，有人走捷径，亦无可厚非。你的不予置评，事实上已经在指桑骂槐。”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但现在社会上许多女性拥有非凡的成就，并兼顾了家庭、儿女，她们并不需要糟蹋自己，牺牲自己。”

“恕我冒昧请问，你今年多大年纪，展先生？”

他皱皱眉。“三十四，干嘛？”

“这么年轻，思想却如此守旧，真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你认为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是在荧幕上出卖色相谋生，换言之，我只是个卑贱的女戏子。”

“我没有……”

“我真心愿意协助找珊珊，展先生，但你若不停止你对我的冷嘲热讽，恐怕我们相处便十分困难。而我没有必要受你的气。”

他静默半响。

“你是对的。我言语失当。我道歉。”

“道歉接受。那么，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接住她的柔荑。“当然。”

心底里，他不大情愿。他发觉他不想和她只做朋友，他意外且震惊。

真是疯了，这一点都不像他。作为义工也好，律师也好，首要注意的便是不要过分投入感情，务必保持客观和理性。他向来做得从容，如今竟有些失常。

或许百珍说对了，他有点走火入魔，关心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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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曼正在卸妆，碧芸把一叠信扔到她化妆台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安曼不知所以。

“你的宣传拿给我的。一堆观众来信问起你几时秘密结了婚，生了个女儿。有些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个私生女。还有……”

“哦，老天。这么快？”

才几天而已。安曼一一抽出那些信，飞快地看完，大声呻吟。

“怎么回事啊？”碧芸又问。

“怎么回事？还不就是那个叫珊珊的女孩嘛！”

安曼闭上眼睛。她这三、四天除了录影以外的时间，都在想办法找珊珊，并和令方保持联络。他们都没有收获。

疲倦和心烦，使得安曼开始有些暴躁，尽管她工作时仍维持着她出了名的好脾气。而她知道，真正使她偶尔不小心便心不在焉的主因，是令方。

他确实改变了态度，停止了动不动就嘲讽她，然而他的淡漠令她更无法忍受，使她觉得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指责她赶走了珊珊。

“你不是说展令方是她爸爸？”

“我说的是她说他是她爸爸。其实她没说，她叫他老爸，可是他矢口否认，却坚持相信我是她妈妈。”

“这么复杂，比我们的戏还要精采。”

安曼由镜子里瞪他一眼。“这若只是一场戏，倒容易了。”

碧芸笑。“喂，你觉得他怎样？”

“她太想念她妈妈，碰巧了看了‘她是我妈妈’，弄假成真，把自己想像成是我——崔文姬——生下以后，被抱走的女儿。”

“谁说她呀，我问的是展令方。”

安曼拿面纸抹掉脸上的冷霜。

“他怎样？”

“少装了，小曼，那男人太英俊，你又没瞎，会看不出来？”

“好吧，他是很好，关我何事？”

“他喜欢你。”

“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喜欢我。”

安曼走进洗手间洗脸，碧芸跟到门边。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碧芸，别瞎起哄好不好？他是为了须要我帮忙找珊珊。他和那女孩都不相信我没生过孩子。”

“你干嘛瞎热心？她这一闹，把你的名字、形象都毁了。这种消息，”碧芸挥挥一封观众的信。“比绯闻还可怕。”

“清者自清。”

“小曼，你不是新人了，你该明白传媒的杀伤力。”

安曼瞥她一眼，走回化妆室。

“上面叫你来的是不是？”

“谁不知道我们是好朋友？当然我是进练的最佳人选了。赶快摆脱这件事，小曼。虽然我觉得，”碧芸对她挤挤眼睛：“和展令方约会不是坏主意。”

“哦，拜托。”

“从那个×某人之后，你不跟任何男人出去……”

“什么×某人？”安曼失笑。

“我不屑提他的姓名。”

“那就别提，他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真好笑。低档是忘了那份爱，会还把每个男人都当害虫？”

“你不知内情，碧芸。这位律师先生鄙视我的职业。”

碧芸张大眼睛。“我不相信。为什么？”

“他提过他‘明了’我如何在这个行业中，‘奋斗’以求成名。”

“什么话！”

安曼拿起皮包和外套。“我不在乎他的想法。我说过，清者自清。”

“不在乎才怪！怪不得这几天一拍到你对男人玩机心、耍他们的戏，就吃NG。”

“我只是太累了，和展令方没有关系。因此我现在要直接回家，洗个热水澡，上床睡大觉。”

“恐怕没那么容易，那个男人在会客室等你。”

安曼顿在门边，心跳停了一拍。“谁？”

“和你频频吃NG无关的男人呀。”

“他在会客室？”

“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怎么不早说！”

碧芸笑盈盈看她跑过通道，低语：“还不在乎呢。NG吃太多了，装也装不像了。”

※※※

她的脸颊因奔跑而有些泛红，但仍掩不住疲惫的苍白。

而她依然很美。令方腹中一阵紧缩。

这几天她把工作以外的时间都用来找珊珊，虽然找得像个无头苍蝇，他也一样，但她的表现，使他对她的感觉一直在软化。

一部分的他，宁愿相信安曼是个自私自利到不肯认亲生女儿的女人，这是他亲眼所见。

然而他同样亲眼看见她在珊珊再度失踪后，表现出的焦虑和关心。加上他听到的关于她的过去，令他心折和心疼。于是一部分的他，禁不住的对她倾心。不论她过去如何，不论她今天的一切如何得来，她和所有对生活、对自己尽责的人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才得到目前所拥有的。

他自会客室沙发中站起来，迎向她。

“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你在这等我。”她跑得气喘吁吁。

“没关系。是我来得冒昧了些。”

他的柔和令她怔了怔。

“哦，不会。有事吗？是不是有珊珊的消息？”

“她寄了封信给我。”他从裤子口袋拿出一个信封。“我想你会急着知道，所以亲自过来一趟。”

“她寄信给你？为什么……”安曼摇摇头。奇怪她竟然感到失望。“她在哪？她还好吗？”

“大概没事吧。你可以在车上看信。”他停顿。“你有空吗？我想我们直接去找她。”

“她既然选择和你联络，也许她并不想见到我。”

他微笑，很自然地挽起她。“你不用和我吃醋，毕竟，你才是她的亲人。”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及他的碰触，使得他对她和珊珊关系的说辞，变成不重要了。他今天穿得很轻便，牛仔裤、淡黄色运动衫。而且他对她微笑。她忽然明白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多么奇怪，她有点震惊地想道，不知多少名仕或家境富有、英俊的男人追求过她，从没有一个引起她这么复杂的感觉。展令方，他是如此不容人忽视，有时令人生气，还有一点教人迷惑。

“她出事了？”看了珊珊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安曼焦急地问。

信上只有三个英文字：SOS及两个重重的惊叹号，末尾潦草的写着珊珊的名字。

“但愿不是。”令方静静道，不想引她太惊谎。

“没有地址呀。”她翻着信封。

“她在信纸后面画了地图。”

在安曼看来，那些只是凌乱而歪曲的线条，没有标示或注明。

“我看不懂。”

“不要紧，我知道她在哪。”

她疑惑的看着他。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给她一个保证的微笑。

她真的便安心了。

“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展先生？”

“我们同意过做朋友，我想你叫我的名字比较适合些。我的朋友不会称呼我‘展先生’。”“令方，”她乐意从善如流。“据我所知，你在这一行是位佼佼者，你怎会有时间去当义工呢？”

他看看她。“没时间的人是他们不愿意有时间，只要有心，总会找到时间去做些事情的。”她也看着他，趁他目光转去注意路面，打量他。

“提及你做义工，让你感到不自在吗？”

他耸耸肩。“因为我是律师，兼做义工，很多人便大惊小怪。”

“行善不分来自何种职业和阶层。”

“不错。不过我不认为我在行善。加入义工行列，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

“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

他却笑起来。“无关施与受。义工们对所做的事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大家不管来自何处，全都是彼此的朋友，没有利益冲突，随时互相帮助、互相支持，遇到问题时，大家会紧密团结，彼此保护。”

“在这个功利主义弥漫的社会，充斥强权、财力为主的气氛里，你所说的，确实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他看看她。“义工行列中，其实也有好几位娱乐圈中人。”

“我听说过，也在报章、杂志上看过。”

他察觉出她还有话悬而未说。

“但是？”

她犹豫。“还是不说的好。”

“这儿又没有第三者。我不会随便饶舌，你可以相信我。”

“不是啦。只是我个人的……唔，一种想法而已。随便开口说了，万一伤害了人，不大好。”

“对象若是我，尽管说，我保证不告你诽谤或恶意中伤。”

“其实是我自己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是非，和别人没有关系。”

令方想了一下。“我懂了。越是有名气，受人瞩目，去做义工这差事，越会招人闲言，被批评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塑造形象？”

她皱皱眉。“你又在讽刺我。”

“难道我说错了？”

“你便颇具知名度，也是个名人。”

“只在同行同业间，不像你天天出现在荧幕上。”

“相同的意思。你在讥笑我太在乎形象。”

“你实际上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承认吧，安曼。你当初公开过去的所有遭遇，难道也是演戏？还是一种宣传手法？”

“公开什么过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得了，安曼。我不看电视剧，不看娱乐圈新闻，不表示我愚昧无知。”

“你这人太奇怪了。你攻击我，就因为我没有加入义工行列？”

“我透过在当义工的几位演员帮忙，想和你联络或找你本人，但都被挡在门外。我不了解，我十分困惑，安曼。你能坦然让大众知道你的过去，却又好像很担心被人发现你的隐私，竭力远避外人的接触。”

“这又扯到我不敢认珊珊的话题上来了，是吗？”她长叹一口气。“我真不知如何解说你才会相信。”

“没有人会因为你认自己的女儿而嘲笑你的，安曼。”

“我如果承认了她，我自己会笑死。我父亲呢，大概就不会觉得这件事好笑了。他连嘲笑都笑不出来。”

“你父亲？”令方很惊讶。

他没机会再问下去。他的车刚靠路边停下，珊珊便出现在他车窗外，敲着窗玻璃。他摇下它。

“快点，快点，快……”她忽然看见安曼，焦急的脸庞闪过惊愕，接着当作没看见般，对令方说：“快呀，快来不及了。”

看样子她没事，除了满脸污垢，披头散发。令方和安曼松一口气，同时下车。

珊珊已经跑进一条窄巷，他们紧跟着她。

简直像拍黑夜追逐戏，安曼心想。空气中的气味令人作呕，巷子又小又黑漆漆的，路面有着坑洞，小鬼跑起来如履平地，箭步如飞。真佩服她。

珊珊把他们带到一处正在盖房子的地盘，一堆木材和石砖中间，奄奄一息躺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女孩。

“她需要去医院。”珊珊对令方说：“请你帮她。”

“她是谁？”令方问，弯身摸摸小女孩的额头。“老天，好烫。”

“她前天就这样了。”珊珊说。

“她已经昏迷了。”令方把女孩抱起来。“你还写什么信？应该马上打电话！”

“你现在责备她做什么？我们赶快去医院吧。”安曼脱下外套给小女孩盖上。

“你们要照顾她啊。”珊珊喊。

“你不一起来？”令方诧异地转头。

“珊珊，跟我们回去吧。”安曼说：“我们找了你好几天了。”

“你找我干嘛？你不是说你不是我妈？”

“我……”

“安曼。”

安曼和令方的眼神相遇。他要她认下珊珊。

这一认，后患无穷啊，如何善后？这可不叫什么善意的谎言。

不认，小妮子肯定不和他们走，又不晓得天涯海角何处去找她。

安曼进退两难。

“安曼！”令方急了。

“快带小咪走啊，不然她就没救了。”珊珊推他。“别管我啦，我闯荡江湖惯了，又不是今天才没妈妈。”

小鬼，简直拿她没辙。说这种话，听起来豪爽得透，分明教人为她心酸。

“你还要耍啊？”安曼抓住她。“你乖乖跟我回家吧，全香港的观众都知道我是你妈了。”“照片呢？”珊珊问令方。“你有没有看到我和我妈的照片？”

“这时候你要照片干嘛？”

“咦，有了人证，还要有物证呀！才好教我妈心服口服。”

安曼翻翻眼珠。“我看到照片了。快走行不行？你要不要救小咪啊？”

“这可是你求我跟你回去的，展大侠，你做证哦。”

“得寸进尺呀你！”安曼瞪令方一眼。他在那抿着嘴笑。“还不走？”

珊珊坐后座，安曼抱着热呼呼的小女孩坐在令方的旁边。小咪不但全身滚烫，而且身上有股异臭。

“这女孩姓什么？她家人呢？”安曼问。

“不知道。”珊珊耸耸肩。“我捡到她的。”

“捡？”令方转头看她一眼。

“对啊，在垃圾堆捡到的。差点把我吓死，还以为她是遭人弃尸呢。”

到了医院，把女孩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脱掉，才真的吓坏了所有的人。

她身上几近体无完肤，到处是大片、小块的淤紫、青肿，还有无数可怕的小水泡，及一圈圈香烟头烫伤的灼痕。

安曼不自禁地把珊珊搂住。

“不要抱这么紧啦，快不能呼吸了。”小妮子开心的抱怨。

安曼第二天一大早就有通告，令方和客户有约，他们商量之后，为小咪请了位私家护士，令方送安曼和珊珊回她家。

珊珊在浴缸里就睡着了，安曼把她弄上床并没有费太多力，几天不见，女孩明显的瘦了许多，看着真是教人心疼。

令方坐在客厅等到她由房间出来。

“怎么样？”

“睡了。”

虽然不费力，还是挺累人。安曼倒会沙发上。

“不晓得小咪的父母，哪一个对她如此狠心。”

“幸亏珊珊‘捡’到她，不然这条小命准救不及了。”

“她若立刻打电话不是更好？”

“她大概太慌张了，寄给我的信没贴邮票。”

“那么，也是幸而有个不幸的小咪，要不，还不知道珊珊几时才会和你联络。”

“或者沦落到什么不堪想象的地步。”

安曼不语，想着她演的那个身世悲惨的崔文姬。

珊珊若没有遇到令方，小咪若没有被珊珊“捡到”，这两个孩子，命运不知将会如何，说不定戏中的崔文姬，会变成个真人真事的故事。

而她本可以在可能的悲剧发生前，伸出援手。

现在还来得及。

“安曼，你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他。“珊珊可以暂时住在我这，直到孤儿院能为她找到合适的、愿意领养她的家庭。”

她以为他会很高兴，不料他拉长了脸。

“总归一句话，你还是不要她。你又何必带她回来，给她一线希望？”

“我……”

“你这么做，当她发现她最后还是要去寄人篱下，对她的伤害更深。”

“可是……”

他倏地起身。“我现在就带她走。她不必‘暂时’住你这，她可以无限期的和我住。”

“令方……”她也站起来。

“我们早已放弃为她找领养家庭的希望了，虽然我们仍在努力尝试，但是大家都知道，就算找得到，无异是制造另一个她逃走的机会，及让大家更担心、更着急。所以，既然你如此铁石心肠，那我来收留她，必要时我设法领养她。”

她瞪住他。“你说完了？”

“对你，我好话丑话皆已说尽。”

“很好，该我发言了。假如我能领养她，我会的。可是我不能……”

“没关系，你去保护你该死的形象吧。”

她突然跳过来，一掌把他推回沙发。

“你坐着，闭上嘴。再提我的形象，我就对你不客气。你以为我前几天为什么找她？今晚为什么和你去见她？”

“良心不安？”

“也许有一点吧。但我真心喜欢珊珊。你要怪就怪我们的情况。你或我都是单身，没有时间照顾她。所以我才说她只可暂住在这。你带她回去，明天她又跑了，有什么用？”

“你是她母亲，当然可以领养她，与她一起生活。”

“又来了。你怎么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样执迷不悟？”

“哪个十四岁的女孩？”

“还有谁？珊珊啊。”

“珊珊？珊珊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七岁了。”

安曼一怔。

“她告诉我她十四岁。”

“不，她千真万确到十月就满十七岁。”

安曼忽然笑起来。

令方瞪大眼。“中心有她的个人资料。”

“啊，我不是不相信你，令方。但你知道我几岁吗？”

“这……”

“假如珊珊真是我女儿，那表示我十二岁便生了她。你想，可能吗？”

令方顿时哑口无言。

“可是……”

门铃声打断了他。

“安曼，加长的剧本我写好了一半，先拿来给你看看，”碧芸边说边往屋内走。“我不太满意，我们研究一下，你帮我出点主意……哟，你有客人在啊。”

令方站起来，向她一颔首。“汪小姐，你好。”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碧芸向安曼眨眨眼。“我们明天再讨论好了。”

“不，我们在谈我女儿的事。”安曼说。

“你女儿？”碧芸呛了一声。

“是呀，我十二岁生的，你忘了？”

“十二……”碧芸愕然，而后恍然，噗哧笑出来。“那个天花乱坠呀？”

令方这时既尴尬又困窘，而且迷惑。百珍不是告诉他……百珍！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我告辞了。明天再和你联络，安曼。”

安曼想他多半是难为情，没有留他，送他到大门口，目视他仓卒驾车离去。

“这男人，害羞啊？”碧芸自己到厨房烧水冲咖啡。“现在没法否认了吧！进展如何？”

“略有突破。”

安曼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快说给我听听。”

“原来珊珊将近十七岁，不是十四岁。那个小骗子，可怜又可恼。”

“你这是答非所问嘛。”

“是你会错意。好了，这件事闹得我烦透了，不要谈它。剧本呢？我看看。”

碧芸这位编剧本身不满意，安曼看了也觉得和精采紧凑的前半部相比逊色了些。

“不用说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碧芸喝口咖啡，叹息道：“前面写得太好了，要延长，我便感到压力倍增，技穷了。”

“去休个几天假，放松一下心情吧。”

“开什么玩笑，制作人会砍了我的脑袋。”

“我倒是需要休假了。崔文姬这个角色变化多端，演得很过瘾，也很累人。”

“怎么？你大概真的须要喘口气了，从来也没听你喊过累。”

“你知道，经天花乱坠这一闹，我发现了一件事。”安曼深思道：“我应该做些有助社会的事情。”

碧芸大惑不解。“听不懂。你要做什么？”

“我自小到大，生活、求学、工作，都一帆风顺，因为我身边总有很多支持我、帮助我的人。我是充满感激，并没有视为理所当然，要是我应该把我的感激付诸行动。”

“我明白了。你感谢我写了这么个好角色让你尽情发挥，决定出一笔旅费，让我去畅游欧洲。不用拐弯抹角嘛，我不会拒绝的。”

“你赚的会比我少吗？”安曼白她一眼。“我指的是尽一己之力，投注于帮助别人。”

“你想捐款给更多慈善机构？你每个月捐的已经不少啦。”

“有些人需要的不只是金钱，他们需要爱和关怀。捐钱容易，捐出个人的时间，实际去做些事帮助不幸的人，更有意义。”

“你哪来的时间？接下来你要拍三部戏呢。”

她想到令方的话——没时间的人是他们不愿意有时间，只要有心，总会找到时间去做些事情的。

“很有道理。先把你的时间、爱和关怀，拨一点给我吧！老板后天要看，我剧本还交不出手呢。还有，他明天可能要找你问你‘女儿’的传闻。你做个心理准备，他的脸可是已经黑了。”

安曼可想而知。出道以来，她一向洁身自爱，私生活严谨，传媒界从没有关于她的花边新闻，这件事会引起的震惊，她对本人，对有她演出的节目，都将有如一枚原子弹爆发。

“说不定反而更会刺激收视率上升呢。”她说。

“是哦，你的名声就大幅下跌啦。你那个女儿呢？找到没有？”

“我在这。”珊珊穿着安曼的睡袍走进厨房。“有人在谈我吗？我老爸呢？”

碧芸一见这女孩，立刻惊为天人。

“老天，她真漂亮。”

珊珊露齿一笑“谢谢。你是我妈咪的朋友吗？我想我应该叫你阿姨，可是你好年轻哦，叫阿姨好像把你叫老了。”

碧芸心花怒放。“嘿，小嘴真甜。不过你可不能叫我姊姊，否则你妈咪要长我一辈，变老了。”

安曼瞪她一眼。“我不介意。”

珊珊咯咯笑。“但我不可以没有礼貌。阿姨，你也是明星吗？”

“啧，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妈咪如此上镜头，当然，那不表示我没有她长得迷人。”

“阿姨和我妈咪各有特色，都是倾城佳人。”

“我们真是一见投缘，来来，坐到我旁边来。”

珊珊欢欢喜喜挨过来。

安曼摇摇头。“我看让你们去认做母女好了。”

“哦，不行，妈咪只能有一个。对不对，美人阿姨？”

“对，对极了。”

“别再捧了，珊珊，她嘴巴都要咧得收不回来了。”

“你女儿夸我两句，你嫉妒还是羡慕啊？”

“碧芸，你说完没有？女儿前，女儿后的……”

“哎呀！”碧芸福至心灵，大叫：“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珊珊，你想不想演戏呀？”

“我？”珊珊指着自己，怔住。

“你这是什么鬼主意？”安曼也呆了呆。

“母女同台，这主意再绝妙不过了。安曼，我原先写的剧本，把主戏完全着重在崔文姬身上，却忘了她还有个出生以后就去向不明的女儿。”

安曼明白了。珊珊会带给碧芸这突来的灵感，她十分意外，她怎么早没想到？

“阿姨，原来你是编剧啊。”珊珊一副跃跃欲试的惊喜表情。

“而你是我的幸运星呀！”

“碧芸，你确定吗？”

“咳，如此发展下去，绝对不会变成因为加戏而拖泥带水，事实上是把戏带进另一个高潮。”

碧芸兴奋的弹一下手指。安曼几乎也感染了她的欢欣。

“你要怎么写？”

“来个崔文姬和亲生女儿相遇，却互不相识，如何？要写她的女儿做什么呢？珊珊，你梦想做什么？”

“模特儿。”珊珊不假思索回答。

“行。太好了。崔文姬正好拥有一个模特儿训练公司。上帝，我这出戏简直可以媲美‘豪门恩怨’了。我这就回去写！”

她跳起来，用力搂一下珊珊。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珊珊。安曼，看牢她，别让她跑掉了。最好明天带她去见老板，安排试镜。”

她一阵风似的走了。

“妈咪，她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是开玩笑的吧？她真的要让我在戏里演你的女儿吗？”珊珊兴奋的大喊大叫着。

看她这么高兴，安曼不忍心此时揭穿她虚报年纪的谎言。

“是真的，但是还要经过制作人和导演的面试认可。”

“哦，不要紧，当不成你戏里的女儿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你女儿嘛，用不着去演，才做你女儿。”

到此地步，便由着她去吧。

“你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起来了？”

“我肚子好饿。”

安曼笑了。“我只有即食水饺哦。”

珊珊一口气吃了三十粒，一面说着她这几天的街头历险事迹，然后好奇地问安曼拍戏的事情。

这样和一个女孩开怀的谈心，倒是一种新经验，而且十分愉悦。

珊珊深信安曼已接受她，因此快乐洋溢，令安曼不由得感到她留下她，是等着令方为她安排其他居所，仿佛是件背叛的行为。

※※※

令方找到百珍家时，她刚看完八点的电视剧，泪涟涟的来开门，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啦。‘她是我妈妈’嘛，崔文姬以前那个不要脸的养父，居然看到她成了名女人，来向她勒索。她的厄运何年何月才会结束啊？”

令方仰天长叹。“百珍，拜托你，不要这么……算了，算了，我有事问你。”

“你找我都没好事。”

“胡说。”

她眼泪一抹，嬉笑起来。“你要和我旧情复燃吗？等一下，你不是在追安曼？”

“我就是为安曼的事来找你。”

“你拿到她的签名照了？还是去看她录影的入场券？”

“都不是。百珍，我问你，你不是告诉我安曼好多事吗？你从哪里听来的？”

百珍困惑的眨眨眼。“我告诉你安曼的什么事？”

“关于她的过去呀，她如何被强奸，生下一个女儿，又杀了第一任丈夫……。”

“什么呀！”百珍笑得捧住肚子。“那是崔文姬，安曼演的崔文姬嘛。”

令方登时觉得他活像个超级大白痴。

“是安曼演的角色？”他小心求证。“不是安曼本人遭遇那些事？”

“老天，当然是戏啦，真的发生在安曼身上，多惨哪。”

这一下，他可惨了。

真丢脸了。他如何再和她见面呢？

偏偏珊珊现在在她那，还非去见她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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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珊珊试镜顺利，安曼毫不意外。小妮子天生是演戏材料，别说她还有张上镜的面孔。

小妮子乐得什么似的，最开心的是碧芸这个编剧，马上为珊珊写剧本。

安曼一则喜，一则忧。如此一来，即使她不认她为女儿，珊珊也不会再出走。

忧的是，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小妮子年纪轻，容易受影响、被感染。她会染上什么“颜色”，谁也不敢保证。

一听说珊珊要演戏，令方大声反对。

“你为何反对？”珊珊老大不高兴。

“你荒废学业多久了，自己想想。”

“啧，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管过去如何。不是总有这么一句教诲：‘放眼未来，把握现在。’你要叫我回顾过去，抓住过去，岂不是开倒车？”

安曼一旁好笑。小鬼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的本事，无人能及。

令方大皱眉头。“胸无点墨，争得名利又有什么用？”

“谁说演戏就为了争名利？妈咪，你是为了名利才去做演员吗？”

安曼今日的名与利皆顺理成章而来，她不曾争取，更不曾像有些人明争暗斗得头破血流，得到之后已面目全非。

“我想令方的意思是，你应该先接受教育，学业完成再做你想做的事。”

令方感激的对她笑笑。她却无由的因他柔和的目光而脸颊绯红。

珊珊嘟着嘴。“我讨厌上学。”

“这么大了，还像个上小学的小孩！”令方斥道：“难道要个大人陪你，才肯去学校吗？”

“三毛没上学，不也成了大作家？”

“你不上学，末了只有坐在家里的份。”

珊珊见令方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拽着安曼的胳臂摇晃撒娇。

“妈咪，你看老爸啦，强迫人家。”

安曼和令方互望，突然有了默契似的，彼此苦笑一下。

“喂，你老爸老爸的叫，叫上瘾了是不是？”令方不大自在。

“你看你训人训得有板有眼，不像个古板的老色，像什么？对不对，妈咪？”

“别摇了，手臂要给你拆下来了。你也不要叫妈咪叫得太习惯，还真打算以假乱真吗？”

她在录影厂妈咪前，妈咪后的，叫得安曼简直有口难言。

“你们真倒是夫唱妇随。”珊珊笑嘻嘻道。

他们又对看一眼。

真的厚颜极了，两个人都否认她的称呼，她毫不在乎。

“越扯越离谱。”安曼红着脸骂。

“满口胡言乱语。”令方嘴上斥责，心里偷偷欢喜。

“啧，大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所以人家都说小孩子可爱。”

“小孩！”安曼、令方异口同声。“你还小吗？”

“既然不小了，还上什么学？笑死人了。”

“你不要乱找籍口了。你非去上学不可。”令方的语气不容辩驳。

“你既不是我老爸，你管这么多干嘛？”

“我可以管吗？”安曼问。

好不容易，堵住了她滔滔雄辩的口。

“如何？我管得着你吗？”

她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是有些幼稚，但安曼无法不感到一丝得意，即使只是让珊珊一时的被问倒。

“好嘛，”珊珊嘴噘得高高的。“你管嘛。你要怎样管？”

“你去洗个澡，我想一想。”

“没问题，我会自动自觉洗久一点，让你们说些体己贴心话。”

“小鬼……”

安曼骂她之前，她一溜烟咯咯笑着跑出客厅。

剩下安曼和令方，忽然两个人都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他们一起找珊珊到现在，本来没觉得什么，被小妮子胡乱调笑，两人都才发觉，他们还真像为一个顽皮女儿操心、烦心的父母。

“呃，唔，嗯，安曼，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我明白你的确不是珊珊的生母了。”

“哦。”

“哦？”

“怎么？还有吗？”

“不是，是……”令方搔搔头。

敢情他觉得她反应太平淡呢。

她笑。“我本来就知道我不是，不值得为这件事再详加讨论。”

她的大方、自然、不计较，加深了他对她的心仪。

“说得是。不过我也还要向你道谢。为了一个和你不相干的女孩，你费了这么多心，帮了我这么多忙。”

“你忘了加上还要忍受你的冷嘲热讽，以及你的‘有女不认’训示。”

“我已经道歉了嘛，”他讪讪然。“你何必追加过失呢。”

“是你婆婆妈妈嘛。好了，言归正传。珊珊必须上学是真的吗？”

“这件事是挺伤脑筋的。本来是以先为她找领养家庭为主，然后设法安排学校就读的……”“可是找适合她，或愿意接受她的家庭，太难了。”

“正是。所以我想与其让她无所事事，日久又要生事端，不如赶快先让她去念书。虽然还不能确定她可以在你这住多久，至少这是唯一一个她心甘情愿、肯定安安分分待着的地方。”什么心甘情愿？她根本是摆明了赖定安曼了。

“她住多久都可以，可是我想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你的心地真好。”

“突然由一个无情冷酷的女人变成善女子，唔，我很欣慰。”

他一脸尴尬，她笑起来。

“小小报复一下而已。其实你的作为才教人钦佩，你对中心的每个孩子都如此巨细靡遗的关心吗？。”

“我不过尽力而已。”

“唉，又要给她找个家，又要担心她就学的问题，才叫尽力而已？我看不久你还要开始烦恼她谈恋爱，结婚生子呢。”

令方有点难为情。“不知怎地，珊珊和我好像格外有缘，我很自然便对她多一些关注。”

“你结过婚吗。令方？”

“没有。你喜欢小孩吗？”

“你敢当义工，和辅导中心的那些孩子打交道，显见你是喜欢孩子的。我呢，”安曼抬一下肩。“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因为我是独生女，很习惯一个人。”

“中心的孩子并非个个顽劣，他们多半很聪明，只是一时错交恶友，误入歧途。”犹豫一下，他坦白承认：“我也不是一出生就衔着法律学位的。”

安曼心中一动。他越来越吸引人了。

“原来是因为有过切身之痛，因此你立志帮助他们，要将那些迷途的羔羊引回正道？”

他嗒然一笑。“我没那么伟大。加入义工行列是偶然的机缘，我想，能尽些棉薄之力，何乐不为？”

安曼点点头。“也许有机会，我也来尝尝助人之乐。”

“你已经做了，而且做的比我还要多，更无私，更可佩。”

令她再度报红娇靥的，不是他的赞美，是他双眼中的款款柔情。

她心跳得飞快，而不得不吞咽一下，以镇定她的狂喜。

“千万别这么说，一个珊珊已经教我鸡飞狗跳了。我若真去中心，又冒出一堆人来指着我认亲，那我得自己开个收容所了。”

“再多几个珊珊，我很快头发就会变白。”

他们同时笑了。

“难怪珊珊要取笑我们，”他说：“一说到她，我们是像操心个没完的爸爸、妈妈。”

“说真的，她不肯上学，我看也强迫不了她。”

“你赞成她去演戏吗？”

“演戏有什么不好？你当真对这一行有偏见？”

“话不是这么说。珊珊读小学时就一天到晚逃学，换了多少领养家庭，她就换了多少学校，好不容易才念完小学，又好不容易进了中学，她上了不到几天，照逃不误。”

“逃学和她要去演戏有何关系？她并不是为了演戏而逃学。”

“就当她过去为了找妈妈，心定不下来，情有可谅，现在她再不上学，过几年，她更不肯去了。”

“现在她也没找到她妈妈呀！”

“这不能成为她不完成学业的理由。”

早洗完澡，穿上安曼为她买的新衣，珊珊躲在客厅门外偷听半天了。

这两个人是不开窍还是怎么的？明明连她都看得出来，他们朗有情，妹有意，故意给他们机会谈情说爱，结果还是拿她当主题。

而且眼看着要为她吵起来了。

唉，伤脑筋。她读不读书，他们烦恼个什么叫？

“我洗好啦！”珊珊跳出来。“呼，这个澡洗得够久，差点洗掉我一层皮。”

她看看安曼，看看令方。

怪哉，两个人怒目相向呢。

“你们商量好婚期没有？”

他们同时瞪向她，同时开口：“什么婚期？”

“婚期都不知道？我看该上学重读的是你们。好，我免费为你们上一课，谁教你们是我的老爸和妈咪呢？婚期，结婚日期是也。”

“嗟！”令方说。

“废话。”安曼咕哝。

“为了你，人人绞尽脑汁，你尽会乱说话。”令方责道。

“不晓得有你们这对笨得要命的爸妈，怎会生出我这绝顶聪慧的女儿。”

“因为你不是我生的。”安曼说。

“谁是你爸爸？”令方说：“没凭无据，胡言乱语。”

“所以口罗，你们应当赶快结婚，我好合法的认祖归宗。”

安曼和令方皆啼笑皆非。

只听珊珊煞有介事的继续道：“不过呢，终身大事须得从长计议，反正我都这么大了，等也等了十几年，不在乎再多等个几天。且不忙急着办这件事，我们可以去看小咪了吧？”

他们几乎把小女孩忘了。

※※※

小咪醒了，细瘦手臂上插着许多针管，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看着教人心疼。

“今天稍早有两个社工来过。”私家护士告诉他们，下巴朝小女孩奴奴。“她一句话也不说。”

来过的社工是令方联络的。

“谢谢你。”他点点头。

私家护士会意离去。

“小咪，你好吗？”安曼柔声问，轻轻拉住小女孩一只小手。

珊珊说过“小咪”是她给小女孩取的名字，因为她瘦小得像只小猫咪，问她话，只会发出嗯嗯唔唔声。

小咪的眼睛看到珊珊后，便如见到至亲的人般，直直望住她，眼泪直流。

“我想，让珊珊陪陪她吧。我们待会再进来。”令方向安曼耳语。

他们于是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

“碰到这种情形，你怎么办？”安曼问他。

“小咪是……看情形，及依据医生的诊断，她是遭人虐待。我联络了警方，告诉他们我们在何处发现她。他们已有人来看过她，是否已找到她的家人，我就不知道了。”

“虐待她的若是她的父母，找到他们，让他们把她带回去，不是等于把她又送回虎口？”安曼忿忿道。

他慨叹。“这是任谁都无能为力的。他们是她父母，便有权带她走，旁人没法阻止。”

“为人父母，就有权利把子女虐待得不成人形吗？小咪身上伤痕累累，她才几岁啊，做父母的，如何狠得下心下这种毒手？”

看过太多类似个案，令方司空见惯，他了解安曼的激愤反应。

“如我所说，旁人真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是因为有力不愿为吧？”

他一怔，失笑。这是拿他的说法来反击他嘛。

她不禁亦不好意思地笑着。

“对不起，这么说你是不公平的。”

他不在意的摇摇头。

“世上没有多少事是公平的。想想那些被忽略、被放弃、遭遗弃、被错爱的孩子。”

“被错爱……”她低语。

“爱之不适，足以害之。”

“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到，你和其他义工或社工，你们所做的，无非是关心、帮助那些孩子。但像珊珊，她并不要被安排去领养家庭，你们立意是好的，她却觉得被逼做她不愿做的事。”

“珊珊是个例外，她太……”

珊珊由病房出来。

“又在讨论我。你们不知道背后论人是非，是不道德的吗？”

“你有什么是非好要人论的？”令方说：“要‘论’，谁论得过你？只要你一张口，可以把天和地都给倒过来。”

“我以为我老爸把我当留有案底的不良少女，原来他如此崇拜我。”

“不知悔改，还大言不惭。”安曼说。

“要她改，难口罗。本性难移。”令方说。

珊珊笑嘻嘻。“真高兴看到我爸妈琴瑟和鸣一条心。”

“小鬼，你有完没完？”令方拍她一下。

“啧，马上我就要当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了，还叫小鬼。”

“少说废话啦，小咪如何？”安曼问。

“她是哑巴。”

“啊！”

安曼和令方面面相觑。

“我要在这陪她，她害怕虐待她的人会再来害她。”

“是谁伤害她？”

“和你们一样的大人。”看看他们，珊珊赶快补充。“哟，比方错了，你们当然不一样，你们是举世无双、空前绝后的超级大好人。”

“用不着这么夸张。”安曼白她一眼，转向令方。“我不懂手语，你呢？”

“我们懂不懂不重要，小咪现在大概畏惧每个大人，我们去看她，试图和她交谈，恐怕对她没多大益处。”

“唔。”安曼同意。“她显然不仅受伤，还受了惊吓。”

“所以啦，”珊珊说：“我留在这为她压惊，她信任我。”

安曼和令方一时也没其他更好的方法。他们对看一眼。

“她是对的。”安曼说：“我刚刚才摸一下小咪的手而已，她就全身发抖。”而那时她以为小女孩身体不舒服。“可是她要珊珊。”

“私家护士也是大人。”令方指出。

“小咪要那个女的恐龙走开。”珊珊说。

“人家哪有长得那么可怕？”

不过这位私家护士的确高头大马，而且面容十分严肃。

“你可以在这陪她，”令方说：“可是有任何事，要立刻和我们其中之一联络，不可擅作主张。”

“更不可以一个不高兴，带着小咪到处乱跑。”安曼补充强调。

“我哪儿也不会去，我要演戏呢。对了，我几时开始呀，妈咪？”

“有通知，我会告诉你。”

于是，安曼和令方相偕离开医院。

“她对演戏的兴趣还很大的。”令方说。

“起码这可以拴住她一阵子。”

“也好。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不过总比她游手好闲的好。”

她站住，瞪他。“怎么？游手好闲的人无处可去，无自立自主的能力，所以才去演戏当演员吗？”

他摇摇头。“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又没有污蔑你的意思。”

“你污蔑的是我的职业，意思差不多。要不是我在演戏，珊珊看电视看到我，你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呢。”

“你讲不讲理呀？假如珊珊是你的亲生女儿，我问你，你会要她好好去读书上学，还是去演戏到老了，发现年轻时应该多受些教育，却后悔已来不及？”

“珊珊不是我的女儿，可是我对她的关心不比你少。你先对我的职业表示轻视，又暗示我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自私得不在乎她是否该受教育，分明你才是不可理喻、是非不分。”

“我没说演戏不好，我不过是……”

“喂，你们两个，吵架到别处去吵，不要挡在路中间好不好？”有人对他们大叫。

他们才发现他们站在停车场通道上。

令方拉着安曼让到旁边。

“对不起。”他向把头伸出车窗的车主说。

“啊，是你们呀！”

“碧芸！”

碧芸跳下车。“小曼，我找了你一个下午。”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有第六感。是我外甥住院，我来看他。咦，你们到医院干嘛？”她盯着安曼。“来检查？你怀孕啦？”

安曼涨红了脸，啐她。“你才要去投胎呢。”

“投胎做你的女儿也不错。”

“你好，汪小姐。”令方礼貌地打招呼。

“不用小姐、大姐的客套啦，我和安曼是好朋友，你叫我碧芸就行了。你们刚刚是脸红脖子粗的大声谈情说爱，还是真的吵架？”

“都不是。”他们同时应声答。

有人把响号按个不停。

“喂，闹三角纠纷换个地方好不好？车子停在路中间挡道，有没有公德心呀？”

他们三人忍不住大笑。

碧芸将车开回停车位，和安曼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咖啡室。令方不放心，再回去病房，一方面看看两个女孩，并告诉珊珊他们就在附近。

他实在是个好人。热心公益，细心，富正义感。

“这年头这样的男人快绝种了。”碧芸说：“内外兼具。小曼，抓牢她，别让他跑了。”

“我是个演员，不是在失踪人口组工作的警察。”安曼悻悻说。

“你不要，我可要急起直追了。”

“别给女人丢脸好不好？”

“啧，你是何等人？说这种落伍的话。我没说要直接问他：‘喂，我们试婚一个月，互相合意，便买张结婚证书盖章好不好？’已经够含蓄了。”

“如此先进开放，试什么婚？马上套上婚戒，套牢他，岂不干脆？”

“不试，如何知道尺寸合不合？”

“去你的。”

“你当我说黄色笑话啊？不论多么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性生活不和，最后终有一个要开始不安于室，许多外遇便是如此发生的。”

“两情相悦，有没有听说过？”

“这四个字和‘我爱你’是一样的陈腔滥调，七个字加起来，又和‘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的八字诀，一般的不可靠。”

“照你的说法，性是唯一重要、可靠的了？那结婚做什么？有个性伴侣就好了，感情也不必谈。”

“情是要谈的，非谈不可，润滑剂嘛。就连交易买卖的性，也不是马上便剥光衣服上床办事。”

“。”

“你是写文章的，你怎么说怎么是，恕我不同流合污。”

“唉，像我这种嘴上性来性去全不当一回事的人，实际上是保守、矜持又含蓄的代表性人物。”

安曼噗哧一笑。“是哦，正合‘会叫的狗不咬人’这句话吗？”

“岂有此理，把我比喻为狗，你不是物以类聚了？”

“我说了我不同流合污的啦。”

碧芸拿纸巾扔过去。两人大笑。

“真痛快，我也只有对着你，才能毫无顾忌的胡说八道。”

“大编剧，你正在红得发紫，干嘛发怨声？”

“就因为红得挡都挡不住，最易动辄招嫉得咎，开口说话之前，得先打个哄死人不偿命的腹稿，小心避免得罪人。累死了。”

“别人如何说，不理会就是了。”

“你真以为是是非非惹上来，装聋作哑，便天下太平啦？”

“不然找上去理论，打一架不成？”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天真。”

安曼淡淡一笑。“面对人际关系，我天生愚钝，把事情想得简单些，少烦恼。”

“我偏偏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下了班一切丢在办公室，饶舌的反正不过那些人。你身在一个更复杂的圈圈里，而且你不是坐在办公室后面，你是每天要曝光在千千万万人面前的。”

“碧芸，你又犯老毛病。明明是个爽直的人，有时却饶了个大圈圈，就是不提主题。”

“你确实了解你自己，果然愚钝。”

安曼也拿起纸币扔她。

“咦？你说的，我附和都不行啊？”碧芸哈哈大笑。“身为忠诚的好朋友，我总不能唱反调吧？”

“好个好朋友。”安曼给她一记白眼。

“怎么不是？我不但交代宣传，并且亲自打电话给报社和畅销杂志社为你辟谣。”

“我有何谣值得你劳师动众又躬亲的辟？”

“明天看报纸娱乐版就知道啦。你的律师男友怎么去这么久？不会搭上俏护士了吧？你最好去看看。”

“去去，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泡他的妞，关我何事？”

“哎呀，他不但搭上了，还带来了，两个人亲热得很哩。”

安曼飞快地把头转向入口。他和珊珊一起来了，女孩亲匿地勾着他的胳臂。

“脸色变得那么快。再说不关你的事啊。”碧芸逮个正着，乐不可支。

“妈咪，你的脸红通通，你喝了什么了？”

“半秒之前吞了半桶醋。”碧芸咯咯笑。

“醋？”珊珊看看令方。“哦，我做证，妈咪，老爸很规矩，没有和护士眉来眼去。”

“多么慧黠的孩子。”碧芸招手叫珊珊坐在靠近她的位子。“真是人见人爱。”

“谢谢美人阿姨，过奖了。”

“送给你好了。”令方对碧芸说：“而且送你一双。”

“送鞋啊？”碧芸说：“不必了，我的鞋子上百双，送个男人比较实惠。”

令方啼笑皆非，微笑不语。

“别理她。”安曼说：“她发疯了。”

“珊珊，你妈重色轻友。”

“妈咪护老爸，应该的嘛，他们夫妻恩爱，是我做女儿的幸福。”

“瞧这张乖巧的嘴。”碧芸轻叹一声。“就没有人为我唱和撮合。”

“珊珊，你就用你的出色口才，自己向安曼说吧。”令方说。

侍应生这时走过来了。令方点了咖啡，珊珊点了可乐，他却不马上走开，在每个人杯子里加加水，拉拉台布，又加加水，眼睛盯着安曼，在桌子四周走来走去。

“不要再加啦，杯子里的水要满出来了。”碧芸说：“不必怀疑，她不是崔文姬，她叫安曼。”

侍应生难为情地走了，犹频频回头看安曼。

“真谢谢你了。”安曼对碧芸瞪眼。

“我说得这么明白，他反应太慢，我有什么办法？”碧芸耸耸肩。

安曼把注意力转向令方。“你叫珊珊跟我说什么？”

他呶呶嘴。“你问她。”

“做人老爸要有责任嘛。”珊珊嘀咕，眼睛不敢看安曼。

“我不是你老爸。你口才伶俐，你说个明白。”

不管是什么，看令方的表情，肯定不是好事。

安曼盯住珊珊。“小咪给带走了？”

“妈咪，你心肠最慈悲，最热心助人，最……”

“停。”安曼举起一只手。“你做了什么好事？”

“对啊，对啊，是好事，所以盛情邀你共享盛举哪。”

令方被她的随机应变，对答如流，惹得不禁莞尔。

安曼看向他。“你说行不行？我真受不了她。”

“呃……”令方咳一声。“我刚才遇见医生，他说小咪除了外伤，大致还好，但是她极度营养不良，需要得到悉心照顾。”

“医生看老爸的眼神，好像是他把小咪虐待得只剩半条命。”

令方瞪她。“这就给了你灵感了？”

安曼来回看他们。“什么灵感？”

“你说。”令方把余下的部分丢回去给珊珊。

“我是想啊，万一虐待小咪的人到医院来，再带她回去，她不是又要入地狱了？我灵机一触，便有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安曼已开始呻吟。

“我告诉你了吧。”令方对珊珊责备地道。

“我还没说我的好主意呢。”

“你就说呀，急死人了。”碧芸催道。

“我不要听她卖弄智慧了，令方，她又瞎掰了是不是？”

“我哪有？”珊珊委屈地叫嚷。“我向医生保证，我们带小咪回家以后，会好好照顾她嘛。”

安曼的脊背僵直：“我们？”

“她告诉医生，你我是她和小咪的爸妈，因为忙于事业，请人照料小咪，不料保姆是变态狂。”

碧芸呛住，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安曼撑住额头，哭笑不得地发出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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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安曼正在录影，珊珊即紧急地打电话到录影厂，她妆也来不及卸，向导演请了假便赶赴医院。

“你匆匆忙忙的去哪？”碧芸在电视公司门口碰到她。

“医院。”

“我和你去。”

“那好，坐你的车。”

安曼发现她手脚都在发抖。

“小咪病情有变？”碧芸问。

“是社工找到她父母了。应该说，她继父和她妈妈。”

“不用说了，虐待那女孩的是她继父。”

“我不知道。在医院的是她继父，他要带小咪回去，珊珊说小女孩吓得躲在浴室里不肯出来，那个男人快把医院闹翻天了，他要告医院和社工，说他们绑架他女儿。”

“你那位律师男朋友呢？”

“珊珊已经通知了他，他此刻大概也在路途中。”

令方和她们几乎同时抵达医院。

小咪的继父一派无赖相，身上酒气冲天。穿得邋邋遢遢，穿着塑胶拖鞋的脚像有几百年没洗过。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小咪的病房门口，大口大口抽着烟，一副凶神恶煞状，没人敢走近他。

安曼一出现，崔文姬的装扮马上被认出来，有的人不相信自己眼睛的尖叫，有的人立刻兴奋地奔相走告，不一会，走廊两头挤满了医生、护士和住院病者，大家赶来参加同乐会似的。小咪的主诊医生和两名社工均在场，令方为安曼介绍，他们和她热情的握手。

“珊珊呢？”她着急地问。

“谁？”

“她女儿。”碧芸说。

“哦。”

大家都知道。

“在里面。”一位社工指指关着的病房门。“她很保护那小女孩。”

小咪的继父稳坐如泰山，一只贼兮兮的眼睛狡猾地盯住安曼打量。众人的反应，让他知道这个衣着高贵的女人是个重要人物。

“他很麻烦。”另一位社工说：“不管他是否带得走小咪，他都要告我们。”

“他休想把小咪带回去。”令方坚决地说。

医生很困惑。“昨天那个大女孩说她和小女孩是姊妹，而你们是她们的父母。”他指令方和安曼。

“这话给那无赖听见，”碧芸对安曼和令方说：“会连你们也一同告上。”

“我去和他谈谈。”安曼说。

“不，我去。”令方说：“你别靠近他，天晓得他会对你怎样。”

“我觉得你们都不要去，”碧芸阻止他们。“告医院，告社工，这人摆明了耍无赖，对付这种人，一个字就摆平了。”

“钱。”令方冷冷道。

“那也还是要和他谈，看他要多少，才肯让小咪留在医院平静的疗伤治病。”安曼说。

“小咪的伤没有严重到非留在医院不可，她也没有其他需要治疗的病症。”

碧芸白医生一眼。“你不能顺应情况，撒个无伤大雅的谎吗？”

“没用的。”社工说：“他若关心小咪，她此刻也不会在医院了。即使去对他说小咪得了不治之症，他必定也是无动于衷。”

“说不定多一条告我们的罪名，指小孩的病是我们的错，要我们负责赔偿呢。”另一位社工说。

“总而言之……”碧芸说。

其他人异口同声接道：“钱。”

“把他找来干嘛？”碧芸责问。

“我们的职责是找到小孩的父母，必要时给予辅导，希望他们对小孩改变爱的方式。”社工无奈地叹息。

“爱？你对他说酒，他说不定比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种人，这副模样，没得辅也没得导的。”碧芸忿忿说。

“批评他有何用？”安曼心急如焚。“他要钱，我给他，只要他答应放过小咪。”

“小咪的妈妈呢？”令方问社工。

“在家。他不准她来。”

“家里还有两个比小咪小的孩子呢。”

“安曼，你现在给他钱，即使能打发他暂时离开奇#書*網收集整理，他还会来的。”碧芸说。

“没错。”令方说：“我不主张给他钱，那是个无底洞。”

“那你们想个办法呀。珊珊也给困在里面出不来，不给他钱，不能和他谈，我们能做什么呢？”

“谈可以谈，钱也可以给。”碧芸沉吟道：“但要一劳永逸。”

大家马上全部看着她。

“如何一劳永逸呢？”安曼问。

“现在如果有一对夫妻，愿意领养小咪，那么就可以和他谈。待他答应后给他一笔钱，然后就要他在一份合法文件上签字盖章，从此放弃对小咪的监护权。”

两位社工连连点头称是。“这是个好主意。”

安曼把碧芸拉到一边。“这是什么鬼主意？这个关头，哪里来得及去找愿意领养小咪的夫妻？”

碧芸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我是单身，不能收养她。”

“如果你能，你愿意吗？”

“废话，哪来的如果？我连个对象都没有。”

“哈，那简单。”

碧芸向令方勾勾手。他闷闷地走过来。

“我问你，大律师，你可愿意收养小咪？”

“碧芸！”安曼大惊失色。

“我……”令方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是单身。”碧芸不耐地挥手。“你有结婚对象吗？”

“没有。”令方回答，却不自觉地看了安曼一眼。

他这一眼，教碧芸当下笃定了。她笑起来。

“你单身，你也单身。你们都愿意帮助里面那个小女孩，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就为你们加把力。”

“碧芸，你疯了！”安曼脸红到了耳根。

“别吵，我正忙着。大律师，再问你一句，你可愿娶安曼为妻？”

令方张大了嘴。“你……这时候说什么疯言疯语？开什么玩笑？现在可不是编剧本的时候。”安曼瞪大双眼。“怎么？娶我有辱你大律师的身份吗？”

“好安曼，这才是我交的好朋友。你怎么说，展大律师？”

“我……我……”令方一时不知所措。

发曼揪住他。“你怎样？娶不娶？”

“娶。娶”令方连连点头，仍搞不清情况。

“说愿意。”

“愿意。我愿意娶安曼为妻。”

“这还差不多。”安曼放开他。

“该你了，安曼。”碧芸催促。

“我怎样？”

“你要说‘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免谈。”

“什么？”令方攫住她。“你说什么？”

“免谈。”她对着他的脸重复。

“你们究竟搞什么鬼？”他吼。

“喂，你可不能反悔，我是证人。”碧芸急道。

“你是牧师还是法官？”令方龇牙道：“还有你”，他猛地双手抓住安曼的双肩。“说！”

她没看过他这么凶，被他吓了一跳。

“说，说什么？”

“说‘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说就说，怕你不成？我愿意嫁展令方为妻。”

“好，礼成。”令方低头重重吻一下她的嘴。“现在，你们有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他那出不其不意的一吻，令安曼头都昏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碧芸开怀地笑。“意思是，你两人现在可以领养小咪了。两个笨有情人终成眷属，小咪也有救了。”

她拿下她左手食指上一只紫水晶的戒指，和无名指上的白金碎钻戒指。

“这个先借你们。这只戒指比较大，借你为新郎戴。这个呢，你为新娘戴上。”

安曼犹一手按住唇上，看着令方发呆。

“等一下！”碧芸突然想起来，跑去把医生和两名社工叫过来。“好，现在我们有两名以上的证人了。各位，请见证这对新人当下交换戒指，结成佳偶。”

“这是怎么回事？”

碧芸简短地说明他们为了要领养小咪，临时决定马上结为夫妇。

众人感动地鼓掌。

“不行，这样还不行。”医生说：“医院今天正好有位神父到儿科的病房探望病童，我去把他找来。”

广播很快便把神父请了来。

热诚的医生把他的办公室借给他们，充当婚礼场地。这时“见证人”已由碧芸拉来的三两个，增加到二、三十个。其余那些本是跟来一赌“崔文姬”的明星丰采，不料恰逢其时参加了她的婚礼。

安曼没料到事情突然弄假成真了，众多观众热烈参与、喝采之下，她全然没有发言或反对的余地。

她也不是真有反对的想法，只是……这样太不像话了嘛，太便宜了展令方。他连追求她都不曾呢！

令方却是意外的惊喜，喜上眉梢。神父为一对璧人祝福之后，令方高兴地把戒指套上安曼的手指。碧芸给的戒指正巧合他的无名指。

观礼的众人热烈掌声中，他再度吻了新娘。

而小咪病房外，她的继父兀自闷着，方才一大群人在走廊两边远远严阵以待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枪击要犯，怎地转眼间，跑得半个人影不见，使他顿时感到十分无聊。

他可不是天天有机会如此受人注意的，简直比大明星还要风光。

“喂！喂！”他站起来大喊：“人都到哪里去了？再不来人，老子就要踢破这间该死的病房的门，把我女儿带走了。”

没有人来理他。

附近这层病房的护理室内，一名留下值班的护士，赶紧跑向医生办公室。

“原医生！原医生！那个男人在大叫大嚷，要破门进病房带走小女孩！”

一群人马上赶往病房。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无赖叼着香烟凶恶地质问：“我要把人带走，你们不管了吗？”

“什么语气？”碧芸骂道：“好像他是绑匪，小咪是他的人质似的！”

“别忘了还有珊珊也在里面。”安曼说：“现在谁去和他谈判？”

“我去。”令方说。

“我和你一起去。”安曼说。

“喂，还有我。”碧芸忙加入。

“你们是这家破医院的代表吗？”无赖一一看过他们，“谁是老板？”

谁是都不要紧，看这三人个个穿着考究，他这下准定可以大捞一笔。

嘿，想不到那个小哑巴还可以当一棵小摇钱树哩！

“你要怎样？”令方问他。

“你要多少？”安曼问。

“哟，还是小姐爽快。”无赖色迷迷的对她笑。“漂亮小姐是老板吗？”

令方把安曼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腰。“她是我太太。你不能带小咪走。”

“漂亮小姐叫小咪呀？好名字。我要带走的是我女儿，不过小咪小姐要跟我走，我也不反对。用她换那个小哑巴，很化算。”

“在里面的是我女儿，”安曼说：“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

无赖哈哈大笑。“小哑巴是你和我的女儿呀？我倒不知道，有意思。好，你们母女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来跟他说，小曼。”令方低语，在她腰际的手搂搂她。

“我要进去看看孩子们。”安曼说。

“条件谈好再说。”无赖坐回门口的椅子，跷起了双腿。“你们谁有资格，站出来说话，否则老子告得这家臭医院关门！”

“你女儿是他们发现她，送她到医院来。”医生说：“她那时已遍体鳞伤……

“你还打伤我女儿？”无赖向令方大叫：“我连你一起告！”

“你继女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你最清楚。”令方静静说：“现在你有两选择。一是签字同意放弃所有权利，从此不准探望她或骚扰她。二是你继续坐在这胡闹，等我回去准备文件，告你虐待、妨害安宁、勒索威胁……”

“及绑架我们的女儿。”安曼加上一条。

“你告我？笑话！”无赖哇哇叫，跳起来，用香烟指着他们每一个人。“你们和这个医院，那个臭医生，串通起来绑架我女儿，打伤她，把她锁在这个房间，不让我带她走，条条大罪。老子告你们全部！”

“是我们堵在病房门口，吓得两个女孩不敢出来吗？”令方口气平静，而冷静中自有一份律师威严。

无赖马上把门口的椅子一脚踢得老远，踢痛了脚趾头，他抱着脚又跳又叫，状极滑稽，引起四周一片笑声。

“不许笑！”他大吼。

安曼摇摇头。“你根本不在乎小女孩的死活。你要多少钱，你说出来，不要在这无理取闹。”

“律师！我要找律师，告你们，非告不可！”无赖犹在装腔装势鬼吼鬼叫。

心想，吓吓他们，可以要得多些。有钱有地位的人最怕打官司，闹得厉害，医院的生意也会完蛋。

“我就是律师。”令方给他一张名片。“欢迎你告我们。我同时免费为你服务，如何？”

无赖一看名片，脸色变灰，噤了声。

不过是个无知、贪婪之徒。或许可庆幸的是，他不是小咪的生父，而是继父。

“你让开，我进去把孩子们带出来。假如小咪……我是说你的继女，她愿意和你回去，我们没有话说。你不能威吓她。这里每个人都会看着，都是证人。”

安曼心平气和。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小女孩虽是哑巴，”一个社工站向前。“我们有懂手语的人，可以问她是谁打她，用香烟头烫她。”

“手语？那个小哑巴，小蠢蛋，只会比手画脚，她会什么的手语！”

“她会！”

病房门突然打开，珊珊抱着小咪，小女孩一眼看到继父，害怕地双手紧紧搂住珊珊的脖子，把脸藏在她肩上。

“他妈的，你这个小贱……”无赖吼着伸手去抓小咪。

令方和原医生冲上去，一人一边抓住他，把他拽开。安曼和碧芸赶快将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拉过来。

“哎呀，痛！痛啊！要断掉啦！”无赖杀猪般嚎叫。

令方和原医生一人扭着他一只手臂不放。

“现在还没断，不过我可以帮帮你。”令方手上加使些力，温和无比地说：“干脆把他的两只手都扭断，好方便他有充足的理由告我们，你说如何，原医生？”

原医生微笑。“没问题，好主意。我知道如何让他断得接不回去。”

“不要！不要！不告了！不告啦！”

“不告了！”令方柔和地问：“真的不告了？”

“不告了！不告了！不告了！”

“真不告了？”原医生礼貌地问：“再考虑一下吧？”

“说不告就不告了嘛，口罗嗦！”

“那，带不带小女孩走啊？”

“她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回家？”

“小咪，要不要和恐龙爸爸回家？”珊珊问。

小女孩仍趴在她肩上，头也不抬地用力摇着。

“你看见了，她不要。”碧芸说：“她看都不敢看你。你这个继父可真做得威风八面。”

无赖不作声。

“关于小女孩的领养问题，我们坐下来谈谈，你有意见吗？”令方问他。

“她不是我生的，我得回去问问她妈。”他狡猾地答。

“原来你还懂得尊重你太太，失敬。我们派人去请她来好了。”

“妈的，这个小麻烦带过来时才几个月大，老子养了她好几年，凭什么白白送给你们！”

“所以我说我们坐下来谈。”

原医生的办公室于是又变成谈判协议处。

无赖自知理亏，协谈进行得很顺利。

说协谈，不如说是议价。他狮子大开口，索取一百万。

他们绝不会亲眼目睹此人多么可恶之后，放弃为小咪争取脱离他的魔掌。但也不容他把小女孩当发横财的利用对象。

令方软硬兼施，安曼配合他作游说，两个人合作无间。

最后小咪的继父同意以四十万“成交”。带她回去，他得多养一张嘴，她又是哑巴，属于伤残，能“赚”到四十万，聊胜于尽了。

夜长梦多。令方立即去准备必要文件回来医院，要他当场签名盖章。

他指定要现钞，不收支票。银行已关门，安曼和令主，碧芸、原医生也加入凑数，四个人用提款卡及个人现有的现金，凑了四十万。

安曼担心无赖再回来医院，经原医生同意，他们当晚便为小咪办出院，带她回家。

两个女孩吃过令方打电话叫的外卖薄饼，便上床了。小咪和珊珊同睡，她仍然一步离不开珊珊。

“我们为她差点没有肝脑涂地的牺牲，在她眼中，却只有珊珊是好人。”碧芸瘫倒在沙发上。

“说到牺牲，”安曼瞅着她。“你不过捐出两只戒指，却逼我把终身都捐出去了。”

“你说什么？”令方瞪眼。“是你揪住我，逼我说我愿意的。”

“是我起的头吗？。”

“反正不是我的主意！”

“哎呀，”碧芸跳起来。“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了。”“站住！”

“且慢！”

“哟，今晚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哩，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让良景虚设呀！”

“碧芸！”“汪碧芸！”

她已奋门而逃。留下他俩相瞪视。

“展令方，你不要想歪了，我是为了救小咪。”

“小姐，那一刻，你给了我机会‘想’吗？把我领带拉那么紧，我到现在喉咙还在痛呢。”“啊！你吼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要聋了。”

“你以为你很秀气文雅吗？”

“你才是野蛮又粗暴，居然当众吻我！”

“现在没有旁观者了！”

“那又……”

她其他的话被他的突然覆下来的嘴唇盖住了。

他动作突兀，却温柔无比。

她吟哦了一声，膝盖一软，倒进他的怀里。

啊，天旋地转，甜蜜得她觉得她会化成水。

这一吻结束时，他若没有扶着她，她大概会跌滑在地上。

“现在怎么办？”她呆呆地问。

“新郎、新娘进洞房？”他是打趣，也是渴望。

她打他一下。“别开玩笑。”

“谁说我开玩笑？”他无辜地摊摊手。

她盯住他。“你是律师……”

“正确。你是嫁了个律师。”

“别闹啦，我有正经话要问你。今天……那样……究竟算不算？”

他笑。“算不算合法？算不算有效？恐怕……有一大群人观礼，有证人，有神父，还有你和我，究竟有效吗？”

“没有主婚和证婚人，没有结婚证书。”

“前者可有可无，证书可以补。明天去登记。你等不及的话，我现在去找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具店。”

“你还嘻皮笑脸？这件事非同小可呀！”

“婚姻大事嘛，本来就是大事。我是男主角，不笑，要我哭不成？”

“我就这样把自己嫁掉了吗？”她跺脚。

“今天情况紧急，所以以简速为便。不要感到委屈，我们择日再隆重办一次热热闹闹的婚礼。”

他怎么没一点后悔、烦恼的样子？

“今天够热闹了。”她咕哝。

他笑。“倒也是。”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

“此刻，说真的，我累极了。”说着，他连打了两个呵欠。“还好我们结婚了，我不必还得开车回去，可以就在这过夜。”

“不行！”

这房子是她买给自己的安乐窝，留着一间客房，是以备她父亲返港来看她，可与她同住，不必去住酒店。它现在让珊珊和小咪住了，就只剩下一间主人房。

她可不打算和令方同床共寝。

虽然这其实不是令人不愉快的事。

“不行？”

“不行！”她重复，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不介意睡在我太太的家，这又不表示我没有能力供养你。”

她脸颊绯红。“我才不要你供养。我介意让一个男人睡在我床上，而且和我睡在一起。”

“我不会打鼾。”

“我不管。”

“我今天筋疲力竭了，不会对你性骚扰。”

“你甚至不会有机会碰到我。”

“等一下。”他迷起眼。“‘一个男人’？”

他真的累了，反应如此迟钝。

“你不是个男人吗？”

“我不是男人，如何做你丈夫？除非你有特殊癖好？”

她扔给他一记大白眼。“做我丈夫这么容易吗？”

“哎，我说过，我今天太累了嘛。也不是不行，怕体力不足，令你失望而已。你坚持要的话……”

白眼不够。她拿起沙发上一个椅垫扔过去。

“少自作多情啦！我不承认今天的事，不能算数，根本胡闹一场。”

他静静看她半晌。

他在想什么？她不是后悔，不是不甘心。她怎么说嘛！

“你在婚礼进行前和中间，都可以提出反对，现在，不嫌迟了些吗？”

她不反对，她懊恼他捡了现成的便宜，还一副理所当然。

起码他可以说声他爱她。

哎呀，她爱上他了吗？几时发生的？

“那时围了一群人，闹烘烘的，我觉得不妥、不对。但碧芸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而且我又担心着珊珊和小咪，哪里还有余暇思考？”

她现在仍是心烦意乱。更乱。

“你是说你胁逼我答应娶你时，未经思考，全是本能行为？”

“我胁逼你？”她喊。

他笑容满面，温柔地凝视她。“我们都忙得团团转，那一场混乱够瞧的。晚了，睡吧。借我一个枕头，一张毯子，我睡沙发。”

“沙发？”

原来他根本无意和她同睡，故意逗她，消遣她。她又羞又恼。

“今晚真的不能洞房，下次一定加倍补偿。”

“谁要你补偿！”

她转身跑开，听到他哈哈大笑，恨不得回去踹他一脚。

当安曼拿着枕头和毛毯出来，他横倒在长沙发上，曲起一臂当枕，已经睡着了。

长沙发碰上他这个长人，变成短沙发了。缩着腿，睡到明早，不成畸形才怪。

“令方，令方。醒醒，令方。”

“唔。唔。”

他费力地张开困倦已极的眼睛。

“什么？什么？是珊珊还是小咪？”

即使她想不起何时不小心堕入情网，此时此刻，她确定她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她们都很好。起来，到房间床上去睡。”

“房间？什么？”他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来。”

放下枕头、毛毯，她用双手拉他起来。

可怜的，他温驯地跟着她，边走边打瞌睡。

刚才不晓得用了多少残余的力气和她斗嘴。

可怜的老爸，珊珊曾说。

这会儿他倒很贴切符合“可怜的老爸”了。

倒上床，他舒适地吐出一声叹息，她怎么叫他都没用了，他一动也不动。

没法子，安曼只好帮他脱鞋脱袜。

衣裤可以由他穿着，脱掉西装得了。

她将他一只手臂由一管袖子中拉出来，再拉另一边时，他忽然来个大翻身，她反应不及，给撞倒下来，他一手一脚一伸，结结实实把她扣压住，她怎么也推不开他。

安曼心跳如飞、呼吸急促、体温上升。

他只管睡他的。

神经病，他连美人在怀都没知觉，她在这穷紧张，瞎兴奋。

失望地叹一口气，她偷偷把头偎近他一些，靠着他的肩窝。

啊，感觉真好。他的男性味道，真迷人、诱人。

无奈哦，良辰虚设。

真教碧芸说中了。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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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安曼作了个梦。

荒诞无稽的梦。

梦里她变成男人，令方成了女人。

成了女人，仍有一副昂藏之躯，也还是那张英俊迷人的脸，却身穿套装，足蹬三寸高跟鞋，说有多究兀怪异，就有多突兀怪异。

偏偏她在梦中那个同样突兀怪异的女人身材，却西装革履的不男不女，死命穷追他这个不女不男，最后在他的半推半就下，她和他共效云雨不说，她且神勇威猛，连番进攻，令他欲死欲仙，终而招架不住频频讨饶。

“安曼。安曼。”

咦，性别变了，姓名倒没变。

她睁开眼睛，吃了一惊，大叫：“哎呀！”

站在床边的令方，可不是穿着一件女人的浴袍吗？不过尺寸小了，便敞开着，露出了他结实的男性胸膛。

“对不起，珊珊来敲门时，我正在淋浴，便随手拿了你的浴袍套上。”

原来如此。“我醒啦？”

他好笑地掀眉。“大概吧，你眼睛是张开的，除非你有睁着眼睡觉的习惯。”

“珊珊起来了？几点了？她看见你了？你穿着我的……你在我的浴室里洗澡！哦，天哪！噢！”令方把她蒙住脸的双手拉开。

“现在不到六点半。珊珊是看见我在房间，但我不是光溜溜的，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谁管你是不是一丝不挂被看光了？我完了，这一下我的名节全毁了。”

“你的名节？”

“珊珊正当青春期，她会如何想呢？看到你从我房间里的浴室出来，穿着我的浴袍，却衣不蔽体，而我……”

“你在床上未醒，衣着整齐。”他拉拉她昨天穿的衬衫，“有些皱而已。”

“我想，珊珊会想，老爸和妈咪终于名副其实了。”

安曼的脑子这才全部清醒了，记忆回来了。

婚礼。赶急就章的婚礼。

她领他上床，为他脱衣脱了一半，被他压住无法动弹。

她涨红着脸。“我看你在沙发弓腰驼背缩腿的，好心好意让你到床上睡，你却恩将仇报。”“哗，我醒来时，明明你四肢如八爪鱼抱缠住我。唔，不是我不懂消受美人恩，实在是我的膀胱胀得非起来不可。我费了好大力才把你手脚掰开的哪！”

“胡说！”

“可惜我没有拍照存证。”他笑着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早，美人。”

她难为情死了。“早。”咕哝一声，她再不敢看他。“让路，我要下床。”

“遵命。”

他紧着腰带以下的部分，不知是否也光溜溜？可惜她没胆子瞄一眼。

“你有没有多一件浴袍？”她淋浴时，他在门外问道。

“有。干嘛？”

“那好。因为这件我需要穿着。”

“你的衣服呢？”

“你只帮我脱了一只袖子，所以全成了梅菜了。”

“我还脱了你的鞋子和臭袜子。”

“我的袜子才不臭。你若嗅到味道，是你靠我的脚太近。”

“脚臭，袜子也臭，一样。”

“哦，差多了。脚的气味是人体自然体气，你嗅过，应辨得出自然气味与臭味的不同。”

“去你的，谁去嗅你的脚，研究它的气味？”

他哈哈笑。“谢谢你，小曼，你真体贴，可见你是爱我的。”

你爱我吗？

“讨厌。你早上起来忘了照镜子。”

“哎，我们新婚头一天就拌嘴拌得像老夫老妻，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她开门出来，好对他瞪眼睛。

“谁和你新婚？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拌嘴。你不穿你的衣服，要如何出门？”

“皱兮兮的怎么穿出去？给人看了，以为我穿着衣服和你在床上打滚。”

“那你永远不走了？赖在这？”

“夫仰妻养，据说是当前时尚。别担心，我已打电话叫百珍等一下替我拿套干净西装来。”她睡得那么酣？什么都没听见。

“百珍？”

“你见过她，在……”

“我记得我在哪见过她。”她的脸孔和声调都突然变冷。

任他多么热心为善，义行可嘉，男人就是男人，不脱风流本性。

令方怎会看不出她的改变？他不忧不急，反而满心欢喜。

女人表现出嫉妒是好事，表示她在乎、在意。不过是指为其所爱的女人。对象不对，便会教人吃不消，逃之夭夭都来不及。

越认识安曼，越了解她的心性为人，他越倾心钟情。此女子才貌内涵兼具，世间少有。

和她在一起，斗嘴也充满趣味。

最重要的是，她愿意不计回报，没有条件的关怀别人，帮助别人，毫无犹豫的付出。

安曼找了件大T恤，一条松身吊带短裤，要他换下那令他看来不伦不类的浴袍。

他换衣服时，她去看女孩们。

她们在厨房。珊珊在烤多士。小咪原本好好坐在餐桌旁边，看到安曼进来，倏忽溜到桌子底下去。

嘿，真像碧芸说的，除去珊珊，其余人等她一概视为坏人。

安曼也不勉强非要她出来，若无其事走到橱柜的旁边。

“哪来的多士？”

“芸姨买的。”

碧芸？“她几时来的？”那个人不睡到日上三竿，很少离得开床。

“冰箱空空如也，我打电话告诉她，我们饿得眼冒金星。她买了两大条面包和二十个茶叶蛋来。”

买这么多茶叶，这个碧芸。

“她人呢？”

“回去睡觉了。”珊珊咧齿一笑。“她夸赞我聪明伶俐。”

“你把她清早从床上挖起来买早点，她还赞你？”安曼啧啧称奇。

“是啊，因为我没有打扰你和老爸的连床好梦。”

安曼不禁气结，又羞红了脸。

“坐嘛，妈咪。芸姨还买了肠粉油条，豆浆我倒出来了，在桌上的茶壶里。不过肠粉油条我和小咪各吃了两碟，茶叶蛋还有很多。我们只吃了两个。”

安曼光听就饱了。

“吃了这么多，你还在烤多士？”

“啧，妈咪，你以为我是小猪吗？多士是烤给你和老爸的。”

“那你不必烤了，已经烤好的给他就好，我不饿，我吃不下。”

“不行呀，妈咪。早餐是最重要的。不然你喝豆浆好了。豆浆有营养，含有极丰富的……”

“好，好，我喝豆浆。”

安曼才要走向餐台，令方进来了。

T恤虽无男女之别，人人可穿，但毕竟是她的，又作了那个怪梦，她不禁多打量他几眼。

非但不怪，他越发魅力四射，性感得要命。短裤底下那只腿，比她的还要修长、迷人。

“我看，有人想拿我当早餐。”他说。

安曼赶快把目光移开。“我可不想消化不良。”

“我有说是你妈咪要把我当早餐吗，珊珊？”

“我没听见也。”

他们互相眨眨眼。安曼看见了。

“怎么？你们是同时得了眼疾吗？”她没好气道。

令方呵呵一笑。

“小咪呢？”

安曼朝桌子底下呶呶嘴。

令方蹲下去，发现小咪斜着脑袋，竖着耳朵。不过突然看到他，她马上拉起衣服盖住脸。

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站起来。

“我没看见小咪也。谁把她藏起来了？”

安曼和珊珊互相对望，都不明白他用的是哪一计。

“她如果不和我们大家在一起，她的恐龙爸爸再来，我们就没法帮她，只好让她被带走了。”

“你如此威吓她，和她那无赖继父有何不同？”安曼责道。

“她必须明白，除了珊珊，她还可以信任我们。珊珊不能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与她伴着。”他小声地说。

“她受了太多惊吓和伤害，你就暂时由她去，慢慢她会适应，了解我们对她没有恶意。”安曼不自觉跟着压低声音。

“跌倒了，最好的办法是马上站起来。她精神上和内心的伤害可以慢慢复原，对人的反感却越早纠正越好，久了，她习惯避开生活在一起的人，更不会接近其他人，便会形成自闭。”有理，安曼点点头。

“她又听不见，我们干嘛小声说话？”

“她听得见。”珊珊和令方同时说。

“我刚刚才发现的。”令方说。

安曼既惊且喜。“这是否表示她不完全是哑巴。她选择不说话而已？”

“心理学上的说法，是她以此来回避和自卫。”

“哇，老爸，你好有学问哦。”

这时，小咪很慢地由桌子底下小心的探出头来。

也许因为他们小声低语，她没听到声音，好奇地探视一下他们在做什么。

只一瞥，瞥到三只眼睛都注意着她，她很快地又缩回去。

“我肚子饿了。”令方大声说，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哗，茶叶蛋、肠粉油条，好丰富呀。”

安曼在另一边。“这儿还有豆浆。”她提起壶。

空的。

珊珊拿烤好的多士给令方。

“咦？”她掩住嘴。

装茶叶蛋的大碗内只有两个蛋，盘子里只有两碟肠粉油条。

“早餐是很重要，没有重要到要如此暴饮暴食吧？你们不怕撑破肚皮吗？”安曼睁着目瞪口呆的珊珊。

“什么？”令方不明就里。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吃掉了十八个茶叶蛋，八碟肠粉油条。或者，应该说，是用一壶豆浆冲到肚子里去的。”

“啊？”令方捧住腹部。“我忽然觉得胃胀。”

“可是，这个不是我装豆浆的壶呀。”珊珊跳着脚。“小咪！”

小咪像一只小老鼠似的由桌下窜出来，没跑几步，便被她身上的负载物绊倒。

十几个茶叶蛋滚向地板，肠粉油条掉了一地，由倾倒的壶中流出来的豆浆淹过肠粉油条，追着茶叶蛋。

小女孩坐在这一堆真相大白之中，泪眼汪汪，恐惧地看着令方和安曼。

而他们都看呆了。

“你为什么要偷嘛！”珊珊哭了起来，大喊：“你会害我们被赶出去的呀！”

小咪哇地放声大哭。

不顾满地狼藉，安曼跪蹲下来，把小女孩哆嗦的身体搂抱住，一面柔声哄着安抚她。

珊珊慌忙捡拾起茶叶蛋，和被豆浆泡得湿淋淋的肠粉油条。

“别捡了，珊珊。”令方安慰她。“不要紧的。”

“蛋还可以吃。”她捧着蛋，哭道：“不要生气，妈咪。你可以赶我走，不要赶小咪。我没有看见她偷，要不然我会阻止她的，是我的错。”

“谁也没有错。”安曼不禁热泪盈眶，把她拉过来，也搂住她。“没人说要赶你们。”

令方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三个女子，摇了摇头。

“为了几个蛋，一堆肠粉油条，一壶豆浆，如此哀恸，要不要把它们埋了，立个碑呀？”

安曼瞪他一眼，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才对嘛。小孩子们不懂事，你跟着哭什么？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珊珊用手背把眼泪一抹，一张脸已雨过天晴。

“这是妈咪的房子。”她说。

“嘿，这妮子还真现实。”

“从我见到她到现在，她第一次说了句合理的话。”安曼抱着小咪站起来。

她用手指温柔地拭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没有关系，小咪，不要哭了。”

小女孩盯着她半晌，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怯怯地摸她的脸，抹了她一脸的豆浆。

“哈哈哈。”珊珊指着她笑。

令方也呵呵笑着。

小咪缓缓弯起嘴，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们笑什么？”

安曼一问，他们笑得更厉害。

百珍这时走进厨房。

“哗，好热闹……呀……”

她踩到豆浆，足下一滑，扑通跌在地上，手上提着的衣服摔了出去。

“我的西装！”令方大喊，同时手臂伸得长长的想在空中接住。但是不仅抢救不及，反而失去重心，向前扑倒，整个人趴在豆浆和一堆肠粉油条上，又把一些豆浆溅起，喷在百珍身上和脸上。

安曼哈哈大笑，珊珊笑得弯下了腰。小咪张开了嘴，笑得咯咯的。

“大门怎么没关哪？你们干什么闹烘烘的？”碧芸一路喊着进来，怔在门边。“这是怎么回事？”

※※※

碧芸说着她要在剧本加进去的新灵感，安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令方和百珍走了。他回去换衣服，他说，然后去上班。

百珍也要回去换衣服上班。

安曼想不承认她在嫉妒都不行。她脑子里一直浮着她从房间出来看到的一幕。

令方和百珍站得好近，几乎头靠着头。百珍不知向令方低语着要求什么，他坚决地摇摇头。她撒娇地拽着他的胳臂摇，又跺脚。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拧一下她的脸蛋，答应的。

“小曼，喂，小曼！”

安曼眨眨眼，魂兮归来。

“干嘛？”

“你才干嘛呢。拜托，才走不到一个小时，就相思得这般魂不守舍。不要如此刺激人好不好？”

安曼脸颊飞上红霞。“你还说。都是你，出的鬼主意，坏主意。”

碧芸大声喊冤。“都享受过洞房乐了，还在这埋怨人啊？好人哦，真的是难做。”

“你不要胡乱破坏我的名誉，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

碧芸圆睁杏眼。“什么也没做？”

“我仍是完璧之身。”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怎么？他有问题，还是问题在你？”

安曼啼笑皆非。“你才有毛病。”

“别告诉我他对你没‘性’兴趣，我不相信。”

“对‘性’最感兴趣的是你汪大编剧。”安曼没好气地顶她。

“你用错字眼了，是最有研究。告诉我，出了什么问题？我来为你解。”

“我真有这方面的困扰，找个注册医生说不定可靠些。”

“嘿！”碧芸抗议。

“大清早，别‘性’事一箩筐好不好？也不怕得胃溃疡。你昨天的急中计，可害惨我了知不知道？”

碧芸讷讷笑着。“其实我原来是让你们暂时以假乱真，扮扮夫妻，把那个无赖摆平。我哪知道医院里正好有个神父？”

“那你应该只和我跟令方商量，把那两个社工和医生扯进来，没想到人多插嘴吗？”

“哎，我想多他们几个，看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嘛，事后向他们说明一下就好了，谁知道临时来了一大群人凑热闹。”

“你一手造成的，还有理由呢！”

“啊，你提醒我了！”碧芸欢喜地一拍手，“想不到除了编剧，我还有导演的才华呢！昨天我可真是掌控全场，指挥若定哩，对不对？”

安曼撑头呻吟。“我都不敢看今天的报纸，你还自夸不凡，沾沾自喜。”

“哟，我差点忘了。”碧芸从皮包拿出当日早报，“我就是为了这个又回来的。娱乐牌头条哪！”

她得意的敞开报纸，安曼不看也不行。

名演员安曼，上届金奖的得主，闪电结婚！

安曼并不意外。

“昨天没有‘凑巧’在现场拍张精采照片的记者们，一定捶胸顿足，恨死了。”碧芸眉开眼笑。

“幸好我们昨天就把小咪带回来了。”安曼喃喃。

不然今天涌进医院欲弥补昨日之憾的记者，会把小女孩吓死。

不管谁通风报信，显然将昨天所有事情的经过描述得十分详尽。报上把安曼，和她“突然曝光”的神秘律师男友，形容成大善人。

“崔文姬收敛狂野之心，律师是正义的象征，平复了这位一生坎坷的美女的满腔仇恨。”安曼读着，失笑。“展令方可以改名展昭了。”

“制作人一早打电话向我求证。”碧芸见她有笑容，便告诉她。“我敢说他看到报纸时，一定震惊得把早餐都打翻了。”

“你还说得出来？我怎么去向人解释啊？”

“几时起你觉得有必要向旁人解释了？结婚是喜事呀，有什么好解释？接受贺喜就好了。”

“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轻松！”

“喂，你忘了？你逼那个男人同意娶你的。”

安曼懊丧透顶。“我当时不知哪里不对了。”

“对对对，怎么会不对呢？你们结成佳偶，同时救了一个小女孩，一举两得，双喜临门啊，珊珊怎么办？”

安曼烦乱中给她没头没脑的问得一愣。

“珊珊怎样？”

“你们不连她一起领养吗？”

安曼瞪大眼睛。“你玩上瘾了是不是？”

“你们不领养珊珊？”

“他是他，我是我，什么你们、你们的？领养小咪，是不得已之下的下策。我做事向来量力而为，这次这件事已经混乱非常，不知如何收拾了，你建议领养珊珊，是唯恐天下不够乱是不是？”

碧芸端详她。“你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我是……”安曼长叹。“碧芸，你心血来潮把我骗去拍戏，以及其他的玩笑或恶作剧，我都可以一笑置之，这次你太过火了。”

“对……”

“对不起这三个字，这次不管用了。”

“谁说我要说对不起来着？别瞪，别瞪，我要说的是，对，你进入娱乐圈，是我把你哄去的，可是你有什么损失？名成利就，而且你自己越演越爱上这份职业，你自己说的。”

“我……”

“我还没说完。以前我爱闹、爱玩，你最后也都很开心呀。”

“我是包容你。”

“所以我们是好朋友嘛，互相包容，互相了解。因为我了解你，所以帮你一把，你马上现原形了，不是吗？”

“现原形？”

“说错了，我的意思是真情流露。”

“露给谁，向谁露啊？”

“咳，展令方嘛。你若不是心中对他有意有情，你会揪住他，逼他点头吗？”

“我是被他的态度气的。”

“那你该叫他滚开，或闭嘴，而不是……”

“你不用来分析我了，有这么大的精神，去分析展令方吧。”

“我就知道。”碧芸弹一下手指。“原来问题在他身上。不对呀，我明明好几次看到他脉脉含情望着你，巴不得四周的人全部自地球上消失，只剩他和你，他好对你诉说衷曲。”

“这是你的新剧本是不是？”

“说到剧本，你对我的新灵感有何意见？”

安曼不想让她知道她根本听若未闻，否则又要被她嘲弄调侃。

“你需要什么意见？要听意见，该去问制作人或导演，我又不是出钱的老板。”

“当然要你的意见，因为要你去做说客。”

“说客？说服谁？”

“你的新婚丈夫呀。”

安曼眨了好几下眼睛。“令方？你要他干嘛？”

“啐，我要他？朋友之夫不可戏，这点道德我都不懂吗？我是要他到‘她是我妈妈’延长戏中当一角色。”

安曼的下巴掉了下来。碧芸把它推回去。

“冷静，冷静，你先失了措，如何去说服他？”

“我才不去。你有本事冒出这种鬼主意，你自己出马。”

“啧，我怕万一我和他谈得太投机，他突然发现我比你有魅力，对我情难自禁。我不想对不起我这一生仅有唯一的好朋友呀。”

“任你花言巧语，休想我去替你当炮灰，打钉子碰。”

“咦，你这么肯定他会拒绝？”

“你不肯定，为何找我当说客？”

“哎呀，你们是夫妻，枕边细语一番，总比我费唇舌节省时间嘛。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赚钱不容易呀。再说，朋友有难，见而不救，算什么朋友？”

“你这算哪门子难哪？你见到珊珊，马上把她写进去，现在令方你也不放过。要不要我把我爸爸叫回来和你见见面，好让我多一个角色？别忘了，还有个小咪。”

“没忘，没忘。小咪不用商量，她口不能言，没有台词，教她演就行了。”

安曼一迳摇头。“真服了你了，她当真一个也不漏啊？”

“嘿，经由我一枝生花妙笔，你们转眼要成戏剧世家了。而且我好人做到底，立刻提供你一个答谢我的机会，非常容易，你说服大律师答应演出即可。”

“你兀自作你的白日梦，打你的如意算盘。他压根儿不屑演戏这一行，听到珊珊要演戏，马上反对，几乎和我翻脸，要找他演戏，你请便。”

碧芸终日脑子里的车轮不停，无时无刻不文思泉涌，产量最多，金字招牌的编剧称号，可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曲曲折折的故事情节，她提笔若行云流水，思路何等流畅敏捷，这点小事，如何难得倒她？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她当下有了主意。

“假如展令方要你退出娱乐圈，洗手做羹汤，你答不答应？”

令方只须对她问一句话：“小曼，你可愿意全心全意只做我的妻子？”提都不用提退出娱乐圈，她迫不及待头便点下去了。

谁想得到名演员安曼跌入爱河，也和寻常女子一般没骨气？

“想这么久！”碧芸叹。

“想？用得着想吗？你问的是废话。凭什么我要为他洗手做羹汤？干嘛他不改下律师不做，当个家庭先生？”

“说得好，真为我们女人争气。”

才怪！她会把她得的那些奖杯当水杯吗？

“但是你也不必太折辱人家，他毕竟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叫他穿着围裙在厨房，未免太委屈。你爱他，怎么忍得下心？”

她爱他。就是爱他，所以苦恼。

天晓得他是去上班了，还是和百珍……

“他若爱你，就不会叫你放弃你喜爱的工作。相反的，他该投你所好，和你牵手并肩，共闯一番共同的事业，成为一对银色佳偶。”

这下安曼心动了。不过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令方认为不学无术者才去演戏，而女演员不过相等于出卖色相。他以为戏是人人能演、会演的吗？

教他去尝尝个中滋味，他便不敢轻看她。

“碧芸，你给令方写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09

“叫我演你的情人？”

令方震惊得泼翻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一件雪白的衬衫和名牌西装当然难逃一劫。

“你演崔文姬的情人。”安曼纠正他。

“为什么？”

“不然你想演什么？崔文姬的爸爸？”

“我问为什么找我演戏？”

“大概觉得你生了这张小生脸，体格又健美，不在电视上亮亮相，太暴殄天物。”

令方笑。“说得我像一碗没吃就倒了可惜的鲍鱼鱼翅。”

安曼也笑。他一下班就回来了，她心情很好。

“怎么样？你演不演？”

他偏着头看她。“你呢？你的意思如何？”

“我？”

“你要不要我演？”

没料到他会反过来问她，她怔了怔。

“怎么问我？”

“怎么不问你？你在现实生活里是我太太，我要上荧幕演人家的情人，你同意吗？”

她噗哧一笑。“你演也是演我的情人，什么人家？”

然后她想起来她才纠正他的说法。

他在对面，笑盈盈地注视着她，望得安曼的心怦怦地跳。

“今天上班，什么事也没法做。”

因为想念她吗？荧幕上谈了多少憎爱分明，说过多少爱，演得丝丝入扣。好多男女演员便因此演着演着闹出绯闻。

现在一个男人，不，她又笑，唔，算是丈夫，当面真真实实说情话，她是甜到心坎里，却娇羞得没话可说。

“好多认识的人，朋友、客户，亲自到律师楼来道贺，一整天电话没停过。”

原来如此。失望像盆冰水由头倒下。和想不想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记者怎么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总有人转告吧。”她一下子颓丧起来。

“说得也是，你是知名红星，昨天围着的都是你的影迷。”

她是不是看错、听错了？他的口气、表情，好像十分以她为傲呢。

多奇怪的大转变。

“恐怕更多人打扰你吧？”

“我今天没通告，整天都在家。外界有什么对我的消息、新闻的反应，都有制作公司替我挡了。”

“那就好。”

“只有一个人在这吵了我大半天，她有时比热情的影迷还教人穷于应付。”

“碧芸？”

“还会有谁！”

令方摇一下头。“她怎么会突然到编给我一个角色？”

“‘她是我妈妈’收视率太好了，老板要她加戏。加戏若不加几个新角色，老拉着原来那些人奇www书Qisuu网com，容易形成拖拖拉拉、重重复复。很多电视剧常见这类拖拉战，最后往往自毁前功。”

他点点头。“我没有看过电视剧，不过常听一些人谈论、抱怨。怨归怨，还不是照看不误？”

“人天性都有那么点自虐倾向，所以动不动自找苦吃，自寻烦恼，庸人自扰。”

他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安曼往常没通告时，便一人在家，看书，读剧本，听音乐。只有碧芸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虽然交情足可无话不说，但和一个异性如此侃侃谈心，是第一次。她感到丝丝暖意，这时才明白她以前是寂寞的。

“收视率下降，不是演员不力，就是编剧剧本不够好。碧芸可不笨，做的已经是吃力不见得讨好的工作，还要去吃亏吗？所以她的条件是：加戏，可以，得同意加人才行。”

“加人就要加付酬劳，换言之，预算开支要增加。老板不会另外叫个省钱的人来写吗？”

“老板要是笨得找人来代替碧芸这枝招牌笔，他也不会当老板了。何况碧芸这次加了人，还替他们把角色都找好了，省了他们的麻烦。”

“又找的都是些新人，比请已有点名气的演员，省钱多多。”

“你已经开始明白了嘛。”

两人相视一笑。

“可是‘她是我妈妈’如此受欢迎，万一新人演坏了，搞砸了，不是更糟？”

“所以她脑筋都动到自己人头上来。”

令方恍然大悟。“珊珊演你的女儿，我演你的情人，以我们已有的关系，演起来自然而生动，碧芸真是聪明又精明。好厉害！”

“谁和你有关系？”她娇嗔佯怒。

“我们夫妻暂时有名无实，不表示我们没有婚姻关系呀。”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的心怦怦撞着胸膛。

“我本来以为你在做戏。别误会，你演技绝佳。”

他的强调说明反而令她好气又好笑。

“我的演技若算好，那你的演技更是炉火纯青了。”她回他一记。

他咧咧嘴。“过奖，过奖。不过今天报上那么一登，我看我们是谁也脱不了身了，只好继续表演下去。你说是不是？”

安曼暗暗咬牙切齿。

她对他微笑。“那你对百珍如何交代？”

“百珍？关她何事？”

“我哪里知道？我在问你呀。”

“百珍？呵呵……”他忽然笑起来。“她要是看到我在‘她是我妈妈’一剧中演出，演的又是她最仰慕的崔文姬的情人……我真想看看她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安曼惊讶。“你答应演了？”

他耸耸肩。“有何不可？”

他愿意演。为了看百珍的表情，他愿意演戏。

安曼的心往下沉。

唉，世界末日来临了。

“珊珊呢？你也不反对她演戏了？”

只要他仍反对，那么……

“我自己都要当演员，有什么理由反对的？我们一家三口同台演出，唔，有趣。”

“四口。”她闷闷说。

“四口？”

“还有小咪。”

“咦，说到这两个女孩，怎么我回来半天，没听到半点动静？”

“吃过午饭我就没看到她们了，在睡午觉。”

“快七点了，睡昏过去啦？”

他们一起去看她们。

小咪一个人坐在床上，神情茫然，抱着毯子一角。

“小咪，珊珊呢？”安曼问。

小女孩比些什么，他们都看不懂。她从枕头底下拿一张纸出来给安曼。

“她出走了！她居然又出走了！”看完珊珊潦草的留信，安曼大叫。

“什么？她写些什么？”令方拿过珊珊的留信。

珊珊信上说，她知道安曼不是她生母，她抱着幻想和希望，寻求她找了十多年的母爱。她为给他们惹的麻烦道歉，谢谢安曼的爱心和容忍，谢谢令方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们是她所遇见过最好的好人。

“我相信你们两位会善待小咪，交给你们，我很放心。”令方读着，吼起来。“这是什么话小咪又不是她的女儿！”

“开头才叫不像话！”安曼火冒三丈。“曼姨、方叔，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不是走给你们找，所以请不要找我。”

“方叔，老爸，由得她随便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吗？荒唐！方叔，我还‘扁伯’呢！”

“她一转口就把妈咪改成曼姨了，‘鳗鱼’？她叫我沙丁鱼不更好？或者鲨鱼。我要摘掉她那颗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脑袋！”

“她为什么说‘你们不收养我，没有关系，反正我习惯给人当成大白鲨了。其实我真正的年纪虽然是十六将近十七，也不算太老。’你和她谈过收养的事吗？”

“我？我今天一个上午都在和碧芸说话，我们……我……”安曼张着嘴。

糟了。

“说啊，你说了什么？”

“喂，请注意你的语气！”

“我问你话，又不是演讲。注意语气，我还练台风呢。你究竟说了什么让她留书出走？”

“我不过是告诉碧芸，我不可能收养她。我说错了吗？”

令方盯着她。“你不收养珊珊？”

“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和你讨论过了。”

“彼一时，此一时。那时你是单身，无法收养她。现在……”

“现在我还是单身啊！”

他瞪住她。“你再说一遍。”

“我……我……”安曼跺跺脚。“昨天我们为了救小咪，临时演出那场戏，但整个过程根本荒谬透顶。旁人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其事，你也当局者迷，我可是很清醒。”

令方的脸色变沉，声音静了下来。“珊珊没有一个逼害她、虐待她的继父，便不值得人为她费心了，是吗？”

“我没这个意思。我同样关心她，一直在尽可能帮助她，你应该知道，竟说出这种话。”

的确，她大可以一开始就置身事外，置之不理。要是没有她，为了珊珊和小咪，他此刻大概已经焦头烂额，而仍无计可施。

“对不起，我过分了些，是因为我……”

因为他真的把她当妻子了。

昨天事出突然，但他并非在演戏。神父为他们主持婚礼时，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小咪或珊珊。由此看来，反倒是她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的为两个女孩做了莫大牺牲呢。

“我明白，你着急。”安曼柔和地说：“先找这个小通辑犯再说吧。”

“她真是不折磨死人不甘休。”

安曼在床前蹲下，望着吸着一根手指的小女孩。

“小咪，珊珊有没有告诉你她去哪里？”

小女孩来回看着他们，对他们摇摇头。

“这么大了，不要吸手指头了。”令方把她的手拉出来。

“是不是饿了？”安曼问。

小咪点点头。

他们简单的做了些吃的。

安曼为小女孩洗澡，看到她身上东一处、西一处的伤，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令方给两个女孩都买了些新衣。穿着新睡衣，小咪首次流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们一起来送小女孩上床。看她安然入睡，两个人安慰地相视一笑，不自觉地手牵手轻轻走出原来属于珊珊的房间。

“我……”两人同时开口。

你真是个好父亲。

幸得两人声音相撞，否则她冲口而出，他说不定以为她凤求凰。她才没勇气追他，自作多情。

你真是个好母亲。

还好没说出来，不然她也许会误会他企图藉这两个女孩高攀她。她似乎已有此想法。他本来差点以为她也有意。

“你先说。”

“你先说。”

他笑。笑得温柔，有点怅然。

她也笑。笑容柔和，夹着些许失落。

“唔，我是想，小咪一定知道珊珊在哪。”

“对，我的想法相同。小女孩太泰然自若。”

“珊珊交代她不要告诉我们。”

“这表示她在一个不难找到的地方。”

“小咪只要打个电话，她就会……”

两人望住对方，灵光乍现。

“碧芸！”安曼喊。

电话铃回答她似的响了起来。

他们一起跑进客厅，安曼先抓起话筒。

“碧芸！”

“安小姐？”

她一怔。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她掩住话筒，看令方，“会不会是警察？”

“我来。”令方接过话筒。“喂，哪位？”

“展先生吗？我是原山年。”

“原医生。”他喊一声，告诉安曼：“是原医生。”

“珊珊在医院？”她急急问。

原医生在电话彼端已听见了，笑着说：“珊珊很好，她此刻和碧芸在一起。我就是特地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担心。”

安曼和令方头靠头一起听，听得明白，却又听得一头雾水。

“珊珊去找你？”安曼问。

“哦，不是的。她躲在碧芸车上。碧芸来找我。我们一起吃过晚饭后，她和碧芸回去了。”“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们，原医生。”令方说。

“我一知道她没说一声跑出来，就想马上通知你们的，碧芸说该给你们个当头棒喝。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她阻止我打电话。”

“这个混碧芸。”安曼咕哝。

原山年没听见，继续详细报告：“我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你们，让你们知道珊珊平安无事。”

“是，是，你太周到了，原医生。”令方说：“我们非常感激。”

“哪儿的话。你们两位的行为才令人钦敬呢。你们收留珊珊及收养小咪的前后经过，碧芸全告诉我了。世上应该多几对像两位这样的贤伉俪。”

“呃，我们……”他们又同时开口，并同时望向对方。

然后发现彼此近得几乎眼对眼，鼻碰鼻，口对口。

哦，他的气息好醉人。他会不会再吻她？

噢，上帝，她吐气如兰，诱人欲醉。他真想再吻她一次。

他的嘴唇立即接收了大脑的意念，并付诸行动，贴向她的。

她欣然、期盼地迎上去。

原医生被遗忘了。话筒从令方手中滑落。

※※※

“也许还是该打个电话回去。”珊珊嘀咕。“老爸和妈咪说不定正在着急和担心。”

碧芸从她的剧本稿上抬起头。

“你不是要给他们制造机会和时间，好教他们明了他们是多么天造地设，多么心心相印的一对吗？才几个小时，对这两个迟钝的人，哪里够？去看你的电视，累了就上床睡觉，别吵我，我正写得入神呢。”

“我没叫你，我是自言自语。”

“到客厅自言自语去。”

“还有小咪呢。”

碧芸翻翻眼珠。“小咪怎样？”

“她只相信我，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起，尤其是大人，她会害怕的。”

“那两个大人比小孩还不开窍。再说，你给了她我的电话号码了，不是吗？”

“是啊，可是……”

“她要是害怕，会打电话来的。”

“万一她不会打电话？万一她找不到电话呢？万一……”

碧芸叹一口气，放下笔。

“你想家了，是不是？”

珊珊抿抿嘴。“那里不是我的家。”

还嘴硬。碧芸看着她。

她看着墙壁。“原医生说不定还是有打电话给他们。或者他们猜也猜到我在你这了，都不打来问问。”

小鬼，总算说出真心事了。

“他们知道或猜到你在这都好，既然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问的？你平安，他们也就不必担心了。是你自己要出走，人家可没赶你。”

她低下了头。

“老要别人找你，这套玩多了，会惹人烦，讨人厌的。”

她扬起下巴。“我留的信上叫他们不要找我的。”

“那他们不打电话，不吭不问不找，不正顺了你的意？有啥好抱怨？”

头又低垂下来。

“要知道，老爸、妈咪，是你叫的，硬给人戴上的帽子。别说他们还没收养你，就算收养了，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也不可以没事制造麻烦，你这么冰雪聪明，不需要我说太多，自己好好想想。”

头垂得更低了。

“我找朋友发布新闻，说为了培养气氛，要演‘崔文姬’将会重逢的女儿的女孩，已人前人后的唤起妈咪，这是为安曼解围，你知道吗？”

她点点有低低垂着的头。

“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叫她妈咪，她是公众人物也。她是可以很潇洒的说不在乎传言，可是艺人最重视的就是形象，形象破毁，整个演艺事业也完了。安曼会不懂这个道理吗？但是她一个字也不曾为此责怪你，在医院时，她急得差点要撞破门进去找你。你一通电话打到录影厂，她戏也不拍了，担心得双手发抖，车都没法开。”

珊珊双眉耸动，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碧芸叹口气，走过去，拥住她。

“令方也是个奇男子。你不晓得前世修了什么福，遇上这两个大好人。不过叫，不是你的话，他们俩也成就不了这份奇缘。说起来，也算你的奇功一件。”

“啧，又不是我有特异功能，怎么叫奇功？”

“嘿，挑起我的语病来了。这个功是送给你的，是看在你给了我灵感的份上，不然你何功之有？”

“啊，你有了灵感，便可写出脍炙人口的剧本，声名大噪，钞票滚滚而来，这可算是大功一件哪！是我赚来的。促成老爸和妈咪的姻缘叫，这功嘛，是我不小心捡到的。”

“害？不小心捡到的？”

“然而我又极力为他们制造机会，所以又是一件大功，怎说是你送我？”

碧芸大笑。“安曼说得没错，你的天花乱坠瞎掰功，确实令人刮目相看。我得趁你夺我饭馆之前，好好努力赚些养老金，免得有朝一日，教你这后浪推前浪推得水都没得喝。”

“安心啦，芸姨。我还要靠你的神来之笔写出精采好故事，才有好戏可演，才有出人头地之日，我怎会抢你饭碗？未来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呢。”

“哟，算了吧！”碧芸骇叫。“你别认娘认到我这来了。”

“啧，我打个比方而已，不必吓得面无人色嘛，太伤人自尊了。”

“你去打电话吧，别和你老爸、妈咪断了联系，我喜欢你，可是你的掰力功真教人吃不消。”

她是给珊珊一个藉口。女孩明明舍不得她的“老爸”、“妈咪”，舍不得那个不是她的家的家。才离开几个小时，挂念极了。

碧芸同时明了，珊珊尽管对小咪很好，像待自己的小妹妹，但小咪已为令方、安曼合法领养，她却仍“妾身未明”，多少有些缺乏安全感。出走，无非想试试“老爸”、“妈咪”的反应，看他们是否关心她，在乎她。

她坐回去写了不到一会儿，珊珊又回来书房门口。

“怎么了？”

“电话打不通，一直占线。”

“等一下再打嘛，也许他们正在和别人说话。”

“也许他们在打电话四处找我。”

“你叫他们别找，他们还找，真不听话。”

“芸姨！”

碧芸笑了笑，再次放下笔。“好啦，好啦，我看不把你这心事弄分明，你不会让我清静的了。”

她和珊珊一同到客厅，再试拨给安曼，听到的仍然是占线的嘟嘟声。

半个小时后，碧芸也觉得奇怪了。

她打给原山年，听到是电话录音。打去医院，他在手术室。

“咦，这个原山年，真的没有通知他们吗？”她低语。

原医生一张娃娃脸，加上他在医院那份热心仗义，令碧芸对他印象深刻，便大方电话邀约，他也大方答应，且丝毫不掩惊喜之情，分明对她也有好感，使她芳心不禁大喜。

但她不是真的不让他打电话给安曼，否则不会告诉他电话号码嘛，唉，又一个傻小子。

安曼的电话始终打不通。珊珊坐立不安。

“我送你回去好了。”碧芸说。

女孩马上跳起来。一马当先跑出大门。

※※※

到了那，只见安曼的房子一片漆黑。

“他们一定出去找我了。”珊珊懊悔地说。

“两个人的车子都在。”碧芸说：“应该在家。”

她用手提电话再拨给安曼。还是不通。

“八成睡了。我看你今晚就在我那过夜，明天再回来吧。”

“睡了电话也不该不通呀。”

“安曼至少会想到你有可能去找我。”不愧为好友，碧芸一猜就着。“她连个电话都没打来问，和令方两个人都没出去，定是知道你没事，安心的睡了。”

“或者生我的气，烦了，不管我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没有必要说了增加她的不安。碧芸暗忖。

“知错就好。”碧芸只说。“回去以后，你别再自言自语，或胡思乱想。早点睡，明天早起，回来负荆请罪。”

“我哪里睡得着？”

才怪。碧芸车还没开到家，她已经倒在椅背上梦周公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过说真的，自她出现，给安曼带来的所有变化波折，比碧芸平空想像的故事还要精采，她可以预见“她是我妈妈”将再创空前高潮。

但不知安曼游说令方，进行得如何？

如果令方肯出演她剧本中下半部的男主角，那真叫异军突起。说起来，这个想法源自于当她看着他和安曼在医院互相逼婚时。

她才是睡不着的人呢。把迷迷糊糊的珊珊连扛带拉弄上床后，碧芸到书房坐下，振笔如飞，写到天亮才因为力竭而不得不休息。

她甜甜入梦乡之际，安曼和令方好梦才醒。

但那不是梦。

安曼睁眼先看到一副赤裸的男人胸膛，她退开，接着发现被子底下的自己一丝不挂。

她倒抽一口气，耳边，令方却发出喊声。

“哎呀！”

她瞪他。“你惨叫个什么劲？”

“我被强奸了！”

“喝，恶人先告状！”

他咧嘴笑。“不，这叫先下手为强。”

她紧紧抓住被子遮到下巴。“这……怎么会……”

“发乎情，顺乎自然。”他柔声道。

他伸手轻拨她肩上的秀发，将它们掠向肩后，注视她的双眸柔情无限。

她的尴尬、难为情，不知不觉消失。

“我很幸运。”他轻轻低语。“没想到我竟是你第一个男人。”

一阵愕然之后，愤怒涌上，取代了娇羞。

“什么意思？”她摔开他的手。“你以为我人尽可夫吗？只因为我草草率率、随随便便和你行了婚礼？”

“不，小曼，我只是……”

她刷地拉着薄被裹着身体跳下床，看到他的昂然男性之躯，血液涌上脸庞，再看到床单上她“失身”的血迹，脸色一下子变白。

“小曼……”

她冲进浴室，砰地反锁门。

本来她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昨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怪。正如他所说，是顺乎自然。

发乎情的，恐怕只有她。而结果她变成自取其辱。

她站到莲蓬头底下，让水冲过她的身体，云雨缠绵，历历如目，她身体发热，心却发冷。

“小曼。”他敲着门。

安曼关了水喉，踏出浴缸。懊悔无用，昨夜她心甘情愿，要怨尤，怨尤自己好了。

“你说我们的婚姻是有实效的？”她问，心平气和。

“是。我说强奸是开玩笑，小曼……”

“那好，我要离婚。”

门外一片沉寂。

“我说我要离……”

“我听见了。小曼，你出来再说，好吗？”他好声好气。

她套上浴袍，拉得密密的，把腰带束紧，开门走出浴室。

他穿回了衬衫和西裤，不过衬衫扣子没扣，头发凌乱，赤着脚，看起来不但不显狼狈，反而该死的性感、诱人。

她几时变得如此欲望旺盛了？

她清清喉咙，把对着他胸膛的眼睛移上去瞪他的眼睛。

“我出来了，要说的还是同一句话。我要离婚。”

“小曼，你误会了。我……”

“你没有误会，我是……”她说什么呀？她又清清喉咙。“我是说……”她忽然脑子一片空白。“你把衣服穿好行不行？”

令方看看自己，看看她迷乱的眼神，微微一笑，脱掉了衬衫。

“你……我叫你穿……”

“我已经穿着了，所以我想你真正的意思是要我脱掉。”

“不，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是……”

“你看，你语无伦次，主词、谓语混淆不清。”

“不……你……我”

他解开裤子，让它松落。他竟然没穿内裤。

安曼觉得她的眼睛着火了。不，是身体。她发出一声呻吟。

他便吻住她那声呻吟。

然后昨晚的一切又开始了，她只觉得全身绵软，由着他卸去她的浴袍，当他的嘴唇短暂移开，她马上衔上去，饥渴若行在沙漠中。

他拥着她一起倒向床。

“令方，不行，不能再……唔……”

“不能再什么？”

“这……哦……是不对的。昨晚就不该……”

“谁说的？昨晚是补洞房。现在，是履行我的承诺。”

“什么……什么承诺？”

“我说过我会补偿你。哦，小曼。”

“噢，我没法想。”

“不要想，小曼，感觉就好。你感觉好吗？”

“哦……哦……”

“这是表示好吗？”

“你话太多了。”

“你总是语焉不详，我必须确定我做对了。你喜欢吗？”

“闭嘴，你不能感觉吗？”

“哈哈……哦……哦，小曼！哦，小曼！”

※※※

“她还没起床。”珊珊对着话筒说。

“能不能叫她？大家都在等她。”

“不能。谁是大家？”

“你是谁？”

“我是她女……”珊珊闭上口，记起碧芸的教训。“我不能叫她就对了。”“请她听电话总可以吧？”

“啧，既然不能叫她，怎么请她听电话？你这人好没逻辑。”

“安曼是不是生病了？”

“嘿，大清早不要胡乱咒人呀！”

“小姐，这里一班人等她来录影……”

“录影！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叫。”

跑到中途，珊珊停住。跟着她的小咪也站住，好奇的看着她。

“我是回来负荆请罪的，可不能就这么去见他们，对吧？”

小咪哪里懂何谓“负荆请罪”？在她来说，珊珊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认真地点点头。

“我得做些准备。”珊珊低语，转身去找道具。

她忘了她没挂上电话。

※※※

“啊，老天，这次我是真的被强奸了。”

安曼捶他。“去告我好了。”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亲吻。“我没说我不喜欢呀。”

她满足地偎着他。“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碧芸说到‘性事’，就口沫横飞，兴趣高昂了。”

“怎么？女人在一起也谈这些？”

“你以为女人都谈些什么？”

“流行服饰、珠宝、化妆品、电视剧。”

“哎呀！”安曼跳起来。“我今早要录影哪！现在几点了？”

“你几点的通告？”

“七点。”

“已经迟了，现在七点半。”

他拉她回来，把她覆在身下，挑逗地吻她。

“令方，不行，这可不是上班。我没到，是整组工作人员和……哦……好些演员都等着我呢。”

“他们说不定先拍了，或者已经解散，否则会打电话来催你的。”

“我刚才听到的一定就是他们打来的电话。”

“你听错了。嗯，你好香。”

“我一身臭汗。我真的听到一声铃响。”

“怎么会只响一声嘛。我们又没时间接，小咪不可能接电话。”

“可是？”

“该我强奸你了。”

他边做出狰狞状，边悄悄伸手取下床头下的电话话筒，以免一会儿真有电话进来打扰。

“救命呀！”安曼佯声尖叫，嘴立刻被令方激情的吻盖住。“唔……唔……”

全摄影棚的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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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打断他们的是珊珊的叫门声。

他们一怔之后，起来胡乱穿衣开门。

“珊珊！”安曼欣喜的喊：“真的是你！”

“你这是干嘛？”令方指着她。“唱大戏啊？”

珊珊把头发扎在头顶，发尾倒垂下来，不知哪里找来的麻绳，将一支扫帚绑在背上，活像古代给五花大绑上刑场暂首的罪犯。

她有模有样地双手抱拳。

“老爸、妈咪在上，我来负荆请罪。”

“又是老爸、妈咪啦？”令方摆出严厉相。“不是‘扁伯’、‘鳗鱼’吗？”

“啊？”珊珊一向掰得别人满头雾水，内功自然不凡，立刻领悟何来的“扁伯”、“鳗鱼”，并马上知道她已被原谅。

“负什么荆啊？”安曼好笑而为她松绑。“真亏你想得出来。”

转头一看，旁边的小女孩小咪，背上也用绳子绑了个锅铲。

“她看见我的打扮，非要我也给她绑一个。”珊珊尴尬地说明。

“你看你，以后总该记得要安分守己，以身作则，做妹妹的好榜样了吧？”令方训道。

珊珊大喜。“小咪是我妹妹，那么你们也要像收养她一样收养我了？”

安曼不及做答，女孩咕咚一声双膝点地。

“父母大人在上，请受珊珊一拜。”

她当真前额着地的大礼拜下。

抬起头时，泪流满面，声泪俱下。

“珊珊自幼无父无母，没有管教，四处流浪时又总是遇人不淑，为了保护自己，变得鬼灵精怪，诡计多端，但实在本性善良，聪慧伶俐，八面玲珑，能屈能伸……”

安曼笑倒在令方肩上。令方亦忍俊不住。

“行了，行了，你少自捧自擂几句吧，再说下去，我耳膜要抽筋了。”令方拉她起来。

“我只是要你们知道，从今而后，我一定痛改前非。不过成了你们的女儿，我便改头换面了嘛，再也不是以前的珊珊了。”

安曼摇了摇头。“忽而泪如雨下，忽而笑嘻嘻，前后不到一秒。碧芸找你演戏还真找对人了。”

“啊！”珊珊一掌拍上额头。“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一班人在等你去录影。”

“我，天哪！糟了！多久以前？”

“就是刚刚呀。”

“你快换衣服，我送你去录影厂。”

令方歉疚地把女孩们带往客厅，让安曼更衣。

“不对！”他想起来——“我刚刚把话筒拿起来了。”

然后他看到客厅电话的话筒也搁在一边。他拿起来听。

“喂？喂？”是安曼在卧室对着他拿起的分机喊。

“没事，小曼，我在客厅等你。”

珊珊看糊涂了。“我方才明明和一个男人说过话啊。”

门铃声大响，拉紧急警报似的，外加碧芸十万火急的大喊大叫。

“小曼！小曼！开门哪！里面的人仔细听着，我已经报警了，你可别乱来呀！”

令方听得不明，走去打开门，碧芸跌跌撞撞扑进来，但，是她后面一群人的冲力，将他撞得往后倒在地上，三、四个人压住他，压得他七晕八素。

幸而他们很快站了起来，令方要喘一口气，忽然两、三个男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的把他架住。一个摄影师扛着摄影机对着他拍个不停。

安曼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你们做什么呀？我们几时改用这种方式试镜了？”

她一出声，其他的声音全都静下来。珊珊早就吓得呆住了，小咪躲在她后面。

好几张中愕的脸转向安曼。

“小曼！”碧芸喊：“你没事嘛！”“我是没事呀。”安曼不解地环视她的工作同仁们。“今天录影现场在我家吗？我怎么没听说？”

“能不能先叫他们放开我？”令方问。

“哎，放手，放手，”碧芸挥着手。“这是自己人，不是坏人。”

“我们这哪来的坏人？”安曼奇怪地问。

“小朱打电话催你去录影，听到你喊救命，然后好像嘴巴给捂住了。他马上通知我，我便……”

忽然，碧芸看到安曼涨得通红的脸，她转去看令方，他抿着嘴笑。

“要命。”碧芸咕哝。“我真的报了警呢。”

才说完，大队警车已来到安曼门口。

“我也报了警。”小朱说。

警察冲进来，现场只有令方一个人光穿了裤子，裤腰上的皮带还来不及系上，又光着上身，衣衫不整的，还顶着一头乱发。

“别动！”

其实没有人动。

好几管枪口对着令方。

碧芸眼珠一转，灵机又动起来。

“快拍，快拍！”她向摄影师大喊。

“他叫我们别动呀！”摄影师也喊。

“我们是电视公司‘她是我妈妈’拍摄小组，”碧芸大声告诉警察们。“女主角安曼在这。请保持现状不要动。拍呀！”

警察们一看，啊，那美女可不就是“崔文姬”吗？大家果然维持举者枪瞄准令方的姿势，然后一起把脸转向摄影机，掀眉咧嘴，露出个人自认最上镜头的笑容。

※※※

假如令方以前曾认为电视剧没有文化，演员演电视剧就像玩捉迷藏那样容易，现在他可不敢这么想了。

在镜头前把台辞倒背如流是一回事，演出台辞里的喜怒哀乐，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演技，更要懂得如何掌握分寸，适当地融入感情。

而当表演能自如到自己不觉得在表演，且能赢得观众的共鸣，跟着演者喜、怒、哀、乐，演出才算淋漓尽致，才算成功。

令方饰演的是一个终于打动“崔文姬”真情的男人。他在剧中的职业也是律师。

“崔文姬”曾为一名律师所救，并和他有过一段短暂、失败的婚姻。那名律师不久就再娶，令“崔文姬”不但再不信任男人，也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真情。

令方演的律师，便是要不顾一切消弭“崔文姬”对感情的畏惧，及对男人的仇恨，以他锲而不舍，绝不退缩、放弃的决心打动她。

他正愁不知如何向安曼表示情意，恰巧和她演这么个对手戏，对他来说等于是以另一种方式表露心意。

“崔文姬”的残废丈夫，被人发现暴毙于床上，继子和她被警方视为最大嫌疑。而她是老头子遗嘱中亿万财产的唯一继承、受益人，又被视为嫌疑最大者，尤其继子出面指证她勾引他无数次，甚至指称她曾要他联手害死老头，以分若干财产给他为诱惑。

所有的人都相信崔文姬有罪，除了她的律师。

“你为什么要帮我？”囚衣丝毫不减崔文姬的美，她冷漠、苍白的脸是那么冷艳，那么动人心弦。

“你为什么不肯帮自己？”律师反问她。

崔文姬一被起诉，便放弃抗辩，她甚至不找律师。

她不知道这个律师从哪冒出来的。

“我累了。你们不能不要理我吗？我想我有安静死去的权利吧？”

“你的亲人呢？她们没有权利要你为她们活下去吗？”

“我说过，我孓然一身，无亲无故。”

“我也告诉过你，你母亲在世，你还有个女儿。”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我母亲在我一出生就死了。我是生过一个女儿，她出生不久便夭折了。”

“你母亲委托我来帮你，你女儿渴望见你一面。”

“我不相信你。”

“就我到目前所见，你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母亲……”她固执地吞咽一下。“若真有这么个女人，为什么这么久，她都不露面，不闻不问，偏选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你最需要她，最需要亲人的支持。”

她望着他，目光凌厉。“你自诩是最好的律师，她请得起一个昂贵的律师，却没有能力养她的女儿，而必须把她丢进火坑？”

“我收费是不便宜，但我答应做这件事完全免费。”

“为什么？拯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可以使你名号更响，更显卓越不凡？”

“我第一次来看你，是因为答应了那个跪地向我苦苦哀求的女人，我不得不来。见了你之后，我非来不可。我会一直来，到处承认、接受我做你的律师。”

“你疯了。”

“也许。爱上一个声名狼藉、目前又是杀人疑犯的女人？也许我是疯了。”

“你……”她怔怔瞪着他。

“对，看着我，看清楚我。”他走向她，朝她俯下身，和她面对面。“我爱你。我想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爱上你了。此时此刻此地，或许不适当，但是我非说不可。我真的爱你，小曼……”

“停！停！”导演大叫。

“别吵，别吵。”碧芸喊：“让他说下去。”

“搞什么鬼？谁是这里的导演哪？”

“你停你的嘛，我只是说让那个小子把话说完。”

安曼和令方在布景搭起来的监狱会客室里，四眸胶着，四周的声音听而不闻。

“你……你说什么？”安曼结结巴巴的问。

“我说我爱你，小曼。”

“这……这不是台辞……”

“我不是在说台辞，念剧本。看着我。我—爱—你。”

“你……你把戏和现实弄混了。”

“小曼，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令方，你干嘛呀？”

“我是令方，你是小曼。我现在不是在演戏。对不对？”他忽然转头问摄影棚内的工作人员。

“对，对。”大家齐齐答，看他们比看拍戏还来得有趣。

“你发什么神经？”安曼给粉涂白的脸抹上酡红。

“你一直认为我是为了那两个女孩，和我演出在医院结婚那一幕。我现在当众郑重声明，我不是。”

“你……你不能回家说吗？”

“不能。回到家，我没有机会说。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连追求你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四周永远有其他人在，我们不是忙珊珊，就是忙小咪，再不就是和碧芸商讨剧本……”

“咦，我成了第三者了。”碧芸抗议的喊。

令方继续说着：“我正以为我们终于住在一起，应该可以有时间相处了，又开始演戏、接通告，而我仍有律师楼的工作。我们每天见面最多的时候，变成是在录影厂，我什么也不能做……”

“老兄，你尽管做，尽管把我们当隐形人。”有人大声说，引起一阵笑声。

聚光灯底下的两个人也的确当他们都不存在。

“我们结婚的第二天，我就去买了戒指，结果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和时间拿给你。”

他由西装口袋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来。躺在里面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耀目的光芒，一时间口哨、惊呼声四起。女性们发出羡慕的叹息。

安曼错愕、惊喜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最近你都躲着我，不大理会我。我今天必须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小曼，我从来没有轻看你的职业。你瞧，我现在也在演电视剧了。”

“嘿，那戒指该拿来谢我这个大媒人才对。”碧芸说。

这回安曼听见了。“闭嘴，碧芸。”

她把手伸出去。

令方欢喜地为她戴上。

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吻新娘！吻新娘！”

“吻得货真价实一点儿，不然我来代劳。”

“应观众要求。”令方含笑拥住安曼，低头给她一个扎扎实实、令旁奇www书Qisuu网com观者为之沸腾的热吻。大家都知道他们因两个女孩而相识、结婚的经过。

“我也要去领养个女孩。”有位女助理说道。

“先问问那女孩有没有像展令方这样的义工爸爸。”一个男人一旁打趣调侃。

“好浪漫哦，我也要。”另一个女性工作员感动得涕泪并流。

“完了没有？”导演吼：“可以正式开工了吧？”

“开什么工啊？应该去为他们庆祝一下才对嘛！”

某人此言一出，立即得到呼应。大家开始收线的收线，清理的清理，关灯的关灯，一面七嘴八舌商量到哪去庆祝。

“希望我们这出戏拍完以后，能安排时间，完完全全独处，好好谈个恋爱。”令方叹息地说。

“嗯，恐怕要等上一段时候。”安曼娇羞地说：“因为我们要顾虑到孩子们。”

“珊珊已答应回学校念书，她是大女孩了，这些日子的表现可圈可点，我想不必担心她。小咪嘛，百珍和她玩得很好，可以请她当临时保姆。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顾虑的不是百珍到家里来，是另一个人。”

“谁？”

安曼摸摸她仍平坦的腹部。“我们要添一个孩子了。”

“啊？”

他们不知道有一支麦克风没有关，控音室的人一直在继续听他们的对话，当安曼手抚腹部，工作人员把声音转大，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导演马上把每个人都叫回来。

“以后再庆祝，我们要在安曼开始行动不便前把戏拍完。”

大伙一面呻吟，一面大笑，一面涌上去恭喜令方和安曼。

恭喜他们“又”要当爸爸、妈妈了。

※※※

“她是我妈妈”正如碧芸预料，加入令方、珊珊之后，高潮迭起，收视向上升，把友台打得落花流水。

别说观众都锁定这一台，到了晚上八点正，安曼，不，现在是“展”氏一家了，也全家总动员，集合在客厅，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今晚令方缺席。他因“她”剧中的处女作一炮而红，演技受到注意，他出色的外表，对目前正闹小生荒的娱乐圈，更使他成为多方争取的宠儿，已有电影公司老板邀他去拍电影。

他今晚就是和一个独立制片公司的老板见面。

他娶的名演员老婆，则因腹大便便，在家赋闲了数月。

安曼顶着一座山似的肚子，羡慕地看着又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百珍。她成了令方律师楼的助理，及展家随传随到的随时临时保姆。

广告时间，百珍跳起来冲去洗手间。

珊珊换到她现在名正言顺的妈咪身边。

“妈咪又在多愁善感。”

“哪有？”

“大家都有看你演的戏，你自己却不捧自己的场。”

“哼，看你老爸才是真的。”

“妈咪，你现在的身材比百珍性感、美丽百倍。”

被说出那点小心眼儿，安曼挺难为情。

“又在那睁眼瞎掰，一团肚子大得像随时会引爆的核能炉，性感个鬼。”

“书上说孕妇格外犯疑心病，妈咪，要心胸开朗，有益胎教。”珊珊以手掩住她肚子，小声又说：“百珍八珍兮兮，老爸认识你之前，和她就由男女朋友变成男的、女的朋友了。我可以做证。安心啦，他们不会旧情复燃的。”

“开始没有？开始没有？”百珍嚷着跑出来。“还在广告！烦不烦！我去拿水果大家吃，开始要叫我啊。”

百珍做什么都惊天动地，毫无机心，实在是个可爱的女人。

安曼十分惭愧。的确，她腹部逐日长大后，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很少出门，终日无所事事，令方却忙得停不下来，百珍见到他的时间还比她这做太太的多，她便无聊地胡思乱想起来。

“开始了没？开始了没？”百珍端着一盘西瓜、一盘雪梨出来。“水果对孕妇和胎儿都好，多吃些，安曼。你们那份等下一个广告，你们妈咪是一人吃三人补啊。”

超音波显示安曼腹内是对双胞胎。但她常觉得里面至少有一打胎儿的脚同时踢她的肚皮。

电话铃响，话机就在安曼坐的大沙发旁茶几上，这是她专属的座位，以便令方任何时候打电话回来，她第一个接到。

“小曼，你生了吗？”他每次都这么问。

“生了一窝。”她便如此答。“你在哪？”

“正要离开。我得去见一个客户，到了那再打电话给你。”

他不论去了何处，一定让安曼知道，即使她怀孕才三、四个月时便如此，好像她每分每秒都有可能临盆。

“好。开车小心。”

“知道，我会的。你觉得好吗？”

“哦，我这辈子没这么好过。要是我能自己站起来，再去跑个几圈，我会觉得更好。”

“不要沮丧，亲爱的。我爱你。”

说真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丈夫温柔体贴，时刻浓情蜜意。珊珊已变成懂事、贴心的女孩，不但不再惹人操心，用功读书之余，常常帮忙做家事，照顾小咪，做妈咪的谈心好朋友。

“我也爱你。早点回来。”

真是，犯什么疑心病？应该珍惜。

“早点回来。我也爱你。”小咪不知几时爬上沙发，靠着她，学舌道。

安曼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咪好乖……”她顿住，怔怔看着小咪。

她说话了！

“小咪，你……你说话了？”

小女孩对她嘻嘻笑着。“小咪说话。”

“哦，老天！”安曼忘了她庞大的身躯，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结果重心不稳，跌下沙发。“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

“妈咪，你要什么，叫我拿就好了嘛。”

“哎哟……小咪……哎哟……”安曼抱住仿佛在下坠的肚子。

“小咪，你把妈咪推下来的吗？”百珍喝问。

小咪睁大天真的眼睛。“小咪说话，妈咪下来。”

“你怎么可以……”百珍张着嘴。“她说话。小哑巴在说话！”

“喂，跟你说过不可以叫她哑巴嘛。”珊珊护着妹妹。“她本来就会说话，她不说而已。”“哎哟……哎哟……”

“妈咪哎哟。”小咪说。

安曼头上冒出汗来。“电话……打电话……医院……哎哟……”

“要生了！她要生了！”百珍大叫，跳到电话旁边。“我知道令方在哪，忍耐一下，我马上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不……哎哟……”安曼痛得说不出话。

“早点回来！老爸早点回来！”小咪急得在沙发上跳脚，两只手挥着比来比去。

珊珊抢过电话：“不用打了，老爸大概已在回来的路上。”

她冷静地叫了救护车，又通知碧芸，然后写了张纸条放在电话旁边，再跑去房间拿安曼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手提袋。

稍后，碧芸赶到医院，安曼已送入产房。

“生了没？生了没？”

和她同来的还有原医生。

“若是生了，她们不会还在这。”

“令方呢？他怎么没来？怎么还没生呢？你们到多久了？她进去多久了？”

原山年温柔地按着她的肩。“冷静，碧芸。”

“你着急也不能替安曼生呀。”

碧芸静下来，讷讷笑着。“说得也是。”

“老爸回到家看到字条，就会过来了。”珊珊告诉她。

“老爸早点回来。”小咪说。

原山年和碧芸吃惊地低头看她。

“她……说话了！”碧芸结巴道。

“就是她开口说话，安曼才吓得肚子痛起来。”百珍埋怨。“唉，害我电视剧也没看完。”“楼上休息室有电视。”原山年对她说。

“真的？”百珍马上跑开。“崔文姬今晚要和她女儿见面了，我一定要看。生了要告诉我啊！”

“崔文姬的女儿就在她面前，却巴巴的跑去看电视。”珊珊咕哝。“八珍麻烦。”

“八珍麻烦。”小咪学道。

碧芸和原山年笑了起来。

“珊珊，小不点开口说话，开始学话了，你从现在起，说话用辞得注意一点。”

“注意一点。”小咪马上有反应，并且一根手指指着珊珊。

“哎呀，当姊姊真麻烦了，给你做好了。”珊珊对她说。

“真麻烦，给你做。”小咪回她。

她旁边的大人们笑弯了腰。

“我看，安曼的麻烦才开始呢。”碧芸说。

“才开始呢。”小咪又跟着学人句尾。

“怎么说？”山年问。

“说。”小咪说。

“哎，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碧芸对小女孩说。

“说话的好。”

山年和珊珊大笑。

碧芸啼笑皆非。“要命，一个珊珊才稍微矫正过来，又来了个小的。”

“什么嘛，”珊珊抗议。“我口齿清晰流利多了。”

“小的珊珊，清晰流行。”小咪接得一点不含糊。

令方这时由走廊那头急奔而来。

“小曼呢？小曼呢？生了没？生了吗？”

“早点回来，我也爱你。”小咪叫着跑向他。

“什……”令方愣了愣，煞住脚步。

比起去年，小咪长高、长胖不少，令方在她跑到他面前时抓住她，不过已不再能一把抱起她了。他蹲低下身子。

“小咪，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也爱你。”小咪搂住他的脖子。

令方拥紧小女孩，不禁热泪盈眶。“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

小女孩身子往后仰，骄傲、得意地说：“说话的对。”

他大笑。“对，说话的对。”

“哼，你还没领教到呢。”碧芸说。

“领教到啦。”小咪喊。

令方还没搞清楚小咪学舌的方式，惊讶不已。“哗，反应如此灵敏。”

产房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出来，拿下口罩，直接走向令方笑盈盈的报喜。

“恭喜你，展先生，三胞胎，两女一男。”

“生了！”令方欣喜地大叫：“生了！”他紧紧握一下护士的手。“生了！”

“是的，很顺……”

令方已兴奋地转去握山年的手。“生了！小曼生了！”

“恭喜你，令……”

他握住他摇得头都晕了。“天哪，她何止是生了，仙女散花也没这么热闹！三胞胎！”

令方乐昏了，什么也听不见，又去摇珊珊。

“珊珊，你听见没有？妈咪生了，她生了哪！三……三……三……”神智终于回来了一点点，复震惊得口齿不清起来。

“三胞胎。”珊珊呻吟。“哦，妈咪呀！”

令方脚跟三百六十度大转，转向护士。“三……三个？”

“是啊，展先生。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母子女均安，生得很顺利。”

“怪不得她肚子那……么大。”碧芸喃喃低语。

“三……两个……一个……”令方舌头打了结般。

“别在那三三两两又加一了，令方，”碧芸推推他。“问问我们能不能看看小曼和孩子们呀。”

“可以。我等一下抱出来给你们看。”护士说完便进去了。

“三胞胎，哦，我的天。三胞胎。”令方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三胞胎，恭喜展先生。”小咪说。

仍恍恍惚惚的令方，竟弯身握住小女孩的手摇一摇。“谢谢你，护士小姐。”

山年拍拍他肩膀。“令方，镇定。”

“若是你一下子得了三个小娃娃，看你如何镇定！”碧芸白他一眼。

他深情激赏。“你就算生了六胞胎，我也不会手足无措的。”

她红着脸发娇嗔。“去你的，当我是母猪吗？”

产房门又开了，这回出来两位笑嘻嘻的护士，一位抱着两个女娃，另一个抱着男婴。

大家齐涌上去看婴儿。

“啊，长得好像小曼呀！”

“不，男孩像妈咪，女孩像老爸。哎呀，怎么会这样？男像女，女像男！”

“我看比较像令方。令方，你看呢？”

他们左望右看，却不见令方。

“昏倒。”小咪说。

他们低下头。

可不是吗？令方四平八稳地倒在地上。

※※※

三胞胎满周岁，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她是我妈妈”剧中演员全部到齐，老板、制作人、导演也亲自登门贺喜，展家群星点点。

最忙碌的是碧芸安排来的整组摄影人员，忽而这边，忽而那边，捕捉精采镜头。

焦点自然在三胞胎。才一岁的三个小东西，似乎继承了他们父母的表演“细胞”，同时知道有镜头对着他们般，搔首弄姿的摆各种姿势。

碧芸即将升格当制作更兼导演，她极力说服安曼带着三胞胎复出，她已为他们写了个剧本。

安曼愁容满面，担心的却是珊珊。她以很好成绩考上大学，是件喜事，但是她今天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她快十九岁了，交男朋友很正常嘛。”令方安慰她。

“我知道。可是我才三十岁……”

“三十一。”碧芸纠正她。

她瞪她一眼。“三十一就做祖母，吓死人了。”

令方失笑。“小曼，她连婚都没结，你就担心要做祖母，想得太多了吧？”

“你待在家太久，变得婆婆妈妈了，所以你得赶紧再出来拍戏，以免变成老婆婆。”碧芸继续鼓吹。

安曼犹豫着。

“不说话表示答应。”碧芸拿出皮包内的合约。“来，夜长梦多，快签字。”

“我签。”

小咪不知从哪冒出来，抢过碧芸的笔，就在合约上写下她的名字。

自从她会读书写字以后，一天到晚把自己当大明星，动不动就到处签她的名字。

“等一下！”安曼叫：“小孩子乱写，不算数。”

“算数。”小咪喊，跑去玩了。

“我也说算数。”碧芸乐呵呵地赶紧把合约收起来。

“令方，你说话呀。”安曼向丈夫救援。

他摊摊手。“这家里投起票来，我永远落空。我哪有说话的份？”

碧芸兴匆匆开始告诉他们她的剧本大纲，以及他们的角色。

“什么？不是只有我和三胞胎吗？怎么方令、珊珊、小咪统统加进去，还把珊珊男朋友也扯上了？”

“哎，那是我刚才一见他，临时起意。”

碧芸阻止安曼接嘴，接下去滔滔不绝。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让她暂时闭嘴。”令方向妻子耳语。

他去把原山年抓来。

“老让她设计我们全家怎么行？”安曼和令方溜回房间，她喘一口气。“我们也要设计她一下。你叫山年加把劲，快娶了她嘛。”

“我已经交代他，至少缠住碧芸，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做什么？”

他锁上房门，开始脱衣服。“你马上就知道。”

“不，令方，我不要这么快又生小孩。”

“不会的，我有准备。”

“外面那么多人……”

“就是太多人，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今天的主角是三胞胎。”

他是对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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