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四堂01]《神龙踪》

作者：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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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云流宫，被尊列为当今武林二大宫之一，与南方的灵鹭宫并称。

对天下人而言，云流宫是个神秘而吸引人的地方，传说它位于祈连山，却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位置，与进入的方法。关于云流宫、云流宫主、云流宫里的一切，都是神秘而令人想一探究竟的。

百年以来，想探究云流宫的武林中人不知凡几，却没有人能解开它的神秘面纱。

近十年来，武林中流传出四句话——

神龙赫赫镇东方，

白虎眈眈伏西门，

朱雀翩翩向南天，

玄武重重锁北宫。

据说，这四句话，隐含着云流宫四堂之主的名号，而四堂之主，正是云流宫主最得力的四大手下，他们武功过人、神出鬼没、未尝败迹。

如果这只是云流宫主的四大手下，就已经走遍武林，少有匹敌，那么，身为宫主的神秘人，又会是何等轰动的人物？

武林中人持续猜测，但，依旧没有人能知道，云流宫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而云流宫主，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迎春时分，云流宫里一片安详。

去年，宫主初露头角，四婢各自寻回云流宫散佚在外的四块玉牌，并分别在江湖上留下一段佳话与传奇；风净、雷块、水明、焰珂，不辱云流宫之威名、不枉四堂之主尽心之教导。

过年前，在宫主的主持下，四婢与其夫婿一同完成终身大事；云流官也从此多了四名生力军。

而过年后，四堂之主分别向宫主告假，准备去处理他们的私事。

云流宫主柳轻非点头同意，只留一句话——

“四堂之主要办私事，可以；但记住，云流宫永远是他们的后盾。”

一句话，当场令四堂之主为之折服，也更重视自己的生命，深思熟虑着自己的“私事”该怎么处理。

青龙堂主东方情已经先向宫主告别，明天就准备离宫。

风琤特地到云织楼，却发现宫主挽起袖子，正在整理楼前的园圃，而与宫主几乎形影不离的影子护卫暗，就在宫主身旁，替宫主翻土，让宫主种下种子。

“宫主，我来就好，这种事您不需要亲自动手的。”风净连忙过去想帮忙，柳轻非却摇摇头。

“没关系的。”是她的园圃，她自己种，在不影响宫务处理的情况下，这是她难得的休闲。

风琤也明白，于是在一旁陪着。

“我记得寒星说过，新婚之后想带你出宫游玩一趟，对吗？”宫主一边种植，一边询问道。

“嗯。”风琤点点头，帮着盖土。

“我想，山东是个不错的地方。”她随口说道。

“山东？”

“对呀！”柳轻非想了一下。“有黄河流经、有运河经过，你可以乘船去看看那里的风光，也可以去看看辽阔无际、你不曾见过的大海；去看看不同的地方，会了解不同的事，而且……说不定，你还可以知道一些东方过去的事。”说着，清脆的笑声从面纱里逸了出来。

宫主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四堂与四婢当然见过宫主的模样，但宫主仍习惯戴着面纱。

“东方大哥过去的事？！”风琤完全被吸引。

“嗯，东方应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立刻去跟寒星说，要跟东方大哥一起去山东。宫主，风琤告退。”盖完一片土，风琤起身离开云织楼，决定找她的相公商量蜜月地点去。

柳轻非低低笑了出来，种完最后一颗种籽。

暗取过一条手巾，以虔诚的姿态，替她擦着双手。

“暗，我这样……会不会太好诈？”她低首望着他的动作，轻声问。

暗摇头。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轻非再度笑了，旋身进入云织楼，知道暗在身后跟随。

神龙赫赫镇东方。

不知道关于过去，东方会以什么方式作了结——杀？还是不杀？

呵呵……柳轻非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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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绣呀绣、缝呀缝，为什么小小的针线活儿会这么难？

“啊！”她低叫了一声，手指冒出一小颗血珠。

又刺到手了，她对自己皱眉，这是今天刺到的第五个洞。哼！她朝自己手上的伤口扮了个鬼脸。

春天，冬雪已融，花园里开始开出美丽的花朵，这个时候她应该去花园里玩才对呀，可是奶娘却说，在她没有缝出一件成品之前，不准她出去玩。

奶娘说，虽然她才八岁，但是已经跟墨砚哥哥有婚约，她必须学着当一个好妻子，尤其，她父母已亡，现在是寄住在墨砚哥哥家里，要守规矩、要学女红、要读书、学琴、学做菜，不可以没有规矩的只想玩。好人家的女孩儿是不会那样的，如果她不乖，可是会被休的哦！

被休—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听奶娘的口气，就知道那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墨砚哥哥应该会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吧？

嗯，去问墨砚哥哥。

丢下这缝没半样东西的布、线与细针，她小小身子奔出房外，冲向南厢的书房。

“墨砚哥哥！”一路奔进书房，她也不管里头的人在干嘛，就直直扑进那熟悉的胸怀。

“云儿？！”他讶然了下，随即放下手上的书本，扶起赖在他膝上的人儿，“怎么了？”

“我……我想去看花。”她迟疑地说。

“那就去花园呀。”他温柔地笑了下。“要我带你去吗？”

她摇摇头。“可是……奶娘说不行。”

“为什么？”他好奇地反问。

“墨砚哥哥，被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端详着她写着疑惑与不安的小脸。

“先告诉我嘛！”她摇着他的手。

他想了下。

“被休，是指丈夫休离妻子，也就是两个人不再做夫妻的意思。”至于被休的原因，她现在不需要明白。

“那——墨砚哥哥以后会不会休了我？”她急急又问。被休果然是很不好的事，她不要跟墨砚哥哥分开啦！

“不会的，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忍不住笑了。

“可是，奶娘说：我要学针线，要缝出一个东西，否则不准我出去玩。”稚嫩的嗓音开始透出困惑与委屈，“墨砚哥哥，奶娘说如果我没学好针线、没学会读书识字、没学会做菜、当不成大家闺秀、没有才能，以后你就会休了我，我就会被赶走。”她顿了下。“墨砚哥哥，你会赶我走吗？”

“当然不会。”他扶她站好，轻柔地拢好她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发辫。“学东西是让你快乐，不是用来要求你的。有才能很好，但没有才能的云儿，也很好。”

“真的吗？”她小脸一亮。

“当然是真的。”他肯定地回道，双眸温柔，心里却不太高兴。

瞧她说的那么顺，可见奶娘一定常告诫她这些有的没有的。她才八岁，又失去父母，如果她的未来由他照顾，那么他不需要一个全才的妻子。

改天他得跟奶娘好好说一下，若她肯学，自然很好，但她学不来的事，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勉强她，更甚的是拿话吓她。

“墨砚哥哥最好了！”她欢呼一声，小小的手臂紧紧搂着他。

他笑了，很自然地疼宠她。

“想去花园玩吗？”他低问。

“可是……”她抬起脸，犹豫了下，“我还没有缝成一个东西，奶娘会不高兴的。”

“那你想缝什么？”

“我想缝一个娃娃送给墨砚哥哥，可是我都缝不出来。”她小脸皱成一团。

“娃娃？”他想了下，牵起她的手走回她的房间。

“墨砚哥哥，你会缝娃娃吗？”她辛苦地抬起头问。六岁的差别，他qi书+奇书-齐书已是一个少年，而她看起还像是小娃娃。

“不会，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学。”他低头见她头仰得那么辛苦，干脆弯身抱起她，让她可以平视自己。

“真的吗？那我缝女娃娃、你缝男娃娃，我的送给你、你的送给我，那我们就可以是一对了。”她很高兴地笑着。

“好。”他笑着点头。“云儿，我送你的半块玉佩还在吗？”

“在啊。”她赶紧拉出挂在脖子上的细链，半块玉佩从她衣襟里滑了出来，连带也拉乱了衣服。

他笑了笑，空出一手整着她的衣襟。

“我们把这两块半玉藏在娃娃里，别人就不知道玉在哪里，以后，我们就把娃娃带着身边，那个娃娃，不只代表我们两个人的心，也是我们的订情信物，好不好？”藏起了玉，除了他和她，没有人可以知道玉的秘密。

“好啊好啊。”她立刻附和。这样好像很好玩。

在奶娘的指导下，他们缝成两个娃娃，一个新郎、一个新娘，两个娃娃都留着一条红色的线，用来细成喜结。

“我有新郎。”她拿着他送的小娃娃，笑嘻嘻的搂在胸前。

“你要娃娃，不要墨砚哥哥了吗？”他装出一副被抛弃的表情，逗着她问。

“当然要！”她连娃娃带人扑进他怀里。“娃娃给我，那我给墨砚哥哥！”她把自己当成礼物，就送他琤！

叶墨砚开心地大笑。

新娘娃娃，是她送给他的；而新郎娃娃，是他送给她的，等以后他们成亲的那天，这对娃娃也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

山东境外，一艘外表毫不起眼的客船在河上慢慢滑行，船前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客舱里隐约透出光束，映照出舱内两道阴暗的人影。

几声微细的交谈后，一双纤细的藕臂轻摆，提着灯笼往后舱走。

夜深深、人寂寂，低淙的流水声显得特别吵耳，今晚没有月色照明，那盏小灯便成了船上最明显的光亮，它照上船尾的甲板，也照出了立于船尾处、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由舱内走出的两人站定在后舱门口，没敢贸然出声。

那抹昂藏的身影面向淙淙流逝的河水，微低着脸，一动也不动，似在沉思、又似是专注地望着什么。

良久，那抹身影长长叹了口气，将记忆里的往事藏回心上，手上的东西也收回怀里放好，这才出声：

“琤儿、寒星，你们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啊？被发现了。提着小灯的两人对望一眼。

都是你，一定是你呼吸太大声了。

谁叫你身上那么香，我当然忍不住多闻一点。

贫嘴！

风琤提着灯走向前，俏脸被寒星露骨的眼神逗红。

“东方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淡淡摇头。

风琤表情顿了下。

“东方大哥，从我们出宫之后，你就不太说话，愈接近山东，你就愈沉默，山东……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同的意义？”

“没什么。”东方情，回过头，转移话题，“你们刚成亲，应该留在宫里、或者去别的地方游玩。”

“我也是这么想。”秋寒星十分赞同地点头，然后哀怨的眼神瞟向那名他深爱的绿衣女子。

“所以，我们跟着你到山东来了呀！这里也是一个很值得游玩的地方。”风琤浅笑地接了下去，对他的哀怨视而不见。

说来说去，就是跟定他了。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又得归功于宫主的“暗示”。

“东方大哥，如果你有事要办，我和寒星绝不会打扰你的。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事．你再告诉我们，我和寒星很乐意去做的。”无视于寒星的哀怨，风净很体贴地道。

东方情望了满脸无奈的寒星一眼，知道寒星很想和风琤好好过几天两人世界，偏偏风琤说要来，他也不敢不来，再继续同行下去，寒星大概很快就会变成怨夫了。

“你们应该下江南，那里风光明媚、气候温和、百花盛开，最适合新婚的人去。”

对呀，江南不错。寒星猛点头。

“可是，山东出过名人呀，像隋唐时代的小孟尝。再说，山东也靠近海，我还没看过海呢，我很想来山东。”风琤含笑地说道，就不信寒星敢说不来。

果然，寒星只能在一旁认命地叹气。谁叫他是个疼老婆的男人呢，不管老婆说什么，为了让她高兴，他只好照办了。

“琤儿有没有特别想去哪里？”东方情忍住笑。

风琤想了想。“没有，游玩嘛，就随兴之所趋，不用太刻意的。”

“寒星呢？”

“琤儿说什么，我就是什么。”他还能有第二句话吗？

琤儿笑瞪了委屈的他一眼，警告他别再装可怜，不然等会儿……他就准备“独守空闺”吧。

接收到妻子的“暗示”，秋寒星立刻振了振精神，露出笑脸。

“东方，别担心我们，只要和琤儿在一起，不论去哪里，我都绝对是十二万分的高兴兼乐意。”这绝对是实话。

东方情望了望他们两个，神情有一瞬间的落寞。

如果……“她”还在……那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东方大哥？”风琤向他走近了一步，担心地望着他，“你还好吗？”她从来没有看过一向沉稳的东方大哥，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悲痛、绝望、想念！种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我没事。”东方情迅速回神，给了他们两个一抹笑容，同时有了个主意。“明天就进入山东境内了，你和寒星就去巡视一下青龙堂的分舵，顺便也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风琤立刻问。

“山东境内有座柯家堡，你们听过吗？”，

“听过。”风垮和寒星都点头。

“不要以云流宫的名义，暗中破坏柯家堡的生意，不论是护镐、养马，或者其他零星生意，你们可以办到吗？”

“不动用青龙堂的人吗？”风琤深思地问。近两三年来，她跟在东方大哥身边，对东方大哥特别调查的柯家堡印象深刻得很。

“可以用，但不能曝光。”

“你想做什么？”秋寒星蹙着眉。

“我和柯家堡有一点私人过节。”东方情淡淡说道。“琤儿，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嗯，琤儿一定会做到。”风琤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害秋寒星想阻止都来不及。

他想和琤儿两个人私下出游，并且好好亲爱一番的美梦，顿时哐啷一声，在他心里摔成碎片。

东方情瞄了一眼哀怨的寒星，善心大发的宣布另一个好消息——

“等明天一进入山东境内，我就上岸，这艘船和青龙堂的事，就暂时麻烦你和寒星了。”

“上岸？东方大哥要去哪里？”风琤立刻关心地问。

寒星也抬起头，眼神一亮。

“我有我的事要办。”东方情望向风净，打趣道：“琤儿，不要担心我，名扬江湖的青龙堂主，还不至于连一个人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风琤脸一红。

“琤儿，别多问了，东方行事有分寸的。”寒星搂回妻子，看出了东方情的不愿多提。“有什么事，尽管联络我们，在你还没打算回宫之前，我和琤儿会一直待在山东。”

“多谢。”

“别说谢。”秋寒星警告，“你待琤儿如家人，我也视你为家人，既然是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再说谢就太见外了。”

东方情笑出声来，望着风琤。“琤儿，你眼光不错。”

“应该说，大家都很幸运。”包括其他三位姐妹。

“东方大哥，你也会有你的幸运的。”

“是吗？”

“当然。”风琤很肯定。她很期待能见到一个东方嫂嫂呢！

回望流逝的江水，东方情却不这么肯定。

他的妻子……他那个生死未卜、早巳失散十年的妻子；那个会大喊“我要嫁给墨砚哥哥”的女子，是他东方情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只是……

她——还在吗？

※※※

天一亮，渡口边的市集小贩纷纷将货晶摆上摊，而几艘载客的商船也趁着这个时候靠岸添购物资。

经过渡口，再向前走约一刻钟，就进入城镇，从这里开始，便真正算是进入山东的地界。

下了船，越过那些小贩，东方情直直步向城镇，一路上听见的，都是小贩们热情的吆喝声，来到一家小客栈前，他停下脚步。

“客官，里面坐，看是要吃饭喝茶、休息过夜，小店应有尽有。”

店小二热络的招呼让东方情转了个方向，走进店里。

“请坐请坐，客官要用早膳吗？”

“给我三壶茶就可以。”

“好，马上来。”店小二动作利落地先倒了杯水，然后再到柜台里拿了壶温茶送过来。“客官，你的茶来了。”小二还帮他倒好，才转身要去招呼别的客人。

“谢谢。”东方情唤住小二。“小二，我想请问，哪里可以买得到马？”

“马？”小二想了下。“在这里要买到好的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到柯家堡的马场去，不过那距离这里大概有一天的路程。客官如果想直接找到一匹可以骑的马，我们这也有柯家堡的马行，只不过马匹的选择没那么多。”

“那马行在哪里？”

“客官从我们客栈门口往左走，走到底再转入小巷就是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二。”

“不客气。”小二回给他一抹善意的笑，然后小小声地提醒：“不过，客官如果要去买马，记得要多杀点价，柯家堡的马在山东虽然挺有名气，但是有时候他们会故意抬高价钱、对人的态度也有点凶，客官自己提防点儿。”

“我记住了。”东方情给了小二一两银子及茶钱。

“客官，这……”小二瞪大眼，嘴巴有点合不上。

“给你的，收下吧。”

“谢谢客官。”这声音特别大。

东方情喝完那杯茶，才想离开客栈往柯家马行走，客栈外就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已经说过不卖你，万一我们的客人都被你吓跑怎么办？！你再不走，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东方情才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对面的伙计不断将一名纤弱的女子推出门。

“我只想买几个馒头带走。”那名女子的声音略微低沉，语气很镇定。

是柯家堡的商号标志。东方冷笑。以这种态度对待一名弱女子，看来柯家堡的所谓“正派”生意，也不怎么样。

“去别的地方买，我们不卖你。”伙计看准外面没人，用力将她推出门。

那名女子一时没提防，就被伙计过大的力气推的往后倒，一脚踩空店外的阶梯——

东方情迅速飞掠向前，惊呼声来不及出口，她已被扶住。

“姑娘，没事吧？”他低头轻问，在看见她面容的同时，眼里迅速掠过一抹讶异，但随即恢复正常。

“我没事。”一察觉自己正靠着一名陌生男子，她几乎是立刻离开他，一步远站好，抬起眼，她不只是讶异，而是震惊地呆住。

他……他……真的是他？！

东方情没有多看她，眼神冷冷地瞥向那名伙计。

“做生意便是让客人上门，就算你不卖东西，也不该如此对待一位姑娘。”

他更显沉稳的熟悉嗓音，令她更加震惊。

“我就是不卖她，她一上门，我的客人就全被吓走，我何必对她客气？”伙计气焰高涨。

“你可以选择不卖东西给任何一个客人，但没有权利伤害任何一个人。”东方情淡漠的表情里有着—抹狠厉。“十天内，我会让你同样尝到被人轻视的感觉。”

“你……你……”伙计被他冷冽的表情吓到了。

东方情不再理他，转身面对那名女子。

“你还好吗？”

那名头裹着布纱的女子颤然回神，仍然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有一瞬间，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又莫名顿住。

最后，她只是失着神地望着他。

“姑娘？”

那名女子突然惊望他一眼，左手迅速捂住自己的左脸，然后转身就急奔而去。

“姑娘！”东方情还没喊完，那名女子已经转入巷子里，瞬间不见身影。

怎么回事？

手掌上，似乎还留有那名陌生女子身上的香气，东方情怔了一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女子产生悸动的感觉？而且，对方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

但是，这名女子竟看了他就跑！

他记得，有人形容过他貌似潘安、玉树临风——这些年行走江湖，虽然历尽沧桑，但基本上，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面容吧？

但是，很明显地，她是被他吓跑的。

东方情笑了笑，进入山东后沉重的心情忽然变轻松了些，而他脸上自嘲的笑容更深。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长相居然变得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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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济南城外南方的一座山上，留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宅院，由现场残留的痕迹看来，这座宅院显然曾遭过火焚。

一名身着青袍的男子翻身下马后，走进宅里。

初春的风微带着寒意，而这满屋的冷清让四周的气温变得更低，然而他像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寒冷，带着祭祀用品，他继续往宅里走。

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迅速长满杂草、满灰尘和结满蜘蛛网——但是他愈走向里头，就愈觉得不对劲。

这里，干净的出乎人意料。

他迅速步向宅院的中心，看见两座并立的墓碑依然矗立，他安心了点，但也更困惑。

墓碑前，有被清扫过的痕迹，还摆着馒头、鲜花素果，还有燃烧未尽的香。

是谁来祭拜过？

除了他，还有谁会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与这里残留的冤魂？

难道——是她吗？！

他立刻望向四周，却没看见任何身影。

他失望地望回墓前，点香、摆上供晶，祭拜过后，定定立于墓前。

那一夜，所有人都死了，整座宅院被放火焚烧，什么都qi书+奇书-齐书不留，只有他活着，而她……生死末卜。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过那一夜；十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过父母与家人的惨状。

“爹、娘，我已经确定了灭家仇人是谁，而且，他用我们的家传宝刀，扬名于北方。”

那把刀，能助柯渡飞扬名，但除了削铁如泥外，他不会得到任何实质利益。墨砚刀之谜，只有叶家人能解。

“爹，你放心，我会拿回我们的家传宝刀，而灭门的仇，我一定会报。”

当年那个恩将仇报的人，如今成为一堡与一寨之主，身份不同以往。但是，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遗孤，灭门之仇，他一定会报！

“爹、娘，如果你们有灵，请保佑孩儿，能够找到云儿……”那个让他深爱人骨，惦念半生的女子。

“不管她变成怎么样，她都是我此生唯一的妻。”不管沧海桑田，他都不会忘记她。

※※※

南山草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快速奔过。

“小姐，我们回去吧！才到春天，那些猎物不会这么早出来活动的。”跟在后面那名男子一路劝说，已经劝了整整一个时辰了，结果他前面那匹马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跑。

“少啰嗦，本小姐没叫你跟着我，想回去你自己回去！”她才不管，反而策马愈跑愈快。

“小姐，你没经过堡主同意就跑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小的实在担待不起。”

“你不说、我不说，爹绝对不会发现我偷跑出来。”

“小姐……”

“闭嘴，你再啰嗦，就滚回堡里去，我不需要一个多嘴的随从！”烦死了！

她跑向山林，意外看见一只灰兔跑在草丛里，她勒住马，双眼紧盯着灰兔的同时也拔出背后的箭，一张弓，箭矢立刻疾射而出。

灰兔突然静止不动。

“射到了！”她欢呼一声，立刻趋马向前，身后那名无奈的护卫只好也跟去。

就在她下马要拿起自己的战利品时，右边林子里突然窜出三个人，早一步将灰兔给取走。

发现自己的猎物被抢，她劈头就是一阵骂——

“你们这几个无礼的小人，竟敢抢本小姐的猎物！”

那三个人一听，立刻好笑地看着彼此。

“大哥，她说你抢了她的猎物耶！”

“胡说，她的箭明明射到地上，这只兔子是被我们大哥抓到的。个子最小的那个男人不服气地道。

‘快点把本小姐的猎物还来，本小姐可以不跟你们计较，否则，别怪本小姐对你们不客气。’她高傲地道。

‘哦？’抓起兔子的那个男人把兔子给放回山林。

‘喂，你干嘛？’她眼琤琤看着兔子跑掉。

‘你说你射中兔子，那么就再射射看，看你这次是不是射得中。’

‘你快点把本小姐的猎物给抓回来，本小姐还可以烧你们一命，否则，别怪本小姐对你们不客气！’她生气地道。

‘哦？怎么个不客气法？’他们三人向前围住她。

‘兄弟们，你们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人吗？’

‘没有。’两个小弟很合作地回道。

‘明明自己射不中兔子，还硬赖我们，你们说，这种女人是不是欠教训？’做大哥的又问。

‘是。’两个小弟再度异口同声。

‘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对我这么说话——’

她当下拨出剑就要砍人，身后的护卫赶紧阻止。

‘小姐，别这样。’

‘放开我，你没看到他们对我是什么态度吗，还不帮我教训他们？’

‘小姐，他们并没有恶意，你就别计较了，先回堡吧。’身为随从的柯超，很努力地劝。

‘走开！’她甩开他。‘不帮我就滚。’

‘啧，脾气真呛。’那个大哥摇摇头。

‘对啊，以后谁娶到她，真的是倒霉了。’老二附和。

‘住口，你们不想活了，竟敢批评本姑娘，看剑！’她气不过的拿剑就砍，那三人连忙闪开。

‘老大，反正你还没成亲，我们抓她给你当老婆好了。’

‘这么凶的我可不要。’老大边闪躲还边摇头。

‘二哥，不然给你好了。’

‘我才不要。’老二连忙跳远一点。

她气得用力一挥，更刺那个最矮小的男人。

老三连忙跳开，反手一拨，她一时没立稳的向后倒。

‘哇，我可不敢要你！’老三一把推开倒过来的软玉温香。

‘你、你们……’她好不容易站稳，生气地大吼：‘柯超，你还不过来帮本小姐教训他们！’

‘这……’柯超无奈地将小姐护在身后。‘三位大哥，我家小姐没有恶意，请你们别再逗她了。’

‘那很简单，叫她道个歉就成，我们三兄弟本来就不屑跟个女流之辈计较。’老二双手盘胸道。

‘这……’柯超为难不已。

‘柯超，我是叫你来打人，不是道歉的，不想帮本小姐，就给本小姐滚远一点！’她一把将他推开，又冲向那三人。

看得出来，她学过剑，但是剑术可真是差，而那三个男人也不占她便宜，后来只有老二跟她对打，另两人只站在一边看，一边说风凉话：

‘大哥，你说这附近有哪家的女儿个性这么刁蛮的？’

‘我看，除了柯家堡之外，没有第二家了。’

‘大哥，你说我们今天得罪了柯大小姐，那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我们没得罪何家堡，柯家堡就让我们好过了吗？’老大冷笑的反问。

柯超一边担心着小姐，想劝架，又不敢贸然加入战局；一边又听到那两兄弟的对话，心里更是着急。

‘小姐，算了，我们还是先回堡吧。’

‘闭嘴。’她的剑被抢，那人一剑刺来。

柯超一见情形不对立刻纵身挡住，随即那两个原本旁观的兄弟也加入战局，五个人顿时打成一团。

武器被夺的柯家大小姐很快就被捉住，柯超连忙想救人，结果让自己也受伤。

‘住手，你再反抗下去，你尊敬的小姐身上会立刻见血。’捉住柯家大小姐的老二威胁道。

‘别伤害小姐。’柯超立刻停剑，不敢任意妄动。

‘大哥，你说要怎么办？’老二问道。

‘嗯……’老大想了想。‘我们的小生意被他们弄垮了，不如就让这小子回去拿钱，用三百两米交换这个大小姐。’

‘三百两？柯家大小姐只值三百两？’老三怀疑道。

‘三百两是用来赔偿我们生意的损失，不是这个大小姐的价值。’老大补充道：‘依我的标准，这个什么柯家大小姐的，连二百两的价值都没有。’

‘你、你们……’柯家大小姐气得涨红脸。

‘三位壮士，我愿意回柯家堡取三百两，但请你们先放了我家小姐。’柯超诚恳地说道。

‘放了她？你当我们是呆子吗？’人都放了，谁还会未付赎金啊。

‘这……不然我留下来当人质，让我家小姐回去拿钱。’柯超商量道。

‘你？’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你这个当人奴才的，在你家小姐眼里大概连三两都不值，抓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别在这里废话，快点回去拿钱，要是再晚一点，我不敢保证你重视的小姐还能完好无恙。’

‘放了他。’循声而来，在一旁看了半天的青袍男子终于决定现身。

‘你是谁？’老大皱眉。

‘放了这位姑娘，你们立刻离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青抱男子谈谈说道。

‘你想英雄救美？’老大对小弟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冲上。

‘该说是你们以多数少，缺乏大丈夫行为。’他话才说完，冲上前的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被他甩在地上，只剩那个押着人的老二。

‘你是谁，为什么多管闲事？’老二努力咽下惊恐。

这个男人动作快的吓人，在他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的大哥和小弟已经被打倒在地。

‘放了这位姑娘，立刻离开。’青袍男子再度说道，向前一步。

‘你——别过来——’‘来’字还没收音，架在柯家大小组颈子上的剑已经被隔开。

青袍男子状似轻松的反折对方的手，一声痛叫传出，利剑随即脱手落地。

‘立刻离开。’他放开那个老二，让他们三兄弟跌成一堆。

‘大哥，我们……’老二握着自己受伤的手。

‘走。’大哥扬声，三兄弟立刻走人。

‘小姐，你没事吧？’危机解除，柯超立刻关心地问。

‘如果我有事，你十条命都不够赔！’没用的家伙！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然后瞄到那名救了她的男人就要离开，立刻追上去。‘这位公子，请等等。’

‘还有事？’青袍男子回问，暗自记下了那三人的面貌。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请问公子如何称呼？’一反刚才的大呼小叫，她很端庄有礼地请教。

青袍男子挑了了眉，才开口回答：‘东方情。’

‘东方公子如果不嫌弃，请到柯家堡做客，让无双有机会能答谢公子。’她面带羞怯地邀请道。

‘柯家堡？’

‘嗯，’她点点头，‘柯家堡堡主柯波飞是我爹，你救了我，我爹一定会很欢迎你来做客。’

‘举手之劳，柯姑娘不必客气。’他摇头推却，转身要走。

‘不，东方公子请到柯家堡让无双招待一番，不然无双过意不去。’柯无双连忙拦住他，很诚意地请求。

‘这……好吧。’东方情终于点点头。

‘太好了！’柯无双漾开笑脸。‘东方公子请随我来。’她径自把客人给请回去，至于骑来的两匹马和佩剑，当然就是柯超得收拾呷。

※※※

小姐失踪了一整天，柯家堡上下几乎乱成一团，何家堡主知道后更是生气的不得了。

‘天黑以前没找到小姐，你们统统不必回来见我！’

就因为堡主这句话，所有堡内弟子全部出动，城里城外找成一团，小姐没出现，就没有人敢回去。

终于，远远的道路前方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担心到等在门口的总管总算松了口气，急忙迎上前。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这下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回堡，好好吃顿晚餐了。

‘怎么了吗？’柯无双狐疑地问。怎么总管一脸如释重负？

‘你没说一声就出门，全堡上下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堡主正在里头发脾气呢！’真是拜托小姐，以后别再跟他们玩‘捉迷藏’了。

‘我去见爹。’她说着就要往里头走，还不忘一手牵着东方情。

东方情不着痕迹的挣开，只跟在她身后。

‘爹！’她半跑着进大厅，扑进父亲怀里。

‘双儿，你跑到哪里去了？’看见女儿回来，柯渡飞总算安心。

‘整天在堡里好问，所以我去打猎、顺便散心

嘛。’

‘爹不是要你少出门，就算要出门，也得多带几个护卫产？’柯渡飞皱眉看着女儿。

‘有柯超跟着我呀。’

‘只带一个怎么够保护你？’柯渡飞眉皱的更厉害。

‘对呀，好可怕，柯超好没用。’她又偎回父亲怀里。‘我们在南山碰到几个混混，柯超都不帮我，害我差点被人提走，幸好东方公子及时出现，要不是他救了我，爹您现在就看不到女儿了。’

东方公子？柯渡飞这才有空看向大厅里那名陌生的男人。

柯无双放开父亲，站到两个男人中间为两人介绍。

‘爹，这位是东方情公子；东方公子，这是我爹，也是柯家堡的堡主。’

‘见过堡主。’东方情敛住眼神。

‘多谢你救了小女，请坐。’有点面熟。

‘谢谢。’

两个男人坐下来对视，柯渡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他女儿口中的救命恩人；而东方情也坦荡荡地任他打量。

不一会儿，柯渡飞满意了。

‘东方公子府上哪里？’

‘先父母早逝，在下便落拓江湖，居无定所。’

东方情面不改色地回道。

‘那么东方公子怎么会到南山？’

‘纯粹是经过，见到令媛遭人挟持，这才出手，只是没想到这位落难的姑娘会是堡主的千金。’

‘那……’柯渡飞还想再问，柯无双已经不耐烦地出声打断。

‘爹，东方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应该一直对他问东问西的，来者是客，我邀请东方公子来堡里做客，至少我们该好好招待他呀。’

‘说的是。’柯校飞点点头，看向东方情。‘东方公于若不嫌弃，就和我们父女俩一起用晚睛，在堡里多住几天。’

‘多谢堡主盛情，东方情恭敬不如从命。’

柯渡飞笑了出来。‘别跟我客气，你救了我唯一的女儿，柯家堡欢迎你留下来做客。’

※※※

晚膳过后，东方情被安排在客院住下，趁着月色明亮，他闲适地在堡中散步，一面观察堡中的环境。

由外观看来，柯家堡像被守卫的固若金汤，但进了堡后他发现，除了某处再走的地方真有守卫巡逻外，柯家堡内部其实很容易入侵，想来要攻破柯家堡并没想象中的难，不枉他来这一趟。

柯渡飞，柯家堡之主，果然是行走江湖的老手，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在大厅里，每一句话都是在探他的底。

柯无双，任性、娇蛮，虽然是柯渡飞疼爱的女儿，但是却一点江湖经验也没有，看得出来柯渡飞对这个女儿保护的过分。

如果要对付柯渡飞，最容易又能令他最痛苦的方法，就是从他女儿着手。

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他向来不牵连无辜。

这十年间，柯渡飞成功建立起柯家堡，并且将生意扩展至整个山东，现在想扳倒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怎么做才会比较完美？

截断柯家堡的营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重点……

‘又是你，我不是吩咐过，不准你在厨房和后院以外的地方活动，你居然敢违背我的命令，跑来这里！’

接着，啪地一声，毫不留情的巴掌声响起。

东方情循声而去。

‘小……小姐，我不是……’

‘不是什么？’柯无双斥道：‘要不是看在你无依无靠，又长得这副丑模样，一个人在外面可能会饿死，我老早就叫人把你赶走。现在你给我记住，以后不准你到前院来，立刻滚回去！’

‘可是……’

‘还有可是？！’柯无双第二记巴掌立刻甩出去，授着用力将她推向后院的拱门。

‘啊！’她绊到门槛往前扑，她双手挥着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却什么也没抓到，就这么直跌向地面。

柯无双才想再补一脚，身后却有人抓住她的手，让她踢出去的脚赶紧收回来站稳，回头准备甩去一巴掌。

‘谁敢……啊，是东方公子。’一看到是东方情，凶恶的语气一变，扬在半空中的手掌也立刻收回，态度顿时转成温柔，‘东方公子怎么来了？’

‘我听到这里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东方情淡淡回道。放开柯无双，走向前去将跌在地上的女子给扶起来。

‘东方公子别理她，她只是堡里的一个小小奴仆，只会装可怜、又不听话，不值得你去扶她。’柯无双想拉开他，东方情只摇了下头。

‘她跌倒了，我扶她起来，这无关身份。’这位堡主干金看来真的是被宠过头了。‘她做错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生气到非得将人给打倒在地不可！

‘这个奴才不听话、不守堡里的规矩，我才要好好训她。东方公子还是先回房休息，别管她了。’

‘哦？’东方情微一低眼，那名戴着头纱的女子立刻低下头，避开他的探视，他心一动，转而望向柯无双，‘柯姑娘，今天是我到贵堡做客的第一天，可否给我一点情面，就不要在这么晚的时候训诫奴仆了？’

‘这……’柯无双一接收他的眼神，立刻微羞红了脸。‘既、既然是东方公子开口，无双就不再多说。’

‘多谢柯姑娘。’

‘东方公子，堡里地形你不熟，我送你回房吧。’

柯无双拉他的手臂就要走。

‘多谢柯姑娘好意，不过我还不累，想在这里再逛一下。’

‘那我陪你。’柯无双立刻道。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回房，柯姑娘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又受到惊吓，应该先回房休息。’

‘可是……’

‘柯姑娘贵为一堡之干金，不该为了一点小事这么费神，还是先回房休息吧。’东方情咧出一抹淡淡的笑。

柯无双几乎被那抹温柔笑意迷住。

‘我……好吧，既然东方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东方公子也不要逛的太晚。’”

“我明白。”他点点头。

“那，晚安。”

“晚安。”东方情目送走柯无双，立刻回头，见那名女子正快步走向后院，他立刻大步向前，挡住她去路的同时，双手按住她的肩。

“公……公子……”她的声音细若蚊纳，头低的快要垂到胸前。

“我长得很可怕，让你连看都不敢看吗？”他的音调平稳的让人不安。

“不、不是……”

“那么，抬起头。”

“不要。”她低叫着回应，“公子，请、请放开奴婢，奴婢必须——”

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已冷不防地被他以手指托起，一张满是伤疤的脸，霎时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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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呀！”

她惊慌地瞪大眼，立刻推开他的手，退开两大步远，低喘着别开身，伸手拉住面纱，将脸完全遮盖住。

那是一张伤痕交错的脸，伤痕有长有短，甚至连额头上都有，有的伤口浅、有的伤口深。由疤痕看来，这些伤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东方情并没有被她丑陋的脸吓住，反而走向她。

“我吓到你了？”他的气息就在她身后，而他轻柔的语调里，含着明显的歉意。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温柔……

她闭了下眼，阻止酸楚的泪意在这个时候掉出来。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摇摇头。

东方情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两次见到她，他都有股想把她搂入怀中安慰的冲动，想替她挡去所有的伤害——

这不对劲。

他们只是陌生的两个人，他不该对一个陌生的女子有这种保护欲。

“公子，奴婢告——”她想离开。

“慢。”他抓住她一只手，端详着上头的血丝。

刚才她跌倒了，肯定是因为摩擦到地面而受伤。

“先跟我回房，我替你上药。”是小伤，但在她一双细嫩的手上却极不搭调。奇怪的是，她是奴仆，怎么会有这么一双青葱玉手？

“不用了。”

“要。”他坚持，不理会她小小的挣扎，牵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柯家堡虽然不小，但地形根本难不倒他，只走过一遍，他就完全记住。

挣脱不开他，只好跟着他回房。

他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一进房，他牵她坐到灯前，然后取出随身的外伤药，拉起她的手，小心地上着药。

她咬着下唇，忍着上药必然的刺疼感。

“忍耐一下，明天应该就会好了。”他不由自主地安慰她。

“嗯。”她点点头。

上完药，他用毛巾沾了冷水，熨贴向她的脸，她立刻反射地一缩。

东方情拉近她，不容她拒绝地将冷毛巾贴上她脸上有红肿的位置；她|奇+_+书*_*网|想挣开，他轻易地以一手制住她。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充斥她的鼻间，她晕眩了下，差点失控地投入他怀里。

“她为什么打你？”他轻问，一边细望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我很丑……你不该看……”她及时回神，低垂着眸光，看起来难过的像要哭了。

“外表的美丑对我来说，从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心。

“让……让我回去……我不要紧……”

“等我帮你上完药，你再回去。”他的语气温柔，但很坚持。

“可是，小姐……，”

“你还没告诉我，她为什么打你？”他再度温和地打断她的话。

“她——”她顿了下语气。“小姐不希望我到前院来，怕我会吓到别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柯家堡的厨房打杂。”她咬了咬下唇。“我……我不痛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眼神闪烁，想编个名字，偏偏脑袋里一片空白。

“别说谎。”他的声音警告似的传来。“告诉我你的真名。”

她深吸口气，咬着唇，闭嘴不答。

他望了她一会儿，决定不逼她。

“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我需要活下去。”她低语。

“为什么每次看到我，就急着避开我？”

“没……没有。”

“没有？”他抬高她下颌，拿开毛巾，仔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红肿有没有退。

“不要……看我。”她难堪地别开脸，泪光隐隐闪烁在眼中。

“别哭。”他不自觉地轻哄，“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觉得难堪。”容貌的缺陷，肯定是她心头上难忍的痛。

“别人怎么看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你自己。”他顿了下。“你真的因为你脸上的伤而自卑，认为自己该受别人轻视吗？”

“你……你不会明白的。”她推开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沉溺了。

“我不明白，你可以说给我听。”他让她退开，但不让她离开。

“公子，请你……放开奴婢，奴婢必须回去了。”

她挣脱不开他的手。

“那你答应，以后不再避着我？”东方情不喜欢她避他如蛇蝎的模样。

“公子是贵客，不该和我这样的奴婢纠缠不清。”她急了，说话也变尖锐。

他突兀地放开她。

“回去的路上，自己小心点儿。伤口别下水。”

他别开身，淡淡地叮咛道。

他没有发怒，但她知道他生气了。

“我……我……”她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忍住快决的泪意毅然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不可能……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

咿呀一声，门扉合上的同时，他也转回身。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她纠缠不休？

难道只因为，她的神情与眼神……和“她”好像？

※※※

听说，因为他在南山救了小姐，所以被小姐请回堡里做客。

听说，小姐对他非常礼遇，看起来，这位救美英雄是打动美人的芳心了。

听说……听说……

她一直待在厨房与后院做打扫工作，什么都只能听说；她没再到前院去、没再遇见他，他也不曾来找她。

这样也好，但——

他是“他”，难道他一点都不知道柯渡飞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他怎么还能平心静气地留在这里跟柯家父女谈笑风生？

但如果不知道……她是不是该告诉他？

可是，她能用什么立场告诉他？她的话，他会信吗？

“云娘，今天的空心菜便宜，你要不要买回去？”

听见菜贩的招呼声，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市场，想起厨师的交代，她赶紧对菜贩点点头。

“要。大婶，请你待会儿送五斤的空心菜到柯家堡。”她掏出菜钱。

“好。”大婶收下钱。“待会儿我收摊后，立刻送过去。”

“谢谢。”

就这样，她买好了厨师所交代的好几种青菜与搭配的材料，最后，来到卖肉类的摊子。

“大叔，今天有山鸡肉吗？”

“有，要多少？”

“十只。麻烦你先拔完毛，再送到柯家堡。”

“这样要加工钱哦。”大叔提醒。

“没关系，张伯说，鸡肉的钱请你直接跟他算。”

她说道。

“老张啊，好，我会送去，你放心吧。”卖鸡的大叔爽快地答应。

“谢谢大叔。”最后，来到最爱找她麻烦的猪肉摊，这对夫妻在这市集上是有名的难缠，并且势利得很。

“大叔大婶，我……”

“不卖你。”没等她把话讲完，那个正在削皮的大婶就直接回绝。

“这是张伯交代的，柯家堡……”她耐心地再说一次，结果又被打断。

“那叫老张自己来买。”

“大婶，你何必这么为难我，我也只是奉命来买猪肉，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说完立刻走就是。”

“猪大婶，你就别为难云娘了，她也只是奉命出来买东西而已，不然，你把她要买的猪肉拿给我，我替你送。”好心的鸡大叔帮忙讲话。

“我们家的猪肉，就是不卖她。”猪大婶就是看她不顾眼。人长那么丑，还叫“云娘”那么好听的名字；她好歹也算是猪肉摊上一枝花，偏偏她老公就爱叫她“黄脸婆”，哼！

“那就别卖了。”一道冷淡的嗓音忽然切入，她一回头，就发现他已经牵住她的手。“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买。”

他就这么公然地牵着她的手，走出那个市集。

等她回过神，他们已经将那群目瞪口呆的大叔大婶抛在身后。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差点大叫出声，她太惊讶了。

他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

“我跟着你来的。”从她由后门出堡开始，他就一直跟着她

三天没看见她，他却由厨房的张伯那里知道一些她的事。例如，她刚来堡里不久，只比他早四天；例如，她能留在堡里打杂，是因为张伯的好心，但是堡主和小姐都严格命令她不能到前院；例如，她无依无靠，她叫“云娘”……

她皱了下眉。“你不该跟着我，还有，你害我没有买到猪肉，这样今天厨房就没有猪肉可以用了。”

“他们对你那么不客气，你何必再去买？’’

她微弱地笑了下。“这个市集离柯家堡最近，而这里只有这一摊猪肉贩，我只能跟他们买。”

“是吗？”他忽然笑了下，牵着她的手。“跟我来。”

“去哪里？”

“隔壁的市集。”

“不行，这样来不及的。”那是中午就要用的材料，而这里到另一个市集，至少得要一个时辰，一来一回间，就过中午了。

“绝对来得及。”他自信地道，转身抱她上了马。

他将她放在身前，而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控住马缰后低问：“你骑过马吗？”

“骑过。”她点头。

“那坐稳，我们走了。驾！”他叱了声，马匹迅速往前跑去。

慌乱问，她差点因为马匹快跑而滑了下去，幸亏他及时搂住她的腰。

“抱住我。”他望向她。

她回望着他，眸里闪着莹莹光采，那是就算她的脸上有伤疤，也掩不了的动人光采。然后，她闭上眼，听话地偎靠着他。

东方情松了口气。

他有点担心她会反对，然后坚持下马，但幸好她没有，而她在他怀里如此安适、又如此自然，那种契合，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次。

但她不是“她”，还是……就是“她”？

他对她，真的愈来愈好奇了。

※※※

结果，他顺利替她解决猪肉的问题，不到一个时辰，就从临近的市集赶回来，正好来得及让厨师煮菜。

为了往后她不必再受气，他甚至自掏腰包，要那里的猪肉贩每隔两天送一次猪肉到柯家堡。有稳定的生意可做，那里的猪肉贩很高兴地答应了。

“累不累？”将马安置好，他审视着她略微苍白的脸孔。

“还好。”她避着他的眼神。

“用不着躲开我，”他语带关怀，定住她的脸。

“我说过，你的容貌美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她还来不及把话说出来，找了他一早上的柯无双听到他回堡，立刻就赶来。

“东方公子，你去了哪里，无双找了你一早上了。”发现东方情身边还有别人，柯无双立刻变了脸。“又是你，你竟敢缠着东方公子！”

“小姐，我……”

“不要脸！”柯无双伸高手就是一巴掌，快的让云娘连闪都来不及，“东方公子是本小姐的客人，你居然敢缠着他，也不想想自已是什么模样。”高举的手突然被抓住，让她没机会再打第二下。

“柯姑娘，她并没有缠着我。”东方情不但拉住她的手，还把云娘护在身后。

“东方公子，她只是个下人，你不必护着她。”

柯无双抽回手，不满地瞪着他。

“下人也是人，她没有做错事，就不该受到处罚。”东方情淡然回道，原本的温柔已消失。

“你、你护着她？”柯无双简直不敢相信。她只不过是一个人见人怕的丑女人、只不过是柯家堡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东方情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东方情没有理她，反而回头望着云娘脸上红红的指印。

“回房去用冷水敷着，待会儿我会去找你。”他低声道，望着她的眼神里有着不舍。

“可是……”她担心地望了下他身后。

“回房去，我不会有事的。”这回，他温柔的语音里多了坚决。

云娘咬了咬下唇，听话的转身进去。

“你不准走！”柯无双大叫，打算给那个胆敢跟她抢男人的丑女人一点教训。

“柯姑娘，请自重。”，东方情拦住她。

“你！”她回头瞪他。“东方公子，你是故意对她好，来羞辱我的吗？”

“我何必这么做？”他觉得好笑。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柯无双不满地质㈤。她不相信，堂堂柯家堡的大小姐，会比不上一个小丑女！

“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他一脸似笑非笑。

“就像我在南山救了你，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柯无双一听，想到他那天救她的情况，本来有点消气，可是下一秒，她立刻板起脸。

“你把我跟那个不要脸的丑女人相提并论？！”

“她不是什么不要脸的丑女人，她是一名姑娘，与你一样。”东方情不说还好，愈说柯无双愈生气。

“我是堂堂柯家堡的大小姐，她凭什么跟我比？”她瞪着他。

“你只是比她幸运了点儿，她无依无靠，而你有个有权有势的父亲。”所以被纵容成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仗势欺人。

柯无双火大了。“东方情，你给本小姐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淡然道，转身进堡里，决定先去看看云娘的脸有没有大碍。

“你不准走！”柯无双拦住他。“你别忘了你现在站在谁的土地上，你敢对本小姐这么不敬？”

东方情神情一冷。“柯姑娘，别忘了是谁千请万托的邀我来做客。如果柯姑娘不欢迎，只需要说一声，东方情不会赖下不走。”

“你……我……”柯无双被他严厉的神色吓到了。“东方公子，我……”

“柯家堡不留客，东方情不会就无处可去。在今天晚膳之前，柯姑娘不会再见到在下，告辞。”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东方情！”柯无双气得直跺脚。．

可恶，都是那个不要脸的丑女人害的！

※※※

回到房里，云娘摘下整天包住头部的纱巾，站到镜子前，拿起沾湿的毛巾熨贴向泛红微热的脸颊。

这是一张满伤疤的脸，寻常人见了，不是厌恶地远离她，至少也会惊吓一跳、不敢直视；然而，他除了初见时眼神里闪过微讶，视她一如正常人。

甚至，比待正常人更加温柔。为什么？

她再也不是那个美若天仙、被封为第一美人的女子了，再也不是叶墨砚阿疼备至的未婚妻。虽然，他也不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叶墨砚，而是一个冷淡的男人——东方情，但不论是温雅或者冷淡，他俊雅沉稳的外表始终未变，能轻易就吸引任何女子的芳心……

身后的门扉被打开，东方情不避讳地走进来，到她身后。

“痛吗？”他接过湿毛巾，端详着她脸上的红印。

此刻是大白天，她更是拿掉了面纱，丑陋的面貌清晰可见，然而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小心地替她冷敷，惟恐弄疼了她。

“不痛了。”她恍然回神，推开他的手。

“很抱歉，害你挨了打。”他始终没来得及让她免于伤害。

“没关系。”比起前几次，今天挨的巴掌不算重。

确定红印渐渐消退了，东方情拉着她到桌边坐下。

“我要走了。”

“你要走？！”她立刻抬起头。

“这里不属于我，也不是我想久待的地方。”东方情淡淡一笑，仿佛胸有成竹。“云娘，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她又吓到。

“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个可以待的地方，我能安排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让你待，却不会受到任何错待，也没有人会任意欺负你。云娘，跟我一起走，好吗？”东方情轻道。

“可、可是……”她摇摇头，有点慌乱，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一定要有理由吗？”他淡淡笑了，状似苦恼。“一定要想出理由，你才肯跟我离开这里吗？”

“我……”她一时语塞，又觉得他的口气怪怪的。“你总不会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吧？”

“那么，我不希望你平白受欺负，就因为你脸上的伤。”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轻碰了下她的脸，表情里有着不容错认的关心与担忧。

她几乎要溺毙在他温柔的眼神里，十年来的日日夜夜，能令她想念不忘的，永远只有记忆中，他的温柔与关怀。

望着他，望着望着；她眼眶开始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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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偏偏，人事已非，她再也不能沉溺。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不必这么关心我。”她强逼自己别开脸，冷淡地回答，努力忍住泪意。

“云娘，跟我一起走。”东方情再次道，语气里添了抹强硬。

“我不要。”她站起来，背对着他。“张伯对我很好，我待在这里也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云娘……”他站到她身后。

“我不会跟你走。”她垂着脸低语，“谢谢你……

这么关心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可以当作从来没遇见我，继续你自己的路。”

东方情扳回她的脸。

“你留在这里，柯无双很可能继续找你麻烦。”

他皱着眉，不懂她为什么不肯离开。

“没关系，她伤害不了我的。”

他盯着她固执的脸。“为什么不肯离开？告诉我实话。”他附加一句。

“我……”她很想编一个理由，可是只要他一认真地看着她，她脑袋就会一片空白，什么也编不出来，只能说实话。这个缺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改过，让她根本无法隐瞒他什么事。

“云娘。”他再唤一声，如果她不说实话，他决定强制带她离开。

“我有事要办，现在不能走。”她很快地回答，退开一步，“不要问我什么事，我不会告诉你。你不要再这么关心我了，我不需要！”她叫出来，再度别开身。

讨厌，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固执的一直问她？

东方情盯着她好半晌。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也许几天，也许要很久，我不知道。”

“你要做的事，跟柯家有关？”他再问。

犹豫了下，她点点头。“是。”

东方情不再问，将她转回来，摘下腰上那条有着青龙标志的玉带交给她。

“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什么事，只要拿了这条玉带，到城里任何一家有‘青’字为店号的商家，他们就会尽全力帮你。”她不肯走，他只能这么帮地。

“‘青’字的商家？”

“例如……青华药铺、青东客栈等等。”他举例。

“你到底是谁？”她怀疑地问道。

“东方情。”他又看了下她的脸，很满意地发现她脸上的红印已经完全退了。“如果柯无双再找你麻烦，就不要再待在这里。另外，玉带收好，别遗失了。”

“嗯。”她点点头，知道他要走了。

“我不会立刻离开这里，如果想找我，可以带着玉带，那些人会帮你找到我。”他再次交代。

“我知道。”她咬了咬唇，送他到门口，忍不住问：“告诉我，这几年……你过的好不好？”

“很好。”她为什么这么问？

“是吗？”她垂下脸，唇边牵出一抹好温柔的窒息，“那就好。”

原本，她还考虑告诉他柯渡飞的事，但是，他要走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么报仇的事，就让她来吧。

能够再见到他，知道他没事，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十年来为他日日夜夜担忧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只希望……从今以后，他都会过的好，不再有劫难。

※※※

夜深入静，柯家堡里一片安详。

十天的杂役工作，足够她了解这个堡的地形和所有人的作息，从别人“秘密”的口述里，她也知道，堡里有一座密室。

墨砚刀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柯渡飞不会将它放在自己的卧房里，而会将它收藏好，因为它太贵重、也得来不易。

得来不易……她冷笑。能让他泯灭人性血洗叶氏一家，的确得来不易。

她换上夜行装，悄悄出了房门。

总管说，堡主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到附近的牧马场去查账，大概要明天才会回来，那么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机会。

堡里的巡逻大概半个时辰会走完全堡一周，那么等巡逻的人经过后，她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确定刀在不在密室。

叩，叩，哐！

堡外传来敲更声，几名堡里的护卫提着灯笼，沿着走廊巡视而过。

她躲在假山后面，等人全走过了，她立刻潜上走廊。

密室的开关……她记得那天看柯渡飞打开过，就在门的右下方，有个暗锁，她往下寻找——

一声低扣的回转声，密室门应声开启，她立刻进入。

整个密室里只靠一颗夜明珠做为照明，她一眼望去，密室的架上，摆满许许多多的刀剑兵器，而放在最里头中央位置、以刀架架放着的，正是一把通黑薄刀——

她记得墨砚刀刀身如墨漆黑、外形如剑尖薄，击声清脆如弦，却锐可断石。

她小心地走近，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墨砚刀。

站到刀架前，她拿出匕首，轻轻往刀身一划。

那把黑薄刀忽然发出一声如拨弦的脆音，匕首应声而断。

是真的墨砚刀！

她心一喜，手才碰到墨砚刀，机关立刻被启动，十数枝箭由密室两边疾射而来。

“啊！”她连忙闪开，却没完全避开机关，跳过箭矢射击的范围，她才想冲出去，却在门口被长剑的机关刺中。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有人潜入堡里！”

糟了！

她心一凛，按住腰腹的伤口，忍着痛想在堡里的护卫涌来之前离开，却来不及了——

“大胆刺客，竟敢夜闯柯家堡，来人，捉住他！”

数名护卫赶到，立刻围住她。

她手无寸铁，衣袖用力一挥，数道白色粉妆立刻飘向众护卫。、

“这是什么？啊，好痛！”护卫顿时抱着身体哀嚎，兵器全部落地，她趁机跑开。

“来人，捉刺客！”

更多护卫涌来，她逃无可逃，腰间不断流出血，她喘息着，眼神渐渐散乱。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小心他会放毒。”众多柯家堡的子弟将四周的通路全部堵住，让她跑不掉，但也不敢贸然接近。

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

捡起那些人掉在地上的剑，她抹上毒粉，随即冲向通往后院的拱门。

“格杀勿论，绝不能让刺客跑掉！”柯无双也赶来，立刻下令。

她头昏眼花，连拱门都还没到，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她一恍惚，手上的剑被挥开，狼狈地跌到地上，滚向另一边。

无情的利剑再度刺向她，她没有力气再躲、也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低叫出声：“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人影快速窜入，连续几道飞踢，踢开了围住她的人墙，然后抱着她就纵身跳出人墙之外。

“来人，快追！”柯无双率先追出堡，所有人立刻跟出去。

※※※

他的身手利落而迅速，先点住穴道替她止血后，在柯家堡的人尚未追出时，他已经消失在街道上。

隐约中，她知道他抱着她跳过几处院落，然后闪进一道门，那道门在他们进入后立刻被关上。

“堂主。”

“清除我来的痕迹，吩咐所有人戒备。”他沉声命令。

“是。”

交谈声消失，她被抱人一间厢房，意识逐渐模糊。

“云娘？”他将她放上床，轻唤着她。

她挣扎着想看清楚眼前的人，但是……眼皮却愈来愈重，让她无法琤开眼。

“云娘，是我，别担心，你安全了。”听见他的声音，她不再挣扎。

“墨……墨砚哥……”她含笑低喃，语音消逝，她也昏了过去。

她流了不少血。

东方情不再迟疑，在揭开她面罩的同时，也除去她身上的夜行装。顾不得男女之别的翻开她贴身兜衣，按住她伤口，取来云流宫特制的金创药迅速敷上，一边运起真气，护住她心脉。

伤口的血很快被止住，幸好伤口不算太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转而侧向她手腕上的脉搏，缓缓收回内力。

上完药，他取来纱布包好伤口，然后将她的兜衣重新绑好，这才开始整理她的衣衫。

他似乎总是在替她疗伤……再这样下去，替她上药会变成一种习惯。他好笑地想。

咦，这——

他拉出她脖子上的细绳，这才看见她一直藏在胸口的东西——一个穿着红蟒袍的布娃娃。

东方情震惊地望向她的脸。

他抚着她的脸颊，每触到一处伤疤，他的心就像被刺了一下。

在她身上，也有着大小不一的疤痕，只是不像脸上那么多、也没有那么深，有些疤痕淡得快要消失，不细看不会发现。但，为什么那么多？

东方情必须咬紧牙关，才有办法替她拢好衣服。他的心绪太乱，看着她身上的伤痕，他心痛的几乎无法承受，双手也止不住颤抖。

世事会改、容貌会变，但他对她的感情太强烈，身体的直觉反应不会骗人，加上有这个小娃娃，他能肯定，她一定是“她”。

云娘和云儿只差一个字，他怎么会没想到？

她就在他面前那么久，而他居然一再让她在他眼前受伤！东方情悔恨得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而她应该认出他了，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反而避着他？

这些伤，都已经存在很久了，难道……是在那一夜留下的？

该死！柯渡飞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他很想立刻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此刻他只能先好好照顾她。由此刻开始，他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拉过被盖上她的身体，他坐上床沿，伏低身，小心翼翼的搂住她。

“云儿，我再也不会放开你。”倾近她耳畔，他沙哑地道。

失去，一次就太多了！

※※※

“墨砚哥哥，那是什么花？”

“那是绣球花。”

“绣球花？”她拉着他一同跑过去，倾近去看。

“好可爱哦！”

“关于绣球，有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他弯下身与她平高，一同看着娇嫩的花朵。

“想啊想啊！”她兴致勃勃，“什么故事？墨砚哥哥快说！”

他拉着她到亭子里坐，不让她晒到太阳，纵容着她活泼的举止。

“古时候，有一名富家千金，决定用抛绣球来挑选自己所要嫁的对象，那天很多王公贵族、富家子弟都来参加，希望可以捡到绣球，结果后来，却是由一个乞丐接到了她的绣球，那名千金小姐就决定嫁给这个乞丐。”

“真的？！那他们有没有过的很快乐？”

“没有，那个富家员外反对，他认为自己的女儿那么娇贵，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乞丐？！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啊，那后来呢、后来呢？”她扯着他的袖子，急忙追问。

“后来，这个富家干金离家出走，还是坚决嫁给这名乞丐。”他低头望着她。

“后来呢？”

“后来，因为国家打仗，这个乞丐就去从军，立了很大的功劳，成了大将军，让这名跟着他受苦的妻子，终于能过好日子。”简略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心酸，他直接跳到完美大结局。

“啊，真好！”她满足地笑了，因为有情人终于可以在一起。

他瞧着她满足的表情，摘下了一朵绣球花，别在她发上。一名粉妆小佳人，配着一朵粉色的小花，更添几分丽色。

“漂亮吗？”她圆亮的大眼希冀地望着他。

“很漂亮。”他含笑点头。

她一下子笑开。“墨砚哥哥，我最喜欢、最喜欢你了哦！”用力抱住他。

“我也最疼小云儿。”他轻点了下她鼻尖。

“我不小了，”她嘟起唇，“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呢！最近叔叔和婶婶老要我改口，说我要叫他们爹跟娘。”

“那你有没有乖乖改口？”

“有啊，而且娘告诉我，成亲后就算大人了哦，你不能说我小。”

原来她的重点是在这里啊。

“好吧，你已经长大了。”他忍住笑，又补充一句：“但是在我眼里，你还是小云儿。”

“我是大云儿。”她不平地争辩。

“小云儿。”他坚持。

“大云儿啦！”她嘴一瘪，快哭了。

“可是，我长了你六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比我小、是我的小云儿，让我疼、让我宠，是我的小妻子，这样不好吗？”他柔着声，低眼望着她。

她的不满很快被蒸发掉，只剩下小小的羞怯，和一点点被他诱哄的甜。

“墨砚哥哥，你不介意我不够庄重？”奶娘说，她的性子一点都不适合当叶家未来的主母耶，只像个小孩。

“当然不。”他要的，是一个让他衷心喜爱，能宠能逗能纵容、不会死守着礼教，充满活力的妻子。

“爹说，我都被你宠坏了。”她努力板着脸，依大家的说法，他实在对她太好、太纵容了。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家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能宠坏你才好。”他轻啄了下她唇瓣，很满意每天都能在她脸上看见笑容。

“啊！”她低羞地叫，眼睛连忙瞄着四周。

“怎么了？”

“没有人偷看到吧？”她好担心地问。

“偷看到又怎么样？”他不解。·

“很羞人哪！”她喔道，白了他一眼。“墨砚哥哥不可以害我丢人。”

“我害你丢人？”他顿时僵住。“你不喜欢我……”

“喜欢。”她按住他的嘴，瞄了瞄四周确定没人偷看，才微红着脸，低声道：“我喜欢你……亲我，可是被人看到的话……会被笑。”

原来是这样。他心一松，拉下她的手‘

“谁敢笑我的小云儿，我就罚他去扫后院十天，让他以后不敢再笑你，好不好？”他逗着她。

“不好。”她嘟着嘴，“这样别人就会说我仗势欺人了。”

“很好。”他却很满意。“大家最好知道你是我要保护的人，谁敢欺负你、让你伤心，我就饶不了他。”恶势力，哈哈。

她又瞪他一眼，然后终于被他故作强壮的姿态给逗笑。

“墨砚哥哥，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宠坏我。”

这下不只别人，连她都觉得自己幸福的太过了。

虽然自幼父母双亡，得寄养在叶家，但她未来的公婆疼她一如亲生女儿，而她的未婚夫也疼她疼的只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送她了，有多少孤儿能像她这么幸运？

“你是我的妻子，不宠你要宠谁？”他轻笑地捏捏她鼻头。

“啊——会痛啦。”她哇哇叫。

“那这样。”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唔……”她低咛一声。不管了，她喜欢墨砚哥哥亲她、疼爱她，别人怎|奇+_+书*_*网|么说她都不理了。

※※※

他曾经立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然而他却错失她十年，让她受尽苦楚，变成现在的样子。东方情自责不已。

一整夜，他握着她的手，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

夜里，她开始冒冷汗，额头有点发烫，开始无意识的呓语。

她的话，模糊的让他听不清楚，但他最担心的，却是她身体忽冷忽热的反应。

“堂主，这位姑娘体内似乎有某种毒素，虽然不至于致命，但是也不容忽视。她流失太多血，大大削弱她的体力，让她变得异常虚弱，我只能想办法稳住她的伤势，但无法法除她体内那些毒素。”

半夜被传唤来的大夫恭敬地回答。

“就先稳住她的伤势，其他的以后再说。”东方情果决地道。

“是。”大夫连忙拿出药箱，准备针灸。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东方情与大夫留在房内。在大夫针灸的时候，他就在旁观看，稳着不止她乱动。

半个时辰后，大夫收起银针

“这样就行了吗？”东方情看向大夫。

“暂时没问题。属下会命人煎药按时送来，请堂主务必让这位姑娘服下。”大夫说道。看堂主对这位姑娘的关怀程度，让大夫一点都不敢怠慢，倾尽全力要医好她的伤势。

“我会的。”

“那属下先告退。”大夫退了出去。

针灸后，她睡得比较沉，但仍不算安稳。

东方情取来毛巾，擦掉她脸上的汗，然后察看伤口，发现原先的药被汗水濡湿时，他立刻帮她换药。

以这种情况看来，在她伤口结痂之前，最好不要移动，连腰带都不能绑，否则一定会牵动到伤口。

该死！她一个人跑去冒险，最可恨的，是柯渡飞再度伤了他的人；新仇旧怨，他绝不会少算任何一件！

“墨……砚……刀……”她低低呻吟，眉头紧紧皱着。

“放心，我一定会拿回来。”他按住她的手，沉稳地在她耳畔说道。

她轻吁出口气，眉头松开了，手不自觉反握住他的，这才沉沉人眠。

“云儿，不要再担心任何事，只要快点好起来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东方情保证，接着在她额上轻吻了下。

她唇角微微上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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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柯家堡有人追来吗？”三天后，东方情总算离开那间客房，有空问一问那天晚上的情形。

“有，但堂主并没有留下线索让他们找，他们也不敢随意乱闯民宅，天亮前，他们就返回柯家堡。隔天，柯家堡悬赏要抓一位面貌满是伤疤、名唤‘云娘’的姑娘。”药铺的庞管事尽责的回答。

云儿受伤后，东方情第一个念头就带她到药铺来疗伤，离开柯家堡后，他也一直住在这里。

三天来，云儿的状况虽然不多，但仍然有冷热交杂的情况出现。再者，昏迷不醒的她也无法自己喝药，东方情一口一口地喂她，从来不让别人代替，直到她伤口复原情况转好、不再喝了药就吐，他才踏出房门。不过云儿门外还是有人守着，以防她有任何状况发生。

“过滤铺里的伙计，不许任何人泄露她在这里的消息。”云儿的安危是他最重视之事。

“是。”庞管事很明白该怎么做。

“另外，柯渡飞呢？”

“他在两天前回到柯家堡，知道有人闯进密室非常震怒，悬赏的公告就是他下令贴出来的，说是云姑娘身为家仆、却意图行窃，只要捉云姑娘到柯家堡，就可以领赏银五十两。”

“柯家堡的各项生意呢？”东方情又问。

“关于这件事，大小姐十天前来时已交代过。

目前我收到的消息，是柯家马场的生意少一半以上，而护镖的生意全被我们抢过来，其他零碎的酒楼、药铺生意，原本就是亏损中经营，我们不必动手，他们也撑不久。”云流宫主身旁的四婢统以小姐称之，风琤为大、雷玦次之、水玥居三，焰珂最小。

“很好。”东方情冷冷地笑了，“继续下去，我要柯家堡的生意在山东做不下去。另外，王家那三兄弟在吴山寨的状况呢？”

“他们很尽责，也很仔细，将吴山寨里的状况一五一十的传回来。”庞管事回道。

谁也没有想到，当日在南山上抓不成柯无双、反被堂主打跑的三兄弟，会被堂主网罗，成为吴山寨的卧底。

“嗯。”东方情想了想。“庞管事，在这件事结束后，把从柯家堡那里买来的产业中，分出一家客栈交给他们，让他们不必再流落街头。”柯家堡的客栈以财势压倒了他们的小客栈，那么柯家堡就欠他们一家客栈。

“属下知道。”也算他们幸运，跟堂主有同样的敌人，所以堂主这也算帮他们讨回公道。

庞管事恭敬地又问：“柯家堡和吴山寨一直有来往，这两个地方相辅相成，柯家堡如果出事，吴山寨的收入来源也会受影响。

目前，柯家堡和吴山寨人员各半，大约共一百二十人，堂主打算怎么做？”破坏的行动他们能够执行，但不知道要执行到什么程度。

“我要柯家堡生存不下去，到时候吴山寨一定会想抢我们所护的镐，一来破坏我们的护镐信用，二来替柯家堡制造护镖绝不会有失的假象，在这个时候，就让柯家堡和吴山寨挂勾的事情曝光，柯家堡的名声将一败涂地。我要你引官府的人去剿吴山寨，让吴山寨从此消失。”

“那柯家堡呢？”

“柯家堡由我应付。”柯渡飞的命，将直到他取回墨砚刀的那一天。

“属下明白了。”

“记得随时注意柯家堡与吴山寨的动向。”东方情再叮咛。

“是，属下先告退。”

“嗯。”庞管事退下，东方情也起身走向后厢房。

十年的家仇、五年的计划，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原本就不急躁的个性更形沉稳，即使在事情完成的前一刻，他都能维持最冷静的情绪。

复仇的事势在必行，而且不容许失败，柯渡飞一定会付出他血洗叶家的代价！

※※※

墨砚哥哥……

断断续续地梦到从前，再也没有比那段日子更美好的回忆了，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他身旁的十年里。

然而，她再也回不去了。

唇上，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鼻间还闻得到他的气味……墨砚哥哥……

她虚弱而恍惚地琤开眼。

有一瞬间，眼前的时空和梦里的时空重叠，她以为她流浪的这十年才是一场梦，直到腰间的疼痛传来，记忆也慢慢回笼。

她琤眼望着四周的一切，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内的摆设耐用而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是哪里？她又为什么在这里？

她撑着手肘想起身，而腰间隐泛的疼痛让她更小心而缓慢的移动，等她能够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顺势滑下，她才发现自己根本衣衫不整。

“呀！”她惊讶地低呼一声，连忙拉起被子，又想到这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才又放下被子。

她的外衣不见，原本的腰束被放到一旁，中衣只是摆着，而底下的贴身兜衣，只有颈后的结是完整的，腰间的那个根本没绑！

她又慌又惊，不意又扯动伤口，让她差点疼的掉出泪。

咿呀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她吓到立刻伸手拉起被子，结果因为动作太快，直接扯痛伤口。

“呜！”一颗眼泪硬是不受控地滑出眼眶，她双眼红通通的。

“小心！”他快步走过来，动作迅速又轻柔地扶她躺好，避免再弄痛她的伤口。“别动。”他命令，然后拉开被子察看她的伤口。

“你……”她想阻止。

“别动！”他再度命令，确定她的痛只是因为扯动伤口，并没有使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后，才望向她，“你终于醒了。”

他的神情满是关心与如释重负，她不自觉将被子拉到下巴，密密地盖住自己的身体。

由他刚才的举动看来，脱掉她外衣而让她衣衫不整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她该先害羞还是生气？但是！他是为了帮她治伤呀。

咬了咬唇，犹豫半晌，她终于轻声开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端了杯水，凑近她唇边。“喝一点。”昏迷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沙哑。

她顺从地喝了点，才想再问一次，他已经先回答了——

“还记得你夜探柯家堡的事吗？你受伤了，是我把你救回来，替你疗伤、照顾你；你已经整整昏迷三天了。”他拂开她的发丝，为了让她能舒服的休息，他早在第一天夜里就将她梳好的发髻散开，而她散着发，看起来更加荏弱，也更令他眷恋。

“三天？”那么，他们没抓到她？可是，不对。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又会在柯家堡出现？”

“你以为我真的放心你一个人待在那里？”他语带宠溺地反问。

幸好那天晚上他去了，否则她不就会被那些人抓了，更甚的是……杀了？！

一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一个人去探密室，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她忽然顿住，别开眼，硬邦邦地回道：“我想做什么，与你无关。”

“有关。”他温和地纠正，不讶异她的脾气变倔强了，这些年一个人独自生活，一定让她吃了很多苦。“你要去偷墨砚刀，怎么会与我无关？”他伸手轻碰她的脸。

“你知道？！”她躲开他的碰触，瞪他一眼。

“就算本来不知道，光听你这几天说的梦话，也知道了。”他含笑道。

“我说梦话？！”她吓到，然后拼命摇头，“梦话通常是假的，你别当真。”太激动的后果，是又扯动了伤口，让她又差点痛的掉泪。

“别乱动！”她眉头一皱，他立刻按住她的肩，不让她乱动。“你的伤口才好，不适合太激动，有话慢慢说，我不会跑掉的。”

“梦话是假的，你不可以当真。”她听话不动了。

“我倒觉得，说梦话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他深深望着她。“至少，一定比现在的你诚实。”

她咬着下唇，闭口不语。

“云儿……”他叹息地唤，不知道该拿她的倔强怎么办。

她狐疑地抬起眼。“我的名字是云娘。”

“我习惯唤你云儿。”

“我不是云儿！”她否认，不愿意在此刻听见这个称呼。过去那个天真不知愁的云儿早就死了，现在存活的，只有一身仇恨的云娘。

他不跟她争论，只是拉出她胸前的那个女娃娃；她立刻抢回去。

他没有跟她抢，只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她语气僵硬。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吗？”他撩起她一继乌发，缠在手指中。

她躺着，而他盘踞住她上方所有视线，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亲呢无比。

“认出……什么？”她呼吸一窒，为他突然倾下的脸庞。

“我是谁？”他吐出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扰乱了她的呼吸。

“叶……”她倏地一顿，转开脸，躲开他的诱惑。“我不知道。”

“撒谎。”他轻柔地道，扳回她的脸，“你是云儿，而且知道我是谁，否则你不会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落荒而逃。”

“我才没有……落荒而逃。”她不想看他，他偏偏稳稳握住她的下巴，虽然没弄疼她，但也让她跑不掉。

“不然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跑掉？”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她拉下他的手，脸垂到侧方，拉起被子想遮住。

“不要遮。”他握住她的手，低沉的声音含着一种令她心安的抚慰，“在过去三天里，我一直守着你，就算闭着眼，我也能看见你，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需隐藏你的脸。”

“没有人……会喜欢看见一张丑陋、满伤痕、又可怕的脸。”她忍住哽咽。“我不要你的同情。”

“我没有同情，是心疼。”她不肯谈身份的事，他就不在此刻逼她，在看见她身上的伤痕后，他不忍心再见她有一点点的难过，有些事是该让她承认，不过，不急在这一时。所以他转而问道：“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受伤的？”

她垂着眼，不说话。

“云儿？”

“不要叫我。”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直觉想蜷起身子躲起来，结果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痛，她终于忍不住眼眶里的泪，呜咽地回道：“不要问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好痛！”她干脆埋在被子里哭。

“云儿！”

她哭了！

东方情慌的连忙想翻开被，结果她紧揪着不放，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只好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乖，云儿，别哭别哭，你不想回答，我不问就是了。”她才刚醒来，现在绝对不是追究真相的好时机，东方情现在只希望她别哭，好让他能看她的伤口。

察觉她的呜咽声渐小，身子也渐渐放软，他轻柔地将她放回床上，拉开被看她的伤口。

扯裂了。

他皱眉望着，迅速取出放在床头的药粉洒上，再敷上天仇特制的药片，封住伤口，他的手掌放在伤口上方压着，制止她再乱动。

她微微挣扎着想盖住自己的赤裸。

“别动。”他往上看，发现她一脸害羞与不知所措，因为刚刚哭过，所以连眼眶、鼻头，通通红成一片。他不自觉柔了表情，低沉笑了。“别害羞，你的伤是我治疗的，现在害羞也来不及了。”因为，他早就看光光了。

她气闷地瞪他一眼，拉起被又遮住自己的脸，不理他了。

东方情的笑声更沉了。

虽然，她什么都不肯承认，也什么都不肯说，但至少她现在好好的在他眼前，有他亲自看着，他不必再担心她的安危。

虽然，她变得倔强，但许多举止如当年，在他面前，她的冷漠维持不了多久，他相信，有一天她会承认的。

他一直陪着她，直到药片被伤口吸收，她倦累地再度睡去，他才将她重新扶躺好，盖上被，依着她低语——

“云儿，我不逼你，但我会找到事实让你承认的。现在，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唇轻碰了下她额角，而后，移向她唇瓣，印下万分怜惜的一吻，再放下床幔，不让光线干扰地休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疗好她的伤。

※※※

他现在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从那天她受伤后第一次醒来、被他惹哭后，他不再要她承认什么，也不再问她什么，但是坚持唤她云儿，她抗议无效。

每天，她几乎一醒来就能看见他。换药是他亲自换，不假他人；喝药的时候，他会准备一块糖，苦药人喉后，他立刻喂她吃糖，像哄小孩子似的；接下来每天的三餐，都是他送、他准备、他陪她吃。

待在这里，她安静养伤，不受任何人打扰。

他说这里是青华药铺，是他暂时栖身的地方，等她伤好后，他会带她回他真正住的地方。

带她？他说的好顺。

他不介意她的容貌，也以行动证明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待她与常人无异，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缺陷，她的心情也许不会这么平静，伤不会好的这么快。但是，她的容貌丑陋，却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经过他细心的调养，她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一早醒来，她就自己穿好衣服，小心不弄到伤口，穿好外服、整好仪容，最后用面纱包住脸。

“云儿。”他没有敲门，端了早膳进来，望了下她的装扮。“你都准备好了，那么用完早膳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出发？”她疑惑地望向他。

“我想你闷了好几天，大概在房里也待腻了，所以决定带你去外面走一走，散散心。”他为她添好粥。

“我不要去散心，”她坐下来，犹豫了下，才拿掉面纱。“我要离开。”

“你想去哪里？”他面不改色地问。．

“离开这里。”也离开他。她低垂着眼，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她一定会离不开他的。

“那么，你去哪里，我跟你去。”就这么决定。

“不可以！”她惊讶地抬起眼，“你有你的事要做，有药铺……要管理，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这里的事自然有人代劳，你不必担心。先用早膳吧。”他夹了她爱吃的小菜到她碗里。

“你不可以……”跟着我。后三个字还没说，他已经夹一块腌菜心喂人她嘴里。

“嘘，吃饭的时候专心点。”他含笑哄道，自己率先吃了起来。

“你……你……”她好不容易吞下腌菜心，差点被呛到，但他却一点愧疚都没有，继续吃他的。

他他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

东方情又笑看了呆愣的她一眼。

“云儿，快吃早膳，待会儿我们要出去。”他可不希望她饿着了。

“我们没有要出去。”她纠正。只有她要离开而已。

“我们一定会出去。”他肯定地道。

※※※

结果事实证明，如果东方情不答应，她根本不可能离开。

外表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药铺，事实上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只要她一踏出房门口，立刻就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跑去跟他报告，然后她连门口都还没走到，就被他带回房里，等他有空了，才带她出来。

土匪！戴上面纱的云儿只能瞪着眼睛骂。

她被抱上马，与东方情共骑出城，他很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速度前进，知道她适应什么样的速度而不会害怕，因为以前，他已带她骑过太多次马。

愈和他相处，她愈觉得自己无法离开他，怎么办？

可是，她现在这种模样……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揪着他衣襟，她坐在他身前，额头柢着他胸膛，心情在走与不走之间摆荡。

“云儿，我们到了。”他勒住马，低首轻语。

她抬起头，望向四周——

是南山。

他率先下马，然后再抱她落地，拍拍马背任它自由活动，而他就牵着她往山上的废墟走。

“你回来过，对吗？”拉她不动，他搂着不情愿的她继续走。

她低着头不回答。

“云儿，你该了解我的，你的冷漠不会吓走我，也不会让我答应放你走。”他很明白她想什么。

“我不是云儿！”她愠怒地说。

“知道我为什么叫东方情吗？”他不和她争辩，站在南山顶侧边的悬崖，任山顶的风呼啸吹过，他只专注地望着她。

她防备地回望着他，心里有一点点不好的预感。

“叶墨砚，字——东方。”他缓缓地道。“叶家位中土之东，而叶墨砚，一生只守一段情。”

她一震。

“云水心，永远是叶墨砚唯一认定的妻子。她生，是他妻；她亡，是他守住的魂；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叶墨砚都会爱她，只因为她是云水心。”

她唇瓣微微颤抖，微垂的眼眶逐渐泛红。

他放开她，更靠近崖边，任风吹过衣袖，青袍人影仿佛要随风飘走。

她惶然地抬眼，注视着他的身影。

“十年前，叶墨砚从这里掉下去，叶墨砚可以死，但不会忘记云水心。”他的语调平静的令她害怕，他想做什么7

“十年来，叶墨砚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的妻子，名字可以改，但是记忆不会消失，太过深爱，就永远不会忘、不懂得死心。”

一阵心酸哽住喉，泪水盈在眼底，她紧咬住唇，心揪得好紧好紧，满满是不安。

“没有她的死讯、没有她的消息，叶墨砚就认定她还活着；东方情找遍大江南北，再失望、再灰心，都不放弃。”他终于回过头，迎上她泪光盈盈的眼。“云儿，你知道那种思念的感觉吗？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是不是还活着，日日夜夜祈求上天会可怜自己一片痴心，让他与心爱的人能再度重逢？”

那种感觉有多绝望，又宁愿抱着一丝丝希望，死都不放，她明白吗？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她也每天这么对上天祈求，直到那天遇到他、逃开他，她每天在见与不见他之间徘徊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年来，它是我唯一的慰藉。”他从怀里抽出那只穿着新娘服的女娃娃。“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我的新娘。”

“别说了……”她捂住唇，喃喃摇头。

“我日日夜夜想念她，却没有想到，在两个人终于相见的时候，她会不认我。”他咬牙转开身，“如果云儿已经不再爱我，那么留着这个娃娃又有什么意义？”他闭上眼，把手上的娃娃狠狠往悬崖下一丢！

“不要！”她大叫着冲向前，追着娃娃就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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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云儿！”

意随身动，他紧跟着往下跃，在搂住她纤腰后，身形转动，足下连点崖壁好几次，另一手拔出腰间佩带的短刀，他手臂一振，短力变长刀，刺入崖壁，再加上一脚踩在较凸出的崖壁岩石上，这才稳住两人下坠的身子。

“我的娃娃。”她抓住了，搂在胸前，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跌的粉身碎骨，只是不要失去这只女娃娃。

“云儿。”他低唤，动容地望着她的神情。

“不要、不要丢掉它。”她低咽着，祈求地看着他。

“那么，你承认，你是我的云儿了？”他坚持地问。

“我……”她又垂眼回避，这才发现两人危险的状况，她脸一白，“你、你快上去。”

他摇摇头，望着她，刀下滑了一点点，两人惊险地晃在崖壁上。

“你、你快上去呀！”她脸色更白。

他又摇摇头，举着刀柄的手腕用力到泛白。

“放开我，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她想挣开他，他却不肯放。

这一幕，和那一夜……多么相似！

“别动。”他低沉命令，“如果你掉下去，我绝不会独活。”

他是认真的。

她心一颤，又急又慌，也不敢再乱动，生怕她一动，就会害他跌下去。

“告诉我，你是不是云水心、我的云儿？”他再问，让她知道了他的坚决，他是存心要逼她承认的。

他……居然用生命来换她的承认，他怎么可以这样……让她连一点点骄傲都不留，她不要他看到她这种模样……不要啊……

“告诉我！”催促的语气让她明白，他无法再久撑，她不承认，就是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她呜咽二声，圈抱住他的身体，知道自己输了。

“我是，我是云儿……”她流着泪，在他胸膛前点点头。“你快想办法上去啊！”她不要他死，不要他有事啁！

“别哭，云儿，抱紧我。”

他提起内力，身形一转，足下借力使力往上跃，中间再借一次划过岩石的刀力，旋身飞上山崖。

一站稳到崖上，他抱着她退了好几步，避开风口扶着她坐下来。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他低声安慰，知道她一定吓坏了。

云儿从他怀里抬起脸，发现他们已安然回到崖上，立刻含泪怒视着他。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不这样你会承认吗？”他轻拭她的泪，一点都不将刚才的生死惊险放心上。

“就为了逼我承认，你连命都不要？！”她更生气。

“没有你，我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他低望着她，语气虽轻，却无比慎重。

她呼息一窒，泪水再度浮现。

“我不想承认，你知不知道？”她哽咽了声，再也无法坚强的溃决在他怀里。“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云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心思，他能猜得出来。

“那为什么还逼我？！”她哭喊着，握着娃娃的手，捶上他胸口。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他万分怜惜地抚着她的发，眼眶也发红，低沉的语音轻的不能再轻。

在十年前，他们成亲的那一天后，他的生命，再不能没有她。

※※※

天才刚亮，她所居住的绣间里，立刻涌进好几名女仆，她们仔仔细细的替她打扮，然后换上嫁衣，接着，养育她十年的叶夫人就来了。

“婶婶。”她从镜子里看到她走进来，立刻转身。

“你该改口称我‘娘’了。”叶夫人慈爱地笑着，很满意地看着一身嫁衣、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的她。“记得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年，你才五岁。”

“我现在已经十五岁啰。”她娇憨地接口。今天是她及弃之日，也是她正式嫁入叶家的日子。

虽然她在叶家已经住了十年，但是身份不同，她和墨砚哥哥虽然亲近，但终究有男女之别，住不同的院落、受不同的管教，她住在这里再久，身份上仍是外人；但从今天开始，就不是了。

“如果你爹娘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一定会很高兴。”叶夫人又感伤、又欣慰地拭了下眼角。

“娘。”她体贴地低唤着，脸上有着小女儿的依赖。

叶夫人一扫感伤，拉着她坐下来。

“那一年，你爹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作主张地让你和砚儿连了亲，让你成为叶家未来的媳妇，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

“不会。”她摇摇头。从五岁来到叶家，到现在整整十年，她想不出她的生活里如果少了墨砚哥哥，会变成怎么样？

“那就好。”叶夫人宽慰地道，“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这十年来，你就像我女儿一样，我疼砚儿、但是我同样疼你；砚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成熟又懂事，个性沉稳，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疼爱你。”这样，她也无愧于云家夫妇了。

“墨砚哥哥不会欺负我的。”她直觉说道。事实上，这十年来叶墨砚疼她比谁都多。

“我知道。”叶夫人笑望她一眼，还没嫁给砚儿，她整颗心就向着砚儿了，可以想见，这两个孩子一定会过的很幸福。

叶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云儿，娘想告诉你，虽然你是嫁给砚儿、正式人叶家姓，但是娘依然舍不得你，像嫁女儿一样。以后，这个水心阁就用不着了。”

“娘。”云水心依着叶夫人的怀抱。“不管我有没有嫁，还是在叶家呀，我是你的女儿，喊你娘，永远不会变的。”只是住进墨砚哥哥的墨园嘛，只要多绕一个门，不远的。

“娘知道。”叶夫人笑了下，“娘要你记着，不论是今天之前、还是今天之后，娘一样疼你，如果砚儿惹你伤心，你可以向娘告状，娘会帮你主持公道。”

“墨砚哥哥不会欺负我的。”她立刻替他辩解。

“傻孩子，男人成亲前和成亲后可会有点不一样的，以后要是墨砚忘了疼你，你就要记得娘的话，懂吗？”

“哦。”云水心乖乖应答，不过心里才不相信墨砚哥哥会对她不好。

叶夫人光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太单纯了，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云儿的天真与活力，配上砚儿的世故与沉稳，两个人个性互补，以后叶家绝对会很热闹。

“夫人、小姐，时辰快到了。”一名守在门口的奴婢提醒着，叶夫人笑看了她一眼。

“来，让娘帮你戴凤冠。”缀满珠饰的凤冠沉甸甸地套在她头上，让云水心的新娘妆扮更形出色，叶夫人赞叹地看着。“你一定是砚儿眼里最美的新娘。”

水心虽然鲜少出门，但是她每到之处，都令人惊艳。云氏夫妇把这个女儿生得太差了。

不知道为什么，云水心脱俗出尘的绝美，竟让叶夫人心里产生一点不安的感受。她立刻打住，斥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想些不吉利的事。

“娘，谢谢你养育我十年。”云水心噙着泪，以一种感恩与辞别母亲的心情跪下来，对叶夫人拜谢。

“傻女儿，快起来。”叶夫人连忙扶起她，“娘这也是有私心的呢，把你养大，然后留你在家里当媳妇，一点都不赔本。”

“娘！”云水心破涕为笑。

“好了，娘该出去了。”盖上红头巾，叶夫人牵她到椅子上坐好等待，然后交代完奶娘待会儿行礼的细节，这才离开。

※※※

叶家庄位在济南城外不远的南山上，叶家三代世居于此，一脉单传。由于三代的叶家庄主为人厚道和善、行事宽容、同时也乐于帮助别人，所以尽管离济南城有段距离，但仍吸引许多济南的名家前来祝贺，连官府都特地派人送礼来。

叶庄主从一早就忙着招呼送礼与来观礼的人，虽然新娘就在叶家而省略了迎亲的过程，但办一桩喜事也足够叶家上下忙翻了。

幸好在成亲仪式正式开始前，叶夫人及时回到厅上，帮叶庄主处理了不少事，让仪式顺利进行。

叶家两老坐在厅堂上的位置，看着一对儿女在他面前拜堂、许下今生相守的闭约，两老都感动的几乎要流泪。

一句“送人洞房”，新娘美丽的倩影、新郎俊挺的身形消失在众人眼界之中。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宾客中突然有人爆出这句赞叹，所有人全笑了出来。

走出门外的云水心听到这句话，吃惊的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幸好一双臂膀及时搂住她的腰，免了她当场跌倒出糗的命运。

“小心些。”她就是这么容易分心，连成亲这天，都还要考验他的应变能力。叶墨砚好气又好笑。

“哦。”她脸一红，虽然在盖巾底下根本没人看到，她还是害羞了一下下。“墨砚哥哥？”她小小声地唤，一边继续走向墨园。

“嗯？”他靠近她一步，小心牵着她走。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会骗人？明明没看到我的脸，居然说得出‘郎才女貌’这种话，简直就是唬人！”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满得很。

“他们是来祝贺的，总要说一些应景的话，看在他们特地来祝福我们的情份上，你应该谢谢他们。”他忍住笑。

“好吧。”很不甘愿的回答。

走进墨园后，他将红包给了奶娘与随待的丫头，打发她们走，然后亲自牵新娘进新房。在出去谢客之前，他有一点点时间，可以和刚刚成为他妻子的云儿相处，谁都不准来打扰。

在扶新娘坐上床沿后，他用了一点点时间欣赏她难得安静的模样，脸被红巾盖住，而她身着红色喜衣，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腿上，看起来沉静、安详，跟平常的活泼完全不同。

想到沉重的凤冠会累坏她，他取来秤尺，依规矩挑开了盖头巾，然后被新娘的绝美夺去呼息。

尽管在叶府里几乎天天见面，但是着了新娘妆的云水心却美的更逼人！

“墨砚哥哥。”这种情况下，她难得害羞了。他赤裸裸的注视和平常不同，含了一种……让她心慌的不明火焰。

叶墨砚回神，斟满酒杯后，端着坐上床沿，含笑地望住她。

“交杯酒。”

她接过，两人手臂相交后，她轻啜了一点酒，为它的苦味皱了眉，才想一股作气喝完它时，他却接过她的酒，一仰而尽。

“墨砚哥哥……”她微讶地琤大眼，他却托起她下颔，低头封住她唇瓣，缓缓将口中的酒随着亲吻哺入她唇内。

她好像醉了，全身热烘烘。

墨砚哥哥的吻……好热、好狂，她却一点都不怕，只想他一直吻她……

他及时自制地停住，望着她美丽的脸庞因为泛起嫣红而更形娇艳动人，他差点就想把那群客人抛在脑后，留在这里陪他的新娘了。

他可以放纵，但可不允许那群宾客将他没出现的理由归咎到云儿身上，她的纯真，不能被别人猜疑成媚惑。

想到这里，他冷静了点儿，一手扶着她，一手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云儿，我得去外面送客，你乖乖在房里等我，明白吗？”

“嗯。”她回神，想到刚刚做了什么，脸蛋更红。

他抬起她的脸，柔声道：“云儿，你终于是我妻子了。”

“墨砚哥哥……也是云儿的相公了。”她小小声地应。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如果觉得这身衣服很累赘，就换上平常的衣服。等送完客人，我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很不想放他走，不过也知道他得出去，所以她很快伸手抱住他，又放开。“不可以去太久哦。”她叮咛。

“好。”他笑应。

有这么甜美的小妻子在房里等他，他哪舍得出去太久？

※※※

一个时辰后，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来叶家的远亲和叶庄主交情特别好的人，预备留下过夜。

叶墨砚并没有立刻回新房，因为他看得出太过高兴的父亲今天多喝了酒，他至少得把这些客人安置好、送父亲回卧房之后，才能真的放心回去陪云儿。

等到一切安顿好，已经是初更时分了。

夜深人静，他的“尽快回来”，居然花了足足两个时辰，云儿说不定已经等到睡着了。想到这里，叶墨砚立刻加快脚步，却在即将转进墨园时，眼角望见花园里有暗影晃动。

他脚步顿停。

现在没有风，不可能是树影。只喝了几杯酒，他应该没有醉，视线没有退化到这种程度。

他警觉地敛下脚步声，小心翼翼的穿入花园。

“你们几个往前，其他人跟我走。”

低促的气音交谈，令叶墨砚心一凛。

有人侵入！

糟了，现在叶宅里大部分的人都休息了，而且有一半以上都喝了酒，这些人挑这种时候侵入，能有什么好事！

来人已经分散开，现在要去叫醒家仆也太晚了，这座宅子里，他最在乎的只有三个人——云儿和爹娘。

叶墨砚不由分说立刻朝最近的墨园走去，一进房，云儿已经换上平常的桃色女装，半靠着床柱打盹。

“云儿。”他轻摇着她。

“墨砚哥哥？”她惺忪地琤开眼，一见是他，自然地露出抹笑，抱住他。“你好晚哦！”

“对不起。”他轻抚了下她的发，低沉却清楚地道：“云儿，你仔细听好，有人侵入花园，而且不只一个，他们可能不怀好意，我必须去阻止他们。”

云水心立刻清醒。“他们……为什么要来我们家？”她双手紧抓住他衣袖。

“为财最有可能。”叶墨砚心思迅速转动，还有什么……啊！“墨砚刀！”

“可是，爹不是说，知道墨砚刀是叶家家传宝刀的人少之又少？”云水心害怕了，她虽然未曾涉世，但也知道墨砚刀多有名，凡是宝贵的东西，就一定会引人觊觎，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别担心，我先去看看情况，你在房里别出来，必要的时候，躲进床板底下，知道吗？”他低声交代。

“不要，我要跟着你。”她紧抓着他。

“云儿……”

“我知道很危险，可是我不要跟你分开。”她好怕、好不安，好担心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

叶墨砚望着她一会儿。

“好吧。一定要紧跟着我。”他实在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们先去爹娘那里。”

取下挂在书柜旁的刀，叶墨砚牵着她才出房门，一把剑立刻朝他刺来。

叶墨砚敏捷地避开，并且毫不迟疑的出刀攻击，那人应声倒地。

云水心捂住嘴，及时吞下一声尖叫。

“别怕。”握着她的手紧了下，他关怀地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点点头继续跟他走，直觉知道自己不可以成为他的负担，现在绝对不是该尖叫惊吓的时候。

前头的院落开始传来尖叫声、打斗声，叶墨砚走得更快，但仍然注意着四周，预防被袭击。

就在他们接近爹娘居住的竹院时，里头传出一声哀痛的吼叫——

“夫人！”

是爹！叶墨砚和云水心同时一震。

“你们竟杀了她！”

“说出墨砚刀藏在哪里，否则下一个会是你、或者你儿子、又或是……你的媳妇。”黑衣人压低了笑声，听起来粗嘎刺耳。

“你们休想知道墨砚刀的下落！”退了大部分酒意的叶庄主抓了刀就猛砍，黑衣人连忙避开，叶庄主杀出一条路，立刻跑出竹院。

“爹！”叶墨砚已到门口。

“砚儿，带着云儿快走！”叶庄主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已经追出来，他立刻回头去砍人。

叶墨砚护着云水心，也加入战圈。

“爹！”黑衣人太多了，他们绝对挡不住，叶墨砚逼自己出招犀利，绝不留情，否则死的会是他们一家三口。

黑衣人愈来愈多，而竹院外的惨叫声与打斗声愈来愈弱，叶庄主悲红了眼。

“砚儿，带着云儿立刻离开这里。”叶家父子以背相对，应付着黑衣人。“记住，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不要忘了为你娘、还有今天枉死的叶家庄人报仇！”

“爹！”

“快走！”叶庄主一刀挡下所有黑衣人，将叶墨砚和云水心推到身后。

叶墨砚二咬牙。“爹，保重。”他带着云水心立刻由后门逃走。

叶庄主一人挡住门口，黑衣人齐攻而上，有几个已经突破叶庄主的攻击追了出去，叶庄主还是硬挡。

叶墨砚带着云水心往山路直奔，他们都不敢回头看，不敢去想爹会有什么下场，只能记住爹的话——活下去、要报仇！

山路崎岖难走，却也是黑衣人最难追的路，云水心走的跌跌撞撞，几次快要跌倒，但就算被拖着，叶墨砚仍不肯放开她的手。

“墨砚哥哥。”云水心终于跌倒，再也跑不动。

“云儿！”叶墨砚回过头，一把抱起她，继续跑。

“墨砚哥哥，放下我，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得掉。”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

“别胡说。”叶墨砚坚持不放。

“带着我，你跑不掉的。”这一夜，变化太大，原该是她这一生最期待的日子，却变成这样……

“别说傻话，我不会丢下你。”叶墨砚坚定地道：“如果没有你，我绝不会独活。”

“可是……”话声未落，他们已经到了山路最顶的尽头。叶家庄后门只有一条路，然而就算是绝路，他们也必须逃到最后一刻。

再往前，是断崖，而身后有黑衣人的追赶，他们已经来不及转路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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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续停下时，叶墨砚沉着地放下怀里的人儿，让她立稳，站在自己身侧后方。

云水心紧抓着他的手臂，她手无缚鸡之力，今晚是她毕生以来所遇过最可怕的一夜，她会害怕是必然，但是她没有出声示弱，只是尽力站稳，不让自己再成为他的负担。

“你们究竟是谁？”叶墨砚冷冷注视着那群黑衣人。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但却有一个黑衣人走出来，站在所有人前面，叶墨砚直觉知道，这个人是主谋。

“交出墨砚刀，我可以保你全尸。”同样是刻意压低的嗓音，很显然他怕声音会泄露出他的身份，所以才故意变音。

那么，这个人是熟人！

这项认知击中叶墨砚的脑海，握着刀的指关节因为愤怒而泛白。

“你是谁？”爹娘从不曾树敌，如果这个黑衣人！真是爹娘的朋友，那就更——不可原谅！

“老实说出墨砚刀在哪里，我可以饶你心爱的女人一命。”黑衣人的目标转向一身纤弱又狼狈的云水心。

叶墨砚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云儿，如果我有万一，想办法活下去。”他低声对身后的她说。

“不要。”她抓住他手臂。“我不要离开你。”

“云儿，听话，一定要活下去。”他横下心，佛开她的抓握，举刀再攻向前。

前无去路，后无可退，他唯一的生路，是杀光这些黑衣人。然而云儿不同，由黑衣人刚才的话意，他知道那个黑衣人会对云儿手下留情。

他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可以成为冷酷无情的杀人者，但绝不可能妥协，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将自己深爱的妻子交给别人，除非他死！

叶墨砚手下不留情，将叶家刀法发挥的淋漓尽致，但是随着刀起力落、杀的快要筋疲力竭，黑衣人依旧团团围住他。

云水心在一旁愈看愈心惊，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下命令的黑衣人也在一旁冷冷看着。

“杀了他。”他无情地下令。

黑衣人顿时像不怕死似的涌向前，叶墨砚拼命挥砍，却怎么都脱不开黑衣人的包围，那个杀父仇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杀不到！

随着体力的消耗，叶墨砚的刀法逐渐变弱，黑衣人的攻势变强，叶墨砚负伤累累，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墨砚哥哥……”云水心担心不已，却又怕自己靠近会变成他的负担，那名冷眼旁观的黑衣人却突然接近她。

叶墨砚注意到了。“云儿！”

黑衣人扑向她，叶墨砚不顾一切奔向前，黑衣人却突然转向，手中的刀横劈向叶墨砚。

叶墨砚及时举刀挡住，但黑衣人的攻势太强，在他来不及提劲的情况下，他被对方的刀劲震退，口中吐出鲜血。

黑衣人收刀再攻，叶墨砚节节后退，被逼到悬崖边。

“叶家的血脉，到此灭绝！”黑衣人冷酷地笑；再一刀劈向叶墨砚。

叶墨砚持刀硬挡，趁着近身时扯下对方的面罩，黑衣人一惊，旋身一踢，叶墨砚身体向后飞，直直坠人崖下——

“不！”云水心尖叫，立刻扑向崖边。“墨砚哥哥！”

崖下没有回音，四周云雾渐渐弥漫，远处的天边透射出一道光亮。云水心站起来，缓缓转回身。

黑衣人全在，而那个被扯下面罩的男人离她最近，她苍白着脸，在天边的微曦中，清楚地看见这个人的脸——

“柯渡飞。”

竟然是他！

一个月前，叶庄主无意中救回的人，却恩将仇报的杀尽叶家人，世事，多么可笑！

“云水心，只要你肯跟我、告诉我墨砚刀的下落，我保证好好待你，比叶墨砚对你更好。”面对她，柯渡飞放软了声音。

她顿时放声大笑，笑声却凄厉无比。

“就为了那把墨砚刀，你狠心杀了这么多人？”

“为了墨砚刀，当然也为了拥有你。只有叶墨砚不在了，你才会死心。”柯渡飞向前一步，她却没有他预期中的后退反应。

“为了我？”她有什么行情？

“墨砚刀会属于我，而我会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只有最美的女人，才够资格站在我身边。”他有妻子、有女儿，但那是属于一文不名的柯渡飞。

一旦扬了名，他要女人，就只要最好的。

云水心又震惊、又愤怒，却更有一股想笑的冲动。

美色……就因为她生得美，所以为叶家招来灭门之祸？

她是祸水？！

柯渡飞再向前一步，她立刻冷厉地望向他。

“站住！”

“到我这里来，站在那里很危险。”柯渡飞停住脚，转而以温柔的声音想哄她听话。

“我是叶墨砚的妻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清楚地说：“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我恨你，就算是死，我也诅咒你！”

“你！”他眉一凛。不知好歹！

“墨砚哥哥，云儿来陪你。”她一转，纵身跳下满是云雾的深渊。

“云水心！”柯渡飞追到崖边，但已经来不及了。

可恶，没找到墨砚刀，也没留住云水心。

“寨主，现在该怎么办？”他身后的黑衣人问道。

掉下这种深不见底的悬崖，想活命也难；柯渡飞不再浪费时间，心思一转——

“所有人回到叶家庄，就算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将刀找出来。”

※※※

墨砚刀，就在叶家庄的金库里，并不难找。

找到了刀，柯渡飞下令放火，焚尽叶家宅。

那一夜之后，他们都以为从此阴阳相隔，再要相逢，除非下黄泉。但在没有确认对方丧生之前，谁也不愿意放弃寻找对方，就算那希望只剩下一丝丝，他们也不放弃。

她在他怀里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止泪。

他没有笑她、没有埋怨，只是在她哭完后，抬起她的脸，替她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水，动作轻柔的一如以往。

一场痛哭几乎耗尽她的力气，她不愿他一直看她的脸，他却一点都不介意，望着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厌恶与闪躲，只有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怜惜。

“告诉我，在我坠崖后，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也跳崖了。”她低声回答，语气淡的听不出喜怒。

“跳崖？！”他一震。他不是没想过这种结果，但真正听到，他还是震动的心惊胆跳，“我要你想办法活下去，你怎么可以跳崖！”

“与其苟且偷生，我宁愿跟你一起掉下悬崖，就算是死，也在一起。”她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想法。

他这才知道，当时没能护好她，对她也是一种伤害。她虽然单纯，但也固执，不可能学人迂回地为了生存下去就忍气吞声。如同他誓死护她的想法，他一旦出事，她也不独活。

好不容易才压下心神，他深吸口气，继续问：“后来呢？”

“也许是幸运，但也许是不幸，我没有掉下崖底，反而被崖上歧生的藤树缠住。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我抓着树藤一直爬，等我终于能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又因为体力不支又昏了过去。而后再醒来，我已经被救了，躺在一间木屋里。”她再度垂下眼。

“我记得你要我活下去、记得叶家的仇，所以我没有寻死，活了下来。救我的那个人，是个用毒的高手，我无法练什么高深的武功，就求他教我用毒，让我有能力找柯渡飞报仇。”

学用毒？！那么，她体内有毒素存在，是这么来的？

“我学会了用毒，才离开那里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来找柯渡飞报仇。”那时候，她身上的伤虽然不严重，但却太多，以至于她失血过多，调养了好一阵子才能再自由活动；而习毒，也用了她许多年的时间。

“所以，你进柯家堡当奴仆，为的就是取回墨砚刀，然后再找机会暗杀柯渡飞？”由她的神情和后来他所看到的，东方情轻易明白她的计划。

“是。”她点点头。

相较于她的遭遇，他显然很受上天眷顾。

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断崖下，其实是一片冷水湖，由于他是飞出崖外，距离崖壁有段距离，于是直接掉进湖底，被游历经过的前青龙堂主带回云流宫，医伤、受教导、习武，然后继承青龙堂主之位，扬名于江湖。

而她却——

“你的脸呢，为什么没医好？”为了这张满是伤疤的脸，她在乎到不肯与他相认，为什么当初却没有医好？

被树藤划伤，如果树藤不含毒，应该有机会治好的，最少，留下的疤痕会淡许多，不会变成暗红色的痕印。

她突然住了口，身体颤抖了下。

“云儿？”以为她冷，他立刻环住她，为她挡住山崖的风。

然而，她还是没有说话。

“云儿，怎么了？”他低首，却发现她刚刚才停的泪，又濡湿了满脸。“云儿？！”

“对不起……”她呜咽了声，忽然道歉。

东方情满脸疑惑，但看到她的泪，却忙不迭只想安抚她。

“别哭。云儿，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我的错。”她双手环住自己，不断摇着头，泪珠滚滚而落、情绪再度失控。“是我、是我害的！柯渡飞说，他要杀你，也是为了要得到我，因为我长得漂亮，他要我跟着他。我要美貌有什么用？它为你带来仇杀、为叶家带来灭门之祸，我不要美貌，我不要、我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东方情立刻紧紧拥住她安慰。“云儿，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怪自己。”

“是我，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不会害你掉崖，爹和娘也许就不会死，是我——”尖锐的自责，乍失在他骤然低下的吻里。

他……在吻她？

她先是震惊，继而想到自己的模样，立刻转头想避开。

但是东方情不让她躲，他一手按着她的腰贴向自己，一手扶在她脑后固定住她，双唇温暖有力地锁住她，深黝的眼神则一瞬也不瞬地望住她脆弱的眼。

在她震颤地忘了反抗时，他立刻吻的更深，温热的舌更探进她唇内，不放松地吮着、诱引着，直到她呼息低促紊乱、身体轻颤地发热，软化在他的怀抱里。

激动伤心的情绪渐渐被他的坚定所抚平，不停流的泪水渐渐只凝结在眼眶，低垂的眸光幽然而黯淡，她是顺从了、平静了，却仍忍不住自责。

东方情轻轻放开了纠缠的舌，指尖轻抚着她红肿的唇瓣。

“那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为了得到墨砚刀，柯渡飞也会杀尽叶家人。”他轻声低语，“而柯

渡飞敢对你打这种主意，就是替他自己又找到一个必死的理由。”说最后一句话，他浑身散出冷酷的肃杀气息。

“可是……”

“没有可是。”他点住她的唇，以唇。“你没有错，是我才该说对不起。是我无能保护你，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浑身是伤的爬出树藤，受伤会痛、治疗同样也会痛，而她的痛不只是身体、也在心里，又要坚强地学会用毒……那一年，她不过是一个不解世事的少女，却要承受这么多，怎么会不苦？

“不是，不是你的错。”换她摇头了。

他感慨一笑，接过她手里紧紧握住的新娘娃娃，收进怀里放好，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十年来，我每次想你，就望着它，它从不离我的身。”

她低下头，同样握着她做成项链戴着，从不离身的新郎娃娃。

东方情张开双臂，将她搂人怀中，让她的脸就阽靠着他的心窝。

“云儿，别想要离开我，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低哑地道。能奇#書*網收集整理这样抱着云儿，知道她还活着、就完整地在他怀里的感觉，他日思夜梦，想望了多久？而今梦能成真，他绝不要再失去她。

迟疑好半晌，她终于也伸出手，回搂住他。

他想她十年，她何尝不是？思念没有磨蚀掉感情，只让感情在心里愈积愈深。

她真的好想他。和他一样，没找到他的时候，她不也日日夜夜祈求上天保佑他安然活着。

但是，她不敢应声。

除了她现在的模样，还有一个她不敢说的原因。她对自己的生命一点把握都没有，又能承诺他什么？

※※※

柯渡飞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对他的报告。

不可能所有他经营的行业都同时出现危机，酒楼没客人们、药铺里传出医死人而被告进宫府的倒霉事、马场的订单被取消、预计该有的订单也没有进来，最后连护镖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柯渡飞只有惊、没有慌。他是老江湖了，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在江湖上，柯家堡也许不算大家，但在山东，绝对赫赫有名。

“这些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回堡主，这些情况刚开始的时候都不明显，等我们察觉的时候，已经影响了店里收入的一半，虽然我们立刻开始补救，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做，亏损的情况却愈来愈严重，努力了十天，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来禀告堡主。”各行管事的头都低低的，没人敢直视堡主。

也就是说，他费尽心思在五年内建立的事业，只在十天内就轻易被人逼上绝路？

柯渡飞气得脸色铁青。

“是谁搞的鬼？！”到底是谁敢在山东和他过不去？！

底下的管事没人可以回答，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啊！

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柯渡飞脑筋很快转动，想到密室被入侵、加上生意的危机，太巧合了。但是光一个女人就可以把他柯渡飞搞成这样吗？

“从现在开始，各商行只留顾守的人，其他人全力去查出究竟是谁要和我们柯家堡过不去，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各商行管事赶紧点头，所有人争先恐后地退出去。

柯无双才来到门口，就看见几名管事从里头跑出来，连寒暄都不敢就离开柯家堡，一想就知道，一定是爹发脾气了，才会把这些人给吓个半死。

“爹。”她走进书房，果然看到一脸铁青的父亲。

“无双，你来的正好。”柯渡飞挥手要她过去。

“爹，出了什么事吗？”柯无双走近，自从密室被闯进后，柯家堡里似乎就没一件事是顺利的。

“无双，爹要你去吴山寨住几天。”

“吴山寨？为什么？”柯无双大约知道吴山寨的寨王很听爹的话，可是为什么好好的柯家堡不能待，她得去吴山寨？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柯渡飞不得不预先作防范。

“最近堡里的生意一落干丈，爹怀疑是有人蓄意要跟柯家堡作对；为了避免你受到伤害，爹想来想去，让你去吴山寨最安全。”

“不要。”柯无双一口拒绝。“爹有困难，我才不要在这时候离开柯家堡。”

“双儿……”

“谁想跟柯家堡作对，就是我的敌人，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爹。”柯无双一脸倔强。

“无双，你还小，不懂得江湖险恶，你是爹唯一的女儿，爹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爹不用担心我。”柯无双依着父亲，软着声音道：“爹，柯家堡有事，我是你唯一的女儿，怎么可以自己先躲起来？如果有人想欺到我们头上来，女儿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你呀，要真能保护好自己就好了。”柯渡飞可没忘记前不久南山上发生的事，对了，说到这个，他就想到——“救你的那位东方公子呢？怎么爹才出去一趟，回来就没看到人了？”实在是太忙了，堡里又接连出状况，让他一时忽略了这个人。

“他早就走了。”说到他，她就生气。

“走了？为什么？”如果他记得没错，他女儿应该还挺中意那男人。

柯无双更生气了。

“爹，你知道吗？他居然为了那个丑女人跟我起争执，我只不过是教训堡里的下人，他却好像我做错什么事一样，对我没有好脸色，还一直护着那个丑女人，在他眼里，我的价值居然还比不过一个下人！”

东方情跟丑女人？

“你的意思是，东方情护着那个想要潜入秘室的女人？”他再确认一次。

“就是她。”一想到东方情那么护着她，柯无双就忍不住怒火。

柯渡飞突然觉得不对劲。

一般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护着别人的家仆！更何况那个家仆又不是什么天仙美女，东方情没有道理为了她而得罪无双，他们一定是旧识。

旧识？！

云娘隐藏身份到柯家堡当杂役工，目的是为墨砚刀，如果东方情和她认识，那么他们是预谋而来的！

他们究竟是谁？叶家庄的人早在十年前已经死绝，他们会是为叶家庄人报仇而来的吗？

不可能，十年前的事天衣无缝，他没留下任何活口，而且五年前他以叶庄主朋友的身份杀了一群替死鬼，名为叶家庄报仇，实则让他能名正言顺的拥有墨砚刀，如果他们两个是叶家庄的朋友，应该会先以礼来拜访柯家堡。

除非……十年前坠崖的两个人没死！

但是，这有可能吗？那是无底深渊，一般跌下去不可能不死，尤其云水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不可能从那么高跳下去却没事。

而叶墨砚坠崖的时候已经受伤，但……叶墨砚、东方情……叶墨砚、东方情……柯渡飞仔细一想，这两个人的长相，愈想愈相似。

“爹，你在想什么？”怎么发呆这么久？

“柯超，”柯渡飞立刻唤人。“你带着小姐到吴山寨去住几天，没有我的命令，先不要回来。”

“属下遵命。”柯超在柯家堡的最大任务，就是保护、跟紧柯无双。

“我不要……”柯无双才要反对，柯渡飞立刻打断她的话。

“双儿，听爹的话，柯家堡的事爹会处理，你去吴山寨住，别让爹在忙的时候，还得担心你。”他板起脸说道。

“好嘛。”柯无双不甘不愿地回道。爹一旦板起脸，就表示全意已决，说什么都没用了。

“柯超，你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小姐，以照顾她为第一优先。”柯渡飞交代。

“属下明白。”柯超赶紧回答。

安顿好女儿，柯渡飞心思转了回去。

东方情，如果你是叶墨砚，下一步，你会想怎么做？杀了我？还是先夺回墨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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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杀人，实在是很不优雅的一件事。以东方情如今的地位与名声，要杀一个人，通常不必他亲自出手。

不急着去杀那个灭门仇人，也不急着去夺回失落十年的传家宝刀，东方情的计画，完全在柯渡飞的意料之外。

以十天的时间，他让柯家堡察觉到危机，再以十天的时间，他让柯家堡经营的各类生意再无客人上门，就连原先被委托的护镳工作，都会因为各种理由而取消。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主使真是东方情，那么他到底是谁？偏偏他派人找遍整个山东，就是找不到他。

可恶！敌暗我明，柯渡飞甚至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完全只能站着挨打，这种任人宰割的情况让柯渡飞的耐性完全消失。

惟今之计，只有从最明显的目标下手。谁接收了柯家堡失去的护镖生意，谁就是他柯渡飞第一个要铲除的对象。

“吴老弟，明天下午，会有人押着五万两官银火山下经过，我要你带人助下这趟镖。”柯渡飞快马来到吴山寨。

“是谁护的镖，大概多少人？”听说有镖可抢，吴山寨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十几年前，他们这群山贼、强盗出身的人为了生存而聚在一起，以柯渡飞为首，集合成一个大组织，吴山寨是二当家。

柯家堡和吴山寨分别成立后，他们一明一暗、表面上一正一邪，黑白两道通吃。

“谁护的镖我不知道，这也是我要查明的，所以劫镖的时候，我要你留下几名活口交给我；至于护镖的人，大概有二十个。”这群人会尝到与柯家堡作对的后果。

“大哥，你放心，我会抓到他们的。”吴山寨豪爽地道。柯家堡最近出的状况，他当然也知道，敢妨碍他们赚钱的人、敢找柯家堡麻烦的人，也就等于是他吴山寨的敌人。

“老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我不方便出面。”

“我明白。大哥，你尽管放心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办妥的。”吴山寨拍胸脯保证。

自从有柯家堡的收入，寨里的兄弟也很久没动一动筋骨了，现在正好趁这次机会，好好活动一下，五万两的官银，实在是太吸引入了。

※※※

青华药铺，表面上是平凡无奇的一间药铺，其实是云流宫在山东的总分处。

东方情是武林二大宫之一——云流宫中四堂之青龙堂堂主。

十年的时间，让叶墨砚变成东方情，让他从一个平凡的叶家庄少庄主，变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堂之主。

而她，从一个不知愁的天真少女，转眼也成一名经历沧桑、失去美貌的女子。他们的身份，愈离愈远了。

“云儿。”一进后院，就见她呆呆地望着小石庭出神。东方情走近她，她却避开来。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东方情淡淡一笑，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云儿，我说过不要再失去你。”

“我知道。”他每天至少说一次，她会没听见才怪，但她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会留下。

“那就不要避着我。”他向前一步搂住她的腰，她愈要拉开距离，他就愈加靠近，没办法，他不想命令她，只好和她磨耐性了。

“这样不好。”她微微挣扎。从山崖回来后，他每见她一次，对她展现的举止就愈亲呢，她很想离他远一点，可是她是他拜过堂的妻子，于情于理，他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怎么不好？”东方情瞅着她问，“我还想对大家宣布，你是青龙堂的堂主夫人，我东方情的妻子。”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挑眉。

明知故问。她咬着下唇瞪他，他明明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却还问，可恶！她双手撑在他胸前，眼神瞪得他不能再装傻。

“你的理由，在我心里根本不成理由。”他再一挑眉。就为了容貌，她打算休了他吗？真过分。

“但是对我而言，是。”她挣扎着想离开他怀抱，东方情就硬是搂着她不放。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唯一认定的妻。”他再次申明，就此论定，然后换了个话题，“我接到消息，吴山寨会派人劫官银。”

“那柯渡飞呢？”谈到这件事，她立刻停下挣扎。

那天从山崖上回来，她才知道他早将一切计划好，她虽然不知道详细内容，却知道如果成功，那么柯渡飞不只会失去柯家堡，还会成过街老鼠，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

“他不会出现。”这只老狐狸非到必要，不会亲自冒险。不过无妨，他自有方法引他自动出现。“这次我的目标，是一举消灭吴山寨。”

“我也要去。”她立刻道。

“去哪里？”他不明白地问。

“吴山寨。”报仇的事，他休想把她搁在一旁。

他先是皱眉，然后忽然想通她的意思，忍不住笑出来。

“不，我们不去吴山寨，你和我都不去。”他强调。“吴山寨的事，自然有官府会处理，我们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待在一旁等看结果就成了。”如果他没估计错，最迟明天早上，官府将会公告大破吴山寨的好消息。

“官府？”她怀疑。

“是。”他点点头。

他那么有自信的模样，让她直接联想——

“你利用官府去对付吴山寨？！”

“没有。”他撇得一干二净。“吴山寨的人要抢官银，官府当然会派兵讨平山寨，这很正常。”

“你让官府去灭了吴山寨，那柯家堡呢？”

柯家堡当然也会有它应得的下场。”柯家堡做的虽然是正当生意，但是天知道有多少像那三兄弟一样因为无财无势，而被柯家堡并吞掉生意的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又是另一个天经地义。

听这种语气，就知道他自有打算，云水心只关心一件事——

“你会取回墨砚刀吗？”

“会。”

“那么，把柯渡飞的命留给我。”她要求。

“不行。”他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云儿，我知道你想替爹娘尽一分心，但是杀人这种事不适合你。”

“我一定要杀了他。”她双手握成拳，吐出的话语毫无温度。

“不可以。”他包住她双手，语气低沉而温柔。

“柯渡飞欠我太多，我应该是第一个杀他的人。你该想的，是专心治好身体内的毒。”

“我很好。”她背过身。

东方情由背后环住她，下巴贴靠着她发稍。

“在替你疗伤的时候，大夫也诊出了你体内藏着某种毒素，但是大夫不知道那是什么。云儿，告诉我，为什么你身体里有毒？”

她颤缩了下，深吸口气，垂着脸不语。

东方情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所以将她整个人扳了过来，拉下她覆着脸的面纱，专注地看着她。

“云儿，关于学毒的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

“云儿，你知道吗？如果你有事，我会陪你。”

东方情淡淡地道。他不会逼她说实话，但是要她明白，她的命，绝对关乎着他的。

“不要做傻事。”她迅速抬眼望着他。“你是叶家准一的血脉，不能有事。”

“那你也不能有事，你平安，我就一定会平安。”

他眨了下眼，温尔笑问：“要不要告诉我实话了？”

她瞪着他。

“你威胁我，一点都不像我的墨砚哥哥。”她脱口而出。

他大笑。

“你这么倔强，也不太像我那个柔弱又诚实的云儿。可是，不管是你现在的模样，还是以前的模样，都是我的云儿。”

他待她，一直都是这么温柔，万千柔情只为她。云儿不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的决心，还能剩下多少？在她也爱他的情况下，她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柔而轻细。“救我的那个人，是个用毒高手，他答应教我用毒，但是唯一的条件，是替他试毒。他在我身上放了一种毒，这种毒不会马上发作，但是在身体里愈久，毒性就愈强。”

“解药呢？”他立刻，问。

“没有解药。”她摇摇头。“他全毁了。他说，他不是我师父，除非我用毒的本事能达到他的标准，否则不能称他师父；而那个标准，就是解我自己身上的毒。”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再度摇头。“因为我达不到他的标准，所以他不肯告诉我名字。，，

“那他人在哪里？”只要能找到人，就一定能找到解药。

“他走了。他说他已经教会我用毒，至于我能练到什么程度，就看我的资质。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她顿了下。“其实能不能解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所以你要我把柯渡飞的命留给你。”是为了报仇，也是为她自己出气。她根本已经存着必死的心理准备，所以不求生路，就算同归于尽也可以，只要能杀柯渡飞，她不在乎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贱自己的生命？！

柯渡飞那条该死的老命，有哪点能跟她的命相比！

“不许。”他重重说道，紧紧抱住她。“我不许你杀人，叶家的仇我一定会报；而你的命，我也一定会救。”

“墨砚哥哥——”

他塞了一颗药进她嘴里，一边享受由她嘴里喊出来久违的呼唤。“再多唤几次。”这声呼唤，他已经等太久了

“你让我吃了什么？”不理他腻人的话，她吞进去后问。

“南天仇特制的解毒药，他是朱雀堂堂主，也是云流宫里除了宫主之外，最高明的大夫与用毒高手。这颗药就算不能解你身上的毒，但也一定能缓住毒性扩散，等找到天仇，他一定能解你身上的毒。”东方情一点都不担心她的毒无解，就算要跟阎王抢命，他也要将她抢回来。

她幽幽望了他一眼。

“你就是不肯让我亲手杀了柯渡飞，对不对？”

“你的双手不曾染过血，就尽量不要碰，杀人并不会让你好过。”他低首，握住她一双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曾用毒杀过人？”

“如果你习惯杀人，身上带的毒药，就不会只有迷药；而在柯家堡的那天晚上，你即使逃不过追杀，也没有对人下重手。”这是太明显的事实。

“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她涩涩地道。

“因为我关心你，也因为你信任我。”他抬高她的脸，倾身吻住她的唇。

云儿颤抖了下，眼泪又沾湿了眼眶。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吻一个面貌丑陋的女子，就算那是他心爱的女人也一样；可是他却一再吻她，每一次吻，都是一种深深的占有，是毫不客气的夺取，也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付出。

“我吻你，不是要让你哭的。”他发现她的泪，低低打着笑语，转而吻干她泪痕。

“墨砚哥哥……”她哽咽地唤，再忍不住投入他怀里。

每回她想拉开他们的距离时，他就会用尽一切方法打破，并且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再度屈服于自己的感情，自动投入他怀抱。

她的墨砚哥哥，太了解她，也太聪明；而她还能抗拒他多久？

※※※

吴山寨被灭！

柯渡飞一听到这个消息，震惊的连茶杯都打翻了。

这怎么可能？！无双1

“小姐呢？”

“小姐没有被抓，但是也没有人看到小姐。”

“那她人呢？”柯渡飞一把提起那人的衣领，气急败坏地问。

“不……不知道。”

“不知道？！”饭桶！柯渡飞一拳揍飞那个来报讯的人。“去找，叫所有人集合，一定要找回小姐！”

“是。”那人飞也似的离开。

失策！真是太失策了！

他该料到这趟官银没那么简单，他以为二十个人护一趟五万两的官银已经算够多人，没想到官银只是个幌子、是官府设下的圈套，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剿灭吴山寨。

但事情还是很不对劲。

吴山寨存在已久，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官府有派人想肃清山贼，但是反而大败之后，官府早就放弃，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突然派人剿山？

是谁在背后策划？先是柯家堡的生意，再来是吴山寨，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灭了柯家堡？！

才想到这里，大厅外突然一片吵杂，哀叫声愈来愈近，柯渡飞立刻出去察看，走到大厅中央，两个手下却从门外被丢进来。

柯渡飞顿住脚步，以着沉稳的态度面对来人。

“东方情。”

依旧一身青袍、衣袂飘飘，东方情潇洒的姿态，像是一名儒生。

柯渡飞镇定地站在原位。

“上一次来，我以礼相待，东方公子再度来到柯家堡，似乎不该用这种态度。”

“那么堡主认为，东方情该用哪一种态度，来面对一个名为一堡之主、实为灭人家门的冷血杀手？”东方情顿了下语气，“又或者，该称呼你为——枪财劫命的山贼大盗？”

“什么意思？”柯渡飞皱眉。

“堡主未免贵人多忘事。”东方情扯动嘴笑，但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昂然立于门口。“十年前，叶家庄的灭门血案，堡主这么容易就忘了吗？”

柯渡飞心中一震，竭力维持镇定的表象。

“你……你真是叶墨砚？”

“我只是一个来为叶家血仇讨回公道的人。”东方情淡淡地道。

“你……你……”柯渡飞暗吞口气，冷静下来，咧开笑脸。“如果你真是墨砚，那么便是世侄了，当年你爹救过我，没想到叶家却发生这种事，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柯渡飞，不必再惺惺作态！”东方情眼神瞬间—冷。“你以为当年在山崖边，我没见到你的真面目吗？”

柯渡飞表情一僵。

“你以为五年后再拿出墨砚刀，假装杀了一群黑衣人，就能代表你为叶家报了仇，然后顺理成章拥有墨砚刀，再创立柯家堡？你以为只要你做正当生意，变成人人眼中的正派人土，而吴山寨的暗里生意、叶家的血案真相，就没有人会知道；而你的罪行，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东方情每说一件事，柯渡飞的脸就白一分。就算他是叶墨砚，除了叶家血案，其他的事他应该不知道的。

“可惜，就算你拥有墨砚刀，也无法破解墨砚刀的秘密。”墨砚刀之所以珍贵，除了它削石、铁如泥之外，最重要的，是它暗藏着一本所有练刀者垂涎的刀法秘本，只要练成秘本中的刀法，持刀者将天下无敌。

柯渡飞就是明白这点，妄想练成天下无敌的刀法，才会不惜杀害叶家上下抢夺墨砚刀。

只可惜除了他，世上无人知道如何开启刀中的秘密，就算柯渡飞拥有墨砚刀，也绝对得不到刀中的秘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东方情冷笑。“吴山寨已经招出一切，包括这几年来，由你主谋的各项抢案、和吴山寨与柯家堡之间的往来，官府很快就会派人来，而柯家堡的一切将被查封。”柯渡飞苦心经营的一切成果，全部只到今天为止。

柯渡飞突然明白了。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害我失去生意、害我的商行经营不下去，都是你，对不对？”

“比起你在一夜之间，屠杀我叶家四十余口人，这只能算是小小的回报，不是吗？”

“你果然是叶墨砚。”柯渡飞反而冷静下来。“没想到你受了伤、被我打下山崖还能不死，命还挺大的。”

“我没死，那么该死的人就是你了。”东方情冷眸一闪。“除了叶家的血仇，还要为云儿讨回公道。”

“云水心？！”难道她也没死！

“你想要她，不是吗？”东方情缓缓踏步向前。

“见色起心，你不管云儿是不是已经嫁我为妻，就是想得到她，满足你的私心。只可惜云儿个性刚烈，宁愿跳崖也不愿跟你，当她跳崖的时候，你又是什么心情？”

“不跟我，她死了算干脆。”柯渡飞冷血地回道。

“看来，你一点悔意也没有。”东方情不怒反笑，双手一拍，庞管事立刻押着柯无双与柯超两个人由门口出现。

“爹！”柯无双不敢相信，一向疼她、爱她的父亲，竟然会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无双！”柯渡飞面色一变，“放了无双！”

东方情手一抬，庞管事手中的剑更偎向柯无双的颈项。

“慢着！”柯渡飞大喊，咬牙道；“你的仇人是我、你要杀的人也是我，我女儿是无辜的，她跟我们的恩怨无关，放了她。”

“十年前面对我爹娘、我爹甚至是你的救命恩人，面对我叶家一门老幼、面对无辜的云儿，你可曾手软？”东方情冷冷回道。

“东方情！”柯渡飞怒极大吼，女儿在人家手上，他想冲向前，又怕危害到女儿的生命。

东方情只是冷冷笑着，平时儒雅的温和面貌里充满一片肃杀的恨意。

柯渡飞镇定地与东方情对视，袖里的匕首悄悄滑落至手腕，手臂一动，匕首立刻射向庞管事。

东方情动作更快，袖袍扬起的同时，一阵气流疾射，匕首应势落地。

柯渡飞弓步向前，迅速出拳。

东方情以退为进，赤手空拳与他对打，一来一往间，劲道愈来愈强。

柯渡飞顿时意识到对手的功力有多强，硬拼他绝对没有胜算，他攻势渐转，边打边往后堂退去，想去拿墨砚刀。

东方情岂会让他如愿，在柯渡飞想后退时，霄龙绝学立刻应招而出，在距离三大步之外，龙光初现的掌法，以破天之势击中柯渡飞胸口，柯渡飞立刻口吐鲜血，踉跄地后退好几大步。

东方情收势，掌形一变，擒龙爪探向前，柯渡飞以双手应招，东方情再度发掌，浑厚的内力应掌而出，轻易震断柯渡飞双手的手骨。

“啊——”柯渡飞受痛的大叫，颓然倒向大厅首位前的阶梯上。

“不要杀我爹！”柯无双着急地尖叫，“东方情……求求你不要杀我爹……”她软了身体、跪了下来，只能哀求。

东方情第三掌收势不发，眼神深沉。

“他的命是我的！”

众人来不及回神，一柄尖锐的利剑随即刺向毫无闪躲能力的柯渡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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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东方情一震，反应快速地旋过身，握住对方手腕，及时截住利剑。

“云儿？！”

“放开我！”云水心推开他的手，坚持要杀人。

“云儿！”东方情一擒一纵，轻易夺下她手上的剑，皱眉看着她。“你为什么来这里？”

该死，哪个家伙告诉她的？他故意不带她来，就是不想她再对上柯渡飞，为什么她来了？

“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你来这里吗？”云水心生气地瞪着他。“我说过，我要亲手杀他，你休想阻止我。”

她是云水心？！柯渡飞忍着胸口、双手骨被断的痛，努力想看清楚。她……她真的是云水心？怎么可能……

“让你亲手杀了他，然后了无牵挂地离开我？休想。”东方情将剑丢到一旁，将她搂在自己身边。

“他不值得你动手。”

“那你就可以杀他？”她更不满。

东方情脸上的肃杀之意渐消，眸光仍有着深沉的恨意，但是神情已经冷静。

“不，我也不杀他。”身形倏忽向前，探手再朝柯渡飞打了几掌，然后退回，柯渡飞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地。

“废了他的武功，我把他的命留给济南府衙，他的罪状自然会被公诸于世。”进了官府，他一样是死罪。

只不过，他不会死得那么容易，他所做过的事会被公开，恶名传诸千里，就算是死，柯渡飞也必须付出比死更多的代价。而他的女儿，就算没受到牵连，她也将无法坦荡活在世上。

东方情敛了恨与怒，低首望着云水心，眼里霹出温柔。

“杀人，不会是报仇的最好方法。而只用他一条命，来赔叶家的四十余口，也太便宜他了。”这种人，不配他与云儿动手杀人。

云水心闭了下眼，懂得他的意思，裹着面纱的脸埋入他胸膛，理去她两行无声的泪水。

堡外传来官兵包围的声音，很快地，官府的人便会冲进来。

“庞管事，放开他们两个。”

“是。”柯无双与柯超顿时被释放，柯无双立刻冲向自己的父亲。

“走吧。”东方情搂着云水心往后院而去，庞管事也跟着离开。

柯渡飞被官兵所捉，连同柯无双、柯超。

而东方情顺利取回墨砚刀，在不与官府打照面的情况下，三人退出柯家堡。

※※※

结束了，这段长达十年的血价。

报仇的结果，似乎很简单，但是为了这个结果，他和她各自付出了十年，代价未免太大。

面对血海深仇的仇人，东方情没有一刀杀了他以求痛快。因为，在云流宫中经过十年的历练，他深思熟虑的行事作风，已凌驾了他感情用事的冲动。

仇要报，但论起叶家所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一命相抵就足够；不杀他，是要柯渡飞自己承受比被杀更痛苦的后果。再说，一刀杀人固然痛快，但那样并不代表就是对的。

济南府衙公告柯渡飞罪状，宣判他与吴山寨死罪，静待秋决，柯家堡财产全数充公，山东境内一片哗然。

这些结果，也算意料中事，东方情不再费心神注意，在府衙公告的隔天，他带着云水心回叶家祭拜爹娘。

墨砚刀已回归叶家人，叶家的血案真相也已人尽皆知，沉在这座宅院里整整十年的冤魂，如今也可以安息。

祭拜爹娘过后，东方情将两人手上的香，插在墓碑前。

东方情望着她，动手将她的面纱拿下来，转而披在她肩上。

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不许她遮着脸，他们两人之间，连面纱这层薄薄的距离都不可以有。

“云儿，柯家堡的事已经了结，明天，我们就动身回云流宫。”

“回云流宫？”她抬眼。

“对。”他握着她的手，在宅院里散步，也算是道别。“回宫后，再找天仇来医好你身体里的毒。”

“如果医不好呢？”

“一定医得好。”他肯定地望着她。“天仇的医术高明，就算真的碰到他解不了的毒，也还有宫主。”

再不然，最后最后，也还可以找唐门的人。传说唐门有一位绝世高人，天下间没有他解不开的毒，也没有他想毒却毒不死的人。

云水心垂着眼，她该去吗？

东方情一看就知道她又在犹豫什么，他笑叹口气，抬起她的脸轻轻抚着。

“云儿，你是我妻子，我们拜过堂的，对吗？你不会想在十年后，给为夫的我一张休书吧？”

“你胡说什么。”她轻斥，很想笑，但又不想被他惹笑。

“跟我回云流宫。”他轻轻哄诱。

“可是……”她犹豫地咬了咬唇。“那里的人知道你有妻子吗？”

“知道。”就算原先不知道，在他昨天将消息传回去后，保证云流宫上下全都知道了。

“可是，我……”她心里总有不安。

“在这个世上，还有你牵挂的事吗？”

只有他啁。她瞥了他一眼，算是回答。

眉目传语，他可以心神领会，于是又问：“既然只有我是让你牵挂的，为什么还要犹豫？”

她不是犹豫，而是经过十年，他们都不再是以前的他和她，况且她现在的模样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嫌弃她了，她会承受不起、会因心碎而死的。

“云儿，跟我回去吧！其实我可以直接带你走，如果你不肯，就算一路下迷药，等你醒来，我们也会回到云流宫，但是我不要这样。我希望你愿意跟我回去，当我的妻子，和我厮守一辈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对吗？”他低柔地道。他知道，就算分别十年，她还是爱他的。

她回望着他，良久，终于点点头。

“我跟你回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限制住我的行动。”她加但书。

“可以。”才怪。

东方情很清楚，她答应跟他回宫，去解毒；但是，她还没完全打消离开他的念头。

休想了。一旦上了云流宫，他怎么可能让她再离开？！”

※※※

一回到青华药铺，将身前的云儿给扶下马后，东方情就觉得不对劲。奇怪，事情都解决了，他怎么还会心神不宁？

等走回后院，东方情就知道原因了。

“东方大哥。”见他们回来，风琤立刻迎上来。

“原来是你们。”是风琤和秋寒星。

“嗯。”风琤朝着那位戴着面纱的云水心，浅笑地点了下头。“你一定是云姑娘了。”

“云水心。”她迟疑地回答。

“我是风琤，云流宫主座下四婢之一，东方大哥算是我的兄长，也算是我的师父。”她先自我介绍，然后又接着道：“他是我的夫婿，秋寒星。”

“云姑娘。”在风琤的示意下，寒星光打招呼。

“秋公子。”她回了个礼。

大家都认识了，风净望向东方情。

“庞管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东方大哥，你该一开始就告诉我和寒星的，这样至少我们还能帮你一点忙。”结果，东方情却只要他们传个命令，然后要他们好好去游玩，真见外。

“很多事已经安排好，不是真的很大的难题，也不必要你和寒星来帮忙。你们才新婚，应该多聚聚。”东方情笑了笑。至于那些阴谋来算计去的事，实在不适合在人家新婚的时候就叫人做。

“东方大哥，你还是太见外了。”风琤摇摇头。

在她有危险和难题的时候，东方大哥二话不说便替她承担了下来；而这次东方情有事，她却没能及时帮到忙，还跑去游玩，这让她内疚。

“寒星？”东方情笑笑地望向秋寒星，妻子的内疚，做丈夫的应该要负责安慰一下吧。

“琤儿，你有这份心，东方会了解的。东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你应该相信他。”奇#書*網收集整理秋寒星上前拥住自己的小妻子。“再说，真的需要帮忙，我想东方不会舍不得叫我们的。”如果情况有危急到得要他们出面，东方早叫人了。东方情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好吧。”只能这么想了。

“净儿，明天我们就要回宫，不如今天晚上你做几道小菜，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聊一聊？”寒星建议道。顺便可以熟悉一下，这个让东方情惦念半生、深爱不移的女子。

“好啊。”风琤立刻点点头，看向东方情和云水心。“酉时中，我们在后院石庭见，你们一定要来。”

云水心颤了下。

“我和云儿一定到。”搂住云水心，东方情肯定地道。

※※※

一起用饭，代表她必须拿下面纱，东方情可以不在意她的脸，但———别人呢？

云水心就担心这个，她已经见过太多鄙夷的脸，有的人虽然不介意，可是她也无法承受别人眼中的同情。

事实证明，她是多虑了。

在东方情的胁持下，她没能赖得开，还是到石庭赴风净的晚餐之约。

一见到她的脸，风琤和秋寒星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表现像她就是个平常的人，她的脸一点也不吓人。

如果这是东方情的影响力，那么，她该感动还是难过？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用完晚膳，东方情牵着她走向厢房，望着她的眼神是宠溺的。

她的眼光一下子暗，一下子亮；表情一下子高兴、一下子迟疑。可见她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他们……对我的脸，并不惊讶。”她迟疑着，很老实地说了。

“我事先告诉过他们，但真正见到你的模样，琤儿很为你心疼。”在她没注意到时候，风琤对他说了。

“她、她很美。”这是真心话。

风琤清丽动人、秋寒星潇洒俊逸，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天生的壁人。风琤的温柔，牵制住了不羁的寒星，让他心甘情愿守着她，不再漂流。

“宫主座下的四婢都很美，风琤柔、霄玦俏、水玥娇、焰珂媚；她们四个人的武功，是我和其他三位堂主教出来的，所以四婢和四堂的关系，可以说很密切。四婢全都名花有主，等回到宫里，你还有机会可以见到其他人。”

他笑点了下她的唇。，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他真的重色，那么不需要宫外的其他女子，光是宫里的四婢，就够合男人动心的了。

“风琤会武功？！”她有点惊讶。外表纤细柔弱的风琤，有哪点看起来像是会和人动手的样子？

“会，而且琤儿武功不弱，她最厉害的绝学，是可以用筝音伤人。”四婢可不是普通的婢女，必要时，她们都是独当一面的护卫。

“这也是你教的？”

“是。”东方情点点头。“我到云流宫之后，也学子许多武功。外人认为青龙堂主最厉害的是刀法，但其实我最擅长的，是音律杀人的绝学。”四堂之主各有其擅长的武功，对各种武学都有涉及，这是身为一堂之主必须要有的能力。

云水心垂眼藏住惊讶。

知道愈多关于云流宫的事，她就发现，她和他的距离愈遥远。他就像在天边高不可攀的星辰，而她，只能站在原地，当一个平凡人。

“不管你在想什么，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表情。”

东方情不高兴地盯着她。“不准你想要离开我的事。”

云水心盈盈抬眼，迟疑的手抚向他脸庞。

“墨砚哥哥，你还是好厉害，好像我怎么追，都追不到你。”她幽幽的眼神，像藏了千万心事。

“你不需要追，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语气有着温柔、有点叹息。“云儿，你的小脑袋瓜里怎么会藏有这么多的胡思乱想，身份、才能、外表，那些事很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她不能。因为，她没有勇气站在很多人面前，假装自己毫无残缺的抬头挺胸。

可是，这些他全不当一回事。他知道她的顾忌，却不能理解，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

“那，在你眼里，什么事才是重要的？”她努力放轻声音、放松表情。

“你。”他低下脸，眼神对着她的。“只有你才是重要的，你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爱的女人。”

她心一颤。

“可是，我变丑了，又不温柔、又不可爱，也再不会是以前天真不知愁的云水心，你怎么还能……

爱这样的我？”她很清楚自己变了，有时候想到以前的自己，她都觉得可怕，为什么她以前能得到那么多快乐和幸福？

“是我没能保护你，才会害你受苦。你受了苦，我只会更心疼你，哪有时间想不爱你？”他轻笑，不想她伤感。

“那你呢？我也变了。对仇人，我心狠手辣；对世事，我冷眼看待；能理智沉稳处事，是因为我不关心。我变得无情了，也不再是你以前单纯的墨砚哥哥，你还会爱我吗？”

现在的他，是完全的江湖人，如果必要，可以杀人不眨眼，冷酷的也许更胜刽子手。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墨砚哥哥。”她低哑地道，“也是我——唯一爱的男人。”

“这就够了。”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她闭上眼，轻叹口气后，顺从地接受他的吻。

东方情吻得很温柔，但没有吻得深，抬起脸时，他脸上挂着一抹满足的笑容。

“云儿，这是我们重逢后，你第一次在我怀里这么乖。”一点都没抗拒他的亲密哟。

她微晕地低下脸。

“墨砚哥哥，如果我们没有遇见这些事，顺利地成夫妻，那么现在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嗯……应该会有几个孩子，然后，我忙着记账、处理庄里的事务；而你——就替我生孩子、养孩子，顺便捣蛋。”他深思后回答。

“捣蛋？！”好歹她是个庄主夫人、也会长大，不会永远都像小孩子好吗？他对她的成熟度可真有信心。她哭笑不得。

“因为，我宁愿你永远会捣蛋、会活泼、会找事情让我忙，可是却每天笑口常开。”他怜惜地望着她，一点都不希望她懂得这些伤悲，而这又该怪柯渡飞。这时候东方情在想，只让他接受王法的制裁，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墨砚哥哥！”她偎进他怀里，又想哭了。

“云儿，不要想离开我好吗？”他搂着她，再度要求。

“墨砚哥哥，如果我们是夫妻，那我们迟了十年的新婚之夜，你愿不愿意现在还给我？”她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贴着他胸膛，问着别的问题。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那是我欠你的。”东方情哭笑不得。但是不可否认的，想到他们的新婚之夜，他也只是个正常而平凡的男人，他可以拒绝天下美女，但是唯一不能抗拒的，就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你是欠我啊。”她头点的理所当然。

她连着两次用这种明示跟暗示，东方情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让自己可以看见她的脸。

“云儿，你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想考验我的自制力？”他很严肃地问。

“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愿意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还是只是在安慰我？”她压下羞怯，以同样严肃认真的口气反问。

“你一直是我的妻子，绝不会改变。”他皱着眉，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别告诉他，她还不相信。

“那……你还等什么？”她微羞的眼眸避着他的，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除非，你不想看见我这张……”

“不许再说。”他迅速捂住她的嘴，不准她再自惭下去。

她眼神溜转了下，像以前精灵百出的模样，东方情一时看呆了；她却伸手搂住他颈项。

“墨砚哥哥，新郎要抱新娘进房。”她暗示。

“有这种习俗吗？”问归问，他还是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唔，她真是太瘦了，他不太满意地想道。等回宫后，一定要叫天仇开药，好好帮她补一补。

“不知道，只是我想你抱我。”她皱皱鼻，很老实招了。“墨砚哥哥？”

“嗯？”她在迟疑。

“我的身体……不会很好看。”她语音很低很低地招认。她想做他的妻子，突然很想很想。

在他保证爱她后，她真的很想做一回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等我检查过后，再说好吗？”他露出抹笑，跨步走向她的厢房。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替她疗伤的时候，他已经看过她身上的伤痕，也预期还有更多，但在当时，他只顾着替她疗伤，没想过要察看更多。

入了房，走向床畔，桌上油灯闪烁，他将她放上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

“把灯灭了，好吗？”她低喃。不知是羞、还是紧张，她觉得身体开始发热。

“不。”他轻笑着摇头，放下一边的床幔，减弱了灯光，但却保持在两人仍可以看清楚对方的亮度。

她懊恼地白了他一眼，然后眼垂低低的，再不看他了。

东方情放下另一边床幔，侧在她身旁，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再往下，直至腰畔，开始解着她腰带。

“云儿，”手解着她的衣服，但他的眼神仍然望着她，一瞬也不瞬。“不要想你跟我只做一夜夫妻，在今夜过后，就开始准备逃走。我不准，听清楚了吗？”

她嘟起唇，又白了他一眼。

她是真的有这种想法，想着能和他做一回真正的夫妻，若是必须离开，她至少无憾；可是他却看穿了。

“夫妻，该是一辈子的事。”他低首吻她，一边吻，一边拂开了她身前的衣物。“当年拜堂，就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只认定一个妻子，就是云水心，如果她不肯陪我一辈子，那么，我就孤独一生。”

“墨砚哥哥……”她颤然地搂住他，被他吻着的唇舌，不再全然被动无反应，凭着本能与他的引导，她开始回应。

她不曾怀疑过他对她的爱，她很想就答应他，两人再不要分开，可是每次想到自己的脸，她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爱他，应该是给他最好的，她不敢霸着他的爱不放，却让他失去拥有更美好女子的机会。

“云儿，不要离开我……”退下自己的衣衫，他的精壮，衬得她更为纤弱。

“墨砚哥哥……”终究，她还是没有承诺。

泪，飘流在激狂与浓烈的爱意里，在他怀里，她不要担忧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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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如果一夜夫妻，必须修得百年缘，那么，他对她爱得那么多，是她修了几世才有的恩情？

“墨砚哥哥，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如果可以，她也不要和他再分开。

天亮前，她就醒了，很累、很想再睡，可是却舍不得放弃能这么近看他的机会。在她身边，他睡得毫无防备。

如果说，叶墨砚是一个斯文英俊的男子，那么，如今的东方情，就是一个不折不扣、俊挺昂然的男人。自幼薰陶的儒雅气质未曾减去多少，但多了的，是他可以在瞬间凝聚毁灭敌方的纯男性魄力。

可不管是哪个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始终只有不变的疼宠与爱恋。

他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一旦她离开，他会一辈子找寻她，找不到她，他就会孤独一生——她是绝对舍不得他无人相伴的。

如果一天允许，如果她能活，她就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留下来陪他，这样可以吗？

她轻笑，觉得自己好笨。怎么可以一边看着他，一边在心里跟老天爷谈判呢？

天亮了，她起身套上中衣，想下床穿上衣服。

才一落地，她的腹部就开始痛起来。

“唔！”痛楚毫无预警加剧，她跌回床畔，紧咬住唇。

“云儿？”他伸出手臂没摸到她，迅速转醒，眼一张开，却看见她一脸惨白，额冒冷汗地按着腹部。“怎么了？”

“很、痛……”她倒向他扶起她的双臂里。

“你先忍着，我立刻找大夫来。”东方情迅速跃下床，将她扶上床才躺好，她已经吐出鲜血，昏迷了过去。

“云儿！”东方情面无血色，立刻奔出去找大夫。

※※※

是在她身体里的毒素发作了，大夫无能为力，东方情立刻决定出发回云流宫，风琤和秋寒星一路护着。

为了救她，东方情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靠着南天仇调配的解毒药，奇迹似地保护云水心平安到达云流宫。

结果一回到宫里，东方情和风琤、秋寒星三人却愕然地发现，宫里除了焰珂和任风行留守之外，其他人都出宫了。

南天仇不在，那……云水心……怎么办？！

东方情将云水心抱回神龙居安置，并且让风净守在外，就往云织楼求见宫主。

“请转达宫主，东方情求见。”来到云织楼门口，宫主身边的影子护卫暗突然出现挡路。，

暗没有回答，身影倏忽消失。

不多久，一身素白的柳轻非，戴着轻纱由云织楼后方缓缓走出。

“东方情参见宫主。”尽管心急如焚，东方情还是依礼拜见。

柳轻非不答，只是微偏螓首，打量着他的神色。

“出事了吗？”

“是云儿。”东方情单膝落地。“宫主，云儿是我失散十年的妻子，她身中剧毒，天仇不在，请宫主救她。”

“起来。”她轻声道，平稳的语调连一丝丝惊讶都没有。“带我去见她吧。”

“谢谢宫主，请随我来。”东方情压下狂喜，立刻带路。

宫主肯救人，那么她一定会没事。

※※※

摒退所有人，柳轻非单独留在房里，为昏迷的云水心把脉，暗则守在一边。

一会儿后，她放下云水心的手，微转回头，暗立刻上前。

“扎针、放血，护她心脉。”她简短地说，暗随即意会。

柳轻非坐在一旁，暗掀开被子，取出几枚银针插入她身体各大穴道，然后运起内力，掌心在离云水心胸口一寸之上，透出气流。

趁暗在忙的时候，柳轻非在房内点起一种奇特的薰香。

不多久，银针开始往上浮动，柳轻非依序一根一根抽出，等银针全部取出后，她拿出另一根银针，往她左手经脉上一刺，暗红色的血缓缓顺着针孔涌出。

直到血色转成鲜红，暗缓缓收回真气，云水心纤细的手臂上，竟然浮现一条青色的线状凸起，由眼神一闪，迅速封住她手臂的穴道，再以刀划出一道伤口，手指凝气将血液往伤口推，那道青色的线状凸起随着血液喷出，竟是一条青色的血虫，暗迅速拿出一只瓷瓶将它装起、合上。

柳轻非很快为云水心止血，再将伤口包扎好；熄掉薰香，再把脉。

恍惚间，云水心虚弱的半琤开眼。

“你……是谁？”

“云流宫主。”轻非望着她。

“墨砚哥哥……”

“他在外面。”轻非回道。叶墨砚，东方情的原名。

“我……我想见他……”

“放心，待会儿他会进来陪你的。”

“我求过上天，如果……我能活着，就……不管我的脸……是不是……配得上他，都……都要陪他……可是……”她孱弱地一笑，虚弱的意识飘离，话还没说完，她又晕了过去。

柳轻非放下她的手，拉过被子盖上她身体。云水心脉象虽弱，但已渐渐恢复平稳。

柳轻非微微蹙眉地望着她脸上的伤疤。

“暗，东方很爱她，她也深爱东方，对吗？”

暗颔首，但没有出声。

柳轻非微偏着脸，忽然笑了。

“那么，我们找到礼物，祝贺他们新婚了，对吗？”

暗再度颔首。

柳轻非轻轻地笑了。

“我们出去吧，东方一定等得很着急。”她起身，衣袂随着她的身影翩翩飘动，暗默然跟随在后。

“宫主。”房门一开，不只是东方情，连风琤、秋寒星、焰珂、任风行也都等在外头。

“她没事了。”柳轻非淡然说道。

“我能进去看她吗？”东方情立刻问。

“可以，不过她现在身体状况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我明白，谢谢宫主。”东方情闪身进房。

“风琤。”柳轻非唤道。

“宫主。”风琤立刻应声。

“到天仇那里，取一些补血、养身的药材，早晚各煎一次，让云水心服下。”

“风琤遵命。请问宫主，水心究竟中了什么毒？”

“蛊。”柳轻非说道。“一种以毒喂养的蛊。中蛊的人，初时会服毒，用以压抑疼痛，时日愈久，蛊愈养愈大，疼痛愈来愈难忍、毒也就愈服愈重。她体内的蛊不算太大，她服的毒应该也不多。也许她后来断了服毒，所以才会让蛊提早发作。”

“原来是蛊……”难怪一般的大夫会诊不出来。

“放心吧，蛊已被暗取出，现在只要好好调养身体，云水心很快便可以好转。”说完，柳轻非旋身回云织楼。

没事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焰珂悄悄问风琤：“风琤，山东好不好玩？”

“你又待不住了？”风琤忍着笑。可以想见，所有人都出去了，就剩焰珂留守宫中，她一定很闷。

“呃……”焰珂吐了吐舌。

“那么好奇，改天让风行带你去走一趟，你就知道了。”风琤挽着自己的丈夫，决定依宫主的交代，取药、煎药去也。

焰珂朝他们扮了个鬼脸。“小气。”都不肯告诉她一下下。

一只健臂随即搂上她的腰。

“想出宫？”任风行低问。

“还好。”焰珂摇摇头。有他陪着，其实她不无聊的，尤其是他的武功又很好，闲暇时还可以教她一两招解解闷。

“这里没事，我们到山下巡视一下。”任风行很了解她，她是闲不住、静不下来的，有事让她忙，她才有活力。

“好啊，我们快去。”她一口答应，拉着人走琤。

※※※

云水心一直昏睡着，直到入夜前才醒。

东方情紧握着她一只手，靠着床沿闭眼休息。

她一张开眼，就看见他了。

“墨砚哥哥。”她低声唤，人还很虚弱。

东方情立刻醒过来。

“云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依着他的手臂坐起来，望着他略显疲惫、眼眶微陷的担忧神情，她伸手抚着他的脸，“你憔悴了。”

“我不要紧。”他伸手覆住她的手。她没事最重要。

“这是哪里？”她抬眼，望着一室陌生的摆设，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云流宫，我居住的院落，叫神龙居。”

“你趁我昏迷的时候，把我带到云流宫了。”她想假装生气，却还是笑出来。

“只要能救你，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会去。”他贪恋地望着她，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她忽然心有所感。

“我昏迷了多久？”

东方情想了一下。“七天。”

她瞪大眼。意思是，他在七天之内，就从山东带着她回到祈连山？！他怎么办到的？

“你放心，宫主已经替你解了毒，你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东方情紧搂着她不放。

“墨砚哥哥？”她疑惑地抬起眼，她快喘不过气了。

“不要再吓我。”他闭上眼，唇哑地道。想起那天她吐血、痛晕在他怀里的情景，他还心有余悸。

他在颤抖？！

这个沉稳昂立于天地之间，仿佛什么也难不倒的男子，因为她而担惊受怕？

云水心这才真正明白，对他来说，她有多重要。

她知道他爱她、疼她、怜她、惜她，也许有天她真的出事，他会难过，但没想过他会……痛不欲生。

她不应该到现在才想通的。

他从来不曾保留过他的心思与爱意，甚至为了逼她承认身份，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一个女人，能拥有这样一个爱她的男人，她还要犹豫什么？还需顾虑些什么？

她向上天打过商量，如果她能活，她就会一直陪着他。如今，她身上的毒已解，她能活了，那么，她就不要再提离开他的事。

她深吸口气，伸出手抱着他的头，靠向自己的肩。

“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哽了声。

“不要再离开我。”他再度要求，声音却脆弱地瞅疼了她的心。

云水心捧起他的脸，两人眼眸相对。

“好。”她轻轻点头，咽下喉中的哽块。“我不离开你，我是你的妻子，永远都是。”

“真的？”她答应了？！

“真的。”她很肯定地点点头。

他终于等到她的承诺了，他终于打破她的心结，东方情激动地紧紧拥住她，低首狠狠吻住她。

不在意他难得的粗鲁，她只是柔柔顺顺地承接他的情绪。

“你让我提心吊胆好久。”他埋怨，吻下她的肩。

“我害怕嘛！”她怕痒地缩了下肩，不再设防，让她连说话语气都不自觉地含着一抹娇柔。

“怕什么？”他都已经给她这么多保证，她还怕？！

“怕配不上你、怕你有一天会嫌弃我。”她低低地吐实。

“我的保证不值钱吗？”他不高兴地道。

“是不值啊。”她大无畏地点头，他差点抓狂，她却好胆地笑出声。“因为，墨硕哥哥的承诺是无价的。”当然不能用钱衡量。

这还差不多，他稍微满意一点。

“既然是无价，那么以后不许再怀疑我的话。”

“我没怀疑，只是对自己没信心。”长长的睫毛揭了几下，她盈然的双眸顿时黯沉下来。“在你面前，我像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头，好像永远都只会带给你负担，什么也无法替你承担。”

“我不必你替我承担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去承担任何事。”东方情抬起她的脸，望人她眼里。“云儿，对我来说，你是无价的，任何事物也无法取代。”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墨砚哥哥，你变了，变得好会说甜言蜜语。”

“我在说真心话，你居然认为我在哄你？”他差点仰天长啸，头顶冒烟。

“甜言蜜语不一定就不是真心话啊。”她安抚他，像拍一个小孩似的。“今天的话，我都收着，以后，墨砚哥哥要是变心，我就拿这些话来跟你算帐。”

“我不会变心。”他重重凝眉，瞪她。

“好啦。”真敷衍。

“云儿，我是说真的，我、不、会、变、心。”

“好——啦。”更敷衍。她累了，想躺下来，再睡会儿。

东方情瞪着她，考虑着是不是要把她给摇醒。

“墨砚哥哥，我也不会变哦。”她忽然丢出一句，东方情呆住。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忽然张开眼，身子往床里边移，拍拍身边的位置。“墨砚哥哥，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东方情又呆了一下。

云水心双眼汪汪地望着他。“有你在，我会睡的比较安稳。”是想赖着他，也是心疼他的疲惫。为了照顾她，他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

东方情回望着她，懂了，翻身上床榻，很满足地将她搂人怀中。

“墨砚哥哥？”久久，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

“嗯？”

“我相信你。”

她是绝对相信，他不会变心的。

尾声

在宫主高明的药方、风琤体贴地每天熬药、东方情每天盯她喝药，并且休息调养十几天后，云水心已经完全恢复健康。

在宫主及众人的坚持下，东方情与云水心择期再度举行一次婚礼。

这次东方情可不必再单独出去敬酒了，为了让大家同欢，新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掀开新娘的红头巾，然后和大家一起用晚膳，最后才一起回新房。

在云流宫休养的这段期间，云水心不曾再戴起面纱，以真实的面目跟所有人见面。意外的是，云流宫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谈论她的面貌，待她一如正常人，这让她很感动，开始对云流宫有了归属感。

这一天的新人有四对，不多不少，跟上次一样，只不过上次的主角是四婢，这次却是四堂之主。

月上柳梢头，四对新人各自进洞房，云流宫里一片静悄悄。

暗奉命到神龙居送贺礼。

“暗？！”正要和新娘上床榻，东方情察觉房内异样的气息，立刻回头。

暗进出任何地方，是不敲门的。当然，暗也绝对不会在不适当的时候进人家房里打扰就是。

暗走向东方情，将手上的托盘交给他。

“这是？”东方情一脸疑惑。

暗只点了下头，然后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无声地消失。

“暗怎么了？”云水心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东方情放下托盘，解开宫主专用的纱巾，发现里头装放着的，竟是云流宫的独门奇药——寒玉凝脂！

是宫主送来的新婚贺礼，纸条上还记载了详细的使用方法。

“这是什么？”云水心看着那只小玉盒。

“寒玉凝脂。”东方情回答的同时，也笑了。他明白宫主的用意。

“寒玉凝脂？”

“这是宫主送给我们的新婚贺礼，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东方情解释。寒玉凝脂是由十数种珍贵的护肤药材所提炼而成，不但药材珍贵，连提炼过程都十分复杂困难。这种药得来不易，但对于复原伤疤却有奇效。

“为我？”云水心不懂。

东方情笑了，将礼物收好。

“今天，算是我们迟来的新婚之夜，礼物可以明天再试，但是，新婚之夜一定要今天过。”横抱起新娘，东方情的目标，是柔软的床榻。

“新婚之夜，我们早就过过了。”她脸颊微红地反驳道。

“今天不一样。”上回没替她脱下红嫁衣，今天，他绝对要为她“服务到底”。

“墨砚哥哥……”云水心被放到床上，她拉出身上的新郎娃娃。“他们要不要成双？”

“当然要。”东方情拿出自己的新娘娃娃，然后将两个娃娃身上的喜结打在一起，放到床柜上。

这是她八岁时，他们所作的约定，而今终于实现。望着成双的娃娃，想着这十年的分别，到现在终于在一起，云水心感慨地红了眼眶。

“别哭。今天你是新娘，不许哭。”东方情吻干她的泪。

“嗯。”她点点头，两人额间相抵。“墨砚哥哥，我爱你。”她虔诚低语。

“我也爱你。”地老天荒，爱她、恋她，惟有她。

天长地久，两心不移。

喜帐落下，红烛持续燃烧，鸳鸯榻上传来轻轻浅浅的呼息与娇吟……

嘘，闲人莫扰。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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