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枭秦佐》

作者：老野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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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机场上空懒洋洋地趴着几大块不知从哪儿流浪过来的云，颜色令人很不舒服，形状也像是跟谁赌气不肯回家似的。指挥塔那边到是让阳光照得还算亮堂，周围其他的建筑物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光线不好，并且是很不好。停机坪上停着几架机身被涂抹得颜色各异的客机，机体上有不同国籍的标识。各处都有穿着色彩醒目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似蚂蚁般在空旷的场地上忙碌。一辆加油车贴着一名工作人员身边快速驶过，工作人员转身冲着加油车骂了一句。香港是海洋性气候，像沙漠上那种强烈的光线是很少见的，今天的天气就算不错了。

香港国际机场是个大港口，每天出入境的旅客达几十万人之多，确实是个忙的不可开交的场所。

秦佐从阿根廷乘机经香港，他只在香港逗留了两天，当然是为了办事儿，今天便返回中国大陆A市。这不，他正在安检线外和一个姓黄的香港商人道别。这人是秦佐的生意伙伴，在香港开着一家水产饲料公司，但实际上他的主业是毒品。大家来看他那个红光满面的样子，如果仅是靠经营水产饲料那点利润，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保养成当今这个样子的。

黄老板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更显得那张白胖的大脸越发的透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看上去简直就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他握着穿一身白色休闲装的秦佐的手，正在絮叨着说话。秦佐今年四十岁，有着高条结实的体魄，几道深硬的抬头纹就在那儿硬撑着，一目了然，这是个饱经沧桑的男人。李欣站在离秦佐很近的一侧，她神情冷漠，是那种无论见了什么都不会露出大惊小怪模样的人，虽然人很漂亮，但却又缺少了女人身上都多少会有一些的娇媚。总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绝不应该有的一切神态，她都有了。她是秦佐的干妹妹，说起她与秦佐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离李欣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小宝，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汉子，眼睛很黑，干脆说是太黑了，这很可能会被人以为是博士伦的隐形眼睛又有了新一代产品，就是墨镜。小宝是个体格健壮的令女人徒生羡慕的男人。此刻，他紧闭着嘴盯紧了秦佐周围来往的各色人种。那种神情分明是在向人们表明，他绝不是个废话很多的人。小宝是秦佐在狱中的小兄弟，跟随秦佐身前身后整整十年。

黄老板终于放开了秦佐的手，他启动着相当厚实的嘴唇道：真希望你能多呆几天……保重，一路顺风。”

“彼此。”秦佐朝黄老板淡淡一笑。转身往安检线里走去。小宝和李欣随在其身后，走时竟未和黄老板打个简单的招呼。

A市机场出口。秦佐和李欣、小宝随着旅客从大厅里出来。小宝和李欣的手上这时多了几件行李。铁牛和豹子迎上来，低声冲秦佐叫了声大哥。秦佐冲两人点点头，便一直朝厅门走去了。铁牛和豹子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汉子，除了和小宝一样有着健壮的体格外，也都有着一张冷峻的面孔。这两人也是秦佐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兄弟。他们对秦佐这位大哥都有着同样的忠诚，并且个个身上背着又何止一条命案。

铁牛边走边冲小宝低语道：路上怎么样？

小宝亦低语道：还行。”豹子此时已接过了李欣手上的行李。

大厅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暗红色的标准款式凯迪拉克轿车。一辆白色丰田越野车停在其后。见秦佐出来，从越野车的车窗里探出一张冷艳的年轻女人的脸，她喊了声：大哥。”秦佐扭头去看，冲她含笑打了个手势，然后顺手从李欣手上接过一副宽边深色墨镜戴上，这才坐进了凯迪拉克轿车的后座。李欣从另侧上车，铁牛进入了驾驶座。其他人陆续进入两辆车内。车启动，缓缓驶离。刘丹开着白色越野车随在其后，她身边坐着正在点火抽烟的小宝。

两辆车一前一后随着高速路上的车流朝市区驶去。车辆经过处，周边景物的光线对比十分强烈。正是中午，是夏季的太阳最毒的时候。

市局缉毒大队的办公室里今天显得特别乱，电话也格外多。队里半数以上在家的警员几乎都忙着。这是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室，但今天看起来，这房间显然小了。华北正冲着电话喊，情绪很烦躁，全没了以往斯文的样子。他是去年从基层派出所调入缉毒队的，今年二十六岁。据他自己说，在六年警察生涯中最值得自豪的有两点，一是能把管区户主的名字用最快的速度默写下来，二是至今尚未谈过恋爱，仍保持着相当纯洁的状态。为此，队里有人建议他去看医生，可谁能想到华北居然拒绝了。此时，他冲着话筒喊：喂喂，你大声点，大声点你，听不清，还是听不清，什么破信号，你在哪儿呢？”华北把电话挂了，他朝邻桌的警员李真喊：别喊了，我这啥都听不清。”李真刚把电话放下，听见华北这么说，便把那张黑的如同世界末日的阔脸转过来道：幸亏不是就咱俩在，你让别人说说，到底谁在喊？跟你刚才的动静比，我这简直就是塞在棉裤里的手机铃声，你知道啥叫微弱吗？”李真说完便径自哈哈大笑，他显然为自己刚才的比喻感到了惬意。他是从警校直接到队里来得，虽然才二十八岁，但已算是队里的老人了。他身高一米八四，全身上下哪儿都显得太厚，搞了五六个对象一个未成。为此，他曾经跟队里的人诉苦说，老天爷八成得了白癜风，把我也弄得这样，其实我身上比脸白多了。”听到这话，有人就要扒开他的衣服比一下，可他又不让。

身穿警服的乔娜这时大步走进办公室。她冲着乱糟糟的场面喊：除值班人员外，全体出发。”大家听到喊声先是一愣，随即简单检查一下自己的着装，然后便往外快步走去。乔娜接任缉毒队长一职不到一年时间，但队里繁重的工作量已令她感到了力不从心。毕竟是个女人，一年到头这么不得消停，确实够戗。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是个肯定不多见的漂亮女人，一米七零的身高，加上又特别他妈的匀称，这就很令人感到了羡慕。她几年前在戒毒所副所长的位置上向局领导打了多次报告，坚请要到缉毒大队工作，申请后来终被批下来，她如愿以偿地调到了缉毒队任队长一职。在她之前，队长这个位置已经空置了近两年，因为以前的两任队长都因不同程度的受贿问题受到了处理。所以缉毒队长这个位置就成了一张扎屁股的椅子。难怪有人说，从坐上这把交椅的那天起，毒贩子拎着大包小包的现金就开始算计你了。可谁不缺钱呢？谁又跟钱有仇呢？局领导在这个问题上也肯定是经过了焦头烂额的考虑。前两位队长都曾是有过出色表现和贡献的警察，可终还是在退出了赃款后，戴着铐子走进了那四面高墙。乔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任队长一职的。这里边可能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乔娜的父亲是市里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但据小道消息说，乔市长对女儿担任缉毒队长是干脆反对的。但不管怎么说，乔娜终还是上任了。至此，局里上上下下数白双眼睛就盯在了这位副市长的女儿身上。乔娜尚未结婚，也没人听说过她有男友，对此，人们肯定也在背后议论过，但措辞就比对华北的议论明显要网开一面，确实客气多了，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乔娜和十余名警员从市局楼门里出来，快速往停车场上停着的警车走去。乔娜上了一辆半新的切诺基。华北和岳婷也上了这辆车，岳婷使劲儿把车门关上后，抬手拍了一下坐在前排副驾座上的华北。后者回头看看，没啥反应。平时只要是同乘一辆车，岳婷总会这么干一下，华北也早习以为常了。岳婷生就一副小巧玲珑的体态，又长了一张典型的娃娃脸。故，队员们都喜欢跟她开些不疼不痒的玩笑，岳婷又是天生的好脾气，几乎没听说她跟谁翻脸吵过架。她今年二十六岁了，也未结婚。李真曾调侃说，岳婷找我是有点委屈，但找华北比较合理，两人都比较白，同时又比较笨。岳婷对此的回答则是，不行，华北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跟这种没经验的男人相处，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始？

三辆警车紧咬着尾巴且都响着警笛，一路连着闯了两个红灯。在进入文化路不远的街区，乔娜的车拐入了一个居民小区内，后边的两辆警用桑塔纳紧跟着。几分钟后，警车在案发现场的楼外停下。黄色的警戒线在刺眼的阳光下很醒目。乔娜和担任警戒的警员打了个招呼，匆匆往楼上走去。这个小区的房子比较旧，楼道很窄，卫生也差，弥漫着一股灰尘和什么东西腐烂后的混杂味道。乔娜皱着眉头拾阶而上，进入了一户敞着门的人家。华北、岳婷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几名警员正在屋内收索，拍照。屋内的陈设看上去很简单，几乎可以马上断定这屋里的主人绝不是什么有钱人。乔娜开始环视现场。一名中年男人侧卧在床边的地上，身体局部和地上有血迹。死者的面部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古怪，眼睛眯着，嘴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说明，他至少不愿意像这样死掉。一名警员走向乔娜，他手里拿着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几小包显然是毒品。他说：乔队，死者姓杨，是一个个体汽修门市部的小老板，以前被处理过，都是因为吸毒（回头看死者）。身上有三处刀伤，其中一处致命。死亡时间大概有十几个小时了。他离婚以后就自己在这儿住，是他徒弟报得案。暂时就这些情况。

乔娜看着死者未语，思索着什么。少顷，她走到死者跟前蹲下身子，将死者的衣袖绾起来。只见胳膊上有不少红色的斑点，显然是注射后留下的痕迹。这时，乔娜的手机响，她起身接听：……什么位置……知道了（她冲两名带来的警员道）。你们俩留在这儿，其他人跟我走。

半小时后，两辆警车出现在郊外公路一侧的另一现场。乔娜从车上下来走向围观的人群。有几名警察正在一辆颠覆的出租车前勘察。乔娜走过去把围观的几个人推开，她看见了三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名警员看见乔娜后道：司机和两名乘客伤的都够戗，要我看吧，可能是司机毒瘾突然发作造成的。从他身上找到了毒品，大概有20多克，就是这个家伙。”警员指着一名挺瘦的昏迷者说。乔娜蹲下身体，把伤者的衣袖拉起来，看到了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儿。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笛声，围观的人都往公路上望去。乔娜站起来走到一边。救护车驶近停下，几名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朝颠覆的出租车快步走过来。乔娜看着天上缓缓移动的云层，轻轻叹出一口气。这段时间与毒品有关的案件剧增，这令乔娜伤透了脑筋，但却没有得到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局领导已经因此发过几次火，甚至说出了很难听的话。

乔娜边思索着，边朝仰面朝天的出租车的方向看去。医务人员正把几名伤者像生猪一样抬上了担架。

金玉满堂大酒店的停车位今天又是爆满。几名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指挥着进出的车辆。

在一间宽大的包房里，秦佐正在宴请从陕西玉门市专程来看望他的老猫。此人已是五十余岁的年龄，一张比常人要圆得多的脸上，那双淡黄色的眼睛更是圆的令人浮想联翩，这个绰号真是太恰如其表了。他和秦佐在新疆什合子监狱一起服刑，两人的关系亦是阴阳有别，时好时坏，手下的弟兄们更是摩擦不断，可谁要是能把大狱里的事儿说清楚了，这人也就活该累死了。在坐的都是秦佐的手下，有李欣、刘丹、小宝、豹子和铁牛。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刘丹示意几名服务小姐回避，几个女孩子知趣地走出了包房。

老猫笑呵呵地端杯离座道：这才不过六七年的功夫，秦佐兄弟已混出了这么一大片家业，真让我这张老脸有点儿挂不住了。唉，没出息啊，这杯酒我喝了，算是挡挡脸。”老猫仰头喝了杯中酒，又朝大伙照照杯，这才坐下。小宝拿起酒瓶欲为老猫满上。秦佐道一声慢着，随即起身离座接过了小宝手上的酒瓶。

“哎，让小宝倒不是一样吗？”老猫道。

“不一样。”秦佐边说边恭恭敬敬地给老猫斟上了酒，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老猫则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一双淡黄的圆眼发着深邃的光。这时，就听秦佐朗朗说道：我刚出来得时候，真是两眼一抹黑啊，在里边整整二十年，乍一出来，你们说跟傻子有什么两样？要不是老猫大哥跟久哥点拨着，又把自己家的路借给我，那我今天可能还像没头的苍蝇在街上乱撞呢。道上的规矩大家都知道，那是宁可送你钱都不借给你路的，可两位哥哥硬是破了规矩，把路借给我了。今天，老猫大哥又专程来看我，你们说，我给老哥倒杯酒，应不应该？

刘丹和小宝、豹子等众兄弟皆纷纷点头。说是应该。只有李欣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猫的那对猫眼儿，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

老猫冲秦佐笑笑，又看看桌边的几位弟兄，道：看来，这杯酒不喝是肯定不行了。我最近心脏不好，本来都不打算再喝酒了，可秦佐兄弟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要是不喝，显得我也不像这个岁数的人了。哎，秦佐兄弟，我可是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给过你几次假货嘛。哈——兄弟，没为这事儿恨我吧？”秦佐笑着点头，又摇摇头道：我秦佐还没那么蠢吧？明知道大哥是让我练练眼力，我恨你干吗？”言罢，秦佐和老猫同时发出只有“业内”人士才能听得懂其中滋味儿的一串儿笑声。

“来，这杯酒，我敬大哥。”秦佐举杯道。两人举杯，饮尽，照杯，落座。小宝起身为两人斟上酒。李欣夹口菜放到嘴里，皱着眉细细嚼着。

刘丹端起杯冲身边的李欣道：借大哥的酒，给你接风了。

李欣乜斜刘丹一眼，低语道：少来这一套，给小宝接去吧。”刘丹略显尴尬地看着李欣笑，举杯的手迟迟收不回去。小宝也听见了这话，便端着杯过来冲着李欣道：李欣，打死我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得罪过你？这么着，我替丹姐敬你这杯酒。这总行了吧？

李欣面无表情地看看刘丹和小宝，然后慢慢腾腾地冲小宝说：你替她喝？那算什么本事啊？你要是能替她生个孩子，我喝死都没二话。你还是跟你丹姐喝吧，我今天不想喝酒。”李欣说完，伸出筷子欲夹菜，被小宝拦住了：那我也叫你声姐吧？谁让我比你大呢？

“别，女人最怕这种事儿，我就想当妹妹。”李欣还是不买账。刘丹忍无可忍地凑过身子在李欣耳边嘀咕一句：妹妹，你就别装处女了，我手都酸了。”李欣闻言扭过头盯紧了刘丹，亦低语道：我还真是。”随后，这才端杯与刘丹碰了杯，仰头干了。然后冲小宝道：你过来干吗？这是我们处女之间的事儿，你跟着瞎掺乎什么？”小宝冲刘丹苦笑笑，低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此刻，老猫和秦佐正聊得兴起，不时响起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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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乔娜等人回到市局时已是傍晚了。乔娜疲惫地下车后，示意身后的华北和其他警员休息。这时，只见缉毒队副队长大李急急走过来道：乔队，陈局和在家的几个副局长都等你呢，刘书记也来了。陈局一直在发脾气，你小心点儿。

“你没过去？”乔娜问。

“过去了，让骂出来了……这段时间也真邪门了，刑警队的好多案子都跟毒品有关。南区分局昨天晚上趟了一个夜总会，一下就弄回来二十多个吸毒的。这不是要命吗？你上去吧，陈局正在火头上，你说话注点儿意。”

乔娜朝楼上看看，叹了口气，然后快步朝楼门走去。大李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华北等人都站在车边未走。大李冲他们大声道：还不抓紧时间填饱肚子，说不定晚上又有活干。”华北等人这才纷纷走开。

空荡荡的楼道里响着单调沉重的脚步声，是乔娜。她穿过一段走廊，来到局长陈冬的办公室门外。

陈冬等人都在屋内谈话，听到敲门声后，陈冬的大嗓门儿朝着门上就摔过去了：进来。”门开了，乔娜出现在门口，她看看屋里的几位领导，回手关上门，然后朝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冬走了几步。

陈冬拉着脸问：都等着你呢，说说吧。”乔娜张了张嘴，又咽下了要说得话。

“说呀！”陈冬的口气像个西瓜摔到了地上，表情更像。但乔娜仍沉默着不语。就那么直盯盯地看着陈冬。

“怎么会一下乱成这样？你们是干什么吃得？当初让你去缉毒大队，那是局党委反复慎重考虑过的，你也明确表了态。可现在呢？毒品在这个城市要安家落户生儿育女了。这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今天在家的领导都来了，刘书记也来了，你怎么解释？说说吧？”

乔娜冷冷地抛出一句：我需要时间。我现在说不出什么来，也解释不了。

陈冬火了，嗓门随着高出有一个八度，连音儿都破了：你这是什么态度？能不能干？干不了别占着地方……

市政法委的刘书记打断了陈冬的话：老陈，你也冷静点儿，发火不解决问题。立个军令状，表个决心都容易，可破案是另外一回事儿。我建议，大家都冷静一点儿。乔娜，你先出去吧，休息休息，把思路调整一下。

乔娜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刘书记，然后走了出去。刘书记伸了个懒腰，然后对陈冬道：老陈啊，你这个脾气怎么还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营养过剩啊？

“那要我怎么样？都乱成这样了，我还能四平八稳你说？”陈冬点着一支烟卷，发着狠吸进一口。

“急能解决问题吗？得想出具体办法来。你以为我不急啊？在常委会上我连头都抬不起来，谁都冲着我来，你说我能怎么办？”

陈冬把烟卷在烟灰缸里使劲儿弄灭，然后喊一声：先吃饭，喝点儿再说。

“这就对了，冷静下来是关键。”刘书记起身道。

乔娜情绪低落地回到缉毒队办公室。大李、华北、李真、岳婷等人都在等她。大李首先发问道：怎么样？你说啥了？”乔娜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故作轻松地道：我啥也没说。

“不能吧？陈局能干？”大李又问。乔娜未回答大李的话，而是冲华北等人道：你们咋不去吃饭？今天没工作餐。”华北等人面面相觑，陆续往外走去。身后响起乔娜疲惫的声音：我也去。

这是一片绿化的很不错的别墅区，占地面积很大，有六十余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别墅小楼。秦佐的房子座落在西北角上，靠着边儿，非常安静。这个小区的位置在市区边儿上，由于来往车辆较少，所以几乎没什么干扰。秦佐的公司设在市区较繁华的商业街，那条街区除了有多栋高层写字楼外，还有数家星级饭店。A市最高档的两个饭店，马克西姆和希尔顿都在那条街区。有市民戏谑地称那条街为第一腐败大街。

此时的秦佐正在健身房里，这是楼底层最把边的一间屋子，健身器材种类不多，都是较笨重的类别，像杠铃，强力拉力器等。屋子中央悬挂着几只大号皮制沙袋。

秦佐的眼睛被黑布条蒙着，赤裸着上身，双手被手铐背铐着，他弓身曲体，喘着粗气，身上被汗浸得发着一层亮光。铁牛和豹子亦赤着上身，皆戴着拳击手套站在秦佐的左右。李欣坐在屋角的椅子上，面壁抽着烟。

“打呀，再来。”秦佐直起腰来喊道。声音嘶哑，听上去很不舒服。铁牛和豹子开始发着力击打秦佐的非要害部位。秦佐被强力打倒，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再次打倒在地。他又爬起来，一个踉跄，铁牛失手一拳击打在他的下颚上，他的嘴角立刻流出了血。

李欣惊悸地喊：流血了！

“我失手了大哥。”铁牛喘着粗气道。

“没事儿，再来，再重点儿。”秦佐说着，又挣扎着站起来。铁牛和豹子又扑上去击打。秦佐支撑不住又倒在地上。李欣含泪看着，夹着烟卷的手在微微颤抖。当豹子挥拳又要击打欲站起来的秦佐时，李欣发出一声变了音儿的喊：够了！”铁牛和豹子扭头去看李欣，大汉涔涔地喘着气儿。两人摘下拳套走过去，把拳套挂在墙角的架子上，然后默默地走出了房间。李欣上前扶起秦佐，为他打开手铐。秦佐甩甩两条胀痛的胳膊，摘掉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他看着李欣，淡淡一笑道：又哭了？”李欣盯着秦佐的眼睛道：大哥，为什么要这样？”秦佐呲牙咧嘴地甩着双手，语气干巴巴地道：在监狱呆了二十年的人，不这样还能怎么样？

与此同时，乔娜也在市局一楼的训练场里发泄地击打着一只大号沙袋，并且发出很难相信是女人发出的叫啸声。门口处，岳婷和华北悄悄走进门来，两人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发疯般的乔娜。乔娜一脚踢在沙袋上后因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这一下摔得很重，岳婷失声喊出来。乔娜本能的在原地做了个标准的翻滚动作，顺手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对准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乔队，是我……”岳婷急急地喊。乔娜定定神，这才慢慢站起身，把枪插回枪套里：你们来这儿干吗？

岳婷嗫嚅道：有点儿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去休息吧。”乔娜摘下拳套，走向挂着警服的墙勾方向。这时大李匆匆进来，他看着乔娜，一时愣愣的没说出啥来。乔娜边穿外衣边问：你怎么也来了？

“我哪儿知道？又来错了？我们这些当副职的，好像从来都没对过。”大李的话挺冲，但语气还算平和。岳婷抿着嘴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得？下级关心一下上级是不是不行？不要把所有的人都想得那么庸俗，我大李至少不是那种人。我这个副队长是拿脚印儿量出来的，不是拿脸贴屁股贴出来的。去问问，我巴结过谁？我天生就不是干太监的料。”大李气哼哼地一口气说了一堆话。

“这大家都知道，要不我们干吗那么尊重你？”岳婷诚恳地说。

“用不着。”大李今天的火气发得有点儿闹不清方向。

“大李，你冲他们发什么火？这段时间大家心情都不好，克制点儿。”乔娜道。

“那你这算什么？往死了折磨一个不会说话的沙袋。这种水平比我能高多少？”大李仍顶着火说话。乔娜苦着脸看着他笑笑，往出走去。在经过岳婷和华北身边时，岳婷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大李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叹什么气？要叹也该我叹。”岳婷怔怔地看着大李，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今天咋这么倒霉？

秦佐穿一条睡裤，赤着上身趴在床上。李欣用手蘸着点着的白酒为他擦着身体，秦佐咬着牙忍着疼痛。李欣心疼地看着他身上多处青肿的地方。窗帘拉得不很严，是那种很厚的暗红色条纹图案，有淡的月光漏进来。

“大哥，你何苦要这样呢？这不成了自虐了吗？看你平时吧，也挺正常的，又不想变态。”

“唉——在里边20年，心里老是憋着一股火。记不清打过多少人，也记不清挨过多少打，习惯了，时间长了不发泄一下，这心里就得炸。你没在里边呆过，不会理解。谁都能写困兽两个字，可又有多少人能理解笼中困兽的滋味儿？”

“我是不理解，我就是心疼你。”

“一个人一个活法。”秦佐咬着牙把身体侧过来一些。

“大哥，我没什么亲人了这你知道，就认了你这个哥……我就是担心你……大哥，你以后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秦佐翻身坐起来，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李欣：不可能了，我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是监狱，别的东西，很难再融进去。”秦佐下地，走到酒柜边上取了瓶红酒倒在杯里，然后端着酒杯从酒柜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打开，里面露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细瘦的十余岁男孩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的手，在一条小路上蹒跚学步。路两旁是望不到边儿的冲着太阳的向日葵。秦佐喝着酒，凝神看着照片，半晌不语。照片上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只很大的蝴蝶结，一高一低的跷着。

“大哥，你老看这张照片，他们是谁呀？”

秦佐不语。轻轻把笔记本合上。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看着外面的夜色。然后仰头干了杯中酒道：通知弟兄们，后天接货。

第二天的下午，刚上班，乔娜和大李就被叫到了陈冬的办公室。在办公室他们见到了两名陌生的男性警察，都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经陈冬介绍后，他们知道这两人是陕西玉门市局缉毒队的陈队长和他的副手王童。乔娜和大李礼节性的与两位同行握了手。

陈队长快人快语，刚坐下便说起来：我们是上星期四接到的线报，25号，也就是今天。我市的一个贩毒团伙要在你们这儿成交一批毒品。这个团伙我们已经监控了较长时间，但一直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这个线人可靠吗？”大李问。

“说不那么准。”陈队长迟疑了一下说。

“接货的是什么人？”问话的是乔娜。她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不知道。这个线人只能提供接货地点和时间，其他就靠我们了。”

“对这个线人的情况你们掌握多少？”乔娜又问。

“这个人被我们处理过，刑满释放后他投靠了一个叫张文标的，开始时做点打杂跑腿的事儿，最近才开始接触生意。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出来干活。”陈队的话带着较重的陕西口音，但基本上能听懂。

“他为什么跟你们合作？”这是乔娜在问。

“几个月前，他因贩毒又被我们抓了，数量虽然不大，但判几年也够了。他老婆要生孩子，他为这事很着急，我们又给他做了不少工作，最后他同意了。”陈队长说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听得很认真的陈冬。

“从这段时间毒品泛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在运作，我看不妨试一下。乔娜、少龙，他们俩我就交给你们了，配合好这次行动，保证他们的安全。”陈冬说完，伸手去烟盒里摸烟。乔娜和大李互相看看，没说什么。

晚上八点多了，缉毒队的二十余名警员刚开始吃饭。他们被命令集中在大办公室内，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除队长和副队长外，其他人的手机全部被限停用。宽大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连乔娜和大李都未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和大家一起呆在大屋内。陈队和王童也在这里。

华北和李真坐在一张办公桌旁默默地吃着盒饭。这俩人以前只要坐在一块儿，总有打不完的嘴仗，但今天谁都没一句废话。岳婷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不时往华北这边溜上一眼，看得出来，她也很压抑。这时大李从厕所回来，一进屋就把目光投向陈队长。后者嚼着饭对他摇摇头。

天空似一张倾注了全部国力而织就的一张黑布，那些散布在黑布上的星星也像是镶嵌在布上的一些金属片。真希望世界永远就是这般如此的简单，静谧。然而却不是，并且是远远不是……

火车站的软席候车室里，秦佐等人在送老猫。老猫抽着烟卷，全然无视墙上请勿吸烟的提示。他是那种，老子把钱花在这儿了，那老子要干什么，就是老子自己的事儿了的那种人。候车室里的其他人也似并未在意老猫的喷云吐雾，而都在忙着与送行的亲朋说着话。

秦佐伸手拍拍老猫的臂膀道：大哥，这几天我也忙，没好好陪你，对不住了啊。”老猫满不在乎地吐出一股烟道：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其实你不在我身边，我还自在点儿，有他们陪着就行了。哎，什么时候再到我那一亩三分地上去转转，我还真添了几样好东西（压低声音）。春秋时候的，绝对老货。你要看了那锈色，能把你眼珠子馋出来。”老猫的口音也较重，虽然他尽量往普通话上靠，但总是跌跌撞撞地靠不稳当。尤其是有几个字的发音，挺离谱的。李欣有时候偷着笑，八成就是因为这个。

“成，东西看不看再说，大哥是一定要看的。”秦佐含笑回答道。

“老猫大哥，说不好哪天我得去麻烦你，我还没去过陕西呢。”说话的是刘丹，但由于口气太诚恳，反而显出了戏谑。

“没问题。”老猫大声道：我亲自陪你好好转转。

“大哥，检票了。咱们进去吧？”秦佐道。老猫点点头。几人往检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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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秦佐的凯迪拉克轿车在车流里穿行。后面跟着刘丹的白色越野车。车内。秦佐闭目养着神。李欣凑到他耳边道：小宝来电话了，那边的事儿办完了。”秦佐睁开眼睛往窗外看看，点点头未语。

虽然是退潮的时候，但海边的浪还是很大，风力裹着一股浓浓的腥气扑面而来。月亮躲在一大片云层里迟迟不肯露面，码头上黑极了。这里是4号码头，已经废弃了多年。到处都能闻见木头腐蚀和脏东西混在一起的味儿道。数栋高大的仓库在阴影里极不规则的耸立着，不时可听到浪花拍打在硬物上的哗哗声。从仓库到水面之间是一片较大的开阔空地，中间局部有用木板铺成的地面，因年久，这些木板变得脏污油腻且凸凹不平。

小宝和豹子靠在一个仓库的门前抽烟，因风大，烟卷燃烧的很快。小宝嘟哝着：穷人可不能来这儿抽烟，太费，一根烟抽不了几口。”豹子接茬道：看来你还真没忘本，咱们在里边的时候多省啊，我现在一听到谁家会过日子，就忍不住想给他两句，你说谁能比咱们那时候会过呀？”两人笑，把烟在地上掐灭，但把烟头都放入了兜里。这时从仓库门里出来了几名马仔，其中一人对小宝道：宝哥，完事儿了。

“散吧。”小宝说完，回身把仓库门关上，又回头望着几名马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对豹子道：走吧。”两人随即亦朝着黑暗中快步走去。

月亮这时才从云层里缓缓露出了半张脸，码头上显得比刚才亮了一些。

宾馆客房里。张文标穿得花里忽哨的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此人三十多岁，生的人高马大，脸上的赘肉相当富裕，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凶蛮中又带出了几分霸道。毛大和一名瘦高的马仔坐在离他不远的床上。毛大亦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身体偏瘦，由于五官生得太集中，便很容易让人把这副长相和某种禽兽联系在一起，但一时又难以确定是哪一类？张文标这时操着一口陕西方言问毛大：那地方你仔细看过了？”毛大闻声立刻站起来，动作虽不能跟正规军人相提并论，但至少不比民兵差。他道：二哥，我在那儿转了几个小时，地方挺背的，是个废弃的码头。

“这个秦佐也是，办点事儿真他妈不利索，都几天了，连个交货地点都定不了。大哥还夸他能干，我看也就他妈那么回事儿。”张文标不满地唠叨着。

“二哥，那咱们就这么等着？带着这么多货，不安全啊。”毛大道。

“咳，这不是到他的地盘上了吗？哼！明天要是还这样，我是不等了。”张文标干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上。

毛大点着头，慢慢坐回到床上。他旁边那个马仔一直盯着调成弱音的电视屏幕，脸上露出有点近似痴呆者的笑容。

乔娜身边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全体警员都条件反射地朝这边看。乔娜抓起话筒：喂……是我，噢，知道了。”她放下电话。全体警员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毛大在黑着灯的客房里轻轻踱步，苦思冥想着。窗帘未拉上，几抹月光极不规则的散落在房间各处。睡在床上的一名马仔嘟哝道：瞎转什么你，拉磨呢？就说现在驴肉便宜了，也不能这么使唤啊。快睡吧。

“你睡你的吧，别管我。我这几天闹肚子，没准一会儿又得上。”毛大小声说。刚才说话的马仔翻个身不语了。

清晨。乔娜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朝大办公室走去。当她看见二十余名警员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时，心里确实有点不好受。她喊了一声：起来了。”众警员听见喊声都醒了，迷迷糊糊地朝乔娜看着。乔娜道：三十分钟解决个人问题，包括吃饭。然后回来继续待命。”警员们纷纷起身朝外走去。大李走到乔娜身边压低声音问：就这么熬着？到底有准儿没？

乔娜亦低声道：急也没用，赶快吃饭去吧。哎，把陈队长他俩带上。

“那你呢？”大李问。

“我不饿。”乔娜回答道，然后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大哥，吃饭了。”李欣边往餐桌上摆放食品边喊一声。少顷，秦佐穿着一身超薄运动服走进小餐厅。他看看桌上的东西，坐下来：哪来得包子？

“铁牛刚才出去买得。还是那家。你不是觉得那家的味道还行吗？”

秦佐笑笑，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行不行吧，想想在里边那些年，什么都是山珍海味。没跟你说过吗？我刚出来的时候，一见到烫发的女人，就以为遇到了生猛海鲜。”李欣把一碗粥放在秦佐面前道：你怎么三句话里就有两句是里边的词儿？不能说点别的呀？

“这就是习惯。你看那老鹰吧，别管你把它喂得多饱，可它一见着鸡，还是瞪眼，这就是习惯。”秦佐说着话，已经吃了几个包子。

“照你这么说，动物园旁边就不能开桑拿和夜总会了？现在的鸡已经不怕老鹰了，老鹰没钱。”李欣吃了口包子，咯咯地笑。

“你说话可是越来越阴损了。像我们六中队的一个管教，姓邵。我们背后管他叫老阴。有人把这话给他递过去了，他找我，问老阴是什么意思？我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轮到你值班，老没太阳。”

“他说什么？”李欣问。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也有晴天的时候啊。”秦佐说完，李欣哈哈笑起来。

“你轻点儿，喷得哪儿都是。”

“你嫌我？”李欣道。还在继续笑。咬开的包子油，一直淌到她手上。

“那没有。”秦佐道。

缉毒队的二十余名警员在像隔离室般的办公室里又呆了整整一天，还是没动静。大李几次想详细再问问陈队长怎么回事儿，都被乔娜阻止了。晚上七点多钟，警员们吃了晚饭，又回到了办公室武装待命。乔娜看出来，陈队长和王童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俩不时看看手表，摆弄着手机。

夜幕又降临了。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张文标的手机终于响了，他烦躁地接听：喂，当然是我，还能是谁？哎呀，你可真把我熬死了，有这个必要吗？行就行，不行我就回去了……我现在离你那儿八十公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行。见面再说。”张文标挂断电话冲旁边的毛大等人道：退房，马上走。”众马仔开始收拾东西。张文标把茶几上的半杯红酒端起来喝了。

张文标和八名马仔分别上了停在宾馆停车场的两辆日产越野吉普。

宾馆一楼的公用卫生间里，毛大穿着裤子坐在抽水马桶上压低了声音用手机在通话：交货地点是南区四号码头12号库。清楚吗？四号码头12号库。两点交货。”毛大一句寒暄未讲便挂断了电话，然后急急走出了卫生间。

停车场上，张文标把硕大的脑袋伸出窗外喊：人都到了吗？”一名马仔喊：二哥等会儿，毛大没出来。

“他干吗呢？”张文标不耐烦地问。

“这两天他闹肚子，又上厕所了吧。”刚才说话的马仔回答。这时毛大急急忙忙过来上了张文标的车。张文标在副驾座上回头瞪了毛大一眼道：就你他妈事儿多，懒驴上磨，不干活光拉屎。开车。”

两辆越野车尾随着驶出宾馆大门。

“南区四号码头，12号库。两点交货。”陈队长兴奋地冲乔娜和大李喊道。

“南区四号码头？现在几点？”乔娜问，脸上也现出了激动的神情。

陈队长看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五。

乔娜冲警员喊：全体，出发。

市局楼外的停车场上，两辆军用带蓬卡车在待命。周围是数辆警用车。乔娜走到车前对一名武警军官道：齐队长，出发吧，辛苦你们了，跟着我的车。”齐队长点点头，上了一辆军用卡车。两辆卡车内是全副武装的武警士兵。

乔娜又对陈队长和王童道：你们坐我的车（随即冲警员喊）：通知下去，所有车辆，沿途不准鸣笛。出发。”停车场上陆续响起男人的声音：所有车辆，沿途不准鸣笛、所有车辆，沿途……

乔娜进入切诺基，陈队长等人亦进入车内。乔娜率先启动，朝大门外驶去。两辆军用卡车紧随着切诺基，卡车后是四辆警用车。

车队在静悄悄的街道上快速行驶。已是深夜，路上已少有行人。车身上的公安标志在苍凉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惹眼。

乔娜让车辆在离四号码头较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命令部队和警员分组潜入四号码头，尽快找到隐蔽地点。接到命令后，人们迅速散去。乔娜则跟大李及陈队长、王童从另侧凭藉着夜色接近码头。

月亮又隐入了厚厚的云层，码头上几乎没什么光线，除了几栋高大的仓库缩在阴影里外，废弃的垃圾和杂物只能依稀看到一点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儿。风仍是很大，呼呼地裹着一排排碎浪朝水边的硬物撞去，很有些亡命的劲头。乔娜等人在12号库侧面的一个角落里设了临时指挥部。乔娜开始用对讲机通话：1组，2组，3组，4组，收到回话。”从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随即陆续收到回答：1组收到。3组收到。2组收到……”乔娜压低声音：所有小组，尽快进入隐蔽位置，重复一遍，尽快进入……”

黑乎乎的码头周边，凡是可藏身的地方都被军警和警员占据了。借着偶尔出现的微弱月光，就近的人依稀可见到对方枪支幽暗的光泽。

离A市尚有二十余公里的公路上，张文标的两辆大马力越野车在中速行驶。车内。张文标抽着烟，不时朝车外看去。

出了市区十余公里的公路上，秦佐带着两辆越野车加大油门驶去。这里已经没有路灯，公路上只有两辆越野车的大灯发出惨白的光柱。

二十分钟后，张文标看到了前方刺眼的灯光，头辆车打着双闪灯光朝他的车迎面开过来。张文标感觉不对了，他本能地拔出手枪，并朝身后喊了一声：操家伙。”这时，迎面驶来的车辆已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张文标的司机也本能的停了车。对面的灯光很强，晃得张文标眯起了眼睛。正当他精神高度紧张时，从前面的车里慢腾腾地下来几个人，直朝他的车走来。张文标仔细辨认着，他终于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是秦佐。张文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枪插回身上，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看着走近的秦佐，在心里骂了声粗话。

秦佐走到张文标跟前，微笑着点点头道：文标兄弟，耽误你功夫了。

“啥意思这是？”张文标操着一口很硬的陕西话劈头盖脸地问。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跟着我的车。”秦佐仍微笑着，顺便扫了一眼从张文标的两辆车上下来的几名兄弟。然后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小宝和豹子随在其后。少顷，秦佐的两辆车调头，朝市区方向驶去。张文标骂了一句相当难听的粗口，也转身上了车。两辆车跟上了秦佐的车。

此时的乔娜已是烦躁的难以忍受，从进入隐蔽地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可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风似乎小了些，但长时间吹在人脸上仍是不舒服。大李的烟瘾很大，已经两个多小时未抽烟，加上心情急躁，人就显得更难受了。他不时朝身边同样焦急的陈队长看看，几次想说什么又都没说出口。

云层越来越厚，看样子月亮一时半会儿也挣脱不出来了。

陈冬在办公室里也是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抽烟，弄得屋里像个被堵了的烟囱拐脖子，副局长老王把门窗打开，情况才好了一点。两人已经分析了几个小时，再没啥可探讨的了。可乔娜那边仍是没一点儿消息。陈冬抓起一个空烟盒使劲儿扔进纸篓，不抽烟的王副局长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只见陈冬从文件柜里又拿出了一整条烟。王副局长扭过脸去。啥也没说。

市郊一座宽大的院舍中，漆成朱红色的双扇铁门紧紧关闭着。院内，几名马仔在各处游动着警戒。虽然其中多数人的长像和神态令人有些心里闹腾，但着装都还比较规矩，甚至都有些讲究了。四辆越野车散乱的停放着。豹子、铁牛和小宝靠在一辆车上抽着烟低语着什么。少顷，小宝朝豹子虚晃一拳，然后朝正房亮着灯光的房间走去。

屋内光线较暗，房间很大，家具看上去十分笨重，自然也就显得结实。这家的主人明显是个富裕的近郊农民。秦佐和张文标坐在桌前喝着红酒，桌上是几盘简单的家常凉菜。张文标的几个马仔站在离他稍远的背后，毛大亦在其中。李欣坐在离秦佐较远的一个角落里，摆弄着一只精巧的手机。

“秦大哥，为啥又改地方？这才是毛驴抹口红，有啥用？”张文标不满地道。秦佐把玩着手里盛着红酒的廉价高脚杯，不紧不慢地问道：久哥这一向身体还好吧？

张文标显出了不耐烦，道：我哥还行。哎，咱们说正经的，你说我带着这么多货，路上一泡几天，我哪有心思在这儿陪你喝酒啊？你能不能告诉我，又怎么啦？不行我连夜就回去。

秦佐冲张文标举举杯，示意他喝酒。后者无奈地摇头苦笑，把杯子迎上去。秦佐呷了一口，张文标赌着气把酒干了。毛大快步上前为他斟上酒，又退回去。小宝这时进了屋，在李欣旁边找个凳子坐下了。这时，秦佐的话音响起来，仍是不紧不慢的节奏：文标，我问你，这次交货的地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怎么，连我都信不过了？秦大哥，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啊？再说，就算我把你卖给警察，警察能放过我吗？”张文标粗声大气地说，语气大有不恭。

“别误会，是兄弟才这么说。告诉我。”秦佐独自饮一口酒道。张文标不满地冲身后的毛大一扬头，道：我让毛大去那儿踩过盘子。他跟了我也有几年，信得过。”秦佐闻言，朝毛大不经心地看一眼，扭过头又冲小宝看了一眼。小宝起身朝外走去。

四号码头。乔娜调到振动的手机有了反应，她拿出手机接听。手机中传出陈冬的声音：乔娜，你那情况怎么样？”乔娜压低声音道：目标一直没出现……”手机中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乔娜叹了口气。

“三点啦。”大李低声道。

毛大从房间里出来，朝四周扫视一眼，然后往偏房的阴影中走去。到了一个死角里，他在确信周围没人的情况下，拿出了手机拨号：……陈队，我是……”一只大手从毛大身后伸过来抓走了手机。毛大一惊，回头去看，他看到了小宝阴冷的脸。同时，一只冰凉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左眼上。小宝下了毛大的枪，押着他朝正房走去。

屋内，张文标的手下马仔看见小宝用枪押着毛大进来，都惊得拔出了短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小宝。李欣见状也吃了一惊。秦佐端起酒杯冲张文标扬扬头。后者未理睬，而是冲秦佐瞪起了眼：你这是干啥？生意可以不做。

“生意当然要作。”秦佐饮一口酒，然后冲小宝使个眼色。小宝把毛大的手机拨通后递给张文标。后者接过手机，疑惑地接听……须臾，手机中传来一男人的声音：我是一号，你那儿情况是不是有变化？说话，说话……”张文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关掉手机，用力朝地上摔去。手机外壳就此分离。张文标慌乱的目光转向正在夹菜的秦佐，随即又落在毛大脸上。

四号码头。乔娜紧紧握着对讲机，脸已被风吹得梆梆硬。这时，两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快速驶过来在12号仓库前的空地停下了。从车里下来了七八名着装警察。他们四处张望着，还打开两只手电筒往仓库门上照个不停。乔娜怔住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时她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组报告，一组报告，有两辆警车，多名警员在四号码头出现。请指示。”乔娜未回答，而是直冲着警车快步走去。在离警车尚有十几米的地方，她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你们怎么回事儿？”一名警员纳闷地看着气哼哼的乔娜，不知该说什么。

“李队，你们怎么在这儿？”另一警员认出大李后问。

“你们怎么回事儿？”大李反问道。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一帮人在四号码头12号仓库前械斗，已经打死人了。你们也接到报案了？”说话的警员看着乔娜和大李等人，急急地说。

“把12号仓库打开。”乔娜喊了一嗓子。周围隐蔽的军警和警员此时纷纷现身，朝仓库方向迅速接近。

仓库门被打开了，几支大号电筒在黑暗中交叉照射。乔娜、大李、陈队长等人随着手电筒的光柱扫视着。

“地上有血迹。”有人喊。

“这边也有。”又有人喊。乔娜等人快步走过去。只见在几堆杂物中间的空地上趴着四五个人，全部面朝下。他们身上和地上都有血迹。乔娜上前一步，将一具尸体翻过来，经手间，尸体的假发脱落，竟是一具着西装的塑料模特。乔娜一征！其他警员这时也将另外几具尸体翻过来，竟全都是塑料模特。其中有两名女的，嘴唇抹得彤红，脸上是那种常见的职业微笑。

大家的目光都一齐转向了乔娜。

“收队。”乔娜爆喊一声。转身走出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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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豹子推门闯进来，冲着秦佐道：大哥，那边儿全是警察。”秦佐似未听见，他慢慢饮进杯中残酒后，又为自己倒上，然后点燃一支烟。张文标的手下马仔们听到豹子的话虽然也吃了一惊，但却未完全反应过来，他们仍用枪指着小宝等人。

“还不把家伙收起来？要不是秦大哥，咱们今天都死定了。”张文标冲着手下人喊道。马仔们这才把枪收起来。张文标躲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爆眼渐渐鼓胀起来，他拔出手枪顶在毛大头上道：你小子吃了疯狗肉了？敢咬我？”毛大哭丧着脸一下子跪在地上：二哥，饶了我吧，我也是让逼得。”张文标一脚踢翻了毛大：我饶了你？谁他妈饶我啊？要不是秦大哥，我现在在里边已经啃上窝头了。”

“毛大，你是从什么时候跟警方合作的？”秦佐问。

“我前几个月出了点货，被雷子抓了，我老婆要生孩子，我也是着急，一时就懵了……二哥，我前后坐了十年大狱，我真的坐怕了。”毛大的声音里带出了哭腔。

“这屋里的人谁比你坐得少？就你怕？我们他妈都不怕？”张文标用枪管使劲儿磕着毛大的脑袋。几个马仔扑上来把毛大踢得满地翻滚。

“秦大哥，这次差点毁了你这一杆子人……唉，不说了，说啥现在都轻飘飘的，没个鸡巴份量……秦大哥，那我这就回去了。这个狗东西，路上我把他做了。”张文标冲秦佐双手抱抱拳，一副懊丧样。秦佐放下酒杯缓缓站起来道：文标，既然来了，生意不做没道理。再说，带着这么多货来回跑，路上也不踏实。另外，这么回去了，咱俩在久哥那儿还有什么面子？这样，依我看，还是把货卸了，价格嘛，不变。”秦佐说完，冲小宝打了个收拾，小宝快步走出去。稍顷，他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包进来，他把包放在地上，随即拉开粗大的拉链，里边露出整扎百元面值的现金。张文标把目光从旅行包上移开，落在秦佐脸上，感慨地说：怪不得我大哥那么看重你，以前，大哥一夸你，我心里真的挺不服气的。今天，我服了。这么着秦大哥。这次我就收个本钱，算是给你赔罪了。

秦佐一怔：这不合适吧？”张文标摆摆手道：你这回听我的。哎，把货拿来。”他扭头冲马仔喊。一名马仔转身出了门，很快便提着一只黑色帆布包进来，他把包放在秦佐身边，打开，里边是用厚塑料袋装着的一包包粉。

“秦大哥，验货吧。”张文标道。

“不必了。久哥的货，我信得过。”秦佐道。

“干活。”张文标冲着马仔喊一声。几名马仔从旅行包里往外拿钱，清点。毛大忽然以跪步走到秦佐面前道：秦大哥，你跟二哥求个情，放我一马吧，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接货。秦佐低头看着毛大，片刻才说：那点事儿，就算判几年总还能见到孩子。快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踏实。”秦佐说罢，便踱到一边去了。毛大怔怔地看着屋里的人忙乎。这时，马仔们已经干完了活。

“秦大哥，我走了。”张文标再次朝秦佐抱抱拳道。

“见了久哥，别忘了给我代好，就说我很惦记他。”秦佐道。张文标点点头，示意马仔把毛大带走。两名马仔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毛大拽起来。这时，秦佐的声音响起来：文标。

“怎么？”张文标问。

“路上带着他不方便吧？”秦佐道。

“那你的意思是？”张文标琢磨着。

“久哥常对我说，走到咱们这一步的人，手里可没几颗棋子了，得省着点儿用，每一步都得算计到才行。”秦佐语气平和地说。

“……那好，就听你的。”张文标朝手下马仔打个手势。毛大这时扑过去抱住张文标的腿喊道：二哥，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张文标拔出手枪，用枪柄在毛大的后脖颈上狠狠砸下去。毛大身体一软，昏死过去。几个马仔将毛大拖至屋角。一名马仔熟练的将一小袋白粉倒进一只杯里，然后用水稀释搅匀，又取出一只大号注射器伸入杯中。只见杯中混浊的液体很快被抽干。马仔把毛大的衣袖绾起来，另一人将针头刺入他胳膊上的血管中。注射器中的液体渐渐减少……

“秦大哥，我走了。”张文标把脑袋从副驾座的窗口伸出来冲站在车外的秦佐道。

“路上小心。”秦佐打个手势道。张文标的手下这时都上了车。两辆车启动，朝院门驶去。这时听到一声铁门被拉开的金属声，两辆车缓缓驶出去。秦佐目送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矮壮男人走到秦佐身边道：大哥，你们也走吧，这儿的事交给我了。”

“金虎，小心。”秦佐拍拍金虎的肩膀。朝旁边停着的车走去。

乔娜烦躁的在一张纸上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问号。二十余名警员在办公室各处喝水吃东西。陈队长和王童在乔娜旁边的一张桌子前苦着脸嘀咕着什么。

“这算什么事儿啊？窝囊透了。”大李把空了的碗面盒扔进纸篓里。

“你少说两句，注意影响。”乔娜瞪一眼大李，在纸上又画了个问号。桌上的电话铃响，乔娜接听：我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又怎么啦？”大李问。

“附院急诊室发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死了。初步判断，是注射了过量毒品导致死亡……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儿，怎么这么巧？大李，你在家盯着，我过去看看……哎，陈队长，你们也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行。”陈队和王童站起身来。乔娜冲华北和岳婷点点头，两人随乔娜走出办公室。

乔娜等人来到急诊室时，几名警员正在和几位大夫说着什么。其中一名叫大陆的警员就是刚才跟乔娜通过电话的人。他看见乔娜后点头打了招呼。

“死者身份清楚吗？”乔娜问。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大陆回答道。旁边一个鼻子几乎完全沦陷在肥肉里的大夫抢着说：是我先看到他的，他就躺在走廊的椅子上。挺长时间没人管，我就过去看，一看，是个死人。我就喊，谁是他的家属？可喊了半天，根本没人理我。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人呢？”乔娜问。

“送太平间了。”鼻子沦陷的大夫说。

“去看看。”乔娜朝陈队长点点头。几人随着一名医务人员往出走去。

此时已是凌晨，最多再有半小时天就亮了。乔娜等人随着医务人员走进空荡荡的太平间。房间四周的颜色呈淡蓝色，在白色的光照下令人很不舒服。温度很低，这和那些冷冻柜有关系。岳婷皱着眉头随在乔娜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平间。房间中间有几张分开的单人床，有两张床上有人，都用白单子覆盖着。医务人员走到其中一张床前，拉开单子。死者的脸部和上半身露出来。

“就是他！”陈队长失声喊出来。

第二天上午，陈队长和王童到乔娜的办公室向她辞行。

“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再呆着也没什么作用了，我们先回去吧。再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通气儿。”陈队道。

“也好。我们这边儿也抓紧查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线索？”乔娜道。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大李冲陈队长道。又说：我这人脾气有点急，有不合适的地方，两位多担待点儿。”王童摆摆手：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王童说完对大李笑着点点头。这人的话一直很少。

“这几天忙得，也没好好招待你们。”乔娜的口吻很有些歉意。

“哪儿的话，又不是来旅游的。”陈队道。

“大李，那你送送陈队长他们。”乔娜对点火抽烟的大李说。

“行。走吧。正好能赶上十点二十那趟车。”大李抽着烟道。几人起身握手道别。

简单的厂房外的空地上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厂区周围的墙较高，看上去挺严实。十余名工人在加工制作全身或半身的佛像及十二生肖像，活干得挺糙，有的干脆就是个轮廓。一名工人在一颗佛头上面敲敲打打，边不时看一眼站在越野车旁说话的秦佐和李欣，刘彤等人。

“小丹，抓紧把活赶出来，十号以前一定把货发走。”秦佐道。

“大哥，这次是谁的货？”刘丹问。

“还是黄老板。对了，收货地址变了，回头我给你。”秦佐道。边扭头看着一名正走过来的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

“老板都来了？”中年男人走到秦佐跟前笑着道。

“老刘，上次那批货客人反映作旧做得有点儿过了，这批注点儿意，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客人很挑剔，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没饭吃，没意思了。”秦佐说。

“行，我盯紧点儿。”老刘说。

“10号前能把活赶出来吗？”秦佐问。

“紧点儿，赶吧。”老刘冲工人干活的方向看看。

“对工人不要太苛刻，都不容易。”秦佐也看着工人干活的方向。

“这我知道，刘总也常跟我念叨这话。”老刘看一眼旁边的刘丹。刘丹这时正凝神看着一尊半身佛像，琢磨着什么。

半夜了。厂区靠西北角的一个车间门口站着两名抽着烟的马仔。工人已经下班了，现在厂区里全是秦佐手下的兄弟。

车间的地当间儿摆放着几十颗石制佛头。一名马仔用电割枪将一颗佛头底部割开，然后去掉中间部分。另一名马仔把一包约500克白粉塞进被掏空的佛头内，再把原石块扣回去，佛头再被倒置，一个小兄弟用稀释水泥浆沿着四周缝隙灌入。

另一车间内。小宝蹲在冒着气体的水池边捂着鼻子，今天是他带班儿，其他干活的弟兄都戴着厚厚的口罩，车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硝酸味儿。一名马仔绕过小宝把一颗用铁丝网兜着的石制佛头慢慢放入池子里，池里马上冒出一股白色烟雾，随着雾体变浓，硝酸的气味也更呛了。

“再过几天，这就是500年前的文物了。”小宝离开池子时嘟哝了一句。

乔娜和岳婷、华北穿过走廊，来到一道全封闭的铁栅栏门前，一名管教把门打开。这里是劳改医院特护管区。乔娜等人通过栅栏后继续往里走去。片刻，她们来到门上标着监管12字样的病室门外。门正好开了，一名着警服套着白大褂的男大夫走出来。

“怎么样情况？”乔娜急着问。

“情况基本稳定了。不过还是尽量让他少说话，时间也别太长。”大夫对乔娜说。

“那两个乘客都死了？”乔娜又问。

“嗯。今天早晨。死因是脑骨损伤。”

“……封锁这两个人死亡的消息。”乔娜说。大夫点点头，走开了。乔娜和华北、岳婷进入病房。受伤的司机头上扎着绷带在输液，一条腿被悬空吊着作牵引。他看见乔娜等人后不禁有些紧张。乔娜走到病床前审视地看着他。

“我，我不该超速驾驶。”司机由于紧张，说话有点结巴。

“李小鹏，我们不是交警，是缉毒大队的。”乔娜道。李小鹏避开乔娜的目光，忽又做出产生剧痛的神情。

“你从谁手里拿货？”乔娜的语气并不严厉。李小鹏低着头不语。

“你不说也没关系，车上不是还有两个人吗？毒品也是从你身上找到的。”这话是岳婷说得。李小鹏看看面前的三名警察，紧张地思索着。

“他们俩都比你明白……23克毒品，你给自己量量刑吧。”乔娜道。李小鹏看着乔娜严肃的脸，开始冒汗。

乔娜边开车边用手机通话：大李，通知队里的人待命，我马上回去。”乔娜打开警笛，加大油门闯过一个红灯，车疾速驶去。

“大李，你带一个组到鼓楼东小街44号抓人。我带两个组走。现在大家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晚上九点行动。还有没有不清楚的？”乔娜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内的十余名警员奇#書*網收集整理。没人提出问题。

“解散。”乔娜道。

今晚是个好天，月亮早早就爬到天上去了，几乎没什么云，连星星也少。

乔娜和大李带着十余名警员从办公楼的门里出来。乔娜和大李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分头朝停着的车走去。

大李带着一组人在东小街街口的胡同里停了车，熄了火。四个人从车里下来朝巷子里走去。大李这组人都穿着便衣。巷子里乘凉的人随处可见，还有几桌麻将在酣战，叫牌声此起彼伏，和洗牌声同步的自然是赢者的得意与输者的不服，口吻中亦是大不相同。大李等人朝巷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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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翠从缉毒队回到歌舞厅时，已经快半夜一点了。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往歌舞厅里走。刚进门就听见吧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她紧走几步拿起话筒大叫一声：打错了。”然后就挂了。她朝四周看看，黑乎乎的大厅里就留下了一盏守夜灯，到处都显得很乱。她提着气喊一嗓子：老李，又他妈喝酒了？这么能睡干吗不去太平房？全世界就数雇你这点钱花得冤枉。”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黑暗中走过来，睡意尚浓地问：是你呀，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还嫌快了？就算判我个无期，这买卖也成不了你的呀。”小翠一肚子火。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李嗫嚅道。

“有那个意思也白搭。哎，我走以后都谁来过？”

“没啥人来，噢，老七来转了一圈走了。”

“老七？你跟他说钱峰被抓得事儿啦？”小翠的口气仍然挺冲。

“说啦，我说你和钱峰都被公安弄走了。”

“放屁！我跟他两码事儿。”

“小翠，钱峰咋啦？”老李这时已清醒多了。

“你问那么多干吗？想顶他当股东啊？你有钱吗？就剩下个屁股了，那叫后。把门锁好，我走了。小翠朝黑乎乎的大厅里看一眼，又忽然把目光砸在老李脸上：我想起来了，你有一次跟老白他们喝酒，说我对你有点儿意思，你疯了说这话？我再有多大意思能落你头上吗？连苍蝇都绕着你飞，心里咋就没数呢？以后再嚼这些没影的事儿，我马上打发你，听见没有？”老李听完这一通嚷嚷，忽然冲着小翠扑哧一声乐了：这话传错了，是老白说得，我到是在场。”

“没他妈好东西。”小翠朝亮着灯的门口走去。老李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朝地上无声地呸了一口。

小宝和老七在一辆黑色越野车里。这是大南街东边的一条窄街，已是深夜，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小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边的老七，面色略显出凝重。老七就是小翠和下夜人老李提到过的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人较瘦，皮肤亦较黑，他是钱峰毒品生意上的一个关系。

“小宝，他从我手里拿过不少货，这次栽进去，我看他顶不了几天，要是翻了浆，这动静就小不了。”老七心里打着鼓说。

“……你打算怎么办？”小宝问。

“我打算到东桥躲一段时间，那有几个朋友。”

“你可想好了，别再出什么岔子。”小宝道。

“这几个朋友绝对靠得住，我们在一块儿关过，前后脚出来得。钱峰不认识他们。我到了那边，换张卡再跟你联系。”

“……要走就快走。”小宝点头道。

“那我连夜走。”老七看一眼车外昏暗的路灯光。

“尽快和我联系，这边有什么动静我好通知你。”

“那我走了。”老七冲小宝点点头，开门下了车。小宝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老七渐渐走远的孤单的背影。

缉毒大队询问室里，乔娜等人仍在审问钱峰。他已没有了在早的硬实劲儿，但心理上并不慌乱。他偶尔扫一眼桌子上那几十小包毒品。

“接着说。”大李道。

“……他叫贺明，外号老七，这些货是他给我的。”钱峰的话说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楚。

“这些货大概有五十克，你给自己量量刑吧。”乔娜道。钱峰又看一眼那堆小纸包，道：干这行的，早晚有这一天。”

“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配合的……”大李的话被钱峰打断了：你们用不着给我讲这些道理，我是当过老师的人，不比你们糊涂。我知道毒品的后果，也矛盾过，可我有债务，我必须还。就这种事来钱快，我当时别无选择。说实话，我后悔过，但不是今天。”钱峰说完这番话，第一次仔细看了看乔娜，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警察里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你现在不后悔吗？”大李问。

“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其实你们根本就不懂所谓罪犯的心理，中国好像也没有一本能让人服气的犯罪心理学。所以，咱们之间根本无法沟通，电视上的那些有关犯人的采访报道什么的，多数是胡说八道，演给卖菜那一类人看得。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我手上就一个老七，再没别人了。”钱峰把戴着铐子的双手向前摊了摊。

“你老实点儿，注意你的态度，这是什么地方？”李真喊了一嗓子。钱峰淡漠地看一眼李真，自嘲地笑笑道：我现在如果被吓得尿一裤子，你们说有用吗？我知道我的事儿，就算死不了，也很难熬出去了。像我这样的人现在会怎么想？你们恐怕永远想不到了。还想听句实话吗？我在外边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模拟被抓，被杀和被关押的情形……”钱峰把头扭到一边儿，看样子，不想再说什么了。

老七拎着一个黑白相间图案的旅行包慢慢朝火车站的进口走去。他忽然看见两名警察从候车厅的门里出来。他心虚的止了步，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有十几辆出租车在等客。他钻进一辆车里。司机问：去哪儿？”他道：沙坪。”司机打着了火问：沙坪？小一百公里呢。”

“钱咬手是不是？走不走？”老七作疲惫状揉揉太阳穴。司机打量了他一下：走……这么远干吗不坐火车？便宜多了。”

“唉——着急。我妈去世了。”老七摇着头，连连叹气。其实老七的父母几年前都去世了。

“我明白了。”司机把烟头吐到车窗外面，挂上档就开走了。老七看着火车站的灯光渐渐远去，在心里嘟哝了一声：傻B。

乔娜带着人赶到老七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三点多了。她们进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根本没锁。这是位于三层的一户两居室普通住宅，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脏乱程度也没啥可说得。华北等人一通翻腾，自然是一无所获。大家的目光最后聚在了乔娜脸上。

“李真，明天一上班到管区派出所把贺明的资料调出来。”乔娜看着屋里乱糟糟的物品道。

几人下了楼往停着的警车走去。钱峰戴着铐子在一辆车里往外看，目光中明显流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十几名警员随在乔娜和大李身后涌进了离市局不远的一家饭馆里，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呦，乔大队，李大队，这么晚了，又有任务了吧？吃点什么？”

“天都快亮了，随便吃点儿算了，吃面吧，面快。”乔娜道，在一张桌前坐下来。

“乔队，光吃面，一个菜都不要？”岳婷挨着乔娜坐下，歪头问。

“这么晚了，别给人家找麻烦了，人家也得休息呀。”乔娜道。

“乔大队，不麻烦，我们这儿现在改成通宵营业了，什么菜都现成，一拨拉就好。”

“乔队，人家说不麻烦。”岳婷高兴地说。众警员的目光也都陆续落在乔娜脸上。尤其是华北和李真，目光相当执著。乔娜被大伙看得不好意思了，她冲大李道：大李，你决定吧。”大李朝大家看看，道：这些天大家确实很辛苦。这样吧，每桌四个菜，除了菜以外，男同志每人一瓶啤酒。至于我个人嘛，两瓶也行吧。”

“上梁不正。”乔娜朝邻桌的大李笑笑道。

“李队，我也要喝一瓶。哎，老板，我要一个熘肥肠，多放点大蒜啊。”岳婷喊。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点菜。

“要不都要熘肥肠算了，统一一下口味，团队精神嘛。再说也好做。”这话是华北说得。遭致一片反对声。李真率先发起攻击道：一个熘肥肠是换不来真正的爱情的，要真有那份儿心，就多做出一点牺牲来。”

“干吗？”华北答应着起哄。

“把自己先好好洗洗，干脆再做一次全身按摩，然后，炸成肉段，让岳婷在缅怀的情绪中，分阶段性的把你吃掉。”李真说完开心死了。众警员也起着哄笑。华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反击，竟也随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我才不要吃他呢。”岳婷冲李真喊。李真则用手指着华北对岳婷喊：别瞪我，他在那儿，华北肉段。”

乔娜叹了口气，活动着酸胀的颈椎。

老七是在沙坪换乘的火车。他在硬席车厢里买了啤酒和杂志，一边看一边喝。期间有几次乘警经过，例行公务的扫视着昏昏欲睡的乘客，有一名神色稍显慌乱的年轻人被乘警带走了。老七在肚子里嘟哝一声傻B，又看起杂志来。他对面的胖男人呼噜打得十分有功底，并不时将身体朝旁边的一个女人靠过去，三番五次后，女人烦了，便站起来，胖男人一头直朝过道里倒下去。周围有未睡着的人都开心地笑起来。那个女人也笑了，露出一排不算太黄的牙齿。胖男人坐在过道的地上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着。老七也笑了，这是他在这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笑。

第二天上午，乔娜和华北到看守所提审钱峰。可是钱峰仍是那几句话，不知道老七在哪里。提审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毫无收获。

老七在上午十点在东桥站下了车。他拎着那只不甚重的旅行包随着乘客走出站口。一出站他就看见发子和肥牛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完全是一副正规的接站派头。这两个小伙子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发子瘦一点，肥牛自然要肥一些，否则就与其绰号不符了。三个人走到了一起，捶捶打打很亲热的样子。随后便往出租车点走去了。

这是一片面积很大的渔场，至少有五百多亩的水面，周围空地也很大。一眼望去，绿水烟笼，树木环绕，挺有几分看头。七八栋房舍错落有致，依山傍水座落在山脚下。其中较远的几栋房舍很高，显然是库房。这是秦佐租得一块地方，名义上是经营渔业，其实根本不指望它，就是个幌子。秦佐把这里作为一个基地，有时候过来休息，或策划一些事情。这个渔场雇佣了二十余名工人，多是当地的农民。

此时秦佐穿着一身休闲装在水边垂钓。水面上有条小船，那是工人在往水里撒鱼食。到了季节时，秦佐的手下马仔也会领着工人张网捕鱼，然后运进城里去斤斤计较的卖给一些贩子，大面上弄得跟真事儿一样。

“大哥，鱼咬钩了。”刘丹在秦佐身边说。秦佐似未听见，仍盯着水面思索着什么。戴着墨镜的李欣在不远处往水面上抛掷石子，石子落处，浪花飞溅。几只水鸟在离水面很近的空中盘旋，时尔俯冲下去捕鱼。小宝在秦佐旁边蹲着抽烟，看着鱼线在水上移动。太阳已经偏西。

“你说得这个贺老七肯定去了东桥？”秦佐把杆递给刘丹。

“他是这么说得。”小宝回答。

“你跟钱峰接触过吗？”

“没有。”

“……这个钱峰能扛几天呢？”秦佐起身往一边踱去，小宝亦起身跟上去。

“大哥，你觉得不踏实？”小宝问。秦佐不语，仍往前走着。

“那我就干脆走一趟。”小宝把烟头掷入水里。

“你觉得这个时候他还能跟你联系吗？”秦佐问。

“应该能。他也想知道这边的情况。”

“……除你以外，他跟咱们的其他人还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去吧。不给你带人了。怎么走？”

“开车吧，方便点，时间也能保证。”小宝回答。

“准备一下走吧。路上小心。钱从李欣那拿。”秦佐说完便又回到刚才垂钓的地方。他从刘丹手里接过杆，撤出钩来，上面已是空空如也。

小宝和李欣坐进那辆黑色越野车。刘丹朝小宝打了个手势。车启动，转向，驶去。刘丹目送着越野车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来，秦佐正在往鱼钩上放饵。

“大哥，别钓了，鱼好像都认识你。”刘丹幽幽地说。秦佐笑笑，把钩朝水面上甩去。太阳开始往山后坠落，染红了好大一片天体。远处传来铁牛粗哑的喊声：吃饭了——

发子和肥牛在请老七吃饭。旁边陪着两名一看就是鸡的女孩。

“七哥，到了这儿你就放开了折腾吧，一切包在兄弟身上，黑白两道，明趟竖走，随你。”发子的小脸喝得彤红，耳朵上夹着的烟卷几次要掉下来，却又没事了。

“你就这么说吧，马路上没人咱怕谁？马路上有人谁怕咱？”肥牛边说边笑插进来一句。挨着老七坐得女孩嚷嚷开了：都是老掉牙的话，能不能说点新鲜的？没意思。老是公安局长是你大爷，刑警队长是你表弟那一套，烦不烦啊？”

“小骚货，别当着七哥的面揭短，给点面子，明天我请你吃，一碗拉面。”肥牛冲女孩挤挤眼睛，但因眼睛太小，没啥效果。

“我才不信呢，没一句实话你。第一次见你就说你是孤儿，我那么同情你，连钱都没要。以后才知道，你爸和你妈身体真壮，还能活五十年。”小骚货对揭短儿相当有瘾。说完笑得差点儿岔了气儿。肥牛不敢说啥了，闷头喝了口酒。

从监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少顷，脚步声在号子外停住。响起大串钥匙的哗哗声，铁门发一声响，开了。门外是吴管教。钱峰苦着脸进了监号，铁门又响了一声，在他背后关上了。钱峰朝号子里边走去，他脚脖子上多了一副案情小钢链，一动便发出很脆的金属声。他走到号长肥肠王身边坐在地铺上。肥肠王正聚精会神地在铺上把一堆烟头细心地撕开，将烟丝积成一小堆。他一米七多点的身高，体重大概在一百七八上，确实挺胖，但看上去很结实。一张大脸上的五官，个个都敦实稳当，眼泡很鼓，眼珠子相当大，且很不服管理的在厚重的眼皮里灵活地转动。如果他卯足了劲儿大喊一声，眼球没准就得应声落地，总算自由了。

“喝，小链砸上了？行啊。这下你是老大了。”肥肠王这时已把烟丝收拾好了，他看着钱峰脚面上的镣子，打趣地说。钱峰低着头叹了口气。肥肠王麻利地卷了根烟点着，然后递给钱峰，后者接过来抽了几口。

“自己估摸一下，能怎么着？”肥肠王问。号子里的其他六名嫌犯这时都聚在地铺的另个角落打六家，把牌摔得跟合泥那么响。

“够戗了。”钱峰吐出一口烟。哑着嗓子道。

“噢，厨子失手，盐（严）重了。”从肥肠王的厚嘴唇里挤出一句。钱峰狠狠吸口烟，点点头。从监筒里忽然传来喊声：六号崔亚南，七号王明亮，九号任旺。提审。快点儿。”声音刚落下，便又响起了一阵开锁和开关门的嘈杂声。

“妈的，一会也不让人安静。这个鬼地方，比洞房差远了。”肥肠王嘟哝道。

“走走，大腿上的虱子。走，再走。”一个外号叫空姐的黑瘦嫌犯尖着嗓音儿忘情地喊，边把手里的最后几张牌奋力扔进牌堆里。

“小点声，拉皮条呢？”肥肠王喊一声后扭过脸来对钱峰道：这儿的人就是没教养。”

李真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他觉得有点儿饿了，便推开桌上的几份材料走到华北的桌前。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烟卷点着，边看着华北在一份材料上用红笔勾划着记号。

“我就怕你这种，到了谁家都像在自己家的人。”华北并未抬头，他从那只拿烟的大手上认出了李真。

“别这么说，俗气。哎，你说这案子，刚有了一点线索又断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李真问道。

“哎，我刚要问你呢？内容完全一样。怎么咱俩老能想到一块？”华北在材料上又标了一个重点记号后抬头问。

“啊呸。”李真拎着华北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华北本来想好好笑几声放松一下，可忽然发现有点儿上不来气儿。

乔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着贺明的复印材料。一张贺明的身份证复印件摊在桌上显眼的位置。大李进入道：乔队，吃饭吧。”

“好的。”乔娜回答后，又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大李在一旁等他。边抽着烟。

肥肠王和钱峰在地铺里面盘腿坐着低语，两人都抽着烟。肥肠王关切的目光在钱峰沮丧的脸上缓缓移动。A市看守所的规矩是重刑监号的嫌犯可以抽烟，其他监号则不允许。如果能喝上点酒的监号，必有很硬的关系。所里设有小卖店，为嫌犯提供日常用品，当然要花钱购买，如果没钱，就只能看着别人吃。小卖店东西很单一，多是罐头，方便面和卫生纸、毛巾、牙膏、香皂一类。负责卖东西的是残刑已不多，留在所里服刑的犯人。嫌犯如需要东西，在门里喊报告，说明要买东西就行了，卖东西的犯人听到喊就会过来。号门下有个活动小门，专供送饭和送物使用。门上方有一条视孔，值班管教可以通过此孔监视号子里嫌犯们的活动。走廊上方还设有天桥，隔着带铁栅的玻璃窗，这是武警巡视用的通道，但武警不能到监筒和号子里，除非在特殊情况下。武警和嫌犯的关系一般都处不好，时有摩擦，叫骂。其中原因主要是双方都太无聊。

“号长，我现在也没主意了，你说是抓住他好还是……”钱峰苦着脸看着满脸关切的肥肠王问。

“当然抓不住好。记住，官司是人越多越麻烦，开始是一个鸡蛋，事不大吧？咬得人一多，就孵出小鸡来了。再咬得多了，没准就成了鹰了。吓人不？”肥肠王道。硕大的眼珠子看得钱峰心里一阵阵发毛。

“我听说五十克毒品以上就能判死刑。”钱峰语气慌慌地道。

“是。”肥肠王口气肯定地点点头：不过你那个伙计如果抓不住，这个案子就结不了。拖着吧，多活一天是一天。”肥肠王又麻利地卷了两根烟，递给钱峰一根，两人又抽起来。

“你估计他能去哪儿？”肥肠王问。

“有几次我给他打电话要货，他都说在东桥。后来我问过他，他说那边有几个下家，有个叫发子的跟他关系最铁。会不会去那儿了？”钱峰道。

“这人一跑开路就没准了。别瞎琢磨了，准备吃饭，犯人嘛，两大任务，一是扯淡，二是吃饭。”肥肠王冲地铺另一头围着打扑克的人喊：干活，是不是觉得已经熬出来了？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有出头之日，想都别想，想也是瞎想，纯属耽误功夫。干活。”六个嫌犯听到喊，说笑着散了摊子，有人刷饭盆，有人擦地，忙活起来。

“嗳，犯人就得有个犯人的样子。一不干活，就不像犯人了。干啥的就得像啥。”肥肠王满意地看着忙乎的嫌犯们。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地笑。这时筒子里响起来打饭的吆喝声。就听各监号的小门噼里啪啦都被打开了。

下午一上班，肥肠王被苏管教带到了所长蓝天的办公室里。他在打饭的当口让出工的犯人带了口信给管教，说有事要报告。当然是背着其他人。

肥肠王一进入办公室，便轻车熟路的在地当间儿蹲下了，一双大眼珠子左三右四地转着，把肚子里那点儿事都给抖落出来了。

“什么事儿？”蓝所长问。这是个四十多岁，黑瘦的男人，据几进宫的犯人讲，没见他正经笑过。高兴地时候也不过是咧咧嘴，就算笑了一次。站在肥肠王身边的苏管教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人挺胖，皮肤和颜色都比一般正常的北方男人要嫩一点儿，他平时对嫌犯们还算和气，但火气上来也挺吓人。所里有几句在嫌犯中很流行的话是，谁都不如，谁都不服。惹不起不能说惹不起，要说，夜壶多了，干吗尿你？”这里的语言真是太生动了，如果编词典的老先生们知道一定会瞠目乍舌。那些在词典中原本规矩的有如良家妇女般的词汇，怎么到了这里都被训练成了泼妇和荡妇？如果说环境可以决定意识，那词汇也就一定可以再生。生活其实就是他妈那么回事儿，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没人能真正说得清楚。于是，成千上百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人们踏着满地被风化的前辈白骨，唱着不同区域的民俗小调，又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当肥肠王把跟钱峰的谈话内容对蓝所长讲完后，蓝所长思索了一下，便让他回去后继续注意钱峰的动向，他说：再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反映。

“那还用说，我得听政府的，不听政府的哪儿行？”肥肠王的语言无可挑剔，但语气却毫无诚意。

“听政府的你就进不来了。”蓝所长冷淡地道。

“我也后悔死了。”肥肠王这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这回出去我就是把手剁了也不干了，都什么岁数了，丢人啊。”苏管教不耐烦地推他一把道：行了走吧，说这些你自己信吗？”肥肠王诚恳地看一眼苏管教道：不信。”

肥肠王被苏管教带走后，蓝所长马上拨通了乔娜的电话，将这一情况说了。

肥肠王回到监号里冲着又聚在一起打牌的人说：检察院的，哥们的案子快了。”绰号叫工程师的抬头问：估计得几年？”

“撑死了是个缓刑。”肥肠王麻利地卷着烟卷，边冲钱峰点点头。

“那你快回家了，缓刑嘛。”有人说。

“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能不能？”肥肠王不屑地瞪说话的人一眼：万一是死缓呢？”

死缓啊？大家闻言乱笑了一气。肥肠王扭头对身边的钱峰道：估计怎么也得五年。”钱峰苦着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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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七章

乔娜在接到蓝所长的电话后马上跟大李碰头。两人商量后认为应该尝试一下。大李道：反正我觉得比这么干熬着等强，钱峰那条线到这儿就算断了。”

“也不能排除钱峰确实不知道贺老七下落的可能。”乔娜道。大李点点头：要不跟陈局再请示一下？”他问。

“好吧。”乔娜伸手抓起话筒来。

“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苏管教喝口茶，看着对面坐着的刘丹和婉云。

“我也是受人之托，出事的人是一个朋友的亲戚。商人嘛，狐朋狗友多，没办法。那就谢谢了，苏管教。”刘丹说完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顺着桌子推到苏管教面前：一点小意思。”苏管教含笑拿起来放入兜里：那我走了。再有什么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他起身走了。茶楼里人不多，挺安静的。婉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是刘丹的一个远房亲戚，叫刘丹姐姐。跟了刘丹已经两年。今年不过二十四岁，但也早不是省油的灯了。

“陈局同意咱们的方案。”乔娜放下电话说。

“那就抓紧时间，今天就走。”大李道。

“你还是在家吧，我带华北和岳婷去就行了。”

“我去吧，你这段时间也挺累的。你看家。”大李道。

“别争了。你家最近不是有点事儿吗？抽空处理一下。”乔娜说过这话，大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前年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大李，是个六岁的女孩儿。他前妻在一个公司工作，这段时间老要把孩子接走住一段儿，大李不愿意，两人经常出现摩擦，弄得心态挺烂。

“那好吧，你们各方面多注意。”大李同意了。

刘丹和婉云离开茶楼后，马上驱车赶到了别墅，把苏管教透露的情况告知了秦佐。秦佐听罢沉默了挺长时间没吭声。

“大哥，这边雷子要去的话，小宝那边一个人行不行？”刘丹忍不住问。

“不就杀个人嘛，问题不大。不过得催一下小宝，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尽快找到这个老七，一定要在雷子前头下手。如果几个地方的公安都插了手，我们就被动了。”秦佐点燃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说。这时李欣进入客厅，神色有点儿紧张。

“怎么了？”秦佐问。

“库里少了500克粉。”李欣看着秦佐，急急说道。

“什么时候？”秦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也刚知道。”李欣的脸色变得煞白。

“……谁干得？”秦佐手上的烟卷掉在地上。李欣和刘丹都低下头去。

基地的房前停着六七辆各类卧车和越野车。这是离水边较劲的一栋房子，有十几个房间。秦佐在租下这片地方时，对这里的几栋房舍从里到外都进行了简单的加固和装修。基地平常主要是刘丹和几名骨干马仔住着，屋内的装修和设施还算舒服，卫生间等一应俱全。这里离市区有二十六公里。秦佐有时也到这里休息一下，钓钓鱼什么的，刘丹给他准备了一套房间，但他一般不在这里过夜。

当秦佐得知库里丢了500克粉时，确实很难再保持冷静了。他让李欣通知在家的骨干马仔，马上赶到基地集合。他随即也过来了。

这时客厅里站满了秦佐的手下马仔，个个神情肃穆，都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秦佐坐在双人沙发上，右手流着血。茶几和地上，破碎的酒瓶和酒杯残片随处可见。秦佐的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皱得像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解开了。虽然能看出来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但他的身体仍是在强烈地控制中忍不住发着抖。就连平日跟他最亲近的李欣今天都不敢坐下来，而是站在他的一侧，就那么看着他手上的血不断地渗出来，却不敢过去为他包扎。铁牛、豹子、刘丹、婉云等核心骨干都站在沙发前的空地上，没一人敢出声。

终于，秦佐开始说话了，大家在心里松了口气，但仍是低着头，没人敢正视秦佐那双在激怒时的眼睛。

“……在咱们的盘子里还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儿。”秦佐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上去非常难受。他接着说道：弟兄们，咱们现在走得可是一条不归路啊，想想这些年咱们干过的活，哪桩哪件都能要了命……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我从里边带出来的，你们了解我，我秦佐什么时候为了钱跟弟兄们红过脸？可我们现在走到这一步，没规矩管着行吗？公安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他们的脑子也不比我们笨，我们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谨慎，比他们操得心多，我们是睁着眼睛在睡觉，这才能躲过了他们，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秦佐环视着眼前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大家仍是低着头，没人吭一声。秦佐忽然用流着血的右手狠狠朝茶几拍上去，茶几上的碎玻璃深深地扎进他手掌里，又流出了血。他提高声音道：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会是小宝干得？一旦开了这个头，你们想过后果吗？”大家的头垂得更低，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你们下去吧。”秦佐的声音低下来，显出了心力交瘁的疲惫。众人陆续退出房间。只有李欣和刘丹留了下来。

“大哥，把手包一下吧？”李欣怯声问。秦佐烦躁地摇摇头。道：给我拿点酒。”李欣从酒柜里取出来半瓶酒倒在杯里递给秦佐，秦佐用那只一直在流着血的右手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示意李欣再倒上。

“大哥……”刘丹这时已是满脸泪水，她向前几步走到秦佐跟前。

“别说了，规矩要是破了，以后还怎么管这些兄弟？要都这么干起来，那咱们就死定了。李欣，叫豹子过来。”秦佐把刚倒满的一杯红酒又干了，然后扬手把空杯摔碎在墙上。李欣低头走出屋去。秦佐呲牙咧嘴地甩着右手上的血和玻璃渣子。刘丹看着，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一任泪水流个不停。她比小宝大一岁，两人已经有了三年多的肌肤之亲，刘丹是非常喜欢这个弟弟的，但她现在知道，这个与她无论是感情上还是身体上胶着了几年的兄弟，完了！须臾，李欣和豹子走进来。豹子低声叫道：大哥。”

“你带个帮手，马上走，开车去，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小宝。”秦佐咬着牙把手上的玻璃渣子拔出来。

“大哥……”豹子又叫了一声。

“别说了，这个口子不能这么撕开了不管，后果你应该知道。豹子，大家不是不想死吗？那就得有人死。去吧。”秦佐点着烟抽着，手一直在抖。

“……我带谁去？”豹子问。他不再求秦佐，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在狱里，他和小宝作为秦佐的臂膀，跟了他也差不多十年，他太了解这个大哥了。

“……让李欣安排吧。我这会儿心里太乱。”秦佐道。豹子看了一眼李欣，低头走出去了。李欣和刘丹也往外走去。出门前，刘丹又回头看了一眼秦佐，抹了把泪。

在屋外一辆黑色越野车旁，满脸泪水的刘丹抽泣着对豹子道：豹子，别太为难他，已经这样了……”刘丹说不下去了。豹子躲开刘丹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时，李欣和皮猴子走过来，李欣把一沓百元面值的现金递给豹子，后者接过来放进兜里。

“豹子，你和皮猴子走吧。我跟铁牛说了，他送你们去火车站。”李欣道。然后又对皮猴子道：到了外边，一切听豹子的，少说话，尽量闭着你那张臭嘴。”皮猴子顺从地点点头，果然没再废话。他是李欣的表弟，也是因为身上有案子不敢回家。李欣跟秦佐打过招呼后让他过来了。皮猴子本人跟这个绰号很吻合，瘦高，弹跳好，手也挺黑。他也有过几年狱史。皮猴子和豹子上了黑色越野车，铁牛已在车里等候。车启动，迅速驶去。刘丹和李欣望着渐渐远去的红色车尾灯……

火车站候车室里，乔娜和华北、岳婷拿着简单的行李，在排队检票，几人都换了便衣。乔娜穿着一身浅黄色的休闲装，脚登白色旅游鞋，看上去十分精神，在众多乘客中也很打眼儿。华北和岳婷都穿得很素，岳婷还略施了一点儿粉黛，看上去与平日还是有了一点不同。

候车的人很多，大厅里显得有些乱。岳婷在乔娜身边嘀咕道：还不如到软席那边检票呢，这这么多人排队，麻烦死了。”乔娜看她一眼未说话，继续排着队往前走。

豹子和皮猴子在离乔娜等人不远的后边排着队。皮猴子对豹子低语道：小宝的事是我最先发现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豹子恶狠狠地对皮猴子低喝一声。

“怎么啦？”皮猴子不理解地嘟哝一句。然后随着队伍往前走去。豹子机械地朝前走着，心里却像有火烧灼着。他跟小宝在狱里那些年是一块拿命换饭吃走过来的。其中滋味外人又怎么可能理会的了？可现在，却要亲手去杀死他。可小宝也是千不该万不该坏了规矩，豹子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的命每天都是在枪口前晃荡，一不留心，就会全盘皆输。那时候搭进去的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命啊。豹子不愿再想下去，他使劲摇摇头，把票递给检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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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宝在宾馆客房里抓着啤酒瓶走来走去，边喝酒便用手机和刘丹通话。他的脸因冲动而显得很红。刚才刘丹打通了他的电话，告诉他秦佐已知道丢失粉的事，并且十分震怒。但他不敢说出豹子和皮猴子已经在路上了。这也是规矩，她不敢说，除非她也不想活了。

“丹姐，别说了，是我坏了规矩，我什么都认。你也用不着跟大哥求情，没用，你还不太了解大哥……”小宝喘着粗气说着。

此时刘丹在自己的房间里边打电话边落着泪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要用钱，大家都会为你想办法，可现在怎么办？你说让我怎么办？”刘丹的眼泪越流越急，声音也抖得很厉害。婉云在一旁的沙发上摆弄着几颗子弹。今天大家得到通知到基地集合，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所以多数人都带了家伙。秦佐这时已经离开基地回别墅了。基地上只有刘丹和几名弟兄。工人都回家了，他们是附近的农民，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不在基地过夜。

天气很好，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中天，周围没几颗星星，湖面很静，除了一阵阵寂寞的蛙鸣，再没了别的声音。没有风，一丝都没有。树在水边上延伸成一圈厚厚的阴影，很长，一直通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要在平时，如果遇到这样的天气，刘丹只要在基地，她肯定要到水边来转转，如果小宝在，那就拉上他一起来，如果他不在，婉云就一定会跟在身边。可今天……

小宝已经把几瓶酒喝完了。他穿着鞋躺在床上，仍用手机和刘丹在通话：我的事我自己扛着，等把手上的活干完了，我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见大哥了，我对不起他，我没脸再见他。”

刘丹听着小宝电话里的声音，一手捂着嘴强忍着哭声。她心想，你还走得了吗？可她不敢说出来。少顷，她把哭声咽下去问：你用钱到底干什么？”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又响起小宝的声音：我妈得尿毒症好几年了，大夫说如果不换肾，她就活不过今年了……”

“那你跟大哥说呀。”刘丹气得冲电话喊。

“大哥养着那么多人，谁家没事啊？我张不开口。再说大哥为我妈的病已经帮了我几次了。”小宝在电话里道。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刘丹又喊。

“我知道你手上也没啥钱。再说你那个脾气，急了啥事都能干出来，我不能跟你说。再说，我妈这次需要的是几十万，你到哪儿凑去？我不想让你再出啥事儿。”小宝在电话里道。刘丹望着天花板，抹了把泪，忽然下了决心，她对着电话道：小宝，你给我听清楚了，赶快干完手上的活，马上走，一分钟都别耽误，走得越远越好。听见没有？赶快走。”刘丹说完把电话挂了。她只觉着头上脸上都是汗，心也跳得很厉害。

“丹姐，你给宝哥报信儿，就不怕大哥……”婉云盯着刘丹道。

“那你去告啊！”刘丹发着狠冲婉云喊。

“我说要去告了吗？我不过就这么说说。这女人怎么一摊上个男人就像疯了一样？”婉云赌气走出屋去，并把门用力一摔。刘丹操起床头柜上的半瓶红酒朝门上掷去。瓶子在门上破碎，猩红的酒液四溅开去：你他妈才疯了呢。”刘丹狠狠地喊。然后又往床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看这样门是清不了了，不清了，碰。”发子从海里把一张四筒拿回来，然后亮牌。他看着别人发牌。

“肥牛，你给我买手机卡号了吗？”老七问。

“忘了，明天吧，上午我给你买去。”肥牛道。随即提高声音打出一张牌去：走，幺鸡。”

“讨厌，故意喊这么响，一看就是成心。”小骚货伸手去掐肥牛。肥牛边躲边抓牌：别别，又没说你，鸡多了，别那么心虚。他妈的，又一个幺鸡，今天咋回事儿？”肥牛把牌打出去。

“瞎说，明明是张九条，还说不是故意的？”小骚货边喊边又去掐肥牛。老七起身去倒水，顺便看一眼墙上挂表，已是半夜十二点多了。他回到牌桌上。这是发子家，旧式的平房，一切都很简单。老七不愿意住旅馆，发子让他在家里住。发子早离婚了，没孩子，一个人住这儿。

“胡了。”肥牛喊，又道：没？”几个人嘻嘻哈哈。

“讨厌。”小骚货尖利的声音腾空而起，但没升多高，便一头又栽了下来。

乔娜琢磨着事儿睡不着，她觉得有点口渴，便拿着保温杯去车厢尽头打水。她对面的下铺和中铺上的岳婷，华北已经睡了。乔娜走到饮水锅炉处时，皮猴子刚打完水转过身来，他和乔娜照了个对面。

“水好像不太开。”皮猴子看到乔娜后眼睛一亮，嘟哝了一句。他在心里道，这个女人够漂亮的。怎么没看见她在哪儿？

乔娜没搭皮猴子的话茬，只是礼貌地冲他点点头，皮猴子让开地方，乔娜去接水。她心里也嘀咕了一句：这人长得，怎么像个玩具猴子？乔娜打完水转过身儿来，皮猴子已经不见了。

乔娜她们是上午九点到得东桥站。出站时她又看见了皮猴子，在出站的人群中皮猴子也正盯着她看。

在东桥市局，乔娜等人见到了局长，一个姓邱的中年男人。简单寒暄后，乔娜说明了来意。邱局长用电话叫来了刑警队长老刘，向他介绍了乔娜等人。

“行。不过得给我点时间局长，因为乔队给我的唯一线索就是一个外号发子，这样查起来肯定有点儿难度。”刘队道。

“没难度找咱们干什么？马上安排。人，我就交给你了，吃喝拉撒都给我安排好了。”邱局长冲刘队道。又转身对乔娜说：我这两天事儿多，省厅下来几个人，等我忙完了，请你们吃饭。”乔娜笑笑未语。

皮猴子躺在宾馆客房的床上摆弄着五四式手枪，他把消音器上上又取下来：哎，老豹子，咱们从昨天一下车就找，都找了七八个地方了，这小子是不是没来啊？要不就是干完活走啦？要这样，咱们不是瞎忙活吗？”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走。”豹子不耐烦地放下茶杯站起身道。

“干吗？”皮猴子从床上坐起来。

“接着找。”豹子已经朝门口走去。皮猴子把枪放进肥大的夹克衫兜里，也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宾馆大门沿街道走去。烈日炎炎。皮猴子精瘦发亮的脑门上很快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他走在豹子旁边儿，烦躁地看着街旁的建筑物。

小宝在总台办了退房手续后，拎着旅行包走出旋转门后朝停车场走去。他到东桥已经三天了，老七一直未和他联系。他在一个宾馆只住一天便换地方，目的是不让宾馆的人对他留下太深的印象。自从他知道了秦佐已发现丢粉的事儿后，心情一直很压抑，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他又是个孝子，老妈守寡十几年，苦巴巴把他从大狱里盼出来，他不能眼巴巴地看着老妈这么死。也许这就是命。小宝这几天满脑子都是秦佐和老妈两人的脸，一张是刚毅的，一张是满脸泪水企盼的。小宝无论怎么设法不去想这两张脸，可是都做不到。他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旅行包扔到副驾座上，然后开车出了大门儿。几分钟后，豹子和皮猴子就进了大门。当然，他们在这个宾馆仍不会有什么收获。

一直到中午一点多，豹子才和皮猴子开始吃饭，皮猴子嘟嘟哝哝地挺不高兴。以前豹子和皮猴子相处的还可以，可自从小宝出了这个事儿以后，豹子对他挺反感，尽管他也知道这不是皮猴子的错，但基于和小宝的关系，他还是对皮猴子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这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疏远问题，也实在怪不得谁。

豹子看着皮猴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道：你觉得你吃东西有用吗？”皮猴子咽下一口菜道：照你这么说，瘦人就不配吃饭了？”

“你说你这个体重，对得起哪个菜啊？吃点主食完了。”豹子仍是不依不饶的。皮猴子欲反驳，忽然被噎住了，他瞪着豹子半天没缓过来。

“德行。”豹子夹口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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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宝又在另一个宾馆登记了房间。他熟悉了一下周围环境后，就在一楼的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便回到客厅等老七的电话。

市局招待所里，刘队长指着摊在床上的几页材料向乔娜介绍情况：这不，东桥市有十六个外号叫发子的，经我们排查，有四个人存在疑点。这几人都被处理过，还都跟毒品有点关系。我打算晚上到家里去掏。”

“好吧，到了这儿听你安排。”乔娜仍盯着床上的几页材料。

“走吧，吃饭。邱局让我替他请你们。”刘队道。

“简单吃点算了。晚上还有活呢。”乔娜道。

发子、肥牛、老七和小骚货晚上还是在那个饭馆吃得饭。看样子发子他们跟这个饭馆的小老板挺熟。

“哎，杯中酒啊，喝完就撤，回家接着玩牌。”发子举杯道。几人把杯中酒干了。小骚货喝得脸颊彤红，她伸出一只胳膊搭在老七肩上，对他耳语道：七哥，晚上你还陪我，行不？”

“行啊，给多少钱吧？我出台可不便宜。”老七道。小骚货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道：就一块。”老七干笑了几声，边点头边拿出手机拨号。

小宝在客房里正烦躁地等着电话，听见手机铃声急忙接听，一听见老七的声音，他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他极力克制着波动的情绪，尽量语气平和地道：你小子他妈的，怎么刚给我打电话？再晚我就走了。”电话里传来老七的声音：我刚买了卡号。你干吗么？”

“我在东桥呢，路过这儿，明天一早就走。”小宝道。

“你在东桥呢？住哪儿了？我看你去。”老七在电话里喊。［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算了，我挺累的，下回吧，知道你没事就行了。”小宝道。

“那哪成啊，怎么着也得过去看看你，啤酒也得喝一杯啊。”

“那行吧，东桥饭店。你自己来，那边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说。哎，你再开个房间，别用你的身份证。登上房间给我打电话。”小宝挂了电话。

“发子，你们先回去吧，我得去看个朋友。小骚货，你带身份证了吗？”老七问。

“带了，干吗？”

“好事儿，跟我走。”老七朝小骚货眨眨眼。

“去哪啊七哥？你们一走人手又不够了，还得找人。”发子问。

“东桥饭店。”老七道，拉着小骚货往外走去。

刑警队办公室里，刘队刚布置完工作，数名警员往外走去。刘队对刚进门的乔娜道：我安排了两个组，你们跟我这个组。”乔娜点点头。刘队又冲一命警员道：小张，走了，干活。”

豹子和皮猴子在一个宾馆的停车场转悠。东桥有一半以上的宾馆他们都找过了，仍是没发现小宝的车。

“他是不是把车卖了？”皮猴子问。豹子没理他，抬头看着宾馆楼上的灯火。

“干吗不到总台去查一下？”皮猴子又问。豹子仍未搭理他。豹子知道小宝用得都是假身份证，根本没法查。另外，他也不能给他打电话，这也是规矩。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找到车。

“你琢磨啥呢？笨头笨脑的。”皮猴子两次问话没得到回答，显然有点不痛快。豹子扭过脸把一双豹眼盯在皮猴子脸上：早晚有一天我把你捆在树上，再让你机灵。”

乔娜跟着刘队等人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进入后，刘队长问一个年轻人道：你就是发子？”

“是，是外号。”年轻人并不紧张，坦然答道。

“你家最近有什么人来过吗？”刘队长继续问道。

“没有，我妈病了，我一直陪床呢。”

“走吧。”刘队长转身往外走。凭经验，他知道这个叫发子的人没撒谎。

老七带着小骚货来到东桥饭店，他们用小骚货的身份证登记了一个标准间。两人到房间后，老七马上用手机给小宝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

小宝的房间在三层，老七登记的房间是八层。小宝离开房间后乘电梯到了八层，他走到848房前用打火机按响了门铃。门开处，露出了老七的笑脸。

小宝进屋后看见坐在床上的小骚货不禁一怔，但又不好说什么，便坐下了。小骚货冲小宝欠欠身子，并绝对带有腼腆性质地抿嘴儿笑了笑。

“谁呀这是？”小宝问。

“是我一个朋友，艺名小骚货，人还行吧？”老七利索地给小宝沏上茶端过去。

“七哥你讨厌，说啥呢？”小骚货不满地说，很淑女的样子。

“我知道。”老七冲小骚货笑笑，又转向小宝道：宝哥，玩几天呗，着急回去干吗？那边有动静吗？”

“动静不大，你就在这儿呆着等我信儿吧。这不是挺好的吗？有吃有喝，又有小姐陪着，正经不错。”小宝的目光从小骚货身上移开后落在老七脸上。

“哎宝哥，晚上你让小骚货陪陪你，活挺棒的。那句话你知道吧？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嘛，貂蝉就是米脂人。”老七道。

“她是米脂人？”小宝问。

“我是绥德人。”小骚货抢着道。

“操，真他妈实在，一辈子发不了财。”大力气掏出烟给小宝一根，自己也点着了。

“人还行。”小宝打量着小骚货道：哎，老七，这都是你玩剩下的吧？”

“你还忌讳这个？这都什么年头了？几个人吃一盘菜不是太正常啊？”老七笑着道。小宝点点头。

“哎，小骚货，我跟宝哥说点儿事儿。你先洗个澡，记住啊，猛打浴液猛冲水，使劲刷刷那张嘴。放心吧，这是我的老板，不会亏待你。”老七笑道，一不留神把烟灰弹到了给小宝沏得茶里。小宝没看见。

“人家下午刚洗完，烦不烦啊？”小骚货不耐烦地起身进了卫生间。传来一声锁门的咔嗒声。

小宝拿起电视遥控器将音量调到很响。

“看什么电视啊？咱俩出去转转，喝点酒。”老七去拿小宝手里的遥控器，小宝躲开了，将遥控器仍在床上。然后盯着老七的眼睛道：老七，江湖上有句话叫身不由己，这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啦？”老七纳闷地问。小宝缓缓起身，忽然出枪，将枪口对准了老七的身体。

“宝哥，你这是干什么？”老七虽然也是玩枪的人，但此刻却有些乱了方寸。这时，小宝一字一顿地道：对不住了兄弟，警察在找你，你要是不死，我也活不踏实。人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儿，早晚都得去那儿。老七，帮我在那边占个地方。走好。”两声枪响后，老七瞪着眼睛倒在地上，胸前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染红了。小宝抬脚跨过老七的身体朝卫生间走去。他抬手敲门，里边传来小骚货的歌声：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那……”小宝再次敲门，门开了，小骚货露出湿淋淋的脑袋问：干吗呀，没洗完呢。”她忽然看见了小宝手里的枪，便本能地惊叫了一声朝里边跑去。小宝进入卫生间朝着这个绥德籍的小女人胸部开了一枪……

小宝从卫生间出来后，用一块湿毛巾把遥控器使劲儿擦了擦，然后将电视音量调至正常。

豹子和皮猴子在东桥饭店的停车场找到了小宝的黑色越野车。

“妈的，你小子在这儿呢？这下你死定了。”皮猴子照着前轮胎狠狠踹了一脚。他和小宝的关系一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小宝是秦佐的换命弟兄，总是跟在秦佐身边，而皮猴子没有这个资格，他加入这个深黑的团伙不过两年的时间，资历很浅，全凭着李欣的关系才得以接触到一些重要的生意。他为此对小宝本就有些妒意，但又惹不起，因为李欣对他讲过，秦佐身边这几个人都可以随时把他像一个玩腻了的玩具那样撕成碎片。他虽然对这话将信将疑，但也从此心里存了恐惧。但这次是大哥发话要灭了小宝，那就没什么可说得了。皮猴子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就有了几分得意，他把手伸进夹克衫里，差点就把枪拿了出来。这时他的瘦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脚。

“皮猴子，你给我听好了，呆会儿见了小宝，不许胡说八道刺激他。另外，轮不着你开这枪。你要敢乱来，我先一枪把你的猴脑打出来。”豹子的话像几块石头落在地上，皮猴子看看眼前这张典型的罪犯的脸，知道不是吓唬他，便点了点头，心里刚冒出的那点儿火花也跟着灭了。他随着豹子的目光也朝饭店楼上看去。停车场挺安静，没有车进来，也没人取车。

“妈的，一张牌也不上。走。”发子把一张二万打出去。

“九条。”肥牛跟牌。牌桌上有两个男人是发子临时找来凑手的。这时门开了，发子扭头去看，不禁一惊！一群警察！

“发子，玩呢？”刘队认识发子，发子在他手上栽过。乔娜和华北、岳婷也随着进了屋。几人仍穿着便衣。

“刘队？”发子有点懵，一时竟忘了站起来。他直盯盯地看着陆续进来得七八名警察，不知说什么好。刘队打量着桌边打牌的四个人道：家里最近来客人了吗？”

“没有，就他们几个，随便玩玩。没事干，天又热……”发子真出汗了。

“咱们可是打过交道的，想好了再说。”刘队平淡地道。

“真的没有。”发子擦一把脑门上的汗说。华北和几名警员分头进入几个房间查看。华北在卧室的床角下看到一个黑色相间图案的旅行包，上着锁。他把包拎起来拿到了外屋。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包上。

“这包是谁的？”刘队问。

“家里的呀。”发子回答。他知道这个包是老七的，但他没动过，不知道里边有什么。莫非，他脑子里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家里的东西还用得着上锁？打开。”刘队道。一名警员在窗台上找到一把钳子，把锁打开了。包里的东西被取出来，几件衣服，其中有件衣服裹着东西。警员把衣服打开，露出用报纸包着的物品，打开报纸后，装在一个厚塑料袋里的约300克白粉进入了大家的视线。警员又将手伸入包内，拿出了一把五四式手枪。发子和肥牛的眼睛同时都直了。

“该你了，说吧。”刘队盯着发子问道。

“……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一个朋友的。我现在哪还敢玩这么大的活啊？刘队，真不是我的。”发子看着刘队，急了。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刘队问。

“老七，噢，大名叫贺明。”

“人呢？”

“去东桥饭店了，说是去看一个朋友。”

“几个人？”

“就他一个，噢对了，还带了个小姐，叫小骚货，啊不，叫袁梅梅。”发子此时慌得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把人都带回去。乔队，咱们走。”刘队转身往外走去。

“走。”一名警员冲发子等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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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宝提着旅行包快步朝停车场走去，到了车旁，他打开车门把旅行包先扔了进去，然后抬脚就要上车，这时他觉得脖子上被一个凉凉的硬物顶住了。他回头，看见了皮猴子很少见的一副严肃样。这时豹子从另辆车后边过来，他对小宝低语道：钥匙。”小宝把车钥匙递给豹子。皮猴子压低声音道：上车。

豹子进了驾驶座，小宝坐进副驾座。皮猴子在后排座上用枪对着小宝。豹子打着火道：给我。”小宝从身上拿出枪递给豹子。豹子接过枪看看，朝后边的皮猴子递过去。这段时间，豹子始终没有正眼看小宝，他心里很乱，想得很多。

“豹子，我刚干完活，得马上离开。”小宝急急地说。豹子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小宝，这才挂上档启动了车。车驶出停车场朝大门外开去。

豹子开着越野车来到街上没一会儿，就看见从相反方向疾驰而来了几辆警车，都响着警笛，几乎是与豹子擦肩而过。豹子换档，加大油门驶去。

刘队和乔娜等十余人从刚停下的警车里下来，急急朝饭店大门走去。时间已较晚，大堂上没什么人，很冷清。刘队向总台的服务员出示了证件后道：帮我差一下叫贺明或者袁梅梅的。”大家看着服务员在电脑上紧张地操作。

“袁梅梅有，848房。”服务员紧张地抬起头来。

“走。”刘队吐出一个字。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乔娜等人紧紧跟上。

电梯在八楼止。门开处，刘队和乔娜等人涌出来。一名主管拿着钥匙卡紧跟着乔娜。众人来到848房间外。隐隐能听见房间里的电视声。

“开门。”刘队拿出枪冲主管低语道。主管把钥匙卡插入，手在抖。绿灯亮。刘队拧开锁把进入屋内。其他人迅速跟进。

电视屏幕上，一名女主持人柔声细语地在说着什么。地上，老七的尸体侧卧在血泊中。刘队蹲下身子把老七的脸端详了一番，然后问乔娜：是这个人吗？”乔娜从包里取出照片复印件对照后说：就是他。”一名警员从卫生间出来后向刘队道：卫生间还有个女的，也死了。”然后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没穿衣服。”

“通知刑侦处的人马上过来，带上法医。”刘队站起身道。

“饭店有监视设备吗？”邱局长在饭店会议室里问一名负责人。

“有，但只是局限在走廊这部分。”负责人回答，他嘴角上的一颗痦子随着说话上下挪动着。

“小崔，你马上通知局值班室，组织警力，请求武警部队配合，在市区各出入口设卡盘查，动作要快。”邱局长对一名警员道。后者答应着走出会议室。

“各位，我想提个请求。”饭店负责人的表情非常诚恳。

“你说。”

“对今天发生的事儿请予以保密，我们毕竟是作生意，传出去，影响太坏了，肯定会影响……”

“我们会考虑。”邱局长打断了负责人的话。

“谢谢。另外我让餐厅准备点夜宵吧？这么晚了，大家这么辛苦。”负责人道。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有事儿我们再找你。”刘队道。乔娜盯着墙壁想着什么，稍远处，华北和岳婷在低声嘀咕。华北道：动作够快的。”

“我觉得这个案子，根儿深了。”岳婷亦压低了声音道。这时刘队问乔娜：乔队，能不能假设这个作案人是从你们那边过来得？我感觉有灭口的成份。”

“这个思路从技术上讲应该能成立。”乔娜转过身来答道。

豹子驾着车在漆黑的185国道上高速行驶。对面偶尔有车灯闪烁，呼啸而过。小宝在副驾座上点燃两支烟卷，给豹子递过去一支。看得出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皮猴子在后排座上仍用枪对着小宝，嘴上叼着烟卷。车里烟气腾腾。小宝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欲接。皮猴子道：别动。”小宝回头看一眼皮猴子，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手机铃声仍在响。

“这个手机号干过活吗？”豹子问。

“没有。是另一部。”小宝回答道。

刘丹在基地自己的房间里烦躁地踱着步，大口抽着烟，不时又喝一口红酒。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为小宝的事这两天她几乎没合过眼，一双黑亮且媚气的大眼睛此时深陷在一圈浓浓的青晕中。她实在想像不出那么富有活力的一个汉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的感觉会是什么样？通过这几年贴心换命的接触，她确信自己已经深爱上了这个比她小一岁的血性男人。刘丹七岁时，父母便离异了，然后又都组织了新的家庭，她在两个既有亲人又有生人的家庭中穿梭往来，其中滋味是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无法去感受的。十几岁后，她对这两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家庭都失去了好感，进而又产生了深黑的厌恶。于是，她开始与社会上的闲杂人群来往。十九岁因械斗伤人和盗窃入狱。在狱中她度过了像癞蛤蟆脊背般的六年生活，这六年中她见到了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人与人之间的冷硬残酷。她在变，一直在变。出狱后，她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结识了小宝，并终被拉入了秦佐的团伙中，几年后，成了这个团伙中的骨干成员。

自从得知小宝用钱是为了给母亲看病以后，刘丹的心里又升起了一缕希望，她知道秦佐是孤儿，那么，也许……刘丹决定不放过这最后的希望，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她更知道小宝和秦佐的关系，那简直就像是把两块肉剁成肉酱后再也无法分得出彼此的关系。想到这里，刘丹把桌上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开门走进了黑暗中。

路上，刘丹把车开得飞快，正是黎明前，天色很黑，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辆，白色的日产越野车似一道失控的电光，直朝黑暗中射出去。

半小时不到，刘丹已经到了秦佐居住的别墅前，客厅的灯光亮着，她知道秦佐也没睡，值班的弟兄给她开了门。刘丹直奔客厅而去。

豹子开着车在一条岔路上减速，然后驶入了一条林中小路。车沿着小路一直开出去差不多一公里后，在一片林子边上停下来。豹子示意小宝下车，自己也下了车。皮猴子从后门下了车，又用枪指住了小宝。小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三人离开车朝一片林中空地上走了十几米停下来。豹子掏出两根烟点着，递给小宝一根，两人抽着烟仍是无话。

起风了，月亮躲进了一大片云中。树影在风中发出难听的声音。小宝终于开口了：豹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算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动手吧，痛快点儿，”小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把身体转过去。豹子背朝着小宝，迎着风大口吸着烟。少顷，他扔了烟头朝车走过去，一会儿功夫，他拎着一只不大的旅行包走回来。他把包打开，从里边取出两瓶白酒和几沓黄表纸，冥币等物置于地上。小宝扭头看见了这些东西，他的眼睛湿了：……豹子，这时候你还有这个心，我知足了，不枉咱们兄弟一场……给我酒。”小宝朝豹子伸出手去，豹子把一瓶白酒的盖子用牙咬开，然后道：小宝，今天是我送你上路，我先喝。”豹子对着瓶口仰头喝进了一截子，这才把瓶子递给小宝，小宝接过来亦是对着瓶口喝进一大截子。两人的情绪都明显冲动了起来。皮猴子始终用枪口对着小宝，冷眼视之。

“小宝，咱们都跟了大哥这么多年，你真不该坏了规矩，大哥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像咱们这种人，哪敢有一点儿大意啊？想想这些年，咱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真不该这么干。”豹子的声音低沉，苦涩。小宝眼里含着泪，喝着酒。都说往事如烟，可有些往事是风刮不散的，也是岁月所不能抹掉的。此时此刻，小宝和豹子都同时想起了在狱中的那些年，那些生活……

正是盛夏，处于沙漠气候的什合子监狱在炎热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似乎卯足了劲儿朝它放个屁，它就会轰然坍塌。然而，到了夜里，它又会变得异常冷硬，那四堵延伸至很远的高墙上的电网和岗楼，又能令人清醒地确认出它的实质是监狱。这是一个往往能让人把它和魔鬼联系到一起的一个黑压压且沉重的概念。人们恐惧监狱，因为那是一个哪怕是将成千上万个黑了肠子的后妈都集中到一块儿也无法与其相比的场所。但这个场所中关押的毕竟是人，所以，他们就同所有的生物一样仍有着七情六欲和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又是很少有人能说得清的，从来就没有。即便是被关押过的人，也仍然是说不清那么多的人和那么多的事儿……

秦佐在烧砖厂窑外的空地上抽着烟，这时他刚刚三十岁。深灰色的囚服上打了两个补丁，活干的挺糙，其中一个补丁甚至歪得很明显，但整体上还算干净。豹子推着空车在秦佐身边停下来，秦佐递一根烟给他。这时的豹子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皮，他在秦佐身边蹲下来道：大哥，小宝他妈又病了，他姐来信说得住院，可家里没钱啊。”秦佐没接话茬，而是把目光移向了远处的高墙电网。依稀可见到岗楼里哨兵缓缓移动的身影。

收了下午工，刚吃过饭，几个中队的犯人陆续都往秦佐的监舍走过去。秦佐坐在铺上抽着烟，看着犯人们把一元两元的小面值现金放在铺上。铺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纸币和硬币。按说在押犯是不能使用现金的，外边送来的钱全部上帐，需要购物时找组长报告，拿到物品后，帐上的钱就会减少。而事实上许多犯人的帐上根本没什么钱。但有点钱的犯人会跟管钱的犯人通融一下，这样就能拿到一点现金，带在身上会方便一些。但如果被管教发现了也是个事儿。可这里的每座监狱里都关押着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名囚犯，管教们要是真认真起来，那也就死定了，当然是累得。所以如果不是什么大原则问题，管教们也都是睁眼闭眼的懒得管。而实际上，监狱里真正管犯人的还是犯人，因为只有他们清楚犯人之间的那些个事儿。

一名外号叫老五的犯人把一张壹元的纸币放到钱堆上，然后看一眼秦佐，低声嘟哝道：我又不认识他妈，凭啥让我出钱？我妈要病了，谁管？”老五心疼地又看看刚放下的一元钱，然后转身缓缓走去。

“回来。”这是秦佐的声音。老五回头：叫我？”秦佐用两个手指夹起一元纸币对老五道：我说过，这是自愿的，没人强迫你，拿回去。不缺你这一块钱。”老五迟疑了一下，走回来接过了钱。在他往出走得路上，数十名犯人的目光像狼群一样盯着他。

晚上，秦佐把收上来的现金交给豹子道：清点一下，明天让刘管教给小宝家寄出去。”豹子答应着，用一张旧报纸把一堆零钱包起来。

“大哥，这……”小宝看着秦佐，不知该说什么好。

“别说了，小宝，跟大家说声谢谢。”秦佐道。小宝冲监号里几十口子犯人抱抱拳道：谢谢弟兄们，日后有用得着我小宝的地方，没说得。”

“大伙听着。”秦佐冲着大伙道：谁都免不了有点灾有点难，能帮就帮一把。我们虽然是犯人，但犯人也是人，是人就得有点人味儿。豹子，明天给老五派活，多加五千块砖的任务。十天，病了也不许歇。我要把这一块钱烙在他心上，让他后悔一辈子。像这种连一块钱同情心都没有的人，就他妈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第二天上午，数百名犯人都在休息，只有老五一个人在推着砖车干活。看上去他已经疲惫不堪。大家就这么看着，没一个人为他说话。一名管教走到秦佐身边问：他怎么回事儿？”

“骂政府说一套做一套，还发牢骚，说吃不饱。说多少次了，不改。”秦佐道。管教看着光着上身汗流成了小河的老五道：该罚。

管教走了。犯人们拾掇工具准备下工吃午饭。有人喊：站队了，点名。”

下午，有个从二监转过来的犯人跑到管教那反应情况。他说：他的一个兄弟的妈病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他就强迫大家出钱，说是给病人治病。不给钱就加任务，今天好几个人都累趴下了，老五差点吐血。

“有这事儿？”刘管教问。

“不敢骗政府。”外号叫老赖的犯人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刘管教问。

“刘志刚。外号老赖。”

“你回去吧。”刘管教道。老赖走了。刘管教马上让值班犯人通知秦佐过来。犯人跑步到窑上去找秦佐。刘管教是警校毕业后分配到监狱的，这类人对犯人的态度要好一些，不像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些狱警，骨子里就是个狱卒，再改朝换代也没用，永远改变不了那副冷血的嘴脸。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人，好人哪儿都有。

秦佐在门外喊了声报告，得到允许后进入。刘管教对秦佐还行，在犯人头里，秦佐是比较讲道理的，不像有的生瓜蛋，为争老大往往把命都能搭上。

“秦佐，听说你强迫犯人凑钱给什么人看病，有这事儿吗？”刘管教问道。秦佐持介于立正和稍息之间的姿势站着。

“凑钱的事儿有，但没强迫，是自愿的。”秦佐回答道。

“秦佐，你是一监的老人，在这呆了十几年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几年再三强调的就是严厉打击牢头狱霸。你以后不要再搞这种事儿，说不清楚，影响不好。你回去吧，我再调查一下。”

第二天下午，老赖推着一车砖走过，小宝推着一车砖与其正面相撞。两辆车翻倒在地，砖头撒得到处都是。

“你眼睛瞎了？”老赖冲小宝瞪大了眼珠子。

“肯定瞎了，要不怎么能娶你妈呢？还下了你这么个东西。”小宝道。

“哎，裤裆没开线吧？怎么说话呢？”老赖冲着小宝走过去。小宝未待他再说下去，已经一脚踹在他身上，豹子从老赖后头朝他脑袋上拍下去一砖头。老赖头上立刻流出了血，他倒在砖车边上哇哇乱叫。很快，老赖的一伙人冲上来和小宝豹子打成了一堆。秦佐的弟兄亦从不同方向朝这里跑。秦佐在离殴斗不远的地方蹲着抽烟，冷眼看着。参与殴斗的人很快增至上百人……

十余名管教冲过来用电警棍和其他警具制止殴斗，并声嘶力竭地喊着。上百名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犯人在管教的制止下总算停了手，他们被命令在原地抱头蹲下。一名管教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谁带得头？”秦佐从稍远处站起身慢慢走到管教身边道：我。”

“又是你？秦佐，你坐牢有瘾啊？不想减刑了？”管教冲着秦佐喊。

“想，能不想吗？”秦佐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仍躺在地上哼哼的老赖。

“你真废了。把他砸上。”管教说完又喊一声：“还有谁？”小宝和豹子慢慢站起身来。

“全砸上，扔小号。”管教真急了，人急了能看出来。随即，秦佐、豹子和小宝被管教押回管教值班室，很快，三人都被砸上了三大件。所谓三大件就是手铐，中间再用一条铁链相连着脚镣。这是违规械具，比案情械具要重的多。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了就受罪了。手和脚包括腿都肿得很厉害，大小便都得有人帮忙。

秦佐和小宝、豹子被隔离开关入小号，小号又称独居，是为惩罚犯人用得。里边地方很小，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卷曲着身体缩在里面。一般被甩进小号的人只关押三五天，除非犯人确实把管教惹急了，或是严重违规。秦佐和他手下的弟兄们对小号是太熟悉了，这对他们来讲已不算什么了。所以秦佐被关进小号并不影响他考虑问题和策划下一次的违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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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中空地上，豹子和小宝将一瓶白酒喝完，又打开了一瓶。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对着瓶口喝，瓶里的酒又下去了一截子。皮猴子这时已不再用枪对着小宝，他站在一边抽着烟听他俩说话，但枪仍握在手上。

“你用钱也不是干别的，是给你妈治病。就这个事儿你跟大哥说，跟弟兄们说，谁能不帮你？你真不该动那东西。”豹子的话里带着气，也带出了更多的伤感。

“你怎么知道的？”小宝扭过脸问。

“刘丹都跟我说了。”

“……大哥养着那么多人，谁家没个难处？再说大哥这些年没少帮我，我实在张不开口了。豹子，别说了，这么说起来没个头，心里更难受。干活吧。”小宝道。豹子叹了口气，又喝进一口酒，他把酒瓶放在地上，从腰后拔出枪来，上膛，然后怔怔地看着小宝……

刘丹在客厅里没见到秦佐，这时他听到从健身房里传来一声惨叫，她知道秦佐又在折磨自己。便快步走了过去。

健身房内。秦佐赤着上身，被手铐铐着双手，眼睛上蒙着黑布正从地上挣扎着往起爬。铁牛和一名马仔戴着拳套把他再次击倒。李欣站在角落里抽着烟，掉着眼泪。门开了，刘丹走过来，她对刚站起来的秦佐叫了声大哥，便忍不住抽泣起来。李欣上前为秦佐打开手铐，秦佐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他看见了刘丹，心里不禁往下一沉，他冲刘丹点点头，然后走出屋去。

刘丹和李欣跟着秦佐走进客厅，李欣倒了杯红酒递到秦佐手上，秦佐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有事儿吗？”刘丹忍住哭声道：大哥，小宝是为了给他妈看病，他妈得了尿毒症，活不了多久了……”刘丹说到这儿又哭出了声。秦佐干了杯中酒，然后瞪着空杯发起呆来。

“大哥……”刘丹轻轻地哀唤一声。

“小宝真的是用这个钱给他妈看病？”秦佐的嗓子哑了。

“是。大哥，小宝他妈的病你也知道，再不换肾就活不了了。”刘丹道。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秦佐盯着刘丹问。

“他说大哥养着那么多人，如果大家都张口……他也是急了。”

“浑蛋。”秦佐骂一声。

“大哥……”刘丹喊。

“大哥……”李欣喊。秦佐抬头看看李欣：给我倒酒。”李欣接过酒杯倒酒。高脚杯中的红酒渐渐蓄满，秦佐忽然挥手将酒杯打飞，李欣的白色睡衣上骤然溅上了几片猩红的酒渍，像血……秦佐把头埋在手掌里，他的心疼得发抖，和小宝相处的一幕幕像电流一样通过他的脑际……

秦佐在一监的老大位置也不是固若金汤，有不少人都在冷眼窥视着他。监狱是个特殊的场所，在这里，人最本能，最原始，最残酷的一切都会赤裸裸的展示出来而不用添加任何装饰。犯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人类中最复杂的。有的管教这样感慨道：你就是生在监狱里，又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再死掉，只要你不是犯人，就永远别想弄清楚犯人是什么东西。”这句发自老年管教嘴里的话必有其站得住脚的道理。

秦佐自己恐怕都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镜头了。一名犯人举着铁锹朝他头上拍下来，小宝以更快的速度抡起一只凳子砸在这名犯人的头上，血流如注，犯人倒下去，铁锹落在秦佐的脚下。七八名犯人一拥而上将小宝打倒，穿着各种鞋的脚把小宝踢得满地翻滚。秦佐满脸是血扑入撕打。铁牛、豹子等人手持各类器械冲进监舍……真的记不清有多少次这类的混战了。小宝扑倒在秦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雨点般落下的棍棒拳脚，直到多名管教冲进监舍……

阳光下，秦佐和小宝、豹子、铁牛等人带着三大件械具在空地上示众。

雨夜，秦佐和小宝等人绕着空地被罚跑步。一名管教喊：还有五十圈……”秦佐回头对小宝气喘嘘嘘地说：兄弟，以后再有事儿躲着点，不能回回都有你啊。”小宝亦气喘如牛地道：那不行，我的风格就是这样，人可以死，旗不能倒。”秦佐甩甩湿透的头发骂一句：狗屎。”两人笑着继续跑去。雨，越下越大……

小宝和豹子看着地上绕着的纸钱，眼睛里都积满了泪水。小宝缓缓喝尽了瓶中残酒，然后将瓶子在一块石头上猛地摔碎道：豹子，转告大哥，我对不起他。再转告弟兄们，别学我的样。告诉刘丹，下辈子，我小宝还是她的人。”小宝说罢，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豹子，他想笑一下，但没能做到，遂把脸转了过去。

豹子把装了消音器的枪举起来，将枪口对准了小宝。他流着泪道：兄弟，对不住了，下辈子咱们还是兄弟……”豹子的手机铃声这时忽然骤然响起来，他一惊，低下枪口，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接听：……知道了，我知道了。”豹子挂了电话，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随后把头埋在两只弯曲的胳膊里，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像还了魂似的站起身走到小宝跟前，小宝怔怔地看着他。皮猴子也有点懵了。豹子把一双泪眼盯在小宝脸上，忽然出手左右开弓抽了小宝两个大嘴巴，这才嘶哑地道：小宝，是大哥的电话。”

“大哥？”小宝疑惑地嘟哝道。

“没事儿了，走吧。”豹子使劲擦了把眼泪，又给了小宝当胸一拳。

“大哥怎么说？”小宝仍盯着问。

“上车再说。”豹子转身欲走。却响起皮猴子的一声低喝：别动。”两人止步，扭头看着皮猴子，只见皮猴子手持两把枪，对准了他俩道：豹子，接通李欣的电话，我得问问。”豹子无奈，掏出手机拨号，然后把手枪贴在皮猴子耳朵上。

“表姐，是我……知道了。”皮猴子离开手机，手里的枪口也垂下来。他冲豹子道：对不住，兄弟这辈子只对李欣一个人负责。”

几人上了车。豹子打火，在空地上调头，朝原路返回去。

天边的曙色正在悄悄扩散。越野车驶上公路，绝尘而去。

车内，小宝给开车的豹子点根烟递过去，两人苦笑着对视一眼。后排座上的皮猴子已然昏昏入睡。

上午，刘队长和乔娜等人来到东桥看守所提审发子。

“跟贺明联系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刘队问。

“不知道。老七在电话里就说了几句话，完了就走了。发子的语气相当诚恳。”

“……那个袁梅梅是什么人？”刘队问。

“是个坐台小姐，她是我给老七介绍的，这我承认。别的我真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刘队的口气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同一时间，华北和岳婷在东桥饭店控制室里看监控录像。屏幕上斑斑点点，雪花纷飞，根本看不清什么。”

“太模糊了。”华北嘟哝一声。

“设备早就不行了，可这是老板的事儿。”旁边的主管道。

刘队和乔娜从看守所回到刑警队，又进一步分析了案情。一名警员汇报说：昨晚东桥饭店有二十五人入住，十三人退房。其中有一张身份证号码经查是假的。”

“说。”刘队道。

“男性，姓名戚光，福兴市人，还念么？反正都是假的。”

“照片呢？”

“别提了，他们那台复印机太老了，照片上就是一团黑。”

“带车了吗？车牌号？”

“东桥饭店是免费停车。不登记。”

“说了半天，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刘队有点儿火了。

第二天上午，乔娜、华北和岳婷登上了返程的列车。

乔娜从火车站直接回了局里，她叫上大李，两人直奔陈冬的办公室汇报工作。陈冬听完后满脸的不高兴。道：你们说，在不到半年的时间，跟毒品有关的案件就有上百起，你们让我跟上边怎么交待？同志，形势已经很严峻了。”

“陈局，我们也没闲着……”大李愁眉苦脸地辩解道。

“知道你们没闲着，甚至很辛苦。但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记住，要加大力度，尽快破案，再拖下去……我要是干不下去了，再换个局长来，也不见得就比我脾气好。”陈冬说完，朝两人挥挥手。

“大李，你通知华北和岳婷一声，让他俩休息两天。”乔娜回到办公室方感觉到浑身酸软，精力不支。她在椅子上坐下道。

“你也休息几天吧。”大李说。

“我没事儿。我想把手上的材料再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我觉得这伙人不太像是A市的，无论是手法还是别的方面。你说呢。”乔娜边揉着太阳穴边说。

“这我说不好，反正这几年的案子变化挺大，不像以前了。”

“孩子怎么样？”乔娜换了个话题。

“还行，放我妈那儿啦。”

“你离婚几年了。”乔娜忽然问。大李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四年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忘啦？”乔娜点点头，看上去有点儿心不在焉。

“她现在还管孩子吗？”乔娜又问。

“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她又结婚了，找了个说是捣腾电器的，可我怎么看怎么像杀猪的，嗓门比我还大，老攥着拳头，像握着刀把。算了，说人家干吗？没准还能过好呢。不过我还是觉着够戗。”

乔娜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大李出门走了。乔娜拿起电话想拨号，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是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考虑时间有点不合适，也许老爸正忙着。加上她忽然感到一阵疲劳袭来，真想好好睡上一觉。这时，门开了，露出乔晶玩世不恭的脸。她是乔娜的妹妹，一个无论什么事情最多新鲜三天的女孩。她没有乔娜高，但身材很匀称，长像嘛，也不如乔娜，可也不难看。就是这么个人吧，今年二十四岁了。瞧，她就是这么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并且忽然跳起来把自己摔进了单人沙发。而乔娜对她的这套把戏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姐，爸说你都忙成空中飞人了，我看好像没那么严重吧？”乔晶道。

“忙得时候你没看见。哎，你又没上班？”

“我那个班也就是上不上吧。大事儿轮不着我，小角色我又不想干。电视台那种地方，三天盖房两天换瓦，没啥意思。我总结出三个字，烦，烦，烦。烦着呢。”

“你这是从哪儿来啊？”乔娜问。

“你职业病啊？提审谁呢？”

“瞎说什么你？我是觉得你太散漫了，这样不好。”

“是，在单位散漫，回了家又是个闲人，再加上个头低，工资低，智商低，一句话，我就是那个三低个体户。现在爸最看不上我了，动不动就说，你看你姐，再看看你。我算是看透了，在爸的眼里，你是千年的铁树开了花，我是再咋表现也白搭。”乔晶的口气大为不满。

“爸说你也是为你好，看你这么游手好闲的谁不着急啊？”

“我游手好闲？姐，现在能办手续吗？”乔晶站起来。

“干吗呀？”

“拘留啊，劳教也行。”乔晶说完，径自哈哈大笑起来。

“晶晶，你怎么就没个正经时候？”乔娜拿这个妹妹从来都没办法。

“正经人都当警察了，能轮着我？哎，我跟你说啊，爸那天又给你洗衣服了，妈跟他吵了一架，爸气得连饭都没吃。”乔晶说。

“爸也是，身体不好老给我洗什么衣服？等我忙完了……”

“等你忙完了我都抱上孙子了。姐，我走了。”

“你又去哪儿？”

“那哪有准儿啊？游手好闲呗。”乔晶说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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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余名工人在车间里把作旧后的石制佛头，佛像及十二生肖像打包装箱。刘丹走到秦佐身边道：大哥，这批货是124件，我都看了，不会错。”秦佐点点头道：查一下这批货的预付款到帐没有？”

“到了。我忘了跟你说。”刘丹道。

别墅的客厅里，秦佐手下的骨干在议事。刘丹道：大哥，我建议再发展几家境外的买家，如果老是这几家客户，恐怕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

“这事儿你办，抽时间到香港跑一趟。记住，不能通过老客户介绍。另外，七叔那边的货到了，得去取一趟。”秦佐琢磨着。

“久哥那儿你还去吗？”李欣问。

“我正琢磨呢，得把时间叉开。”

刘丹给豹子使了个颜色。豹子开口道：大哥，小宝想见你。”

“不见。”秦佐一口拒绝了。

大李开着队里那辆深色切诺基进入一个住宅小区。小区里很安静，绿化的也不错，没有高层建筑，最高的是六层。切诺基在一栋楼前停下，乔娜拎着两只挺大的手提袋从车里下来，她朝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大李点点头，然后朝单元门里走去。切诺基调头，驶离。

乔娜进了家，在走廊换上了拖鞋，然后走进客厅，家里没人。她又进入卫生间，把手提袋里的脏衣服分类放在几个盆子里用水泡上，这才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屋里很干净，乔娜知道肯定又是老爸帮她收拾过了。床上有一套洗好，叠得很整齐的警服，乔娜把警服放到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踢掉拖鞋在床上躺下去，又拉过一条毛巾被盖在身上。她觉得疲惫极了，很快就睡着了。

床头柜上有一张乔玉峰夫妇和乔娜姐妹的合影。已是黄昏，夕阳透过薄薄的纱帘照进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

乔玉峰下班回到家，他在走廊里看见了乔娜换下的鞋，随后，他的动作变得很轻。他放慢脚步穿过客厅，在乔娜的卧室外探头看看熟睡的乔娜，然后从外面轻轻关上了门。他进入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只装满基围虾的保鲜袋，他把虾倒出一半在盆里，犹豫了一下后，又把余下的全部倒了出来。随后，又从冰箱里拿出几只大个的螃蟹放在案板上。

李湘云拎着一些蔬菜走进厨房，她看到乔玉峰扎着围裙被包围在一片油烟之中，不免有些诧异。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搞得这么隆重？”

“你小点声儿，小娜回来了，在睡觉。”乔玉峰转过身道，又把几只基围虾放入油锅里。

“稀罕，她还能找着这个家门？你没给她派个向导？”李湘云把菜放到地上道。

“怎么这么说话？孩子不是工作忙吗？”乔玉峰有点不高兴了。

“我这是冲你。我上次住院，半个月没见你一面。今年晶晶生日，都准备好了，可你最后也没回家。可小娜一回来，你看你这个忙乎，都快赶上专业厨师了，还嫌我说啦。”李湘云道，但语气并不多么强硬。乔玉峰把剩下的几只虾都倒进锅里，响起哧拉一声。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你说你老挑什么理？我今天不和你吵，等小娜走了，我要抽时间好好跟你谈谈。不管怎么说，小娜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吧？虽然不是亲生的，感情呢，总有吧？你怎么老是对她怀有偏见呢？当年你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我跟你说得那是清清楚楚，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没人强迫你吧？对不对？”

“我是有情绪，别的先不说，这两个孩子你怎么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呢？你就不能跟晶晶她们台长说一声，给她安排个栏目负责人什么的？晶晶有那个能力，就是得不到合理的安排。”

“晶晶能当负责人？要不剥了皮，她连那个鸡蛋生熟都弄不清。我了解她，所以这个招呼我不能打。她要是像小娜那样，没问题，谁我都能找。”

“看，这一碗水偏哪儿去了？”李湘云赌气走出了厨房。乔玉峰生着气把锅里的虾捞出来，又朝厨房外瞪了一眼。这时，厨房外边传来一阵嘈杂，乔玉峰知道是晶晶回来了，他刚要出去阻止晶晶不要大声嚷嚷，可已经来不及了。晶晶把半个身子探进厨房大声道：哇，乔市长爸爸，今天是怎么啦？哎，我早就跟你说过吧，最可贵的就是觉悟。历史上说，中国各个朝代都有过饿死人的案例，但查了半天，居然没有一个厨师。爸，你明白就好。行了，继续。”未待乔玉峰说话，晶晶已经扭头跑开了，她冲进母亲的房间又大喊一声：李主任妈妈，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李湘云正在叠几件衣服，脸上仍挂着少许不高兴，她瞥一眼女儿道：你能有什么特大喜讯？奶奶不疼舅舅不爱的。”

“就我跟你说过得那个五洲影视娱乐公司。”

“怎么啦？”

“那个老总答应让我过去试镜，你说就我这个条件能不被录取吗？说不定我马上就成明星了。妈，我要不提前给你签个名吧？要不以后一忙开就顾不上了。”

“明星？那咱家以后能省点电了？”李湘云对这个话题没啥兴趣。

“妈，你怎么跟我爸一样老打击我？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谁不是亲生的你也得是，看你那个鼻子多像你爸。”李湘云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天啊！我爸脸上就数那个鼻子难看，远看葱头近看蒜，差一点就成了驴粪蛋儿。”

“小点声你，让你爸听见又得训你。你也是，在电视台不是挺好吗？当什么演员啊？娱乐圈可是浮躁的很，听说可乱呢。”

“这年头只要出了名，猪八戒都能当猴耍。别听他们瞎说，那都是嫉妒。电视台顶没意思了，一点都不刺激，年轻人没点刺激，还不如去敬老院呢。”

“大卸八块刺激。你受得了吗？”李湘云也提高了声音。这时，乔玉峰走进屋里道：你们小点声，小娜睡觉呢。”

“啊，黑猫警长回来了？我看看去。”晶晶冲出房间跑到乔娜卧室的门口轻轻推开门，她走到床前猛地掀开乔娜身上的毛巾被。乔娜受惊，翻身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乔晶。

“姐，你终于回窝了，我代表咱们老乔家，收你点伙食费吧，反正你也不打算嫁人了，留着钱也没用。”乔晶说得兴高采烈。乔娜猛地把她拉倒在床上，用力胳肢她，乔晶疯笑起来。

开饭了。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当然啦，相对而言。乔玉峰仍然系着围裙。他转着桌子为自己和其他三位家庭成员倒上红酒，然后坐下来举杯道：(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段时间小娜很忙，快一个月了吧？没回家。今天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啊，平常呢，我也难得下厨房，手艺肯定是今不如昔了，做好做坏，大家也别计较了，啊，来，干杯。”

四只高脚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乔晶放下酒杯道：爸，你怎么在家说话也像作报告似的，声音还那么格外的洪亮，让外边过路的人听见，还以为咱家把房子租给话剧团了呢。”

“晶晶，别没大没小的，看你爸不高兴又训你。”李湘云说。

“今天说啥我爸都高兴，只要我姐回来，就算把尿盆子扣我爸头上，我爸也能当乌纱帽顶着。”乔晶说完，径自又笑起来。然后把盘子里一只大蟹抓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晶晶，你给姐姐夹点菜，别老顾自己吃。”乔玉峰道。

“当警察的不能多吃，吃多胖了跑不动，抓谁去。”晶晶把蟹掰开，露出一砣蟹黄来。

“小娜，来，爸和你干一杯，你可是又有点儿瘦了。”乔玉峰朝乔娜举起杯。

“瘦点倒没啥，就是案子老没进展，愁死了。”乔娜道。

“也不能太着急，慢慢来。”

“还慢慢来？陈局长都把我们骂成饭桶了。”

“是啊，常委会也已经几次提到这个问题，毒品问题可是个大问题。”

“看，说着说着就开上会了，烦不烦啊你们？我不管你们了，吃饭完我还有事儿呢”乔晶猛咬了口蟹黄道。

“晚上还出去？”李湘云问。乔晶点点头道：年轻人嘛，正是激情燃烧的阶段，在家呆着，爆炸了谁负责？”

“女孩子晚上少出门。”乔玉峰道。

“我姐是男的？反正我姐什么都对，我什么都不对，行了吧？我看这个家里也就我妈能理解我。我跟我妈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别的瓜都装车运走了，我和我妈还在地里躺着呢。妈，是吧？”乔晶笑着看母亲。

“那是你，别扯上我。”李湘云道。乔玉峰夹起几只虾放在乔娜盘子里，然后对乔晶道：晶晶，你以后要多向姐姐学习，你看姐姐多成熟。哎，听你妈说，你前两天领回来一只鸟？”

“鸟？没有啊？”乔晶不解。

“是个小伙子，头发染得一片黄，一绺绿的，你妈说有点儿像鹦鹉。”乔玉峰笑着道。

“什么呀，他是王琪，人家是音乐人，在他们家挺有名的。染头发那是时尚，你们不懂。”

“晶晶，现在社会上挺乱的，接触人一定要注意……”乔娜说。

“知道啦。这哪像吃饭，简直是法院开庭。”乔晶不耐烦地说，伸手又从盘子里抓走了一只大蟹。

乔晶从家里出来，朝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轿车跑过去。王琪把头探出车窗喊：快点，等你半天了，真磨蹭。”王琪是乔晶的男朋友，年龄与她相仿。乔晶紧走几步上了车。道：我爸说你特像鸟。”王琪边发动车边问：像鸟？谁？”

步步高娱乐城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娱乐场所，但设施并不是最好的，说它大是指得地方，它可以一次容纳上千人。当然，这上千人应该不会在同一时间进入舞池。这里有较好的音响和一个不错的电声爵士乐队，通常来这里玩得年轻人多一些。这么说吧，要想凑热闹或者感受点人气，那就到步步高娱乐城来。包你在一个小时之内两眼昏花，双耳欲聋。

乔晶和王琪在舞池里手舞足蹈地蹦迪。乔晶的手里抓着半斤装的啤酒瓶，她边跳边饮，情绪乍乱，高度兴奋。

人群涌动，音乐嘈杂震耳，灯光横扫着这帮红男绿女。

一名年轻的男胖子摇过来和乔晶对舞，他脸上的酒窝深不可测，眼睛被肉挤得几乎失明。

“你好，地球的孪生兄弟。”乔晶对胖子打趣道。胖子咧嘴笑道：如果地球和月亮结了婚，生的孩子像谁？”

“屁股呗。”乔晶大笑起来。王琪舞过来看见了胖子，他惊讶地喊：这是多大的一块石头掉进粪坑里把你溅出来了？”胖男孩伸手看似普通的一推，王琪转了几个难度很大的圈，然后摔倒了。胖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晃动着巨大的身躯舞进人群，渐渐远了。乔晶看着倒在地上的王琪，晓得前仰后合，开心的一塌糊涂。

音乐骤强，像飚风般扑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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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怎么偏心眼儿了？小娜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对于她们一家的遭遇来讲，我是有责任的。再说她从小就跟着我和我妈，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你这几年怎么变成了这样？莫名其妙。”已经睡下的乔玉峰对躺在身旁的李湘云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责任怎么该你负呢？当时是在搞政治运动，而你不过是个学生，你要不写那张大字报，人家就不整她爸了？再说你也是让人逼得。可你这些年老像个罪犯似的在忏悔，要我说你对她够好了，已经超过晶晶了。可晶晶毕竟是咱们亲生的，你就应该把心思多用在自己孩子身上。”李湘云亦压低声音道。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可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把小娜的身世说出去伤害了她，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乔玉峰说完翻身下床，抱着一条毛毯走了出去。

乔玉峰穿过客厅进入书房，他在双人沙发上躺下来，盖上毯子，望着天花板仍在生气。由于李湘云的刺激，他的思绪又一次回到了深远的过去……

六十年代的农村土房破院里，四十余岁的乔母正在逗三岁多点的乔娜玩耍。戴着红卫兵袖标的乔玉峰在院子一角拾掇着一堆刚收回来的玉米棒子。破败的土墙下堆着毛豆角和辣椒等农作物。小乔娜撒着欢儿拿着两穗玉米跑到坐在小凳子上的乔母身边：奶奶，大的给你，小的我吃。”

“为什么？”乔母问。

“大人吃得多呗。”小乔娜道。边把一穗大些的玉米放在乔母怀里。

“真懂事儿。奶奶奖给你一样东西吧，你想要啥？”

“我想要太阳。”乔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乔母笑了：这孩子，要太阳干啥？又不当吃不当用得。”

“晚上把太阳放在被窝里，奶奶就不冷了，奶奶不冷了，娜娜也不冷了。”小乔娜像唱歌一样把话说完。乔母脸上的笑不自然了，变得有些凄楚。乔玉峰走到乔母跟前拍拍手上的土道：小娜，等你长大了给奶奶和爸爸买什么好东西？”

“……给奶奶买一个可厚的被子，给爸爸买一个可大的毛驴。让爸爸骑着去上班，爸爸就不累了。”小乔娜道。乔母把小娜搂进怀里，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道：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

“奶奶也越长越好看了。”小娜喊。

“奶奶有什么好看的？”乔母道。小娜看着乔母眼角的皱纹道：花纹好看。”乔母和乔玉峰忍不住笑起来。

“本来嘛。”小娜大声喊。

乔母、乔玉峰和小乔娜围坐在土炕上的小桌前就着昏暗的油灯吃饭。小乔娜从玉米棒子上抠下一颗玉米粒送到乔母嘴里，又抠下一颗塞进乔玉峰嘴里。然后问道：甜不？”乔母和乔玉峰笑着点头。

“玉峰啊，这辈子大人再苦，也不能苦了这孩子。一想起她家那些个事儿，我这心里就堵得慌。”乔母道。乔玉峰看着小娜点点头。乔母又道：地里的活也差不多了，过两天你就回去吧，别误了学校里的事儿，咱们家几代人就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你爹死得早，没看见……

“奶奶，晚上给我讲故事？”小乔娜问。

“你想听什么？”乔母问。

“我还要听狐狸姐姐给大灰狼哥哥当新娘的故事。”

“小娜，狐狸和大灰狼成不了亲。”乔玉峰道。

“为啥？”小乔娜问。

“大灰狼哥哥是要吃肉的，狐狸姐姐害怕。”乔玉峰笑着道。

“我也想吃肉。”小乔娜喊。乔母摸摸小乔娜的头，叹口气道：小可怜。”

乔娜轻轻走进书房，她看见乔玉峰睡在沙发上有点儿诧异：爸，你怎么睡这儿了？”乔玉峰坐起身子勉强笑道：我睡不着，怕影响你妈休息。这儿安静，我考虑点工作上的事儿。”

“凉不凉？”

“不凉。你去睡吧。”

“爸，晶晶还没回来，都一点多了。”乔娜担心地道。

“这孩子越来越任性了，还不能说，一说你妈就不高兴。”乔玉峰叹了口气。

步步高娱乐城今天的人气似乎特别旺，多名服务小姐和服务生在厅里穿梭行走，十分忙碌，人手明显有些不够用了。一名淡妆女歌手在舞台上唱着《何日君再来》。数名乐手习惯性地甩发颦眉，跺脚助威。较偏的一张台前坐着乔晶、王琪和岳昆仑。几人都略显出了醉意。

“岳社长，你们杂志社不是还可以吗？怎么说垮就垮了呢？”乔晶问道。

“现在的读者大多喜欢看一些艳俗的文字，不愿随波逐流的结果，必是要被淘汰出局。这样也好，我无所谓。既然是高山流水亦是岁岁枯菜，那么下里巴人又何以足惜？”岳昆仑感慨道。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王琪问。

“偶尔写一些豆腐块文章，既不抨击时政，亦不混迹江湖，与世无争，谨缄其口。可谓山高不慕其风劲，流水不嫌其阑微。唉，也只能如此了。”岳昆仑说罢，端杯饮酒，徐徐咽下。

“老岳，你说了半天谁听得懂啊？”王琪皱着眉道。

“别打岔，我懂。岳社长，你说得挺好的，来，喝酒。”乔晶端起杯来。几人碰杯。王琪忽然道：哎，晶晶，有几个同行约我去聊聊，没准儿是个机会，我想过去一趟，呆会回来接你。”

“走吧走吧，汉语这么差，坐这儿也受罪。你走吧，我跟岳社长好好聊聊。”乔晶不耐烦地说完，王琪就走了。乔晶和岳昆仑继续喝酒聊天儿。

秦佐和李欣出现在厅门口，他们身后不远跟着铁牛和豹子等人。秦佐和李欣在乔晶的邻桌落座，其他人在附近择座而坐，服务生迅速过来招呼，乔晶无意中瞥了秦佐和李欣一眼。这时，岳昆仑以其单薄的体态，支撑着肥大的西装走上了舞台，他向观众鞠躬致意。音乐响起……秦佐端起酒杯，看着舞台上的岳昆仑。李欣凑过来低语道：大哥，小宝在外边，想见你。”

“不见。”秦佐说，仍盯着岳昆仑看。这时，女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岳昆仑先生的作品，诗朗诵，落叶秋寒。”主持人拖着长裙下去了。岳昆仑听着单薄凄凉的音乐，酝酿着情绪：……失意在黄昏的寂寞里走来，落叶带走了夕阳的期待。我看见，你搀着受伤的过去，渐渐溶入了深秋的雨季。飘然散去的叹息里，有着太多离别的细腻。忍不住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在这充满了风声的夜里，想着心中流浪的你……”岳昆仑朗诵完朝观众鞠个躬，走下台去。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稀落的掌声。秦佐看着走到邻桌坐下的岳昆仑，思索着。

“大哥，刚才那个人在台上说什么呢？”李欣问。

“他在念一首诗。”秦佐道。

“原来是诗啊，我说咋听不懂呢。”李欣扒开一个开心果壳，把肉吃掉。秦佐自言自语道：这个人我认识。”李欣闻言有些诧异，随即附过身子问：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你请他过来，别惊动别人。”秦佐对李欣低语。李欣起身离座，她走到岳昆仑身边对他低语了几句。岳昆仑起身随李欣走到秦佐身边坐下。秦佐和岳昆仑互相打量着。

“你是，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岳昆仑看着秦佐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我们并不认识，我是喜欢你的诗，所以请你过来坐坐。”秦佐为岳昆仑倒了一杯红酒：请。”

“谢谢。”岳昆仑把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秦佐这时凝神看着他道：你叫岳昆仑？岳昆仑点点头：对，我叫岳昆仑。”他的话音刚落，秦佐的心里便被一阵剧痛层层围住了。他扭过脸去，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身体仍是失控地微微颤抖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把他的思路引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夏季……

公园1966年夏，在中国发生了一场历时十年之久的所谓政治运动，这就是臭名昭彰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场运动将中国沿袭了数千年的愚昧又无限扩大到了顶峰，使本就孱弱贫瘠的中国大地上变得寸草难生，兽性狰狞。这场灭绝人性，惨绝人寰的杀戮竟逼退中国人文景观数百年。一时间，举世瞩目！举世哗然！举世震惊！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的丑陋在这个阶段汇聚成了浓缩的集大成。

A市农业大学的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随处可见到打倒、火烧、油炸的字样，有的大字报上的姓名被红笔打着很大的×。一片杀气，竟逼得日月无光，沙尘四起。戴红袖标的学生三五成群在校园里奔跑，疾走。从礼堂方向不时传出打倒某某的口号声。

少年秦佐和岳昆仑在礼堂附近心惊肉跳地窥视着。他俩的父亲都被揪斗，此时正在礼堂里。这年，秦佐和岳昆仑都是十三岁。

“昆仑，你爸是啥事儿？”秦佐问。岳昆仑盯着礼堂的方向道：他们说是反动技术权威，你爸呢？”“也是。”秦佐回答。细瘦的胳膊放在胸前握着拳。

“可你家是华侨，我家又不是，斗我爸干啥？”岳昆仑嘟哝着。

“华侨怎么啦？华侨就得让欺负啊？”秦佐狠狠地说。岳昆仑没吭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时，秦佐的妈妈白玲抱着秦佐不到三岁的妹妹点点走过来。

“小佐子，你妈来啦。”岳昆仑首先看见了白玲。白玲走过来，秦佐叫了声妈。白玲把点点交给秦佐道：小佐，你带着妹妹，妈去办点事儿。”

“妈你去哪儿？”秦佐拉着妹妹问。

“别问了，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回家吧。”白玲边走边回头道。

“哥，我饿了。”点点冲秦佐说。秦佐扭头问岳昆仑：你带吃得没？”岳昆仑摇摇头道：没，去我家吧。”秦佐抱起妹妹和岳昆仑往宿舍区走去。迎面碰上戴着袖标的乔玉峰。秦佐急急地问：玉峰大哥，他们打我爸没？”

“不知道。我没进去。”乔玉峰摸摸点点的头道。他是秦佐父亲的学生，跟秦佐一家处得很好。他朝秦佐点点头，匆匆走了。

岳昆仑把家中能找到的食品都翻了出来。点点饥饿地吃着用剩菜汤泡着的馒头。秦佐心疼地看着妹妹，叹了一口本不应是十三岁孩子叹得气。

“小佐子，你也吃点吧？还有呢。”岳昆仑道。秦佐摇摇头。

“先生怎么这么看我？”岳昆仑问。秦佐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我眼睛不太好。”秦佐移开了看着岳昆仑的目光。

“先生如果不介意，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了。”岳昆仑站起来欲走。

“岳先生，如果方便，能不能留个电话？交个朋友，日后也好联系。”秦佐道。岳昆仑在肥大的西装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给秦佐，然后转身回到乔晶的桌上。秦佐看着名片，上面写着，伤心流浪者俱乐部会员。秦佐笑笑，将名片放入衣兜里，又坐下继续喝酒。

“你干吗去了？让我等这么久。来，喝酒。”乔晶用一双醉眼盯着岳昆仑道。

“别喝了，你已经醉了。我还有点儿事儿，先走了啊。”岳昆仑走了。乔晶醉眸四顾，百无聊赖。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轻浮男子在乔晶桌边坐下道：小姐这么寂寞啊，让我陪陪你好吗？”乔晶回头看去，不禁惊叫一声：哇，你长得真像个伤口，这么难看的人出来干吗？我要回家了。”乔晶摇摇晃晃站起来，男子忙上前扶住她。

秦佐喝着酒看着男子纠缠乔晶。

“谁给我爸打个电话，我爸是乔玉峰，乔市长，就说他家晶晶喝多了，让他派车来接我。”乔晶抬眼张望。男子搀着她欲走。秦佐闻言一怔，站了起来。这时就听那位男子道：你爸是市长？我爸正好是省长，走吧，到省长家去认个门儿。”男子说完搀着乔晶往外走。却被李欣挡住了去路。

“你干什么？”男子问李欣。

“放开她。”李欣道。

“管什么闲事儿啊？这是我女朋友。”男子的口吻变成蛮横。秦佐上前拍拍男子瘦削的右脸道：兄弟，这个门好出，外边的路可就难走了。”男子看看秦佐的一脸霸气，又看看相继走过来得豹子等人，他识趣地放开了乔晶。乔晶脚下一软。李欣上前扶住了她。

“买单。”李欣喊一声。服务员速至，从李欣手里接过几张百元面值现金。

“不用找了，连这位小姐的。”李欣道。服务生目送着秦佐等人走去，然后低头数钱，很快他就窃笑起来，钱显然多出来了。他兴奋地用左手打个榧子，然后朝吧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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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辆出租车在乔宅楼前停下，秦佐和搀着乔晶的李欣从车上下来朝单元门里走去。上到二楼，乔晶神经质地按门铃并大声喊道：妈，妈，我回来了。我……门开了，穿着睡衣的乔娜站在门里，乔晶一个踉跄闪进门去，乔娜一把抱住她道：怎么喝成这样？”乔晶朝秦佐和李欣摆手：进来呀，都是我的朋友。哇，我要吐。”李湘云过来把乔晶搀进屋去，边道：忍着点啊，到卫生间再吐。这孩子，咋又喝多了。”

秦佐和李欣随乔娜进屋，在客厅落座。乔娜为两人沏了茶。乔玉峰穿着睡衣进入客厅问：晶晶怎么了？”

“又喝多了。”乔娜皱着眉头道。

“这孩子怎么搞得？哎，你们是……”乔玉峰看着秦佐和李欣道。

“晶晶的朋友。”乔娜说。

“朋友谈不上，我们并不认识，只是看到她喝多了，又有人纠缠，就把她送回来了。”秦佐平淡地解释。

“噢，是这样。那谢谢你们啊。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乔玉峰问。

“商人，私营企业。”秦佐答道。

“你们二位喝茶，我去看看我妹妹。”乔娜说完走出屋去。

“做什么生意啊？”乔玉峰坐下后问。

“工艺品。”秦佐回答道。随后，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镶框放大的照片看起来。照片上是乔母，乔玉峰夫妇和乔娜姐妹。秦佐的目光落定在照片上四十岁左右的乔玉峰脸上……

秦耕和学生乔玉峰正在办公室里谈话，少年秦佐推门进来：爸，我妈让你和玉峰大哥回家吃饭。包子，我妈说快熟了。”

“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完了。”秦耕道。

“那我等你们一会儿吧。”秦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等。

“玉峰同学，你的几篇论文我都看了，很有创意，也比较高。我看你考研究生没什么问题。”秦耕道。

“老师，我父亲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您还不太了解中国的农村，如果我继续读研究生，家里肯定负担不起。所以我不想……”乔玉峰的话被秦耕打断了：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向校方反映，如果还有问题，我和白老师还有一些积蓄。我希望你能读下去，要不就太可惜了。”

“老师，您和白老师已经为我交了几次学费，我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

“别想那么多了，只要将来出了成绩，就算是对我们的回报了。”

“玉峰大哥肯定能出成绩，跟我一样，我早就看出来了。”秦佐插嘴道。

“老师，您能放弃国外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国从事教育工作，我们都很敬佩您。我听说您是咱们学校唯一从国外回来的华侨教授。”乔玉峰说。

“祖国现在还很困难，我们这些海外的华人是理应负起些责任的。”

“爸，咱们回家吃饭吧。”秦佐催促道。

“噢，忘了，玉峰同学，走。”秦耕对乔玉峰道。

“老师，我就不去了吧，老麻烦你们。”乔玉峰难为情地说。

“你要不去，白老师会不高兴的。”秦耕说完。秦佐过来拉着乔玉峰就往外走。

回到家后，点点拽着乔玉峰跟她玩儿。乔玉峰把点点抛向空中再接住。点点笑得像个小傻子。白玲往餐桌上放下两盘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玉峰，别玩了，小孩子疯不够，快吃饭。”白玲招呼着。几人坐下来吃饭。秦佐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啊，真烫。”秦耕夹一个包子放在乔玉峰盘子里道：快吃吧，学生食堂伙食不太好，你到家里来，就多吃一点儿。”乔玉峰感激地看着秦耕夫妇，夹起包子咬了一口。

“喝水啊。”乔玉峰的话打断了秦佐的思路。他定定神，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杯口漂浮的茶叶。这时乔娜走进来。

“这是我的大女儿乔娜，在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工作。”乔玉峰介绍道。这时从乔晶的房间传来一阵呕吐声，并听到她喊：妈，我是怀才不遇啊，没人理解我。”声音忽然弱下去，大概是李湘云把乔晶房间的门关上了。乔玉峰和乔娜都显出了些许尴尬。

“两位要不要吃点东西？”乔娜道。

“这我倒忘了，你们不要客气啊。”乔玉峰实实在在地说。秦佐起身：我们该走了，打搅。”

“嗳，是我们全家该谢你们，打扰你们了。”乔玉峰也站了起来。

乔玉峰父女把秦佐和李欣送到楼外。秦佐和乔娜的目光碰到一起，随即缓缓移开。双方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秦佐和李欣便走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非常冷清，难得见到一个人影。秦佐抽着的烟在黑暗中时明时暗。李欣道：大哥，让铁牛来接还是打个车？”

“我想走走。”秦佐回答道。今晚连续发生的事儿让他很难平静下来，在心底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往事都被飓风横扫了一遍，目所能及的一切便也都被一层层掀了起来，那些原来被血痂覆盖着的伤口更是一一被展示在了阳光之下。

秦佐出狱后并未马上回到A市寻找母亲和妹妹，他在狱中服刑时便有过一种很沉的预感，他觉得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有几次他梦见母亲披头散发地在野地里行走，云黑，风大，母亲似在寻找着什么，一双眼睛被绝望逼迫着睁得很大。秦佐隐约感觉到母亲是在找自己和妹妹……这样的梦他作过几次，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喘息不已。他为自己这种预感感到恐惧，他更怕这个梦境会成为现实。所以出狱后他一直矛盾着未回到A市。另外，他也清楚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态，二十年的服刑生活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即使这个人是有着生铁般坚硬的意志的。但这种人毕竟在现实中太少了。人类社会中，只有两种意志是最难以摧毁的，一种是宗教，无论是传承的带有文化内涵的宗教，还是极端的，带有强烈倾向的政治宗教，并且无论这类宗教是否理性和符合民生之利益，都会有人为它做出极端的牺牲。另一种便是复仇，这种心态和意识是自有人类以来传承的最彻底的一种顽疾，甚至多是病态的，但它却能够令人在整个一生中为其不懈的去努力，奋斗，直至生命的终结。中国有句老话，死不瞑目，多是指得这类人未能完成的心愿而言。秦佐就是属于后者。

秦佐在狱中所养成的思维习惯已完全是犯人特有的。包括心态也是外界人所难以窥见到的。这种思维和心态的使然会令这类人更习惯的把自己隐匿在一只厚硬的壳子里，甚至根本不需要阳光的过问。有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这话并非完全对，时间有时会将罪恶加上一层又一层的保护膜，但透过这些或清晰或浑浊的保护膜，仍能窥见到被深藏在其中的罪恶是如何的在喘息，甚至丑陋无比。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战后老兵的犯罪率是高于其他人群数倍的，而究其原因，又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说得清楚。战争从来都是毁灭人性最彻底的手段之一，在今天不知明天是否还能活着的心理支配下，人们的思维无疑会混乱不堪。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的那些被炮火撕碎的尸体，又能将士兵的心态揪扯得骨肉分离且再难愈合。战后，有时老兵即使是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但仍然时尔便会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便是突发的偷袭和不可避免的伤亡。甚至有些老兵在婚后一接触到性生活，便马上会联想到在战时强奸妇女的情景，且无论那些妇女在被实施奸淫时是惊惧还是顺从的，但双方的心理都会被裹紧在黑厚的非正常中。于是，老兵们的家庭解体的就非常多。诸如此类，枚不胜举。然而所有这一切，又都是那些发起战争的政客们所懒于思索的。策划战争的人与直接参与战斗的人是永远不会坐在一条板凳上谈论即使是同一战斗的感受的。于是，悲哀也就在所难免。

监狱的高墙阻断的也不仅仅是被关押者的自由，而是在同时，又使其们的心态脱离了正常人，并且被关押的时间越久，这种畸形的心态也就越是顽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自从人类社会出现以后，便同时出现了这种现象。看守的出现，就是因为有了罪犯。

秦佐出狱后虽然非常迫切的想去寻找母亲和妹妹，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七八岁时父母把他从印尼带到中国大陆，并且告诉他说，这里才是他的祖国。他那幼小的心灵曾经为此感到非常的兴奋，谁不想回家呢？谁又能拒绝家的诱惑呢？但短短的几年后，一切都变了。家里忽然竟出现了那么多青面獠牙的后妈和继父，并且都不约而同的高举着皮鞭大棒朝这家从不远万里的异国迁回家居住的华侨。灾难持续到再难以持续的时候，终于轰然坍塌了。1976年，中国政府正式向人民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接下来，人们开始收尸，悼念，平反和痛哭死去的亲人……当时，秦佐仍在狱中，并仍有十年的残刑，正好是他刑期的一半儿。

秦佐在出狱后先去找了几个在狱中的难友，主要是老猫和久哥，这两人在秦佐之前都是狱中的“老大。”他们和秦佐在狱中时虽也有些磨擦，但整体上相处的还可以，秦佐的容忍和为人仗义慷慨为他赢得了不少犯人的好感，其中包括部分管教。直到他在老猫和久哥的帮助下做了几年生意后，也赚了一些钱时，他才回到A市开始寻找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他这时的心态若说是经过了有机的调整，倒不如说是将本来面目隐埋得更深了来得确切。当过犯人的目光永远不可能与常人再一样，那是一种职业习惯，已被永远烙在了思维与行为之中。其中绝大多数人将带着这个烙印走到生命的终点。他们，一生都不会改变。尽管有人对此说三道四，但犯人们清楚，那些说法从一到十全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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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秦佐回到A市的第一天便带着铁牛和小宝来到阔别了二十年，父母亲的原工作单位农业大学打听母亲和妹妹的消息。

学校里的一切几乎都面目全非了，以前那座六层的主教学楼现在变成了十层，面积也大多了。其他的几座辅楼也是后建的。秦佐在主教学楼的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象着以前那座六层的旧楼，父亲就是从那个楼顶坠楼自杀的……

校园中的道路拓宽了很多，路边的绿化带也有些品味。东南角以前的数栋三层教学宿舍楼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原来的地方栽了很多树，其中以柳槐居多，边儿上有一些七八年的梧桐，树干还不够粗，但枝叶已很茂密。秦佐在校园里走着，一切都透着熟悉，却一切都显出了陌生。他的记忆在剧烈地摇动中不断苏醒，父母的音容笑貌亦不断从脑际中清晰地走出来，妹妹的小手又冲他伸过来，那是要让他抱抱……

秦佐在教务处找到几名工作人员，但没人知道白玲这个名字。后来有一个年龄较大的女老师建议秦佐去教师宿舍去找一位退休的女老师，也许她能知道。

秦佐按女老师所说的门牌号找到了那位退休的老人，但得到的消息却令他痛苦不已。老人讲，自从秦耕教授自杀，白玲的儿子小佐又被抓，白玲的精神就经常出现了恍惚，终于有一天，她在校门口被一辆卡车撞倒……后来听说她死在医院了，可以后怎么处理的，老人便不太清楚了。她絮絮叨叨地反复着几句话，那是运动里，一切都乱糟糟的，谁都顾不上管谁，人人自危啊。秦佐又向老人打听叫点点的女孩儿，可老人对此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临走，老人问他是谁？秦佐说是一个朋友托他打听的，老人没再多问。

秦佐从那栋已然很旧的宿舍楼里出来的时候，心像被人拾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体，也似马上就要散架了。他真的不明白这个世界何以会对他如此残酷？！秦佐知道在中国大陆只有家里这几个亲人，海外的那些亲属他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就剩下自己了吗？茫然，一片连着一片的茫然使秦佐几乎分不清天地之间竟还有那么大的一片空间？他就这样机械地走着，想着。理性告诉他应该哭一场，却又不见一滴眼泪落下来。

那天，秦佐就这样在街上一直走到深夜。铁牛和小宝默默地尾随着他，没人敢问他一句话，他们也从来未见过秦佐这么难看和可怕的脸色。

深夜，秦佐身穿孝服戴孝帽在海滩上摆上了祭品，点燃了香烛，然后面对着大海跪了下去……在他身后，站着铁牛、小宝、豹子、刘丹等数十名弟兄。直到这时，秦佐的泪水才静静地流了出来……

过后，秦佐将所有祭品和身上穿得孝服等全部投入海水中。同时，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这座城市永无安宁！

一个硕大，带有剧毒的果实就这样形成了。

历史有很多荒谬，很多误解，更有许多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底，更由于许多当事人的猝然亡故，便又有了许多真实被埋葬在了墓穴中。如果世上诸事皆能够从容得到解释，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如此多的杀戮，猜忌和罪恶。然而遗憾的是，谁都无此能力做到这点。于是，有时天空就黑的那么沉，雨也就哭得那么惨，生活更会似波涛中的孤舟被风浪颠覆到再无了生还的可能。秦佐不是哲人，也不是政治家，他没有那种对历史必须和只能持宽容态度去接受的头脑和度量。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懂得中国历史的形成本就是血泪堆砌的一个过程。秦佐十三岁入狱，根本就是个孩子，他在学校学到的那一点点道理在尚未被吸收消化时便被现实一下抛进了无底的深渊。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这样说，在他目前的心里，除了离他已然很远的那些亲情外，剩下的，就是以全部的罪犯思维和心态来面对整个外部世界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罪犯。

在秦佐预谋策划其将要具体实施的报复前，不妨让他把入狱前的那段经历再重温一下，这样也许可以为他错综复杂的性格提供一点可供支撑的依据。

复仇，是一切生物的愚昧登峰造极的最顽劣的表现形式。

中国在其历史上曾出现过多次对宗教狂热的顶礼膜拜，汉唐时对佛教的崇尚尤其甚烈。但这一由印度传入中国的宗教的实质意义并未能被中国人真正理解多少，能够对此禅透一二的人更是寥寥。百姓们信仰它不过是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寄托，而其中最主要的内容则是保佑家居的平安继而升官发财，或者是下辈子转世到一个富裕人家去，如果是官宦族群就更理想了。然而，这些与佛教的经义都是毫无关系的。所以，中国人信教的实质便多是荒唐可笑的。中国历代统治者在不同的时期大建庙宇的同时也并未停止过一天对百姓的奴役和为巩固政权而大开杀戒。而这一切也皆是与佛教的教义悖道而驰的。今天的国人虽然在名义上又接受并信奉了西方的宗教，如基督教和天主教，但真正去咀嚼吸收福音中的道理的人仍然寥寥，多数人只是枕着一本圣经，并全身心的做好了升入天堂的准备。这与在这之前信奉佛教的那些人的初衷并无本质上的差别。然而，上帝原来也是厌恶懒惰和愚昧的。所以说，中国人今天仍未能真正悟解生活，那么，愚昧和贪婪这对邋遢的夫妻仍像影子一样跟定了我们便是不可避免的了。如果说悲剧多是在夜半发生，那么国人的心态又有多少是被阳光真正照耀过的？

因为礼堂太小，而学校里被揪出来的人日益增多，所以革命的屠夫们就在校园里搭起了一些临时的台子以作批斗“黑帮”之用。今天，又有十余名教授、讲师和历史上有“脏渍”的人被赶上这个台子接受愚昧的审判。其中秦佐的父亲秦耕是首当其冲的被审判者，而华侨这个在当时又特别敏感的身份更是令他倍受折磨。

佩戴工宣队袖标的造反派头头程阿亮领着台下数百名群众狂呼着刺人耳膜的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秦耕。打倒特务分子秦耕……”

躲在群众后边的少年秦佐和岳昆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岳昆仑对秦佐低语道：你爸咋又成特务了？”

“不知道，昨天还不是呢。”秦佐痛苦地看着台上戴着高帽挂着大牌子的父亲。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时时涌动着的仇恨。这时，程阿亮通过高音喇叭的声音刺耳的响起来：革命派的同志们，昨天，就在形势大好并且越来越好的昨天，根红苗正，几代贫农出身的乔玉峰同学，终于勇敢地站出来揭发了秦耕。秦耕原来是一个被外国反动势力派回国搞破坏的特务分子，是隐藏在我们伟大祖国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今天，我们把他挖出来了，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打倒特务分子秦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程阿亮举起因长年烧锅炉而锻炼的十分粗壮的臂膀声嘶力竭地喊着。台下群众振臂响应，跟着瞎毛驴在磨盘边上转得飞快。

秦耕在台上被几名戴袖标的工人和学生拳打脚踢。坐在台下人群中的乔玉峰低垂着头，情神异常痛苦。

秦佐看见父亲被人这般殴打侮辱，忍无可忍地拾起一块石头绕过群众向台子一侧跑去。

“小佐子……”岳昆仑在他背后惊呼。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群众的口号声淹没了。他紧张地注视着，只见秦佐从台侧上了台子，他跑到正在举拳呼号的程阿亮身后，跳起身将石头砸在他头上。这个农业大学昔日的锅炉工，今天的革命委员会主任的头头，顿时污血喷涌。他扭头爆喊道：狗崽子造反了，抓住他，打死他……”

数名戴袖标的人扭住挣扎的秦佐，十几只大脚将秦佐踢得满地翻滚。秦耕戴着被打碎了镜片的眼镜看到后，大声喊道：小佐子，不要冲动，回家去……”他的头很快被人用强力按了下去。

乔玉峰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一切……

批判大会仍在继续。秦佐昏死在台后的硬地上，他蓬头垢面，满脸血污。直到大会结束以后。会场上已空荡无人，岳昆仑才跑到秦佐身边将他费劲儿地扶起来。秦佐这时已醒过来，他茫然地看着已浑浊下来的天色，顿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子夜，用办公室临时改成的刑讯室里，程阿亮和几名已然完全复原成兽性实质的工人和学生在折磨秦耕。他们将秦耕用强力制服跪在地上，程阿亮揪着这位以满脸热血报效祖国的华侨教授的头发道：秦耕，你把电台藏在哪儿啦？”秦耕舔舔流着血的嘴唇苦笑道：我是个知识分子，哪里来得什么电台？你们太胡闹了，简直不可理喻……”

“就凭你们外国那点儿人口，还想颠覆我们中国？太不自量力了吧？打！”程阿亮冲着秦耕的耳朵喊。

“我是中国人。”秦耕扬起头道。

“国籍已经不是了。打。”有人喊。并把秦耕的头使劲儿按下去。这位华侨教授再不吭一声，精神亦从茫然变成绝望。

“华侨怎么啦？教授又怎么啦？学校里他妈的数你工资高，凭什么？现在怎么样？老子他妈连小学都没毕业，可就能打你，不服行吗？臭老九。老子今天不但要整出你电台来，还要整出你原子弹，你信不信？啊。”程阿亮歇斯底里地喊，眼角的两摊鸡屎黄在灯光下闪着很不光彩的色泽，两排一辈子也刷不了几次的大牙也在张合中发出五湖四海的口臭。

这天，秦耕在学校的露天厕所里被强制打扫卫生，他胸前挂着的大牌子晃晃当当很碍事儿，他想摘下来，却被一名胸前带着硕大，比烧饼小不了多少的领袖像章的看守喝住了：不许摘，就他妈这么扫，让你工资高，让你懂外语。操！”秦耕低头看着牌子上被打了红×的自己的名字，神情中充满了屈辱。他此时心中开始悔恨不已，自己不远万里的回到祖国是为什么？如果只是自己还好说，可白玲和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看守瞪着两只因痔疮手术彻底失败而溃烂的眼圈进入厕所，他把一小盆饭菜放在蹲坑边上道：不许出去，就在这儿吃。”看守出去了，秦耕看着盆里的菜汤和窝头闭紧了眼睛。他开始晕眩，一个挨着一个的蹲坑延伸开去，最后变成了黑洞洞的一个巨大天坑……

秦佐被打以后在家里躺了三天，头疼伴着一阵阵耳鸣令他苦不堪言。但他咬着牙硬挺着从未说出一句令母亲伤心的话，他知道母亲够难了。他和母亲已经和父亲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看守不让见，他们只能在批斗会上见到秦耕的身影。

白玲走进来，用热毛巾为秦佐擦敷脸上青肿的地方，边道：小佐子，以后不能再这样了，那是大人的事儿，你管不了的。”白玲的祖籍是浙江，她的口音很重，连说英语时都能听出口音，有时秦耕为此和她打趣儿，她也无所谓，过后仍是我行我素。

“妈，你别哭，我以后不那样了。”秦佐看着母亲脸上的泪道。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了，岳昆仑冲进来喊：小佐子，你爸跳楼了。”

当白玲和秦佐随着岳昆仑跑到教学楼前时，楼下已经聚了很多人，人们议论纷纷。有几个人正在把秦耕的尸体抬上一辆小卡车的车厢。程阿亮头上包着纱布在人群中指手划脚地喊：这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是对抗群众运动，是他执迷不悟顽抗到底的可耻下场……”白玲和秦佐哭着扑向小卡车，但被人拦住了，白玲被推倒在地。小卡车很快驶远了……白玲爬起来大哭道：人都死了，你们总得让我们收尸吧？你们还是不是人？”

“就是不许收尸，对阶级敌人就是要狠，就是要坚决打击，无情镇压。”程阿亮喊。秦佐被几个人扭住，他使劲儿转过头去，两只冒火的眼睛狠狠瞪着程阿亮。

地上，写着秦耕名字的纸牌子被人们踩踏着。夜深了，风劲，月遥……

几天后，白玲一家被人从教授小楼里赶出来。几名黑帮分子把家里简单的物品搬出来放在外面的几辆平板车上。秦佐和岳昆仑在捡掉在地上的零碎东西。秦佐捡起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秦佐牵着点点在路上蹒跚学步，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他把照片放进衣兜里。白玲这时抱着点点出现在门口，她目光迟滞，憔悴不堪。

一间窄小破旧的屋子现在是白玲一家三口的栖身之所。刚刚搬过来，屋里堆着杂乱的物品，白玲在悲痛和疲惫中收拾着，秦佐看着爸爸的一堆业务书发呆，点点坐在一堆衣服上打着盹儿。天色渐渐暗下来，肮脏的玻璃窗外，是夕阳结结巴巴的残光。夕阳慵懒，难看，透着一股愚昧的血腥和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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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程阿亮头上裹着纱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像个残缺的太阳图案，有些近似于二战时期日本那些敢死队军人头上缠着的布条。他在原来是秦耕家的房子里踱来踱去，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他自言自语道：哼，教授楼？老子小学都没毕业，这不也住上教授楼了吗？真他妈痛快！运动好啊，要不是搞运动，我他妈算个屁啊？还不就是个臭烧锅炉的，中央文革真他妈的英明。好，运动好！啊——”他怪叫一声，抬脚跑进另一房间里去了。

秦佐接连几天都在农大校园里转悠，有时和岳昆仑在一起。岳昆仑一家也被赶出了学校，现在也住在一间小平房里。秦佐看着学校里继续批斗人，看着程阿亮搬进了自己以前的家，看着主教学楼下那滩已经变得模糊的血迹，那是父亲的血。他看着六楼的屋顶和屋顶上的天空，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最后落定在父亲那双绝望的眼睛上……

这一天，乔玉峰面容憔悴，神情凄苦地坐在校园一角的树林里苦思冥想。一双沾满泥浆的球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疑惑地抬头去看，秦佐一双冒火的眼睛正盯紧了他。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也怔怔地看着秦佐。

“乔玉峰，我们一家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害我爸爸？”秦佐道。这声音低沉，悲戚，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发出的声音。乔玉峰冲动地站起来道：小佐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对我爸去解释吧。我爸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我也把你当成亲哥哥，可你呢？你还有良心吗？你为什么揭发我爸是特务？凭什么说我爸要发展你？”秦佐愤怒地质问道。

“小佐子，你听我说，是他们，不是我，你听我说……”乔玉峰语无伦次地辩白说。但秦佐已经走开了。他又忽然止步，回头冲乔玉峰充满了敌意地道：乔玉峰，你会后悔的，记住我的话。”秦佐跑开了，留下神经质的乔玉峰站在一棵歪七扭八的树下呆望着……

夜深了，秦佐从折叠床上轻轻下地，他透过微弱的月光看看熟睡的母亲和妹妹，然后跪下去冲着梦中的母亲轻轻磕了三个头，然后悄悄出了家门。

秦佐在漆黑的街道上疾步走着，他咬着嘴唇，含着泪，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半小时后，他借着夜色潜进农大的车库，摸着黑找到半桶汽油，然后悄悄溜出车库，朝被程阿亮霸占的房子快步走去。

程阿亮现在的居所忽然在黑暗中腾起了一片熊熊火光，大火中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呼叫声，有人朝这里跑来。秦佐就站在小楼外边看着火势不断漫延开去，火光映红了他充满了仇恨的脸。许多人向秦佐扑过去，他在火光中挣扎……

秦佐被当时的只有野蛮社会才会产生的所谓无产阶级专政机构以纵火罪判处有期徒刑20年。很快，他被押送到新疆去服刑。从被抓到遣送，他都未能与母亲和妹妹见上一面。“国家革命”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当押送犯人的闷罐列车行驶在沙漠中的铁轨上时，秦佐才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了后悔，他知道母亲现在太需要自己了，可自己以后再帮不上母亲一点儿忙了。闷罐车厢里挤满了剃了光头的犯人，被持枪的武装人员看押着。秦佐的身体较单薄，现在剃了光头，就显得人更加瘦小。他把凄怆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厢壁上，想着母亲，想着妹妹……他从身上把那张照片摸出来仔细地看。照片上，秦佐牵着妹妹的手在小路上蹒跚学步，向日葵……秦佐似乎看见母亲在空旷的荒野中奔跑，喊着他的名字。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很高，很乱……一滴很大的泪水落在照片上，秦佐的视线变得一片朦胧。

一声囚车惊悸地长鸣。车轮滚滚……

秦佐和李欣在夜深的树影中走着，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驶过，发出很响的噪音。

“大哥，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讲过这些？”李欣问道、

“不想说，心里难受。”

“……那个妹妹和我谁大呀？”

“她比你大几岁。”秦佐又点燃一根烟。

“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秦佐扭头看一眼李欣。

“什么？”

“她还活着。”秦佐放慢了脚步。

“大哥，我也有一种感觉。”李欣停住了脚步。

“什么？”秦佐也站住了。李欣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很亮，这种目光只有她和秦佐单独在一起时才会有。而在其他场合，她的目光总是冷漠的。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那个妹妹了？”李欣问。秦佐想了想才看着李欣道：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给你当那个妹妹。”

“……那你想当什么？”秦佐认真地问。

“你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不愿意那样……你一直都想着那个妹妹，你就想要一个妹妹，所以你才让我跟着你……”李欣不再说下去，她眼睛里有了泪光，她忽然转身朝前走去了。

曙光初露。天边出现了几抹很柔和的白色，它们在不断扩大，一直伸向更远的天际。

乔娜一家在吃饭。乔娜盛了粥放在父亲面前的桌子上。乔晶仍在自己房间里酣睡。

“爸，我今天得去上班了。”乔娜吃着饭道。乔玉峰夹口咸菜放进嘴里：多休息几天嘛，脸色刚好一点儿。”

“案子那么多……”

“你就多歇两天吧，我就不信你几天不去单位就能乱了套？怎么都觉得自己那么重要？”李湘云吃着饭嘟哝一句。

“哎，等晶晶醒了你要跟她好好谈谈，在外边交得都是什么人？喝成这样，一个女孩子，不像话。”乔玉峰对李湘云说。

“你们一个副市长一个大队长都管不了，我一个计生委的副主任有什么办法？”李湘云道。乔玉峰不爱听这话，把粥喝得很响。

“老乔，你这毛病多少年就是改不了，吃个饭弄出那么大动静干吗？哪还有点儿市长的作派，一听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儿。”李湘云瞥一眼乔玉峰。后者把喝空的碗放下：我怎么回事儿啦？”

“农民呗，尤其吃面条的时候，就像刮风。”

“妈，农民怎么啦？我奶奶不是还在农村吗？”乔娜也不爱听这话。

“少提你奶奶，你跟你爸都是你奶奶的徒弟。你看晶晶和你奶奶接触少吧？毛病就少。”李湘云咽下一口菜。乔玉峰不高兴地站起来：可我跟你结婚前也没说我是上海人吧？本来就是农村出来得嘛。”

“爸，你不吃啦？”

“不吃了，一吃饭就露馅。农村出身嘛。哎，别笑，也有你，咱俩。”乔玉峰欲走。李湘云道：你就不能接受点儿批评？改了不就完了吗？”

“改不了，农民嘛，就是要和你们这些城市人有点儿距离。”乔玉峰朝客厅走去。

“妈，你就少说几句吧。我爸……”

“还有你。”李湘云打断乔娜的话：让你爸惯得也没个样子了，我跟你说啊，看着差不多合适的就找一个算了，都多大了？还挑什么挑？真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刘条件多好，就是不干。想找什么样的？找王子啊？可那匹白马在哪儿呢？真是。”李湘云说完也回卧室去了。乔娜起身收拾桌子。乔玉峰这时换好了衣服拎着公文包走过来道：小娜，别听你妈的，她就是在单位里闲的，从来没一件完整的事儿干。一年就传达两份儿文件，还轮不着她起草，那是国家计生委的事儿。哎，一是注意安全，二是有时间就回家住两天，劳逸结合嘛。啊？我走了。”

“爸，你要按时吃药，别忘了定期检查身体。”

“咳，咱们农村人没那么娇气。”乔玉峰说，和乔娜相视苦笑一下。

乔玉峰走出楼门儿，朝门口等着的一辆黑色奥迪轿车走去。他开门上车，车驶离。

秦佐和李欣在一个又脏又乱人挤人的小饭馆里喝豆浆吃着油条大饼。李欣看看周围乱哄哄的人道：大哥，你怎么非要到这种地方来吃？又脏又乱的，讨厌死了。”秦佐咽下一口油条道：我其实就适应这种环境。”

“有病你。”李欣道。

华北和岳婷、李真、杨涛等人在办公室里扎堆儿说话。岳婷今天没穿警服，穿一件牛仔裙，很有点儿小女人的味道。她说：乔队今天可能来上班，我有预感。昨晚梦见她了，跟着一个男的，乔队特认真的在听那个男的说话。”

“谁呀？你认识吗？”华北问。

“太认识，陈局长。”

“废话。纯属老版改编，没啥意思。”李真道。这时乔娜走进办公室。大家和她打招呼。

“大李呢？”乔娜问。

“李队家里有点儿事，他说晚一点儿过来。”华北道。

“东桥那边儿有消息吗？”

“没有。”李真道。

“岳婷、华北，跟我走。”乔娜转身往外走去。

华北开一辆桑塔纳警车，和乔娜、岳婷来到公安厅强制戒毒所。乔娜向哨兵出示证件后，几人走进戒毒所大门。院里的墙上写着几个苍劲大字，远离毒品，珍惜生命。

乔娜等人进入方所长办公室时，方所长正在桌前看材料，见是乔娜他忙起身打招呼。乔娜以前在这里任过副所长，和老方很熟。

“嘿，乔队，我刚才脑子里还转悠你呢，快坐。”方所长道。

“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乔娜坐下道。

“那到没有。我是在想，最近送来这么多吸毒的，你们缉毒大队也该有点儿动静了。”老方给几人沏上茶。

老方带乔娜进入询问室时，一名管教和一名三十余岁的男性吸毒者已经在屋里等候了。乔娜坐下来开始询问。

“几次了？”乔娜问。

“三次，才。”男性吸毒者回答。消瘦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并且写满了不在乎。

“屡教不改的后果是可以劳教或者判刑的。你知道吗？”

“知道。可就是戒不了。”吸毒者看着乔娜，眼神儿有些发直。

“……你跟谁买粉？”华北问。

“没准儿。”吸毒者把目光转向华北。

“说实话。”方所长严厉地喝一声。吸毒者垂下头未予理睬。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啊——

处置室里，几名穿白大褂的男医务人员正在把一名毒瘾发作的瘦小女人强制按在一张特制的铁架床上，然后用床四角的皮带将其四肢缚住。女吸毒者不时发出凄厉地叫声。一名大夫为她注射了超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她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是浑身抽搐，惊悸的眼睛瞪着周围的人。

询问室里，乔娜等人仍在询问男性吸毒者。但吸毒者很固执，并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戒不了，没用。这东西只要沾上，这辈子就算完了。那种感觉是要吃人的[奇书网|qinkan.net]，你们不懂，跟你们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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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清晨，三筒八号的嫌犯们还在酣睡。走廊里忽然响起嘈杂的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一串尖利的哨音也紧随其后响起来。肥肠王从梦中惊醒，凭经验，他知道今天有会，上会的犯人肯定有人回不来了。过了奈何桥就是姥姥家，这下一了百了了。

数十名持枪武警士兵和管教跑步进入监筒，隔距站立警戒。管教打开几个监号的门开始喊名字：田小刚、崔亚南，出来。”

“刘兆东、周蕙、张书光、任旺，往出走，快点儿，快……”管教的声音严厉沙哑。被叫到名字的犯人从各个监号里出来。喊话声，脚步声和金属械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组通往阴曹地府的哀乐。

肥肠王在被窝里坐起来，他卷了根烟抽着，听着动静。其他的几名嫌犯半成品、工程师和空姐等人都挤在门口。钱峰也坐起来了，他靠着墙，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

“慌什么老钱？没你的事儿，起诉书还没下呢，慢慢熬着吧，一时半会儿还轮不着你。再说阎王爷这些天泡妞泡得有点虚脱，没个十天半月的上不了班儿，他不签字，谁也别想死。”

筒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平静下来，脚步声也渐渐远了。钱峰呼出一口粗气，几条细汗慢慢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肥肠王把一根刚卷好的烟递给他。

“半成品，今天该你买烟了啊，快断顿了。”肥肠王道。

“号长，我帐上好像没钱了。”半成品道。他是以投机倒把罪被逮捕的，没营业执照，说是油也有问题，不纯，标号不够。当他对号子里的人讲完案情后，肥肠王就把这个绰号给他扣上了。这里的多数人都有绰号。

“好像是啥意思？啥意思？”肥肠王把双炮台眼瞪起来道：没钱借去，我这人没文化，别的不懂。听见没？四盒烟，今天的口粮弟兄们就指望你了，这时候，想撂挑子那是不可能的。”肥肠王把突出去的眼球缩回一些，冲着其他几名嫌犯撇嘴一笑道：对不对？”大家七嘴八舌地道：对对，号长说的，能不对吗？肯定对！”

“号长要说蛤蟆是自然美，那青蛙的伪装，就应该剥去。”空姐尖声道。空姐是个很白瘦的小伙子，因盗窃罪被捕。因为走路发飘且嗓音尖利，故得了这么个绰号。

“空姐最近进步不小，偶尔能说几句人话了。”肥肠王表扬道。

“号长别夸我，我一听见人夸，就想犯毛病。”空姐说，嗓音仍然尖利。

“什么毛病？”

“偷呗，我还能干啥？专业嘛，只能开一窍。”空姐忽然在离半成品耳朵太近的地方哈哈大笑起来，吓了半成品一跳。

下午一上班，乔娜带着两辆车，八名警员来到了看守所。她事先争得了陈冬的同意，现在是提钱峰。钱峰的母亲前不久过世了，明天出殡。乔娜考虑给钱峰一个机会，让他回去送送老人。如果此举能感化他，也许他能交待出一些隐瞒的问题。乔娜总觉得钱峰肯定还有未交待的罪行。加上东桥的线索一断，乔娜心里真的很堵，但通过东桥的案子，她更认为这条线很长也很深。

蓝所长陪着乔娜等人在会议室等钱峰，过了一会儿，钱峰被苏干事押过来。乔娜把情况简单对钱峰说了一下，最后道：这是政府对你在道义上的体现，你明白吗？”

“我明白。感谢政府，感谢各位领导对我的照顾。”钱峰蹲在地上说。为了方便，蓝所长指示两名出工的犯人把钱峰的三大件械具卸掉了。华北上前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押着他往外走去。

一路上，钱峰都在贪婪地盯着车外的景物看，自从砸上械具以后，他也知道自己差不多了。所以，人之将死的那种阴暗且强烈的感觉便时时在咬噬着他有知的一切。人在活着的时候总有一些，甚至很多不如意，并且无论你是高官，还是富翁，亦或是贫苦的一介百姓，但在生命要抛你而去的时候，便又都会牢牢地抓住那些生活中曾令你欢乐和留恋的东西，而且还会拼命的去想象着它们对你是何等的重要。其实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是活得百无聊赖的，既无价值又无乐趣，甚至会认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连哭都没必要的一场误会，但是当他们知道自己要死时，却又会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感觉，尽管有很多人并不能说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确实有一种感觉会牢牢摄住这个将死的人的心魄，使他能在死前的那段时光里甚至不愿去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那么多的不合理与干脆就是丑陋。

真正能坦然面对死亡的人毕竟不多，而这些人又多是有其信仰的，且无论他的信仰是否合理？又是否代表着正义和至少健康？虽然有很多种信仰的内里原本是那么粗鄙野蛮，但它的表面装潢却又往往是夺人眼球的油光锃亮。于是，很多人就为它死掉了，并且死得义无反顾，责无旁贷，更慷慨的令人连流泪都没来得及，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但这些为某种信仰而决绝的与生命告别的人中，却又有很多人只得到了四个字的结论，毫无价值。

可现在坐在警车里的这位钱峰究竟属于哪一种？相信也没人能够一时半会儿就说得清。

两辆警车在一辆极普通的居民楼前先后停下来，警员们押着钱峰从车上下来。楼前有几名居民往这边张望，有人认出了钱峰，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乔娜看了一眼钱峰手上的铐子，稍考虑了一下后对华北道：把铐子给他摘了。”华北担心地看看乔娜未动。后者又重复了一遍，华北这才将钱峰的铐子打开。钱峰感激地看看乔娜，刚要鞠个躬，但被华北推了一把，便在警员的押解下朝楼门走去了。

钱峰母亲家在三层，门开着，老太太的遗像供在桌上，遗像前的香炉里燃着香，墙边靠着几只较小的花圈，挽联上有字。十余名钱峰家的亲属在屋里或坐或站着。当他们看见钱峰被警员押着进屋时，都不禁怔住了，竟无一人站起来或说一句话。钱峰朝亲属们点点头，然后便把目光停在了老太太的遗像上。他看着遗像上的母亲，然后在桌前慢慢跪下去。他把头触在地上半天一动不动，他的肩膀颤抖着，他在哭。过了一会儿，他才将头抬起来，人们看到他嘴角上有血。钱峰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起身从桌上取过三支香，用火柴点燃，颤抖着手插入香炉里，然后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看着屋内的亲属，并对大家鞠了个躬。一名老者这时才走到钱峰跟前抓住他的手道：小峰，明天一早就给你妈出殡，都安顿好了，你就放心吧。把你的事儿弄清楚，早点回来，啊？”

“三叔，谢谢了，谢谢大家了。”钱峰泪流满面地说。

乔娜的目光缓缓掠过钱家的亲属。然后她朝华北使了个颜色。华北随即向钱峰道：钱峰，走吧。”钱峰又向众人鞠了个躬，又回身看了看母亲的遗像，这才朝外走去。

楼外这时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中国人很爱看热闹，但自家有事的时候又是最不愿让人看得。人们看到被警察押出来的钱峰时，都尽量把脖子伸得够长，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些。钱峰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朝停着的一辆桑塔纳警车走去，紧跟着他的是华北。在车门外，当华北正要把钱峰铐上时，钱峰忽然发难，他用手臂紧紧地缠住华北的脖子，并顺势掏出了华北枪套里的六四式手枪。这位被小翠一直贬低是小学体育老师的人，居然还有这样潜伏了很久，并相当利索的一招。随着华北失控的一声喊，众人皆惊。乔娜正在和李真说着什么，这时扭头看到了华北被控制的情形，她心头一紧，暗暗道了一声苦。

钱峰用枪顶在华北头上，逼着他打开车门，同时冲众警员喊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打死他。”顺便交待一下，钱峰是当过兵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多值得骄傲的兵种，但对这种普通的热兵器还是熟悉的。他在部队时是搞伙食的，再具体的讲就是做饭，而做饭的兵就必须要养猪。这时钱峰又喊：过来一个人，开车。”闻声，大家的目光都朝乔娜集中过去。很快，数名警员都冲着她喊：乔队，乔队……”乔娜冲大家摆摆手，然后朝警车走过去。众人及周边居民都惊愕地看着她。乔娜走到车边儿后，回头环视了一下众警员，然后打开车门欲上车。

“不许带枪。”钱峰又喊。乔娜瞪了他一眼，然后掏出佩枪交给走过来的岳婷。后者眼都红了，怔怔地看着乔娜。这时，已坐进车里后排座的钱峰仍用枪顶着华北，并对车外的乔娜喊道：开车，出城。”乔娜坐进驾驶座，打火启动了车。警车缓缓驶离。一部分警员上了另辆车，紧跟着前面的车驶去，同时打开了警笛。刺耳的警笛声扯碎了夕阳已然暗淡下来的余辉，空气显得混浊压抑。

两辆警车头尾相衔，朝出城的路上驶去。

“反正我是要死的人，想和我作伴你就折腾。”车里的钱峰仍用枪顶在华北头上，并嚷嚷着。

“钱峰，你是跑不掉的，这样只能加重你的罪行。”乔娜开着车道。

“……乔队，我钱峰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不想那样死。”钱峰对乔娜道。

两辆车尾随着驶上街道，进入车流。钱峰喊道：出城，往西开。”他的嗓音已经哑了。

尾随的另辆警车里，李真用手机在通话：李队，华北和乔队被钱峰挟持，现在方向往西，已进入马桥西路，看样子要出城。请求支援。”

“钱峰，放弃抵抗吧，这样你还有机会。”乔娜道。

“别耍我了乔队长，我还能有什么机会？我自己的事儿我清楚。哎，到前边下公路，往山上开。”钱峰对乔娜的态度还算客气。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看来很熟。

乔娜在八公里处下了公路，拐上了一条通往山里的砂石路。后面的警车紧紧跟上去。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城西八公里处，乔队的车已经下路，往北方向，是进山的路。”李真用手机向大李汇报。此刻，大李带着十余辆车，数十人已经上路，他把刑警队在家的警员都带上了。一路狂奔地朝指定位置扑过去。车队经过处，警笛大作。街上行人，无不驻足观看。

乔娜的车已进入盘山公路。天色已经暗下来，落日的余辉在山脊梁上懒懒地趴着，似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乔娜打亮了车灯道：钱峰，你真的要放弃最后的机会吗？”

“别说这些了，我知道没机会了，你们也没机会了。我觉得这样也算公平。”钱峰道。乔娜这时已将车开到了山上的最高点。

“停车，下车往山上走。”钱峰命令道。乔娜把车停下，三人下了车，钱峰用枪顶着华北率先往山顶上走去，乔娜无奈地在一侧随着他们上山。小径弯弯，四周有树和灌木，路边的草深浅有致，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盛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的香气。三人走到山顶上的一片较大的开阔地中停下。周围的群峰在夜的阴影中默默地伫立，到像是多位高大的哲人在思考着一些亘古未能解释清楚的问题。

钱峰显出十分兴奋的神情眺望着镶嵌在夜色中的景致。在他前方几米的地方便是数十丈深的悬崖。山谷里幽深黑暗，一阵阵风声在谷底回响。

在离乔娜百米外的半坡上，大李和李真等数十名警员注视着山顶上乔娜等人的身影。由于情况不明，他们不敢冒然过去。刑警队的刘队长也在大李身边。他对大李道：给乔队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她现在还能接电话吗？”大李道。焦虑地望着山顶。

“试试吧。”刘队固执地说。大李拿出手机拨号：……哎，通了。”大李道，声音明显有些诧异：哎，我是大李，情况怎么样？”

“你告诉他们，只要有人过来，我马上开枪。”钱峰并未阻止乔娜接听电话。他现在让乔娜把话转过去。乔娜在电话里简单告知大李不要过来，便挂断了电话。钱峰这时对着群峰起伏的宏伟走势，忽然竟似着迷了一般笑了几声，然后对乔娜口气柔和地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名昆虫学家，我经常到这里来，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我收集了很多昆虫，把它们制成标本，太多了，太漂亮了……你肯定没见过在放大镜下的那些昆虫的甲壳和蝴蝶的羽翼，那些纹路，图案，色彩，那是人类永远都无法做到的美丽，太美了。由此我知道，最丑陋的就是人，是人把这个世界糟蹋得像今天这样丑陋，这样臭气熏天。有些人自以为穿得很体面，用得是昂贵的化妆品，但他们真的不如那些昆虫，永远都不如。我到这里来过无数次，并且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要死，就死在这里，我只能死在这里，和那些换季的昆虫在一起。我在这里杀死过数不清的昆虫，就是因为我迷恋他们的美丽，或者说是嫉妒，那么我今天死在这里，也算是一种公平……”正在钱峰冲动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华北突然发难，和钱峰撕打起来。这时钱峰手里的枪响了，随着一团火光，华北重重地摔了出去，倒在地上。由于事态发生的太突然，乔娜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而这时的钱峰也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华北。

“你疯了？”乔娜冲着钱峰爆喊一声，然后跑过去把受伤的华北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华北的胸部渗出很多血，他急促地喘着气儿，却说不出话来。

半坡上听到枪声的大李和众警员快速朝山顶跑过去。

“钱峰，你死定了。”乔娜冲钱峰狂怒地喊。钱峰木纳地看着乔娜，喃喃地道：我没想开枪，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他随即转过头去看山谷对面隐在一片薄雾中的山体：结束了，到头了。”

大李和警员们冲上山顶，他们向钱峰逼近，数十支枪口对着钱峰。大李喊：钱峰，放下武器。”钱峰把枪口慢慢抬高，对准了乔娜。他缓慢地说：我真的没想开枪……谢谢你乔队长，让我去看了我妈。我妈不容易，守了很多年寡，把我们带大。唉——我以后能伺候她了，我有时间了，世俗的那些烂事儿，再也不用我去操心了。”他抬头看了看广袤无垠的天宇，然后把手里的枪扔到地上。乔娜和众警员惊诧地看着他。钱峰往悬崖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钱峰……”乔娜喊出一声。这时，崖边已不见了钱峰的身影。众警员纷纷跑过来，有人将受伤的华北抬起来往山下走去。乔娜向前几步，捡起了被钱峰扔在地上的枪。她又上前几步，往漆黑的山谷中望去……风声阵阵，树影摇曳，山脉依稀。

“乔队。”大李走到乔娜身边关切地叫道。乔娜似未听见，一直盯着黝黑的谷底看着……

十余辆警车相继驶入市局大门，在停车场上择位泊车。警员们陆续从车上下来往楼里走去。乔娜下了车，往楼上看看，她看到楼上几乎所有的窗口都亮着灯……大李和刘队朝她走过来，两人都是一脸的担心。一名警员跑步至乔娜面前道：乔队，陈局让你们几位队长马上去他办公室。”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向桌面：怎么搞的？”陈冬的脸因暴怒而发着青色。

“责任在我，是我失职……”乔娜底气不足地道。

“我知道责任在你，我是问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事发突然，我……”乔娜的话未说完，便被陈冬的大嗓门打断了：乔娜。”

“到。”乔娜机械地喊。

“报一下你的简历。”陈冬又是一声喊。

“……82年高中毕业，考入警校。毕业后分配到省厅戒毒所任管教。87年考入公安大学，毕业后回到省厅戒毒所任副所长。93年调入市局缉毒大队任大队长至今。报告完毕。”乔娜回答。

“你算过你有多少年警龄吗？”陈冬问。

“13年。”乔娜道。

“13年，你知道13年的警龄在警队里是个什么概念吗？13年的警龄应该随时都能起到核心的作用，并对本职工作应该熟悉到就像左手和右手的程度。可你呢？像钱峰这样的重刑犯，你竟然在外出时解除了他的械具？这不是等着出问题吗？你怎么好意思面对你这13年的警龄？！”

“我……”乔娜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了。

“请求处分是吗？可处分能补救什么呢？”

“陈局，我也有责任。”大李道。

“李少龙，我没问你，你给我少说话。乔娜，你尽快写一份报告交上来，至于怎么处理，等局党委研究以后再说。你走吧。”

“陈局……”大李道。

“都出去。”陈冬喊。几人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乔娜独自在人行道上信步走着。这条街上店面不多，大多是办公楼，此时已是九点多钟，这些大楼上只有很少的几个窗口亮着灯，大部分都黑着。街上很静，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驶过，掠过一道刺眼的灯光。乔娜的警官生涯不算短了，在戒毒所那些年也经常接触到一些因戒毒而死亡的人，但像今天这样近距离的面对一个毅然放弃生命的人还是第一次。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虽然是罪犯，但用时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瞬间就变成了一具再无了一丝生气的尸体。这种情形强烈地刺激了她，并使她久久不能从那种阴霾骤下的感觉中挣脱出来。钱峰临死前的那一大段独白乔娜现在几乎仍然能逐字逐句地记着，她在回来的路上都在咀嚼着那些话……昆虫、蝴蝶，那些花纹在阳光下呈现出变化万千的色彩的甲壳，那些羽翼让人难以想像出是如何形成的图案，它们在放大镜下一定是会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感动。而这一切超乎常人的细腻观查和爱怜，竟是出自一名贩毒的罪犯。乔娜由不住地去想像钱峰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在那些岁月里都是什么样的内容在伴随着他的成长？钱峰直到死也没有一句忏悔的话，而在他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怀念着他的童年和少年，重温着那些甲壳和羽翼。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乔娜拼命地去想象着，但她仍是想不明白。到了后来，她的脑海中终于出现了一片无限扩大开去的空白，那空白中有着淡淡的雾气，它们在山谷的上空渐渐散去，而从山谷里升起来得新的雾气又弥补了刚刚显露出的一些空间，于是，雾气又渐渐变浓，终于完全遮住了本就朦胧的那弯淡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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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乔娜来到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岳婷、李真和杨涛在病房里。看见乔娜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华北在输液，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乔娜把一只装着食品和水果的提袋放下后问华北：感觉怎么样？”华北嘟哝着道：太窝囊了，真没想到。

“责任都在我，你就好好养伤吧，别想那么多了。”乔娜道。岳婷扒拉着盒饭道：大夫说，子弹离他的肺只有两毫米，都说有点玄。

“要是肺气肿就完了。”李真道。

“这也是大夫说得？”乔娜的目光转向李真。

“不，是我说得。”李真看到乔娜没笑，便也严肃起来。

“安排值班了吗？”乔娜问。

“没有。我值吧，我就是来换岳婷的。”李真说。

“算啦，你再小心也是狗熊搬家，非出事不行。还是我值吧。”岳婷拿一次性筷子指点着李真。

“岳婷值吧，你们俩回去休息。”乔娜道。又对华北道：别胡思乱想，听大夫的，好好休息。”华北点点头，看样子很难受。

乔娜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回队里，也没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酒吧，她想喝点酒，麻痹一下精疲力竭的身心。她到医院前在办公室换了一身牛仔。她去得这家酒吧在亚林道的口子上，挺僻静的。她以前去过几次，都是一个人。酒吧里的装潢很淡雅，面积不算大，客人也不多。老板是个中年单身女人，听说以前是搞正统音乐的，所以酒吧里播放的音乐都挺规矩，多是欧洲的古典音乐。乔娜喜欢听古典音乐，因为这些音乐里有很丰富的思想和真实的生活，不像现在的一些所谓时尚音乐，多是勾兑的白酒，充其量让人头疼一阵子，但没什么酒味儿。尽管很多人说过这种话，说是一个人一个活法儿，喜欢什么纯粹是自己的事儿。这话倒也不错，但许多人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哪怕有李白十分之一才情的的人也不屑去写打油诗。能读懂梵高的人也绝不会把一颗忘记上色的苹果看成屁股，并且是人类的。现在社会上有相当一部分人从不把自己的肤浅和无知当作耻辱，而却处处高昂着给人类丢尽了脸的那颗由许多根筋支撑着的大脑袋把一切噪音统统吸进那两扇破门一样的肺子里，然后再把一切深刻的理念用最简单的方法称之为过时和落伍。再然后，就挽着愚昧的左臂一丝不挂地走到大街上去闲逛了起来。

一个健康的社会首先要有深刻和严肃的理念作为它赖以生存的血库。但现在的社会中却有太多人的血脉里流着酸酸的醋液，据专业人士说，醋的沸点只有三十几度。这就难怪会出现那么多趾高气昂并自我感觉像油画上的太阳的人。

乔娜要了瓶张裕红葡萄酒，很快就喝下去了多半瓶。她平时几乎不沾酒，但她是有量的。酒吧的服务生对她有些印象，甚至知道她是警察，所以对她的服务也就格外周到。乔娜晚上没吃饭，就又要了几份小吃充饥。乔娜在公安大学的四年里，读了很多课外书，其中大部分是欧洲的经典文献，所以，她对俄罗斯和欧美的许多知名作家都有着较深的了解。并且还阅读了大量的文学家和艺术家的传记，这样对他们的著作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读优秀作品的同时也是一个同优秀的人沟通的过程，更是从愚昧走向聪慧的历程。乔娜就是这样在这些世界上最优秀的字里行间中使自己渐渐地远离了世俗的种种鄙陋，但她因此也饱尝到了这之后的苦恼，因为社会上优秀的人竟是那么寥寥。乔娜是一个在身心方面都发育正常的人，并有着一般人少有的，足以令人艳羡的外表。她有着正常人都具有的心理渴望和生理需要。但她更清楚的知道，生理如果跟精神脱节，那么后果必然会是残疾的。所以，她曾接触过一些外表很帅气，体质也不错的异姓，但若与其们坐下来深谈，便会发现这些人要么夸夸其谈的令人作呕，大有一夜间便能写出另部《西游记》之势，要么就是木讷地让你恨不得马上就将该人送去火化。乔娜因此一直拖至三十岁的今天，仍是未能遇到一个能令她坦然将身心交予的男人。当然，其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清楚。

毒品世界概是地狱中最黑暗丑陋和残酷的一幕了，并且越是愚昧的地方这种情况也就越显得突出和惨烈。吸毒者又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是百无聊赖，精神如同废墟般的，一类是精神极度压抑欲死不能，并在虚妄的情感世界中到处碰壁找不到出路的人，故借助毒品以达到逃避现实的目的。乔娜永远不能忘记她在戒毒所第一次值夜班时碰到的一宗死亡案件。那天已是后半夜，值班的医务人员通知乔娜，8房4号病人死了。乔娜随即来到病房，她看见几名医务人员正在把死者从床上抬到移动担架上，一床白布单缓缓盖在死者身上时，乔娜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她是那么的年轻，然后担架便被推出了病房。乔娜的目光一直尾随着担架在夜半幽深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她回到值班室在值班日志上作了记录：王小云，女，24岁，职业演员。6月8日在省公安厅强制戒毒所接受治疗。7月4日晚23点40分死亡。

乔娜在合上值班日志时，心里充满了恐惧，而脑海中则是一片浑浊的空白。以后，戒毒所里每年都有数十甚至上百名吸毒者死去。这使乔娜在内心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惋惜和对毒品的憎恶。这也是她执意要到缉毒队工作的理由之一。王小云死时的画面也无数次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和梦境里，那辆推着死者的担架车在幽深的走廊里似有走不完的路程，医务人员露出蓝色口罩上方的那双疲惫的眼睛，推着担架车的青筋裸露的男人的手，走廊里的灯光忽然变暗，又渐渐亮起来。担架车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而那里却是光线最暗的地方。

中国历史中传承下来的书籍文字确是浩如烟海，真是累死你都读不完看不尽，但这些文字中阐述生命质量和引导揭示人生真谛的文字却寥寥无几，这种现象确是这个泱泱大国真正的悲剧所在。尽管国中绝大多数的人至死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若是将这个大国的历史中的软硬件铺开来细细琢磨的话，那么其间山般海样的垃圾便会哭天抢地的铺陈在明白人的面前，且又往往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一副惨淡景象。然而，国人又是少有去下这个功夫和操这份心思的，那么活着便是没死，死了便是再不能去吃了。人生的道理就是如此这般的被简化到了几乎到零，那也就再没了什么其他可说。

千百年中，国人用在打麻将上的时间足以将一名不谙此道的人惊愕得至少会昏厥过去。但人们就是如此这般的在心安理得中一打就是上千年。只有在战乱中和被外国列强枪杀在街头里弄时，人们才略有收敛，但世事只要太平下来，人们便又会邻里呼唤着凑在了一起，自然还要打麻将。但却少有人去反省一番那帮侵入中国以枪炮虐杀我等族人的洋人手中的利器的原材料竟就是中国人发明的火药。然而，我们却造不出此种利器。既然国人在几千年中都活得这般昏噩，那么就算是吸一点毒，好像也就算不了什么了。另外，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希望在自己死后能够有一片富丽堂皇的墓地，但却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墓碑原来是建在活人心目中的。其实我们这个国度从来都不是缺少道理的，但只要见到有人把这些道理拿出来派用场，却发现原来又是针对别人的。于是，掉头走开的人就很多。

正因为乔娜是一个活明白的人，所以她的苦恼就要比之常人多了些许。譬如这次对钱峰极尽人性化的宽容，而结果却成了这样一副令人尴尬的局面。所以有人就说明白人都是要短命的，因为对这类人来讲，生命的延续也就是苦恼加剧的一个过程。

乔娜在不知不觉中已将一瓶红酒喝光，几碟小吃也所剩无几，她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直至感到了头疼，便用手去搓揉太阳穴。这时一名瘦高的白种男人用手指托着一只高脚杯走到乔娜桌前，他用生硬的汉话对乔娜道：小姐，我在中国的大学里学过汉语，我知道中国的很多事情，有个叫李时珍的人很有名，还有一个叫曹操的，因为不相信外科手术能治病而杀了大夫，然后自己也死掉了。对了，还有一个叫曹雪芹的，一生只写了半部书就死了，他是给人们讲了一个梦，他很伟大，也很可怜。现在的中国人很崇拜他，可那时的中国人没人给他一口饭吃，他就吐血了，很不高兴。我看过那个梦的电影，里面的女人长得都很漂亮，有的特别漂亮。可是你们中国人对我说，等她们卸了妆以后就不算漂亮了。很遗憾，我没有见过她们洗完脸的样子。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让我们喝一杯。”乔娜烦躁地看着他。有点忍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便把手铐和手枪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道：坐吧。”男人一惊，杯中酒就洒出去一些，他急忙走开了。但仍留下了几句话，真是个饶舌的家伙。他在离开乔娜一段距离的地方又转过身道：我爸爸在越南打过仗，他很了不起，两条腿都被炸掉了，放在家里，像领袖像一样。我妈妈不爱他了，跟一个有腿的人走掉了，她们现在在加州生活，我以前在曼哈顿……

“买单。”乔娜冲着吧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同时，她看见那个男人问吧台小姐道：你们酒吧怎么有黑社会？”

上午，乔娜走进警员办公室的时候，大李刚放下电话。见到乔娜，他马上说：刚才东桥市局刘队打电话过来，他说从贺明的手机里调出了几个号码，经查有两个是咱们这里的。”

“马上查这两个号。”乔娜心里一亮。

“已经查过了，两个号码都关机，并且都是不记名的如意通。”大李道。乔娜闻言，心里刚有的那点亮光又熄灭了。

又是一个不错的天气。几辆越野车和轿车停在秦佐基地的房舍外，两名马仔在房舍前不远的空地上转悠，警戒着。远处的水面上，有几只小船在缓缓移动。

秦佐上午就到基地来了，刘丹今天从陕西老猫那边儿回来，带了一些货，秦佐是过来看货的。刘丹招呼着马仔把几只厚纸箱抬进客厅。她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看上去风尘仆仆。婉云则着一身黑色休闲装，看上去亦十分疲惫。

“慢点儿，别磕坏了，这几件东西都比我值钱。”刘丹叮嘱马仔们道。秦佐坐在沙发上盯着箱子看。纸箱被一个个打开，马仔从里边小心翼翼地拿出包着厚厚卫生纸的物件儿。纸剥尽后，露出了几件青铜器。秦佐坐不住了，他走过去接过一只挫金挫银，刻有篆字的簋仔细看起来，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此物做工精致，夔纹生动，走势流畅，红斑绿锈更是美不胜收，令人怦然心动。

“这种货色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哎小丹，老猫怎么舍得把这种精品让给你啊？他要自己出货的话，利润可要高得多。”

“他哪儿舍得让给我？是他忍不住拿出来臭显，让我硬扣下来了。”刘丹道。秦佐淡然笑笑，仍盯紧了手中的青铜双耳簋道：他多少钱让给你的？

“40万。大哥，我估摸着，到了香港，至少能翻两倍。”

“恐怕不止。进了多少货？”秦佐问。

“7件，除这件外，其他都是大路货。”刘丹道。秦佐又看了看其他几件青铜器，然后感慨道：就怕货比货啊。哎，小丹，咱们到外面走走，我有事儿和你说。”

两人走出房舍，来到湖边，在树下的矮草丛中慢步走去。

“小丹，你跟了我几年了？”秦佐问。

“6年了吧。”刘丹道。秦佐望着湖心的船影点点头：真快……”

“怎么了大哥？”刘丹预感到秦佐有什么话要说。

“没怎么……小宝怎么样？这段时间他干吗呢？”

“闷着呢，老想见你，跟孤儿似的。大哥，这个坎儿你心里还过不去啊？”刘丹说着，扭头去看秦佐。后者未语，眼睛仍盯着湖面。

“大哥，小宝也是一时着急犯了糊涂，你就放他一马吧，以后他要是再犯，我亲手杀了他。”刘丹语气软软地说。

“算了吧，你们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说什么杀不杀得，说这话自己都不信。”秦佐说完冲刘丹微微一笑，又把目光移向水面。刘丹也笑了，道：一码归一码。老婆杀汉子的事儿中国多了，别惹着我。再说，他又没娶我，谁知道以后怎么回事儿？”

“干咱们这行的，真是一步都不能走错，这就像是一局残棋，而我们只有一步棋的机会，输了，就完了。别人输掉的可能是钱，而我们输掉的却是命。小丹，让小宝晚上来见我。”“嗯。”刘丹笑着点点头道。秦佐忽然出手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树干上猛击一掌，有几片黄叶纷纷扬扬飘落在草丛中：老猫那边情况怎么样？”

“看着还行，那个叫罗郭的男人给他看店，他好像也不怎么到店里去。哎大哥，老猫还问我呢。”刘丹看着秦佐笑，露出一排皓齿。

“问你什么？”秦佐弯腰从草上捡起一只死掉的蜻蜓拿在手里看。

“问你干吗不结婚？”刘丹道。秦佐把死蜻蜓扔掉，然后似笑非笑地咧咧嘴道：他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人结不结婚又有什么呢？”秦佐掏出烟卷点燃，然后抬脸往天上看去，此刻，一只孤雁正掠过空旷的水面向远方飞去……

老猫和久哥在出狱前曾和秦佐有过一次很重要的谈话，这次谈话以后，秦佐就成了狱中几千名犯人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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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秦佐兄弟，这些年当哥哥的有不少对不住你的地方，别往心里去。在监狱呆的时间长了，人的心思都馊了，就像东西发霉要长毛一样，这些你都知道，不说了。过几天我和久哥就要出去了，我们手底下那帮弟兄就交给你了。这些年他们跟着我也不容易，你要善待他们，过去给你找过麻烦的，你把帐记在我头上，不要为难他们。”老猫坐在监舍自己的铺位上道。

“老猫大哥，你就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秦佐抽着烟对老猫道。

“你还有几年残刑？”老猫问秦佐。

“两年零四个月。”

“也快，一晃的事儿。我这十二年不也晃过来了吗？这么着，你出去以后，如果有难处就去找我，咸阳旧城有个古玩旧货市场，你到那儿找一个叫罗郭的人，找着他就找着我了。”老猫说完冲秦佐和旁边坐着抽烟的久哥点了点头。

“罗锅？是残疾人？”秦佐问。

“不是，他爹姓罗，他娘姓郭，他取了父母的姓。这个人和我年龄相仿，比我高点儿，人挺瘦。”

“老猫大哥，以后还干老本行吗？”秦佐问。

“看看再说，八成还得吃这碗饭，别的行道我怕玩不转啊。”老猫笑笑，看上去有点儿苦涩。他把烟头扔了，又取出一支，秦佐为他点着火。

“秦佐，我和老猫都要走了，我俩这一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盘子了。我和老猫走以前会和弟兄们讲清楚，以你的为人，我估摸着不会有大乱子。说起来，六个大队，三千多口人那，你以后就是老大了。刚才老猫也说了，这种地方，人的心思都毛的很，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我们走了，别难为他们。人嘛，也像路一样，再难走得路也比没有路走强。你出去以后如果有难处，去找我，我的饭碗里，到啥时候，都给兄弟你留着一口。”平常难得张口的久哥，今天说了不少话。

“谢谢两位哥哥，我出去以后，无论混好混坏，一定去看望你们。”秦佐口气诚恳地说。

“要去就早点儿，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扛几年？”六十一岁的久哥抚一把早已花白的鬓发，呵呵笑了两声。

“久哥又虚伪了，你不是跟我说，出去还要成个家吗？”老猫把一双猫眼瞪得溜圆。

“扯他妈淡，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屁话？”久哥又笑了几声。几人站起来往监舍外走去，估摸着该开饭了。

这天上午，数百名犯人在久哥和老猫的监舍外等着送他们。他俩今天刑满出狱。这数百名犯人都是在犯人中多少有些名气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有资格送久哥和老猫的，现在是上工时间，若是六个大队三千多犯人都来送行，那种场面显然太大了，狱方当然不能干。但管教们也都清楚老猫和久哥是什么份量的犯人，他们也不愿意得罪这种人。况且按规定管教入监是不允许带枪的，怕犯人夺枪造成严重后果。但犯人中的亡命徒确实也不少，加之这些人的心态都很烂，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难以预见的问题。所以，管教们也是分人，分事儿的处理问题。谁不怕死呢？有些小说里和影视剧中所描写得犯人和管教的关系很像是猫和老鼠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诚然，犯人主体上是怵管教的，但那也只是表面现象，很多时候如果问题处理不当，管教的处境也很危险。一个人如果到了连死都不怕的时候，或者说干脆就不想活了的时候，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儿了，而这个不想活的人才是可怕的根源。

老猫和久哥拿着简单的行李从监舍中走出来，后面跟着秦佐和两名资深管教。老猫向犯人们抱拳道：弟兄们，好自为之啊，听政府的话，别跟自己过不去，我走了。”有几名犯人上前叫道：大哥，多保重啊。”许多犯人流下泪来。久哥亦抱拳对众人道：天上飞得，地下跑得，都不知道自己的劫数在哪儿，悠着点儿，活着出去，伺候几天老人，好好抚养孩子。再见了弟兄们。”

“好啦好啦，都干活去吧，走啦走啦。”管教朝众人挥挥手道。老猫和久哥又冲大伙抱抱拳，这才随着管教朝监狱大门的方向走去。数百名犯人不敢远送，却都不肯离去，就站在原地目送着各自的老大。秦佐和铁牛、豹子、小宝又送了老猫和久哥一程，这才挥手道别。

秦佐和铁牛等人回到监舍外时，数百名犯人仍站在原地未走，他们以不同的目光看着秦佐。秦佐亦将生铁般的目光罩在众人身上。稍顷，他缓缓说道：以后，弟兄们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儿，尽管来找我，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好了，干活去吧。”众人无语，散了。

当天晚上，小宝和刘丹来到别墅见秦佐。小宝从秦佐的脸色看出来，他已经原谅了自己，便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几个人谈着话，李欣用一把很大的剪刀修理着几盆很小的盆景。

“大哥，我错了。”小宝直言道。

“小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说我是心疼这点儿钱吗？”秦佐递一支烟给小宝。

“不是。是事儿。”小宝接过烟道。

“自打出来以后，咱们可是一直在提着脑袋走路，但凡有个不小心，这脑袋可就扔出去了。公安那帮人不比咱们傻，为什么让咱们活到今天？平常没事儿，多琢磨琢磨这个，人就能冷静下来。一个人不要非到死的时候再去反省，那就晚了。小宝，你把我的话好好想想，要摔打着想，揉碎了想。”秦佐的目光从小宝脸上缓缓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蛇体蠕动时的阴冷和逶迤。

李欣倒了四杯红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取一杯喝着。

“谢谢。”刘丹冲李欣笑笑，也取了一杯在手上。

“少来这一套。”李欣往沙发扶手上坐下去，身子一歪靠在刘丹身上。

下午，秦佐和铁牛等人到机场接从香港过来得黄老板。随着出口处人流的不断涌出，黄老板出现了，他朝秦佐打着有些夸张的手势走过来。

“不好意思啦——还劳你亲自来接。”黄老板与上前几步的秦佐握手道。

“应该的。黄老板，请。”秦佐道。几人朝外走去。

大家进入在厅外停着的两辆车。

十余名戴手铐的男女嫌疑人在缉毒大队的走廊里蹲着，统统面壁。李真从外面回来，边往办公室走边打量着嫌犯。他忽然看见了一名绰号叫陶罐的男性嫌犯，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其带进了办公室。陶罐姓陶，三十多岁，因脸色总是呈土色，五官搭配的也有一定问题，加上老是做出一副愁苦的样子，有点儿像很不情愿出土的文物，故得了此名。

李真把陶罐按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桌子上，然后问：陶罐，这回说不说？要不说我马上放你，没功夫跟你泡。”李真说完，往各处扫视了一眼，有数名嫌疑人在接受询问，空气里不时漂起几句呵斥和申辩声。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真的没地方找他们去，他们没准儿去哪转悠，我也是瞎撞，碰上就买点抽，撞不上也只能忍着。再说这种事儿也真不敢瞎咬，谁敢得罪那帮人啊？大哥你说，你们要是有个好歹，又是抚恤金又是烈士。我们呢？万一让人弄死了，全当是马路上扫大街的当街放了个屁，谁听得见那？也就自己知道……”

“你还是这一套是吧？”李真瞪着陶罐。

“不是大哥，要不你就再给我点儿时间，等我真闹清楚了，一准儿小跑着来告诉你，打车也成，行不？大哥饶了我吧，下辈子我脱生成一辆二手摩托，还得是原装的，当然肯定有点旧了。每天我保证把油加满给你推过来，让你白骑，行了吧？”陶罐说起来就没完。这小子自有一套对付审讯的套数，他是先用废话让你听烦了，闹心了，然后再找机会开溜。大千世界嘛，什么地长什么作物。犯人更是形形色色，各有各的绝活套路。

“到外边蹲着去。”李真果然烦了，冲陶罐喊道。后者弓着背一溜小跑出了办公室，然后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冲李真道：对不起大哥，我忘了。”陶罐在门口冲李真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这才消失了。李真在肚子里骂了一声粗口。杨涛走过来道：这个陶罐最难缠，抓了几次了，一句实话没有。光是吸毒这点事儿，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乔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大李也商量的时候不短了，可也没琢磨出个好的方案。可案子这么多，总该有个线头吧？乔娜这时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大李：我考虑是不是抽调一部分人到几个夜总会去蹲蹲坑？”

“也不是不行，我主要是担心咱们这帮人的脸不灵，那帮小子的眼睛都毒着呢。眼神往一块儿一碰，工作性质八九就不离十了。”大李道。

“你手里不是有些线人吗？”乔娜问。

“那帮小子，没一个靠得住，把牙拔光了也吐不出几句实话。除非有新的罪证被咱们抓住了，那还有点戏。”大李掏出烟卷来。

“你能不能在我这屋少抽点儿？”

“能，谁说不能？”大李道，同时把烟点着了。

秦佐和刘丹带黄老板在工艺品加工厂看货。货物都已装箱，在车间里码得整整齐齐。黄老板满意地点点头道：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刘丹道。

“我晚上作东，酬谢大家。秦老板，你点地方。”黄老板看着秦佐。

“还是我来吧，地主之谊嘛。”秦佐笑道。

乔娜今天醒得特别早，便到健身房去热了身，然后打了会儿沙袋。她忽然想回家看看，便开了切诺基回家了。

她在走廊里换了拖鞋，然后来到乔晶的房间。乔晶仍在呼呼大睡，窗前放了一只脸盆。李湘云走进来，乔娜问：我爸走了吗？”

“开会，两天没回来啦。”

“晶晶怎么又喝多了？”乔娜皱着眉头看着乔晶。

“那你管她呀，你不是警察吗？”李湘云显然又被乔晶折腾的没睡好，她没好气儿地道。乔晶醒了，嚷嚷起来，哎呀，吵死了，给我弄点水，渴死人不犯法是不？”乔娜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出房间去。片刻返回来，手里端着水。乔晶就着乔娜的手喝着杯里的水：……啊，舒服多了。哎姐，你怎么没上班？单位肯定乱套了。”

“晶晶，你怎么老不上班？”乔娜问。

“别提这个，烦。哎呀，坏了，今天约好我去面试，糟了糟了。”乔晶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冲出门进了卫生间。

乔晶赶到五洲影视娱乐公司时，沙总和曹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乔晶在沙发上坐下后等着提问。沙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概是雌性激素把雄性激素欺负的不敢回家，所以看上去他的毛发有些可怜兮兮的少，加上脸上堆满了油腻的肥肉，脖子就显得比让人能接受的程度还要短。眼睛很小，且深陷在肉内，不知要努力挣扎多少次才能真正看到外界的一点光明。曹老师是接近五十岁的女人了，哪哪都扁，似乎往她脖子上拴根线就能马上放飞起来，并且肯定比其他的风筝都要逼真。

“你是哪儿毕业的？”沙总抖着肉群问乔晶。由于眼睛太小且还有些个反光，故不得而知是否与色眯眯有牵连。

“艺校。”乔晶因兴奋而脸红。她看到办公室的墙壁上有很多广告明星像，其中有几个就是她喜欢的小子。

“以前跟过剧组吗？演过什么角色？”沙总尽量憋出一副老师对学生的口气问。

“没有。以前没想干这行。”

“我们一般情况下都是跟有些知名度的演员签约，不过呢，我看你条件还不错，这样，找个时间试试镜吧。”沙总道。

“行啊。”乔晶兴奋起来。一不留神就架起了二郎腿，又马上放下去了。

“那我尽快安排。哎，晚上一块儿吃顿饭吧，再找找感觉。曹老师，你带她到公司各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沙总朝曹老师打了个胖乎乎的手势。曹老师冲乔晶点点头，示意她跟着走。乔晶站起来笑逐颜开地道：谢谢沙总。”沙总大度的摆摆手，一副旧时代总督的神气。乔晶跟着曹老师走了出去。这时，套间的门无声地开了，走出来一位比沙总还要胖些的男人，他朝沙总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像犯了错误那样一下子矮下去些许。

“大朱，我看这个女孩儿还行，晚上带她出去玩玩。”沙总剥了块口香糖放进宽阔的嘴里。

“呦嘿，我说沙总，她你就别打主意了，这女孩子不是有的是吗？”大朱连连摆手。

“她怎么啦？不懂规矩来干吗？”沙总不以为然。

“她老爸可是咱们市里的常务副市长乔玉峰，你要泡她那不是添乱吗？万一泡炸了，咱们可惹不起。沙总，这个就算了吧。”

啪的一声，沙总的肥厚手掌重重地落在了桌上：尽他妈扯淡，干吗不早说？瞎耽误功夫。让她走，她要能演戏，咱们也能。”沙总不高兴了，太不高兴了，他把嘴里的口香糖拽出来就往墙上的一副广告明星像上扔过去，你猜怎么着？粘住了。女明星的一只眼睛绝对出现了问题，权且算是单身白内瘴吧。

“怪我怪我，没说清楚。沙总，别生气，我再给你物色。”大朱连声道。

曹老师把乔晶送出楼外。她已经接到了大朱的电话。乔晶这时挂着满脸的迷惑问：曹老师，不是说好要试镜吗？又怎么啦？”

“小乔啊，听说你爸是副市长，那好工作还不尽着你挑啊，何苦非要干这行呢？”曹老师道。

“可我就是喜欢这行，曹老师，你要不帮我再说说。”乔晶有点儿急。

“唉——”曹老师叹出一口远古之气道：跟你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说真的，干这行也不容易，尤其是女孩子，有风险啊。”

“演戏能有什么风险啊？”乔晶不明白。

“这么说吧，到了我这个岁数，就安全了，可也没人用你了。走吧，再见。”老曹意犹未尽地转身走回楼门里去了。乔晶看着她的背影，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几位小姐，我们谈点儿商务方面的事儿，不好意思，请回避一下。”李欣对几位服务员道。几个女孩子闻言，含笑退出包房。秦佐端杯道：跟黄老板已经做了两年多生意，双方感觉都还不错，黄老板人很有信用。来，大家敬黄老板一杯，为我们的生意，天长地久。”李欣、刘丹、铁牛、豹子、小宝皆端起了杯。

“谢谢，谢谢。”黄老板亦端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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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夜幕降临，众星撒辉。步步高娱乐城里人头攒动，百余人在强劲的音乐节奏里疯狂蹦迪，不少人手里都抓着酒瓶子。乔晶出现在躁动的人群中，她已然喝得有点儿过量，由于白天的事儿受了刺激，她的情绪非常烦躁，王琪因事没陪她过来。李欣和刘丹在离乔晶不远处舞着。

秦佐和黄老板在稍偏的散台上喝着啤酒聊天。铁牛、豹子和小宝在邻桌就坐。

李欣舞到乔晶身边道：妹妹，还认识我吗？”乔晶打量着李欣：不好意思，想不起来了。”

“那天你喝多了，是我送你回家的。”李欣道。

“哦，想起来了。走，我请你喝一杯。”乔晶拉着李欣往吧台处走去。刘丹走到秦佐身边道：黄老板，请你跳支舞。”

“不胜荣幸。”黄老板欣然离座，随刘丹往舞池走去。

月朗星稀，风静树止。侯四和两个兄弟在街边大排档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外号叫袁大头的问：四哥，李大队打电话找你什么事儿啊？”侯四把两只三角眼往起吊了吊道：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儿？还不是让我往出咬几个人。我就烦他那个霸道劲儿，不就是个警察吗？有啥呀？啊呸！听我姥爷说，我太姥爷在清朝的时候也是个不小的官。你们说，我要是早生几年，是不是早把他拿下了？”两个兄弟胡乱点着头，显然对他这个话题没啥兴趣。

“四哥，钱峰进去有段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外号叫穷鬼的问。穷鬼三十岁出点头，瘦长的身子，偏又长了张大脸，虽然没多少肉在上边，可大颧骨也得算在脸的队伍里吧？他穿衣服很不讲究，没一件合体的，所以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加上又能吃，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外号。他曾经试图给自己改个外号，叫财主，但遭到几乎是一致的嘲笑。终了，穷鬼仍被全体认可，一叫就是十几年，再想改，难了。

“我还想问你呢。”侯四骂骂咧咧地看一眼两个弟兄：先别吃了，我说两句。”袁大头和穷鬼放下手里的自行车辐丝（上面扎着肉），又紧急调动了一些唾液把嘴里嚼了一半的碎肉咽下去。

“咱们现在是做生意，以后，谁也不许再干打打杀杀的事儿了。”侯四道。

“就是，咱们现在是商人，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打打杀杀的事儿档次太低，以后是不能再干了，再说传出去也难听……”穷鬼的话被侯四相当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这还没说完呢，你接什么茬？说了半天就属你素质差，还说什么档不档次的，你懂个屁呀？！小时候咋没让你爸一棒子把你揍死？我敢说，你爸现在是全世界最后悔的一个……”

“四哥，我爸早死了，你提他干啥？说正事儿，我们都听着呢。”穷鬼道。伸手去抓酒瓶，想想又缩回了手。

“另外，钱峰栽了，又没消息，所以最近都给我老实呆着，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干活，听见了吗？”侯四说罢，抓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光了。随即扬脖喊：老板，结账。”一个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道：一共是六十七块四，你就给个整算了。”

“六十是吧？”侯四往外掏钱。

“六十七，我说得那个零头是四毛。”中年男人陪着笑道。

“操，你也就能卖个羊肉串儿。”侯四把钱点好递给中年人。

“小本生意，赔不起。”男人走了。穷鬼呸得一声往桌子上吐了口份量很足的痰。几人走了。

侯四和袁大头、穷鬼分手后，独自往家走去。他一路哼着邓丽君的歌，顺便把词儿改了：你说爱我到永远，一走就是五六年……”他忽然禁声，把后一句歌词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大李就在他前方没几步的地方等着呢。

“侯四，情绪还行啊，还哼上歌啦。你不是给你妈陪床呢吗？电话里好像还哭了几声。”大李调侃道。

“我刚从医院出来……”侯四做出一副候补愁苦的表情。

“今天打算跟我说点什么？老骗我也不是回事儿吧？”

“李大队，我确实从钱峰手里拿过货，但数量很少，我真的没卖过，都是自己用了。”侯四嗫嚅着道。

“你不吸毒，买毒品干吗？”

“偶尔也吸一点儿，有时候晚上打麻将，特困，吸一点提提神，真的。”

“我看还是把你收监算了，把你放外边也没什么用，别再出点事儿。看样子你对假释也没什么兴趣……”

“别别，李大队，我妈真住院了，我得伺候几天。从小到大尽在监狱里呆着了，真挺对不住老人的。”侯四结结巴巴地道。大李厌恶地看着这个生活中的演员，心说，他怎么没去演电视呢？然后忽然严厉地对侯四道：你这么不配合，瞎唬弄，对你没好处。给你多少次机会了？别不识好歹。”

“李大队，别生气，你让我想想，你再让我想想……”

“干。”乔晶坐在吧台前的高脚登上对坐在另一只登上的李欣扬扬酒杯，两人饮酒后，乔晶又道：李姐，我觉得咱俩挺对脾气的，认个姐妹吧。”

“好啊。”李欣笑道。

“那就说定了。干。”乔晶把酒杯朝李欣的杯子撞上去。

舞池里，黄老板和刘丹在跳一支慢四。秦佐和岳昆仑在饮酒。秦佐道：岳先生身体这么消瘦，不会是有病吧？”

“那到没有，就是生活不太规律。以前搞文字工作，经常熬夜。”岳昆仑道。秦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尔又问道：先生是否认识一个人？”

“谁呀？”岳昆仑认真起来。

“秦佐。”秦佐平淡地道出。岳昆仑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也很冲动，他问：当然认识，那你是……”

“我是秦佐的朋友。”

“他现在在哪儿？”岳昆仑急切地问道。

“他死了。”秦佐回答道。然后便将目光朝舞池方向移过去。音乐忽然变成强烈，人们随着节奏的变化，疯狂摇动着身体。

秦佐和岳昆仑此刻都低头盯着酒杯，想着什么。

李欣和乔晶还坐在酒吧前喝着酒。李欣从烟盒里掏出两支烟，递一支给乔晶道：抽支烟吧？提提神，我有点儿困了。”乔晶接过来：我平常不怎么抽烟，不过今天高兴，行，抽一支。”李欣打火为她点燃烟，自己也抽起来。边问：工作忙吗？”

“别提工作，好不容易下班了，说点儿别的。”乔晶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李欣笑着冲她点点头。

“先生贵姓？”岳昆仑问秦佐。

“我也姓秦。”秦佐道，看着岳昆仑。

“哦，这么巧？那，小佐子是怎么死得？”

“……他跟我的一个亲戚一块儿坐过牢，刑满以后，那个亲戚把他介绍到我开得一家工厂工作。不幸，他死在一次车祸中。”秦佐说完，岳昆仑低下头叹了半天气儿，这才抬起头来道：我们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又是邻居。我和他同岁，他被抓走那年，我们都是十三岁。”

“他临死前托我帮他打听一下母亲和妹妹的下落。”秦佐递一支烟给岳昆仑。

“他被抓走以后不久，他妈妈也因为车祸死了。他妹妹也没有了消息，我们全家当时被赶回乡下老家了。等我回来以后也打听过点点的下落，可没人知道。”岳昆仑遗憾地摇摇头。

“……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程阿亮。”秦佐问。

“程阿亮？噢，知道。文革结束以后，他作为三种人被判了十年徒刑。就是他把小佐子一家害得家破人亡。”岳昆仑眼里冒出一股少见的火。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谁关心这种人。”岳昆仑咬着被烟熏得较黄的牙齿道。秦佐默默地看着他。岳昆仑忽然显得精神很差，他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用手遮着嘴。秦佐忽然伸手把他的衣袖提上去，他看见那条细瘦的胳膊上有明显的针眼和用刀片割伤的疤痕：你吸毒？”秦佐惊诧地问，盯紧了岳昆仑。岳昆仑把衣袖放下，苦笑笑道：偶尔的，心情不好……对不起，我还有事儿，失陪了。”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竟没再看秦佐一眼。秦佐怔怔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闪烁的灯光里。秦佐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那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秦佐去上学，他看见路上有群孩子在打架，当他看清被打得人是岳昆仑时，便不顾一切地扑进去撕打……结果，他和岳昆仑都被打得走了形。秦佐摸着满是血污肿得很高的脸说：不知道我妈妈还能不能认出我来？”他苦笑着又摸了摸衣兜，忽然叫起来：糟了，钱丢了，交学费的钱。”岳昆仑见状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秦佐：把我的拿去吧。”“那你怎么办？”“我还有，是我平常省下来的。”岳昆仑把钱塞进秦佐的兜里。

吃过晚饭，秦佐到岳昆仑家去找他。推开门后，秦佐喊了几声昆仑，没人答应。他纳闷地走进屋里，却看见岳昆仑在一个墙角面壁站着，而岳昆仑的母亲则坐在椅子上生气。秦佐紧张起来，问道：阿姨，昆仑怎么啦？”

“你问他，不交学费，说钱丢了。这孩子不会撒谎，我看得出来，他说得不是实话。还跟人打架，你看都打成什么了？昆仑，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你就这么站一晚上，饭也不许吃。哎，小佐，你的脸怎么啦？”岳昆仑的妈妈忽然发现秦佐的脸也青一块紫一块的肿着。岳昆仑这时扭过脸来，他流着眼泪说：小佐子，你回家吧，我今天不能跟你玩了，我犯了错误，把交学费的钱丢了。”秦佐看着岳昆仑，眼睛湿了，他毅然对岳昆仑的妈妈说：阿姨，是我交学费的钱丢了，我用了昆仑的钱。”

岳昆仑的妈妈迷惑地看着两个孩子。岳昆仑这时道：小佐子，你帮了我那么多次，就让我帮你一回吧。”

“昆仑，你已经帮我了。”秦佐流着泪说。

乔晶在药物的支配下显得异常亢奋，她飞快地旋转着身体，长发飞舞，裙带飘飘。李欣和刘丹在乔晶身边舞着，边观查着乔晶。黄老板踩着节奏，和一名白种女人用英语交谈着。

散台，秦佐慢慢饮着酒，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秦佐等人把黄老板送回希尔顿饭店的房间后，黄老板对秦佐讲了件尴尬事，并请秦佐一定要帮忙。

“你觉得这件事儿有那么严重吗？”秦佐问。

“有。不这么办，将来这个人要坏大事的。秦老板，这件事儿算是我求你了，费用你开个价。”黄老板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急。秦佐琢磨了几分钟后道：先不谈费用，你说这个人拿了你多少货？”

“最后坑我那批货是一万粒摇头丸，他一分钱都没给我。不过我要说清楚，这不完全是钱的事儿。就说这种人，我是担心他会捅出大事情来。”

“黄老板，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来往的？”秦佐点燃一支烟问。

“有三四年了，那时候我还没有跟你作生意。这个人以前是这里外贸的一个科长，在香港办事处混了几年，我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后来取得了香港的居民身份。”黄老板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你说他恐吓你？”秦佐盯着黄老板问。

“是啊，那笔钱不给我也就算了，本钱也不过几十万港币嘛，无所谓啦。再说以前跟他也赚过钱的啦，对不对？大不了这个朋友以后不做好啦。可他前些天把电话打到我公司里去，要我再给他发五千粒摇头丸，不发，就举报。这样不是要坏事吗？我请你帮我搞定他也是考虑到我们以后的生意，有这么个人在心里走来走去的很不踏实的。”黄老板说得口干舌燥，伸手抓起茶杯猛喝了几口。

“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嘛。”黄老板放下茶杯道。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秦佐又点燃了一支烟。

“好的。我等你消息。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为这个事情，至于货嘛，我来不来都没关系。对你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这个人叫什么？”

“程卫东。”

“……好吧，你休息。我走了。”秦佐站起来。在外屋厅里坐着喝茶的李欣和铁牛也都站了起来。

回到别墅后，秦佐马上召集手下骨干研究黄老板所求之事，并且强调要大家充分发表意见。小宝也参加了。这说明秦佐已经基本上原谅了他。但小宝还是有点儿抬不起头来。毕竟这件事在弟兄们中影响太坏，搞得秦佐都十分难堪。

“大哥，我觉得黄老板这个人作生意还是挺规矩的，这几年在生意上也赚了他不少钱。我觉得应该帮他。”刘丹道。

“大哥，如果姓程的那小子真要找黄老板麻烦，那对我们以后和黄老板的生意肯定有影响，因为我们毕竟和他已经捆在一块儿了，他要出了问题，我们也会有麻烦。我觉得，这个忙该帮，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豹子道。

“……小宝，你怎么不说话？”秦佐边琢磨边问了一句。

“我……”小宝看看秦佐，未说下去。

“那笔钱你如果是干了别的，那你今天不会再坐在这里……过去了。说说，你是怎么想得？”秦佐问。

“这事儿可以做，也应该做。不过要跟黄老板说清楚，以后不能把线头再搞乱，这样大家都不安全。”小宝说。

“大哥，我明天先把姓程的这个人的路数查一下。这也算一单生意。”刘丹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

“好，李欣，你明天和小丹先办这件事。”秦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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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十几桌麻将正在酣战，叫牌声此起彼伏。有两桌胡了，推倒了正数嘴子。赢家得意的声音飘在浑浊的空气里。

“八条，九万，等等……算了，不吃了，出牌。幺鸡，碰……四筒。我操，等的就是你。胡了，哈……”洗牌声。

程卫东叼着烟卷眯着眼睛开始洗牌，他瞥一眼对面的赢家外号叫水雷的瘦男人，然后自嘲道：真他妈臭，我这几天的手啊，真不如澡堂子那个修脚的。”

“卫东，前几年你玩牌，那我知道，八圈下来就是十万八万的输赢，像这种几百块钱能把人累死的地方你怎么也来啊？看样子你这几年真不行了……”水雷的话被程卫东打断了：我他妈行不行管你屁事儿？我他妈来不来关你屁事儿？像你这种最远就去过唐山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的？不想玩滚蛋。”

“我正输着呢哪能滚啊？随便说两句废话，怎么当真了卫东？”水雷陪着笑道。抬手按了按左腮上一颗苍蝇大小的粉刺。这时，门口出现了侯四和袁大头、穷鬼。程卫东眼快，忙把头低下去。但侯四的眼更快，真可谓蛇行一尺，蟒动一丈。他走到程卫东身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低着的脸用两根手指头托起来道：几天不见，小脸明显又年轻了……”

“四哥……”程卫东尴尬地叫了一声。

几分钟后，侯四等人已将程卫东带到了麻将馆旁边的胡同里。“这回怎么说？”侯四问。

“四哥，你再宽限我几天，我正想办法呢。如果这事儿搞定了，我绝对一把能给你清了。”程卫东的口吻充满了恳切和自信。

“你这话说了没一年也得有九个月了吧？我还能信你吗？人家十月怀胎还有个预产期，你这是揣着个枕头没完没了的让我等。”侯四的话每句都像快大冰砣子。

“四哥，这回肯定有准儿，也就十天八天，要是再黄了，你把我的大筋挑出来甩着玩儿，行不行？”

“你那根筋值多少钱？黄金啊？”侯四不屑地看着程卫东，往他脚下吐了口痰。程卫东忙抬起脚来，就差那么一点儿。

“四哥，别往地上吐，你不是说咱们现在得文明点吗？”穷鬼道。

“去你妈的。我说话你少插嘴。”侯四瞪了一眼穷鬼。然后对程卫东道：打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走吧。”

“四哥别……”程卫东还想说点什么，但已被袁大头掐着脖子推着走了。穷鬼照程卫东略有挣扎之嫌的屁股踹了一脚。

半小时后，程卫东被侯四等人弄到了侯四家。侯四这个家真是简单的没法清点，要啥没啥。房子已经很旧了，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楼，两小室和更小的一个厅。厕所更小，大方便完了后，要么得把头伸出来，要么就得把屁股撅出去，否则没法清理。侯四以前是结过婚的，连着坐了几次牢，老婆终于跑了，幸好没有孩子。

“你们俩24小时给我看着他，要是跑了，我把你俩拆散了再重新组装，知道魔方吧？”侯四说完，在一张扔满脏衣服的旧双人沙发上躺下来歇口气儿。

“放心吧四哥，以前咱们老让人家管制，管人那套把戏咱懂。现在咱也能过一把管教的瘾，你说我能不珍惜吗？哎，我记得还有捆铁丝呢？”穷鬼问。

“干吗？”袁大头把一颗大脑袋昂得很高，像个别历史人物那样。

“把他捆起来。”穷鬼指指坐在小板凳上愁眉苦脸的程卫东。侯四从脏衣服下摸出一副手铐扔给穷鬼道：别扯淡，用这个。”

“四哥，至于吗？还铐上？我能跑哪儿去？这几天肯定能有钱，我有计划。”程卫东道。

“那就按计划行事吧。”侯四把身下的脏衣服拽拽平，使自己躺得舒服些。穷鬼模仿着某位熟悉的管教的表情把程卫东熟练地铐起来，边自言自语道：啧，有套警服就好了。”

“我的计划是这样，有一个香港老客……”程卫东伸着脖子对侯四说。

下午挺晚了，李欣和刘丹才回到别墅。李欣一进客厅就冲正在看体育节目的秦佐急急地道：大哥，爆出一个冷门儿。”秦佐不以为然地扭过头去看李欣。后者喝了几口水，接着说下去：程卫东原来是程阿亮的儿子，以前是在外贸工作，单位倒闭后去了香港，可在香港又混不下去，就又回来了。这个人是吃喝嫖赌样样不拉，欠了一屁股两胯骨的债。”

“黄老板没说假话。”脸上仍流着汗的刘丹道。

“……程阿亮呢？他人在哪儿？”秦佐伸手去茶几上拿烟。

“他刑满以后不久就中风了。我们去看了，在一个破房子里，人已经废了。”李欣道。

“走，去看看。”秦佐急不可待地站起身来。

“大哥，晚上再说吧。我跟刘丹跑了一天，得洗洗，再说也饿了。”李欣道。秦佐在地上踱起来，边点着头道：好吧……”看得出，他的思路已经走得很远了。

晚上九点多钟，秦佐和李欣、豹子走进了一条破旧不堪的里弄。这个地区是市里重点要改造的，里弄两旁的旧房子上随处可见用白灰刷写着拆得字样。秦佐随着李欣走进一处低矮的院墙里，然后进入几间破旧的平房内。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秦佐扫视了一下简陋的用具，空气很难闻，透着一股饭菜和不洁被褥的霉变味儿。秦佐这时方看清了轮椅上的一个面目丑陋的老人。李欣厌恶地朝老人扬扬头道：大哥，就是他。”老人脸上有多处凸凹的疤痕，显然是秦佐当年放得那次大火所致。程阿亮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痉挛地颤抖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前方。秦佐弯下身子仔细地看着他，并轻轻唤了几声：程阿亮。”后者没啥反应，仍盯着前方，时尔发出“哦哦”的声音。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也说不了话了。秦佐直起身来，又环视了一下简陋的四周。小桌上放着半碗菜和几块不成形的馒头……

“大哥，弄死他吧？”李欣看着程阿亮轻声道。一双美目中却射出两条有如蛇信子般的阴冷。秦佐摇摇头，转身朝外走去。

“秦老板，这段时间没玩吧？手生的很那。”黄老板把球杆扛在肩上道。

“臭。”秦佐笑着吐出一个字。然后把手里的杆递给身边的服务生。两人朝草坪边上的休息室走去。李欣和豹子等人随在其后。

几人进入休息室后，接着刚才的茶喝起来，边望着窗外绿草盈然的高尔夫球场。黄老板为秦佐斟茶后道：秦老板果然是性情中人，给我面子。好，这个事儿，我拿出一百万谢你。”

“既然是朋友，帮忙就是应该的。这样吧，我只收你五十万。”

“哈——”黄老板高兴地笑出声来：好。果然义气。那好，日后有什么需要我黄某效力的地方，秦老板一句话。”

“那我们现在研究方案吧。”秦佐道，手向烟盒伸过去。

侯四和袁大头、穷鬼总算吃完了饭。桌上摆着一堆剩下汤汤水水的餐盒。程卫东在一旁生着气，因为没让他一块儿吃。侯四冲着桌上的剩菜剩饭打了个不亚于冲锋号的饱嗝，然后走到沙发上躺下来。穷鬼从一大卷卫生纸上撕下来一块擦嘴，边嘟哝道：这卫生餐巾纸就这点儿不好，一擦吧，粘得满脸都是。哎，程卫东，过来吃饭啊，还等着请你啊？外贸科长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别再怀念二战时期纳粹曾经有过的辉煌，希特勒死啦。快点吃吧，趁着还没凉透。”

“四哥，你不能让我吃剩饭吧？尽是汤了。”程卫东赌气看着侯四，手上仍戴着铐子。

“汤怎么啦？营养都在汤里。懂不懂中医啊？”穷鬼说完用两根黑细的手指伸进嘴角往出拽东西。程卫东确实饿了，他走到桌前坐下，苦着脸看着一桌子残汤剩饭，真恨不得大哭一场。穷鬼凑近看着程卫东道：别这么哭丧着脸，没看过电视剧吗？皇上逃难的时候还赶不上你现在呢，包括那个慈禧老骚婆子。哎，把那个鸡屁股一口香吃了，别浪费。”程卫东用戴着铐子的手恨恨地把那个鸡屁股抓起来送进嘴里。这时他的肠胃响起一声嘹亮的长鸣，真饿了。

“卫东，不是我成心要为难你，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不早喝西北风了吗？月息才三分那，这是多大的面子？你听好了，三天之内，我要是拿不到二十万，你就等着活活饿死吧。”侯四道。

“四哥，你让他们给我倒口水喝，这汤我实在喝不下去，我凑乎吃口米饭算了。”程卫东央求着。

“穷鬼，给他倒水。别放茶叶啊，贵。”侯四朝穷鬼挤挤三角眼。

“四哥，这话你以后就不用吩咐了，我心里有数。”穷鬼进了厨房。少顷，端着一塑料水瓢自来水放在程卫东面前。

“凉水？”程卫东问。

“废话，开水还得烧。”穷鬼把两根手指头又伸进嘴里去了。

“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尽快给他准备25万现金，听口气挺急，他八成是碰上什么麻烦了，要不不会这么逼我。”黄老板道。

“你怎么说？”秦佐问。

“我只能说抓紧时间给他准备。秦老板，我是担心他这么敲诈下去没个头啊。这种小人，真要急了，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黄老板烦躁地说。

“他还借了不少高利贷。”刘丹说。

“……你给他回电话，让他取钱，但地方由咱们定。”秦佐弹弹烟灰道。

“好。”黄老板掏出手机。

“吃饱喝足了你到是联系啊？你那个计划呢？”侯四躺到沙发上歪着头道。

“我吃啥了我？”程卫东把喝了几口的水瓢放下道：电话我不是打过了吗？他关机，我有啥办法？连饭都不给吃，有啥可急的？”

“行，你就这么泡着吧，明天连剩饭都没得吃。我要不把你饿成一件上等的标本，算我对不起咱们国家的高科技。”侯四愤愤地说。

“四哥，跟他废什么话？把他吊起来算了。我一想起他有钱时候那个神气劲儿，就气儿不打一处来。那哪儿叫牛B啊，都成猪B了。”穷鬼恨恨地道。

“往哪儿吊？家里有地方吗？尽扯那赶着毛驴车想着飞行员的事儿。”侯四从身边拽过来一件脏背心把脸盖住了：小点声说话，我睡一会儿。”穷鬼往光秃秃的屋顶看看，笑了：要不四哥咋就能当老大呢，还不是因为聪明？这屋里是没地方吊。”侯四从背心里发出一声闷笑，道：你这马屁拍的，早晚得把马拍成骡子，后悔吧你就等着。”

“那后悔啥？”袁大头冷不丁问了一声。这小子一向是手黑话少，在牢里就跟着侯四混吃混喝，打过无数胆小鬼。

“连这都不懂？”侯四把背心从脸上扯下去：骡子不能生育，就那一茬了。笨。”

“其实我知道，一下没想起来。”袁大头抹一把脸，笑了。

“别不虚心，你能比四哥想得周到？骡子的事儿，四哥最清楚。”穷鬼拍马屁一直很有瘾。

“去你妈的，数你不会说话。”侯四喊了一声。程卫东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想拿手机，但铐着的手不方便，一着急他冲侯四喊起来：给我他妈打开，不想要钱了？”

“给他打开。”侯四从沙发上坐起来。

“快给我打开，你这个穷鬼。”程卫东冲着穷鬼喊。

“成，让你先狂一会儿，要不是那个电话，我给你改成背铐。骂我穷鬼？”穷鬼骂骂咧咧地给程卫东打开手铐。后者从兜里拿出电话接听：喂，是我是我，还能是谁？”

电话里传出黄老板的声音：卫东啊，我考虑过了，不管怎么讲，大家终归朋友一场。所以嘛，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就按你说得，25万。但咱们以后可是井水河水，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如果你再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客气。你把我的话在脑子里多转几个圈儿。另外，交款地点由我来定，你也知道的，我们都是屁股上有屎的人，我不得不防。好，你考虑一下，我过一会儿再打给你。”

程卫东挂了电话，低着头发呆。

“他怎么说？”侯四急着问。

“他答应了，25万。但交款地点由他定。”程卫东道。

“他妈的滑头，哎，这个人在这边儿有什么背景吗？”侯四走到了程卫东身边。

“应该没什么背景。前几年我黑过他一批货，他也没敢把我怎么样。四哥，你说怎么办？”程卫东问。

“让我想想。”侯四琢磨着。

“四哥，多带几个弟兄过去，把那个香港老客绑了，要敲就多敲点儿。”穷鬼抖着手铐道。

“你懂个屁，瞎掺乎什么？”侯四骂道。

“要是他们人多，把咱们收拾了呢？”穷鬼又说。

“闭嘴，我自有安排。你他妈少说话。”侯四在屋里踱起来。

“给他打电话，晚上十点。”秦佐道。

“在哪儿？”黄老板问。

“郊区有个废弃的燃气厂，就在那儿。”秦佐盯着黄老板的眼睛道。

“成了。”程卫东接完黄老板的电话后，兴奋地说。

“这么简单？”侯四将信将疑地自言自语。

“没啥复杂的，我手里有他的把柄。哎，四哥，给我弄点吃得吧，我没吃啥东西。”程卫东厌恶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一次性饭盒。侯四没理这个茬儿。

“四哥，要不还是再约几个兄弟吧？人少了万一吃亏呢？”穷鬼不放心地说。

“我告诉你穷鬼，也算是警告，以后别给我瞎参谋。兔子要是能驾辕，谁家还养活骡子？这是策划，你懂吗？策划这叫。”

“穷鬼，你话是有点多，在里边管教就老说你，老改不了。”袁大头语重心长地道。穷鬼不服气地撇撇嘴，忽然扭头瞪了程卫东一眼。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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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晚上十点，刘丹陪着黄老板准时来到了郊区燃气厂。这个工厂已经废弃了多年，能运得东西都运走了，就留下了一些破旧的空房子，连围墙都没啥了。厂区也没灯，大部分地方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别处的几盏灯能照过来一些。刘丹和黄老板站在一栋二层的旧办公楼前，黄老板手里提着一只中号密码箱。

一辆旧桑塔纳2000在厂区外缓缓停下来。车窗摇下，一架红外线高倍望远镜伸出窗外。镜头里，出现了刘丹和黄老板清晰的影像。黄老板抽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面无表情。刘丹抬手看看手表，神情懒散。侯四把望远镜递给程卫东：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是，没错。”程卫东在望远镜里认出了黄老板：四哥，那我过去吧？”

“不忙。”侯四道。他从程卫东手里拿过望远镜朝四周窥视起来。镜头掠过厂区的建筑物，继尔又掠过周边其他物体。

“到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儿来。”侯四小声道。

“那就过去吧，还等什么呀？”程卫东不耐烦了。

“别，让我再想想。”侯四仍是不放心。

与此同时，厂区内一座较高的建筑物里也有一只望远镜在窥视。望远镜放下后，露出了豹子的脸：记一下车牌号，A55841。车上最少有三个人。”小宝在豹子身后现身，望着黑洞洞的窗外。

“给黄老板发短信，让他联系程卫东。”豹子道。小宝用手机给老黄发出短信。

老黄收到短信后，拨了程卫东的电话号。

桑塔纳车内，程卫东看来电号码：……四哥，是他，怎么办？”

“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反正感觉不大对。说到底，你这是敲诈勒索。还是走吧，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哎，别接他电话。”侯四叮嘱道。

“能有什么事儿啊？”程卫东不满地道。

“你是没事儿，我是怕我有事儿。我现在是假释期间。大头，开车。”桑塔纳启动，缓缓驶离。穷鬼把手枪插回腰后道：刚要表现一下，又没机会了。这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是啥？”

“你给我闭上那张吃死孩子的臭嘴。”侯四低声骂道。车拐弯，走了。

黄老板听着手机，直到信号中断。他纳闷地对刘丹道：不接？”

房舍里，豹子对小宝道：快走，跟上这辆车。”

城郊公路上，袁大头开着车行驶。后面不远的路上，小宝开着一辆深色面包车尾随着。豹子用手机通话道：大哥，他们没拿钱，开车走了。我们跟着呢……知道，放心吧。”豹子挂了电话。

桑塔纳车在城边的一家茶馆前停下，侯四等人从车上下来进了茶馆。小宝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盯着茶馆的方向。

侯四等人挑了个僻静的雅间喝茶。程卫东烦躁地瞪一眼这个瞪一眼那个：四哥，你觉着有问题？”

“我也说不准。”侯四扔给程卫东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了烟。

“那你说怎么办？到手的钱……哎，不能再给我吃剩饭了啊。想起穷鬼我就恶心。”程卫东喝口茶道。

“他妈的，嫌弃我。哎四哥，再把他铐上吧？我带着呢。”穷鬼说着就要把铐子拿出来。

“穷鬼你给我老实呆着，你是不是缺钙，多动症你？”侯四瞪了穷鬼一眼：别吵啦，让我想想。”

“都别说话了啊，四哥要策划了……”穷鬼宣布道。

“还说？”侯四真有点急了。然后又沉思地道：这钱不拿也是可惜啊。”

“是太可惜啦。”穷鬼低语，眼睛盯紧了侯四。

以秦佐的性格，他从来不低估对方的智商和能力，这是他在二十年被关押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最重要的经验之一。因为在里边时，他见过一个可能是天底下最窝囊最不起眼的人，在一天夜里用一块同样不起眼的石头砸死了他所在那个中队的老大，并且把那颗头砸得再无了拼凑起来的可能。怪不得闻讯赶来的管教一直大声在问，这他妈到底是谁？而原因就是这位老大在一次开玩笑中用极其下流的语言侮辱了这个人的母亲。后来，这个人在监狱的大墙下被枪毙了。当时秦佐二十岁出头，他主动要求掩埋了这个人，而掩埋的过程，秦佐总结出来很多道理。从那以后，他做事更加谨慎，但若一旦出手也更加凶残，但他牢牢把握着分寸和监狱中特定的规则。

秦佐估计程卫东至少要绕几个圈子后才会接触黄老板。所以黄老板回来后秦佐对他说：别着急，他会再找你。”

“你现在给那个香港老客打电话，让他明天晚上十点到红孩子歌舞厅送钱。”侯四对程卫东道。

“这么折腾，人家能听我的？”程卫东已经烦透了。

“四哥，红孩子歌舞厅可是钱峰的点儿，干吗去那儿？”穷鬼道。

“越是出过事儿的地方越安全，你懂个屁，听我的就完了。”侯四又点燃一支烟。

“那我怎么说？”程卫东问。

“你说瞎话还用我教？这不是师傅给徒弟拜年吗？程序不对啊。”侯四绕过烟灰缸，把烟灰弹到地上。

“肯定不对了。”穷鬼冲侯四笑笑，又瞪了程卫东一眼。程卫东也瞪了穷鬼一眼，这才掏出手机拨号：……黄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妈忽然死了。唉——”

黄老板挂断电话后对秦佐道：他让我明天晚上十点钟到南马路，有个红孩子歌舞厅？去不去？”

“去。不过这次他还不会见你。”秦佐道。目光在客房的壁纸上游移，他觉得壁纸的颜色和图案与用具有点不协调。

“那还折腾什么？不理他。”黄老板说完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程卫东不是这么躲躲闪闪的人，他应该没有这个耐心。”

“他身边一定有人，别操这个心，他跑不掉的。”秦佐道。黄老板点点头，忽然道：我们去吃点宵夜吧？”

“明天还让刘丹陪你去，身边有个女人，效果好一些。”秦佐似未听到黄老板的话。

“生什么气啊？你妈本来就死了嘛，这又不算咒她。这时候又充开孝子了，早干吗呢？你给你妈买过啥？”侯四冲着生闷气的程卫东挖苦道。

“别他妈说了，我不就欠你点儿钱吗？我告诉你侯四，这次把钱还了你，我他妈一辈子都不跟你们打交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程卫东恨不得马上把侯四的三角眼皮揪成机场跑道那么长。

“成，我没意见。程卫东，你也就刚才这一分钟像个男人。”侯四也气哼哼地道。

“最多半分钟，哪有那么长。”穷鬼不失时机的插一句。

今天是星期日，肯定不提审，大家都空前地放松下来。还没到中午饭时间，半成品的的涩涩的出洋像，引得大家嘻嘻哈哈傻笑。半成品是天津人。说一口很重的方言。这时他把一条裤腿绾起来，露出一条多毛的黑腿，然后又做出在腿上钢刀的样子，嘴里发出铿锵的声音，又引起大家一阵笑声。肥肠王也笑了，并说：这小子行，不当演员真有点屈才了。操。看守所咋不成立个文工团呢？这么多人才都瞎这儿了。”

“讲个段子啊。”半成品朝大家挥挥手，很像问路的：说是从前有这么哥儿俩，他妈妈的奶水太少，不够吃。哥俩当中就有一个小子出了点儿坏，也不知从哪儿弄了点毒药，就抹她妈妈奶上了。你们猜，哥俩最后谁死了？猜，谁死了？”大家议论了一通，都说不大准。半成品露出了得意地笑模样道：一帮傻B，就是你们。猜不着吧？告诉你们，谜底就在我嗓子眼里啦……孩子，他爹死啦。”众人爆出一阵哄笑。

“操，我就怀疑是他。”肥肠王猛击大腿一下。这时，响起开锁声，大家静下来朝门口看。门开了，露出李小鹏哭丧的脸，他抱着一卷行李和一只抽巴的人造革提包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金属声。李小鹏走到号子里边的角落，溜着边儿蹲下了。肥肠王和半成品用只有老犯人才有的目光渐渐盯紧了李小鹏，少顷，肥肠王忍不住问：帐上有钱吗？”

“有，有点儿。”李小鹏紧张地回答。

“多少？”肥肠王笑了，口气也缓和了许多。

乔娜通过电话得知父亲出差没回家，她也没回去。母亲最近老是没好气儿，乔娜心里有点儿犯怵。吃过午饭，她去冲了个澡，然后到警员办公室去看看。今天是李真和杨涛值班。

“乔队，李小鹏送看守所了。”李真见到乔娜，汇报道。

“他情况怎么样？”乔娜问。

“别的都治好了，就是毒瘾老犯，大夫给他吃点镇静药。”

“他肯定还有事儿没说。”乔娜道：岳婷，你怎么来了？”

“在家也没事，我过来看看。我妈老逼着我找对象，烦。”岳婷说。

“你妈也是好意，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老人嘛……”

“你快拉倒吧。”岳婷劈头盖脸打断了李真的话。这时，华北走进办公室。李真夸张地在脸前用手扇了几下：扑，一股子啥味儿？”

“好利索了？”乔娜问。

“没事儿了。”华北朝岳婷点点头。

“对了，刚才岳婷她妈还提到你了。”李真笑着说。

“滚一边去，谁提他了。”岳婷忍不住笑。

“她妈提我干吗？”华北纳闷地问。几个人笑着未语。

“今晚十点咱们配合刑警队突击检查，通知一下大家。”乔娜道。

晚十点，一辆出租车在红孩子歌舞厅门前停下。黄老板和刘丹从车上下来走进歌舞厅。黄老板手上还提着那只密码箱。

稍远处，停着侯四的那辆桑塔纳2000。摇下一半的车窗上方，侯四和程卫东看着歌舞厅的方向。和桑塔纳车成斜对角的一条胡同里，停着小宝开着的面包车，小宝和豹子监视着侯四等人。

“四哥，我进去吧。”程卫东在车里道。

“等等，再看看动静。”侯四嘟哝着：小心行得万年船啊。”

“我看你是不想要这个钱了。”程卫东瞪一眼侯四。

“稳住，别他妈尽想着钱，还有命呢。”侯四道。程卫东气恼地把身子朝后仰过去。

黄老板和刘丹找了个包房在喝茶，密码箱在沙发上放着。小翠开门进来了：呦，先生看上去有点面熟啊，以前来过吧？嚯，这位小姐可真漂亮。先生你好福气啊。”

“不要乱说，这是我的客人。”黄老板道。

“咳，只要功夫深，你说啥东西不能磨成针？先生，来瓶洋酒吧？我这东西都便宜。”小翠眉飞色舞地说，边吐着瓜子皮。

“稍等一会儿，我还有客人没来。”黄老板道。

“那你们先坐着，我到外边招呼一下。”小翠走了。黄老板看看手表，拿出手机拨号：……卫东吗？你太不守信用了，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你不要再讲了［奇-书+网//QiＳuu.cＯm］，我马上就走，不等了。”黄老板挂断电话，朝刘丹撇撇嘴，起身去拿密码箱。

“这下完了，老客火了，你说怎么办？”桑塔纳车里，程卫东愤愤地道。

“别急，再看看。”侯四说完，紧盯着歌舞厅门口看。片刻，黄老板和刘丹从门里出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两人上车走了。

“操，你就这么玩吧。人家也是有份子的人，就让你这么玩儿？”程卫东道。

“大头，开车跟着，看他们去哪儿？”侯四冲袁大头打了个至少是司局长以上的手势。袁大头打火启动车，跟了上去。

小宝开着面包车尾随而去。

一辆警用桑塔纳在红孩子歌舞厅门前停下。华北和李真从车上下来朝门里走去。门上的霓虹灯有一半儿坏了，亮一段黑一块，残缺的灯光像被打散的游击队员突围一样，但一直没能成功。

华北和李真进入大厅后观察着散台上的男女客人。小翠走过来道：两位老警兄弟，今天又是怎么啦？”

“例行检查。”李真拉着脸回答。小翠扑哧笑出声来，嘴边的几片瓜子皮也震落了：我们这儿就一个钱峰，要再翻出一个来，那就是复印件儿了。”

“大哥，他们跟上了黄老板，还是四个人。可能有家伙。”豹子在行驶的面包车里用手机和秦佐通话。手机里传出秦佐的声音：盯住他们。”

黄老板和刘丹在饭店门口下了出租车，两人走进旋转门。侯四的桑塔纳在饭店停车场一车位泊车。侯四让穷鬼等人在车里等着，他自己下了车往饭店里走去。进了大厅，侯四直接到总台问服务员黄亮住几号房间？遭到服务小姐拒绝。他往大厅四处看看，未见到黄老板和刘丹的身影。

侯四回到车里后，点了根烟抽起来，然后对程卫东道：没打听着，总台不告诉。这么着，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听听他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程卫东气儿不打一处来的冲侯四嚷嚷起来：这事儿非得让你给搅黄了不行，哪有你这么办事儿的？玩小姐呢？瞎他妈折腾。”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快联系。”侯四的口气多少有点儿理短。程卫东掏出手机拨号，手机中传出接通信号，但没人接听。

“人家不接。”程卫东挂断电话生气地说。

“接着打。”侯四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四哥，你真的有点儿过了，不就是拿点钱吗？再说他有把柄在卫东手里。”穷鬼道。

“你他妈再说话我把你扔出去。”侯四冲穷鬼喊。

秦佐、黄老板、刘丹、李欣和铁牛在客房里喝茶。黄老板笑眯眯地盯着手上的手机。手机铃声一直在响。

“接不接？”黄老板问。

“再让他打一会儿，现在该轮到他们着急了。”秦佐看着电视节目道。

程卫东手机里传出的接通信号一直在响。侯四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四哥，你的策划行不行啊？”穷鬼问。

“闭嘴。”侯四生气地喊。手里的烟卷都掉了，他低下头找烟，穷鬼在后排座偷笑起来。

黄老板的手机又响起来。黄老板扭头看着秦佐。

“行了，约他。”秦佐道。眼睛仍盯着屏幕。

面包车里。豹子用手机跟秦佐通话：大哥，他们还在车里……今天好像不对劲儿，街上警察挺多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电话里传出秦佐的声音：动静大了说明没什么事儿，大事就没动静了。”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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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明天一早就回香港……好啦好啦，我没时间陪你玩。”黄老板气哼哼地接听手机：……不是我不帮你，你自己说，有这么帮忙的吗？不要再说了，我没时间了。”黄老板挂断电话，对秦佐狡黠地笑笑。少顷，手机铃声又响起来，秦佐示意黄老板接听。后者接通电话道：我说你这个人好好麻烦啦——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时间再陪你玩，你自己玩好啦。”黄老板这时把手机调成扬声器，只听见程卫东在电话里说：黄老板，是我不对，可我妈死了嘛，我总要处理一下。黄老板，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这个坎儿我过不去，那就只能跟警方合作了。我也不想这么干，可我真没办法了。这回都听你的，你说在哪儿就在哪儿。绝对听……”

黄老板对着话筒猛烈地咳了几声后道：你听好，还是那个地方，十二点，我等你。”黄老板挂断电话后朝秦佐笑笑道：搞定。”

“铁牛，马上带人过去安排。人不要太多，我也去。”秦佐道。

“秦老板，你就不必啦，怎么好意思劳您大驾？”黄老板诚惶诚恐地道。

“黄老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儿。”秦佐冲黄老板很认真地点点头。李欣扭过脸去笑了，她知道秦佐一定要亲自动手，她是笑秦佐那副两肋插刀的样子。

十一点刚过，时间还有点儿富裕。侯四让袁大头开着车在街上转转。到燃气厂的路程也就是二十多分钟。小宝和豹子一直跟着侯四的车。

“四哥，我觉得还是再找几个帮手吧，燃气厂那块儿挺背的，别让他们再把咱们算计了。程卫东又帮不上啥忙，真要干起来，他跑得就算追不上人造卫星，也肯定拉不下多远。”穷鬼在后排座抽着烟叨叨。

“通过这几天的观查，我估计没大事儿。再说就这么点钱，来那么多人，怎么分啊？”侯四道。

“倒也是。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穷鬼在黑暗中佩服地看着坐在副驾座上侯四的后脑勺。

“带了几支家伙？”侯四问。

“两支。我，和大头。”

“够了。”侯四说完，回头看看程卫东道：卫东，我脾气不好这你是知道的，别往心里去。过了今晚，咱们还是朋友。你以后再有了难处，我还借钱给你。”侯四冲程卫东咧嘴一笑，由于车里黑，侯四的大牙破天荒的显出了一点白色。

“就是，弟兄们之间有点摩擦那是正常的。”穷鬼帮着腔。

“我以后就是变成猪，也不会再进你们那个圈了。”程卫东咬着牙道。

十二点，穿着风衣的黄老板和着运动服的刘丹已经在厂办公楼前等候了。多云，有风，空气有点儿凉，半月在云层里钻进钻出，厂区很黑，远处几盏灯的光到了这里，几乎没什么作用。

楼前的杂物及瓦砾堆后面，秦佐和铁牛、皮猴子等七八名弟兄在静守，大家一律着黑色紧身装。铁牛对秦佐附耳问道：大哥，用什么家伙？”秦佐亦低声道：刀。”铁牛随即向周围的弟兄们做了个砍得手势。

厂区门口出现了车灯光。少顷，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缓缓驶近了厂区。车在办公楼一侧的仓库边上停下来，车灯光随即熄灭了。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没人从车上下来。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办公楼前的空地显得更黑了。又过了一会儿，桑塔纳的四个车门同时打开，侯四等人分别从四个车门里下来。侯四警觉得环顾着四周，穷鬼和袁大头已经把枪拿在了手上。程卫东看到办公楼前有一点火光忽明忽灭，那是黄老板抽着的雪茄烟。

“我过去了。”程卫东对侯四说。

“一块去。”侯四拍拍程卫东的肩膀。四个人朝办公楼前走去。

黄老板看着渐渐走近的四个人，弯腰把地上的密码箱拎起来。这时，四个人已经走到了黄老板跟前。

“黄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确实出了点儿事。”程卫东冲着黄老板伸出手去，后者没理他。问道：怎么还带这么多人？信不过我？”

“哪有的事儿？这都是我的朋友，这几天帮忙的。”

黄老板把密码箱递给程卫东道：归你了，不过咱们说好，从今以后，井水河水，这种事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程卫东接过箱子道：黄老板，话也别说这么绝，山不转水转，没准你哪天还能用得着我。”

“算了吧，我不会再跟你打交道。就这样吧，我走了。”黄老板欲走。

“我看这位大哥还真是爽快人，我想跟大哥交个朋友。这样吧，我作东，大家吃个宵夜？”侯四道。

“算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飞机，下次吧。”黄老板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那也好，来日方长。”侯四大度地说。刘丹面无表情地看看跟前的四个陌生人，然后随黄老板走了。两人经过库房，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侯四，走吧，还等什么？”程卫东道。

“你小子他妈的，刚拿上钱，连四哥都不叫了。”穷鬼道，把枪插回腰里去了。侯四忽然道：哎卫东，把箱子打开，看看有东西没？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就是，数这个事儿重要了。”穷鬼道。

“没问题，他不敢蒙我，他在我手上的事儿多了。”程卫东自信地道。

“看看不是更踏实吗？”侯四坚持着。程卫东不情愿地把密码箱放在地上。穷鬼用打火机照着亮……箱子未上锁，一下就打开了。只见箱子里只有一颗白森森瞪着两只黑洞洞的骷髅人头骨！程卫东惊叫一声，使劲推开了箱子。还未待四个人反应过来，七八条人影已经突然逼近，只见黑暗中一片刀光起落，夹杂着几声低哑的惨叫……

只几分钟的功夫，四具尸体已被塞进了桑塔纳车里。黑暗中几个人把车推出三十余米处，将车沉入了一个大水坑中。片刻后，一切都又归回了静寂。

“走。”是秦佐的声音。七八条人影迅速散去，消失在黑暗中。

半拉残月这时候才从厚厚的云层里缓缓现出身子。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比刚才亮了一些。

穿着睡衣的秦佐坐在沙发上喝着红酒，他刚洗过澡。音响里放着交响乐《悲怆》。有人看到这里也许会说，一个劳改释放犯能有这么高的品味吗？这就要追溯一段历史了。当年秦耕夫妇回到中国大陆时，带了一些资料，其中便包括了音乐唱盘。秦耕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也都很喜欢音乐。所以，秦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也是伴着音乐成长的。出狱以后，秦佐在有了些经济基础后便购置了一些书和音乐磁带，而在听音乐的过程中，实际上也是一种对已故亲人的怀念形式。

当秦佐得知程卫东是程阿亮之子时，便已然萌发了要杀掉他的念头，况且程卫东又是这样一个与人渣无异的东西。但在看到程阿亮以后，他那种沉重源远的复仇心理忽然变得轻飘飘起来，就像断了尾的飞鸟，方向感一下失去了很多。从程阿亮的人生轨迹来看，这无疑是一个脱离了人类太远的异类，但是看到他如今这副徒有一张丑陋皮囊的德行时，又很难把他与复仇这个字眼以及包括在其中的内涵联系在一起。所以，秦佐就感到了一种空渺的失落。

复仇在所有的生物史上的各个阶段都留有重重的一笔，这绝对不是只发生在人类这个群体中的一个特症，而是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都在滋生和屯集着的一种愤怒，而这种愤怒又不是能够因为时间的远去而能就此淡忘的。所以，人类包括禽兽之间为此而产生的厮杀也就从未中断过。

阿道夫.希特勒其人固然可憎可恶，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却有着其特定的历史背景与渊源。如果不是这些因素，那么希特勒亦不可能将几乎是全体德国人煽动起来为战争效力。有些历史和战争常识的人都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德国惨败告终。英法等诸战胜国对德颁布并实施了种种极其苛刻的条约。而其中以“凡尔赛条约”为最著名。这一结果为德国人埋下了日后复仇的火种，终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所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亦是德国人复仇的战争。

从另一角度讲，自产生民主以来，不良党派以欺骗的手段获取选票，继而执政亦是给国家造成重大灾难的根源。如果有时间坐下来稍事研究一下希特勒的政治班底，就会不难发现，希特勒所用的重要干部几乎是清一色的人渣。他们是，希姆莱、戈培尔、格林、霍斯、鲍曼等等一路排成屠夫的队列，那么在这个队列的周边，尸体和鲜血就是必然要出现的。

如果愚昧能在教训这位导师的教诲下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和收敛，那么也是可幸庆之事。“二战”后的德国人在残酷的事实面前落泪了，希特勒及其党羽在境外灭绝人性的虐杀并未在国内公布过，所以许多德国人被蒙在鼓里，以为希特勒只是在报“一次”世界大战的数箭之仇。有些德国人在参观纳粹集中营屠杀犹太人和战俘的毒气室与焚尸炉时当场昏厥过去……

在以后的岁月中，德国人在赔偿被伤害国家的问题上表现的非常积极主动，尽管他们在战后也已经是一个在经济上崩溃的国度。但他们认理服罪，即使在某些国家政府提出可以减免赔偿时，德国现政府和人民仍是拒绝了这一显然出自善意的提议，仍坚持按条约支付到底。尽管以后的许多德国人并未参与过“二战”。但他们的意识和素质令他们自觉自愿地承担了这一历史的责任和使命。这就是一个国家在文明方面进步的最有力的佐证。

日本亦是“二战”中的战败国，也是给世界和平与人民带来巨大灾难的罪魁之一，但日本人的表现便远不如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这是因为他们的文化中带有深重的自私性和野蛮并入其中的太多成份。东方人的文化多是封闭和保守形的，在保护一己利益的时候，他们向世界展示出了更多的自私和丑陋。所以，尽管日本现在已经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经济强国，但它仍得不到世界文明的认可，其原因就是因为它的民族的狭隘和排斥自身之外的其他文明。

大家共同生活在一个地球上，那么就有责任共同承担起保护这个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和被公共认可的文明殿堂。而一切自私和被愚昧紧紧包裹着的意识与行为，就像是到处传播细菌的甲壳虫那样，令人厌恶的同时，也被看到了那些在脏污中踢踹的难看的脚。这就是愚昧和狭隘近亲结婚而繁衍出来的东西，真的很恶心。

秦佐在每次杀人或指使手下杀人后，都会有一种难以抑致的兴奋，这是一种无论被认定在任何档次上的，一种所谓强者的感受。当然，暂且不要去分析它是否合理或合法？那么就就事论事而言，一次剥夺他们生命的行为，就是一次在传统意念中，属于强者的行为。那么在这种行为之后，就不可避免会出现一种属于大动荡的冲动或曰刺激感。如果说还有伴随在其中的恐惧，那么则是因为强者也是相对而言，在一个人没有真正握有对他人的生杀大权时，他自身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说恐惧对任何人来讲，都不可避免。

但这次杀人后，秦佐并没有产生以往那种极度兴奋的感觉，而是有一种心被正在掏空的失落，并且这种失落正在一点点扩大并失散了开去，然后接下来的居然是一种滑腻和沾粘的茫然……

李欣走进卧室，她头上包着毛巾，显然刚洗了澡，身体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浴液的草香味儿。她在秦佐一侧坐下道：大哥，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你先睡吧，我睡不着。”秦佐呷一口酒道。

“那我陪你。”李欣起身把音响调的低了些，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又在秦佐一侧坐下来：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今天的事儿办得挺利索，你应该高兴啊？”

“办事以前，确实有那种感觉。可现在，心里却空荡荡的……那天见了程阿亮那个样子，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儿？他也算遭到报应了，可我妈和我爸能活过来吗？还有点点，我到现在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李欣，我觉得我现在好像越活越没方向了。”秦佐的口吻中带出了明显的伤感，虽然成份不是很足，但也很沉，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

“大哥，你可不能没方向，手下几十号弟兄靠你吃饭呢。你是累了吧？休息几天就好了。”李欣关心地说，又给自己和秦佐倒上酒。

“不想这些了，是累人。哎李欣，你想过要嫁人吗？”秦佐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笑意。

“没有。”李欣果断地摇摇头。

“为什么？”秦佐问。

“……我脾气不好，不招人喜欢，嫁了人他肯定讨厌我，会对我发脾气，我呢，就把他杀了。”李欣冲秦佐阴阴地一笑道。

“以后呢？”秦佐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去拿烟。

“以后？只能再投奔你了，只有你不讨厌我。”李欣又笑了，这次笑得还多少有点儿女人味。秦佐点着烟抽了一口道：其实人还是应该有个家，那样能有点儿归宿感。记得我爸妈活着的时候，我们那个家还是很快乐的，那是真正地笑，发自内心的，可那段时间太短了……如果没出那么多事儿，我现在也许是个音乐家，作数学家其实也挺好，至少家里那点帐不会弄错。唉——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真没办法。可我有时候还是想，你那么年轻，还是应该有个家，就这么跟着我，太不完整了，总是缺少很多内容。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你，真的。”秦佐看一眼李欣，叹了口气。

“大哥，你说实话，当时你收留我，是不是因为你想那个妹妹，你想要个妹妹？”李欣盯着秦佐的眼睛问道。

“确实有那种感觉，不过，你走那条路太冒险了，一旦栽了就别想再活。中国的刑法我都嚼碎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你说得不错，我那些天脑子里总想着点点，那种感觉太折磨人了。我当时同意你跟着我，是想让你收手，可过后再一想，跟着我早晚也是个事儿啊。”秦佐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李欣听着，忽然把杯中的酒干了，然后道：大哥，你为什么不要我？我这辈子要给，只给你一个人……你要我吧，我虽然干过很多事儿，但我从来没给过男人，真的。大哥，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不要我？”李欣说完这番话，脸忽然胀得很红，但她仍是直盯盯地看着秦佐，她等着回答。以前，她也曾经多次暗示过秦佐，想以身相许，但像今天这样直白的表示还是第一次。秦佐把沉重的目光落在李欣脸上，这种目光无疑是一种抚摸，但又无疑是一种仅仅局限于亲情的抚摸。

“大哥，你说。”李欣的目光执著，热烈。

“李欣，这几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已经习惯了。让我再把这种感觉换成别的，恐怕已经做不到了。这些年里，很多时候我们在一个房间里住，甚至在一张床上，可我从没对你有过那种念头，而有的，都是亲情。李欣，妹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梦了，我不想再打破它。尽管我明明知道这只是个梦，但我不想醒过来。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这帮弟兄，我再也没有亲人了，而没有亲人的感觉是很残酷的。李欣，咱们还是以兄妹相处吧，就算是你给我留下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属于我的最后一个梦。”秦佐说罢，缓缓把杯中酒干了。李欣这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忍不住起身扑到秦佐怀里抽泣起来，并低声道：大哥，我能理解，我以后就给你当妹妹……”

说起秦佐和李欣的邂逅，也是很有戏剧性的一段趣事。那是秦佐出狱的第二年，当时他的生意尚未做大，有很多时候还不得不亲自跑来跑去的办理一些业务，而这些业务又是黑白交融，善恶汇通，真是很难说得清楚。那天，他坐火车往南边去办事……

车轮滚滚，发出巨大的轰鸣。皓月当空，远山似一条沉睡的卧龙。客车在旷野中蜿蜒爬行……

软卧车厢包房里，秦佐和李欣面对面坐着，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秦佐专注地在看一本杂志，偶尔喝一口罐装可乐。李欣面前的小桌上也有一筒同样牌子的。李欣用水果刀把苹果削成片状往嘴里送，边打量着秦佐。

“叔叔。”李欣天真地叫了一声。秦佐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欣道：麻烦你看清楚再叫，我还不到三十岁，只是工作关系，有点儿显老。”秦佐说完又低头看书。其实他那年已经三十五岁了。李欣闻言扑哧笑出声来：对不起，我有点近视……大哥，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美容。”秦佐道。没抬头。李欣又笑了，道：搞美容的还那么显老。”

“给别人。”秦佐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香烟。

“你到外面去抽好吗？我怕烟。”李欣做出挺娇情的样子。但秦佐在车厢连接处亲眼见过她吸烟。秦佐没说什么，拿着烟出了包厢。李欣这时麻利地从坤包里取出一只吸管，将管里的粉沫吹进秦佐的可乐罐里，然后又用餐巾纸垫着手把可乐罐拿起来摇动了几下，复放回原位。接下来，李欣开始继续吃苹果。

秦佐开门进来后继续看杂志。

“大哥，我去方便一下，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东西。现在车上挺乱的，听说老出事儿。”李欣道。秦佐点点头未语。李欣出了包房顺手带上了门儿。秦佐欲喝饮料，但又似随意地看了一眼可乐罐，然后把自己和李欣的饮料罐换了一下位置，他拿起李欣的饮料罐喝着，仍继续看书。

李欣回到包房后坐下来问：你不会是老师吧？怎么一个劲儿看书？”

“以前读书少，吃了很多亏。”秦佐道，又喝了一口饮料。

“咱们说会儿话吧？旅途多寂寞啊。哎，你有几个孩子？”李欣没话找话。

“九个。”秦佐道。然后又喝了口饮料并清了清嗓子。李欣扑哧一声又笑了：不可能，谁现在要那么多孩子？累都累死了。哎，你老婆干啥工作？”

“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能干啥？生孩子呗。”

“哈——”李欣大笑了出来：不会吧？那么胖怎么过啊？烦不烦？”

“不烦，我们生活的很好。小姐，你还是休息吧，我今天没有谈话的兴趣。出来时间长了，有点儿想家。”

“想你那个老婆？不会吧？”李欣又要大笑出来，但克制住了，可仍忍不住想笑。秦佐不再说话，埋头看起书来，偶尔还念出两句，很投入的样子。

李欣也拿起饮料喝起来，边观查着秦佐的反应。不大功夫，李欣忽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她连忙使劲儿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同时紧张地看着秦佐。后者仍低头看书并不时喝口饮料，李欣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头一歪躺在了铺位上。

秦佐这时才抬起头看看她，然后上前帮她脱了鞋在铺上躺好，又为她盖上了被子。秦佐起身点了根烟，又拉开窗帘看看外面漆黑的夜空，然后伸了个懒腰，也准备睡了。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网上新手，还在学习。希望得到各位读者朋友的大力支持和鼓励。老野这里将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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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早上七点多钟，一名女列车员打开包房的门说是要换票了。秦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早就醒了，他换过票，开始收拾东西。这时，女列车员使劲摇动仍睡着的李欣，连声喊着换票。好一阵子，李欣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怎么啦？”

“换票，怎么啦？”女列车员已经不耐烦了。

秦佐打车到了一家宾馆，登记了一个标准间，然后开始洗漱。正刷着牙，听见门铃响了，他以为是服务员，便去开了门。一看之下不禁愣了，只见门外站着扶着拉杆箱的李欣，并且看上去精神恍惚，面容憔悴。

“大哥，让我进去吧。”李欣懒懒地道，看样子又要睡着了。秦佐仍刷着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回到卫生间去了。等他洗漱完出来时，看见李欣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看着自己。秦佐点根烟坐在床上看着她。

“请问大哥是何处高人？”李欣强打着精神问。

“高人不敢当，充其量算是中等个吧。”秦佐道。他身高1.77米，因为常年劳动锻炼，身体很结实，所以看上去比实际身高要高。

“……大哥，我也是没办法，小妹给你赔罪。中午我作东请你，行吗？”李欣诚恳地说。

“你知道吗？麻醉抢劫可是要判死刑的，你不想活了？”秦佐严肃地说。

“反正活着也没意思，早死早脱生，下辈子变成猫狗都比作人强。”

“可你总得为你的父母想想啊？”

“我父母都死了。”李欣平淡地说。

“又编故事，好像连草稿都不用打，想一气呵成是吧？”

“在大哥面前，我不敢。”李欣的口气，像是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儿，说说。”秦佐又点燃一支烟。

“……我爸妈借钱开了个小饭馆，可没干几天，房子有问题，塌了，都砸死了。那些人逼我还钱，我哪有钱？就跑出来了。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有人告诉我，我是他们从医院抱得……我可能是私生子。再说，他们对我也不好……”李欣说这话时，口气一直很平淡，也没有一滴眼泪。但秦佐觉得她说得是真话，并且对她动了点儿恻隐之心。

“你干这行多久了？”秦佐问

“快两年了。”

“栽过吗？”

“……就一次，昨天晚上。”李欣看着秦佐，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看不出你一个女孩子，能下得了这种手。这要是失了手，可就是大事儿。”

“都是他们先对我动手动脚的。”

“这就是胡说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秦佐道。

“大哥，你带我走吧，我想跟着你。我一个人，真的很怕。”

“不可能。”秦佐站起来在地上踱了几步。

“大哥，我不会拖累你，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还有点儿钱。你就把我当成一只猫，一只鸟都行。大哥，我真的是无家可归了，我求你了，我给跪下行不？”李欣站起来欲跪下去。秦佐忙伸手扶住了她。并厉声道：不许跪，人这一辈子只能跪天地，跪父母。”

“大哥，你就答应了吧？就算把我当成一个捡来得妹妹还不行吗？”李欣这时的眼睛里真的有了泪。秦佐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了点点，如果点点还活着，也应该有她这么大了。秦佐沉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你答应了？”李欣问。秦佐未语，又叹了口气。李欣又问：大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说吧。”秦佐伸手去拿烟。

“你是怎么看破我的？”

“……你动了那筒饮料，商标方向不对。”秦佐边说边点着烟。李欣眼里这时射出了一股阴阴的光，她一字一顿地道：老江湖。”

中午，秦佐和李欣在宾馆的餐厅吃了顿饭，秦佐要买单，可李欣坚决不干，秦佐也只好随她。吃饭的时候，李欣问了秦佐很多问题，但秦佐很少回答。到了后来，李欣也知趣地不再问了。快吃完的时候，李欣忍不住问：大哥，你真的有个胖老婆吗？”秦佐这次终于笑了，他说：我又没疯，找那么胖的女人干吗？我没结婚，以后恐怕也不会结了。”

“为什么？”李欣好奇地问。

“不安全。譬如说昨天晚上吧，我要是一个人，大不了就那样了。可我要是老婆孩子一大把，她们以后怎么办？”

“看你说得，我心里又不是没数。用多大量我自然知道。”李欣自信地道。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出事儿的也都是有数的。这么讲吧。”秦佐看一眼厅里吃饭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一个有心脏病或者精神病的人，你知道吗？同样的量，但可能就会出问题。你有什么数？”

“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李欣问。

“……跟你一样，孤儿。”秦佐看着李欣道。李欣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半天再没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李欣就跟着秦佐了。

“真快，一晃我都跟着你四年多了。哎大哥，你说那会儿我要不是跟着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让枪毙了？”李欣边为秦佐倒茶边问。

“说不准。”秦佐道，边接过李欣手里的茶碗。

“大哥，那个乔市长，干脆把他弄死算了。”在李欣的骨子里，有一种嗜血的潜质，她的养父母对她很苛刻。小时候，她每天挨了打或者辱骂，都会到郊外去拿一些小动物出气，像活剥青蛙，生生扭断小鸡的脑袋，甚至把一些流浪猫也悄悄地一点点折磨致死。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疯狂与残忍，但这一切却都是有其形成渊源的。所以，古人便说，儿时的教育是尤其重要的。但遗憾的是，许多成年人便无教养，又何谈教育子女？故，一代代如此这般的恶性循环，终使得生态也一天天恶化下去。

“不，让他活着。我也要让他把家破人亡的滋味儿都尝到了，这样才公平。我要拉开时间和他下完这盘棋，直到最后一枚棋子时，我才让他清楚，他是在跟谁下棋？又是怎么被将死的！”秦佐道。

“大哥，那个乔晶差不多已经上瘾了，还供她吗？”

“供，等她上了瘾就听天由命吧。”

“她姐姐会不会通过她找到我们？”李欣问。

“不会。这种女孩子永远不会把自己的事儿跟家里人讲。不过，你以后不要再亲自给她货了，换一种方式。”秦佐道。李欣点点头。秦佐这时方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线曙光正在天边顽强的渗透。

“天亮了吗？”李欣问。

“嗯。”秦佐仍盯着那道刺眼的光。

“吴台长，我觉得办这样一个栏目是非常重要的。您真的看不出来咱们现在的节目有多枯燥，多乏味儿，多无聊吗？吴台长，我这可都是为了台里着想。”乔晶坐在单人沙发里，对坐在办公桌后的吴台长大声疾呼道。

“……搞一个法制栏目，跟踪报道，现场直播，以此警示人们远离毒品，珍惜生命，嗯，想法不错。”吴台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

“对呀，吴台长，您就别犹豫了，我也把这个想法跟我爸说了，我爸特支持。”

“是么？乔市长也支持？”

“当然了，您快给我开介绍信吧。”乔晶说着站起来。

“介绍信？给谁开啊？”

“公安局呗。”

“陈局长，您想想，这个栏目要是办起来，那么它的社会意义将会多么深远，同时它的现实影响也将是……”乔晶的话被陈冬打断了。陈冬问：这个事儿你和乔娜商量了吗？”

“商量了，我姐可高兴了，说这样……”

“但你要考虑好了，这种形式的跟踪报道是有很大风险的。”陈冬道。

“这我知道。凡是有罪恶的地方总要有人出来阻止嘛。”乔晶冲动地说。

“办案子可不比写几篇文章，搞几个画面镜头什么的。”

“这我都知道。哎，我爸也可支持啦。我爸说，在毒品日益猖獗的时候，每一个负有责任感的公民都应该勇敢地站出来。”乔晶简直像朗诵了。

“乔市长也同意？”陈冬问。

“陈局长，快办手续吧，我都等不急了。”乔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乔娜在主持缉毒队的每周例会。大李有事未到场。乔娜面对正襟危坐的二十余名警员道：由于几名犯罪嫌疑人因不同情况相继死亡，使线索中断。我们现在无疑是面对着一个组织严密，有一定实力的犯罪团伙。我在这里指得实力，是包括经济和武装等方面。另外，在侦破过程中，我有严重失职的责任，并且因此导致了华北受伤……”乔晶风风火火闯入会议室，她用激动的目光飞快地掠一眼在场的警员，然后朝乔娜微笑起来。大家皆诧异地看着她。

“晶晶，我正在开会，你到我办公室等一下。”乔娜道。乔晶微笑着从兜里掏出一纸介绍信放在乔娜面前道：电视台法制专栏记者乔晶经市公安局政治部介绍，现到缉毒大队报到。”

“干什么你要？”乔娜没弄明白。

“现场跟踪直播缉毒大队的侦破情况啊。”乔晶仍微笑着。

“胡闹。”乔娜的眉头皱起来，她瞪一眼妹妹。

“姐，请你仔细看看政治部的介绍信，和上面陈局长的签字。”乔晶说完，乔娜这才去看桌上的介绍信。果然是政治部开出的，上方签着陈冬的粗笔签名。这时，王琪拎着摄像机气喘嘘嘘地小跑着进来：哎呀，你们在这儿呢，我一口气干到六楼去了。晶晶，不好意思，有点儿堵车。”王琪擦一把汗道。

“这是我的助手，王琪。”乔晶向全体警员介绍道。大家纳着闷儿看着王琪染成棕红色的头发。

“姐，我俩有一张办公桌就行了。在哪儿屋？”乔晶道。

“晶晶，你是怎么跟陈局长说得？”乔娜严肃地问。

“姐，不是我跟他说，是电视台和公安局两家领导定的事儿，我只是具体工作人员。”乔晶说完，乔娜仍是一脸的迷惑。

“姐，像我俩这种情况，发不发警服？噢，还有枪对了。”乔晶问。

“不可能。”乔娜烦躁地大声说。又道：你俩先出去，这儿开会呢。”

“那我们也开吧，反正现在是一个单位了。”乔晶冲王琪打个手势，两人找空座坐下来。乔娜看看众警员，又看看乔晶和王琪那一头小火山就要爆发般的头发，忽然一掌击在桌面上：散会！”

乔娜回到办公室后马上给陈冬拨通了电话，她在电话里道：陈局，这不是瞎闹吗？缉毒工作的危险性您是知道的，派两个孩子来，出了问题谁负责？”电话里传出陈冬的声音：没那么严重吧？这是电视台的意思。我考虑通过这种形式也能够更大范围的教育群众远离毒品。具体情况你们队里具体对待。灵活掌握，就这样。”电话里传出挂断的忙音。乔娜放下电话，愣着神儿。华北进入道：乔队，阳光小区报案，让咱们马上过去。”

“知道了。”乔娜端起茶杯喝口水，然后快步走到警员的办公室：谁值班今天？乔娜问。

“我。”岳婷在自己的位置上回答。

“其他人，带武器。干活。”众警员随着乔娜往外走去。

“姐，我们呢？”乔晶冲乔娜的背影喊一嗓子。

“你们回家。”乔娜头也不回地道。众人顷刻间走光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留下了值班的岳婷和另一名警员，还有无所适从的乔晶和王琪。

“岳婷姐，你说我姐这是什么态度啊？幸亏希特勒死了，要不，她要生在那个年代，万一加入了纳粹的党卫军，那世界人民可就惨了。你说呢？”乔晶不满地道。岳婷笑笑未语。乔晶又道：哼！她要以后还这样，我就到陈局长那儿告她。哎，岳婷姐，得给我俩安排个屋吧？我们得办公啊。”

“这我可作不了主，还得找你姐。”岳婷看着乔晶，忽然觉得自己特成熟，便发自内心地笑了。

“哼！工作也不给安排，警服，枪也不发，这还干个什么劲儿？一点都不刺激。”乔晶仍在发牢骚。这时，一名看样子身体挺硬朗的老太太闯进办公室来嚷嚷道：同志问一下，去哪儿报案？报案在哪儿？”

“你什么事儿？”岳婷问。

“我媳妇打我，我儿子不管，这叫啥事儿？鸟都落地上了，猪都跳到天上去飞，这不是乱套了吗？”老太太嘴角的白沫子不断在聚集中扩大着势力范围。

“这事找派出所，我们这是市公安局。”岳婷道。

“派出所不管用，要不我来这儿干啥？你说吧，在哪儿报案？”老太太干脆坐下了。

“大娘，您别着急，跟我说，慢点儿说。”乔晶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来道。

“晶晶，这不是你的事儿。”岳婷道。

“听听怎么啦？我又管不了。”乔晶嘟哝。

“管不了我跟你说啥？公安局的人真不懂事儿。”老太太拔腿走了。

“晶晶，咱们是负责缉毒的，以后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儿少管。”王琪摸一把团结的相当差的头发道。

“少跟我打官腔，有个我姐就够烦了，又加上个你。”乔晶没好气儿地说。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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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希尔顿饭店一层大堂里，秦佐和李欣等人在与黄老板道别。黄老板握着秦佐的手道：这次真是太给我面子了，轻松了，心里像镜子一样。哎，什么时候再过去？我好好陪你两天。”

“不客气，应该的。”秦佐抽回手道。

“黄老板，这批货明天就能离岸了。”刘丹笑着道。

“好好。那，我走了。”黄老板冲各位点点头，双手合什道。

“我就不送了，让铁牛和刘丹去送你。”秦佐道。铁牛拎起黄老板简单的行李朝大门走去。黄老板又向秦佐等人合什致意，这才随刘丹走去。

乔玉峰冲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个事儿你跟谁商量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作父母的？退一步说，你也应该和你姐姐商量一下吧？不像话，越来越没个样了。

“老乔，你也不要发脾气，有话慢慢说，晶晶不是还小嘛，她就是觉着好玩好奇……”李湘云打着圆场说。

“这是好玩好奇的事儿吗？现场跟踪报道，那是很危险的事情，就她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出问题才怪。再说她去了不是给公安局的同志找麻烦吗？你说她能干什么？人家是破案还是照顾她？”乔玉峰边踱着步边道。

“爸，要不你和陈局长说一声，让晶晶回去吧，我真的没法管她，本来案子就焦头烂额的，哪有功夫照顾她啊？队里的人也都会有意见。”乔娜说。

“这是我们台里研究决定的，陈局长亲自批的，这也是工作。我不怕危险，你们担什么心？我姐当了十几年警察，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你们怎么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乔晶的口吻理直气壮。

“我不是考虑这个，我是说你这个人不行，吊儿郎当的不会把事情做好，只能给你姐姐和队里的同志找麻烦。等出了问题就晚了。”乔玉峰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晶晶，你爸的话是有道理的，你跟着瞎跑多危险啊，你又不是警察。”李湘云说。

“我不听我不听，反正是台里派我去的，你们没权利阻止我。我不跟你们说了，我上班去。”乔晶起身往外走，顺手抓过自己的坤包背在身上。

“你别走，问题还没解决呢。”乔玉峰喊。乔晶不理，径直走出去了。

“你看你看，你把她惯得还有个样子吗？”乔玉峰冲着李湘云说。李湘云也站了起来：怎么是我惯得？你不是也管不了嘛？小娜也在这儿，真是，怎么都怨开我了？”乔娜慢慢站起来道：爸，妈，我走了。”父女俩交换了一下烦恼的目光。李湘云也显得有些忧虑起来。

乔晶出了院门直奔路边停着的黑色“广本”。她开车门上了车。

“怎么啦？又吵架了？哎，你姐回来了吧？我看见她的车了。”王琪把着方向盘问。

“开车。”乔晶烦躁地道。

“去哪儿？”

“缉毒队。”

“呦，我都快把这个茬儿给忘了。晶晶，你当真要干这个活啊？”王琪打火。

“多新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刺激点儿的事儿。哎，你哥不是和你要车呢吗？怎么还没给他？”

“他要我就还啊？他们公司有几辆车呢，不还，我还没玩够呢。”

“开车啊，等谁呢？”乔晶喊。王琪忙挂档，启动了车。

夕阳西下，山顶上滚着一团一团的云，有的被落日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水面上有不少水鸟低飞，不时扎向水面觅食，然后叼着鱼高高飞起来，掠过茂密的芦苇，继而飞进树林的阴影中去……

秦佐和手下几名骨干坐在水边儿的草丛中议事，看上去秦佐今天的情绪还不错。他把望着水面的目光收回来对刘丹道：我想出去走走，去看看老猫和久哥。你留在家里主事儿。”

“大哥，你走多久？”刘丹问。

“十几天吧。”秦佐的目光又飘向了远处。

“你带谁走？”李欣问。

“铁牛和豹子跟我去就行了。”秦佐道。仍望着山顶上那些云。

“大哥，我也去吧？”小宝道。秦佐扭头看看小宝：这次你就别去了，我只是随便走走，不干活。”

“大哥……”小宝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我没那个意思，你别多心，家里也得有人。”秦佐冲小宝点点头。刘丹扫了小宝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查觉的笑意。

“大哥，我也想出去散散心。”李欣道。

“别去了，这回要见得都是以前里边的老人，叙叙旧而已。呆不了几天我就回来。”秦佐道。李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宝，等我回来，你到七叔那儿跑一趟，把货取回来。”秦佐把目光落在小宝身上。

“行。”小宝道。秦佐又对刘丹说：小丹，你和小宝把在家的枪都查一下，凡是干过活的都处理掉。”

“知道了。哎大哥，我让厨房炖了点鱼，晚上就在这儿吃吧。”刘丹道。

“好吧。”秦佐站起身道。大家往房舍方向走去。夕阳已经沉入山后一大截子了，天色暗下来。刘丹边走边把手臂搭在李欣肩上。李欣回头冲小宝喊：小宝，我又帮你扛了一膀子，别忘了谢我。”豹子等人笑。

“讨厌。”刘丹把胳膊从李欣的肩上放下来。李欣又冲小宝喊：小宝，帮不了你了，对不起。”大伙又笑。

“李欣，得饶人处且饶人。”秦佐道。

“那不行，只要有人比我过得好，那我绝对受不了。”李欣瞅空朝刘丹腋下捅一下，刘丹笑着躲开了。婉云走到李欣身边对她低语道：姐，大哥走了，我去找你玩几天。”“没问题，想怎么玩我都陪你。哎，刘丹放你假吗？”李欣问。婉云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小宝在，她才懒得理我，我都闷死了。”

“那不行，这叫重色轻友，我最恨这种人。我得跟她说说。”李欣提高声音道。

“谁呀？”刘丹问。

“我。”婉云笑着道。众人陆续走进屋里。

“哎，小吴啊，被子不能这么叠，这是床，不是火炕，被子怎么都叠成长条的？”大李在屋里转悠着看。最近家里雇了个小保姆，一个姓吴的农村女孩。

“李叔，咱们家都这么叠，咋啦？”小吴问。

“那是你家，在这儿不行。”大李又看看门后：哎我说小吴，你怎么把垃圾都扫到门后了？不是有垃圾筐吗？真是。”

“在咱们家都是这样，攒多了再一块儿倒，咋啦？”

“你怎么那么多咋啦？算了，等我抽时间一块儿跟你说吧。我得上班了。小雨，小雨。”大李喊。六岁的女儿小雨从别的房间跑过来叫了声爸爸。

“小雨啊，这几天奶奶不舒服，不能照顾你。你就在家里跟小吴姐姐玩吧。去学校也让她送你。哎，学校怎么样？能听懂吗？大李问。”小雨在学前班上学。

“学校的饭可难吃啦。菜里尽是肥肉，可恶心呢。”小雨回答道。

“学习方面呢？”大李又问。

“老师说我比王强学习好。”

“王强是谁？”

“老师说他是我们班学习最差的。”小雨说完，伸出一只小拇指冲大李晃晃。又道：就像这个，老师说得。”大李叹了口气，摸摸小雨的脑袋：小雨，听话啊。哎小吴，注意煤气，随时检查。”

“我学会了。挺简单的，一关就行。”小吴自信地道。大李又冲她叹了口气，欲走。

“爸爸，你还没亲我呢。”小雨喊。大李低头亲了小雨一下。

“还有小吴姐姐。”小雨指着小吴的黑脸道。

“我亲她干啥？有病啊？”大李走了。

“爸爸不喜欢亲你。”小雨对小吴说，口气略有歉意。

“我还不喜欢亲他呢。”小吴道。也没啥水平。

大李匆匆走进警员办公室。杨涛跟他打招呼：李队。”

“乔队呢？”大李问。“去看守所提人了。”杨涛回答。这时大李看见了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乔晶和王琪，两人都挺无聊的样子。大李走过去道：你们俩也别太当回事儿了，点个卯就走吧。这没你们干得活。真出了问题，谁担这个责任。”

“李队长，得给我们安排工作啊，是陈局长派我们来得……”乔晶一肚子怨气地道。

“正因为这样，我才没轰你们走。行了，也快下班了，你们走吧。”

“这算什么呀？本来想得挺刺激。”乔晶嘟哝着。

“实在想干点什么……这样，那就搞搞卫生。杨涛，告诉他们俩，扫帚，墩布在哪儿。”大李走了。杨涛拿了两把扫帚走到了乔晶身边道：你们想先收拾哪儿？”

“想先收拾你。”乔晶瞪着杨涛道。

“李小鹏，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华北盯着坐在对面的李小鹏问。后者脸色很难看，人也显得更瘦了。岳婷在作笔录。

“李小鹏，这么拖下去对你没好处，你不说我们也照样能结案。”乔娜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的货都是从钱峰那拿得。”李小鹏在号子里已经得知钱峰已死的消息，所以便把一切都推到死人身上，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钱峰说得可跟你不一样。”华北道。李小鹏忽然浑身抽搐起来，很快又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戴着铐子的手拼命向前伸去，想要抓住什么的样子。

“他毒瘾犯了。”华北道。并喊了几声管教。两名管教进来按住了在地上扭动的李小鹏。乔娜无奈地站起来。

三筒八号的嫌犯们今天又吃到了荤腥，但不是所里改善生活，而是用李小鹏帐上的钱买了几筒罐头。肥肠王用塑料勺子从罐头里挖出一勺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窝头，然后对靠着行李愁眉紧锁的李小鹏道：李小鹏，你也吃点吧，毕竟是你的血汗钱啊。哎，这个月你家还能给送点钱吗？你帐上的钱可不多了。”李小鹏摇摇头：不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接触毒品了，残留在血液中的那点毒也早已消耗光了。每逢毒瘾发作，都无疑像死了一次，这种感觉你就是对不吸毒的人描述一千次，他也无从感受得到。从欲欲成仙到欲死不能之间的反差竟是如此可怕和恐怖。而心瘾这个为吸毒者以外的人鲜知的滋味儿就更是尤其可怕。所以，一旦到了深度依赖毒品的程度，就无疑是跟死神结成了连襟，再无了其他任何出路。像李小鹏这种已经有两年以上注射历史的吸毒者，死亡只是个时间问题。人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秦佐今天和手下骨干弟兄们在基地的餐厅吃饭。这也是秦佐的一个习惯，每次出门前要和大家聚一下。

餐桌上是各类鱼制菜肴，很简单，但绝对够吃。秦佐是杜绝浪费的人。

“大哥，我敬你一杯。”刘丹朝秦佐举杯道。后者将手里的酒杯迎上去，两杯相撞，各自饮进。小宝亦端杯冲秦佐道：大哥，我跟你喝。”秦佐又与小宝喝了一大口酒。

“不能这么喝，一会儿大哥就醉了。他平时不喝白酒。”李欣道。

“就你心疼大哥，那你帮大哥喝。”刘丹道，端起了杯。

“刘丹你少来这一套，哪天咱俩单挑，我要不把你灌得管小宝叫爹，对不住你。”李欣提高声音道。

“李欣，你这话唬不住刘丹，也没份量。你咋知道人家没叫过？”豹子插科打诨地闯进来。“就是就是……”大伙开始起哄。小宝向众人抱抱拳道：各位都是我大哥行了吧？丹姐也不容易，别都跟她过不去，有本事冲……”小宝把话茬子打断等着。

“那你说冲谁？”大家伙起哄。

“还是冲她吧。”小宝哈哈笑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刘丹过去揪住小宝欲打。

“别管别管，让她打。哎，谁去找把锹来，用锹劈解恨。”铁牛起哄道。刘丹放开小宝道：小宝，别上当，想看咱俩笑话也不容易，咱娘俩是吃亏的人吗？”众人闻言大笑。刘丹亦知说走了嘴，气得脸彤红。小宝责备地瞪她一眼。这时秦佐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不再起哄，归位坐下。秦佐道：有几句话得跟大家说说，说出来大家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我还是得说……这话就是，别忘了，咱们都不是正常人了，以后也不可能再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一定要记住，我们是没有权利结婚生子的，因为我们不再具备对子女负责任的能力。一旦有了孩子，当他们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会看见周围全都是悬崖和沼泽……

大家都认真地听着。

“这跟杀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后果会更惨。因为他们要承受的，将是跟随他们一生的恐惧和岐视，他们会恨我们一辈子。而我们也不应该让他们承受这一切……”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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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吃过晚饭，秦佐和铁牛、李欣来到了步步高娱乐城。过去他是很少到这种场合来的，偶尔来一次也是为了换换脑子，消遣一下。但近期他来得比较多，其中有两个目的，一是找机会为乔晶供毒，他要看着这个乔玉峰的宝贝女儿如何一点点上瘾，然后再想像着乔玉峰一家的无奈和痛苦。乔玉峰写得那张揭发父亲秦耕的大字报在二十多年中从未在秦佐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而是永远都那么清晰。一想到父亲的惨死，秦佐就恨不得将乔玉峰马上塞到成吨的毒品中活活闷死。人是一种很怪的生物，关系越好的人，一旦受到伤害就会变得异常脆弱，甚至连家里人皆是如此。秦佐一家对乔玉峰太好了，所以秦佐绝对不能容忍乔玉峰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然而在历史中，这种以德报怨的例子又太多。其实基督教和佛教的经义中最强调的一点就是宽容，其中包括仇人。至于其他还都是次要。但教徒中的多数人却不去思量这一贯穿全部经义的主线，而是过多的去考虑将来的脱生和进入天堂后可以不劳而获的问题，还有眼前的发财致富也是头等大事。所以多数教徒也是很令上帝和佛主厌恶的。就把很少的一点梦托给他们，并且多是噩梦类。而这类人作了噩梦后又是不肯对人讲得，只把那些好梦拿来对人说起来没完，而其中有些明显是自己编造的，弄得听者就很烦。

秦佐的另一个目的是到娱乐城来见岳昆仑。他是很珍惜和岳昆仑少年时代的那段情意。但看到岳昆仑现在这副潦倒的样子，心里又十分难受。但想到自身的情形，又不免要自嘲一番。因为如果站在法律角度来讲，自己现在只能算是半条命的人了。

秦佐刚出狱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老老实实过日子算了，但他又想到像自己这种经历的人怎么可能在社会上堂堂正正的立足？在里边他也见多了几次进宫的人，并且所述大同小异，皆是在社会中倍受岐视和冷眼的，有些便出于无奈又走上了老路。可但凡是个人就需要一份尽管比重不同的尊重，而实际上人也是依赖着自尊在这个世界上讨生活的，自尊一旦塌方，那么什么都谈不上了。而中国人的特点之一又是，在未被人抓住“把柄”时，对那些已被抓住的人便自然要横加指责，无情打击，并且极尽嘲讽之能事。而一旦自己被抓住后，便似一只再也无法修补的车胎那样，一下就脏瘪了下去。而在此点上，官员和小市民又表现的尤其突出。故，秦佐在苦思冥想了较久之后，终失去了面对现实的信心，他怕见到那些鄙视的目光和在背后指手画脚的阴影。尽管那只是一根手指头，但在中国被这只手指头戳死的人确实不在少数。况且，在接触了老猫和久哥等人以后，他更坚定了仍要以一个强者的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并且不愿再去考虑这个强者是否是被扭曲的？虽然他在走过这条罪恶的道路时，也会时尔感到矛盾的所在，但最终还是横行竖走了过来。在此篇的前面，已对秦佐作过简单的剖析和评价，他不是哲人，更不是圣人，而就是一个普通人，并且是罪人。

秦佐此时正和李欣在离舞池较远的一张散台上喝酒，他在等岳昆仑的出现。铁牛和几位兄弟在另桌就坐。

乔晶在吧台前的高脚登上与一个女孩聊得眉飞色舞，边喝着酒。女孩把一支烟卷递给乔晶，并为她打火点燃。

岳昆仑在路过秦佐桌旁时，秦佐站起来。岳昆仑显得有些局促，道：秦先生，这么巧啊？”

“不忙的话，坐一会儿吧。”秦佐道。岳昆仑在他旁边坐下来。李欣为其倒了杯红酒。岳昆仑以指尖击桌，表达了谢意。秦佐给李欣使了个眼色，后者起身离去。

“岳先生，不介意我叫你昆仑吧？”秦佐笑着问道。岳昆仑摇摇头。

“昆仑，你怎么会沾上毒品呢？”

“……开始是心情不好，想藉此驱愁，没想到，愁未驱走，反惹来了更多的烦恼，我也试图戒过几次，都失败了，惭愧。”

“靠你的收入能维持吗？”

“唉，难于启齿，还是不说了吧。”

“你成家了吗？”秦佐问，口气严肃起来。岳昆仑叹口气道：别提了，就因为这个，前几年她走了，幸好我们没有孩子。”

“昆仑，你那个朋友秦佐曾多次跟我提起你，让我设法找到你。并让我在可能的情况下对你有所帮助……我这儿有他一笔钱，本来是他托我转给他母亲或者妹妹的，既然她们都不在了，我想这笔钱就交给你吧。”

“那不合适，我不会收的。”岳昆仑连连摇着头道。

“我是想用这笔钱帮你戒毒。”

岳昆仑低下头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我会安排，你有个思想准备就行了。”秦佐口气坚决地说。岳昆仑抬起头看着秦佐，面有愧色。

吧台外的乔晶仍和那个女孩在调侃。女孩道：这个地方不错，以后我就在这儿定点了。”

“是不错，我经常来。”乔晶边说边往四周看看。女孩掏出香烟递给乔晶：再抽支烟吧？这烟是提纯的，不像别的烟那么呛。”乔晶接过烟卷，女孩为她打火点着后道：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过去看看。”

“行，你自己方便。”乔晶冲女孩点点头。女孩从高脚登上下来走开了。女孩在路过李欣身旁时，朝她做了个不显眼的OK手势。李欣会意的点点头。女孩走了。

音乐突然变成强烈。众多男女涌入舞池开始蹦迪。乔晶在人群中精神亢奋的舞着。王琪出现在散台间，他东张西望在找乔晶。李欣回到桌旁时岳昆仑已经不在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走？”行驶的车内，李欣问。

“明天晚上。”秦佐回答。

“你真要帮那个姓岳的戒毒？”

“他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这是烙印，抹不掉了，他的事我得管。”秦佐拍拍前边开车的铁牛的肩膀：铁牛，回去吧，别转了。”

车打转向，调头，驶离。

岳昆仑在一个胡同口等人。月亮很暗，有风，他把肥大的旧西装紧紧裹在身上，像是很冷的样子。他的毒瘾又犯了，他是到这里来等货的。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他。一个女孩低语道：我还以为是个稻草人，原来是个真人，吓了我一跳。”几个女孩大笑起来，又回头看岳昆仑。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朝岳昆仑走来，他低声问：多少？”“老样子。”岳昆仑回答，声音也压得很低。男人把几个小纸包递给他，他将揉成一团的几张现金递给男人。两人分头走去。

岳昆仑在昏暗的路灯下匆匆穿过了几条街区。他的身影拖在地上，时长时短，很难看。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他的家了，一栋较旧的四层楼房，他老婆走后把这套两室的旧房子留给了他。岳昆仑此时因犯毒瘾而走得很快，他急于回家抽几口。而这时，从路边闪出几个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岳，这么躲着我也不是个事儿吧？”叫阿强的中年男人对岳昆仑道。

“阿强，我没躲着你，我是这几天确实没钱，你再等几天……”岳昆仑嗫嚅着说。阿强不再说话，他朝旁边的两个长得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摆摆手。两个小伙子上去就打，把岳昆仑打得满地翻滚，但他却未吭一声。

“行了。老岳，我就再宽限你几天，你自己看着办。”阿强和两个小伙子扬长而去。岳昆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抹了把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朝家的方向走去。

岳昆仑进了家门，顾不上洗把脸，便急急忙忙把几个小纸包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剥开一个，将里边的白粉倒在一张锡箔纸上，然后打着火在纸下烧灼，再用一支用人民币卷成的纸筒将白色的烟雾深深吸进嘴里……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时间竟像具尸体般僵在了那里。两间房子都不大，一句话，脏乱差。片刻后，岳昆仑才睁开眼睛朝四处看看，像还了魂一般。他脸上的血已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暗红的颜色。

“再快点儿，我要飞起来了。”乔晶坐在副驾座上狂呼乱喊，兴奋异常。车上的音响放着摇滚乐。迈速表直逼120.，路旁的物体飞快地向后移动。

“晶晶，不能再快了，这样要出事儿，警察也快来了。”王琪开着车，在震耳的音乐中大喊。由于夜已深，路上的车辆很少。王琪猛踩刹车，连着拐了两个急弯儿，轮胎摩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行，再快。”乔晶不断发出亢奋的叫喊。

“别喊了，喊得我心慌。”王琪又拐了个急弯。

“去你妈的。”乔晶照王琪的乱发蓬蓬上拍了一掌。

“简直是苍蝇落在猫身上，如虎添翼了你。”王琪也喊起来。

“没错哥们。”乔晶又要拍王琪，后者一躲，车跑偏，差点上了人行道。黑色“广本”调整方向后飞驰而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落日把山体的局部烧得彤红，下午下了场雷阵雨，几大块火烧云在天边懒散地挂着。铁牛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在仍有些湿漉漉的公路上中速行驶。他旁边坐着豹子。秦佐在后排座望着窗外雨后的景物。豹子从烟盒里取出三根烟一次点燃，然后递给秦佐和铁牛。

“大哥，不是说好晚上走吗？怎么又变卦了？”豹子问。

“我想沿路看看。”

“大哥，在老猫那儿呆几天啊？”铁牛问。

“看情况，也就两三天吧。顺便了解一下行情。听说老猫手里有尊玉罗汉，年代很深，我想看看。”秦佐道。

“老猫不一定能给你看，怕你摁住不给他。”铁牛笑笑说。

“试试吧。不过他要是觉着扎手，也没准能出。越是好东西，越是惹祸。”秦佐把车窗摇下一部分，把烟头扔出窗外。

“大哥，我出来都九年了，你出来也快八年了，真他妈快。你还记得我们接你那天开得那辆车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我一想起那辆车，还是想笑。”铁牛说完，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秦佐琢磨着，也笑了。

八年前的夏天，秦佐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日子，七月十六号的上午……

秦佐几乎是空着手从监狱大门一侧的小门里出来，他朝送他出来的方管教打了最后一个招呼后，方管教便扭头回去了。秦佐朝大路上走了十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监狱灰色的双扇铁门儿，两名武警士兵似雕塑般地立在大门两侧，端着老式半自动步枪。秦佐知道他们的枪里没几发子弹，并且在换岗时子弹还要经过清点后才能交接。秦佐还知道这些大兵和犯人们几乎同样无聊，惹出的破事儿甚至不比犯人少。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秦佐望着伸向远方的四米高的围墙，这里的一切真的是不能再熟悉了。人和其他生物一样，都是最依恋自由的，别说犯人了，就是那些当兵的，在离开时都会冲着这四堵高墙骂几句。可人有时候也很怪，被圈着的时候，就算是变只苍蝇，只要能飞出去也干。可现在出来了，又似乎还留恋着什么？秦佐这时的心里，就有这种七上八下的感觉……他把目光从围墙上收回来投向高远的天空，万里无云，好像只有沙漠地区的天空才会这么蓝。秦佐转身顺着大路走去。他知道今天铁牛、豹子和小宝肯定会来接他，他们都是前两年和一年出去的，并且知道他们为了等自己而没有离开新疆，都在就近的地方打工，并且严格按着秦佐的要求，谁都未干过一件违法的事儿。他们都在等着秦佐刑满出来，然后和他一起离开戈壁滩那些在阳光下能把人烤熟的沙子。

秦佐走得很慢，他环顾着四周，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莫非这几个小子把时间记错了？秦佐纳闷地想。这时，前方的路上有一辆破旧，多处刮了泥子尚未喷漆的大轿车发出就要散架的声音，一路晃晃当当地开了过来。秦佐在刺眼的阳光里看着这辆破车开过来，并在自己身边停下。他看见傻乎乎的一名男司机朝着自己更傻乎乎地笑着，车上再没了其他人。秦佐狐疑地正要继续走去时，破轿车的大门儿忽然哧哧啦啦地开了，肮脏的车窗上突然出现了十余张秦佐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们是铁牛、豹子、小宝、傻彪、刘丹、婉云等人。秦佐也笑了，这帮小子，玩这么小的一套……大家从车里相继下来，七嘴八舌叫着大哥。

“大哥，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来了？”豹子道。他朝秦佐晃晃手里的一只玩具望远镜：我一直用这个盯着呢，总算把你盼出来了。我们等了你都快两个小时了。”新疆的时差跟内地差两个多小时，八点左右天才亮，这里的人上午九点半才上班。

“怎么弄了这么辆车？”秦佐看着车笑道。

“来得人多，打车不合算。我不是在一个修理厂打工吗？正好这辆车正在修。大哥，还有不少人要来接你，我没让来，怕你烦。再说，中午还得管他们饭。”小宝噼里啪啦落下一堆话。他平常话真不多，今天确实高兴了。他又把刘丹和婉云介绍给秦佐：大哥，这是刘丹，那个是婉云，刘丹的表妹。女子监狱出来得，我们是在劳务市场找工作认识的。”秦佐淡漠地冲刘丹和婉云点点头。

“大哥，以后还请多关照。”刘丹道。

“丹姐，怎么还文绉绉上了？像小学被开除的老师。大哥，你知道她们是什么案子吗？故意伤害致死人命。一口气捅死仨老爷们儿，恶着呢。”小宝说。

“别瞎说。刚见了大哥……”刘丹推一把小宝。

“为什么？”秦佐问。

“幸亏那几个小子是被通缉的，要不，五年刑期哪挡得住啊？”小宝道。秦佐淡淡一笑，把目光转向了别人。

“大哥，快走吧。这车靠不住，时间长了，怕又动不了了。你刚出来就推车，多不合适。”铁牛说。大家拥着秦佐上了车。大轿车晃晃当当地调头，别提多费劲儿了。然后就发出极大的噪音开走了。

秦佐想着，嘴角挂上了一层笑意。铁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问：大哥，想起什么来了？一人在后边儿笑？”

“……我想起我出来那天，你们去接我。”

“噢，那辆车是吧？”铁牛也笑了。又道：其实我觉得久哥比老猫人厚道，能容人。他走以后，他手下那帮弟兄比老猫那帮人好管多了。哎大哥，老猫那家伙也挺厉害，出来没两年又做起来了，一般人办不到。”

“是啊。”秦佐看着窗外点点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秦佐在想出来后第一次去拜访老猫的情形……

咸阳市老城区的旧货古玩市场在全世界都是颇有名气的，这是历史造就了它的特殊地位，其中以秦王朝在这里建过都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而古玩中又以青铜器为至尊。汉以后的青铜器无论从数量上还是工艺上讲都开始走下坡路。所以真正懂行和玩得起青铜器的人都会牢牢盯着咸阳这个旧货市场。不定什么时候，这里就会出现一件稀世珍宝，直把圈里的人馋的能用真眼球去换一颗黑珠子。喜欢嘛，没办法。但古玩这个行道真是太浑太黑了，更由于法律的干涉，这个行道就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为这个伤胳膊断腿，甚至把命送掉的人就更不知有多少。老城这个古玩市场占地面积并没有多大，但林林总总却有几百家店铺堆砌在这里，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又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永远弄不清究里？行内有句话说得是，要想干这行，那好了，十年练眼，直练得你涕泗长流，两只大眼珠子是肿了又消，消了又肿，且没什么灵丹妙药能治。熬到后来，甚至连分泌都中断了。没有了眼屎固然卫生了许多，可人是生物啊，不分泌也挺遭罪。当然这话多少有点儿夸张，但却能从这话里体味出磨练眼力的艰辛。然后是十年入道，这里指的是业内的网络和需求的客户关系，这才是一个庞杂的令人心力交瘁的大内容，并且每一分钱款的进项都要依赖这些关系。那些店面上摆着的古玩，也只有始作俑者才能弄清它们的来历。举例讲，一件新货作旧的青铜器，上边的红斑绿锈也许都是真的，你要是化验这些表面的东西，那这件东西就应该是老货。可这表面上的锈斑却是用工业胶一点点粘上去的，有的从脏坑出土的东西，铜体本身已经锈得没剩下什么了，但却形成了很多的锈斑，而这些锈斑便在作假上派上了大用场。而几千年自然氧化的锈斑于其他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连傻瓜都知道不一样。再举一例，唐后的三彩陶器，这种东西与青铜器又不同，它是很容易破损的，这种器物在经过了千年的风风雨雨后，能够完整留存下来的真是少之又少。但有些破损严重的三彩陶器的内胚是可以粉碎的，然后再将这些古老的泥土做成新货的胚座或其他部位，那么取下一点点去作化验，那它就是老货了。你总不能把一件陶器全部砸碎了去化验，那卖家绝对是要翻脸的。所以，在古玩上作假的人也是高手如云。另外，即使是有珍品，也绝对不会摆在柜台上，那是要惹祸的，一是官方，再就是专吃这行的黑枪，其间巧取豪夺者亦不在少数。更有的买家在与盗墓者签订了生死契约后，又有意挑了一个月黑云厚并刮着呼呼大风的后半夜去干活，并且就是当着买家老客的面掘土挖洞地进入了墓穴中，又经了千难百苦地从地下取出了几件陪葬的青铜器也罢，陶器也罢或是最难辨识的玉器。经过这番逼真的折腾，这些东西应该没问题了吧？或者老天爷这时又特别帮忙，呼啦啦下了一阵及时雨，弄得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一身泥汤，满脸慌张。但是，这些刚被“盗出”的器物却又是几名盗墓者数月前埋进去的。而在这几个月中，那些被翻动过的所谓新土上又已经长出了绿色盈然的植物，这就更令人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可它还就是假的。而以上这些，又实在是古玩行内不足挂齿的九牛之一根枯毛。所以，但凡你要碰上一位在谈起古玩时便夸夸往外喷话的人，那这个人便是混混无疑。

秦佐在第一次进入古玩市场时还真是让那些商家店铺给唬的够戗。每个铺面里的柜架上都摆满了器物，尤其是墙上挂着的那些被烟熏火燎的几乎难辨其详的字画和唐塔，更是能让人确信就是刘备或是诸葛孔明家的藏品。秦佐和小宝、豹子、铁牛及刘丹等人进入老猫店铺里时，老猫正坐在一把仿红木的太师椅上抽着水烟袋。他事前已经得知秦佐要来，故，便显得不是那么惊讶。简单寒暄后，老猫便向秦佐一行调侃开了：秦佐兄弟，想干这行，别的不说，得先练三五年眼力。从陶开始，再往瓷上走。要说青铜器，就更是不容易。最难的，还得说是他妈的玉，几十年的眼也有打瞎的。这么着吧，兄弟，我也知道你不打算真作这行，一是太慢，二是麻烦。我教你一招，说白了，就是扒皮。但干这个也得有一眼，也得先从假货入门儿。行了，今天先这么着。走，吃饭去。”

“老猫大哥，你到底还是干上老本行了。”秦佐手托着老猫刚才抽得那杆也有点年代的水烟袋笑着道。

“没办法。别人的眼镜，看着好，可咱戴上度数不合适。对不对？再说这隔行想取点儿利，那得掉几层皮啊？”老猫道。秦佐点着头，打量着货架上的各种器物。有尊牙雕观音像，善眉善眼的很逼真，看着也很旧了，呈暗黄色。刘丹好奇地轻轻触摸一匹陶驼，这匹驼只有三条腿。

“别看了，正经东西能在店里放着吗？吃完饭，我领你们去个地方看点东西，省得人们老说古玩市场没真事儿。唉，什么都不好做了，谁让咱们中国人这么多呢？其实计划生育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都关进去。完后呢，不用多，也就二十年吧。你再看，大街上就显出宽绰了，没啥人了。哈——”老猫说完笑了一通。

“老猫大哥，为啥不把男的都关进去？”刘丹问。

“男的？你问问这几位兄弟，都让关怕了，谁想回去啊？”老猫又笑起来。秦佐等人也都笑了。老猫说得真没错。

晚上老猫作东，在咸阳最好的饭店大德宫，是一处古香古色的所在。饭菜自然是十分丰盛。老猫坐在主位，他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瘦高的男人，这人就是老猫曾提到过的罗郭。他是老猫的心腹管家，老猫在里边的十几年，就是这个人一直给他守着这份家产。可谓忠心不二的一个人。

老猫持杯在手起身道：各位兄弟，据他妈线报。”老猫径自展开满脸的横肉笑着说下去：我出来以后，你们还真挺照顾我那帮兄弟。对此我是非常感谢。今天为哥几个接风，别的话，都在酒里了。来，干了。”

众人接着老猫的话茬子干了杯中酒。罗郭起身为大家恭敬地又满上酒。

“秦佐兄弟，想干这个就不能着急，其实吃这碗饭，最重要的是个悟性。这么着，我带你，不出三年，我保证让道上都知道有你这么个人。”老猫道。

“老猫大哥，我今天特意来看你，说实话也没有久留之意。三年，我手下这么多弟兄要吃饭，我等不了。我只希望当哥哥的能给点点步，换句话说就是借条路，我确实没想在这条道上混出什么名堂来。”秦佐道。

“这老哥我明白，不就是想快点吗？没问题，凭你的为人和胆魄，扒几层皮应该是平趟的事儿。好，我给你点点步。来，干了。”老猫说完，冲大伙举杯。众人又将杯中酒干了。

“老猫大哥……”秦佐朝老猫笑笑，缓缓说下去。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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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秦佐等人进入咸阳市区时天已经快亮了。几人在敦煌大酒店登记了房间。秦佐的意思是睡一觉，下去再去看老猫。

中午一点多钟，几个人才醒来，到楼下餐厅简单吃了点儿饭，又回房间看了会儿电视节目，到下午四点多钟，秦佐告诉铁牛和豹子去老猫那里，并说不要动车了，打车去。几人下楼朝酒店外走去。

进了老猫的店铺，老猫正在和罗郭喝茶，店里就他们俩，没客人。老猫和秦佐握握手，然后为几人倒茶，递烟。老猫道：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吗？怎么直接杀过来了？”

“早上到得，天还没亮，谁知道你在哪儿窝着呢？嫂子那张脸我也没见过，别再认错了给你找麻烦。”秦佐就着老猫手上的火点着烟道。

“哪他妈来得嫂子，咱们这种人，身边多个人就多个受害者，尤其是女人。没听监狱长说吗？你们，就是一群，害群之马，现在……”没等老猫说完，秦佐等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也像是犯大烟瘾似的，没个准儿，说来就来。”老猫红光满面，一双猫眼儿透着十二分的精神。

“想大哥了嘛，就过来看看。”秦佐道，伸手把茶碗端起来。

“老猫大哥，以后能不能别用这种盖碗喝茶，一个是不过瘾，再一个还得护着这个盖儿。”铁牛道。

“那用什么喝啊？”老猫问。

“瓢呗。”铁牛道。大家又笑起来。

“操！就我这几千块钱一斤的茶用他妈瓢喝？亏你想得出来。犯人用个大瓷缸子也就到头了。哎，秦佐兄弟，这次不是专程来看我吧？是不是想拿点货？最近手边儿可没什么正经东西，怕你看不上眼。上次刘丹摁住我一件宝贝，到现在我还心疼呢。我最少。”老猫伸出四个手指晃晃：少赚这么多，四十万。”

“现在不谈这个，谈这个的时候得喝到半斤以后，你自己就憋不住拿出来了。”秦佐道。铁牛咧着大嘴冲老猫笑。罗郭一直闷着头喝茶，即不说也不笑，脸上的表情都少有变化。豹子偶尔纳闷地看他一眼，心里嘀咕一句：假人儿要能做成这样，也不容易。”

“我哪天是要死喽，这副下水还就得捐给你了，别人他摆弄不了。”老猫冲秦佐道。

“几位兄弟想吃点什么？我去安排。”这是秦佐他们进屋后，罗郭说得第一句话。

“哎，想吃点儿什么？”老猫接着罗郭的话茬问秦佐。

“坐了一路车，没什么胃口，随便吃点算了。”

“这么说我就没方向了。”罗郭说了第二句话。

“巴西烤肉怎么样？刚开了一家。地方挺清静，没啥人。我去过几次，有点儿情趣。他们说我是杀猪的改行算命了，虽说多了一副眼镜，可拿着刀叉的阵势，还是像杀猪的。”老猫道。

“行。”秦佐放下茶碗道。

“我去安排。”罗郭走出去了。

餐后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老猫把秦佐带到他住得一套小楼里商量点儿事。铁牛和豹子在楼下喝茶看电视。

“兄弟，你来得正好，帮老哥个忙。”老猫压低声音道。

“大哥说。”秦佐点了根烟。顺便打眼儿看了看屋内的装潢和用具。

“大营子五道坡那边儿探出了一个新坑（墓），我估摸着，应该是隋唐之间的，东西肯定错不了。这是西榆子镇上的一个外号叫侯爷的探出来的。”老猫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猫眼中射出两股热气腾腾的贪婪。

“大哥是说，想趟这个活？”秦佐问。心里也扑腾了一下。

“嗯。可这个侯爷也不是等闲之辈，人多枪多，这几年在道上也成了气候。面上还有人罩着……我怕我手下的这帮兄弟摆弄不了这趟活。你看，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把握吗？我是说坑里的东西。”

“没问题，侯爷的人里有我埋的雷。这趟活他们折腾了快一年了，现在决定下手。我琢磨着，这种坑一辈子也碰不上几个，错过了机会，能悔死。”老猫递给秦佐一根烟，两人点着。

“什么时候？”秦佐问。

“就今天，下半夜。”老猫的脸凑得离秦佐已经很近了。

“有多远？”秦佐问。

“170公里。进了沙窝子，还有20多公里。哎，你们带家伙了吗？”

“带了。三支短的，两支微冲。”秦佐道。

“我这儿还有几支，够了。”

“什么时候动？”

“要是定了干，现在就应该走了。兄弟，事成之后，咱们四六分成。”老猫一掌拍在秦佐肩上。

“这个大哥你安排，我不会说什么。”

“你小子没变，还是那个样。算老哥没白帮你。”老猫满意地道。两人站起身来。老猫拿出手机拨号：……罗郭，通知弟兄们，带家伙，动弹。”

一辆深灰色三菱越野车打火，一辆九座面包车居中，秦佐的黑色越野车尾随其后。三辆车皆持高速在漆黑的夜色中高速行驶。

空中有闪电掠过，隐隐传来滚滚雷声。不大一会儿，大滴的雨水便噼噼啪啪砸在了车挡风玻璃上。三菱车内，老猫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密集的雨帘。面包车内，八名老猫的手下神态阴冷。黑色越野车中，秦佐和豹子给两支微冲装上弹夹。

“大哥，你想好了？”开车的铁牛歪着头问。

“老猫帮过我，我不帮他没道理。”秦佐摆弄着枪道。铁牛没再说什么，紧紧跟着前面的车。面包车的尾灯在雨中发出刺眼的红光……

“下道，进沙窝子。”老猫冲开车的弟兄道。三菱车减速，左转向，开进沙漠中去。面包车和黑色越野车尾随着下道，亦进入沙漠。雨越下越大，借着车灯光，可见到沙窝子上一簇簇低矮的沙棘红柳。几辆车绕着沙丘择路行驶。

黑色越野车内，秦佐和铁牛、豹子都换上了黑色长款风衣，手里提着枪。一道刺眼的闪电霸道的将天空在顷刻间撕成两半儿，雷声滚滚……

三菱车在几座巨大的沙丘中间停下，后面的两辆车亦缓缓停下，几辆车的灯光相继熄灭，四周立刻陷入了黑暗之中。老猫从车里下来，他拿着一只大号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子。从三辆车上下来得十余人朝老猫聚过去。

“到大营子五道坡，还有不到三公里的路，我们得走过去了。”老猫道。众人无语，秦佐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两只手插在黑色防雨风衣的两侧兜里，他握着两支装满了子弹的大口径手枪。豹子和铁牛每人持一支微冲，枪口朝下提着。

“弟兄们，走。”黑暗中老猫道。一行人急急走去。

这场暴雨来得快，走得也急，空中隐隐能看到大片的云在移动，闪电中仍夹着雷声。

另一方向的沙丘中，数辆警用车和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黑暗中。数十名警察和戴钢盔的武警士兵集结在车旁，车灯相继熄灭。

“急行军速度，都跟上，出发。”黑暗中响起男人低哑的命令。数十条人影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迅速离去。

雨时停时下，闪电在遥远的天际偶尔露一下脸。老猫一行人在疾步走着。

在一片起伏的巨大沙丘之间，十余名穿短款雨衣的人在一个很大的沙坑周围忙乱着。两盏带防雨罩的电石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侯爷，坑口还是有点儿小，人进不去。要不再点一炮吧？”一名马仔走到侯爷身边道。

“不行，一塌方就麻烦了。再下去几个人，挖。”侯爷道。此人的身高再差那么一点儿，就得算是五短身材了，实属有点玄。幸亏偏瘦，还显点儿个。黑黑的一张长条脸，五六道刀疤在上边纵横交错地形成了一副怪异的图案。说起他的经历也是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楚。五六岁上，爹妈都撒手去了。上面一个姐姐，十四岁就跟着一个河南的流动木匠走了，当然也是为了吃饭，这一走就是石沉了大海，杳无了音信。侯爷十几岁上帮人看过墓，守过灵，还放过羊，再大点时就在陕西各个市井里混吃混喝，打过无数人，也被人打过无数次。两次入狱，一次成功逃脱，曾被列入最低级别的通缉犯。此人可谓能屈能伸，该低头时，能追着你喊一个月爷爷，直到你烦不胜烦为止。该伸时，能把人的手指头分几十次一点点地剁断，碾碎。就是这么个东西，在几十年的风来雨去中终在文物大盗这一角色上定了位，其中辛苦自不必说，光是夜半鸡鸣时的阴阳两界大战便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侯爷今年已是四十六岁的人，按着道上的说法，在聚了这么多阴财之后，就该停手向佛了，但他也犯了一个许多人都没能绕过去的大忌，就是贪。

听到侯爷的吩咐后，又有几个小子跳入坑里，很快就传出了多把铁锹铲沙子的声音。

“侯爷，石板挺厚的，绝对是个大活。咱们没白忙活这一年。”一名马仔瞪着眼冲侯爷道。后者的嘴角渐渐憋出一点笑模样，目光仍是直盯着坑底。片刻后，从坑底传来一声喊：侯爷，行了。”话音刚落，几支应急灯齐齐朝坑底射去，一下将坑里照的白昼一般。

一台鼓风机被推至坑口，管子伸入洞内，鼓风机发出很响的工作声。侯爷把目光从坑底挪开，望望夜空，嘟哝了一句：好天气。”这时，仍有雨点偶尔落下来。

“侯爷，我跟老五下去了。”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喊道。侯爷的目光重新落入坑底，鼓风机停止了工作，四周静下来。大家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等……

与此同时，警察和老猫的两拨人马从东西两个方向都以急行军的速度朝着被盗墓穴的方向扑过去。天空有极小范围的地方偶尔露出了一小片蓝色，雨停了。

“侯爷，老五说有东西，就是里边儿太闷，让再换换气儿。”一名马仔在坑底喊。鼓风机又响起来，少顷，归于安静。

“小心点儿，给侯爷拿上去。”一名马仔喊，声音中透着喜悦和兴奋。

递到侯爷手上的是两只碗，一束手电光马上跟过来落在碗上。侯爷用手轻轻拂去碗上的沙土：……我操！金的。”侯爷扭头冲坑下喊：告诉他们小心点儿，别毁了东西。”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金碗。只见碗上锉着花卉图案，做工精美。

“侯爷你看。”一名马仔又将器物拿过来。侯爷借着手电光看去，只见马仔手里拿着一对制作精致的银质寿桃。

“好东西呀，多年不见了。”侯爷眯着眼喃喃道。［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此时，老猫的人正在悄悄地向坑口移动。秦佐示意铁牛和豹子跟老猫的人拉开距离。三人随即放慢了脚步。一名在沙丘上望风的马仔借着电石灯的光亮发现了老猫等人。他大喊起来：侯爷，有人，有人过来了。”侯爷闻声一惊，将手中的金碗递给身边的马仔，随后伸手拔出了短枪。他身边的马仔们也相继亮出了长短家伙。

被雨水淋的湿透的老猫和八名兄弟出现在侯爷面前。双方都用手电筒照着对方。

“侯爷，辛苦了。这档子活八成不错吧？啊？”老猫冲着侯爷干笑了几声。

“……老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先来后到的规矩你不是不懂。这活可是我趟出来的……按道上的规矩，如果是撞上了，我送你件东西，大家沾点儿荤腥。可你，怕不是路过吧？”侯爷扫了一眼老猫身边的人道。

“侯爷，别跟我提规矩，你现在这份儿家业，是都按规矩挣来的吗？”老猫不屑地说。

“老猫，我看你是开胃药吃得太多了吧？要是推后个十几年，你让我爬着从这儿滚蛋，我都不敢爬得慢了。可现在，我得请你识点相了。就凭你手上这几支短枪和这几个半吊子兄弟，我今天还真不给你面子了。”侯爷的话听上去轻飘飘的，但其中潜在的份量，却是几十年的积累。

一道夹着雷声的闪电照亮了侯爷周围十数名端着长枪的马仔。坑底的人已经悉数上来了。老猫这时看见了那名马仔手上捧着的两只金碗，他的眼睛亮了，他不再说话，矮身往沙丘下跑去，同时甩手朝侯爷打出一枪。随着枪声，侯爷就地一滚，隐到黑暗中去了。所有的手电光瞬间都关闭了，两盏电石灯也灭了，四周的沙丘在黑暗中显得怪异狰狞。

双方的枪声同时响成一片。很快就有中枪者的叫声和粗口响了起来。豹子和铁牛用微冲横扫侯爷的手下，不断有人中枪倒地，边骂着祖宗八辈的喷口。

离秦佐不远的老猫肚子上中了枪，他骂着粗话朝秦佐的方向爬了两步便爬不动了。罗郭跑过来扶着老猫靠在自己身上。老猫仍在骂着，但声音显然越来越弱了。他捂着肚子的手上全是血。罗郭焦急地看着秦佐，指望他能定夺。

枪声仍在响着，但稀疏了许多。双方都已伤亡过半。这时，警察到了，他们朝沙丘间的空地迅速包抄过来……

“放下武器，警察，警察，放下武器……”数名警察狂呼大喊道。有人用自动步枪朝天打出数发子弹。

“他妈的，雷子怎么来了？给我打，抢出一条路来快走。”侯爷大声喊道，嗓音变得尖利无比。侯爷和老猫活着的手下马仔这时都掉转枪口朝警察开了火，一片枪声又开了锅。数名警察在黑暗中中枪倒下，警察亦向马仔们开了火。惨叫声此起彼伏，双方伤亡人数不断在上升。

秦佐和罗郭把老猫往远处架去，豹子和铁牛在一旁警戒，两人已不再开枪。

“大哥，怎么办？”豹子着急地问。秦佐紧张地望去，他看见老猫的几名手下仍蹲卧着朝警察射击……他又低头看看捂着伤口大喘气的老猫，老猫瞪着一双猫眼，显然已说不出话了，他看着秦佐，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求助。秦佐亦看着老猫，他紧张地思索着……

“兄弟，快带我走，快走啊。”老猫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说出这句话来。秦佐看着老猫，慢慢把枪口抬起来。老猫一直盯着秦佐的脸，并未看到抢。

“你！”罗郭惊呼一声，盯紧了秦佐。这时，秦佐的枪响了，他把胸部中枪的老猫从身边推开，老猫侧身倒在地上不动了。罗郭拼命朝黑暗中跑去，秦佐朝他的背影连开了几枪，罗郭发出一声惨叫摔了出去。秦佐把手枪放回身上，从豹子手里拿过微冲，然后转身向前跑了几步，朝着老猫的几名手下一阵狂射，直到打光了子弹。

“快走。”秦佐喊一声。仨人一阵狂奔，很快便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吞没了。

坑口边上仍响着断续的枪声。

黑色越野车在雨中保持高速行驶。

“出来多远了？”秦佐问。声音很疲倦，但仍有紧张的成份。

“三百多公里了。”铁牛答道。

“慢点儿吧，下雨路滑。”秦佐点燃一根烟道。

“大哥，老猫……”豹子欲说又止。

“……不能让他落在警方手里，老猫伤的太重了，根本带不走他。哎，听着，到了久哥那儿，别提去过老猫那儿，就说直接来的。”秦佐道。

“知道了。大哥，把家伙处理了吧。”豹子扭头道。

“嗯。”秦佐吐出一口烟。低下头去。车经过一个未竣工的收费站，继续驶去。

一路上，秦佐的心情都很沉重，老猫虽说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可毕竟对秦佐有过恩，而道上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恩将仇报，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尽管道上的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的破了这个规矩，但这规矩仍像一面黑旗般的插在每个人的心里。而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坏人也从来就没有一个最终为人确定的标准，大家都有自己的原则和作人行事的界限。尽管这个问题在数千年的道德伦坛上被人们讨论的已经支离破碎，但仍是很难明确的去划分具体的某个人和事儿，就像天空中的那些云，永远都在变幻中走走停停。

要说秦佐在出狱后的头两年打下了一点经济底子，那也都是因为老猫给他点了步，借了路。否则……秦佐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老猫亲自为自己策划的那几次“扒皮”的活。秦佐也是从那几次的活里知道了杀人的感觉并不比杀一只猪更难。并且，他所杀得人比所有的猪加在一起的罪恶都要深重。也许，这也是秦佐在手起刀落时没有太犹豫的原因。出狱后第一次干活是在后半夜，老猫事先为秦佐踩好了盘子，去抢一个盗墓团伙头子刚出坑的几件器物。老猫扮演了中间商的角色，为买卖双方搭了座通往冥府的桥。老猫是道上的人，所以对方信得过他。那人三十五六岁，一身黑肉，结实的能举起一只冻死的牛犊，这小子还是个转业兵，学过几天拳脚，据说打倒三五个小伙子用不上半个时辰。并且他在公安和文物管理所里有几个平辈的亲戚，平日里大家一块儿吃喝拉撒倒也对脾气，所以有点别太出格的事也能罩得住。这样，他在咸阳和周边的几个镇子里就成了爷，尤其是捣腾出土器物的这帮人就很让着他几分。这人叫王刚，绰号刚蛋。

老猫对刚蛋说秦佐是南边的老客，前几年投奔了在香港的一个叔叔，现已在香港定居。那时香港尚未归还大陆，西北地区的人对海外还存有一丝神秘和羡慕。于是，刚蛋在老猫的陪同下见了秦佐几次，并吃了顿饭。秦佐儿时在印尼学的是英文，回大陆后也未间断了和父母学习，所以，还记得住千八百个词组，简单的对话还是能够应付的。而刚蛋也找了个懂点儿英文的朋友暗中考察过，这就更令他深信了秦佐是香港老客无疑。况且秦佐每次与刚蛋接触时都带着经过精心打扮的刘丹和婉云。两位小姐虽在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在进入角色时亦能做出千种风情的多种媚态，概这也是女人特有的潜质吧。

交货时间定在某日子夜时分，地点是刚蛋的一个情妇家。那是离咸阳三十余公里的一个镇子边上，很僻静的一座二层小楼，内外装修无不透着暴发户的张扬和喜庆。秦佐带着刘丹、豹子和铁牛准时赴约。进入刚蛋情妇家后，秦佐看见了六名刚蛋手下的马仔，都是二十多岁的青皮小伙子。落座后，秦佐让豹子打开了带来得一只黑帆布软包，里边是成捆的现金，整整五十万。这是老猫为秦佐准备的道具，用过后是要归还的。刚蛋挺满意，让手下拿出十二件器物让秦佐验货。其中六件青铜器，其他是玉器，其中一件玉如意确是精品。秦佐将十二件器物一一看过后，笑着对刚蛋说了声成交。然后便从身上掏出两把闪着寒光的砍刀朝刚蛋劈面砍去。豹子和铁牛这时也抽出刀直奔屋内的六名马仔扑过去……几分钟功夫，屋里除了秦佐四人以外，其他都是死人了，一股子血腥味儿直冲鼻子。几人收拾完东西刚要走，刚蛋的情妇从外边回来了，进屋后见到一地死人，便一声没吭瘫在了地上。刘丹上前一刀，将其好端端挺白的一处喉管儿割开了……

几人迅速带上东西和现金出了门朝镇外走去。老猫开着车在一僻静的暗处已等候多时了。秦佐等人一上车，老猫便急着问道：人怎么样？”

“按大哥的吩咐，凡照过面的，没留一个活口。”豹子道。此刻车已启动。

“这是老猫大哥的意思，也是帮我们做这趟活的前提。”秦佐道。

“别别，我连车都没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猫满意地笑了。随即加大了油门，提速驶去了。

事后，秦佐把现金归还了老猫，所抢器物按成色价值以四六的比例与老猫分了。老猫四，秦佐六。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网上新手，还在学习。希望得到各位读者朋友的大力支持和鼓励。老野这里将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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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秦佐想着往事，心里真是七颠八波的不是个滋味。但秦佐知道自己做得没错。老猫当时的情况，能活下来的希望几乎是零，如果被警方生擒，那么在抢救过程中也许就会露出点什么事儿来。人将死的时候，往往会走向两个极端，一是善，再就是恶。可这种时候，谁又能说得准呢？至于罗郭和老猫的其他手下，秦佐到没去想那么多，这些人本都是人渣，活着与死了的区别也就在一口气儿上。既然老猫死了，那些人也就没了再活下去的理由。秦佐知道自己一旦活着落在警方手里，那是要把肠子悔断的。但是，即使秦佐能为自己想到一百种迫不得已枪杀老猫的理由，但心里仍是隐隐在作痛。也许，这就是作人的难处吧？

这时，车驶入一片林中空地，铁牛和豹子从后备箱里取出两把短锹朝一旁走去。豹子手里提着两支微冲。两人很快挖了个不到一米深的浅坑，然后将两支微冲踢进坑里，并用土埋上了。豹子又捡了些干树枝和树叶将新土盖上，然后走回车边道：大哥，走吧。”秦佐朝天边望去，一线曙光出现在远方，云层依然很厚，但天毕竟亮了。仨人上车，车转向，驶出树林，上了公路。铁牛点燃三支烟，递给开车的豹子一支，另一只递给后排座的秦佐。三人抽着烟，许久没再说话。

秦佐到久哥的采石场时已是夜里了，只见穷山恶水，壁陡如刀，数盏挂在高杆上的电灯发出惨白的强光。大堆的碎石边上停着几辆铲车和重型货车。几个戴着工作帽的男人在四周转悠，他们不是工人，工人已经下班，这几人是久哥的马仔。

久哥和秦佐、铁牛、豹子在帐篷里围坐在小方桌边喝着茶。秦佐他们在路上已经简单吃过了饭。

“久哥，到这个岁数了，何苦还在山里窝着？该享点儿福了。遭这罪干啥？”秦佐喝口茶道。

“城里倒是有房子，可呆不惯了，看着什么都烦。不行了，脑子和心态都换不过来了，在里边呆的时间太长了。”久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冲秦佐笑笑道：废了。”秦佐也笑了，道：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在那边山底下租了块地方，弄了个养渔场，看着，心里还舒服点儿。是，在里边呆长了，是有点儿毛病。”

“这就应了咱们里边那句话了，裤衩再漂亮也挂不到旗杆上，就算飘起来了，可你说它算啥呀？”久哥说完，秦佐等人都哈哈笑起来，他们对这话都太熟悉了。牢里有很多这类的经典语言，虽然端不上台面去，但非常有意思。

“说到底咱们这号人都是给划到社会外边去了，我还给起了个名，叫边缘人物。唉，能上台面的事儿轮不着咱们了。咱们呢，也就不平衡，还又想干点儿事，那就只能干旁门左道的事儿。没办法，咱们这号人的路就是定位到这儿了。又不想给人说好话，弯腰的事儿也做不来，你说怎么办？说吧，在里边，有钱没钱也都过来了。出来了呢？拿命换点儿钱花，可钱多了也没觉着怎么样，这就是命。就说你吧，现在也有钱了，可你还想着报仇。这就是一口气憋着咽不下去。兄弟，人不到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明白，临到死了，明白了吧？晚了……”久哥说罢，喝了口茶，又点燃一支烟。

“久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这种心态已经几十年了，再想把它抹平，也难。”秦佐道。

“所以说嘛，这就是命。我说你，我不也一样吗？”久哥扭头去看认真听着的豹子和铁牛，冲他俩点点头。秦佐若有所思地看着久哥苍老的面容，半天无语。他忽然又想起了老猫……

乔晶和王琪在人群中扬胳膊甩腿的蹦着迪。乔晶嘴上叼着烟卷，手里拿着酒瓶。音乐强烈，音乐躁动，音乐嘈杂。

李欣和皮猴子及另两名兄弟在边座喝着啤酒。和乔晶在吧台聊过天的女孩走到李欣面前低语道：大姐，我走了。”李欣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她道：以后别在这儿露面了，否则，这点钱不够养伤的。”女孩接过信封低语道：大姐，我懂。”李欣不再看她，女孩走了。少顷，岳昆仑佝偻的身子出现在昏暗的灯光里，他正在往外走去。李欣冲皮猴子点点头，几人离座跟上去。

岳昆仑双手抱肩在昏暗的路灯下走着，他又犯了毒瘾，脸色很难看。快到家的时候，阿强等人从路边闪出来拦住了他。

“阿强，你不是说等几天吗？”岳昆仑的口气很无奈。

“我没耐心了，你自己说吧，是还钱还是找打？”阿强道。

“阿强，是你说得再等几天，做人要讲信用……”未待岳昆仑说完，阿强和另外两个小伙子已经动上手了。岳昆仑像往常一样很快又被打倒在地，但仍是一声不吭。这时，皮猴子和两个长像不怎么体面的兄弟出现在阿强面前。

“大半夜的，我看看是谁在这儿练拳呢？”他凑近阿强看看，又蹲下身子看看卷曲在地上似被逃荒之人遗弃的行李卷般的岳昆仑道：沙袋里没啥沙子啊，这么瘦的人你们也舍得打？这不是对我们瘦人的侮辱吗？”阿强等人看着皮猴子不语，弄不清他什么来路？岳昆仑慢慢站起身来，忍痛揉着上半身的几处骨头。

“你们是什么人？打他干吗？”李欣上前几步问。

“他欠我钱，我们这是要帐呢，跟你们没关系。”阿强口气挺冲。

“他欠你多少钱？”李欣又问。

“连利息九千四。你问这干吗？想帮他还啊？”阿强的口气很不耐烦，由于刚才打人发了力，鼻子水淋淋的像个漂在泔水上的臭肉丸子，牙上好像还沾了点儿菜，由于光线暗，看不清是什么品种。

“你们少管闲事儿，走吧，小心连你们捎上。”阿强冲李欣道。李欣往后退了两步道：别冲着我说话，出气比放屁还臭，吃什么了你？”李欣用手揉了揉鼻子，厌恶地又道：钱我可以帮他还，以后不许再找他麻烦。”

“那当然，钱还了还有什么麻烦？我又没病。”阿强高兴了。

“也别那么说，嘴那么臭，还是抽空检查一下吧。”李欣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数出了几张后，把余下的递给阿强。后者接过钱喜形于色地数起来：……没错。”阿强把钱放进兜里，然后掏出一张纸递给李欣：这是欠据。”李欣接过欠据看看，放入包内。

“弟兄们，走了。”阿强道。

“慢着。”李欣小手一摆示意阿强留步。

“干吗？没事儿了。”阿强有点纳闷。

“你没事了，我有。首先，你不该借钱给他买粉抽，这是害人，你错了，孩子。其二，你长得也太让人绝望了，当然这不完全是你的错，可你能说你一点儿责任没有吗？所以，这点钱我是给你们看病的。给我打。”李欣忽然翻脸，一脚踹在阿强的肚子上。皮猴子和另两名兄弟这时已经套上了指钩类的凶器，仨人上前对阿强等人一阵铺天盖地的暴打。

“是你？不好意思啊。”岳昆仑上前与李欣说话。

“先不忙说话，看一会。”李欣点燃一支细长的坤烟道。只见皮猴子灵活地出拳，抬脚，闪身，把阿强打得似磨边的毛驴团团乱转。另两名兄弟也打得兴起，加上几人手上都套着钢制凶器，片刻功夫，已经将对方三人打得再难分清五官了。

“关键是要打出内伤来，外伤不值钱。”李欣柔声细气地说，小女人味儿十足。皮猴子闻言，一脚将阿强踹倒在地，又连连蹦起来落在阿强身上，这小子，弹跳真棒。另两名兄弟也咬着牙发着狠的下手。

刘丹躺在被窝里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小宝。她穿着小宝的一件大背心，因为背心不合体，看上去怪怪的，但刘丹喜欢这种感觉，不过她也就是跟小宝在一起时才这么做，平时不会。小宝看上去有些疲惫，这几天秦佐不在，大家都很放松，刘丹和小宝更是有如假期般的得到了方方面面的满足。他俩都是坐过大狱的人，心理上自然都会留下一些与常人不同的阴影，幸亏两人在狱中都很节制，故未染上要命的毛病，在性确认方面仍属正常。所谓正常人多是与无聊为伍，由于没有太多的压力，所以人变得很懒散，更因为中国人的教育多是以伪善和装门面为主流，更加上天性的自私，就很少想到去关心他人和能够设身处的为别人着想。也就是说，在自己吃饱了以后就懒得去想那些忍饥挨饿的人的感受。从另一角度讲，国人所受的教育在几千年中都是那一锅半死不活的稠汤，实在想不出有多少营养。所以，如果把这个民族的表层细细剥开的话，就会发现里面的瓤子是多么糟糠和贱内。也许中国曾有过短暂的辉煌和文明，但又被智者断言为因时间太短而不足以形成时代的延续和巩固性。最终，都垮掉了。在这里指的是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文明。相信有人为此而哭过，但这种人不会太多。

刘丹和小宝在狱中都饱尝过精神和物质上的饥饿，同时当然也包括性饥饿。在狱中，所谓同性恋者很普遍，有阶段性的，也有长期维持这种生理状态的。有学者说，同性恋多是有遗传基因的。但在狱中并不像是这样，人是生物，便有其七情六欲的生产车间，并且这个车间一刻都不会停止工作，而产品亦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更是因人而异，不尽相同。在狱中这个非正常的场所，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别说是犯人，就是管教们也有受不了而扭曲甚至崩溃的。所以又有了，一名好的管教人员就是一名心理学医生的说法。但在狱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不断的吸收健康的东西并用这些去抵制和换掉那些非健康的东西，并且一刻都不能懈怠。诚然，这样做非常之难，甚至比越狱都要难一百倍，但如果你不愿堕落成人渣，就必须要这样做。其实人的一生就是在堕落和升华的天平上挣扎，甚至每天都是如此，也就是与自己抗争，而谁能抗争到最后，他就能保持作为人的资格。说实话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是没有作人的资格的，但他或她们硬是挤在人的队列里不肯出去，并且像人一样迈着大步走来走去……真拿他们没办法。

既然刘丹和小宝在饱尝了监狱的痛苦后，仍能保持了一份儿清醒，至少没有将被多数人认可的性行为扭曲到了太令人难堪的程度。那么，他们在这方面就是表现出了很强的克制力。至于其他方面的问题，那就是一个更加庞杂和有其各方面渊源的问题了，并且这是应该由社会和法律部门来注重和考虑的。

刘丹和小宝是一对相互爱恋的男女，并且更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经历，所以也就更加珍惜这种关系。虽然他们是罪犯，但罪犯这个含义中并不排斥相爱的成份。所以可以这样讲，小宝和刘丹是真正把血液输入到一根血脉中流淌的人。而若是单一从这方面来看得话，他们是幸福的。

“小宝，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刘丹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道。她和小宝等人的手机是永远不关机的，以备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睡不着了。心里忽然不踏实，别是大哥他们有什么事儿吧？”小宝道。

“瞎想什么呢你？大哥这次出去又不是干活，能有什么事儿？”刘丹也下了地，陪着小宝坐下来。

“给我倒杯酒吧，心里有点乱。”小宝道。刘丹朝酒柜走去。少顷，端了两杯红酒走过来。

上午，久哥陪着秦佐在山下的采石场转悠。数十名戴工作帽的工人在半山腰和山下干活。不少地方插着红黄绿不同颜色的旗子。久哥皱着眉，紧闭着嘴朝山上望着。数声尖利的哨音响起，一名工人在山腰上用彩旗打着信号。少顷，连续响起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山腰处马上被一团巨大的烟尘遮住了。大块的碎石从山上轰然滚落……哨音又响起来。秦佐掏出墨镜戴上道：久哥，你这有点儿山大王的味道啊。”

“我就喜欢这个感觉，天高皇帝远。在这儿，我他妈说了算。”久哥抽抽鼻子，空气中的粉尘很呛人。

“久哥，你这个幌子也算做大了。有的人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你这是什么？”

“我这是瞎子公公进了哑巴媳妇的门儿，一个没看见，一个说不清。”久哥说完，和秦佐一块儿哈哈大笑起来。

一辆挂满尘土的越野车颠簸着开进采石场，在离久哥不远处停下来。车门开处，张文标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走到秦佐身边抱着拳道：听大哥说你来了，这不，我连夜就往回赶，那边的活都扔下了。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没什么风，就是想久哥了，过来看看。”秦佐伸手拍了拍张文标的肩膀。张文标忽然收起了笑，严肃地对久哥道：大哥，老猫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久哥也收起了笑。

“说是他带着十几个弟兄去大营子找侯爷的麻烦，大概是想扒层皮吧，可侯爷的人里有雷子的线人，就这么露了风，结果去了不少雷子，生把老猫带去的十几个人都给灭了。老猫这回真是偷鸡不着全赔进去了。听说侯爷那边也没剩下几个喘气的了。侯爷也死了。”张文表说完，脑门上竟然有汗渗出来。

“老猫呢？”久哥急着问。

“死了。据说老猫这边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次动静可大了，几头加一块儿，死了得有三十多口子。”张文标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汗。久哥没再问下去，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秦佐。

“文标，消息可靠吗？”秦佐问。

“可靠，那边都炸了窝了，警察抓了好多人，在找线索。”

“这两个人都是树敌太多的主。老猫也是，这趟活趟得……”久哥口气沉重地道。这时，又响起几声炮响，山上顿时烟尘骤起，沙石俱下。久哥望着山上的滚石道：这山啊，不定都多少万年了，就这么一下，垮了。想想人这辈子，不也这样吗？像老猫，说没就没了。唉——干咱们这行的，多好的朋友死了，都不能去看看。想想也是挺不是个滋味……

秦佐点着头，把目光缓缓移到山上，滚滚上升的烟尘正在渐渐扩散开去。

中午一点多了，厨房的人才把饭菜送到久哥的帐篷里。久哥和文标招呼秦佐、豹子和铁牛吃饭。久哥让人换了张大些的方桌，几个人坐下来。

“穷山恶水的，也没什么好东西吃，弄了点狍子、山鸡、野鸭子，也算野味吧。来，动筷子。晚了，先吃点垫垫底儿，再喝酒。”久哥用筷子点着菜道。众人动手吃东西。

“铁牛、豹子，你们俩现在肚子里有油水了是吧？吃东西这么秀气。在里边，一根猪尾巴不得打出三条人命啊？”久哥又道。

“久哥，我敬你一杯。”秦佐端杯道。两人碰杯饮进。铁牛和豹子亦举杯道：久哥，敬您。”三人碰杯，饮酒。

“哎，怎么我大哥一在场，我就成外人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媳妇改嫁了，丈母娘不是丈母娘了。对不对？是这话吧？”文标嚷嚷道。豹子和铁牛笑着又冲文标举杯道：二哥，敬你。”

“这还差不多。”张文标笑着与铁牛、豹子碰碰杯，把酒喝了。

“文标这个人啊，就是不能吃亏，这不行，人不能吃亏是要吃大亏的。你看那些一辈子舍不得给别人吃一个馒头的人，到死的时候，手里也就抓着一个馒头，一辈子坐在那摊屎上，没亲戚没朋友，头上顶着一片云，心里就像一座坟，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古人说吃亏是福，这是告诉人们凡事要忍让，宽容，你不帮人，谁会帮你呢？可惜啊，没多少人能悟透这个道理。不说这些了，来，咱们陪老猫喝一杯，好歹兄弟一场。”久哥在一只空杯里倒上酒，然后将酒徐徐洒到地上。边道：老猫兄弟，喝吧，弟兄们都在这儿陪着你呢。有我，秦佐兄弟，文标、铁牛、豹子……到了那边儿，老实呆着吧，别再惹事儿了，啊？”

秦佐亦将杯中酒洒到地上：老猫大哥，走好。以往有得罪的地方，请多担待……”几人沉默了片刻。这才又说起来。秦佐道：久哥，我想明天走。”

“忙什么，多呆几天嘛。”久哥道。

“家里事儿也挺多，不太放心。”秦佐道。

“有事儿我也不留你，喝酒。”久哥朝秦佐举举杯。几人饮酒。

“文标啊，你得敬秦佐和这两位兄弟一杯，你这条命是他们帮你捡回来的。”久哥看着张文标道。张文标拍拍脑门道：对对，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脑子不够用。来来，秦佐大哥，铁牛豹子，我这条命是你们帮我捡回来的，日后弟兄们如有需要我张文标的地方，只管说，我绝无二话。”

大家笑笑，举杯饮酒。

乔晶这些天已经染上了毒瘾，除了李欣给过她几支特制烟卷外，那个女孩在李欣的授意下又给了她五次。现在，乔晶是在劫难逃了。自从那个女孩在夜总会消失后，再没人供给乔晶毒品了，她这些天就感到了极度的不适。虽然她也隐约感到了什么，但又不能十分确定，同时又很迷恋那种非常亢奋的感觉，毒品真的很像是一座装饰的异常花哨的墓穴，就那么散发着任何其他都不能取代的魔力，微笑着大敞着门，吸引着人们一个个鱼贯而入。

这天晚上，乔晶实在忍受不了毒瘾的折磨，便约了王琪开了车在街上闲逛。她在车里裹了条毯子，仍是感到浑身发冷，但内里却又似火烧般的灼热，这是初染上毒瘾的人的普遍反应。

“晶晶，咱们到底去哪儿？就这么瞎转啊？”开着车的王琪问。

“不知道不知道。”乔晶烦躁地嚷嚷，竟无了半分小女人的柔媚。她忽然又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女孩给我抽得烟，从那以后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你说她给你的烟里有毒品？”王琪一惊一乍地道：她这不是害你吗？”

“别说那么难听，人家也是好意，我不是也想刺激一下吗？嗯，肯定是这么回事儿，不过那个感觉真好。走，快去找她，我受不了了。”乔晶来了精神，抓起毯子扔到后排座上去了。

“可那个女孩好多天都没去了，不一定能找着。”

“不管不管，你给我想办法，就是他们说得那个粉，你给我找去。”乔晶的口气霸道专横，不容置疑。

“可我哪知道谁有啊？哎，我这还有几颗摇头丸……”

“不是这个，是粉，我知道。”乔晶又从后排座上把毯子拽回来盖在身上，她觉得冷。

“哎，晶晶，那个老岳，他好像抽那个东西，你看他瘦的，梆梆硬了都。”

“你认识他家吗？”

“我开车送过他一次，大概位置知道，好像是东边那个单元，三楼左手。他跟我说过，我没上去。”王琪回忆着。

“那就快去。”乔晶喊道。

二十分钟后，王琪搀着裹着毯子的乔晶敲响了岳昆仑的家门。少顷，门开了，岳昆仑憔悴，肿胀的脸出现在门里，他脸上的伤尚未好利索。他看见门外的两人后很是诧异：是你们？”

“先让我们进去再说。”王琪心烦意乱地说。岳昆仑忙让开身子让两人进了屋。

“扑，啥味儿？你家咋这么乱？像废品回收站。”王琪扶着乔晶在那张脏兮兮的布面沙发上坐下来。乔晶刚坐下又换了个位置，她感觉到有弹簧在找她屁股的麻烦。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单身嘛，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岳昆仑勉强笑着又道：喝水吗？噢，茶叶好像没了，只有白水。”

“一次性杯子有吗？”王琪问。

“没有。有玻璃杯。”

“那算了，谁知道你几年没刷了。”王琪皱着眉左右环顾，脸上充满了厌恶。家里真是脏乱的可以。

“王琪你啰唆什么呀？快说正经事儿。”乔晶忍不住道。

“知道知道。哎老岳，你有那个东西吗？就是粉。”王琪问，边摸摸沙发扶手上的一层灰，然后在沙上蹭蹭。

“我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岳昆仑躲避着乔晶的目光。

“行啦，有就快拿出来，没看见晶晶都成啥啦？”王琪抬手摸一把乔晶乱糟糟炸乱的头发：都成了死乌鸦屁股上的毛了。”

“你找抽啊王琪？”乔晶躲开他的手喊道。

“乔小姐，这是怎么啦？”岳昆仑心虚地问，声音较弱。

“和你一个毛病，你快说你有没有吧？”王琪不耐烦地晃着腿。

“岳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可能上瘾了。其实就玩过几次。你要是有就拿出来给我点儿，我付你钱。求你了，我难受死了。”乔晶把毯子在身上裹裹紧。

“乔小姐，不是我小气，也不是钱的事儿。我是说这东西不能沾啊，沾上就完了……”

“那你就是有，朋友嘛，帮忙的时候就得帮，快点快点。别那么多废话了。”王琪急了。

“岳先生，我真受不了了，帮个忙吧，求你了。”乔晶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乔小姐，我不能帮你……”没等岳昆仑说完，乔晶忽然把王琪的胳膊拽过来，张口就咬。王琪惨叫起来。使劲往回拽。

“好，就这一次，以后别找我了。”岳昆仑下了决心，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又找出锡箔纸和纸筒，然后熟练地把粉倒在纸上用火烧灼，他示意乔晶用纸筒去吸纸上冒出的白色烟雾。乔晶俯下头去贪婪地吸进去……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网上新手，还在学习。希望得到各位读者朋友的大力支持和鼓励。老野这里将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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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晚上九点多钟，乔玉峰开完会回到家里。李湘云从卧室里出来对刚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乔玉峰道：老乔，晶晶病了。”

“什么病？”乔玉峰抬头问。

“我也说不清，也不发烧，她说就是恶心，浑身发冷，是不是打摆子啊？”

“晶晶呢？”

“让王琪接走了，说是去医院。”

“你怎么没去？”

“晶晶不让我跟着，还把我冲了一顿，这孩子。”李湘云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受不了了？晶晶可是你的作品，你应该有这个精神准备。”乔玉峰的话里带着气儿。

“什么叫我的作品？你就没责任了？你对晶晶的关心够吗？反正我跟晶晶什么都不对，小娜和你那个老娘什么都对，对不对？”李湘云也来气了。

“什么态度你？在对待晶晶这个问题上，你是存在很多问题，还不让说。”

“反正你对晶晶就是关心的太少，我就是有意见。”李湘云挺直了腰板道。

“你这几年对小娜的态度就是变了，我也是冲这个对你反感。我可告诉你，你不能伤害小娜的感情，她爸妈都是对我有恩的，是我对不起他们一家，现在她们家就剩下她一个孩子了，他哥哥也不知下落，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特别内疚，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乔玉峰的火气也上来了。李湘云从一只沙发上换到另一只沙发上道：老乔，你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吧？这里外总有个别吧？”

“没别。我一辈子就认这个理。”

“什么？为了一个抱养的孩子你至于这样吗？她跟咱们也没有血缘关系，怎么说她也是个外人……”李湘云的眼窝里有了泪。乔玉峰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准备倒点水喝，却忽然把杯子朝地上摔去，随着一声脆响，杯子破碎了。乔玉峰站起来朝外走去。在家里摔东西，乔玉峰这是第一次。

传来一声门锁的响声。李湘云知道乔玉峰出了门。她没去追，心里委屈的要命，她觉得自己没错，能把一个外人的孩子抚养大，现在又有了挺好的工作，作为自己来讲，这已经是很伟大了。可这个外人在家里的地位在丈夫看来竟然比家人还要高出许多？这算是哪门子的理呢？如果乔玉峰能给乔晶的单位打个招呼，那乔晶现在至少也是个科级了，可乔玉峰却连想都没想过这个事儿，这不能不让李湘云感到了极大的困惑甚至愤怒。刚才乔玉峰一气之下走了，这在以前也是没有的事儿，李湘云这时有点担心他的心脏病，他的公文包在沙发上，肯定身上没有药。乔晶去医院了，指不上。找乔娜吧，李湘云心里还有点儿不愿意，可自己心里有气也不想去找。她估摸着乔玉峰可能回办公室了，她想过一会儿往办公室打个电话，如果他在，就把药送过去。李湘云看着地上刚才摔碎的杯子残片，叹了口气，又流了少许泪出来。

乔玉峰在人行道上郁闷地走着。往事像潮水般汇入他的脑海……

农大的校园里被雪片般的大字报所覆盖。“中央文他妈革”的那帮子鬼魅真像是纣王手下妲己那一撮子团伙。这个巨大的阴影压在中国人心头，令但凡有点人味的人都感到了天塌地陷般的受不了。“共和”的全部含义在这块土地上受到了最彻底的践踏和嘲讽。中国几千年的封建野蛮的持续，在这里又进行了一次灭绝人性的大演习。

乔玉峰消极的和几名被愚昧武装到牙齿的男女同学在张贴大字报。一名比土行孙高不了几个指甲盖的女同学踮起一双肥厚的小脚对乔玉峰道：你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这可是路线和政治态度问题，大家对你早有议论了。”

“我身体不好，哪来得精神？”乔玉峰干脆席地而坐，罢工了。

“这不是理由，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从秦耕死后，你一直就是这个德行，像兔死狐悲。”女同学的一双蛙目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很想炯炯一把，但终因五官整体的协调太差，还是把一张丑脸晾晒在了阳光之下。乔玉峰不再理她，脱下一只胶鞋在地上使劲磕着里边的沙土和气味。

“你讲点卫生好不好？”女同学皱着那个新品种宣告实验失败的鼻子走到一边去了。这时，白玲抱着点点走过来。乔玉峰下意识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她，点点伸出双手冲着乔玉峰喊：大哥哥，抱，抱抱……”乔玉峰看着点点，眼睛里涌出了泪水。白玲的眼睛也湿了，她张了张嘴，终没能说出话来。然后便抱着点点朝校门的方向走去了。乔玉峰噙着两眼泪，目送着白玲走去的背影。

“乔玉峰，你还哭了？你的阶级立场越来越成问题了。”女同学转到乔玉峰脸前道。

“滚你妈的丑鬼，全世界都找不出像你这么臭的母猪了……”乔玉峰忍无可忍地冲女同学破口大骂起来。农村长大的孩子，骂起人然要把畜牲拉上。女同学愣了，然后就一腚坐到地上哭起来。这时正好有一名工宣队的师傅路过，女同学爬起来告状道：赵师傅，乔玉峰骂我是母猪。”赵师傅打量了一眼女同学道：是有点像，可也不应该说出来呀。”然后就走了。女同学又一腚朝地上坐了下去，哭得那个难听啊。

一名女同学从校门方向疾跑过来喊道：不好了，白玲老师被汽车撞了。”

“你说什么？”乔玉峰大声问。

“白玲老师在校门口被汽车撞了。”女同学又重复了一遍。乔玉峰定了定神，然后拔腿往校门方向跑去。

乔玉峰跑到校门外，看见一辆旧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司机正吃力地往起扶昏迷不醒的白玲。点点坐在路边嚎啕大哭。几个路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乔玉峰跑过去和惊悸不安的司机一起扶起白玲，他连连叫着师母……

“对不起，她是你……”司机结结巴巴地问。

“快上医院，快。”乔玉峰喊道。

白玲被送进医院两小时后死亡。是乔玉峰在死亡证明书上家属一栏里签了字。肇事司机和司机单位的领导拿来了二百元钱交给了乔玉峰。他用这二百元钱把白玲老师火化了，骨灰就放在火葬厂里。学校从始至终没过问此事，连一个人都没出面。

几天后乔玉峰带着点点坐长途汽车回到了乡下母亲家。那天正赶上下着小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下来。乔母看见儿子这么晚回家，还抱着个孩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吃惊不小。点点睡着了，被乔母放在炕上。在母亲的再三追问下，乔玉峰哭着讲述了那段可怕的经历……

刑讯室里，程阿亮恶狠狠地挥着手道：打，往死里打，不承认就打死他。”数名戴袖标的革命走狗扑向乔玉峰，在一阵拳脚的起落中，乔玉峰发出一声声的惨叫……一桶桶凉水泼到昏死过去的乔玉峰脸上，身上。他苏醒过来，瞪着恐怖的眼睛看着头顶上旋转的电灯。程阿亮上前抓着乔玉峰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道：乔玉峰同学，你可是贫下中农的后代，不要因为秦耕把你的前途毁了。你他妈想想，如果把你打成现行反革命，再把你开除学籍，你以后怎么办？像你这种家庭，上个大学容易吗？啊？承认了吧，秦耕就是发展过你加入特务组织，对不对？”乔玉峰痛苦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程阿亮放开乔玉峰的头发，又把沾在手上的头发抖到地上。

乔母听完儿子的叙述后，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她哭着对儿子说：玉峰啊，秦老师和白老师可都是你的恩人啊。就是让他们打死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儿来，这是丧良心啊。你让妈说啥好呢？咱家穷是穷，可祖祖辈辈都是硬硬实实的人，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啊？”

“妈，我知道错了，我也后悔，我对不起老师一家。可是，可我都快被打死了。我是怕我死了，你怎么办啊？你就我一个儿子……”乔玉峰说不下去了。

“玉峰，你做出了这种事儿，它就是一块石头了，它会一辈子压在你心上，一辈子啊，你可怎么熬啊？”乔母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她扭头去看着睡熟了的点点：……这孩子就放我这儿吧，以后妈带着她。我们乔家，不能再亏了这孩子了。”

乔玉峰把点点送回家后，心情稍微好了点儿，但仍是悄悄地落泪。他当时太年轻了，以为秦耕的死就是因了他的那张大字报。他不懂，这次的运动是整个中国兽性的大暴露，中国人隐藏在洞穴中的弱点和野蛮全借着这次运动爆发了出来。这绝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民族的向心性原就是腐朽和糟粕的。如果它是有一些文明的根基的，那么谁都不会将其引爆的这般彻底。所以中国的问题始终是一个本质的问题。

乔玉峰在家里呆了几天，一是为了陪陪母亲和点点，二是使自己动荡太烈的心态能有所缓解。这天上午，他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扫院子，这几天他一直不停的做着各种体力活，他想用超负荷的劳动来减轻心里的压力。十几只小鸡在老母鸡的带领下在院子里觅食，嘀嘀咕咕地不停走动。乔母坐在小板凳上缝衣服，点点轰着小鸡满院子跑。过了一会儿，她跑到乔母跟前歪着头问：你是奶奶？”

“是啊。”乔母笑着道。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点点坐到了乔母腿上又问。

“以后你就天天跟奶奶在一起了。”

“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点点不停地问。乔母语涩，把点点搂在了怀里。点点从乔母怀里挣出来又跑到正在扫地的乔玉峰面前道：大哥哥，我妈妈呢？还有爸爸和哥哥呢？他们为什么不带我玩儿？”乔玉峰放下扫帚，蹲下身子把点点抱在怀里，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任泪水漱漱流下。点点用小手为乔玉峰擦泪，边道：你哭什么？”乔玉峰扭过脸去，他看见母亲亦在用衣袖拭泪。

时间一天天过去，点点慢慢长大了。她已经习惯了叫乔母奶奶和叫乔玉峰爸爸，以前的事情在她的记忆中一点点远去，终于淡忘了。

秦佐等人上午十点多钟离开了久哥的采石场。路上的车不多，但铁牛一直控制着车速，没有超过120迈。铁牛多少有点儿迷信，刚送走了那么多亡灵，他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几天作梦也常梦见老猫那双眼睛和罗郭阴郁的神情……

“大哥，我随便问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啊。”豹子道。

“说吧。”秦佐在烟灰缸里把烟头掐灭。

“如果久哥知道老猫……他会怎么想？”

“……豹子，到七叔那儿取货的事儿，你觉得小宝和谁去合适。”秦佐问。没接豹子刚才的话茬。

“我和他去吧。小宝出了那个事儿以后，人有点儿发飘。”豹子道。

“嗯，再带一个人，你们俩有点儿单。十几条枪，不能大意。”秦佐道。

“那就把皮猴子带上，这小子出手快，也算个帮手，就是废话太多。哎大哥，上次小宝的事儿，皮猴子差点儿把我干掉，这小子。”

“为什么？”

“他说他只对李欣负责。”豹子笑着道。秦佐没说什么，在后排座上卷起身子躺下了。少顷，说：我迷糊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怎么啦？”豹子问。

“梦见老猫了。”秦佐道，声音很低。铁牛和豹子对视一眼，再无语。

久哥送走了秦佐，心里一直为老猫的事儿犯堵，他正打算一个人去山上转转，散散心，可刚走出帐篷，就看见一辆小型货车从山脚处疾驰而来，很快就到了跟前。车门开处，火娃跳下车急急走到久哥面前道：干爹，出事儿了。”久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目光却一直盯着火娃。火娃是久哥认得干儿子，二十四岁了。他爹原是久哥的一个骨干马仔，在一次警方围捕中被乱抢打死。那时候火娃才十岁，他母亲改嫁走了，把火娃留给了爷爷照看。他爷爷死后，久哥收养了他，他是久哥贴身的马仔之一。

“洪涛让雷子抓了。”火娃急急地说。

“什么时候？”久哥闻言一惊。

“上午。”

“什么事儿？”

“出货的时候让雷子盯上了。雷子肯定有线。”

“……叫老二过来见我。”久哥转身回到帐篷里去。

张文标来到久哥这儿时，久哥已经抽了三支烟卷，帐篷里烟气腾腾的。

“大哥，找我？”张文标感觉到了有事儿。

“洪涛见过秦佐吗？”久哥问。

“见过。上次出货他跟着去的。怎么了？”

“要坏事儿。”久哥又点燃一支烟。边在地上踱着步子：……你马上给秦佐打电话，拨通后我跟他说。”张文标拿出手机拨号：……大哥，他关机了。”张文标挂断手机道。久哥的眉头皱到了一块儿：铁牛和豹子的号码我不知道……”久哥紧张地思索着。

“……他们出去应该有100多公里了。文标，这条线上有咱们的人吗？”久哥问。

“有。林青他们在那边儿。”

“马上通知林青，让他拦住秦佐。”久哥把抽了一半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儿踩灭。

沙堡和榆沟子之间138公里处在修路，路上设着路障，牌子上写着，前方修路，车辆绕行的字样。偶尔看到有车辆到此减速下道绕行。

林青开着一辆老式越野车在路边停下，车里还有两个兄弟。林青摇下车窗玻璃道：就在这儿等吧。”林青也是久哥的骨干分子，三十岁了。几人朝路上望去，秦佐的黑色越野车没有出现。

“丹姐，你说得行吗？我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婉云对刘丹道。

“怎么不行？没出息，天生当马仔的料。大哥刚出来得时候不也是光棍一条吗，天下是打出来的。”刘丹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可大哥是什么人啊？咱们能比吗？”婉云的声音没啥劲儿。

“咱们怎么啦？我是刘丹。”刘丹的目光砸在婉云脸上。

“我知道你是刘丹……姐，我跟了你这些年，我当然听你的。可真要像你说得那样，咱们人手也不够啊。大哥的人肯定拉不过来，再说宝哥能干吗？他跟了大哥那么多年，跟一个人似的，我看够戗。”

“这次小宝犯了事儿，大哥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他不可能没一点儿想法。只是碍着面子和义气。我慢慢跟他说，我觉得他能转过弯儿来。”

“不过我觉得还是跟着大哥心里踏实。”婉云嘟哝一句。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大哥的心思已经不在生意上了，他就想着报他的仇，可那是他家的仇，不是咱们的。你想想，咱们在这儿干了多少活了？早该换地方了，可他就是不走，这早晚得出事。可咱们提着脑袋干活是为了赚钱，等赚了钱就躲得远远的去过日子，我想结婚，想生孩子，我是个女人啊，我哪儿错了？”刘丹越说越冲动。

“可要是让大哥知道怎么办？”婉云担心地问。

“我又不是傻子，干吗让他知道？行了行了别他妈说了。准备一下东西，咱们明天走。”刘丹起身往外走。“丹姐去哪儿？”婉云问。

“找小宝。”刘丹甩下一句话，走了。

大概两根烟的功夫，公路上终于出现了秦佐那辆黑色越野车。驶近时，铁牛看见了修路的牌子，他减了速，刚要下道时，林青跑过来。铁牛摇下了车窗看着他。

“久哥的人。”林青冲铁牛道。

“我认识你。怎么了？”铁牛问。

“久哥让你们马上返回去。”林青打了个调头的手势。铁牛冲后喊了一声：大哥。”

“我听着呢，按他说得办。”秦佐坐起身来。铁牛调头。林青朝自己的车跑过去。

两辆越野车在公路上高速行驶。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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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小宝坐在沙滩上望着退去又涌来的海水，天很蓝，时尔有鸥鸟掠过水面的阴影一闪而过。刘丹光着脚，用湿沙堆着沙器，边琢磨着怎么跟小宝谈。刘丹想另立门户的念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也考虑到羽翼未丰，故不敢妄动。但秦佐这年余的表现确实令刘丹产生了许多想法。秦佐对复仇的过于热衷让刘丹感到了恐惧和对未来的担忧。按说在一个地方干了这么多活，是早该换换“口”了，但秦佐却毫无此意，而是一天到晚沉浸在复仇的想像和细节的实施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刘丹内心的忧虑也在一天天加重。另外，刘丹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除了有一张得天独厚能迷倒众多色鬼的脸盘外，还有着让人不忍心再添上一笔的娇美身段儿。所以，除了她经历过的那些血腥外，还有着所有女人都具有的，对于灵与肉的渴望和希冀。而对于正常人来讲，这一切都无可非议，但对刘丹这种背着血案的人而言，就无疑是致命的弱点了。更因为生命对任何人来讲都只有一次，那么美也就不是人人有份儿的一种平均分配。

刘丹八岁时，父亲得了一种很古怪的病死掉了。在刘丹模糊的记忆里，父亲死前总是大张着一只似河马的阔嘴只出气不进气儿，而肺气肿这个医学上的专用词却没能留在刘丹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极丑陋的男人，刘丹甚至在两三岁时便已懂得尽量不去看那张丑脸。而母亲则是个美人胚子，即使是在怀着孩子挺着大肚子时也能引起多人的注目。刘丹的父亲一直怀疑刘丹不是己出，因为在刘丹身上竟难以找出那怕是一根发毛与之相像。为此，刘丹漂亮的母亲就被盘问折磨了许多年，且常常带着通体的伤痛解释着那几句是你亲生得话。这种磨难有时也会落在幼小的刘丹身上，于是外号叫小美丽的刘丹也就能经常挨上几掌在打过母亲后仍残存下来的一点余威。终于，刘丹这朵天生的山菊花在一天夜里愤怒了，当她用一根木棒准备把父亲的头颅打扁的时候，发现父亲的身体已经比她手里的那根木棒软不了多少了，父亲死了。刘丹和母亲都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父亲死后的第二年秋天，母亲领回来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嗓音很怪，刘丹那时还不知道有公鸭嗓这样一个说法。这个男人除了有一身少见的白肉外，还特别嗜酒，每天喝完，便袒着一身白肉开始吹牛，直吹得大夏天寸草不生，而冬天的雪地里却盛开出无数鲜花，直把人的眼睛晃得闭上了便不敢再睁开。母亲倒是挺欣赏他，刘丹有几次在梦中醒来，透过淡淡的月光看到母亲在动情地抚摸着那身白肉……刘丹从此再不吃一口肥肉。半年后，母亲嫁给了这个男人。他在一个工厂当仓库保管员，经常偷回来一些零件类的金属，然后拿到回收站去卖掉。刘丹家每次改善生活都与此有关。但继父是高度近视，有时候也发脾气，因为偷回来的东西不是铜而是铸铁件，这东西不值钱。每当这时，继父就会把那些铸铁拿起来互相乱敲，边用极难听的话诅咒着自己的眼神儿。但又从未见他把自己的眼球抠出来过。刘丹对他很反感，尤其是他当着刘丹的面儿毫不避讳地亲吻母亲时，刘丹这时就感到非常恶心，好像母亲被一爿倒塌的肉铺给砸在了下面似的。但又不好去救，因为那爿肉铺毕竟是个叫继父的人。又过了一段儿时间继父也开始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对母亲施以拳脚，而母亲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刘丹当时只有九岁多一点，尚无能力去拯救母亲。同时，她也厌恶母亲刻意巴结继父的那副贱样，尤其是母亲用那两片嘴唇叼着一片肉或水果去喂继父那张像烂眼圈的嘴时，刘丹便扭过头去，她真的很想吐。

一天，母亲大概是去买菜了，继父凑到正睡着的刘丹脸前忽然对她发生了一阵猛啃，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像猪在开饭。并且已把刘丹的裤子拉下去一些，眼看就要把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露出来了。刘丹情急之下咬住了继父的耳朵，并且一直咬到那只耳朵终于完全脱离了继父的身体。在继父似中弹的士兵那样狂呼乱叫时，刘丹叼着这只耳朵冲出了家门，从此她再未回过那个家。

中国截至目前仍未有一本诠释犯罪心理学的著作问世，甚至亦没有一部相对完整，可以被确认为是类似心理学的著作出来。而性学及性犯罪心理学这方面的论述就更是无从谈起，真不知这个总是绷着全身的筋脉狂呼着我们已经有了“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大国中的人，在这样漫长的一个周期中都在干些什么？！就是雪儿，海蒂的《性学报告》一书也是近年来方得看到全貌，但仍是被许多人认为是不健康的，因为书中文字里过多的阐述了阴茎和阴蒂所应有的作用。所以，中国就发现了那么多面容呆滞的佝偻着身躯的人，并且将几乎是下半生的所有时间都慷慨地交给了收费越来越不要脸的医院。故此，真的就弄不清了这个五千年的文明究竟是从何年开始，又是在何月仍在延续的？既然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到文明的内容和所在，那么，罪犯又怎么可能杜绝？诚然，这个概念并不应该仅仅针对中国。所以，人们总是大声的向世界呼吁，希望能出现更多优秀的人来阐述许许多多尚未被人知的真理，同时也希望那些将眼屎都当作饰物而长期保留在眼圈周边的人能听听这些有关文明的肺腑之言。

文明有时离我们很近，有时又离我们很远。但如果我们用心去看，其实它就在我们眼前。

犯罪从来都只是一种现象，而杜绝犯罪的根本则是尽力去改良脚下的土壤。

一个雪球若想使其很快的壮大起来，就必得使它整体滚动，而在很多时候，却是每人都上前掰掉一块，然后就拿回各自家中去了。

中国人从上至下的狭隘终不能容纳博大健康的内容，所以，因大智慧而产生的行为多是发生在其他文明的国度。

中国之教育始终是像童养媳妇那样，在惨淡中经营着几千年未曾见到真正活力的家庭。

中国人之最难，是听不得不同意见，并异口同声认为自己是最高明的。所以在被人批评或指责时就会说，这没什么，牡丹也要上粪嘛。

诸如此类，不一而论耳！若仍有不明白之处，那么就看一眼我们的母亲——黄河。天那！那是多么干瘪的乳房啊！真难以想象，她是怎样抚养了这么多的孩子？！其中必然还要包括，戴着镣铐的罪人……

“小宝，过来帮我弄弄，又塌了。”刘丹的声音几乎是和一只鸥鸟的啼鸣同时响起。小宝往沙器那儿看看，没动弹，他掏出烟卷点燃了。刘丹跑过来把一把沙子揉进小宝的头发里道：叫你过来帮我，没听见？”小宝用手胡弄一把头发，仍望着海水。

“怎么啦？你好像有心事儿。”刘丹在小宝旁边坐下来，把一双赤足埋进温暖的沙子里。小宝摇摇头，未语。

“瞎说，我看得出来。”刘丹道。

“大哥今晚或明天一早应该回来了。”小宝把烟头插进沙子里去。

“你是不是在琢磨去七叔那儿取货的事儿？”刘丹问。小宝点点头。

“那你明天在家等大哥吧，别送我了。”刘丹明早的飞机去香港。她扭头看看小宝没啥表情的脸，然后试探着问：小宝，我想问你句话。”

“说吧。”小宝咳了两声，这几天确实有点儿累，烟也抽得太多。

“你说咱们有将来吗？”刘丹观查着小宝的反应。

“走到这个份儿上了，想那么多干吗？没用。”小宝的反应很冷淡。

“可我真的挺想有个家的，有时候看着别人逗孩子玩儿，心里真的挺难受。不骗你，我为这个悄悄哭过……”刘丹低声道。

“……你没听大哥说过吗？像咱们这种人。”小宝摇摇头说下去：别想那么多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要有一个扣开了，就全完了。”小宝抓起一把沙子，然后让沙子顺着指缝流下去。

“……小宝，我想等有了钱，咱俩走得远远的，我想过几天正常人的生活，就咱们俩，把以前的事儿都忘掉，再也不去想。”刘丹把手臂绕在小宝的脖子上。

“不可能。咱们身上背着那么多事儿……这条命，已经不属于咱们了。”小宝的话里透着许多无奈和沉重。

“……小宝，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大哥，你能跟我走吗？”刘丹捧着小宝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想到哪儿去了？这可能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跟着大哥十几年了，一切都习惯了。离开大哥？这根本不可能。我了解他，跟着他一天，我就能多活一天。”小宝的口气很坚决。刘丹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服小宝，便不再说下去。她把头靠在小宝结实的肩上，望着海天溶为一体的远方。落日带着巨大的光环开始往海底沉陷……刘丹想起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种情形，这像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辉煌，而有的则是挣扎。

刘丹的手机这时响起短信信号声。刘丹拿起手机查看。屏幕上写着：有事。回程日期另告。大哥。

“大哥真的有事儿了。”刘丹不安地对小宝道。小宝拿过手机盯紧了屏幕上的字，他的神情变得冷峻起来。他知道秦佐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改变计划的。

“通知弟兄们，大哥回来以前，谁也不许离开基地一步。”小宝站起身道。

秦佐回到采石场以后，久哥把他们安排到山里的一个点儿上，这里没几户人家，非常清静，周围有很多树木和齐腰深的草丛，除了偶尔路过的风声，就是蝈蝈，蛐蛐和其他不知名的昆虫与鸟鸣。秦佐等人住在几间半是砖瓦半是木头的房舍里，一个小院，是树枝子围起来的。不远处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羊肠小路。院外的半坡上，火娃和两个兄弟担任着警戒。

“兄弟，出事的这个人是文标的人，叫洪涛……咱们都知道，这人一进去，谁都说不准了。”久哥看着秦佐道。

“大哥……”张文标想说什么，但被久哥厉声打断了：你这杆子人坏就坏在赌上头，跟你说了这么些年，有几个事儿是不能沾得。你可好，带头折腾，那还有个不出事儿的？”张文标理亏的把头低下去。他从心里还是怵这个年长他二十岁的大哥的。

“久哥，你有什么打算？”秦佐递烟给久哥，并为他点着火。

“……你们先在这儿窝几天，我找关系摸一下情况，看看到什么程度了。”久哥道。秦佐点点头未语。

久哥和张文标离开小屋下山后。张文标马上找了个内线，并给了他办事的费用，让他照吩咐去做。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网上新手，还在学习。希望得到各位读者朋友的大力支持和鼓励。老野这里将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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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对洪涛的提审可以说是马不停蹄的连轴转着。因为洪涛的案子涉及到毒品，所以案子自然就转到了缉毒大队。陈队长和王童抽调了队里最有能力的几名警员对洪涛进行了轮番轰炸般的审问，目的就是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余地。从上午九点多洪涛落入警方的手里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十四个小时。警方的两拨人呈接力式审讯，而洪涛除了喝了两次水外，一点东西都没吃。他此刻已经精疲力竭有些支撑不住了。可他更清楚张文标以及后面的久哥的手段和能力，一想起毛大惨死的情形，洪涛就感到浑身发冷。况且，他跟了张文标差不多十年，这里里外外可真是没少死人，并且死得又是五花八门，甚至惨不忍睹。洪涛这次犯案不过是十几克毒品，只要咬紧了牙关最多也就是判个十年八年，可要是把事儿咬大了，就算是判刑入了狱，张文标和久哥的手也能伸到狱里把他弄死。他知道有些兄弟现在还在狱中服刑，而他们的家属都是张文标和久哥照顾着。一想到这儿，洪涛的嘴就咬得很紧了。再说了，雷子里也有久哥的人，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

“你认识毛大吗？”这是陈队长在问。这话已经问过了几次。

“不认识。”洪涛贪婪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半盒烟，真想抽一口。

“再好好想想。”王童厉声道。洪涛沉默着。陈队长把一张照片拿到洪涛脸前让他看。照片上是毛大和洪涛欲上一辆出租车时被拍下来的。

“还不认识吗？”陈队道。

“……也就是吃过几次饭，早就不联系了。”洪涛的目光离开了照片。

“你去过A市吗？和毛大一块儿，还有谁去了？”陈队长忽然发问。

“没有。”洪涛低下头去。他是几进宫的惯犯，他知道有时候一个眼神儿就能把命送掉。

“你要没去就不会这么回答。”陈队长一下提高了音量：抬起头来。”洪涛慢慢抬起头来冲陈队长道：去过。”

“什么时候？”陈队长心里一亮。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我二姨……”洪涛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浑蛋！”陈队长一拳砸在桌子上。洪涛又低下头去，他在心里无数次的重复着一句话，挺住，挺住了还能活，挺不住就死了，不是死在这就是死在那儿。挺住，一定要挺住……

凡是入过狱的惯犯都认定了一个所谓“真理。”就是警方查到哪里就认到哪里。能自己扛得事儿绝不拉扯上其他人。有很多案子，本来也就是三年的刑期，可咬到最后，便走过了奈何桥。但这种定力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只有那种经过了死亡的人才有可能做到。从另一角度来讲，法律是人定的，既然人无完人，那么法律就不可能完善和完全合理。而警方在多数情况下也只是三分的证据，七分的探索。那么，侦讯工作中的手段就显得尤其重要了。反之，反侦讯的手段亦是层层升级，在这个问题上，从来就没有同日而语这个概念。像洪涛这种跟了大毒枭多年的人，可谓见多识广，其中就包括了那些从人体各个部位喷射出来的鲜血。所以，他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儿，更知道自己的劫数在哪里。中国有句老话说得是，买货的永远不如卖货的精，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而警方和罪犯的思路亦是互相在影响的。怪不得有人会这样评论警察，怎么这个警察的做派有点儿像流氓？这是因为警察岁岁年年的与罪犯打交道，尤其是搞刑侦和打扒的警员，他们几乎没有机会穿制服，成年累月的混在罪犯堆里，甚至还要去卧底，如果他们装得不像，那就有麻烦了。如此一来，相互之间必定会有影响甚至吸收的成份融入其中。但是警察与罪犯之间毕竟有着质的不同。所以，表现形式仍会是大相径庭。另外，警察特定的身份又使他们总是低估了罪犯的智商。故，便出现了许多望山跑死马的情形。如果说侦破是一门科学，那么罪犯又何尝不是呢？但罪犯的科学除了手段外，更包括了心理素质和超乎常人的定力。死亡对每个人来讲都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是指得生老病死，而非正常的死亡却是每个人面前的一道最难解的课题。谁能坦然解开这个课题，那么无论他生前再不是个东西，但他在死后就是个英雄，而英雄一词本就从无邪正之定义，但它却必然有一个角度的问题。

坦然面对死亡，再像朋友那样说声再见。此，无论何人能够做到，那么他便必定会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主题。

“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洪涛忽然喊了一声，语气中带出了强硬的顽抗。陈队长和王童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陈队长用比较缓和的口气道：你已经被处理过两次了，里边的滋味儿好受吗？你这样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你就不为你的家人想想吗？”陈队长说完定定地看着洪涛。可他垂着头再也不吭一声了。

“带下去。”陈队长道。两名警员上前把洪涛拉起来往提审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洪涛忽然转过头对陈队长道：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我就这点儿事儿。”

管教押着洪涛穿过长长的筒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到一个号子门外。管教开锁，开门，洪涛走进号子里去。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了。洪涛打眼朝号子里看去。号子里有七名嫌犯，都剃着光头，有的穿着号衣，既写着某地看守所字样的马甲，多是黄与褐色。七名嫌犯将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洪涛身上。

“……知道规矩吗？”一名头特别大的嫌犯问洪涛，该人的五官很恶，有些似拳狮犬。这种犬生性凶猛，适用于看家和护卫。

“知道。”洪涛道。

“帐上有钱吗？”拳狮犬又问。

“没有。”

“搞一个月内务，能丁下来吗？”

“丁不下来。”

“打。”拳狮犬低喝一声。七名嫌犯同时扑上去对洪涛拳打脚踢。洪涛扑倒在地双手抱头既不吭声，亦不还手。拳狮犬掐着他的脖子附耳低语道：想活就把嘴闭紧。家里放心，都安排好了。”拳狮犬说完冲其他人道：行啦，打死没人干活了。”众人停手，回到铺位上坐下。洪涛爬起来在墙角蹲下，他的鼻子和嘴都流着血。

“找地方睡觉吧，都是这么过来得。”拳狮犬道。洪涛看着他点点头。

上午刚上班，乔娜接到了陈队长的电话。在电话里，陈队长简单把洪涛的情况讲了一下，然后又把自己的意见说了。他觉得洪涛不交待，主要是因为有顾虑，从毛大的死可以看出这一点来。他最后说，已经和主管局长请示了，他们的意见是把洪涛转到A市去羁押，审讯。离开这里的势力范围，洪涛也许就会松口。他把洪涛的态度也顺便讲了一下，总之，不正常。另外，陈队建议乔娜带人过来接疑犯，这样更稳妥些。而在当地，有些事儿真的说不清楚。

乔娜放下电话后马上和大李去了陈冬的办公室汇报了这一情况。陈冬同意去永平接人。并再三嘱咐要小心。

回到队里，乔娜和大李简单碰了一下，最后定下来两人都去。这段时间A市的毒品案子剧增，大家都焦头烂额的。据多次分析，可以肯定在A市以外的某个区域有一个大的毒品供货商。上次毛大的死使这一线索中断了，如果这次能接上线，那么就有可能把这个团伙挖出来。乔娜和大李对这次永平之行都抱了极大的希望，两人决定下午就走。但大李需要一点时间把孩子安排一下，因为那个保姆小吴实在是让人头疼。且相当不虚心。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太好了，幸亏她不知道有个诺贝尔奖，如果知道，肯定会连夜去领，而且谁都别指望能拦住她。

大李到家前，他的前妻王淑琴正在给小雨作工作，想把她接去呆几天。这离婚的女人牵挂也挺多，说实话也不容易。

“小雨听话，跟妈妈回去呆几天，啊？”王淑琴长了一副马脸，但那个鹰钩鼻子实在是与其他单位太不协调，虽然她的声音较柔和，但从那张脸上发出来，又特别像是装的。大李背后管她叫二犹太。据说犹太人很精明，鹰钩鼻子挺多。

“我不去，爸爸说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红脸的刘叔叔是杀猪的，我害怕。”小雨抱着两个布娃娃缩在沙发里道。

“别听你爸瞎说。杀什么猪？有什么可杀的？你爸看谁都不像好人，精神病，他就是个。”王淑琴有点儿愤愤。

“那他的脸咋那么红？还那么胖，反正我害怕。”小雨还是不同意。

“小雨，别怕，我跟你去。我在家见过杀猪的，我不怕。”小吴扬着一张黑脸走到小雨身边道。

“你少跟着添乱，你算哪一壶啊？没你事儿。”王淑琴朝小吴瞪起了眼睛，鹰钩鼻子更是咄咄逼人，像是嗅到了什么可疑的气息。

“你现在又不是这家的人，喊啥喊？”小吴自是不服。

“你……”王淑琴真生气了。大李这时正好进屋，一看见前妻就把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我们这儿刚稳定了一点儿。”他指得是小吴。

“大李，你老跟孩子瞎说什么你？”王淑琴冲着大李道。

“我说什么啦？”

“什么杀猪不杀猪的？你看见啦？算了，懒得跟你生气我。大李，我这两天休假，我把小雨带回去呆几天，给她收拾收拾，看孩子都脏成啥了？放到农村谁知道她市里还有个户口？真是的。”王淑琴气哼哼地瞪小吴一眼。

“农村咋啦？你们吃得粮食都是我们农村的。农村咋啦？”小吴据理力争道。

“你给我远点儿，你算什么呀跟着掺乎？从哪找了这么个货？能把棉裤贴墙上当画，真要命。我得把小雨带走，这哪儿行啊？”王淑琴语气坚决地道。

“也不是说不行，不过小雨跟你在一块儿，我是挺不放心的。”大李边说边开始收拾东西。

“有啥不放心的？我是她亲妈，又不是人贩子！”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还有那个老刘，你俩素质都挺差的……”

“大李你少来这一套，在你眼里，除了警察，别人都是邪门歪道对不对？那全国人民都当警察算了，看抓谁去？那才叫贼喊捉贼呢。”

“我也没那么说。”

“行了。我带小雨走了啊。看这孩子脏的，都快成糊嘎巴了。要命。”王淑琴过去拉小雨。小雨不情愿地站起来。

“小雨，跟你妈回去呆几天，听话啊。哎对了，少跟那个姓刘的说话啊，别受啥影响。商人，哼，一身毛病。”大李摸摸小雨的头道。

“我也去吧李叔，我一个人闷……”小吴的话被王淑琴立马打断了：你去干啥？讨厌。”王淑琴带着小雨出了门。

“李叔叔，你收拾东西干啥？”小吴问。

“出差。”

王淑琴领着小雨进入一辆停在楼门口的广本轿车里。开车的老刘是王淑琴现在的丈夫。他冲后排座上的小雨笑笑道：小雨，你好。”小雨本来也想对他笑笑，可没笑出来，那张脸太胖了，也太红了。开车后，小雨冲着老刘短粗红的脖子问道：刘叔叔，我爸说你是杀猪的，你真的杀过猪吗？”老刘扭过脸道：没怎么正式杀过，不过给人帮过忙，那是很早以前了……”

“老刘你说这干啥？又落话把，真是。”王淑琴阻止道。

“刘叔叔……”小雨又要问啥。

“别问了。”王淑琴用快刀剁断了小雨的话头。车拐弯儿，没影儿了。

下午出了点儿太阳，山上的光线强了些，上午阴的挺厉害，都以为有雨，可没下来。秦佐在院里活动着身体，昨晚他没睡好，琢磨了不少事儿。这时，一辆农用车发出刺耳的噪音开过来，车斗子里坐着久哥和火娃等人。车停下后，久哥被马仔护着下了车。秦佐忙迎出去：久哥，这可有点委屈你了，怎么坐这个车？”

“这有什么委屈的？咱们什么罪没遭过？这个车好，不招眼。你也委屈几天吧。”久哥看一眼低矮的房舍：我知道雷子一直在盯着文标，他也太不检点，我要是再不小心点儿，这个摊子就到散得时候了。”

两人进屋，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秦佐为久哥点着烟。

“有消息了，洪涛还没撂。可不知还能撑多久？雷子也不是吃素的。我昨晚上琢磨了一宿，警察肯定得把洪涛的案子和毛大并案立案，这就有点儿麻烦了。可也没办法，做事就得用人，用人就免不了出问题，只能是哪漏堵哪儿啦。别着急，再等两天，动静就出来了。”久哥说完，秦佐点点头。

“这附近山上都有窝棚，我都安排了人。有外人上山他们会通知你，不过你们还是不要往远走。有了消息我就过来。另外，我要是不方便，只有火娃和林青能为我代话。文标后边有眼睛，这段时间就不让他见你们了。”久哥说罢就起身要走。秦佐送至门外，看着久哥在两名马仔的帮助下上了农用车。

“久哥，注意身子，别上火。”秦佐道。铁牛和豹子在附近的坡地上朝久哥挥挥手。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造几年，再说路也不远。走啦。”久哥在斗子里坐下去。农用车打火启动，留下一路噪音驶去。

缉毒大队会议室里，乔娜在作行前交待。在家的警员基本上都在场。

“杨涛，我和大李出差这段时间，你代理队长职责。”乔娜道。

“是。”杨涛回答道。

会后。乔娜、大李、华北和李真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外走去。大李对杨涛又嘱咐道：有大事儿一定要给我和乔队打电话。”

“我知道李队。”杨涛道。

乔娜等人上了切诺基。坐在副驾座的乔娜朝车外的杨涛和岳婷挥挥手。车启动，驶离。

数只手在桌上洗牌。张文标身后站着两名马仔。张文标今天输的一塌糊涂，不到八圈牌，六万多现金就没了。他今天心绪太坏，脑子也乱，心不在焉的，几次能胡的牌都错过了。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张文标停止洗牌，拿出手机到走廊去接听。

“是我。说话。”张文标听着手机。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二哥，雷子要把洪涛转走。”

“什么？”张文标瞪大了眼睛。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缉毒警察》已开始发表，是一部以真实故事为背景改编而成的。令人深思，回味无穷。希望各位朋友的仍大力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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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半小时后，张文标进了久哥的帐篷。他把情况简单向久哥作了汇报。久哥低着头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那边的雷子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张文标烦躁地道。

“都是你的人出事儿，每次都是。上梁不正。”久哥瞪一眼张文标，伸手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张文标赶忙打着火送上去。

“唉——”久哥深深吸一口烟道：洪涛是不能留了，可毕竟也跟了咱们十几年——心里不好受啊。”

“大哥，已经这样了，就别想那么多了。要我说，拿出钱来，就在看守所把他做了。”张文标鼓起满脸横肉道。

“说得轻巧，看守所是你家开得？靠咱们那几个关系，通个风还行，干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不敢。再说要用他们，那得多少钱啊？”

“那怎么办？”张文标围着久哥团团转：洪涛要是真被他们带走了，那就说不准了。脱离了咱们的势力范围，我看他玄。”

“让我再想想。”久哥起身走到帐篷外去。几辆大货车正在装石块，十余名工人忙活着。

“陈队，联系了吗？乔队她们到哪儿啦？”王童从外边进来问道。

“来过电话，正常的话，明早七点左右就能到。”陈队回答道。

“晚上还提不提赵洪涛？”王童问。

“……我看没什么用，他在这儿思想负担太重，换个地方，我估计情况能好一些。这小子，几进宫了，主意正的很。从毛大的死你还没看出来？这个根儿深了，绝不简单。”陈队皱着眉头道。

“我也想像到了，这帮人……”王童没有说下去。

近几年公安高层也意识到了有些警员的素质太差，随身携带枪支也出过不少问题。故内部规定，除执行任务时可携带枪支，其余时间枪支必须上交统一保管。但缉毒警察例外，因为毒贩大部分持有枪支。每年死于公务中的警员有一半以上是缉毒警察。随着社会经济的不断发展，社会中的罪犯亦日趋复杂，凶残。

山间的小屋内，久哥陪秦佐等人在吃饭。久哥的手下马仔只有火娃在场。桌上的菜肴很简单，多是熟食。虽然有酒，但几乎没人动。久哥和秦佐不时交流着目光，但却很少说话。看得出，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在想。”久哥独自抿了口酒道：在看守所下手难度太大，如果让犯人动手，这我们可以做到，可一旦死了人，追究起来，这个口还是封不住，那就不能考虑，得再换个办法……”

“干爹，让他住院，在医院动手。”火娃道。”

“……这到是个办法，医院总比看守所要方便一些。唉——秦佐兄弟，洪涛虽说是文标的人，但他以前也跟过我，我对他也比较了解。这个人平时为人还可以。他这次犯得是事，不是犯在规矩上。所以，如果让这边的弟兄动手，大家心里肯定不服。所以我想……”久哥掐断了话头，抬眼看着秦佐。

“久哥，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我，有话就直说吧。”秦佐道。

“动静还不能太大了，否则不好收摊子啊。”久哥仍是绕着弯子说话。

“久哥，需要我干什么？”秦佐把久哥话和意思掰直了。

“这样，我先把前期工作做了，需要你们的时候，咱们再商量。”久哥端起酒杯冲秦佐举举杯：没多大事儿，我心里有数。来，该吃该喝，都别耽误了。”

大家举杯饮酒，气氛十分沉闷。

在此同时，张文标在华荣大酒店的客房里用手机在安排下一步的细节。电话那边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二哥放心，我马上办。”

张文标道：兄弟，到了这个时候，该用钱就用，别小器，我这儿给你兜着。记住，每个细节都要考虑好了，绝不能有一点儿大意。这是我在跟你说话，但却是大哥的意思……”对方不再说话，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久哥这几天心绪很乱，见了谁也没个好脸色，文标更是被训得像只断腿的蛐蛐儿。久哥的父母死得早，这个兄弟几乎就是久哥拉扯大的。家里虽然还有几门子亲戚，但父母死后便很少往来，到了以后干脆就没什么音信了。那个年代家家都困难，也没啥能力再帮衬谁，再说多数中国人也没有在道义上帮人的普遍意识和习惯。所以久哥一直是在市井中混的主。年轻时打打杀杀的事儿确实没少干，但那时文标年龄尚小，久哥亦不让他掺乎。文标真正挂上一身毛病是久哥几次坐牢时染上的。久哥虽然在狱中，但名声在外，况且人还活着，道上的人也就给文标留着面子，这样一来，他就养成了颐指气使，专横跋扈的习性。久哥出来后，他虽然有所收敛，但背着久哥仍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手下的弟兄也不敢和久哥过多的饶舌。所以，除了惹出事儿来盖不住了，其他时候久哥并不是很清楚文标的所为。另外，文标在道上早已成了气候，手下也有一帮属于自己势力范围的弟兄，这帮人吃得是文标的饭，久哥也不好插手管束太深。但有了大宗生意时，兄弟两人还是要捆在一起来做，古人说打虎亲兄弟这话是有其道理的。

这次洪涛出事，久哥气归气，但也没办法。这杆子人本就是吃这碗饭的，况且陕西大部分区域的毒品也是久哥兄弟俩控制着。所以手下弟兄们有时小捣腾点货也是正常的。但不出事儿则罢，一旦出了事儿，互相埋怨也就在所难免。可既然出了事儿就得处理，这么多年也是一个坎一个坎这么过来得。不过久哥打心里还是护着并心疼这个兄弟的，小时候家里太苦了，尤其父母过世以后，真是跟叫花子没啥区别。这其间的苦楚兄弟俩啥时候想起来仍是抖着心的难过。

下午，久哥把火娃和林青召到帐篷里，让他俩把三支短枪和十个弹匣给秦佐送过去，并叮嘱两人一定要加小心，然后又对火娃道：明天挑几个精巴点儿的弟兄把缉毒大队和看守所盯死了。

“干爹，是不是要救洪涛？”火娃问。

“别问了，去吧。”久哥心里又嘀咕了一句：救？你以为还是清朝呢？”他走出帐篷，看着火娃开着那辆客货车拐上了上山的小路。

第二天一大早。林青和一个兄弟就坐在市公安局斜对面的一个饭馆里盯上了，这儿也是文标的点儿。同时，看守所旁边的胡同口上，火娃摆上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久哥和文标在公安系统包括看守所里虽然都有些关系，但犯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并且作用比较单一。而穿制服的人只是为了点钱以应付越来越昂贵的生活所需，这种人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大事和关键时刻。诚然，任何事情只要掺入了利用的成份，那就没什么信用可讲了，并且其间的度也是很难把握。所以，久哥还是在几个地方安排了自己最信任的人，甚至连文标的人他都不愿用。

乔娜一行到永平市局时已快到上班时间了。陈队和王童早早就在办公室里等，准备陪他们去吃个早点。但乔娜他们已在路上吃过了。两拨人见了面，简单寒暄了几句，马上切入了主题，开始探讨押送洪涛的方案细节。与此同时，文标在看守所里的关系已通过出工的犯人给洪涛的号子里送进去了二十余枚两公分长的铁钉，是放在烟盒里的。上班以后，洪涛就要将这些铁钉吞进胃里去。在监狱系统内，这种事儿被称作自残，目的是要取保候审或保外就医，有的就是为了拒绝改造。但近年来这种自残的人已不允许保外，但送到医院治疗还是必须的。

久哥这时已接到了林青的电话。知道A市的雷子开着辆切诺基，共四人，其中有一名女的。

正当乔娜等人在研究押解人犯的方案时，看守所打来电话，说赵洪涛吞了东西，已经送往就近的附属医院，让他们马上过去。

乔娜等人赶到医院时，看到处置室的走廊上已经戒严。十余名警员隔距站立警戒，气氛十分紧张。至少有百余人在走廊外向处置室的方向探头探脑的观望。陈队等人进入警戒区后马上向看守所的管教询问情况。管教说赵洪涛确实吃了东西，估计是铁器类，但目前正在检查，尚不能确定是什么。陈队长和乔娜等人进入了处置室，几名医务人员正在为赵洪涛作检查。只见躺在床上的赵洪涛满脸是汗，身体不住地抽搐。

“怎么样？”陈队着急地问一名大夫。

“没那么快，再等等。”大夫回答。

久哥这时已得到了消息，确认洪涛进了医院。林青在电话里告诉久哥，市缉毒大队的警察和A市的警察都到医院了，问动不动手？

“动作要快，吃不准就放弃。”久哥在电话里指示道。

乔娜她们的切诺基和其他警车及别的车辆都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上，几辆车的间距较大。

林青这时已到了一个私人经营的规模不大的汽车修理厂。他在一间勉强算是办公室的小房间里把一沓百元面值的现金交给一个抽抽巴巴的男人，这人是修理厂的小老板。男人收了钱，怔怔地看着林青，一脸的苦相。这人以前也是文标的手下马仔，以后因为母亲岁数大了，顾虑多了，便不干了。前几年盘下了这个小工厂维持生活。但文标如有与车有关的事儿还是找他，他也不敢不干。他是从这个窝里出来的人，自然知道这个窝的深浅。

“老五，干活吧。”林青拍拍小老板的肩膀道。后者沉着脸把钱揣进工作服兜里。然后走到被车衣蒙着的一辆车前伸手拽下了车衣，车衣下露出一辆白色面包救护车。这辆车是昨晚刚喷成这样的。车门打开后，老五和林青等人上了车。车启动，缓缓驶出车库。

救护车不到十分钟就开进了附属医院的大门，然后进入泊车场，紧挨着乔娜的切诺基停下来。车内的林青朝处置室外看去，一名弟兄在门外搔着头发，这是一切正常的暗号。

“快。”林青冲老五道。老五迅速下车，他朝四处下意识地看了看，然后利索地钻到切诺基的车下。林青和车里的三名弟兄都拎着短枪放在腿部，眼睛盯紧了处置室的方向……

赵洪涛的透视结果已经出来，一名大夫指着片子对乔娜等人道：他吃得是铁钉，洗胃不行，出不来。给他买一斤韭菜吃下去，要生吃，再服点泻药，一大便就没事了。”

“现在把他带回去行吗？”陈队问。

“不行。万一胃出血，你们那儿没有措施。还是有一定危险。”大夫道。

“那要等多久？”乔娜问。

“授体不一样，这说不准。估计得十几个小时，如果正常的话。”大夫说完，便开始安排了。乔娜和陈队长交换了一下目光。

“乔队，你们跑了一天一夜路，先回招待所休息吧。我们在这儿盯着就行了。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陈队道。

“那也好。”乔娜和大李、华北、李真往出走去。

乔娜等人走到停车场时，切诺基旁已经没有了救护车的影子。

林青等人把救护车开回修理厂后马上摘掉了车牌。一名工人拽过喷枪便往车身上开始喷漆，很快，这辆车就变成了深灰色。

老五在小屋里对林青苦着脸道：二哥我是惹不起，他让我干我就得干，这我知道。可这回是雷子的车，万一出了事儿，我可说好，我不会认账。另外，我得出去躲几天，听听风声再说。跟二哥说，别让他误会。

“这话我会跟二哥说。老五，活干利索没有？这是关键，别的都扯淡。”林青的口气很冲。

“没问题。但必须得跑一段儿山路，下坡的时候刹车用得狠才行。”老五挺自信。林青不再说什么，低着头出了小屋。他路过那辆车时顺便看了一眼，车身已基本喷完，只有屁股那里还有一点白色。

几分钟后，久哥和文标都接到了林青的电话。

久哥挂了电话，走出帐篷。他让一名马仔用摩托车带着他往山上去了。帐篷门口停着那辆他平常坐得雪佛莱吉普。

机场候机厅里今天人不太多，挺清静的。一名年轻的女清洁工走走停停，收拾着客人随手扔下的小垃圾。两名看样子像是中东国家的男人在跟一名机场工作人员交涉着什么，神情看上去挺冲动。但机场那名女工作人员则是满脸的平和，并不时将两只小胖手向前一摊，看样子也不想帮什么忙。

刘丹和婉云坐在一处僻静的位子上低声交谈。两人的衣着皆很考究。她俩是搭乘下午四点零五分的国航AH1864次航班去香港的。婉云问刘丹道：丹姐，你为什么不等大哥回来再走？万一大哥真有什么事儿呢？”

“我估计没啥大事儿。要真有大事儿，咱们也不会这么清静。”刘丹朝一个路过的小女孩笑笑，天真程度和也朝着她笑得小女孩不相上下。

“你把那个想法和宝哥说了吗？”婉云又问道。

“开了个头，看样子说不通，再等等吧，走到那一步那天，让他看着办，反正我把心掏给他了，要不要是他的事儿。”

“……姐，男人比女人岁数小好吗？”婉云冷不丁问。刘丹斜着眼看她，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你干吗不自己试试？这种事儿能说清吗？”婉云也笑了，又低声问道：姐，你跟小宝这是第几个了？我记不清了。”

“你记这干吗？什么阴历阳历的，烦不烦？”刘丹扭过脸去，少顷又转过来冲婉云道：不过他是我唯一喜欢过的男人，这种感觉，我想以后不会再有了吧？”刘丹幽幽地说道。婉云忽然叹了口气。

“你叹哪门子的气？老装出一副处女的样来有啥意思？”刘丹表情怪怪地道。婉云拉下脸来道：照你这么说，处女有罪啊？”

“呦，听口气还真是了？就算是吧，可也没啥意思。”刘丹又把脸扭过去了。那个刚才冲她笑得小女孩又在不远处冲着别人笑。

“……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好像挺难的。”婉云的目光也随着刘丹看过去。她也看见了那个女孩。这时大厅里响起了请旅客登机的播音声。旅客们起身朝指定的登机口走去。刘丹和婉云也站起身来。

“姐，刚才那个英语你能听懂吗？”婉云边走边问。

“怎么不懂，跟第一遍一样。”刘丹道。

“放屁你。”婉云照着刘丹的脚面踩上去。刘丹疼得叫了一声，引得一些旅客转过头来看她。

“这就是你说得那个回头率。”婉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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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刘丹和婉云在香港中环的银座大饭店登记了房间。稍事休息了一下后，两人来到街上。香港的地皮贵，房子多，真是寸土寸金。街道远不如大陆宽阔，大部分街面都较窄，两旁又多是高层建筑，所以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些阴沉沉的。加上又是沿海城市，云多，雾多。但到了晚上就是另一番景致了。因为商号林立，霓虹灯就显得格外活跃，把个本来就露出不多的天空弄得挺缺乏实力。正是黄昏时分，气温稍微降下了一些，不似白天那般闷闷的热。刘丹和婉云在街上信步走着。刘丹因为生意上的事来香港的次数不算少，但婉云来得并不多。但她俩对这座城市并无多少好感，主要是因为人太多。有人说到了香港惟有两大看点，一是楼，二是人，真是不假。

“丹姐，什么时候和黄老板联系？”婉云问。

“不着急，这回主要是为咱们自己的事儿，我得考虑成熟了。再说，忙累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想轻松一下，先玩几天。”刘丹伸手挽住了婉云。

“看样子你没个人挎着还不习惯了。”婉云笑着道。刘丹没理她的话，而是低语道：不过在这儿我也不想呆太长时间，小宝过几天要去广西接货，想起这个我心里就不踏实。这种活风险太大，一个不留神就折了，我真担心。再说大哥又不知被什么事儿拖住了，我心里也是像个不挡风雨的破庙……”刘丹打住了话把，抬眼往一幢高层建筑上望去。只见密密匝匝的窗口像鸽子窝一般毫无变化的排列着。

“真他妈像鸟。”刘丹自言自语道。婉云拉着刘丹上了一座过街天桥，从桥上往下看，来来往往的汽车就成了快镜头中的甲壳虫。

“真想脱只鞋扔下去。”刘丹看着桥下移动的车辆说。

“你干吗不自己跳下去，那样不是更解恨吗？再说轰动效应也不一样。”婉云也停下来看着桥下。

“那就干脆脱光了跳。砸着哪辆车，只要还活着，就嫁给那个王八蛋算了。”刘丹道。

“别，万一是垃圾车呢。”婉云笑着道：把你倒海里咋办？”

“去你妈的。”刘丹骂了一句。两人沿桥面走去。

晚上，刘丹带婉云到新界一个叫孤岛休闲庄园的场所去玩。这家女子休闲娱乐场所是专供女人玩乐的。有棋牌室，咖啡厅，小型游泳馆，健身房。但它的主营项目则是为女人提供性服务，包括同性服务。这里有数十个国家不同的人种，收费自然是十分昂贵。所以到这里来玩得女人多是两种人，一是真正的富婆，二便是吃冒险饭的。刘丹这一类的女人自然属于后一种。人类学中有许多“特定”的现象，但了解其的人则很少，原因是人类中的多数仍是停留在懒惰的基调上，而不愿再做出任何变更。况且，人与人之间的能力与个性差别也是巨大的。有些国家的体制把资本家打倒了，让工人们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以后又发现，这些工人在资本家的“剥削”下尚能维持生活，而离开了资本家的“剥削”后，反而变得衣食无着了。所以，便只好又把资本的转换关系变更过来，于是，大家又有了饭吃。而这种现象则是不懂得或是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所存在差异的一种盲区现象。虽然有些国家在吃够了奴才指挥人才的苦头后改变了一些做法，但留给社会的后遗症却需要数十甚至上百年的逐步清肃。实在是得不偿失。那些蓄意将聪明人和傻瓜像围棋子一样混在一个罐子里的人，最后肯定要输，且很惨。因为他们不懂得，原来傻瓜才是最易出问题的人。看，大街上那个疯跑的男人正在把一只拖鞋奋力投向一辆行驶的汽车。

而就犯罪来讲，其除了有很深的社会根源外，还有许多是个性的天成使然。那么，如果一个社会的主动力的方向感是在人格上成立的，那么它的犯罪就会相应的少。

一名罪犯就像一名病人，并不是每个病人所有的器官都出了问题，而永远只是局部。犯罪也是这样，所以刑法中就规定出来许多不同的条款。监狱系统有人提出过这样一句话，是说把犯人也要当人……这句话就遭到了几乎是所有犯人的反感和一致反对。因为这句话从其实质上是不能成立的。但许多不能成立的东西偏偏又被频频抛入社会中来，并且骑在很多半新不旧的墙头上，有些看上去还很张扬。于是，就有人把它们称之为权力的分泌。细想起来，也有点儿恶心。

这不是一篇“论文”式的小说，但笔者有时会借用一些篇幅中的空隙来点缀一下源于理论方面的信息。这样做有可能会令一些人感到诧异和不妥，因为和谐对每个人来讲都有着不同的感受与理解。那么，如果扪心自问一番，我们什么时候又达到过真正的自我和谐的状态？！

既然女子休闲庄园的收费是如此的昂贵，那么，它的服务也就是令人深感满意的周全。在被一片灯光笼罩着的大厅里，数十名不同国籍，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青年男子排成队列供前来光顾的女客挑选。

刘丹和婉云在队列前缓行，审视着这些商品男子。看上去刘丹的神色较比坦然从容，而婉云的神色就明显带出了一些慌乱。她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来，纯属出于好奇。刘丹到是来过几次，但也没有真正玩过，只是来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和换换脑子，心情而已。刘丹知道婉云尚未有过真正的性交经验，这次来此确实是想让婉云放松一下，并尝尝与欧洲男人交媾的滋味。路上刘丹给婉云作了不少工作，婉云一开始表示坚拒，她怕患上性病，从另一角度讲亦怕自己不能适应外国人。但在刘丹的一番花言巧语之下，也就不免有了几分心动，便半推半就跟了来。婉云的家境虽比刘丹要好一些，但家中那种常年一成不变的活法也让她难以忍受。永远是那片既不大又谈不到清澈的水面，永远是那条捆着两支破桨的旧船，就连那儿只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都是熟悉的连啥时候换毛都晓得的。而婉云又是个天生就不安于现状的人，加上天资又明显不足，连高中都没靠上。人这种生物又非常怪，成百上千种行道里，真不知会开了哪一窍？婉云同时又看到了社会上很多不合理的现象，譬如有家庭背景的孩子根本无须怎么努力，便可以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且收入不菲。如此一来，在婉云相对简单的意识里便逐渐形成了与社会对抗的一种潜能。加之这一年龄段的孩子都非常渴望着能有一种刺激的活法，哪怕这种刺激是非正常和非健康的。在全世界的青少年犯罪问题都被提到了议程上的今天，教育也就越来越暴露出了它的无力与苍白。甚至有些国家的教育在先天便不足的情况下，仍在进一步萎缩。

两名被刘丹选中的男子走出队列，在一名女性主管的引导下朝包房的方向走去。离开大厅后，各处的光线明显暗下来。几人穿过一条较长的，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进入了一间散发着淡淡草香的包房。房间不算大，有二十多平米，设施简单，但很舒适。音响里放着清晰的音乐，音量很低，低到恰好能听清楚。

主管朝两名男子打了个业内的手势后，便微笑着退出了房间。刘丹已在双人沙发上坐下了。婉云这时才认真去打量这两名男子的相貌。两名男子的身高都在1.80米以上，并且体态皆很匀称，一看便知是经常做健身运动的。其中一位生着亚麻色的卷发，眼睛则是棕色的，而这种眼睛的颜色并不多见。另一位是金发，蓝色的眼睛。婉云的脸红了，她在对异姓方面确实太缺乏经验了。婉云虽然在上学时一直不是个好学生，但她却很喜欢读课外书，尤其偏爱外国现代的流行小说，她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位传神，又很男人的男人，但失望一直纠缠着她不肯离去。中国男人（从孩子时算起）的狭隘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初三时，婉云曾对班里的一名男生产生过一点好感，并希望能建立起恋爱关系，但她很快就失望了。原因是那个男生把她看得很死，甚至她跟其他男生多说几句话，都会遭至严厉的谴责。但婉云却又发现那个男生经常背着她和别的女生调情，甚至用那只对挖鼻孔特别迷恋的手指去戳那些女生的腰和其他部位。这就令婉云很气愤了。所以，在一次那个男生很想把婉云的裤子能再脱下去一些时，被婉云用一块石头很顺利地击中了眉骨，于是，他就昏死过去了。事后，婉云又到宠物集市上去买了一条黑色有黄斑的蛇，然后在放学的路上塞进了这个男生的裤裆里。于是，这个男生又一次昏死过去了。后来，这个男生转校了。

第一次模拟恋爱的失败，令婉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男孩子产生了很强烈的厌恶心理。接着又否定了被他们常挂在嘴边上的对爱的诠释。那段时间，婉云最想干得事儿就是把碰到的每个男人都用石头在其们的眉心狠狠地砸一下，如果运气好，最好能多砸几下，直到那一腔与其他动物无甚区别的血浆汩汩地流出来。她那时便有了一种朦胧的意识，就是绝大多数的男人女人都是被占有欲捆绑在一起的，而爱情这个字眼又是被这伙人经常拿出来亵渎的东西。很难相信一个连自己都不懂得尊重的人，怎么可能会懂得和理解爱情？当然，有些理论是她从书本上读到的。但能读到这种书的人，又不能不说他们够幸运。

按女子休闲庄园的规矩，是允许客人与作为商品的男子进行一段时间接触的，以便能找到感觉和确定要不要这位男子为其做进一步的服务，既性交或其他方式。当然，接触的时间是要以钟点计算收费的，另外，包房及所提供的食品，酒水也都是收费的。

两位男子的年龄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他们现在开始进入角色。那名棕色眼睛的男人走到刘丹跟前柔声问想喝点什么？他的汉语水平马马唬唬，但作为一般的沟通没什么问题。

“先把大姐的鞋脱了，香港这个鬼地方真他妈的热。”刘丹把两只脚伸给男子。后者含笑把她的鞋脱掉，然后拿到一边规规矩矩地放好。当他走回来时，用一张新开封的湿纸仔细揩净了手后，这才给刘丹和婉云倒上酒。刘丹点了瓶威士忌，一般牌子的。男子用夹子小心地夹了冰块放入杯中。

“你。”刘丹指着金发男子道：和这位小姐去开个房吧，别耽误时间了。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姐，你急啥？我还不认识他呢。”婉云胀红了脸道，边又看了男子一眼。

“人已经进了厕所，就别再装出一副下饭馆的样子了，来这儿还能干啥？”刘丹大大咧咧地说。又冲棕色眼睛的男子道：傻站着干吗？钱那么好挣啊？给我捏捏脚，这双鞋有点儿挤。”男子听明白了，便跪在沙发前为刘丹捏起了脚。

“小姐。”金发男子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婉云。

“别听她瞎说，哪能这么快就开始？又不是……”婉云打住了话没说下去。她本来打算说配种站的。但忽然想到这毕竟是个高档的场合。

“我陪你跳支舞好吗？”金发男子理解了。婉云点点头，把手交给了男子，两人跳起了双人半步，轻摇慢舞……

“你就这么耽误功夫吧，这钱花得才冤呢。”刘丹闭着眼睛嘟哝。婉云没理刘丹，而是闻着男子身上发出的古龙水味儿，她忽然想，谁好像也用这种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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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刘丹和婉云在香港玩了两天以后，才和黄老板联系。约好晚上在香榭大道的一家餐馆用餐。地方是黄老板点得，当然也是他作东。

包房的装潢很素，但挺典雅。席面上很丰盛，飞禽走兽，盘龙卧虎，菜肴的色彩及工艺非常精致。真可谓画龙在广东，点睛惟香港。这是一个套间的包房。里间开席，外间可以会客品茶。在香港，出门带保镖的老板较多，外间有时自然也就成了保镖们的容身之所。黄老板今天也带了两名保镖，他们在外间坐着喝茶。

黄老板今天穿着一身高档白色休闲装，硬是给那张白胖的大脸挤出了几分斯文。刘丹的一袭大红裙罗，加之略施了一点儿粉黛，乍看上去，竟也显出了若干典雅与恰到好处的羞赧。婉云从不在着衣上动脑子下功夫，仍是一身素装，主仆关系自然是一目了然。

“能与两位丽人同桌共饮，实在是我黄某的荣幸。来来来，我黄某是个粗人，笔墨有限，多说必出错，别让你们再见笑，杀了风景。来，我敬两位。”黄老板举杯道。三人举杯，佳酿猩红，一饮而尽。

饭后，刘丹在一处幽静的酒吧里回请黄老板。婉云作陪。两名保镖在稍远的另桌侯着。

刘丹和黄老板低语聊着，边品茶。黄老板道：说实话，这东西在香港也赚不到大钱。我的货多是经香港再转出去。欧美才是真正的市场老大。就是周期太长。刘小姐，这一向秦老板有什么举动啊？”

“我大哥这一段时间身体不大好，没怎么走动。”刘丹道。

“噢。”黄老板点点头。又道：刘小姐这次来香港有何贵干啊？怕不是观光吧？咱们这种人，干什么都带着一半儿生意啊。”

“嗯。”刘丹点点头，用一只手捂在嘴上，似在笑，但实际上她是想打个哈欠：我吗，这次来香港，一是散散心，最近有点儿累。二是回访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礼尚往来嘛。”

“那就好好玩几天，也休息休息。”黄老板未深问。道上的规矩是不能打听除己以外的上线和下线的。这种生意毕竟是在拿命换钱，所以都很谨慎。

“……黄老板。”刘丹下决心向黄老板谈到此行的目的：如果我引荐一位朋友给你，你肯与他做生意吗？”

“一般来讲，我是不和生人做生意的。但刘小姐嘛……我们毕竟是这样一种关系，你帮了我很多，又是跟我一起提着脑袋在做。好吧。你这位朋友要什么？”刘丹用手指掐住一个指尖儿，然后摇了摇头。

“噢。多少？”黄老板问。

“一万粒。”刘丹朝黄老板伸出一个手指。后者点点头。刘丹端起茶碗道：谢了。”两人碰碰茶碗，各自呷一口茶。坐在一边的婉云这时以手遮嘴打了个冗长的哈欠。

洪涛这次的情况比医生估计的要严重的多，虽然采取了灌肠和服泻药的方法，但他直到两天后才开始大便。但同时，也出现了胃部出血的情况。为此，乔娜和陈队等人都非常着急，担心会出什么大的问题。而这几天，洪涛的态度明显强硬起来，拒不合作，甚至对所提出的所有问题拒不回答。并且在三天中只吃了很少一点食物。

乔娜和陈队等人经过多次反复研究分析，最后一致认为他是心理压力太大，只有尽快将他转至异地羁押，才有可能对他这种几近神经质的心理有所缓解。他们同时亦和大夫进行了几次商榷，如果洪涛的病情不会有太大危险，便马上押他上路。像洪涛这种情况按说应该将其送至劳改医院接受治疗。但那天他吃过铁钉后很快就有了吐血的症状，管教亦是在情急之下将他送进了就近的医院。然而，他的情况并非像医生所想像的那般简单。另外，文标通过关系送入看守所的铁钉都是二公分左右，并且是新钉，这种尺寸的新钉很容易刺破肠胃。如果尺寸长，那么只是吞咽的时候会很吃力，但对肠胃却相对安全。文标对此是太有经验了，但亦知此举并无生命之虞，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对此洪涛又何尝不清楚？但他已经再无了选择余地。像洪涛这种几进宫的惯犯，是宁可将赌注押在同伙或老大的身上，也不会寄希望于政府部门的。而这种心理是何以形成的？问谁呢？！

医生告诉陈队长如果洪涛今晚不出现异常情况，明天可以转走。陈队长在观查室和走廊里放了六名警员，昼夜监护，以免出现差错。

看守所的管教人员在缉毒队警员的配合下，对赵洪涛所在的监号里其他七名嫌犯从整体到单独都进行了审讯，但这七人都无一位例外的表现出了无辜和根本不知情。而事实上，除了拳狮犬外，其他人确实不知情。而拳狮犬是一名被道上的人公认为可以在一只鸡蛋上倒立的人。而这次他犯案的原因则是把一枚鹅卵石错当成是鸡蛋了。换句话就是说，纯属训练中因实物的问题而一头栽了下去。

而在缉毒队陈队长的办公室里，乔娜，大李和陈队长等人亦在议论这件事情。陈队长说，这种犯人自残的事儿在看守所或监狱都时有发生，也确实说不清是否有什么预谋？赵洪涛便出来的钉子他也看了，都是新钉子，这说明钉子不是在外面捡得，而肯定是有人给他送进监号的。看守所的人一直在查，但暂时尚无结果。基于这种情况，乔娜和大李也不好断定什么，只是希望能尽快把洪涛押走，不要再节外生枝。谈话中乔娜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便问陈队长道：你上次在A市时提到的那个张文标，发现他什么问题了吗？”陈队长听到乔娜问，道：我们一直在盯着他，这个人很好赌，但别的证据还是没发现。他有一个大哥在山里开采石场，这个人是从新疆监狱刑满释放的。我们曾经想把人渗透进去，但没成功。他们用得工人都是附近的农民，全是。”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医生通知监护的警员，赵洪涛的情况已基本稳定，可以带走了。陈队长马上亲自带人到医院把赵洪涛接出来送到了看守所，这次赵洪涛没那么幸运了，他被独自关押在一间号子里，有两名警员跟他几乎保持着零距离进行监视。而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管教给赵洪涛从伙房打了点稀粥，馒头和咸菜。他随便吃了点儿，然后就一直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物，也不说一句话，他不知下一步会怎么样？他在等。

这时张文标和久哥也得到了赵洪涛被押回看守所的消息。

久哥在帐篷里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手机一直在充电器上冲着电。帐篷外有五名马仔在转悠，随时准备动弹。工人已下班，在各个工棚出出进进，准备吃晚饭。

大约一小时左右，久哥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接听。林青在电话里告诉久哥，赵洪涛已被外地的雷子接走了，那辆切诺基刚离开看守所。久哥挂断了电话，马上拨了秦佐的手机号码……

一辆小型吊车停在一座不到二十米长的旧桥一侧，两辆拉石子的卡车正在卸车，几只汽油桶里煮着沥青，冒着浓浓的黑烟，老远就能闻着沥青呛鼻的臭味儿。一个木制牌子插在桥头的一小堆碎石子里，牌子上写着，危桥，禁止通行。

把安全帽扣在眉毛下方的火娃指挥着十几名工人在干活，他叼着烟卷，骂骂咧咧地。一辆小型货车在桥头停下，四十岁左右的司机抽着烟卷下车问：怎么啦师傅？”“看牌子，写着呢。”火娃不耐烦地抬手指指木牌。

“师傅，我这车上货不沉，你看……”司机掏出烟卷朝火娃递过去。火娃把烟挡了回去：那你就过吧，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司机看看桥面，工人们正在把沙子和石子隔距堆成一堆堆的。他有点儿怵了。道：那麻烦你给指条路吧，从哪儿能绕过去？”火娃朝山上指指：走山路吧，不到50公里，下了山就看见路了。”

司机谢过火娃，上车调头，下道，朝盘山路的方向驶去。火娃把安全帽往上推推，然后朝公路尽头望去。片刻，切诺基出现了。火娃把烟头扔在地上，冲工人大声喊道：动弹。”工人们马上加快了卸车的速度。切诺基渐渐近了。

车在桥头停下，大李和乔娜下车走过来。大李问就近的一名工人：怎么啦？”

“要塌了，不能过了。”被问的工人答道。火娃这时已钻进了卡车的驾驶楼里。

“我们来得时候还没事儿啊？”乔娜道。抬眼朝桥面望过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领导让连夜赶修。”工人说完便干开了活。大李往四周看看，问道：那从哪儿绕啊？”另一名工人指指山的方向：走山路吧，过了八梁子，穿过西庄，就插过去了。”

大李和乔娜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转身朝切诺基走去。两人上车后，车调头下道，朝山路驶去。火娃从驾驶楼里跳下来，目送着切诺基的背影和车后掀起的一片烟尘。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久哥的号码。

盘山公路半腰的树林子里，秦佐和豹子、铁牛在越野车旁。林青和一名兄弟站在一辆小型双排座皮卡车边上。林青道：秦大哥，他们再有半个小时就该到了。这个时间路上车少，都在吃饭。”秦佐看看已经明显暗下来的天色，然后对林青道：你们回去吧。”

“那我们走了。秦大哥，剩下的事儿就靠你们自己了。”林青道。秦佐点点头，看着林青和另一名兄弟上了皮卡客货车，车启动，驶出林中凹地，缓缓朝下山的路上去了。

秦佐把盯着皮卡货车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豹子和铁牛的脸上。豹子和铁牛在接触到秦佐的目光后，都条件反射的紧张起来。秦佐的目光里有一种杀气，气里裹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他们对这种目光是熟悉的，但每次看到这种目光出现，仍是会感到极度的兴奋和紧张。秦佐，包括铁牛和豹子对这次杀戮本来是毫无思想准备的，但就像下棋一样，终到了一步步被逼得不得不将死对方的地步。既然已经如此，那也就没啥再可说得了。但这次所要杀得人毕竟是几个警察，这就给包括秦佐在内的人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压力。虽然大家从未说出过这种话，但心里都清楚，多杀一个人就意味着朝断头台迈进了一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但真正能理解其中含义和能感受到期间滋味儿的人就不是那么多了。

“他们的车过来后，咱们就跟上去。车要是不出问题，这次行动就放弃，回去以后再想办法。如果车出了问题，我们就下手。记住，动作一定要快，最好用刀解决。”秦佐说完，看了一眼已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警察怎么办？”铁牛问。他想最后再确认一下。

“看情况，最好不动他们。但要是不顺当，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旦动了手，一个活口不留。”秦佐用右手掌在脖子上做了个横切的动作。秦佐说完这句话后，从兜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厚丝质地的头套戴在了头上。豹子和铁牛也掏出头套戴上了。黑暗中，三个人的面目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这里离山顶公路只有七公里多一点了，由于坡陡，上山的车速都较慢。又过了十几分钟，切诺基终于出现了，这辆车的性能还不错，带前后驱动，所以速度不算慢，仍保持着六十迈左右的样子。切诺基过来之前，秦佐等人已经上了越野车。看到切诺基过去了，秦佐拍了拍驾驶座上的铁牛，低声道：跟上。”越野车启动，左转向，缓缓驶上公路，然后加速，像狼一般跟了上去。

驾驶切诺基的是乔娜。每逢有重大事件发生，乔娜总是习惯自己开车，这样似乎心里踏实些。会开车的人大概都有这种感觉，只有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才有安全感。二十多分钟后，车爬上了最高点，再拐一个弯就是下山的盘山路了。这时可以看见刚升起来得月亮和淡淡的光。这条路不算宽，甚至可以说有点儿窄，如果两辆车会车，那么留下的余地就很有限了。况且，跑过山路的人都知道，也都习惯性的将车体朝山的方向靠过去，这样安全系数会大一些。在这种盘山公路上肇事的原因也多是为路窄车挤，谁也不让谁。

切诺基爬上了最高点以后，乔娜马上感到踩着油门的右脚轻松了许多，她控制着方向，朝下山的路上驶去。下山最忌用空档，这乔娜是知道的。但如果坡度太大时用低速档，对车辆的磨损是很大的。所以下山后乔娜一直把档位控制在三档上。在连续拐了几个弯儿后，乔娜感觉到车速有些偏快，便连着点了几次刹车。但前方的坡度越来越大，乔娜这时只能踩着刹车控制车速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刹车工作不正常。她又试着狠踩了几脚刹车，但发现这时刹车已经不听使唤了。乔娜立马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脱口喊出一声：刹车有问题。”这时，切诺基已经似一匹受惊的马或鹿一路往山下冲去，且速度越来越快。车里的几人都惊得挺直了身体。洪涛预感到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也梗着脖子往外看，惹得华北连着喊了几声“低头！”但洪涛并不理会他的呵斥，仍是左右环顾着车外，且神色分外紧张。

乔娜连续用换档的方法想控制住车速，亦已经拐了两个很急的弯道，此时她已经是大汗淋漓。由于高度紧张，她下意识地咬紧了牙齿。但车速仍是不断在加快。她又试着狠踩了几次刹车，但刹车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乔娜尽量贴着山体行驶，并用尽全力控制着方向盘。车的右边便是幽深的山谷……

在切诺基的车后不足百米，是秦佐的黑色越野车逼人的车灯远光。车内是三个头戴黑色面罩的男人。车里弥漫着血腥的杀气。

“找地方下路乔队。”大李已然清楚继续在路上冲下去的后果，他大喊了一声。乔娜顿时明白了大李的意思。于是，她在抓紧方向盘的同时，使劲儿盯着山体的方向是否有凹进去的地方。数秒钟后，她看到车左的方向有一块黑乎乎的空地，这时车仍在快速朝坡下冲去……乔娜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将方向盘打死，切诺基几乎是蹦起来后朝着山间的一块凹地硬闯了进去……

乔娜感觉到车碰到两次以上的硬物，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佐在车上清楚地看到切诺基朝路旁冲过去，然后连续几次冲撞在石头上，迸溅出许多火花，最后在与一块两人多高的巨石相撞后颠覆，车灯亦随之熄灭。

铁牛将车疾停在离开公路一些的凹地里。然后，三人下车朝颠覆的切诺基快速扑过去。

在两只大号手电筒的照射下，秦佐等人看到大李被摔出了车外，头撞在石头上，石头上有很大一片血迹，并且血迹仍在不断扩大，大李已经昏死过去。颠覆的车内，乔娜仍紧紧抓着方向盘，人已昏迷。李真的半个身子吊在车门外昏迷不醒。华北和洪涛亦被甩出了车外，两人距离很近的躺在地上，脸上与头部皆有血迹。华北显然是在洪涛之前被甩出去的，洪涛有可能被华北的身体挡了一下，所以，他的伤势最轻，因为只有他一人的身体在缓慢地动着。

秦佐看清了情况后，把手中的瑞士军刀插回了刀鞘。然后将昏昏沉沉的洪涛的头发提起来往一块石头上猛地撞上，洪涛的头马上成了血葫芦，秦佐又连着撞击了数下，直到他感觉到那个头已然破碎时，才放开了手中那把再无了生命感的头发。

秦佐在撞击洪涛的头部时，铁牛一直用电筒光照着……之后，秦佐朝他们打了个散的手势。铁牛手中的电筒光骤然熄灭了。

三人朝路边停着的越野车疾跑过去。几秒钟后，越野车打火启动，调头后朝来路高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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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约一小时后，华北首先苏醒过来，他昏昏沉沉地朝四周看去，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先看到了血肉模糊的赵洪涛……他的记忆慢慢恢复了，他意识到出了事情，好像是车，是刹车？他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摸索着打开保险，然后朝天上开了几枪。

枪声在山谷中回响着……

华北和李真在被送到医院后很快便都恢复了意识，他俩是在后排座上看押着洪涛，所以伤得较轻。他俩从医生嘴里得到消息，大李和赵洪涛都死了。乔娜尚在恢复中，但没什么危险。

陈队长和市局刑侦处的人勘察现场一直搞到天快亮才回来。

乔娜清醒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钟。华北、李真和陈队长等人到观查室去看她时，她床边有几名大夫在守着。乔娜这时已经知道了大李死亡的消息，她的精神沮丧到了极点。当她看到华北和李真头上扎着绷带出现在面前时，情绪就更坏了。

陈队长向乔娜等人简单讲了一下勘察结果。主要有两点，一是切诺基的刹车被人做过手脚，导致了车祸的发生，这是蓄意。二是华北说得那座所谓危桥，他们已经去现场看过，桥根本没事儿，显然是个骗局。陈队长最后说：从目前所发生的情况判断，赵洪涛肯定知道不少事儿，否则他们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并且显然都是冲赵洪涛去的，就是要灭口。当时你们那种情况，下手很容易，但他们没干，枪也没动。”陈队长说完，一直看着乔娜，目光中露出很沉的内疚。

“这个赵洪涛肯定是张文标的人？”乔娜道，她皱着眉头，一说话她的左脑颅内就胀着疼。她用手使劲儿按了按。

“应该是。但不能完全肯定。永平的黑烂窝子很多，一时也说不太清楚。”陈队道。

“抓他。已经这样了，把他先控制起来。”华北的话恶狠狠的。陈队扭头看了一眼华北，又把目光转回到了乔娜身边：抓过，但都因为证据不足，后来又放了。”陈队说完叹了口气。

“那个采石场，我想去看看。”乔娜对陈队长道。一说话，她的左脑又疼起来。她本能地咧了咧嘴。这时，市局的柳局长等人走了进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再呆几天，看看动静再走。现在这儿，应该是比较安全的。”久哥徐徐吐出一口烟，顺便把小桌上的几片烟灰吹下去。秦佐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朝坐在马扎上的张文标、铁牛和豹子看了看。

从敞着的窗口吹进来一股风，凉嗖嗖的。虽然已是上午十点多了，但因为阴天，小屋里的光线很暗，这就更令人感到了压抑。

“大哥，要不我出去躲几天吧？估计雷子得找我。”张文标不安地道。

“不能躲，躲了反而有事儿了。不过你最近不要到我这儿来，就在城里闷着吧，该干吗干吗。”久哥瞥一眼文标，目光中明显有些埋怨。

“大哥，你说雷子能不能闻到你这儿？”张文标问。

“不好说。反正我也是早就挂号的人，来就来吧。唉，洪涛死了到没什么，关键是有个雷子也死了，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久哥盯着面前的茶碗琢磨着。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多钟，两辆警车开进了采石场，在久哥的帐篷外的空地上停下来。二十分钟前，久哥已接到了火娃的电话，说雷子进山了。

久哥在警车进入视线前已经坐在帐篷外的马扎子上了，他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通向山外的砂石路。今天多云，气温不很高，太阳也是在云层里的时候多。

乔娜、华北、李真和陈队长等人下了车，朝久哥走过去。这时，从山腰处响起几声尖利的哨音，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去，百米开外的山腰处，一名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挥动着黄色和绿色的旗子。少顷，另处的山腰上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顿时烟尘四起。

乔娜等人把目光从烟尘处收回来，她们继续朝久哥坐着的方向走去，到了离久哥还有四五步远地方，久哥站了起来，他朝走过来得的警察们点了点头。

“张文久，又见面了。这说话得有一年多了吧？”陈队长道。

久哥默默地点了点头，很快地笑了一下便收了回去。这时，一名工人跑到久哥面前道：老板，4号工地的石头不多了。另外，3号铲车又坏了……”工人边说边抹着头上的汗。

“我这儿有事，去找老乔。”久哥朝工人摆摆手。工人转身走了。久哥的目光转向乔娜。他虽然眯着眼睛，但已把这个女人的影像牢牢烙在了记忆里。

“张文久，你是被处理过的人，规矩你不比我知道的少。希望你能跟我们说实话。”陈队长道。其实他这次来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只因为乔娜坚持要过来看看。他知道像张文久这种人，如果不把棺材摆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是不会正眼儿看得。

“陈队长，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啦，该干什么和不该干什么，我心里有数。到帐篷里坐坐吧，喝口水。”久哥客气了一句。

“赵洪涛是你这儿的人吧？”陈队长问。

“不是，他是我弟弟的朋友。不过我们也认识。”久哥坦然回答道。

又响起几声炮响。空气中有了越来越浓的火药和粉尘的气味儿。

此刻，北边山顶的树林中，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对准了乔娜那张憔悴的脸。而乔娜也正在往山的方向看着。秦佐放下望远镜轻咳了几声，但仍是惊起了一只宿鸟，它尖利地叫了几声，随后便扑腾着飞走了。

采石场之行自然是没什么收获，但乔娜还是对这里形成了一个，尽管还是有些模糊的轮廓概念。她隐隐有了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毕竟不够清晰。她在这种感觉中细细咀嚼着。

在回程的车里，乔娜对陈队长说：这个张文久看上去城府很深啊。”

“坐了半辈子监狱，你想吧。”陈队的思路似乎和乔娜在一条线上。

“他在哪儿服得刑？”乔娜问。

“在这儿服过。最后一次是在新疆什合子。”

“他这儿干活的都是些什么人？”乔娜又问。这时车已驶出山路，上了国道。

“都是当地的农民。这个我好像跟你说过。”陈队道。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什么？张文标去看守所了？我马上过去。”陈队挂断电话后，皱着眉头看了看乔娜。

陈队长和乔娜等人到看守所时，张文标正在和值班的管教争执。看到陈队长后，他不吵了，朝走过来得陈队长笑了笑。“怎么啦？”陈队长问。

“他要给赵洪涛送东西，我说不行。直系亲属可以送，再说今天又不是月底，不到日子。”值班管教道。在此之前，看守所的管教已得到通知，封锁赵洪涛已死的消息。但陈队长知道，这个消息锁不住，只是个时间问题。

“陈大队，赵洪涛是我兄弟，我给他送点东西，这也正常吧？”张文标冲陈队长道。他们是认识的，但张文标没在陈队手里栽过。

“赵洪涛一直跟着你吗？”陈队长问。

“没有。以前我开饭馆的时候帮过我，但我们一直有来往。”

“他犯什么事儿你知道吗？”

“听说是玩粉。”张文标大大咧咧地道。

“……他死了。”陈队长一直盯着张文标的眼睛，观查着每一点变化。

“不会吧，这才进来几天？我也是刚回来，听说了。陈队，给点儿面子，把东西收了吧。”张文标做出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

“赵洪涛确实死了，东西你拿走吧。”陈队长说完便朝外走去，从张文标脸上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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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秦佐当天夜里离开了永平市。乔娜等人又在永平耽搁了几天，主要是处理大李的善后工作。乔娜征求了局里领导的意见，最后定了在永平火化，将骨灰带回去开追悼会。那辆切诺基基本上报废了。乔娜她们是坐火车回去的。

秦佐回到A市的第二天，到公司的新址去看了看。他以前的公司设在北马里路，环境不太好，嘈杂。现在迁到中亚路的钟楼街。这里是A市最高档的建筑群集中地，就是被人们称为腐败第一街的区域。

秦佐所租楼层在8层，他的房间号是4个8，公司占了半个楼层，12个房间。李欣和秦佐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10点多。秦佐看着办公室的装修和办公用品，这个房间有100多平米，因为办公用品不多，故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怎么样大哥？我可没学过什么装潢设计，能弄成这样，我觉得不错了。再说，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这些，反正就是个幌子，跟稻草人一样。”李欣在沙发上坐下来，感觉着。

“比那边儿强，那边儿主要是太乱。哎，小丹她们走了吧？”秦佐在老板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

“走了好几天了，和婉云去的。”

“走。”秦佐起身道。

“干吗？刚来就走？”李欣问。

“到基地去。我得安排点事儿。”秦佐已经往门口走去了。

半小时后，秦佐和铁牛、李欣到了基地。小宝等人已在等候。秦佐坐下后便开始安排：小宝，你跟豹子、皮猴子去广西，抓紧时间走。记住，别在路上耽误，取了货马上往回返。”小宝点点头，扭头去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皮猴子。他对皮猴子没什么好感，只是碍着李欣的面子罢了。秦佐和李欣在一起住是几名骨干都知道的，但谁也想不到他们确实没有肌肤之亲。秦佐和李欣从不解释，小宝等人自然也不会问起。

“渔场这边儿虽然是个幌子，但还得像那么回事儿。现在有多少工人？”秦佐问。

“三十多个。”小宝回答。

“够了。告诉下边的弟兄，平时不要带枪……豹子，你们明天走吧。”秦佐对豹子道。后者点点头。

“大哥，有个事儿。”小宝说。秦佐把目光转到小宝身上。

“小三吸毒，我也是刚知道。”小宝道。秦佐闻言脸色变了：沾上这个人就废了。他从哪儿弄得货？”

“从市面上吧，咱们的货他接触不到。”小宝道。

“到什么程度了？”秦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已经注射了。”

“他通过谁来得？”

“傻彪，他们是表兄弟。来了有一年多了。我估计他是来以前就沾上了。”小宝道。秦佐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问：家里的事儿他知道多少？”

“他主要是看家，正经生意没让他参与过，但生意他是知道的。”

“……干咱们这行的，毒是怎么回事儿咱们最清楚。不能留他了。小宝，明天走得时候把他带上。李欣，事后给傻彪拿十五万块钱，让他给小三家寄去。”秦佐打着手势对李欣道。

一群鸽子在参差不齐的建筑物上旋转，发出单调的响器声。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从街旁的一个小饭馆门里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瘦女人，她站在门前往街上张望，她是这个店的老板娘。少顷，她转身撩开纱帘进了饭馆，冲着店里的几名员工喊：哎，快收拾啊，一会儿上客人了。你说你们，吃饭没一个不行的，干活没一个行的。都指着我那？”

十几张餐桌都没收拾，乱糟糟，脏兮兮，苍蝇在残汤剩饭上盘旋，俯冲。听到老板娘的吼声，几名男女服务员开始干活。一名男杂工从厨房钻出来道：老板娘，有盘菜让客人吃出苍蝇来了，没办法，退了，菜没怎么动，你看是倒了还是热热给服务员吃？”

“倒什么倒？回回锅，客人知道个屁？败家子。什么菜啊？”老板娘问，一个直直的鼻子像半拉尖椒冲着前方，嘴很大，似整张脸都在说话。

“红烧肉段。”

“十八块呢，这么贵的菜你也敢倒？看来老板得换人了。”

杂工钻回厨房里去了。这时，岳昆仑掀开门帘走进来。

“呦喝，岳社长，说话你有一个多月没过来了吧？”老板娘笑了，可还是有点儿像哭。

“我是来还帐的。”

“咳，那点钱你还放在心上？岳社长……”

“杂志社已经倒闭了，以后别这么叫了。”

“叫惯了，一下哪能改过口来？哎，你说什么？”老板娘忽然出手，没抓住，这只苍蝇还真他妈机灵，它一个急转弯儿，从老板娘的腿裆中间扬长飞去了。

“我来还帐，麻烦你看一下欠条。”

“不用看，一百七十四块，怎么，今天方便了？”老板娘道。猛得晃了一下头，躲开了一只要在她头上登陆的苍蝇。岳昆仑从兜里掏出了数张百元面值的现金，抽出两张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把两张纸币放在手里又搓又抖又冲着阳光照了照：这才道：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冲你，现在假钱太多了，我是怕别人把你骗了。哎，我看这零头就别找了，我给你炒俩菜，再弄瓶酒，你就这儿吃吧。

“我中午还真没吃饭。”

“我就知道。哎，赶快收拾桌子。”老板娘冲一名服务员喊道。服务员急忙把一张桌子收拾出来。岳昆仑走过去坐下。这时老板娘已经钻进厨房里去了。

“老板娘，他要吃啥？王师傅还没上班呢。”厨房里的杂工对老板娘道。“笨!”老板娘压低声音道。

“我不会炒菜……”

“热菜会不？”

“那会。”

老板娘笑了，嘴角差那么一点儿就和耳朵汇合了：红烧肉段，再摊个鸡蛋，会不？”

“那行。”杂工也笑了，他的嘴也大，所以看上去，两人特别和谐。

“扒拉菜的时候，多敲几下大勺，要像真的似的，懂不？”老板娘伸出一只鹰爪在杂工的细长脖子上很像点穴般地扎了一下。杂工笑着一缩脖子准备家伙干起活来。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去喊：岳社长，稍等啊。”

老板娘从吧台拿了瓶半斤装的白酒给岳昆仑送过去道：新产品，衡水小白干，你尝尝，还不贵，才8块。”

“是衡水出的吗？”岳昆仑问。老板娘摇摇头：不准是。”这时从厨房里传出敲大勺的当当声。

“轻着点儿，炒个菜整那么大动静干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片广告呢。什么素质？要是尿不湿能飞起来，那就不用买风筝了。”老板娘打开瓶盖，把酒给岳昆仑倒在杯子里。岳昆仑端杯饮一口，道：衡水小白干？果然比它老子还厉害，后生可畏。”这时一名女服务员端着菜过来放在桌上：红烧肉段，请慢用。

“你喝着，我进去看看菜去。”老板娘扭过头去，用最快的速度窃笑了一下，又到厨房里去了。岳昆仑夹一筷子红烧肉段放进嘴里，咽下去后，缓缓吟道：一壶老酒治伤风，囊中羞涩亦从容。无可奈何来赊账，方圆百里属我穷。”吟罢苦笑着又饮进一口酒去，然后夹起一块肉来。这时，躲在厨房门帘后的老板娘听见杂工低语道：他可千万别吃出来。”

“啥？”老板娘问。

“我忘了把苍蝇捡出来啦。”杂工有点紧张地回答道。

“真他妈笨。你妈生你的时候，没说后悔死了？”

“我妈没说，我爸说了。”

这天晚上，岳昆仑按时到步步高夜总会上班。他每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朗诵一首诗。这个夜总会的节目安排的挺杂，什么都有一点儿，目的当然是招揽各色人等的客人。

岳昆仑照例到吧台处点卯，但主管通知他到财务部去结账，并告诉他以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岳昆仑迷惑地问。在这里虽然赚钱不多，但至少可以补贴一些日常所需，况且他还吸毒。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不用就是不用了。”女主管很不耐烦地道。

岳昆仑心情沉重地来到财务部算帐。这个月他实到24天，每天30块钱，一共是720块。岳昆仑拿了钱，签了字。然后走回大厅在一张散台坐下来，他看着舞台上正在跳劲舞的女演员，情绪烂极了。自从李欣为他还了高利贷，他确实松了口气，但心情仍是很沉重。他这段时间也经常琢磨这个自称是秦佐朋友的男人，也感到了这事儿有些蹊跷，但还是没能搞明白。当今社会太复杂了，什么人都有，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他要了一扎啤酒，慢慢喝起来。舞台上的八名女演员在极强的快节奏中，用力所能及的速度变换着体形，在闪烁的灯光中，很像是某种微量元素的符号。

王琪和乔晶在散台中走走停停，寻找着岳昆仑的身影，终于被他们看到了，两人快步朝岳昆仑走去。

“嗬，老岳，这么自在啊？你的节目完了？”王琪使劲儿拍了岳昆仑的肩膀，以致令他差点摔倒，身体确实太弱了。

“你轻点儿，毛手毛脚，怎么像狗尿苔似的？”乔晶埋怨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叫先生，什么老岳老岳的，人家比咱们大那么多……”

“没关系，叫老岳就行，老岳就挺好了。”岳昆仑正正身子道。

“……岳先生，我又难受上了，你再帮帮我吧，啊？”乔晶恳求道。

“乔小姐，我说过了，我不能再帮你这种忙，这是害你……”

“晶晶，要不算了吧，我也怕……”王琪的话被乔晶打断了：不用你管。”她又转向岳昆仑道：岳先生，我真受不了了。要是在这儿发了疯，大家都不好看。”

岳昆仑还记着乔晶咬王琪的情形，况且今天情绪实在太差，也不愿意和她纠缠，便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了乔晶：你们自己去吧，就在抽屉里。”乔晶拿了钥匙，向岳昆仑道了谢，便逃也似的走掉了。

岳昆仑回到家里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在路上他收到了王琪的手机短信，说他们已经走了，钥匙留在门口的脚垫下边。

灯亮着，岳昆仑走进卧室，看见了桌子上用过的锡箔纸和500元钱。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忽然就哭了，看上去很可怜。

小宝等人已经起程，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皮猴子和豹子坐在后排座上，小三苦着脸坐在副驾座上盯着黑洞洞的窗外。小宝开着车一路驶去，路上几乎没人说话。只听见车胎磨着路面发出的沙沙声。他们没走高速，走得是国道。

晚上十一点，傻彪到别墅来见秦佐。秦佐是为小三的事儿见他的。傻彪也是在牢里跟着秦佐的，虽然不如铁牛、小宝等人与秦佐的关系那么铁，但也是秦佐麾下的得力打手。但他的脑子有些钝，所以大事是轮不到他参与的。

进了客厅后，李欣为傻彪倒了茶。傻彪看着秦佐并不说话，他知道这种事求情是没用的。

“傻彪，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干咱们这行你是知道的，绝对不能沾毒。咱们今天能支起这个摊子不容易，一旦出了事儿可就全毁了。”秦佐坐在傻彪的对面沙发上道。

“大哥我知道，我也能理解，就是心里有点儿难受。小三他妈是我姑姑，她死以前托我照顾小三……”傻彪的声音有点儿哑，说不下去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秦佐问。

“他老婆有点残疾，儿子三岁了。”傻彪低下头去。

“……别怪我。”秦佐起身拍了拍傻彪的肩膀。傻彪流出泪来。

“傻彪，给你十五万块钱，你交给小三家里。如果以后还有什么困难，找我。”秦佐道。傻彪点点头，从秦佐手里接过烟卷。

凌晨一点多钟，小宝他们已经干出去了三百多公里。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许多。开车的小宝从后视镜里朝后边的豹子点点头，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打着盹儿的小三。豹子从脚下拿起一根尼龙绳递给身边的皮猴子。后者接过绳子在黑暗中拉拉直，然后猛地套在前边的小三脖子上，他把身体转过去，向后死死地拉紧……小三剧烈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低哑的呜呜声。片刻后，小三的身子渐渐不动了。皮猴子又铆足了劲儿撑了一会儿，这才撒了手。他大喘着气儿道：行啦，找地方吧。”

整个过程，小宝一直专注地开车，连头都没回一下。豹子在黑暗中瞪了皮猴子一眼，也没说什么。

车又行驶了十几公里后下了道，小宝把车开进了一片林子。在林子深处几个人挖了个坑，把小三埋了。

傻彪走后，秦佐健了一会儿身，然后冲了个澡。他进入卧室时，李欣正在修剪脚趾甲。小桌上倒好了两杯红酒。秦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问：我得抽时间去看看昆仑，哎，你去过他家吗？”

“就那次，进去呆了一会儿，你都想像不到他那个家什么样？”李欣用无色指甲油涂着指甲。

“什么样？”秦佐在椅子上坐下来。

“跟垃圾站没两样。”

“太夸张了吧？”

“我这还是给他留着面子呢。”李欣把脚抬起来，冲着灯光看。

“我得给他安排一下戒毒的事儿。”秦佐琢磨着。

“你不是说毒没法儿戒吗？”

“很难，但也有例外。哎，那个乔晶怎么样？”

“出徒了。哎大哥，你怎么一边作菩萨，又一边儿当恶人呢？”

“知道青霉素吧？能治病，也能要命。这得看分谁。”秦佐轻描淡写地道。

“反正理都在你那边。哎，我陪你喝。”李欣起身端起杯凑到秦佐身边道。

凌晨四点，豹子换了小宝开车。小宝在副驾座上，两人点烟抽。皮猴子打完盹儿刚醒，吵吵着问：你们抽得什么烟啊这么香？”小宝从车抽里拿出一盒烟递给皮猴子奇#書*網收集整理。他接了烟又嚷嚷起来：操，软包中华。怎么不早说？老拿我不当亲戚。”他撕开烟纸，抽出一支点着了。

“你太恶了，我们都有点儿怕你了。”小宝道。

“呸！”皮猴子冲着小宝的脑后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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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小宝他们进入了广西潼安市。这是个小城市，全城不过三十多万人口。这里离越南边境只有二百多公里了。小宝和皮猴子一路上轮流开车，除了吃饭上厕所外，一刻都没休息。一气干出去2600余公里。

广西是亚热带气候，有着大面积的热带雨林，雨更是说来就来，有时一天能下十几次。到了霉雨季节，别说东西了，连人都是湿乎乎的。此时正是盛夏，雨水相对还少一点儿，但路面上还是能见到积水的地方，大概昨天又下了雨。

七叔住在老城，那里还有较多未改造的旧房子。七叔的家在城边儿上，房子虽然旧了，但环境还好，挺清静，且独门独院儿。七叔今年六十五岁了，和秦佐在新疆一块儿服过刑，关系还不错。他是早秦佐三年出得狱。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在里边时秦佐很关照他。豹子和小宝跟七叔接触不多，充其量算是认识这么个人。七叔话很少，几乎不跟人来往，但脑子很清醒。他是十五年刑期，减了两年半，出狱时已经快六十岁了。

七叔家小宝和豹子几年前来过。他们把车停在较远的一条胡同里，然后步行来到七叔家。

“就是这儿。”小宝等人来到一处被树木遮蔽的院子前止步。小宝抬手敲了敲门。俄顷，门开了，七叔出现在门里，他还是很瘦，但看上去精神不错。他冲小宝等人点点头，然后打了个手势，便转身往屋里走去。

院子里种了些花卉和寻常作物，长势不错。两只鸟笼挂在门前的横杆上，时尔啼鸣，声音悦耳。小宝留意了一眼，是江西大尾画眉，好品种。

七叔招呼几人坐下，斟了凉茶。屋里没有空调，屋顶上吊着电风扇，因为周边树木较多，所以屋内并不觉得太热。皮猴子是头一次来，便将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番。房间不算大，里边还有房间，陈设亦很简单，且多是藤竹制品。窗台和木制花架上有多盆花卉，虽没什么昂贵的品种，但长势皆很旺。皮猴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七叔精瘦的脸上。

“七叔，身体还好吧？”是小宝在问。

“还好。唉，岁数大了，干不了啥啦，秦佐还好吧？”七叔递烟给几人，边问道。豹子点点头，随即从软包里拿出几盒药材和两沓美元放在茶几上：七叔，这是我大哥给你捎来的。”七叔拿起药盒看看：冬虫夏草。这秦佐也是，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我也想不起来吃。”

“七叔，什么时候能提货？”小宝问。七叔没搭话，而是看着茶几上的钱问：这是多少？”

“两万。”

“用不了这么些。秦佐出手老是这么大，其实没这个必要，又不是外人。”七叔把目光从美元上移开，然后把几盒药和钱放入竹椅后边的一只低柜里。这才又问：东西着急吗？还是休息几天？”

“七叔，如果方便，我们想取了货就走，家里事儿也挺多。”豹子道。

“……那就晚上吧。12点，在城东14公里处，那儿有一座地道桥。你们到的时候，有一辆白色九座面包车坏在路边上，车上的人会把货交给你们。阿春。”七叔朝屋里喊了一声。随着叫声，里屋的门开了，走出一位眉清目秀，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朝豹子等人笑笑未语。

“阿春，晚上把货交给他们。”七叔道。阿春朝小宝等人扫视了一眼，便又转身回到里屋去了。

“七叔，我们走了。”小宝和豹子道。随即站起身来。

“晚上我陪你们吃顿饭。”七叔也起身道。

“不了。这两天都在车上，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晚上随便吃点儿算了。七叔，不麻烦你了。另外，我大哥让给你代话，请你有时间过去转转。”小宝道。

“好吧，不远送了。”七叔摆摆手。小宝等人走出屋去。出了院门，小宝看到附近有几个面目非善的男人在往这边看，便下意识地止了步。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七叔的声音：都是家里人，你们走好。”

七叔目送着小宝等人走出一段路后，才转身进了小院。阿春出来道：舅舅，药煎好了，趁热喝吧。”七叔答应着朝屋里走去。阿春则留在院子里看着几株盛开得紫菊出神。她的父母都已亡故，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七叔服刑时她也在社会上混过，但尚未混烂。七叔刑满回来后阿春便一直服伺他，她是七叔看着长大的，舅甥之间感情甚笃。七叔的本意也不想让阿春参与他的生意，但阿春的心思很精细，不时在舅舅的生意上搭把手添块炭，且做得十分适度，时间长了，七叔便也就让她融进生意里来了。但七叔给她办了越南的移民手续。这边儿一旦有事，阿春便可即时出境。以七叔的“功力，”阿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况且，七叔没留下后嗣，老伴也早已过世。故，与阿春日久相守，已相处的如父女无异。生意上的事交给阿春办理，自然是最放心不过了。从监狱出来的老犯人，大多数都是重操了旧业。“文革”后，中国的市场经济开始逐渐形成，虽在形式上显得维艰踉跄且肿脸赤目，但毕竟将身上抽巴难看的皱褶撑开了一些，又渐渐摆脱了数字化供给的模式，这就令苦不堪言的国人有了一线喘息的余地。于是，国人便显露出了久违的皆大欢喜，在脸上的菜色逐渐褪去的同时，脑袋却依然空洞的似禁止使用的马桶。诚然，这是“文革”结束后不久的事儿。

像七叔这样的人，虽说服了多年刑，但若说到被改变了多少，那也无疑是胡说八道。况且，像他这种经历的人重新回到社会中后，是不会得到什么尊重的，而人又是很看重这点的。所以，许多人只为争这口尽管是毫无价值，亦或是虚荣的外环光照，便有可能再去铤而走险。再则，中国在改革开放后的许多年中的多数人所谓的发财致富，并不是靠得辛苦劳作，而多是靠投机钻营和有机的勾结方始富裕起来。故，这就缺乏了服人的一种量和度。那么接下来，不具备这些外在条件的，又不甘贫困的人，便不难想像其们会如何思考和做事了。

罪恶的滋生必赖以适应罪恶成形的条件，而细菌的形成又怎么可能离开肮脏的母体？国人中的多人在远离文明和仇视科学的年深日久中，永不知乏味地咀嚼着愚昧的果子和吞咽着凶臭的浆汁。

有的人，在我们第一眼见到他时，便马上把他与历朝历代中的那些乞丐联系了起来，但却少有人知道，在那个脏污的外表的内里，却有着一颗似火山之父般的复仇的心脏。而这种力量又是任何手段皆无法摧毁的。这就是人通常说到的罪恶。

罪恶实在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但我们又只能无奈地看着它们在一天天中一件件的发生。有的人为此而感到心碎，而有的人却为此而感到心醉。这种现象就这样坚守着那方坚固的壁垒，并迎着岁月的溯风，永不言累！

小宝等人找了个宾馆大睡了一觉，晚上随便吃了点便饭，在约定时间赶到了接货的地点。在城东环路接近14公里处，小宝放慢了车速。仨人的目光都盯紧了黑乎乎的前方。

“桥。”皮猴子低声叫道。透过夜幕，隐约可看见前方一座地道桥的轮廓。小宝开着车慢速过去。很快，他们在车灯近光的光线里看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后的地上摆放着红色的故障标志。

小宝开着车缓缓靠上去。停车后，小宝摇下车窗，把头伸出去道：需要帮忙吗？”听到喊声：阿春从白色面包车后现出身来，她朝小宝优雅地招招手。小宝下车走了过去。豹子和皮猴子也下了车，两人打开了后备箱，然后站在车旁等候。

面包车旁几名佯作修车的精壮汉子往公路四周看看，然后动作麻利的把几只帆布软包迅速转移到越野车的后备箱里。

“阿春，我们走了。”小宝对阿春道。阿春含笑点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阿春等人目送着越野车钻进地道桥后，这才开始收拾上车。

豹子等人出城以后，用手机通知秦佐货已拿到，目前一切顺利。

此时已是夜里一点多钟，路上车不多，小宝把车速放得很快。

“小宝，抽烟吗？”坐在副驾座上的豹子问。“不抽。”小宝道。

“怎么不问我啊？远亲不如近邻是不是？”皮猴子不满地道。

“不是给了你一盒吗？”豹子说。“早抽完了，指望一盒烟能过大年？”皮猴子咳了两声，摇下窗户吐出一口痰去。豹子拿出一盒烟反手递给皮猴子。后者边拆烟纸边问：没成条的？”

“有情况。”豹子忽然紧张地道。几人瞪大眼睛往前方看去。只见不足百米的收费站周围有数十名警察。几辆警用车闪着警灯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分外惹眼。一名警察手持停车检查的标志站在车道上。

“快调头啊。”皮猴子喊道。

“来不及了。”豹子压低声音道：不一定跟咱们有关系。小宝，你去应付，就说是旅游的。皮猴子，你睡觉。”说着话，车已经驶近了收费站。警察向他们举起了停车检查的标志，然后打了靠边停车的手势。

小宝把车靠边停下，然后下了车。两名警察上前盘问。

“请出示证件。”警察道。小宝把驾驶证和行车本掏出来递给说话的警察。警察看后还给了小宝：你们是干吗的？”

“旅游的。”小宝道。警察看了看小宝，然后走过去打开了车后门。只见皮猴子在身子前边搭了件外衣，歪着头打着呼噜。

“哎师傅，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这么多警察？”小宝好奇地问道。

“不该问得别问。”警察的口气挺冲。

豹子这时也从前门下来了，他做出紧张地神情看着收费站的警察，边嘟哝起来：这么多警察？肯定有啥事儿。咱们别走了，看看热闹。”

“马上离开。”警察严厉地道。

“走吧。人家不让看。”小宝失望地道。边不舍地又往警车停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上了车，豹子也上了车。小宝开着车缓缓向收费站口驶去。交了费后，小宝持中速驶去。皮猴子一直回头盯着收费站的方向：这么多警察，这案子肯定小不了。小宝，你挺能装啊，跟他妈半仙儿似的。我真紧张的要命，我差点儿把枪掏出来。那个警察没动我，要是动我，我肯定……”

“掏出枪来你就死定了。要不就说猴子只能惹事儿，办不了事儿呢。”小宝看着后视镜里皮猴子的雷公脸道。

越野车拐了个弯儿，然后沿着笔直的国道高速驶去。

两只高脚杯在桌面上方相撞，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刘丹和黄老板各自饮进。

“黄老板，那事儿就算敲定了。货，半个月到。”刘丹朝黄老板微微一笑。

“没问题。预付款一到，我马上备货报单。”黄老板道。然后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坐在一侧若有所思的婉云。

“黄老板可真是老马识途啊。”刘丹又给黄老板和自己斟上了红酒。

“那刘小姐就是后生可畏了。这批货是你的朋友要，如果是你，那又另当别论了。”黄老板说完和刘丹对视着哈哈一笑。婉云在黄老板的视线之外撇了撇嘴。

“另外，这事儿还是别让我大哥知道，这种事儿，免得再误会了。我这也是给朋友帮忙。”刘丹似不以为然地补了一句。

“明白，朋友多了好走路嘛。”黄老板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婉云赤裸的臂膀，把婉云吓了一小跳。她皱皱眉，到也没说什么。

“我还给你留了几件东西，应该是隋唐间的。你肯定喜欢。”刘丹说。

“行。给我留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黄老板把刘丹和婉云送到了机场。几人简单寒暄后，刘丹和婉云便走入安检线了。黄老板目送着两位婀娜女子的背影，喃喃道：唉，若能财色兼收，岂非人生一大幸事？”

“老板，你说什么？”黄老板的一名保镖凑过来低声问。

“哲学。”黄老板的目光仍追随着刘丹和婉云。

“怪不得没听懂，原来是哲学。”保镖敬佩的目光在黄老板白胖的脸上盘旋。黄老板忽然转身对保镖严肃地道：以后你们别像木桩似的立在我旁边，不能自然点儿吗？你们这样，人家还以为我是黑社会呢？大陆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你们不知道我有时候多烦你们。”

“老板，你不是说让我们保持零距离保护你吗？”保镖目光仍是敬佩地吃紧。

“呸！那是苍蝇和屎。”黄老板扔下这句话，转身往大厅外走去。两名保镖立马跟进，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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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乔娜和李真、华北带着大李的骨灰回到A市后，乔娜马上向陈冬和几位在家的局领导作了汇报，大家的心情自然是十分沉重。汇报后，陈冬等人一致认为永平的毒品与A市的毒品一定有必然的联系，要求缉毒大队要加大力度侦破，争取早日破案。另外，亦订了召开大李的追悼会的日期。

连着几天，缉毒大队的气氛都十分沉重压抑，为案子，也为大李。大李的脾气是不好，平时把警员们冲得没处躲，但大李毕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做事也算光明磊落。所以，警员们对他的死还是很惋惜的。那么，心情不好也就在情理之中。从另一角度讲，大李的这种死法令人感到十分窝囊，如果是真刀真枪的拼杀而死，那就会是另外一个概念。反正警员们对大李的死，一是觉得悲痛，二便是感到懑闷不平，尤其是缉毒队大部分是年轻人，所以这种情绪就更加明显。尽管乔娜为此召开了全队大会，并在会上作了很多工作，但这种情绪一直漫延了下去，并没有多少收敛，况且乔娜本身也有这种情绪，所以再去说服别人，便存在着太多的难度。而这种情绪在华北和李真身上又显得尤其突出。这几天他俩带头和其他警员在外面喝酒，甚至把酒气和火气带到了工作中，对嫌犯的态度相当恶劣。乔娜为此对他俩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但收效不大。这种事情发生在警察这个特殊职业中，也是有太多的说不清楚。

大李的追悼会那天，局里的领导考虑到大李的母亲年事已高，恐出现什么问题，便没安排她到会。大李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乔娜到是通知了大李的前妻王淑琴，但她根本不打算参加这个会，大李还有个姐姐在海南工作，但没能联系上。那么就剩下了大李的女儿小雨，但这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大家考虑再三，也没接她来。这样一来，大李的追悼会上竟然没有一个他的亲属，这就让上至领导下至警员们感到了非常的不舒服。在他们眼里，那只骨灰盒也就显出了太多的孤独和寂寞……

会后，缉毒队的警员又到饭馆喝了一顿大酒，其中半数以上的人喝过了量。有人哭，有人骂，场面悲哀混乱，令人难以忍受。乔娜虽也在场，但面对这种场面，她也没什么办法。况且，她也在掉泪。

大李的事儿在缉毒队沸沸扬扬折腾了七八天，才渐渐平静下来。大家心里默默铆着劲儿要把案子破了为大李报仇。李真甚至喊出了这样的话，只要抓住了杀害大李的人，那就先把他们全崩掉，绝不给他们上法庭的机会，也不给那些脸皮比罪犯还厚的律师张嘴说话的余地，当然，这身警服也不打算穿了。李真在说这话时，居然有半数以上的警员表示赞成。

秦佐休息了几天，自我感觉心态已经稳定下来，他开始着手安排岳昆仑戒毒的事儿。这天晚上他和李欣、铁牛还有一名面目凶悍的兄弟来到步步高夜总会。因时间尚早，大厅里的客人还不太多，节目亦未上演，只有音响里撒落出矫揉造作的流行歌曲在厅里时快时慢地踱着步子。

李欣径直走到吧台前问一名主管岳昆仑来了没有？主管回答说，岳昆仑已被开了。李欣又问为什么？女主管撩了一把额前有点碍事的碎发道：那是老板的事儿，我们只挣自己份内的钱。”

秦佐轻轻拍了拍还要问下去的李欣的肩膀，然后便往后边走去。几人穿过大厅，进入后面的走廊，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秦佐推门进入，屋内无人。一名主管人员急急跟进来道：你们找谁呀？”

“你们老板呢？”李欣问，边在老板台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了。

“送客人去了。我去找。”主管快步走出去。这时，秦佐已在老板台后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浏览起来，报纸挡住了他多半张脸。铁牛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洋酒和一只矮杯，开封后给秦佐倒上。然后便和另一兄弟站在了秦佐一侧。铁牛打眼扫视着屋内的摆设。室内很宽绰，陈设亦算讲究，墙上挂着几幅作旧的字画，显然是赝品。

走廊里这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少顷，五六个人进了办公室，首先进入的是夜总会的老板张连锁。他一进门就冲着看报纸的秦佐喊起来：你他妈是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你找谁呀？”当他看到桌上那瓶洋酒和盛着酒的矮杯时就更火了：你他妈到底是谁？这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这时，秦佐的一只脚放在了桌子上，并压住了些许文件类的东西。

“你……”张连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便没继续骂下去。他盯着被报纸挡住了脸的人，使劲地琢磨着。

“348号。”报纸后边的秦佐喊出了张连锁在服刑时的编码。

“你是……”张连锁此刻真的懵住了，这个号码是他到死都忘不掉的，而这个声音也是透着阴冷的熟悉，可他一时又确实想不起来了。他是早秦佐三年出得狱，也就是说有十几年未见秦佐了。

这时，秦佐才把报纸扔在桌上，他的脸露了出来，目光也落在了张连锁身上。他伸出手端起矮杯，浅饮了一口，是威士忌，有点儿冲。

“……老，老大？”张连锁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老大，真没认出来……”张连锁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更不知秦佐找他是要干什么？

“连锁，看样子混得还不错嘛？哎，你不是安徽人吗？怎么在这儿落脚了？”秦佐把脚从桌上拿下来问道。

“老大，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哎，你们还呆着干吗？都滚出去，这是我大哥。”张连锁扭头冲门口堆着的七八个人喊道。这些人里有工作人员，也有他的马仔。众人听到喊，都出去了。

张连锁这才走到秦佐身边，他掏出烟递给秦佐，又恭恭敬敬地点着了火。这时他看见了铁牛：嘿，这不是铁牛吗？这一换行头，真还不敢认了。”铁牛微微笑过，冲他点了点头。

“我来过几次，也见过你，看你挺忙，没好意思麻烦你。”秦佐客气地道。

“老大，这你就不把我当兄弟了，在里边那些年，还不都亏了你照应，要不，我有几条命也都得放里边儿。哎老大，你也在这儿……”张连锁试探着问。

“没有。我本地有个朋友，偶尔过来看看，呆两天。”秦佐道。

“噢。”张连锁松了口气。他是真怵秦佐，更怕在一个地方找饭吃。俗话说一个槽子里不能栓俩叫驴，况且这秦佐又是能把驴吃了的主。

“连锁，今天晚了，我明天还得走，这次就不多说了，以后再找机会。哎，求你个事儿。”秦佐把手里端着的酒杯放到桌子上。

“老大，千万别说求，我担不起。我这小身体你也知道。”张连锁又给秦佐递过根烟去，秦佐摆摆手未接。然后道：我有个朋友在你这儿。”

“谁呀？干吗的？”

“岳昆仑。”

“噢，是那个诗人。你跟他……”张连锁有点儿纳闷。

“我也是受人之托。这么说吧，听说这个人挺不容易，父母双亡，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了。你就留着他在你这儿做吧。如果费用有困难，我每月给你打过来，你给我个帐号……”

“别别别，老大，你尽管放心，你说话了，我立马就得办。这样，我明天就把他请回来。”

“那就拜托了。另外，这事儿别让岳昆仑知道，诗人嘛，要面子。”秦佐说话时已站起身来，他绕过老板台，走过去拍了拍张连锁的肩膀，然后便往外走去。李欣和铁牛等人随在其后。张连锁拦住铁牛道：铁牛，别的不说了，以后路过这儿，一定过来玩，我亲自陪你。”铁牛冲他咧着嘴笑笑。便走出去了。

张连锁低下头琢磨着，一时竟忘了送客。秦佐的出现确实太突然了。他慢慢走回到老板台边上，看着秦佐喝过的杯中残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秦佐在狱中的阴影像一片云朝他头顶上飘过来，只片刻功夫，张连锁就想不起太阳长什么样了。

在回别墅的路上，秦佐告知同车的李欣和铁牛，以后不要再去步步高夜总会露面了。从和张连锁的简短谈话中，秦佐感觉到张连锁并未在夜总会见过自己。他对张连锁很反感，这个人义气不足，阴毒有余。在狱中虽不算个什么角色，但却经常陷害犯人，连管教都讨厌他这点，但又不能不用这种人监视犯人。一句话，张连锁在管教和犯人之间都很臭，但臭，亦有其臭的市场。秦佐在狱里曾教训过他几次，但是狗便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好在他并不敢与秦佐为难过甚，故，秦佐也就懒得理他。但他左边的肋骨至少有两根是被豹子和小宝等人在其熟睡后用被子蒙住身体跺断的。在狱里，这种私刑俗称闷山药。那个事儿，管教查了多日终未能“破案”，最后不了了之。张连锁为此住了两个月院，出院后与管教的关系也有所疏远。他的肋骨毕竟是有数的。

第二天下午，岳昆仑被通知去见张连锁。当他站在张总面前时，发现张总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么复杂和浑浊，简直就像一个吃素的人在盯着一堆拥挤的头蹄下水……岳昆仑感到了紧张，却不能去问。当张总告诉他晚上回来上班，并由以前每天的30元工资涨至50元时，岳昆仑真的不知这是为什么了？便怔怔地问了一句，也仅是这一句。

“别问了，这个世界上的为什么太多了，恐怕把咱俩剁成肉酱也说不清楚。就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就回来上班吧。”张连锁说完，冲岳昆仑摆摆手，便把脸扭到别处去了。

岳昆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在路过吧台时，他看见几名值班的服务员在冲他笑。出于礼貌，岳昆仑也朝他们笑起来。但他又发现，当自己笑起来时，对方却全都闭紧了嘴不笑了。他迷惑地朝吧台走过去想看个究竟，但却不由得被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吧台里并没有人……岳昆仑最近开始出现幻觉，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和影像甚至在他醒着的时候便在他的脑海里或者眼前闪现。他虽然知道这跟吸毒有关，但还是感到了恐惧。

晚上，当岳昆仑那个可有可无的节目结束以后，他被一名不曾谋过面的兄弟请上了停在夜总会外面的一辆轿车，事前，他被告知有位姓秦的先生在车里等他。

秦佐带他来到一处看上去档次很高的酒吧。秦佐让主管安排了一间雅座，而李欣和铁牛等人皆在外边的厅里等候。

秦佐点了两份鸡尾酒和几盘时令小吃，两人边饮酒边谈起来。

“昆仑，按说吸毒的人是不沾酒的。”秦佐道。

“说实话，不想活那么久。”岳昆仑看着秦佐，坦然道。

“为什么？”秦佐问。其实他对吸毒的人很了解，这种人根本谈不上什么定力，毒瘾一旦犯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尽管搞到毒品，而其他一切都是为此让路。秦佐在介入毒品生意前亲身感受过毒品的魔力，但他只是要对此尝试一下，并无意其他。所以，在刚感觉到了上瘾后便不再摄入。但就是这十余次吸食，已让他感受到了毒品的魔力和心瘾的张力。由此他清楚这种东西会让一切正常的意念化为乌有，最终会令人变成疯狂和完全的陌生。但如果严格控制摄入量，并定时吸食，那么情况又会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有一个维持量的问题。但几乎所有的吸毒者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维持量不会给人带来渴望中的刺激感，那么就会逐渐加量，而到了注射的程度时，这人就该完蛋了，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岳昆仑没有回答秦佐的问题，而是很直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觉得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儿，但我说不清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我刚才问得。”秦佐点燃一支烟，坚持着问道。

“……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我母亲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有许多阴影我怎么都摆脱不掉。以后我结了婚，但是，一切都很无奈。我也尝试过，试图去像有些人那样撕破了脸皮去生活，但我又发现我根本就做不到。我挣不断那根绳子或者说是底线，也就是人们通常说得良知……”岳昆仑沉重地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说下去。

“你母亲，她怎么样？”秦佐问。

“也去世了，四年多了。”岳昆仑神经质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讲讲，你是怎么吸上毒的？”秦佐问，口吻十分恳切。岳昆仑左右环顾着，看样子不想谈及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下决心讲了出来。

原来岳昆仑在四年前嫖过一次娼，那时他已经离婚了。那个女孩儿，岳昆仑是这样称呼她的，而不愿意用鸡这类字眼儿。那个女孩看上去很单纯，岳昆仑是在路上被她拦住的，她说他母亲得了癌症，在医院里等钱用，没办法，她只能出来做。说这话时，女孩儿哭得很厉害。岳昆仑信了她，带她回家过了一夜。第二天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5万块钱交给了女孩儿，并且亲自把她送上了火车。在车站，岳昆仑发誓以后会像兄长那样对待她，并绝不再碰她的身子。而女孩也哭着发誓说以后再不干这种事情了。岳昆仑一直目送着火车开出了视线。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非常伟大，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做出了极限的牺牲。而岳昆仑给了她5万块钱后也觉得良心上得到了一丝安慰。他在走出车站时，心里想着女孩把钱交给医院后，她母亲会得到相对妥善的治疗……但没过几天，岳昆仑就在一个饭馆里见到了这个女孩，她当时正和几名男人在喝酒，岳昆仑上前质问她，可她居然说不认识岳昆仑，并唆使那几个男人动手打了岳昆仑。

“那是我母亲刚去世不久，我的心情非常烂，又摊上了这么件事儿，我觉得我的精神快崩溃了，又正好碰上有人向我兜售毒品，就这么抽上了。”岳昆仑口气沉重地讲了这个过程。

“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在街上拉客的妓女？”秦佐苦笑着摇摇头。

“我以为我挽救了一个灵魂，可没想到掉进地狱里的那个人原来是我。”岳昆仑自嘲地笑笑，独自饮了口酒。

“昆仑，你准备一下，过几天我就送你去戒毒。”秦佐道。

“……戒毒的费用很高，再说也未必戒得了，我试过几次都失败了，那个滋味儿你想像不到，太痛苦了。秦先生，你跟我说说秦佐吧，我们分手的时候，还都是孩子。这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他也不在了……”岳昆仑的声音充满了伤感和空旷。秦佐从身上取出那张发黄的照片递给岳昆仑道：是他吗？”岳昆仑接过照片看起来，渐渐地，他的眼睛湿了……照片上，少年秦佐牵着点点的手，田间小路，阳光下的向日葵……

“是他，小佐子，这是点点。”岳昆仑深情地抚摸着照片，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从酒吧出来，秦佐把岳昆仑送回家。分手时，秦佐让李欣给岳昆仑拿了一万块钱现金作为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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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下午，乔娜在办公室和永平市局的陈队长在电话里谈了半个多小时。陈队讲一直对张文标兄弟俩进行着监控，但还是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乔娜失望地挂断电话后，独自琢磨了半天，她想把一些零散的珠子串起来，但却感到了吃力。这时，岳婷进入报告说，燃气厂水域发现两具男尸，估计水里还有东西，刑警队的人正在组织力量打捞。

乔娜和华北、李真、岳婷等人赶到燃气厂时，一辆吊车正晃晃当当的把一辆车身挂满杂物的桑塔纳轿车吊出水面。厂区已经戒严，空地上停着数辆警车，至少有二十余名市局刑警队和辖区派出所的警员在水边上忙乎着。离水边不远的地上放着两只盛着尸体的黄色专用袋。在下午强烈的日光照射下，尸体袋显得非常醒目。

刑警队的刘队长看见乔娜后朝她走过来道：乔队，已经发现了两具尸体，都是男性，尸体泡得都走形了。车牌照我看了，是本市的。”刘队正说着，一名警员跑步过来道：刘队，车里还有两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

“先装袋吧，回去再说。哎，马上查一下车牌号，看车主是什么人？”刘队长打断警员的话道。警员答应着跑开了。

“刘队，人手够吗？”乔娜问。边看着已在硬地上放稳的轿车。

“没问题。你们别动手了。情况清楚后我马上联系你。”刘队道。乔娜点点头，边看着忙乱成一片的警员，心里一阵阵发沉。这时，一名警员大声喊起来：这是谁干得事儿？就拿两个装尸袋，这又出来两个，怎么闹？省也省不在点儿上，瞎仔细什么呀……”“行了，你现在嚷嚷有什么用？小王，你开车回局里去取，快点啊……”

“这边再来两个人，门打不开，都锈死了，找点儿家伙，谁后备箱里有家具？谁……”

“走吧。”乔娜对身边的岳婷道。几个人转身走去。

“大哥，香港这段时间风声也挺紧的，有两个下家没联系上。我倒是又接触了几拨人，但看着不太踏实，所以没往深谈。”刘丹是昨天回来的，今天下午到别墅来向秦佐汇报香港之行的情况。

“这种事儿不能着急，多接触几次，等磨熟了再说。哎，见老黄了吗？”秦佐道。

“见了。”

“他怎么样？”

“老样子。”刘丹道。她这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和黄老板见面的情形，心里便不由得一紧，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瞒着秦佐做自己的生意，况且，连小宝都不知道。所以她还是有点儿紧张。但就是她的目光在瞬间的这一丝恍惚也未能躲过秦佐的眼睛：怎么了，有不顺当的事儿吗？”果然，秦佐问道。

“没有……”刘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对这位大哥的观查力是太清楚了，敏感程度很难令人置信。她知道是自己的目光出卖了自己，但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等着秦佐问下去。

“是担心小宝吧？”秦佐问道。刘丹松了口气，就着这个坡点了点头。

“没事儿，他们快回来了。”秦佐语气轻松地说。他对刘丹能够恪守规矩感到满意。这个规矩是，当有重大事件要某人去执行期间，这个执行人除了秦佐和李欣外，再不得与其他人联系。直到任务完成。这样做得目的是为了这个执行人能不受其他影响，而将全部心思用在所执行的任务上。而多年的实践证明，这些规矩非常有效，当然也就有必要。

刘丹顺着秦佐的口气点了点头，又淡淡笑了笑。

“他们走之前，我给小宝拿了两条中华烟，是以你的名义给他的。”一直没说话的李欣这时插了一句。“谢谢了。”刘丹斜着眼儿看了一下李欣。说实话，她对李欣的印象并不坏，两人的私交也算不错，但李欣有时那股阴阳怪气的性格确实让人捉摸不定。况且，她和大哥又是这么种关系。所以，不仅是刘丹，而是秦佐手下的所有马仔都有几分怵她。尤其是传言中说她曾毒死过很多人……有人曾就这个事儿问过李欣，但她从不正面回答，而总是以一笑带过去，这就使人们心里的那层神秘感越积越厚了。

刘丹从秦佐的别墅出来后，直到开车上了国道时，才发出一身汗来，她感到了后怕。这种背着秦佐干私活的事儿在窝里从没人尝试过，刘丹想象不到如果此事一旦被秦佐查觉，自己会落个什么结果？小三仅是因为吸毒便把命送掉了，因为人若沾上了毒品就再无了信用和忠诚可言，这刘丹也清楚。小宝的命是因为和秦佐有着那么一层厚如化石般的经历才得以保住的。而自己与秦佐的关系是和小宝无法相提并论的。路上，虽然刘丹打开了车窗，但仍是不停的在流汗。但在车行至基地时，刘丹还是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做下去，因为她太渴望着能有一天脱离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且，她确实深爱着小宝，而当人有了爱时，才会对生命感到珍惜。

婉云在一片夕阳的暖光中把玩着一条小臂粗的大王蛇，这种蛇基本上无毒，但性情凶暴，喜攻击，花纹也令人恐惧，通身的黑色鳞片上，规则的长着铜钱般大小的黄斑。这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王蛇是婉云从山上抓回来的，已养了几个月。平时，它就卷曲在婉云卧室的窗台上或床下，有生人进入时，它便做出凶狠的攻击状，并发出嘶嘶地叫声。但婉云怎么把玩它，它都很驯服。此，亦被基地的马仔们视为一大奇观。

“把它炖了吃了吧？”刘丹下车后对婉云道。刘丹对蛇没兴趣，说过几次让婉云把大王蛇扔掉，但婉云不理。婉云属蛇，她说也算是个伴儿。

“那你来抓吧，看它跟你去厨房不？”婉云道，边感觉着大王蛇在她肩膀处缓缓游移的凉意。刘丹不再理她，径自朝自己房间走去。

晚上十点多钟，秦佐正准备健身，然后冲个澡早点儿休息。铁牛过来告诉他程阿亮死了。

“什么时候？”秦佐一怔，问道。

“就这几天吧。猴子今天过去看了，就是程阿亮。”铁牛说。

“走。”秦佐转身朝外走去。铁牛和李欣相视苦笑一下，亦随着走出去。

破败杂乱的院子里搭着一座已不能再简陋的灵棚，一只瓦数很小的灯泡悬挂在灵棚的门上方，发出昏暗的光。灵棚外只有几只很小的花圈，形单影只的靠在低矮的墙上，偶尔有风吹过，花圈便发出唰唰的声响。

秦佐在院外看了片刻，这才走进了灵棚里。程阿亮的遗像在轻渺的烟雾中孑然无助，桌上的供品也只有少量的几只苹果和橘子。守灵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孝服，她膝前有一个亦穿着孝服的七八岁女孩。两人贴得很紧，痴痴地望着灵棚外寂静凄凉的夜空。

穿一身黑衣的秦佐出现在灵棚里时，妇女和女孩儿都吓了一跳，两人站起身看着秦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秦佐缓缓走近供桌，定神看着程阿亮的遗像。这是程阿亮五十余岁的照片。宽宽的脸，眼角耷拉着，还能看出曾经霸道的那副样子。秦佐看着照片，脑际中同时闪现出程阿亮那时颐指气使的凶悍和蛮横……真是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几十年一晃而过，当年曾不可一世的造反头目，如今已是风卷残沙，趁夜归去，连个躯壳都没能留下。想想人这一生，真是有太多的说不清……

秦佐将迷茫的目光从遗像上缓缓移开，然后落在妇女和女孩身上……

“你是……”妇女怯声问道，边搂紧了女孩。

“我是过路的。你是亡者的什么人？”秦佐问道。声音很低，很沉。在夜半时的灵棚里，这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瘆人，同时亦透着些许凄凉。

“我是他女儿，这是我女儿。”妇女答道。声音仍是很低，像几叶浮萍漂在离岸很近的水面上，哪里也去不了，就在那里等着烂掉，然后沉没。秦佐的目光缓缓飘落在显得有些畏惧的女孩儿脸上。女孩的眼睛很黑，眉毛弯弯的，脸有点脏，在白色麻衣孝服的衬托下，那张小脸看上去非常不安。这时李欣走进了灵棚，她示意秦佐该走了。

“……拿两千块钱，给这个孩子。”秦佐道。李欣迷惑地张嘴欲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她太了解秦佐了，但给这孩子钱，她还是不能理解。李欣从包里点出两千块钱放在供桌上，然后在妇女惊诧的目光追逐下走出了灵棚。秦佐已先她出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秦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李欣也不问什么，她只是感觉到秦佐的心很沉。车经过市区的几条街道，车窗外忽明忽暗……秦佐低头抽烟，始终未抬起过头来。

回到别墅后，秦佐仍是一言不发，他照例去健身房举重，然后冲了澡。当他回到卧室时，李欣忍不住发开了牢骚：大哥，你疯了？怎么还给她们钱：让她们去死吧。”李欣愤愤地说完这话，仰头干了半杯红酒。然后，她等着听秦佐会说什么。但秦佐仍是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宇上孤零零的几颗星星和星星发出的微弱的光。

“大哥，你说话呀？”李欣的口吻中有着太多的不满。她接着说下去：大哥，你知道我从来没顶撞过你，你在我心目中就是天就是地，我连这条命都是你的。可今天，我真的生你气了。我在车上一直都在流泪，可你就是不看。”

秦佐听到这儿才缓缓转过身来，李欣惊讶地看到秦佐的眼睛里有泪，这下她真的慌了，因为她从未见过秦佐流泪。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秦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我今天一看见那个女孩儿，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特别难受，心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秦佐走到李欣面前看着她，这种目光对李欣来讲竟然是那么陌生。她听见秦佐继续说下去：我忽然想起了点点，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如果也活得这么苦……李欣，你知道我没怕过什么，可就在那一阵儿功夫里，我真的怕极了，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秦佐说到这儿，声音变得沙哑，颤抖，眼泪也急急地流下来。李欣似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秦佐的头，把他搂在自己怀里，然后急急地说道：大哥，你别哭了，我们想办法，一定把那个妹妹找到……”李欣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她感觉到秦佐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战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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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爸，这个星期天我休息，我想把奶奶接过来，该给她检查一下身体了，八十多岁的人了。”乔娜在书房和父亲聊着。

“要这样的话，我也去吧。我也想回去看看。”乔玉峰道。

“这次我想让奶奶在城里多住些日子。我妈那儿，没事儿吧？”

“咳，你妈就是那么个人，有时候话说得不好听，可也不一定是有意的。你妈比较讲卫生嘛，城里和乡下的生活习惯毕竟有差距。再说你奶奶又爱管事儿，可又不一定管得对。没办法，只能我们辛苦点了，多协调一下。”

“可我就觉得奶奶哪儿都好。”乔娜道。她说得是心里话。这也是中国人甚至是全部东方人种的一个定性的惯性和弱点，在面对亲情时，原则和道理往往找不到自己的队伍，便只能跟在陌生的番号四周乱走一气。所以，在东方就有了任人为亲的这种极缺乏理性的概念和实质。这亦是东方人种一直落后于西方文明国家的主要原因之一。从另一个方面讲，像乔娜这种人在东方人种中已然算得上是明达之人了，那么，其他人就更显而易见的存在着太多的缺陷和致命的盲区。

“你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几乎把半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了你身上，你要是再嫌弃她，那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乔玉峰笑着道。而他这番话也从另一角度更加认定了以上所说得问题。

父女两人又探讨了一会儿乔晶的问题，当然，这个话题也像以往一样不会有个明确的结论和可行的措施。因为中国从古至今就从未真正建立起过一套完整并合理的，与人性完全接轨与契合的教育体系。所以，国人就养成了随着权力辗转的习惯和包括在其中的一切技能。

后来，乔玉峰又提到大李的情况，父女两人为大李的死很感慨了一番。同时，也为小雨的将来充满了怜悯和担忧。这时，李湘云走进了书房道：你们还不睡啊？都几点了？小娜今天不走了吧？”

“不走了。”乔娜回答道。朝父亲看了一眼。

“那就早点儿睡吧，有那么多话要说吗？”李湘云的脸色不怎么好，态度和脸色也能打个平手。乔玉峰和乔娜都感到了一阵苍白的扫兴，虽然在这个家里他们已然习惯了这种无风三尺浪的无聊和没道理可讲，但心里仍是升起了沉重的不痛快。父女两人起身，然后走出书房去。

李湘云看看空荡的房间，反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不明白丈夫和乔娜何以会对自己越来越冷淡，对她所讲得话题也毫无兴趣，她还明显的感觉到，原本应该浓郁的，触手可及的亲情正在渐渐淡化，甚至不知道会在哪天便烟消云散了去。她为此感到伤心，但又无可奈何。

中国人中真正的读书人很少，况且读书本身亦是个很要有方法的事情，读什么书和该读什么书就更是多数人一直没能够搞清楚的，而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中，读书似乎已然成了一种消遣，而这种出发点则是致命的。像李湘云这种人，在年轻时可能有过良好的愿望和追求，但很快便放弃了。那么，即使是用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花园把她围在其中，那么在经过了年深日久后，她眼睛里的那些花卉草木也就不再有任何新鲜感了。如果再懒于伺弄和修剪那些植物，那么这个花园也就再没了什么看头。但许多人都从不会理会这些道理，只是仅凭籍着生物的本能一天天打发着日子，而这种被风随意翻动的垃圾群体则是随处可见。

其实人一辈子只要认认真真去读十本有价值的书，这个人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但这十本书的选择将会很难。像李湘云这种人，她认为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那么家人就应该惟她是从，但她这种观念确实过于简单了。美国人在越南战场上耗掉了九年时间，而前苏联在阿富汗亦耗掉了九年时间。在此期间，美国和苏联除了在时间上的损失外，还耗掉了数万人的生命和难以计算的国力。但结果呢？谁也没落着好，全世界都在一片沸沸扬扬中抱怨着。这种例子似乎与李湘云并无必然之连带关系，但世界上的所有沟渠山川都是相通的，只要是在这个地球上发生的事儿，就必然有其联系。只是没有多少人能站在这个角度上考虑和分析问题罢了。

李湘云的苦恼是必然的，因为她除了不是位有识者之外，并且非常狭隘。这种人在希望得到更多的关爱时，关爱却远离了她，因为她不值得人们去关爱。到了最后，充其量只能剩下了一点儿怜悯，并且是在其老态龙钟之年，这就更尤其显得悲哀。但又有许多人在往这条路上挤，已将路挤得很满，但其中却少有人清楚自己是何以挤入了这条窄路？且越来越感到了窒息。

星期六上午，乔娜开着一辆深灰色三菱越野车和父亲回乡下接奶奶。三百多公里的路，中途有几十公里山路，不过路还算好走，往来车辆亦不算多，但乔娜一直持中速行驶。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父亲一直反对开快车，二是自从发生了那次车祸后，乔娜还是心有余悸的。照这个速度，她们在路上要走四个小时。进入山路以后，光线的反差明显大起来，忽明忽暗。路旁的山脚下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多是一簇簇的。偶尔可见到几棵粗壮些的树木，但长势并不怎么好，概是缺乏光照的原故吧。

“爸，还有100多公里呢，你睡一会儿吧。到了家，奶奶又跟你说个没完，你也休息不好。”乔娜道。乔玉峰望着窗外起伏绵连的山脉，感慨地道：老也没时间回来，想多看看……十几年前这里都是泥路，碰上下雨，简直没法儿走。那时候我要回来看你奶奶，有时候一天都到不了。这些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唉，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岁数越大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奶奶这辈子是太苦啦，家里和地里都是她一个人在忙，打我记事儿以后的印象里，奶奶太像机器人了。”乔娜动情地说道。

中午一点多，乔娜开着车进了村子，路过的几户人家门口，有人冲乔娜和乔玉峰打招呼。乔娜摇下玻璃回应着。

乔母家的院门窄，车进不去，乔娜把车停在了院外，然后和父亲朝院里走去。一进院子，乔娜就看见奶奶的一头白发在院子一角随着风飘动，她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乔母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案子上剁鸡菜。

“奶奶，你怎么闲不住呢？都什么岁数了？”乔娜扶住奶奶的肩膀道。老太太闻声扭过脸来，她看见了乔娜，笑了：看说得，都闲着，鸡吃啥？哎，就你自己啊？”

“我爸也回来了。”乔娜朝父亲站着的方向指指。

“玉峰也回来了？他还能找着我家啊？”老太太的话是透着埋怨，但嘴却笑得半天合不拢。乔娜扶着她起来。两人朝正房走去。乔玉峰笑着在门口等着。

房子和院子显然都修茸过了，显得挺整齐。这时，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女从正房的屋里出来，她是乔玉峰的表妹玉兰。她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老太太。

“哥，小娜，咋回来也不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玉兰道。

“准备啥呀？这不是回家了吗？又不是干啥。”乔玉峰笑着道。

“快进屋吧。”玉兰说，看着乔玉峰笑。而后者则等着母亲。

大家说着话进了屋。屋内处处仍是乡下的摆设习惯，但还算干净。

“都上炕，都上炕。”乔母脱了鞋，在乔娜的搀扶下上了炕，然后盘腿坐下了。乔娜也脱了鞋上了炕。乔玉峰则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玉兰给大家倒了水。

乔母端详着乔娜道：小娜，找下婆家没？就你这事就得把奶奶急死。哎，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是二十六？我咋一下想不起来了呢？”

“十八，我哪有那么大？”乔娜笑着道，她在奶奶身后跪下来给老太太按摩肩膀。

“瞎说，得有二十六了，这哄不了我。嗯，我这膀子啊，就得小娜给我按，别人不行，不是疼就是痒。别人都不行……”老太太道。

“别人哪儿行？那可不行。”乔娜学着老太太的口气道。大家笑。

“那我给你按了这么些年，都不算啦？”玉兰笑着问。老太太也笑了：算是得算，可没小娜按得好，这也是真的。”

“哥，你们想吃点啥？到了乡下就得吃乡下饭了。”玉兰道。

“回家可不就得吃家里饭吗？我还真就惦记着家里这口饭。”乔玉峰道。

“玉峰打小就爱吃个贴玉米饼子，这手拿根葱，举得老高，就那么吃，一吃还准撑着。他多少年就这样。”乔母张开缺了几颗牙的嘴，嘿嘿地笑。

“妈，给你镶得牙呢？你咋不戴呢？”乔玉峰问。

“我戴不惯，戴上就跟借别人家的似的，不知啥时候还得还，不愿意戴那东西。再说吃东西也使不上劲儿。”乔母道。

“哥，那晚上咱就吃小米粥，贴玉米饼子，大葱蘸酱，行不？”玉兰说。

“行，咋不行？他就爱吃这些东西。弄去吧，我知道。”乔母语气坚定地说。

“现在吃早吧？”乔娜说，端起小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早啥？都快两点了。”玉兰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真快两点了。我一见奶奶啥都忘了。”乔娜抬手看了看手表。

“小娜，这回回来能多呆几天吧？奶奶老了，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乔母道。

“别瞎说，我找人给你算了，你能活一百六十多岁。”乔娜道。

“那成啥了？谁还认识我呀？串门的地方都没了。不行不行，我可不能活那么大，没啥熟人了那不是？”老太太笑得直打晃。

“奶奶，我和爸这次来是要把你接走，到城里给你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再给你好好买几件衣服。”

“检查啥呀？我身体好着呢，可别糟蹋那钱。”

“这就由不得您了，咱们明天就走。”乔娜附在老太太耳边道。

“我不去，到了城里我看着哪儿都闹，再说你妈也不稀罕我。我要不在吧，她还算个领头的，我要去了，那不就显不出她了吗？我知道她不稀罕我，她把家里那点儿权看得可重了，我不去。”老太太边笑边道。这时，两名中年男人进了屋，这两人是村长和书记。

“乔市长回来啦？你现在当了大官儿，我们也不敢叫你名字了。”村长柱子道。

“可不是么，方圆几百里也就出了你这么个大官儿，连我们都觉得神气，脸上也有光彩。”支书大庆道。乔玉峰起身与两人握手，招呼他们坐下，又给两人倒了茶水。

“别大官大官的，玉峰他没那些个事儿，我也没有。不管他当了多大的官儿，他就是我儿子，别得我都不往心里去，再说别的也不算个啥。你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就行。”乔母乐呵呵地说道。

“大娘，这话你说行，我们说可就不行啦，那不合规矩。”柱子道。

“乔市长，我们也是刚知道你回来，这样，我这就通知齐乡长和刘书记，咱们在乡里备点儿酒菜，你看……”大庆道。

“大庆，我看吃饭这事儿就免了吧，我这次回来就呆一天，我想和老母亲说说话，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再找机会，好不好？再说我现在心脏病挺严重，也喝不了酒。”乔玉峰道。闻言，村长和书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是刚听明白了，你们是想叫玉峰跟你们去喝酒，那不行，他哪都不去，就在家，在家吃，玉兰去烙玉米饼子了，你俩也别走，也在这儿吃，一块儿吃。”乔母大声说道。

“看，哪都去不成。”乔玉峰朝柱子和大庆笑着道。

晚上，乔玉峰单独向玉兰安排了一下老宅子的问题。他把一万块钱现金放在玉兰手里道：这些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老太太一个人我是真不放心。这钱你收好，这家里你看哪儿需要，你就作主办。哎，也包括你的生活费啊。”

“哥，家里这边儿你就放心吧，让老太太在城里多呆些日子，好好养养身子。”玉兰道。

第二天上午，乔娜扶着老太太上了三菱车的后排座。院外堆了几十口子街坊邻居看热闹。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看人家，除了市长就是警察，都是当官的，咱们拿啥比跟人家？”一个鼻子很尖的妇女道。

“就是说么，看人家老太太多有福气。唉，打早谁能看出来？他家跟咱们还不是一样？现在可差着事儿啦……”一个老汉撮一把鼻涕往身后甩去，身后的后生猛地蹲下身奇網网收集整理子，躲过了这一劫，他没敢言声，甩鼻涕的老汉正是他爹。

“是啊，市长的儿子，警察孙女，那有法比啊？这就像是骑着毛驴追飞机，光能听着点儿动静，一有云更完了，更看不着啥了。”在村里开小卖店的小眼睛阿眯自嘲地说，边习惯地抠抠眼角，那里一年四季总有东西。

“你们说得都不对，应该这么说，人家是插着国旗的军舰在大海里绕，咱们是光着屁股在村边的池子里泡，说白了，就是瞎胡闹。”村里有名的烂嘴彭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

“就是就是。”大家伙对彭三的比方比较折服，一致赞同道。

“各位乡亲，回去吧，谢谢大家，谢谢了。”乔玉峰上车前冲大伙道。

车启动，缓缓驶离。乔母把头伸出窗外喊：我呆不了几天，城里也没啥，我看看就回来，回去吧都，回去吧……”乔母朝大伙挥手告别。

车快出村了，大伙仍梗着脖子目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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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乔母已有差不多一年未来儿子家了，这回来多少还有了一点儿新鲜感。回家后，她休息了一会儿，又在乔娜的服伺下洗了个热水澡，确实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服。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多钟，老太太被早早安排在了餐桌的主位上。洗了澡以后，老太太的脸色好看多了，精神也跟焕发接上了轨，已全然不似了那个在乡下院子里剁鸡菜的老人。这时，她看着桌上的几盘凉菜，笑呵呵地唠叨着什么。乔玉峰和李湘云在厨房里忙着弄菜，乔娜又出门不知买啥去了。

乔玉峰扎着全套做饭的行头，乔晶还为他戴了一个浴帽，把这位常务副市长弄得看上去挺滑稽。他平时不怎么做饭，手到底生分了许多，几条鱼煎下来已是手忙脚乱，并且因为鱼皮粘锅，弄得厨房里烟熏火燎。

“我看啊，你老娘一来你的病就好多了，以后我看你也不用吃啥药了，陪着你老娘就行。”李湘云摘着菜边道。

“你说什么？”乔玉峰刚把一条鱼放进锅里，随着哧啦啦一阵响，他没听清李湘云在说什么。

乔晶这时正在自己房间里朝王琪发着威：你装什么独头蒜你？独头蒜有那么多爪子吗？你去帮着干点儿活，该表现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本来我们家人对你就没啥好感。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干部子弟，本人当然还得是干部。我爸的意思是让我找一个讲师一类的知识分子。我姐呢，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肯定希望我找个警察。可你呢，这三种人都沾不上，你好像连高中都没毕业是吧？”

“谁说得？毕业了。就是毕业证找不着了。”王琪底气显然不够足地道：哎，那你奶奶呢？她啥意思？她想让你找个啥人？”

“我奶奶？她肯定是……是不是想让我找他们村长的儿子？没具体说，要不就是我忘了。”

“别，村长的儿子也有虱子。”王琪夸张地做了个用手指甲挤虱子的动作。

“少恶心你。哎，要不你去给我奶奶做做按摩吧，就在肩膀那随便按一会儿，就算是给人看看也算。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机会。快去吧。”

“她在哪儿呢？你奶奶。”王琪站起身来问。

“自己找，岁数最大的那个就是。笨。”乔晶瞪了王琪一眼。

王琪到是很快就找到了老太太，并开始为她做肩部按摩。老太太扭头使劲儿看了王琪几眼，到也没说出啥来，因为王琪的五官毕竟都在。这时就听老太太说道：小伙子，我可告诉你啊，你可不能欺负晶晶，晶晶小时候身子骨就弱……”

“啥？我欺负她？奶奶，你也太不了解她了吧？她就差站在我头上金鸡独立了。”王琪急急地道。

“那就对了。哎，你说啥？”老太太扭头问道。王琪刚要解释，只见乔晶已经走了过来，边喊：我啥时候说要独立了？”

乔娜本想在家陪奶奶呆两天，但这么多案子压着，她终还是呆不住了。星期一一早就进了办公室，看着桌上厚厚的案卷，真像瞅着一只刺猬那么难受。未到缉毒队时，常听人说当缉毒警察是件剥皮抽筋的事情，当时她还有些不以为然，但这两年的经历告诉她，缉毒警察是太难干了。吸毒的人到不难对付，这些人已然是半人半鬼，甚至已不把生命当作一回事儿，但吸毒在中国的刑法中又并未明确规定为触犯了刑律。所以，吸毒者并不十分惧怕缉毒警察，所以在案件侦破过程中亦往往不愿配合。同时这些人也知道，一旦供出了贩毒者，那么自己的日子将十分难熬，因为贩毒在中国是重刑，故，贩毒者多是会以生命来抗争的，风险也就往往由此产生。况且，毒品市场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庞大黑洞，真是似与魔鬼打交道没什么区别。尽管每个缉毒警察的手里都抓着几个线人，但这些人几乎是清一色的说谎者，有人甚至利用这一特殊身份来扩大巩固自己的毒品网络，这个形同迷宫的毒品市场就是如此这般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人有如去数那满天的繁星，但你永远都不会数得清楚。

乔娜亦曾想过自己也发展控制几名线人，以期能得到离这个犯罪市场相对近捷的情报，但她最终发现自己很难胜任这种工作，一是在直面线人时的那种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不断喷涌出来的厌恶，这使她很难耐着性子与这些人交往下去，沟通就更是件遥远的事情。二是她靓丽的外表使她处处都显得过于惹眼，这实际上对她所从事的工作也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影响。但乔娜在工作上又确实很认真负责，甚至可以说是尽力了。所以，尽管局里亦有多人在她背后说三道四，但仍是未被能做出过太有份量的结论。况且，她父亲毕竟是分管政法的直接长官。而这一得天独厚的条件亦是别人不能攀比和难以强求的。

这段时间，由于案件的积压和大李窝窝囊囊的不幸死亡，在缉毒队里引起了强烈的烦躁情绪。乔娜为此已为华北和李真等人救过几次火了，所谓救火就是警员在审讯疑犯时动手打人和进行其他形式的体罚，其中包括较长时间的电击。近年来，公安部与其他司法机关在各类文件上反复强调不得逼供信，但工作在第一线的警员们都知道，若光靠劝说和引导是永远破不了什么正经案子的。道理谁都知道一些，甚至能讲一些，但一到了自己身上，讲道理如同在桑拿做按摩，那真是胡说八道一样。如果用刑后将案子破了还好说，若不是，那么这个警员的日子也会有一段难过。当然，到了这种时候，各部门的主管是什么态度就显得尤其重要了。不过一般情况下，部门主管都能为其下属挡几枪，只要不是致命的部位就好。但若是嫌犯被打致死，那么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除非这名嫌犯能被证据最后杀死。诚然，以上这寥寥数语对于警局内幕来讲，无疑只是冰山一角的泛泛说辞，可要真去说清楚，又会把人活活累死。那么，谁又想这么死呢？！

乔娜把手头的案卷记录又翻了一阵子，仍是没能捋顺多少思路，几乎所有的线索都是零零碎碎，真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更像是大野地里随风旅行的几张纸钱，可这又是谁家的事儿呢？

华北在乔娜的推荐下现在是代理副大队长了，估计正式任命文件不久就会下发。可也看不出华北有什么喜悦之情，反而显得比以前冷漠了许多，这些天他频繁地提审嫌犯，并经常动手。连岳婷都觉着他有点儿陌生了。劝了几次，并没什么效果。大家背后议论，认为华北还是因为大李的事儿一时转不过弯子来，所以也不是很在意。在他任代理副大队长后，岳婷、李真、杨涛等人提出请他吃顿饭庆祝一下，但被拒绝了，原因也没说。李真出主意让岳婷提出单独请他，看他有什么反应，可华北也拒绝了，原因还是没说。岳婷因此好像也受了刺激，几天都不主动和华北说话。不过看上去，华北也不怎么在乎。他这几天跑得最勤的地方就是市看守所。据说，那帮涉嫌贩毒的嫌犯这些天只要一听说提审就装病，幸亏没听说有谁真的疯了。

门开了，岳婷进来对乔娜道：明天早上八点半局政治部有个会，让各队队长或副队长参加。”

“我知道了。哎，华北呢？”乔娜问。

“开车走了，好像又去看守所了。”岳婷说完，盯着地面眨着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乔娜问道。岳婷抬头看看她，欲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来。

“到底怎么了？”乔娜提高了声音。岳婷走到沙发前转身坐了下来道：乔队，我觉得华北这段时间挺反常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儿？”岳婷说，边把裤子上不知在哪儿蹭上的土拍下去。乔娜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才问道：能说具体点儿吗？”

“反正我觉得他不对劲儿，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老往看守所跑，有时候还一个人去。这要是出了问题，连个作证的人都没有。感觉上，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岳婷不无担忧地说。

“那不符合手续，提审怎么可以一个人呢？这样的笔录不能作为法律依据，当然也不具有法律效力。他不会连这都忘了吧？”乔娜道，看着岳婷。后者摇摇头未语。

“今天他跟谁去得？”乔娜问。

“说是跟杨涛去得，可我刚才看见杨涛回来了，没见着华北。”岳婷的目光随着一只飞舞的苍蝇转到了屋角。

“走，跟我去一趟。”乔娜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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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乔娜和岳婷到了看守所后，得知华北在10号提审室，这是最靠里边的一间屋子，提审室的门也是铁门，隔音很好，因经费问题，10个提审室只有四间上了监视系统。华北为什么选了一间没监控设施的？况且又是最靠里边的一间？他要干什么？乔娜心里不由得一紧，她快步穿过提审室外的走廊，朝里边走去。到了10号门前，她和岳婷停住了脚步，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竟似是无人。乔娜狐疑地看看站在一侧的岳婷，岳婷的小脸亦绷得挺紧，屏气收声地听着。忽然，从屋里传出一声华北嘶哑地喊声：你他妈说不说？谁是金八？金八是谁？他在哪儿？在哪儿？”喊声过后是几声闷声闷气地击打声。乔娜抬手拍了几下铁门，并喊出了华北的名字。须臾，铁门开了，只见华北的衬衫袖子绾得很高，胸前的扣子解开了几个，他满脸是汗，衬衫上方亦有大片被汗浸透的地方。乔娜和岳婷进了提审室，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男子被单手铐在桌子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因疼痛而痉挛地颤抖着身体。看见乔娜等人进来，他恐怖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你在干什么？”乔娜瞪着华北，尽管声音不高，但语气已是很严厉。华北扭头看了看嫌犯，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儿，他没回答乔娜的问话。

“我问你呢？”乔娜提高了声音，仍瞪着华北。

“……找线索，找证据。”华北喘息着道。

“可你这是违反政策。”乔娜的口气缓和了些，但仍很生硬。少顷，华北从桌上的警服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乔娜。乔娜看着照片上的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不解地问：谁呀这是？”

“我弟弟，”华北抹一把脸上的汗低声道。

“他怎么啦？”乔娜问。她忽然有了一种很糟的预感。

“死了。吸毒。”华北从乔娜手里拿回照片，放入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兜里。乔娜看着头发湿漉漉的华北，心里油然升起一股酸酸的痛意。岳婷此时亦完全理解了华北的变化。

“我爸和我妈都住院了，都是为了我弟弟的事儿……他才十九岁。”华北抹一把流出的眼泪，咬着嘴唇把脸扭到一边儿去。

“知道谁供他毒吗？”乔娜轻声问。

“不知道。”华北背着脸摇摇头道。

“……我刚才听见你在喊金八，是什么人？”

“是和我弟弟一块儿在戒毒所戒毒的一个人说得，说他们从一个叫金八的人手里拿过几次货。”华北转过脸来看着乔娜。

“回去吧。”乔娜把手放在华北湿湿的肩膀上。

在回队里的路上，乔娜对华北说了些安慰的话，但也提出了批评。她指出华北这样逼嫌犯也未必能得到证据，可从另一角度讲，这会犯错误，如果碰上寸劲儿，一跤摔到了爬不起来，这辈子就完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进了那四堵高墙，换上了囚服，他就是犯人了。

下车前，华北提出要请一个星期事假，他要去医院为老人陪床。乔娜准了他假。同时，心里也特别难受。她能想像到华北此时的心境是如何的空空荡荡和凄凄惶惶。十九岁的弟弟因吸毒死亡，父母为此又住进了医院。这种打击对任何人来讲，都已然是很重了。为了保险起见，乔娜回到办公室后马上给看守所的蓝天打了电话，告知他以后不允许华北再单独提审嫌犯。乔娜和蓝天私人关系较好，他从副职提成正职，乔娜跟父亲打过招呼。蓝天算是欠乔娜一个人情。

乔娜放下电话尚未缓过神来，岳婷便来报告说，刑警队已经确认了燃气厂的几具男尸的身份。其中一名叫侯勇，无业，曾被司法处理过。另外几人情况都差不多，都是侯勇的小兄弟，不是什么正经人。刑警队分析，黑帮内部火拼的可能性较大。

“侯勇？这人好像是大李的线人？”乔娜对此人有些印象。

“应该是。我呆会儿查查底子。”岳婷道。她的情绪也挺低落，华北的事儿对她有一定影响。干缉毒警的风险性大家都心知肚明，没准儿哪天就少了个人。所以，这个团队的凝聚力和感情是其他部门所没有的。

电话铃响，乔娜接听：……东城分局？什么事儿……好吧，我派人过去。”乔娜放下话筒后对岳婷道：你和李真去一趟东城分局。他们昨晚拘了两个人，涉及毒品。可有个人说是咱们的人，你们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岳婷答应着出去了。乔娜纳闷地琢磨着。

半小时后，李真进了乔娜的办公室，身后跟着面色疲倦，一身晦气的王琪。只见他两眼布满血丝，精神极度萎靡。

“姐……”王琪怯声叫道。

“王琪？你怎么回事儿？”乔娜一怔，随即疑惑地问。

“姐，闹着玩儿的，没啥事儿其实。”王琪看了一眼沙发，看样子想坐下，但没敢走过去。

“不说实话。”李真瞪了一眼王琪，然后向乔娜汇报说：昨晚东城分局的人在现场拘了一名妇女，从她身上搜出100克粉。王琪在现场，从他身上搜出了5克粉[奇书网|qinkan.net]。买毒的一千多块钱还在妇女身上。闹着玩？有这么玩得吗？”李真大眼珠子一瞪，王琪的身子一哆嗦。

“王琪，你说实话，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乔娜厉声道。

“姐，我不敢说。”王琪看了一眼李真，低下头去。乔娜预感到了什么，心里一沉，她示意李真回避一下。后者出去了。

“快说，怎么回事儿？”

“姐，我是给晶晶买得。”王琪见李真走了，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看样子他累死了。昨晚在东城分局几乎站了一宿，遭老罪了。

“什么？你说晶晶吸毒？”乔娜猛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紧张地思索着，心也狂跳起来。

“有几个月了吧。”王琪说完看了看乔娜桌上的保温杯：姐，给我口水喝吧，他们一晚上没让我喝水。”王琪的眼泪流下来。

“喝什么水？晶晶在哪儿？带我去找她。”乔娜过来拽着王琪便往外走去。

坐在副驾座上的王琪指着路，把乔娜带到东城甘子铺街的一条胡同里。王琪的那辆广本轿车孤零零地停在窄窄的路边上。两人下了车，朝广本车走去。走近时发现车里没人。乔娜猛地照车顶拍了一掌道：人呢？”

“昨晚上我买货的时候让她在车里等我。可我在分局关了一晚上，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啦。”王琪哭丧着脸道。

“给她打电话，快点儿。”乔娜烦躁地喊道。

“手机让他们没收了。”

“浑蛋！你们怎么什么事儿都敢干？你们知道这个后果吗？快去找，快去。”乔娜下意识地把手铐从腰上摸出来。

“姐，别。”王琪慌了。乔娜强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瞪着王琪。王琪慌慌张张地开车门，车门锁着。他扭头对乔娜道：晶晶肯定把钥匙拿走了，不过我还有一把备用的。”

“那就快去找，找到马上给我打电话。”乔娜感觉到自己的舌头都有点儿硬了。王琪打开车门，急急忙忙地打着火，开车走了。

乔娜目送着广本车驶远。然后拿出手机拨号。她先拨了晶晶的号码，关机。然后她又往家里拨。李湘云在家。乔娜在电话里得知晶晶并没回家。她挂断电话后，迷惘地朝胡同里来往的行人看去，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痉挛的痛楚。“这个小浑蛋，小王八蛋……”乔娜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么几个词汇，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当然，这是指得乔晶。

而此时的乔晶正躲在一个尚未到营业时间的酒吧里。她缩着身体倚在一个靠墙的小桌上，满脸憔悴，精神不是很差，而是特别差。她与这个酒吧的女老板很熟，以前常到这里来喝咖啡。她是天亮前跑过来得。当然了，她不能告诉女老板发生了什么事儿，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清楚王琪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预感中，王琪是遇到了麻烦。否则，他不会将自己扔在车里而一夜未归。

“乔小姐，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没陪你过来啊？”人到中年的女老板边收拾吧台边问。

“死了。”乔晶无精打采地道。

“啊？！怎么死得？”女老板看着乔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就信了几分。

“谁知道呢？正在查。”乔晶的口吻中带出了怨气。她扭头冲着女老板道：苏姐，再给我拿杯咖啡，浓一点儿啊，糖我自己放。”女老板闻声，答应着为乔晶冲咖啡。这时，店门开了，披头散发的王琪走进来，他朝四周环视了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乔晶，马上快步朝她走过去。而乔晶一看见王琪，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梗着脖子喊：你死哪儿去了？我昨晚让狼吃了都没人知道。”言毕，她扭过头去不愿再看王琪。而后者则把声音压得很低道：我昨晚上被东城分局抓了……”

“啊！”乔晶惊愕地转过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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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陈艳，你知道100克海洛因是个什么性质的后果吗？”乔娜和李真在拘押室审问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陈艳有着较好的体态与面容，从那张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儿罪犯的特征。然而遗憾的是，她确实犯了罪。

“我知道。”陈艳的情形很慌张，甚至脸涨得彤红，尽管看上去她是那么憔悴不堪，但依然难以掩饰她天生丽质的容貌。而实际上，她仅仅读完了初中。

审讯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但陈艳把一切都承担了，她没有供出她以外的其他人。

警员办公室里，岳婷把几块饼干递给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子，她是陈艳的女儿，昨晚陈艳被抓时带着孩子。

“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岳婷俯下身子问道。

“小月。”女孩睁大了黑黑的眼睛回答，边把饼干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去，看来这孩子的确饿了。岳婷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来。

“你不回答问题，我们也能找出证据……现在想给你个机会，是为了你的孩子。想过吗？孩子……”乔娜说得是心里话。当提及孩子这个敏感的话题时，陈艳有了较明显的反应。少顷，她开始掉泪。然后，仍是盯紧了手上的铐子不语。这时，桌子上的一部手机响起了短信信号声，这是陈艳的手机。听见熟悉的短信信号声后，陈艳脸色很快变得苍白起来，她无助地看看手机的方向，随即又低下头去，这时她的泪水亦越流越急。

李真拿起手机看，屏幕上显示出几行汉字：艳，货已取上。我下午三点半到，去火车站接。”李真把手机递给乔娜，后者亦看了屏幕上的内容。两人随即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离座朝外走去。而陈艳始终低着头不吭一声，只是不停地流泪。

乔晶听完王琪战战兢兢地讲述完自己被抓得经过时，确实慌了。她瞪着眼珠子看了半晌王琪，这才回过神来道：这下坏了，我姐肯定得和我爸妈说，完了完了。我妈还好说，我爸肯定得犯病。再说我奶奶也在，这可咋办？家是不能回了。”乔晶长吁短叹着。王琪亦是满脸愁云，整个人似半山腰间一座被风吹雨打得摇摇欲坠的荒亭。他忽然扭脸问道：你姐会不会再抓我啊？你是没看见你姐今天有多凶？哪还像个女的呀？”

“就你像？”说到根儿上，乔晶还是向着家里人，王琪这样说姐姐，乔晶还是不爱听。她毕竟未经过什么事儿，到了这一步，也是没了啥主意：唉——咱们还是躲躲吧。”由于唇膏已经褪尽，乔晶的嘴唇显得有些干涩。

“躲哪儿去啊？”王琪似是冲着天问。

“你这个窝囊废。走一步说一步呗。”乔晶烦死了。

“好吧。晶晶……要不你就别抽了，这提心吊胆的哪叫日子啊？”王琪转过脸去。一夜间的功夫，他像是苍老了许多。

“可你知道那个劲儿上来有多难受吗？就像掉进了蚂蚁窝。哎呦，一说起来好像那个劲儿又要来了。”乔晶皱紧了眉头。

“晶晶，我身上没钱了，货和钱都让没收了，还有手机。那帮警察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紧着说我是缉毒队的，他们就是不信。”

“我不管，你赶快去想办法，我有预感，今天肯定熬不过去。”

“那我回趟家把卡取上，卡上还有几千块钱。”王琪说着站起来。

“那就快去。”乔晶的目光像一只甩在半空的手掌朝王琪扇过去。王琪点点头匆匆走了。乔晶定定神，然后摸出手机开了机，她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差走个十几天，因为任务急，没时间回家了。然后又给乔娜发了个短信。之后，便又关机了。她长叹了一声后，朝着吧台喊道：苏姐啊，给我拿点甜点吧，饿死了。”在另间屋的女老板答应了一声。

因情况突然，时间又紧，乔娜马上召开了一个短会，作了动员，安排了工作。她在会上最后说：嫌疑人到现在什么都不交待，所以对方有多少人？什么情况，甚至连男女都不清楚。这就给我们要做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所以，我只能要求大家保持高度的机动性。再说白了，也就是走一步说一步。”

散会后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离抓捕时间不到四个小时。乔娜让岳婷安排了中午的加班快餐，所有在家的警员，不得请假，不得离队。乔娜本想向陈冬汇报一下情况，但得知他在市里开常委会，便只得作罢。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和岳婷、李真等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达成共识，就目前的情况，不再对陈艳施加压力，但她下午必须去火车站配合抓捕。为此，乔娜和岳婷又到拘押室向陈艳交待了一番政策，并坦陈了一些颇具人性化的说辞，其中主要讲到孩子的今后。最后陈艳答应配合这次抓捕行动。

在岳婷和另一名女警员的安排下，陈艳和女孩都洗漱了一下，然后又吃了和警员一样的工作餐盒饭。在此过程中，陈艳总是含着泪看着女孩。那种目光和神态令目睹者的心情十分沉重。

出发前，乔娜才得空浏览了一下手机短信。她看到了乔晶发来的短信内容：姐，我的事儿不要和爸妈说，让我自己处理，我主要担心爸的病。如果你说了，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我了。台里有事，我出差了。再见。晶晶。”乔娜删掉了这条短信，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控制着情绪，向等待的警员们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乔娜带着十余名警员在火车到站前的二十多分钟，在接站口等位置布置下了一张大网。站前广场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乱乱哄哄。陈艳牵着女孩的手站在离出站口稍远的一处显眼的地方。乔娜和警员们都换了便装，混在接站的人群里。车进站后，出口处陆续有旅客走出来，有人和接站的亲友打着招呼。乔娜此时的精神高度紧张，她扭头去看离她有十几米远的陈艳，岳婷和一名女警员在离陈艳较近的位置盯死了她。陈艳呆呆地看着出站口，表情木讷呆板。小月在她身边蹦蹦跳跳着玩。

旅客继续从出口处涌出来，人越来越多。乔娜盯紧了出来的人，观查着。片刻，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随着旅客走出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了陈艳和孩子。他嘴角现出一丝淡淡地笑，然后缓步朝陈艳走过去。他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帆布软包。

乔娜已经注意到了这名男子，待他走过去时，乔娜慢慢转身，同时手伸向了枪套。众警员们的手陆续朝枪套上伸过去……

男子朝陈艳走去。他走去的方向是西边，接近四点的光线很强，使男子无法看清背光站着的陈艳真实的表情。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陈艳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男子，张了几次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小月仍在她身边蹦蹦跳跳，未看见已然走过来的男子。

乔娜和部分警员这时已从几个方向朝男子围抄过去。当男子走到离陈艳只有六七米的地方时，陈艳忽然喊了起来：别过来，警察！”男子闻声一惊！几乎没迟疑便将手里的软包扔在了地上，然后迅速朝另一方向跑去。

乔娜此时已将枪握在了手里，并上了膛。看到男子狂奔而去，乔娜朝天开了两枪，众警员纷纷围追过去。女孩听到枪声抬起头来，这时她才看见了跑着的男子，她忽然朝男子跑去的方向追过去。陈艳惊呆了，她大张着嘴，看着男子跑去的方向。乔娜用枪指着她，边观查着围捕的情况。

奔跑中的男子忽然被一辆急刹车的出租车撞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随即从腰后拔出了手枪，并朝几名追捕的警员打出了几发子弹。而女孩这时却跟着几名警员没头没脑地猛跑。男子继续朝警员射击，警员们亦开始向男子开枪。

男子又打出数发子弹……岳婷紧跑了几步，一把将仍跑着的女孩搂在怀里，她转身时右臂中枪，但她仍是紧紧搂住了女孩，并用身体挡着可能飞来得子弹。

靠在出租车上的男子被围上来的多名警员乱枪打死。

乔娜押着陈艳走过来，一名警员过来给陈艳戴上了手铐。另名警员检查了一下男子的身体，然后向乔娜报告道：死了。”乔娜看看倒在血泊中的男子，又转过脸瞪着陈艳。这时陈艳忽然哭喊出了一个名字：伟国……”她欲越过警员冲过去，但被强力拽住了。她失控地坐在地上哭起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李真，你带人处理现场。我们先走。”乔娜把枪插回枪套，边喊。女孩这时忽然从岳婷的怀里挣脱出来，她跑到已经死了的男子身边，扑到他身上连连喊着：爸爸……”众警员和乔娜听到喊声后都有点儿发懵，女孩仍哭喊着……

岳婷捂着胳膊慢慢走到乔娜身边，她的肩膀和衣袖已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乔娜看着她蜡黄是小脸，伸手搀住了她。岳婷忍着疼又回头看了一眼被警员抱着离开男子的女孩，女孩仍哭喊着。岳婷的目光变得复杂，恍惚。

回去的车里。陈艳一直在低泣，她忽然冲坐在一边的乔娜道：他是我男人，我们是从小长大的……”乔娜听着陈艳的哭泣声，但没去看她。

“去看守所。”乔娜对开车的警员道。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陈艳在问。乔娜没回答，而是似不经意地望着车窗外移动的景物，但心却往下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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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岳昆仑在夜总会的舞台朗诵。他情绪饱满，声音忧郁，大厅里很静。

岳昆仑：江南小镇，夕阳如瀑。半坡上的老屋，参差如图。那袅袅炊烟，是百年不散的孤独。一座娇小的咖啡屋，在慵懒的暖意中被落日染成了橘红。一双纤细的手，白皙，清澈。捧着杯中静静的沉默……这是一双女孩的手，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天告别的情景……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常常到这里来等，她在等那个男孩临行前，那个彩色的承诺。一杯咖啡，满窗的暮色。她心里默默地说，回来吧，别再走啦，你的脚下，是我被踩疼的心啊……

岳昆仑谢幕走下舞台，大厅里响起掌声。散台上一名柔弱的女孩在擦着眼泪。

岳昆仑的节目一完，他就紧着往家里走。这些天他的心情很矛盾，自从秦佐跟他说了戒毒的事儿以后，他就再难平静下来。平心而言，他也想把毒戒掉，可他也知道这太难了。他的吸毒史已经四年，注射也有两年了，已经到了深度依赖的程度。但吸毒毕竟能让他忘掉一些痛苦，并藉此可得到忘却自我的兴奋感。如果把毒戒掉，那么就只能清醒的面对这个表面上时时沸腾，而内里却实在是冰冷的现实社会。这是岳昆仑难以接受和极力想回避的。另外，这个姓秦的男人究竟是谁？这也是岳昆仑这段时间苦苦在思索的。他也假设过这个人就是秦佐，但如果是，却又想不出他何以要撒谎的理由？和秦佐分手时，他们都还只是十三岁的孩子，而在这么久的岁月年轮的碾压后，儿时的特征已再难找到。岳昆仑尽管也多次去辨识过那张脸，但终还是不敢确认。可他何必要如此帮助自己呢？若如他所言，秦佐刑满后在他的工厂打过工，那么他也不过是一个低级雇员而已，作为他的老板，也不必为了秦佐的几句临终嘱托而如此这般？岳昆仑对此真是苦苦不得其解了。

当岳昆仑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感应灯亮了。他惊讶地看见了王琪和乔晶那两张苦巴巴的脸。真是太像两个被抓走的壮丁趁夜逃了回来。岳昆仑苦恼的闭上了眼睛。他预感到自己将有一段时间要告别安宁了。

“老岳，帮人帮到底，就再麻烦你几天，我们尽快想办法，找到地方就走。”王琪舔着干裂的嘴唇道。他和乔晶坐在床上，岳昆仑则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低着头叹气，看上去很像是来求助什么事儿的一个串门人。

“可我这儿也不宽敞，再说，我一个人习惯了……”岳昆仑嗫嚅着说。他是真不愿意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

“老岳，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把你当朋友才来投奔你。你不是说过吗？朋友才是最大的财富。”王琪搬出岳昆仑的话来砸他家的门。

“是，我是说过这话。”岳昆仑点着头道，其实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这就对了。再说我们也住不了几天。你说呢晶晶？”王琪用肩膀撞了撞身边萎靡不振的乔晶。后者困得马上就要睡着了，昨晚在车里几乎没合眼，真的是太缺觉了。

“那，我睡哪儿？”岳昆仑看着王琪和乔晶，就像看着一座在滔滔洪水中的断桥。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王琪和乔晶是客人，睡床上。岳昆仑到另间屋打个地铺算了。此事刚说好，乔晶便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岳昆仑从很旧的柜子里找出两条很旧的被褥和一个很旧的枕头到另间屋子里去了。

乔娜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稍事收拾了一下后，扭头去看床上的小月。女孩已经睡熟，脸上有淡淡的泪痕。乔娜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她虽然没结过婚，也未有过孩子，但女人的天性还是让她在这一天中领略到了很多。加上乔晶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到现在也联系不上，这就更令乔娜感到了难以释解的痛楚和烦躁。陈艳下午已被送到看守所羁押，并办理了批捕手续。她丈夫也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附属医院的冷冻室。岳婷的伤势不算重，子弹已取出，只是因流血较多，人很虚弱，大夫说观查几天，休息一下就没事儿了。

乔娜离开椅子，走到床边坐下来，她静静地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小脸。这孩子才五岁，在她今后漫长的一生中，还将会发生什么事儿呢？乔娜想着，心里又感受到了那股沉沉的压力涌上来。

陈艳坐在大通铺上琢磨着这几天所发生的事儿。丈夫的死虽然令她悲痛不已，甚至有过五脏俱焚的感觉，但人现在已经死了，所以这个事儿在陈艳的心里也就渐渐结成了痂。但孩子这个伤口却是血淋淋的不能愈合，她才五岁，以后怎么办？陈艳知道自己这次即使死不了，也会在监狱一直熬到白发苍然方可重见天日。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可自己这种情况，又能怎么样呢？陈艳就这么闷着头想着，若说是心乱如麻已不足以描述她此时的心境了。

下午的光线从有铁栅栏的窗子倾泄进来，监号里十分闷热，加上通风很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像什么的气味儿。二十平米的监号里住着八名女人，什么案子都有，什么长像都有。女人在生活中比男人要琐碎的多，所以监号里就显得很乱。

三妞正在洗衣服，满手满胳膊的泡沫，她个头不高，但很结实，黑红的脸上透着因长年劳动而积下的颜色和力气。她是故意伤害罪被起诉的。她把家里那个在最小范围里一直自认为是老大的丈夫砍了几菜刀。据法医说，那两只手上的主要筋脉都断了，在以后的余生中他再不可能殴打任何女人了。

“你他妈慢点儿行不行？洗个破裤衩弄了一地水，你以为这是桑拿啊？农村人干啥都差劲儿。”说话的是花姐，三十多岁，个头挺高，脸大且白，两只鼓胀胀的乳房在很薄的衬衣里相当不服地扭动着，她是因客留妇女卖淫罪被起诉的，其实也就是鸡窝的老板。据她跟关系好的女犯私下讲，她并不是只作鸨子，如果有漂亮嫖客或出钱多的，她也会快马加鞭地冲上任何一座高地。打仗嘛，怕死还行？她经常用这句双关语招得自己和别人笑上一通。但她在号子里挺霸道，人又势力，所以也就有一部分人讨厌她，三妞就是一个。这时，她把沾满泡沫的手从盆里拿了出来，冲着花姐喊道：农村人咋啦？你吃得粮食大白菜不都是农村来得？城市人咋啦？你不也进来了吗？少在我跟前端什么城市人的架子，我看你端个啥也像个尿盆子。”三妞说着说着就扠上腰了，好像拿刀砍人的火气尚未褪尽。

“反了你了土包子？想提前过大年了我看你是？看你那张脸晒得都快成蛋了，敢跟我……”未待花姐说完，三妞已将盆子端起来冲她泼了过去。只见花姐立马就变成了泡沫经济的代言人或曰形象大使了，至少有三条以上的裤衩和其他小件内衣袜子类的东西，花花哨哨地挂了她一身。花姐先是愣住了，看上去那副表情相当的古怪。如果某个企业破产也需要做广告的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待到花姐反应过来后，便“操”的一声朝三妞扑了上去，两个代表着城市和农村的女人就此短兵相接，撕打到了一起。少顷，围观的女犯们忽然爆出一堆开心极了的大笑。原来花姐在情急之下用一般是对付男人的攻击法，抬膝猛地顶了一下三妞的阴部，但三妞并未像男人那样发出惨叫或捂着裆口蹲下，而是抡开那只拽了多年牲口笼头的粗壮手臂朝着花姐的大白脸抽了上去。于是，监号里就响起了一声绝对应被载入史册的脆响。再以后，就响起了花姐耐人寻味的哭声。

随着几声女人尖利地喊报告声，筒子里响起了杂乱匆忙的脚步。随即，监号的铁门被打开了，两名女管教紧绷着一点都不亚于男管教的面孔进了监号。

“住手！”一声断喝两名女管教中的那个矮个。于是，花姐就和三妞同步停止了抓挠和扯拽踢。只见两人面存怒容并各带抓痕，且血渍鲜红。

“为什么？”管教问。

“她骂我是农村人。”三妞伸出一只短粗的手，直指花姐的大白脸。

“把手放下。”管教道。又问花姐道：咋回事儿？”

“她把洗裤衩的水泼了我一身，差点儿呛着我。”花姐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洗衣粉泡沫，概是感觉不好，便朝地上吐了一口。这时，一名男管教出现在门口喊：陈艳，往出走，提审。”陈艳闻声一怔，遂把目光从花姐和三妞身上撤下来，她快步走出了监号。

乔娜和李真已在提审室里等着了。陈艳进来时，李真正在笔录纸上填写被提审人的姓名。陈艳走到桌前为被询问人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一眼正盯着她看得乔娜，随即低下头去。

“陈艳，这几天考虑的怎么样了？还是不说？”乔娜语气平和地问。乔娜在公安大学读书时读过一些外国人写得有关犯罪心理学的著作。她知道陈艳的丈夫刚死，这对陈艳来讲是很沉重的打击，从另一角度讲，她也一定对击毙自己丈夫的警察充满了仇恨。这时候如果对她太严厉，那么就无疑会导致她强烈的抵触情绪，如果这种情绪占了上风，那人就无所谓了，破罐子破摔谁都会。乔娜知道陈艳身上能一次装着上百克毒品，那她就绝对不是一般的小角色。另外，在被击毙的男子，既陈艳丈夫的软包里，又搜出了174克粉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所以，乔娜断定陈艳至少控制着A市的一部分毒品市场，这也意味着她手里抓着一大把吸毒者。但作为缉毒警察来讲，掌握多少吸毒者的名单并不重要，因为吸毒在中国并不构成犯罪。而毒贩才是警察所关心和要抓捕的。有一点王琪没对乔娜说实话，因为仅凭他买过几次粉这样一种毛毛雨的资历，是不可能跟陈艳这种人接触上的。而他所以之能找到陈艳流动的销毒点儿，全是因为岳昆仑的指点。有着四年吸毒史的岳昆仑自然是知道一些进货渠道的，但他所能涉及到的也不过是市场这张大脸上的一个麻子或雀斑而已。而王琪未供出岳昆仑的原因，一是觉得岳昆仑不容易，实在是于心不忍。另一点就是，抓他的警察在得知了他与乔娜的妹妹是这么一种关系后，确实未难为他。否则，虽然王琪有着很不错的身材，但这种身材又肯定是禁看不禁打得。

乔娜权衡了一番当下的情形，决定在陈艳的孩子这个最敏感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穴位上找到突破点。

“孩子呢？我的孩子……”陈艳并未回答乔娜的提问，而是焦急地问起小月的情况。

“孩子我带着呢，你就放心吧。”乔娜的口气仍旧很平和，毫无一丝逼势。她又问道：陈艳，你的亲属里有没有能收养孩子的人？”

“没有。”陈艳神情痛苦地摇摇头。看样子不像在撒谎。乔娜闻言心里不由得一松，随后又是一紧。而这一张一弛的原因是，孩子无人收养，那么这就拴紧了陈艳作为一名母亲的心，那么她就有可能为了孩子跟警方合作。而一紧确是感到了为难，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陈艳，这几天我一直带着孩子，孩子很可爱，也很可怜……她才五岁，是吧？”乔娜边说边观查着陈艳的反应。这时，陈艳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很认真地在听乔娜讲孩子的事儿。

“小月很想你，天天都在问你在哪儿？而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讲，我跟她又能说清楚什么呢？我只能说你去办事儿了……陈艳，按照我国的法律，你已经够了死刑的条件。但是，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不说别的，就说为了孩子。当然了，就算你死了，在咱们这种社会，孩子饿不死，她至少能长大成人。可你想过没有？等她长大以后，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而在这么大的一个社会中，你能感受到她那种孤孤单单的情形吗？”乔娜说到这，陈艳的泪已经越流越急。乔娜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死，即使判个长徒刑，但总有出来和孩子相见的一天，难道你就不能给小月这个孩子留下一点儿对亲情的念想吗？难道你就愿意让她在这个一点儿亲情都没有的世界上，黑洞洞地走下去吗？”乔娜说到这里，自己也不免动了情，她感觉到眼睛有些湿了。而陈艳这时已然是双肩抽动着哭泣起来。

“我们的一名女干警，因为保护小月受了伤。”乔娜道。

“我看见了。”陈艳抽泣着说，并抬头看了一眼乔娜。

“陈艳。”乔娜快速理顺了一下思路，继续说下去：看得出来，你不想死。那么我们就讲讲条件，要想得到政府的宽大，那就要有条件。这点我就是不说，你心里也应该有数。说吧，你跟谁进货？”

陈艳一直在抽泣，似乎对乔娜以后的话并不很在意。乔娜能理解到，此时陈艳对孩子的忧虑压倒了其它一切。她琢磨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杨涛发了个短信。然后便注视着陈艳，再未提出其他问题。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陈艳只是一直在哭。看样子仍是不想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提审室的门开了，杨涛和队里的女机要员小韩带着小月走进来。小月看见陈艳后，马上大叫了一声妈妈，然后便扑到陈艳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陈艳搂紧了小月，闭紧了眼睛，她浑身颤抖着，半天竟未能说出一句话来。在场的人都背过了脸去。乔娜低着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小月，妈妈对不起你。”俄顷，陈艳迸出了哭声道，边更紧地搂住了孩子。

“妈妈，回家吧。”小月稚嫩的喊声撕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把孩子带走吧。我交待。”陈艳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乔娜道。乔娜心里一松劲儿，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滚落了出来。

“不着急，让孩子再跟你待一会儿。”乔娜低声道。陈艳闻言，感激地冲乔娜点了点头。然后把小月的脸捧在手里，两双泪眼又那么久久地对视着。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忽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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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根据陈艳的交待，她和丈夫王卫国在A市有一张不大不小的销售毒网，他们主要依靠两家毒品供应商。其中一家由王卫国负责，因当事人死亡，这条线断了。虽然从王卫国的手机里调出了数个电话号码，但除了陈艳外，其他多是公用电话，所以很难取证。而从陈艳的话中分析，她确实不知道丈夫的进货渠道是谁？大家经过反复论证，皆认为既然王卫国已死，那么陈艳就没必要再护着这条线，看来她是确实不知情。从另一角度讲，王卫国的上家，既供货商也是十分谨慎，他用公用电话与王卫国随时联系，这样就很难被警方追踪到。

另外一条线是陈艳自己在经营，这条上线的毒贩就是步步高娱乐城的管家吴钧，外号老二。而他的老板就是张连锁。

乔娜已经在考虑抓捕老二的方案。但华北和李真等人还是提出了顾虑。华北已经归队。他的意思是，如果现场查不到毒品，而只凭陈艳的一面之词，那后果会很被动。但乔娜始终坚持自己的推断，她说陈艳现在是在自救，乱咬没道理。而李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既，陈艳已被抓了几天，那个老二会不会有所察觉？乔娜表示，这种可能不能排除，所以，抓捕行动一定要快。会后，乔娜指示李真和小韩到步步高娱乐城实地观查一下。

岳昆仑在秦佐的邀请下来到了他位于腐败第一条街的公司。

岳昆仑在秦佐的办公室里稍事环顾了一下后道：缺了几幅字画，少了几分斯文。”秦佐在客坐的沙发上笑道：真迹很昂贵，赝品又不舒服。那是真正有经济实力和大雅之兴的人把玩的东西。我只是一介粗人，又何必凑那个热闹？弄巧成拙的事儿已经不少，似也不缺我一个。”秦佐说罢，自嘲地笑了几声。

“粗人到没看出来，不过，这个办公场所似乎刚刚匆匆装修过，还没有多少人气？”岳昆仑在秦佐一侧坐下道。

“是，刚搬过来不久。”秦佐回答道。少顷，他问道：昆仑，你用得毒品是从哪儿买得？”闻言，岳昆仑一怔，须臾，方吞吐道：要是换了别人我是不会讲得。最初是步步高娱乐城的吴钧引我上得道，他供了我一段时间。以后就乱了。我到是有几条买货的渠道。但偶尔也有断顿的时候。”

“……警察没找过你麻烦？”秦佐口气平淡地问。

“没有。”岳昆仑抬头看了看秦佐，又接着道：吸毒又不犯法，警察对我们这种人不感兴趣。他们到是去娱乐城查过几次，但也没查出什么问题，那种地方人多又乱，况且，这种事儿也没人会乱说。”

秦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岳昆仑叹了口气又说道：我最近也很麻烦，那个乔小姐不知怎么搞得也沾上粉了。老到我那儿去找，我是真不愿意管这种事儿，可又推不开。这几天她好像出了什么事儿，和她那个男朋友干脆搬到我家里去住了。唉——本来我心情就不好，这下就更没有安宁之日了。”

“……昆仑，你跟乔小姐很熟吗？”秦佐似犹豫了一下，这才问道。

“也算熟吧，这不都跑到我家去住了嘛。不过我们没有什么深交，更没共过事。”

“能不能约她出来坐坐？”秦佐试探着问。

“约她干吗？”岳昆仑不解地问。

“现在经商很难，万一有什么难处，也许她父亲能帮上忙。”

“是这样？那好吧，我替你约她。什么时间？”

“不着急，我再通知你。”秦佐拿出烟朝岳昆仑递过去。

岳昆仑走后，刘丹到公司来找秦佐。她说和张连锁的管家老二已联系上，对方初步同意买货，但胃口很大，货少了便不作。这条线是秦佐通过陕西的一个关系搭上的，而这边的出面人是刘丹。但张连锁还未见刘丹的面儿。

秦佐这么做是有他的用意的，自从他知道A市还有这么一位自己的狱友时，心里就添了一份儿堵。凭秦佐的眼力，他绝不相信张连锁仅靠开个夜总会就能赚到这么大的一份儿产业。但他决对相信《教父》中唐的那句话：每一笔巨大的财富后面都注定隐藏着罪恶。而每一个漂亮女人的心里，都会留有一段不被人知的心酸。

秦佐让刘丹继续和老二接触，并尽快摸清他的实力和门道，再找机会让他一劳永逸的出局。

“市场怎么样？”秦佐问。

“这段时间缺货，价格上来不少。”刘丹边看着李欣刚弄回来的几盆花卉，边回答道。

“张连锁在这里经营多久了？”秦佐把目光从一盆盛开得月季上移开，他不喜欢这类花，太艳，而太艳的东西又多透着俗。

“七八年有了。”刘丹也把目光从花卉上移开。

“……这样，第一次货不要给他太多，控制在一千克以里。当然，怎么谈无所谓。”秦佐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就着黄昏的光线看了看烟丝的成色。

“我知道。”刘丹朝李欣使了个眼色，李欣会意地笑笑。她们约好晚上出去玩玩。

刘丹和李欣走了以后，秦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细细琢磨起来。他并不想在A市打入或是控制毒品市场。这个两百多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并没有多大的油水可赚，且直接与市场打交道风险也太大，结果八成是得不偿失。秦佐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周转毒品的中转地，利用这个四通八达的港口把毒品走私出境。中国这个市场虽然大的令人难以置信，但其中的风险亦是让人难以承受。中国司法对毒品的管制是非常严的，没有哪个国家在毒品上的量刑比中国更重。欧美的许多国家已经废除了死刑，所以境外的毒贩才会那么肆无忌惮。中国又是一个官本位尤其突出的国家，如果没有跟官府很深的关系，若想把生意做大那是白日做梦，想都别想得事儿。有人曾就此问题嘲讽那些想靠自己的辛苦奋斗成为大资本所有者的人说，就像是听到别人家娶媳妇的唢呐声后，躲在自己家的小卫生间里手淫那样。这话也许有些夸张，那就权当供个参考吧。

而把秦佐能拴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则是。一，他想找到妹妹点点，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没有一点儿妹妹的消息，但秦佐仍是固执的认为肯定有一天会找到她。另外，这座城市毕竟还给他留下了对亲人的一些念想，也毕竟还有一些他所熟悉的东西，甚至涨潮时带来得那股咸腥的空气，都会令秦佐有种淡淡的感应和眷恋，亲情的确是一种难以割舍的东西。而每个人都会为这种感情随时付出些什么。再一点便是复仇之火在时时烧灼着秦佐那颗早已不再完整的心。虽然程阿亮死后，秦佐心里的火势减弱了一些，但对乔玉峰的离经叛义，秦佐仍是时时刻刻的牢记在心，毫无一丝的宽容之意。而正是因为以上诸种因素的相加，使秦佐不可能似一位真正的舵手那样，把船驶离危机四伏的海域……这里有赌徒的执著，更有被亲情湮没，再无了一丝归宿希冀的困惑。

晚上十时许，穿得花里胡哨的李真和女机要员小韩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后，步上了步步高娱乐城门外的十四层台阶。两人就这样流里流气地进了门，穿过前厅，进入了昏暗的大厅。路上，小韩曾暗示李真不要把自己挽得太紧。但李真却对她附耳说道：这是工作需要，太松了哪儿行啊？”小韩低声道了声扯淡。终还是被李真那条粗如蟒蛇的臂膀一路挽着进入了厅里。直到找到一张散台时，李真才不舍的放开了小韩那条似砣了的面条般软软的胳膊。之后，李真在服务生未至之前又抓紧时间说了句：挽着你的感觉真好，比挽着华北他们强的不是一点儿，是强多了。”后来他又补充了一句。李真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极爱开玩笑，且很有幽默感，所以在队里人缘一直不差。但他耿直的脾性令他一直在普通警员的台阶上原地踏着步，并且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要迈进的迹象。故，局里的女警员都不大愿意和他深交。但李真又有话，非女警察不找。这个死心眼儿。不少人背后都这么说过他。但李真看上去却并不似很着急的样子，那就让他熬着吧。后边这句话其实是岳婷说得。

服务生来了以后，李真给小韩点了杯橙汁，自己要了扎生啤。他对服务生说其他的呆会儿再说，人尚未到齐。但他心里在说，甭管再来多少人，也不会再要别的东西了。之前他看过酒水单儿，这的东西真他妈的贵，就算是洗脚水，都不会白给你喝。服务生走后，李真悄悄问小韩：要来点儿加宽的创口贴吗？”小韩未反应过来，问干吗用？李真扑哧一笑道：贴胳膊上。”小韩嘟哝了一句什么，从口形看，不是什么好话。

散台上有六成客人，数对男女在舞池里随着音乐缓慢地旋转。时间显然还早，节目尚未开始。不断有客人进入大厅，择座而坐。

李真和小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看看夜总会的情形有无异常？故，两人都很轻松。这时，李真又对小韩低语道：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要不跳个舞吧？”

“什么？你还会跳舞？”小韩故作惊讶地问。

“装啥？没见过？我正在学国标耶。”李真夸张地调侃道。

“真该把你铐在局门口的柱子上，让你有劲儿没处使。”小韩低声道，边咯咯地笑。

“别，让我岳母看见多不好意思。”李真亦笑着道。

“你岳母现在八成还在上高中呢。”

“完了。刚看到一点儿光明，原来是闪电在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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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十二点前，李真和小韩回到队里向乔娜汇报了夜总会的情形。无异常情况。

第二天上午，乔娜和华北等人又提审了陈艳，并让她用手机和管家老二联系要货。老二说这几天手里没货了，大概过两三天能进来，让陈艳再等几天。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了。乔娜考虑了一下具体情况，决定把陈艳接回队里看押，这样便于随时联系，亦有助于抓捕工作的链条不至于脱节。

陈艳被关押在4号侦讯室。这几天乔娜把小月送回了家，让奶奶先照看着。因父亲出差未回，乔娜未向母亲说明情况，只说是帮一位同事看几天，李湘云也没说什么。

得知这一情况后，陈艳对乔娜确实是感激涕零。警务人员为犯人照看孩子的事情确不多见。另外，乔娜已对陈艳说过，等父亲回来后，请他与民政部门联系，争取让小月进入全日制托管所。这是政府部门开办的福利机构，专为社会上情况特殊的孩子所办。所里的条件还不错，一切都由政府负责。但名额有限，并非所有的困难孩子都可入住。陈艳听到这个消息后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乔娜掉眼泪。尤其是乔娜又把小月接到队里跟陈艳呆了半天，陈艳真的是再无话可说，表示一定配合好这次的抓捕工作。

这天晚上，步步高娱乐城的管家老二给刘丹打来电话，请她到娱乐城谈谈。

刘丹给秦佐打了电话，在得到秦佐的同意后，刘丹带着婉云驱车赴娱乐城与老二见面。秦佐又派了四名与张连锁不认识的弟兄在暗中护着刘丹。

刘丹进入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只有老二一个人。刘丹与老二已见过两次面，但对他那副黑瘦的马脸及一双阴损的斜吊眼儿仍是很看不惯，总觉得他是个什么东西成了精以后变化成类人形的。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老二谈到了主题。他道：姚小姐，虽然你是道上的朋友介绍的，但我们毕竟没打过交道，干咱们这行你想必也知道，这可是玩命的事儿，虽说当今世界上没什么比这玩意更赚钱了，可一旦脑袋不在肩膀上撂着了，那这钱还有什么用呢？所以……”老二卖了个关子，嘿嘿笑了几声便不再往下说了。

“吴先生，我前两次已经把该说得都说了，条筒万也就那么几张，不用再数了吧？这样，信得过，咱们就成交，信不过，我这就走。说实话，出了这批货，我就离开大陆了，我老公已经在外边立住了脚。女人嘛，说到最后，还不是得听男人的？这个世界毕竟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再能干，也不过是个陪衬。吴先生，我这话没说错吧？”刘丹把烟灰轻轻弹入烟灰缸，口气沉稳地道。

“那也不一定，有些女人还是很厉害的。姚小姐这话有点儿谦了，哈哈哈，谦了。”老二笑着道，可那个笑声里压根就没多少笑得味道。

“那怎么说？我可没太多的时间。”刘丹将了老二一军。后者低头思忖着，足有几分钟未语，他在磨刘丹的性子。

“那就算了吧。山不转水转，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吴先生，我走了。”刘丹站起来欲走，老二却仍未抬起头来。这时，套间的门开了，张连锁和两名面不善，人挺壮的兄弟从套间里走了出来。

“听说姚小姐是位气度不凡的人，今天见了，果然不同凡响。哎，别急着走，坐。咱们再谈谈。”张连锁节省了一切俗套，径直走到老板台后边坐了下来。

“这位是……”刘丹故作疑惑地问。

“这是我的老板。”老二介绍道。

“那我们刚才谈的话，你也听到了？”刘丹直截了当地问。

“嗯。”张连锁点点头，一副大亨的派头，只因前额太窄，故失了一些真实。

“这到底是谁的生意？”刘丹怒目而视道。婉云此时亦站起身来，手亦伸向了枪套。

“别别，有话好说。”老二起身打了个圆场道：我说了，这是我的老板，那么生意自然是我们来做。”

“那好，给个痛快话。本小姐没功夫陪人聊天儿。”刘丹仍是一副怒容。

“好吧，那我也不再说别的了。看看样品吧。”张连锁也板起了脸。

刘丹略迟疑了一下，这才从包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塑料袋扬手扔到了离的不远的桌上。张连锁伸手把塑料袋拿过去看了看，袋里大概有十克左右的粉。他打开了封口，用手指沾了点儿放进嘴里感觉着：……东西对，成色也不错。姚小姐，你有多少货？”张连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些细节我跟吴先生都谈过了，我不习惯总是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刘丹在沙发上重又坐下来道。

“老大，五千克粉，两万粒摇头丸。这我跟你说过。”老二道。

“……成交。”张连锁把塑料袋重新封好，朝刘丹的方向推过去一些。婉云上前几步将粉放入衣兜里。然后又退至刘丹身边。

“好吧，三天之内，我把四百五十万现金备出来。到时候姚小姐可不能变卦啊？”张连锁的口气一点都不含糊。

“没问题。我就再等你三天。”刘丹朝张连锁点点头，遂朝外走去。

刘丹和婉云出了总经理办公室，很快便进入了大厅。但两人并未出夜总会，而是拐弯抹角地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婉云迅速把塑料袋掏出来，将里面的粉倒入抽水马桶，然后放水冲净了，又将塑料袋翻过来扔入马桶，随即又按下了放水的开关。

两人出了夜总会时，那四名弟兄随着走出来，在离刘丹不远的地方尾随着。刘丹和婉云上了车，缓缓驶出了停车场。那四名兄弟则上了另辆车。

刘丹驾着车驶出了几条繁华街道后，正要往基地方向驶去时，一辆警用车开到刘丹的车旁示意停车。刘丹和婉云不由得一惊，但还是靠边停了下来。这条路已邻近郊区，路灯很暗，时间已快夜里十二点，路上往来车辆已很少了。

警车里的三个男人皆穿着警服，但都叼着烟卷，这时都下了车，朝刘丹的车走过来。刘丹和婉云站在车外等着他们过来。

“驾驶本。”一名警察走近刘丹后道。刘丹掏出驾驶本递到警察手里。她紧张地思索着，虽然手里的粉已经处理掉，但她和婉云身上都带着枪。刘丹一时真搞不清这几个警察的路数了。

“跟我们走一趟。”警察把驾驶本还给刘丹道。

“我们怎么啦？”刘丹问。

“例行检查。没说你有事儿。紧张什么？”警察道。刘丹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打眼儿溜了一遍这三个人，她从他们的目光和神色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这时，隔离带的对面驶过来一辆警车，速度挺快，车顶的警灯在夜色中十分抢眼。三名警察的目光一下都盯紧了路过的警车。刘丹心里有数了。她知道警察绝不会用这种眼神儿去看警车。那么，这几名警察必是身份不符，充其量是张连锁买通了一个小警察，开出来了一辆真警车。

刘丹掏出打火机和烟，连打了三次火才把烟点着。她这是给离着不远的另辆车上的四名弟兄发了个暗号。

“走吧。一个人上我们的车，另一个开你们自己的车跟着我们。”警察催促道。

刘丹点点头朝车前走了两步，打开了车门。这时，另辆车在警车旁停下来，四个兄弟利索地从车里跳下来朝三名警察扑过去。由于情况发生的太突然，几名警察在尚未反应过来时，已被打倒在地。四名兄弟这时几乎不再动手，而是一直用脚在几名警察的身上连连跺着。几名警察几乎没怎么喊就昏死了过去。

“够了。”刘丹朝几名兄弟打了个散的手势。几人迅速上了两辆车，朝黑暗中急驰而去。

车里。婉云问刘丹：丹姐，他们什么路数？”“你瞎了？警察呗。”刘丹拿出烟卷，示意婉云给她点火。

“不对吧？”婉云边为刘丹点烟，边疑惑地问。

“笨。趁早别结婚，嫁谁谁倒霉。摊上这么个傻老婆，一辈子别想顺。”刘丹抽着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警车呢？车不假呀。”婉云仍有点儿不解。

“张连锁雇得。懂了吧？别问了，就差给你买尿不湿了。哎，你喜欢什么牌子？”刘丹道，忍不住笑了几声。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弟兄的车跟得很紧。

“就你聪明，臭德行。”婉云嘴里虽这么说，却不由得也笑了。她确实挺服气刘丹的脑子。

两辆车加大油门朝基地的方向高速驶去，尾灯的红色迅速变暗，终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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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老大，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儿面熟呢？”刘丹走后，老二狐疑地问张连锁。后者正把一根未点燃的雪茄放在深黑的鼻孔下方嗅来嗅去。听见问，他点燃了雪茄道：你看见漂亮女人都面熟。”

“那倒不是。不过这可是几百万的生意，加点小心也没错。”老二嘴上说着，神情还是多少有了些不同。他好色的嗜好在弟兄们中间那是相当有名气。

“我也没那么信她。我安了个套，保不保险，呆会儿就知道了。”张连锁自信地道。这人的长像跟靓丽这辈子算是无缘了，可脑子并不笨，再加上十年大狱的历练，该人亦算得上是个有些颜色的滚棒了。

片刻后，三名头破血流的马仔进来了，个个一副苦像，呲牙咧着目，但都已换了便衣。张连锁一见之下便哈哈大笑起来。老二则纳着闷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她们还跟着一车人呢，真他妈狠。”一名马仔道，他的左眼角被撕开挺长一道口子，血仍在往外流。

“大哥，我们也是考虑到这笔生意，要不也不至于这么惨，主要是怕把他们灭了会影响生意。”另名马仔捂着肋骨喘息地说。

“到医院去看看吧，我知道了。”张连锁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约五千块钱递出去。后说话的马仔上前接过钱道：大哥，那我们去医院了，疼的厉害，估计有内伤。”

三名马仔走出办公室。张连锁的嘴角仍挂着笑，琢磨着啥？

“咋回事儿？”老二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是道上的人。”张连锁把放在烟灰缸边上的雪茄拿起来接着抽上了。

“咋回事儿？”老二又问一句。张连锁没理他。少顷，才对他道：从明天开始往外提现金，450万，两天提出来。”

刘丹回到基地后，把晚上的情况向秦佐讲述了一遍。秦佐在电话里笑了笑并没说什么。然后，刘丹又给在货场盯活的弟兄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货车押回来。安排完这些事儿后，她才回到卧室去找小宝。小宝已经睡了，刘丹把他从床上叫醒后，告诉他货一会儿就到。刘丹指得货是黄老板从香港发来的一万粒摇头丸。小宝听说后还是吃惊不小，虽然他知道刘丹这段日子有些动作，但未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这个思想准备小宝还是欠缺着一大截子。看到小宝吃惊的样子，刘丹不得不把憋了很久的话全盘说了出来：小宝，你好好想想，大哥现在一门心思的报仇，他还能好好做生意吗？可那是他的仇不是我们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跟着栽进去。底下的兄弟先不说，就说咱们俩，哪个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你难道真想就这么死了吗？反正我不想这么死。”刘丹的语气是实实在在的。小宝看着她，边紧张的思索边下地点着了烟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盯紧了地面。

“就说你上次犯事儿，大哥他差点儿要了你的命。是，你是做错了事儿，可你这些年一直是拎着脑袋在帮他，所以再怎么说他也不该动了杀你的心思。从那以后，想起这事儿我就心寒，还老做噩梦……小宝，别人咱们管不了，可咱俩真是到了该撤的时候了，我耽心再晚了，咱俩就撤不出来了。”

小宝听着，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但就是不说话。急得刘丹在屋里团团转。她喜欢小宝这且不去说它。她更知道，如果没有小宝罩着，她在秦佐的眼皮底下是不敢有大动作的。就是基地这二十余名马仔也多是惟小宝是从，他们对刘丹的俯首听命也是因为他是小宝和大哥的人。这点，刘丹是太清楚不过了。所以，要干成几件大事，就必须要把小宝拉上。况且，刘丹和小宝手里并没有多少现金，过日子没问题，但要是脱离开秦佐另立炉灶，那就有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了。就是这次跟黄老板进得摇头丸，也是从帐上挪用的钱，而进价就是150万。而刘丹是断断拿不出这些钱的。公司的帐号是刘丹在掌握，但每个月李欣都要盘点一次，也就是说这笔挪用的150万现金在一个月内必须回到帐户上来。否则，李欣除了秦佐还会给谁面子呢？如果秦佐一旦知道，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吃里扒外，那就只有天知道秦佐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了？刘丹想到这儿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她看着小宝的目光也从冲动渐渐变成了一筹莫展。

秦佐不给手下的骨干股份和分钱，也是有他的打算的。秦佐并不是个贪钱的人，也从未把钱太当作一回事儿。他所要的是一种感觉，是凌驾于他人甚至整个社会之上的一种感觉，尽管这种感觉有些狂妄甚至不自量，亦可说成是太深黑，但他又确确实实想把握住这种感觉，并使其永远不离开自己左右。他也想过，等自己要办得事情办完了，他会把帐上的钱给弟兄们分掉，然后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儿钱，和李欣，当然最好是带着点点到国外去度过自己的余生。他和李欣已经办理了阿根廷的移民护照，下一步就是，手下的骨干还有谁愿意跟着他到异乡他国去？

刘丹对此情况亦了解一些，但她惟恐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便会被飞来之横祸压死了。到了那个时节，就是纵然把奈何桥哭塌了又有什么用？况且，中国历史上也就出了一个孟姜女哭塌了一段儿长城，并显然是神话中的一个章节。刘丹的直觉告诉她，该撤出来了。但要走就必须有钱，并且不是小数目的钱。所以，她便孤注一掷的这么干了。她知道小宝对自己的感情，自信小宝能跟自己走。可看见在现实面前的小宝的这副模样，她又丧失了一部分信心，所以心里真似起了火一般的焦虑。当豹子告诉她小宝在临被杀时说得那句话时，刘丹真的是热泪盈眶，百感交集。那句话是：转告刘丹，我小宝下辈子还是她的人……”

“小宝，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不跟着我干，那就和杀我一样了。”刘丹在小宝脚下跪下来，已是泪流满面。良久，小宝方缓缓地道出了几句话：丹姐，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但我不想欺骗大哥，这次的活我帮你做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就算我跟你走，但我不会带走大哥的一分钱。将来讨吃要饭，你若是不嫌弃，我们就在一起。”小宝说完这番话，伸手轻轻扶起了刘丹。刘丹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借着小宝有力的手臂站起来，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但她在心里则说道：等走出了这一步，谁也别想再停下来。”

刘丹的手机响，她拿起电话接听。马仔在电话里告诉她，货车到了。

“让车停在四号库。我马上过去。”刘丹道，挂断了电话。

刘丹和小宝出来时，婉云已在门口等候。三人来到四号库前，七八名马仔正在卸车。刘丹事前告诉马仔，这批货不用工人干活，全用自己人。马仔们都懂规矩，遵命办事，并不打听。

车上大概有五吨货，都是质地很好的薄帆布袋包装。袋子上打着英文品名——丰年虫卵。这是一种很昂贵的水产饲料，多是用于饲喂成熟期前的虾、蟹类。每吨在12—15万人民币之间。这种饲料也多是由美、日、俄三国生产的居多且质量最好。

这时，马仔们已卸下了约一吨货，堆在四号库的一个角落里。刘丹从身上拿出一把大号折叠刀朝堆着货的角落走去。她用刀割开一袋，从帆布袋里的厚塑料袋里撒出来黄褐色颗粒状的丰年虫卵。刘丹用刀继续将口子割大，然后伸进手去从袋子的深层掏出一只装物的塑料袋。打开后，片状的彩色摇头丸豁然入目。刘丹拿出一片用舌头舔舔，然后放回袋中。她扭头冲身边的一名兄弟道：每包里有四袋货，取出来后另装袋。天亮前一定把活干完。”她又从兜里掏出约一万元现金递给那名兄弟：给弟兄们分了。”

“谢谢丹姐。”拿着钱的兄弟冲刘丹点点头，然后冲众马仔喊：抓点紧干活。”

刘丹安排完工作后，便和小宝回到了卧室。小宝的情绪仍很低落，他独自喝了几杯酒便又睡了。刘丹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便也不去扰他。独自看了会儿电视，也睡了。

婉云回到卧室后却久久不能入睡，她起来喝了两杯红酒，仍是毫无睡意。她扭头去看窗台下的一盆很大的盆景，铁树。这盆盆景婉云很喜欢，但伺弄得不怎么好，有几株叶子黄的挺厉害。那条大王蛇就喜欢卷曲在这个花盆里，且卷曲的形状每次又不甚相同，倒像是盆景的一部分了。

婉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想着心事儿。她虽然与刘丹的感情很好，大部分时候她对刘丹可谓是言听计从，也自认与刘丹在能力上差得很多。可她更知道秦佐的手段和凶残，尽管她知道秦佐从少年时便经受了太多的苦难，才变成了如今这种性情，但不管有多少道理和原因，可一旦到了杀人如点菜的程度总是令人感到可怕。同时，婉云亦清楚，这伙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已无法再回头，因为国家不会再给他们重新生活的机会。那么就只能这样下去，可为了在这种状态下生存，不凶残又怎么可能？！

尽管婉云知道这一切都已不可能再挽回，但仍是在许多时候憧憬着那些实际上已不可能出现的情形。换言之，谁不想过几天踏实平静的生活呢？能远离追捕和死亡的生活毕竟令人渴望，尽管那种生活可能会枯燥和乏味，但在提心吊胆的犯罪生涯的间隙中，如能体味一段平和的生活方式仍然是最好的选择。婉云虽然亦是属于烈性子的女人，但她对以上所述仍是深信不疑。

既然婉云没有为自己设定将来的打算和能力，那么她便注定了是一个没有生活目的和将来的人，并且是这一类可悲人物中的一个女人，这就尤其可悲。因为作为女人，她就会同其他多数女人一样渴望着自己能有哪怕只是一席，感情的营地，至于周围有没有篝火和鲜花草坪等一揽子问题，都是可以不去考虑的。但却由衷的希望能有一个爱着自己的男人。即使这段恋情很短暂，甚至很突兀都没关系。然而，在婉云身上却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哪怕是借着雷电的轰鸣能让天和地产生瞬间的亲昵也罢。但就是这冥冥中的一线奢望，也成了可望而不可及。只留下了一片连接着一片的空白与不毛之地，而荒芜则变得触手可及。

婉云同时亦是个内向的女人，尽管她在危险加身时能快速做出反应，并以常人所远远不及的手段表现出罕有的残忍。但在相对泰然的日常生活中却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她即不能像李欣那样，只要心里装满了一个人，便能心平气和的去面对其他的一切，甚至死亡在她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沾了血的标点符号。她也不能像刘丹那样敢爱敢恨更敢大睁着眼睛去杀人。这些她既然都做不到，那么，她就只能把自己湮没在表面的平和与内里的波折中。但她的心，却一刻都未停止过骚动，而这骚动中又包含了世上所有生物皆需的一切内容。

婉云身边的马仔中并不乏有着标志容貌和体魄健美的小伙子。但不知为什么婉云却对他们毫无兴趣。有人亦曾对婉云表示过好感，但都被她用目光淡淡地推了开去。时间长了，便有人在背后议论婉云在性方面是否冷血？但对一个在此方面绝口不言的女人，谁又能猜得透呢？所以，久而久之，在这个圈子里便无人再对她产生过此意。而婉云也就这么一直冷了下去。在早，如果婉云一个人在水边漫步，那么就会有人为她编织出一些理由。而到了后来，即使亲眼看见婉云跳进水里，也没人会再感到诧异，因为都知道婉云的水性棒极了。

而婉云自己心里是有数的，她明白自己本身也是名罪犯，那么如果站在这个角度去度量身边的男人便无疑缺乏了自知。但婉云还有她独到的，更是细腻的一面，这就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随时都会面临着什么，她是怕！那是深埋于她心中的一种无与伦比的深黑的恐惧。她怕自己爱上的人，亦或是爱上自己的人，一旦到了镣铐锁身的那天，她无法去想像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这是她宁可马上死掉亦不愿去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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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嬉皮笑脸的人生与木讷的人生并无本质上的划分。世界上，流氓也无非只分出了两大类，农村的和城市的。那么，游戏人生就是几乎每个人的本能的具体体现。在当今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里都挤满了全天候营业的鸡鸭的今天，如果为了解决单纯的性欲已然成了最简单的事情。然而，婉云又恰恰不是这种人，这就为她可悲的人生又添加进了雪上加霜的惨淡之色。谁说罪犯中没有具有高尚情操之人？而罪与非罪又永远是一个在概念上的天秤，其中做手脚者又大有人在。更况且，每个罪犯的形成，与每件案件的产生，都无疑是犯罪的土壤和特定的条件。此，亦是任何人都不能以一言而蔽之的！深渊，这就是任何事物在其具体形成前的一种必然亦是因早期规则被破坏后的因果关系。所以，如果在茶余饭后，边剔着牙边泛泛的去谈论犯罪的人，必定是闲人和庸人。因为犯罪首先是被包括在伦理和哲学中的一个沉重的，并呈链条式的范围。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上，竟少有人有资格去谴责犯罪，因为，大家在道德法庭上几乎皆是罪人！

婉云的房间位于刘丹等人的后一排房舍，亦是离山脚最近的，平时没事儿时，她总喜欢一个人在山谷里转悠，或登上山顶眺望近处的草地水面和远处绿色盈然的庄稼。再往远就是常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着的城市。从这里看到的海已然很模糊，它们和天连成了一体。但婉云知道那里的一片蓝中有海的内容。若在阴天，这里则望不到海。

婉云很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西方文学中的现代诗，她经常为那些有时似夜幕下涓涓流淌如溪水般清澈的文字，和时尔像山洪般奔泻激亢，高歌而去的章节而感动地流出泪来。但当她从这些峻峭的峰顶跌落到乱石嶙峋的现实中时，又总能感觉到那种冰凉彻骨的悲哀。一名隐匿在法律的字里行间，只能昼伏夜出的罪犯，无疑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艰难与心酸。而表面的一丝饰颜又多是给人看得。

婉云的外表似给人一种淡淡的冷，然而在这表层的冷调中却饱含着赤灼的一腔情怀。她从书中体味到了大量生命中的热能与力量，进而更理会了大自然赋予人类的美绝非只是身体固有的粗浅轮廓，而是隐匿于身体中的那些美伦美奂的激情和能够时尔迸发出奇异火花的彩色欲念。而只有人类这一特殊的生物，方能将那些层次分明的激情惟妙惟肖的演绎成有着大舞台般的光环和无穷尽的情感于一体的功能。当激荡的情欲像冰和雪那样有机的融合为一体时，整个世界都将在那一刻里为了赞美而爆发出雪崩般的震颤。

而能够得到和感受到这种情感的人则永远寥若晨星。然而，婉云确实那么渴望着这一刻的降临。可是她没有，而只能似只有在太阳隐没后才会发出光亮的寒月那样，永远带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虚假面具。而月蚀的难堪更加剧了这一悲哀的实质。

正因为婉云有着这样一种对美的相对完整的执著，那么属于她自己的现实就显得更加狰狞和黑暗。她是戴过械具并做过囚车的人，她对那种被囚禁的生活有着自身的判断和独到的怆然。然而，总是无奈走在她的前面，并一直遮挡着她的视线。

如果说这个小天地里还能有一个人比较了解婉云的话，那么就是刘丹了，可刘丹也无法解决另一个女人这方面的困难。上次去香港，刘丹是想让婉云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并专门为她找了体貌俱佳的外国男妓。虽然婉云和那个小伙子开了房，但买单时，刘丹知道婉云什么都没干。当她问婉云时，婉云则只是回答了她一声低如夜蝉的轻叹。对此，刘丹也确实不懂了。而婉云未做得原因当然只有她自己清楚。婉云想要的固然是男人的身体，但她更想得到灵魂与肉体相融而产生的欢愉。尤其是她一想到这个商品男人不知与多少个老中青的女人都来过这一套的时候，便再无了一丝兴趣。而女人的敏感又往往并不在于男人身体的明暗。婉云手淫的习惯是在服刑期间养成的，由于被常年关押。不少女人都因耐不住寂寞和枯燥而走进了同性恋的快餐小店。这种行为在监狱里早已不再是什么新鲜事儿，连狱方都懒得去管。但婉云并未成为快餐店中的一员。她仍是苦思冥想着将来能遇到一位真正喜欢的男人，并与其能不厌其烦的做着蝶翼乾坤，蜂逐蜜饯般的叠恋。但从夜静的监舍里发出的那种只有在女人身上才会听到的娇喘声时，婉云还是受到了强烈的诱惑。于是，她的手便在悸动中慢慢伸向了身体的下面……初次的探索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快感，但毕竟让她释放出了少许因性压抑带来得纠缠。

今天，婉云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燥热和内在呼唤的晕眩……事毕，她已是汗水淋漓，娇喘连连。当她看着自己赤裸雪凝般的身体时，忽然又升起了一阵自怜的伤感。于是，泪水就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离刘丹定得交货日期只有一天了，也就是说，明天成交。下午，刘丹接到了管家老二的电话，说钱已备出来，但有个条件，就是他本人要这批货款百分之五的回扣。刘丹略考虑了一下，答应只能回扣到三。并在心里骂了一声吃里扒外。但骂过后亦自觉得有点儿心虚。

两人在电话里不疼不痒的争了几句后，仍是以回扣三敲锤定了音。最后两人又将交货地点及时间敲死，这才挂了电话。

这天下午，就是刘丹和老二通过话的前后脚时间，陈艳又给老二打了电话，问能否取点儿货？老二说如果顺利，明天晚上差不多能有货。

戴着监听耳机的乔娜和华北立即作出反应。他们加强了对步步高娱乐城外围的监控，同时，亦组织了准备抓捕的足够警力。在这两天中，陈艳在步步高娱乐城附近的监控车里，已向负责的警员确认了老二的长像，并用长焦距镜头拍摄下了多张可疑人员的照片。

实际上，陈艳一直只是在吃老二的“私货”，至于张连锁是否介入贩毒？陈艳并不清楚。这个情况她和乔娜亦已经讲清楚。乔娜认为，只要能抓住老二的现场证据，那么他这条线上的其他毒贩就应该能浮出水面。

老二是张连锁的一个远房亲戚，按辈分讲比张连锁还长一辈。张连锁刑满出狱后手下缺人，便请老二过来帮忙。但他对那点儿工资和年终红利并不满意。所以，背地里便经常干点儿私活。时间长了，手里也就有了一张不大不小的网络。

缉毒队的警员因这段时间案子没什么进展，加上大李的死，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有了目标，便都摩拳擦掌的忙乎起来。乔娜本来还想开个会作一下动员，可看到警员们饱满的情绪，也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着抓人了。

此时，在基地的刘丹和小宝也在紧张地商量着明天出货的细节。刘丹只从库里提出了一千克粉，依着秦佐的意思，头一次交易先探探路子，如顺利的话以后再说。但刘丹答应张连锁的却是五千克粉，那四千克显然是空的。另外，这次成交是由刘丹唱主角，小宝、豹子、铁牛等人都不能露面，因为张连锁都认识他们。刘丹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情况正常，她就可以顺手把一万粒摇头丸转手推出去。那么至迟两天后，帐上的窟窿就堵上了。没了这个后顾之忧，那么小宝便会跟着自己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完全脱离开秦佐的控制。

刘丹让小宝带着几名亲近的弟兄和一万粒摇头丸在海上等，如果一切正常便把船靠过来。

小宝的情绪仍很低落，但他既然答应了刘丹，便会很尽心地去做。对此，刘丹是绝对放心的。

第二天下午四点，老二和刘丹通了最后一次电话。交货地点定死在海边的“水上世界”夜总会，时间是十点半。

乔娜动用了三辆挂着地方牌照的不同车型的车，轮流在步步高娱乐城附近进行监控。老二这天出进了三次娱乐城。乔娜分析今天应该有行动。为了方便起见，陈艳仍被羁押在缉毒队的侦讯室里，有警员轮流值班看押。岳婷已出院，但伤口仍未好利索，她在家呆不住，便到队里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她悄悄对机要员小韩说，肩膀上的伤疤难看死了。

缉毒队的警员们都从库里领了防弹衣和枪支弹药，装备起来后便全天候等着命令。

夕阳在山后抽掉了最后一抹暖光。城市上空有些衔着尾的云缓缓飘过，空气里开始有了淡淡的咸味儿，这是涨潮前的信息。

晚七点已过，步步高娱乐城仍是没什么动静。守候在监控车里的华北不禁有些急躁起来，为了不影响其他警员，他只能强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欣七点半独自一人来到了“水上世界”广场的露天酒吧。“水上世界”是一个集娱乐，食宿一体的大型娱乐场所，占地面积数千亩，据说大老板是澳门人，中方只出了不多的资金，主要是负责管理。

李欣要了杯橙汁坐在一张遮阳伞下环视着夜总会的方向。因时间尚早，来往得客人不算多。虽然天色已然较暗，但空气还是潮潮的有些闷热。李欣用手机给秦佐发了短信：正常。

九点半，刘丹带着货从基地出发，她带了六名兄弟，由傻彪带队，他是在张连锁刑满后才从别的队调入一大队的，所以与张连锁并不认识。

婉云开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刘丹坐在副驾座上，她的风衣里隐约可看出被枪套撑起来的轮廓。傻彪和另几名兄弟的软包里都装着锯短了柄的美制五连发滑膛猎枪。

刘丹的眼里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她一直在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景物。

张连锁此时也在他的另一间办公室里准备妥当了。他给站在地当间，包括老二在内的八名弟兄简单交待了几句话后，便拉开抽屉将里边的两只五四式手枪拿出来插入了腰后的宽皮带里，又拿出几只装满子弹的弹匣放入肥大的夹克衫的内兜里。这才又扭头看了看三只放在兄弟们身边的棕色帆布软包，里边是450万现金。他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了几句。下午他抽了三次签，一次吉，另两次全是上上吉，张连锁很相信这一套。当他睁开眼去看墙上的挂钟时，时间已指向十点。他朝八名弟兄挥了下手，三只旅行包顷刻离开了地面。弟兄们分三人一组，陆续朝外走去。张连锁和老二则走在最后。

乔娜终于接到了华北的电话。华北在电话里口气激动地道：乔队，有情况，张连锁和八名他的人，提着三只软包已经上车，是一辆九座，灰色商务面包车，车牌号，AA—86715。车已离开……

“跟上他的车，我们马上出发。”电话里传来乔娜干脆的声音。

华北冲着驾驶座上的杨涛喊：跟上。”车启动，迅速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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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刘丹快到“水上世界”的时候，收到了小宝发来的手机短信。小宝和几名弟兄已经乘着冲浪游艇在海面上了。刘丹有个关系在离“水上世界”六公里处的海边儿开了一家冲浪游乐场，养着六艘小型游艇。这种烧柴油的游艇有六个客位，是专供游客玩得，但速度很快。这家小型游乐场的老板跟刘丹很熟，也算是道上的人，但接触面不广，人也较孤僻。刘丹称呼此人为四哥。

小宝在刘丹之前开着车离开了基地。他先到四哥处歇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三名兄弟开着游艇来到“水上世界”外围的水域，在海上等着刘丹的消息。

刘丹的白色越野车驶入了“水上世界”的停车场，在东南角停下了。这里离夜总会概有50余米远的距离。刘丹和婉云先下了车，两人各背着一只花色款式皆雅的女士软包款款朝夜总会入口处走去。傻彪等六名兄弟与刘丹拉开了一段距离，尾随跟了上去。

进门后，一名女性主管朝刘丹迎上来问：请问有预约吗？”

“12号包房，姓姚。”刘丹道。顺便扫了一眼大厅，厅里没几个人，挺安静的。

“请跟我来。”主管在前面领路，将刘丹一行带至一包房门前。主管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动作。刘丹率先进入包房。这是个非常大的包房，足足能容纳二十余人玩乐。音响里泄出柔和的轻音乐声。

“小姐，现在要服务生过来打理吗？”主管问道。

刘丹在主座沙发上坐下来道：稍等，我还有朋友没来。”主管点点头，然后退出了房间。刘丹待主管出去后，马上走到窗前，她把窗户打开。窗外是仿制的舰船甲板，二十余米开外便是水域，从屋里能听到清晰的海浪击打硬物的碎浪声。刘丹朝漆黑的海面望去，从这里隐约能看到水面上有往来得船只，灯火。刘丹从包里取出一只袖珍手电，向水面打出三次短光信号。少顷，水面上回应了亦是三次的手电光信号。刘丹的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她看到了小宝所在的位置。此刻，傻彪等兄弟已在刘丹周围坐下了。大家虽然尽量表现出轻松的样子，但如果留心去看，仍是能看出内里的紧张。

刘丹用包房里的传唤器向服务台要了两箱嘉士伯啤酒和八瓶高档红酒。其他时令小吃，让服务台看着上。少顷，几名服务生便将所要的一应饮品送了过来。待服务生退出后，刘丹示意兄弟们可以少喝点儿。于是，大家动手开瓶，包房里的氛围活跃起来。

刘丹看了看手表，已是十点三十八分。离约定时间，张连锁已经迟到了。

又过了约五分钟，一个三十岁上下，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开门朝屋里扫了一眼，随即道了声对不起，便关上了门。刘丹猜到这人是张连锁的一只探路犬，所以到也没怎么留意，她知道张连锁就要到了。

果然未出刘丹所料，张连锁此刻正在停车场的商务面包车里等着消息。当他接到探路马仔的电话，告知情况正常时，便带着手下弟兄下车往夜总会走去。

这里须交待一下，人们通常从书里或影视剧中看到的毒贩多是不讲信用的，动辄便撕破脸皮挥刀乱砍。其实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贩毒亦是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它就会有市场规则或曰游戏规则。如果大家都这般胡来，那么这个市场也早就不复存在了。但这个市场在几百年中一直处于坚挺的事实告诉人们，经营毒品的商家也多是讲信用的。所以，只要有钱就能在这个市场上买到所需的毒品。不过这个特殊的市场确实会令人经常感到心惊肉跳和价格上的忽涨忽落，偶然缺货的情形也是有的。

“12号包房。”张连锁在进门后朝迎来的女主管道。

“请随我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先生。”女主管脸上挂着比之目前各大医院中的白衣天使都要宽裕的笑容道（现在很多人称医务人员为白衣狗屎）。随即带张连锁一行人往里边走去。

张连锁所以之敢与刘丹在第一次便将生意做得较大是有其几个因素的。其一，秦佐通过久哥安排陕西的一名毒贩向张连锁推荐了刘丹，该人与秦佐并不认识。但张连锁对推荐人是很信得过的。其二，刘丹给出的价格比市场价格低出较多，中间的缝隙足以令人心动。其三，作为毒品最大的生产基地和集散地的云贵地区，最近因警方的动作较大，这条黑色通道也就出现了堵塞的地方，这就造成了其他地区的毒品市场发生了两天有鱼，三天晒网的情形。一旦市场货紧，价格便会飙升不掉。

正是由于综上诸原因，所以张连锁才会与刘丹如此放心的交易。并且选择了一般毒贩想都不敢想得，似“水上世界”这种大型娱乐场所作为成交场地。但张连锁的性情中确有赌徒和亡命徒的双重成份。他知道在这种场所做生意，一旦有事，那么他的人质会触手可得。而警方也会顾忌这一因素对其网开一面，那么他逃生的机会便会比穷乡僻壤不知要多出多少倍。

当张连锁进入12号包房时，乔娜接到了华北的电话，告知张连锁一行已进入“水上世界”夜总会。华北等人的监控车也在该地停车场泊了车。只等乔娜赶到后便一并进入抓捕程序。但乔娜的由五辆警车组成的车队，却在离“水上世界”尚有四公里的赤环大街因前方车辆肇事堵了车。乔娜频频用手机向交通部门告急，但一时仍是脱身不得。前后至少有百余辆车被堵塞在街道上。乔娜真是急死了。她只能用电话通知华北一定要把疑犯盯死。她们则抓紧时间赶过去。

12号包房里，张连锁与刘丹各手持一杯红酒，简单的进行着交易的程序。张连锁的马仔们皆未似刘丹的手下那般松散，而是都站在自己老大的周围，三只软包就在他们脚下。之前，刘丹已告知服务生非叫莫入。

靠水域的几个窗户都被打开了，窗帘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摆动着。

“张老板，咱们就没必要再说那么多废话了，办事儿吧。”刘丹道。

“怎么，不喝一杯了？”张连锁盯着刘丹，压根儿就没想笑。

“省省吧，生意作完了，改日我请你。”刘丹亦板着脸道。

“好吧。按规矩，先看货。”张连锁把酒杯放到茶几上了。刘丹从软包里拿出用塑料袋装着的两包粉，这是一千克的量。

“别的呢？”张连锁狐疑地盯着刘丹手上的粉道：咱们说好的可是五千克粉，两万粒摇头丸。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急什么？看了货，过了把，其他的货就在附近。”刘丹让一名兄弟把粉给张连锁拿过去。后者把一千克粉都打开袋，分别尝了尝，然后点头道：东西对，把货凑齐了，咱们过把（钱）。”张连锁的口气很生硬。

“最好还是让我看看把，货没问题，就在海上。”刘丹坚持着。

“好吧。”张连锁冲几名弟兄点点头。一名弟兄上前将三只软包的拉锁都拉开。刘丹上前几步，她看见了包里成扎的现金。

刘丹扭过头去冲张连锁淡淡一笑。然后走到窗前，她拿出袖珍手电筒刚要往海上发信号让小宝把货送过来。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短信信号声。刘丹拿出手机看，屏幕上豁然显出几个字：警察，快走。”刘丹猛地转身，将一双怒目对准了张连锁，嘴上也骂出了声：操你妈的，带警察来？”张连锁一怔，随即也骂出了口：操你妈的，想耍我？”

两边的马仔这时都亮出了家伙。刘丹和张连锁一时也没了主意。两人恶狠狠地对视着，周围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原来李欣一直在露天酒吧盯着，当她发现五辆警车嘴尾相咬着驶入“水上世界”时，便马上给刘丹发出了报警的短信。然后，又在最短时间向秦佐告知了险情。

李欣端着饮料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夜总会门前停下的五辆警车，从车里至少下来了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下了车后，便迅速朝夜总会门里扑了进去。

李欣倒吸了一口凉气。五辆警车的警灯在夜总会的霓虹灯中显得特别添乱，同时也格外刺眼。已经陆续有客人往夜总会的方向聚过来，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12号包房里，刘丹仍在紧张地思索着。傻彪忽然大喊了一声：打不打？”

“打。”刘丹下意识地回应一声。但张连锁的手下已先发制人开了枪。傻彪身边的一名兄弟脸上中枪，在溅出一团血水后扑倒在地。

这时，门忽然被重力撞开，穿一身黑衣的秦佐拎着一支短柄冲锋枪率先闯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铁牛和豹子。两人手里皆拿着短枪。

“大哥！”刘丹惊呼一声，真似是死里逃生一般。

“老大，我没得罪你……”张连锁认出秦佐后，惊悸地喊出了声。

“趴下。”秦座冲着刘丹等人喊。刘丹和身边的兄弟马上都趴在了地上。秦佐平端着枪冲朝张连锁和他的马仔一阵横扫，直到打光了子弹后才停了手。铁牛和豹子在那些倒地的人身上连连补着枪。

“从窗户走，快。”秦佐又喊道。刘丹和活着的兄弟迅速从窗户跳出去，当然，他们并未忘了把那三只装满了现金的软包一块儿带到了窗外。几人朝仿制甲板的边缘跑去。小宝开着游艇已经靠上来，刘丹等人包括那三只软包迅速进入了游艇的肚子里。小宝急急掉头，游艇开大马力驶去，冲起一片浪花，顷刻间便消失在黝黑的海面上了。

三条黑影从12号包房的窗口跃出，然后急急跑向水域边上。他们脱掉了风衣，露出了里面的潜水服。枪和风衣被扔进海水后。三人同时跃入了水中。

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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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乔娜和警员们进入12号包房时，屋里已再无了一个活人。只见酒液及碎玻璃等物一片狼藉，与人血混在一起。空气中透着浓浓的火药和血腥味。

乔娜和华北等人看着扑满一地的尸体，都不禁吃了一惊。这个现场是他们在十余年的警察生涯中从未见到过的。

“封锁所有出口。”少顷，乔娜才有如大梦初醒般地喊出来。数名警员转身朝外跑去，走廊里响起多人纷乱杂沓的脚步和人声。

秦佐，豹子和铁牛穿着泳裤从海面朝岸边走来。这里是一家营业性的海滨浴场，亦是集食宿，娱乐于一体的，且是昼夜营业。海滩上灯火辉煌，彩色遮阳伞比比皆是，并有形态花色不同的许多帐篷供客人休息。虽已是午夜，但沙滩上仍是人来人往。若细听起来，又多是莺歌燕语的女声。

秦佐等人上岸后择了一处空地躺下来。秦佐望着事实上根本看不清什么的海面。

“大哥，要点饮料不？我是渴死了。”豹子问。

“这么点儿事你就作一回主吧，还问什么呀问。”秦佐扭头道。豹子笑了笑，站起身朝销售点走去。秦佐下午让豹子在这里订了间帐篷，当时豹子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他买完饮料后朝那些帐篷看了几眼，心想大哥今晚是否会让他们住在这里？好像也没啥意思。豹子边往回走边琢磨着。

“水上世界”此时已乱成了一堆。至少有百名以上的客人伸长了脖子往警戒线里张望。警员们忙忙乱乱地勘察着现场。说实话现场真的是太混乱了，简直都没法说了。

乔娜站在12号包房窗外的水域边上望着黑暗中的海水发着呆，她极力想把思路理清楚，可仍是不知道这次的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并且还死了这么多人，这到底是怎么了？乔娜的脑子到了这时候似乎根本就不够用了。

华北和刑警队的刘队长从窗户跳出来朝乔娜走过去。这里有从屋顶照射过来的光线，所以显得并非很黑。华北和刘队的脸色看上去皆很凝重。

“乔队，包房里有九个人，都死了……连一口气儿都没留下。”乔娜此时已转过身来，她听着华北继续说下去：咱们对这儿的地理位置太陌生了。12号还是个死角，只能从窗口出来，看来他们是精心选择了这个位置。”

“别耽误时间，马上查，找目击证人。”乔娜烦躁地道。

“还有，现场发现了毒品，是粉，都散落了，到处都是。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也没法儿收拾了。”华北补充道。

“……乔队，我到了这会儿也有点糊涂了，这算是你们的活还是我们的？”刘队说这话的目的大概是想调节一下气氛，但说完后发现没什么效果。

“一块儿查吧。”乔娜叹口气道。这时刘队长的目光也落进了黑乎乎的水面。“这次的动静又不小，你看吧，从市里到局里……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批。”乔娜听着刘队长忧心忡忡地话，但却未扭头去看他。乔娜知道，刘队的话没错。

尸体被陆续从12号包房用担架车运送到夜总会门口。他们被整齐的在地上摆成一行准备装入尸体袋儿。三辆救护车被紧急从医院调过来参与运送尸体的工作。几名医务人员不停的发着牢骚。是啊，这本来并不是他们干得活，她们从来都是在作抢救工作，可现在这些人显然不再需要医院这一套了。警员们耐着性子听着医务人员没完没了的牢骚，心里也是堵得厉害。另外，尽管他们不断的在驱逐着门前的观望着，但不少人仍是聚在警戒线外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一难得一见的场面。

“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以后还怎么做？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得？能让这种地方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早干吗呢？”这是夜总会的总经理，一个姓冯的矮胖男人在嚷嚷，他已经这样喊了好几次。有一次喊到李真身边时，李真差点儿抽了他一耳光。直到刘队长冲着他那张五官密集的脸大喊了一句，他才闭上了那张显然有点儿斜歪的嘴。刘队长喊得话是：你再啰唆就把你拘回去，以妨碍公务罪先关你半个月再说。”

小宝和刘丹等人逃到四哥的游乐场时，四哥正在他的小屋里急得团团转，很像是一个在饭馆厨房里掉在地上的一个肉丸子，被不知情的工作人员踢来踢去的。看见刘丹和小宝后，四哥才算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大瞪着眼睛问了一句：闪了？”看样子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小宝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问了。

“四哥，我们走了。”刘丹语气急迫地道。

“小宝的车在后院，钥匙也在车上。”四哥道。

“四哥，再帮我办件事儿，找个稳当的兄弟到水上世界夜总会停车场把我的车开出来。给你钥匙。”刘丹把钥匙从空中抛过去，四哥抬手接住了。

“那我们走了。”小宝转身出了小屋，冲站在屋前的几名兄弟打了个手势：走。”几名兄弟提着沉甸甸的三个帆布软包随着小宝和刘丹朝后院走去。跟在最后的婉云这时忽然心里一紧，她想到了那450万现金。

“水上世界”夜总会的里里外外此时仍是远未消停，门前的尸体虽然已被救护车拉走了几具，但还有几具在尸体袋里正在慢慢变硬。要命的是媒体也得到了消息，他们从不同部门和不同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然后在警戒线外几乎是砌了一堵高低有别的仪器墙。尽管这些记者们知道就目前的情况讲，警方不可能对他们公布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他们仍是把多个镜头对准了夜总会的门前和地上的那些尸体。于是，镁光灯就闪得令人眼花缭乱。当然也就免不了把一些担任警戒的警员也抓进了镜头，而这些却是警方最反感的。

夜总会里面的几间宽绰的办公室现在都成了临时询问室。警员们几人一组，把主管和服务生们隔离起来了解情况。

乔娜和刘队，华北等人正在询问与刘丹见过面的女主管，她满脸惶然，仍是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

“什么人订得房间？姓什么？”乔娜问。

“是电话预订得，一个女的，说姓姚。”女主管的声音有点儿颤颤的。

“把你见到的情况描述一下，越细越好，慢慢说，别着急。”

“……那两个女的都挺年轻的，她们是先来得。还带着几个男的。后来，后来又来了一拨人，全是男的。他们都进了12号包房。”女主管边回忆边说，忽然就掉出了几滴眼泪。

“具体点儿，女的长什么样？个头多高？别着急，想好了再说。”刘队插话道。女主管擦了把泪，一双红红的眼睛在乔娜，刘队等人的脸上转来转去。她接着说下去：这我说不清楚，那两个女的，妆都化得很重。那些男的……这种地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如果不是熟人，我们都不会太留意。”

“这些人以前来过吗？”华北问。女主管摇摇头道：没什么印象，好像是头一次。”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情况，不会这么简单吧？”刘队的口气透出了烦躁和不满。

“我们是搞服务的，每天就是做这一套工作，都跟机器人差不多了，谁去记那么多事儿啊？要早知道能出这种事儿，也不会接待他们。”一名男性主管嘟哝起来，看样子也是烦了。

“你什么态度？”刘队冲男主管喊道。

“可……这都是实话呀。”男主管委屈地道。

以下的话题和回答皆大同小异，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询问仍在继续。

刘丹和小宝及几名兄弟开着车返回了基地。刘丹让小宝把一万粒摇头丸入了库。然后，三个人在刘丹的卧室里抓紧时间开始商量这笔现金的问题。一千克粉按现时的价格不过三十余万块钱，这是刘丹向秦佐讲得，对张连锁谎称是五千克粉，但这亦不过是一百余万。摇头丸是刘丹的生意，秦佐并不知情。这样就多出来四百余万现金。手下这帮兄弟并不多问事儿，他们对老板们在生意场上的真真假假也早已习以为常，见多不怪了。况且他们与秦佐直接对话的机会亦很少，除了有大动作，一般情况下秦佐并不与这些兄弟接触。所以，刘丹并不担心这些弟兄会露了风。她是担心小宝这关过不去。小宝对秦佐若是用死心塌地这个词是太贴切不过了。果然，刘丹在问小宝这个事儿怎么处理时，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半晌才吞吐着说，要不就跟大哥直说了吧。

“不行。”刘丹怒目圆睁，打断了小宝的话：这是我们拿命换来得钱，凭什么都交上去？况且，大哥如果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手脚，那以后还能信任我们吗？我们的日子还能好过吗？再说了，大哥并不知道这里的深浅，那就把本钱还给大哥，这样大哥也没吃什么亏。我觉得只能这么处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刘丹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倒干净了，人看上去也轻松了许多。她考虑用余下的钱把挪用帐上的钱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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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你看着办吧，这事儿我不管了。我说过，就帮你这一次。”小宝终于把头抬起来。他看看刘丹，又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婉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好吧，我来处理。”刘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模样。婉云也松了口气儿。她起身到酒柜前倒了三杯红酒，端过来递给刘丹和小宝。

“幸亏这些天皮猴子不在，要在也是个麻烦。这小子精的，除了他妈怎么生他没弄明白外，其他的事儿好像都挺清楚。”刘丹喝口酒道。

“丹姐，李欣把皮猴子放在基地，是不是为了盯咱们？”婉云问。

“别瞎想，李欣没那么小心眼儿，大哥也不会。”小宝反感地道。

“那就是皮猴子自己要负起责任了？”刘丹调侃地说，倒也并无恶意。皮猴子这段时间因老妈病了，他回家去看看。

“丹姐，你说句实话，今天要不是大哥，你还能回来吗？”小宝问。刘丹一怔，随即道：这个人情我领大哥的。但我的路我还得走，谁也别想拦我。”

“你真是个棒槌。”小宝把杯里的酒喝干后，嘟哝了一句。

“哎小宝，今天怎么那么寸啊？以后发生的事儿都是我没料到的。”刘丹这时冷静下来，开始琢磨上事儿了。

“废他妈话，除了大哥谁能把活安排成这样？！水上世界周围都是大哥安排的人。大哥是不愿意，要动，那帮雷子没一个能活下来。另外，我把那一万粒摇头丸放在四哥那儿根本就没往海上带。大哥是什么人我能不比你清楚？丹姐，现在你再想想，你后怕不？”小宝说着，嘴角这时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便消失了。刘丹听着，表情飞快地变化着，若细琢磨起这一个个问题，她确实感到了一股凉意悄悄爬上了后背梁，她开始出汗了。但仍嘴硬着问：那我安排你在海上接应的事儿，大哥也知道？”

“大哥早就安排完了，你才说。说你马后炮吧真有点儿轻。你不过就是在大哥画完的图纸上又加了几个模模糊糊的箭头。说白了也没啥用。”

“别说了。”刘丹猛地打断了小宝的话，她忽然感到特别委屈，但又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眼泪也流了出来。小宝见状，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我不管。大哥是比我强，这我一直都承认。但我还是要走我的路。他有本事是他的事儿，我没本事是我的事儿，我，我……”刘丹的话里带出了哭音儿，话也显然语无伦次起来。婉云看着刘丹难堪的样，心里也升起了一股酸意。但小宝却忽然笑出声来了，边道：丹姐，何必呢……”

“滚你妈的。”刘丹把杯里的半杯酒一下泼到了小宝脸上，但小宝仍是笑个没完。最后连婉云也受了感染，也抿着嘴笑起来。

“笑啥？看你那个骚样。”刘丹冲婉云又喊起来。

“谁骚啦？”婉云收住了笑，脸红了。见状，小宝笑得更厉害了。

“你俩。”刘丹说罢便跑出了门。她想到水边去待一会儿，心太乱了，眼泪也怎么都止不住，她不想让小宝看见自己这副弱势群体的样子。

秦佐和铁牛、豹子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之前，秦佐已和李欣通过电话。所以，李欣已然知道情况。

秦佐回来后，照例去冲了个热水澡，他本来还想去打会儿沙袋，但想了想又放弃了。今天确实累了。从“水上世界”下水到海滨浴场有五公里。秦佐上岸时，觉得自己跟条死鱼也无了太大差别。但今天的事儿总体上没出什么大的纰漏，他还是比较满意的。但他也未能弄清楚，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水上世界”？并且看样子又绝对不像是例行检查。秦佐知道，像“水上世界”这种投资规模的娱乐场所，在政府那里都是挂了号的。况且，娱乐城的老板与警方上层也会有勾肩搭背的关系。秦佐琢磨着，但一时也是深陷在扑朔迷离中找不到一条出路。最后他暂时认定，八成是张连锁被警方盯上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佐也就能松了一口气。

“大哥，给。”李欣把一杯红酒递到仍在琢磨事儿的秦佐手上。秦佐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道：小伟确实死了？”

“嗯，就他一个，其他人都撤出来了。”李欣回答道。

“谁看见的？”

“傻彪就在他旁边，说是头上中了枪，打烂了都。”

“给今天干活的弟兄每人拿两万块钱。小伟家里，按规矩办？”秦佐历来对手下弟兄的死伤，亦是心存不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李欣点点头，在秦佐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在不发横显恶的时候，也是很有点儿小女人的韵味的，毕竟是个漂亮女人。

“大哥，那一千克粉没来得及带出来。刘丹打电话说，动开手后太乱了，顾不上了。”李欣边给秦佐斟酒边道。

“算了，人没事儿就行了。生意嘛。总是有赔有赚。哎，我忘了问，张连锁他们买货的把没丢吧？”

“没有，钱带回来了。刘丹说有175万。因为她谈得时候，说得货比实际带去的多。”

秦佐的手朝茶几上的烟盒伸过去，边道：那咱们还不算亏，还赚了点儿。”“是。”李欣露出了一点儿笑意。随即又问：大哥，警察怎么会去呢？”秦佐点着烟，摇了摇头：我也一直琢磨这个事儿呢，是挺蹊跷。不过我估计是张连锁被盯上了，应该跟咱们关系不大。咱们跟张连锁几乎没什么接触，也就是岳昆仑那点儿事找过他，可那点儿事也不算个什么线索。可能是张连锁的人里有警方的线人。你告诉刘丹，让她最近少出门。”

“好的。”李欣道：大哥，睡吧。今天太紧张了，现在才觉得累。”

“睡吧。”秦佐道。边站起身来。

“我今天不想睡沙发。大哥。”李欣的口气和眼神儿都有点儿耍赖的味道。

“那你想睡哪儿？不会想去阁楼吧？”秦佐道，边朝床边儿走去。

“我想跟你睡，死了那么多人，我害怕。”李欣狡黠地冲秦佐笑笑。

“想跟我一块儿睡我信，要说你害怕，我可就压根不信了。来吧，可说好了，不许搂我，那样我睡不着。”秦佐已经在床上躺下来，他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他与李欣的感情确实已经升华到了兄妹的水平线上，尽管李欣非常渴望秦佐能完整的占有她，但亦能很深刻地理解秦佐的那个妹妹在他荒漠般的心里所占有的位置。她也就不忍心去打破秦佐心理上的那株绿色。不过她心里永远在想着，总有那么一天……

“行。”李欣痛快的答应一声，并很快就在秦佐身边躺下了。她把头紧紧挨着秦佐的肩膀，并搂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这样她就感到很满意了，并且这样睡也能睡得踏实。

当李欣越来越多的了解到秦佐的经历后，便不再用普通人的目光和心态去揣度他了。同时，亦能隐隐地感受到他那与常人有异的感情竟是别有另一番天地。李欣径自琢磨着，很快便睡着了。而秦佐仍在考虑着这些天的每一个细节，他希望能从中找出问题的结症和纰漏。

楼上只有秦佐和李欣住着。铁牛、豹子等人则在楼下。这里一般会留下六个弟兄看家护院，当然也负责秦佐的安全。而其他的弟兄则是在基地食宿，他们由小宝负责管理。如小宝又事外出，那么就是刘丹负责。

直到天快亮时，秦佐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一整天，缉毒队的警员都是在议论纷纷中度过得。乔娜的日子更是尤其不好过。她和刑警队的刘队，随着陈冬在一天中往返于市委常委会和公安厅几次，当然是为了汇报“水上世界”的案件情况。但乔娜又确实说不清楚这个案件的子丑寅卯中到底有些什么内容？由于在现场发现了数量可观的毒品，那么乔娜就理所当然地脱不了干系。这是缉毒队份内的营生。但又由于现场死人太多，刑警队也就顺其自然的裹了进来，这似乎又为乔娜多少减轻了一点儿负担。乔娜在市里汇报时，亲眼看到了父亲那张疲惫的脸和焦虑的神情。乔娜在被多名领导反复盘问的过程中，几次都要哭出声来，但她终还是忍住了。可眼泪却总是在眼眶里转个不停。虽然父亲几次安慰她不要着急，要冷静。但父亲越是劝，她越是觉得更加不好受。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当乔娜返回缉毒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可她发现队里几乎所有的警员都没有离队，而都在那间办公室里等着她回来。这使乔娜非常感动。她对警员们说了些感谢和鼓励的话，又简单吃了口东西，便和刘队、华北马上提审了陈艳。陈艳仍在缉毒队羁押，尚未送回看守所。

乔娜在四号侦讯室把这次抓捕的情况简单跟陈艳讲过后，问她还知道什么情况？但陈艳琢磨了半天，也是闹不清怎么会成了这样？但她得知在现场找到了毒品后，还是松了一大口气。这说明她交待的情况属实，这至少会成为她有立功表现的一个有力的佐证。她暗暗自忖着，差不多自己这条命能保下来。

通过对陈艳的观查和分析，乔娜等人认为她没有隐瞒什么。晚十点半，陈艳被两名警员押送回看守所羁押。

按说到了这个时候，今天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但华北和李真还是乘夜又去了一趟“水上世界”夜总会。太不甘心了，真的。这么大的案子，居然没捞起一根有价值的稻草，这也太让人受不了了。

在华北和李真到“水上世界”之前，夜总会的总经理又把各部门主管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他在会上说：如果他们再来（他这话当然是在指警察），能推就推。而事实上咱们也确实闹不清咋回事儿，那哪来得线索？那帮人也不是熟客人，说实话我连一个都没见着。再说了，他们在暗处，咱们可是在明处，咱们可是做生意的，那就得少找麻烦，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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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华北和李真进入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那个会刚散了不大一会儿。这个姓冯的总经理是中方投资商雇用的一个本地人，四十多岁，白瘦，个头不算低，干了多年餐饮娱乐这个行道，人相当圆滑。

冯经理见了华北和李真后，只是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让服务员倒了两杯茶。看样子也不像什么讲究的茶，首先包装就不行。不过华北他们也没打算喝。

没等华北开口，冯总已经先说开了：两位，其实我们该反映的情况都说过多少遍了，再问也就是那点儿东西。再说那帮人也真是头一次来，所以我们确实没什么印象。况且，我还是出事儿以后才过来得，我在外面陪客人吃饭。而我除了躺在门口袋子里那几个死人外，其他什么都没看着。真的，这么着吧，我抽空再详细问问，如果有遗漏下来的情况，我一定向你们反映，身为公民嘛，对不对……”

华北和李真盯着冯总那张飞快张合的薄嘴片子，心里一股股的往上冒着火，真想把这个白癜风般的男人拘回去好好整一顿。但是不行啊。况且，这家企业还是有外资的。

“妈的。”李真在心里骂了一声，扭头看了看华北，后者已在往起站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乔娜抽空回了趟家。一是要取些换洗的衣服。二是她已在电话里把小月的情况简单向父亲介绍了一下。乔玉峰到没说什么，但建议乔娜回趟家把情况当面和母亲讲清楚，以能得到李湘云的同意和理解，因为这个事情是瞒不住的。

乔娜到家时已是中午，小月正在睡觉。乔娜便在客厅将小月的情况向奶奶和母亲如实讲了一下。说完，便等着下文，不知母亲会怎么说？但乔娜已经看得出，在她讲述得过程中，母亲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果然，李湘云一张嘴话就不好听。她说：我不同意。这事儿我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小娜，你马上把这个孩子弄走。”

乔娜不吭声，看了父亲一眼便低下头去。

“……就事情本身来讲，我认为也是唐突了一点儿。可这个孩子也确实可怜，谁愿意摊上这种事儿呢？”乔玉峰慢吞吞地道。

“老乔你少合稀泥，可怜的人多了，全国有多少孤儿？你都领回来？”李湘云的脸色已然相当难看，口气也硬的很。

“那怎么可能？可这种事情毕竟是偶然的嘛。”乔玉峰仍在山回水转地绕着弯子。

“这孩子到是挺招人喜欢。”奶奶靠在沙发扶手上，正好有一团阳光落在她怀里，她暖洋洋的像是就要睡着了。

“老乔。你说说。”李湘云没理奶奶的话茬，而是冲乔玉峰说起来：这孩子她爸爸刚让警察打死，她妈妈还在监狱里，还都是贩毒的。老乔，我也不是迷信，可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前几天不知道还好，这一知道了我真是心惊肉跳的。这成什么事儿了？马上把她弄走。”李湘云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琢磨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她是太冲动了。

“湘云，要不这么着得了，我把她领走吧，跟我到乡下去。这孩子我看着挺好的，我喜欢。啧，就是命不咋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带她回家去，跟我也是个伴。你们说，小娜那时候跟着我多好。她一不在身边了啊，我这心里空的呀，你们是不知道那得有多空。”老太太说完，对着窗外的阳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时候她该睡午觉了。

李湘云听完奶奶的话，一下就愣在那里了，半天缓不过神儿来。乔玉峰和乔娜对视了一眼，忽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且越笑越厉害。

“这有什么好笑得？”李湘云气哼哼地问。可乔玉峰父女俩仍是忍不住地在笑。少顷，乔玉峰止住笑，郑重地对李湘云道：湘云，你听我说，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既然赶上这个事儿了，那咱们就应该负点儿责任。这样，我现在答应你，也就十天半个月，我抓紧时间想办法。这几天民政局的领导都出差不在家，等他们回来，我们尽快拿出个方案，不管有多大困难，这个孩子得安置下来。湘云，怎么样？你总信得过我吧？”

未待李湘云表态，老太太又说上了，并且语气是绝对的坚挺和不容置疑。她提高了声音道：玉峰的这个话能占在理上，不管她的爹娘咋啦，孩子没罪，要是把她扔到大街上不管，那我们还是人吗？那连畜牲都不如了。那狗看见主人掉进沟里还知道往上拽呢。我说得对吧？肯定对呀。这个事儿我作主了，就这么定了。玉峰要是到了日子解决不了，那我就带她走，反正我在城里也呆不了几天。湘云不是也带我去检查过身体了吗？大夫说我比她还硬实呢。”老太太说到这儿，张大了缺牙的嘴呼呼呼地笑了起来。李湘云气得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她忽然起身走回卧室去了，还把门使劲儿摔了一下。老太太止住笑，用一根手指指着卧室的门，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乔玉峰道：你看见了吧？那时候我不让你找城里的女人，你就是不听，现在看见了吧？知道了吧？你看她厉不厉害？嗯？厉不厉害？”说完，老太太又径自笑起来，满脸的阳光，满脸的喜庆气儿。乔玉峰和乔娜亦受到了感染，也一起笑起来。

乔娜抓紧和奶奶说了会儿悄悄话，又拿了几件衣服，便匆匆回队里了。她未敢在家中多呆，她怕母亲找她麻烦。

乔晶和王琪这时候正在一个姓阮的胖女人家里。这女人是个毒贩，但规格不高。乔晶和王琪是通过一名吸毒者找到这里的。胖女人身材高大，脸色红润。虽说是四十余岁的人了，但却烫着一头只有年轻人才有的爆炸式发型，且至少有着三种颜色之多。她确实很胖，一说话脸上的肉抖得让谁都有些个坐不住。那两只耳垂，大不说还相当的厚。如果发起怒来用它去抽某个人的耳光，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尤其是那两个乳房，简直就是两个在“纳米”技术的蛊惑下，迅速鼓胀起来的气垫儿，但她发出的声音却又古古怪怪的特别纤细且相当柔和。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身上居然能发出这种声音？真让人感到有些神秘兮兮的似进入了色彩迷离的间谍世界。那只厚厚的窗帘也肯定是一天到晚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这个暗那……

“我姓阮，叫我阮姐好了。他们也都这么叫。”胖女人柔声细气地道。

“阮姐。”乔晶和王琪叫道。

“算你们命好，找到了我。以后你们就从我这儿进货吧，虽说价格比外面高点儿，可是安全，再说东西也地道。”阮姐挤眉弄眼地说。

“阮姐，你这儿多钱？”乔晶问。

“打个八折吧。350一克。可以打三针。直接吸收，那叫痛快，也舒服。我先给你试几针，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打了。这第一针很重要，打不好会出问题。不过在我这儿，你们就放心吧。”

“阮姐，你轻点啊，我可怕打针呢。”乔晶不无紧张地说。

“想舒服就别怕疼。”阮姐笑眯眯地看着乔晶，乔晶则皱着眉头看着她。

胖女人熟练地用一次性注射器吸入稀释的粉水，然后示意乔晶把衣袖绾起来，乔晶照做了。阮姐用胶皮管子把乔晶的胳膊扎起来，然后很内行的用手在胳膊上拍了几下，挑选着血管。然后用酒精棉棒消了毒，这才将针头扎进血管里去。乔晶疼地咧开了嘴。王琪亦紧张起来。

注射器在推进，注射器里的液体在渐渐减少。

乔晶面部的表情飞快的变化着。少顷，她叫出声来：晕了晕了，哇塞，这么快？舒服死了。”针头拔出后，乔晶整个人往椅子后面仰过去，王琪赶快扶住她。

“咋样？高规格的享受，感觉不错吧？”胖女眨眨眼儿道。

乔晶这时已经昏昏沉沉地不想说话了。胖女人把脸扭向王琪，同时伸出手去：给钱吧？看啥呢看？”

凯姆俱乐部是一个很高雅亦上档次的场所，无论是它的硬件还是软件都透着高贵的风格与氛围。入会的会员须办理会员证，而入会的费用则需10万美金，或以同等汇率的其他货币计算。秦佐是这里的会员。

这天晚上，秦佐请岳昆仑到凯姆来玩。岳昆仑从未到过这类场所。所以，当秦佐引着他进入俱乐部豪华的大型旋转门时，岳昆仑便不禁显得有些局促起来。李欣和铁牛在他们身后尾随着。秦佐平时亦不常来，但他既然是以外商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投资经营，那么按理说，也就应该在方方面面有着与这一身份相符的衬托。

进入灯火通明的大厅后，一位得体的小姐朝秦佐等人迎上来。小姐口齿伶俐地笑笑道：请先生出示会员卡。”秦佐取出卡请小姐过目。小姐看后将卡递还给秦佐。同时道了声：欢迎光临，请走好先生。”

秦佐等人先进入一层的茶吧择座坐下。岳昆仑很欣赏的目光在四处游移浏览，初时不适的局促已明显渐渐褪去。

服务小姐走到几人身边问道：请问需要什么？先生。”

“大红袍，要最好的。”秦佐道。小姐含笑离去。

“这里的东西一定很贵，一壶茶要多少钱？”岳昆仑问。

“每位280元。”秦佐把烟掏出来放在桌上道。岳昆仑有些个乍舌了：这么贵？那又何必？太破费了。干吗要来这儿？”

“我是这里的会员，自然要来这儿。”秦佐道。

“可别是为了我……”岳昆仑看了一眼秦佐，嘟哝了一句。

“……昆仑，戒毒以后你会非常痛苦。所以在此之前，我想为你补偿一下。再说，这些年你也太不容易了。”秦佐语气淡淡地说。这时小姐送上茶来，为四人斟好后离去。

“你做事总是这样没有理由吗？”岳昆仑把手放在杯口，感觉着茶的热度，边问道。

“理由都是为了目的编出来得，又何必认真？”秦佐淡然笑笑，朝岳昆仑做了请的手势。后者这时却定睛看着秦佐道：我心里一直很恍惚，但又不敢确定。”

“没把握的事儿就更没必要去认真。”秦佐仍微笑着。然后，他朝一名侍应生打了个手势，后者遂至：先生有什么需要？”

“我在服务部订了几套衣服，麻烦你给我送到总台，我一会儿取。我的卡号是四个八。”秦佐对侍应生道。后者答应着去办了。

“昆仑，我给你订了几套衣服，你不能老是穿这件西服吧？这就有点儿不像秦佐的朋友了。哎，我没别的意思，千万别多心。”

岳昆仑听罢，低头看看身上皱皱巴巴的西装，自嘲地笑笑道：一切都包含在习惯中，我到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让你破费，心有不忍和不解罢了。”

“喝完茶，我请你吃宵夜。吃西餐吧，氛围好一点儿。这里的法国菜不错。”秦佐端起茶碗朝岳昆仑示意一下。

李欣对铁牛附耳道：又能沾光了。”后者笑笑未语。

几名服务小姐从桌边走过。脸上绽放着永远拒绝与春天告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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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乔小姐，我们这就算是一回生两回熟了，很高兴认识你。日后如有什么困难，还请乔小姐能通过令尊给予适当的帮助。”秦佐端着杯对乔晶道。

在岳昆仑的安排下，秦佐在位于朝阳路的霞飞光明大酒店宴请乔晶和王琪。时间是中午。岳昆仑和李欣作陪。乔晶看上去气色不大好，脸上原有的那层青春的红润早已荡然无存，更似是待谢的昨日黄花，在阵阵秋风冷雨中摇摇欲坠，侧目垂怜。这时，只听见乔晶说道：我在我爸那儿说话也不一定都灵，得看什么事儿？不过我尽力吧，成不成我可说不准。”

“那当然，朋友帮忙也是有限度的。来，乔小姐，喝酒。”秦佐把酒杯送过去，与乔晶迎上来得酒杯轻撞一下，两人饮入少许。

“来，吃菜。花钱不是为摆样子的，来时也没考虑打包。”李欣招呼着。大家闻言，动筷子吃菜。

挨着岳昆仑坐着的王琪对其低语道：老岳，这包装一换，显得精神多了。行啊，攀上这位阔佬，以后不用愁了。”岳昆仑尴尬地看看身上的一身新休闲装，低头低语道：俗了，说点别的。”

“这位姐姐，咱俩可是结拜过得，可你也没给我留个联系的号码，别忘了一会儿给我。说实话挺想你的。来，李姐，我跟你喝一杯。”乔晶把酒杯冲李欣举过去，两人碰杯后饮进。李欣道：你是市长的千金，我呢，不过半斤左右的样子，不能同日而语的。我想到你一定很忙，哪里会有时间想起我来。所以当时也就省了。”

“别提这个，其实也沾不上啥光，我爸那个人吧，说实话也挺较真儿的。我背后管他叫，开进新时代的老爷车。你们真不知道他有多死板。换个人我敢说在他那个位置上早就大发了。可我们家人都知道，他就活那点儿工资呢，别的啥都没有。连家里人的事儿他都不管。就说我姐吧，我爸要能给活动活动，起码现在得是个副局长，可我姐也就是个破队长，我看熬到退休也就那样了。还有我，我爸也不给说一句话。要凭我的工作能力和经验，要说台长吧恐怕资历不够，可弄个栏目主任应该不是问题吧？咳，别提了，我爸是根本没往心里去过这事儿。为这，我妈的眼睛都快气成卫生球了，可也没见家里的蟑螂去了根儿。不说这些了，烦，喝酒。”乔晶和大家逐一碰碰杯。

“没错。”王琪朝大家频频点着头道：没错，她爸就是那样，特体制化的一个人，为这我都不爱去她家，太拘束。对了，她爸还说我的头发特像鸟，多土你们说，现在染个头发算个什么事儿啊？”

“我们家的事儿你少发议论。他们说他们的，你染你的，不就完了吗？哪那么多废话你？”乔晶不满地瞪了王琪几眼。

“家家不容易，各念各的经。来，喝酒。”李欣打着圆场，大家响应着饮酒。

乔娜和华北去公安厅办完事儿，正往队里返。两人在车里又探讨上了“水上世界”的案子。乔娜道：闹了半天，张连锁还不是步步高娱乐城的法人代表，这么看起来，案子的难度就更大了。”

“是啊，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焕的人，可娱乐城的工作人员讲，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们只知道老板是张连锁。现在有些企业也真是乱套，一点章法都没有。你看吧，照这么查下去，没准儿根儿在哪儿呢？”华北道。

“马上查这个张焕，看看他跟张连锁是什么关系？”乔娜在一个路口刹住了车。红灯。

“已经把协查通报传过去了。身份证上是安徽丰州市人。四零年生人。”华北道。

“什么？那么大岁数了？”绿灯亮了。乔娜给油过了路口。

“是啊，我也琢磨这事儿呢。这身份证不会是假的吧？”

“我看有可能……”乔娜忽然把刹车踩死了。这时候车正经过霞飞光明大酒店。乔娜看见酒店门口，秦佐等人和乔晶在一起。

“华北，你把车开回去吧，我看见我妹妹了。”乔晶说着，人已经下了车。华北换到驾驶座，把车开走了。王琪买毒品的事儿他知道，同时乔娜也跟他和李真、岳婷讲了找不到乔晶的情况。大家对这种情况都能理解，毕竟天天跟毒品打交道，见得人和事儿太多了，尤其是华北。

乔娜很快便走到了酒店的台阶下，但当她赶到时，已不见了乔晶。只有秦佐和李欣正在往停车场走去。

“哎——”乔娜冲着秦佐走着的背影喊，她已经忘了秦佐姓什么了。秦佐闻声回头，他看见了快步走过来得乔娜，不禁一怔，同时止住了脚步。

“乔晶呢？”乔娜走到秦佐身边，气喘嘘嘘地问。

“走了。”秦佐答道。同时往车场出口处看了一眼。王琪那辆广本车的尾巴正拐过去。乔娜的目光在车场里转了一圈儿，未发现乔晶的人影。她茫然地扭过脸来看着秦佐。少顷，才问道：你跟我妹妹在一块儿？”

“是，碰上了，随便坐坐。”秦佐坦然道。

“……她没说要去哪儿吗？”乔娜的话有点儿不连贯，她毕竟和秦佐不熟悉，而妹妹的事儿又很令人尴尬。

“不知道。她没说……”秦佐的口气里略带出一点儿歉意。

“那好吧，我走了。”乔娜认真地看了一眼秦佐，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轮廓或者说眼神中透着一股熟悉的东西。但她没有去细想，只是道了声再见，便往停车场外走去了。可秦佐盯着她的背影却足有30秒。

“大哥，你看她干吗？”李欣在秦佐身边低语道。

“没什么。”秦佐转过身朝不远处的凯迪拉克车走去。铁牛在车里探出头来。

“大哥，我怎么觉得你跟这个乔娜长得有点儿像呢？”李欣跟在秦佐身后问。“扯淡，我怎么会和她长得像？亏你想得出来。”秦佐道，一手已拉开了车门。“真的。”李欣坚持着说，身子已坐进了后排座。

乔娜走到了酒店外面的街道上，她拿出手机拨了乔晶的号码，但听到的又是电脑值班的女声。八成她已经换了别的号。乔娜挂断手机想着。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乔晶和王琪开着车在街上转悠。乔晶是真不想回到岳昆仑那个家里去。那个家简直就像一个无人管理的垃圾站，只是面积小一点儿，政府在他家的投资力度太不行了。这话是乔晶反复说过的。王琪自然是十分赞同，他对乔晶的欣赏在这个世界上几乎达到了绝无仅有的程度，甚至乔晶在极度疲劳的酒后打出的小规模呼噜，在王琪听来都不亚于真正的天籁之音。可当他把这种感觉告诉乔晶时，却只招来了一个字：贱。”

“晶晶，咱们没钱了，再不想办法真瞎了。要不我先找个地方打工吧？”王琪拐上了去北二环的路，边道。

“打工？那能挣几个钱？想都别往那儿想。唉，我也不敢去上班儿，我担心我姐会去台里找我，可千万别说，千万。台里还以为我在缉毒队丁班儿呢。要是知道缉毒队也在找我，那可就真算是个栏目了。”

“那怎么办？咱们总得想个办法呀？”王琪把车速放慢，扭过头看着乔晶蜡黄的脸又补充道：晶晶，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说实话一天不如一天。”

“你开始嫌弃我了？”乔晶也扭过头来看王琪，目光中有愤怒亦有伤感。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自打你吸毒以后，不像以前那么漂亮了。以前我一听说他们提起杨贵妃，貂蝉什么的，觉得他们特无知。可现在……”王琪说着，扭过脸儿去。他把车停下来等着红灯。

“现在怎么了？”乔晶逼视着王琪。

“现在，现在也无知。”王琪没敢说实话。这时他听见乔晶低声哭泣起来。便急急说道：别，晶晶，我的意思是，你还是最好别抽了。”换灯后，王琪走神，车未动。后边响起催促的汽车喇叭声。王琪赶快给油前进。

“可吸毒能让我兴奋，能让我忘记怀才不遇的痛苦，你当然理解不了这些。难道我还不算生不逢时吗？”乔晶的哭声大起来。

“当然算，我也算。”王琪大声说。

“你算了吧，你要也算，那我宁可不算。”

“那倒也是。不过算不算吧，反正现在咱们没钱了，这才是关键。”王琪的声音明显弱下去，他换了话题。

“你一个大男人，什么事儿都让我一个弱女子拿主意？你好意思啊？”乔晶把一双泪眼对准了王琪。

“……那卖车。”王琪突兀地喊了一声。听声音确实像是从丹田里发出的。

“卖车？行吗？又不是你的车，你哥那儿怎么说？”乔晶不无担忧地道。

“我哥？让他见鬼去吧，他从来就没关心过我。多少年了，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不就是一个国企的小经理吗？还用了一个连你十分之一都不如的女秘书，一天到晚趴在电脑面前叹气，烦不烦？”

“十分之一，她那么瘦？”乔晶问。语气中不无同情。

“不是瘦，比你胖多了，我是说她长得难看。可我哥看她的眼神儿，就像病猫见了死鱼。”王琪为自己的俏皮话感到了得意，嘴角也有了笑意。

“是不是跟我姐差不多？挺牛B的？”乔晶盯着王琪问。

“对了，她俩太像了，我刚想起来，就那样，没错。那副老大长子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

“那就卖车。这种人是该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乔晶气愤地道。

“走。”王琪喊。

“去哪儿？”

“二手车市场。晶晶，你听着，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不可能再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了，我这条命都归你了。卖个车算什么呀？只要你能过得好，你能开心，我王琪他妈的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再说，车他妈又不是我的，我犯得着心疼吗？让我哥去处理好了，他不是经理吗？”王琪越说越开心。真是句句肺腑，声声解恨。脚下也不由得加大了油门儿。

“王琪，你也听着，本小姐从今天起，就算是你妻子了，并且，咱们想并且什么？”

“还并且啥呀？我从今天起就是你老公了呗。”王琪兴奋地连连按了几声喇叭。乔晶扑上去在王琪的脸上长长地吻了足有半分钟。

“车，车……”王琪使劲儿抓着方向盘，车才没冲上人行道去。

“走，二手车市场。”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广本车似离弦的断箭般朝前方冲去。连连超车且喇叭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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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乔娜回到队里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和华北研究上了“水上世界”的案子。华北这段时间确实瘦多了，弟弟和老人，再加上案件越堆越厚，也真是能让人愁死。乔娜同情地看着华北挂满血丝的眼睛。

“上午又有新的资料补充，从步步高娱乐城只查到两张死亡人员的身份证。经核实是真的。这两个人都是安徽丰州人，其中有张连锁。”

“给丰州警方发函协查，确认这两人的身份和背景。”乔娜道。

“已经发了。另外，我回来后又给永平的刘队打了个电话。”

“那边儿有进展吗？”

“没有。”华北失望地回答道。

“我这车咋说也不能算旧吧？才跑了六年多，充其量也就是十几万公里，你们才给八万，这也太低了吧？”王琪在二手车市场跟几个车贩子讨价还价，嚷嚷的口干舌燥。一名矮胖，身材很像蜣螂的青年斜眼儿看着王琪道：兄弟，一看你就是外行，跟你计较就没啥意思了。说实话，我们出得这个价不低了。别忘了你这是二手车，有钱人不要，穷人你就是白给他，他养得起吗？”蜣螂男子说着直摇头。

王琪看一眼乔晶，乔晶摇摇头，很有主意的样子。

“不卖。十万，少一分都不卖。”王琪提高声音道。

“那你趁早走人，没戏。我们哥几个在这块可都是说了算的主，我们说不要，就没人再搭理你，你信不信？一个破二手车，你说你叫什么板啊？”蜣螂男子的口气明显烦了。

“谁叫板了？我不卖行不行？”王琪也火了。

“行，怎么不行？我是看你在这儿瞎耽误功夫替你着急。你懂不懂什么叫二手车，你懂不懂？这就像他妈女人，只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哪怕你什么事儿都没干，扭头就往出走，那也晚了，谁说得清楚？这他妈就叫二手车。”几名贩子哈哈一通大笑。蜣螂男子得意的把嘴上的烟头一下吐出去老远。

王琪又看了看乔晶，乔晶瞪着贩子不说话。少顷，蹦出一句话：走，不卖了。”两人走出那间比猪圈强不了多少的，他们说是办公室。

两人出门上了车，开着车在大院里缓缓转悠着。王琪确实不懂行情，心里自然没数。问乔晶，她也没个准主意。可确实没钱了，王琪说得没错。这才是关键。这时王琪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看号码：我哥。”

“怎么办？”乔晶担心地问。

“我理他干啥？”王琪关了机。朝窗外看去，几排房舍前都有人在闲扯。空地上停着十余辆不同类型的旧车。

“你不能精神点儿？”乔晶看着王琪埋怨道。

“你也不想想，这些天咱们都过得什么日子？你还能让我多活泼？”王琪扭过一张苦瓜脸冲着乔晶。“唉，倒也是。”乔晶叹口气道。

“要不就卖了吧，不过想想那小子说得也有道理。我又不是车主，过户还得花钱，他们也担着风险呢。算了，卖。有了这点儿钱，咱们又能扛一段时间了。这下，我也不能回家了，我哥知道了还不得跟我急？”

“行，卖吧。我在这儿等你，你自己去吧。我看见那帮人烦。个个都像昆虫。”乔晶道。

王琪停了车，乔晶下车。他自己开着车又去了那个猪圈办公室。

半个多钟头后，王琪提着一只黑塑料袋走了回来，他朝乔晶勉强笑笑道：卖了。”乔晶看着他苦笑了笑，她知道王琪喜欢玩车。

“晶晶，咱们还回老岳那去住？”两人往院外走去。王琪问。

“那住哪儿啊？”乔晶问。

“要不住大华吧，我在那儿住过，条件还行，比三星差点儿，比二星强。”

“多少钱那儿？”乔晶问。

“两百六好像。”

“那么贵？”

“咳，今天不是咱俩的大喜日子吗？破费点儿也是应该的。虽然是流亡时期，可也得庆祝一下对不对？”王琪说到这似乎又来了情绪。

“我看行，就这么着。走，唉，不过以后就得打车了。”乔晶叹了口气。

“别提这些扫兴的事儿，咱们今天就得跟大款一样，痛痛快快的过几天。哎晶晶，你知道我以前最担心什么吗？”王琪歪着头问，又把手里的钱袋子往起提了提。

“什么？”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把我甩了，我爸才是个科长，这你知道。”王琪笑着道：现在我放心了。心里那种幸福感，真他妈像大鹏展翅，想去哪儿去哪儿。哎，你有那种感觉没？”

“没。”乔晶拉着脸，又叹了口气道：我觉得自己像被拔光了毛的凤凰，一下掉进了乌鸦窝里，窝里都是冰渣子，冷死了。”

“别，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人。”王琪道。又感觉了一下钱袋的份量。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说来到了街上。

“以后就在阮姐那儿买货吧，虽然贵点儿，但不用提心吊胆了。唉，这老岳也不管咱们了，他现在日子好过了……”王琪不无伤感地道。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相当委屈地坐了进去。真是太今不如昔了。

缉毒队这几天忙得就像是一锅滚沸的汤圆。走廊里和侦讯室关满了疑犯。警员们分成几班进行盘查询问，到处都能听到严厉地呵斥和嫌犯的申辩声。

乔娜从外面办完事儿回到队里，在经过走廊时，她皱着眉头看着走廊里或蹲或坐得疑犯，大多是两人一副铐子被铐在一起。

乔娜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华北和刘队长正在等她。

“乔队，我又给你送过来几个人，不过也不像什么大鱼。”刘队道。他其实还不到四十岁，但因少白头的原故，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但气色不错。可最近因一直休息不好，显得人很疲惫。

“刘队，陈局又找我了。”乔娜坐下后说。刘队咧咧嘴，亦苦笑着道：也找我了。他的压力也很大。”

“有什么新的情况吗？”乔娜问。

“我看像是火拼，但也有疑点。除了那些散落的毒品外，没发现现金，这不正常。有一种可能是，双方没谈拢，一方发难，跑掉的那些人把钱带走了。从现场的情况反复分析，他们是从水上走得，肯定有接应的人。”刘队点燃一支烟卷道。

“会不会是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华北道。

“应该不会。因为我们当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如果走漏了风声，张连锁就不会去了。至于另外那伙人我们就更不掌握情况了。所以，我认为内部走漏风声的情况基本上可以排除。这个案子的难度在，一个活着的人也没有。”乔娜的口气里透出浓浓的疑惑。

“弹道专家的报告出来了，除了两枚子弹是滑膛猎枪发出的以外，其他的都是军用枪械，并且没有档案登记，这说明武器极有可能是从境外走私过来得。其中被认定的有军用3.8口径的KP44冲锋枪，这是美国军队在1967年越战时投入使用的……他们怎么会有这种装备呢？另外，在沙发底下还发现了一颗未引爆的M4式手雷，也是美国生产的。”华北皱紧了眉头道。

“……这个案子的根儿是越来越深了。我有一种预感。”乔娜低语道。

“什么？”刘队和华北同声问。

“……我也说不清楚，很沉。”

“……我让步步高娱乐城的人反复辨认过尸体，他们说只有一个人不认识，其他都是娱乐城的人，除了张连锁和一个叫吴钧的，别的人都是在娱乐城担任保安工作，其实就是张连锁的马仔。”华北道。他这几天真是忙得要命。

“那个叫吴钧的人身份确认了吗？”乔娜问。

“没有。我们在公安网上查了，这个人没有案底，被通缉的人里也没有。不过还在查。”华北道。

“陈局让我们刑警队随时配合你们。”

乔娜看着桌上厚厚的案卷，半天无语。

在秦佐的别墅里，秦佐正在和李欣酝酿一笔生意。原来是七叔想要一批麻黄草。这是制造冰毒的主要原料。但自从制造冰毒的生产工艺被一些犯罪分子掌握后，有关部门对这种植物已经严格加以控制了，搞到这种东西难度很大，运出境外就更难了。这里说得境外还不是国境，而就是麻黄的生产地到异地，其中的手续非常难办。

“难度是很大，但不做也可惜，这毕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再说七叔那么帮我，我要是拒绝了，于情理上也不符啊。”秦佐刚从健身房出来，脸上还有汗。

“你快洗洗吧，一股汗味。”李欣夸张地抽着鼻子。

“臭男人嘛，没点儿味儿还行？”秦佐笑笑，不以为然地点着烟抽起来。

“大哥，乔晶他们把车卖了，她给我打电话说得。她们现在在大华酒店住，说是嫌你那个朋友家太像猪圈了。”李欣说，呵呵笑了几声。

“哦？那就是说，她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这到是个机会。”

“你真要把这个小丫头毁到底啊？”

“那我们家算不算毁到底了？”秦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李欣见状便不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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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气温明显下降了一些，太阳也在山前做好了下沉的准备。水面的远处有两条工作船在不明显的移动。今天有点风，水边上多少有了些凉意。

小宝和刘丹穿着泳装坐在水边的草地上说话，他们刚才游了一会儿泳。而此时，婉云仍在较远的水上游着，偶尔能见到她身边溅起的水花。

“还得抓紧时间把摇头丸出手，放在库里是个事儿。”刘丹道。

“那天四哥跟我说他到是有个买主，价格也可以。”

“他有下家？什么人？”刘丹问。

“是个广东老客，四哥说跟他挺熟，人还行。”

“那就见见面，他人在哪儿？”

“就在这儿，前几天到得。四哥说他本来打算去西边，如果在这儿能解决，他就不去了。”小宝道。他摇摇头躲开了一只欲往他头上落得蝴蝶。刘丹见状笑了，道：没看出来你还挺招蝴蝶的。”小宝没搭茬。眼睛望着水面上已经离得更远的工作船。

“那我跟四哥联系，今晚就见那个广东老客。哎，四哥不会跟大哥露了风吧？”

“不会。他跟大哥也没见过几次面，这边儿的事儿他闹不清。没事儿。”小宝道。刘丹点点头，未再说什么。这时婉云沾着一身水上了岸，头上挂了几根绿绿的水草，挺显眼。

“碰见什么水怪了吗？公的？”刘丹问。

“碰见了，让你晚上等他。”婉云用单腿蹦着，空着耳朵里的水道。

“这几天不行，小宝在。”刘丹笑着道，边把身子朝小宝靠过去。

“一天到晚说这个骚那个骚的，自己就不说照照镜子。”婉云看一眼刘丹，撇着嘴说。刘丹笑得在草丛里来了个很业余的后滚翻，差点掉进水里去。

“看，又来劲儿了吧？”婉云道。

晚上九点多，刘丹、小宝和婉云来到了四哥的游乐场。一进屋，四哥就一惊一乍地说起来：好家伙，这次的动静可大了，警车打了一片，就看着人往车上抬尸体，看热闹的人得有几百口子，警察也海了去了。哎，车是我过去取得，在后院呢。你们走时候开走就行了。”

“广东老客呢？来了吗？”小宝问。

“快了。我给他打了电话。”四哥道。刘丹看着墙壁问：四哥，你这屋子刷了？”

“咳，简单刷了一下，没心思收拾，这种生意没什么钱赚，我都不想干了。”四哥说着，给几人沏上了茶。

“四哥，这个老客你摸底吗？”刘丹问。

“还行。我跟他在东莞一块儿服过刑，人挺精明，也算义气。”

“钱呢？没问题吧？”刘丹追问道。

“没问题，我话说得很清楚。哎，他该到了。你们喝水，我出去看看。”四哥抬脚往外走去。片刻，四哥引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进来了。此人生得很结实，五官无一处不透着精明干练，皮肤也不似常见得南方人那样黄白，到有几分北方人的粗犷。四哥向老客介绍了小宝等人。然后又介绍老客道：这位就是胡老板。哎，老胡，坐。”

老胡坐下后马上就把话切入了主题。他的话带着挺重的广东口音：既然在坐得全都是四哥的兄弟，那我们就直说好啦，开个价吧？”

“样品也不看了？”四哥问。

“没有这个必要啦。”他把话的尾音拉得很长：四哥的人，那我是信得过的，没有问题啦——”

“老胡，你出来这么多年了，怎么这鸟语花香的还没改过来？”四哥笑着问。

“娘胎里带出来得东西，怎么会改得过来？”老胡道。

“我在里边时还跟老胡学了几天广东话，可现在除了骂人那几句，别的都忘了。”四哥说。大家闻言，浅浅笑了一回。

“好啦，开价吧。”老胡真是快人快语。小宝看着刘丹。

“220……怎么样？”刘丹开了价。老胡听后把目光转向了四哥，他笑着道：这个价格把我一下子就推到打工的队伍里去了，队伍还排得蛮远的。唉，跟漂亮女人打交道总是这样被动，真是太缺乏自主权了。四哥，这里是你的地盘，又是你的兄弟，你要给我作主。我来这里是投奔你的，可不想当异乡野鬼噢。”老胡说完，径自笑了几声。

“我只是个介绍人，生意当然还是你们谈。”四哥喝口水道，嘴上却笑着。

“胡老板果然是聪明人，这行的门槛儿很精啊。四哥一点儿没说错你。”刘丹亦笑着道。

“傻瓜能做这种生意吗？一年不要死掉好多回啊？”老胡又笑了。

“那好，一口价，180。”刘丹说完，观查着老胡的反应。

“还算好，给我留下了一点点利润。就像汤里看见了一点点油花。不过还是有点儿像高汤啊。哎，四哥，就像我们在里边常喝得那种。”老胡用手指着四哥道。

“去你妈的，少扯上我。”四哥也笑了。这时，胡老板又说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这位漂亮小姐。但是，我还要向这位漂亮小姐再讨一点便宜出来，可不可以再往这个汤里稍稍搞一点儿海鲜进去？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广东人是很在乎吃汤的，有营养吗——”老胡一路调侃出来不少话。

刘丹朝四哥看去。四哥琢磨了一下后道：好，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160。都不要再争了，一是开始，六是顺当。你们第一次做生意，顺当比什么都好。怎么样？”四哥说完，目光开始在大家身上转。在坐的人都笑了。婉云在胡老板的视线外瞪了他一眼，但也在笑。

“成交。现在再看那个汤里，已经有了一些海鲜漂了起来。不过要仔细看，也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那个鲍鱼，燕窝看来是想都不要去想了。”老胡谈生意确实有一套。刘丹和小宝嘴上不说，心里也挺服气。这样的话，利润虽不多，但生意做得很开心。再说有了张连锁那几百万，这笔生意是白来得。所以，刘丹和小宝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胡老板，听说你的市场在山西有一块儿，在那里摇头丸能卖到200块以上，这样你就有50万左右的赚头了。说实话不错了。”刘丹道。

“山西那些矿工很不容易的，今天下了井，不知道明天上不上得来？我哪里会忍心卖那么高？我可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人，这四哥是最清楚不过了。”老胡边说边摇着头朝四哥看过去。

“去你妈的胡大牙，我才不信黄鼠狼打开鸡窝的门就为了看一眼，你这话跟别人说去，别问我。”四哥道。看样子也蛮开心的。

“哎，四哥，怎么可以当着这么漂亮的女人喊出我的外号来？不好意思嘛。再说牙大牙小跟做生意也没有关系的啦——”老胡故作矜持地道。惹得大家都笑了。少顷，刘丹收住笑问：胡老板，那什么时间过钱啊？”老胡这时也收起了笑，变得严肃起来：我卡上现在有100万，余款最迟后天到。”刘丹点点头，她很满意。

“生意做成了，虽然利润马马逮（马马虎虎），可也算没有白忙。这样，我晚上做东喽，赏个脸吧？”老胡朝刘丹瞟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在婉云脸上。

“也好，简单一点儿。”刘丹拍板道。

“复杂不会的。你们对我也不是有多么大方？再说广东人一直是蛮小器的。”老胡说完，大家都陆续站起身来。老胡这时抬起一条胳膊道：有没有哪位小姐愿意屈尊挽着我啊？身边空荡荡的不太好吧？”四哥上前两步挽住了老胡的右臂道：我来吧还是。”

大家哄然笑起来，朝外走去。老胡苦着脸扭头去看四哥道：我就是耽心你要来这一套，果然被我猜到了。我这一生中只有两次心惊肉跳的时候，一次是在逮捕证上签字，还有就是现在。”

“你他妈快走吧。”四哥放开挽着老胡的手，转而插着他的脖子走出门去。他今天心里也很爽，因为刘丹答应每粒摇头丸给他佣金5块，当然是人民币喽。

乔晶住进大华酒店后，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儿。这里的条件还行，就是房间小了些。王琪到是也高兴了一天，搂着“新娘子”折腾了半宿。但第二天情绪便不行了。一想起那辆车心里就麻烦，一是没了腿不习惯，二是毕竟那辆车是他哥的，他知道这事儿不算完。

乔晶抽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仍在外地，工作尚未完成，还得呆几天。乔晶打着电话边掉着眼泪，她确实挺想家的。同时，她知道姐姐并未把自己吸毒的事儿告诉家里，这使她稍稍放下心来。母亲在电话里也发了半天牢骚，说是乔娜弄回来一个犯人的小孩，家里已经乱套了，不过奶奶非常喜欢那个孩子，像捡了个宝贝似的。这个情况让乔晶挺开心，她就喜欢这种古里古怪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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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李欣今天晚上非常开心，因为秦佐陪她去凯姆俱乐部玩了几局保龄球。这种情况是少有的。李欣今天的手也很顺，屏幕上频频出现×的满贯图案。秦佐和铁牛坐在轨道口处喝茶抽烟。

“大哥，我跟你赌一局？”李欣擦着汗走过来道。

“算了，我哪儿是你的对手？我就在这儿陪你吧。”秦佐甘拜下风。铁牛在这方面是个棒槌。他以前曾经玩过一次，并因用力过猛，将球抛到了别人的球道上去了，因此引起了满场喝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玩了。用李欣的话说，以后别说认识我们，谁丢得起这份人？李欣打得确实不错，据她自己说，以前玩玄的时候，每次都事先玩几局，如果顺手，然后才蹬车，否则便放弃。秦佐说她这是纯粹自欺欺人。

李欣看到秦佐和铁牛那副自叹弗如的神情，心里确实很开心，便又志得意满的玩去了。哇，又一个满贯。周围响起一阵掌声。李欣扭过头朝秦佐失控地笑出声来。

“有点儿傻了啊。”秦佐冲着李欣道。然而李欣听到后并未收敛，而是笑得更厉害了。

李欣回到别墅后，情绪仍很高涨，嘴里不停地哼唧着至少能把十几首歌串起来的联唱。弄得秦佐简直没个躲处。李欣的五音不全确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她自己却坚持说是炉火纯青。秦佐曾私下为她下了个评语，说得是：唱歌走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调后依然抒情。”但李欣对此根本不信，她的回答则是：瞎说，我咋听不出来？”

李欣冲完澡出来后终于闭了嘴不再唱了，秦佐自然也就松了口气。当李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卧室时，秦佐说有事和她商量。

“你说吧，我一会儿再弄。”李欣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道。

“七叔想做得这单生意我反复考虑过，还是应该做，利润太可观了。在这边进货三十几万一吨，到了广西至少能翻十几倍，利润的回报率足以令人疯狂。”秦佐抽着烟道。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方面的信息，要货的厂家确实很多，但供应商极少。国家现在对麻黄的种植量控制很严，并且购买麻黄也需要省一级的医药公司开具的公文，就是买方也得有省一级医药公司的批文。如往外地走货，还要公安厅一级的准运证。大哥，这些我们都办不到，我们哪有这些关系啊？”李欣不抱任何希望地说。

“靠我们自己当然办不到，但我想到了一个人，她应该能办到。”秦佐把烟头在灰缸里掐灭了。

“你是说，乔晶？”李欣问。

“对。”秦佐又点燃了一根烟。

“哎大哥，还有一个事儿我忘了跟你说，听海关小孙说，下星期市局和海关缉私局要联合突击检查出口货物。我想咱们也不走货，就没当回事儿。”李欣说完，秦佐马上皱起了眉头。遂道：你马上通知小丹，让她明天组织工人加班，赶出一批活来，不用多，二三十件就行。另外，你马上报关，一定要赶上这次检查。”

“干吗呀？”李欣不解地问，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现在就通知刘丹？”

“对，现在。”秦佐把现在两个字说得很重。

李欣马上给刘丹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上班，秦佐和李欣便赶到了工艺厂。刘丹已经在安排工人干活了。二十余名工人在厂区院子里用各种工具敲打着石块和以前留下的半成品。见秦佐的车进了厂，刘丹迎了上来。

“这么早啊？”李欣下了车，朝刘丹调侃地道。后者冲她点点头，却问秦佐道：大哥，这么急，又有活了？”

“没有。不过这次检查我们还是要排在队里，吃点素对肠胃有好处。”秦佐说完，刘丹会意地笑了笑。随即又道：我订了三十五件的任务，时间紧，我让工人分两班干，这样的话，估计三四天能赶出来，但是活干得肯定粗。”

“没关系，能保证时间就行。”秦佐道。

“收获单位是谁？”刘丹问。

“……香港，还是老黄的公司。”秦佐说完，朝干活的工人走去。一名粗壮的工人正一铁锤把一块石头从中砸断了。

李欣递给刘丹一支加长女式坤烟，两人点着了火。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多，刘丹把厂里的活安顿好后，和小宝带着一万粒摇头丸驱车来到了四哥处，他们没带其他的弟兄。

简单寒暄后，双方过钱交货，过程简捷痛快。分手时，刘丹笑着对老胡道：胡老板，这次让你占了不少便宜，很开心吧？”

“没有啦。不过生意做得顺利，下次还会再找你们。”他扭头又冲四哥道：四哥，别忘了继续捧场噢。”说完，他朝手下一名马仔打个手势，一名马仔把一个有些分量的纸包递到了胡老板手上。后者转手交给了四哥：这是你的中介费，不成敬意啦——”四哥含笑接过了纸包道：客气，到弄得我不好意思啦，都是朋友，本来就是应该帮忙的事儿……”

“你们千万不要信他，都是装得。”胡老板用手指指着四哥道。大家哈哈笑起来。这时，胡老板朝小宝，四哥和刘丹抱着拳摇摇道：走了。”几名马仔提着装着摇头丸的软包先走了出去。其他人送胡老板亦走到屋外。

刘丹和小宝回到基地时已很晚了。小宝说累，想睡。但刘丹不干，她说得稍事庆祝一下。小宝也只好随她。

刘丹和婉云到厨房准备了几盘熟食拿回到卧室里，又打开了一瓶洋酒。小宝握着酒杯坐在沙发上看着刘丹，等着下文。婉云亦然。

“怎么这么看着我？像他妈遗体告别。”刘丹在小宝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道。她的话虽难听，但声音里却透着极大的喜悦。她帐上已经有了几百万的私房钱了，这不能不令她感到了由衷的兴奋。

“等着你讲话呢。他们说领导都得说几句废话后，才让吃。”小宝干巴巴地道，表情也挺死板。

“你他妈就不能精神点儿？这还没结婚呢，你说你哪还有点儿新郎的样子？”刘丹作出一副小女人的样子，连声音都故意发着嗲。

“都过了多少年了？磨都快让驴拉塌了，还好意思提这么嫩的词儿。也不嫌肉麻？”婉云皱着眉道，虽然声音不高，但却句句听得清楚。

“你，你说这话扫兴不？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连驴都扯出来了。”刘丹显然太不爱听这话了。

“本来就是吗，你让宝哥说说。”婉云一点儿都不考虑刘丹的情绪。

“没错。有点儿像复婚时候说得话。”小宝道。声音仍是干巴巴没一点儿水份。

“放你的屁。你俩今天是不是合计好了要气我？要往死了气是不是？是不是？”刘丹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眼睛也吊了起来。

“气你有啥用？就是觉得你说话有点儿过，新娘哪有你那么恶的？”婉云仍是一句不让。

“我也有这种感觉。”小宝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

“这酒今天还能不能喝了？”刘丹问。

“能，怎么不能？”小宝端杯与婉云碰了一下，两人喝了一口，然后憋着笑放下杯。

“我看你俩到是越来越般配了。要不要我让地方？”刘丹道。

“别不要脸啊，啥话都能放出来。”婉云径自喝了口酒。

“丹姐，行了。知道你心里高兴，可我觉得这时候更应该冷静点儿，这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小宝正色道。闻言，刘丹的情绪渐渐恢复了正常。她看看小宝，又扭头看了看婉云，这才道：我心里有数，就是这些天太紧张了，想放松一下。你们别为我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不再抬杠，连着喝了几杯酒。刘丹的情绪又活跃起来，她感慨道：有了这几百万，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这样下去再干几单生意，凑足一千万，咱们就远走高飞……得买套大房子，最好是在海边儿。每天吃饱喝足了，坐在窗前看着夕阳，听着海浪。唉，那才叫过日子呢。小宝，你说呢？”小宝低着头似没听见，不知琢磨啥呢？

“看把你美的，老天爷再给你磕个头，齐了。”婉云并无恶意地挖苦着刘丹，嘴上带着笑。

“你就是个土老冒，一点儿想象力都没有。真是越看你越像小宝。你俩真是东南西北都是瓜，早晚得让人给吃了。哎，小宝，我是不想生孩子。听说太遭罪了。要不给婉云找个男人吧，让她生两个，等养大了，咱们过继一个，多现成，又省事儿。”刘丹说着笑出声来。

“我明天就去做绝育手术，让你死了这份心。”婉云道，也笑了。

“别，姐姐这辈子全凭你传宗接代呢。等你怀孩子的时候，我用汽油桶给你炖鸡汤，保证把你补得像个富婆。”刘丹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就等着吧，我要不给你养个怪胎出来，算对不起你。”婉云笑着瞪了刘丹一眼。这时她俩忽然发现，小宝歪着头不知啥时候已经睡着了。

“这个傻蛋，咋睡着了？”刘丹不满地嘟哝道。

“还不是让你给累得，装啥装？”婉云把杯里剩下的酒干了。

“放你的屁。”刘丹说着，也把酒干了，然后斜着眼儿看着睡着的小宝。

“别看了，今天气象台说了。没戏。”婉云说完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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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工艺厂的二十余名工人24小时连轴转着加班，终于如期完成了刘丹安排的活。三十五件作旧佛头，半身佛像及一套十二生肖像现已打包，整齐地码在成品库里。

李欣亦顺利报关，时间亦恰到好处。李欣在海关有几个熟人，皆是一般工作人员，平时李欣亦送些礼物给他们，几个年轻人对李欣的印象皆不错。小孙私下已告知李欣近日要突击检查一些出口公司的货物，意在让李欣留点神。但李欣则笑着说：我们又没干吗？谁想查查好了。”

为了这次检查，缉毒队和刑警支队联合召开了一个会议。乔娜在会上讲道：这次突击检查是在市委和局领导的统一布署和协调下安排的，两个队联合行动，说明了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刘队长亦在会上讲了几句。他道：这次我们两个队插手检查出口的部分物资，这是跟前一段时间我市出现的很多案件有关的。希望能从这次检查中获得一些线索。另外，这次检查海关缉私局也介入，并且是以他们为主。所以，大家要注意分寸……”

李欣抽空单独到大华酒店找了乔晶，并直接了当地提出来请她帮忙办理麻黄的购买手续和准运证。乔晶对此一窍不通。但她很快想到了省医药公司和公安厅都有父亲的学生，便答应试试看。李欣临走时给乔晶留下了五万元现金作为费用。开始乔晶不要，但后来还是收下了。李欣走后，王琪道：要是早点儿拿来钱，车就不用卖了。看现在，多不方便。”

李欣回到公司后，马上向秦佐汇报了与乔晶会面的情形。当秦佐得知乔晶在省医药公司和公安厅都有关系时，脸上露出了一层淡淡地笑。他估摸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能成。他让李欣通知七叔尽快把厂家购买麻黄草的介绍信用特快专递发到公司。

这段时间，小月和乔母已经处得很有感情了，小月像个跟屁虫似的走哪儿跟哪儿。乔玉峰每次回家都较晚，乔娜简直见不到面儿，李湘云又压根儿不怎么理小月。所以，这孩子的全部注意力便都聚集在了乔母身上，这似乎是她唯一能依赖的人了。她仍是经常问乔母妈妈在哪里？但乔母只是看着她叹气，并不回答，或者干脆把话头岔开。乔母曾对小月说过，要带她回乡下老家去住，并告诉她乡下有多么好玩。庄稼地太大了，望都望不到边儿。山上有蝴蝶，翅膀啥样的都有，都快好看死了。还有会叫的那些蚂蚱，一飞多高，一飞多高。听得小月一惊一乍，心痒难耐。缠着乔母恨不得马上就去乡下老家去玩。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队到缉毒队来找乔娜，问她想不想参加晚上刑警队的聚餐？乔娜到是听说过有这事儿，每月一次。但原因并不清楚。她让刘队解释一下。刘队道：这么讲吧，大李走了，对吧？你现在想不想跟他吃顿饭？”闻言，乔娜马上反应过来。她理解地点着头，痛快地道：我们参加。”她扭头冲一旁的华北道：通知下去，晚上和刑警队聚餐。”

市局有个警官餐厅，地方不算大，但100人左右进餐没问题。这是市局的几名亲属搞起来的，有点儿利润，主要是方便了警官们，这里不像外边饭馆那么乱。

刑警支队和缉毒大队的警员加在一起差不多有100人，今天在家的也有八十人左右。警员们在餐桌间走动，互相敬酒，气氛真的不错。乔娜端着酒杯走到刘队跟前道：刘队，以前听说有这么个事儿，可内容不太了解。现在清楚了，我觉得挺有必要，也很有意义。来，我敬你一杯。”刘队含笑与乔娜碰杯，两人深饮一口，是白酒。这时，华北也端着酒杯过来了，他也是找刘队喝酒的。华北道：刘队，其实我早就想参加了，就是……”

“就是怕我不同意，是么？”乔娜打断了华北的话道。

“不是，不完全是……乔队，我敬你一杯。”华北冲乔娜道。

“算了，你是冲刘队来得，还是敬他吧。”乔娜笑着走开了。华北和刘队碰杯后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去看乔娜走去的背影。

“一个女同志，担任这么个职务，不容易。”刘队感慨地说。

“嗯。”华北点着头。

刘丹和婉云开车去了趟工艺厂。明天上午装车，刘丹有点儿不放心，过来看一眼。今天是皮猴子带班，他已经从老家回来了。

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回去了。厂里只留下几名工人在收拾车间并做明天装车的准备。刘丹在成品车间转了一圈后走到了值班室。皮猴子抽着烟在看电视节目。因为这次不是干真活，所以大家都比较轻松。

“你抽得什么烟？怎么一股脚丫子味儿？”刘丹进屋后问皮猴子。

“和一个工人要了点儿烟叶尝尝，味儿还行。你鼻子怎么啦？”皮猴子扭脸看了一眼刘丹，又抽了一口。他卷的那支烟又粗又大，烟也很浓。刘丹忽然压低声音笑起来。“笑什么？”皮猴子莫名其妙地往周围看看。

“我在想，那时候在里边，能抽上烟叶就不错了。”

“你小声点儿。”皮猴子夸张地朝门外看看，其实外面根本没人：我跟工人说，我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说到语文两个字，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儿太柔和了，简直都听不出来是他了。

“真吓人你。你要能教语文，我早他妈开飞机去了。”刘丹道。

“刘丹，你回去吧。我盯着就行了。”皮猴子不再开玩笑了。在这帮人里，他除了秦佐和李欣外，对其他人一概直呼其名，没什么哥姐弟妹一说。

“那我走了。明天装车的时候我过来。”刘丹朝外走去。婉云在白色越野车边上等着她。

两人上了车后，车驶离了厂区。一名工人把铁门关上了。

“块头。”从值班室里传出皮猴子的喊声：买两瓶酒去，菜你看着买。”

“嗳。”外号叫块头的一名兄弟答应了一声。

乔晶第二天就开始跑李欣求她办的事儿。她在省医药公司找到了父亲的学生，现在是公司二把手的王副经理。开始王副经理还有点儿为难，但在乔晶的一通软磨硬泡后，态度明显松动下来。他对乔晶道：购买手续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批。对于这种东西你可能不太清楚，麻黄的种植量国家是严格控制的。全国也就不到三十家药厂在生产，谁都想多要点儿货，可指标有限，并且一直很紧张。”

“王哥，要是没难处我找你干吗？说实话这是我男朋友的亲戚求我的，你就帮帮忙吧。多少总得给我点儿面子吧？再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王哥……”乔晶的口吻里已经有了耍赖的成份。王副经理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下了决心道：乔晶，我在学校的时候，乔老师对我特别关照。我是农村考上来的，家里很困难，几年的奖学金都是乔老师为我争取的，对这点我是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这样吧，你要得三吨我解决不了，我给你解决一部分。但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再管这种事儿，很麻烦的。你知道麻黄还能干什么吗？”乔晶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麻黄粗加工以后就是麻黄素，再经过脱氧，就是冰毒。”王副经理严肃地道。

“冰毒是什么东西？”乔晶问。她甚至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唉——”王副经理看着乔晶叹完气后，乔晶就告辞走了。她已经达到了目的，等李欣把需方制药厂的介绍信交给她后，便可以办理购买手续了。

几分钟后，李欣接到了乔晶的电话。乔晶又买了个卡号，以前的卡号只有在必要时才使用。乔晶在电话里告知李欣，省医药公司已经答应办理购买手续，但数量比李欣的要少一些。她让李欣尽快准备好购买方的相关手续。

秦佐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只平淡地说了一句：我们要得就是手续。”

两天后，乔晶拿到了省医药公司的批文。她在回大华酒店的路上给李欣拨了电话。二十分钟后，两人前后脚进了酒店。

“李姐，这么快？我也刚到。”乔晶把文件递给刚进门的李欣。

“乔晶果然出手不凡。”李欣边看文件边道。

“什么呀，没费啥劲儿。就是数量少了点儿，才批了一顿半。”乔晶道。看上去有些疲劳，但精神头不错。

“没关系，能在朋友那儿交了差就行了。”李欣把文件收了起来。

“那，给我的钱是不是太多了？”乔晶率直地问。李欣转过身子看着乔晶，同时睁大了眼睛：你把姐姐当成什么人了？我既然认了你这个妹妹，那给你花点钱也是应该的。其实这点生意做不做真的无所谓，只是有点碍着朋友的面子罢了。快别提钱的事儿，没意思。”李欣说罢，在椅子上随便坐下来。乔晶听完李欣的话，确实感到心里一阵热乎乎的，她现在再看李欣，也真是越来越顺眼了。她暗暗庆幸自己认了这么位姐姐，不光富有，并且还慷慨漂亮。

“那我下午就去公安厅。王经理说公安厅管批手续的张处长也是我爸的学生。他还当我面给张处长打了电话，张处长说只要手续齐全没问题。这个人到我家去过，我认识他。李姐，看来这个忙我还真帮上你了。”乔晶的语气中透着诚挚。

李欣含笑点了点头，遂从包里拿出两万元现金放在小桌上。

“干吗呀你李姐？”乔晶不解地问。

“现在求人办事，总要打点一些，不能让你为难。”李欣道。

“不用。都是我爸的学生，他们不会要我钱的，王经理也没要。再说我干吗给他们钱？不就帮点儿忙吗？”乔晶很实在地道。

“那就攒点钱吧，再买个车，开车习惯了，一下没了腿，多别扭。”李欣边看着电视屏幕便善解人意地说。

“就是，这些天我都别扭死了。出租车多臭啊？”王琪终于插上了嘴。并且目光一直盯着小桌上的现金。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这加到一块儿是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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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李欣回到别墅时，秦佐刚睡醒。他昨天晚上又失眠了，天快亮时吃了安定才睡着。铁牛和豹子在一层厅里看电视。两个人都有蹲大狱的底子，耐得住寂寞。［奇-书+网//QiＳuu.cＯm］其实秦佐没事的时候，他俩留一人丁班就行，因为还有五名弟兄在家中负责安全，且都带着常备武器。别墅这里是没有客人来得。秦佐允许手下兄弟每月外出两次解决生理问题，但须异地处理。而弟兄们在这方面亦能严格执行并律己。因为他们都知道老大是什么人，一旦出错，即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死得很惨。况且秦佐手下的弟兄多是从狱里带出来的，而人在狱里的表现都很原始，谁都很难装那么多年。所以，这些人的本质如何，秦佐亦是了解的。另外，坐过狱的人对司法机关多是憎恨的，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谁都无法改变。所以，秦佐认为只要能及时堵住所出现的纰漏，那么手下弟兄和警方合作反水的情形便不会出现。

“大哥，明天你去海关吗？”李欣点燃一支烟问道。此时秦佐尚未从安眠药的作用中完全清醒过来，动作有点缓慢。

“去。”秦佐在沙发上坐下来道。

“又没真事儿，我看你就别去了。”李欣指得是明天海关检查货物的事儿。

“不是要求法人到场吗？”秦佐拿起烟卷，李欣为他点着火。

“我看你是又想去会会那个乔娜。”李欣吐出一口烟道。

“那到不是。”秦佐说着，扭头朝窗外望去。天气不错，光线很强。

“吃点什么？大哥。”李欣把烟掐灭了。

“随便吧。没什么胃口。”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佐带着李欣和铁牛来到了海关堆场。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其他公司的人在等。警察们也都到了。秦佐从车里下来时，看见穿着警服的乔娜正在一辆警车前和几名警员说着什么。秦佐又朝其他公司的那些人看看，没一张熟面孔。其实秦佐根本就没什么社会关系。用他的话说就是，没有那个必要，再说又不是一条道。

这时，从海关办公楼的方向驶过来一辆挂着警用车牌，但没有标识的越野车。两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自车里出来朝乔娜等人走去。李欣告诉秦佐走在右边那个是缉私局的局长，姓瞿。秦佐看见乔娜朝姓瞿的伸出手去。

“那就开始吧？”秦佐听到乔娜的声音。

一名海关工作人员把手里的材料分发给几位领导，并以口头形式简单介绍着情况。

“今天要检查的一共是十个公司，已经通知这些公司的法人到场。一旦发现问题，当场扣押。”瞿局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瘪，像是感冒了，至少是伤风。

在海关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十家公司的法人或主管人员，三十多人开始陆续朝着自己公司的集装箱走去。秦佐和李欣亦走了过去。铁牛在车里等。

海关的小孙是认识李欣的，他朝李欣快速笑过后，便马上郑重其事起来。他站在货箱旁边翻着资料夹边问：顺达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负责人来了没有？”

“我是。”一名四十余岁，穿着整洁的男人走到小孙身边道。

“货物品名？”小孙问。

“电视机外壳和集成块散件儿。”男人回答。

“出口哪个国家？”

“菲律宾。”

“请你协助检查，一起看一下货物。”小孙严肃地道。男人随着几名海关人员和警察走到一堆货柜旁边停下来。

“打开。”小孙喊道。几名海关人员动手开柜。片刻，数个二十吨以上的集装箱被打开，里边整齐地码着电视机外壳等部件。数名警察和海关人员开始检查这些货品。那名男人坦然看着自己公司的货。

“中大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小孙在喊。一名涂着淡妆的中年妇女朝小孙跟前走了几步：小孙，是我。”女人朝小孙热情地笑着，并伸出一只手去。后者冲女人摇摇头：刘经理，今天是例行检查，别提别的，公事公办。”

女人尴尬地放下手道：那当然，当然。”

“货物名称？”小孙公事公办地大声问。

“尼龙布和纯棉条纹布。”女经理的声音有点儿像是在家里那样，很柔的。但嗓子里多少有点儿痰，这就无形中破坏了整体的谐调。过后，女经理掩着嘴轻咳了几声。到底还是被她感觉到了。

“出口哪个国家？”小孙又问。这次的声音更像是公事公办了。

“巴比伦。”女经理清过嗓子后，声音明显尖亮了许多。她仍在笑着。在家里她一定是位贤妻良母，这谁都看得出来，除非是盲人。

“开箱检查。”还是小孙的声音。数名工作人员将几只大型集装箱打开了。箱子里现出了一捆捆用白布包裹着的彩色面料。

“刘科长，包装要打开吗？”小孙问一名海关人员。后者点了点头。于是，一名工作人员用裁纸刀将外包装的白布割开了。这时，女经理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刘科长和刚走过来得乔娜交换了一下眼色。

“打开。”刘科长道。工作人员闻声开始动手。

“搞脏了我可要投诉的。”女经理的声音有点儿失控的味道。

工作人员未理睬她，继续把面料拉开。但内里并无变化，正常。

“我说没事吗，你们要这样搞。”女经理不满地道。

“再抽几捆打开。”刘科长道。工作人员遵命工作。

乔娜忽然看见了秦佐，她点头笑笑道：有你们公司？”

“是。”秦佐亦冲乔娜点头笑笑，简单回答了她的话。

“里面有问题。”一名工作人员忽然喊道。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尼龙布里裹着高档的羊绒面料。

“这是怎么回事儿？”刘科长严厉地看着女经理问道。女人惶然看着面料，半晌才吞吐着说：大概是车间搞错了，我回头过问一下。”

“搞错了？我问你，尼龙面料关税多少？羊绒面料的关税又是多少？你不清楚？”刘科长道。

“小孙，你看……我真的不清楚。”女经理看着小孙求助着道。

“你别老问我，好像我跟你有多熟，有啥关系似的。”小孙根本不买账。

“小孙，有多少货她的公司？”刘科长问。

“四十个箱子。”

“全部扣压。下一个。昆都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刘科长喊。

“我是公司负责人。”秦佐走到刘科长跟前自我介绍道。顺便看了一眼站在刘科长身边的乔娜。

“工艺品。到香港。”小孙盯着资料夹子里的文字道。

“对。”秦佐道。

“开箱检查。”刘科长道。数名海关人员和警察朝货柜走去。秦佐和李欣跟了过去。乔娜和刘队也跟过去了。海关人员打开集装箱，开始往外搬用板条钉起的包装箱，大家看着。

十余个板条箱被从集装箱里搬出来放在强烈的阳光下。工作人员用工具将板条箱盖启开，里边是纸箱……一颗颗神情悲苦或安详的作旧佛头和半身佛像从纸箱中的纸屑里被抱出来。随后，部分十二生肖像也被抱了出来。

大家看着这些被传统文化称为大慈大悲的石像。

中国人的骨子里都在不同程度中有着迷信的烙印，因为中国人的传承文化就是以迷信为最重要之基础的。并且中国人对科学的态度也从来都是持排斥态度，除非死到临头时方才同意尝试一下无知以外的其他内容。例如，青霉素，旧称盘尼西林的药物。而在之前，中国人都是宁可相信被斩首的死囚血才可以治痨病的，而所谓痨病就是肺结核。

中国人最有胆与神鬼相争相斗的时代就是公元1966年以后的时代，俗称“十年浩劫”。而当时的权力高层则称其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革命确实将中国人在意识中根深蒂固的神鬼统统踩在了脚下，但同时亦将中国残存的一点儿人性亦颠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所以人们今天会说出，传统中的鬼神已不复存在了，但现实社会中的人，却在历次“革命”的冶炼中变成了真正的鬼魅。诚然，这当然只是一部分而已。但是，由于中国人口基数的庞大可怕，这一部分人也已形成了山呼海啸般的一方势力。那么，试问天下谁又能敌？！

现场的所有人看着地上这些不知算不算被佛光普照着的石像，半天竟没人说出一句话。片刻后，刘队方走到秦佐面前问道：秦先生，如果我们要做进一步检查，不知您会不会介意？”刘队长事先已看过公司的资料，知道法人是秦佐，并且是阿根廷籍。

“没关系。”秦佐大度地道：这只是普通的工艺品，没有开过光，你们检查吧。不过，请尽量不要破坏的太严重。我是商人，是要考虑成本和利润的。”秦佐说完，冲刘队和乔娜等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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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没问题。所有经过检查后破损的，我们按价赔偿。”刘队道。随即朝一名海关工作人员道：去给我找一支电割枪，快点儿。”一名工作人员应声跑开了。少顷，他提着一支电割枪回到刘队身边，把电割枪交给了他。

秦佐这时感觉到乔娜在看自己，便也侧过脸去看她。乔娜朝秦佐带歉意地点头笑笑。秦佐则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将目光移向强烈的阳光，遂取出墨镜戴上。他再看时，乔娜的目光已经落回到了那些石像上。这时，工作人员已经将电割枪的电源接在了附近的闸箱里。

刘队看了看地上的一尊体积较大的佛头，然后打开了电割枪的开关。顷刻，电割枪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大家都看着刘队……他蹲下身子，开始切割脚边那尊苦着脸的佛头。只见电割枪的触点上，立刻飞起细碎的粉尘……

李欣双手合什，背过身去。这个动作被乔娜摄入了目光之中。

片刻后，刘队割开了第一颗佛头。内里无物，是实芯。刘队的制服和帽子上落满了粉尘，脸上已是白花花的。他腾出左手抹了把脸，然后推开脚旁已从中间断裂的佛头，又从旁边拽过来一颗。刘队打开电源开关，电割枪发出极大的噪音又开始工作了……

刘队一口气割断了三尊作旧佛头和一只十二生肖像的猪，但里边皆是实芯。刘队此刻已是全身花白，落满了尘屑，连五官都看不清了。他关掉了电源开关，四周一下子显得异常安静。他抬头看了看皱紧了眉头的乔娜。后者扭头去看秦佐。秦佐正在点燃一支烟卷，看上去神色亦有些许不高兴。其他公司与海关人员及警员这时都憋着笑看着刘队，他的样子确实很滑稽。

秦佐趋前几步走到乔娜身边问：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儿。可以走了吗？”乔娜带着歉意点点头道：可以……例行公务，请理解。秦先生。”她想起来他姓秦。

秦佐缓缓转身，与李欣朝停车处走去。

“启龙进出口商贸有限公司……”小孙又在喊下一个被查公司。

回程的车里，李欣若有所思地道：大哥，我今天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什么？”秦佐问。他闭着眼睛在养神，这几天睡眠一直不好。

“耐力很重要。”李欣道。

“……我好像跟你说过，如果一个人在沙漠中迷了路，粮食和水都断了，一只狼跟了他很久，两者都在等着对方死去，而只有吃掉对方的身体才有可能活下去走出沙漠……这就是对耐力的终极解释。”

“我明白了。大哥。”开车的铁牛道。

“大哥跟我说呢，你接什么茬你？”李欣道。秦佐无声地笑笑，未语。

车过十字路口后拐弯儿，驶入闸西东路，前边不远就是高架了。

缉毒队和刑警支队收工时已经挺晚了，经过一天的折腾，除了查到一些走私面料外，其他则一无所获。大家都显出了失望。

晚上，秦佐做东请乔晶和王琪吃饭。这次他们去了凯姆俱乐部。乔晶是第一次到这种高档次的场所来，她对这里豪华的设施及高规格的服务充满了好奇和惬意。

“真是宾至如归啊。”乔晶在往餐厅走去的路上，边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边自语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王琪对乔晶低语道。

“别。还是我自己来吧。”乔晶有时候也烦王琪的亦步亦趋。但王琪若稍有异动，她又受不了。唉，也是麻烦事儿。

李欣在西餐厅要了个安静的雅座，几人进入后分主客落座。李欣先要了玛格丽塔，这是一种开胃酒，随后又各要了一瓶红方和龙舌酒。菜上来后，秦佐客气地端起杯向乔晶道：乔小姐这次帮了很大忙，虽然这不是我们公司的生意，但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所托。所以，还是非常感谢。”秦佐说罢，朝乔晶举杯。王琪却在乔晶之前先与秦佐碰了下杯。乔晶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王琪则装作未看见，坦然喝了一口，随即皱了下眉头，他喝不惯洋酒。

“谢我干吗？”乔晶一副心中有许多数的样子。她继续说道：事情也没那么难办。”她笑着瞥了一眼李欣：李姐还给了我不少钱，应该是我不好意思了。哎，秦老板，我听王经理说，麻黄可以制成冰毒，我以前不知道冰毒是什么东西，问过了才知道，原来也是一种毒品。”

“哦？这我到没听说。来，喝酒。”秦佐对乔晶的话不以为然地笑笑，遂又举起了酒杯。这次王琪长了记性，未先宾夺主。

“吃菜啊。今天菜都是我点得，不知合不合口味？”李欣道。

“挺好的。我吃着还行。”王琪道。又遭来乔晶一个翻得较大的白眼。

“不错。”铁牛故作矜持地亦道。

“你……”李欣本想给铁牛几句，但未说出口。铁牛窃笑了一次。

“乔小姐，想不想出去转转？散散心？”秦佐问。

“想啊，去哪儿？”乔晶的情绪很好。

“广西。这批货的款项是我公司垫付的，我让李欣随车去，顺便把货款结回来。如果你能去，和李欣做个伴儿，到了那边可以玩几天，一应费用在公司报。”秦佐道。

“我是没问题。”乔晶爽快地答应了。又道：可王琪怎么办？他能去吗？”

“这好办，车里坐不下，可以让王琪坐飞机走。费用也从公司报。”秦佐说完，看了一眼正在对付一大块牛扒的王琪。

“这样当然好，不过他的费用就算了，我已经拿了那么多……”乔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安排。”李欣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乔晶问。李欣告诉她就这几天。乔晶又问：坐大卡车？我从来没坐过，好玩吗？”李欣又告诉她还行吧。

“今天我买单啊，谁也别跟我争。”乔晶又兴奋起来。

“我不争。”王琪首先表态道。大家举起杯来。乔晶依次与众人碰杯，但绕过了王琪。

翌日上午，乔娜和华北到看守所提审了陈艳。这次来并非是询问什么，而是乔娜要向她交待一些事情。当陈艳被管教带入提审室后，乔娜很快对她道：你的案子已经报检察院了，估计很快就会开庭。另外，你的立功情节我们也写了书面材料附在案卷里了。还有，经与市民政系统联系，他们已经同意安排你的女儿进入全日制托管所，你可以放心了。”乔娜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艳又道：到了监狱以后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出来和孩子团聚。”

陈艳的眼睛这时已被滚滚流出的泪水封住了，她急急地点着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今天是星期六，民政局的人将在下星期一来接小月。乔母知道后，竟抱着小月哭个没完，她是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小月见乔母哭便也跟着哭。但她不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乔母了。李湘云到是松了口气，但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她琢磨着给接小月的人拿几百块钱，让他们给这个小东西买点需要的东西。

星期一下午，李欣告诉秦佐，批文上的1.5吨麻黄已经提出货了，现在放在西郊货场，为此又买了辆东风二手带厢货车：没花几个钱。”李欣最后补充道。

“让小宝带几个弟兄晚上过来，九点左右吧。”秦佐一直低着头，这时抬起头来道。李欣点点头，马上用电话通知了小宝。

“还有什么事儿？大哥。”李欣打完电话问。

“没事儿了。”秦佐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出去。

“你也去？”李欣也走到了窗前。秦佐背着身答应了一声。李欣忽然看见窗台上那盆小小的文竹已经死了。妈的。白伺候你了。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夜很黑，没月亮，弯如鸡肠的盘山道上，一辆东风厢式货车在持中速爬着坡。开车的是铁牛，副驾座上坐着小宝和皮猴子。东风车后几百码的弯道上，一辆黑色越野车隔距跟着。豹子开车，秦佐、傻彪和几个兄弟在车内。

“别跟得太紧。”秦佐道。豹子点点头，把踩着油门的脚松了松。

两个小时后，两辆车稍隔着一段儿距离在一个村子的东边儿停下来。车牌上的数字被泥巴糊得模糊不清。两辆车的灯光相继熄灭了。小宝从车里下来朝前方看过去。一户独门独院的房舍中透出微弱的灯光。小宝把手指放入嘴里，发出一声不算响的哨音，然后又发出了一声。少顷，有灯光的农舍门开了，一条黑影走出来后，门又关上了。黑影朝院外走出来，小宝迎了上去。

“钱带了么？”走到小宝跟前的是一名四十岁开外的粗壮男人，他带着很浓的口音问。小宝点点头道：带了。”

“看一眼。”男人又道。小宝领男人走到东风车驾驶楼下，小宝打开车门拿下来一只帆布软包，他把拉锁拉开。男人凑上去用手电照着包里，他看见了几扎现金，皆是百元面值，概有二十余万。男人呼出一口粗气，带着浓浓的酒味道：走哇，看货个（去）。”小宝、皮猴子和铁牛随着男人朝房舍走去。

越野车里，秦佐抽着烟看着渐渐走远的几个黑影。傻彪和两名兄弟手里拎着短枪，亦往窗外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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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中年男人带着小宝等人进入了院子。院子很大，破破烂烂，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夜色太暗，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像是农作物的杆子或者是劈柴类，北边角上的一堆砖头到是还能依稀看得清楚。小宝在此之前到这儿踩过几次盘子，和中年男人亦接触过。这条线是四哥联系的，没关系的人是一根麻黄也拿不走的。四哥“文革”时在这个地方下过乡，故有些熟人，亦知道这地方的人在偷偷种植麻黄和罂粟。但这些作物皆是和其他农作物混种在一起的，故外人亦不得而知。而乡里的派出所也就那么几名警察，又是本地人，且多与这些人沾亲带故。所以，只要不捅出大乱子来，也是睁眼闭眼的懒得管。

小宝等人随着男人绕到房子后边，这是朝北的方向，房舍后不远处是一堵较高的墙。男人走到墙边弯下身子，掀起一片很大的木盖儿，下边透出灯光来，原来是个地窝子。男人回头看看小宝，然后顺着下阶下到了窝子里去。小宝等人随在其身后。

台阶很窄，且很深，这个地窝子至少有四五米深，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温度亦低了许多，小宝等人皆感到了一阵凉嗖嗖的寒意。待到下到了底，一股浓浓的泥土气息直扑人的鼻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宝看到这个地窝子的空间很大，至少有两百多个平方米。隔不远便有一两名手持铁锹，镐头和大刀片子的人在墙边站立，并充满敌意地瞪视着小宝等人。小宝看见一个蹲在墙角抽卷烟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土造短枪，枪是真难看，一点儿工艺都谈不上，但枪筒却粗的吓人。小宝暗暗琢磨着，这枪应该得用步枪子弹，并且可能是炸子儿。

“不要给老子使坏，要不，你们休想出个（去）。”中年男人恶狠狠地冲小宝说。男人左脸上有一道足有五六公分的，凸起来的伤疤，眼皮松得似被淘汰的绑腿，在昏暗的地窖里，看上去真是丑陋无比。

“你们也别使坏。我们敢过来做这趟生意，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宝的声音不高，但却说得梆梆硬。铁牛和皮猴子的右手都在怀里握着枪柄。男人看出来了，遂咧嘴笑道：这个我醒得（知道）。看货吧。”

地窝子里的一角堆了许多麻包，有数百只，把袋子撑得支棱愣架的。小宝上前打开一包，里面是麻黄草。他连着开了十几包，确认没假。铁牛和皮猴子一直警觉的盯着周围的人。从始至终，那帮人只是静静地观望，没一个人说过话。

“行了。装包吧。”小宝拍拍手道。他刚才在手上大致过了每包的份量，二十公斤一包，计三吨货。

“钱。”中年男人道。

“货上了车就给你。放心吧，在这儿你是老大。”小宝扫了一眼那帮拿着家伙的汉子。

“知道就好。”男人又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冲汉子们道：干活。”众汉子放下家伙朝货堆走过来开始往外扛包。

这帮人干活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装完了车。小宝把钱付给了中年男人。然后迅速开车走了，村里仍是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声。这个村子不大，没有多少户人家。

东风车和越野车渐渐远离了村子上了路，终于看不见了。中年男人和十余名汉子这才慢慢往院子里走去。一名汉子跟在中年男人身边道：哥，四毛蛋不在了，摩托车也不在了。我看这狗日的有事儿，咋闹？”中年男人止了步，回头往黑漆漆的山路方向望去：……这狗的，三天进个两天出来，也不像是什嘛好事儿。看他是亲戚，想给他留口饭吃，看来还不行。弄不好狗日的屁股后面还拴着个风筝尾巴……不能让他坏了事儿，我看，他要是再回来，把他坏了（弄死）算了。”汉子点点头，把盯着山路方向的目光收回来，遂随着中年男人朝院子里走去。

盘山路上，一辆摩托车高速超过东风车和秦佐坐着的越野车朝山下急驰而去。在东风车的大灯照射中，能看出骑摩托车的人较瘦，头盔显得很大。

“大哥，好像有尾巴。”开车的豹子打了几下变光，给前边的东风车提个醒。秦佐也注意到了刚过去的摩托车，他看见摩托车上的人在超车时侧目看了几次自己的车。他对豹子道：没事儿。麻黄不是毒品，它现在还是中草药。只有变成冰毒后，才有资格进入司法程序。”

“要不惊他一下？”豹子问。秦佐笑着点点头。豹子加大油门，提速超过了东风车，朝前边摩托车的红色尾灯扑过去。秦佐拿出手机拨号：铁牛，你把车开到西门货站，在那儿等。”

越野车开足马力扑向摩托车，拐弯时，车轮发出刺耳的刹车摩擦声。片刻功夫，越野车便咬住了摩托车。戴头盔的驾车人这时频频回头，他一直压着路中间的白线行驶，没一点儿让路的意思。

“把他撞飞吧？”豹子问。

“不用。”秦佐摇摇头道：他要真是线人，撞死也是个事儿。别理他，咱们还有正事儿呢。”

豹子忽然加大油门顶上去，摩托车驾驶员受惊，下意识地靠向右边山脚。豹子把车贴上去，把摩托车逼得快贴到山上了。这时，两辆车持并排行驶，且车速都很快。若照此逼下去，摩托车很快就会颠覆。

“行了，放他走。”秦佐道。豹子减速，摩托车有如鹰嘴下的惊兔，飞快地溜走了。

“去西门货场？大哥。”豹子问。

“不。回家。”秦佐道。他在副驾座上换了姿势，把头靠在靠垫上。

越野车持中速行驶，一路下坡，弯道颇多。这条路不是主要公路，加上夜已深，所以，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车。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刘队正在家睡觉。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把他吵醒了。不过这对他来讲也早已是习惯中的事儿了。他的手机是24小时待机的。为此，他老婆从不跟他在一个房间睡，并说心脏病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刘队拿起手机看看号码，眉头皱了起来。他接通电话：说……”概有半分钟时间，刘队一直在听。然后只说了一句：等着。”他迅速起床穿上衣服，然后出了家门儿。

二十分钟后，刘队把车停在一个胡同口的小杂货店门前。店里透出的灯光令夜里湿冷的空气有了一丝暖意。刘队下车走进店里去。

见刘队进来，两名三十余岁的男人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其中一个人很瘦，手里拿着点燃的烟卷，他就是山路上那个驾驶摩托车的人。

“刘队，有人买货了。”四毛蛋的话说得很快，他有点结巴，眼睛一大一小，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当然也就不舒服了。左腮上有两颗很大的粉刺在出头前显得既张扬又痛苦。

“什么人？”刘队点燃烟抽着，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不知道。”四毛蛋这句话没怎么打壳，听着还算利索。腮上粉刺的颜色因他的动作，在光线下有明显的变化。

“车呢？牌号？”刘队又问。

“东风，啊车。还有一一一辆。越越，野车。”四毛蛋许是因着急，又结巴上了。

“我问你车牌号？”刘队提高了声音。

“那看看看，看不清，让泥泥，巴糊住了。”

“……没了？”刘队盯着四毛蛋。后者点点头：没了。”

“什么都不清楚。大半夜的叫我出来陪你聊天啊？”刘队道，边琢磨着。

“反反反，反正有人买货了。有好好几吨。”四毛蛋挺委屈。

“我知道了。”刘队站起身来。

“刘刘，刘队，我都立了几次功了，你你，把我的事儿处处，处理了吧？我这样，算算算，算啥呀？”四毛蛋见刘队要走，急着道。

“急什么，不是没往回收你吗？先就这么呆着吧。我一人说了也不算。”刘队走出了店门儿。四毛蛋咽下一大口吐沫，扭头去看另外那个男人。男人正把一张大嘴张到极限，在打一个很过瘾的哈欠。

刘队开着车回了队里。他打电话叫醒了乔娜，让她到自己办公室来一下。缉毒队在三层，刑警队在四层。十分钟后，睡眼惺忪的乔娜来到了刘队的办公室。

“什么事儿啊？”乔娜一进门便问。

“这个事儿有些技术上的问题需要处理，咱们探讨一下。”刘队道。

“那你的意思呢？”乔娜在听完刘队讲得情况后问。

“现在抓人没用，另外也不知道买货的是谁？再说，就算扣住了这批麻黄，也只能是拘留罚款，没有大的意义。就像菜刀，没砍人以前你不能说它是凶器。”刘队琢磨着又说下去：我是这么考虑的，如果能跟着这批货找到下家，那么油水可能还大一点儿。下家如果真是个冰毒加工点儿，那么这个案子就成立了。也有可能，把别的根儿挖出来。”刘队说完，抬头看着乔娜。

“你的线人可靠吗？”乔娜问。她这时脑子已经清醒了。

“可靠。”刘队道：是我把他保出来的，快一年了。他不敢骗我。”

“可我们怎么能确定这批货是外运？还是就地储藏或是加工呢？”

“截至目前为止，在我们这儿还没发现冰毒，都是四号和土料子，还有就是摇头丸。所以我认为在本地加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应该是外运。”刘队肯定地说道。

“……出省这段路上，连厅里带局里设了三道卡子，他们怎么出去啊？”乔娜还是有点疑惑。

“麻黄草，包括麻黄素并不是说绝对不能出境，只要有手续还是可以外运的。再就是伪装藏匿运输。咳，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干这行的总有自己的办法。这些年，对毒品打击的力度越来越大了，可市场几乎没断过顿儿。乔队，我反正认为有必要试一下。”

“……那我亲自走一趟。”乔娜道。抬头看着刘队。后者又思索了一下道：你能去当然更好。乔队，我琢磨着，这批货往北边走得可能性不大，我指得是利润。要走就是往南。这样，我马上安排，把出城的四个主要交通道口都设上卡子，确认后，你们就跟上。沿途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联系。”

“好吧。我马上准备一下。哎，给我找一副地方牌照。”乔娜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行，我给你找一副外地牌照，看上去像过路车。”刘队也站了起来。

秦佐回到别墅时，李欣正在收拾出门的东西。

“大哥，干吗要带乔晶？多累赘呀？”李欣问道。

“咱们是头一次做这种货，路上万一有什么事儿，她可以和有关单位打招呼。退一步说呢，万一日后打起麻烦来，她那个老子也会有所顾忌。”秦佐道。李欣想了想也有道理，便没再往下扯这个话题。

“那什么时候走？”李欣把一件短款风衣放进旅行包里。

“九点左右吧。”

“那么晚？干吗不早点儿？”李欣不解地问。

“咱们有手续，何必要偷偷摸摸的？正常生意正常做，对不对？”秦佐边琢磨着什么边说。李欣冲他笑笑未语，继续往包里装东西。

秦佐看了一眼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铁牛的号码：……铁牛，车上留个人看货就行了，其他人在货站开两间房休息一下。我不过去了。八点多李欣过去后，你们就走。”

“大哥，知道了。”电话里响起铁牛的声音。

“大哥，你睡会吧。”李欣道。

“不一定睡得着，我躺会儿。”秦佐朝床边走过去。

“哎，把衣服脱了，我刚换得单子。自觉点儿。”李欣是个很在乎卫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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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上午七点半，豹子开车把李欣送到了大华酒店。进门后，李欣看到屋里乱得简直没了一点儿看头。王琪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蓬乱，脸色焦黄，这让人很容易马上联想到一摊尚未来得及清理的粪便。乔晶正在卫生间里洗浴。边喊：李姐，你先坐着，我快完了。这么早起真不习惯。”李欣答应一声，把椅子上的衣服放到床上，算是找了个能坐得地方。

片刻后，乔晶慵懒地从卫生间出来道：这么早就走啊？”

“都几点了还早？”李欣笑道。屋里的空气真是太差了。就算是撒惯了谎的气象台也很难给这种空气质量一个暧昧地说法。

“李姐，王琪说他不去了，他肚子不舒服。”乔晶边换衣服边道。李欣扭过脸去看王琪，他的脸色确实相当不咋样。

“我真的不舒服李姐，昨晚拉了七八次稀，都……”王琪的话被乔晶拦腰打断了：点到为止。直率也得分什么事儿。讨厌。”

“本来嘛，最后几次都拉开水了……”王琪苦着脸道。

“行了。等我走了赶快到医院看看去。不就拉个稀嘛，谁不会呀？解释那么清楚干吗？又不是让你校对呢。”乔晶没好气地说，又瞪了一眼王琪。

“拉稀又不丢人，谁不……”

“还说？”乔晶真火了。李欣看着两个人笑起来。

八点半，豹子把李欣和乔晶送到了西门货场后，便开车走了。这个货场很大，院子里停了数十辆货车。李欣找到了那辆东风车，铁牛在车边儿上正等着。李欣和乔晶爬上驾驶楼，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边的简易卧铺上躺着皮猴子，他还在睡。

铁牛发动了车，缓缓朝大院外驶去。

乔晶好奇地打量着驾驶楼：光线挺好的，就是味儿太大了。”李欣笑笑未语。但心里却在说：你们那个房间才叫味儿呢。”这时，车已驶出了货场，上了路。

东郊公路收费站的口子上，几名穿制服的运管人员和警员在检查过往车辆，路边儿上停着几辆公务车和警车。一辆三菱越野车停在东南角里，车里坐着华北、乔娜、李真和岳婷，几人都换了便衣，车牌也换成了地方的。车上的玻璃上都贴着遮阳膜，从外很难看清里边的人。

刘队穿着便衣走到三菱车跟前。坐在副驾座的乔娜摇下了玻璃。

“乔队，他们从这个口出城的可能性最大，现在还不到九点，时间还早，再等等。哎，你们得多带点儿水和吃的，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一路上都得让人家牵着动。”刘队关心地道。

“带了，就是不下车也够两天的。”华北在驾驶座上道。刘队点点头，又对华北道：华北，任重道远，保护好乔队。年轻人，遇事儿主动点儿。”

“知道。”华北笑着道。刘队这时把目光转向了收费口。几辆大货车刚接受完检查，正驶向收费口。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一辆半旧的东风厢式货车在警员停车检查的手势下靠边停了下来。

“拉得什么货？”警员问道。这是刑警队的小徐。李欣从窗口露出脸来道：中药材。”

“报清楚点儿，大点儿声。”小徐也提高了音量。

“麻黄。”李欣这时已经下了车。

“麻黄？有准运手续吗？”小徐又问。李欣没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把准运证拿出来递到小徐手上。小徐仔细看准运证：……手续没问题。让司机把货厢打开看一下。”小徐把准运证还给了李欣。铁牛闻声下车走到车后打开了货厢。小徐和另名警员把厢口的麻包口撕开，露出了麻黄草。

“往哪儿运？”小徐又问。

“广西桂昌。”铁牛回答。

“走吧。”小徐和另名警员离开了东风车。铁牛关好厢门，上了锁。然后爬上驾驶楼开车往收费口驶去。交了费后，车便通过站口上了路。

“李姐，我有点儿后悔了，这车一点儿都不舒服，还有味儿。”乔晶坐在铁牛和李欣中间，皱着眉头道。

“别，你要走了我一人多闷啊。陪陪姐姐，到了广西，你想怎么玩，姐姐都陪你。”李欣的口气太像姐姐了。“那好吧。”乔晶无奈地道，又扭过头去看刚从后边卧铺上坐起来的皮猴子。皮猴子昨晚上一直在盯车。

“你要是累就到后边儿去躺会。”李欣道。

“那行吧。”乔晶看着皮猴子小声道。她心里却在说：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看，太像动物了……”皮猴子本来长得就不是一般的差，现在又刚睡起来，头发乱，脸挺脏，衣服又抽巴，难怪乔晶看着他的眼神都有点儿发直了。

“李经理，让她过来睡吧。”皮猴子听到了李欣的话。乔晶昨晚因王琪老跑卫生间，所以确实没睡好。另外，吸毒人的睡眠都很差。皮猴子在卧铺上腾开地方后，乔晶便爬了上去。皮猴子换到了乔晶以前坐的位置上。

乔晶躺下身子来，确实舒服多了，但又马上闻见了一股馊巴味儿，她抽着鼻子，很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乔晶，你就睡吧，吃饭的时候叫你。”李欣道。

“嗳。”乔晶道。她确实困了。

东风车离开收费站口后，刘队到乔娜的车前道：乔队，就是这辆车，你们跟上吧。”

“好，我们走啦。”乔娜冲刘队扬扬手。华北启动车，车驶离。

东风车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过了三个路卡，因为手续齐全，到也没打什么麻烦。中午一点时，她们已经出了省界。那辆三菱越野车一直与东风车相距几十米跟着。中间有数辆车。

刘队与李欣在海关堆场是见过面的，跟乔晶也认识。但在查车时为了不惊动货主，刘队并未到东风车跟前。所以，并未看清是李欣和乔晶在押车。乔娜离得更远，故，亦不知押车人是谁。

现在已是中午一点半，李欣感觉有点儿饿了。她叫醒了乔晶，并让铁牛找个干净的路边店后停车吃饭。

每个路过的城边上都有很多路边饭馆。正是吃饭时间，各个路边店外都停着数辆不等的各类车。铁牛开着车下了道，在一个车少的店门前停下了。李欣等人从车里下来，朝饭馆里走去。

三菱车在李欣她们斜对面的一家路边店停下来。店门前还有几辆车停着，三菱车夹在中间并不显眼。

“别让那辆车离开视线，抓紧时间吃饭。”乔娜道。几个人下了车，走进了饭馆。饭馆不大，吃饭的人亦不多。乔娜选了临窗的桌子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辆东风车。几个人随便点了几个菜。

李欣她们就餐的店里人要多一些，看样子多是司机模样的人。一名脸色竟似红烧肉般红的女服务员端来一盘菜放在桌子上。两个大拇指插入菜里很深，乔晶不高兴了。道：你们菜上得也太慢了，再说，你手指都进菜里了，这也太不讲卫生了。要在城市里，像你们这样非干塌了不行。”

“这是野外，凑乎吃吧。”女红烧肉冷冷地看一眼乔晶，口气硬的像一块高举过头的石块。

“你什么态度呀你？这么不虚心哪行啊？本来你的手就进去了嘛。”乔晶得理不让人地道。

“手咋啦？比脚强哇？我又不是把菜给你踢过来得。”女红烧肉的态度真恶劣。并且眼白翻得特像爆肚。

“你……”乔晶火了，但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进行。

“算了，路上能吃啥呀？到了地方我再好好请你。”李欣朝服务员使个了眼色，意思让她别较真了。女服务员用刚才伸进菜里的拇指在嘴角上使劲儿擦了一下，然后用肩膀把红烧肉端走了。

“呸。这么硬，这叫人怎么吃啊？都能当暗器用了。”乔晶把刚吃下去的一口米饭吐到了桌上：我吃馒头吧。”乔晶知道皮猴子点了馒头。

“算了吧。”皮猴子正掰着一个大个馒头仔细地看：面没合匀，碱也太大。你看里边儿，三四种颜色，五六个民族。我凑乎吃还行，你够戗。”乔晶听皮猴子这么说，也笑了。道：你说话挺有意思的，比你长得强。”

“那就是收音机呗，电视就别买了。”李欣道。

“图像不好那是厂家的问题，作为节目，我们尽力了。”皮猴子道。

“哈哈哈。”乔晶失声笑出来：早知道你说话这么有意思，上午我就不睡了，跟你聊天多好。”

“别，我也就这几句，再说多了，你非怀疑我跟那个服务员是亲戚。”皮猴子严肃地说，边咬了一口馒头。乔晶又笑了起来，边道：那不会，你俩不是一个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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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换了一个服务员上菜，但上来得菜都是一个味儿，且非常难吃。大家随便填填肚子，一多半东西都剩下了。

“埋单。”乔晶咬牙切齿地喊。李欣争着付了钱。然后朝外走去。

乔娜等人这时已吃完了，在桌边上喝水盯着对面的东风车和饭馆门口。

“乔队，你妹妹……”华北眼睛尖，首先看见了乔晶。此时，乔晶正和李欣等人朝东风车走去。闻言，乔娜的神情一下变得十分紧张，她睁大了眼睛看去，终于看清了是妹妹乔晶。乔娜有点儿近视，但度数不深，所以很少戴眼镜。

“乔队，这……”岳婷疑惑地看着乔娜，脑子一下也乱了。

“走。”乔娜低声道。几人朝外走去。这时东风车已经启动，正缓缓开上了路。乔娜等人在门口又呆了有一分钟，直到东风车沿路驶去，几人才开门出去。大家上车后，华北开车跟了上去。

一路上乔娜都在紧张地思索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乔晶怎么会裹到运麻黄的人中去了？但她又隐约想到了一点，准运证等手续大概是乔晶通过关系办出来的。父亲的学生在A市的很多，乔娜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管着这方面的事儿，但她脑子里已逐渐有了一个轮廓。她知道乔晶这段时间没有回家，她不可能去找父亲，那就一定是找与父亲有关系的人帮她办得。但妹妹和折腾麻黄的这帮人又是什么关系？想到这儿，乔娜开始出汗了。况且乔娜现在知道妹妹在吸毒，会不会是……乔娜越往深了想越怕，虽然车里开着冷气，但乔娜脸上的汗仍是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华北和李真都看出了乔娜的紧张甚至说是惊悸，但一时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岳婷也憋了好一阵子，最后实在忍不住便说开了。她道：乔队，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乔晶一个女孩子，我估计她不会陷得太深，最多也就是被人利用。再说，再说这事儿还没立案呢，也许是场虚惊，我看没那么严重……”

“别说了。现在是说不清楚，但大家不要因为乔晶的出现受影响，该怎么办怎么办，一切按原方案进行……可是，由于乔晶的出现，我们不能再近距离监控了，这就增大了难度。所以，一定要注意隐蔽，不能出现任何纰漏。”乔娜快速调整了一下思路和心态后道。

“是。”华北等人答应道。

晚上八点多钟，天色已经暗下来。东风车驶入了北溪市区一家路边的宾馆。北溪是个县级市，人口不多，地方也不大，到了这个时间，街上已经显得有些冷清了。

三菱越野车随即驶入对面的一家招待所，和东风车驶入的宾馆是稍偏一点儿的斜对门，中间隔着一条较宽的马路。这条路显然不是主要商业区，路灯也不是很亮。

乔娜等人在招待所门前停了车，就在车里简单商量了一下。鉴于目前尚不得而知乔晶那边的人是否入住了那家宾馆？所以乔娜决定先弄清情况后再考虑下一步的动作。这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乔娜让李真到对面的宾馆查看一下情况，再做定夺。

李真从软包里取出一顶长舌帽子戴上，又戴上了一副宽框平光镜，这样看上去形象就完全变了。李真和乔晶没怎么接触过，乔晶对他的印象不会太深。但对华北和岳婷是太熟悉了。

李真下了车，不紧不慢地先进招待所询了一下房价，这才从招待所出来朝马路对面的宾馆走去。这个宾馆是六层，刷了淡黄色的外墙涂料，窗帘是暗红色的条纹图案，与整体建筑的颜色不太协调。楼与路边的铁栅栏只有十米左右，有两个门，在东西两个方向的口子上，并注明了出口和入口。楼前没有车辆，李真估计停车场在后院，便从楼的东边进入了后院。果然，后院停着十余辆不同车型的车辆，其中以货车居多。李真溜着暗处走到了所停的车辆旁，他看见那辆东风厢式货车停在中间，旁边都有车。李真又仔细看了后院的情况，没有后门，车后是较高的砖墙，车辆出入只能走楼前的两个门，李真有了底儿。他从营业楼的后门进入里边，缓步朝营业厅走去。这个宾馆只有这一栋建筑。

营业厅里没有客人，只有总台里的两名女服务员。一名磕着计算器，另一名在打电话。李真听见打电话的女服务员道：那就给他们换到306房间吧，302下水是有毛病。都修了几次了。那两个男的房间没问题吧……那行。”女服务员挂了电话。李真从她的话里听出，乔晶等人已经入住了。这时，有四个中年男人从营业厅的一个侧门出来往楼上走去。看几个人面红耳赤的样子，李真推断餐厅在那个方向。

李真回到招待所门前的车里，将情况向乔娜汇报了。乔娜让岳婷去登记两个房间，但位置都要临马路的。

从北溪进入广西地界还有300多公里。如果按明早八点左右发车，那么到桂昌市应该是明天下午的六点左右。

岳婷用普通证件登记了两个二层紧邻的房间。进入房间后，乔娜看到房间还算宽绰，就是有一股很重的潮湿味儿。乔娜走至窗前朝外看去，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宾馆的正面全貌，包括两个出入口，出口处都有灯，出入车辆一目了然。乔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让岳婷和华北去楼下餐厅把饭打回来吃。两人答应着出去了。

“李真，乔晶和你不熟。吃过饭以后，你再去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问题？顺便再把车看一下。咱们主要是盯车。”乔娜对李真交待道。

“明白。”李真答应道。他一直在乔娜的身边，也在看着对面宾馆的情形。

“呆会儿轮着吃饭，窗口必须留人。”乔娜又叮嘱道。

二十分钟左右，岳婷和华北把饭菜打回来了，楼下餐厅有快餐，所以很快。乔娜让岳婷等人先吃，自己在窗前盯着对面的动静。要在平时，岳婷会跟乔娜贫几句，例如：乔队，我们先吃不合适吧？这是不是有点儿犯上了？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乔娜为了乔晶的出现，心情一定很沉重。

此时，李欣等人也在宾馆一层的餐厅用餐。餐厅很大，但客人不多，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儿，但餐厅仍在营业。看样子李欣等人是最后一批客人了。

“这儿的菜还马马虎虎，路上的东西简直不能吃。尤其是那些服务员，也不知是从哪儿捡得那么几个大笨瓜，看那张脸吧，简直像被油炸过。”乔晶边吃边道。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油炸过的东西哪有那么肥大？都紧缩了。”皮猴子喝着啤酒，斯文地道。

“那你说像什么？快说，你说得肯定好听。”乔晶催促道，她显然来了情绪。

“应该说，像疯狂的石榴。当然，是摔开得。并且主要是那个鼻子，可能是上火了。”皮猴子说完并不笑，而是很正规地把瓶子倾斜着往杯里倒酒。

“哈——”乔晶大笑起来，边大喘着气儿道：太形象了，就是可红呢。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会说话？”

“老师。”皮猴子朝乔晶恳切地点点头，然后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儿。

“那为什么不干了？”乔晶问。

“唉——”皮猴子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很喜欢，甚至很热爱这个职业，教育工作嘛，不光是重要，关键是责任。但我家庭负担比较重，学校工资太低。所以，我只好忍痛离开了这个行业。”

“你家有什么困难啊？”乔晶同情地问，边把一只挺大的虾塞进嘴里去。

“我父亲是精神病……我妈……”皮猴子的声音拉得很长，声音也明显低了下去。

“你妈也是？”乔晶急着问。

“我妈不是，我哥是。”皮猴子把杯中酒一口干了，很一言难尽的样子。

“啊？！”乔晶失声叫道。

“扑。”李欣把一口汤扭头喷到了地上，然后冲皮猴子喊了一声：别说了，讨厌。”

铁牛这时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他这一路上都没说过一句话，这时是实在忍不住笑了。“他妈的，你要是老师，全校的女生都得排着队退学。”铁牛心说。然后又瞪了皮猴子一眼。而皮猴子此时仍是板着脸，毫无一丝笑意。

“妈的。这个臭猴。”李欣也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家到底有几个疯子？”乔晶仍在追着问。

“也没几个。算了，别问了。全是伤心事儿。”皮猴子抽抽鼻子，其实哪哭得出来。乔晶同情地看着他，半天没吃没喝没说话。

快吃完饭时，乔晶忽然显得很疲惫，她站起身道：我去方便一下。”然后便起身往餐厅外走去。李欣和皮猴子盯着她的背影出了餐厅门。“表姐，用不用跟着她？”皮猴子说这话时，神态和语气显然恢复了原来的角色。

“不用。她回房间过瘾了。”李欣道。几人继续吃饭。

乔晶回了房间，她从软包里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小包粉，再把粉倒入玻璃杯中用矿泉水稀释。她现在做这些已经很老道了。注射后，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后便精神抖擞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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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李真在九点半时又到对面的宾馆查看了一下，包括后院的停车场。那辆东风车仍静静地趴在十余辆车的中间。总之，情况正常。

招待所的楼上，乔娜等人一直轮流监视着对面宾馆的两个出入口。

夜里一点时，岳婷看到一辆深灰色九座面包车缓缓驶入了宾馆，进院后右转向，显然是进了后院的停车场。岳婷未惊动此时在床上稍事休息的乔娜，她知道队长今天为了乔晶的出现已是思索的精疲力竭。

岳婷盯紧了对面。小城市的夜是很安静的，对面较长时间再无了动静。

岳婷刚才看到的那辆深灰色面包车在宾馆后院停下后，车门很快便打开了，从车上下来了六七个人，他们是豹子和手下的弟兄，他们在灯光的暗影中迅速朝灯光所不及的东风车走去。紧挨着东风车的是一辆解放牌厢式货车，两辆车的屁股皆冲着围墙。豹子拿出钥匙很快把两辆车的后厢门打开了，然后冲着其他弟兄们低声道：快。最里边的三层不动。”数名弟兄迅速将东风车的大部分麻包运到解放牌货车中，仅十几分钟的功夫，活便干完了。

在窗前盯着对面宾馆的岳婷这时看到刚才驶入的那辆深灰色面包车又开了出来。她未在意，对这辆车她是有印象的。

面包车驶出后又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解放牌厢式货车缓缓从出口处驶出，然后打着右转向灯上了路。岳婷对这辆车没什么印象。故，也未在意。这时，乔娜在床上很重的翻了个身。她显然并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在窗口监控的李真用手机通知乔娜，乔晶等人出来了。乔娜遂走到窗口，她看见那辆东风车正缓缓驶出出口。“退房。走。”乔娜道。

三菱车隔距尾随着东风车在车流中行驶着。一路无异常。

中午十二点时，两辆车前后脚进入了广西地界。照这个速度，下午六点左右便可以到达桂昌市了。

中午，乔晶等人在一个路边店简单吃了点饭，便又开车上路了。乔晶下午和皮猴子又换了位置，在卧铺上睡了一大觉。醒来时，车已快到南宁了。过了南宁，离桂昌只有不到三百公里了。

“邱老师，你说说话，都闷死了。”乔晶在卧铺上歪着头哈欠连天地道。皮猴子其实姓苟，他告诉乔晶自己姓邱，还说是和课本里的一篇作文中的志愿军烈士邱少云是一个姓。遗憾，乔晶并不知道邱少云是何许人也。

“说什么呀？我离开教育系统都好几年了，真的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了。”皮猴子客气地道。其实他已经烦死乔晶了，他觉得乔晶单纯的简直就像一只从没沾过地的鸡爪子。

“那说说你家的事儿也行。”乔晶仍不甘心，她确实无聊。

“我家的事儿有什么可说得，一帮疯子。”皮猴子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们怎么疯得？”乔晶把头朝前边伸出来一些。

“……我哥是让我气得。我爸是让我哥气得。”皮猴子忍着笑道。

“乔晶你别听他瞎说了，你看他那样正常吗？其实他才是疯子呢，要不学校不用他，他老打学生。”李欣调侃地道。

“干吗打学生？”乔晶问。

“他嫌学生不给他买吃得。”李欣笑了几声。

“买着买着忽然断了，谁受得了。”皮猴子也笑了。

“乔晶，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药厂的王经理说，他帐上这几天有点儿紧，钱得下星期才能结。这样咱们去了也没用，还得等。再说桂昌是个小地方，也没啥玩得。咱俩要不在南宁下车吧？玩两天，然后坐飞机回去。你看呢？”李欣扭头对乔晶道。

“哎呀李姐呀李姐，你怎么说得跟我想得一个字儿都不差？李姐，咱们下车吧，我都快散架了。”乔晶高兴地道。

“等会儿，还没到南宁呢。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在城边下车，打车进城。”李欣道。

“行。太行了。哎，邱老师，换换地方，我下去。”

二十多分钟后，东风车进入了南宁市的外环路，这里的车辆明显多起来。铁牛把车停在一座立交桥下的通道边上。李欣和乔晶从车里下来。随在东风车后几十米的三菱车上，乔娜等人都看见了李欣和乔晶。华北把车速减慢了。

“乔队，怎么办？”华北问。乔娜盯着李欣和乔晶。少顷，道：跟着货车走。”这时，东风车已启动，缓缓开去。李欣和乔晶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了进去。三菱车跟着东风车驶去。乔娜几次回头去看那辆载着乔晶的出租车，她心里乱极了。同时，她亦看清了和乔晶在一起的是李欣。

东风车在下午六点十分驶入了桂昌郊区的一家规模尚可的制药厂。乔娜考虑了一下，没让华北跟进，而是进城去了市公安局。

已过了下班时间，但市局刑警支队的严队长正好没走。乔娜向他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后，请求帮助。严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体挺结实，有着与日晒高温常打交道的皮肤，方脸，留着板寸发型，眼睛不大，但很精神，一对眉毛很浓，但形状较乱。

“什么时间？”严队在听完情况后，痛快地答应帮忙。

“当然越快越好。”乔娜回答道。

“那走吧。”严队确实是个痛快人。

半小时后，乔娜等人乘坐得三菱车随着严队开着的警用车驶入了桂昌市制药四厂。

严队和乔娜等人进入厂长办公室时，一名四十余岁，浑身透着精明的瘦高男人在背着身子打电话：老吴啊老吴，咱们都打了多少年交道了，你还信不过我啊？差不了你的，我这几天帐上确实紧……不用不用，最多十天，最多。没问题没问题，算帮我一个忙，也算我又欠你一次人情……好好好，那说定了。再见。”男人挂断电话后，才看到了严队等人。他怔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们是？”

“市局的。”穿着警服的严队直截了当地道：刚才你们是不是进了一批麻黄草药材？”

“对呀。”男人道。“你是这个厂里干吗的？”严队问。

“我是经营厂长。姓周。”男人说。

“你们可以经营生产这种药材吗？”严队又问。乔娜等人盯着姓周的厂长。

“当然可以。我们有经营许可证。”

“请出示一下。麻烦了。”严队道。他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几面锦旗。周厂长从铁皮卷柜里拿出相关手续递给严队。后者看完后又递给了乔娜。乔娜看着许可证上的文字，脸上现出了明显的失望。她把许可证递还给周厂长。

“有什么问题吗？”周厂长问。严队扭头去看乔娜。乔娜缓缓摇摇头，然后朝外走去。

在厂区外，乔娜谢过了严队，双方留了电话号码。严队要请乔娜等人吃饭，乔娜婉言谢绝了。她真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了。但从乔晶这个角度讲又松了口气。她决定先找个地方吃点饭，然后再找个宾馆休息一下，确实太累了。

“乔队，这往返两千多公里，咱们算是白跑了。”行驶的三菱车里，华北沮丧地道。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咱们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了，乔晶要是没事儿，那不挺好吗？”岳婷道。这一路上她也是很紧张，她知道乔晶如果一旦有什么事儿，那对乔娜的打击就太大了。她现在真是为乔娜松了口气。但乔娜不这么想，她把刘队反映的和这一路上的情况理了一下，她认为事情绝对不会这么寸，也不会如此简单。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村子里买货的人和李欣她们不是一伙人。可是，乔娜一时也真是想不透了。

“先找地方吃饭。”乔娜努力使自己的脑子能静下来，暂时不去考虑这些事儿。华北把车开到了一个门脸较大的饭店前停下来，几人下了车。

山窝子的一处院舍外，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厢式货车停在坡地上，有几个汉子正在卸车扛包往院子里运送。离解放车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着那辆深灰色九座面包车。豹子站在车旁抽着烟，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秦佐手下的马仔。少顷，豹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走到一个中年人面前，递给他一个大号牛皮纸袋道：这是这辆车的档案。归你了。”中年男人接过纸袋道：老大有话，不留你们了。一路顺风。”

豹子冲几名弟兄打了个手势：走了。”众人上了面包车。车启动，调头下了坡。

乔娜等人吃过饭，找了个条件尚可的宾馆开了两间房。乔娜考虑让大家休息一下，如果可能，下半夜往回赶。到客房后，她用手机给刘队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但未告知乔晶的出现，她打算回去以后再说此事。

与此同时，秦佐和七叔正在市区的一个高档茶楼里喝茶。从半掩着的窗户看出去，街上彩灯倾泄，店家栉比。这是一条步行街，来往的人很多，从有的店家里传出忽强忽弱的音乐声。

七叔和秦佐所在的雅间不大，通常是供四个人品茶的。房间内没有主灯，只是在壁上置了几盏装饰用的暗光，而在一侧的案几上却点着数支蜡烛。这样一来，屋内的光线虽不强，但显得非常柔和。加上从音响里散落出来得很弱的桂剧唱腔，这就令这间小小的茶室里充满了似乎能让人昏昏欲睡的温馨。

“一晃都快十年了，想想那时候，呵呵……”七叔幽幽地道，并轻轻笑了几声。

“七叔，出来这么多年了，还经常想里边的事儿啊？”秦佐喝口茶，递一支烟给七叔。

“不由人啊，不想去想，可又由不住去想。十几年那种生活，都渗到骨头里了，哪里还能忘得掉？”七叔就着秦佐打着的火抽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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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秦佐听到这话也淡淡地笑了，遂又问：七叔，怎么又想起来干这个活了？”

“这个活我本来是不做得，也是推不掉，这是从越南过来得一个朋友求我的。我这些年没少麻烦他，那些家伙，大部分是他帮我办得。帮他一次，就这一次。唉——岁数大了，不想太折腾了。我这几年心脏也不好，老犯，也是挺麻烦。”七叔为秦佐添上水。然后想了想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还有两个仇人？”

“嗯。”秦佐点点头道：那个把我父亲害死的人，死了。”

“你杀得？”

“不是，是病死的。他儿子是我杀得。”秦佐端起了茶碗，却未喝，又放下了。

“哦？”七叔低下头去。少顷，又抬起来问道：那个呢？”

“那个人现在是副市长了。如果不是他，我父亲也许不至于自杀。我父亲是个很善良也很单纯的人，很愿意帮助人。他一直把这个人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可那个人却恩将仇报……他的这种行为最终导致了我父亲对人性的绝望。这笔帐我一定要和他算回来。”秦佐说到这儿，情绪明显的冲动起来。

“……不说这些了。咱俩见一面也不容易，别老说这些不痛快的事儿。哎，钱得过几天才能给你。这两天帐上有点儿瘪。”七叔道。

“钱不急。我也是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说实话挺惦记的。”秦佐说这话时，阿春进来了。她穿着件短款的家常衫子，裤子也吊得挺高，有些像是南方农村女人的打扮。她在七叔侧位坐下道：那几个警察在宾馆住下了，不知今晚走不走？制药厂他们去过了。”

“让阿春姑娘费心了。”秦佐对阿春客气道。

“秦大哥客气了。我舅舅常跟我念叨你，说你在里边的时候很照顾他。我该谢你才是。”阿春冲秦佐淡淡一笑，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在烛光柔和的光线里，阿春又凭添了几分小女人柔美的韵味。秦佐闻言没说什么，也回报了阿春一次淡淡地笑。阿春起身为七叔和秦佐添茶。

乔娜等人在宾馆睡了一觉，夜里两点多，退房离开了。

几分钟后，仍在茶馆陪着七叔和秦佐的阿春便接到了电话。她挂断电话后，对七叔和秦佐道：那几个警察走了，是出城的方向，阿木还在跟着。”

七叔和秦佐对视一眼，皆未语，但却同时端起了茶碗。

一辆灰色越野车在深夜的暗影中行驶。车内的久哥闷头抽着烟，开车的是林青，后排座上是火娃和另名兄弟。

半小时后，越野车进入了城区，穿过几条街道后，拐入了一条较偏僻的街区，又行驶了几分钟，车转向，进入了一家医院。大门旁的牌子上写着，溯阳市精神病康复医院。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气压很低，大片的云层像湿透的毛衣往下耷拉着。只一会儿功夫，沉沉的雨滴便落了下来，雷声亦渐渐近了。

久哥带着林青进入门诊楼时，齐院长已经在厅里等候了。这是个三十五六岁样子的男人，中等身材，有点儿偏瘦，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闪动着恍恍惚惚的光泽，五官虽然不是很和谐，但若重新组合的话肯定又有问题。总之，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太像大夫，可他确实是。

久哥和齐院长简单打过招呼后，齐院长便领着久哥和林青从门诊楼的后门出去了。门诊楼的后面是住院处，齐院长在住院处的一楼紧里边亦有一间办公室。

一道铁栅栏拦住了去路，栅栏上方的牌子上写着，三病区。齐院长按了栅栏边儿上的电铃键，里边响起了电铃声。少顷，一名穿白大褂的男性值班人员从房间里出来打开了栅栏门。齐院长和久哥、林青走进去。栅栏门在其们身后又关闭了。

几人穿过一道较长的走廊，在拐弯处，齐院长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前。他回头看看久哥，那目光中透着深不见底的耐人寻味。齐院长推开房间，几人进入。齐院长在久哥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首先闯入久哥目光中的，是两名站立在墙边的高大汉子，皆穿着蓝色大褂，帽子亦是同色，并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对毫无表情的眼睛。这两人让久哥感到浑身的不舒服。他把目光从两名汉子身上移开，然后落在床上被皮带固定住四肢的男人身上。男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号服，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人亦十分消瘦。这种情形被处置室怪异的器械衬托着，使人油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久哥向床前走近了两步，他忽然猛地提起一口气来，随后便眯起了眼睛，他终于认出了这个三分不像人，七分更像鬼的男人原来竟是罗郭！

罗郭这时紧盯着久哥，半晌才吐出了一句话：久哥，你还是来了。”话一说完，罗郭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久哥又上前一步，盯着罗郭问。同时，他心里冒出了一股逼人的寒气。

“久哥，老猫死得惨啊。”罗郭的话音儿带出了哭声。

“说。”久哥的声音终于稳住了。

……

原来罗郭中枪后并没死，在清理现场的时候，警察发现罗郭还活着，他是这帮被围捕的人里唯一还有一口气的人。他被一辆警车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了医院。

在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抢救中，罗郭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他左边的肺部中了两枪，一颗子弹擦过心脏。这个人的体质是少见的。一名参予抢救的医生这样说。

几天后，罗郭苏醒了。但他对无论是警察还是医生提出的问题都不予回答。他的目光总是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很多天，谁也没有听见他说过一句话。

一个月后，两名警员把罗郭带到了溯阳精神病康复医院。在门诊，罗郭接受了一名女医生耐心地询问。但他总是死死盯着女医生白胖的脸，还是不说一句话……半个小时过去了，女医生渐渐失去了耐心。她最后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你说说，你是谁？”罗郭看着女医生，他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慢慢伸出去，好像是要让女医生看清楚。两名警员马上上前按住了罗郭。但女医生严肃地制止了警员。道：你们放开他，这样抓着他，他会有心理压力。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到了这儿就是病人。放开他。”两名警员迟疑着放开了手。但罗郭忽然站起身朝女医生扑了过去，并用戴着手铐的手猛地掐住了女医生的脖子。女医生只来得及叫了半声，便被掐得与休克成了连襟。两名警员冲上来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罗郭的手掰开。

“我是谁？你们说，我是谁？”罗郭被重新按坐在椅子上时反复地道。女医生缓过气儿来，本来刷白的一张胖脸，现在成了大红的一件背心儿。她惊愕地看着满脸胡须的罗郭道：我是谁？我是谁……”很明显，女医生的脑子让罗郭给掐乱了。

罗郭住进了精神病院。他时尔狂呼大叫，面目狰狞。三天两头被绑缚在处置室的特制铁床上。有时他又变得安静异常，多少天不说一句话，只是蹲在病房的角落里望着同一地方。要不是目光的空洞出卖了他，那他肯定会被认定为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了。因为很多“伟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尤其是中国的“文革”中，凡是涌现出来得几乎都是这样。

罗郭一直被单独关在一间病室里。开始的两个月，还有两名警员值班，时间一长，警员也撤了。有时十天，有时八天，派人过来看看，问问情况就走了。罗郭始终没有再正常过。他的胡子头发一天天长长，人亦一天天消瘦下去。他仍是周期性地折腾，有时像狼，有时像羊。病人中被紧急处置次数最多的就是他。而在不发病的时候，他总是用馒头捏成两支手枪状，并在带栅栏的窗前晾晒的很干，然后就用这两支馒头枪去瞄准那些移动或静止的目标。这些目标包括，医生、病人和警察。有一次罗郭在被“处置”后返回了病房，当他发现床上的两支枪中的一支被折断了时，竟握着那支断枪整整哭了一天，直哭得月也朦胧，鸟更朦胧。后，又被送进了处置室接受电击，绑缚等硬性治疗……罗郭在这一阶段，真是受尽了苦中苦，难中难。他的病房在一层，属于特种护理类，门是锁着的。他有时趴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病人们在锻炼，玩耍，也会默默地流下泪来。由此，我们得知疯子的内心世界亦是存在着悲哀和伤感的。但在发病时，那扇伤感的门则会轰然一声牢牢的被关闭。

听完了罗郭这番沾泪染血的叙述后，久哥沉思着久久未语。他怎么也想不到老猫竟是死在了秦佐的手里？！他不想相信这是真的，但看到罗郭这副沾尽天下血，哭断无数桥的惨状，又不由得他不信。

久哥安慰了罗郭一番，然后问他有什么要求和愿望？罗郭这时已经止住了泪，但脸上仍是泪花花的显得十分凄惨。加上手脚又被皮带缚着，真让人有点儿看不下去。但久哥这时已经知道这样做得目的是为了让他看，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听到久哥问，罗郭是神情一下变得怒气冲天了，他咬牙切齿地道：秦佐得给我五百万，要不我就跟警方合作。他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你也冷静点儿，这个事儿我替你联系。但在见到秦佐以前，你不能有任何动作……”久哥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齐院长和那两名汉子。然后又对罗郭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死了的，谁也活不了了。你是为了要钱，不是玩命。要那样，你也不会装这么久，遭这么多罪。”

罗郭听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罗郭是很敬重久哥的，并且深知老猫和久哥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拖了几个月才将真相告诉齐院长的原因也是对他不太信任。齐院长是罗郭的外甥，但以前走动并不多，毕竟不是一条道上了骡马。但又巧得很，警察正好把罗郭送到了这个医院，并且不清楚齐院长和罗郭的关系。故，在齐院长做了手脚后，罗郭就“疯”了。

久哥在离开前又特别问了一下罗郭和齐院长的关系，包括那两个汉子。那两个人是齐院长的同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把他俩弄过来当临时工，也是为了看顾罗郭。另外，齐院长和罗郭策划的这件事也需要帮手。

“久哥，你的话我听。我也知道，把他交给警察，我也得不着什么好。我就是要钱，然后我走得远远的。想起这些事儿就寒心。”罗郭道。他说得也是心里话。

“这个事儿还有谁知道？”久哥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性质是我定得，病例也是我亲自建得。除了我跟舅舅，两个助手知道一点儿，他俩是我的人。”齐院长道。

“……这个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我是担心你们拿到钱以后再出什么麻烦。”久哥的目光在罗郭脸上像影子般荡来荡去。

“你放心吧，这些我都考虑过了。钱到了手，我和我舅舅一块儿走，今后由我照顾他。”齐院长的口气很坚决。

“他要是走了，警察那边儿……”久哥的目光像一片云，又被风刮到了齐院长脸上。

“问题不大，警察这段时间已经烦了，来得也少了。再说医院里跑出去个把个疯子也是常有的事儿。”齐院长的话也入情入理。

“那好吧，我走了。你们等我的信儿。”久哥道。

“久哥，我全靠你了。”罗郭看着久哥，眼泪又流了出来。久哥冲他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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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齐院长把久哥和林青送出铁栅栏门，然后转身走去。

久哥和林青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着，从病区里忽然响起一阵疯笑声，这笑声在昏暗的廊灯下飘落，又传出很远。久哥和林青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并回头去看。笑声忽然消失了，消失在幽长的走廊里。

在回程的车里，久哥一直在苦苦思索着罗郭的话。他现在确信老猫是秦佐杀死的，但他相信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也许是罗郭并不清楚的原因。久哥对秦佐是太了解了，他们在一起呆了十几年，那是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久哥就这么想着，终于在轻微的颠簸中昏昏睡去了。夜已经很深。溯阳离永平将近三百公里。

第二天中午，七叔在家里请秦佐吃饭，作陪的只有阿春。豹子、铁牛和小宝等人在另屋用餐。

七叔亲自为秦佐倒上酒，边道：这是我自己酿得，你尝尝怎么样？”秦佐端起杯喝了一口道：劲儿有点儿大，我平常只喝红酒。”

“吃菜，秦大哥。”阿春让着秦佐道：我不怎么会烧菜，可我舅舅又信不过外人。所以，我就凑乎着来了。这一凑乎就是好多年。”

秦佐夹口菜放嘴里道：还行。就是你们南方人做菜太淡。我们有点儿不习惯。”

“多吃点儿。”七叔夹一筷子菜放进秦佐的吃碟里。这时，秦佐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看屏幕上的号码，眉头皱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是我……好吧，我知道了。”秦佐挂断电话，端起杯和七叔碰了一下，两人饮进些许。秦佐稍琢磨了一下，然后对七叔道：七叔，我下午得走，公司里有点儿急事要处理。”

“很急吗？我是想留你多呆几天。不过，既然有事儿嘛……”七叔没再说下去，他是道上的人，秦佐要走，必是有要紧事儿。

“来，七叔，阿春，喝酒。”秦佐把酒杯端起来。

下午四点。秦佐在宾馆的客房里对豹子道：你告诉傻彪他们开那辆面包车先回去。路上把那辆东风车处理掉。你们跟我走。”小宝和铁牛看着秦佐，他们知道又有事儿了。

十分钟后，铁牛开着黑色越野车已经上了路。秦佐仍是坐在副驾座上，小宝和豹子坐在后边。刚才在车上秦佐已经告诉了铁牛去永平，到久哥那儿。车上路后，秦佐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车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秦佐仍没说过一句话，也不睡觉，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铁牛、豹子和小宝都猜出来久哥那儿可能出了大事儿。

越野车一直持高速行驶着，一路上连连超车。秦佐有几次扭头去看铁牛，似要说什么，但终未说出来。

乔娜等人半夜从桂昌出发，一路上人歇车不停的赶回了A市。［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回到A市后，几个人稍事休息了一下，便马上和刘队碰了头。乔娜把情况大体上讲完后，刘队也觉得这里边有些问题，但一时亦理不出个头绪。而乔娜皱紧了眉头，心态显然仍是很烂。

“刘队，你说哪个环节可能出了问题？”乔娜问。

“哪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哎，医药公司和厅里你都问了吗？”刘队一环环的摸索着道。

“问了。手续没问题，买方就是那家药厂。”乔娜的眉宇中裹着一层层迷云。华北一直低着头在听，这时抬起头来道：那辆货车一直没离开过我们的视线，路上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乔队，你说押车的人里有你妹妹？”刘队问。

“是。”乔娜看一眼刘队，目光中露出沉沉的忧虑。

“你妹妹跟这些人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乔娜摇摇头道：但据我了解，她们认识的时间不会太长。另外，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是我妹妹在帮着办手续。”

“让你妹妹离这些人远点儿，弄不好会出问题。”刘队严肃地道。

“这段时间她一直躲着我，不回家，也不上班。”乔娜叹口气道。

“为什么？”

“她吸毒。”乔娜真是不愿意说出这句话。刘队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沉思着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要不把卖麻黄的人拘回来问问情况？”华北道。

“没用。私种麻黄虽然不允许，但毕竟没犯法。以前这个东西不值钱，动员人们都不种。这些年有了制作冰毒的技术，它他妈又值钱了。所以有的农民就偷着种一些。可抓住了也只能是拘留罚款……还是那句话，如果找不到制作冰毒的窝点儿，别的都是瞎扯。哎，那辆运货的东风车我查过了，是本市环佳二手车市场卖出的，在哪儿落户还没着落。”刘队道。

“从目前情况看，几条线索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华北道。

“重点了解一下昆都进出口有限公司的情况。那个和我妹妹在一起的女人就是这个公司的。咱们上次在海关检查的时候，不是有他们的货吗？那些工艺品佛头佛像什么的。”乔娜道。刘队和华北看着乔娜点点头。

秦佐等人经过两天一夜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在凌晨一点多进入了溯阳市区。按照久哥在电话里的指点，他们又穿过城区，往西南方向的郊区驶去。

二十分钟后，小宝开着车驶入了位于南郊的火葬厂大门。火葬厂周边的建筑物不多，稀稀拉拉，住家就更少，在寂静的深夜，到处都显得格外冷清，肃杀。

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从接待室里出来，问清了秦佐的身份后，便领着他们穿过祭奠大厅朝厅后走去。小宝留意了一下四周，到处可见出租的花圈和花篮，黑色的挽帐在空中悬挂着，昏暗的灯光中，整个大厅显得鬼鬼忡忡，令人压抑。

出了大厅往右拐，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走廊，两边皆是房间。男人领着秦佐等人一直朝西走去。在最里边的一间屋门外，男人停住了步子，他示意秦佐就是这里了。然后，男人转身离去。

秦佐在门外低头思索了概有半分钟的时间，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宝等人随着进入。

屋内的摆置显然是一间会客室，两边置着配套的沙发和茶几，两只较大的多层玻璃柜里，摆放着各种骨灰盒样品。久哥和火娃坐在靠里临窗的沙发上正在抽烟喝茶。秦佐上前和久哥打了招呼，然后在久哥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小宝、豹子和铁牛则在久哥对面的沙发上落了座。几人也跟久哥简单打过了招呼。久哥在他们的心中也是有一定份量的。在狱中，久哥和秦佐是唯一能打个平手的人，威慑力亦从来是不相上下。

久哥低头抽着烟半天未语，室内的空气很沉闷，亦紧张。秦佐终于耐不住先开了口。他问久哥道：久哥，怎么在这儿见我？”久哥仍是不说话，而是伸手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支烟。秦佐用自己的打火机为他点燃了烟。须臾，久哥才缓缓开口道：这儿清静，是我一个兄弟承包的。”两人抽着烟，又是半天无话。但从秦佐的表情里能看出来，他已有些烦躁。

“……秦佐，在这儿见你还有一层意思，对着这些孤魂野鬼的面，你跟哥哥说句实话，老猫是不是死在你手里的？”久哥言罢，一双浑浊但仍不失犀利的眼睛直视着秦佐。而秦佐并不回避久哥的目光，他在路上已琢磨到了，八成就是老猫的事儿。但久哥在电话中并未说罗郭还活着，只是说有急事儿。

“是。”秦佐点点头道。

“为什么？”久哥的话音不高，但很重。

“……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不可能把他带出来。到处都是警察，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老猫伤的太重了，也就剩下一口气儿了，车又不在身边……久哥，咱们在一块呆了那么多年，你是了解我的，我确实没别的办法了。”秦佐说完这番话，把头低了下去。

“……那你至少应该让别的兄弟动手。老猫对你不薄，死在你手里，也让人寒心啊。”久哥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份量仍是很重。

“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考虑太多，没时间，一点时间都没有。”秦佐的口气里并无辩解的意思。

“还好，你能跟我说实话……秦佐，罗郭没死，他还活着。”久哥定睛看着秦佐。

“什么？罗郭……”这是秦佐没想到的。他也定定地看着久哥，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久哥便把见到罗郭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秦佐。秦佐默默地听，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从始至终未插一句话。

“秦佐，罗郭是跟了老猫几十年的人，他就是看，也看懂了很多东西。他现在装疯卖傻也是不得已。再说警察也并没放过他，所以他不可能装到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个时间问题。罗郭是不会甘心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他的下半生的……这点，我想咱们也能理解。”

“他想怎么样？久哥。”秦佐问。

“……他想走。跟你要五百万。否则的话，就把你交给警察。”久哥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很平淡了。听到这话，铁牛等人的脸色一下都紧张起来，尤其是小宝，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老猫的事儿，秦佐等人并未对他讲过此事。

“那就给他钱。既然久哥你说话了。”秦佐此时亦冷静下来。

“我说什么了？”久哥依次看看秦佐等人，眼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余光。

“那你的意思是……”秦佐一时亦未反应过来。他看着久哥，等着下文。

“如果我觉得钱能码平这件事儿，也就不会让你来了。五百万我还拿的出来。”久哥起身在地上缓缓踱起了步子。

“久哥，你是担心他以后，没完没了？”秦佐问。

“不是。”久哥止步，转过身来看着秦佐：他知道的太多了，和警察也离得太近了。”久哥思索着道。

“那你的意思是……”秦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猜到了久哥的意图，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他现在在医院，不太好办。另外，那个院长是他的外甥，他还有两个帮手。这要是一动，就是四条人命……可留下谁，这心里头都不踏实。”久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继续琢磨着。少顷，又道：看来这事儿，还不能太急，可也不能再拖。让我再想想。”

“久哥，罗郭不会跟警察编了个套子吧？”秦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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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那不会。要那样，你和我这儿早就该有事儿了。不会。”久哥摇着头道：他不会不清楚，他和警察联手，他什么都得不到。再说他这些年跟着老猫干得那些事儿，哪件警察知道了他都活不下来，他不会冒这个风险。他就是想要钱。老猫手里肯定有不少钱，可他一死，那些钱可能就跟着死了。罗郭也未必弄得清楚。老猫那个人咱们都清楚，他信不过任何人。罗郭虽说没有老猫那么黑，但通过这件事儿看，我以前也是低估了他，这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只是目前的情况，身不由己罢了。如果拿不到钱，那也就不好说了。但我想，他会从另一个角度跟警察说。到了那个时候，咱俩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走吧，琢磨琢磨再说。我这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忽然感觉到饿了，这是好事儿。”久哥站起来。

“我也饿了。”秦佐会意地道，同时也站起身来。

“真是英雄所见越来越略同了，连这种事儿都能感觉到一块儿，不容易，不容易啊。”久哥说着，径自呵呵笑了起来。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几分牵强。

“久哥，真让你费心了。”秦佐随着久哥边往外走边道。

“问题是我的屁股也不干净，如果我是个良家妇女，操这些心干吗？”久哥边走边道。说着话，几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罗郭和齐院长面对面坐在罗郭的单人监护病房里。警察不来的时候，罗郭是比较自由的，但仍是不能出这间监护病房，这里的十几间病房都是封闭式管理，被管理的病人都是精神病中最严重的类型，例如，妄想型，迫害型等等。这些病人会给其他人带来严重的身体伤害，俗称武疯子。关进这种病房的人实际上还不如监狱呢。但真正的病人因意识上的残疾到也无所谓了，可罗郭的意识是正常的，这就不同了。警察来之前一般是先和医院联系一下，而这时，罗郭便会发病。所以，警察见到的罗郭多是在处置室里，并被缚在特制的处置床上。有时，齐院长还会当着警察的面，让医务人员用电棍对罗郭进行电击。而这时罗郭往往会狂笑不止。所有这一切都演绎得十分逼真，令人不得不信罗郭确实是个疯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警察来得次数也明显减少了，但平均每星期还是要过来看看，但时间不确定。

人的耐力毕竟有限，尽管这些年罗郭跟着老猫学到了许多非常人所能接触到的手段和难以承受的压力，但若是让他在这间监护病房里耗尽余下的生命，那他也是万万不能甘心的。所以，在他认为时机已然成熟的时候，便自然的开始为自己考虑起退路来。他对齐院长并不十分信任，虽然是甥舅关系，但他们平时并不怎么来往。罗郭和老猫干得毕竟是黑道的营生。故，罗郭对家族中的人是有意疏远的。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靠这个当院长的外甥了。

“舅，你说他们能给钱吗？”齐院长问。

“……听老猫说，秦佐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他应该挺有钱了。”罗郭抽着烟道。

“他有钱和给不给咱们是两个概念。”

“这我知道。但权衡利弊取其轻，他应该能算过帐来。拿点钱出来保住命，对他来讲划得来。”罗郭道。

“这对咱们来讲可是一步险棋，咱们跟他们不一样。舅，你可要千万想好了，算计到了……我才三十多岁，又是有家有业的人，这要一旦出了事儿，那就是把肠子悔断了都没用了。”齐院长忧心忡忡地道。他给罗郭的茶杯里添上水。

“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对他们这种人我也清楚，我知道怎么做。你按我安排地做就行了。拿到钱，咱们就走。五百万，你就是干一百年也赚不到这个数。没啥后悔的，干吧。”齐院长听着，点着头。五百万对他来讲是太具诱惑力了。在医院累死累活，一年也不过能拿到三万块钱，这还得说连工资带奖金。虽然偶尔有点儿外块，但那又是要担风险的。齐院长永远都不会忘记前年在医院发生的那件事儿。一个管女病号的医务人员，只是个工人，还不是医生，把一个因失恋而精神分裂的女大学生奸污，并使其怀了孕。事发后，这个工人被判了无期徒刑。尽管这个工人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地反复申辩是这个女大学生多次引诱他，但法官们的脸都像是用铇子推平了一般毫无表情。中国的法律规定，只要与精神病人发生性关系，且不论这名病人是否同意，便构成强奸罪。女病人的家属在医院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以十二万人民币作为补偿，才使其们安静了下来，并昂首退出了医院这个一度成为了战场的地方。而那个女疯子，却每天仍是笑嘻嘻地对每个走过她身边的男人抛着火苗般的媚眼儿，直将医院的男性工作人员惊惶地魂飞魄散，如临大敌一般。齐院长因此被降一级工资，并扣发了一年奖金。他为此恨不得将住院处六十岁以下的女疯子都赶到后院去活埋掉。他甚至想到了“二战”时期那些集中营里毒气室，当然还有焚尸炉。然而，“二战”毕竟已经远去，希特勒也仅是作为了一个历史人物偶尔出现在字里行间。齐院长那一阶段的心态真像是一大块恶臭熏天的腐肉，以至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陆续迁走了。

此时的齐院长看着眼前这位历尽磨难的舅舅，真是有了上百种滋味像蚂蚁搬家似的涌上了心头。这些天，他几次梦见运钞车停在自家的门口，然后是数名保安人员往家里搬钱……

“久哥也真想得出来，把咱们安排在这种鬼排队的地方，还给起了个名号，推销骨灰盒的。”小宝打量着桌上的一只骨灰盒样品道。这是火葬厂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绝对清静。

“久哥没什么错。等你老了要有人问起来，年轻的时候总得有个工作吧。”豹子躺在床上看电视，搭了小宝的话。

“有道理。”铁牛应声道。

“有个屁道理。你俩真是亲兄弟洗澡，分不出个大小。搓背的都懒得挣你们那份钱。”小宝撇着嘴道。

“这话也有道理。古人不是说过望其项背吗？”铁牛笑着道。

“屁股人，这话是我二大爷说得。”小宝把骨灰盒换了个角度看着。

“闹了半天，这个典故是你二大爷家的？我说咋没啥意思呢？”铁牛下地调台。那个遥控器不管用，电池都露出来了。

另间客房里，久哥在和秦佐商量事儿。久哥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像回了自己家似的。更像是一副根雕作品镶了个座，他脸上的皱褶真是太富裕了。

“罗郭现在对咱们肯定也很提防，他太了解咱们这种人了……我考虑他敢不敢出来拿钱？咱们总不能把钱给他们送过去吧？万一赶上寸劲儿碰上警察，全世界都他妈傻了。”久哥道。

“久哥，听你说起这个话，我到有个想法。”秦佐道。

“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久哥当晚便去了精神病院，去前他和齐院长通了电话。这次他没带人进入病房，让火娃和林青在车里等着。

久哥通过铁栅栏门进了监护病房，这次罗郭没被缚住手脚，那场戏已经谢幕了。病房里只有齐院长和罗郭两人。久哥和罗郭打过招呼后，对齐院长道：我和你舅舅单独谈点儿事。”齐院长看了罗郭一眼，欲走。但被罗郭叫住了。他道：你说吧，我的事儿不瞒他。”久哥在椅子上坐下来，略思索了一下道：兄弟，听说老猫手上有一尊唐代的玉罗汉？真假？”

“谁，听谁说得？”罗郭闻言先是一怔，然后问道。

“有没有这事儿吧？”久哥不打算绕弯子。

“……那是老猫最喜欢的一个物件，你打听它干吗？”

“兄弟。”久哥盯死了罗郭道：秦佐把事儿已经做下了，再多死几个也不妨，他是什么人你也听老猫说过。你既然信得过我，我就给你们当回桥。这事儿我想过了，让秦佐就这么给你拿出来五百万，他不一定干。我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就算你跟警方合作，可你跟老猫犯下的那些事儿，死不了也得是个死缓。你今年五十六了，你熬不出那四堵墙了。”久哥说到这，观查着罗郭的变化，然后又接着说下去：你今天能到疯人院里，秦佐明天就能躲到坟墓里去。他是个举着太阳不嫌沉，捡个芝麻不嫌轻的人，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但秦佐也说了，他对老猫的死很内疚，可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老猫伤得很重，把他带出来太困难了，况且伤成那样，就算把他救出来，他也不一定活得了。不过，秦佐对这件事儿还是很自责，毕竟兄弟一场，不应该啊。这么着，我给你们搭个桥，秦佐也不想跟你结这么厚的梁子，我看，你们不如作笔生意。你把玉罗汉让给他，然后你拿着钱走路。这样心里的疙瘩也就没了。咱们这种人，心里要真有了死结，就是到了天边都别想解开。就这话，你再琢磨琢磨。要是行，我让他马上给你备钱。”久哥说完站了起来。

“可那是老猫心里的物件，这种事儿我不能做。”罗郭道。

“老猫已经死了，可警察还摁着你，你想想这东西能出手吗？夜长梦多，以后这东西还不一定是谁家姑娘的陪嫁呢？或许就成了陪葬品。这东西放在手里是颗雷，早晚得溅出血来。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久哥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罗郭。

“久哥，你让我再想想。”罗郭的口气明显不那么硬了。久哥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舅，你手里真有那个东西？”齐院长问。

“不是我的，是老猫的。”罗郭烦躁地道。

“老猫已经死了，那就是你的了。舅，那东西值多少钱？”

“……以前有人给老猫出到两百万，老猫舍不得出手。唉，东西是真好，正经东西。”罗郭抬头看看天花板，又低下头去长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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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六十七章

就在久哥离去的第二天下午，溯阳市的两名警察又到精神病院看了一下罗郭。齐院长事前已得到了消息。于是，罗郭又被牢牢的缚在了处置室的那张充满了血腥与恐怖的铁架床上。

一名警察看着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只能发出微弱气息的罗郭，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厌恶和躁腻的神情。

“又犯了。刚打了针，能睡一天。”齐院长的口气中亦透着烦躁。

两名警察走后，齐院长让两名助理护士，既两名汉子，将罗郭松了绑，架回了特护病房。罗郭揉着酸麻胀痛的手腕恨恨的在地上跺着步，嘴里道：我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想不疯都不行了。久哥说得也有道理，留着那个东西还说不定是福是祸呢？让给秦佐也好，各有所图，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从此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样也算公平。”罗郭说这话时，两名汉子已离开了病房。

“舅，那你说怎么办？”齐院长的一双浑圆的小眼睛，此刻泄出了似炒豆般的热，若不是有锅碍着事儿，早他妈蹦出去了。谁愿意在锅里呆着啊？！

“锁子。”罗郭走到离齐院长已不能再近的地方站住了，两人几乎是脸对着脸互视着，齐院长能闻到从罗郭嘴里喷涌出得烂菜酸棒子的味儿。他强忍着，屏着气没有躲开那张极有可能带有辐射性的大嘴。他心里清楚，他现在面对着的，是五百万现金，而绝不是一张臭嘴那么简单。他听见罗郭继续说下去：这次，舅舅出了事儿，多亏了有你。以前咱们走动的少，可我也有我的难处。但咱们毕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锁子，你现在是舅舅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舅，你就说怎么办吧？”齐院长一直忍着把罗郭这段话听完，这才稍稍撤开了一点距离。罗郭这时也感觉到累了，便坐到了床上去。齐院长松了一大口气，遂作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呼吸。

“……我决定了，把东西让给秦佐。东西你去拿，在你姥姥的老宅子里……成交的时候我要在场，咱们拿上钱就走。”罗郭说完这番话，似是也松了一口气。

“多少钱啊？”齐院长的声音有些个微颤。

“五百万。一分不让。”罗郭的语气坚定似铁。不，是钢！

“他们一下能拿出这么多钱吗？”齐院长问。他毕竟是个没见过什么钱的公职人员。

“这点儿钱对他们来讲根本不算什么。你太不了解他们这种人了。”罗郭的口气和目光显然都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过来人。齐院长点点头，但神情仍有些探不着底的感觉。五百万对他来讲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但这个数字也无疑能令一个想钱都快想疯了的人变得疯狂。况且，齐院长本身就是疯人院的院长，那么这些疯子中又究竟有多少是为钱而终失去了理智？对此，不知齐院长想过没有？

从罗郭的特护病房出来后，齐院长在自己的办公室召见了两名有着特殊用途的手下，就是那两名难得说句话的大汉。两名汉子身高皆在1.85米左右，且生的虎背熊腰，脸上的每个粉刺似乎都在向外扩张着无穷的气力。这两人经常戴着口罩，这是齐院长特别要求的，原因不外乎就是因为两人的面目长得实在凶狠。这样的长像无论在脸上制造出多么硬性的笑容，仍是难以摆脱非偷既抢得印象。所以，齐院长对他俩时常挂在嘴边的叮嘱就是，少出门，啊，少出门。而每当这时，齐院长便会觉得自己的面孔简直秀气的有如少女般的柔弱和娇翠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而这两名汉子竟是亲兄弟，且是双胞胎。

齐院长在两名汉子的肩头一侧仰视着上方那两张巨型大脸。他道：你们也跟了我快两年了，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是有数的。你们哥俩可都是躲案子躲到我这儿来的。这两年，我是提心吊胆的养着你们。别忘了，一旦出了问题，我也是要和你们一起进去的，可我招谁惹谁了？我还不就是为了你们俩吗？当然了，我还有另一层目的，那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机会办成一点大事儿。”齐院长仰视的时间长了，脖子便感到了疲劳，他暂时停止了说话，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又仰视着那两张大脸继续道：现在机会来了，一个天大的机会，它就站在我们面前……如果顺利，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算个什么他妈的地方？一帮疯子，正常人在这儿呆着，也正常不了多久……那是一笔大钱，一笔巨款，你们都他妈想像不到那是多少钱……”

“锁子哥，是多少？”两名汉子中的哥哥问。他实在忍不住了。齐院长猛地在他们面前伸出了一个巴掌。手和头轻轻地晃着，但表情却严肃的紧。

“五十万？”哥哥睁大了眼睛，右脸上的几个大个粉刺差点儿夺路而去。

“哼！我就知道你们想都不敢往那个数上想。别问了，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两天，一定要加倍谨慎小心，绝不能出任何问题。对了，不许喝酒，一口都不许喝。”齐院长把口字吐得很响很硬，以致飞出去的唾液砸在了那个弟弟的胸前数小砣。当然，大家都没有去理会。

“好了，现在回去工作。有事儿我随时找你们。”齐院长搓搓双手，顺便抹了一把嘴角因冲动而聚集了一些的唾沫。

“锁子哥，放心吧，我们听你的。”哥哥说。两人又戴上了口罩。齐院长做了个出去吧的手势。两人就转身出去了。屋里的光线似乎忽然一下子亮了许多。

下午，齐院长约久哥在一个茶室见了面。齐院长告知久哥，罗郭答应了。

“这样好。大家能把心里的疙瘩解开，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至于以后能不能再做朋友，那就走着看了。”久哥道。

“久叔，您是前辈，我就不多说了。听我舅讲，您是条汉子。”齐院长往上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框。

“汉子谈不上，不过男人总得干点男人的事儿。”久哥不以为然地说。

“久叔，反正我舅全权委托我办这件事儿，他目前的处境您也知道，不太方便……久叔，事不宜迟，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办？”齐院长道，他尽量把自己的眼神儿和口气稳住。

“我这就联系，你们等我信儿吧。”久哥又点燃了一根烟。

“好吧。”齐院长点点头道。

齐院长简单吃过晚饭，便开着医院给他配置的那辆普桑走了。这时是近七点钟。溯阳离咸阳约240公里，路上要走三个多小时。他是去姥姥家的老宅子取那尊玉罗汉。为稳妥起见，他没带人。姥姥家那处旧宅子在城边上，挺偏的一处地方，已经有几年没人住了。姥姥死后，那所宅子一直空着。

上了国道后，齐院长边开车边往天上望去。乱云低垂，有风，看样子要下雨。此时已是饭点儿，路上的车不多。齐院长开足马力，保持在九十迈以上的速度急驰而去。

夜里十一点多，齐院长开车驶近了姥姥家的旧宅子。他把车停在离老宅子稍远的一条胡同口上，然后步行往老宅子走去。他出来时带了件短款雨衣，这时派上了用场。雨是他离咸阳还有一百公里左右时开始下起来的。雨不算大，但雨滴也是密密匝匝。这个时候，这种天气，周围已是罕有人迹。齐院长用钥匙开了院门的锁，然后闪进了院子。这时，只听见一声炸雷当空响起，闪电随即照亮了齐院长正看着天际的脸，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雨水，那张戴着雨帽的脸在闪电中显得非常怪异。闪电过后，周围重又陷入了一片浓湿的黑暗中。齐院长踏着砖地上的雨水，直奔正房而去。

齐院长按着罗郭指点的方位穿过厅堂，进入了姥姥的卧室。屋里的陈设仍是姥姥在世时的样子，家具笨重，款式古朴。墙上悬挂着姥姥的遗像，像框边上黑纱环绕，像框中的老太太眯着眼睛仍在注视着屋里屋外，这大千世界的形色人生，百态滋味。齐院长用一支袖珍手电照了一下四周，未发现异样，但像框中姥姥的眼神似与往日有了些许不同，这是齐院长心里的那个鬼在弄法。他把电筒光从遗像上移开，做了次深呼吸。这时，从屋顶上滚过一串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得闪电亦在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待雷声响过，电光消失，齐院长这才上前几步，掀开了卧在墙边的一对深色大躺柜中的一只盖子，他先用手电光在柜中照了照，这才跃起身跳了进去。

躺柜下方有一块活动抽板，抽板下是一个仅能容一人出入的洞口。齐院长调匀呼吸，这才下到了洞中……

洞穴不大，约有八平米左右，洞中空空荡荡无一物，但地面却是六十公分见方的仿古青砖所砌。齐院长判断了一下方位，然后朝东三步，又往左迈出两步半，这才蹲下身子。他从身上抽出一把铁尺，轻轻敲击着地面，下面发出了通通的空音。铁尺在地面上划动，找到了缝隙。齐院长用手抚开尘土，用铁尺撬着将一块青砖撬起来，他把青砖放置到一边儿，下面又露出了一个洞穴。他探进手去，片刻，把一只锦盒取了出来。锦盒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齐院长轻轻吹掉了。他将锦盒放在地上，把插在锁扣上的横楔拔出，然后轻轻打开……盒里是几层红黄相间的锦被，手感极滑润，当是上等丝绸所制。几层锦被被揭开后，齐院长躲在镜片后的一双贼眼便猛地睁大到了极限。他看到一尊玲珑剔透，兽面怒目的玉罗汉静静地躺在一片柔光之中……

一声凶霸的响雷几乎是贴着齐院长的头皮炸开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汗，登时便湿透了他的身体。又是一串响雷不紧不慢地从屋顶滚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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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齐院长冒着大雨一路驱车往溯阳赶。到了精神病院时已是凌晨五点，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天就放亮了。他把车停在楼角，然后抱着装玉罗汉的软包匆匆走进了后楼的侧门。这时，天边已泛出了淡淡的鱼肚白，雨也停了。

齐院长湿泥打水得进了办公室，然后返身锁上门，遂将手里的软包小心翼翼地锁进了铁皮柜。这时他才感到一阵疲惫跟头把式地朝他扑过来，他端起桌上走时倒得一杯茶，一口气喝下去，水已凉透了。喝过水后他感觉到清醒了不少，便又坐下来开始琢磨下一步的细节。他虽不属于什么高人，但也绝不笨。他知道做这件事绝不会一帆风顺，至少还会出现一些问题，这就需要把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尽可能的考虑到。

上班以后，齐院长穿着白大褂又像往常一样开始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巡视了几个病房后，他来到了罗郭的病房。罗郭此时正急得似猴挠屁股般的等着他。一见之下，马上便问道：拿到没有？”

“雨这么大，我没去。”齐院长倚着墙，静静地看着舅舅。

“锁子，夜长梦多，舅快熬不住了。”罗郭的口气中带出了失望和埋怨。

“我知道。可雨那么大，我担心路上不安全。钱是好东西，可命也重要啊。你放心吧，就这两天，我会抓紧的。舅，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弄去。”罗郭摇摇头，叹口气，把脸转向了窗户。天亮前虽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像一张再没了啥指望的寡妇脸，只能个人熬着啦。

上午十点多，久哥接到了齐院长的电话，说是东西已经便宜，问什么时候可以成交？久哥在电话里告诉他，钱快备齐了，就这一半天。

久哥接齐院长电话时就在秦佐的房间里，挂断电话后，两人便开始商量。久哥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抓紧时间把它处理完，多拖一天，心病也就往外长一寸。秦佐同意。最后定下来，晚上就成交。久哥马上给家里的弟兄打了电话，让准备五百万现金，并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溯阳。

黑道生意的许多特点与正经商人皆不同，虽然也开着公司，工厂，但帐上从不放太多钱。这里的原因是，一、黑道生意的来往款项尽量避免转账，都是以现金的形式成交。这样即安全又快捷。二、黑道生意毕竟是见不得光的，所以，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出事儿，而一旦出事，有关部门首先要做得就是查封该企业的帐户，那么帐上如果有钱，这钱就死定了。所以，做黑道生意的人，视自身情况而言，手头都备着现金，一是做事方便，二是一旦有事儿，可以拿了钱就跑路。这就减免了很多不必要的繁琐。

下午七点多，久哥的手下马仔把三个装满现金的帆布软包送到了久哥手上，然后便驱车返回去了。久哥这边现在有秦佐，铁牛等人，人手够用了。这钱是久哥为秦佐垫上的，待办完了事儿，秦佐再还他。永平到溯阳不过几百公里，比A市要近几倍，当然就方便多了。况且，久哥信得过秦佐。

久哥用电话告知齐院长，钱已备齐。

晚上十点，两辆越野车从春风招待所的大门里驶出来。春风招待所就是火葬厂的接待处，这个名字取得确实与内容不符。两辆车出了大门，便一头扎进了雨帘如丝的夜色中。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在城区内的一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雨似乎下大了，路上积了一层水，有车辆驶过，便溅起一片水花。

久哥坐着的越野车在一个高档饭店的停车场停下来。他拿出手机拨号。开车的火娃盯着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得雨刷器。后排座上是铁牛和豹子。

“锁子，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儿？”久哥和齐院长通上了话。齐院长在电话里问：钱在哪儿？”“车上。”久哥不紧不慢地道。

“久叔，我忽然想到那地方人太多了，恐怕不方便吧？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齐院长在电话里道。久哥脸上有了怒气。少顷，才又道：你说……”久哥挂了电话，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臭小子，跟我玩这一套。火娃，去西外环。”火娃打火调头，开车驶出了停车场。

西外环在城边上，这里的建筑物不太多，但有几处尚未竣工的工地。齐院长指定的地点就是一个尚未完工的建筑群。火娃把车驶进楼前的空地后停下来。没有灯光，周围很黑，只有偶尔的闪电掠过天际。

久哥又拿出电话拨了号。片刻后，电话里响起了齐院长的声音：久叔，是我。”久哥很不高兴地对着话筒道：你他妈到底想不想做了？我这是冲着罗郭，不是冲你，你他妈在我眼里算个屁？说话，办不办了？”

“久叔，你别生气，这年头不防着点不行啊。人心都长蛆了。”齐院长在电话里说。声音干巴巴的。

“别他妈废话，要不是看罗郭的面子，我他妈现在就回去了。”久哥的口气像杀猪的剁馅，感觉有点儿使不上劲儿。

“久叔，这辈子我也就辛苦你这一次。好吧，麻烦你把钱送到离你最近的楼里，放下你们就走，往城里走，我会再联系你。”

“这可是五百万现金，我凭什么信你？你的货呢？”久哥道。

“久叔，您是前辈，我只是个医生，我哪儿斗得过您啊？您要找我麻烦那还不容易？久叔，我真的不敢。这样，东西在我手上，我见了钱，马上把东西给你送去。”久哥听见电话里传出了忙音儿，他挂了电话，往窗外黑乎乎的建筑物看看道：他们肯定就在附近。臭小子……豹子，你们把钱给他放到楼里，然后咱们走。”

豹子、火娃和铁牛下了车。火娃打开后备箱，三人把三只沉甸甸的帆布软包拎出来，然后往离着有十余米远的空楼里走去。

火娃等人返回车里后，车便启动驶出了建筑群。上路后，火娃便驱车一直朝城里驶去。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夜中迅速变暗……

在稍远处的一栋空楼角落里，双胞胎的哥哥坐在那辆普桑的驾驶座上用手机跟齐院长通了话：锁子哥，他们走了……肯定。行，我这就过去。”汉子挂断了手机，打开车门下去了。他摸着黑一直朝豹子他们刚才放钱的空楼里走去。

三个软包就放在楼口的边儿上。汉子过去把几个包的粗大拉锁都拉开，然后用一只袖珍手电往包里照去。顿时，他感到了一阵晕眩。三个包里全是成扎的百元面值的现金。汉子使劲儿晃晃头稳住了神，这才拿出手机拨通了齐院长：……锁，锁子哥，是，是钱，三个包，全是。”汉子的声音飘得厉害，像在梦中脚不挨地的走了很久。“快拿到车里去，你还等什么？”电话里齐院长的声音也飘上了。“哎哎。”汉子答应着挂了手机。然后一手提着一只包往外走去。真他妈沉，汉子走着，心都快化了。他分两次把三包现金拿到了车上，这才给齐院长打了电话。齐院长在电话里用天籁之音告诉他，到指定位置等候。汉子打着火，在驶出了一片泥泞后，上了建筑群外的柏油路。

久哥在进入城区的中间地带时，又接到了齐院长的电话。齐院长在电话里告诉久哥还到刚才的饭店等他，并让久哥在酒吧找一个包房，他随后就到。

汉子开着那辆普桑，拉着足以令人眩晕的五百万现金到了齐院长指定的位置停车等候。在离这辆普桑稍远的一片阴影里，一辆黑色越野车静悄悄停着。车里坐着小宝。他嘴角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久哥和火娃进入饭店后，穿过大厅进了酒吧。久哥让一名女性主管给安排了一间清静的包房，然后简单点了啤酒和几样小吃。

十分钟后，齐院长也进了饭店，他在大厅里又和久哥通了话，然后朝酒吧走去。

齐院长进入包房时，火娃正在给久哥倒啤酒，久哥见了齐院长便扭过头去，他肚子里有火。齐院长紧走几步到了久哥跟前赔着不是道：久叔，让你受累了。不过我这也是对我舅负责……他都这样了。”齐院长说完，在久哥对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钱收到了？”久哥的口气挺冲。

“收，收到了。久叔，你别生气了，东西我带来了。”齐院长把抱在怀里的软包打开，然后取出了那个异常精致的锦盒。他把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这时，包房门无声地开了，秦佐似幽灵般的走了进来。他一步步走到桌前，但并不去看锦盒，而是牢牢盯住了齐院长。

“久叔，这是……”齐院长只和秦佐对视了一眼，便避开了目光。

“秦佐。”久哥道。齐院长这才又抬头看了一眼秦佐，他的眼光明显又飘了起来。久哥这时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甚至嘴角还爬上了一丝笑意。他伸手把锦盒打开，又掀起了几层质地优良的锦被，通体晶莹的玉罗汉露了出来。久哥笑了：就是他？这么个玩意儿？”久哥扭头去看秦佐。久哥在这方面是个棒槌。秦佐轻轻将玉罗汉请到手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只不大的高倍放大镜，然后借着灯光细细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把玉罗汉放回锦盒，盖上锦被关上盒盖。这才道：东西对。”他转向齐院长：回去告诉罗郭，这笔债就算清了。从此我和他井水河水，互不相犯。你走吧。”

“一定一定。我告诉我舅。久叔，我走了。”齐院长边往起站边把怀里的软包放在了脚下。他多次在夜深时听罗郭讲过这个秦佐的事儿，尤其是杀死老猫的前前后后……他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头发也炸起来一些，恨不能一步就走到饭店外面去。

“你走吧，回去跟罗郭说，保重。”久哥道。

齐院长几乎是脚不着地的逃出了包房。

“就这么个东西，值吗？”久哥的目光重又落在锦盒上。

“不值那么多，但绝对是好东西。久哥，这玉罗汉是成套的，一共十八尊，如果配成了套，那可就大发了。”秦佐的情绪显然有些冲动起来。

“那还能怎么样？价值能连城吗？”久哥笑着问。

“那得看是多大个城。”秦佐亦笑着道。

“走吧，还有活干呢。”久哥收起了笑。秦佐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放入齐院长留下的软包里。然后，几人这才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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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六十九章

齐院长出了饭店后，那颗到处是眼儿的心脏仍是在狂跳不止，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太令人兴奋和惊悸了。直到他坐进了出租车后，才又找回了一点院长的感觉。但是一想到那五百万，这个院长的职务马上又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猥琐了。于是，一丝冷笑便堂而皇之地爬上了他的嘴角：到皮裤巷口。”他对司机道，口气俨然似车行的老板。

夜已深了，雨也小了许多，但仍在淅沥中不屈的倔着性子。昏暗的路灯下，往来的出租车似昼伏夜出的铁耗子，在街角和胡同里窜来窜去。

齐院长在皮裤巷口下了车。待载他的出租车驶远后，他又挥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他对司机说了个街名，车便驶去了。齐院长透过水雾濛濛的车窗玻璃朝外看去，附近居然再无了一辆车。一捆安全感就此被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载着齐院长的出租车在花园街的西南角停了下来。齐院长下了车，他朝四周看看，这才冒着雨朝马路对面快步走去。对面的巷口里，汉子哥哥和那辆普桑在等着他。

齐院长开门进入普桑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汉子道：你马上回医院，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快去吧。记住，一定要把事办利索了。然后抓紧时间回来，咱们连夜走。”汉子答应着下了车。走出十几米后，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出租车调头驶去。齐院长换到驾驶座上，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这时，一股暖流渐渐涌遍了他的全身。啊——他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在最短时间里变得轻松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终还是按耐不住地拔下车钥匙下了车。他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三个大号软包在后备箱里拥挤着靠在一起。齐院长伸出手去摸了摸包里坚硬的纸币，一阵狂喜再次涌遍了他的周身。他关上后备箱盖，仰脸去看黑漆漆的夜空。这时，他真希望能看见那轮乍暖乍寒的月亮。此刻，周边的一切对他来讲，都显露出了久违的温馨。几滴硕大的雨点儿落在他脸上，他似浑然不觉。

汉子哥哥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了铁栅栏门前。他按响了门铃，少顷，值班的老郭出来开了门。

“这么晚了，跑哪儿混去了？”老郭调侃着问。

“哪儿啊。”汉子哥哥边往门里走边道：来了几个亲戚，帮他们安排了一下，喝了点儿。”老郭笑着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锁上门便去了厕所。汉子哥哥快步走入值班室，从身上摸出了一个纸包，遂将包中的白色粉沫倒进了老郭的保温杯中，然后轻轻摇匀。

老郭回到值班室时，汉子哥哥正拿着遥控器在看电视。屏幕上正播着球赛，是中国的天知道哪个队？

“没他妈什么看头，不是敬老院就是小儿科，没劲透了。这球我刚才也看了一会儿，真臭。还不如我儿子踢得呢。中国的球啊，也就是个球吧。”老郭说完径自笑了几声。然后抓起保温杯喝起水来。

“老郭，你要困就睡会儿，我刚喝了酒，得消消食，我替你丁一会儿。”汉子道。

“那行。我今天还真困，昨天打了一宿麻将。开始输了一百，我说天亮前怎么也能捞回来吧？操！天亮前又进去一百。哎，那我就迷糊会儿啊。”老郭说着往床上躺了下去。片刻功夫，嗬！这呼噜打得，跟他妈屠宰场出租给了诗歌朗诵会差不多了。

汉子哥哥进入罗郭的病房时，汉子弟弟正陪罗郭喝着啤酒，小桌上放着撕得只剩下了半只的烧鸡。见了汉子哥哥，罗郭马上问道：锁子在哪儿啦？怎么不见他？”

“不知道，我刚回来。舅，别吃了。刚才警察打过来电话，说要过来，不知什么事儿，你还得委屈一下。”汉子哥哥严肃地说。罗郭闻言，生气地把一块鸡骨头抛在地上道：不吃了，这叫什么日子？”他下地朝外走去。处置室离他的病房隔着几间屋子。汉子哥俩互视了一眼，跟了出去。

进了处置室，罗郭在特制的铁床上躺下，边叹着气。汉子哥哥用皮带把他的四肢缚住，然后朝他俯下身子道：舅，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们现在就打发你上路。没办法，警察这么盯着你，这早晚是个事儿。锁子哥说，留着你太累赘了。那笔钱我们已经拿上了，锁子哥带我们俩走……舅，别怨我们，我们也是听命于人，吃谁的饭，就得给谁干。对吧？”

罗郭一直瞪大了眼球听着，这时方算是全明白了。他忽然手脚并用的发着力，并绝望地喊出了声音：啊——”

“别喊了舅，都喊了几个月了，大家都习惯了，没人来。这是精神病院。认命吧舅。”汉子哥哥朝弟弟打了个手势，弟弟右手拿着一瓶药，左手抓着一个装有液体的输液瓶走过来。

“锁子这个浑蛋，怎么说我也是他舅舅，他怎么能，他疯了？”罗郭圆睁怒目地道。

“唉，这年头，钱才是舅舅呢。再说了，在这的人，时间长了，谁还能正常啊？舅，来吧，就50片儿。以后你就永远没有烦恼了。世俗这点事儿，还惦记它干啥？”汉子哥哥说罢，上前一步掐住了罗郭的腮帮子，强迫他把嘴张开，汉子弟弟把药瓶里的白色药片往罗郭嘴里倒进去。罗郭奋力挣扎，两个眼珠子看上去随时都会爆炸……

就在罗郭命在旦夕的此刻，门忽然被撞开了，双胞胎兄弟同时扭头去看，罗郭的腮帮子也从汉子哥哥手上瞬间的松劲儿中挣脱了出来，他大喘着气儿亦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出现在门口的是林青和小宝。他俩是从楼后厕所的窗户进来的，林青事前弄断了窗外两根八个粗的钢筋。

汉子兄弟见过林青，知道他是久哥的人。这时一见之下，便分外紧张起来。但五百万的诱惑对一个月收入千八百的人来讲，是难以言喻的。所以，汉子兄弟俩便不管不顾地朝林青和小宝扑了过去。

兄弟俩人高马大，力气自然不在话下。但林青和小宝却是灵活凶残。四人很快分作两对厮杀搏打起来。一场恶战直让罗郭看得心魂飞散，五脏俱烂。

汉子兄弟俩皆比林青和小宝高出半个头不止，四只大拳头上下挥舞，几乎一刻没有停过。但两人毕竟未受过严格训练，所以，命中率虽奇高，但却很少击中要害部位。片刻功夫，林青和小宝的嘴鼻等多处便流血不止，胸部亦挨了又何止十数次重拳。汉子兄弟在前几轮的攻击波中明显占着上风，且频频得手，不禁便有了几分得意，继而又凶性大发了。

林青和小宝都是打出来的人，打人狠的人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类，在这里暂时且将人性的善恶搁置在一边儿。一种是打那种不敢还手的人，这类人尤其凶恶。譬如唐代后期的周兴等人，连“请君入瓮”这种酷刑都想得出来。再就是几乎是所有自称为“红色政权”的走卒打手们。例如，前苏联、北朝鲜，柬埔寨的红色高棉，越南，以及中国的“文革”时期。而中国又是一个在封建中陷落的最久远的国度。所以，各种刑具亦就应有尽有。再一类便是挨打挨出来的，这种人因饱经老拳臭足的折磨，故从心底里便有了一种积攒的很厚实的强烈复仇欲，而这种欲望一旦变化成了动感，那就绝不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概念了。而林青和小宝就属于这类人。

在林青和小宝看出来他们在上半身得不到什么便宜时，便一齐改变了打法，拳掌只是在护，而攻击则转移到了脚下。汉子兄弟俩的体重皆在一百公斤以上，所以底盘虽稳，但无疑较笨。这就给了林青和小宝许多可乘之机。果然，在很短的时间里，这兄弟俩的裤裆便遭致了多次重创。尤其是林青，只见他左一脚右一脚的从下攻击，甚至将上身朝后倾斜到最大限度，几乎成了蹲身所向。这种打法的难度真是不难想象，但却屡屡奏效。在这种打法下，汉子兄弟纵然再有多少睾丸素的生产能力，但在整个车间已然摇摇欲坠的情况下，仍是感到了一种回天无力的痛楚。于是，不大功夫后，这两兄弟便紧捂着裤裆，呲牙咧目地蹲了下去。诚然，脸上的表情亦是极不甘心，甚至有些个鄙视。同是男人，必知其中之难堪，又何必采用如此尴尬之打法，有本事应堂堂正正地搏杀，而这种踹法，实令人不耻也。但林青和小宝却绝不这样去想。他们的被人类文明公认的自尊早已在监狱中被剥蚀殆尽，而现在只留下了一个信念，便是生存。在林青和小宝稍事休息的时候，汉子兄弟俩猛然起身，自是要重新展开一轮杀戮，但林青和小宝这时都同时出枪顶在了兄弟俩的头上……兄弟俩此时方真正明白了，他们碰上的绝非是街头巷尾的普通混混。两人顺从地矮身，再矮，终恢复了刚才的蹲势。而林青和小宝同时动作，用枪柄猛击兄弟俩的颈部中枢神经。两名汉子同时轰然倒地，再无了一丝动静。而后，林青和小宝的目光同时盯上了被缚在床上的罗郭。

“小宝兄弟，大家都在江湖上混，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那钱我不要了行不行？”罗郭的脸上滚下了几滴浑浊的泪蛋子。

“你眼瞎了？是他们要杀你，不是我们。走吧，跟我去见大哥。”小宝道。遂上前把罗郭的手脚放开。罗郭揉着手腕去看躺在地上的两只大猫道：他俩怎么办？”

“他们给你吃得什么药？”小宝问。

“是一种强制镇静的药，吃多了，人就傻啦，但死不了。”罗郭道。

“吃多少能傻？”小宝又问。

“50片以上。”

“来，帮帮忙。”小宝说完，捡起掉在床上的药瓶朝地上的汉子走过去。林青是个很有眼力架的青年，他拿起那瓶输液瓶马上跟了过去。几人配合的还行。瓶内的100片镇静药很快便分头进入了两个汉子的嘴里。林青很适时的把水灌下去……

“走了。”小宝扔掉药瓶道。几人快速出了病房，仍是从厕所的窗口钻了出去。后院停着小宝他们来时带的车。

罗郭上车后，一路上身体都在不停的抖，再抖……

“你冷？”林青问。

“不，不冷。”罗郭上牙磕打着下牙道。又问：小宝，这，这是要去哪儿？”

“火葬场。”

齐院长仍在普桑车里。他在等着汉子兄弟俩的回话。如果事情顺手，他就要离开此地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带这对兄弟走。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说罗郭是个大累赘，那这兄弟俩无疑也是一双负担。尽管齐院长对这样对待自己的亲舅舅亦是从内心深处感到不忍，但他知道这钱是罗郭舅舅的，自己虽然帮了大忙，充其量也不过能分个几十万。在五百万现金和舅舅之间，齐院长最终选择了钱。同时他亦清楚的知道，舅舅还是真疯了的好，这样才能一了百了。

齐院长已经给汉子中的老大打了几次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他哪里知道汉子哥哥的那部手机此时已经转到了小宝手里，并且这部手机以后再不会在这个世界上露面了。

正当齐院长狐疑百度的时候，普桑的前后车门忽然被同时打开了，未等齐院长看清上车的是什么人，他已经被从驾驶座上提起来扔到了后排座上，随即又被后排座上的一只大手按住了。

“别动，动就打死你。”后排座上现在是齐院长的邻居的豹子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头上。齐院长顿时明白了，自己一介书生怎么可能算计过这些人？！悔恨，铺天盖地的朝他涌来，齐院长在顷刻间便被淹没在其中了。他感觉到车在启动，然后便往天知道是哪个方向驶去了。

半小时后，久哥，秦佐和罗郭已经在火葬场的一间接待室里喝上茶了。罗郭直到这时，仍未弄清楚久哥和秦佐的真正意图。故，身体仍在万分紧张和惊悸中瑟瑟发抖。而久哥和秦佐则一直平淡地扯着闲话。罗郭不敢问，只是低着头暗自思忖。

当小宝和林青把齐院长像抖落一件开线的烂棉裤那样押进来时，罗郭才有了一肚子的火，他冲动地站起身喊道：你这个畜牲，我是你舅舅啊，你怎么下得了手？”罗郭指着齐院长的手抖得似戏剧人物一般。

“舅，这里有诈，这里绝对有诈……”齐院长的口齿这时绝对谈不上伶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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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有个屁诈？！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这是捡了条命在这儿跟你小子说话。”罗郭的火气一直在向上涌动。这时，久哥发话了。他对罗郭道：罗郭，情况你也都清楚了，这种人不能留了。在这儿见你，也是为了在这儿处理他方便……”

“舅，你得救我。我错了，绕了我吧。我不要钱。舅……”齐院长这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再说他又看见了墙边柜子里的骨灰盒样品，便直向罗郭讨饶。可罗郭现在连自己的命能否保得住都说不好，哪还有心思救他啊？况且，他已经恨透了这个披着白大褂的畜牲。所以，他冲久哥点点头道：你们看吧。”

“把这孩子弄走，太吵。”久哥道，顺手把手里的烟头掷在地上。豹子和铁牛上前把齐院长像抓一只蓬毛炸翅的死乌鸦般拖了出去。齐院长的脑部功能肯定出了问题，他紧闭着双眼，再未发出一点声音。

豹子和铁牛把齐院长一直拖至一间冷气逼人的大房间里，这里是尸体冷冻室。豹子看着浑身上下软成了一堆的齐院长，然后用肘部猛击了几下他的颈部。齐院长就此进入了深度昏迷。铁牛拉开一只大抽屉，然后和豹子一齐发力，把齐院长放了进去……

豹子和铁牛回到接待室时，罗郭正梗着脖子哀求着：久哥，我遭了多少罪你知道，我要咬早就咬了，我是拿命扛过来的。本来想要点钱走路，现在我钱也不要了，你们放我条生路就行。我知道我没面子，可老猫毕竟和你们是兄弟，而我做牛做马伺候了老猫几十年。久哥，我，我……”罗郭说到这儿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了。久哥默默地看着罗郭，半晌才张口说道：罗郭，本来是不打算留你了。你知道，咱们这行里最恨的就是跟警察合作的人……不过我们也想了，你是太不容易了。你也看着了，连你的亲外甥都这么对待你，你说，你还有路可走吗？”罗郭听着久哥的话，流着泪点着头。少顷，才哽咽着说道：久哥，是我不对，我是一时糊涂，可我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啊，你看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别说了。”久哥摆摆手打断了罗郭的话道：我也这个岁数了，你说我能不理解吗？罗郭，你记住，你这条命是秦佐给你留下的，生意是你们俩做得，留不留你这条命，他说了算。”

“久哥，秦佐兄弟，你们真的放过我了？”罗郭看着久哥和秦佐，仍是不大敢相信。秦佐走到罗郭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罗郭，你比我年长，按说我该管你叫声哥哥……别记恨我，对老猫大哥的死，我真的很难受。可你也见了。他的肠子都出来，那种情况，我也确实没办法了。其实这里的道理很简单……所以我们今天还活着。”

“秦佐兄弟，今生今世，我罗郭再不提这个事儿了。”

“罗郭，别的话不说了。你连夜走，我派人送你，到云南。我给你个电话，到那儿提我就行了。五百万还是你的，这是你应该拿得。但我和秦佐商量了，你带这么多现金不方便，再说也不安全，先放我这儿。你到了那边开个户头，我给你打过去。你先拿一部分路上用。啊？”久哥说完这番话，罗郭的泪流得越来越急，他冲久哥和秦佐抱抱拳道：久哥，秦佐兄弟，我啥都不说了，两位保重。”

“林青，你马上送罗郭走，至少出去三百公里，到了古安再上火车。火娃，钱和衣服都给罗郭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火娃答应着。

“那就走吧。天快亮了。罗郭，一路顺风，把自己埋得深点儿。”久哥冲罗郭抱抱拳，秦佐亦然。屋里所有人这时都站了起来。罗郭冲大伙抱拳点头，涕泪横流，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林青从火娃手里接过一只旅行软包朝外走去。

“没时间了，到车里换衣服吧。都给你准备了。”久哥道。

“久哥……”罗郭看着久哥点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大伙目送着他。

三天后，溯阳精神病康复医院的活动场地上，出现了两名身材高大的病号，因为医院里尚没有他俩衣服的尺寸，所以他俩的病号服就显得不合身了，裤子也只能算是大裤衩子，底下露出凭长一截粗壮的黑腿，且黑毛丛生。在百余名活动着的男疯子里，他俩显得格外惹眼。汉子弟弟捡起了一个烟头，便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哥哥见弟弟有吃的东西，便伸出手来讨，但弟弟忽然爆笑一声，然后便用两只脚轮换着跳跃跑开了。这种情形通常在幼儿园里方能见到。

这几天，溯阳市局的警察把这座疯人院里管点儿事的人都盘问得快撑不住了。尤其是王副院长，这个四十开外的女人几乎要精神崩溃了。

“那这两个人到底是你们医院的什么人？”警察问。

“他俩都是临时工，是齐院长的关系。”王副院长擦着汗道。

“怎么会忽然成了这个样子？”警察又问。

“不知道。”

“那个罗郭呢？”

“不知道。”王副院长继续擦着汗道。

“那齐院长呢？”警察一路问下去。

“不知道。”王副院长不再擦汗，而是开始擦泪了。

“你是院长，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警察火了。

“我是副院长，齐院长才是院长呢，他才是呢。这医院里所有的事儿，我说了都不算，都不算啊——”王副院长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几名警察忽然把迷惑的目光从恸哭的王副院长脸上移向了窗外。因为窗外广场上，被十余名医务人员隔离开的两百多名男女疯子，这时乱哄哄地吵成了一片。尽管广场上的情形已然十分混乱，但那哥俩在人群中仍是十分抢眼，因为数他俩高，数他俩壮，也数他俩喜庆，更数他俩忙乱。

采石场在习习的山风中，被夜染成了浓浓的暗色。周围的山影似参差的大脑袋，哑然俯视着山谷中的幽深。偶然响起几声夜鸟的啼鸣。而后，一切便又归回了被定格在黑白之间的宁静。

久哥和秦佐在一处坡地上抽着烟，望着那些山和不动的影。他们是下午回到永平的。

“久哥，文标干吗呢？”秦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问。

“他能干什么？人的那点儿功夫，他都押在赌上了……我真担心他将来要毁在这上头。有时候想啊，人穷得时候反到好些，一旦有了钱，事儿也都冒出来了。说实话，有时候还真是挺想念在里边的日子，没啥欲望，可也没啥苦恼。就像这山上的石头，风吹雨打几万年都不止了，可还不是那个样子，这样挺好……”

“……久哥，那我就走吧。出来这么多天了，也挺惦记着家里的事儿。”秦佐道。

“走吧……有时间通着点儿话，也挺惦记。老猫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我已经理解了。你走吧。”久哥说着话，他看见秦佐在黑暗中点着头。两人把手握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含义和份量。

火娃和林青开着车把秦佐等人一直送到离采石场有二十多公里远的南洼子，这才驱车返回去。

秦佐一路上仍是无话，也不睡，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乔娜和刘队碰了几次，坚持要去四毛蛋说得那个村子趟趟路子。刘队最后勉强答应了，但他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下午他给四毛蛋打了电话，通知他晚上跟着走一趟。

乔娜、刘队和四毛蛋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四毛蛋坐在副驾座上引路。出租车后跟着一辆九座面包车。华北、李真和杨涛等人在车里，大家都穿着便衣。他们已经出来两个多小时了，再有一个小时就到那个村子了。

时已入秋，山道的边儿上，能看到少量的黄叶在风的驱赶下卷曲着身子。山上的温度明显比山下要低许多，大家都感到了凉意。

“还有多远？”出租车里的乔娜问。

“还得过两个村子，不太远了。”四毛蛋回答。

“四毛蛋，到时候机灵点儿啊，别惹出麻烦来。”刘队叮嘱道。

“还要咋机灵？给你们干了一年多，问题也不给解决，使唤驴也不能这样哇？刘队，我是不想干了，哪天把命丢了，我看你们也懒得找我的尸首。”四毛蛋一肚子的牢骚。

“你哪来得这么大的情绪？为政府做点儿工作不应该吗？”刘队道。

“快算了哇，我一个烂农民，站那么高说话，看哪天再让山风把嘴滋了。”

“你给我老实点儿，不抓你就算面子了，哪那么多废话你？在外边呆着不如里边舒服是不是？”刘队有点儿火了。

“算了算了，别吵了。”乔娜劝道：还有多远？”

“快了。”四毛蛋的声音弱下来。人在屋檐下，大多是这个德行。

出租车下道，在坑洼不平的路上朝村口亮着灯的一处院舍开过去。刘队用手机通知后边面包车里的人在村外找个隐蔽处待命。

出租车在农舍外停下来。这里就是小宝等人买麻黄草的地方。

身着便衣的乔娜和刘队随着四毛蛋从出租车里下来。四毛蛋满脸沧桑的对刘队道：我进去先打个招呼，你们在外边等一会儿。能不能看上东西我可不保。”说罢，他径自往亮着灯的房舍走去。乔娜和刘队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走去的背影。好像是从村子西头传来了几声狗吠声，四周很静，大部分村民都睡了，没几户灯光。乔娜穿着一件牛仔短款上衣，下边是配套的仔裙，这显出了她成熟女人的曲线和韵味儿，但与这穷山僻壤的贫瘠村落又显得极不协调。这个村子所处的地势海拔较高，今晚又有风，乔娜感到了阵阵寒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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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七十一章

四毛蛋进了屋，那个和他沾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炕上抽烟，边看着一半雪花一半人影的电视。四毛蛋勉强堆出点笑模样走过去道：满仓哥，有几个老客想要点儿货。咋样？”

“……出去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看你快成我大哥了。”中年男人不满地瞪一眼四毛蛋的一身瘦肉，把目光又转向了电视。

“不能。我在城里有点事儿做。哥，他们来啦。见不？”四毛蛋从炕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

“我看你是屁股上抹了胡油了，在哪也坐不稳。这买卖什嘛时候成了你说了算了？大夫说我咋也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你是急啥呢？”中年男人的口气中越发显出了不满。

“不见算了，我让他们走。”四毛蛋转身欲走。

“等等……让他们进来哇。”男人道。四毛蛋转身走了出去。少顷，他带着乔娜和刘队进了屋。男人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到乔娜和刘队身上：……坐哇。”他冷淡地客气了一句。刘队示意四毛蛋说正事儿。

“哥，这几位朋友想要点货，你看……”四毛蛋道。

“要什嘛货？”男人的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雪花比刚才更重了，人影也走形的厉害，一个唱歌的女人矮的像个炉子。这地方没有有线，农民用得都是大锅接收器，信号非常不稳定。

“麻黄么，要啥货？”四毛蛋的口气愣愣的。

“……你听谁说我有麻黄了？”男人看着四毛蛋问：那东西是国家控制的，我到哪给你弄去？看醒着么，咋说开梦话了？”

“我这是给你揽生意了……”

“不用。我不种那东西也能活。”男人打断了四毛蛋的话。

“……老哥，我们是想买点儿货，你别误会。”刘队插话道。

“不误会。这山里是有人偷偷种那东西，可我不种，我不想找那麻烦。我毕竟当过几年村长，这个觉悟我有。不要费功夫了，我没那东西，哪儿有，你们让四毛蛋带你们买去。走哇，我这也没个啥招待的。”男人把话说完了。刘队的目光落在四毛蛋身上，后者有点儿急了。道：满仓哥，地窖里堆得都是么，咋啦就没有？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人买过么？”

“你说哪儿有就带他们去看哇，我说没有，要有你们就拉走，我一分钱不要，行了哇？”男人盯着电视说。屏幕上唱歌的女人这时成了一根杆子，且腰部至少有五六道弯儿，有点儿像人们逢年过节耍得那个绸带。

四毛蛋没再说啥，他领着乔娜和刘队出门走到房后，那个地窖口敞着，几人下到里边去。四毛蛋打着了灯。地窖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处堆着数量不多的农作物，但都不是麻黄草。

“刘队，东西不在了。我不敢骗你。”四毛蛋底气不足地道。刘队和乔娜交换了一下目光，都知道这趟路算是白跑了。

几个人从地窖里出来后，便直接朝停在院外的出租车走去。其实旁边黑着灯的一间房子里，此时有十余名汉子在黑暗中屏气收声地听着动静，且手上都有镐头、铁锹、大片刀等物件儿。只要叫满仓的中年男人吼一声，这帮汉子就会似绿林好汉一般冲杀出来。并且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坡，都不会含糊。中年男人成年累月的养着他们，就是为了那个万一。

“这个地方我是再不能回去啦。”在回程的车里，四毛蛋腰软肚硬地说。

“那就收监吧，里边最安全。”刘队拉着脸道。他对这次趟路子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所以也就谈不上失望。

“不能刘队，我已经尽力了。”四毛蛋恐惧地喊道。没人理他。出租车开始爬坡，后边的面包车跟得很紧。

“唉。”乔娜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一路也是没啥可说得。

“大哥，你这次在久哥那儿呆了这么多天，出什么事儿了？”李欣问正在沙发上躺着看一本外国小说的秦佐。

“没啥大事儿，处理了。”秦佐放下书，语气平淡地回答道：唉，吃这碗饭，每做一件事儿，后边都是擦不完的屁股。”

“又给谁擦屁股了？”李欣问。

“别问了。谁的屁股不都得擦吗？哎，你把我拿回来得那个包给我，我让你看件好东西。”

李欣从柜子里把齐院长留下的那个包取出来递给秦佐。秦佐小心地打开包，把锦盒拿出来，然后把那尊玉罗汉请了出来。他对着灯光仔细地看，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李欣也凑过来看。边道：这是从哪儿弄回来个鬼？”

“这是玉罗汉，如果能把它凑齐成套，那就厉害了。”秦佐边看边道。

“这个丑鬼能值多少钱？”李欣不大相信。

“这就不是单纯钱的问题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财富。”

“听不懂。反正我是越看越难看。”李欣撇撇嘴，表情厌恶地看着玉罗汉。

“哎，戒毒中心那儿联系的怎么样？”秦佐把玉罗汉放回锦盒里后道。

“联系好了，何院长说办手续就可以入院了。”

“那明天就找昆仑，让他去戒毒。”

“那个诗人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李欣把锦盒放回包里，又放回柜子里去。

“嗯。”秦佐肯定地点点头道：他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才九岁，随父母从国外回到大陆。上学以后，很多同学都排斥我，我那时候连中国话都说不好。好多人学我说话，讽刺我。只有昆仑不厌其烦的跟我讲这讲那，帮助我了解中国，熟悉汉语。我这才渐渐对环境有了一些理解和认识。那五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是太短暂了，也太珍贵了。我不到十四岁就开始坐牢，一坐就是20年。这20年的经历对我意味着什么，没人能理解。”

“我理解。”李欣真诚地看着秦佐。秦佐笑了。李欣并未坐过牢，秦佐知道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切，所以才会这么说。但他仍是非常感激李欣。说实话，他也想过要和李欣结成夫妻那样的关系，李欣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况且对自己又有铁了心的顺从。但是，秦佐宁可强烈地控制着自己的欲望，更强迫自己把她当成妹妹对待。在亲情方面，秦佐是太一贫如洗了，而那种空洞的不断扩散，又是他人所很难理解和体味到的。好在时间长了，秦佐也就适应了这种内涵。而他对李欣的感情也就渐渐变成了单一，这在无形中也确实弥补了秦佐内心的创伤。但他有时也会觉得对不起李欣，因为他知道今年已二十八岁的李欣仍是处女。

“他妈的，这盆花也快死了。”李欣拿着那把大剪刀，正要对一盆枯叶累累的花卉下手。

“你也是，想起来就往死了浇水，想不起来就像被吊销了户口。你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养花。”秦佐笑着道。

“那我适合养什么？”李欣挺不服气的问。

“养猪吧还是。”秦佐笑起来。

“那让它跟你睡。”李欣放下剪刀朝秦佐扑过去。

“你看，猪圈门就是不结实，冲出来了吧？”秦佐边躲着李欣边道。李欣把秦佐压在沙发上，掐住了他的脖子。忽然，她低头吻住了秦佐的嘴，秦佐一愣，欲翻身起来，但他马上感觉到了李欣周身的颤抖，便在心里放弃了……

这是一次漫长的吻……待李欣抬起脸来时，秦佐看到她的脸已被泪水打湿了。

“别，这要乱伦的……”秦佐努力抗拒着自己的情欲，低声道。

“不。”李欣像个男人似的继续把秦佐压得更紧。

“我喊救命了啊。”秦佐道。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骤然热了起来，便也紧紧地搂住了李欣已然太成熟了的身体……

第二天上午，秦佐和李欣到了岳昆仑家。岳昆仑的态度很被动，他似乎对戒毒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在秦佐的一再劝说下才勉强答应了。临出门时，他又说了几句很伤感的话：我真的不想去戒毒，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东西了。反之，我对这个世界也同样毫无了意义。我知道我活着，对社会和自己，都已然成了一种负担。”最后，他低下头喃喃地道：我怎么会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了呢？”

到了戒毒中心后，李欣直接找了何院长，然后办了入院手续。岳昆仑被安排在二楼14号病房，这是个单人病房。

秦佐和何院长在他的办公室里谈了一次话。何院长是一位年近六十岁的学者型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淡黄的眼球，鼻梁高挺，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的谈吐十分敏锐，甚至可说是犀利，他对某些问题的洞察力与思考方式令人折服。他一扫中国文人知识分子随处可见的假斯文，真伪善，而直白地道出了隐匿在灵魂黑洞中的腥粘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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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秦先生。”何院长直接了当地道：我首先要说得是，单人病房的收费是很高的，我这里是私营企业，养着一百多名员工，我们是要营利的。另外，原则上，有三年以上吸毒史的患者我们是不愿意接收的，而你的朋友已经有了五年的吸毒史。作为一名医生和投资者，说实话，我是要赚钱的，但也要讲医德。你朋友这种情况，我确实没把握让他把毒戒掉，充其量，经过药物的控制，他能在一段时间里有所好转，但复吸的概率会达到90%以上。说得太专业了你也不懂，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吸毒的最初阶段能使大脑中枢神经产生高度兴奋，甚至产生幻觉，但过了这一阶段，便会从兴奋状态转入麻痹。在吸食毒品的某一段时间里，患者会暂时忘却记忆，这就是多数患者为什么要吸毒的原因。他们想忘掉一些事情，或者说是在逃避现实中的痛苦和烦恼。但这种感觉毕竟是暂时的，最后，他们无一能避免的就是，仍然要面对现实中的一切。并且，这将令他们更加痛苦。”何院长说完这番话，冲秦佐沉思地点点头，然后端起杯喝了口水。

“何院长，一个疗程需要多长时间？”秦佐问。

“因人而异。三个月，六个月，甚至更长。不少人因为支付不起费用而中途出院了。结果可想而知。”

“何院长，医学上真的就没有能够根治的办法吗？”秦佐问道。

“截至目前还没有。包括国外在临床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多少可以借鉴的。有一种说法叫心瘾，这种东西比信仰还要顽固，非常可怕。我们知道有些信仰是不足取得，甚至荒唐滑稽，但却有很多人甘愿为它去死。尽管在我们看来，这些人死得毫无价值，但他们仍是像冲击波那样前赴后继，义无反顾……确实很可怕。我这个戒毒中心开了五年了，是全省最大的，有500张床位，这里平均每年都要死掉150人左右。我们跟德国、瑞士、包括日本和其他几个国家都有合作，但在很多方面仍是不尽人意。秦先生，我只能对你说，对你的朋友，我会尽力，但致于结果，仍是未知数。”何院长说到这里，站起身来。

“谢谢您的诚实。”秦佐亦起身道。

“再见。”何院长拿起了电话听筒。

秦佐离开何院长的办公室后，便去了岳昆仑的病房。他进入病房时，岳昆仑正在很别扭地看着自己的条纹图案的病号服。李欣坐在一边读着一本医疗杂志。病房的房间不算大，有一张比通常单人床稍宽一些的床，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和两只简易沙发。秦佐在其中一只坐下来。

“秦先生，这里的费用太高了，我觉得……”岳昆仑没有把话说下去。

“你什么都不要考虑，安心戒毒。你很有才华，还能做很多事儿……我也知道戒毒很难，会很痛苦。但你一定要戒掉它。”秦佐道。岳昆仑茫然地看着秦佐，默默地点点头。秦佐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湿了，他慢慢转过脸去。李欣看到了，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秦佐离开后不久，一名男性医生到何院长办公室向他汇报道：何院长，今天上午又有两名患者死亡。244号病人怕也熬不过今天了……”

“……逃避现实的最终结果，只能是再次面对现实。并且，在经过了这样一段人鬼混淆的阶段后，所将面对的现实亦会更加残酷和不堪。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364号患者情况怎么样？他是刚住进来的，做过检查了吗？”何院长问。

“还没有，但已经安排了。这个人需要做特殊护理吗？”医生问。

“不用。送他来得人没有要求。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这个病人我已经见过了，说起来我还读过他的作品，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唉，太可惜了。刘大夫，给他用药，先从安全剂量开始，我有些担心，他的体质太差了。可是如果按这个剂量的单位控制，又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和目的。”何院长不无顾虑地道。

“那还不如一次到位，按400万个单位用药。他的病例我看了，注射都三年多了，我对这种程度的病人，说实话不报什么希望。”刘大夫道。

“开始还是用这个剂量吧，如果加大剂量，我担心他即使把毒戒掉了，可人也成了白痴。这种结果对他来讲，比死亡更残酷……他的诗写得非常好，(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会沾上这种脏东西？”

整个一天，岳昆仑都在接受各种病理检测。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人看上去也是无精打采，他今天没有吸毒。秦佐一直在病房陪着他，直到很晚才离开。

第二天一上班，秦佐就来到了戒毒中心。几名医务人员正在为岳昆仑输液。

“昆仑，你感觉怎么样？”秦佐俯下身子问道。这时，何院长在几名医生的陪同下也进了病房。

“难受……”岳昆仑用无神的眼睛看着秦佐道。

“最初的十五天问题不大，因为药物里还有少量的麻醉成份。十五天以后是患者最痛苦的时候。并且这种现象要反复出现很多次。意志固然重要，但生理上的反应有时候是意志所难以克服的。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所以说，戒毒最大的难度是体现在生理上。许多人都希望能把毒戒掉重新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成功者很少。”何院长道。

秦佐看着憔悴不堪的岳昆仑，思索着何院长的话。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沉沉的负罪感。但他很快便以强烈的排斥力拒绝了这种感觉的继续侵入。因为他知道，他走到今天已再无了退路。如果不是和岳昆仑有着这层特殊的关系，那么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也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同时他亦清楚，这些年所做得一切，已经连坐牢的资格都丧失了，一旦事发，等待他的便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死亡。

何院长等人走了，留下一名年轻的女护士观查着岳昆仑的反应。秦佐在沙发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满脸是汗的岳昆仑。

输液瓶里的药物通过细细的胶管，一点点进入岳昆仑的身体。

吴老板的旧货店与其他店最大的不同就是干净，他的店里没有那股子浓重浑浊的泥土气味，虽然货架上也摆满了作旧的瓶瓶罐罐和石制工艺品，但也都擦揩得很干净。不像多数店家都把作旧的“文物”浑身涂满了泥巴，给人一种刚出土不久，尚未适应新生活的假象。用吴老板的话说，这种人最他妈蠢，因为随便从哪里抓起一把土都是几万年的东西，骗人的方法很多，又何必如此拘泥。刘丹和这位年过六旬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精明的吴老板很熟。她曾这样调侃过吴老板“你是太精明了，骗人的法子亦比这个市场里哪个老板都要多，可你拿着根绳子这么挑剔地找歪脖树，哪天才能吊死啊？”闻言，吴老板便会朗声笑出来道：这话算让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找了个半仙，打了个五折算了一下，我得是130岁往外的寿命。”“去你妈的，蛇精啊你？”刘丹大笑。吴老板属蛇这不假，其他都不好说。

“稀罕。你几位可是有日子没过来了。”吴老板朝刚进店门的刘丹，小宝和婉云迎了过去。

“吴老板，你这儿怎么连个客人都没有？都让你给宰跑了吧？”刘丹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道。

“这也正常，你是知道这个行道的，三年不开张，开张顶三年嘛。”吴老板忙着为刘丹等人沏茶。他今天似刚刮了胡子，左右两边的脸都泛着一层青光。

“那我们走了，三年以后再来吧。”刘丹在一尊假牙雕前止步，她看着这个八仙过海的造型。其中何仙姑的体态与神情都有些个夸张的张扬。

“这个何仙姑怎么不像良家妇女啊？”刘丹问。

“是么？”吴老板也凑过去看：……这我到没注意，听你这么一说，眼神是不大对劲儿，左边眉毛也挑得高了。是，神仙不该这样。这到有点儿像是……”吴老板打住了话头。

“谁？”刘丹追着问。

“不能说了。是家里的一门族亲，还说是晚我一辈，不能说了不能说了。”吴老板晃着花白头发的脑袋，边琢磨边笑。

“吴老板，我要几样东西。”刘丹收起了笑道。

“老货新货？”吴老板本欲将表情调整至刻板一些，但眼角那些怎么都克制不住的笑纹，仍是将他的内心世界暴露在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广场上。因为他毕竟领教过刘丹的出手不凡，而这种客户在A市确实少见。

“要几件新货作旧的。”刘丹看着吴老板也笑了。凭她的阅历揣摩吴老板这样的小商贩那是太绰绰有余了，即使是蒙住双眼，亦能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昂首阔步。

“好说，刚进了一批青铜器。哎，有个朋友托我代卖一对将军罐，绝对是咸丰年间的。想不想看一眼？要不几位先喝茶，我到后边取去？”吴老板说着就要走。

“别忙了，有时间再看。我先挑几件青铜器。你把锈色好点儿的拿几件我看看。”刘丹道。

吴老板从货架里边的一只矮柜子里拿出几件作旧的青铜器，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至于吗？装卸工要是摊上你这么个教练，怕是连茶水钱都挣不回来。你这个动作，至少是拿着几十万一尊的物件儿。”刘丹调笑道。

“习惯了，习惯了。”吴老板亦感觉到自己有点儿过了。边讪笑着道。他措了几下手，亦算是对内心的空洞作了一点弥补。刘丹拿起一只尊看了看道：吴老板，这红斑绿锈还是太假，不水灵，你看多皱啊。”

“那能一样吗？老货什么成色？年轻的也得是一千多年，那没法比。再说了，这什么价？那什么价？妈和丈母娘都叫妈，可那能一样吗？要是一块儿死了，你看先哭谁？”吴老板为自己的这番话感到了得意，故，这次就笑得十分舒坦。小宝和婉云坐着喝茶，时尔笑笑。他俩对这行没怎么走过脑子，比刘丹的眼力差远了。

“吴老板，你给我报个实价，这对双耳瓶我要了。还有没有大点儿的鼎？夔纹重一点的？”刘丹打量着眼前的数件仿旧青铜器道。

“有。我到库里给你翻翻去，我记着还有几件儿。”吴老板道。

“给我凑八件。另外，再给我备5颗佛头，颜色要深点儿，作旧要狠。35到40公分高矮。再要一尊半身佛像，60公分左右。”

“带底座吗？”吴老板问。

“带，要素座。”

“行。什么时候要？”

“十天，最晚不能超过半个月。”

“好嘞。到日子来取就行了。保证一件不少你的。”吴老板抬起右手往下一按，看上去至少是一位司局长的感觉，并且绝对不是快退休的。

“那我们走了。”刘丹拍拍手上的粉尘道。

“忙什么？把茶喝了。上好的龙井，明前小叶……”吴老板见小宝和婉云也站了起来，便堆起了笑脸，拱手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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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七十三章

小宝开着车往回基地的路上驶去。坐在副驾座上的刘丹点根烟递给他，他默默地接过去，既不扭头去看刘丹，亦不说一句话。脸色平净有如一口百年无人取水的老井。从久哥处回来已三天了，杀过人以后的心情是沉重的。随着手里的命案似路灯杆般的排列开去，小宝现在已经没有了初时杀人越货的那种兴奋与刺激感，而只剩下了机械的动感与疲惫。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也渐渐理解了刘丹的心境和对自己的一片苦心。那是一片被黄连浸透了的水面，虽然在风月的装点下有时也会呈现出一些微涟异波，但内里却沉淀着浓黄的苦涩。他也看出了秦佐在这段时间里思路明显陷入了苦苦挣扎着的紊乱，判断力也大不如前了。而现在所做得大部分事也都是在为以前的事情做善后，而这些事又将耗掉很多时间。刘丹想离开秦佐，想脱离这个一度有如钢板般的团伙，自是有她的道理。而这千百条道理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不想死得那么凄凄惨惨。她想，她希望能过上哪怕只是不长的一段，然而却是安安稳稳的时光。但只要她在这个团伙中一天，这些便都是奢谈。这段时间，小宝默默地看着刘丹在苦巴巴的策划，和更苦巴巴的运作。并且他知道刘丹只带着婉云便敢在很短的时间里，驱车到陕西境内一名名声极烂的文物所所长的家中，以150万现金购回了能翻几倍的数件文物。其中风险与难度，连小宝这种一直自诩为男人中的汉子的人，亦自愧弗如。小宝知道刘丹对自己的感情，亦知道她的胆魄与手段。在通过了这些痛苦的思考后，他默认了刘丹的所作所为。至于自己将来跟不跟她走是一回事儿，但刘丹以后如果真能够持有一份儿属于自己的生活，那么小宝也会因此感到心慰。从另一角度讲，小宝认为自己也并没有要求刘丹应该做和不应该做得权力。小宝没读过多少书，更没读过世界上那些大师的文字，但他是个懂得思想的人，而这些思想则是他从周边发生的事物中观查到的，尤其是在深牢大狱里的那些年……

小宝的父亲在他十二岁时便病故了，一直受着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母亲只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厂中的女工，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她含辛茹苦地把小宝和小宝的姐姐拉扯大。这个在传统文化中苦苦挣扎喘息的女人可以说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但这又多是取决于她狭隘的意识和在病态中求全的垃圾心态。小宝是伴着父母的撕扯与对骂长大的，而父母如此敌视的一个主要原因，便是父亲曾经与厂里的一名女工有染，这使小宝的母亲顿时感到了有如天塌地陷般的难堪，战争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小宝的母亲是个本分的女人，概是除了小宝的父亲外再未和其他任何男人有过任何的“不妥”。而这便是她对小宝的父亲不停地宣战的所有资本。小宝的父亲到了后期已然将这个家视为了狼窝虎穴，并宁可在大冬天喝得烂醉后冻卧城郊，亦不愿再踏进这个家一步。长期的酗酒和极度的压抑，令这个本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在四十岁上便告别了这个世界，而步入了冰冷的他途。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天堂？似乎只有上帝才知道它的所在。一个活着时就是酒鬼的人，恐怕死后亦不会太清醒。那么，能找到天堂的机会也就不会多。

父亲死后，小宝的母亲沉默了，一时竟无了战争的对手。有一本书名叫《西线无战事》，描述的是一次世界大战的事情。由于没有了战火和硝烟，士兵们感到了极度的无聊和不安。重新开始生活对小宝的母亲这样一名平庸的女人来讲无疑是“天方夜谭”中的续篇。于是，一个心力交瘁的女人迅速老化，继而便蹒跚走向了生命的终端。一个悲剧的家庭解体的同时，一名龙钟的老人出现了。出现在夜色的浓黑里，出现在永无黎明的惨淡中。这样的一生是悲哀的，更是无聊透顶，她的心死了。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的感情只能似一次性餐筷那般廉价，那么基督耶稣就没必要被钉在那个肯定亦不是什么优良材质的十字架上了。诚然，作为死后被封为神的耶稣，在他短暂的世俗生命中从未成过家，甚至没谈过恋爱。那么，是不是便可以这样去理解？就是说他被称为神的代价，便是不允许他将那些博爱的资源落户于某一处房舍中去，而只能漂泊在浩渺的宇宙中？所以，他才成了神！而余下的难以数计的庸人们，就只能仰视着十字架上那个被铁钉牢牢钉死的骨肉分明的人体而悲声大恸亦或是垂泪低泣？然后，出了教堂后便该如何便如何，仍是俗的令人心生痒疮。那么世道是否本就应是这般凄凉？

莎士比亚说：世人的悲剧则全部是他们的私欲和狭隘，那么他们受苦受难就在所难免。人类的愚昧归终为一点，便是想尽办法，最大限度的去控制别人的思想，包括行为，并以能够永久性的占有某人的肉体而为终生己任。而这种残酷的方式不仅令对方痛不欲生，更使自己完全丧失了本应用以去演绎生命文明的时间。

英国人罗素讲过：当一个人不得不频繁地将自己的生殖器拿出来展示给他或她，那个最近的家庭成员去看，以便在被检查后，能确认这个生殖器是否达到了传统中所要求的纯洁标准时，那么，所有的感觉都会随之而灰飞烟灭。

罗素在这一章节中还补充道：情感本是一种像细胞一样在意识和所有生理感觉中呈现出自然凋谢与再生的现象。但有些人却把它们像洗菜那样粗暴地折磨个不停，这样的结果必定会令人悲观。

如果说小宝在狱中时跟着秦佐在不停地打打杀杀只是一种为了自保的手段的话，那么他在周围成千上万名囚徒的身上，是不是也应该总结出一些什么东西呢？结论是肯定的。

小宝在看守所时，同监号有一名姓刘的年轻人因杀妻入狱。狱友们戏谑地称他为宋江，因为宋江就是因杀妻而迫走梁山的。但宋朝尚有梁山这样一个地方可遁去，而姓刘的则是河北平原人，便无山可上。故被抓获。该人与小宝相处得较好，小宝入狱时刚满十八岁。姓刘的自知来日无多，便跟小宝讲了很多心里话。他说自己现在很后悔，并且仍深爱着那个被他乱刀砍死的女人，因为她有了外遇。但姓刘的也说了自己也有过外遇的事实。小宝便责备他说，既然你自己也这么干过，那又何必要求你老婆从始而终？这也不算公平。姓刘的亦承认自己不对，但又强调说，可我是男人啊，这不一样……三个月后，这个不同的男人被押赴刑场，被同样的子弹剥夺了生命。

小宝从这个姓刘的男人身上究竟明白了什么？又明白了多少？不得而知。但他一定对这件事琢磨过。

坐牢的人大致上亦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越坐越傻，一类是越坐越精。诚然，傻于精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界定。像现在有人用假币去购物，而收到假币的人竟不去阳光下照耀一番，便付东西给持假币者，或许还要找给他一些真币的零钱。这种人通常被认为是傻。但那名精明的人事实上已不再是人。所以，傻与精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回到基地后，刘丹和婉云简单弄了几个菜，三人匆匆吃过。基地的工人中午是自己做饭吃，晚上如没加班，一般就回家了。其他弟兄也是自己做饭吃，伙食有一定标准，但都是从帐上拨，自己是不用花钱的。

“丹姐，你订得这批货，是不是要自己走？”饭后，小宝和刘丹出去散步时问。

“对。在厂里做手脚不方便，走货的时候把自己的货裹进去。大哥又不验货，他闹不清楚。”刘丹琢磨着道。

“噢。”小宝点点头，并不去深问。

“……再做几笔生意，咱们就差不多有一千万了，到时候就走。”刘丹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小宝。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拦你了，但我也不会太帮你。因为当时，我们对大哥都有承诺。丹姐，这你得理解我，如果我对谁都不当回事儿，那对你也一样。”小宝把目光移向水面，这几天的水鸟不如以前多了，立秋了。

“我知道……作人还是要有义气。但我们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们不是正常人。”刘丹是一直很看重小宝为人的义气的。对此她也无话可说。

“丹姐，你如果真走了，你觉得你能洗手吗？”小宝问，他仍望着水面。

“能。以前做事是为了钱，现在既然有钱了，谁还愿意去冒风险？”刘丹话说得挺有底气。

“……你真想要孩子？”小宝这时转过身来看着刘丹问道。

“想，为什么不想？”刘丹的眉头皱起来，又展开了。

小宝点点头又道：我要是不想要呢？”

“那我就跟别的男人要，不过到时候可以把孩子过继给你。”刘丹开始胡说八道了。小宝亦笑了笑，但很快又沉下脸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如果把那时的生活绘成连环画的话，那么，谁又能耐着性子一直翻下去？那些画面无一不在向人们展示出，无聊、郁闷、野蛮和空洞。

“丹姐，回去吧。不想走了。”小宝忽然间全无了一点情绪。

“这么早回去，怕办不成事儿吧？婉云一会儿肯定来。”刘丹的话真假参半。

“使唤驴呢你？”小宝笑着道。

“买了干吗不使唤？谁家驴白养着？”刘丹笑得直打晃。两人缓步朝不远处的房舍走去。偶尔还能听见刘丹的笑声飘过来。

婉云在房舍前的马扎上坐着，等到刘丹和小宝走近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有人想办事儿。”刘丹推了一把小宝。

“去你妈的。”小宝也笑了，边低声嘟哝了一句。婉云低下头去。不远处，那条大王蛇在一块草地上委蛇爬行。

“这蛇快遛不成了吧，快冬眠了。”刘丹道。在另一只马扎上坐下来。

“丹姐，我想把这条蛇过继给你。”婉云道。

“算了吧，谁稀罕这么个没骨头的东西。”刘丹看着小宝道。小宝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哎，你怎么坐地上了？”刘丹叫道。

“阴气太盛了，还回去点儿。”小宝笑着道。边把腿很规矩地盘起来。

“操！”刘丹骂了一声。婉云哧哧地笑出声来。

“笑啥笑？早晚摊上个还不如他的。”刘丹瞪着小宝说。

“那我拿这条蛇跟你换吧？”婉云笑得更厉害了。

“我看你俩才他妈像一窝的呢。”刘丹说着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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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秦佐在戒毒中心陪了岳昆仑一天，挺晚的时候才回到别墅，他随便吃了口饭，便进了二层客厅旁边的一间小屋。这是秦佐为父母设得一间灵堂。供桌上燃着香烛和简单的供品。没有照片，只有仿红木的两个牌位。一个上写着父亲秦耕之位。另一个写着母亲白玲之位。牌位上方是一副挽联。右联是：为人师表看门前雪落无声。左联是：与世无争闻窗外梅花三弄。横批是：孤舟远行。

秦佐走近供桌，怔怔地看着父母的牌位，然后燃着三柱香插入香炉中。做完了这些，他在供桌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烟卷点着，然后呆呆地看着墙角的一片阴影。这几天他的情绪波动很大，尤其是看到岳昆仑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他曾经暗忖，自己卖出的那些毒品会让多少人成了岳昆仑这个样子？尽管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但还是由不住的去想。他知道，如果没有那场政治运动，如果父母还活在世上，如果点点还在这个家里……那么，他是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可是，这一切都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而如今，面对着茫茫云海，断桥野坡，秦佐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了……

李欣悄然进入，她在秦佐身边坐下，把头靠在秦佐肩上，默默地去看那燃烧着的烛火……她知道，秦佐在遇到解不开的事儿时，就会到这间小屋里坐上一阵子，有时会呆很久，呆到天亮的时候也是有的。而李欣每逢这时，都会默默地陪着秦佐，并且无论多久。

“走吧。”秦佐低语道。

“怎么？”李欣不解地问。秦佐从没有过呆这么短的时间就走得时候。

“走吧。”秦佐扶着李欣的肩，两人一起站起来。李欣和他一块儿走出小屋时，心里仍是有些迷惑。但秦佐心里清楚，他不能再让这种情绪侵入自己的意识了，这样下去太危险。求生的本能使秦佐迅速调整了心态。他和李欣下了楼，一直朝健身房走去。

一天输了两次液体的岳昆仑此刻已是精疲力竭。由于长期吸毒，他自己也早已感觉到体力与记忆力都在明显下降，灵感就更是少有光顾的时候。这对一个诗人来讲是很痛苦的。而一个诗人所必须具有的两种特质都在他身上逐渐在消失，这就是愤怒与伤感。岳昆仑现在已对愤怒很陌生，惟剩下了若即若离的，游丝般的伤感，他很想牢牢抓住这一对于诗人来讲尤其重要的潜质，但又感觉到，它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岳昆仑走到小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地写出：把漂泊的记忆编成一朵小花，让鲜红为它寻找一个永久的家。然后用心，去轻轻地抚摸，那些在空中流浪的晚霞……

岳昆仑盯着这些精致，却又细腻憔悴的文字，眼睛里噙满了热热的泪水。

黄老板应刘丹之邀只身到了A市。他按着与刘丹的约定没有通知秦佐，而是在饭店的商务套房里和刘丹见了面，他是来看货的。

刘丹和婉云从一只较大的旅行箱包里取出一对青铜兽身双耳瓶和一大一小两只方形挫金挫银的青铜鼎，然后将它们依次小心地放在宽大的木制茶几上。

“黄老板，请过目吧。”刘丹脸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道。黄老板神情肃穆地从老板包里取出眼镜戴上，又取出一只高倍放大镜，然后便绕着茶几仔细地看起来，且边看边感慨地点着头。

“……东西对，干坑出来得东西就是不一样，干净，铭文也清晰，不错。这锈色真他妈的漂亮，都要漂亮的死掉了。好，开价吧。这几样东西我都要了。”黄老板的目光真是一刻都舍不得从几件青铜器上移开。

“黄老板，还是好好看看，免得拿了又后悔。”刘丹抿嘴笑着道。黄老板听着刘丹的话，手里仍举着放大镜在看：咱们打交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我的眼力我清楚。别麻烦了，开价吧。”

刘丹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道：500万。”

黄老板仍盯着几件冥器未抬头。道：按说这东西就没价，多少钱都值，民族文化遗产嘛，很严肃的事情，对不对？这里有贯穿着一个民族上下几千年的精神内涵。开玩笑呢？”

“黄老板，你怎么婆婆妈妈上了？我已经报了价，该你还价了。”刘丹道。她被黄老板絮叨得有点烦了。当然她亦知这是商人之间惯用的手段。

“哦？还可以还价？我以为这已经是一口价了。所以根本没往还价上去想。既然还可以还价，那你给我点时间想想。”黄老板老谋深算地笑笑，又低头去看那些冥器。婉云扭过脸去无声地笑了笑。

“……四件是吧？这样，200万。”黄老板走到沙发前坐下道。

“你就这么对待上下几千年的文明内涵？太不尊重了吧？”刘丹对这个价格显然不满意。

“没办法，市场不景气吗？哪个肯为我作主？”黄老板一副孤儿难认亲的表情。

“你这张嘴要是换给我就好了，我也能多赚点钱。”刘丹道。

“不行不行。”黄老板频频摇头摆手地道：我的嘴太大了，化妆品现在也蛮贵的，一管口红怕只能用两三次就再挤不出多少东西了。”

“……都是老朋友，那好吧，黄老板，咱们这次可真是一口价了……240万。”刘丹报过价后，盯紧了黄老板。后者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这才做出了一副比之孤儿还不如的凄惨表情道：看来祖上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一点儿家业，就要败在我的手里了。以前总是在骂人家是败家子，现在看起来，我才是那个人。”黄老板说完，径自呵呵笑了几声。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价格是比较满意的。刘丹也笑了，但仍是在黄老板的视线外瞪了他一眼。这才和婉云小心翼翼地把几件冥器放进箱包里。

“那咱们还是老规矩，先付30%的订金，货到香港后，余款三天内打到你在香港的帐户上。”

刘丹此时诡谲地朝黄老板笑笑道：别急着收摊儿，我这儿还给你留了件东西，等看完了一块儿说。”婉云闻言起身从另一只箱包里轻轻取出一件用大红绒布包裹着的物件儿。她将物件儿放在地毯上，然后慢慢将绒布打开。

“噢呀——”待黄老板看清此物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只见一尊带底座的精致全身石佛从绒布里脱俗现世。佛身至少有四十公分高矮，佛面低眉紧锁，满目祥光，俯视着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

黄老板虔诚地趋前几步，一下跪在了地毯上，他用放大镜在佛身上一寸寸地看过去：……阿弥陀佛。”他嘴里念念有词地道：应该是隋唐到南北朝这段时间的。好，好，真是有些年没见过这么完整的精品了。唉，人这辈子，能睹此一物，亦不枉此生了。三生有幸，真是三生有幸啊。”黄老板喜极地喋喋不休着。他缓缓将目光从佛身上移到刘丹身上：刘小姐，你人不但漂亮，而且确实很有手段，你是从哪里搞到得？真是匪夷所思嘛。”

“先说喜欢不？再说要不要？”刘丹此时脸上亦飞腾起了一片绯红，心里不免也就有了几分得意。

“开价吧。”黄老板感慨地摇着头。

“五件。凑足500万。物以稀为贵，人以和为久。黄老板，这几件东西到了你的手上，怎么着也得翻几个跟头吧？”刘丹道，她把双臂环在胸前，脸上挂着笑。

“唉，此一时彼一时，就现在的市场讲也不好说。当然了，东西绝对好。”

“那就痛快点。”刘丹伸手去茶几上拿烟。黄老板这时缓缓起身，似亦模仿着佛的大慈大悲状道：在佛面前，人是太渺小了，再若斤斤计较，怕是要亵渎了。好，450万成交。”

“哎，我还没举牌呢。”刘丹忙道。

“算了，让这么漂亮的小姐举个牌子，那太辛苦了，还是我代劳吧。好在我是个粗人，有一把子蛮力气。”黄老板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根粗大的雪茄抽起来。

“好吧。”刘丹在心里默默地算计了一下，还是有两百多万的赚头，便也不去计较了。她知道自己在文物这个圈子里不算什么实力人物。况且，出货时会有许多风险，而给黄老板，就算少赚点，但很安全。这样想过，刘丹心里便也踏实了。她转而对黄老板低语道：黄老板，这笔生意是本小姐跟你做得。我大哥那边就……”

“心里有数，刘小姐尽管放心。”黄老板使劲儿点了几下头。一笔交易，就此落槌。

岳昆仑在晚饭前到走廊里转了一圈，他看到有患者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人议论说，某某病房的谁谁死了，谁谁谁快死了……岳昆仑听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他所见到的患者也都是脸色青白，皮包骨头，有的目光竟似磷火一样明暗交替，这简直是一座鬼城。岳昆仑心想，他讨厌这里的氛围。

岳昆仑回到病房后，忽然又感到了那种不适袭来，人像被淘空了似的飘飘欲坠。他在床上坐下来，用双手抱住肩膀。少顷，他开始打起了哆嗦，脸色也变得蜡黄。

何院长和几名医务人员走进病房。他们每天两次对重点患者做例行巡视。

“何院长，他昨晚下半夜折腾过一次，时间不算长，但挺厉害。不过对于已经有三年以上注射史的人讲，他这种情况还算好。”吴大夫道。

“注意观查。”何院长翻看着岳昆仑的病例记录道。这时，秦佐和李欣进来了。秦佐和何院长打过招呼后，走到床前看着岳昆仑问道：感觉怎么样？”岳昆仑无力地抬起头来看着秦佐，他的目光迷茫一片。他低声道：让我回去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说罢，他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盯着秦佐。

“这段时间是他最难熬得时候……另外，他的体质是太差了。”何院长走到秦佐身边，看着岳昆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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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七十五章

“何院长，麻烦了。能不能，借一步说话？”秦佐道。

“可以。过一会儿去我办公室吧。”何院长冲秦佐点点头。

秦佐到何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刚从病房回来。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道：我这里不备茶，喝水吧。”秦佐道了谢。然后问：何院长，有没有一种特殊一些的治疗方法？”

“你指得什么？”何院长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问。

“譬如说，能不能逐渐减少……再加上药物的辅助，这样病人会少受点罪。”

“……你的意思我理解了，但这绝无可能。如果像你说得那样，那我这里得需要储备大量的毒品，你想想，这样做，政府有关部门能同意吗？我这也该关门了。”何院长道。

“可我担心他挺不过去。”秦佐担忧地说。

“他的体质是很差，秦先生，我研究戒毒药物已有十几年了，我的经验是，还要根据每个受体的不同情况而言。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会尽力去做得。”

“……何院长，那就拜托费心了。”秦佐站起身道。

“放心吧，慢走，不送了。”

秦佐出了何院长的办公室，他看见李欣在走廊里等他。两人沿走廊走去。一路可见正在走动和止步的男女吸毒者，个个瘦弱不堪，神情阴郁。忽然一阵凄厉地哭声从前方一病房中传出来。很快，一辆担架车从一间病房里被推出来，床上的死者身上蒙着白色的布单。两名身穿蓝色大褂戴同色口罩的医务人员随着车尾出现在走廊上。运尸担架在走廊里摆正了方向，然后冲着秦佐所在的方向推过来。车后跟着一对白发飘然的老夫妇和几名男女。两位老者跟在车尾嚎啕大哭，手臂伸向前方，似要抓回死者的生命。

秦佐和李欣往墙壁上靠去，给运尸车让开路。运尸车和死者的亲友缓缓走过去。哭声一直在走廊里回响……

走廊里的吸毒者们把神情各异的目光投向运尸车走去的方向，目光或麻木，或忧郁或惊恐。

秦佐和李欣缓缓走去。

华北琢磨着事儿推开了乔娜办公室的门，又马上退了出去。乔娜看见了。问：……你怎么回事儿？进来了又出去？”

“我忘敲门了。”华北又走进来道。

“人都进来了还敲什么。有事儿吗？”乔娜把手里的材料放回桌上。

“襄州市局把张连锁的资料传过来了。你看。”华北把几张传真件放在乔娜面前。乔娜拿起传真件看起来。

“那个法人代表是张连锁的叔叔，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张连锁十九岁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徒刑。最后一次刑期是十年，是在新疆什合子监狱服得刑。那个吴钧是他的亲戚，这个人没有案底。”华北道。乔娜把传真件放下问：永平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我跟陈队到是通过几次电话，可陈队说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那个张文标肯定有问题。”乔娜的口气十分肯定。

“可没证据啊。”华北的口气干巴巴的。

“和陈队保持联系。我相信他们那儿肯定有事儿。应该只是个时间问题。”乔娜道。

“明白。”华北点头道。

下午，乔娜来到了昆都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乔娜通过自动门进入了大厅。她事前并未与秦佐打招呼，她想过来看看，找找职业上的感觉。

一名保安上前问道：请问您找哪家公司？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市公安局的。去昆都公司。”乔娜回答道，并出示了证件。

“昆都公司在八层，出电梯后往右，半层楼都是昆都公司的。老总的房间号是四个八。”保安详尽地向乔娜介绍道。

“谢了。”乔娜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当乔娜走到门上镶着四个阿拉伯数字8的门外时，忽然有点儿犹豫起来，这样突兀的拜访毕竟有些唐突。但又想到既然来了嘛……她敲了几下门，然后等着。这天秦佐和李欣正巧在公司，他们平时来得并不多，只是让几名手下弟兄穿得西装革履的在几个办公室里装装门面，亦是无事可做。除了李欣懂电脑外，其他人充其量是玩玩游戏，所有办公室的电脑的使用率几乎是零。

当李欣打开房门见到乔娜时，不禁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客气地请乔娜进入了房间，但彼此皆未伸出手去。

秦佐正在用手机通话，他看见乔娜后示意她稍等。李欣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放在乔娜面前的茶几上。乔娜简单浏览了一下室内的装修与陈设。一切都很简单，空间显得较大。

“我知道，可现在生意这么难做，你也应该理解一下……好吧，我抓紧时间想办法。好了，我有客人，见面再说啦。再见。”秦佐挂断电话后朝乔娜笑笑道：不好意思。”

电话那边是小宝，秦佐挂断电话后，小宝纳闷地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听不懂了？”刘丹问：不会变成英语了吧？”“那倒没有。”小宝道。他估摸着秦佐那里来了什么人，可公司那边一般是不接待人的。

“乔队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办公啊？”秦佐笑着问道。

“那次在海关查货，你们公司的资料给了我们一份儿。”乔娜道。

“噢，这我到忘了。”

“秦先生，我今天冒昧的来，不会影响你吧？我指得是工作方面。”

“那不会，商人嘛，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秦佐点燃一支烟后问道：不介意吧？”

“没关系，单位里抽烟的人也很多。”乔娜笑着摇摇头。又问道：我妹妹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跟令妹平常没什么来往。”

“……可具我了解，她好像在跟你们公司做生意。”乔娜看着秦佐。

“哦？这我不太清楚。”秦佐摇摇头，并皱了一下眉。这时，李欣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她看了秦佐一眼，然后转向了乔娜：这事儿我知道，其实也不算做生意，就是请乔晶帮了点儿忙。”

“什么忙？”乔娜的目光转向了李欣。

“广西那边有个朋友托我买点儿麻黄，手续都有，就是指标有点儿问题。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好乔晶也在，她说可以帮忙联系一下，结果还真办成了。送货的时候她要和我一起去，她没坐过卡车，挺好奇的……这是我的事儿，跟我们公司没关系。”李欣三言五语把事儿交待清楚了。然后又在电脑键盘上敲打起来。乔娜听着李欣坦然的叙述，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少顷，她又问道：乔晶帮忙，拿好处了没有？”

“没有。”李欣把脸稍转过来一些道：既然大家交了朋友，并不是做什么事儿都谈钱的。”

“这样看来，到是我显得俗了？”乔娜自嘲地笑笑。

“我可没这么说。”李欣笑笑道：不过你妹妹人蛮热情的，很直爽。”

“……既然你们走得这么近，那么我想，你应该有她的电话吧？能不能告诉我？”乔娜这话似乎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李欣笑了：姐姐会不知道妹妹的电话？我想不会吧？要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乔娜收起了笑，显得有些尴尬：……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跟我联系了，以前的号码关机……”

“你既然也把话说开了，那我就告诉你，乔晶不让我把她是手机号码告诉任何人。她这样做得原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李欣道。

“是的，我知道。她吸毒以后一直躲着我。”乔娜沮丧地说。

“她吸毒我也知道，也劝过她。但作为交情不算深的朋友，也不好深说。况且现在吸毒的人又那么多，要都去劝也不可能……你还是应该找到她，好好跟她谈谈，作为姐姐，效果应该好一些。”李欣诚恳地说道。

“……我走了，耽误你们时间了。”乔娜说着站起身来。

秦佐和李欣闻言亦站起来。乔娜略思索了一下，又问秦佐道：秦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请讲。”秦佐这时已经从老板台后走了出来。

“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你是法人代表，你的护照是阿根廷的。”

“是的。”秦佐点点头道。

“那么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取得阿根廷公民身份的？”

“……乔队长。”秦佐笑笑道：这有点儿办案的味道了？”

“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乔娜的语气带出些许歉意。

“言重了。那我就简单讲一下。我有一位伯父在香港，膝下无子女。我的父母亲在“文革”中都死了……我是孤儿。运动结束后我以过继的方式到了香港，取得了香港公民身份。以后，我的伯父移民到了阿根廷，我也一块跟过去了。就这些。请问还需要了解什么？”秦佐看着乔娜。

“……没问题了。不好意思。”乔娜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李欣礼节性地把乔娜送至电梯处。两人平淡地告别。

“大哥，这个女人什么意思？”李欣回到办公室后问。

“她一直跟在你们车后头，单程一千多公里，并且知道车上拉得是什么东西，况且还带着她妹妹。所有这些，她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呢？不过她这样露下面也好，以后打开了交道，彼此能自然一些。”秦佐道。李欣点点头，她又坐在电脑桌前敲打起键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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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王琪老公，你听本小姐说啊，别打岔。反正我觉得吧，咱们现在也有点儿钱了，要不你去把车赎回来吧，那样你就能回家了。像现在这样，咱们太像孤儿了。我是没办法了，可这么拖累着你，我也不忍心。”乔晶躺在客房的床上道。

“别这么说，只要你高兴，本小老公再苦再累，也绝无二话可说。哎，你说赎车？这么长时间了，不会已经卖了吧？”王琪凑到乔晶身边也躺下了。

“碰碰去呗，万一呢。哎，李姐最近也不找我了，要是再能赚点钱，咱们就开个店。你说，开什么店好？要不开个花店吧？每天面对那么多鲜花，心情一定很好，你说呢老公？”乔晶回身搂住了王琪的脖子。

“鲜花店？不成不成。那个买卖一定很辛苦，弄不好死了就赔了。再说咱俩也不像勤劳致富的人。我看开个咸菜店算了，那东西坏不了，反正慢慢卖呗，也不着急。”王琪道。

“卖咸菜！亏你想得出来，太没情调了。”

“反正得卖点儿不容易坏的东西，这叫把风险降到最低。”

“那就卖石头吧，没个坏。”乔晶呵呵笑起来。

“成。就卖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谁买谁得病。”王琪也笑起来。

“哎，你去阮大胖子那再给我买点粉，不多了。注射器也买点儿。”乔晶道。

下午四点多，乔娜正在办公室写一份季度报告，华北敲门进入道：乔队，有个嫌疑人举报，新建小区有个贩毒的窝点儿。”

“确认了吗？”乔娜抬起头问。

“嗯。”华北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抓人。”乔娜推开面前的材料站了起来。

新建小区在西城的东南角上，是一片很大的居民区，主要是搬迁户。华北说得这个窝点儿就是那个大胖子阮姐。

二十多分钟后，两辆警车相继驶入新建小区的大门，直奔36号楼而去。这栋楼在小区较靠里的位置上。此时已是太阳西斜的时候，气温降下来不少，小区内有较多居民在楼前楼后换空气。警车过处，人们好奇地观望着。

警车在36号楼三单元前停下来。乔娜、华北、岳婷等人陆续从车里下来。

“三层左边那户。”华北指着三楼的一个窗口道。众警员纷纷进入单元门。楼道里很快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阮姐此时正准备为一名女性吸毒者注射。女吸毒者的表情明显有点儿紧张。王琪在房间一角往一只塑料袋里数着数放入一次性注射器。边道：阮姐，十套啊。”阮姐不耐烦地扭头道：知道了，那又不值钱，自己拿吧。”然后，她又转过脸柔声细气地对女吸毒者道；姑娘，这头一针最重要，所以收费要高一点儿。可这头一针要是打舒服了，以后你就跟着舒服吧。”

“你轻点儿啊，我怕打针。我小时候……”未待女吸毒者说完，外屋传来了敲门声。阮姐和王琪的目光都朝外屋看去。

“小伙子，你去问问是谁？问清楚了再开门。”阮姐道。她是租得房子，除了买粉的，其他人不会来。王琪答应着走到外屋去，也未问，便开了门。当他看到门外的乔娜和华北等人时，一下子便懵了。随着乔娜一声：把他扣住。”的话，王琪的脑袋便不再听使唤了。数名警员快速进入了里屋。

“别动。警察。”一名警员喊道。阮姐这时仍抓着注射器为那个女吸毒者注射。她扭头看见一帮警察涌进来，那张大脸登时便惨淡的再无了光泽。她一屁股朝地上坐下去。那名女吸毒者的胳膊上还扎着针管便被警员提着脖领子拽了起来。

“带走。”华北严厉的道。

经过一番搜查，从阮姐处查获毒品一百六十余克。

乔娜把王琪带回队里后，语重心长地和他讲了许多道理。最后王琪答应带乔娜去找乔晶。

当乔娜出现在饭店客房里时，乔晶一下就傻了眼。她呆呆地看着姐姐，半晌竟说不出话来。乔娜并未带其他警员过来，因为乔晶毕竟只是个吸毒者，严格地讲并未触犯法律。所以，用不着兴师动众。

乔娜看着妹妹那张憔悴且蜡黄的脸，心里骤然涌上来一股酸胀的苦涩。在未见到乔晶时，她每天都在心里嘟哝着许许多多的话，但现在找到了乔晶，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姐妹俩就这么对视着，竟有几分钟说不出话来。

“晶晶，我……”王琪试图跟乔晶解释，但也是不知说什么好。

“姐……”乔晶并未理会王琪，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姐姐身上。她忽然感到非常恐惧，她不知道姐姐会对她如何？还有爸妈……她的心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乔娜此时已经缓过神来，情绪亦从伤心转变为恼怒。十几年的警察生涯，亦让她也或多或少养成了一些职业习惯，这就是愤怒。长年累月的与丑陋和罪恶零距离接触，使这种职业在潜意识里都有着暴力的成份。

乔娜朝妹妹走过去，并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身后的铐子。乔晶则恐惧地看着渐渐走近来的姐姐，心也像是一只井里的吊桶，被提高到了极限。

“姐……”乔晶惊恐地叫了一声。而乔娜却忽然扬手狠狠抽了她一个嘴巴。同时，声色俱厉，几近歇斯底里地喊道：浑蛋！”

乔晶并未躲避这突然而至的粗暴，而是翕动着嘴唇，怔怔地看着姐姐。乔娜突然又出手打了妹妹一记耳光。顷刻间，乔晶的嘴角流下来一道殷红的血线。乔晶这时方似梦醒了般地扑进姐姐怀里失声哭了出来。乔娜亦紧紧地抱住了妹妹，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出来。王琪在一旁惊愕地看着。

“姐，别抓我……”乔晶爆出一声哭。

乔娜看着满脸是泪的妹妹，慢慢从身后把铐子摘下来。她铐住乔晶的一只手，又铐住自己的一只手，然后低声道：走。”

“你去办退房手续，收拾东西……然后去戒毒中心找我们。”乔娜对失魂落魄的王琪道。后者机械地答应着，连连点着头。

乔娜与何院长是熟悉的。在何院长的帮助下，她很快为乔晶办理了入院手续。乔晶被安排在一间有四个床位的病房里。

已换上病号服的乔晶呆呆地坐在床上，机械地来回绞着手指头。王琪在墙角处蹲着，一副兔死狐悲的模样。

“王琪，你呆会儿跟我回去做笔录。”乔娜把目光又落在妹妹身上：……晶晶，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你真是疯了……这要是让爸知道，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奶奶还没走，她还等着见你一面再走，她已经是八十岁的人了。晶晶，你让我说你什么呢……”

乔晶听着姐姐的话，低垂着头，流着泪。她在广播电视局工作，当然会知道吸毒的危害和后果的严重。开始只是想玩玩，但那种诱惑力确实太大了。可一旦上了身，似乎所有的理性便不再属于自己了。面对姐姐的愤怒和伤感，乔晶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晶晶，不管怎么说，你先把毒瘾戒掉。一定要听大夫的话，你要是再瞎闹，我也救不了你……听见了没有？”乔娜道，眼睛里流出泪来。乔晶机械地点着头。喃喃地道：姐，别告诉爸，他有病……”

“你要早点儿想到爸的病，就不这么干了。”乔娜的火气又升上来。

几名医务人员带着检测仪器进入病房。

“姐，我怕……”乔晶看着医务人员露在口罩上方漠然的眼睛和那些古里古怪的仪器道。

“现在怕有什么用？早干吗呢？听话，按大夫说得做。”乔娜道。

“374号，抽血。”一名医务人员叫着乔晶的号码，拿出注射器朝她走过来。乔晶皱皱眉，绾起了右边的袖子。乔娜看见那条胳膊上被注射器留下的点点斑痕，她痛苦地扭过脸去。

乔晶在床上慢慢躺下来，眼睛似死鱼般瞪着天花板。医务人员用胶皮管扎住她的手腕，找着绷起的血管……

在乔晶接受检查的时候，乔娜来到了何院长的办公室。她在戒毒所工作了几年，深知戒毒工作的艰难与戒毒者的痛苦，并且更知道一些戒毒程序的残酷。而强制性戒毒所与这所戒毒中心的性质是不同的。强制戒毒所的吸毒者一般是已触犯了法律，是以嫌犯和犯人的身份接受戒毒治疗。所以所受到的待遇和态度是不一样的。而这所戒毒中心的吸毒者则是自愿到这里来接受治疗的。

“何院长，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请你一定想办法帮我妹妹把毒戒掉。”乔娜坐在沙发上，心急如灼地道。

“我会尽力的，这点请放心。也请转告你父亲，让他不要太着急。说起来，我在筹建这所戒毒中心的时候，你父亲还在各方面对我有过支持和帮助。其中有五百万的贷款还是你父亲为我们协调的。”何院长点着头，继续说道：见了你父亲，一定给我代个好。”

“我爸还不知道这个情况，我妹妹在外边躲了几个月，刚找着。我跟家里没敢说，我爸的心脏病这几年挺严重的。”乔娜担心地说。

“哦？”何院长抬头看着乔娜。

“我明天抽空把押金送过来。”乔娜歉意地道。

“不着急。”

“何院长，我妹妹很任性，自制力也差，对她要管理严一点儿，别再让她跑出去了。我在公安厅戒毒所工作过，我知道那种感觉，一旦毒瘾犯了，人就跟疯了一样。”

“好。我把她安排到特管患者里。我们这儿也有一些防范措施。大门口有保安和医务人员，没有得到允许的患者是不能出大门的。”何院长解释道。

乔娜从何院长的办公室出来后，往乔晶的病房走去，她要再叮嘱乔晶几句，然后带王琪回队里做笔录。这时，她忽然看见了从对面走过来得秦佐，不禁一怔，随即放慢了脚步。

“你这是……”待秦佐走近时，乔娜纳闷地问道。

“哦？这么巧？”秦佐亦停住了脚步道：我一个朋友在这里戒毒，我来看看。你是……”

“我找到我妹妹了。”乔晶看着秦佐道：我，还有事儿。再见。”

“再见。”秦佐看到乔娜的整张脸都陷在了一片愁苦之中，心里不禁往下一沉。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概离开有十几步时，却又同时回头去看，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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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七十七章

岳昆仑在床上昏然睡着。他的面容消瘦，枯槁。

“护士，他情况怎么样？”秦佐进入后问道。

“发病的时间明显延长了，发病的时候状况不好，闹得很厉害。”护士回答道。

“吃东西怎么样？”秦佐又问。护士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儿。秦佐走到桌旁，他看见桌上的纸上胡乱写着潦草的字迹，有的字明显是被泪水浸湿的，变得模糊不清。秦佐看着，眼睛亦渐渐湿润了。

“王琪，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你们会走得太远，但我担心你们可能被人利用……你说，晶晶帮昆都公司办这些事儿，她到底拿钱了没？”乔娜紧盯着王琪问。

“拿什么钱？”王琪装着糊涂。他把乔晶的藏身之地告诉乔娜后，心里一直很难受，他觉得这样一来，自己在乔晶的心目中就更不像个男人了。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再不多说一点事儿出来。可他也想过，最好别打人，要是打，一切也都不好说了。

“就是好处费。什么钱？”乔娜瞪了一眼王琪。但王琪始终低着头，根本不看她。乔娜把王琪是从戒毒中心直接带回到队里的。华北在审叫阮姐的那个胖女人。

“这我不清楚姐，你知道晶晶那个脾气，我从来不问她的事儿。”

“那晶晶帮人送货你总知道吧？”

“知道一点儿。可她是自己去得，我没去，她不带我。”王琪耍了个小聪明。

“……你还知道什么？”

“也就这些吧，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姐，我就是帮晶晶买过几次粉，我又没抽过，更没卖过。姐，你们不会再抓我了吧？”王琪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

“现在还不好说，得等把事情弄清楚。王琪，替他人购买毒品或者筹集毒资也是触犯法律的，你懂不懂？”

王琪摇摇头，又低下头去。

对王琪的询问一无所获，乔娜把他打发走了。王琪直接去了戒毒中心。

下午六点多，乔娜考虑再三，决定还是把晶晶的事儿告诉家里，她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

回家后，乔娜把父母悄悄叫到书房，然后考虑着怎么说。

“到底什么事啊小娜？还用得着背着奶奶？”李湘云问。

“……爸，妈，你们听了以后别着急，事情已经出了，我也不敢再瞒着你们。”乔娜嗫嚅着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晶晶？”乔玉峰预感到了什么。

“晶晶怎么啦？她不是出差了吗？”李湘云急着问。

“……晶晶吸毒。”乔娜费劲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乔玉峰和李湘云几乎同时问道。皆很吃惊。

“她没出差，一直在本市。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找到她。”

“那她现在呢？在哪儿？”李湘云问。人也站了起来。

“我把她送到戒毒中心去了。”

“天那！这孩子怎么会吸毒呢？她疯了？”李湘云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并看着乔玉峰。而乔玉峰则强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很快还是出现了异常。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并用手使劲儿揉着心脏的部位，额头上亦出现了大滴的汗珠子。乔娜急忙过去扶住他，边道：妈，快拿药，快点儿……”

晚上八点多钟，乔玉峰和李湘云坚持要去戒毒中心看乔晶。乔娜拗不过他们，便开车带他们去了。

当乔玉峰和李湘云出现在乔晶的病房里时，何院长和几名医务人员正在床前观查着乔晶的反应。乔玉峰和何院长打过招呼后，便走到床前注视着乔晶。乔晶输着液，脸色焦黄，面庞消瘦，紧闭着眼睛，身体不时抽搐一下，腮边留有泪痕。王琪在见到乔娜等人时，已悄悄躲到了走廊上。

乔玉峰痛苦地目光落在乔晶脸上，久久挪移不开。李湘云以手掩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乔娜亦是心情沉重，泪光闪烁。

“乔市长，您不要太着急，这个孩子的吸毒史比较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戒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们最近又进了一种新药，效果比较好……”何院长低声道。乔玉峰缓缓转过身体，面对着何院长道：何院长，作为家长，我很惭愧……拜托了。”

“应该的。”何院长点点头。

“她连话都不能说了吗？这么严重？”李湘云轻轻抚着乔晶未输液的另只手问道。

“那到不是。她从今天下午才脱离毒品，我们给她服用了加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她现在是在药物的影响下，强制进入睡眠状态。这跟概念上的昏迷没有关系。”何院长解释道。

乔玉峰的目光又落在乔晶的脸上。目光沉重，目光唏嘘……

夜里十一点多了，刘丹和小宝接到秦佐的电话，让他们马上去别墅。两人知道必有要紧事。否则，这个时间秦佐不会和他们联系。两人急急开车离开了基地。

小宝和刘丹到了别墅，进入一层客厅。他们见到铁牛和豹子都在秦佐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并神情紧张。

“大哥，出什么事儿了？”小宝坐下后马上问道。刘丹亦在李欣旁边坐下。

“……是七叔那出事儿了。”秦佐的口吻明显有些烦躁：我们送麻黄那家药厂的一个仓库管理员监守自盗，偷了两百公斤麻黄卖给了一个冰毒加工点儿。这个管理员现在已被桂昌警方抓获……这事儿有麻烦了。”秦佐把烟灰弹入灰缸里。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的手续不是正常吗？”小宝道。

“问题是这个收赃的老板，就是跟七叔有联系的那个越南人。七叔这些年捣腾的武器，大部分是跟他做得。”秦佐道。大家听到这里，心里基本上有数了。

“七叔什么意思？”豹子问。

“那个越南人跑了，加工点也被查封了，七叔说这个人昨天给他打过电话，他还没出境，一旦他落到了警方手里，那麻烦就大了。如果七叔栽了，就算他封得住嘴，可他手下那些人呢？到了那时候，我们也难脱身了。”秦佐又点了一支烟。李欣倒了杯红酒递到他手上。

“大哥，你说怎么办吧？”铁牛道。

“我和七叔碰过了，两条路，一是帮那个越南人出境，到了那边儿他自己会想办法。越南现在还很乱。另一条路，就是在大陆警方找到他以前，把他干掉。”秦佐喝口酒道。

“那就走吧，还等什么？”小宝急着道。

“……我再和七叔通通气。要走只能坐飞机，开车去怕来不及。我估计警方的动作也会很快。李欣，马上问一下到南宁的航班班次，直飞桂昌的航班没有。”秦佐扭头冲李欣说。然后又道：估计也就这样了。大家准备吧，手机都开着。”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关过手机？”豹子笑笑站起身来。

“噢。”秦佐点点头，他近期的记忆力确实不如以前了。令他没想到的是，岳昆仑竟然对他有如此深重的影响。而乔晶的入院对他也有着一定的……尽管秦佐知道这些对他都是有危险的，但仍是难以克制。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华北便接到了桂昌市局缉毒大队严队长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马上到乔娜的办公室汇报。正好刑警队的刘队也在。

“乔队。”华北进了屋没顾上坐便说开了：……桂昌市局的严队打来电话，说咱们去查得那家药厂出了问题，一个监守自盗的案子牵出来一个冰毒加工厂，监守自盗的人已被抓获，但那个冰毒加工厂的老板跑了，现在正在追捕。这是个越南人。严队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派员过去协助查案。”

“为什么让我们派人去？”乔娜问道。

“因为被盗的这批麻黄原料是从咱们这儿过去的，他怀疑案子跟咱们这里有牵连。”华北说完，用请示的目光看着乔娜和刘队。

“……我看这横竖是条线索，宁碰了别误了。那个事儿我也一直觉得太寸了，不少地方讲不通。我觉得你们应该去一趟。”刘队道。

“那就走一趟。”乔娜道。

“谁去？”华北问。

“……我和岳婷去吧。家里事儿也挺多，没人盯着不行。你在家吧，我带岳婷去吃住也方便。再说，到了那边，主要还是依靠当地警方。”乔娜道。

“怎么走？”华北又问。

“坐飞机吧。时间很紧，如果那个越南人跑出国境就麻烦了。越南目前尚未加入国际刑警。”乔娜道。

“那我打电话订票。订今天的？”华北拉开了门。

“行。你通知一下岳婷。哎，机票订到南宁。订好票后，通知严队长到南宁机场接我们。”乔娜又叮嘱道。华北答应着出去了。

“出门在外，一定多注意。”刘队关切地说。他的警龄快二十年了，深知出差办案的难处，更何况是女同志。

“嗯。”乔娜感激地道。

到南宁的航班有两个班次。上午十点三十分和下午三点四十分。李欣在网上为秦佐等人订了上午的班次。华北亦在网上为乔娜和岳婷订了下午的那趟班次。

秦佐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想走前再去看看岳昆仑。刘丹八点钟开车把秦佐、小宝、铁牛和豹子送到戒毒中心。秦佐自己去看岳昆仑，其他人在车里等。待秦佐看完岳昆仑，刘丹便直接送他们去机场。

“昆仑，感觉好点了吗？”秦佐见到岳昆仑后问。

“不好……还是让我出院吧，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岳昆仑摇着头，嘟哝着。他的脸色很难看。

“昆仑，你还是咬咬牙把毒戒了吧，戒了毒你还能做很多事儿。再这么吸下去你真的就完了。你不是要出诗集吗？我帮你……挺一挺，你能熬过去。”秦佐动情地道。岳昆仑痛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脸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吃药了。你尽量少跟他说话，他体力消耗太大。”一名护士进入说道。

“昆仑，我得出趟差，一回来我马上来看你。”秦佐道。岳昆仑点着头，从护士手里接过药片吃进去。秦佐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处又回过头来看了岳昆仑一眼，这才走了。

十点三十分。秦佐等人登上了南去的飞机。

中午，乔娜陪父母亲又到戒毒中心去看乔晶。几人进入病房时，乔晶正在输液，看上去人很虚弱。乔玉峰夫妇在椅子上坐下来，愁眉苦脸地看着女儿。乔晶看着父母，泪水流出来。半晌才道：爸，妈，我对不起你们……”闻言，李湘云的眼泪便下来了，她忍着哭声道：晶晶，你也太不懂事了，以后让妈还怎么敢信你啊？”

“妈……”乔晶也哭出声来。

“……晶晶，我要出差，下午就走，这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下决心把毒戒掉。你看看爸，还剩几根黑头发了？为你的事儿，爸犯了几次病……你总该为爸妈想想吧？我是工作忙，对你关心也少，可我心里是有你的……”乔娜说着也落下泪来。乔玉峰看着乔晶一个劲的叹气。

下午三点四十分，乔娜和岳婷登上了飞往南宁的飞机。华北和刘队都去送了。

秦佐等人走出接机口时，阿春已在等候。几人上了阿春开着的一辆商务车，出了机场后，便朝桂昌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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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下午五点四十分，乔娜和岳婷抵达了南宁机场。桂昌市局的严队和另一名未见过面的警员到机场接得机。

在返回桂昌的车里，严队把这次案发的过程向乔娜详细作了介绍。

“监守自盗的管理员被我们抓获后，在经过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得到了口供，便连夜赶往那个制毒窝点。当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可在我们赶到时，车间各处已经躺下了七具尸体，都是被枪杀得，地上到处是血。工作架上的两只反应釜还冒着蒸气，墙边的麻包里都是未经过处理的麻黄原料。还有少量的成品冰毒结晶块。车间和传达室的灯都开着，看样子作案人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并且走得很仓促。否则他至少应该把成品冰毒带走。这个工厂以前是个烧砖厂，因为地方小不够用，就租出去了。”坐在副驾座上的严队讲完后，扭头朝后排座的乔娜看看。又道：但在这七个死尸里，我们发现了一个活着的人，这个人叫刘永贵，外号老贵。当时发现他还有一口气儿，我们马上组织了抢救，折腾了一个晚上，算是脱离了危险。据这个老贵交待，这个厂的老板叫阿阮，是个越南人。阿阮知道那个管理员被抓以后，马上返回了工厂。这个厂只有六个工人，平常负责管理的就是老贵。他跟了阿阮有七八年了，据他自己说，阿阮对他很信任。他还说，阿阮回到厂里后是想把工人驱散，并没想杀他们。但工人知道出了事儿，就逼着阿阮要工钱，可当时阿阮身上没钱，工人不干，还跟他干起来了。阿阮见脱不了身，这才开枪把工人都杀死了。”

“他为什么杀老贵？”乔娜问。

“老贵说，工人们辛辛苦苦的不容易，就这么走了太吃亏了。他是在帮助工人要工钱的时候遭到枪击的。我是这么想得，阿阮大概是想回去拿那些成品冰毒，但工人闹起来以后，他怕脱不了身，便把工人杀了。但杀人以后他很紧张，所以，也没顾上拿那些冰毒，就跑了。”

“这个老贵对阿阮了解多少？包括他制造冰毒。”乔娜问。

“他跟了阿阮多年，对阿阮的社会关系和生活习惯等等都非常了解。他表示愿意配合警方，戴罪立功。”严队道。

“制毒和贩毒方面呢？”

“老贵说他知道阿阮在制毒，并且这个工艺流程就是老贵在掌握，但他没有参予过销售。另外，他说那些工人都是山里人，只知道是在做药，具体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严队道。

“……严队，你说这个案子跟A市有关系，证据是什么？”乔娜问。

“老贵讲，他在一个接货地点见到一辆拉麻黄草的解放牌货车，车牌号他不记得了，但牌子是A市的。所以我怀疑原料是从你们A市流过来得。另外，那个仓库管理员盗窃的麻黄也是从你们那儿过来得。我认为这绝对不会是巧合。”严队肯定地说。

“这个老贵说得接货地点你们去过了吗？”

“去过了。是一个废弃的小型仓库。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建得，早就没人用了，在山沟里，也就剩下几栋破房子了。老贵讲，他是奉阿阮的指示去接货，只管验货和数量，其他不清楚。人他是见了一些，但都不认识，接货以后双方也不再联系。这也是毒品交易的常见形式。”

“那就是说，我们只有抓到阿阮，才有可能接上其他的线索？”乔娜道。

“对。现在我们只能依靠老贵提供的线索去抓捕阿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上报了省厅和公安部，并在全国范围包括网上了通缉令。鉴于阿阮是越南国籍，公安部指示，如果有必要，可以发出红色通缉令……乔队，我估计，阿阮目前仍在大陆境内，没有出去。”

“为什么？”乔娜向前探探身子问。

“一是时间的问题，再一个就是，他在大陆境内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所以我想他不会走得这么快。”

乔娜等人思索着。南宁至桂昌有264公里。即使是走高速，亦需要两个半小时。乔娜等人利用这段时间可以相对充分的讨论一些问题。

在桂昌最醒目的华容饭店的顶层旋转餐厅里，秦佐等人和七叔、阿春正在用餐。此时已是晚上八点。仲秋的白昼短了些，中午的气温虽然还较高，但昼夜交替后的温差明显有了变化。刚进入雨季，雨水似乎还有些慵懒与迟钝，待它清醒后，绵绵的秋雨便会执著地下个不停，天气就此开始渐渐转冷。华容饭店是一家旅游饭店，24层高，是这座小城中最高的建筑物，从这里可以鸟瞰到城区的所有角落，就是南边的山群，此时也在月光的新照下，现出了飘渺的轮廓，继而被尽收眼底。

“按说这件事儿应该由我来了结，因为毕竟是在我的地面上出得事儿，但我担心我手下的人应付不了。所以，只好有劳各位了。”七叔压低了声音道。然后又朝邻桌的四个亦在用餐的汉子瞟了一眼。这几人是七叔的手下，与小宝等人在接货时曾照过面。

“七叔，这件事大家是互相牵着的，既然如此，该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就安排吧。”秦佐亦低声道。

“事不宜迟，晚上就得干活。”七叔感激地冲秦佐点点头。

“秦大哥，上回来得那两个女的，雷子。”阿春把雷子两个字压得很低地道：刚才进了市局。是缉毒队的人去接得。”

“……乔娜？”秦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活看样子有点干头了。”

“吃饭。来，夹菜。”七叔道。几人不再说话，开始吃东西。

吃过饭，七叔又和秦佐等人来到饭店底层的茶榭包房品茶，边商量干活的细节。这里三面临水，楼台回廊，十分清静。

“就阿阮目前的情况看，他不会轻易和人再联系。就是前几天跟我联系，也是用得一个生号码。看样子他是连我都开始防着了……阿阮虽然是越南人，但他在中国经营了十几年，是个中国通。越南打了那么多年仗，人都狠着呢。他这个人平常到也算义气，可到了这个时候，就成了一条撞破笼子的狼了，谁挡路他绝不会手软。如果他一旦落到警方手里，人到了生死关头，想得只有自己，就算明知道自己活不了，也要拉上几个人垫背。”七叔抽着烟，慢条斯理地道。

“七叔，接货的过程中有什么漏洞没有？”秦佐问。

“……应该没有。接货的双方都是生面孔，转款也只有我跟阿阮知道，具体手续是阿春办得。他那边的其他人我是不见得，我手下有几个人在接货的时候和他的手下见过面，但事后也从不联系。所以，只要阿阮不落在警方手里，问题就不会太大。噢，他的通缉令已经发了，我们要抓紧干活了，一定要抢在警方前头找到他。”七叔说完，看看秦佐，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七叔，是送他出境，还是……”秦佐问。

“这要看具体情况了。能把他送出去更好，毕竟一起经营了这么多年，我确实不想那么做。”七叔的口气没假。

“明白了。”秦佐道。

“阿春，把家伙给你秦大哥他们准备好。你作向导，其他的弟兄暂时就不要露面了。好，干活吧。阿春，用那辆黑吉普车，牌子是外地公安的。”

“舅舅，阿阮会不会再跟你联系？”阿春问道。

“不好说了。不过还是要找到他，最好能当面把话说清楚。”阿春听着七叔的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个小时候，秦佐等人已坐进了阿春开着的，挂着警用牌照的吉普里。几人都换上了警服，秦佐还粘了假胡子。

乔娜和严队长等人在市局食堂简单吃过饭，便直奔医院去提审老贵。

老贵的病房外有四名警员担任着警戒，且都带着武器。见了严队，警员们和队长简单打了招呼。

老贵躺在床上输液，看上去虽显得很虚弱，但神志还清醒。他的肚子和大腿各中了一枪，但都不是要害部位，只是失血过多。

“……阿阮在桂昌有三个落脚点，两个是他的情妇，另一个是喜鹊山庄。他有两个保镖，也是越南人，以前都是军人。”老贵断断续续地讲着。

“老贵，到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说实话，这是政府给你的机会。”严队严肃地道：就算你没参与贩毒，但制作冰毒也是重罪，你要好好考虑了。”

“我明白，明白。”老贵点着头，声音很弱。

乔娜等人和严队走出病房后，严队对执行警戒的警员道：一定要严密封锁老贵的情况，除了指定的医务人员，其他任何人不许接近。这个案子事关重大，绝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这个案子的规格已经上了红线，这你们都清楚吧？”

“是。”几名警员答应道。

乔娜、岳婷和严队等人沿走廊走去。路上，严队道：乔队，没时间休息了，你们就辛苦一下吧，咱们得马上行动了。阿阮这个王八蛋要是跑回越南，再抓他就费劲了。”

“你安排吧。”乔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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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八十章

阿春开着车驶入一片高档别墅区。沿路可见到两人一组的保安在流动着巡视。路灯很柔和，加上今晚有月亮，小区内显得静谧幽雅。

阿春把车停在一幢二层别墅前。穿警服的阿春、豹子和小宝下了车朝门口走去。门口亮着灯，屋内亦有灯光。秦佐和铁牛在车里抽着烟盯着阿春等人走去的背影。

阿春抬手按响了门铃。少顷，一名穿睡衣的少妇开了门，她看见是警察，并未露出惊慌状，而是平静地问道：什么事儿？”她的普通话说得蛮好。

“进去说。”阿春的口气很有礼貌，且脸上挂着浅浅的一层笑。

“有手续吗？这是私人住宅。”少妇道，并不让开身子。阿春突然变脸，扬手抽了少妇一个结结实实的嘴巴。然后道：没听见？进去说。”少妇一怔，她显然为阿春的蛮横感到了吃惊，便让开了身体。这时，从她的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线。阿春等人进入屋内，少妇尾随着。阿春对小宝朝楼上指指，然后厉声问少妇道：阿阮呢？他在哪儿？”小宝和豹子这时已经朝楼上走去。

“……我跟他已经不联系了，他早把我甩了。”少妇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抽纸擦嘴上流出的血。而阿春却又抬手左右开弓扇了少妇两个耳光。这下，少妇的鼻子和嘴里一下就涌出来很多血。

“不许擦……我再问你，阿阮呢？”阿春弯眉倒立，杏眼圆睁，声音尖利刺耳。少妇捂着嘴，泪水渐渐流了出来：他真的很久没来了。”

“这房子的业主是谁？”阿春问。

“是我。”少妇用舌头舔着嘴角的血。

“他给你买了这么大一幢房子，就没事儿了？”阿春不信她的话。

“这房子是我买得，我是香港人，我从不用他钱的。”少妇委屈地道。阿春这时似乎才听出了她的话里带着点儿广东口音。这时，小宝和豹子从楼上下来，小宝冲阿春摇摇头。豹子又在一层的几个房间看了看，皆无人。

“不许跟别人说我们来过。”阿春看着少妇的目光缓和下来。她朝小宝和豹子摆摆手，几人朝外走去。少妇没敢跟出去，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几张抽纸开始奇網网收集整理擦脸上的血，而这时，泪水也纷纷流了下来，她低声抽泣着。这时，她听见门外汽车打火和启动的声音。须臾，声音渐渐远了。

“跟着这个狗屁阿阮，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少妇低声诅咒着。她确实不知道阿阮的下落，阿阮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她是在香港的一间酒吧与阿阮邂逅的。那时她那位比她大三十多岁的丈夫刚去世，她虽然得到了一份可观的遗产，但在伺候老夫数年的时间里，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也揉烂了她的心态。而阿阮则是个能说会道，长像不错，且有着一身健子肉的男人。一见之下，少妇便不免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另外，阿阮出手很大方，并相当会讨女人喜欢。所以，在接触了几次后，少妇便春心难耐地和阿阮双双躺到了某个饭店的双人床上。在那张床上，少妇终于又尝到了久违的男欢女悦的滋味，且饱满欲胀，她满意极了。半年后，少妇在阿阮的劝说下，变卖了香港的房产，随阿阮来到了大陆桂昌。阿阮说想在这里投资搞房地产。但他从不用少妇的钱。并且一如既往的慷慨大方。但是狗便改不了吃屎的欲望。几年后，阿阮对少妇腻烦了，又开始在外沾腥惹骚。但少妇亦奈何不得他。她不知道阿阮在外边做什么生意，亦不知他流水般的花钱是从哪条大河里漂来得浮财。总之，她所迷恋的这个男人对她来讲，始终是个沾满了铜锈的谜团。

少妇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了很久，弄不清阿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又得罪了何方神圣？她就这么想着，边流着只有闺中怨妇才能流出的，太多的泪水。忽然，她又听到了门铃声，不觉一惊，但还是下意识地过去开了门。

当乔娜和严队出现在门外时，少妇不禁浑身都激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闪开了身子，让门外的几名警察进来。一想到刚才那个女警察的凶蛮，少妇心里便沉甸甸的。

“我们是市局缉毒大队的。阿阮涉嫌贩毒，已经被通缉了。你跟他的关系我们都清楚，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阿阮在不在你这儿？”严队一进门便直奔主题地道。其他警员已经楼上楼下地搜索开了。

“他很长时间没来了，真的……刚才警察已经来过了，我已经对他们说了。”少妇紧张地回答道。

“什么？警察？什么时候？”严队的脸色变了。

“大概有一个小时吧。”少妇从严队的口气里似乎也查觉到了什么。

“快走。”严队道。这时在各个房间搜索的警员都聚到了一楼客厅里，从他们的表情看，皆没有收获。大家随着严队朝门外走去。

“有人冒充警察。这说明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找阿阮……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他的同伙，另一种就是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他们在堵路，也许要灭口。如果我们晚了，就只能收尸了。”上车后，严队道。乔娜点着头，她同意严队的分析。

两辆警车加大油门驶出了别墅区。在驶上街道时，警车响起了刺耳的警笛。沿途车辆纷纷让路。

喜鹊山庄位于桂昌市的东南角，属于市郊连接处。山庄占地面积颇大，是一个集吃住、桑拿、夜总会于一体的高档娱乐场所。这时已是晚十点多钟，正是客人们前来光顾的点儿。名目繁多的房舍前都停着数量不等的各类车辆，院子里到处可见穿着工作服的男女工作人员匆匆走动。

停在一幢房前阴影中的吉普车里，穿着警服的秦佐和铁牛抽着烟朝窗外看去。

阿春、小宝和豹子快步穿过走廊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几人至镶着总经理室标识的门前止步。阿春推门进入。房间很宽绰，陈设亦很考究，老板台的高背椅上空着，台上的巨大台灯发出柔和的光泽。阿春扭头去看，讲究的双人沙发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像是在睡觉。阿春等人的进入显然惊动了女人，她懒懒地坐起来问道：你们是……”

“徐总呢？”阿春客气地问。

“什么事儿？”女人问。听口气女人能当徐总半个家。

“我们是徐总的朋友。晚上有几个朋友要过来玩，想请徐总关照一下。”仍是阿春在问。

“徐总在三楼棋牌室和几个朋友在玩牌。”女人道。随即又躺了下去。

“谢谢了。”阿春道。然后和小宝、豹子走出门去。

阿春和小宝、豹子没乘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到了三楼。阿春很快找到了棋牌室。推开门后，看到屋内有数名男人在打麻将，旁边亦有观者。阿春走近前问道：徐总呢？”一名男人显然不耐烦地道：徐总在隔壁，308。”阿春退出房间后走到了308室外。她推开门道：徐总，有人找。”正在打麻将的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抬头问：谁呀？”阿春上前几步挽住了答话的男人道：见了就知道了。徐总，你是生意做大了，人也小器了，这样可不好，把老朋友都忘了。”阿春半推半架得把莫名其妙的徐总带出了门。后边一个声音响起来：这走了，人不够啦……”阿春未理会，一直把徐总搀至门外，然后对他含笑低语道：老老实实跟着走，要不就打死你。”徐总这才顿醒，知道来者不善，但也只能这样了。俗话说，越有钱的越怕死，真是这样。

阿春等人挟持着徐总来到门外时，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小宝和豹子把徐总使劲儿推进吉普车里。阿春这时已经打着了火，车启动，调头，快速朝山庄的大门驶去。在经过大门时，严队等人乘坐得两辆警车与吉普车擦肩而过，且警笛声大作。

两辆警车在山庄主楼前停了车，严队和乔娜等人从车里下来直奔楼里。

“徐总呢？”严队冲着总台的人问道。

“刚才和几个警察走了。”一名主管纳闷地答道。

“妈的。”严队猛地一掌拍在服务台上，几名服务生浑身一颤，脸色都变了。

在一片僻静的临水的树林中，徐总魂魄迸飞地坐在湿乎乎的地上，三支短枪顶在他的头上。稍远处的吉普车里，秦佐和阿春低声说着什么。

“说实话，阿阮在哪儿？我知道他最近找过你。不想活你就装汉子。”小宝用枪筒磕着徐总的脑袋问。

“……你们是什么人？如果是道上的朋友，那好说，咱们按规矩来。”徐总的声音多少有点儿颤，但人还挺得住。

“不该问得别他妈问。刚才问你什么了？快说。”豹子照徐总肚子上踢了一脚。徐总哎呦一声用手捂在肚子上，然后抬起头来道：上星期他来过，我给他拿了二十万人民币，七万美金。以后他再没来找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就给他这么点儿钱，他能干吗？”小宝问。他这时已经敞开了衣服，警帽也歪得快掉了。就是说咋看咋不像警察了。

“他在我这儿没多少股份，给他这点钱也就差不多了。他投资那点儿钱也就能把卫生间重装修一下。他，他那点儿钱……”徐总的口气中带出了几麻袋沉甸甸的不屑。

小宝走回到车旁，对车里的秦佐道：大哥，看样子他真的不知道。”秦佐略琢磨了一下，然后低语道：告诉他利害关系，把他扔下咱们走。”小宝点点头，又朝坐在乱草丛中的徐总走过去：老徐，阿阮出事儿了，现在警方通缉他，你和他的事儿你清楚……警方也在找你。记住，该说得说，不该说得就把嘴闭上。我们随时能找到你，明白吗？不许回头。”几支短枪陆续离开了徐总的脑袋，他感到了一阵骤然的轻松，不由得便抬起了头。他看见了中天上的那轮月亮。噢，闹了半天今天还有月亮？徐总痛痛快快地吐出去一大口浊气。少顷，他听到了汽车打火的声音，他不敢回头，听着声音，算计着时间，估计车已经走远了，这才站起身来。回头看时，车尾灯的红光已经很暗了。他忽然冲着那轮月亮喊了一声：去你妈妈的吧。”徐总踉跄着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路上，竟然掉了几滴眼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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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秦佐等人在车里换了便衣。阿春又到一个汽修门市部换了车。然后几人坐着那辆商务车回到了入住得饭店。七叔在等着他们。

“警察的动作这么快，摸得又这么准……肯定有一个很了解阿阮的人在给警察当眼线。有这么个人裹进来，事情就不好办了。”七叔在秦佐等人坐下来后道。

“七叔，阿阮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儿？”秦佐问。

“有。在山里。”七叔边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边道。

“马上组织警力，对阿阮那两个情妇的居住点儿实行24小时监控。另外，对喜鹊山庄的那个徐总，给我加大力度找。”严队在办公室里冲着站立的十余名警员喊道。

“严队，阿阮会不会已经出境了？”岳婷问。她因初来乍到，对情况亦不甚了解，所以话特别少，简直像换了个人。

“不会。方方面面都查了，没有他出境的记录。再说通缉令也都发到了各个点上了……没这么快，他肯定还在大陆境内，并且就在桂昌附近。”严队此时的脸色更黑了，简直都有点儿像黑人了。乔娜、岳婷等人都认真地听着他在说。

“因为他这次要是出去，以后是不可能再回大陆了。可他在大陆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指得主要是钱。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可能把手头的事情办利索。他没走，他肯定还在境内。”严队不容置疑地挥手说道。

“银行方面查过了吗？”乔娜问。

“查了。没有他个人的开户记录。他的两个情妇的帐上也没有多少钱。喜鹊山庄是有他的股份，但我们查了以后，他的股份很少，连一百万都没有。”严队虎着脸道。似乎对阿阮在喜鹊山庄的那点儿股份也很瞧不上眼。

此刻，在饭店商务套房内的七叔、秦佐等人亦在紧锣密鼓的商量着。

“阿阮这次如果能逃出境外，那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必须要设法把在大陆的钱尽可能都带走。但他究竟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可这个数目绝不会少。从时间上来推断，他应该还在境内。他在越南当过特种兵，有一帮子兄弟，这时候，应该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七叔沉稳地分析着。秦佐等人默默地听着。七叔继续说下去：他的通缉令已经发出了几天，现在他是水陆空都走不了了。唯一能走得，就是广西这十万大山……我想，他要走，只能从那儿走。”

“哪儿？”秦佐忍不住问道。

“鹰咀崖。”七叔抬头扫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又道：那里有几百公里的热带雨林，一般人是不敢走得，但阿阮敢。十年前他为了躲一个案子，在林子里躲了半年多，天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得？”

“七叔，如果他能出去，咱们也就省事儿了。”秦佐道，似乎松了口气。

“我是怕他出不去了。”七叔叹了口气。

“为什么？”还是秦佐在问。

“因为警察也会想到这一点。”七叔沉思地道：他们一点儿都不笨，我们能想到，他们也应该能想到。那是通往越南最难走，但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七叔说完。秦佐等人都陷入了沉沉地思索中。半天过去了，竟再无人说话。

“阿阮，凑乎吃吧。这些天忙得也没心思给你弄。”阿金把几盘简单的饭菜放在桌上道。

“嗳，这就挺好。”阿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里是老贵的前妻阿金的家，是位于城郊连接处的一个中档住宅楼群。阿阮在这里已经藏匿了数天。

“阿阮，你说老贵他没事吧？可别再弄巧成拙了……”阿金担心地道。

“没事儿。我生下来，头一眼看见得就是枪。该打哪儿我心里有数。放心吧，肯定没事儿。”阿阮边吃边道。

“那，你肯定他还活着？”阿金还是不放心。

“活着。我给他提供的几个地方，警察都去了。”

“阿阮，老贵跟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为了你又成了这样……你可得对得起他。”阿金说着，眼睛湿了。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拖住警察，抢出时间把钱提出来，有了钱什么事儿摆不平？只要我不落在警察手里，老贵把事儿都推到我身上，就是判，也判不了他几年。我给你们留下两百万，除了打点这些事儿，你们这辈子够花了。”阿阮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去。

“警察不会想到这儿吧？”阿金又问。

“按说不会。你跟老贵离婚已经七八年了，从中国的法律上讲，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再说警察现在还得用他……你别疑神疑鬼的，人有时候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其实这次出事儿，还真是老贵惹得祸。他几次图便宜从制药厂那个仓库管理员手里接货，终于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来。事出后，阿阮生气地责备老贵说：你真不该占这种小便宜，因小失大。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些年，现在都毁了……”老贵愁眉苦脸地道：我也后悔死了，可以前那几次都挺顺当。唉，大意了。阿阮，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估计警察很快就到了，那个管理员撑不了多久。东西是带不走了，可得把钱提出来，这以后，还得靠这笔钱翻本活命呢。老贵，我需要一点儿时间办这些事儿，只要委屈你了，就按我刚才说得办？”阿阮道。

“好吧。那工人怎么办？”老贵道。

“不能留他们了。多留一张嘴，跟你就说不到一块儿了。”阿阮看着老贵道。两人说这话时，就在工厂的一间小屋里。两人说完这番话，便朝车间走去了。

六名工人正忙着干活，因为一个小时后，又有一批成品要出来。阿阮进了车间后，没多说一句话，掏出手枪便朝工人开了枪，平均每个人都中了两枪以上。阿阮检查了一下，确实没有再喘气的了。然后，他提着枪走到老贵跟前。

“阿阮，你，有把握吗？”老贵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他惊恐地看着那支刚刚杀了六个人的手枪。阿阮点点头，抬枪朝老贵的肚子和大腿各打出了一枪。老贵像一包什么东西摔出去后，倒在了地上。阿阮心疼地看看工作架上冒着蒸气的反应釜，又扭头看了一眼墙边堆着的麻黄草，然后疾步朝车间外走去。

几分钟后，他已经开着车上了公路。

阿阮吃完饭，坐在桌边抽着烟边琢磨着。

“已经提出来五百万了，我正联系换成美子（美金）。”阿金道。

“抓点紧。把剩下的一千万尽快提出来换成美金。我早离开一分钟，就多一分把握。”阿阮看着阿金道。这时，两名个头不高，但十分强健精明的男人从另间屋出来走到阿阮身边坐下了。这两人也是越南人，在越南特种兵服役时，阿阮是他俩的排长。两人中一人叫阿云，另一人叫阿义。

“阿云，你们俩下午还是跟阿金去办事儿。你讲不好中国话，少开口，把钱盯住就行了。”阿阮叮嘱道。

“大哥，我知道。”阿云用生硬的中国话道。

严队和乔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老贵说话。他仍在输液。

“再有别的关系我就不清楚了，我知道的就这些。”老贵道。

“老贵，你到底参没参予过阿阮的毒品交易？不会连一个下家都不知道吧？到这个时候了，你要再不说实话，对你没好处。”乔娜口气很硬地道。老贵苦着脸摇摇头道：真没有。毒品交易是最后一个环节，他没那么信任我，生意上是的事儿都是他自己打理。我以前是学化工的，他就是利用我给他搞加工，连工艺流程都是他提供的。再深的事儿我确实不清楚。”

“……老贵。”严队看着老贵的目光亦是将信将疑，他也想过这里可能有苦肉计的成份，但肚子上那一枪又不像。到了这时候，严队对老贵已经产生了一种死驴当活驴医得想法：你再好好想想，他还有什么藏身之处？”老贵闻言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状，但不再说话。

“老贵，阿阮在银行有没有存款你知道吗？”这是乔娜在问。

“不太清楚。”老贵摇了摇头道：他应该有点儿钱，几百万总该有。可前段时间进了货，差不多也都花出去了。成品刚开始出，现金回笼还不到时候。”老贵入情入理地道。

严队和乔娜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缓缓站起来。

“老贵，你再好好想想。要是想起什么来，马上告诉我们。”严队道。口气里透出明显的失望和不满。

“好。我再想想。”老贵挪动了一下身体，又马上做出万箭穿心的痛苦状。严队和乔娜走出病房去。一名值班人员在屋角的椅子上坐下来，冷漠地看着老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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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上午，七叔和秦佐等人开着两辆越野车往秀山县驶去。到了秀山便可以从那里进山了。那里不通公路，是一片绵延成数百公里的，素有十万大山之称的广西原始热带雨林。

一路上，两旁的群山巍峨起伏，跌宕险峻，树木繁茂，巨石栉比。七叔到显得无所谓，但秦佐等人都皆感到了处于苍茫之中的无限粗犷。

“从秀山进山，到鹰咀崖还有50公里，林子里太难走了……”七叔望着车窗外的山壁道。

“七叔，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秦佐问。

“我在那儿接过货。”七叔道。

“是阿阮吗？”

“也有别人。都是越南人。”七叔把目光从山壁上收回来。

“……警察怎么会想到这儿呢？”秦佐不解地问。

“……猫和老鼠的心思说起来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一个追一个躲。我们能想到的，警察也应该能想到。”七叔慢慢腾腾地说。

越野车继续爬坡。六个缸的车，有时也似使不上劲儿，可见坡度之陡。山顶处，有几片云几乎就要落在山上了，看上去很像几顶形状不同的帽子。跟着七叔等人的另辆越野车里坐着豹子、小宝和几名七叔手下的马仔。

“严队，我有一种感觉。”乔娜道。

“什么？”严队把一只大号暖水瓶提到办公桌上准备倒水。桶里的纯净水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根据老贵提供的线索，咱们都追了，可都没结果。再这样下去，阿阮会有充分的时间跑掉。我觉得咱们好像掉进一个套子里了。”乔娜接过严队递给她的一杯水道。

“可老贵提供的几条线索都是存在的，这个时候，他敢骗咱们吗？”严队思索着道。

“理论上讲，这种时候他肯定要为自己考虑，跟我们合作当然也是一条出路。但他跟了阿阮这么多年，这里无疑会有巨大的经济利益作为动力，否则他也不会挺而走险。我一下也说不清，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乔娜吹了吹漂在杯口上的茶叶。

“严队，那个姓徐的在机场被扣住了，他要出境。”一名警员进来道。

“人呢？”严队扭过脸去问。

“带回来了。”

严队和乔娜走进侦讯室时，徐总正坐在被询问人的位置上，他愤愤地跷着二郎腿，嘴里嘟哝着。看到严队和乔娜进来，徐总喊起来：你们什么意思？今天是周末，哪有周末到这种地方来得？还有，手续呢？罪名呢？给我搞一样出来看看。”徐总因冲动，脸色很快便涨得通红了，他松松领带，把西装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看样子要来点儿硬的。

“为什么要出境？”严队问。

“我是香港人，我要回家，回家不行吗？啊？”徐总的声音更高亢了。

“回家了不起啊？”严队也喊上了，并用了一句香港人的口头禅。

“就是了不起啊，怎么样？怎么样啊？”徐总并不示弱，他把领带的活结一下子拽到了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上。要是再这样拽下去，怕是要跟拉锁汇合了。

“我问你，你跟那个越南人阿阮是怎么回事儿？”严队缓和了一下口气问道。

“合伙人。怎么啦？”徐总坐下来，态度只是稍稍软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喜鹊山庄有多少股份？”严队继续问。

“不过百分之几个点，很微型的啦——”徐总不屑地撇撇嘴。顺便说一下，徐总的嘴蛮大的。

“几个点是多少？”

“一百万多一点嘛，又不是美金。这样小一个股东，干吗要搞到我的头上来？这点钱在欧洲，不过能买一只像样的鹦鹉。”

“……阿阮制毒贩毒你知道嘛？”严队的口气转成严厉。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外面搞三搞四的？这大概不是在山庄里搞出来得吧？”徐总的脸不那么红了，但口气仍硬的很。

“他在你那里的投资是非法收入。”严队道。

“那可以算帐嘛，把他那点神经兮兮的股份撤出去好啦。我们又不是很稀罕。”

“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吧？”

“那还有多复杂？对不起，请通知我香港的律师过来，我跟你们说不清楚。我也不要再跟你们说三说四的。”徐总双手一摊，看样子是要打烊了。

“徐先生……”

“我不要说。”徐总一下把头扎到离裤裆很近的地方才停住。

“昨天晚上，把你从喜鹊山庄带走得警察是什么人？”这是乔娜在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说是警察，又没有给我看证件。我还想问呢？是不是你们这里的？”

“他们找你干什么？”

“跟你们还不是一样，也是在找阿阮。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他那个年纪的人，我怎么好管他？再说，我一不是他爹地，二不是他妈咪。搞到我头上到处问，莫名其妙嘛。”徐总的火气看样子是下不去了。

严队和乔娜走出侦讯室时，徐总还在哇哇地吵。

“这个徐总挺难缠得看样子。”乔娜道。

“香港人尽这样的，查出事儿来就老实了。别急，让他冷静冷静。”严队回到办公室后，又倒了一大杯水喝下去。

“老贵的背景资料还有什么？”乔娜问。

“他现在是一个人，七年前离了婚，有一个儿子在韩国读书，他前妻是越南华侨。其他亲属好像也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严队道。

“他那个前妻在桂昌吗？”

“还不太清楚。他离婚都这么多年了，现在去查他的前妻？有这个必要吗？”

“进入市场经济以后，很多不法商人都走过假离婚这条路。我就经手过几件这类案子。”乔娜道。严队想了想道：那我安排人查一下。”

“都提出来了，换美金的人也联系好了。这么看，明晚你就能走。”阿金对坐在沙发上抽烟的阿阮道。

“阿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阿阮的话说得很实在。

“唉——”阿金叹口气道：只要你能顺利出去，能躲过这一劫，老贵要是也能闯过这个坎儿，我出家吃斋都行啊。阿阮，说吧，你也帮了我们家不少忙，要不是你，我那孩子也不能到国外去读书，说起来，我们也是该谢你。”

“这些都过去了，不说它。我跟老贵绑在一起这些年也不容易。”阿阮叹口气道：好在钱都提出来了，哎阿金，你把那两百万存好了，那可是你们以后的救命钱。”

“我知道。我已经换了户头存进去了。等你走了，我再换成美金，给孩子那儿放一部分。这两头就都踏实了。哎，这一说想起来了，今天提款还吵了一顿。”

“跟谁呀？”阿阮问。

“银行一个主任。嫌我提现金提多了，不想给我办，让我分几次提。我是预约过的，干吗不给我提？”阿金说着又有点儿生气。

“这个时候，少惹事儿。”阿阮道。

“没事儿。开户用得又不是我的名字。他们知道个屁。哎，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没啥胃口。一想起扔下那些货，我就心疼。要是都出了成品，得卖个两千多万。”阿阮苦笑着摇摇头。

“算啦。已经这样了，心疼也没办法。阿阮，通缉令都发了，你怎么走啊？”阿金担心地看着阿阮。

“哼！咱们都是越南人，狼能过去的地方，咱们就能过去。”阿阮的表情变得冷冰冰的。

“……你是说，走山里？”阿金睁大了眼睛。

“嗯。”阿阮点点头，从背后拔出一支短枪来，他拉开枪膛看看道：阿金，给我找点枪油，我得擦擦枪了。”阿金答应着走进了另间房。阿云和阿义在屋里坐着抽烟，见阿金进来，点了点头。这俩人的话都极少。

一条清澈的泉水边上搭了座简易帐篷。七叔和秦佐等人围坐成一圈在用餐。他们下午两点多到得秀山，把车存在一个关系户家里，然后便上山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们走了五个多小时的山路，穿过了天知道多少林子。七叔说要在这里歇歇脚，吃点东西。

地上的塑料布上放了一些熟食，饮料等。七叔和秦佐等人都换上了护林队员穿得迷彩服。阿春拿起一瓶白酒往每人的后背倒了一些。

“你这是干吗阿春？”小宝问。

“走着时候没事儿，停下来就招蚊子了。”阿春说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吃东西。

“尽量少用火，一是防止火灾，二是有烟容易被人发现。”七叔慢慢嚼着东西边道。

“舅舅，万一碰上护林员怎么办？”阿春问。

“……就说是考察的。尽量回避吧……少杀人。”七叔说，看了坐在对面的秦佐一眼，秦佐的嘴角泛起一层浅笑。

“七叔，你肯定阿阮能从这儿走？”小宝问。

“七八成吧。”七叔抬起手在挨着他坐得小宝肩上轻轻拍了拍，小宝看了看他，没弄清是啥意思。大家默默地吃着东西。

山高风劲，树木连荫。空地上空的星星显得很近，亦格外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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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八十三章

第八十一章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乔娜和严队仍在办公室里分析探讨着阿阮的案子和老贵的口供的可信性。顺便了解水陆所设得卡子的情况。各个卡子上的警员平均每隔一个小时便与

严队联系一次，但都未发现异常情况。严队几乎在不停地喝水，但嘴角已裂了几道口子。乔娜和岳婷这几天也累得够戗，加上水土不服，人也显得很疲惫。岳婷因吃不惯南方的菜，进食很少，所以看上去就更显出了憔悴。

严队的手机经常像精神病一样响起来，但都没什么能令人兴奋的消息。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一进来便急急忙忙地冲严队道：姐夫，我也知道你忙，可我这事儿也急呀。”

“没看见我这儿马正踩着车吗？以后再说吧，这两天我什么都顾不上。”严队没好气儿地道。

“我就几句话姐夫。”看来这个女人平时也是让严队冲惯了，也不当回事儿。她急急地说下去：小关的车本让扣了，明天一早他要带车去办事儿，你给交通队打个电话，把车本要出来，要不……”

“他又喝酒了吧？这么下去早晚得把那条命搭上。你也是，管着点儿啊？你这个当老婆的是干什么吃得？”严队一点儿不客气。

“这，我管得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德行。”女人委屈起来。

“行了。走吧。不管。”严队把脸拉到了极限。

“走就走，烦死了。下午跟客户吵，晚上又听你骂，我这算是倒了霉了今天。”女人欲走。

“你跟客户吵什么？有病你？”严队多了句嘴。

“哪有一天提一千万现金的？调也得调一阵儿吧，嫌我慢，气得我晚上饭都没吃。算了，小关的事儿我以后再也不管了，就让他在家呆着吧。”女人转身朝外走。

“你回来。”严队喊，人也站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谁提了一千万现金？什么人？”

“一个女人，什么人？”女人站住了，然后转身又道：姐夫，要不你就给打个电话，小关明天的事儿真挺急的……”

“先说你的事儿，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儿？”严队朝女人走过去。

“能怎么回事儿？就是提了一千万现金。姐夫……”

“不对，不对……”严队开始在地上转起了圈子，边自言自语道：不对……得查一下这个提现金的女人……”

“姐夫，小关……”女人道。

“小关个屁。让他在家呆着，啥也别干，你养活他。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没等严队说完，女人已经赌气走出去了。

“哎，你给我回来。”严队大喊一声，人也跟着追了出去。少顷，他拽着那个满脸的不高兴，鼻梁上的雀斑星罗密布的小姨子又进了办公室。

“你干什么你？不求你了还不行？！”女人生气地道，边挣脱了严队有力的肩膀。

“这回我得求你了。”严队皱着眉头琢磨着道。

半小时后，严队把市投资银行的行长等一干人都弄到了警车里，然后风驰电掣地往银行驶去。

进了银行，一干人到了监控室先把提了一千万现金的女人从屏幕上调了出来，然后开始查开户人的背景资料。身体干瘪的女行长很不高兴地坐在一旁拉着脸，跟谁都没一句话。不过严队也没打算跟她说什么。

“开户人叫什么名字？”严队瞪着女工作人员问。

“不是我……”女工作人员躲着严队狠巴巴的目光。

“知道不是你。快点查。”严队的语气像北方卖得那种冻柿子。

“……阮少文。”女工作人员盯着屏幕道。

“详细点儿。”

“男，1940年出生。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武桥镇新北区12栋14号。”

“走。”严队朝四周站着的数名警员打了个手势，一群人呼呼啦啦朝外就走。

“哎，姐夫，你把小关的事儿……”严队身后响起了小姨子的叫声。

“顾不上。”严队回头喊道。

严队和乔娜、岳婷等人上了一辆车。另辆警车上亦挤满了警员。

“去武桥镇。快。”严队冲开车的警员道。

两辆警车皆打开了警笛，上路后高速驶去。街区本已安静下来的空气又被警笛声撕成了碎片。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你能不能再快点儿？”严队扭头冲开车的警员道。

“不行了，车已经飘上了，车不行。”警员盯紧了前方，边把警笛调至最大音量。这是辆普桑车。

“车不行？我看你也不怎么样。”严队的拳头顶在大腿上。

武桥镇离桂昌市区约四十公里。不到半个小时，两辆警车已经进入了武桥镇界。镇口有一座古石桥，一辆警车已在桥头等候。严队的车驶近时，他把手伸出去，示意等候的警车带路。

三辆车尾随着驶入镇里。

这是一片集简易小楼和平房混成一体的居民区。三辆警车相继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外停下来。多名警员陆续下了车。

“严队，就是这家。”一警员道。严队和乔娜等人进入院子，直奔屋里而去。

敲开门后，几人进入屋内。一名老妇惊诧地看着一帮不速之客，半天说不出话来。床上躺着一名老者，看样子已在七十岁开外。

“谁是阮少文？”严队问。

“……他。”老妇人指指床上躺着的老人。

“怎么了他？”还是严队在问。

“中风，好几年了。”老妇人仍是惊魂未定。

“……你们这几天有没有从市里银行提过现金？”

“我们在市里没存钱。”

“……阮少文的身份证有没有丢失或者借给别人用过？”

“我外甥女借走了。”老妇人疑疑惑惑地回答。

“你外甥女叫什么名字？”

“……胡小金。怎么回事儿啊？”老妇人问。

“……刘永贵和胡小金是什么关系？”严队的眼睛睁大了。

“是她前夫。”

“走。”严队猛然转身朝外走去。老妇人呆呆地看着数名警察急急走掉了。

“这就对上号了。我们一直被老贵拖着，他是在为阿阮争取时间。”在返程的警车里，乔娜大声道。

“快点。”严队朝开车的警员喊。两辆警车首尾咬得很紧。高速驶去。

严队等人返回队里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严队让机要室的警员马上查阅，把全市叫胡小金的背景资料都调出来。这时，市局的郑局长也过来了。

“怎么样？查到了吗？”郑局问。

“还没有，正在查。”严队大口抽着烟，紧盯着电脑屏幕。郑局和乔娜、岳婷简单打过了招呼。

“一定要抓紧时间，上边又催了几次了。”郑局道。

“明白。”严队看了一眼郑局道。然后把目光又落回到屏幕上：快点儿。”

“严队，全市有四十多个叫胡小金的，我得一个一个调啊。”操作电脑的小张已是一头汗水了。

又一个女人的头像从电脑里被调出来，放大，再放大……不是。

在调到第二十一个女人的图像时，严队终于喊出了声：就是她。地址。”

“康华新村，12栋3单元6号。”小张如释重负地大声念出来。

“走。”严队喊一声，把烟头使劲儿摔到地上。众警员快速朝外走去。

“阿阮，要不你还是明天一早走吧，这都半夜了……”阿金不放心地道。她和阿云等人十点多才回来，已经把钱在黑市上换成了美元。阿阮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琢磨着。

“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走吧。”阿阮起身在地上踱了几步道：那年，只因为耽误了十几分钟，我们一个连都被干掉了，只逃出来四个人，其中有我，当时我才他妈十几岁。阿金，我还是连夜走吧，到了这个时候，每分钟都提着脑袋，忙乎了这些天，别再前功尽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帮你把老贵弄出来。

“老天爷保佑你，那就快走吧。我也是怕再出事儿。”阿金道。

“阿云阿义，走了。”阿阮冲着里屋喊道。阿云和阿义闻声从屋里出来，每人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帆布软包。阿云又把放在外屋的一只软包提在手上。这只包里是武器弹药和干粮，水等物。

“阿金，走了，保重。”阿阮临走在阿金肩头轻轻捏了捏。大家相处了十几年，毕竟是有了些感情的。

“保重。”阿金道。眼睛湿了。阿阮等人开门，迅速走出了房间。阿金关上门后，把脸贴在门上半天未离开。出事以后，她真是把心都操烂了。

阿阮等人走出居民区，在路上打了辆出租车，直奔西城方向去了。

也就二十分钟的功夫，三辆警车在阿金家的楼下停下来。严队和乔娜等人快速上了二楼。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令人心悸。

严队抬手敲门，声音大且急，并连连喊着：警察，开门。警察……”门开了，阿金镇静地站在门里，冷漠地看着严队等人。

“阿阮呢？”严队把阿金逼进屋里后，劈头盖脸地问。

“……你们找错人了吧？”阿金冷冷地道。严队盯着阿金，凭经验看，这种女人一时半会根本不会说什么。这时，几名刚查过其他房间的警员都回到了客厅里，看样子皆无所获。

“带回去。”严队打了个手势。一名警员上来把阿金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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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阿金坐在4号侦讯室里，她气哼哼地打量着严队和乔娜等人，脸上毫无惧色。

“……行，就算你不认识阿阮，那我再问你，你一天提那么多现金怎么回事儿？”严队问。

“……提现金犯法吗？”阿金的眼睛瞪圆了。

“你哪来得那么多钱？”另一警员厉声问道。

“你们管得着吗？有钱就抓人啊？我就是有钱，怎么啦？我可跟你们说，我是华侨，我是享受华侨待遇的。你们这么搞，我是要投诉的。”阿金根本不买账。

“胡小金，你清楚你自己干得事，你要是再不交待，那后果会越来越严重……你也是作母亲的人，你知道那些冰毒能害多少人吗？”严队道。

“跟我说这些没用，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金的态度无丝毫改变。

严队和乔娜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走出了侦讯室，回到了办公室。

“这个女人简直像块石头，这怎么办？”严队往一张桌子上坐下去。

“我看短时间她不会吐口的。”乔娜道。岳婷在一边点着头。这时，一名警员进来报告说：严队，我们问了几户胡小金的邻居，他们说这几天一直有两个男人跟她一起出入，像是越南人。”

“一定是阿阮的手下……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两个男人是什么时候？”严队问。

“下午看见过。再就是，晚上十点多听见她家有开关门的声音。”

“妈的，阿阮跑了。”严队一拳砸在桌面上。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咱们真的让老贵给套住了。”乔娜道。

“这个苦肉计不能说玩得不漂亮。乔队，走，马上提审老贵。”严队端起桌上也不知是谁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要走。

“等等。”乔娜道：严队，我觉得现在提审老贵意义不大，只要抓不住阿阮，他还是那一套，他甚至可以在法庭上讲是阿阮胁迫他干得……我们都低估了他。”

“那怎么办？”严队一时好像也没了方向。

“冷静点儿，咱们再想想……阿阮既然出来了，那他肯定就得动弹。这么多卡子，我看他怎么走？”乔娜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大家一时无语，都思索着。

一辆写有搬家公司字样的厢式大货车缓缓在出城的一个收费站空地上停下来。几名警员和武警士兵上前盘查。此时，已是凌晨5点钟，天就要亮了。

“拉得什么东西？”一名警员道。

“家具。”阿义从驾驶楼里下来回答道。

“这么早拉家具，搬家？”

“是淘汰的旧家具，送给乡下的亲戚。”阿义微笑着回答，边把驾驶本主动递给警员。

“这么早？”警员边看驾驶本边问。

“赶早送过去，返回来还有活干，这样不耽误事儿。”

“把货厢打开，检查。”警员把驾驶本递还给阿义。阿义走到车后将货厢打开，警员走近前查看。车厢里满满地装着旧家具，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警员又拿出通缉令和阿义，阿云对照了一下。阿云坐在副驾座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走吧。”警员道。阿义上了车，车驶向收费窗口。这时，警员又拦住一辆大货车开始检查。

天边刚刚泛起了几条淡淡的白色，黎明的曙光缓慢但顽强地向四处延伸着。有刚刚苏醒过来的鸟在林子深处开始啼叫，偶尔响起扑腾腾的声音，那是鸟在林子里飞。

七叔和秦佐等人踏着厚厚的腐叶走着。这些腐叶在被露水打湿后发出浓浓的气味儿，很好闻。清晨的空气很湿，有点凉，但这能让人清醒。七叔等人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新人，他是夜里赶到的越南向导。此人身材不高，甚至看上去有些瘦小，但人很精干。

又走了有一个小时的样子，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太阳火爆地升起来，气温一下便高了许多。小宝走得热了，便开始脱迷彩服。

“把衣服穿上。”越南向导说。

“怎么啦？”小宝问。

“这里有一种毒蚊子，咬了你，人要几天才能醒过来。”

“这么厉害？”小宝疑惑地问，但还是把衣服穿了起来。

“休息一会儿吧。”七叔道：要抽烟，轮着抽，烟多了，隔很远都能看到。大家答应着原地坐下了。

“老板，东边15公里有一个护林站，有三个护林员，都有枪。西边还有一个，12公里，也是三个人。最好别跟他们碰上，这里的护林员互相都是认识的。”向导对七叔道。

“老哥，你的中国话说得还行啊。”小宝递给向导一支烟。

“这些年我都是跟中国人打交道，不会说中国话要饿死的。”向导对小宝笑着说，边就着小宝手上的火点着了烟。

“抽完了烟一定要弄灭，要用土埋起来。”向导叮嘱着说。

“……这些地方能有人来吗？”秦佐问七叔。

“护林员会来。”七叔道。

“七叔，这山里有野兽吗？”豹子问，边看着密密匝匝的林子。

“有。”七叔道。

“如果把人光着身子绑在树上，第二天，蚊子就能把他的血吸干了。”向导说。

“七叔，阿阮要来得话，什么时候能到？”秦佐问。

“……要是顺利的话，明天晚上。”七叔看着跌宕起伏，无穷尽的山峦道。

休息了约半个小时，七叔招呼大家赶路。加上越南向导现在是十一个人了。大家闷头走着，气温明显越来越高了，林子里密不透风，谁都是一身汗。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一行人终于走到了鹰咀崖。大家停下来朝一座不算高的山上看去。只见一座巨大的山崖凭空向外伸出去，看上去真是很像一只鹰头，并且最前面的两块尖长的石头中间有一道很大的缝隙，确实有些像张着的鹰咀。

“这就是鹰咀崖。”七叔道。大家分散站在乱石中看着山上的这块巨石。

“从这到边境还有80多公里，如果碰上天气不好迷了路，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有些想着一夜暴富的人，就死在这条路上……我走过几次，都有越南或当地向导带路……”七叔望着茫茫林海，感慨地道。

“七叔，这林子里有路吗？”秦佐问。

“没有，都是走过得人用刀或斧头在树上作得记号。但有的记号是错的，得会分辨。”

秦佐望着纹丝不动的密林问：七叔，警察会怎么做？”

“他们会依靠森林警察和边防警察，还有就是护林员和抢险队。”七叔道。

“舅舅，那咱们人手够吗？”阿春累得脸色胀红。

“不过也有他们进不去的地方，鼠洞，猫是进不去得。我们就在那儿等阿阮。”七叔道。小宝等人默默地听着。几人身上背着的美制自动步枪在阳光下发出暗色的蓝光。

“七叔，再往前走是什么地方了？”秦佐问。

“再往南40多公里有一个地方叫裙子岭，那有一个隐蔽的窝点儿。很早以前那是一个不大的寨子，住着几户猎人，以后都走了。这些年有些吃这碗饭的人在那里歇脚，接货。阿阮在城里没有太多人手，他一定会从越南调人过来接应，就在裙子岭汇合。别的地方，谁也不敢冒险，一旦迷了路，就再也别想出来了。”七叔道。

“舅舅，走吧。趁着没下雨能赶点儿路，我看那边云又过来了。”阿春道。七叔冲大家点点头道：走吧。”

众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七叔，这么辛苦的事儿，让阿春来干什么？”铁牛问。

“唉——”七叔闻言叹了一声后道：她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考虑，一旦有事儿，我就带她过去了。越南那边我还有些朋友，有些钱也在那边儿……”铁牛点点头。大家不再说什么，一直往村子里钻进去。林子里的光线时暗时明，天空被树的枝叶隔成形状不同的许多条块儿。向导走在最前面，他不时用一根较粗的树杈子抽打着身边的草和腐叶。

“你这是干吗？”小宝问。

“这个地区蛇多，有点儿动静能把蛇惊走。”向导道，边继续抽打着草和厚厚的叶子。

“听说蛇怕烟是吗？”豹子问。

“管点用。但蛇是不跟人为敌的，除非受了惊吓，要不它不会主动攻击人，别去惹它们就是了。”向导说着，忽然停下了步子。小宝和豹子知道有异，便亦停了步子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右侧的一棵七扭八歪的老树上盘着几条粗大的蛇，蛇身的主色是黑的，点缀着黄白的斑纹。几条大蛇的头部皆冲着人，吐出长长的黑色信子，并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小宝下意识地把自动步枪端平了。

“不要开枪。慢慢走过去，它们不会先攻击人的。”向导道。几人眼睛盯着蛇，放慢脚步走过去了。

“蛇是先天高度近视，三四米以外就看不清了。如果发现有蛇离得你很近，你要慢慢绕到它的侧面，然后再慢慢离开。”向导道。

“哎，眼镜蛇的眼镜不管用啊？”豹子问。大家笑了几声又往前走去。

“好像要下雨。”秦佐望着树叶间露出的一块天道。

“不会。要下雨，最先知道的是蚂蚁。”又是向导在说。

“要这样的话，还要气象台干吗？养窝子蚂蚁不就行了吗？”豹子说。向导笑了，道：那不一样，蚂蚁只是知道下雨，下多大就没准了。”

天色忽然暗下来许多，林子里显得阴森森的。没人再说话，只听见一片飒飒的脚步声。

“老贵，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怎么他妈的不明白呢？”严队拍着病床的铁架子冲老贵喊道。

“我跟她离婚这么多年了，胡小金要干什么是她的事儿。”老贵的态度亦很生硬。这时，一名警员进入病房道：严队，你出来一下。”严队随警员走到走廊里。警员道：城关分局有个报案，一名卡车司机的车被抢了。”

“人呢？”严队问。

“在分局呢。”

“走。哎，叫乔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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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在城关分局，严队和乔娜等人见到了那名报案的司机。并听他讲了货车被抢得经过。原来这名司机是受雇为人往乡下送家具的。半夜三点左右，他去加油站加了油后，又把车开回了货场，想休息一会儿天亮就走。这时有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问他拉不拉活？他说车上有货了。他们说这话时，是在货场招待所的楼下。那个男人趁他转身要走时，忽然把一块湿毛巾捂在了他的嘴上，很快，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坐在货场角落里的一个大垃圾桶里，头上还盖着不少烂菜叶子……

“行了，别说菜了。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严队打断了他的话，并把阿阮的通缉令拿出来让他辨认上边的相片。

“不是这个人。”司机道：那个人没他脸宽，眉毛也没他重。”

“小刘。”严队冲身边的一名警员道：你马上联系出城的几个卡子，问有没有一辆拉家具的货车通过？”

“是。”小刘掏出手机快步走入另间屋去了。

“警察师傅，什么时候能破案啊？那辆车不是我的，老板要是知……”司机的话被从另间屋出来的小刘打断了：严队，早上5点，有一辆拉家具的厢式货车从东郊收费站卡子出城了。”

“他妈的！”严队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是他了：走。”

三辆车在东郊收费站停下来。严队等人陆续下车朝迎过来的警员走去。

“严队。”一名警员快步走到严队跟前道：早上五点是有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通过，车上是两个男司机，40岁左右，可我看得很仔细，都不是阿阮。车上我们也检查了，都是旧家具。严队，有问题吗？”

“车厢里仔细检查了吗？”严队问，那张脸在初升得阳光下显得青黑难看，眼球上亦挂满了血丝。

“家具太多，人进不去。”警员回答道。

“你进不去，可他进去了。”严队冲着警员喊。

“严队……”警员愣在那里没话可说。

又有几辆警车驶过来停下。有警员从车里下来。

“严队，你冷静点儿……”乔娜在严队身边道。她和岳婷这两天几乎没合眼，两人看上去疲惫极了，岳婷的眼眶都黑了。

“……刑警队的人在这儿待命。缉毒队的人就近购买食品和水，多准备一些。小刘，你开车回队里，多准备几个背包。乔队，你俩，小郑，李晨，你们跟我走。”严队说完便朝一辆停着的警车走去。

少顷，两辆警车尾随着离开了收费站。

“严队，咱们这是去哪儿？”和严队同车的乔娜问。

“监狱。”严队使劲儿揉着两个赤红的眼睛道。

严队和乔娜等人直接去了监狱长办公室。严队向武监狱长简单介绍了情况后，心急火燎地说：情况紧急，请你们务必配合一下。”

“没问题。我马上让他们提人。”

片刻后，严队等人在狱部办公室见到了一名四十五岁左右，穿着囚服的男人。

“唐火清。”一名监狱管教道。

“到。”囚犯答应。

“现在严队长问你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管教道。

“是。”

“你的刑期是多少年？”严队开始问。

“15年。减了一年，还有9年。”唐火清黑红的脸膛，络腮胡子，身高1.8米左右，身体很结实，目光很有神。遗憾，是个犯人。

“你以前在中越边境给人当过向导？”

“是。”

“……想立功减刑吗？”

“想。”

“那我问你，从这里到边境最近的路怎么走？”严队问。

“……近路是有。但我们不走那条路。”唐火清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为什么？”

“那条路上有三个护林站，还有抢险队和边防站。”

“那你们走哪条路？”

“我们走得不是路，我们只认道上的人沿途作得记号。可有时候也迷路，要是迷了路……”

“说。”

“那就说不清了。”唐火清摇了摇头。

“……护林员和抢险队知道这条路吗？”

“老人可能知道一点，这我也说不清了。”

“你把这条路的大致路线和位置说一下。”

“……从秀山镇南进山，进山后奔鹰咀崖，再往东南40多公里就是三岔谷了。再过去60公里，就是裙子岭，那里离边境还有不到三十公里。从三岔谷到裙子岭是最难走得。在这片林子里，死的人最多……”

“进山以后到边境，大概要走几天？”严队问。

“这说不好，如果顺利，三四天吧。如果碰上下雨，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让你带路呢？给我们当向导。”严队审视着唐火清。

“不，我不去。我进来已经5年了，山里现在变成什么样，我真的不知道了队长，我不能去……”

“唐火清。”严队厉声喊道。

“到。”犯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恍惚，看得出他很不安。

“你必须协助我们完成这个任务，你没有选择，明白吗？”严队的声音更加严厉了。唐火清张了几次嘴，但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像是下了决心的道：我不是违抗命令，我是担心，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没把握……我是个犯人，我知道我没选择，可我怕万一有个闪失，你们也出不来了。”唐火清说完，紧张地看着严队，继而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乔娜在一侧紧张地思索着。

“你是怎么知道那条路的？”严队问。

“我以前是护林员，我父亲也是……说起来我是冤枉的。当时是为了钱给人作向导，可我确实不知道他们运得是什么？出事以后，我才知道他们运得是枪，还有毒品。我带一次路他们才付给我一万块钱。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走一趟就能赚几百万……”

“别说了。你先下去，我们商量一下。”严队道。一名管教将唐火清押出了狱部办公室。

“严队长，他还有9年徒刑。说吧，他这些年的表现还可以。可这一旦出去了，万一发生了什么问题，这个责任……”武监狱长冲严队笑笑，口吻里带出了几分歉意。

“这样吧，我请示一下关厅长，让他给劳改局的领导打个招呼。这样，你就不用担什么责任了。”严队道。

“行。反正这个事我也得请示。如果关厅长能打这个电话，当然最好了。”武监狱长长出了一口气道。

在最短的时间里，严队把几名主管领导都激活了，这毕竟是公安部督办的案子，所以，有关部门都很重视。半个小时后，唐火清被几名监狱管教押出了监狱大门。一名管教给他戴上了铐子，然后把钥匙交给了严队。

“人交给你了。”武监狱长一直把严队等人送到警车前。

唐火清在走向警车时脸上布满了愁云。这些人中只有他知道，一旦进了那片方圆几百公里的热带雨林后是怎么回事。

唐火清的头被一名警员摁着坐进了警车。两辆警车鸣笛，然后转向驶去。

大片的乌云在天际翻卷悸动，上午还挺好的天气，现在已是面目全非。天色迅速暗下来，并且刮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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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八十七章

第八十四章

东郊收费站的空地上，十余辆警用车杂乱地停着，数十名警员沉默地守在车旁。一辆满载着武警士兵的军用带蓬卡车停在空地一侧。严队和乔娜乘坐得桑塔纳驶近停下。严队下车后扫视了一眼警员们，然后对从车里下来得乔娜道：没时间了，咱们这就得走。”乔娜点点头，把一绺掉在额上的头发向后撩去，她是太疲倦了。岳婷跟着下了车，脸色已成了土黄色。

一名武警军官快步走至严队跟前道：严队长，我带了18个人，加上我和司机，共二十人。”两人握手后，严队道：关队长，时间紧迫，案情重大，咱们是老搭档了，废话就不说了。我安排一下，马上出发。哎，食物和水都准备了吗？”

“准备了，你打过电话后，我都安排了。”关队长道。

“进了山，车就用不上了。我考虑，我们这边儿去十个人，再加上你们的二十个人，应该够了。”严队对关队长道。又转向乔娜：乔队，你们俩我看就别去了，二百多公里的山路，又要钻林子，你们怕丁不下来……”

“严队你别说了，我们去。”乔娜坚决地道。一旁的岳婷咬了咬牙，好像马上就要爬山了那样。

“……好吧。”严队扭头冲警员们道：刑警队的人撤，缉毒大队一二组跟我走，其他人收队。武警的车跟着我们，好啦，出发。”

严队和乔娜等人进入两辆警用越野车，武警的军用卡车随在其后。三辆车迅速调整方向，快速通过收费站，一直朝东南方向驶去。

“小刘，那个犯人交给你了，出了问题，他那身衣服就归你了。”严队在打头车里用手机通着话。

“严队，从这到进山的地方有多远？”坐在副驾座上的乔娜问开车的严队。

“230公里。咱们从秀水县进山……乔队，这回你要见识一下广西的十万大山了，这是真正的热带雨林，我也没进去过，但我能想像的到。乔队，你们俩行不行啊？”严队说着直摇头。他并没有轻视的意思，而是担心乔娜和岳婷的体力。

“没事儿，在警校野外训练，我一直是第一名。”乔娜硬撑着道。

“女学员队吧？那点儿路才哪到哪啊？可广西这十万大山，却是在世界上都挂号的。”严队说完，不无担心地又看了乔娜一眼，心里又嘀咕了一句：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干开缉毒这行了？搞错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乔娜听着严队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朝车窗外看去。车速一直很快，公路两旁的庄稼都泛黄了。天色比刚才更暗了，八成有雨。

一辆车身写有搬家公司字样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山下的一块凹地。阿云和阿义从车上下来，四周荒凉无人迹。两人走至车后打开厢门。阿云爬进车厢把里边的旧家具连推带踹得摔出了车外，厢内深处有一只体积较大的老式立柜，阿云把柜门打开，阿阮直挺挺地立在里面，小腿两侧放着三只旅行包。

“大哥。”阿云叫了一声。阿阮翻着白眼儿，把一只腿慢慢移出立柜外。他用越南话骂了句粗口。

三人一刻都没耽误，马上朝山上的林子里钻进去了。这时天色已然很暗，那辆货车和车外散乱的家具像一群孤儿在等着什么。

三人在林子里疾疾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阿阮止了步，对两个兄弟道：看样子晚上有雨，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雨下来就麻烦了。天亮前一定要赶到鹰咀崖，老天爷要是有眼，后天晚上咱们就能到裙子岭。我已经通知石雷在那儿接应。到了那儿，就算是抢回来半条命了。”

三人就地而坐，阿云和阿义从包里取出食品和水，几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阿阮偶尔抬头去看看枝叶中露出来得窄窄的天空，一颗星也没有，不时有风掠过，在林子里发出难听的低啸声。有鸟受惊扑腾腾地飞起来。

“快点吃，赶路。”阿阮把一只喝空的矿泉水瓶子扔进厚厚的腐叶里。两只大号手电筒在地上交叉照着亮。

“大哥，你说大陆公安现在上山了吗？”阿义把一截香肠咬进去一大截子。

“应该上了。这帮人的腿虽不如咱们快，可也不慢。不过要说走这种路，他们就差远了。”阿阮把一根鸡腿骨朝远处掷去。

“大哥，手机没信号了。”阿云用越南话道。

“到了这，靠得是耐力跟狠，不是他妈的什么高科技。”阿阮说着又打开了一瓶水。

两辆警用越野车和一辆武警的卡车在山下停下来。众人纷纷从车上下来。严队和乔娜等人望着眼前隐在夜色中的丛山野岭。

“在附近搜索一下。”严队命令道。众警员朝四周散开去。

“把唐火清带过来。”严队又命令道。少顷，戴着手铐穿囚服的唐火清被小刘押到严队面前。

“唐火清。”严队的声音不大，但很生硬。

“到。”唐火清习惯地低下头去。

“这次出来是政府对你的信任，对你来讲，也是一次立功的机会，你明白吗？”严队道。

“报告，明白。”

“现在我问你，我们要走得路线你考虑好了没有？”

唐火清在黑暗中低着头，半天不语。

“说话呀？”严队提高了音量道。

“……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去那儿？你要不说清楚，我帮不了你们。”唐火清的口气也不软。

“唐火清。”严队喊道：你跟我讲条件？”

“不，队长，我不是讲条件……我是不想让你们烂在山里。我说过，我犯法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是冤枉的，我没那么坏，我们家两代人都是护林员，我爱山，爱森林，也爱生活……”唐火清的声音有点哑了。

“严队，他说得有道理，应该把情况告诉他，这样他才能准确的分析。”乔娜道。

“……好吧。唐火清，你听着，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情况。”严队有点儿不耐烦。但还是把阿阮逃离的情况以及这个案件的规格对唐火清讲了。后者认真地听着，偶尔去看看黑乎乎的山体。

“情况就是这样，你考虑一下怎么走？阿阮他们如果已经进山了，那他们至少比我们早了四个小时。”严队道。但此时唐火清低着头并不说话。

“说呀。”严队催促道。但唐火清仍是不语。

“你怎么回事儿？”严队长又喊上了。

“别急，让他想想。”乔娜用手碰了碰严队的胳膊。唐火清这时抬头望着山体嘟哝道：四个小时，比我们早多了……”

“废他妈话。说有用的。”严队有点儿火了。

“报告严队。”一名警员快步至严队跟前道：发现那辆拉家具的卡车了，就在那边的山洼子里。”

“他妈的，我就知道……阿阮这个狗娘养的，我他妈要不抓住你……”严队气得直喘粗气。

“报告队长。”唐火清忽然道。

“说。”严队把目光扔在唐火清身上。

“我已经几年没走过那条路了，说实话我心里没底。不过我想，他们肯定要绕过护林站和抢险队，但我们不用绕。这样，我们就能提前赶到那儿。队长，你们跟护林员联系过没有？”唐火清道。

“没有，没来得及。”严队对唐火清的话有了兴趣，态度也缓和多了。“接着说。”严队掏出烟点着，差点儿给了唐火清一根，想了想算了。

“得马上跟护林站和抢险队联系。他们能接应我们，他们在林子里比我们熟。”

“可这一进了山，手机就不管用了。怎么联系？”严队问。

“让他们在指定地点等我们。”

“严队，他说得有道理。派干警回局里丁这个事儿。”乔娜道。

“好吧。”严队朝周围的人扫视着：你，你，还有你。你们仨把车开回去，郑伟，你负责跟护林员和抢险队联系，让他们在站里等我们。哎，顺便通知一下城关分局，说那辆被抢得卡车在这儿呢。”

“是。”三名警员答应道。

“好了。其他人，检查一下装备。马上进山。”严队喊。

“严队，把他的铐子打开吧，这么远，路又不好走。”乔娜对严队道。后者略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把铐子给他打开。”一名警员上前，用手电筒照着亮把唐火清手上的铐子取掉了。唐火清忽然转身给乔娜鞠了个躬。

“唐火清。”严队忽然冲着唐火清道。

“到。”

“唐火清，我现在把话给你说在前头，如果进山以后，你要有异常行为，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开枪击毙你。明白了吗？”严队的口吻十分严厉。

“报告队长，我明白。”唐火清的声音忽然变得挺干脆。

“出发。”严队冲周围的人喊道。

唐火清首先朝山上走去，其他的二十余人紧紧跟上。夜色中的林子像一只巨大的嘴，很快便把人们吞了进去。

三名警员在山下开始调整车的位置，准备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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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高山峻岭，林海茫茫。云似被风刮散了许多，亦薄了许多，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透过枯叶的缝隙依稀能看到被撕扯成一条条的夜空，被踩在脚下的腐叶发出很响的声音。

“舅舅，歇会儿吧，我走不动了。”阿春喘息着道。

“不能歇，阿阮他们长得都是狼腿，你想像不出他们走得有多快，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头到达裙子岭。”

大家继续走去。脚下的腐叶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在前面的向导忽然停止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收声。众人止步，朝黑黝黝的四周张望……林子里响起了一阵忽强忽弱，吭吭哧哧地声音，并且声音越来越近了。小宝和豹子下意识地把自动步枪端平了。

向导把手指放入嘴里，打了个悠长尖利的哨音，然后又发出了几声……一阵嘈杂声由近而远，终于听不见了，林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走吧。”向导道。

“老哥，什么东西？”小宝把自动步枪甩到背后问。

“野猪，还不少呢。”向导道。

“野猪？咬人吗？”小宝好奇地问。

“如果它觉得有危险，也会攻击人。”

大家继续赶路。向导偶尔停下来用手电在周围照着。这时，手电光落在一棵树干上，大家随着手电光看过去，只见粗大的树干上现出几道陈旧的，但显然是被利器留下的砍痕。

“走。”向导低声道。边抬头朝林子上空看去，天好像晴了，林子里显得比刚才亮了许多。小宝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边道：他妈的，这蚊子，快干上苍蝇大了，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吃得？把蚊子喂这么肥？”走在小宝前面的向导闻声道：如有东西掉到你脸上或身上，不要乱动，让它们自己走开。”

“什么东西？”小宝问。

“林子里有几种有毒的蜘蛛，有的个头很大，别去惹它，它就不会伤害你。要是被它们咬了，那就麻烦了。”向导道。同时加快了脚步。小宝心想，这些越南人，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体力真他妈不错，耐力也好。

“七叔，要不就歇会儿吧？你毕竟上了年纪。”秦佐走到七叔身边道。

“没事儿。到了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走吧，翻过前边那儿道梁子，就是三岔谷了。”七叔气喘嘘嘘地道。

这时，大家登上了一座山顶，从这里可以看见相对大的天空和一些星星，但月亮仍是被云遮着。

“老板，下山了。”向导冲着七叔道。大家随着向导又钻进了林子里。

阿阮等人在林子里疾步走着。虽然是三个人，但脚下的步伐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致。这不光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结果，并且是心理上的一种难得的默契。阿云有时会把手电光停在较粗的树干上，这些老树上都有被利器留下的痕迹。阿阮时尔会走过去抚摸这些痕迹，边感慨地道：一看到这些记号，我就想起那些年过得日子，真他妈跟狼一样。这刚好过了几年，又他妈成了狼了。唉，这人啊，这辈子真是说不清了。”

“大哥，石雷他们什么时候能到裙子岭？”阿云用越南话问。

“顺利的话，明天晚上能到。”阿阮亦用越南话回答道。

几人继续走去。黑乎乎的林子里，只有一只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搜索着道路。阿云用得手电是军用的，光很强，不是一般的电池，是蓄电池，可以连续使用十几个小时，有几块备用电池就能用很长时间，并且可以充电。

唐火清带着严队、乔娜等二十余名军警在密林中穿行。人多，动静自然也就大，脚下的腐叶在众多的脚下发出很大很杂的声音。

“跟紧点儿，别掉队。”严队喊道。

“跟上，有问题报告，不要偏离队伍。”武警的关队长亦喊道。

“报告队长。”唐火清对紧跟在身后的严队道。

“说。”

“告诉你们的人不要抽烟，着了火就麻烦了。秋天风大，草和叶子都干，容易着火。”

“你的防火意识还挺强吗，按说像你这种觉悟的人不该犯罪啊。”严队喘着气儿道。

“我说过，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他们带得什么东西。”

“那你应该和法官说清楚啊。”

“那几个带货的人都被警察打死了，我说不清楚了。”唐火清的口气里带出了明显的委屈。

“这么说你是个倒霉蛋了？”

“都这么说他们。”

“谁呀？都这么说。”严队问。

“……犯人。”

“咳，他们说有什么用？哎，唐火清，别尽顾着说话，你的任务是带路，把脑子多往那上头用。走错了我可饶不了你……不过这次你要是立了功，我回去一定帮你跑减刑。真的。”严队的话挺实在。

“咱们现在走得这条路，比他们走得那条路好走过了，能赶出来不少时间。就是这林子太密，走不快。”唐火清道。

“唐火清，咱们现在的位置离最近的护林站还有多远？”乔娜问。

“……不到四十公里。”

“也不知家里跟护林站联系上没有？”乔娜道。

“报告队长，你们为什么不坐直升飞机过去？那就快多了。”唐火清问。

“这个我也想过，不过，调直升飞机需要时间请示，空中管制的手续很麻烦，时间也怕来不及。另外，一动飞机，动静就大了，要是被阿阮他们查觉了，他们还能去吗？要是他在这片林子里闷起来，还不得让我找个三年五载的？”严队道。唐火清点点头再没问什么。

“岳婷，怎么样？”乔娜放慢了脚步，等着赶上来得岳婷。

“还行吧。真的太累了，从来没这么走过。”岳婷疲惫地道。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听上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坚持一下。”乔娜轻轻拍拍岳婷的肩膀，关切地道：我也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没事儿，走吧。”岳婷握握乔娜汗湿的手，继续往前走去。乔娜心里一阵发紧，她知道岳婷的体质并不是很好，前段时间又受了伤。她叹了口气，跟岳婷并肩走在一起。说实话她很喜欢岳婷，开朗，热情，工作上很泼辣，不怕苦不怕累，最难得的是，她从不计较名利，并且心胸比很多男同志都要坦荡的多。上次受伤后，乔娜给报了三等功，但一直没批下来，但岳婷对此根本没什么反应，甚至好像已经不记得有这事儿了。乔娜为此，对岳婷欣赏的同时，又暗暗融入了一些感动。

“休息一会儿。”阿阮把几乎被汗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抖了抖，然后拿出一瓶风油精倒在手上往身上抹。阿云和阿义把背着的软包放在地上，然后朝地上躺下去。一百多万美金可真够沉的。但他们以前在特种部队时，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一天干几百里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何况现在是亡命天涯。

“哎，咱们这么走不对啊。”阿阮忽然道。

“怎么了大哥？”阿义问，坐起身来。

“咱们这么走是为了避开护林站，可警察不怕护林站啊。他们要是那么走得话，可就比咱们快多了，也近多了。要是插在前面打咱们一个伏击，那咱们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不对，这么走不对……”阿阮在原地绕开了圈子，边紧张地琢磨着。

“那怎么走？”阿云用越南话问道。

“……这么着，改变路线，横插过去，那样能近二十多公里。”阿阮把衣服穿了起来。

“碰上护林员呢？”阿云用汉语问。

“听你这话，好像是出家人。没杀过人？”阿阮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了大哥。”阿云也笑了。他把地上的自动步枪拿起来，拉了下枪栓，发出一声金属的脆音。

“走。”阿阮把自动步枪横背在脖子上，越战老兵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上。三人起身，背起行囊，又急急走去了。

“往后传，休息十五分钟。”严队往后边喊。

“往后传，休息十五分钟。”有人往后传话。话毕，只听见一片呼拉拉朝地上坐或躺下的声音。

“报告队长，如果抽烟，让他们清理出一块地方，集中在一块抽，然后把烟头埋进土里，最好用水再浇一下。”唐火清道。

“行。小刘，告诉抽烟的人，就这么办。动作快点儿。妈的，我这一着急把抽烟这事儿都快忘了，不行，我也得抽几口。”严队欲走，又站住了，他冲着唐火清道：唐火清。”

“到。”唐火清立正回答，身体挺直，头很低，这是犯人见到管教时的标准姿势。

“免了。哎，我问你，会抽烟吗？”严队问。

“报告队长，会抽。”唐火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那就快走，跟我抽烟去。”严队拽着唐火清的衣领朝一边走去。

“乔队，咱们去方便一下吧，我早就想了。”岳婷低声冲乔娜道。

“嗯。”乔娜朝不远处的小刘道：小刘，把手电给我。”乔娜从小刘手上拿过手电筒，和岳婷往右边的林子里走去。

“右侧15米，有女同志方便，大家注意了。”这是小刘的声音，且嗓门挺大，但听得出他是好意。

“傻蛋，喊这么响干啥？”岳婷嘟哝着：这下全知道了，本来是方便，这下弄得不方便了。”乔娜也低低笑了几声。两人打着手电走去。

“报告首长，能不能吃点东西？饿坏了。”喊话的肯定是武警士兵。

“吃吧，抓紧。延长十分钟休息时间。”是严队长的声音。

大家分片而坐，喘着粗气擦着汗，有人开始吃东西，抽烟的人聚在一起过瘾。唐火清亦抽上了严队给得烟。严队让他坐下歇歇，唐火清不敢，仍是低头站着，规规矩矩的样子。

“报告队长，这离最近的护林站还有十几公里，到那儿可以再详细问问路上的情况，我毕竟几年没走了。”唐火清道。严队长点点头，未说什么。

半小时对疲惫的人讲是很短暂的。随着严队一声沙哑地“出发了”的喊声，二十余人呼啦啦站了起来，仍是唐火清带头，大家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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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黎明前，七叔和秦佐等人在一处泉水边稍事休息，并简单洗了洗身体。这几天出得汗，顶得上平时的半年。

“啊，真舒服。”小宝用外衣擦着身上的水珠道。

“在这里可以抽烟了，抽完把烟头扔到水里，别忘了。”向导道，边点燃了烟卷。豹子拿出烟给大家分发。小宝凑到铁牛身边低语道：铁牛，怎么这么蔫啊？有啥心事吧？是不是，对阿春有点儿意思？”

“滚一边儿去，都啥时候了还有这心思？”铁牛下意识地朝泉水边上还在洗脸的阿春看看，又压低声音道：不过阿春人确实不错……”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小宝笑出声来，然后被铁牛使劲搡了一把，险些倒在水里。

“七叔，离裙子岭还有多远？”秦佐问。

“五十公里吧。”七叔眯着眼睛抽烟，看着在云后躲躲闪闪的月亮。

“白天还赶路吗？”秦佐又问。

“不能歇。这段路说是不远，但非常难走。明天天黑前一定要赶到裙子岭。吃点东西吧，吃完赶路。”七叔道。

小宝和豹子等人张罗着把食品和水拿出来，大家在泉水边上又围成了一圈儿。天边这时已微露曙色，星光变得暗淡下来。

这是一片在林中砍伐出来的空地，有一排简易的木结构板房，四周二十余米开外就是茂密的森林了。

“你大声点儿，听不清，还是听不清。你再大声点儿……什么人？要来？听不清啊。又断了。”屋内，一名披着迷彩服的护林员拿着话筒喊了半天，还是没弄清怎么回事。护林站的通讯设备很差，还是老式的手摇电话，遇到有风或雨雪天气，电话简直形同虚设。昨天和今天接到过几次这类电话，但都无法听清楚。

“听不清就算了，明天再说吧。”一名在蚊帐里睡着的护林员嘟哝道。

“杂音太大了，好像说是什么人要来？”接电话的护林员说着，朝自己的床走过去。

“睡吧，天快亮了。谁想过来就过来，过来就知道是谁了。”还是刚才那个护林员的声音。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偶尔能听到早醒的鸟啼声三言两语地响起来。西边的林子里，阿阮等人隐在树后朝木板房的方向窥视着。四处静悄悄的，除了鸟鸣再无了其他声音。阿阮打了个手势，示意从林子里绕过去。忽然，附近响起了狗吠声，几人一惊！目光都朝四周搜索起来，只见两只大型中毛黑贝狼犬已从不同方向朝阿阮等人扑过来，其中一只跃起身子准确地咬住了阿云抬起的衣袖。阿云背着两只沉甸甸的软包，枪又横跨在肩上，很不方便，情急之下只能使劲儿去拽被咬住的衣袖。阿阮将自动步枪横过来，冲着咬住阿云的狼犬打出了一梭子子弹。

枪声顷刻间撕破了黎明的寂静，狼犬中枪后跃起身体摔入了草丛中。另只狼犬闪过阿义，调头朝阿阮扑上来，阿阮一个侧步又朝扑来的狼犬打出了一梭子。狼犬凭空落地滚到了一边，浑身抽搐起来。

“撤。”阿阮低喝一声，几人欲走，但已然看见三名抓着步枪的护林员从木板房里跑了出来。

“大哥。”阿云用越南话叫了一声。阿阮做出一个专业手势，三人就地卧倒，三支枪口对准了奔跑过来得护林员……

唐火清不时回头去看已经疲惫不堪的军警人员。其实他自己也已经累得恨不得马上往地上躺下去。但几年的囚犯生涯告诉他，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一部机器，只要还通着电源，就没有停下来得可能，而这电源便是命令。

“唐火清，还有多远？”严队抹了把汗，喘着大气问。

“翻过这座山，差不多两公里吧。”唐火清也喘着气道。

“跟上，马上就到护林站了，到那再休……”未待严队的声音落下，数声枪声在山谷上空清晰的响起来……严队一听便知是自动步枪。

“枪声？！”严队诧异地朝前方的山头望去，他紧张地思索着。乔娜、岳婷和关队长等人亦在严队身边止了步，聆听着。又是一串枪声响起，两次枪声的间隔不过数秒钟。

“护林站出事了。”唐火清喊道。并下意识地拔腿就走。

“急行军，跑步，跟上。”严队大声喊道。二十余人的队伍一下打起了精神，往山坡下冲去。这时从护林站方向传来了持续的枪声……

当严队带着队伍赶到护林站时，大家都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半天无话可说……只见一名护林员躺在林子边上的空地上，头被打烂了，脸都炸没了，半自动步枪扔出去几米远。另两名护林员的尸体也都离得不远，并且都是头部中枪，看上去惨不忍睹。林子里，两只狼犬呲牙咧目，死状恐怖。

几名警员查看了一番现场后向严队报告道：就这三个人，都死了。屋里没人。”

“……把尸体抬到屋里去。休息十分钟，然后出发。”严队道。几名警员和士兵朝尸体走去。

“……就十分钟啊，抓紧时间解决个人问题。男左女右。解散。”严队喊道。众人纷纷散去。

“哎，老唐。”严队已开始管唐火清叫老唐了。

“到。”唐火清规规矩矩地答应。

“以后别喊到了，直接说。”

“报告队长，习惯了。”唐火清挺直了身子，低垂着头。

“老唐，你说阿阮他们怎么会走这条路呢？”严队问。

“从这里可以绕过三岔谷，要近二十多公里。我们能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唐火清道。

“是啊，这就是抢时间嘛……老唐，你估计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们人少，白天还是不一定敢走有护林站的地方。再说前边那个护林站和抢险队离得不远，人手多。我看，他们还得走那条道上的路。”

“那咱们呢？怎么走？”严队问。

“咱们还是走有护林站的路，路好走一些，也近的多。这样就能在他们之前赶到裙子岭。”

严队往四周看看，大概估摸了一下人数，然后喊道：出发。”

队伍钻进密林，俯仰间便被林海吞没了。

山里的天气就像个不识耍的妇人，说翻脸就翻脸了。早晨还好好的天气，忽然就下起了雨。雨虽然不大，但时间长了，湿衣服粘在身上潮乎乎的也很难受。好在地上有厚厚的叶子，脚下并不滑腻，但仍是有些影响速度。

七叔和秦佐等人冒着淅沥的雨水在一片迷蒙中走着。

“七叔，歇会儿吧？这种天气……”走在七叔身边的秦佐道。

“不能歇。走。”七叔疲惫的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无奈。

阿阮等人亦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路。

“大哥，护林站和森警会不会拦截我们？”阿义用越南话问道。

“没那么快，等他们联系上了，咱们早就过去了。护林站和抢险队的通讯设备都很落后，这帮人，大吃大喝没问题，要说更新点儿设备可就难了。抓紧时间走，明天晚上一定要赶到裙子岭，跟石雷他们汇合以后，咱们就安全了。”

雨好像下大了，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只听见一片雨打在树叶上的刷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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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严队带着队伍在中午一点多钟赶到了下一个护林站。这里的格局和上一个护林站大同小异，也是木板结构的房子，空地稍微大一点儿。

警员和武警士兵分散在各个房间里吃东西，休息。

“我们这里就是通讯太不方便了，别的方面还好说。”一名护林员对正在吃东西的严队和乔娜等人讲。

“老弟，能给我们派个向导吗？”严队咽下一口面包道。

“可以。不过这一下雨，路可就难走了，你说得裙子岭我们也很少去。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出去一段路，那边还有护林站，你们再打听，那边我们也不熟。”护林员道。

“行，就这么着了。”严队一口气喝下去多半瓶水。

又休息了片刻功夫，一名护林员穿着短款雨衣，背着半自动步枪，牵着一条成年日本狼青，带着队伍又钻进了密林。

“这就是了。”七叔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喘着气儿道。雨停了有一会儿了，半圆的月亮挂在空中，显得格外干净。广袤的天宇湛蓝清琼。秦佐等人在七叔周围站着。

到了，裙子岭。

大家往山脚处望去，借着月光，能看见那些在树木中的，影影绰绰的木屋的轮廓。

“舅舅，你看。”阿春指着木屋的方向对七叔低语道。只见木屋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火光，随即又熄灭了。

“有人抽烟。”向导道。声音压得很低。大家静静地看着，半天没人说话。

“……警察没这么快，阿阮按说也不会……”七叔慢慢站起身来，但目光仍盯着木屋的方向。大家都看着七叔不语。

“一定是接应阿阮的人，越南人。”七叔肯定地道。

“你肯定吗舅舅？”阿春问。

“七八成吧。也许是道上的生意人。走，咱们避开这，绕到后边去。”七叔道。

“七叔，你肯定不是阿阮？”秦佐问。

“不是。”七叔肯定地道：走吧。”大家随着七叔转身走进了林子。

山脚下的木屋里，六名结实精悍的中年男人围坐在地上吃东西，喝水。地上的报纸上摊放着不少熟食，大都是肉类。一边的墙上，靠墙支着七八条自动步枪和冲锋枪。

“大哥最快也要明天天黑才能赶到这里。小文和阿玉，你俩晚上轮流警戒，其他人休息。天亮以前咱们还得钻林子。”说话的是石雷，说得是越南话。

“知道了。”几个人用越南话回答道。

山洞里，七叔和秦佐等人坐在一些形状不同的石头上，洞看样子挺深，也挺高，洞里挺干燥，比起湿乎乎的外边来说，人感觉舒服多了。阿春和小宝等人张罗着准备吃东西。

“七叔，用不用弄清楚山下是什么人？”秦佐问。边接过七叔递过来得烟卷。

“不管山下是什么人，我们不能跟他们发生冲突，我们等得是阿阮。”七叔点着烟道。

“如果阿阮在警察前到了呢？”秦佐又问道。

“放他走。这离边境还有三十多公里，只要阿阮从这儿能过去，方圆几百里的边境四通八达，那时候谁也拿他没办法了……要想堵住他，只有在这里了。”

“七叔，你说警察能追到这儿吗？”小宝问。

“……明天就知道了。”七叔道。边看着阿春在地上铺东西，摆食品。

“七叔，警察为什么不用直升飞机？那他们就快多了。”还是小宝在问。

“人在林子里，飞机不起作用，跟瞎子一样。吃东西吧，晚上就在这儿休息。注意，不要到洞外抽烟。”七叔叮嘱道。

“舅舅，你要不要洗洗手？”阿春问。

“算了，在这儿还讲究什么？”七叔朝阿春苦笑笑。大家聚过来开始吃东西。

“不是还有酒吗？少喝点儿，驱驱寒气。”七叔道。

“还是七叔想得周到。”小宝笑了。当然，是冲着阿春。铁牛瞪了小宝一眼，到也没说什么。

“看，看。”小宝冲着铁牛道。铁牛赶快低下了头。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看小宝，又看看铁牛，但俩人再没说话。阿春拿出两瓶老酒，大家传递着喝起来。

木屋内，石雷和几名越南人靠着墙睡觉。小文在木屋外背着枪警戒着。

护林员带着队伍在一处山腰停下来。护林员指着前边的山影道：严队长，一直往南走就是裙子岭了。那边我也不熟悉了，不送了。你们路上小心。”护林员和严队，关队长握了握手。

“谢谢你啊小胡。”严队道。队伍继续前进。小胡拉着狼犬目送着他们隐入了黑沉沉的林子里。狼青的一双眼睛在暗色中发出很亮的光。

“老唐。”严队道。

“到。”唐火清听见叫他，差点儿停住了脚步。

“不用不用，走。哎，老唐，你看，咱们用不用再到前边的护林站找人了？”

“不用了。我在这片的护林站呆过几年，知道路……我父亲就是在这个管区死的。”老唐叹了口气。

“怎么死的？”

“碰上了山洪。”唐火清道。这时路开始倾斜地向上，大家都把身体弓了起来。

“噢。”严队没再问下去。黑暗中，能听到很清晰的多人的喘息声。

天蒙蒙亮时，七叔和秦佐等人出了山洞。秦佐用一只高倍望远镜向山脚下的木屋以及四周的山上观查。望远镜里，四周的景物非常清晰，错落的几排木屋四周毫无动静，亦无人迹。秦佐放下了望远镜。这时，对面山上的林子里忽然飞起了几只大鸟，并惊悸地发出叫声。七叔从秦佐手里接过望远镜看去，一个穿迷彩服的身影一闪进了林子。

“越南人。”七叔低声道。然后对秦佐道：过去看看，有几个人就行了，其他人回洞里休息。”秦佐以手势叫小宝和豹子跟上。四人钻进林子里，朝对面山上绕过去。

七叔等人在林中悄悄地向刚才越南人出现的地方接近。小宝和豹子都把自动步枪平端上了。

前方一块窄窄的空地上，有被脚和重物压下去的凹痕。七叔等人进入了空地，几人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静寂的林子里除了偶尔响起得鸟鸣声，再无了其他声音。天色渐渐亮起来。

七叔忽然弯腰捡起了一个被踩扁的烟头，他仔细地看着：……越南烟。”七叔道。他又蹲下身子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至少有五个人，他们肯定是来接应阿阮的。”

七叔和秦佐等人又绕道回到了山洞里。七叔坐在一块石头上皱着眉头思索着，久久无语。

傍晚时，七叔和秦佐出了山洞，两人找了一块隐蔽处观查着四周的动静。林子里的光线变化很快，不大功夫，便很暗了。

“这时候正是鸟归巢的时候，也最容易受惊，如果有人过来，鸟会先知道。”七叔道。

“老唐，还有多远？”严队呼哧带喘地问。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裙子岭……”唐火清亦喘着大气儿道。

“阿阮不会比我们先到吧？”

“不会。他们走得那条路比我们远20多公里。他们没那么快。”

“好。”严队照唐火清的肩膀猛地拍了一掌：老唐，抓住了阿阮你就算立了一大功，减刑的事儿，我一定给你跑。”唐火清听到这话并没什么反应，而是加快了脚步走去。

“打起精神来，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严队扭头大声喊道。

乔娜和岳婷的脸色现在已与半生不熟的酱肉无异，一路上两人都未脱过鞋，但都知道，那脚上肯定全是泡了。幸亏两人出来穿得都是旅游鞋，要是皮鞋，那可就真瞎到家了。

“岳婷，坚持一下。”乔娜鼓励道。

“没，没问题乔队。你手下的兵，不会，不会给你丢脸。”岳婷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乔娜轻轻搂了搂岳婷的小肩膀，两人咬紧牙，继续跟着队伍走去。

半小时后，队伍终于在裙子岭的一处山腰上停下了。

“报告队长。这就是裙子岭。”唐火清掀起囚衣的下摆擦擦汗道。严队和乔娜等人往山下的木屋望过去。

“好，老唐，干得好。你这个……不错。”天知道严队想说什么，但他显然非常激动，叉着腰，枪套都露出来了。这时有几只体积较大的鸟扑腾腾地飞了起来。

“报告队长，你让大家轻点儿，惊了鸟会暴露我们。”唐火清道。

“嗯。往后传，安静，注意隐蔽。”严队道。又对唐火清道：你这个人啊，真不应该犯罪，要不，我真想让你给我当兵，我们真缺你这种人。”

对面山腰的林子里，七叔看着对面山上鸟飞起来的地方道：有人。”他遂举起望远镜看过去。望远镜里出现了几顶闪着幽光的钢盔。七叔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警察。”闻言，秦佐等人顿时显得紧张起来。

“有多少人？”秦佐紧张地问。

“不清楚，要来，就少不了。”七叔道。

“怎么办？”秦佐又问。

“……按说，阿阮也该到了。等着吧。”七叔沉思着道。

“七叔……”小宝欲问什么，但被七叔打断了。七叔道：别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我们就在这儿等吧，如果到明天天亮没啥动静，那就是阿阮他们过去了。如果……”七叔没说下去。

“什么？”秦佐问。

“……如果打起来，那就只能看情况了。”七叔说出了后半句话。秦佐点点头，望着对面此时已陷入了一片暗色的山脉，林海，半天再没说出话来。

山脚下的木屋上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几大片云，颜色挺暗，很忧郁的样子。林子里真静，连鸟叫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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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九十章

石雷等人在林子边上亦观察着周围山上的动静。阿玉用越南语道：那边儿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大哥到了？”

“不会。他如果到了应该先给咱们发信号。”石雷道，亦用的是越南语。

“会不会是护林员？反正有动静。”阿玉又道。

“别抽烟了。”石雷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几人又钻进了浓密的林子里。

此刻，阿阮等人已经离裙子岭不远了。

“大哥，翻过前边那座山就到了，不知石雷他们到了没有？”阿义道，边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汗。

“应该到了，石雷不是误事儿的人。”阿阮亦擦着汗道。三人朝山下快步走去。

“往下传，保持安静，原地待命。”严队低声向身边的警员道。一串低低的传达命令声渐渐散开去。

“老唐，又该你了，说，现在怎么办？”严队问蹲在他身边的唐火清。

“……这儿离边境只有不到六十公里了。看见山下那些木头房子了吧？从那儿往东南方向，有一个山口，想过去，只有这一条。”唐火清指着山下隐在夜色中的那些木屋道。

“在哪儿能截住他们？”乔娜问。

“只能在山口处。”唐火清抬头看看乔娜，又看看站在乔娜一侧的岳婷。他已经五年没见到女人了，自从见到乔娜和岳婷后，心理上便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尽管他知道自己纵然有一千种感觉也是没用的，但仍是控制不住的任由那种感觉在心里飘忽移动着，既怪异又奇妙，有时这种感觉真好，但有时又令人沮丧并痛苦。他把目光从乔娜那张虽然已疲惫之极，但却依然漂亮的脸上移开，重又盯着山下那些影影绰绰的木屋。这时，严队的声音虽低但却清晰地响起来：老唐，通过这一路上我对你的观察，我觉得你这个人不坏，我相信你的话了。这回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回去以后我帮你跑减刑，争取把你弄出来。”严队说着拍了拍唐火清厚实的肩膀。

“队长，我没想那么多，我以前也是政府的人，习惯了，让干啥就干……”唐火清似乎并未把话说完，但却没有说下去。

“动作都轻点儿，绕过去，到山口那边等他们。王八蛋，看这回你们往哪儿跑？”严队道。队伍开始移动，从里边朝山口方向绕过去。

七叔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看见了一顶顶闪着幽光的钢盔在移动。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秦佐道：真来了不少，得有几十口子。”七叔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皱紧了眉头琢磨着：……他们到南边的山口去等了，一定有护林员给他们当向导，阿阮怕是在劫难逃了。”

“七叔，有什么办法能通知一下阿阮嘛？给他报个信儿。”秦佐道。

七叔摇摇头：没办法……如果那样，我们就露出来了，我们赶到这儿来，不是来送死的。”

大家默默地看着七叔。

严队此刻正带着队伍快速通过木屋的边缘向东南方向的山口插过去。

阿阮等人登上了山顶，朝山下木屋的方向看去。

“大哥，和石雷联系吧？”阿义喘着粗气道。

“发信号。”阿阮撩起衣服下摆擦着胸脯和脸上的汗。几人的身上都发出一股浓烈呛鼻的汗酸味儿。

阿义把手指放入嘴里，连续发出了几声山鸡的鸣叫。

“……阿阮到了。”七叔道。口气沉重，疲惫，似还透着积分无奈。

“怎么办？”秦佐朝七叔走近了两步问。

“听天由命吧。”七叔低下头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石雷仰头听着从对面山林里传来的山鸡叫声：大哥到了。阿玉，跟大哥联系。”

阿玉把手指伸入口中，发出了几声悠长的鸟鸣。

队伍这时已进入山口的密林中。严队压低声音喊道：所有人员，散开，找位置隐蔽。记住，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警员和战士们快速散开去。严队把目光落在唐火清脸上：老唐，你肯定没错吧？

“没错，没别的路了。”唐火清肯定地道。

“老唐。”

“到。”

“怎么又到上了？老唐，你跟我在一块儿，一会交上了火，你趴在地上别动，听见了吗？”严队的口气中透出几分关切。唐火清点点头，在严队身边蹲下了。

“乔队，你们也在这儿吧。”

“嗯。”乔娜点点头，随即把枪拔了出来。岳婷也拿出枪检查了一下。然后，大家便盯紧了山下的通道。

阿阮等人开始下山，脚下的腐叶在寂静中发出很响的声音。

“严队，我觉得咱们有点儿疏忽。”乔娜道。

“怎么？”严队朝乔娜扭过脸去。

“咱们并不清楚阿阮他们有多少人？如果他先派人探路的话，这么黑的天咱们也无法辨认，一打起来，后面的人就有可能逃脱，一进了林子，再抓人可就麻烦了。”

“有道理。”严队琢磨着。

“这样吧，我带几个人到山下木头房子附近埋伏，一旦像我说的那样，那就掐头去尾，都跑不了。”乔娜道。

“好，这样就保险了。小马，你带四名干警和五名战士随乔队过去，到那边埋伏，一切行动听乔队的命令。”

“是。”小马答应道。乔娜带着人迅速往山下木屋的方向摸过去了。

七叔不时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体四周的情况。这时，镜头里出现了十几个移动得身影，并可清晰地看到钢盔的轮廓：他们把木屋也控制了，这下阿阮可真完了。”七叔放下望远镜低语道。

山脚下的密林中，石雷一路学着山鸡的叫声慢慢走去。不远处的林子里也时而响起山鸡的叫声。阿阮等人和石雷等人的距离在渐渐拉近。须臾，石雷听到了附近的脚步声……

“大哥，大哥……”石雷压低了声音叫道。

阿阮紧走了几步来到了石雷等人面前：石雷，你小子，他妈的。”阿阮动情地在石雷胸上打了几拳，两人拥抱在一起。

“大哥，我们已经等了两天多了。”石雷道。

“辛苦了。”阿阮的目光朝其他人看去。和石雷同来得几个弟兄这时都凑过来和阿阮打招呼。这几人都是阿阮熟悉的，便每人赏了他们几拳头。

“大哥，是歇会儿还是现在就走？”石雷问。

“不能歇了，警察也快到了，得马上走。”阿阮朝山下的木屋方向看看，又道：石雷，你带两个兄弟先过山口，如果正常，过了山口后给我发信号，我再过去。”

“好。小文，阿玉，跟我走。”石雷低呼一声，然后把身上的自动步枪横挎再身前。三条黑影迅速钻进了林子里。

“咱们从木屋后边绕过去，一旦有情况，从后面上山。”阿阮对其他几个兄弟道。话毕，几人在林子的阴影中走去。

“乔队，房子那边好像有人？”岳婷紧挨着乔娜低声道。

“注意了，有情况。”乔娜朝附近的警员和战士道。大家的目光直盯盯地看着山下木屋的方向。

石雷和两名弟兄溜着林子的边儿摸上了山口的通道。严队和其他人已经发现了情况，但由于天色太暗，只能见到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

“妈的！看不清，是不是阿阮？”严队压低声音道。

“放他们过去吗？”关队长问。

“不行，万一是阿阮呢？这儿离林子也就几百米，进了林子就没戏了。”严队的口气十分焦虑。

“那就动手吧。”关队把手枪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再等等，看看后边有没有人了。”严队把枪口冲着天，眼睛瞪到最大限度。

石雷上了通道后，往四周环顾了几分钟，这才把手指放入嘴里，随即发出了几声山鸡的夜鸣。

“他们后边有人……”严队的话音儿还未落下，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枪声在山中回响着……

“怎么回事儿？”严队下意识地大声喊道。一名战士快步跑过来喊：报告，一名战士走火，是新战士……”

“妈的！这帮新兵蛋子，成事不足……”严队的话未说完，身边的子弹已经落下来不少，这是石雷等人开了火。

“别他妈动，警察，放下武器。”严队蹲下身子，大声喊着。有些警员和战士也喊起来，但对方根本不予理睬，且枪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打，操他妈的。”严队甩手打出去几发子弹。听到命令后，警员和战士们一齐开了火。骤然间，交叉的火舌把夜空撕得褴褛不堪。不时有人中弹发出痛苦的喊声。

石雷和两名弟兄都是越南老兵，作战经验丰富老道，但他们所处的位置太糟烂了，几乎没任何障碍物可隐蔽，此刻完全暴露在一片狭窄的空地上，加上双方火力极不匹配，石雷等人只有三条枪，而严队这边却有十余条枪。但石雷等人仍是沉着应战，在百无一利的情况下，顽强地对抗着。

“阿阮，投降吧。你跑不掉了。”严队抽空大喊一声，又甩手打出几发子弹，他已经换了两次弹夹。对方无人应答，只是不停地开枪射击。其实石雷等人也听不懂几句中国话。

已经接近木屋的阿阮听到枪声后，不禁大惊，他恨恨地道：他妈的，警察真赶到咱们前头了！快撤到木屋后面去，从那上山进林子。”几个人快速经过木屋，准备上山。

“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林子。”乔娜在木屋后面的林子坡地上朝还离得较远的几个人影开了火。身边的警员和战士亦开始射击。

“到木屋里去。”阿阮朝山坡上有火舌的方向打出一梭子子弹，然后猫下腰快速朝木屋的方向返了回去。几名弟兄边射击边紧紧跟在阿阮身后。乔娜等人这时已朝山下扑过去，并连连向疾跑的人影开枪。乔娜，岳婷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玩命的搏击。所以，兴奋之余便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惊悸，她俩的实战经验也太少了，全凭着五名武警士兵手里的自动步枪，才有了些杀伤力。

几条黑影在躲入木屋前，一个越南人中枪摔倒在门口，其他人随着阿阮都躲进木屋里去了。

“封锁住木房子的前后，别让一个人跑掉。”乔娜气喘嘘嘘地喊，她此刻已是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了，她身边的岳婷更是疲惫不堪，一边开枪，一边不停地去抹脸上的汗。

山口处传来得枪声时紧时疏，子弹在夜色中拖着长长的火尾格外刺眼。［奇书电子书-ＷwＷ.QiＳuu.cＯm］

七叔等人一直在闪耀出的林子里注视着山下的情况。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山口处的子弹拖曳的光，木屋处的枪声亦越来越烈。

“七叔……”秦佐欲说又止。

“你说。”七叔扭头看着秦佐。

“现在不能介入，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定夺。”秦佐说完，七叔点点头，遂转身继续往山下看去。

枪声在大山里回响着，不时有受惊的鸟从林子里飞起来，发出惊悸地叫声。

一名战士在林子边上被子弹击中倒下了，他困难地往林子里爬去，看样子是腰或腿部中了枪。

“别动，趴着别动。咳，这些新兵蛋子。”严队急得大喊。但战士仍趴着。严队换过弹匣，又朝通道上开了几枪。

唐火清趴在严队身边紧张地看着爬动缓慢的战士，他忽然站了起来。严队一惊，遂严厉地喊道：老唐，你要干吗？！”唐火清未答话，忽然朝林子外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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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站住，我开枪了……”严队的枪口对准了已跑出林子的唐火清，但他忽然怔住了。只见唐火清快步跑到受伤的战士身边，把战士吃力地抱了起来。他身边的地上，被子弹打得溅出刺眼的火花。严队的心里一紧，他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了深切的懊悔。

唐火清这时已抱着受伤的战士回到了严队身边，他吃力地放下战士，然后自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严队感觉不对，伸手在唐火清背后摸了一把，他摸到了沾粘的液体，他知道是血。

唐火清困难的在地上翻过身来看着严队，大口喘着气儿。

“老唐，刚才……”严队蹲下身子，把一只手放在唐火清身上。

“……报告队长。”唐火清喘息着要说什么。

“别说话，我让人给你包扎一下。”严队道。

“我不行了，我知道不行了……严队长，我路上跟你说了假话，我给他们当向导的时候，开始是不知情，但后来知道了……可我没挣上钱，我老婆，也死了……严队长，我冤枉，也不冤枉。我不该骗你，不该……骗你。”唐火清停止了喘息，身体忽然软下来，他死了。

严队把手放在他的口鼻上试了试，然后摇摇头，遂抬手朝通道上开了几枪。周围的枪声稀落下来，终于安静了。

关队长跑过来道：严队，就三个人，都死了。我看了，没有阿阮。

“咱们的伤亡人数查过了吗？”严队看着老唐是尸体问。老唐带白色条纹的囚服在月光下很醒目。

“两名战士死亡，三名受伤，一名干警死亡，三名受伤。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关队看着地上唐火清的尸体问：他怎么回事儿？”

“……本来我以为他要趁乱逃跑，差点儿开枪。可没想到，他是去救一个战士……”严队内疚地道，边扭头看着唐火清的尸体。

“快走吧，过去支援乔队。阿阮肯定在那边。”关队催促道。

“走。”严队拍拍唐火清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能继续参加战斗的军警跟着严队和关队朝木屋的方向疾跑过去。

月光下，唐火清睁着眼睛，似在看通道上空的几抹云……他死了，也算是熬出了那四堵大墙，自由了……

木屋附近的枪声仍很激烈。从木屋无遮拦的门窗里不断射出拖着火尾的子弹。乔娜等人在四周的障碍物后亦朝着木屋内开枪。子弹打在木屋上，迸溅出无数火花。

严队弯着腰跑到乔娜身边。

“那边怎么样？”乔娜喘口气儿，边换弹匣边问。

“就三个人，都死了。关队长看了，没有阿阮。”严队道。

“那阿阮肯定在这儿。”乔娜兴奋地道。

“……老唐也死了。”严队的声音低下来。

“老唐？他……”

“开始我以为他要跑，谁想到他是去救一个战士。”

乔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道：通知大家，要抓活的。”

“各单位注意，尽量抓活的。”严队大声喊道。随着喊声，木屋外的枪声明显稀疏下来。木屋里射出的火力仍很猛烈，门口趴着的那具尸体手里仍紧紧抓着自动步枪。

阿阮缩在木屋的一个角落里大口吸着烟思索着。他脚边放着那两只鼓鼓的帆布包。阿云和阿义等四人占据着几个窗口，不时向外射击。

阿阮扔掉了烟头，伸手拉开了一只帆布包上的拉链，月光下，包里露出了整捆的美元。阿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阿义走到阿阮身边问道：大哥，怎么办？天亮就麻烦了。”

“……问他们带炸药没有？”阿阮恶狠狠地看着窗外问。

“带炸药没有你们？”阿义问。

“带了，不多。”一名跟石雷过来得越南人道。

“大哥，用炸药不行吧，距离太近了。”阿义说。

“节省点弹药。”阿阮思索着道：天亮前一定要突出去，进了山就好办了。”阿义在黑暗中点点头。双方的枪声都明显稀落下来。

“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滚出来。”严队喊。声音烦躁嘶哑。关队喊起来：阿阮，我们知道你在里边，你没有别的出路了，投降吧。”

阿云从一个窗口朝喊话的方向打出一所子子弹，边用越南话喊：操你们的妈！”

严队抬手朝射出子弹的窗口开了几枪，也骂了几句粗口。

“严队，就这么耗着吧，把他们困到天亮就好办了。”乔娜道。严队点点头，然后喊：节省子弹，困死他们。阿阮，我这次让你他妈的死得明明白白的。”

木屋里不再往外射击，周围一下子静下来，令人感到更加不安。

望远镜里，木屋周围已不见了子弹拖着的火尾，数排错落的木屋隐在一片黎明前的暗色中。

“警察在等天亮，要留活口。”七叔放下望远镜道：不能让他们留下活口，阿春，把枪准备好。”阿春答应了一声。

“七叔，阿阮这帮人都是当过兵的人，他们能等到天亮吗？”秦佐问。

“按理说是这样，但我耽心他们冲不出去了。咱们多做几种准备，少出点差错。这样，天亮前咱们换个位置，绕到木屋后边的山上去，这里距离太远。”七叔道。秦佐点点头。

“老板，让我走吧。”越南向导凑到七叔身边道。

“你急什么？”七叔不耐烦地问。

“我挣得钱是带路的，不是打仗的。我那边还有一家人呢。”向导道。

“……给你加钱。”七叔冷冷地道。

“……加多少？”向导的口气软下来。

“一万美金。”七叔道。然后冲阿春做了个手势。阿春从包里取出一沓美金递给向导，他把钱放入自己的包里后，不再说话了。小宝在其身后做了个射击的动作，豹子淡淡一笑。

“准备突围。”阿阮走近窗口，看看天色。远方的天边已露出淡淡的鱼肚白。阿阮又走到两个帆布包前，打开拉链，把包里的美元都倒在地上。几个越南人围上来，大家都盯着地上的美元……

“把这钱分了，用胶带绑在身上。咱们都是为了钱活着吗……老规矩，谁能活下来，到了鬼节，记着给死了的兄弟烧纸……”阿阮的声音很低，但吐字清晰，口气沉重。几人点点头，开始用胶带纸把成捆的美元绑在身上。

“大哥，咱们一定能闯出去，我们能把你带出去。”阿义动情地对阿阮道。阿阮逐次看看几名兄弟，点点头，未说什么。

七叔等人这时已绕到了木屋后面的林子里，这里居高临下，木屋周围的景物看得很清楚。阿春背着一支阻击步枪。

“老板，这里最合适，后边不到一里路就是瓦纳大河谷，人进去了，就像鲨鱼入海了。”向导道。七叔点点头未语，眼睛仍盯着山下的木屋。

“大哥，动吧！天快亮了。”阿义催促道。阿阮走到窗口看看天色。黎明前的黑暗跟死神一起在空气中游荡，窥视着。

“准备烟雾弹。”阿阮转过身来道。

“准备好了。”一名越南人回答。阿阮看着聚在身边的四名弟兄道：弟兄们，绝不能落在大陆公安的手里，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弟兄们，咱们回家！走！”

阿云和阿义将几颗烟雾弹从窗口投出去，随着木屋外的几声爆炸声，阿阮和几名弟兄像挣脱了铁链的狼，向外冲了出去。

木屋外，骤然腾起得几团巨大的白色雾体在不断向周边升高，扩散。枪声也响成了一片。一名越南人在继续扩散的雾体中中枪倒地。其他几人拼命朝木屋后的方向跑去，边回身开着枪。

“截住他们，抓不住活的就往死打。”严队大喊道。

阿阮和几名兄弟在木屋后遭到迎头阻击，他们卧地后翻滚着还击，不断变换着位置，打得既凶狠又灵活。

枪声大作！

枪声一直持续了约半小时后，才渐渐稀落下来。这时，天边已爬上来很大的一片白色，那是曙光。

阿阮在一个凹处趴着，他的受伤，衣袖和裤腿上全是血。他挣扎着仰起头去看离他只有二十余米的林子，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阿义躺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抓着自动步枪，已经死了。他身上绑着美元上有数处弹痕，有些已被弹药灼焦。离阿阮不远处还躺着一名已死亡的越南人，他身上的美元被打散了一部分，散落在四周。

阿阮把目光从几具尸体上移开，他试着往前爬行，但失败了。他的胳膊和腿部被打断了。他朝身后渐渐走近的军警望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木屋的周围现出了物体清晰的轮廓。

阿阮伸手欲抓一支离他最近的自动步枪，但又失败了。

晨光中，乔娜、严队和几名军警朝阿阮走过来……他们在离阿阮只有两步的地方站住了，严队等人的目光落在满身血污的阿阮身上。

“……阿阮，咱们总算见面了。”严队冷漠地看着阿阮道，边把枪插入了枪套。阿阮看看眼前的几个人，把头费劲地转到一边去。

“关队长，走吧。”严队蹲下身子，离得阿阮更近一些。

“我走不了。”阿阮有气无力地道，他说得是越南话。

“说中国话，我知道你会讲。”严队说。阿阮没理会严队，而是扭头去看着前方郁郁葱葱，绵延无极的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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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离出现了阿阮的头部！十字在头部移动……阿春在瞄准目标。

“阿春，只有一枪的机会，绝不能失手。”七叔的话。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阿春勾着扳机的手上。

瞄准镜里的十字仍在阿阮的头部移动……十字稳定，勾着扳机的手指向后移动……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瞄准镜里，阿阮的头部中弹，血浆迸溅……

严队和乔娜等人皆大惊！一齐扭头朝善后的林子里望去……

“王八蛋！上！”严队破口大骂起来，遂掏出了手枪。几名战士端起自动步枪朝山上打出了几梭子。严队、乔娜和军警们疾速朝山上跑去。

向导带着七叔一干人在密林中疾走。七叔大口喘着气儿，已是力不从心。

“七叔，我背着你吧。”秦佐扶着七叔道。

“不行，那样谁都走不快……就这么走吧。”七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路变得坑坑洼洼，大家跌跌撞撞地走去。

天色忽然暗下来，林子里一下显得黑了许多，不大会儿，大滴的雨点儿便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上。浓密的树叶更是被雨打得发出一片刷刷声。这股雨来得很急，且越下越大……

秦佐和阿春搀着七叔，吃力地在大雨中走着。

严队、乔娜带着军警在密林中冒着大雨搜索。他们进入林子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仍是一无所获。

“算了。再迷了路，咱们也出不去了。撤吧。”严队道。乔娜失望地看着周围深不可测的茫茫林海，无奈地点了点头。

“收队。按原路返回。”严队声嘶力竭地喊道。

山洞里。七叔躺在一件铺在地上的迷彩服费劲儿地喘着气。虽然从洞口射入了一点光线，但洞里仍是很暗。小宝和豹子打亮了两只大号手电照着亮。

“七叔，你感觉怎么样？”秦佐关切地问。一旁的阿春眼里已经闪上了泪光。

“……岁数大了，不禁折腾了。”七叔的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我舅舅这些年心脏一直不好，这次这么累。”阿春哽咽着道。

秦佐等人看着呼吸困难的七叔一筹莫展。

“秦佐……”七叔的声音很弱。

“七叔你说，我听着呢。”秦佐道。

“总算没白来，事儿办了……我就是不放心，不放心……”七叔的手吃力地抬起来，手指着阿春。少顷，他缓缓垂下手去，闭上了眼睛。

“七叔，七叔……”秦佐失控地叫起来。

“舅……”阿春跪下去，把脸贴在七叔的身体上。

众人看着，无泪，亦无语。从洞外传来得雨声越来越大，洞里的光线更暗了。阿春伏在七叔的身上抽泣着。

从森警部队调用了两架直升飞机，将严队、乔娜及军警们送回了桂昌。另一架飞机上载得全是双方的尸体。

回到桂昌的当天晚上，严队和乔娜等人顾不上休息，马上又召开了个会，分析阿阮的案子。会上，严队的状态很沮丧，乔娜的心情亦十分沉重。

“老唐交待的情况，基本上就是咱们掌握的那些。胡小金要是不交待出新的线索，这个案子也就这么着了，再往下走，也没什么大方向了。”严队疲惫地抽着烟道。

“主要当事人都死了，是不好往下查了。”乔娜同意严队的意见。

“可打死阿阮的会是什么人呢？”岳婷疑惑地问。几天下来，她人整个瘦了一圈儿，眼眶都是黑乎乎的。在场的人听到这话，都把头低了下去，大家思索着……

第二天下午，乔娜和岳婷飞回了A市，走前和严队长定好，有情况随时联系。乔娜走时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秦佐等人是在乔娜之后晚一天飞回A市的。那天是阿春去机场送得。在安检线外，秦佐和阿春又简单说了会儿话，阿春的眼圈还是黑黑的，这几天没少哭，她和七叔的感情很深。

“……秦大哥，我把这边的事儿料理一下，然后就到乡下去。以后有事儿，到那儿去找我。”阿春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阿春，谢谢你了，帮了我这么多忙……以后别干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不说出来了。七叔的意思我明白，可我不能带着你，我连明天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你在这儿，相对还安全些。但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只要我秦佐还有一口气，一定帮你办。”

“我知道……”阿春抹了把泪道：我不会再干了。舅舅这一走，我什么心思都没了。你放心吧秦大哥，我以后，就好好作一个乡下女人，我会习惯的。”

秦佐点点头，在阿春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秦大哥你们走吧，一路平安！”阿春咬着嘴唇，泪水越流越急。小宝和豹子过来和阿春打招呼告别。铁牛是最后和阿春打招呼的，他先是胀红了脸，然后才道：阿春，我不是不太会说话，我就说一句……我以后会经常想起你来，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身不由己，别的话，我也不敢说了，就是……希望你能过好，比我好……再见！”铁牛使劲看了一眼阿春的眼睛，似要把阿春目光中的那束忧郁和伤感一并带走那样，然后，他转身朝安检线走去，再未回头。

几人进入安检线后，阿春仍在外面注视着他们，并且目光中仍留着那两汪伤痕累累的忧郁……

机舱里。铁牛不时叹着气，并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外浮动的云群。秦佐是挨着铁牛坐得，他心里也很难受，一路上也没什么话。一登记他就把墨镜戴上了，并不是机舱里的光线刺眼，而是不愿意让弟兄们看到自己眼里的那份儿伤感。跟七叔相处了这么多年，毕竟有了很深的情感，可这人说没便没了，想想人这一辈子，究竟是图得什么呀？！

“大哥。”身边的铁牛忽然低低叫了一声。秦佐扭头看着他，等着下面的话。

“大哥。”铁牛又叫了一声，这才说下去：你说，像咱们这种人，是不是连那啥的权力都没有啊？”

“……那啥，是啥呀？”秦佐没反应过来，但感觉道了铁牛的异样。

“我……挺喜欢，阿春的，可是，我心里挺乱的大哥。”铁牛看着秦佐又叹了口气。秦佐这下才算明白了，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这个话。他琢磨着：……铁牛，你又这份儿心思，也没什么不对，好在，阿春能理解咱们这种人。这样吧，等把手头的事儿处理的差不多了，找个机会，我跟她说。”

“大哥，你估计，她能干吗？”铁牛吭哧着问。

“应该行吧，你远处看也是一表人才，干吗不行？”秦佐勉强笑笑，七叔的阴影还是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那，大哥，这事我就不管了，你看着办，你也知道，我这方面挺不行的。”

“好像我这方面多行似的。行了，我记着这事儿。”秦佐把目光移向窗外。云少了些，露出了很蓝的天。

当秦佐疲惫地走近了别墅的卧室时，李欣简直吓了一跳，她正在睡觉，翻身爬起来后便紧盯着秦佐看。

“怎么这么看我？像见了鬼？！”秦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鬼到是不像，但有点像盗墓的。大哥，回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事儿办得怎么样？”李欣说着，下地为秦佐先倒了杯红酒，然后又去沏茶。

“……事儿办得还行。不过七叔死了，我心里挺难受。唉，真是那句话，人死如灯灭啊！两眼儿一抹黑，就这么走来。哎，家里怎么样？没事儿吧？”

“家里没事儿。哎呀，跟你怎么也联系不上，急死我了都。刘丹一天十八个电话问。出去怎么把手机都关了？”李欣坐在沙发扶手上，和秦佐挨得近近的。

“十万大山里，哪有信号啊？唉——”秦佐长叹一声，把酒干了。

“大山里？跑到山里干吗去了？”

“追人，又被人追……”秦佐拿起茶杯喝了口插。

“都没事吧。你们？”

“没事儿，可警察和武警大兵死了不少，还死了一帮越南人。”

“这么大动静？”李欣兴奋起来。

“乔娜也去了……”

“乔娜？她死了吗？”

“没有。算了，别问了，我洗个澡睡一会儿，累死了。”秦佐站起身来。

“我去给你放水。”李欣也站了起来。

“哎，李欣，这些天你去看过昆仑吗？他怎么样？”

“他……”李欣看着秦佐不语了。

“怎么了？他怎么了？”秦佐盯着李欣问。

“……他死了。”李欣吐出几个字。

“什么？！”秦佐的眼睛一下瞪得吓人：怎么死的？”

二十分钟后，秦佐从尚未停稳的车里下来，急急朝戒毒中心病区走去，李欣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铁牛在驾驶座上看着秦佐的背影叹了口气。

秦佐未敲门便推开了何院长办公室的门。何院长正在看一份儿病例，见了秦佐，他缓缓站起身来：坐，秦先生。”

“怎么回事儿？”秦佐走到何院长的办公桌前，直盯盯地看着他。

“……他是服药过量自杀的。唉——我也没想到。他给你留了一封信，还有一万块钱，都在这儿。”何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和一沓现金递给秦佐：你自己看吧……对不起。”

秦佐和李欣离开何院长办公室后，来到了病区外的小花园里，这里是供患者散步的地方，环境还过得去。秦佐在一张长条椅上坐下，打开了岳昆仑留给他的信：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是谁，但你不肯说，而我也不愿面对这个现实，太残酷了。过去的很多事儿我还都记着，虽然有些内容很想忘掉，太阴暗，也太悲哀，但我做不到，忘不了……小佐子，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令你很失望，但我也不再解释了，太累了。昨天，我又梦见你了，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怜悯，还有真诚。谢谢你，为我所做得这一切。我该走了，我不想，也不能再拖累你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能记着我，我很高兴。可说实话，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给我的一万块钱我没用，以后也不再需要了。保重小佐子，我走了……

秦佐把信纸放回信封里，然后抬眼望去。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最后定定地落在了一簇残败的花卉上。那是一簇菊花，黄色的，已然失去了生命，所有的花瓣都在枯萎中垂下去，垂下去……

夕阳西下。乱云在夜幕降临之前做出千姿百态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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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九十三章

小宝一回到基地，便被悲喜交集的刘丹按在沙发上狂啃了一顿，边流着眼泪。这些日子和小宝断了联系，她一直处于心惊肉跳的状态中。直到把小宝的脸吻舔得似一个新鲜的琥珀时，她才作罢。然后，她亲自到厨房弄了几个简单的菜，又拿出一瓶白酒，开始和小宝喝起来。

“来，姐给你压压惊，又捡了一条命。”刘丹端杯与小宝相撞后，一口便干了杯中酒，这杯概有八钱的容量。小宝亦干了。两人又倒上。

“小宝，跟着大哥这么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做几笔生意，咱们走吧。要不，早晚一天被乱枪打死。我这些天一直做噩梦。”几杯酒下去了，刘丹忧心忡忡地道。小宝闷着头喝酒，不搭刘丹的话。

“四哥给我打电话说，老胡又要货了，这回要两万粒摇头丸。看来他那边货出得还可以。”

“你答应了？”小宝把酒杯停在嘴边问。

“嗯。我跟黄老板打过招呼了，让他备货。”

小宝叹口气未语，把杯中酒干了。

“你到是说话呀？这是要往死了憋谁啊你？”

“……丹姐，我不能再帮你了。”小宝给自己倒上酒。

“可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了，你难道让我一个人扛着？”刘丹道，眼角流下泪来。

“丹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大哥那边儿……”

“可这么跟着他不是事儿啊！这一个接一个的案子，哪件都能要了咱们的命啊。”

“丹姐，别逼我，我不会再帮你了。”小宝的口气很硬。刘丹呆呆地看了小宝一会儿，忽然起身在小宝跟前跪下了，她声泪俱下地说：小宝，姐这可是为了咱俩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小宝起身把刘丹扶起来，他看着刘丹淌着泪的眼睛道：丹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我能心甘情愿的为他们去死，一个是你，一个是大哥……丹姐，你说我难不难？”

刘丹伏在小宝的肩上失控地哭出声来。

夜色悄然而至。

婉云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湖水在朦胧的悸动……她的右手握着一瓶红酒的瓶颈。少顷，她对着瓶口深深饮了一口，然后把目光重又撒向湖面。

几声宿鸟，又是几声……几片云向那弯孤月走去，还是那弯孤月走向了云？

婉云的目光中有了泪，泪里就自然也有了光。

乔娜在队里忙了一整天，又向在家的几位领导回报了这次出差的情况。直到晚上八点多才腾出了身子，她没顾上吃饭，开着车直接去了戒毒中心。

乔娜进入病房时，乔晶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王琪在一旁陪着，边用纸牌算卦消磨时间。见了乔娜，乔晶只是冷冷地打了招呼，连窝都没挪。戒毒太痛苦了，这些天遭得罪令乔晶对姐姐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另外，戒毒期间的人情绪波动特别大，有时很直会丧失理智。乔娜简单询问了一下治疗的情况后，便开始严肃地问起了其他事：晶晶，你一定要跟姐姐说实话，这很重要。”

“可我真的没干什么，你怎么就不相信呢？难道我非得承认杀过人你才满意？”乔晶不耐烦地道。

“……昆都公司的人让你帮他们跑手续，你到底拿钱了没有？”

“我干吗拿人家钱？不就是朋友之间帮点忙吗？别问了，我难受死了。”

“知道难受你别抽啊？谁让你吸毒呢？”乔娜也火了。

“爸刚训了我一顿，你一回来又训，让不让人活了？我戒了不就完了吗？再说吸毒的人多了，你训得过来吗？”

“你什么态度？还有理了你？”

“你什么态度？我知道错了不就行了吗？没完没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行把我抓走吧，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乔晶抽泣起来，乔娜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回去休息吧。”王琪细声低语地道。

“没你的事儿！你算她什么男朋友？简直就是帮凶！”乔娜把一肚子火气朝王琪撒过去。乔晶这时放声大哭起来。两名同房的女患者木讷地看着。

李欣和铁牛陪着秦佐在农大的校园里转了几个小时。秦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走停停地看着。李欣知道他又想父母和妹妹了，还有岳昆仑。

回到别墅时已经挺晚了，小宝和刘丹在客厅里等着。秦佐坐下后，刘丹道：大哥，我也知道你很累，心情也不好，但还是想过来看看你。

“有事儿吗？”秦佐点着烟问。李欣把一杯红酒放在秦佐面前的茶几上。

“山西有个老客要一万里摇头丸，价格还可以。做不做？”刘丹道。

“……过几天再说吧。”秦佐情绪索然地道。

“……黄老板要40公斤粉，打了几次电话了，听挺急的。”

“也过几天再说吧。”秦佐的声音有气无力的，看样子根本没心思谈什么。

小宝和刘丹走后，秦佐洗了个澡，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仍琢磨着岳昆仑。

“大哥，我最近眼皮老跳，心也慌，不会有什么事儿吧？”李欣坐在秦佐一侧道。

“别瞎琢磨了，眼皮能帮人多大忙？要是那么准，算命的都饿死了。”

“大哥，咱们在这儿的案底太厚了，是不是……”

“这个我也想过，最近又出了这么多事儿。”秦佐把茶杯捧在手里思索着。

“早点睡吧，你又瘦了。”李欣低声道。

在回基地的路上，刘丹边开车边对旁边的小宝道：两万粒摇头丸，咱们做一万粒，反正现在手里也有钱了，再干几票就走，大哥不会知道。”

“可我知道。”小宝顶上来一句。

“又来了你。”刘丹嗔怪地瞪了一眼小宝，然后加大油门驶去。

早晨。李欣把早点准备好，招呼秦佐吃饭。秦佐吃到一半儿时，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接听：久哥……你在哪儿？”秦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李欣的心一沉，她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果然，秦佐把手里的面包往桌子上一扔道：告诉铁牛和豹子，跟我走。我去换衣服。”未待李欣问什么，秦佐已经离开了餐厅。

秦佐和铁牛、豹子进入久哥入住的饭店客房时，久哥盘着腿坐在床上抽烟。林青坐在一张椅子上，是火娃开得门。

“兄弟，坐。”久哥没起身。

“久哥，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出什么事儿了？”秦佐坐下后问。

“……事到没出，不过我想求你帮我办件事。”久哥掐灭了烟头，又拿出一根，火娃为久哥点着火。

“这么客气干吗？什么事儿你说。”秦佐接过火娃递过来的烟卷。

“文标这段时间又赌得没了深浅，我说话也不管用了……我手里还有一批货，放着不踏实。再说，我真的想收手了，岁数大了，也累了，有些事儿反应不过来，奇书网电子书一旦有个闪失，到了这个岁数，犯不上了。”久哥慢吞吞地说。

“有多少？”秦佐问。

“100公斤。”久哥抬头看着秦佐。

“……我手头现在没那么多现金，我也有不少货压在手上没出去。”

“钱不急。我就是耽心。警察一直盯着我，我想把这批货出了，然后到外边呆一段时间。”

“那文标呢？”

“唉——我父母死得早，家里就我们哥俩，他是我拉扯大的。我在里边十五年，顾不上管他，这段时间他是沾了一身的毛病……我想带他走，让他把心静一静，在我身边他还能好一点儿。”久哥说罢摇了摇头。

“久哥，你说呢，让我干什么？”秦佐道。

“你跑一趟，或者派人去，把货提走。别人我不放心。”久哥盯着秦佐道。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夜长梦多。”久哥把手里的烟头递给站在一边的火娃。

“行，我抓紧安排。久哥，中午想吃点什么？”

“唉，没几颗牙了，想吃得东西挺多，可咬不动啦。”久哥苦笑着摇摇头。

“那就喝粥吧久哥，这有一个粥馆不错。”豹子道。

“我看行。行，就喝粥吧。”久哥说完，大家都笑了。

“乔队，严队来电话了。”岳婷推开乔娜的办公室门很快地道。

“有情况嘛？”乔娜急着问。

“老贵自杀了，在医院。”岳婷仍是很快地说。

“自杀了？！”乔娜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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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久哥在A市逗留了两天，秦佐一直陪着他。两天后，久哥等人驱车返回了永平。

久哥回到永平后，用电话把张文标叫到了采石场，对他讲了要把货转给秦佐的事儿。张文标对此大为不满。他冲动地在帐篷里踱着步，发着牢骚。久哥则坐在床上闷头抽着烟。

“大哥，这我就不懂了，这事儿总得分个里外亲疏吧？我可是你亲弟弟，他秦佐再怎么说也是个外人，几千万的货啊，就让他这么拿走了？这万一要有个闪失，咱们到哪儿找他去？再说，我提着脑袋跟了你这么多年，这份家业也该有我一份吧？这么着大哥，你把我的那份儿给我，从此我走得远远的，再不招你烦你了行不行……”

“你给我坐那儿！”久哥忽然严厉地喊道。张文标一怔，遂在一个马扎子上坐下来。

“我这些年控制你用钱不错，可我不是舍不得这点钱，而是因为你赌得没了深浅，没了理性。有两种人是不可信的，一是赌徒，二就是吸毒的。文标，爹妈死得早，咱们哥俩相依为命走过了这么多年，这里边的酸甜苦辣你不是不知道。你敢说大哥我不心疼你吗？你敢说吗？把你的心扒出来，看着我说！”

张文标苦着脸点点头，眼里亦有了泪光。

“文标，我是怕你手里钱多了，你会捅出更大的漏子来。钱少了，你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只是你不明白这里边的道理。”

“大哥，话说到这，我也不争了，你看着办吧。”张文标的口气软下来，但仍是有些怨气。

“我了解秦佐，对他我是放心的。在里边，我看了他十五年，不会走眼。东西交给他，钱不会有问题。这边儿，警察一直盯着咱们，咱们不能再动了，你明白吗？”久哥说完，张文标点了点头，久哥又继续说下去：把这批货转出去以后，你跟我出去呆几年，把赌这个毛病戒了。要不，我死都闭不上眼。”

“……大哥，我听你的。”张文标叹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小宝、刘丹、婉云和一名绰号叫大斗篷的兄弟在第二天晚上驱车赶到了久哥的采石场。几人简单寒暄过后，便随着久哥上了山。

在山里一户简陋的农户家里，久哥让火娃从一个快散架的破柜子里取出来两只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地上。张文标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都在这儿了。”久哥用脚轻轻踢了踢帆布袋，对小宝道：不留你们了，抓紧时间走吧。回去的路上，出了城二十八公里处有个收费站，那儿出过几次事儿，有公安的设卡检查。你们绕一下，从十六公里处下道。绕过北洼子，从五里铺过去就没事了。我画了张图，上边都做了标记。”久哥说完，把一张折着的纸递给小宝。小宝接过来打开着，图上有用粗笔标着的线路和箭头。小宝把图收好后道：久哥，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久哥嘱咐着。

“小宝，秦大哥怎么没来？这么多货。”张文标问。

“大哥病了，烧得挺厉害……”小宝朝张文标点点头。然后和大斗篷每人拎起一只袋子往外走去。

门外停着刘丹的那辆白色越野车。刘丹打开车后盖，小宝和大头篷把两只帆布袋小心地放进去。

“久哥、文标，走了。”小宝朝久哥等人抱抱拳，进入了副驾座。刘丹等人亦朝久哥等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都上了车。车启动，缓缓朝下山的路上驶去。

久哥和张文标等人目送着。

“大哥，我头疼，我到帐篷里睡会儿。”张文标道。久哥点点头未语。

刘丹开着车。出城后从零公里开始卡表，一路中速驶去。

车接近十六公里处时开始减速。片刻后，路右边出现了便道，车转向缓缓下路，继续驶去……

越野车很快便驶入了一片荒凉的沙丘地段。周围黑乎乎的一片，没一户人家，没一点灯火。小宝注视着前方和路两旁道：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像他妈乱葬岗似的。”

路面很差，车颠簸的很厉害，刘丹控制着方向盘，顾不上说什么话。后排座上的婉云和大斗篷也时时被颠起来。婉云骂道：他妈的，一点都不像坐花轿。”

“你要是能拿着大顶嫁出去，也算我这个师傅没白疼你一场。”刘丹吃力地把着方向盘，但仍是掺乎了一句。

“那是你让宝哥打得。”婉云笑着道。

“他打我？又搞错了很久了吧？”刘丹也笑了。

车在凸凹的沙丘间只能保持很慢的速度前行。空旷的野地里除了车灯光外，四周一片漆黑。车经过一个拐弯处后，前方两侧出现了较高的几座沙丘(奇*书*网-整*理*提*供)。车缓慢地驶入了沙丘之间。小宝打着火抽烟，车忽然煞车停住了。小宝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二十余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警车把路堵住了，路上分散站着六七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小宝等人皆惊！

车灯仍开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久哥……”刘丹低语道。

“……丹姐，我和大斗篷下去看看，如果不对劲儿，你们赶快调头走。”小宝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去吧。”刘丹的右手一下抓住了小宝的肩膀。小宝把刘丹的手轻轻拿开，然后回头道：斗篷，你跟在我后边，拉开点距离，把家伙准备好。”斗篷也是秦佐从狱里带出来的，人长得虽然个头不高，但手下又狠又准。他答应了一声，随后听到一声拉动枪栓的哗啦声。

刘丹知道小宝的脾气，便没再说什么。她从脚垫下拽出来一支微冲。此时，婉云把一支微冲抓了起来。

车门开了，小宝和大斗篷从车里下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车灯光朝前边的警察走去。车内，刘丹和婉云紧张地注视着。

小宝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察跟前止步，两人的目光对峙着……

“证件。”这名警察长相刁蛮，脸上有一条很宽的刀疤。他的衣服上方有两个口子未系，借着车灯光，小宝看见了里边的花衬衫。小宝把驾驶证拿出来递给警察。后者心不在焉地看看，然后道：叫车上的人都下来。”

“为什么？”小宝问，边打量着周围的几名警察，他看见一名警察手里端着一支单筒滑膛猎枪，这绝不是警察用得枪。另外，小宝又注意到一名躲在阴影里的警察有些面熟，他忽然想起来，这人是和张文标去A市接货的其中一人，好像叫华子。小宝冲那人叫了一声：华子，这是干吗？”小宝顺手从警察手里收回了驾驶本。

“你他妈认错人了吧？”叫华子的人喊，口气中露出了不安。

“穿梆了。照二哥说得，别留活口，打。”离小宝最近的警察拔出枪冲着小宝便开了枪。小宝就地一滚，隐入了沙丘的阴影中，他的小腹中了枪，但他情急之中并未感到什么，仍连连朝车灯下照着的人开了枪，直到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这时他才感到身上没了力气，剧痛亦开始袭上身来。大斗篷在打出几枪后，也中枪倒下了，就倒在了路当中，身体被打成了蜂窝。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在刘丹和婉云反应过来后，再拎着枪下车时，小宝和大斗篷已经都倒下了。但刘丹还是从敞着的车窗离听到了那个警察的话，她知道这是张文标的人。

刘丹和婉云每人持一支微冲，就站在车的两侧，朝前面的人影一阵狂杀烂射，不时有人中枪狂呼着摔到一边去。

“操你们妈的！”刘丹连连骂着射击，直到打光了子弹才停手，她换弹匣时喊道：小宝，小宝……”没有回音儿，刘丹感到了不详，她提着枪朝前方疾跑过去，她看到路上和路旁躺着七八具人体，看样子都死了。

“过去补枪，别留一个活口。”刘丹边跑边喊，头发在风里掀得很高。

刘丹在沙丘的阴影里找到了小宝，小宝手里仍抓着那支打空了子弹的手枪。刘丹跪下身子在小宝身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血。“小宝！小宝……”刘丹声嘶力竭地狂喊起来。小宝大口喘着气，怔怔地看着刘丹……

“小宝！”刘丹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扔掉了手里的枪，用双手捧着小宝的脸大声哭了出来。她身后传来单射的枪声，这是婉云在补枪。

“丹姐……我够戗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别干了……下辈子，我一定，娶你……”小宝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似要把刘丹的影像最后吸入瞳孔里，再也不放出去了……小宝死了，死在荒凉的沙丘间，死在刘丹的身边。

“小宝……”刘丹似鬼母般喊出了一声尖利的啸音，然后便猛地伏在小宝身上号啕大哭起来。婉云默默地走到刘丹身边，右手提着枪，看着刘丹剧烈颤抖的身体和小宝那张在暗色中显得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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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刘丹开着车返回了久哥的采石场。她把车开到离久哥的帐篷很近的地方才停下，大灯仍开着，把夜色中的帐篷照得很亮。

久哥慢慢走出帐篷，他抽着烟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默默地看着刘丹和婉云吃力地从车里把小宝和大斗篷的尸体抬下来放在地上，身上和手上都是血，她朝久哥走过去两步停下来道：久哥，你看着办吧。”她的口气里透出一股杀气，一股阴冷！

婉云从车里把微冲拿出来拎在手里，冷冷地看着久哥。火娃和林青等人陆续从帐篷里出来，默默地看着地上小宝和大斗篷的尸体。有人拔出了枪拎在手上……

“……怎么回事？”良久，久哥低声问道。

“……问你弟弟，张文标！”刘丹的泪水流下来，从她脸上的血迹上淌过。

久哥看着刘丹，又看看地上小宝的尸体，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凄楚，后转成了阴冷：……去把文标叫来。”他对身边的火娃道。这时，久哥身边已聚上来十余人，半数以上的人手里拿着枪。

“二哥在四号蓬睡着呢，他说身体有点儿不舒服。”火娃小声对久哥道。

“去把他叫来。”久哥猛地喊出了一嗓子，火娃一惊，这才匆匆朝四号帐篷小跑着去了。

刘丹走到小宝的身体前，慢慢坐在了地上，她把小宝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抚着小宝的脸，她不忍心让小宝枕在脏硬冰冷的地上。

久哥看着，他手上的烟头掉在地上，他给林青打个手势，后者又点燃一支送到久哥受伤，久哥的手抖得很厉害，半天才接住了那支烟，在把烟送到嘴边时，烟又掉了，久哥用脚把烟踩灭。

片刻功夫，张文标来到了久哥面前，他身后跟着火娃。张文标的脸和眼睛都有些红，看样子喝了不少酒。在越野车的大灯下，张文标显得很不自然。当他看到枕在刘丹腿上的小宝时，把头低下了。

“文标……是不是你干得？”久哥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干巴，冷漠。久哥并不去看张文标。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出，出什么事儿了？”张文标结结巴巴地问。

“文标，是不是你干得？”久哥仍是那句话。并且仍不去看张文标一眼。

“大哥，我一直在工地，这你知道啊？”张文标尽量控制着心理上的惶恐，但语气和目光都同时出卖了他。对这个平日里极少言语的大哥，他是打心里头往外的怕。大哥从少年时到现如今所做得那些个事，就是听，也足以把一个人听傻了。

“文标。”久哥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立刻就吸住了张文标的脸。在刺眼的车灯光中，张文标的脸已经变得煞白，且在深秋的夜凉中淌下了大滴的汗珠子。

“文标……”久哥一字一顿地道：道上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只要认他是兄弟，那他这一辈子都是兄弟。我是什么人？秦佐又是什么人？我们是中国最大的监狱，上万名犯人中的老大！你以为这只是一句话吗？你知道这后边有多么复杂和残酷吗？监狱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完整的社会，里边什么人没有？从商官，到巨商，从江洋大盗到强奸犯和赌棍，真是应有尽有，那它不是社会又是什么？几千万是个数字，也能称得上是个概念了，可人这一辈子，还有比几千万更重要的东西，就是生活，并且是生活里边的各种滋味。一千个厨子，同一种料，可做出的东西就是一个千种味道，为什么？因为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文标，今天看起来，你是他妈的连妓女都不如的东西，连妓女都有讲义气的……”久哥猛地咳起来，他说不下去了。

“大哥，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把货截住，并没想要杀人……”张文标太了解这个大哥了，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他流着汗大声道。

“久哥他胡说，有人喊不留活口！”婉云喊起来，边把枪口对准了张文标。

“婉云姑娘，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姑娘动手。”久哥勉强止住咳道。婉云闻言，将枪口慢慢垂向了地面。但仍恶狠狠地瞪着张文标。

“大哥……”张文标嗓音嘶哑地想说什么。

“轮不着你说话。”久哥的目光从张文标脸上移开，又转向地上的小宝：……就算我放过了你，秦佐能放过你吗？”

“大哥，把这两个婊子做了，秦佐不会知道的。”张文标扯着脖子喊，边把手枪掏了出来。婉云见状，朝天上打出了一梭子子弹。在场的人，除了久哥和刘丹，其他人都呆住了。

“……按规矩办吧。”久哥对林青道。

“大哥……”林青犹豫着。

“办！”久哥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但语气则异常严厉。林青朝几个汉子打了个手势，五六个人朝张文标走过去。

“大哥，咱们家就剩咱们俩了，大哥……”张文标扔下枪，在原地冲着久哥跪了下去。久哥木然地看着这个兄弟，再未说话。

少顷，张文标便被林青等人捆成了粽子一般，然后朝山脚处走去。张文标挣扎着扭头喊：大哥，我错了，你就再绕我一次吧。大哥，我要死了，你身边可一个亲人都没了，大哥……”张文标的声音被山风刮得散了开去，变得褴褛，零落……

久哥默默地看着被林青等人押着渐渐走远的张文标，耳边响着若隐若现的哭腔。

“久哥，你要干吗？”刘丹走到久哥身边问道。

“……看着吧。看了就知道了。”久哥并未看刘丹，而是仍望着张文标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山腰处燃起了火把，一只，两只……把山腰处照亮了一片。能隐约看到张文标被绑在了一根木桩上，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了，看样子是听天由命了。

火娃默默地走到刘丹跟前低声道：刘丹大姐，你求求我干爹吧，他就这一个兄弟了，就这一个亲人了……

刘丹望着山腰处被绑着的张文标和他周围的十几只越烧越亮的火把，她预感道要发生什么了。但她又扭过头去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变得僵硬的小宝。她冲着火娃摇摇头，咬住了嘴唇。火娃失望地低下头，走回到久哥的身边，然后望着山腰处的火光。

片刻后，一声尖利的哨音在空旷的山腰处响起来，哨音在山谷里回荡，似在寻觅着那些孤魂野鬼。

山腰处的人影开始散去，最后只能看到被绑在木桩上的张文标了……哨音再次响起来，然后是一片延伸至极限的静寂……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山腰处。十几支火把这时已燃烧的很旺，张文标的轮廓亦显得比刚才清楚些。

“大哥……”张文标凄厉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一直传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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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九十六章

“点火。”久哥的声音。火娃把手指伸入口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然后一切又归于了沉寂。

“轰，轰轰……”几声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来，山腰处顷刻间腾起了数团浓浓的烟尘，所有的火把都在爆炸声中熄灭了。一片碎石滚落相撞相砸的噪音响起……

“文标……”久哥这时，才从眼角滚落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火娃蹲下身子，用手捂住了脸。

刘丹和婉云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两人呆呆地望着山腰处渐渐散去的烟尘，大脑里一片空白……

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静静地驶入采石场，在刘丹的车后停住了。车门开处，秦佐和豹子、李欣、铁牛等人从车上下来。

“大哥……”刘丹看着走近来得秦佐，哇地哭出了声。婉云的泪水亦夺眶而出。

秦佐是在返回A市的路上，接到了林青的电话。林青在电话里简单讲了一下情况，然后告诉秦佐，久哥请他返回来。

秦佐轻轻拍了拍刘丹的肩膀，然后看了一眼山腰处仍未散尽的烟尘。他走到小宝的尸体跟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静静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兄弟……狱里狱外的一幕幕，像刀片一样的割着秦佐的心……他把小宝的头抱在怀里，良久，无语，亦无泪。

时间似在凝固中结成了厚厚的冰层，天宇一片混沌模糊。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秦佐，不动，不语，但却都感到了一种不详的气氛。火娃给久哥拿来了一只马扎子，但久哥未坐，他就那么一直站着，时尔望望天空，时尔低下头思索着什么，既不去看山腰处，亦不去看秦佐。

秦佐慢慢放下小宝的尸体，然后脱掉上衣垫在小宝的头下，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朝久哥走去。在相距久哥只有一步的地方，秦佐站住了，他看着久哥，久哥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是复杂的，天知道里边有多少内容……

“……久哥，什么都别说了，处理后事吧。”秦佐把手伸给久哥。两人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在场的所有人，这时方松了口气。秦佐扶着久哥慢慢朝帐篷里走去。

第二天，久哥托火葬场的关系，将小宝和大头篷在夜里悄悄火化了。刘丹坚持要把小宝的骨灰带走，秦佐同意了。大斗篷的骨灰被装在骨灰盒里，埋在了采石场的山上，没有立碑，只有几棵树陪着他。秦佐亲自把一瓶白酒洒在了那柸新土上。

其实秦佐是和刘丹、小宝一块道得永平，但秦佐没露面，刘丹的车上拉得亦不是毒品，而是玉米粉。秦佐在另一地点把毒品装上了自己的车。这个点子是秦佐考虑的，但他没对久哥讲出他的疑虑。可事实上，秦佐所顾虑的都发生了。

第三天一早，久哥弄来了一辆装满了活鸡笼子的小货车，整个车那个脏臭就别提了。林青开着这辆运鸡车顺顺当当地出了城，在出城后了六十公里处，把鸡笼子下面的两袋白粉交给了等在路边林子里的秦佐等人。然后，林青把笼子里的鸡都放了，开着空车返回了永平。

两百多只鸡得到了自由，撒着欢在路边的野地里是又打鸣又踏蛋，忙得不亦乐乎。

永平市分管县镇五里铺死了七个人，皆是遭乱枪杀死。永平公安局实实在在忙活了几天，光验尸便花去了不少功夫。弹道专家鉴定的结果是，所用枪支皆是军队装备，但均无记录，显然不是国内军警备案的枪支。验尸报告的结果则是，每具尸体平均中枪四发以上，并且，每人的头部都被大口径枪支打烂到难以辨认的程度。另外，无一人身上有相关证件。那辆警用车经查实，是正在大修的某派出所的车，修理厂已报案，属被盗车辆。

为此案，永平公安局上下全部动弹起来，缉毒大队亦介入了。陈队凭直觉认为这个案子应与张文标有些关联，便传讯其，但找不到此人。陈队便带人往采石场询问久哥，问其弟张文标现在何处？

陈队一行四人是案发后第四天下午来到采石场的，正是秦佐等人走得第二天。陈队等人被让到久哥的帐篷里，火娃客气的为几位警察沏了茶。陈队直奔主题，问起了张文标的下落。

“他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不能一天老跟着他。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再说，他也有日子没来我这儿了。他好赌，这你们也知道，我骂过他几次，他也懒得见我。”久哥盘腿坐在床上抽着烟，不紧不慢的和陈队等人周旋着。

“张文久，这个案子非同小可，死了七个人。据调查，这里边有张文标的人，你是被处理过的，应该知道这其间的厉害关系。如果知情不报，后果你该清楚。”陈队的话很不客气。

“……该说得我都说了，我没地方找他去。我虽然是他哥，可他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就这些。”久哥的话不卑不亢，但也没啥毛病。

陈队等人走了。走得时候久哥甚至没出帐篷去送，只是叫火娃代送一下。直到警车拐了弯不见了，久哥才从帐篷里出来。他朝闪耀的方向看着，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楚。

两天后，市局发出了对张文标的通缉令。但张文标永远不会知道了。

刘丹回到基地后连着几天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小宝的骤然离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像刘丹这种人，是永远被社会抛弃的人，她不敢再去想什么理想，未来，她只是为每一天活着，且活得提心吊胆，五脏聚焦。她也只爱过一个男人，就是小宝，这是她的一切，无论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都无疑是她的一切。而这一切，又都在瞬间离她远去了。她心里的天塌了，地陷了，只留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她连着几天躺在床上，拼命去回想着小宝活着时的一切，一个眼神儿，一声叹息，一声憨笑，一句粗口，两人相拥时的挤压和再无了一丝缝隙……刘丹想一阵，苦一阵，两只原本亮丽的眼睛现在已与烂桃无异。

秦佐到基地来过两次，坐在刘丹床边的沙发上与她讲了很多话，但刘丹仍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侧目看一眼秦佐，始终未说过一句话。

李欣和婉云守在刘丹身边几天，看着刘丹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似压了座山。李欣和婉云相处的都很好，小宝在窝里从不与人争斗，甚至连背后都未讲过他人的长短。小宝是个男人，尽管是个罪恶负身的男人，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直到第四天，刘丹才下地吃了点东西，神态看上去亦清醒了些。李欣和婉云这才松了口气。这几天李欣陪着刘丹也没休息好，眼圈都是青的，她又开导了刘丹一阵子，这才驱车回了别墅。

李欣走后，刘丹叫婉云和她到水边去走走。

秋意已浓，湖边到处是黄的和半黄的落叶，开败的野花在微风中无精打采的相拥着。湖面上很清静，没有一条船，不见一只飞鸟。刘丹望着一湖碧水，眼泪又流了出来。

“丹姐，事情已经出了，你再这么折磨自己也没用，宝哥也回不来了……丹姐，反正咱们还得活，想想以后吧。”婉云喃喃地道。刘丹望着湖面，似未听到婉云的话一般。

“丹姐，回去吧，起风了，别再凉着。你这几天身子弱……”婉云又道。刘丹慢慢转过身子，怔怔地看着婉云，半晌才说出话来：婉云，不能再跟着大哥了，咱们得走，咱们该走了……”

“……什么时候？”婉云朝立断走近了一些问。

“……把这笔生意做了，我已经答应胡老板了，不做说不过去。另外，咱们以后收手不干了，得多带点钱，现在手里虽然有几百万，但要点像样的生意还是不够……最后一单，做完就走。”刘丹伸手抚弄了一下婉云的头发，把一片落叶从她头发上拿下去。

“丹姐，我听你的。”婉云看着刘丹明显消瘦的脸庞道。刘丹点点头再没说什么。两人沿着湖边走去……

香港新界警署的王杰督察正在向他的上司汇报情况。王杰四十余岁，个头不算高，但在香港警界已是资深探员，他有着广东人特有的长相，眼眶有些抠，但因长年坚持健身，所以有一身令人羡慕的肌肉。

“环亚公司黄亮的客人今天上午抵达香港，都是熟面孔，其中一名叫杰克.考特的人是国际刑警一直要抓得人，这次他也来了。我想他们近期应该有动作。”王杰道。

“线报说有一批货已经报关了，是吗？”王杰的上司是个女人，叫琼。她是典型的混血人种，皮肤很白，眼睛是淡蓝色的，她比王杰长两岁。数年前她的德国丈夫离婚后曾有意与王杰合好，但王杰没干，据同事们背后议论说，王杰讲过这个话，就是不习惯和比自己高的女人做房事，琼比王杰要高出半个头，应该有1.78米的样子，但王杰只有1.70米。况且，琼以前的丈夫足有1.90米高，如此想来，王杰感到别扭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虽然两人未能结成好事，但琼和王杰在工作上还是很默契的，出了支持外，琼还会时常给王杰带去一些关心爱护。难怪有同事开玩笑说，王杰，要不你认琼干妈算了，反正你俩走在一起，从背后看也就是那个意思。王杰到这个时候是要骂人的，但当着琼的面则不会。

“对，货是往大陆A市发得，接收商号是昆都商贸进出口有限公司。以前环亚也往这个公司发过货。我们也怀疑过，但检查的结果没什么发现。这次，我要好好查一下。既然杰克、考特也到了，那就不可能发一批清水货，反正我不信。”王杰掏出烟卷要抽，被琼用手势制止了。她接着问道：报关单上是什么货？”

“跟前几次一样，丰年虫卵，是一种挺昂贵的海产品饲料。”王杰道，边把一盒三五牌香烟放回兜里去。

“盯得紧一点儿，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招呼。”琼道。她的广东话说得有点生硬，但基本上能懂。

“你讲英文好了，何必费这个力气？”王杰笑着道。

“不，我要讲粤语，我喜欢。”琼也笑了：一起吃饭？”

“不了，我要看资料，还要和大陆A市的警局联系。”

“那好吧。”琼在办公室后面站起身准备送一下王杰。

“别别，你坐着别动了。”王杰摆着手走了出去。琼笑笑，坐下了。她知道王杰为什么不让她送，甚至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站着说话。

“我太高吗？”琼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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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王杰回到办公室后边给大陆A市市局的陈冬打了电话，通报了香港港环亚公司与A市昆都公司的情况。

陈冬马上召集缉毒大队和刑侦大队的队长们开了紧急会议，把香港警方通报的情况在会上讲了一下。乔娜等人闻讯十分兴奋，看来这个苦苦折磨了他们很久的案子终于有了端倪。

会后，乔娜、华北及刑警大队的刘队等人又详细探讨了一下具体的方案细节，并开始对昆都公司进行监控。同时，市局其他有关部门亦都接到了陈冬的指令，对昆都公司与外界的贸易往来实施上线检察，并上技术手段进行监控。并且强调了，要与香港警方保持零距离联系。

市局机要室的警员二十四小时守在机台前，随时向陈冬汇报案件进展情况。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进行着。

乔娜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香港环亚公司黄亮的有关资料。其中有刘丹、婉云与黄亮走出饭店的电传彩色照片以及黄亮和杰克.考特等人在一起的照片。

秦佐召集骨干在基地开了个会。刘丹这时的精神状态已恢复了正常，但从她的神态中仍可看出那种虽然已经淡化，但却仍是抹不掉的忧伤。

秦佐坐在主座的沙发上看着手下的十余名骨干兄弟。他的申请很阴郁。自从岳昆仑死后，他便再没笑过。加上小宝的相继死去，令秦佐那张脸更像是在雪上撒了厚厚的一层霜。这段时间，连李欣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秦佐从未对李欣发过脾气，可李欣仍是从秦佐那不同寻常的情绪里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她担心这股压力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引起雪崩般的炸裂迸溅……

“……弟兄们。”秦佐把一口烟徐徐吐了出来，然后一字一顿地道：这是我们在A市作得最后一笔生意了，作完我们就走。我们在这个地方的案底太厚了。”铁牛、豹子、刘丹、皮猴子等人都或坐或站在秦佐前面，大家的脸色都很沉。李欣以往是可以坐在秦佐身边或身后的，但这次她也破例站在秦佐的身边未坐。听着秦佐的话，她心里既有轻松亦有沉重。

秦佐继续说下去：别的我也不说太多了。小宝死了，他是我最好的弟兄。”秦佐低下头去，少顷，重又抬起头来注视着大家：小宝的活以后由豹子接手。明天马上安排工厂开工，连夜赶活，制作280个佛像包括佛头，这次我们把手里的170公斤货全部发走。小丹，你和李欣负责报关，花点儿钱，时间要往前赶，越快越好。”

“大哥，黄老板那边的摇头丸这几天也安排发货了。上午他来过电话。”刘丹道。

“嗯，货到以后尽快脱手。我估计，半个月左右，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秦佐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十余名兄弟，然后缓缓道：散吧，抓紧安排干活。”

大家陆续散去。秦佐疲惫地用手搓揉着太阳穴。

“大哥，喝点不？”李欣低声问道。

“不了。回城里吧，我得休息一会儿。”秦佐站起身来。

“大哥，那我就留在这儿丁活了。”豹子道。秦佐点点头，未再说什么。铁牛和李欣跟着他朝外走去。

“大哥，我没事儿了，你放心吧，我会把活赶出来。”刘丹边送秦佐边道。秦佐止步，伸手在刘丹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出了房门。铁牛这时已走到门前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前，他打开了车的后门，等着秦佐。

“走了。”秦佐走到车前时，又看了看豹子和刘丹，这才上了车。

黑色越野车缓缓起步，轻轻鸣了声笛，这才朝基地外驶去。豹子和刘丹等人目送着。

婉云看着渐渐驶去的越野车，把眼睛眯上了。下午的阳光很强。少顷，婉云侧目去看刘丹，刘丹的目光仍注视着远去的越野车，婉云知道刘丹的眼睛虽追随着秦佐的车，但却是在心里回味着小宝，因为秦佐亦是小宝心中最亲近的人。

“根据海关缉私局提供的资料，昆都公司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共向香港环亚公司和宏成公司发过七次货。除了部分纺织工艺品外，其他都是仿古的佛像佛头及十二生肖像类。而香港环亚公司往昆都公司发过三次货，是海产品饲料类。这个宏成公司据香港警方提供的资料，最大的股东也是环亚公司的黄亮。我们曾对昆都公司的货物进行过一次抽查，但没发现问题。”乔娜说道这里，朝与会的两个队四十余名警员扫视了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昆都公司今天又向海关申报出口280件仿古制品，计划十日内装箱启运。收货单位是香港宏成工艺品公司。香港警方队环亚公司已监控了一段时间，怀疑这家公司涉嫌贩毒，那么，我们也就有理由怀疑昆都公司涉嫌贩毒。现在昆都公司的货还没有进入海关堆场。我已通知海关缉私局，等这批货进入堆场后，马上扣押检查。要求大家，严格执行保密条例，随时待命执行任务。”

王杰在办公室边翻看资料，边伸手去摸烟盒里的烟，烟盒空了，他抓起烟盒朝墙上的案件图表扔过去。被黄色条框圈起来的案件图表中，黄亮和几名外国男人，以及刘丹、婉云和照片均被钉在其中。

一名叫阿桥的年轻警官进入道：长官，这次核实清楚了，宏成公司的老板确实是黄亮。他是用手下一名马仔的名字注册的。但所有的资金都是从他的私人帐户上划过去的。

“这个王八蛋，这回看你还有什么说得？！阿桥，对黄亮进行24小时监控，一定抓住他这次。”王杰兴奋地把一只脚放到了桌子上。

“是长官。”阿桥欲走。

“等等，把你的烟给我。”王杰拿下脚站起身，朝阿桥伸出手去。

“是。”阿桥从身上拿出半盒软包万宝路递给王杰。

“记着，抽空给我捎几包烟过来。我没时间去买。”王杰道，边点着一支烟。

“……长官，上次给你捎得那条烟……”阿桥吞吐着道。

“哪次？哦，想起来了，好像没给你钱是吧？那好，这次一块儿给你。”

“是，长官。”阿桥走了。

“这种小事儿记那么清楚干什么？”王杰自言自语道。边又去墙边琢磨着那些照片和警示内容。

一个多小时后，阿桥把电话打到了王杰的办公室，说宏成公司已经向海关报关了，货物品名仍是丰年虫卵，但货尚未进入堆场。

“靠！把他们给我盯死了，连那几个洋鬼子一块儿。哎，抽空把烟送过来，又抽完了。对了，再替我买几个汉堡，还有可乐，要大杯的……”

七天过去了。A市警方和香港警方都在密切注视着自己的监控对象。

下午。华北拿着一份电传文件来到乔娜的办公室。

“乔队，香港的电传，黄亮的货进堆场了。王督察给香港海关打了招呼，让他们控制一下装船的时间，他在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好，等昆都公司的货进了堆场，两边同时动作。”乔娜兴奋地道。华北把电传件放在乔娜的桌上，欲走。

“哎，华北，我忽然有个想法。”

“什么？”华北在门口站住了。

“你说，张连锁在新疆什河子服过刑，永平市的张文久也在那儿服过刑，这些案子又都牵涉到A市，那么昆都公司这些人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乔娜说完，华北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碰碰吧，我把手边的照片电传给什河子监狱，核实一下。”

华北走后，乔娜拨通了海关缉私局瞿局长的电话，询问昆都公司的情况。瞿局长电话里说，昆都公司的货计划后天上午进堆场。放下电话后，乔娜把这个情况马上通知了王杰。

“稳住。到时候我们两边一齐下手，只要一处查到东西，马上抓人。”王杰在电话里大声道。

第二天下去。缉毒大队和刑侦大队的数十名警员又被召集到一处开会。乔娜在会上宣布道：从今晚开始，所有干警，没有特殊情况的，不许请假，不许回家，全部在对立待命。另外，我已经联系了武警部队，请他们随时支援。散会后，大家到器械库去领枪支和有关装备。”

会后，刘队，华北等人又在乔娜的办公室碰了下头，商量了一下具体细节。

“刘队，你们考虑一下，明天是大队都过去，还是先过去一部分人？”乔娜首先提出问题。

“……我是这么考虑的，我们现在虽然有了一些线索，但毕竟还没拿到直接证据。所以，开始去太多人不合适，容易打草惊蛇，万一有情况，团伙的其他成员就有可能脱逃。我建议先过去一部分人，况且，海关缉私局还有人，一旦有情况，也可以马上参与抓捕行动。”刘队道。

“如果发生意情况怎么办？比如说对方拘捕，从A市和永平等地这段时间发生的案件来看，这个团伙的武器装备是很强的。这个因素一定要考虑进去。”华北道。

“华北说得有道理，对这几个方面，我们都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乔娜严肃地又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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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已经快午夜12点了，秦佐仍未睡，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在听德彪西的交响乐《大海》。刚才李欣告诉他，刘丹和豹子都打过电话，说明天上午十点前货可进入海关堆场。

“大哥，还喝茶吗？”李欣走过来低声问道。秦佐摇摇头，抬头看了一眼李欣，未说什么。李欣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把身子偎在秦佐身上，秦佐搂住她的肩，继续听着似海浪般的旋律一波波地涌上岸来。

上午。市局两个大队的警员全集中在大会议室全副武装待命。现在就等着海关缉私局的通知了。

工艺厂内，两辆大型厢式货车从八点钟开始装车，9:20分装完了货。豹子和秦佐通了话，告知马上出发。

两辆箱式货车启动，缓缓朝厂门外驶去。刘丹和婉云等人开着白色越野车跟上大货车。豹子、傻彪等人在份另辆面包车里，尾随驶出厂门。皮猴子和几名弟兄朝驶出得车辆挥挥手。皮猴子值了一晚上班，头发蓬乱，眼睛通红，看上去更像猴子了。

9:50分，乔娜接到了海关缉私局瞿局长的电话，告知昆都公司的货已进入堆场，正在卸车。押车的六个人，两女四男，另外两人是所雇得大货车司机。

乔娜让华北马上通知香港警方。然后朝会议室中数十名精神肃穆的警员道：一二组，刑侦大队一组，出发。其他人原地待命，各组组长保证通讯畅通。走了，干活。”

十余名警员随着乔娜和刘丹往外走去。走廊里的脚步声顷刻间响成了一片。

三辆警车尾随着快速驶出市局停车场。

乔娜等人赶到海关堆场时，两辆厢式大货车的货已经卸下了一部分。板条箱被整齐的堆在货柜旁的水泥地上。刘丹和豹子等人在一旁看着卸车。

当三辆警车快速驶到货柜附近停下时，刘丹和豹子等人不禁都吃了一惊。乔娜率先下车朝货柜方向走来，她后面跟着十余名穿着防弹衣的警员。刘丹看到这个阵势，知道今天概是过不了这个坎儿了。她慢慢转身打开白色越野车的门，抬腿上了车。她在车里把堆场的情况简单告知了秦佐。秦佐在电话里说，沉住气，也许是例行检查，如果露了白，随机应变，他在外面配合脱身。

秦佐皱着眉头刚挂断了刘丹的电话，又接到了久哥的电话。久哥在电话里匆匆讲道：罗郭出事了，他从云南给在溯阳的姐姐汇了笔钱，就是齐院长的母亲。警察顺着这条线给他掏出来了。罗郭现在已被押回永平，估计这次他扛不住了。久哥最后说，他马上要走，但不知能不能走得掉？手机不能再用了。久哥劝秦佐马上脱身，越快越好……

秦佐挂断了电话，一脸阴霾的倒了杯红酒缓缓喝了下去，他紧张地思索着。李欣预感到出了大事，但没开口问。秦佐放下酒杯，走到李欣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半天不语。

“大哥，到底怎么啦？”李欣这时才张口问。同时，她感觉道了秦佐的身子在微微战抖。

“……李欣，听我说。”秦佐看着李欣的眼睛道：海关那边被警察围住了，久哥那边也出事儿了，这个坎难不能过去？我说不清了。李欣，你马上走，坐最早一般航班出境，到了香港后，马上转机去阿根廷，一分钟都不要耽误。走吧，什么都别带了，也许还来得及。”秦佐说完，定睛看着李欣。

李欣闻言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这些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未曾见过秦佐如此惊乱过，她因此感到了这次事态的严重性。她在秦佐身上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后，慢慢把秦佐的身体推开道：大哥，我哪儿都不去。”

“你！”秦佐把欲走开得李欣一把拽回来道：李欣，这次哥我真的没底了，你必须听我的，马上走。”

“不！”李欣挣脱了秦佐的手，然后看着秦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大哥，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过……哥，如果哪天真要死，我就跟你死在一起。哥，你别再劝我了。”

“李欣……”秦佐的眼睛红了：可每年的鬼节，总得留个人给爸妈烧纸吧……”未待秦佐说完，李欣便打断了他的话。李欣道：哥，要是咱们都过去了，还烧什么纸啊？我伺候他们。”

“李欣，可你才二十多岁……再说，总得留个人打听那个妹妹的下落吧。李欣，你给我马上走，我不想跟你发脾气，别逼我。”秦佐的手落在李欣的肩上，他在发力，李欣疼得咧嘴，但未挣脱。她缓缓说出几个字：大哥，你也别逼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现在就可以死在这儿。”李欣说罢，把脸朝秦佐的肩上伏下去，秦佐知道她哭了。秦佐搂着李欣，心里发出一阵惊悸的痛楚，他是了解李欣的，他知道，李欣不会离开他了。

“铁牛。”秦佐慢慢推开在他肩上低泣的李欣，朝外面喊了一声。楼下传来铁牛的应声。

“告诉弟兄们，操家伙。”

海关堆场。刘队连招呼都没跟刘丹等人打一个，便找来了电割枪，准备切割佛头。几名警员已经打开了几只板条箱，从里边的纸箱里取出了几件石制工艺品。豹子欲上前问问。被几名拔出了枪的警员喝住了：退后，接受检查。”

刘丹朝豹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越野车旁冷眼看着。傻彪和另名弟兄在面包车里未下来，两人脚下的胶垫里藏着两支美制冲锋枪。傻彪把头伸出窗外，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

电割枪的噪音忽然响起来，难听刺耳。刘队蹲下身子开始切割一颗神情悲苦的佛头……

所有在场的人都紧张地看着刘队手里的电割枪。电割枪与佛头接触处，火花迸溅，粉沫飞扬。

第一颗佛头被切开了，实芯，内里无物。刘队的脸上身上这时落满了粉尘。他又开始切割另一颗佛头。

刘丹懒懒地拿出墨镜戴上，在越野车旁边小范围踱着步子。婉云在车内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她的短风衣内有两支短枪。

乔娜边看着刘队，边紧张地拿着手机，她在等香港警方的消息。她知道那边也开始了检查，但电话一直没打过来。乔娜冷眼看了看刘丹。刘丹比照片上的影像更漂亮，更鲜活。刘丹也朝乔娜看了一眼。漂亮女人之间的目光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第二颗佛头切开后仍是实芯无物，刘队灰头土脸的也没了一点看头。在场的警员多显出了失望的神情。乔娜走过去和刘队低语了几句，边焦急地看着手里的手机。香港警方仍没消息过来。

刘队起身在二十余件石制工艺品之间打量着。显然要再试下去。

“你们有完没完？到底在找什么？不就是一堆石头嘛。”刘丹不满地道。但警员们没人搭她的话茬。

“要不我们走了，你们在这儿查吧。有什么问题给我们打电话。”刘丹又道。

“不能走，检查以后再说。”华北大声道。

“这算什么？扣押吗？手续呢？我们可是外资企业……”刘丹的话被乔娜厉声打断了。

“别说了，想看手续吗？谁都不许离开。”乔娜道。

“我要投诉你们。”刘丹喊道。

“请便。”华北的火气也上来了。没人再说话。又把目光转到了刘队的身上。刘队选了一座半身观音像，然后将电割枪的电源打开。噪音撕耳，粉尘狼藉。

大家注目看着刘队手上的电割枪和那座被拦腰割裂开来得观音像……观音像被割裂到一半儿时，忽然从中间喷出一股白色的烟雾，割破的厚塑料纸亦露了出来。

众人皆惊！

刘队关闭了电割枪的电源，四周陷入了一片静寂。所有人都盯紧了刘队。刘队放下电割枪，朝周围看看，他的脸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刘队用手蘸了点白粉放进嘴里感觉着，然后忽然爆出了一声喊：抓人！”随即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听到喊声，所有警员全拔出枪来对准了豹子和刘丹等人。

豹子和几名兄弟分头这时每人抢上几步，几乎是同时制住了身边的几名海关工作人员。傻彪和另名在面包车里的兄弟从窗口伸出了冲锋枪的枪筒。

刘丹喊道：把人带上车。”

“都别动，放下武器。”乔娜双手握枪，对着刘丹喊道。

“乔娜，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呀？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刘丹边冲乔娜喊，边出枪，开枪，她身边的一名装卸工随着枪声扑倒在地上。这些工人是海关堆场雇佣的。

“上车。”刘丹喊。豹子等人将制住的四名海关人员用枪逼着分头上了越野车和面包车。傻彪在车内冲着天打出了一梭子子弹，意在告诉警察，手里都是真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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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九十八章

乔娜等人被刘丹等人突发的杀戮感到了震惊！但对方手里有人质不能开枪。近二十名市局的警员和海关缉私局的警员眼睁睁地看着刘丹等人带着人质上了车。两辆车尾随着迅速离开堆场朝外驶去。傻彪和另名弟兄的冲锋枪一直冲着警员们。

乔娜的手机响了，她接听。是王督察，他在电话里告诉乔娜他们那边已经确认，开始抓人了。

“我们这里也确认了……好，再联系。”乔娜挂断电话，喊了一声：跟上。”

五辆警车很快便被警员塞满了。有的车打开了警笛。一时间警笛声响成一片，声声刺耳。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朝路上开去，很快就咬住了刘丹等人的车。

此刻，秦佐和李欣、铁牛等人就在离海关堆场不远的西南角的公路边上，秦佐带了两辆越野车，铁牛和其他四名弟兄都带着长短家伙。听到枪声，秦佐对铁牛道：走，戒毒中心。”两辆越野车高速起步，加大油门朝城里的方向驶去。

路上，秦佐接到了刘丹的电话，刘丹在电话里大声道：大哥，这边闪了，我们让雷子盯上了，不过我们手上有四个人质，现在刚出海关，怎么办？”“沉住气，先带着他们在城里转，等我的电话。”

“等一下，豹子要跟你说话。”刘丹的声音过后，是豹子的声音：大哥，这次肯定栽了，我的意思，你走吧，也许还来得及。”

“……豹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别他妈废话了，照我说得做。活着，咱们一块吃饭，死了，一块儿啃土。”秦佐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铁牛，今天可以闯红灯。”秦佐拍拍铁牛的肩膀道。

“明白。”铁牛苦笑笑，一踩油门迎着红灯穿过了路口，其他车辆纷纷躲避。交警指着铁牛的车大喊起来。

乔娜在三菱车里和另辆警车上的刘队通话：刘队，新疆什河子监狱的电传过来了，昆都公司的法人秦桑是那的刑满释放人员，他以前的名字叫秦佐。还有两个女的，都是新疆监狱的释放人员。”乔娜挂断电话，马上又拨通了局里陈冬的电话：……陈局，我们这里和香港那边儿都确认了，就是这帮人。他们开枪打死了一名工人，劫持了四名海关人员，我们现在在进城的4号路段。请你马上命令家里的干警出发，还有武警。他们有武器……是，明白。”乔娜挂断电话，命令司机：盯死了。”三菱车高速行驶，警笛大作，紧紧咬住了前面刘丹等人的两辆车。沿途车辆及行人无不驻足惊望，交警站在路中间也傻了。急刹车停下来。秦佐带着铁牛和几名兄弟径直往楼里走去。一名保安过来拦住秦佐道：先生，楼前不能停车，请……”未待他说完，铁牛上前拍拍他的红脸蛋道：别找死，兄弟。”保安惊恐地看着这几名黑衣人一路走进楼里去了。

秦佐来到乔晶的病房时，乔晶正心烦意乱地在地上踱步，边唠叨着：你说这跟坐大狱有什么区别？没意思透了，还不让出门，管得着么？”

“不是戒毒嘛，干啥来了？”王琪也挺烦躁。乔晶扭头看见了秦佐等人，不禁一怔，随即道：秦先生？你怎么来了？”

秦佐淡淡一笑道：乔小姐，我找你父亲有点儿事，你带我去一趟。”

“我爸住院了，在附属医院，都好几天了。”乔晶道。

“是吗？那更该去看看了。走吧。”

“他们不让我出门儿，说我是被监管病人。得何院长批准才行。”乔晶委屈地道。李欣上前拉住乔晶的手道：现在谁都不管你了，走吧。”

“李姐，你们这是……”乔晶盯着面前的几个黑衣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她亦未往深处去想。

秦佐等人带着乔晶出了楼门，直奔楼前未熄火的汽车。那名管事的保安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人把穿着病号服的乔晶带出了门。

“把她放你们车上。”秦佐对一名兄弟道。乔晶被戴上了面包车。两辆车同时启动，快速驶离。

刘丹的越野车和傻彪等人驾驶得面包车在市中心的街道上中速行驶。现在已经没有了红绿灯的概念。后面五辆警车紧紧跟着，警笛仍是大作。不断有警车鸣着警笛加入到追捕的行列里。武警是两辆带蓬卡车亦进入了队列。追捕车队很快增加到了二十余辆。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惊讶万分。

乔娜的三菱越野车仍是车队的首车，她焦急地一会用手机通话，转向又用对讲机命令，忙乱地一塌糊涂。刚才，她又接到了永平市局陈队的电话，说那个叫罗郭的人已经撂了，供出了张文久、秦佐等人在溯阳涉嫌杀人。目前已经对张文久实施抓捕。

“全是他们干得！”乔娜望着前边刘丹等人的车尾，愤愤地道。

此时，久哥仍在采石场的帐篷里。他缓缓踱着步子，神情紧张地思索着。少顷，他走到简易床前，掀开褥子把一角撕开，从里边拽出细长的一根软橡胶套，里边可见到白色的粉末。他迟疑了一下，将橡胶套塞入嘴里费劲地咽下去。

“干爹……”火娃叫了一声。

“久哥……”林青亦叫了一声。久哥走到桌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对火娃和林青道：你俩给我听着，我岁数大了，不想再奔波了……咱们还是开车走，可我心里这次也没什么底了……记着，一旦有事儿，你们俩就是干活的，别充硬汉，没用。不知道的事儿就是不知道。嘴紧比什么都强。十个死得有八个是死在骨头软上。我在双虎那儿放了一笔钱，我跟他交待过了。就算你俩判上几年，出来以后还有钱用……嗯，就这样吧，走吧，走土路。人算不如天算，听天由命吧。”

三人出了帐篷，久哥往山上看去……山上的那些彩旗在山风中缓缓飘动，有人在半山腰打着旗语，不时有哨音响起。

几声爆炸声响起，山腰处，烟尘四起，沙石俱下。

久哥看着，目光朦胧，目光苦涩。他在向乱石下的弟弟张文标告别……

一辆越野车在久哥身边停下，车上的火娃和林青朝久哥点点头。久哥把目光从山腰处的烟尘中移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慢慢上了越野车。车缓缓驶离。照着久哥的意思，林青开着车在几座帐篷只见转了一圈，这才拐出了山上的路。上路后，久哥再没回头去看一眼。

两辆越野车高速驶入附属医院的高干病房楼门外。秦佐等人下车后径直走入楼里去了。李欣和两名兄弟在车里看着乔晶。

秦佐向值班护士打听乔市长的病房，女护士问秦佐是什么人？秦佐一点儿壳不打得告诉他是省委的人。女护士这才告诉了他乔玉峰的病房位置。但目光却一直是狐疑的。因为在她的印象里，省里货市里的哪一级干部都没这样打扮的，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况且，几个男人的打扮都如此。

秦佐推开乔玉峰的单人病房门时，乔玉峰正在地上活动着身体，见到秦佐，不禁有些诧异。而秦佐未待他说话便道：乔市长，不好意思，你得跟我走一趟。”

乔玉峰疑惑地看着和秦佐一块儿进入病房的几个汉子，然后问道：秦先生，这是干什么？”

“走吧，到了地方再跟你解释。”秦佐打了个手势，铁牛和一名兄弟上前架起穿着病号服的乔玉峰便往外走。一名女护士看到后喊：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没人理她。女护士惊愕地看着，然后朝值班室急急跑去。

女护士在值班室里着急地报了警。

乔玉峰被架上了车。另辆车里的乔晶透过车窗看见父亲被架上了车，她情知此事非同小可，眼泪便流了出来。她扭头去问身边的李欣：李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爸在住院，你们要干什么？”李欣不语，眼睛望着窗外。

两辆车同时启动，朝医院外驶去。数名护士医生从楼门里跑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两辆越野车驶离而去。

在车内，秦佐告诉铁牛，从绕环路出城，回基地。继而，又给刘丹打了电话，让她们亦回基地。

乔玉峰几次严肃地质问秦佐要干什么？要带他去哪里？他已然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秦佐始终不答他的话。除了打电话便是默默地吸烟。

出城后的路上，车辆明显少了许多，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路两旁的庄稼依然熟透。麦子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玉米棒子则坚挺着冲着天宇。公路两旁的固路林木多是穿天杨和柳树，半数以上的叶子已经泛黄，路边落叶聚集，很有股子秋深肃杀的味道。

两辆越野车朝着基地的方向高速行驶着。秦佐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层层秋色，偶尔抽口烟，然后将烟徐徐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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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永平市郊的收费站前分散站着多名持枪的武警士兵和警员，来往的车辆一律停靠接受检查。士兵的钢盔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

久哥的那辆灰色越野车在路上中速行驶。林青开车，火娃在副驾座。久哥在后排座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徐徐掠过得景物。

一个路牌出现在路右侧的前方：前方500米收费。

“……干爹，过去吗？”火娃扭过头低声问道。

“……是祸躲不过。林青，过去。”久哥道。他临出来时咽下的胶带里是白粉，如果24小时内不排泄出去或做相应处理，那么肠胃中的酸物质将会把橡胶袋腐蚀破，白粉溶解后，人便会中毒死亡。久哥是做了死得准备了。

前方收费站前已能清楚的看到士兵和警察。

“久哥，警察。”林青低声道，边下意识地减了速。

久哥抬眼往前方看去。

“干爹，后边有警车！”火娃从侧车镜里看到两辆警车在后面静静地跟着。

“……过去吧。”久哥道。林青稍微提了点速，越野车缓缓朝收费站驶去。一名戴钢盔和袖标的士兵向越野车举起了标识旗，边打着靠边停车的手势。越野车减速，靠边停下了。尾随在车后的两辆警车也停了下来。陈队，王童等人着警服从车里下来走向久哥的越野车。

火娃先下了车，他走到后边打开车门，把久哥搀扶着下了车。林青也从车上下来了。

一名警员走到久哥面前和手上的照片对照了一下道：你是张文久？”久哥点点头未语。

“你被逮捕了。”警员道。数名士兵和警员快速走过来，把久哥、林青和火娃都铐上了。

久哥看了看手上的铐子，老相识般地点点头，随即又苦笑了笑。陈队走到久哥面前道：张文久，我们又见面了。”

“九九归一，同在一方水土，万物都会见面，更何况人呢。”久哥淡然笑道。

“……张文标呢？”陈队问。

“不知道。”久哥转过脸去。

“带走。”陈队命令道。几名警员上前将久哥和林青、火娃押上了一辆警用伊维克车。

几辆警车相继调头，然后朝城里的方向驶去。没有车辆响起警笛。车队静静地驶去。

乔娜在车里接到香港王杰的电话，黄亮及杰克.考特等人已被抓获。

这时，刘丹已接到秦佐的电话，便调转车头驶上了出城的路线。车后二十余辆警车仍警笛大作地紧紧跟着。

秦佐的两辆越野车未遂者驶入了基地，沿着湖边的砂石路一直驶到房舍前停住。房前的空地上，二十余名工人被绳索绑缚着站成一排。在刺目的光线中，［奇-书+网//QiＳuu.cＯm］皮猴子等十数名弟兄皆持着长短枪分散在工人的四周。皮猴子在此之前接到了李欣的电话，知道这次发货闪了。所以，正在赶活的二十余名工人顷刻间便成了人质，其中还有两对在湖边正浪漫着的情侣，也被皮猴子等人顺手抓了回来。

穿着病号服的乔玉峰被一名弟兄推搡着下了车。乔玉峰看上去有些憔悴，他下车后举目望去。只见山水依依，草木秋裳，近处的水面上漂着几条空船……

乔晶从车上下来后左右环顾，她看见了父亲，便跑了过去。父女相依无语。两人都穿着惹眼的病号服。

“别怕，晶晶。”乔玉峰抚着女儿的头发低语道。乔晶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她的脸色苍白，精神萎顿，戒毒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车上的马仔陆续下来了，皆间挎手端着家伙，有数人手里持得是美制冲锋枪。

“请吧，乔市长。”秦佐走到乔玉峰跟前，冷言道。

“秦……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乔玉峰花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来一些，他最近显然瘦了许多，脸上的皱褶很明显。

“这种场面，还用得着解释吗？”秦佐说完边朝屋里走去。乔玉峰父女被皮猴子等人推搡着亦进了房间。

在宽大的客厅里，乔玉峰和乔晶被指定坐在主座沙发一侧的椅子上。秦佐在主座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看窗外，琢磨着。李欣给秦佐倒了杯红酒置在茶几上。

“给乔市长也倒一杯，事规事儿，酒还是要喝得。”秦佐道，把目光从乔玉峰脸上掠过去。

“我是不会跟你喝酒的。”乔玉峰口气强硬，很气愤的样子。

“这又何必呢？俗话说，话说不完，路走不尽。做人总要给自己留点儿余地才是。”秦佐淡淡地道，端杯饮了口酒。

“我看你就没给自己留余地。”乔玉峰硬梆梆地扔过来一句。秦佐仰头干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上，边说：你又不了解我，何必急急忙忙的下结论？作官的是不是都这样？我不是你手下的兵，但我却可以取你的性命！”

“秦先生，你这是干什么？我爸爸有病，正在住院，这你知道的……”乔晶抹着泪道。

“是吗？可他还活着。有人没病，却死了。这你懂吗？”秦佐的目光像蘸水的柳条抽在乔晶和乔玉峰的脸上。他又干了杯中酒，然后又倒上奇书网电子书。他的情绪明显冲动起来。

从屋外传来工头老于的喊声：这是干什么？我要见老板，刘总呢？谢总呢？”老于说得刘总是刘丹，谢总是小宝。

“老于你他妈别嚷嚷了，老实呆着，惹烦了我，一枪打爆了你。脑门挺窄，废话不少。”这是皮猴子的声音。工人们骚动了片刻，渐渐安静下来。又响起了几次拉动枪栓的金属声。

秦佐起身亲自给乔玉峰倒了杯红酒，复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乔玉峰质问道。秦佐不语，径直走到窗前看了看屋外被绳子捆成一长串的人质。然后问道：这有多少要弟兄？”

“大哥，12个，不算你。”一名马仔道。

“家伙够用吗？”秦佐又问。

“够。”马仔道。秦佐点点头，遂又走到沙发前坐下并端起了酒杯。乔晶靠在父亲身上垂着泪，不解地看着秦佐。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人声的嘈杂，声音虽然不高，但很乱。秦佐端着酒杯走出房间，他抬眼看去……只见几百米外的砂石路上扬起了一股股的烟尘。刘丹的白色越野车和那辆深灰色面包车一路疾驰而来。两辆车后是二十余辆各类警用车紧紧跟着。车轮辗起得烟尘越来越浓，警笛声亦由远而近响成了一片。

刘丹的越野车从砂石路上告诉下道，直朝房舍驶来，很快便到了门外。车急刹停住。拎着短枪的刘丹和婉云先从车里下来。后边的弟兄把四名海关人质或推或踹下车去。豹子等人亦露面了，手里都提着家伙。傻彪宽厚的肩上扛着美制冲锋枪。

四名海关人质很快便被捆成了粽子，然后被押到工人的队列前。

“刘小姐，这……”海关的小孙冲着刘丹刚喊出半句话，手上便挨了一枪托，血立即流了下来。

“冷静点哥们，这不是海关，没你说话放屁的份儿。再敢出声，我一枪把你的肺打成羊杂碎。”皮猴子骂骂咧咧地道。小孙在队列前低下了头。

二十余辆警用车在离房舍几百米的地方减了速。

铁牛持一支美制冲锋枪站在人质前冲着远处的警车群打出了一梭子子弹。又端枪朝天打出了一梭子。

枪声在空阔的基地上空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听到枪声后，乔娜的指挥车首先停住了，其他车辆也在乔娜的车附近散开停下。数十名警员杂乱的从车里下来，都在各自的车旁拔出枪摆出了欲射击的姿势。两辆带蓬卡车里的武警士兵亦从车上陆续跳下来，或蹲或卧倒，都将枪口对准了房舍的方向。数十顶钢盔在中午的烈日下闪着逼人的光泽。

乔娜和刘队从三菱车上下来，两人朝房舍的方向看过去。华北、李真、岳婷和杨涛等人都快速聚集在乔娜和刘队的身边。

几十名被捆成一串的人质出现在乔娜等人的视线里……

“……这么多人质？！”乔娜失声惊叫道。

警笛声陆续停下来，四周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尾声

乔娜、刘队以及武警的齐队长望着前方距离两百米左右的房舍前被绳索捆成一长串的数十名人质和持枪站立在人质周围的十余名劫匪，一时都没说出什么话来。他们都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和如此众多的人质。

“……乔队，刘队，我看，派一部分战士绕过去，到建筑物后面的山上占据几个有利位置，既便于狙击，又可以防止他们从山上逃跑。”须臾，齐队长琢磨着道。

“我看可以。乔队……”刘队扭脸看着乔娜。后者思索着点点头。

“刘国瑞，你带一中队从湖边上绕过去，到山上隐蔽，等我的命令。”齐队长喊道。

“是！一中队，跟上。”一名军官冲着附近的士兵喊。三十余名士兵随着军官向湖面的方向跑步而去。

一直监视着警方动静的铁牛看到这种情况后，毫不迟疑地朝正在往湖边集结的士兵群打出了一梭子子弹。两名士兵中弹摔倒在地。铁牛又朝天打出了一梭子子弹。

“齐队长，叫士兵撤回来。这样不行，我们的位置太暴露了。让他们撤回来，原地待命，看看情况再说。”刘队大声喊道。

“一中队，撤回来。”齐队长扯着嗓子喊。一中队的士兵开始从湖边撤回，两名生死未卜的士兵被其他士兵抬着撤回来。

“马上联系救护车。”刘队也急了，连连喊着。士兵们快速撤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有人拿出救急绷带为两名战士包扎。一名战士右胸中弹，浑身是血，呼吸也很困难。另一名大腿中弹，血把裤腿都染红了。

“他妈的，这帮王八蛋。”齐队长拎着枪站在原地骂起来。

“把这里的情况马上向市委市政府和厅里的领导报告。”乔娜对身边的华北道。

秦佐回到屋里，在主座沙发上坐下。刘丹、婉云和豹子等人都已在屋里了。

“都回来了？”秦佐问。

“回来了……大哥，现在怎么办？”刘丹瞪着乔玉峰问道。

“那就得看他们给不给乔市长面子了？大家不是都不想死吗？”秦佐说这话时并未去看乔玉峰。

“这是中国，绝不可能。”乔玉峰的口气很硬。

“怎么？中国的市长不如美国的值钱？”秦佐的口吻平淡地问。

“不能这么理解。我是说，政府不会向你们妥协，也不会答应你们的任何条件。”

“那就走着看吧。我手里有几十个人质，还有一位常务副市长……黄泉路上至少不会寂寞了。”

“秦先生，我……”乔晶流着泪欲说什么，但被父亲打断了。乔玉峰把乔晶搂紧了道：晶晶，不要对他们这样，不要。”乔晶咽下了要说得话，但看着秦佐的目光中仍含着明显的哀求。

“大哥，其实你应该走，当时也许还来得及。”豹子埋怨道。

“走？去哪儿啊？”秦佐冲豹子笑笑。豹子也冲秦佐笑笑，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再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告诉皮猴子，让他跟雷子讲，别想那么简单。”秦佐对豹子道。豹子闻言提着枪走了出去。

“乔市长，咱们死以前，不像谈谈吗？”秦佐又喝了一杯酒。

“你不要恐吓，我心里有数。”乔玉峰直视着秦佐的目光。

“彼此。”秦佐把喝空的酒瓶朝地上摔去。酒瓶破碎。乔晶浑身一颤，更紧地靠在父亲身上。

李欣从酒柜里又拿出一瓶酒，启开塞子后放在秦佐面前的茶几上。

皮猴子走到人质面前把手里的双筒滑膛猎枪单手举过头顶，朝空中开了一枪，然后冲着警方的人喊起来：老警们听着，你们不要乱来。我们这儿有几十个人质。条件我们正在考虑。你们要折腾，我们就杀人……”

几辆轿车在乔娜的刘队等人身后停下来，从车上下来得都是市委，政府和公安厅的领导。陈冬也来了。

“王书记、张秘书长、刘厅、陈局……”乔娜和领导们打着招呼。王书记和乔娜握了握手，边皱着眉头思索着：……小乔，有个情况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冷静，啊？”王书记松开乔娜的手，看着她继续道：我们接到报案，你父亲和妹妹，被绑架了。”

“什么！”乔娜一惊。下意识地转身朝房舍的方向望去。只见乔玉峰和乔晶正被几名马仔押着走到那一排人质的前面。乔玉峰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两人的病号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惹眼。乔娜看清楚后，脑袋忽然一下便胀大了，眼泪也涌了出来，同时心里也有一股火在往上顶。

“小乔，你一定要冷静，你现在是一线指挥……”王书记在乔娜身边道。但乔娜像没听见一样，眼睛仍紧紧盯着父亲和妹妹。

“乔娜，控制一下情绪，进入工作程序。”陈冬的声音响起来。乔娜扭过脸去，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华北道：喊话，让他们不要伤害人质，问他们有什么条件？”华北马上安排了下去。

一名警员通过扬声器喊道：你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伤害人质，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我们可以谈判……”

“真他妈过瘾。以前从来都是他们让我别乱来，今天这话是我先说得，是我让他们别乱来。过瘾，太过瘾了。”皮猴子扛着滑膛猎枪，在人质面前兴奋的边踱步边叨叨个不停。

陈冬盯着房舍前的众多人质紧张地思索着。华北在陈冬身边汇报道：陈冬，香港的情况是这样，环亚公司和宏成公司的老板黄亮已被抓获，其他涉案人员也都抓住了，包括那几个外国人。另外，永平市局方面也有消息，张文久也落网了，他弟弟张文标正在抓捕中。”

“好！这张毒网终于被撕开了。王书记，你知道这一年来，我们的压力有多大吗？”陈冬感慨万分地对王书记道。

“我理解。”王书记冲着陈冬点点头，情绪明显也有些激动。

“谈判吧，先拖住他们，再找机会。”陈冬这话是对乔娜说得。乔娜点着头，眼里仍闪着泪光。

秦佐端着酒杯在地上缓缓踱着步子。他的眉头紧锁，神情阴冷的可怕。这一天里相继出了这么多事情，秦佐一时也乱了方寸，没了主意。他强烈克制着自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么多弟兄在等着他拿主意，这些生命现在都操在他手里了。这种阵势亦是秦佐第一次所遇，这个坎儿能过去吗？

乔晶的目光开始随着秦佐在移动，她想象不到这位平时看着那么温文儒雅的外商，怎么忽然间便成了一个杀人越货的魔头？

乔玉峰亦在紧张地思索着，同时，他感到了身体的极度不适。

屋里的弟兄们都眼睁睁地看着秦佐，大家心里都有一种本能的冲动，这是死神的召唤……

刘丹首先打破了沉寂，她说：大哥，跟雷子谈判吧，让他们弄几辆大巴车过来，咱们带着这些人质往出闯，先到机场再想办法。这么多人，就是死了也够本了。大哥，这单生意不算亏。”

“叫那个乔娜过来谈判，先杀了她，都是她惹的祸。”李欣阴冷地道。乔玉峰闻言一惊，乔晶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

“大哥，刘丹说得对，闯吧。生死在天，弟兄们跟着你，也早就想到这一天了。”铁牛道。

“闯吧大哥，不就一条命嘛，再说咱们早就够本了。”豹子也冲动地道。数名弟兄随声附合着，情绪都很冲动。

秦佐止步，他缓缓提起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众人马上收了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秦佐身上。秦佐走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酒杯缓缓饮尽，遂放下了被子。李欣上前为秦佐斟酒。屋内一时在无人多语。

王书记和政府的部分领导以及陈冬、乔娜、刘队等人继续紧张地研究着方案。

“等天黑下来，调武警部队绕到山上去，堵住他们可以逃跑得所有地段，等待有利时机动作。”陈冬道。

“可乔玉峰同志，还有那么多人质，还要慎重考虑，万一有个闪失，这后果可能难以想象啊。”王书记忧心忡忡地道。大家闻言又沉默下来。[奇书网|qinkan.net]乔娜忍不住扭头往房舍和人质的方向看去。人质的队列前已不见了父亲和乔晶的身影。

“报告，厅里派得谈判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华北对陈冬道。

“齐队，狙击手怎么样？安排了吗？”刘队问武警的齐队长。

“安排了，但难度太大。”

“怎么回事儿？”

“人质太多，也太混乱了。另外，战士不认识匪首。”齐队急躁地道。刘队大口吸着烟，亦是十分焦灼。

婉云从卧室出来，她双手托着大王蛇慢慢走到门外的草丛边，将大王蛇放下了。蛇头往周围寻视了片刻，然后自己进了草丛中。

乔晶犯了毒瘾，她靠着父亲大口喘息着，脸上淌着汗。乔玉峰紧紧搂着女儿，真是心痛如割，欲哭无泪。

李欣坐在秦佐一侧看着乔晶痛不欲生的惨状。

“秦先生……给我一点吧，我真受不了了。”乔晶忽然冲着秦佐喊起来。

“……给她。”秦佐对李欣道。李欣起身离去，少顷返回来，她把一个小纸包递给了乔晶。乔晶急迫地打开纸包，里面露出许多白粉。乔玉峰猛地按住了乔晶的手，连声喊道：晶晶，不要，不要……”乔晶涕泪长流地推开父亲的手，把一张泪脸冲着父亲：爸，你就让我吸一口吧，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儿又没药，爸，我求你了……”乔晶竟大哭起来。乔玉峰看着女儿欲死不能的样子，慢慢松开了手，他把脸转向了一边。乔晶用手指捏其白粉放在鼻子下面，然后使劲吸进去……她这样反复做了几次，情绪这才渐渐稳定下来。乔玉峰看着女儿，已是老泪纵横。

“爸……”乔晶扑到父亲怀里失声哭出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乔玉峰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秦佐一直看着乔玉峰父女这凄惨的一幕。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毫无了那种报复的快感。

“大哥，让雷子派人过来谈条件吧，就按刘丹说得那样要两辆大轿子，带着人质往出闯。反正已经这样了，干脆把天捅塌就算了。大哥你说呢？”铁牛气冲冲地道。乔玉峰搂着仍伏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儿对秦佐道：放下武器吧，你们没有其他出路了，你们面对的，是一个国家。”

“……乔玉峰，你看我像放下武器投降的人吗？你乔玉峰可以为了自己的前程出卖别人，甚至是对你有恩的师长！但我不会。”秦佐逼视着乔玉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了。还记得秦耕吗？还记得白玲吗？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是秦佐。”

乔玉峰闻言直惊得站起了身子，他怔怔地看着秦佐，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做下去。他就这么惊愕地盯着秦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秦佐亦冷冷地看着乔玉峰不说话。

“……乔玉峰，想不想见见你们家那位缉毒英雄？”秦佐的话像一砣冰砸在地上。

“秦……小佐子，你不能……”乔玉峰冲动地再次站起来，并连连摇着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能不能的？”秦佐冲铁牛道：让乔娜过来谈判，一个人，不许带武器。”铁牛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小佐子。”乔玉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晕眩，他用手捂着头部，半天说不出话来。乔晶吸毒后已恢复了理智，她扶着父亲连连叫着。

这时，公安厅的谈判专家老唐已经赶到了现场。刘队向他简单谈了情况，几个人开始研究有关细节。这时，从房舍的方向传来了皮猴子的喊声：老警们听着，我们要谈判，让乔娜一个人过来，不许带武器。我再他妈重复一遍，让乔娜一个人过来，不许带武器。另外，准备两辆巴士车开过来……”皮猴子扯着嗓子喊了几遍。

一名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出现了皮猴子的头部，十字在移动。

“首长，目标稳定，清晰。打不打？”狙击手问道。

“不能打。这么多人质，弄不好要出大问题。”齐队长大声道。瞄准镜里，十字从皮猴子的头部移开了。

太阳开始陷落，山上的物体被染成了暗红色。归林的鸟在山边上盘旋，啼叫。

皮猴子喊完话，得意地绕过人质，走到一边去了。

王书记和陈冬等人议论着。

“让乔娜过去谈判，这是有目的的，这帮人是毒贩，乔娜是缉毒队长。这明显是要报复。”王书记担心地道。其他领导也是这么分析的。

“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马上跟旅游局联系。调两辆巴士车过来。”王书记又道，边望着房舍的方向。只见数十名人质在黄昏的凉意中无助地面对着警方的方向。王书记沉重地叹了口气。

“王书记，他们要是真带着人质走，万一再去了机场和……那局面可就是不好收拾了。”张秘书长不安地道。

“没办法，这么多人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去办吧。”王书记冲动地掏出烟卷点着了。

山脊上的光亮渐渐隐去了，天色很快暗下来。水面上升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水边的树影在乍来得暗色中不安地随风摇曳。

“我去吧。”乔娜对王书记道。多名领导的目光都投向了乔娜。大家犹豫着。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王书记的脸上。

“……陈冬，你看呢？”王书记转身看着陈冬问道。陈冬此时的神情是复杂的。他平时对下属是很严厉，甚至粗暴，但心里还是爱护自己的兵的。他干了半辈子公安，当然知道毒贩们对缉毒警察的仇恨。但问题要解决，案子要破，面对数十名人质的生命和毒贩们手中的枪械，作为一名警察，他便再无了选择的余地。同时他也清楚，乔娜如果过去了，这也许就是生命的终点了。但陈冬还是发出了命令：乔娜。”

“到。”乔娜听到陈冬的喊声，本能的做出了一个军人标准的立正动作。

“……执行命令吧。”陈冬上前一步握住了乔娜的手，然后附耳对乔娜低声道：要冷静，不要冲动……我平时对你很严，有过分的地方，原谅我……”陈冬是个很少表露感情的人，但在他放开乔娜的手时，还是转过了脸去。

乔娜解下佩枪交给站在一旁的岳婷，岳婷这时已是泪流满面。队里女同志不多，两人可说是接触最多的，加上这次去广西执行任务，真是九死一生。回来后，乔娜和岳婷的感情已无形中增进了许多。

“乔队……”岳婷接过乔娜的佩枪，只说出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她上前抱住了乔娜的身体，眼泪越流越多，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华北、刘队、李真、杨涛和其他队里的警员都向乔娜围过来，虽然再没人跟乔娜握手，但目光都是随着心跳在悸动。大家都是干这行的，自然清楚乔娜此去的后果。刘队朝乔娜沉沉地点点头，他想笑一笑，但没能做到。乔娜这时想起来刑侦大队每月的那次聚餐，不禁涌上来两汪热热的泪水。

“我过去了。”乔娜忽然挺直了身体，向面前的领导及警员们敬了个礼，她的右手在额边绷得很直……

陈冬率先回礼。其他警员也陆续向乔娜敬了礼。场面惨烈，凄然。乔娜转身朝房舍的方向走去了。

真正意义上的黑暗降临了。

“把车灯都打开。”陈冬喊道。少顷，几十辆车的车灯陆续亮了，通向房舍的大片空地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乔娜感动地回首……然后在一片强光中走去。

百余人的目光尾随着乔娜走去的身影……

皮猴子扛着一支滑膛五连发猎枪朝走近的乔娜迎上来几步道：乔大队，真是他妈的山不转水转，咱们又见面了。”乔娜冷冷地看着皮猴子，她回忆起来，这个人是在火车上见过的那个东西。乔娜轻轻叹出一口气，随着皮猴子绕过一长串被缚的人质朝房间里走去。数十名人质求助的目光尾随着乔娜。

乔娜进屋后，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的秦佐，一股火气便不由得顶了上来。屋内或站或坐着七八名手持各类枪支的男女。李欣和刘丹恶巴巴地盯着走进来的乔娜。

“姐……”乔晶看到姐姐，带着哭音喊了出来。乔玉峰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慌乱，无奈，痛苦。

“爸。”乔娜欲走到父亲身边去，但被刘丹拦住了：别动，站这儿。”刘丹说完，便对乔娜开始搜身。乔娜躲过她的手，反感地注视之。刘丹看到了乔娜的敌意，扬手抽了乔娜一记耳光。乔娜大怒，挥拳欲打。数名马仔一拥而上用枪顶在乔娜的头上。

“小娜，别冲动。”乔玉峰失声喊道。

“姐……”乔晶紧张地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

乔娜忍住了，她松开了拳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把玩着高脚杯的秦佐身上：……秦佐，你的真实身份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是什河子监狱的刑满释放人员……”未待乔娜说完，皮猴子等人发出一阵笑声，道：没错，我们都是他妈从那儿出来得。”

秦佐摆摆手，几名马仔把顶着乔娜的枪放下来。

“……秦佐，你们这样顽抗下去是没有用的，外面有几百名军警，你们能跑掉吗？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是你们唯一的选择。”乔娜严厉地道。

“臭女人别跟我们说这个，我们他妈都比你懂。走到这个地步了，你们怎么宽大我们？我们能不死吗？”刘丹发着狠道。乔娜看着刘丹未语，她知道刘丹的话没错。

“乔队长，说实话很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见到你，可没办法，这都是让你们逼得。”秦佐不紧不慢地看着乔娜道。

“秦佐，你们在溯阳杀人灭口，把活人火化。你们在永平运毒，杀人。我们的一名干警因此牺牲……张文久已经被抓获了，还有香港的黄亮也落网了，你想想你的下场吧。”乔娜气氛地道。

“你说得没错，但这远远不够，如果就是你说得这点儿事，我就不是秦佐了。”

“我现在是代表政府跟你谈判，你们只有放下武器这一条路，放弃顽抗吧，你们这么硬撑着是没有用的……”未待乔娜说完，刘丹和李欣同时拔出枪来。刘丹抬手冲天花板打出一枪，然后喊起来：乔娜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再说一句我打爆了你。”

乔玉峰惊愕地再次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痛苦地揉着胸部，边紧张地扫视着屋内的人。

“爸，你怎么啦？”乔晶扶着父亲急切地连连问道。乔娜看着白发飘然，憔悴不堪的父亲，咬紧了嘴，掉下了泪。乔晶扶着父亲又坐下来。乔玉峰仍揉着心脏的部位，大滴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秦佐冲动地看着乔娜道：你知道为什么在A市这么折腾吗？因为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我憎恨这座城市，我恨这里的一切……我恨你父亲。”

乔娜的神情转成迷惑，她看看身边数支对着她的枪口，听秦佐继续讲下去。

秦佐的目光变得凄楚，亦有了泪光，他看着乔玉峰沉重地道：……玉峰大哥，我已经告诉你我是谁了，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讲讲我跟你的关系？讲讲你跟我父母的关系？讲吗？想讲吗？”秦佐的眼泪急急流下来。屋内的弟兄们皆惊得瞪大了眼睛，谁都没见过秦佐如此这般的模样，包括李欣。秦佐的声音不高，但却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继而落入一口深黑的井里：没错，我就是当年的小佐子，当初，你离经叛道，助纣为虐，害死了我父亲，逼着他从楼直跳下来活活摔死……我父亲死后，我母亲也因精神受到了刺激被车撞死了。而我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发配到新疆服刑。我当初还不到十四岁，我们是家破人亡啊！只留下一个不到三岁的妹妹秦点点……到现在，我居然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出狱后我苦苦地找她，可到现在仍是毫无下落……乔玉峰，我父母把你当自己的儿子对待，我们家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会给你留一口，你几年的学费都是我父母从工资里拿出来替你交得，每到逢年过节，只要我添一件新衣服也就有你的一件。可你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为了你的所谓前途，为了你那个不值一份钱的红卫兵袖章，你竟然诬陷我父亲是特务。可我父亲是你的老师啊！他对你是有恩的呀！但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吧？乔玉峰，那么今天我把你请到这儿来，也就不算过分吧？！”秦佐的声音哽咽了，他呼出一口长气，端起杯饮干了杯中酒。

乔玉峰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他叹着气，一会儿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一副茫然所失的样子。屋内的弟兄们很少有人知道秦佐的这段往事，此刻都愤怒之极，枪口亦从乔娜身上移开，都冲向了乔玉峰。

乔娜和乔晶听到秦佐这番字字含血蘸泪的话，也都感到了震惊，但仍是不十分明白。姐妹俩的目光里泄出了沉沉的疑惑，并将目光都落在了唏嘘不已的父亲身上。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乔娜问道。刘丹的枪口一直冲着她。

“……他说得是真的，我对不起秦耕老师，我对不起他们一家……”乔玉峰含着眼泪看看乔娜，又看看秦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起了那段令人五脏聚焦的往事……

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批斗现场的血腥；秦耕在批斗现场的绝望无助；程阿亮率众高呼口号；打手们对秦耕大打出手；少年秦佐被殴打昏死过去；乔玉峰在深夜的刑讯室里惨遭毒打昏迷不醒；一桶桶凉水浇到他的身上头上，他的头发被人抓着，乔玉峰满脸血污痛苦不堪；秦耕的尸体被抬上了小卡车，白玲和秦佐在车后奔跑哭喊……

乔玉峰说着往事，不停地流着泪。

“从那以后，我一直活在一种犯罪感里，虽然我当时也是被逼得诬陷了秦耕老师，可是，我毕竟屈服了……以后，我甚至想到过自杀，可我还有一个老母亲，她只有我一个儿子。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我一直没有能从这种犯罪感的阴影里走出来过。小佐子，事到如今，我知道你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可是，可是当时我也有二十多岁，也还是个孩子……”乔玉峰说到这里，已难以忍受心脏的疼痛，泪水含着汗水从他疲惫的脸上一齐流下来。

“爸。”乔娜知道父亲犯病了，她欲过去照顾父亲，但被刘丹用枪拦住了。乔娜焦急万分，泪水连连。这时，秦佐的声音响起来：那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得吗？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就那么数着星星，盼着太阳的过，整整二十年啊！在深牢大狱里……乔玉峰，乔娜，你们以为我愿意走到今天这一步吗？这都是因为恨，我心里有一团火，它一直都没有熄灭过。”

“这我能理解，小佐子，这些我都能理解，可这一切都是因我引起的，那你就冲我来好了，但不要为难她们，她们都还年轻……”

秦佐听到这么喊了起来：她们年轻？那我妹妹呢？我被抓走得时候，她才三岁，她现在在哪儿？这几十年，我无论是在里边还是外面，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来，可我现在连她的死活都不知道。今天我要是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你让我跟我爸妈说什么？乔玉峰，你说，我该对他们说什么？”

乔玉峰泪眼迷茫，唏嘘有声。

“大哥，还跟他废什么话？杀了他就完了。”刘丹喊道。一时众马仔的喊声响成了一片：杀了他，杀了他，杀……”

乔玉峰在一片喊杀声中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对秦佐道：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我求你了，让她们姐妹俩走吧，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乔玉峰正说着，李欣忽然出枪欲射乔玉峰，乔娜大喊一声：你敢……”李欣听到喊声，转过青口冲着乔娜便开了枪。乔娜肩部中弹，她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了身体。血，顺着她捂着伤口的指缝很快流了出来。乔娜对李欣怒目而视，脸上的汗因疼痛而越聚越多。

“乔娜，到奈何桥上等着我吧，咱们一块儿过去。”李欣的枪又抬了起来。

乔玉峰这时猛地站起身来像疯了一样地喊道：我有话说。”秦佐朝李欣打了个手势，李欣遂把枪口放低了。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冲动异常的乔玉峰身上。只见乔玉峰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乔娜对秦佐道：你不能伤害她，她，她就是你妹妹，她就是点点啊……”

众人皆惊！屋里一片死寂沉沉的静默。

乔娜的肩部这时已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她捂着伤口的手也成了红色。但她听到父亲的话后还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看看父亲，又看看秦佐，目光一片茫然。

“乔玉峰，到这个时候你如果再胡说八道，那你真是死定了。”秦佐狂怒地嘶吼起来。

“爸。”乔晶扶着已精疲力竭的父亲坐起来，她使劲搓着父亲的后背，以减轻他的痛苦。

“她确实是你妹妹。”乔玉峰虚弱地道：……白玲老师死后，是我处理的后事。然后，我把点点送到乡下我妈妈那儿，从此她就跟着我妈妈生活。直到运动结束了，我才把她接到城里来上学，并改名为乔娜。小佐子，相信我，请一定要相信我，乔娜就是你妹妹，她就是秦点点……”乔玉峰说到这儿，忽然剧烈地咳起来，乔晶为他捶打着后背。

秦佐和乔娜的目光终于再次相遇了，两人眼中的火势也在一点点减弱，终于熄灭了。两人都显现出了极度的震撼和疲惫，然而更多的则是伤感……众人的枪口也都陆续垂了下来，大家看着乔娜，默默无语。李欣首先迸出了一声残极的哭声，她把枪仍在沙发上，然后用手捂着脸放声大哭了起来……

秦佐慢慢走到乔娜跟前，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熟悉的东西，这是一种本能，是所有生物共有的本能。生物的本能。少顷，两人同时流出了泪。

“……你的右肩膀上，有一块椭圆形的红色胎记，是吗？”秦佐轻轻地问道。乔娜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痛苦的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从她长长的睫毛中不停地流出泪来。秦佐把手轻轻地按在乔娜肩上，然后用更低的声音道：点点，你过来一下。”秦佐说罢，便朝屋后的走廊走去，他进入一间较小的房间。随后，满脸是泪的李欣扶着乔娜也进来了。李欣扶着她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乔娜捂着伤口，疼得直咧嘴，但眼睛里一直流着泪。

“李欣，用止血绷带给她包扎一下。再给她找点白药吃，先把血止住。”秦佐复杂的目光在乔娜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秦佐走了出去。

李欣拿出止血绷带给乔娜开始包扎。乔娜抬头，两个不同寻常的漂亮女孩的目光胶着在一处……少顷，李欣叹口气道：要不是你们家这些事儿，大哥也走不到今天这步田地，他这些年，心里只想着报仇和找你。唉——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知道吗？你哥为了找到你，操了多少心吗？他为了找你都快疯了。我为你祈祷也好多年了……可反过来你往死了整我们，早知如此……可谁能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呢。”李欣说着又流开了眼泪。乔娜听着李欣的话，一直紧紧咬着嘴唇，少顷，他轻声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怎么说呢？这些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对待，我们相依为命，一直以兄妹相处。直到今年，我才算是你嫂子了吧。唉——真没想到能成了这样。你现在也知道你哥为什么这么恨这座城市和乔玉峰了吧？！都是因为你爸妈的死和你。乔……点点，我还是叫你点点吧，这个名字我跟你哥这些年都嚼烂了，都长在心里了。唉——点点，你能帮我们吗？”李欣为乔娜包扎好伤口后，又取出一丸云南白药让她吃下去。

乔娜眼睛红红地摇了摇头道：你们犯下的这些事儿，谁都帮不了你们了。”说着，乔娜的泪又下来了。

“那你就这么看着你哥死？！他为什么走到今天，你不是都清楚了吗？”李欣不高兴地道。

乔娜看着李欣的眼睛，两人都流着泪。少顷，乔娜似是自语道：太晚了。”这时秦佐走了进来。他在乔娜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点着一支烟抽着。乔娜默默地看着他。李欣叹口气转身走了出去。须臾，秦佐起身走到乔娜身边，他从身上掏出那张发黄的老照片看了看，然后递到了乔娜手上。乔娜手上的血已经干涸，她用满是血渍的右手接过照片看着。

照片上，少年秦佐牵着点点的手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无边无际的向日葵……乔娜看着照片，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秦佐在地上抽着烟缓缓踱着，边道：就是这张照片陪了我几十年，这几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看它，不想着你。说实话，要不是这口气窝着，我也走不到今天。”

乔娜的泪水连连落在照片上：……乔家人对我非常好，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爸，就是乔玉峰会对我那么好？！比对他的亲生女儿还要好。他这也是在赎罪。况且，那时候他也是个孩子，挨了那么多打……我长大以后也听说了，在运动中很多人都为了我生存，在政治高压下做过违心的事儿。所以，很多时候，责任并不完全是某个人的事儿。他以后能这么做，也足以洗刷他的错了。人不可能不做错事儿。你，你真的要杀他给爸妈报仇吗？我觉得你要这样做就太狭隘了……”乔娜看着秦佐的目光支离破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令乔娜真是无所适从了。

“……他能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大，唉，可你知道爸妈那时候对他有多好吗？他是被逼得，这我也承认，可要是我，就不会像他那样……算了，我现在已经不恨他了。可是点点，我这帮弟兄怎么办？我死了没关系，但我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在狱里那些年，我们就像同一窝蚂蚁一样，相依为命，连一个窝头都分着吃。现在，我把他们带上了这条路……我不希望他们死。现在看来，是我害了他们……”秦佐的目光黯然下去。

兄妹的两双泪眼对视着，良久无语。

“……点点，你能叫我一声哥吗？我等这个字，等这个声音，已经等了快三十年了。我知道，我已经没路可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秦佐的头低垂下去，声音也低的几乎听不见了。少顷，他重又抬起头来看着乔娜低声问：点点，能叫我吗？哪怕一声也好……”秦佐那张刚毅的脸此刻经完全浸泡在了泪水里。

乔娜的泪水在眼眶里四处冲撞，她看着秦佐张了几次嘴，终于叫出了一声：哥……”

同胞兄妹，一堆天涯咫尺的孤儿，在失散了几十年后终于在这般血腥狼藉的场面相见，相识，相认了。两人的眼泪在这一刻中似决堤的大坝在顷刻间便被冲垮了，淹没了。乔娜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把两只血迹斑驳的手向秦佐伸过去，人也站了起来。秦佐握住妹妹的手，两人相拥在一起，同时发出了一声已不似是人类的哭声……许久，两人终于渐渐止住了号啕，秦佐首先克制着自己忍住了哭声，但仍是哽咽地对乔娜道：点点，这张照片你一定留好，这是哥哥在这个世界上惟一能送你的东西了。你记住，爸爸叫秦耕，妈妈叫白玲。点点，哥对不起你，连爸妈的一张照片都没能给你留下，你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走以后，这个世界上，可真的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哥不能管你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还有，每年的鬼节，记着给爸妈烧张纸……”秦佐说不下去了，他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乔娜又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声嘶哑，低沉，在苍茫无际的情感世界里飘荡，挣扎……

“哥。”乔娜强忍住哭泣道：历史是很多原因造成的，这中间太复杂了。但生活中毕竟还有许多美好和善良，你过去的心态太阴暗了，也走得太远了。哥，我说实话，现在谁都救不了你了。”

“……我知道，我已经走到头了……今天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还能把天捅塌了，外面那帮警察也活不下来几个。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为了你，算了。点点，我现在就是担心我这帮弟兄，对他们，能网开一面吗？如果不是因为你，今天至少要死上百人。”秦佐说到这儿，眼睛里又有了几分恶气。

“那要看他们都干了什么？法律是相对公正的，最后要用事实和证据说话……我只是个普通的警察。”乔娜低下头去。

“这我知道，也理解。这么说吧点点，我现在如果拒捕，还能杀很多人，我这的武器弹药都很充足。但我现在决定不这么干了，这对我这些弟兄来讲，算不算个从宽的理由？”

“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因为你们面对的是政府和国家机器，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至于谈判，无非只是一种技术上的处理，实际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秦佐点点头，未再问下去。乔娜此时也相对平静下来，职业的本能也促使她恢复了思维能力。她问道：哥，我再问你几件事儿。”

“问吧。”秦佐烦躁地大口吸着烟。

“有的事儿我们基本上查清楚了。但还有……水上世界公园的案子是不是你们干得？”

“是。”

“……郊区燃气厂那四条命案？”

“是。其中一人的父亲就是把爸害死的人，这个人是我亲手杀得。”

“……东桥市贺明的死？”

“也是我干得。”秦佐不打壳的回答。乔娜的眉头越皱越紧。

“广西阿阮的案子你参予了吗？”

“参予了，阿阮是我杀得。我当时就在你们对面的山上。”秦佐说完，乔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晶晶帮你们跑手续，她参予了吗？拿钱了吗？”乔娜紧张地问下去。

“没有，她不知情，我只是利用她办了外运手续。”

“哥，你们干了这么多事儿，死了这么多人，你让我怎么帮你？！”乔娜情急地又流出泪来。

“你别管了，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秦佐此时显得平静了许多。乔娜隐约感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

“……你打算怎么办？”乔娜方寸大乱地问。

“别问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点点，你走吧。我该处理事情啦。”

“哥，你不能再……”乔娜情急地站了起来。两种可能在她脑子里疯狂地相撞撕打，而这两种可能都是那么可怕！

“点点，别瞎操心了。我怎么定得事儿，就怎么干。你走吧。”秦佐又显得烦躁起来。乔娜走到秦佐身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秦佐能感觉到乔娜又哭了，他用手轻轻抚着妹妹的肩头。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后，秦佐慢慢推开了乔娜道：你过去吧。”乔娜又看了一眼秦佐，这才抹了把泪朝屋外走去。

乔娜回到客厅时，乔玉峰和乔晶都站了起来。

“小娜。”乔玉峰担心地道。

“姐。”乔晶上前拉住了乔娜的手。马仔们现在都知道了乔娜和老大的关系，故，没人再妨碍他们。

“爸。”乔娜低语道。然后在父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七八名马仔，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她，目光中已没有了敌意。但豹子、刘丹、铁牛、婉云等人的目光则变得很复杂。

乔娜走后，李欣进来了。秦佐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着烟。

“大哥……”李欣走到秦佐身边低低叫了一声，然后便紧紧地偎在了秦佐的怀里，她亲吻着秦佐的脸，亲得又急又狠，泪水很快便浸湿了秦佐的脸。良久后，李欣才又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办？”秦佐伸出双手把李欣乱了的头发抚弄整齐，然后道：李欣，这个坎怕是过不去了，本来我想……算了，不折腾了。这样……等我处理完一件事儿，你对弟兄们说，把事儿都推到我身上……”

“大哥，你觉得这可能吗？这么多人，这么多嘴，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啦。大哥，别想这些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陪着你。”李欣说完便又发疯般地亲吻起秦佐来。两人的嘴紧紧地吻在一起，似要将对方的生命吸入体内……

房舍外的空地上，大部分的警车灯已关闭，车群显出凸凹的阴影。王书记，陈冬以及众多警员焦急的目光投向房舍的方向。皮猴子在房舍前的树上吊了几盏几百瓦的灯泡，人质在灯光中显得更加杂乱。

两辆大巴车停在警车群附近待命。

这时房舍后面的山上已埋伏了众多的武警士兵他们是乘着夜色迂回过去的。

“他们怎么不要车了？”刘队纳闷地问。

“先别动作，等等乔娜的消息……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动静？”陈冬望着人质的方向琢磨着。

秦佐和李欣进入客厅时，大家的目光都聚在了秦佐身上，都以为秦佐要宣布重大的事情。但秦佐并未说什么，他只是平淡地对乔玉峰道：你们走吧。”秦佐走道乔娜跟前低声叫了声：点点……走吧。”乔娜缓缓起身看着秦佐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在强烈的光线下，乔娜这时才看清楚秦佐的脸上有多出疤痕，这显然是无数次械斗留下的印记。

兄妹俩泪眼相望，久久无语。乔娜的目光更是显得凌乱，无奈，痛彻，哀绝……

“走吧。”秦佐转过身去。

“……小佐子，这些年，我一直没有间断过对秦耕和白玲老师的祭奠，也多次打听过你的下落，但我真的不知道你被关在哪里，运动期间太混乱了。但今天，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于以前的那些事儿，对不起了。”

秦佐慢慢转过身去。再没说一句话。

乔玉峰被乔娜和乔晶搀扶着朝门外走去。出门前，乔娜回首，她看着秦佐的背影，目光破碎，肝肠寸断……

几名马仔把乔娜等人送出门去。乔娜和乔晶扶着父亲绕过门前的人质队列，朝警车群的方向缓缓走去……

“……大哥，现在怎么办？”刘丹首先问道。秦佐未语，而是坐到沙发上，李欣为他倒上了酒，他端起杯缓缓饮尽了，然后这才将疲惫的目光落在众弟兄的身上。刘丹、铁牛、豹子、皮猴子、婉云、傻彪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弟兄们，这个坎今天怕是过不去了，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秦佐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弟兄们，我先走一步了。”秦佐忽然从衣服里亮出枪来顶在了自己的胸前！

“大哥，大哥……”屋里的弟兄们霎时间喊成了一片……

“大哥，拼了吧，这么死太窝囊了，这不像你啊！”铁牛声嘶力竭地喊着。

“大哥，带着我们往出闯吧，咱们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枪，咱们他妈的怕过谁？”豹子的声音简直在淌血。不少级别低的弟兄都惊呆了。皮猴子也愣在了那里。

李欣慢慢走到秦佐的身边和他坐在了一起。秦佐看着情绪波动的弟兄们，嘴角渐渐现出了一丝淡淡的苦笑。他忽然喊道：弟兄们，我走啦！”枪声响了，从秦佐的左胸部迸溅出一股浓浓的血浆……他仍大睁着眼睛，但身体慢慢靠在了李欣的身上，拿着枪的手亦缓缓垂了下去……

“大哥！大哥……”喊声几乎掀起了屋顶。弟兄们在这一瞬间都像疯了一样，大家的心真的散了。

走在空地上的乔娜听到了枪声，她猛地收住了脚步，转身朝房舍的方向跑出了几步……她呆呆地望着房舍前的灯光，一任泪水簌簌流下：哥……”乔娜从心底喊出了一声后，便忽然感到身子发软，大脑也呈现出了一片空白，她慢慢地朝地上倒了下去……

客厅里的弟兄们看着已经死去的秦佐，紧张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没一个人说话，再没一了一点儿骚动，大家的心仿佛在一瞬间被掏空了。

李欣含着泪把秦佐的身体扶正，让他仍保持着坐势。然后，李欣拿起酒瓶往秦佐用过的高脚杯里倒了半杯红酒。又从衣服里拉出一只鸡心项链摘下来，打开鸡心，里面露出白色的粉沫，她把粉沫倒入酒中，鸡心里现出秦佐的一张小照，照片上的秦佐看着前方，目光中露出淡淡的愁思。李欣把项链重新郑重地戴好，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摇匀……白色的粉沫和猩红的酒液渐渐溶为了一体。

有多名弟兄见此情形一齐呼叫起来：李欣，李欣……”

“表姐……”皮猴子喊道，他的眼里溢出了泪水。

李欣抬头朝面前的弟兄们惨然一笑，举杯将酒缓缓饮尽了。众人一下子静下来，默默地看着李欣，屋内一时静地似一口停在风雪中的棺木。

李欣的身子渐渐朝秦佐的尸体靠过去，一条鲜红的血线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枪声骤然响起，大群的军警朝着房舍的方向快速扑过去……

火光，枪声，喊声交织成一片血腥的画面……

数天后，乔娜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小花园的木椅上。

残阳血色，乱云无家。花园里随处可见开败的花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四周很静，静的令人能感觉到眼泪的咸味。

乔娜从衣袋里拿出那张老照片细细地看起来……乡间小路，无边无际的向日葵，万道霞光中，少年秦佐牵着点点的手走在晚秋的盛装中……

乔娜的眼睛湿润了。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了一段辞，低沉的声音，飘渺的韵律：春坟秋草，寂寞海天遥。昨夜梦里霜叶掉，风高处，相思老。廊前亭外樱桃，红了果，黄了梢，望枯了一园草，愁白了雪中桥……

乔娜低低地哭泣声在夕阳的残色中渐渐散去了……

案件报告中提到，在被击毙和抓获的案犯中，没有团伙主犯刘丹和婉云。为此，军警连续两天在山上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这两个女人仍是没有一点儿踪迹……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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