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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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元一千八百八十年（清光绪六年）的春天降临皇城北京。

久经历史沧桑的这条胡同，还是老模样儿。

进胡同不远，就是白氏老宅了——黑漆的大门上是副对联：忠厚传家，诗书继世。大门内，迎面是高大的影壁，中嵌“迎祥”二字，左行向里是一大四合院，北房是一敞厅，绕过活屏便是一条又宽又长的甬道。甬道两旁各有两个黑漆小门，甬道尽头是一个垂花门，门内是一个大三院。北屋，正厅墙上挂着白氏先人的遗像。

前清平民打扮，身背药箱，手执串铃，面带嘲弄的微笑，似乎能让人听到笑声。

白宅二房院北堂屋。

此刻，站在堂屋的白殷氏、白方氏正焦急地望着里屋，全不理会丫头们提水端盆的进进出出。

从挂着厚厚门帘的里屋，传出白文氏的喊叫声。

白殷氏焦急地冲着里屋大声问道：“怎么啦？生不下来？”

白雅萍在屋里语无伦次地：“费了劲儿了！使劲！使劲呀！刘奶奶，你扶住那边儿，按住喽！”话音未落，又传出白文氏的喊叫声。

六岁的景泗和弟弟景陆莽莽撞撞跑进来，被白殷氏一把揪住：“你们俩来起什么哄？！滚！”不由分说将二人搡了出去。

随着白文氏的一声惨叫，里屋的白雅萍大喊一声：“生下来了！”

顿时一切都静了下来。

白殷氏和白方氏松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

雅萍在里屋接着喊道：“是个小子！”

沉寂中，白方氏奇怪：“怎么没动静了？生下来不哭啊？”

里间，接生婆刘奶奶抱着已擦干净了的孩子：“这孩子怎么不哭呀？”

雅萍正给白文氏盖被子：“不哭不行，他不喘气，打！打屁股！”

刘奶奶拍了孩子两下屁股，孩子没反应。

雅萍急道：“使劲儿拍！”

刘奶奶用力又拍，仍无反应。

“我来！”雅萍从刘奶奶手中抱过孩子，狠狠拍了两下，孩子突然“嗬嗬”似乎笑了两声，雅萍一惊，望着刘奶奶，以为听错了。

刘奶奶也奇怪地东西张望，不知哪里出的声儿。

雅萍又用力拍了一下，孩子果然又“嗬嗬”笑了两声。

雅萍大惊，与刘奶奶面面相觑，雅萍惊恐地看了孩子一眼，突然将孩子丢在炕上，转身就向外屋跑。

白文氏不解：“怎么了？”

“他……他……”刘奶奶不知所措。

堂屋中，跑出来的雅萍还在发愣，白殷氏、白方氏忙站起门道：“怎么了？”

雅萍两眼发直：“这孩子不哭，他……他笑！”

“胡说！”白方氏道。

三人一起进了里屋，走到抱着孩子的刘奶奶前。刘奶奶惶惑地望着三人。

白殷氏：“怎么会不哭呢？打！”

白文氏：“”轻着点儿……“

白方氏：“不要紧，使劲打！”

刘奶奶狠狠在孩子屁股上打了了巴掌。

孩子大声地“嗬嗬”笑了两声。四个人都惊呆了。

躺在炕上筋疲力尽的白文氏长叹一声：“唉！我这是生了个什么东西？”

白宅花房。

一面大斜坡的玻璃窗，阳光灿烂。花匠金二在浇花，花房靠里放着一个大书案，两个听差正伺候老爷白萌堂作画。

桌首放着一盆盛开的含笑。

纸上画的含笑盛开。

白萌堂将毛笔含在口中咬了咬，持笔伸向画纸。

笔落画纸，道劲有力。

花房外，只见雅萍风风火火进了月亮门来到花房门前，把门的听差秉宽将她拦住：“萍姑奶奶，您不能进去，老爷作画，谁都不能进。”

雅萍：“我有急事。”

秉宽：“那也不行……揽了老爷作画，我们得挨板子！”

“挨板子我替你！”雅萍推开秉宽，一掀草帘进了花房。

雅萍走进花房站定：“爸，给您道喜，您又得了个孙子。”

白萌堂仍在作画，似无所闻。

“爸，二奶奶生了，是个小子！”

白萌堂突然回身将笔狠狠地掷向雅萍。

雅萍吓一跳，忙向后躲，笔打在裙子上，染了一块墨迹。

白萌堂满嘴是墨，气呼呼地：“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雅萍：“二奶奶生了个小子。”

“生就生了吧！”

“听我把话说完了成不成……”

白萌堂接过听差秉宽递上的一支笔，回身冲着画发愣。

雅萍：“……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笑。”

日萌堂一楞，回头疑惑地望着雅萍。

雅萍：“真的。”

白萌堂：“打呀，照屁股上使劲打！”

雅萍：“越打笑得越厉害。”

白萌堂认真了，缓缓走到雅萍前：“有这事？奇了。颖轩呢？”

秉宽在旁应道：“二爷在柜上支应着呢。”

白萌堂：“颖园呢？”

秉宽：“大爷去宫里太医院还没回来。”

白萌堂：“一个都不在家？”

秉宽：“三爷去安国办药，喜子昨儿先回来了，说三爷今儿一准儿到家。”

白萌堂自言自语道：“生下来就笑，有点意思！奇了！”

白萌堂走到书案前，顺手拉过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白景琦。

雅萍：“行了。我去告诉二奶奶，孩子有了名儿了。”

白萌堂：“去柜上把颖轩叫回来，看看他的儿子。”

秉宽答应道：“是！”

百草厅。

前门外一条喧闹的商业街，路两边挨排着一间间铺面。百草厅三开间的门睑儿，“百草厅白家老号”牌匾高悬正中，门前不时有人进出。前堂里，抓药的、等药的、买丸药的，忙而不乱十分肃静，敲戥子声和用铜杵砸药声有节奏地响着。靠窗的坐堂先生正给一位老者诊脉，说话声音都很低。

抓药的伙计正看着一个方子，对柜台外等候的中年人道：“先生，您这方子里有十八反，我不敢抓，请过这边儿来。”伙计走出柜台与中年人来到坐堂先生前，将方子交给坐堂先生。

坐堂先生看了看笑道：“这种方子，敢下十八反的药，京城里只有两位敢开，一位是太医院的魏大人，一位是我们柜上的白大爷。”

中年人笑了：“您圣明，正是魏大人开的方子。”

坐堂先生对伙计道：“抓吧，没错。”

门外，一辆马车停在百草厅门前，詹王府管家安福下车走进前堂。

大查柜赵显庭忙迎了上来：“安爷，府上要用点儿什么药？”

安福：“老福晋欠安，请大爷过去看看。”

赵显庭：“大爷进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二爷在。”

安福一愣：“二爷也行，大格格近些日子也闹病，顺便请二爷也给看看。”

赵显庭：“我去回一声。”

百草厅后场刀房中，七八个伙计在切药，二爷白颖轩一身伙计打扮，扎着围裙，正在教两个小青年切片，一抬头，看见了进来的赵显庭：“有事么？”

赵显庭：“二爷，詹王府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老福晋欠安。”

颖轩：“行，叫他们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哎？为什么不请大爷去？老福晋只信大爷呀！”

赵显庭：“您忘了，大爷去宫里了。”

紫禁城。神武门口。

侍卫把守，门禁森严。

大爷白颖园从里面远远走出。只见他掏出腰牌，门卫看过后又递回。颖园出了门洞走向自家的马车。

陈三儿吆喝着，颖园坐在车前，马车一路小跑。

额园随意地四下张望，忽然发现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旁边围着三四个行人。

颖园忙叫陈三儿勒住马：“你瞧瞧去，那老太太怎么了？”

陈三儿：“嗨！不是饿的就是急病啦，甭管他啦，走咱们的吧。”

颖园没理陈三儿，自己跳下车向老太太走去。

陈三儿在后面喊道：“大爷，这事儿多了，您管不过来。”

额园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把手指放到老太太手腕上，为她号起脉来。

陈三儿也跟了过来。

只听一人道：“怕是不行了，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啦。”

另一人慷慨地：“也不知是哪家的老太太。”

忽然，颖园回身命令陈三儿：“搭车上去！”

陈三儿皱着眉：“我说大爷，管这闲事干什么？又不是咱们……”

颖园厉声地：“快点！”

陈三儿忙弯腰抱起老太太……

马车远去。

百草厅前堂。

靠窗的椅子上，老太太已醒转，身旁小桌上摆着三包草药。

老太太：“不行，这药我不能拿，我这穷老婆子吃不起药。”

赵显庭：“老太太放心，我们东家有规矩，凡是看不起病的穷人，一律不许收钱，这药您拿着。”

老太太惶恐地望着：“这……行吗？”

坐堂先生：“先吃这三剂，见好不见好十天以后您再来一趟，可千万别再一个人儿出门儿了。”

老太太：“叫我说什么好哇。”

门口分，颖国将一锭银子交给陈三儿：“用我的车把老太太送回家去，把这五两银子给他家里人，一定送到家，千万别再出事。”

这时秉宽跑进门：“二爷呢？”

颖园问道：“什么事儿？”

秉宽兴奋地：“二奶奶生了，是个小子，请二爷回去看看。”

赵显庭走过来：“刚才詹王府来人请二爷过去了。”

詹王府老福晋卧房。

颖轩为老福晋诊完脉起身。

老福晋微笑着：“辛苦二爷了。”

管家安福忙向外屋礼让，二人先后到了外屋，颖轩道：“不碍的，没什么大病，吃点儿‘清心’就行了，千万少吃油腻，别再着凉。”

安福客气道：“请二爷再去看看大格格，她这些日子身子骨着实不太好。”

颖轩一愣停了步：“贵府格格不是同治爷的嫔妃么？在宫里呀。”

安福道：“那是二格格。这位大格格从蒙古老家来京刚一年多，您没见过。”

颖轩随安福来到大格格卧室。大丫头将卧室门带打起，安福道：“您先请，我去看看王爷回来了没有。”说罢管自离去。领轩进卧室后来到床前，坐到春凳上。

大格格从帐中伸出了右臂，颖轩一言不发地号脉。

堂屋里，大丫头打起门帘，四个小丫头端着果碟鱼贯而入，在圆几上摆好了四干四鲜八个果碟。

大丫头又将笔墨纸砚在书案上放好。

颖轩聚精会神地号脉，忽然惊讶地望了一眼帐中，又回过头认真地把脉，面露微笑。

白宅上房院。

大爷颖园提着一盘点心进了院子，走向北屋时，堂屋里白萌堂的夫人白周氏，正坐在椅子上听算命的吴瞎子为景琦批八字。

颖园走进屋，将点心盒子放桌上。叫了声：“妈。”

吴瞎子欠身道：“大爷。”

白周氏：“老大，我正叫吴先生给老二那小子批八字呢，你也听听。”

颖园：“是是，您先吃块点心，我今儿特意到‘兰馨斋’给您买的。”

白周氏瞥了一眼：“不吃，吴先生你接着说。”

颖园不知所以地望着白周氏，忙打开了点心盒子。

只听吴瞎子：“这位小少爷生下来不会哭，无泪则无水，生下来就笑，主心火旺，火克金，遇金必刚，遇水则兴……”

颖园拿出一块点心送到白周氏前：“妈，您尝一口。”

白周氏不耐烦地：“哎呀——不吃不吃！”

颖园为难地举着点心僵在了那里。木木地听到吴瞎子还在说“……要火克水浇，逢煞星才能够发达……”

这时三爷白颖宇掀帘走了进来：“妈！我回来了！大哥。”

颖宇手中也提了一盘点心走到桌前。吴瞎子欠身招呼：“三爷。”

白周氏：“你从安国回来？”

“是。”颖宇顺手拉过方凳坐到白周氏身旁，将点心盒放到桌上，顺眼看到了大爷的那盒点心，便不客气地推到一旁，打开了自己的点心盒。

白周氏：“快听听，老二生的那小子命不错。”

颖宇故意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嗯？什么味儿，加桂花了？有这么做点心的么？妈，您尝尝。”

白周氏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傻小子，哪是桂花，这馅里加了蜂蜜，你就不懂了，这是按宫里的做法做的。”

颖宇恭维着：“自然老太太见的多，这是兰馨斋的点心，花样忒多，您尝尝这块，我是不懂。”

颖园在一旁看了个干瞪眼，从自己盒中也拿出了一块。

白周氏又吃了一口：“这是鸡油做的，拌的是砂糖……”

颖园忍不住地递上自己带来的点心：“妈，您尝尝我这块……”

白周氏突然脸一变：“不吃不吃！我最不爱吃点心，拿走！”

颖宇幸灾乐祸地望着，颖园一转身气哼哼地拿起点心盒子向门外走去。

白周氏：“吴先生你接着说。”

颖宇插话道：“我听说那孩子生下来不哭光笑，这可奇了，恐怕不是好兆头。”

白周氏：“难道还是什么不祥之兆么？”

吴瞎子：“不能这么说，此乃一生衣食无亏，逢凶化吉之兆。”

白周氏：“老三，听见了吗？吉兆！”

颖宇：“是是，吉兆。”

颖园抱着点心盘子站在院里发愣时，一听差走来：“大爷，柜上请您过去一趟。”

“嗯！”颖园顺手将点心盘子塞到听差手中。“听差一愣：”这……给谁呀？

“

颖园一瞪眼气呼吁地：“扔喽！倒喽！喂狗去！”转身走了出去。

听差一时不知所措，惶恐地：“是是，喂狗，喂狗！”

詹王府门口。

詹王爷下了马车，向门口走去，总管车老四忙下阶迎接。詹三爷看了看门前停放另一辆马车：“白家大爷来了？”

车老四：“大书进宫了，是二爷来了。”詹、车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走进门去。

狗宝抱着鞭杆儿坐在车上望着王府大门。

大格格房外厅。颖轩开好方子，放下笔，听见帘子响，回头见是詹王爷大步走进，四个丫头跟进一顺边侍立，便也忙站起来。

詹王爷：“您就是白二爷么？”

颖轩忙上前两步请安：“不敢，颖轩，王爷吉祥。”

詹王爷上前扶了一下：“坐坐。”二人刚落座，詹王爷便问道：“我们老福晋的病？”

颖轩：“王爷放心，不过偶感风寒，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詹王爷：“每次都是大爷来……今天头一次见您，瞧您用药，果然医道精明，老四……”说着转身命车老四去取谢仪，“二爷初次来，要给双份儿。”车总管应声离去。

颖轩忙起身：“不敢不敢，吃了药见好才算数。”

詹王爷：“大格格的情形，您看……”

颖轩：“提起大格格的病，我这儿得给您道喜了。”

詹王爷：“噢？这话从何说起？”

颖轩：“大格格是喜脉。”

“喜脉？”詹王爷惊讶地望着额轩。

“不错，恭喜王爷要抱孙子了。”颖轩没有注意詹王爷表情已起变化，仍微笑着。

不料詹王爷慢慢站起，审视地望着颖轩，颖轩有些不知所措。良久，詹王爷突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颖轩不解地望着，只见詹王爷出屋后，仆人丫头们也相继跟出了屋。

颖轩莫名其妙地望着，感觉不对也忙着向外走。

颖轩走到门口，忽见四个丫头进门将果碟尽皆撤去，又鱼贯而出。

颖轩大惊，忙走到屋外，见院内已空无一人，更感惊慌地望着四周。

白宅三房院北屋。

颖宇和白方氏正在收拾行李。

颖宇坏笑着道：“……你还不知道老太太那脾气，越叫她吃她越不吃，得哄她才行，结果把大哥气得说‘扔喽，喂狗去’。”

白方氏：“要不怎么叫傻大爷呢。你还不知道吧？……昨儿晚上，大爷不知道抽什么疯，给老太太买了个夜壶。”

颖宇：“瞎说八道吧？”

“蒙你干什么？他专门定做的，大长口的夜查，把老太太气得给摔了个粉粉碎。”

“这孝顺得可过了头了。”颖宇说着将一把银票交给白方氏，“收起来。”

“你发横财了？”

“每回去安国办药都是二哥，谁知道他私吞了多少，谁也不是傻子，反正都是公中的银子。”

“万一叫老爷子查出来……”

“没事儿！”

“小心点儿好！别看大哥傻，账上的事儿，柜上的事儿，他可一点儿也不傻。”

“没钱穷叽咕，有了钱又害怕，告诉你，能搂就搂点儿吧，今年家里净出邪性事儿……看见没有？二哥的儿子生下来就笑，老太太还高兴呢，这就是不祥之兆，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詹王府院内。

颖轩站在廊子上仍东张西望。见安福走过，忙拦住：“安爷，刚才王爷是怎么了？”

安福一甩手：“您还不快走！”

“我怎么得罪王爷了？”

“别问了，快走吧您！”

“这车马费还没给我介”您还要车马费？等着吧您！“安福又匆匆离去。

颖轩茫然地望着空空的院落。

白府上房院。

白萌堂正在吩咐总管胡加力：“今儿大喜，添人进口，叫各房不论大小全到厅上来吃饭。”

胡总管站在台阶下：“是，我这就去吩咐。”

敞厅中，两个丫头端着凉菜，绕过活屏，将菜分放在两个大圆桌上。白萌堂、白周氏、颖园、白殷氏、颖宇、白方氏、抱着一岁小宝的雅萍以及孩子们：景怡、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玉芬等正在入座。

白萌堂：“怎么老二还没回来？”

胡总管：“有时辰了，按说早该回来了。”

颖宇：“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白萌堂：“又胡说，去看个病能出什么事儿？”

颖宇：“我是说怕是车坏到半路了，或许叫王爷留下吃饭了什么的。”

白萌堂：“胡总管，派个人去接接。”

“是！”胡总管答应着急忙出了敞厅。

白萌堂：“先坐下吧，等会儿老二。”

詹王府院内。

颖轩仍傻乎乎地站在院内张望，见一丫头端饭菜走向北屋，忙迎上前拦住：“请问车总管上哪儿去了？”

丫头不理，绕过他进了北屋。

颖轩：“嘿——怎么没人理我这碴儿了？！”

这时，詹王府门口，带着七八个兵丁从大门走出的车总管四下一看，往前一指：“那儿！”

狗宝抱着鞭杆子正坐在车辕子上打瞌睡，车老四等人走到车前，一兵丁猛地将狗宝从车上拉下。

狗宝一惊：“干什么这是？！”

“砸！”随着车老四一声吼，兵丁们一拥而上。

一兵了用利斧砍向车围子，木框应声断裂。

狗宝大叫：“谁招你们了，怎么砸车呀？！”拽他的兵丁一把夺过狗宝手中鞭子，反手向狗宝脸上一鞭杆，狗宝疼得捂着脸跑到墙根儿。

大锤砸在车轮船上；利斧砍在车身上；辕马惊恐地嘶叫扬蹄……

狗宝缩在墙根儿惊恐地望着，脸上的一溜伤痕慢慢调出血迹。

两个兵丁拉住辕马，一兵丁将长长的巴首向马刺去。随着辕马的尖声嘶叫，匕首扎进马身，四五个兵丁也同时将匕首刺向马身。

狗宝吓得直发抖，目瞪口呆，顺着墙根儿往后溜。

“眶当”、“咔嚓”……车已散架，马己倒地，兵丁们仍在发泄似的砸着。

车老四两手叉腰冷漠地望着一切。

这时仍在詹王府院内的颖轩，四顾无人，叹了口气，只好离去。

颖轩从里面刚走出门道，胆怯地停住了，只见七八个兵丁怒目而视，他低下头往外走，出了大门，又见车老四站在台阶上冷眼望着他。颜轩情知不妙，忙低下头，从车老四面前下了台阶，走向自家马车，一抬头惊呆了，只见马已死，车已毁。

颖轩惊愕地回头望着王府门口，满睑杀气的车老四正冷笑着。颖轩惊恐地回过头去找狗宝。只见拘宝蹲在墙角余悸犹存，颖轩忙走到狗宝眼前：“出什么事儿了？”

“孙子王八蛋才知道出什么事了！您瞧！”狗宝指着脸上一道青紫伤痕。

颖轩愤怒地回头望王府门口，但见膀大腰圆的车老四和兵丁们虎视眈眈。

颖轩硬着头皮向门口走去。

兵丁们又要向前拥，被车老四抬手止住，车老四缓缓地下了两层台阶。

颖轩害怕地停住了：“车总管，我怎么你们了？”

车老四没有回答，藐视地望着颖轩，悠闲地闻起了鼻烟。

正当颖轩委屈地不知如何是好时，秉宽急急忙忙赶到了，眼前的一切，使秉宽也惊呆了。愣征片刻，忙走到狗宝前悄声询问，狗宝比比划划地说着。

颖轩仍在与车老四等对峙，秉宽走到颖轩面前：“走吧，二爷，家里等着您呐，走吧！”。

颖轩悲愤地望着这一切。

白宅敞厅。晚上。

丫头点上灯，厅里顿时明亮了。

等着吃饭的两桌人都默默地坐着，不时看着厅外的白萌堂。

白萌堂背着手在廊子上十分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望着大门口。‘白周氏在一桌的首座：“老爷，甭等了，先吃吧！”

白前堂没有回头：“再等会儿，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一定等地回来。”

另一桌，奶妈抱着雅萍的小宝突然一声大哭，奶妈忙起身：“姑奶奶，该喂奶了。”雅萍接过孩子背身走到活屏前喂奶，孩子们已等得不耐烦，景双、景武在偷偷吃菜。

白周氏道：“要不叫孩子们先吃，都饿了。”

“也好。”白萌堂话音刚落，见秉宽小跑着进了院子，立刻松了口气：“回来了，吃吧！”

“老爷！”秉宽边叫边走上台阶，到白萌堂前低声嘀咕了几句，白萌堂抬头一惊。只见颖轩与狗宝匆匆过了院子，走到台阶下垂头丧气地站住了，白萌堂忙走下台阶，颖宇也忙凑了过来。

白萌堂：“出了什么事儿？”

狗宝：“马杀了，车也砸了，您瞧把我打的。”

白萌堂：“到底是为了什么？”

颖轩低着头：“不知道！”

白萌堂：“糊涂！杀了马砸了车，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颖宇突然大叫：“没了王法了，依仗着是皇亲国戚，就敢这么欺负人。秉宽！

带上人，我去把詹王府砸喽！“

白萌堂喝道：“老三！”

颖宇不言声儿了，白萌堂转向颖轩：“先去看看你媳妇儿子去，等你吃饭。”

“是！”颖轩答应了一声向厅后走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大丫头银花一掀帘子，颖轩进了屋。

躺在炕上的二奶奶白文氏忙挣扎坐起，正和她说着话儿的胡总管忙站起退到一边。白文氏道：“回来啦，快看看你儿子，老爷给起名儿叫景琦。”

颖轩俯身看熟睡的儿子，看着看着，忽然回身坐到炕沿儿上掩面而泣。

白文氏忙道：“我都知道了，哭有什么用？到底怎么得罪他们了？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你的马砸你的车呀！”

颖轩抽着鼻子只是摇头，银花递上一块湿手巾。

“行了，先去吃饭吧……”白文氏劝慰道，“大喜的日子别哭丧着脸，装着高兴点儿会不会？”

“会！”颖轩擦着眼泪转身向外走。胡总管赶忙也跟着要走，却被白文氏叫了回去：“这事儿一定要查明白喽，不能糊里糊涂受这个气，以后二爷在街面儿上还怎么做人？”

胡总管：“是是！詹王府虽是皇亲国戚，素来与咱们府上不错，二爷又是头一回去，怎么会这么不给面子呢？会不会是二爷触犯了他们王府的什么规矩了？”

白文氏：“那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明儿一早北京城就得传遍了。”

胡总管：“是是！我和王府的车总管还有一面之交，我去打听打听。”

白宅敞厅。

饭已吃完，大家正乱哄哄起身，只有颖宇仍在喝酒，雅萍在吃饭。

白萌堂：“老二，你来一下。”颖轩跟着白萌堂转过活屏。

颖宇看看人们已走，对雅萍道：“姐，我就知道这孩子生下来就笑，不是好兆头，出事了吧？！”

雅萍：“喝你的酒吧！少胡说八道！笑不比哭吉利？”

“行了吧姑奶奶，你见谁家的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笑？”

“吴瞎子都说了，是吉兆！”

“吉兆吉兆！吴瞎子的话你也信？拣好听的说呗！走着瞧！往后还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你再胡说八道，我大耳刮子抽你！”

白宅上房院北屋堂屋。

白萌堂：“既是喜脉，王爷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拂袖而去呢？”白萌堂听罢颖轩的述说，百思不得其解。

颖轩委屈地：“我也闹不清楚。”

“是不是你看错了脉？”

“那不会，詹王爷看了我给老福晋用的药，还直夸奖我，说要给我双份儿的车马费。”

“这就怪了！你没坏他们的什么规矩吧？”

“我连宫里都常出常进，规矩我是全懂的。”

正说着，胡总管掀帘进来，问：“老爷找我？”白萌堂道：“看来这事儿有点麻烦，你能不能想个法儿打听一下？”

“二奶奶已经吩咐过了，我明儿一早约了詹王府的总管车老四。”

“嗯！这事儿非同小可，他们府上的二格格是同治爷的嫔妃，虽说同治爷不在了，可他们势力还在，务必要打听明白。”

范记茶馆。

范记茶馆地处平安路口，是卖苦力的人吃饭歇脚之地，上午人还不多，门前冷清。

胡总管站在门口，见车老四带个跟班儿的走来，忙前迎，寒暄一番后，二人走进茶馆。

刚进茶馆前堂，就见中间桌旁坐着武贝勒贵武，后面坐着四个打手拐子等人，贵武斜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放在桌上。

车老四道：“哟，武贝勒，早您呐，怎么上这儿来了？”

贵武一动没动：“等个人儿。”

车老四忙向胡总管介绍：“武贝勒，我们王爷的外甥。”

胡总管打了个千儿：“武贝勒！”

贵武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

“白府的总管，我们说点事儿。”车老四说罢和胡总管向靠里的一个单间走去。

忽然，前堂门口帘子一掀，走进一人，虽是一身当差的打扮，一双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神，是神机营的季宗布；一进屋，季宗布便死死盯住贵武，贵武板起脸也一动不动地盯住季宗布，片刻后，季宗布走到贵武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二人依旧斗鸡般相互对视着，终于，贵武先开了口：“昨儿你打了我的人！”

季宗布道：“他干吗要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贵武：“碍着你什么了？”

季宗布：“你知道我就好个打抱不平。”

贵武指了指身后站的人：“今儿我带人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茶馆单间。

车老四道：“胡爷，您府上这位二爷，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整个儿一半吊子！”

胡总管道：“您这话我不太明白。”

车老四接道：“您知道我们王爷的二格格是同治十年进的宫，做了嫔妃……

我们王爷带着一家子进了京，只在蒙古老家留下大格格一个人儿料理家务……

“

“哟，这可头一回听说，一直以为王爷就一位千金。”

“直到去年才把大格格接到京里来，这一耽误错过了亲事，成了二十九岁的老姑娘，她还没成亲呢，怎么会有喜脉？！”车老四说到这里，停住话头|奇+_+书*_*网|，望着胡总管。

胡总管着实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茶馆前堂。

贵武手指着季宗布，头一歪，嘴一咧：“季宗布，今儿个给哥儿几个赔个理道个歉，咱们各走各的路……你今儿要是不赔礼……”

季宗布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贵武的话：“我今儿不赔理！”

贵武一下儿坐直了身子：“那我可不客气了。”

说话间，和伙计前来上茶点的范掌柜见势不妙，忙上前劝道：“武贝勒，武贝勒，别伤了和气，都是朋友，有话好说。”

“范掌柜，不就怕砸了你的破桌子板凳，茶壶茶碗么？”说着，贵武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扔到桌上。银包落到桌上，碎银子散落了出来。“我赔！”

季宗布不屑地望着。

“不是这个意思……”范掌柜话未说完，被贵武一把推开，扭脸儿叫道：“拐子！”

拐子从后面蹿上前来。范掌柜又拦道：“诸位都是神机营当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拐子凶狠地将范掌柜推开，跨步上前，出手便抓，季宗布一把抓住拐子的手腕，突然站起身左手抄住拐子的腰，用力一提。拐子被腾空扔起，重重落在桌子上，“咔嚓”一声桌子砸塌了，碟碗乱飞、滚了一地。

贵武大惊，后面的三个人也不敢上前了。

李宗布又平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盖碗茶。

听到外间里的闹腾，车老四一锨帘探出了身：“干什么呢？打架上外头去！”

拐子趴在地下捂着腰。贵武看着拐子：“真他妈屌！”

季宗布：“怎么着，武贝勒试试？”

“我不试，我打不过你，季宗布！有人能收拾你！”贵武等边说边匆匆走出了茶馆，拐子爬起来也溜了出去……

茶馆单间里，胡、车二人继续说着话。

胡总管诚恳地道：“明白了，怪不得王爷生气，二爷实在荒唐。”

车老四得理地：“您想想，王爷不动点儿厉害的，万一这话传出去，我们三爷的脸往哪儿搁？没出阁的姑娘怀了孕，这不是往我们王爷脸上抹黑么？”

胡总管站起来向车老四深深一揖，车老四也忙站起。

胡总管：“我这儿先赔罪了，我立马儿回去回老爷的话，您看这事儿怎么圆个场？”

车老四：“不必了，事儿都过去了，看来二爷的医术实在差得远，倒是以后要小心点儿。”

“恐怕二爷也不敢再行医了，车爷回府务必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

“胡爷您太客气了。”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脸色沉重背手看着窗外，听着胡总管的陈述。

“我觉得二节的医术虽不及大爷精，可也错不到这个份儿上。”

“那是哪儿出了错儿呢？”

“甭管他了。”胡总管接着道，“您亲自去趟王府陪个礼。这事儿就算圆上了。”

白萌堂转过身来：“就这么圆上了，我死不瞑目。我白萌堂一辈子不做糊涂事！

他砸的不光是车和马，砸的是白家上百年的老牌子！北京城里已经没有不知道的了，白家栽给了詹王府！不光老二以后无法露面，祖上的脸面也丢尽了！

宫里、柜上怎么交代！“

胡总管：“我看还是以息事宁人为好！”

白萌堂：“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胡总管：“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詹王府咱们惹不起！”

白萌堂大怒：“我偏要惹！你别说了！”

胡总管叹了口气低声道：“老爷……退一步海阔天空……”

白萌堂：“退一步？为什么要退一步？白家老号每进一步有多难，我凭什么要退一步？他就砸碎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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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宅大房院。

颖轩赶回家，下了马车。一进大门，直奔大房院正厅，见了颖园。

颖轩道：“大哥，这事你不能不管，管库的跟账房先生打起来了，他对不上账啊！”

颖园道：“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管？！王弟这次去安国办药，弄成了烂摊子！”

“这事你别插手，叫大头儿、二头儿来找我，你往我身上推。”

“两万多两银子对不上账，明明是三弟他……”

“我兜着就是了。”

白殷氏一撩里屋门帘走了出来：“你能回回儿都兜着么？这事不说清楚了，赶明儿是你背黑锅……”

“你知道什么，少插嘴！”颖园不待白殷氏说完，便训斥道。

“咱们大房替三房往里垫了多少银子了……”白殷氏管自说下去。

颖园大声呵斥：“住嘴！我们哥儿俩说话你掺和什么？！”

白殷氏愤愤不平地一甩帘子又回了里屋。

“大嫂说得对，你不能老兜着，你把老三惯坏了……”颖轩诚恳道。

颖园面露无奈：“我还不是顾全大局，这事叫爸爸知道就麻烦了，心里明白就行了，别往外说，跟谁都别说。”

兄弟俩正说着，胡总管在院里道：“二爷，老爷叫您去一趟。”

“去吧，别跟爸说这件事儿。”颖园拍了拍颖轩肩头。

上房院西客厅。

颖轩刚迈进门儿，白萌堂劈头一句：“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颖轩一脸苦相，低着头嘟囔：“她没出阁的大姑娘怀了孕，碍着我什么了？

又不是我弄的，喜脉就是喜脉。“

白萌堂：“你说是喜脉，可万—……”

颖轩猛地抬起头：“没什么万一！要说什么不常见的疑难病症，没准儿出个错儿什么的，喜脉我都号错了，还能吃这碗饭么？”

白萌堂：“喂——那就是说这位大格格不规矩，王爷一点儿不知道，反倒砸咱家的牌子。老二，这事儿不管跟谁都不准再提，跟家里的人也不准再提，懂不懂？”

颖轩似懂非但地点了点头。

“你先受点儿委屈吧。我自有道理。”

詹王府。

白萌堂下了马车，与捧着礼物的两个听差刚过大门，便与正走出的姚大夫相遇。

姚大夫忙施礼：“白爷！”

日萌堂：“姚大夫，这是给哪位看病？”

“给大格格，您这是……”姚指了指听差捧的礼物。

白萌堂：“二小子出了错儿，我来赔礼，您看大格格得的什么病？”

姚大夫十分为难地应付着：“好像是……大概……也没什么病，我医道太浅，说不准，说不准，您请，您请！”慌忙走了。

白萌堂望着姚大夫的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大步直奔客厅。

客厅内，詹王爷与白萌堂对坐，王爷之子詹瑜在一旁侍立。礼物放在桌上。

白萌堂：“……请王爷看在我的份儿上就饶他这一回。”

詹王爷：“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这么重的礼，我可不能收。”

日萌堂：“承蒙王爷宽宏大量，已经是感激不尽，这不是礼，是孝敬老福晋的，给老福晋请安。”

詹王爷：“那就多谢了，老福晋吃了二爷的药已经大见好，不过你们二爷……”

白萌堂：“太子初出茅庐，医道上还没入门，功力尚浅，竟敢到王爷府上来献丑，实在是自不量力，我想亲自给大格格把把脉。”

“那就有劳了，我宫里还有事就不陪了。”詹王爷说着便站起身，白萌堂亦随着站起。

“詹瑜，你陪陪白爷。”詹王爷对儿子吩咐罢，管自离去。

詹瑜应声后，引领着白萌堂去见大格格。

大格格卧室。

大格格将手伸出帐子外，放在小枕头上。白萌堂急忙把手指按了上去，神情兴奋而紧张；他微微闭上了眼。蹙起了眉头。

詹瑜正在向大丫头低声吩咐着什么，大丫头走了出去。

白萌堂把着脉，嘴角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外厅，四个丫头端四干四鲜八个果盘鱼贯而入，将果盘放到圆几上。

白萌堂与詹瑜从内室走出。

“没什么大病，不过是腹中长了痞块儿，吃几付化解的药自然就好了。”白萌堂坐到桌前，桌上早已摆好文房四宝。白萌堂拿起了笔：“大格格来北京有多少日子了？”

“我姐姐来了有一年多了。”

“嗯，还是水土不服。怎么会你二姐先出了阁，大姐反而落在了后面？”

“我二姐送进宫去的时候还小，既是进宫就顾不得大小先后了。”

白萌堂点了点头：“按这个方子先吃五剂，一个月以后我再来。”

神机营客房。

武贝勒趴在卧榻上，颖园正在给他按摩治腰伤。

“季宗布这小子手真黑，茶馆里摔了拐子，校场上练跤又追着我，这下子真把我摔着了。”

“不碍的，有个十天八天就好了。”

“哎，我问问你，你们怎么得罪了詹王爷了？”

“您也听说了？”

“北京城没有不知道的了。”

“不提也罢！”

“我舅舅那人是个带兵打仗的，性子忒野。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二弟也够呛！他哪儿知道大格格是大姑娘，愣给号出一个喜脉来。”

武贝勒一惊，噌的一下翻身坐起又闪了腰：“哎哟！我这腰！”

颖园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吓我一跳！趴下，趴下。”

武贝勒缓缓躺下：“喜脉？真的假的？”

颖园：“你看什么急呀！这事说不清，按说不是，人家是个大姑娘！”

武贝勒十分关注地：“这事儿怎么着了？”

“还能怎么着，我们认倒霉吧！……您怎么了？出一脑袋汗。”

“没怎么，腰疼，疼得我。”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从詹王府回来后，白萌堂也不多说什么，将写好的一个方子交给颖轩，颖轩接过一看愣了：“怎么，您……您用的都是安胎的药？”

“不错！明明是喜脉，自家的闺女做了丑事，反倒砸咱们白家的牌子！……

医不可欺！白家的牌子是祖宗传下来，济世的根本。一个人栽了跟头无所谓，可‘白家老号’栽不起这跟头。半年之内见分晓，老二，你长点心眼儿好不好？“

颖轩惶惑地：“啊？”

白萌堂：“这方子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没事儿我跟人说这个干什么？”

“跟你说话真费劲，整个儿一个书呆子！”白萌堂怨气道。

范记茶馆单间。

五六个人等在单间门口，不时向里张望。

胡总管正与常班主定戏码儿，常班主接过戏单子看了看问：“戏码儿就这么定了？”

“定了，包银还按老例儿，常班主，满月那天大概要请詹王爷过来，千万别出错！”

“错不了。怎么着，跟王爷那边讲和了？”

“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早没事儿了。”

“那好，我告退了，外边儿好些人等着呢。”常班主说罢走了出去。

他刚出屋子，外面的人就拥进来：“胡总管，小号刚从南边进的鲜货……”

“胡总管，这回这点心我可包下了……”

胡总管高声道：“一个一个地说，别乱……”

白宅敞厅前院。

影壁前搭起了戏台，台上正演《跳加宫》。院里坐满了贺喜的宾客。

敞厅外，二奶奶白文氏抱着满月的景琦走到活屏后，将孩子交给奶妈，奶妈绕过活屏，又将景琦递给白萌堂，客人们围了上来，反把颖轩挤到了一边儿。

一位客人道：“开开眼，叫我看看这不会哭的孩子。”

另一位客人道：“笑一个，笑一个，听说一生下来就会笑。”

身上穿水农，脸上化了妆的三爷颖宇挤了进来：“大侄子！今儿三叔给你唱，一出《红鸾禧》。”

宾客们起起哄来。白萌堂十分高兴：“等这孩子周岁的时候，大伙儿还得来啊！”

这时，一个丫头走到颖轩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颖轩来到活屏后，问等在那里的白文氏：“什么事儿？”

“詹王爷来了么？”

“没有。”

“请了没有？”

“请了。”

“那怎么没来？”

“八成有事儿吧！”

“不对。咱们家的堂会，王爷从来没漏过，你去赔礼了么？”

“没有，爸爸去了，他不叫我去！还送了重礼。”

“去了就行了。”

“礼是赔了，事儿可没完。”

白文氏一惊：“什么意思？”

颖轩神秘地笑而不答。白文氏逼问道：“为什么？”

颖轩：“别问，爸爸不叫说。”

白文氏，“跟我也不能说？”

颖轩：“跟你？……也不能说。”

白文氏语气凝重道：“不能再惹事了。爸爸那人瞧着明白，其实糊徐得很……”

雅萍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转过活屏走来，奶妈在后面跟着。

白文氏忙过去接过景琦：“哎哟姑奶奶，别把孩子闪着。”

雅萍：“宫里升平署的王公公来了，他要跟三爷唱一出《红鸾禧》。”

敞厅院南客房里改成了临时化妆间，挂满了行头，艺人们在化妆、穿衣。太监王喜光正在勾脸，颖字走来：“怎么着王公公，串串词儿？”

王喜光：“三爷，台上见吧，您多替我兜着点儿就行了。”

颖宇：“说什么呐？谁不知道你是老佛爷跟前儿的红人儿啊！”

武贝勒走进屋，一眼看见了王喜光，忙走过来：“王喜光，小兔崽子，跑这儿串戏来了？！”

“贵武！你这个小王八蛋，老没见你了。”

“贝勒爷串一出？”颖字在旁道。

“我歇了吧。这腰还没好利落呢。”

“你们神机营这些日子有点儿闹得不像话，听说把人家茶馆砸了？”

“这点儿屁事儿也传到宫里去了？”

“为了一个娘儿们你们犯得上么？”

“王公公，一提女人，你可就不顶（钉）劲了，你哪知道这里头的乐呀！”

颖宇在旁忙打断道：“嘿！这是怎么说话呢？”

王喜光也有些愠怒：“你小子，跟我吊猴儿！”

贵武：“得得。我这儿满嘴跑舌头胡嚼呢！二爷呢？”

颖宇道：“在前边儿听戏呢吧！”

白宅二房院。

贵武没去听戏，溜到颖轩北屋厅问起詹王爷家的事。贵武死死盯着颖轩，颖轩却只顾低头抽着旱烟袋。

贵武：“怎么了你？跟霜打了似的。我问你活呐！”

颖轩还是低头不语，不停地抽烟。

贵武：“看这意思，你真是号错了脉！”

“唉——”颖轩一声长叹。

贵武怀疑地：“二书，这事儿我可觉着不对，凭你的医术，喜脉能号错了？你跟我说实话……”

里屋，白文氏和雅萍正哄着孩子睡觉，二人悄声嘀咕，却注意地听外面说话。

“我现在说话还有谁能信，我都臭了大街了我！”颖轩悲愤的声音传进里屋。

“我信！王爷虽然是我舅，也得讲个理儿，跟我说实话，兄弟给你出气！”贵武忙不迭地接道。

颖轩道：“我爸爸不叫我乱说……”

“颖轩！前院那么忙，你不去看着！”白文氏听话知道不妙，赶紧在里间搭话儿。

外屋的颖轩并未领会：“我这就去！这儿说话呢！”

贵武：“你爸爸去王府赔礼，怕不是真心实意吧？”

颖轩一愣：“这叫什么话？”

“二爷，你信不过我？”

“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不是信不过你……王爷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我认栽了，可早晚有一天……”

“颖轩！”白文氏一撩帘走出里屋，厉声道：“大喜的日子，来了那么多客人，你不在前边儿照应，在这儿没完没了地瞎扯什么？！”

颖轩猛醒：“这就去，这就去！”起身向外走。

贵武横了白文氏一眼，也忙跟着走出去。

白文氏走到窗前向外担心地望着。

贵武连到院子里，仍不甘心：“怎么了？二奶奶这不明摆着轰我么？”

“她轰你干什么？”

“我舅舅得罪了你们，我又没得罪！”

“走吧，听戏去！”

贵武拦住了颖轩去路：“你到了儿也没把话说完呐？！”

“你管这闲事干什么？”

“你横坚叫我弄明白了啊！”

“我……我都不明白，你还想明白……”颖轩顿了一下，不再说话，快步走出院门。

“哎，我说二爷，你别跟我……”贵武听罢先是一愣，更觉话里有着，急忙追了出去。

趴在窗前向外看的白文氏和雅萍，都不禁摇摇头。白文氏无可奈何地：“你说我们这口子是不是缺心眼儿？什么话跟我都不说，倒去跟外人说。”

雅萍道：“这位贝勒爷不是个好东西，留点儿神！”

“唉，姑老爷来了，请姑奶奶过去呢！”听差的在院里喊。

白文氏捶了雅萍一拳：“你看，三天摸不着你，他就五饥六瘦的了，快去吧！”

雅萍：“我就不爱回家；我们那口子，整个儿一个泥萝卜辣葱，浑身上下没一点热乎气儿。还有那位老爷子，当了翰林院的编修，出来进去没个笑睑，你说我回去干什么？”

白文氏同情地望着她没言声儿。沉静中，不时传来听戏的叫好声，大概前院戏台上的〈红鸾禧〉已快收场了。

詹王府后花园。

转眼儿夏天到了。荷花池里绿荷飘浮，花苞欲放，从墙外传来卖水车的吱扭声和卖冰盏儿的敲着铜盅的哈喝声。

回廊上，贵武与大格格在悄声低语，突然大格格站起急步向前走去，贵武忙起身追赶拦住大格格。

两人充满敌意地对视着。良久，贵武眼神有些慌乱，大格格也扭头不再看贵武。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贵武有些心虚地试探着问。

大格格猛回头咄咄逼人：“你问谁呢？”

两人又互相对视着。

就在大格格和贵武较劲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口，白萌堂下了车，安福下阶相迎，二人进了大门……

这时，大丫头沿回廊朝二人走来。

贵武急促地：“万一要不是呢？”

大格格：“万一要是呢？”

贵武：“好几个大夫都看过了，不都说不是么？”

大格格：“那是他们吓怕了！”

“大格格！”大丫头走过来叫道，“大爷请您过去看病。”

大格格：“不去！”

大丫头：“都等了半天了。”

大格格：“不去！告诉他我没病！”

大丫头站着没动。

大格格没好气儿地：“站着等什么？等着领赏呐？！”

贵武忙搭言道：“你跟她撒什么气！”转头对丫头：“你先去吧，说大格格这就到。”

大格格转身又坐下了。贵武低声下气地：“去吧，啊？去看看，只有好处没坏处。”

大格格房堂屋。

白萌堂和詹瑜正在赏玩一个哥窑笔洗。

白萌堂道：“这是南宋哥窑所出，小开片，稀世珍品啊！”

忽然门帘一响，二人回过头去，只见大格格走进门来，注视着白萌堂。詹瑜随白萌堂站起：“姐，白先生等了半天了。”

白萌堂：“不客气！”

大格格并不招呼，两眼死盯着白萌堂。白萌堂似乎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大格格，迅速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大格格像是敏感觉察到了这一切，转身向里屋走去。

“白爷请。”

白萌堂向里屋走去，詹瑜说着将笔洗放回原处。

里屋，大丫头将小枕头放在茶几上退出，白萌堂伸了伸手示意大格格把手放上来。

大格格一动未动，两眼死盯着白萌堂。

白萌堂脸上那一丝几乎很难察觉的冷笑，慢慢收死，也死盯着大格格。

大格格眼中显出了一丝哀怨和乞求的神色。

白萌堂似乎不忍再看，掩饰地低头咳了两声。

大格格缓缓将手放在了枕上，白萌堂没有抬头，也缓缓将手放了上去。

大格格两眼毫不放松地捕捉着白萌堂脸上的变化。

白萌堂号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仍低头。

大格格忽然扭过头去闭上了眼。

白萌堂迅速抬眼望着大格格，嘴角又泛起一丝冷笑。

大格格睁开眼缓缓回过头，两眼失神地望着白萌堂。

白宅外。街道。

转眼间秋风瑟瑟，路上翻滚着落叶。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夜。

颖轩铺好了纸，正在磨墨准备写字，白文氏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你跟我说实话。”

“不都说了么！”

“没有！爸爸每次去王府看病回来，都跟你怎么说的？”

颖轩看了一眼白文氏，不耐烦地低下头磨墨，白文氏拉了拉颖轩的胳膊。

颖轩心烦地：“干什么？”

白文氏：“爸是怎么打算的？”

颖轩不语，拿起笔准备写字，笔刚一落，白文氏又拉他一把。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墨道子。

颖轩不悦：“你看，你看。”白文氏把孩子往颖轩怀中一塞，颖轩忙抱住。

“我去找爸去！”

“你别去，好像我跟你说了什么似的。”

“那你说！”

“哎呀——爸不叫对外人说！”

“我是外人么？真没见过你这么死性的人！”

“爸爸说……早晚叫詹王府陪咱们的车和马！”

“这么说大格格怀孕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爸爸一直给她下的安胎的药！”说着又把孩子塞给白文氏。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想想，北京城没有不知道你号错了脉栽到了王府，王府要是赔了车和马，那不跟把大格格的丑事全抖落出来一样么？！”

“爸爸就是要争这口气！”

“这不是争气，这是结仇！”

“爸的脾气你也知道，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这个仇结不得，我得跟他说！”

白宅甬道。

大鱼缸里游着七八条大金鱼，白萌堂正用药算子捞鱼虫喂鱼。

“我觉得居家过日子，总该以息事宁人为好。”白文氏劝说道。

白萌堂：“这不是居家过日子！这是我祖上的名声，药铺的信誉！”

“王府的势力咱们怎么斗得过？这会儿詹家已经乱了，何必再难为他们呢？”

“晚了！这孩子她想生也得生，不想生也得生，由不得她了！”

“她生她的，咱们假装不知道不就结了，何必要赔车赔马？！”

“这口气我憋了半年多了，就等这一天呢！怎么着？我假装不知道？！没那么便宜！”

“老爷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白萌堂急了，大叫：“我最讨厌这个‘忍’字！遇事都要忍，什么大事也做不成！”

白文氏：“那也得看什么事。放他们这一次，他们就老欠着咱们的人情，可真要结下了仇，今后……”

胡总管走来，见白萌堂发脾气便远远地站住了。

日萌堂大怒：“你怎么敢教训我？！”

白文氏：“我怎么敢教训您呢，我是想……”

白萌堂气得用力撩着鱼缸里的水：“你想？！且轮不到你想呢！你个女人家懂什么？！”

白萌堂突然抓起一条金鱼摔到地上。金鱼在地上乱蹦。

胡总管吓得直往后退。

“人家都骑到我脖子上拉屎了，我还得下跪不成！你是哪家的媳妇，啊？！

替人家说话……“白萌堂见胡总管来了，口气放缓和了些：”行了，你去吧！

“

白文氏弯腰拣起了地上的金鱼放到缸里，低头看着鱼缸没有动，白萌堂喘着粗气不知说什么好，抬头问胡：“有事儿么？”

胡总管答道：“詹王府的瑜爷来了，在公事房候着呢。”

“要看病叫他找大爷。”

“不是看病，说有事要找您。”

白萌堂与白文氏都是一愣，白萌堂立即两眼放光，猜出了八九：“詹王府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吧，我这就去。去把二爷叫来。”

白萌堂兴奋地快步走去。

白文氏担心地望着远去的白萌堂。

鱼缸内，白文氏放回的鱼已死，飘在水面。

公事房内，詹瑜一脸的惧色：“我就是想请教一下，白爷给我姐姐的脉是怎么号的？”

白萌堂两眼咄咄逼人，颖轩站在一旁。

白萌堂：“怎么了？错了么？”

詹瑜：“错了！”

白萌堂：“既然是我错了，那么，我们老二给令姐号的脉就是对的了？”

詹瑜一愣，呆呆地望着白萌堂，无言以对。白萌堂得意地望了一眼颖轩。

颖轩有些紧张地来回望着二人。

白萌堂又挑衅地望着詹瑜。

詹瑜泄气地慢慢低下头。

白萌堂：“怎么不说话，我们父子二人总该有一个是对的？！”

詹瑜仍低着头：“看来，二爷是对的。”

白萌堂：“既然老二是对的，何以要砸他的车？杀他的马？”

詹瑜慢慢站了起来，直望着白萌堂：“白爷，您这是有意设的陷阱？”

白萌堂：“打住。打住！令姐六个多月的身孕怕是瞒不住了吧！肚子越来越大，这种陷阱我们是设不来的。”

詹瑜：“可您当时为什么不说实话？”

白萌堂揶揄地：“哎呀詹大爷，我们白家有多少车够你们砸？有多少马够你们杀的？”

詹瑜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我只求您一件事，有什么办法能把这胎打下来？”

颖轩充满了同情地望着詹瑜。

白萌堂：“晚了，现在打胎不光孩子完了，大人也保不住。”

詹瑜急了：“您这叫我姐姐今后有什么脸见人？”

白萌堂针锋相对：“你砸我们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做人？”

詹瑜完全绝望了：“我求求您了，别把这事儿说出去，更不能叫王爷知道！”

白萌堂：“那就看你们自己瞒得住瞒不住了。”

詹瑜：“好在王爷带兵去了新疆，只要您不往外说就行了。”

颖轩忙接上：“放心，我们不会……”

白萌堂瞪了颖轩一眼，颖轩不敢往下说了。

白萌堂：“可以，可有个条件。”

詹瑜：“您说吧。”

白萌堂：“赔我家老二的车和马！”

詹瑜又急了：“这不等于告诉人家我姐姐出事儿了吗？”

白萌堂：“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詹瑜困惑地望着白萌堂。白萌堂得意地望着詹瑜：“詹大爷，请吧！”詹瑜缓缓起身快步出了屋。

颖轩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望着詹瑜的背影，白萌堂高声道：“等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一定去讨杯喜酒！”

大雪覆盖北京城。

詹王府大门紧闭，一片白皑皑。

詹王府大格格卧室。

大格格满头是汗，忍着剧痛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嘴角滴出了血。

詹瑜站在床前焦急地望着。

大格格挺着大肚子，两手死死抓住丫头的胳膊，全身扭动着，丫头惊慌地把小枕头塞到大格格面前：“咬枕头，咬枕头！”大格格咬住枕头。

詹瑜：“我去叫产婆子来吧，瞒不住了！”

大格格把小枕头扔到了一边，张着嘴大喘气：“那个……没良心的……到底上哪儿去了？”

詹瑜：“我都找遍了，我快把北京城翻个底儿朝上了。”

“神机营呢？”

“那儿我能不去么！”

“你再去找！他不能不管我！”

“姐，你死了心吧！他明明是有意躲起来了。”

“他……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不管我。噢！疼死我了！”

“你以为男人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会看上他？”

“我够难受的了，你别站在这儿……恶心我，出去！”

詹瑜没有动，充满同情地望着大格格。

大格格突然抓起小枕头奋力扔向詹瑜，大喊：“出去！”

“喊什么？！”詹瑜向后退了一步，“王爷从新疆就要回来了，怎么交代？能瞒过去么？”

大格格发泄地叫道：“回来就回来……我谁也不想瞒……本来是该我进宫的，我额娘死得早，他就拿我不当人，是他把我耽搁了，我就生给他看！”

詹瑜惊慌地望着丫头和院外：“你胡说什么？：叫人家听见像什么话！”

院子里，五六个丫头仆役在指指划划说着悄悄话，屋里隐约传出吵架声。

突然传出大格格的喊声：“谁爱听谁听，我用不着瞒！”

卧房内，大格格痛苦地呻吟着：“我受够了……弟弟……你要是我的亲弟弟，你去找他来，叫他带我走，我永远不回这个家。我求求你了。”

詹瑜百感交集地望着大格格。

“噢——”大格格又一次痛苦地喊叫着。

院子里，丫头、仆役们仍在偷偷议论，詹瑜突然开门走出，众人一愣呆在那里，詹瑜见状大怒：“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滚！”众人忙四散而去。

“站住！王爷回来谁也不许说，谁说出去，我就拉了他的舌头！”

白宅大门口。

大门侧靠墙停着一辆卖豆汁儿的车子，卖豆汁儿的忙着给孩子们盛豆汁儿。

三奶奶白方氏也帮着忙活，景双、景泗、景武、景陆坐在长条凳上津津有味儿地喝着。

白萌堂抱着景琦站在车旁，正用小勺喂景琦喝，颖轩站在一旁端着碗乐。

白萌堂：“豆汁儿敞开喝，一人再给俩焦圈儿。”

卖豆汁的：“好咧！嘿哟——豆汁儿。”

白萌堂高兴地：“叫你们一人喝一肚歪！”

门口台阶上站着白文氏、雅萍、五岁的玉芬、秉宽和丫头们，雅萍抱着小宝。

都像看热闹似的说着、笑着，白文氏和雅萍头靠得很近，说着悄悄话。

白萌堂边喂着景琦边道：“嘿，你们瞧嘿！这小子真喝，还喝得挺香！雅萍，过来，给我那外孙子喝点儿！”

雅萍笑着：“我们儿子不喝，又酸又臭！”

白文氏推着玉芬：“你去喝！”

玉芬往后一躲：“我也不喝，又酸又臭！”

白萌堂见状：“哼，没口福。瞧我这孙子，这才是地道的北京人，还不懂事呢，就爱喝豆汁儿！孙子！多喝点儿！气死他们。”

景琦抿着小嘴，喝得有滋有味儿。

雅萍和白文氏仍在悄声谈着。

白文氏：“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雅萍：“大奶奶亲口对我说的还有错！”

“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也不告诉老爷？”

“她说大爷不叫她说。”

“大爷太憨，越这样，三爷越没了忌怕……一个家，外边多难都不怕，怕就怕家里人自己拆。这事儿我得跟老爷说！”

“哎哎哎，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老三我倒不怕，可那位……”雅萍说着回头冲身后一努嘴。

三奶奶白方氏在忙着照顾孩子喝豆汁儿。

雅萍：“那位三奶奶，出了名的小辣椒，你们家的事儿我不掺和。”

白文氏：“行了吧，姑奶奶！哪件事儿你不掺和，家里的人就数你能！”

雅萍：“老三确实闹得不像话，这一趟他至少私吞了一万多银子！”

二人说着话，只见胡总管匆忙走到白萌堂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白萌堂猛抬头望着胡：“真的么？”

“真的。”

“哼！”白萌堂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詹王爷回来了么？”

胡总管：“回来了！”

白萌堂：“回来的真是时候。”

白文氏望着白萌堂这边，感觉气氛不对，着了一眼雅萍。

“出什么事了？”雅萍也疑惑地望着。

白萌堂：“二奶奶来抱抱孩子！……老二，跟我去詹王府！”

颖轩：“我去备车。”

白萌堂：“不用！今儿咱们爷儿俩溜达着去，可要坐着车回来！走！”

看着他们离去，白文氏焦虑地想叫又没敢叫。

白萌堂和颖轩低声嘀咕着渐渐远去。

詹王府老福晋房。

詹王爷正把带回的东西给老福晋看，詹瑜站在一旁，桌上摆着玉器、毯子、羔皮。

“这个羔皮给额娘做件新皮袄，这件给大格格……”

詹王爷环顾不见大格格：“怎么不见大格格，等会儿叫她一块儿来吃饭。”

詹瑜强作镇静地：“是，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

老福晋：“这孩子从小身子骨挺好的，怎么一到京城，成了这样儿？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去叫她来！”

詹瑜站着没动，神情紧张。

詹王爷：“你听见役有？”

“是！”詹瑜面显难色，勉强应道。

詹王爷看出不对：“怎么了，她怎么了？”

老福晋：“算了，她有病，别折腾她了，咱们过去看看她。”

詹瑜忙拦道：“用不着，用不着，她挺好的。”

詹王爷更加疑心：“刚才说有病，怎么这么一会儿又挺好的了？”

詹瑜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詹王爷感觉到有事儿，便道：“额娘歇着吧，我去看看。”

詹瑜：“您先吃饭吧，还是我去叫。”

詹王爷愈发疑惑地望着詹瑜。

“王爷！”安福跑来报，“白府的老爷来给您请安。”

詹王爷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白府？”

安福道：“百草厅的白爷。”

詹一惊。

詹王爷奇怪地：“他来干什么？请到西客厅吧。”

詹王府西客厅。

白萌堂望见王爷，一步上前，双手一拱：“王爷远赴新疆，一去半年，辛苦了。”

詹王爷回礼道：“给皇上效力，说不上什么辛苦。没想到我这儿刚进门儿您就来了，一定有什么事吧？”

白萌堂：“特来给王爷道喜。”颖轩坐在下手局促地低着头。

詹王爷奇怪地：“道喜？有什么喜事么？”坐在下手的詹瑜已十分不安地望着詹王爷。

白萌堂：“府上大格格生了一对双伴儿，您是又得外孙子又得外孙女，这不是大喜么？”

詹王爷莫名其妙地望着白萌堂，又转头望詹瑜，詹瑜大惊站起。

詹瑜：“白爷，您这是干什么？”

白萌堂：“道喜！去年春天我们老二给大格格号过脉，已经给您道过喜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们二位敢是到我这儿来讹诈么？……岂有此理！”詹王爷站起，说毕欲走。

詹瑜忙上前：“您到后面歇着吧，不要听他胡说，我来处置。”

白萌堂起身拦住：“慢！”詹王爷不情愿地站住了，气淋淋地望着日前堂。

白萌堂接着道：“我明白了。大概王爷刚回府，还一点儿消息不知道。请王爷到大格格房中看一看，就知道了。”

詹王爷询问地回头望詹瑜。

詹瑜大窘：“没有的事！你们二位不要再胡闹了，”接着回头大声道：“送客！”

白萌堂没有动：“这事恐怕瞒不住吧？！”

詹王爷知道事态严重了，转头又望詹瑜，目光犀利。詹瑜躲避着父亲的目光，不敢正视。

白萌堂笑嘻嘻地坐回椅子上：“王爷请吧，我们爷儿俩在这儿恭候。”

詹王爷来回看着白萌堂和詹瑜，终于转身大步走出客厅，詹瑜慌忙跟上。

白萌堂招呼颖轩：“老二，坐下，咱们喝茶。”颖轩不安地坐下。白萌堂悠闲地端起茶碗。

唐王府大格格房院。

唐王爷大步走来，后面紧跟着詹瑜。忽然，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詹王爷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惊愕地望着北屋的门窗，又慢慢转头扫规，站在院内的丫头、差役们都惶恐地低下了头。

詹王爷回头望詹瑜，詹瑜低着头，不额低到了前胸。詹王爷茫然地回头望向门窗，仿佛是在回应他，从屋里传出婴儿顽强的哭声。

詹王爷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站到门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院中的仆人们仍低着头，詹瑜低着头原地没动。

唐王爷回身猛地一脚踢开了房门，婴儿哭声大作。他慢慢走向里屋，猛力一把拽掉门帝，愤怒地望着。只见大格格的床上放着帐子，婴儿的哭声从里面传出。他急步走到床前，猛地拉下了帐子——两个婴儿并排躺着。

大格格靠在床头惊讶却毫不惧怕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怒不可遏地望着大格格。大格格反而平静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探身伸手抓住大格格胸衣襟，猛地将大格格拽下床来，用力一甩。

倒在地上的大格格，见詹王爷眼露凶光，伸手要去抓啼哭的婴儿，突然翻身跃起猛地一扑，抱住詹王爷向旁边死命一推，詹王爷毫无防备，倒退几步仰面摔倒在地。詹瑜冲到门口惊呆了。只见大格格两眼放出凶光，一副拼命的架势。

詹瑜忙扶起詹王爷，尚未站稳，大格格又扑上来，又撞又打。

詹王爷狼狈跑出了屋，詹瑜死死拦住大格格不让追出。

詹王爷大叫：“来人！把她捆上！疯了！简直疯了！”

仆人们跑进来七手八脚拉住仍在挣扎的大格格。

大格格哭叫着：“你敢动我孩子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詹王爷站在门外，惊愕地望着室内。安福匆匆跑来，为难地望着詹王爷。

屋内传出婴儿哭，詹王爷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安福。

安福：“王爷，白家那爷儿俩死赖着不走，说叫王爷……赔……叫王爷……”

詹王爷不耐烦地：“啊？”

安福：“叫王爷陪他的……”

詹王爷狠狠地：“陪他的车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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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詹王府大门口。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大雪铺地。

白萌堂与颖轩昂头阔步走出大门定睛欣赏着。白萌堂笑着走向马车。

车老四、安福等兵丁、仆役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

白萌堂走到车前拿起鞭子，黑马突然昂首扬蹄。白萌堂大叫：“老二，拉住马别松手！”颖轩奔到马前抓住马嚼子。黑马昂首嘶鸣。

白萌堂突然用鞭杆抽黑马。黑马又一次发出高昂的嘶鸣。白萌堂狠抽着：“你还不服气！你神气什么？！”

台阶上的车老四怒目而视。

颖轩奋力拉住马嚼子，黑马一阵乱晃，白萌堂狠抽道：“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车老四愤怒地下了两层台阶，仆役们拥下，车老四停住了脚步，人们也都停住。

马不动了。白萌堂大声呵斥：“不知好歹的畜牲！”

车老四强压着怒火，把辫子用力一甩缠到脖子上，兵丁、仆役们也都将辫子缠起。

白萌堂冲着颖轩：“上车。”

颖轩走过来：“我来赶吧！”

白萌堂命令着：“上车！今儿老爷我心里痛快，要亲自赶车！”白萌堂一跃上了车。

车老四等人无奈地望着。

白萌堂甩了两个响鞭，马车扬长而去。他突然回头狂笑两声：“哈哈！——”

车老四等人垂头丧气地望着。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辙印。

白宅门口。

新马车停在门口，颖园、白殷氏，颖轩、白文氏抱着孩子，颖宇、白方氏，雅萍抱着孩子，胡总管、秉宽、陈三儿、狗宝、白萌堂、白周氏和各房的丫头站在门口，围着马车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孩子们乱跑。颖宇举着一挂长鞭炮，白萌堂手持香火点鞭炮。

颖轩大叫：“把孩子抱过去，别吓着他们！”

雅萍抱孩子跑进门里，白文氏抱着景琦刚一转身，正要点鞭炮的白萌堂大叫：“干嘛？！叫他听听吓不死！”

白文氏只好转回身，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等几个孩子都捂住了耳朵。

鞭炮点燃，火花飞舞。

白萌堂兴奋不已地望着。

白文氏担心地望着怀里的景琦，景琦竟熟睡不醒，遂对身边的白殷氏说：“快瞧这孩子，邪了门儿了，这么大声还睡得挺香。”

白殷氏凑近看着：“这孩子没一样不个别！”

宁静的街道回响着鞭炮声，火花飞舞。

日萌堂大叫：“这车甭往马号里赶，在这儿摆他一天一夜！”

詹王府内客厅。夜。

詹王爷在灯下心烦意乱地翻看着手中的五六张药方子，突然抬头看着车老四。

车老四不解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看见了么？这些方子用的全是安贴补气的药！”＿车老四：“白家这一手太阴了，这是存心出咱们王府的丑！”

“我倒佩服白爷的勇敢和心计，只是太不光明正大！”

“王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没见白萌堂那叫得意的样儿！”

王爷冲着桌灯发呆，突然转过头：“把那两个孩子立即送到乡下去，随便送给个什么人，多给点银子。”

车老四：“明白！总不能让他们来找后账。”

“事情要做得机密，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自然是我亲自去。”

“还有，大格格不能再留在京城，你回来以后还得辛苦一趟，把她送回蒙古老家去。”

“是！王爷放心吧！”

“去吧！雪大，路上小心。”

车老四走了，詹王爷回过头又冲着桌灯发起呆来。

詹王府门口。夜。

车老四抱着两个孩子走出大门，身后的大门立即关上了，他走到车前，赶车的老索立即接过一个孩子，车老四忙上了车，退坐到车里，老索将另一个孩子递过去后跳上车。

车老四：“老索，这趟差使跟谁都不能说。”

“知道。

“等回来，王爷重重地赏你。”

老索扬鞭，车一走动立即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响亮，伴着马车远去詹王府一间偏房。夜。

屋内空空，王爷坐在一张凳子上，詹瑜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望着詹王爷。

没有点灯。王爷脚下有个炭火盆，詹王爷怒视着火苗。

大格格被捆着，斜倚在墙角地上，衣着单薄，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到处伤痕，冻得浑身发抖。

詹王爷凶狠地：“说不说？那个坏杂种是谁？！”

大格格无力地靠着墙，目光坚定，没有回答。

詹王爷又拿起马鞭站起身：“说不说？”

大格格只是发抖：“我冷。”

詹王爷没有听清：“什么？”

詹瑜：“您刚回来，先回去歇着吧，以后再问。”

詹王爷突然回头大喝一声：“你跪下！”

詹瑜吓得忙跪到地下。

詹王爷吼道：“她不说你说！你是知道的！”

詹瑜低头不语，詹王爷突然没头没脑地用鞭子狠抽詹瑜。

大格格大叫：“别，别打他！别打他！”

詹王爷住了手：“你不说，我就打他！”

大格格：“他，他不知道！”

詹王爷又死命打詹瑜。

大格格：“别打了，别打了……”

詹王爷又住了手：“说！”

大格格两眼无神地望着地下：“是……是……贵武。”

“是他？！……这个畜牲！”詹王爷颇为吃惊，狠狠骂道，再无二话，大步出了屋。

詹瑜忙起身冲到大格格前，帮她解开身上的绳子，将她扶到炭火盆前，脱下自己的皮袍围在大格格身上：“快烤烤火。”

大格格：“我的孩子呢？”

詹瑜：“送走了，王爷叫人送走了。”

大格格一惊：“送哪儿去了？啊？！”

詹瑜：“是悄悄送走的，谁也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大格格挣扎着要站起身，詹瑜忙扶住她站起。

大格格：“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得去……”

“姐，没用，你上哪儿找去呀，你连大门都出不去。”

“你得帮我，你得帮我逃出去。”

“逃出去也没用，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儿怎么活？”

“你甭管，我得找我的孩子。”

“姐，过些日子再说吧，等天暖和了。”

“这个家我一天也不想呆，没有孩子，我活着干什么……”

大格格突然跪下了：“弟弟，我求求你……”

詹瑜忙拉起大格格：“起来，快起来，我帮你，你就穿我这身衣服先混出大门去再说。”

街道。夜。

街上空无一人，北风呼啸着，一辆马车驶来。赶车的是詹瑜，警惕地前后张望着。车里坐着扮成了男装的大格格，两眼无神地望着车帘子。

马车刚要拐弯，突然墙角后蹿出一个人拦住了车。詹瑜一惊忙勒住马看。

原来是贵武拦住了车，愣楞地望着他。詹瑜忙跳下车一把揪住贵武：“好小子！

这么多日子，你跑哪儿去了？啊！“

贵武：“我躲了，你想想，王爷要知道是我，还不把我宰啦！”

“你害怕，就把我姐姐一个人儿扔下不管？”

“原来不是说不是喜脉么？”

“那是白家玩儿的障眼法，暗里下了安胎药！”

车内，大格格伤心至极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么说白家把咱们坑惨了！”

“你不能老躲着，叫我姐一个人儿背黑锅！”

“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顾得了她呀！”

大格格抄起一根木棍，强抑住悲愤。

“你也不问问大格格怎么着了？”

“我只能对不起她了，还能怎么着？”

“你是人还是畜牲？！”

“我是畜牲！”

詹瑜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推开贵武准备上车，却被贵武拦住：“我的儿子呢？”

詹瑜一愣：“你还想要儿子？”

贵武：“你知道我两房妻妾都不生养，我不能不要儿子。”

詹瑜愤愤地：“呸！滚滚滚！你找王爷要儿子去吧！”

贵武仍纠缠：“你告诉大格格，把儿子给我！”

突然从车里伸出一根木棍，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根，马一惊忙往前跑。

车轮滚动，贵武险些被车撞倒，向一旁躲去。詹瑜连两步跳上车，扭脸大叫：“以后不准你这畜性再登我们家的门。”

马车远去。贵武跑了两步停住了，呆呆地望着。

春暖花开。

街子河边，绿柳成荫。有人在钓鱼、遛鸟。

不远处传来了卖杏儿的喊声：“水哎呀——杏儿来喂！”

百草厅药场公事房。

白萌堂指着桌上的账本大发脾气：“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头儿、二头儿，大查柜赵五爷不动声色地两眼望着地，大爷颖园低着头。

三爷颖宇不住地用眼瞟大爷，二爷颖轩拿起账本翻看，不时抬眼疑惑地望着大家。

颖轩：“这账上没什么错儿。”

“没什么错儿？那这一千多斤的草药哪儿去了？啊？！”日前堂成严地扫视众人：“你们谁能给我说清楚了，老三！”

颖宇吓得一激灵：“我，我挺清楚的。”

白萌堂：“这两年都是你去安国办药，你说！”

颖宇：“我说！我……我说什么呀！每趟回来不都跟大哥和大头儿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么？！”

白萌堂：“大头儿，都明白么？”

大头儿：“去年春天回来的时候，我就跟管库的……”

颖园忙截住话碴儿：“去年春天回来的时候是我结的账，账目上是都对的，大概是我弄错了，去年不是……柴胡、益母草、菌陈都涨了价么……”颖宇大大松了一口气，用眼瞟着白萌堂。

颖园：“那一千多斤草药就没收上来，还赔了一万多银子。”

白萌堂：“去！把涂二爷和许先生叫来，是他们跟老三去的吧？”

颖宇一惊，颖园忙拦住：“算了，甭叫了，是我出的错儿，我查清楚就是了。”

白萌堂站起道：“查不清楚，哥儿仁三一三十一把银子路出来交到公中柜上，查清楚是谁的错，谁往出赔！”

白萌堂气哼哼地走了。人们呆立着，颖园埋怨地望着颖宇。

颖宇却道：“嘿——这药材涨了价，又不是咱们的事儿，凭什么叫咱们赔？！”

白宅大房院北屋卧室。

颖园跪在炕上在大做盖的躺箱里乱翻着，白殷氏使劲地拉他：“你别翻了成不成？！你找不着！”

颖园回头：“你把银票藏到哪儿了？”

“你甭管，反正你甭想拿走！”

“老爷子发脾气了你知道不知道？差着一万多银子！”

“叫老三赔！凭什么老叫咱们背黑锅？”

“我是大哥，出了事儿我不顶着谁顶着？！”

“我不拿！你知道老三这两年黑了多少银子？！”

“你嚷什么！生怕人家听不见！”

白殷氏嗓门仍很大：“做贼的不怕人听见，叫人家偷了的倒怕人听见！”

颖园抓起笤帚疙瘩：“我抽你！”

“你打！你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白殷氏大哭大叫，说着便侧着头往颖园怀里撞：“你打死我吧！家里这点银子全叫你踢蹬光了，没法活啦！”颖园举着笤帚吓得直往后退，顶了墙根。

白文氏和雅萍推门走进，雅萍抱着孩子小宝。

白文氏：“怎么了这是？……嚷嚷的我界（隔）着墙都听见了。”说着话二人走进了里屋。

白殷氏忙止了哭：“弟妹呀，我活不了啦，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打我！”

雅萍：“老大，咱们家可不兴打媳妇儿啊！”

额园举着笤帚的手仍没放下来：“谁打她了？！”

白文氏：“你自己瞧瞧！”

颖园看着自己的手，忙放下胳膊，叹了口气，雅萍一把将笤帚抢了过来。

白文氏坐炕沿上：“吵什么啊！”

白殷氏：“弟妹，你评评理，老三他黑了银子凭什么……”

颖园：“闭嘴！不许胡说！。

白文氏：“哎呀——除了老爷子不知道，全家上下谁不知道！”

白殷氏：“瞧瞧我们家过的这日子，孩子连件新衣袋都做不起。”

白文氏：“大哥，不能这么惯着老三，不是长久之计，得跟老爷子说。”

雅萍：“对！上老爷子那儿告他去。”

颖园：“姐，你别在这儿挑了行不行？你嫁出去就不是白家的人了，家里的事你少插嘴！”

“我就是要主持个公道！”

“回你婆家主持公道去，整天泡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你多心我啦？”

“做儿女的能给老人儿添堵么？”

白殷氏：“老三拿着银子去办药，一到安国先放一盘短印子，等赚了银子收回来，药材全涨了价，他自己肥了，公中能不赔么？我们大房不能老往出垫！”

颖园：“别说了行不行？”

白文氏：“这个恶人我来做，我去跟老爷子说！”

颖园：“说不得！老爷子这些天身子骨地一直不太好。”

“你甭管了。”白文氏说罢起身，雅萍则推着她：“走，说去！”

“得，得！这下捅娄子了。”颖园边说边急着下炕穿鞋。

白文氏和雅萍出了大房院往上房院走。

雅萍道：“我听说老三在安国还倒腾大烟土。”

白文氏：“不会吧。”

雅萍：“柜上的人说的还有错。”

白宅三房院里。

白方氏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听到外面说话声忙停住了。

“老三闹得也太不像话了。”是雅萍的声音。

白文氏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传进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大哥心太软……老爷子再不管管非出事不可。“

白方氏——手扶着门，紧张地听着。

白宅甬道。

白文氏停住了脚步：“你就别进去了！又不是打群架！”

雅萍：“我到你屋里等你，你狠着点儿！”说罢，二人分头走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走进屋站在了一旁。这时白萌堂正在喝药，喝完忙接过丫头手中的清水碗漱口，吐在日周氏拿着的小痰盂里，然后痛苦地低下头闭着眼喘粗气，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咳嗽。

白文氏皱着眉头看着没说话，知道不是告状的时候。

白萌堂终于抬起头看着白文氏，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白文氏：“爸！您这病好像又重了？”

白萌堂：“胸口憋得……喘不上气来。有事儿么？”

“啊……也没什么事儿，这不是……过几天景琦要过周岁了，想问问您怎么过。”

白文氏忙改了口。

白荫堂：“还是按老例儿吧……”忽听到门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颖园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一脸不安的神色，来回看着日萌堂和白文氏。“怎么了？”白萌堂问道。

颖园感到似乎没出什么事，忙道：“没什么。”便侍立在一旁。

白萌堂接着刚才的话：“叫内账房还按单子发帖儿，请个堂会，在药行会馆唱吧。”

白文氏答道：“是。”

白萌堂又问颖园：“你有什么事儿？”

颖园忙答：“没事儿，没事儿。”

“没事儿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像是着了火似的！”

“听说您身子不太好……”

“还死不了呢。”

白宅三房院北屋卧室。

在抽大烟的领宇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她到老爷子那儿告我？”

白方氏：“已经去了。”

“就她事多，我大哥和二哥都没说什么，她倒来劲儿了。”

“老爷子要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不认账！说出大天来也不认账！我非治治这臭娘儿们不可。”

“不把她气焰压下去，往后这日子可没法儿过！”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圆乎睑儿一拉长平睑儿，我跟她没完！”

白宅甬道中。

白文氏和额园从上房院走出。颖园道：“刚才你没说？”

白文氏：“你看爸病得那样！”

颖园点头道：“没说好，没说好！”说完忙过了自己的大房院。

白宅二房院北屋。

雅萍举着小宝往高扔，再急忙接住，逗着景琦玩儿，丫头抱着景琦，雅萍每一扔小宝，景琦便“咯咯”地乐。

雅萍高兴地：“瞧把这小东西乐的，噢——”雅萍又将小宝扔起。

白文氏推门走进，见状吓了一跳：“嘿嘿嘿！干什么呢？别把孩子摔着。”

雅萍还在扔：“瞧把你们景琦乐的，快瞧！”

白文氏走向里屋：“人来疯！别扔了，摔一下子不是闹着玩儿的。”

三房院门猛地打开，颖宇走出狠狠地用力挣门，到了二房院门口用脚一踹，门“哐啷”一声撞了出去，院门撞到门墙上又弹回，颖宇又踹上一脚，冲向北屋；到门口又抬脚猛地一踹，随着一声爆响冲入……雅萍刚扔起小宝，闻声回头一惊，小宝落下，雅萍急回头抱，却没接住，小宝直落地下，雅萍大叫一声：“啊！——”

孩子一声惨叫，立即没了声，颖宇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转身冲向里屋。

白文氏听到声音不对：“怎么了？”

颖宇一撩门帝冲进来大叫：“白文氏！”

白文氏吃惊地站住。

颖宇：“你学会告状了？今儿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谁告状了？”

“你当我怕你是怎么的，你算老儿呀你？”

“老三，你别犯混！甭说没告你，就告了你又怎么样？你干的那些破事儿还有理了？”

“我怎么没理？……”

突然传来雅萍的惨叫声：“小宝——小宝——”

白文氏和颖宇正惊讶时，又传来雅萍变了声的狂叫：“来人响——快来呀！

‘白文氏冲了过去。

只见雅萍抱着小宝拼命摇晃着，丫头抱着景琦惊慌地不知所措。

雅萍：“小宝——睁眼呐，小宝——”

白文氏跑来忙蹲下身看：“怎么了？怎么了？”

雅萍的声音已变了音儿：“摔——啦，摔——啦！”

白文氏：“快叫我看看。”雅萍死死抱住孩子不放。

白文氏：“老二，快叫大夫来！”

颖宇忙跑过来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宝的鼻孔：“叫什么大夫？死了！”

“小宝呀——”雅萍放声痛嚎。

白文氏气急败坏地：“告诉你别扔，就不听，你怎么就摔啦？”

雅萍一屁股坐在地下手指着颖宇：“他……他……他踹门……”

颖宇：“嗨嗨！你指我干什么？你自己摔死的别瞎赖好人啊！”‘雅萍呆呆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白文氏一筹莫展地望着：“这可怎么好哇！”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颖园、白段氏、颖轩、白文氏、颖宇、白方氏坐了一圈儿。

白萌堂有气无力地：“这怎么向人家关家交代呀？”

白文氏：“雅萍都傻了，一句话也不说，光坐那儿发呆。”

颖宇：“这事赖不着咱们，雅萍嫁出去了，是他们关家的人，跟咱们没关系，是她自己摔死的。”

白萌堂：“可是死在咱们家了。”

颖园：“先去送个信儿吧。”

白殷氏：“这信儿怎么送？怎么跟人家说？”

白方氏：“怎么说？实话实说呗！”

颖园：“不能说是摔死的，人家能饶了雅萍吗？”

白方氏：“那叫二爷去送信儿吧，二爷会编瞎话。”

白文氏：“这不是商量吗，谁也没说一定怎么着。”

白萌堂：“出了事儿不说想主意，还有心思斗嘴！”

大家都不说话了。

颖宇忽然说：“我去！我去送信儿。”大家惊讶地望着他。

颖宇：“孩子已经死了还能怎么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白方氏捅了一下颖宇：“有你什么事儿？”

颖宇管自说下去：“遇到难事儿我不出头谁出头？以后都想着点儿我的好处就行了。”

白萌堂：“老三你去！跟人家好好说，人家要怎么办，咱们都依着人家就是了。

派人到太医院请魏大人来给雅萍看看病。”

关家。

颖宇进了门：“关大爷在吗？”

“在，在。三爷老没来了。”仆人迎上来，陪颖宇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听罢颖宇所述，关少沂几乎不敢相信：“这……这是真的么？”

额宇：“这事儿能随便胡说么！”

关少沂忽然站起身向外走，颖宇忙拦住：“别急别急，我爸爸说了，你想怎么办尽管说，我们全照办。”

关少沂痛苦地低下头倒在椅子上：“怎么会摔死了，这不绝我的后么？！”

颖宇忙道：“别这么说，以后再生么！”

关少沂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愤愤道：“有这么哄孩子的么，啊？！扔着玩？！”

“是啊！这又不是耍坛子，使孩子当坛子耍还行啦！”

“你说你们这位姑奶奶，自打进了门儿，他在家里才呆过几天？成天往娘家跑，疯疯癫癫的，我跟没娶这媳妇差不多。”

“我们也常说，按说她心不坏，没心没肺，坏就坏在我们家二奶奶身上，整个一事儿妈！雅萍是为了逗他那孩子乐才把小宝摔了。”

关少沂一听大怒：“为了逗她的孩子，要了我的孩子的命？”

颖宇：“可不是，二奶奶那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乐，活脱脱一个怪物，我早说过这是不祥之兆！”

关少沂猛地站起：“不行，一命抵一命，叫二奶奶的儿子偿命，我找她去！”

颖宇上前拦住：“算了吧，二奶奶也挺难受的，我们家的人……”

关少沂打断颖宇的话：“你们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颖宇：“别这么说呀！这不是连我也骂进去了吗？！”

关少沂推开他冲出屋门，直奔了出去……

白宅敞厅。

白萌堂疲惫地坐在上手椅子上，关少沂坐在下手，雅萍靠门坐着，完全呆傻了。

颖宇远远地坐着。

白萌堂：“我是你的岳父，我能不疼外孙么，这种事儿谁也想不到的么！”

关少沂：“这孩子怎么摔死的，是为了逗你们家的孩子玩儿，这也是想不到的吗？”

白萌堂一愣，扭头看颖宇。

颖宇连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活屏后面白文氏正抱着景琦站在那儿听。

白萌堂又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好好的孩子弄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办？”

关少沂咬牙切齿地道：“一命抵一命！”

白文氏大惊。白萌堂也很是意外，惊愣地望着关少沂：“难道你还要把我们家的景琦也摔死么！”

夫少沂：“欠债的还钱，杀人的偿命！”

目萌党：“咱们两家还是亲家吧？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夫少沂：“什么亲家！打今儿起我不再认你这门亲家！”

雅萍忽然站起来喃喃地：“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

白萌堂：“快把她搀出去！”

颖宇忙起身将雅萍扶出了敞厅。“

白萌堂：“关少沂，认不认亲家随你，这事你想怎么了结，我都依着你！” 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关少沂：“我刚才不是说了！”

白萌堂：“你刚才……那叫什么话，岂有此理……你不能……”“关少沂！”

一声厉喝，使白萌党和关少沂不禁回过头来，只见白文氏从活屏后抱着景琦走出，后面跟着奶妈。

“既然你说一命抵一命，那好，我把孩子抱来了，随你怎么处置！”

白萌堂简直懵了：“你来干什么！懂不懂规矩，回去！”

白文氏没有动，却将景琦递给了奶妈，奶妈抱着孩子走到关少沂面前，往他怀里送去。

白文氏：“你忍心把这孩子也摔死，你就当我的面儿摔吧！”

关少沂一下子僵住了，看了看孩子，又惊愕地抬起头望白文氏。

白文氏出奇地平静。

白萌堂紧张地看着他们，只见奶妈将景琦塞到关少沂怀里，关少沂赶忙接住。

关少沂低头看景琦，两臂有些发颤。孩子仰脸儿望着他，嗬嗬笑着，煞是可爱，看着看着，关少沂两眼不禁涌出泪水；泪水掉在孩子的脸上。突然，关少沂把孩子塞到奶奶手里转身向敞厅外走去。

早在白文氏眼中滚动的泪水，一下子涌流出来。接着像泄了气一样，浑身瘫软坐到了椅子上。

白萌堂也向后一仰，无力地躺在椅上闭上了皈。

白宅大门口。

关少沂的马车停在门口，雅萍跨坐在车边上，颖宇在雅萍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关少沂怒冲冲地走出大门，一见雅萍忙停住了步。

雅萍呆滞地坐在车上，两眼望着地。颖宇不安地望着关少沂。

关少沂怒火中烧，冲下台阶，走到车前一把抓住雅萍，狠狠将她拉下车甩出去。

雅萍踉踉跄跄摔倒在台阶上。

白文氏、颖轩、白方氏、秉宽和胡总管等人急忙跑出围住雅萍。

转眼间关少沂的马车急驶而去。

白文氏抱着雅萍大叫：“雅萍——雅萍——”

白宅。中午。

盛夏又来。这年的皇城格外燥热，蝉声更是让人心烦。

送西瓜的把两筐西瓜抬进大门，秉宽在指挥。

甬道上，已是童年的景琦和景怡、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玉芬等一帮孩子挤在金鱼缸周围。趴在缸沿儿上看金鱼，一个个撅着屁股。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我来！我来！”“别瞎动！”“给我！”“你把鱼都撑死了，别喂了！”“瞧它往上漂嘿！”

远远的传来白文氏叫声：“景琦——景琦——”

景怡：“景琦，你妈叫你呢！”

景琦回头大叫：“听见了！”

景怡：“你还不快回家！”

景琦说了句：“没事儿！”回头继续喂金鱼。

白萌堂绕过活屏走进甬道，诧异地望着孩子们。孩子们没有发觉有人来了，仍在吵吵着。白萌堂悄悄走到孩子们身后探身往鱼缸里看，孩子们仍未发觉。

几只死鱼漂在水面。

日萌堂大喝一声：“干什么呢？”孩子们大惊，四散奔逃，只有景琦未动。白萌堂看了看景琦又看鱼缸。只见死鱼漂在水面，一条条全翻着白肚。还有两条金鱼在游。便问：“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了？”

景琦举了举手，左手握成拳：“喂鱼。”

白萌堂：“我看看，你喂什么呢？”

景琦张开手，手里是两丸‘安宫牛黄’和碎了的腊渣儿。

“你怎么拿药喂鱼呀，是哪位大夫给鱼看的病啊？！”白萌堂拿起药看了看，一把揪住景琦的小辫儿大叫：“二奶奶！二奶奶！”

“来了！来了！”白文氏急忙跑出二房院门：“爸回来了。”

白萌堂一手揪着景琦的小辫儿一手指着鱼缸：“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

白文氏到缸前一看，鱼已全死。她惊讶地：“这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问他，你瞧瞧这个。”白文氏接过白萌堂递过来的药看了看，抬起两眼瞪着景琦，训斥道：“你闲得难受是不是？！这丸药从哪儿来的？”

景琦：“就在条案上的药罐子里拿的。”白文氏拉住景琦的胳膊往屁股上狠狠地打，直打得景琦转圈儿。

“叫你淘气！叫你淘气！”景琦疼得直咧嘴，却不哭也不叫。

颖园转过活屏走来：“怎么又打上了？爸！”

白萌堂：“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瞧瞧！”

颖园走到鱼缸边看：“哟，怎么全死了？”

白萌堂：“拿两丸‘安宫牛黄’喂鱼，那还有不死的！”

颖园：“你没一天不惹事。你这是动了哪根儿筋了，怎么想起喂鱼来了？”

景琦：“爷爷一天没回来，我怕把鱼饿着。”

白萌堂：“这倒没饿着，全撑死了。”

白文氏又打景琦：“你长点儿记性好不好，怎么记吃不记打！”

白萌堂：“别打了，你打他他也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玩儿去吧！”

景琦如得了特赦令一样，把白文氏的手一甩，一溜烟儿地跑了。

白萌堂转向颖园：“宫里边儿谁病了？”

颖园：“后宫的一位嫔主子病了。”

“哪位嫔主子？”。

“詹王府的二格格。”

“要紧么？”

“没什么大病，肝郁不舒，纯粹是气的，不是老佛爷不待见她么！”

“嘿嘿，宫里的日子，还不如咱家里舒坦呢。”

白方氏拉着哭哭咧咧的景武绕过活屏走来，一手拉着景琦。

白文氏忙上前问：“哟，哭什么呀！”

白方氏：“还问呢？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

景武：“景琦他打我！”

白萌堂不屑地：“景琦才五岁，你这么大个子，他打得了你？”

白方氏指着景武脖子上的青紫伤痕：“您瞧瞧打的，二嫂，你儿子忒野，得管管！”

白文氏：“你说我少打地了么，没用啊。景琦！你过来。”

景琦顺从地走到白文氏前，毫无惧怕地抬头望着她。

白文氏气道：“你今儿这一出儿一出儿的想气死我是不是！”

“小孩子打个架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谁小时候不淘啊！我小时候比他还淘！”

日萌堂走到景琦前蹲下身：“来！跟爷爷拼腕子。”景琦高兴地用小手握住白萌堂的手。

“俩手！”景琦又搭上了一只手用力掰，几乎全身都压上了。

白文氏充满温情地望着爷孙俩。

景琦用尽全身之力掰着，白萌堂忽然一翻腕将景琦掰倒，大笑道：“不行吧你？”

景琦大叫：“再来！”

白萌堂一把抱起景琦站起身，向上房院走去，边走边说：“什么时候掰得过我，你就是小伙子喽……”

白文氏、白方氏、颖园面面相觑。白方氏拉着景武愤愤地走向三房院。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夜。

炕边儿上，景琦已熟睡，白文氏趴在被窝儿里两时支着头凝神地望着景琦。

白文氏：“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特别淘？”

“去你的吧！我小时候可不淘。”趴在被窝儿里抽旱烟袋的颖轩说。

“那你说这小子像谁？”白文氏问。

“你小时候准特淘！”

白文氏仍盯着熟睡的景琦道：“我个女孩子能淘到哪儿去？你说这孩子刚五岁，怎么就淘出了圈儿？”

“明儿该清个先生教他认字了。”

“早点儿吧？太小了。”白文氏翻过身看着颖轩。

“我五岁能背三十多个秘方儿了。”

“有个先生管着，兴许能好点儿？”

“谁知道！景武比他高半头，愣让景琦打得满院子乱跑，这家伙可不好管。”

“睡吧！明儿一早家里的女人们都得去药房包药，宫里定了一批‘乌鸡白凤丸’，催得挺紧的。”

北屋的灯灭了，院内一片寂静。

白宅大门道。深夜。

黑黑的大门道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门房里的灯亮了。

“听见了，听见了，来啦，来——啦！”秉宽拖拉着鞋走出门房，手里提着灯笼。

“谁呀？”说着将手中的灯笼插在门框上。

“我！魏鹤卿！”

“哟，魏大人！”秉宽忙下闩开门，“您怎么这么晚来呀！”

“宫里出事儿了，我要见白老爷。”门还未打开，魏鹤卿即道出来意。

“太晚了，八成早睡了。”

“你去叫一声，有急事儿！”

“哎呀，有什么急事儿明儿不行，我可不敢去叫！”

“人命关天，你少罗嗦吧！”魏鹤卿焦急地径自向里走。

秉宽忙用上：“哎哎，我去回禀一声。”魏鹤卿不理，大步走去，秉宽小跑着抄到前面。

二人匆匆来到上房院门口，秉宽用力拍门。

“叫啊！”魏鹤卿心急火燎。

秉宽大叫：“老爷，老爷，魏大人来了，有急事儿。金花！快开门！”

“来了！来了！老爷早歇着了！”金花在里头应着。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颖轩、白文氏听到破门声都醒了。

白文氏：“哟，这么晚了，谁呀？”

颖轩：“是敲上房院的门。”

“半夜二更的，什么事啊？起来看看去！”

“管他呢，又不是找咱们。”

“你呀就是懒。”白文氏起身穿衣，下地。

“你呀！就操心的命。”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和魏鹤卿都在屋中间站着。

白萌堂：“什么时候死的？”

“酉时王刻。”

“今儿颖园还说她没有什么大病。”

“就是吃了大爷的药以后死的！”

白萌堂一下子感到严重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颖园下错了药，把她害死了？！”

魏鹤卿：“我当然没这意思。可你想想，宫里的嫔主子出了这事儿，你们家老大逃得了干系么？！”

白萌堂傻了：“赶快想想辙吧。明儿一早肯定要传老大进宫，摊上这种事儿，没罪也得问死罪。秉宽，叫大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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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宅上房院门口。深夜。

白文氏、白方氏和丫头金花正好奇地向里张望时，秉宽匆匆走了出来，白文氏拦住他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叫大爷呢！”秉宽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你看见颖园开的方子没有？”

魏鹤卿：“没有，方子和药渣子都封起来了。明儿一早，太医院的东堂官要验方子验药。”

白萌堂心绪烦乱地走到桌旁跌坐在椅子上：“这下儿可是说不清楚了。”

这时，颖园匆匆走了进来：“爸，出什么事儿了？哟，魏大人。”

白萌堂：“老大，你还记得你白天在宫里给嫔主子开的方子吗？”

颖园：“记得。”

白萌堂：“快快快！快写出来！”

额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的方子怎么了？”

白萌堂不耐烦地：“你快写吧。嫔主子死了！”

颖园走到桌前拿起笔，惊恐地看着魏鹤卿：“总不会是我的药把嫔主子毒死了吧？”

白萌堂：“正是你的药把嫔主子毒死了！”

颖园瞪起了眼：“开玩笑！”

白萌堂大喝一声：“快写！”

颖园拿笔的手在抖着，赶快在纸笺上写起来。

上房院门口。

白殷氏、白文氏、白方氏、金花正交头接耳地叽咕着。白文氏问金花：“你听见什么了？”

金花：“我就听见说宫里死了人。”

白殷氏：“谁呀？”

金花：“没听清。”

白殷氏：“不会是宫里那位詹王府的二格格吧，今儿白天我们大爷刚给她看过病。”

白文氏：“不会，哪儿那么巧呀！”

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慌忙拿起方子凑到灯下与魏鹤卿一起看。

颖国担心地望着。

白萌堂看完方子抬头看着魏鹤卿，魏鹤卿也抬起头诧异地望着白萌堂。

魏鹤卿：“这方子……纯属发散的药，连一味虎狼之药都没用么！”

“这方子要能吃死人，除非这人是纸糊的。”白萌堂说着扭头问颖园：“没记错吧？”

“决不会错，后半晌儿的事儿还能忘！”

“是不是嫔主子有什么绝症？”

“没有！身子骨甭提多好了！”

“这可是怪了。”

“这盆子屎扣不到我脑袋上，查方子验药好了，我不怕！”

“你还不明白，这下子又犯到詹王爷的手上了，他能饶得了咱们？”

“那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魏鹤卿：“但愿明儿早上验不出什么事儿来，大家都平平安安。

我得走了，我是偷着出来送信儿的。“

白萌堂：“魏大人，多谢了。明天宫里的事儿还请多多周全。”

走到门口，魏鹤卿又站住了：“那是一定。不过，白爷，你也要有个准备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宫里的事太复杂，大意不得。嫔主子当年是同治爷的宠妃，同治爷驾崩以后，西太后就一直容不下她……哎呀，不说不说了，乱得很，有备无患，多保重吧。”

白萌堂和颖园把魏鹤卿送到院里，魏鹤卿返身拦住道：“留步。”白萌堂连声：“请，请。”坚持往出送客，一直走过了活屏。

白文氏等人，早在白萌堂他们出来时就散去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白文氏坐在炕沿上：“这下又犯到詹王爷的手里了。”

颖轩趴在被窝儿里：“没事儿，我大哥的医术决不至于出错。”说着又点上了烟。

“可人死了。宫里边出了事，向来要找替罪羊，大夫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少说这不吉利的话。”

“吉利不吉利不在我说不说，瞧着吧，可是要出大事儿了。”

太医院药房。

太医院东堂官和四位御底在验药方和药渣子。

魏鹤卿站在一旁颇为紧张地看着。

太医院药房外廊子上。

颜园焦急地踱着步，抬头见魏鹤卿匆匆走来，赶忙迎上去，不待他张嘴，魏鹤卿急道：“怎么回事儿？我看了方子，跟你昨儿夜里开的不一样，多出了一味甘遂。”

颖园急了：“不，不，这决不会的，我去看看。”

魏鹤卿拦住：“你不能看，已经封存要送刑部备案了。”

“没这个道理，总得让我过过目吧！”

“哪儿有你看的份儿，你多的这一味甘遂正好和甘草是十八反啊！”

“魏大人，您想想，我再糊涂，能这么开方子吗？”

“可方子上明明是这么开的，又是在你们百草厅抓的药，无论如何你脱不了干系了。”

颖园真急了：“魏大人，你叫我去和东堂官说。”

魏鹤卿摇摇头：“他才不会跟你说呢！只有到刑部大堂去分辨了。”

颖园震惊，失口一声：“啊？！”

“白大爷，赶快回家去商量商量，凶多吉少阿！别硬顶，能弄个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是万幸！”

颖园愤怒地：“这是栽赃陷害，栽赃陷害！”

白宅敞厅。

颖宇：“你说是栽脏陷害？可证据呢？是谁栽的赃，又为什么要陷害？”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闭目思考，颖轩坐在一旁。

颖园：“我说不清楚。”

颖宇：“捉贼要赃，抓奸要双，到了刑部大堂你得有人证物证，说不清楚还行？”

颖园看了一眼门外，忽然站起：“来了，来了！”

秉宽带着两个伙计匆匆走进敞厅。颖园忙道：“不信问问他俩都抓的什么药。”

伙计站立在门边：“老爷。”

白萌堂：“昨儿宫里的药是谁抓的？”

一伙计道：“我们俩，因为是宫里的药，所以不敢大意，我抓一味，他对一味，先后对了三遍，赵五爷又过了目，是不会错的。”

白萌堂坐了起来：“你们记不记得药方上有没有一味甘草，一昧甘遂？”

另一伙计道：“有甘草，无甘遂！这两味药应了十八反，我们不会给抓的，除非坐堂的毕先生叫抓，才敢抓。”

颜园大声道：“怎么样？这不是证据么？这就是人证！”

颖轩：“我看有多少证据也没用，这是跟宫里打官司，有理也讲不清。”

白萌堂：“老二说得对！”

颖轩：“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媳妇说的。”

白萌堂惊讶地望了一眼颖轩。

颖宇扑哧一声偷愉笑了。

白萌堂：“我看办法只有一个，上下打点。求上边儿把这事儿压下来，魏大人说得对，能弄个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算万幸！”

詹王府正厅。

詹王爷在厅中来回走着，詹瑜在书案前写着奏折。安福、车老四站在门边。

詹王爷：“他们想上下打点弄一个不予追究，休想！奏折儿写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

詹瑜忙站起来送上折子：“写好了。”

詹王爷：“我这回要不把白家的人置于死地，我誓不为人！车老四，备车！

我要进宫！“

“是！”车老四忙转身向外跑去。

詹王爷走到安福前：“老福晋从小最疼二格格，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千万不能叫老福晋知道。”

安福：“一直瞒着呢。”

詹王爷“叹”了一声，大步向门外走去。

白宅内账房。

颖宇：“爸，詹天府也在上下打点，非置咱们死地不可呀！”

白萌堂：“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我已经跑了十几家儿了。”

大头儿拿出银票：“老爷，照这个花法儿，咱们内账房可没多少银子了。”

目萌堂长叹一声：“唉！救人要紧呐！顾不了那么多了，实在不行，先从外账房支银子。”

颖牢：“咱们也用先把底弄明白了，这官司到底跟谁打呢？要不这银子也都跟白扔一样。”

白萌党：“老二，你能不能找找宫里的太监王喜光，跟你一块儿唱戏的那个！”

颖宇：“我知道，老佛爷目前儿的红人儿。”

白萌堂：“打听打听这位嫔主子是怎么死的？请他帮咱们一把。”

颖宇：“行，可我不能空着手去呀！”

白萌堂：“大头儿，给他支银子！”

范记茶馆单间。

颖宇、太监王喜光对坐着，桌上放着一包银子。

王喜光：“三爷，说句实话吧，这官司你们打不赢。”

颖宇：“我大哥是冤枉的！”

“这年头有几桩案子是不冤枉的？啊？你说。”

“那倒是！”

“所以了，宫里的事瓜瓜葛葛粘粘连连……”王喜光说着压低了声音，“嫔主子得罪了太后老佛爷，她还想活命吗？”

“那也别把我大哥整进去啊！”

“谁让他赶上这寸劲儿了呢？不把他整进去，怎么向詹王爷交代，你是明白人，怎么犯起糊涂来了。”

“这玩的是釜底抽薪，偷天换日！”

“对喽！别跟老佛爷较劲儿，没你们的好儿！只要詹王爷不死乞白赖地咬你们，老佛爷乐得睁一眼儿闭一眼儿。反正心腹之患已经除了，跟你们白家有什么仇啊！”

“可我爸爸跟王府结了仇了，他能不咬我们吗？”

“那就看你们的道行了。说实在的话吧，你们是跟詹王府打官司呢……”王喜光起身欲走，“宫里的事儿有我呢，怎么都好说。”

颖宇也站起身来：“明白了，明白了。”

“别满世界胡说去，我今儿可跟你什么都没说！”

“我今儿也什么都没听见。”

王喜光收起银子包：“行了，谢谢你的银子！”

白宅花房。

白萌堂坐在画案前，冲着案子上摆着的一张空白的六尺夹宣发呆。颖宇站在白萌堂的后侧。

颖宇：“爸，向詹王爷低个头就算完了。”

日萌堂阴沉着脸：“低头？怎么低头？把车和马给他送回去？跪地下求他？”

颖宇：“那倒不一定，反正您得……您得……”

白萌堂猛地回头双眼一瞪：“我得怎么着？！”

颖宇吓得退了一步：“您睢，您一瞪眼，我……我什么也甭说了。”

日萌堂回头冲着白纸狠狠地：“烂、赃、臭！臭、烂、脏！”

颖宇委屈地：“爸，您这骂得我太冤了，我是好意！”

白萌堂没好气儿地：“没骂你！”

白文氏一撩草帘子走了进来：“爸，叫我？”

白萌堂：“嗨，老三，你去吧！”颖宇向外走去，白萌堂仍两眼盯着白纸。瞥见白文氏已来到案前，便道：“坐吧。”白文氏坐到一张小凳上。

白萌堂：“你说过这官司有理也说不清，那你说该怎么办？”

白文氏：“找詹王府讲和。”

白萌堂猛抬头望着白文氏，白文氏平静地望着白萌堂。

“这么说你全对了，当初你劝我居家过日子以息事宁人为好。”

“我今儿还是这句话。”

白萌堂又回头望着白纸，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白文氏注视着，候白萌堂收笔，纸上竟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忍”字。写罢，白萌堂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白文氏点了点头：“老爷子，忍了吧！”

白萌堂仍闭着眼说：“向詹府低这个头，我死不瞑目。”

白文氏：“讲和之事叫您去办，当然不合适。我去！我们小辈儿的无所谓脸面不胜面。詹王爷是个大孝子，我去求求老福晋，也许还有缓。”

白萌堂：“他要不依不饶呢？”

白文氏：“那也无所谓，还有关家，关老爷子和刑部的谭大人是同榜同年。”

白萌堂伤心地摇了摇头：“咱们怎么走到这么一条绝路上来了，是我把这仇结得太深了，我料你一件也办不成！”

“一次办不成，两次，仇是结的，也就能解得开。”

“这哥儿仁是没一个能办事的，事到临头倒要你去抛头露面，要不是为了老大，我宁可上刀山，下油锅！”白萌堂突然拿起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忍”字被涂得一塌糊涂。

白文氏充满同情地望着白萌堂。

詹王府。

狗宝赶着詹王爷赔的那辆华丽马车在门口停下，白文氏下了车。

白文氏走进门，安福一见大吃一惊：“这不是白家二奶奶吗？”

白文氏：“安总管，我要见老福晋。”

安福警惕地望着白文氏：“这……可不行。”

“安爷，扬手不打笑脸儿人，我是来给老福晋请安的，千万别多心！”

“哪里，哪里。不过，您找老福晋没用，那事儿她老人家根本不知道。”

“误会了不是，我不是为那事儿来的，一是请安，二是……您看。”白文氏指了指门外停的马车，“我把你们的马车，给王爷还回来了，哪儿有叫王爷赔车的道理。”

安福忙向外看，只见马车停在门外，大喜过望，满脸堆笑：“好好好！您跟我来。”

安福转身带路，白文氏忙跟着走了进去。

詹王府老福晋房偏厅。

老福晋歪在卧榻上，白文氏站在榻前行了个蹲儿安。

老福晋：“免了免了，快坐下，好些日子不见你来了。”

“可不是，一晃儿七八年了，还是在药行会馆唱堂戏的时候您去过一趟，我还给您捶腿呢。”

“记得，记得！你来有什么事儿吧？说，我给你办。”

安福仍有些不安地望着白文氏。

“哟，没事就不兴来看看您？想您啦！您气色真好。”

安福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老福晋十分高兴：“好好好，你坐近点儿，我好好看看你。”白文氏坐到卧榻旁。

“家里人都好？”

“好，都问您好呢！”

“你们大爷好吗？”

“好，他还特意问您好呐。”

“我就信得过你们大爷，医术好，人也好，我的病经他一看，不出二天准好，他怎么老不来了？”

“瞎忙，家里、柜上、宫里的瞎忙。”白文氏从抽口里拿出一长条锦缎企，“老福晋您看，前儿个我得了一个好物件儿，自己不敢用，想来想去这个只有老福晋才配用。”说着将盒子递过去，“还是孝敬了您吧。”

老福晋接过盘子打开：“瞧瞧是什么稀罕物。”

盒子里一对簪子，一支翡翠，一支白玉。

老福晋：“这可不敢当，太贵重了。”

白文氏：“您这贵重的人儿才配这贵重的物儿。”

老福晋笑了：“真会说话，收下了，收下了。今儿在我这儿吃饭，英子！快去把哈密瓜拿来，叫二奶奶尝尝。”英子忙走升。

詹王府大门口。

詹王爷下了车走上台阶。

车老四忙迎出接过马鞭子，詹王爷忽然发现了停在门口一侧的马车，奇怪道：“那不是咱们赔给白家的那辆车么？”

车老四：“是白家二奶奶来了。”

詹王爷把眼一瞪：“她来干什么？”

“说是来给老福晋请安。”

“人呢？”

“在老福晋那儿聊天儿呢。”

詹王爷突然抡圆了胳膊扇了车老四一个耳光，五大三粗的车老四一动没动。

詹王爷大怒：“混账！混账！你这个吃货！吃得像猪！脑子也像猪！”

车老四：“不是我叫进去的……”

望着詹王爷大步向里走去，车老四摸了摸睑：“这一巴拿挨得这叫冤！”

詹王府老福晋房偏厅。

白文氏正在吃哈密瓜。

老福晋：“这是新疆给老佛爷进页的。别人来了，我还舍不得叫他们吃！”

“您也吃一块。”

“我吃得够不够的了，走的时候带俩回去。”

“哪儿有连吃带拿的！”

詹王爷大步走进屋，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屋里，发现了白文氏。白文氏忙站起请了个蹲儿安：“王爷吉祥。”

詹王爷没有理睬，叫了声“额娘”，注意地看了一眼老福晋，奇怪地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老福晋：“回来了。今儿我把二奶奶留下吃晚饭，你去吩咐一声，叫新来的厨子做个抓羊肉。”

詹王爷没有回答，却疑惑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客气地：“别太麻烦了。”

“额娘，今儿不行了，白宅来了人，说有急事访二奶奶回去呢。”

“你瞧，这么不巧。”老福晋非常遗憾。

“那我就回去了，改日再来吃您府上的抓羊肉。”白文氏心领神会地一笑，请了个安后往外走。

老福晋：“那我就不留你了，带上两个哈密瓜。”

屋门口，詹王爷往旁边一让，白文氏先出了门，詹王爷忙跟了出去。

他们走向垂花门，一个丫头抱着俩哈密瓜紧跟着。詹王爷回头一见大怒，连声喝道：“去去去！”丫头吓得忙抱着瓜跑了。白文氏站住微笑地看着詹王爷。

“你都跟老福晋说了些什么？”詹王爷问。

“给老福晋请安！”

“你知道不知道她年纪大了，不能叫她知道……”

白文氏打断詹王爷的话：“王爷！这点儿道理我能不懂么？您去问问，我什么都没说。”

“你打的什么主意？”

“王爷，您心里最清楚嫔主子归天，跟我们家大爷没关系。”

“那又怎么样？”

“咱们两家本无仇怨，老福晋至今还念我们大爷的好处。”

“是你们白家不仁不义。”

“王爷，我把马车给您送回来了，请您收下，您不要伤了老福晋的心！”说完，白文氏转身出了垂花门。詹王爷不解地望着白文氏，跟着也追了出去。

詹王府大门口。

车老四与七八个兵了围在门口，白文氏走了过来，车老四等让了一条路，白文氏出了门口，刚要下台阶，往前一望霎时惊住了。

送回来的车已被砸烂，马也被杀了。

白文氏慢慢转回头看车老四，狗宝慌忙跑了过来。

车老四等气势汹汹地望着。詹王爷走来，人们靠边站去，詹王爷看了看马车，扭头不满地看着车老四，车老四惶恐地看着詹王爷。

白文氏慢慢走下台阶，又转回身看着有些慌乱的詹王爷，平静道：“王爷，这马车，您就算是收下了。”

白文氏微微向詹王爷鞠了一躬，转身而走，狗宝追了上去。

詹王爷心绪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白文氏走得很快，狗宝紧跟在一旁：“二奶奶，您找个地方歇会儿！我去给您要辆车。”

白文氏没有理睬，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关府门口。

关少沂正在上马车。

“关大爷！”白文氏走过去，诚恳地叫道。

“干什么？”刚坐上马车的关少沂，颇觉意外地望着白文氏。

“我们家老大的事儿想必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特意来求你，令尊大人是翰林院的编修，与刑部的谭大人是同榜同年，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

“笑话！你还有脸来求我爸爸？明人不做暗事，看见了吗？”关少沂冷笑着掏出来一个奏折：“这道折子就是我爸爸写的，写的就是你们白家！告诉你，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白文氏急了：“关大爷，你不能是非不分下井投石，孩子的事，谁心里也不好受。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事儿也跟颖园无关，为什么要把颖园往死路上推呢？”

关少沂狠狠道：“我就是要他死！走！”

赶车的一扬鞭，马车突然启动，白文氏忙闪到一边，车子远去了。

白文氏灰心丧气地望着。

白宅花房。

白萌堂正与景琦掰腕子，景琦浑身扭来扭去地用力。白文氏站在一旁笑看着。

“怎么样？碰钉子了吧？！忍！忍！你忍他不忍！”白萌堂边对白文氏说着话，边把景琦搂在怀里。

景琦：“接着掰！”

白文氏：“别闹，大人说话呢！这只能怪我无能。”

“不是你无能，世态炎凉，真出了事儿，雪中送炭的少，下井投石的可有得是！”

“心诚感动神与佛，我还要去。”

“你不许再去了。他们这是欺负我朝中无人，我就不服这口气，跟他们打，我倒要着看他们怎么把这黑的说成白的！”

突然，胡总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老爷，他们去查封老号百草厅了！”

白萌堂一把推开景琦站了起来：“是哪儿的人？”

胡总管：“九门提督府的人，有荣大人的手谕！”

白萌堂、白文氏相顾大惊。

百草厅门口。

门外，赵五爷、二头儿、华大夫和伙计们站了一片，兵勇们在七手八脚地贴封条。

白萌堂、颖轩、胡总管等眼睁睁地望着。

白宅门口。

十二名兵勇持着刀跑过大门。

景琦好奇地跑了出来，一进门道被秉宽一把拉住，拖进了门房。

戈什哈米顺走进了大门。

秉宽、景琦趴在门窗上向外张望着。

朱顺从门道向敞厅走去。

甬道中，兵勇站立两旁，朱顺从活屏后绕过，颖园忙迎上去拱手施礼：“访问差官贵姓？”

“朱，朱顺。你是颖园？”

“是！”

“你们家老爷子呢？”

“百草厅查封了，老爷子去柜上了。”

“派个人去叫一下。”

“是！”

这时，秉宽大叫道：“老爷回来了！”

颖宇、白方氏、颖轩、白文氏都开门出来看。

“都回屋里去，谁也不许出来！”朱顺喊着。

人们忙又缩回去掩上了门。

白萌堂、胡总管转过活屏走来，颖园迎上道：“这是兵马司的朱大人。”

“不敢不敢，朱顺。”

“辛苦，辛苦。请到客厅。”白萌堂说着示意胡总管引路，众人跟上。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朱顺和白萌堂对坐下，丫头金花递上了茶。

白萌堂：“访问朱爷……”朱顺忙抬手止住了，回头看了着站在一边的颖园、胡总管、丫头等人，道：“我有话要和白老爷私下谈谈。”

“你们都出去。”白萌堂挥了择手，见颖园等退出，转脸紧张地望着朱顺。

朱顺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带上，又靠近门窗向外张望。此时，院里已无闲人，只有两个兵把住门口。

白萌堂向前走了两步：“请问朱爷……”

朱顺忽然转过身跪倒在地，给白萌堂磕了一个头。白萌堂大惊，忙上前欲将他拉起，朱顺跪在地上没动。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快起来，起来！”

“白老爷！……”

“不行不行，起来说话！”白萌堂用力将朱顺拉起。

朱顺道：“白老爷，您别跟我客气，我不过是兵马司一个小小的戈什哈，五年前贵府的大爷颖园在大街上救过我妈一命。”

白萌堂慌乱地：“这种事情太多了，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您可以记不住，您一辈子不知救过多少人，我可是一辈子不能忘，我就一个妈！我妈在大街上背（闭气）过去了，要不是大爷就死在街上了。”

“这事儿老大从来没跟我说过。”

“大爷不但给治了病，抓了药，分文未取，倒送了我妈不少银子。”

“这是应当的，谁也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就是应当的？这年头只要你穷，亲的热的都躲你远远地的！见死不救那不常事儿么。更何况素不相识呢。”

“老大是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根本。”

“白老爷，常言说‘滴水之思，涌泉相报’，可大爷对我是涌泉之恩，我也只能滴水相报。我今天不能不把大爷带走，可到了大狱里我决不能叫大爷受委屈。”

“那就拜托了，拜托了。”

“白老爷，这个案子闹大了，可事在人为，一定得想办法把大爷救出来。”

“谈何容易呀，这不正在到处托人吗，有你照应，我就放心了。”

“那我把大爷带走了。”

白宅上房院门口。

朱顺站在台阶上大喊一声：“带颖园！”

兵勇们大喝，“啊！带颖园！”

大房院中，站了一院子人：颖宇、白殷氏、白方氏、颖轩、白文氏、胡总管，雅萍，孩子们站在台阶上。

兵勇们高叫：“带颖园——”

颖园忙向外走，白殷氏大叫一声“颖园——”扑过去，众人忙拦住她。

颖园没有回头，出了院门。白殷氏在他后面发疯似的要冲出众人的拦档，颖宇见状道：“拉屋里去！”众人将白段氏拉进北屋。

颖宇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只见颖园已被兵勇拥进敞厅。

屋里传出纷乱的呼叫声：“大嫂——大嫂！”“大奶奶——”

颖宇忙回头看北屋，见雅萍呆滞地走过来：“出什么事儿了啊？”

颖宇叹了口气：“唉！说你也不明白。”

“水！水！快去拿药去呀！”屋里又传出呼叫，丫头们匆匆跑进去。

白宅门口。

兵勇们押颖园走来，白萌堂、朱顺在后紧跟着，景琦突然从门房中跑出，抱住他两腿。颖园不知所措地望着景琦。

景琦：“大爷，大爷你上哪儿去呀？”

“景琦，快回去。”颖园挥着手，但景琦死抱住他不放。

白萌堂大叫：“秉宽！把景琦抱出去！”

秉宽冲出门房把景琦拎起往腋下一夹，跑出大门口。这时兵勇押颖园出了门，后边的朱顺回头道：“白老爷留步。”

白萌堂满面悲伤地望着。

白宅外街道。

秉宽拉着景琦的手向胡同口走来。

“他们把我大爷带哪儿去呀？”景琦问。

“你少问，走，咱俩逛庙会去。我背着你。”秉宽站住蹲下身。

“不背，猴儿摞着。”

“好好，猴儿摞着。”秉宽把景琦从胸前高高举起，一低头，让景琦跨到了脖梗子上，向胡同口走去。

庙会。

秉宽驮着景琦穿来穿去，景琦居高临下东张西望，看见个玩具摊儿，伸手一指：“我要买刀。”

秉宽：“好，买刀。”

景琦又一指：“我要吃扒糕！”

“好好，吃扒糕。”走到扒糕摊儿前，秉宽将景琦放到长条凳子上，“掌柜的，给我们小爷来碗扒糕，多放蒜，小爷爱吃辣！”

卖扒糕的应道：“好咧，扒糕一碗，多放蒜汁儿咧您呐！”

“你吃！我去给你买把九连环大刀。”秉宽说着，景琦接过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不远处，一个风筝摊儿前，拐子正悄悄地窥视着他们。

景琦在吃扒糕，秉宽在和卖玩具的摊主讨价还价，拐子悄悄溜到景琦身边，见卖扒糕的扭脸儿招呼别的客人，他上前一步，拍着景琦的头：“想不想看摔跤的？”

景琦抬头看着拐子：“想。”

拐子：“跟我走，我带你去看。”

“你是谁呀？”

“我是你二大爷，走吧！”

景琦扔下扒糕，起身跟拐子走进了人群。

秉宽拿着木头刀兴冲冲走回来，只见景琦扔下的没吃完的扒糕碗，却不见了景琦，忙问：“掌柜的，那孩子呢？”

卖扒糕的正忙：“哟，没留神，好像跟一个什么人看摔跤去了。”

秉宽一惊：“跟谁呀？”

“那我哪儿认识啊！”卖扒糕的说罢又补上一句：“哦，好像那人说是他二大爷……”

秉宽顾不上再听什么，慌乱四顾，向前走去。

摔跤的圈子围了不少人，秉宽在人丛中钻来钻去。

圈子中两个穿塔裢的小伙子在摔跤，人们兴奋地叫着好。

秉宽站住了，没找到景价，急得满头大汗，神情越来越焦急慌乱。

人来人往，挤挤挨挨，就是不见景琦的踪影。

“景琦——景琦——”秉宽变了声儿地喊着。他懵了。

百草厅药场公事房。

白萌堂正在看去安国买药的采购单子，大查柜赵显庭、采办涂二爷和许先生、大头儿、二头儿坐了一圈儿。

涂二爷：“您看要是行，我明儿就和许先生去安国了。”

白萌堂：“我看行，就这样儿吧！”

赵显庭：“老爷，还是再商量商量吧！百草厅柜上已经查封了，还进这么大宗的药合适么？”

白萌堂：“他能封我一辈子？他又投封我的药场，万一官司没事儿了，一开张，药接不上了，那不抓瞎了？”

赵显庭：“话是这么说，可外账房能周转的银子已经不多了，为大爷的事又垫了好几万，这十几万两一拿出去，可一时半会儿就拿不回来啦！”

二头儿：“赵五爷说的是，这官司恐怕还要花大笔银子，万一有个急用，怕没回旋的余地了。”

白萌堂沉吟不语。

许先生：“能不能少进点儿货，要不然到了安国先赊账，咱们是有信誉的。”

日萌堂：“不能赊账。白家不干这事儿，那就少进点儿，拣今年急用的进。”

两个听差把饭送了进来。

白萌堂：“吃饭，吃饭。我今儿也在这儿吃。哎，赵五爷的莱呢？”

听差打开一个小砂锅：“这儿呢，今儿是砂锅鱼头。”

赵显庭感激地：“谢谢白老爷，老惦记着我。”

白萌堂：“吃着不顺口就说话。这菜是每顿专门给您加个菜，叫他们勤换着点儿花样，来来，吃吧！”

白宅做厅。夜。

丫头们点亮了厅里的灯。全家围坐着一起吃饭。大人一桌，孩子单坐一桌。

白周氏看了看孩子的一桌，问道：“景琦呢？”

白文氏：“对了，景琦，怎么一直没见他。”

胡总管站在一边：“好像跟秉宽出去玩儿去了。”

白文氏有些生气：“什么工夫了，还不回来？”

颖宇：“我刚才在大门口看见秉宽了。”

白文氏：“叫景琦来！”

听差：“就秉宽一人儿回来的，没见景琦。”

“怎么回事？叫秉宽来我问问。”

“叫了，他在门口街上蹲着，就是不进来。”

白文氏觉得不对了，忙站起：“你们先吃。”向院子走去。

白宅大门口。

白文氏走出大门，一眼看见了秉宽，叫道：“秉宽！”

秉宽蹲在街对面墙根下，怀里抱着玩具木刀，两手捂着头，没答应。

白文氏下了台阶，快步走到秉宽跟前又叫：“秉宽！”

秉宽一动不动。白文氏弯腰用手扒拉他一下：“怎么了你？……说话呀！”

秉宽突然用拳头狠狠打自己的脑袋，两手轮流着打个不停，白文氏忙拉住他：“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好说嘛，景琦呢？”

秉宽哭咧咧地：“我该死！我把景琦少爷丢了，我该死！”边说边又打自己的头。

白文氏使劲将他拉起来：“怎么会把他丢了？”

秉宽：“我去给少爷买刀，少爷在那儿吃扒糕，一转眼的工夫就没影儿了。”

白文氏疑惑地：“左不在集上转，还能跑哪儿去？”

秉宽：“卖扒糕的说，看见他跟一个人看摔跤去了，我在集上找，一直到散了集一个人儿没有了我才回来。”

“那是让人拐跑了？家里事儿够糟心的了，这不添乱么？先别告诉老爷子。”

白文氏说罢茫然地望着街道，“看摔跤去了？这个人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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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宅二房院。夜。

颖轩一人站在北屋台阶上，背着手仰望夜空，呆呆地一动不动。满天星斗，月儿弯弯。

跪在炕上铺被的白文氏凑到窗前，向外看了看：“你想在院儿里站一宿是怎么的？”

颖轩没有理睬。白文氏下了炕，来到门口，拍了一下颖轩的肩：“别发楞了啊，睡觉。”颖轩似乎没听见。

“我已经叫底下人明儿一早都出去找，谁找着了有重赏。”颖轩仍不动。

“祖宗！别这么傻不傻痴不痴的，你这个样儿，弄得我心里直毛咕，别再急出个好歹来，快进屋。”白文氏把颖轩强拉进屋里。

颖轩坐到炕沿儿上，白文氏忙给装烟袋点火。

颖轩：“咱们这是得罪谁了？这孩子就这么丢了？”

白文氏：“要说得罪，就是詹王府和关家，可他们还不至于下作到这个地步。”

“那还有谁？”

“我也想不出来了，这孩子丢得真邪性。就出在那个带他看摔跤的人身上。”

“会不会是碰上拍花子的了？”

“那可就难往回找了！”

“别看这孩子淘，在眼面前儿老嫌他乱。这一不在眼前儿，心里跟掏空了似的……”颖轩抽抽搭搭地掉了眼泪。

“你别招我啊！……哭管什么用……遇见事就知道……”白文氏也抽抽搐搭地哭了。两人一动不动，各哭各的。

北屋的灯光映在窗户上，院子里一片宁静。

白宅大门道。清晨。

门道里光线很暗，大门紧闭，从门房出来下闩开门的秉宽，见颖宇架着鸟笼子走来，问候道：“三爷早，遛鸟您呐！”

颖宇：“哎，这两天这只画眉有点儿打蔫儿。”

秉宽低头发现一个帖子扔在地上，伸手拣起，对刚走出门的颖宇道：“三爷看看写给谁的？”

颖宇接过一看大惊失色：“得咧！我也甭遛鸟儿了。”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萌堂刚刚起床，披着衣服连忙打开了帖子，颖宇站在一旁：“您瞧，也没抬头也没落款儿。”

只见那帖子上写道：“初八卯时，携银一万两到南窑台赎白景琦。”

白萌堂大惊抬头：“景琦怎么了？”

颖宇：“昨儿逛庙会丢了，这不是叫人绑了票儿了么？！”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怕您着急没敢说。”

“赶紧筹银子，把人都叫到东账房去。”

白宅东账房。

白殷氏、雅萍、颖宇、白方氏、颖轩、白文氏、胡总管有站有坐围了一圈儿。

白萌堂：“这笔银子不能从公中出，我拿一半儿，剩下的大伙儿凑。”

白文氏：“我不能叫大伙儿出银子，还是我自己想法子吧。我老觉着这绑票儿的不是冲着银子来的，他是趁咱们之危，给咱们点儿颜色看看，就算把银子送去，孩子也未必领得回来。”

白萌堂：“可这一步不能不做，能绑票儿就能撕票儿，万一出了事儿，孩子就完了！”

白文氏突然捂着脸哭起来：“可真是祸不单行啊……”

白殷氏将二百两银票放到桌上，雅萍将一包碎银子也放到桌上。

“行了吧，姑奶奶……”颖宇见雅萍的碎银讥讽道，“您这点儿银子还不够塞牙缝儿的呢，起什么哄啊。”

白萌堂不悦道：“你拿多少？”

颖宇满脸愁苦：“这您知道，咱家里最穷的就是我们三房。”

白萌堂：“明儿我把你们家景武绑了票儿，看你拿得出拿不出银子。”

颖宇却道：“那我也拿不出，可我也不拿这点碎银子来蒙事。”

说得雅萍低下了头。

白萌堂瞪着领字：“银子虽少是雅萍的一片心，这是她每月省下的份例银。

你穷？你小子黑了多少银子别当我不知道！“。

“这是谁说的？这是谁说的？”颖宇目光立即转向了白文氏，“二奶奶，你不是说没告状么？跟我玩儿阴的是不是？”

白文氏抬起泪眼惊讶地望着。

白萌堂猛一拍桌子：“你少在这儿攀扯好人，你那点小心眼儿，还想瞒过我？！”

颖宇低下头不说话了。

颖轩赌气地大叫：“别再闹事儿了行不行，这孩子我不要了。”

白文氏也急了：“你说得轻巧。孩子找不回来，我就不活了！”

颖宇：“怎么冲着我来了，好像我是绑票儿的。”

“这不是赌气的事儿，我看，你们谁我也指望不上！”白萌堂感慨地说罢，慢慢走出了屋子，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站着坐着，沉默着。

白宅祖先堂。早晨。

祖先堂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白氏祖先遗像安置在高台上。那个背着药箱，手拿串铃的先祖，似乎带着嘲弄的微笑。香案上摆着一溜打开的装元宝的匣子。

白萌堂双手将香插在炉内。他站在中央，身后两排站着全家老小。白萌堂跪下，后面的人全跟着跪下。白萌堂磕头，全体跟着磕头。白萌堂伏地久久才抬起了头，眼望祖先像：“列祖列宗在上，家门不幸，连遭横祸，儿子颖园入了大狱，孙子景琦又被绑了票儿……白萌堂一生谨遵祖训，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祖上有灵于冥冥中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本拟今年重修祖坟，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今遭劫难，只有先动用修坟之资以教子孙，今特开堂祭祖，以晓渝全家老小，望列祖列宗体谅萌堂之苦衷，待渡过难关，再修坟茔。“

白萌堂磕头。众随着磕头。

一排木雕祖先像和画像上的祖先脸上似都浮着嘲弄的微笑。

神机营院。

拐子和流子两人架着景琦从廊上走来，景琦不时抬脚踢着拐子的腿。

拐子：“嘿，这小子真刺儿头！”

武贝勒从廊子另一面走来：“拉东屋里去！”

二人将景琦架着，拐弯来到东屋门口，贵武走过来，看着孩子。景琦满脸倔犟地望着他。

贵武踢了景琦一脚：“你还瞪我？！”

是琦也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贵武：“嗬，敢踢我？！我把你小鸡巴拉下来，送宫里去当太监！”

景琦：“我要回家！”

贵武戏弄道：“儿子！这儿就是你的家，明儿把你送到宫里，你就享福了，白公公！”

景琦大叫：“我不去宫里，我哪儿也不去……”二人不由分说将景琦凌空架进了屋里。贵武得意地：“白公公，哈哈！”扭头欲走，却发现了季宗布。

廊子一头站着季宗布，正向这边望着，一脸嘲弄的神态。

贵武向季宗布走来：“你在这儿照什么影子？”

季宗布：“你又缺什么德呢？”

贵武站到季宗布前：“你少瞎掺和啊！”

“谁家的孩子？一个孩子怎么招着你了？”

“他就招着我了，他们家招着我了，弄得我妻离子散。”

“找他们家算账去，跟小孩子较什么劲儿？”

“姓季的！你少管我的闲事！”贵武越过季宗布向前走去，季宗布没动，抬眼望着东屋。他慢慢走着，路过东屋门口不经意地向里一瞥，大步向前走去。

大狱囚室。

颖园站在囚牢里，衣服整洁，面色也好。严爷站在一旁，白文氏将一包衣物递给颖园，只见颖园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

白文氏：“大奶奶给你打点的衣裳用的，我没叫她来。”

颖园：“她挺好的？”

“不好，打你一走就躺倒了，一直没起来。”

“叫她甭惦记着，我没事儿，孩子们呢？”

“都好，非要来看你，我想小孩子到这种地方来没好处。”

严爷在一旁道：“放心吧，不会委屈了大爷。”

颖园：“全亏严爷照应了。”

白文氏拿出一张银票给严爷：“严爷，您辛苦！”

严爷忙推拒道：“别，别介，您把这银子用到该用的地方去，我和朱顺一家是三代人的交情，有朱书一句话，我就不敢不尽力。”

白文氏：“这太过意不去了。”

“我外边看看，你们聊。”说罢严爷走了出去。

白文氏问道：“过了堂了？”

颖园道：“就过了一堂。”

“怎么样？”

“倒没动刑，可谭大人话里话外都是向着詹王府的。”

“詹家上下都使了银子，照这样，这案子还有指望吗？”

“唉！天知道，在劫难逃，我该着有这一难！”颖园两眼茫然地望着空中。

“千万想开点儿，老爷子也在上下使银子，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救出去！”

“我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一家老小……”说着颖园不禁落下泪来。“快别这么说了，谁不知道你是冤枉的。”

詹王府外客厅。

关少沂将一张银票交给詹瑜：“我爸爸和刑部的谭大人都打了招呼，一定问他个死罪。”

詹瑜：“他们白家也没闲着，看这架势非打个倾家荡产啊！”

“银子不够你说话，我宁可倾家荡产，也得报这杀子之仇！”

“这打的叫什么官司，已经死了俩，非再死一个，大伙儿心里就全踏实了。

其实两家都无利可争，可银子全揣到别人兜里了，无非白家再添一堆孤儿寡母。

“

“听你这话怎么要撤火呀？”

“不是我撤火，自打上次白家二奶奶送马车来过以后，王爷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对这事儿也不那么热心了，说掐得死去活来也不知图什么？”

“图的这口气！”

“这口气争回来又怎么样？你的儿子也活不了，我的姐姐也回不来了。”

“人活的不就是为这口气吗？千万别听白家二奶奶的，白家门儿里最坏的就是她，告诉王爷万万不能心慈手软，宫里的事儿只有王爷使得上劲儿。拜托了瑜兄。”

“这点儿破事儿弄得人人心力交瘁，还有糟心的呢，老福晋一直胸闷，非点着名儿的叫白家大爷来看病。”

“老福晋不知道他进了大狱？”‘“哪儿敢跟她说呀，我编了一大套瞎话才遮过去。”

“请个别的大夫不就成了么？”

“请了，不行，老福晋一见——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愣把大夫给撅了出去，病反而更加重了。”

“总不能从大狱里把颖园接出来看病吧！？”

“说的就是！哎，听说白家的孩子丢了，是不是你弄的？”

“谁的孩子丢了？我不知道啊！”

“二奶奶孩子丢了，大伙儿都说是你为了报仇？！”

“什么话，要报仇我当年在白家就把他摔死了，等到现在？！”

“我说你也不至于这么下作，可这是谁干的？”

“这下白家可真乱了营了。”

白宅上房院东书房。

白文氏、颖轩、颖宇、胡总管都坐着，看着白萌堂在屋中走来走去。

白萌堂停住脚步：“官官相护，刑部历来黑暗！”

颖宇：“你说关家这小子起什么哄？又不是大爷把他孩子摔死的。”

胡总管低着头似是自言自语：“依我看，嫔主子是怎么死的，只有太后老佛爷心里最清楚……”

大家惊讶地望着胡总管。

胡总管：“詹王爷一个劲儿地上折子，就是逼着老佛爷找替罪羊。”

白萌堂站定望着门外：“魏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可老佛爷会听他的么？”

白文氏：“我想明天再去趟詹王府。”

“干什么？不去！好像咱们怕了他们了！他们会上折子我就不会上？”白萌堂回头瞪眼道，随后大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个折子，“我也上折子，我不信老佛爷只听他一面之词。老三！明儿再托托宫里的王太监，无论如何把这折子送上去。只要送上去，我情愿给王公公一笔银子！咱们拼到底了！”

白文氏忙走上前：“老爷子，使不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白萌堂突然发作了：“去你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吧！你倒是忍了，马车不照样叫他们砸了！”

“事情得两说着……”白文氏还想解释，被白萌堂粗暴地打断：“我不听！我的事不用你管！”

大家都沉默了。

白萌堂坐到桌前拿起笔，忽然回头问：“景琦的事怎么着了？”

颖轩：“明儿一早我带着银子去窑台儿。”

白萌堂冷笑一声：“哼！你？别连你一块儿让人绑了票儿！”

、胡总管：“我去我去，秉宽跟我一块儿去。”

“都去吧。我要写奏折了。”

白文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白萌堂开始写奏折。

神机营东屋。夜。

拐子、流子和两个武师在赌牌九，拐子正在开牌，流子望了一下里屋。

“里边怎么没声儿了，这小子真够皮实的。”流子走到里屋门口向里望了望。

只见景琦已躺在光板席子的炕上睡着了。流子又走回来：“你瞧嘿，这小子愣睡着了，他倒大松心。”

拐子：“小孩子么！”

流子：“大哥，明儿把他送刀房骟了吧。往宫里一送没咱们事儿了。”

拐子：“贝勒爷得拿他先赚钱了再卖，明儿早上一万两就到手了。出牌！”

武师：“这孩子不给人家送回去？”

拐子：“先诈他个三五万再说，白家有的是银子！诈完了转手一卖又一笔银子，人不知鬼不觉！”

季宗布一推门走了进来。据子等四人同时回头一惊。

拐子：“哟！季爷，什么事？”

季宗布也不答话径直走进了里屋。据子等面面相怵，不知怎么回事。一进屋，季宗布便将景琦抱起，景琦惊醒了，迷迷瞪瞪望着季宗布，“下地跟我走！”

季宗布拉着景琦走出里屋，拐子等人忙上前拦住，拐子手指上还捏着一张牌：“干什么？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季宗布：“拐子，有好处别独闷儿，你要人家事主一万银子，这里有我多少？”

“什么话，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见面儿分一半儿。”

“门儿都没有！有本事自己去绑一票儿。”

“我就要你这一票儿！”季宗布拉着景琦就走，拐子等人急忙又上前拦住。

“季爷，没这规矩吧？再说这事儿您跟我说不着，您找武贝勒去！”拐子道。

“叫武贝勒来找我！”季宗布拉着景琦又走，拐子一手抓住季宗布肩头。

季宗布不动声色地：“把手拿下去！”胡子知趣地放下了手。

拐子换了口气：“季爷，您是我大爷，别难为我了。”

季宗布：“我能叫事主出两万，也不分给你们，你信不信？”

“说好话你不听是不是，哥儿几个，上！”拐子又变了脸儿，用夹着牌的手指着季宗布，“我就不信我们四个打不过你一个！”几个人撤凳子、捂袖子欲上。

只见季宗布顺手摘下拐子手中的牌九，只用三个手指一碾，牌九登时被碾成粉末撤落地下。

拐子、流子和武师都惊呆了。

景琦抬头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弄的？”

流子：“哎哟妈啊，这叫什么功夫，这叫……”。

季宗布拉着景琦悠闲地走出屋门。

拐子：“他奶奶的！快去告诉武贝勒去。”众人拥向门外。

白宅门口。夜。

大门口对面的照壁前，季宗布蹲在地下接着景琦指着对面：“小子，认识么？

这是哪儿？“

景琦：“认识。这是我们家。”

李宗布：“去！叫门儿去！”

“你怎么一下儿就把那牌捏成末儿了？”

“这是功夫。快回家去吧。”

景琦忽然举起一张牌：“你再捏一个。”

“嗯？你哪儿来的牌？”

“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偷的。”

“你有两下子，快回家！”季宗布轻轻一推，景琦向门口跑去。

景琦停住回头：“待会儿你教我？”

季宗布笑了：“快叫门儿去吧！”

景琦跑到门口用力拍门：“开门！”

里面传来秉宽的声音：“谁呀？”

景琦：“我！是我！”

里面再次传出惊喜的喊声和慌乱的开门声：“是景琦，我怎么听着像景琦啊！”

门开了，秉宽一见景琦，一把将他抱起，语无论次地叫着：“哎呀！小祖宗，小祖宗，你个小兔崽子，小祖宗，疯了疯了！急疯了，你他妈的！上哪儿了你！

一万银子！小祖宗，明儿去赎你……“

景琦不住地叫道：“放下我，放下，放下，人家把我送回来的。”

秉宽从狂喜中醒过来：“啊！谁送你回来的？”

“不认识，在外边儿呢！”说着景琦在先，秉宽在后跑到门外四下搜看。街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秉宽：“哪儿呢？啊？小祖宗。”

“怎么走了？”景琦着实奇怪。秉宽不由分说，抱起他冲进了大门，大吼：“快来人响！景琦回来啦！快来看呐——”

他向敞厅跑去，四下传来了各院的叫声和开门声。

范记茶馆单间。

朱顺一身平民打扮，戴个大草帽与胡总管站在门前悄声地说话。

朱顺：“赶快准备准备吧，我不能去见白老爷，我得赶紧走。”

胡总管忙拉住他：“朱爷，朱——爷！还有什么法子没有啊？”

朱顺低下头十非懊恼地：“山穷水尽了。”说毕转身匆匆走出胡总管呆呆地发着愣，忽然也急步跑了出去。

白宅西客厅。

白萌堂焦急万分地。“你听明白了吗？啊？！”

胡总管仍气喘吁吁地：“没错，大爷已经问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日萌堂端着盖碗的手发抖了，胡总管忙上前接过盖碗放到桌上。

白萌堂：“不能够，不能够，那是太后老佛爷没看见我的奏折，去，去叫老三来，我问问他，奏折递上去了没有。”

“老爷，是朱顺送的信儿，还能有错儿么？”

白萌堂大叫：“快去呀！”。“是，是！”胡总管忙向外走。

颖宇、颖轩带着魏大人从院中奔来，直进西屋。

白萌堂忙迎了上去：“魏大人，快说，到底怎么着了？”

魏大人气喘吁吁地问道：“是谁？……是谁给老佛爷递的奏折？”

日萌堂惊诧地：“怎么了？我，是我，老佛爷看过了吗？啊？！”

魏大人气急败坏地：“哎呀！看过了，把送折子的小太监王喜光抽了两三百个嘴巴，打了个半死……”

白萌堂已知不妙：“这是……为什么？啊？”

魏大人道：“白爷，你真糊涂啊！我早就说过，落个不予追究已是万幸了，你较的什么真儿啊？！你惹老佛爷干什么？！”

白萌堂完全傻了：“怎么了……我写的是……詹王爷，不是冲着老佛爷。”

魏大人气急地道：“那是一回事儿麻！老佛爷正找不着替罪羊呢，你这不是送上门儿去吗！”

日萌堂而眼发直，下意识地向桌旁走，又回身蹒跚地向门口走，慢慢又转过身，似乎求助似的望着众人。

颖宇、颖轩、胡总管和魏大人都无奈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白萌堂声音颤抖地：“这么说……老大他……真的是判了……判了……”

“判了轨监候了！”魏大人无可奈何地接过。

白萌堂晃了晃终于不支，倒了下去，颖宇、颖轩和胡总管忙上前抱住。

白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白萌堂斜倚在床上。丫头金花端着汤药掀带走进，白周氏忙接过来走到床前：“吃药吧，温乎了。”白萌堂轻轻推开了药碗：“二奶奶怎么还不来？”

金花：“胡总管叫去了。”

白萌堂吩咐白周氏：“开开抽屉，把钥匙递给我。”

白周氏：“哎呀，好好躺着吧，又瞎操什么心！”

白萌堂不耐烦地呵斥道：“快拿来！”

白周氏走到红木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钥匙，回身交给了白萌党。这时，随着胡总管进屋的白文氏，看了着屋里的人，很是疑惑：“爸！妈！……”

“你坐。”日萌堂看着白文氏说道，又转头看其他人，“你们都出去，出去！”

金花和胡总管忙出去了，白周氏却站着没动。

白萌堂斜了白周氏一眼，烦躁地：“听见没有，出去！”白周氏吓得忙往外走。

白文氏目送她出了门，回头更加不安地看着白萌堂。

日萌堂看着白文氏，慢慢地一嘀眼泪流了下来。

白文氏忙走到白萌堂床前，坐到了方凳上：“爸，别伤心了，大家伙儿还在想辙呢。”

白萌堂无力地：“没辙了，是我把老大害了。”

白文氏：“怎么能这么说呢！”

白萌堂十分感叹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白文氏：“爸，人活一口气，不能事事都忍，您能支撑这么大的家业。是争气争来的。当忍则忍……不过是为了将来争回这口气。”

白萌堂：“我知道你精明，可没想到你城府这么深，这个家里只有你这么一个明白人，连我都是老糊涂！”

“爸，这我可实在不敢当！”

“二奶奶！我叫你一声二奶奶！”白萌堂说着拿起钥匙，“我要是早听你的，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拿着，今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您这是干什么？”白文氏慌忙地站起来，大惊道，“自然是您当家。”

白萌堂：“我不行了，你坐呀！”

白文氏慢慢坐下：“快别这么说。您的病养一养……”

白萌里急了，吃力地大声道：“你听我说！”

白文氏不说话了。白萌堂吃力地喘息着，白文氏忙递上药碗，又被白萌堂推开：“我知道我不行了；这我比你们内行。不行了就是不行了，我死了以后不管多难，你都得把这个家撑着，头一件就是不许分家！”

“爸，这个担子太重了，我挑不起，也不合规矩……甭说您还健在，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有个好歹，也该是二爷当家！”

“二书？你说他成么？”白萌堂笑了，故意调皮地问。

白文氏也笑了：“二爷是不成，那也该是三爷当家。”

白萌堂正色道：“二奶奶！你要是想把这个家毁丁，那就交给老三！”

白文氏坚决地：“爸，这说什么也不行，叫二书当家，我帮着科理还不行？”

目萌堂生气了，狠狠地：“不行！不行！”两人斗气似的凝视着对方。白萌堂突然挣扎着要下床，两腿往下出溜。

“二奶奶，你想叫我给你跪下是不是！”白萌堂哆哆嗦嗦地要下地，白文氏忙用力地挡住，把白萌堂的腿往床上抬，吓得手忙脚乱。

“老爷子，您这叫我折寿啊——”白文氏大叫着一下子脆到了床前。

白萌堂用手捶着床活儿：“起来！起来！快起来！”

白文氏慢慢站了起来道：“爸，那我就先管着，等您病好了，还是您管。”

白萌堂拿起钥匙递给白文氏：“这个烂摊子，就交给你了。”白文氏满面愁容地看着手中的钥匙。

白宅三房院北屋卧室。

颖宇和白方氏正躺在炕上抽大烟。

颖宇吐了口烟道：“我看老爷子是不灵了，他要是死了，咱们头一件事儿就是分家。”

白方氏：“你有六儿没六儿？盼着老爷子死呀？”

“我盼他死干什么？你看他那架势，活不了几天儿了……”颖宇抬起头，“这一大家子怎么弄？大房成了一群叫花子，二房是又奸又贼。”

“分了家也好……可老太太还活着，能叫分吗？”

“嗨！老太太知道什么？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

“分了家咱们出去单过，省得跟他们糟到一块儿。”

突然传来丫头的喊声：“来人呐……快来人呐——！……”

二人忙侧耳听，几乎吓得同时坐了起来。白方氏慌道：“妈吔——谁喊得这么惨的慌？”

“来人呐——”又响起丫头的喊声。

颖宇道：“这喊声不对了。”

白方氏怯怯地：“我这阵子一听见这声，心里就扑通扑通地跳，出事出怕了。”

颖宇忙下地：“这是大房院，又出什么事儿了？”

丫头变了声儿的哭音：“快来人呐……”

颖宇两口子前后脚跑出来，甬道上已然有闻声跑出的颖轩、白文氏、胡总管，还有孩子们，大家混乱不堪地冲进大房院向北屋跑去，雅萍从北屋跑出，一把拉住了白文氏，两眼发直地：“大奶奶她……她自尽了。”

“怎么就没看住她呀！”白文氏懊悔地一跺脚，旋即向大房院跑去。

一见白文氏挤进来，玉芬立刻扑到她怀里：“二婶儿——！”四个孩子同时哭起来。

“不哭不辞，有二婶儿呢，啊，好孩子，有二婶儿啊！”白文氏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里屋，白方氏抱着白殷氏的尸体大哭：“大嫂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啊——你怎么就走了——”

金花搀着举步艰难的日萌堂走进了屋，白萌堂跺着脚：“这是何苦啊，何苦啊，啊？！”

颖宇从里屋出来道：“不行了，已经没气儿了。”

玉芬等抱着白文氏又失声痛哭起来。白文氏对刚进屋的白萌堂道：“爸，您快回去歇着吧，身子骨不好，别再添堵了。”

白萌堂伤心地扫视着大家：“这一档子接一档子，怎么了这是？千万别叫老大知道，快准备后事吧。”“快扶老爷子回屋去、这儿有我呢。”白文氏招呼着丫头。

忽然，白萌堂转身对着众人道：“都听着，我说一声，我身子骨不行，不再管事儿了，今后家里的事儿都听二奶奶的。”

颖轩大惊：“这……她哪儿行啊？”

白萌堂没好气地把眼一瞪：“你行？！”

颖轩位低头不语了。

颖宇惊愕万状地张着嘴来回望着白萌堂和白文氏。

詹王府正厅。

丫头们正伺候詹王爷穿朝服，詹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福晋这几天老吵吵着要看大格格，说这些日子怎么也……”话到半截儿，偷眼见詹王爷脸色阴沉，便不敢再说下去了。詹王爷冷冷道：“就说大格格回老家了。”

“这些天她光发脾气。说请的大夫都是治牲口的蒙古大夫。”“又是大夫！我有什么辙。我总不能把白家大苍从大狱里请出来吧？”

这时，车老四兴高采烈地从院里跑进来：“王爷，这下可好了，白家大爷问了斩监候，白家大奶奶一听见信儿就自尽了。”

詹王爷见状怒声喝道：“滚出去！”

车老四被吓得莫名其妙，不觉直往后退。

“这是什么喜事儿，你屁颠儿屁颠儿跑进来告诉我？！”

车老四忙转身跑了出去。

詹王爷心烦意乱地轰开丫头：“去去！我自己来。”丫头退后，詹王爷系着扣子自言自语：“两败俱伤……两败俱伤！”

“你去白家，送份奠仪过去，再叫文书房的先生写副挽联。”詹王爷整好衣，想了想道。

詹瑜：“这怕不合适吧，白家还当着是咱们幸灾乐祸，存心要恶心人家呢。”

詹王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两败俱伤。”

安福走到门口：“王爷，您么看看吧，老福晋那儿发脾气呢，说什么也不吃药，把药罐子药碗全摔了。”

爷儿俩忙向屋外跑去。

詹王府老福晋卧室。

地上掉了一地瓷器和陶器碎片，丫头们正在收拾。

詹王爷和詹瑜神色惊慌地站在床前。老福晋余怒未消地坐在床沿儿上发脾气：“我不要这些蒙古大夫给我看！”

詹王爷：“这都是名医，也都在太医院当差呐。”

老福晋：“叫他们治牲口去吧！去把白家大爷给我请来！”

詹王爷万分为难地，看着老福晋，又转过头去看詹瑜。唐瑜只是低着头。

老福晋不高兴地：“快去呀！”

“其实白家大爷也不见得怎么样……”詹王爷小心试探着，“我再给您换个别的大夫，新近湖南来了一位……”

老福晋大为不悦地打断了他：“我不要！哎，我叫你们请个白家大爷怎么就这么难？”

詹王爷：“不是难，我是想换个大夫也许……”

老福晋：“你这是想要我的老命是不是？”

詹王爷惊恐地抬起头，急得无言以对。

老福晋站起身：“我知道你们多嫌着我。安福！”

安福忙上前一步：“老福晋——”

“收拾东西，咱们回蒙古老家去！省得咱们……”说着，老福晋突然捂住胸“

口，詹王爷跑上前急忙搀扶老福晋：“快快！快躺下。”

躺下的老福晋瞪着詹王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詹王爷见势不好，忙道：“额娘，千万别生气。我这就去请。我这就去！”

詹王府正厅。

詹王爷恼丧地：“这可是要了我的命。”

詹瑜：“干脆说实话吧，白家大爷在大狱里，无论如何是请不出来的。”

“荒唐！那不是把大格格、二格格的事儿全抖落出来了，那才真是要了她老人家的命呢！”

“编个瞎话么，就说他治死了别人进了大狱。‘”说得容易！那她准找白家的人来问，那就更麻烦了。“詹王爷说着扭脸儿看安福。

詹瑜道：“没别的办法，能瞒一天是一天。”

安福开口道：“现在就看能不能把白大爷从大狱里弄出来。”

詹王爷：“弄出来又怎么样？”

安福：“弄出来再说，下一步再找白家就好办多了。”

詹王爷：“这个我可以找刑部去疏通，上边儿的事怎么也好说；有银子就能办事。”

詹瑜却道：“怕没那么容易吧？他是死囚，判了斩监候的！”

“看个病两个时辰就够了，再把他送回去嘛！”詹王爷不以为然。

“他秋后就要问斩了，这么深仇大恨的，他能给咱家的人看病？”詹瑜又提出新难处。

安福：“你看老福晋气得那样儿！非请白家大爷不可了，去求求白大爷吧。”

“怎么走到这绝路上来了？！”詹王爷叹道。

“就算白大爷愿意，那白家别的人愿不愿意，怕是还得两说着。”詹瑜又想到一层难处。

詹王爷急得来回转磨：“说的是嘛！怎么和人家白家开这个口？人家的人要死了，反而叫人家来救咱们的人！还是因为咱们判的死刑。”

安福：“这个口是挺难开的，我去吧。王爷，上回二奶奶来，明摆着是来讲和的”

詹王爷：“那我能看不出来，我也心动了，可车老四那混账东西把人家的车又给砸了。”

安福：“我去说吧，没工夫再商量了，可有一条，万一白家要提出他们大爷案子的事怎么办？”

詹王爷：“那可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死罪已定，万难更改，那就只好委屈老福晋了……我这会儿也闹不明白，这事儿究竟七错八错的错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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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宅敞厅。

安福与白文氏正在谈话。

安福：“王爷实实在在挺后悔的，特别是您上回亲自送去马车，叫那个不懂事的车老四给砸了，根本不是王爷的意以”

白文氏：“所以我并没有怨王爷。”

“王爷说，这事儿他也闹不明白了，究竟七错八错，错到哪儿了？”

“要说错，先得说你们王爷的不是。”

安福顺从地应着：“是，是！”

“二爷号出了喜脉，可他并不知道你们大格格的底细，何至于就杀了马，砸了车？！”

“是，是，太莽撞了。”

“要说我们老爷子也有不是，把事情讲明白就行了，结果弄得你们家破人走，搁着谁也忍不下这口气。”

“二奶奶说的是，要都这么想，就没这些烂事儿了。”

“我总觉得一个人一个家立在这世上，谁也离不开谁，这不，你们府上又用得着我们大爷了。”

安福听着，不住地点头。

“大爷一辈子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倒落了个秋后问斩……即便这样，我去求大爷，大爷也不会不答应。”

安福忙站了起来：“那我这先谢谢您了，老福晋病得不轻，她就认准了大爷了……”

“安福！”猛然间从外面传来一声大吼。白文氏和安福扭睑儿一看，都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影壁前面站着秉宽、狗宝、陈三儿、胡总管、四五个仆人和景怡、景琦等孩子们。颖宇怒冲冲地交了过来，冲进微厅指着安福大骂：“安福，你个狗娘养的，你们害得我们家被人亡，还腆着脸来求我们大爷看病？！”

安福吓傻了：“三节、三爷……”

白文氏忙上前拦：“老三，有话好好说。”

颖宇更火了：“我没你那么好说话！安福！你给我滚出去！”

安福可怜巴巴地：“二奶奶您瞧……”

“老三，不许这么无礼，这事儿我知道该怎么办！”白文氏正色道。

颖宇根本不理睬，看都不看一眼白文氏。管自大叫：“安福！你滚不滚？！”

白文氏急了：“老三，回屋里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颖宇大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白文氏，你少来这一套！少跟我摆你那副当家的样儿！实话告诉你吧，你当不了我三爷的家！”

白文氏一愣，没想到他会当着外人犯混。

颖宇蹦着高地大吼道：“安福！你们王府倚仗着是皇亲国戚就敢这么欺负人？！

我和你们詹王府的仇不共载天！你滚！”

白文氏也急了：“老三！你有完没完！”

安福哀求地：“三爷，我这不是赔礼来了么……”

颖宇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安福的胳膊：“你还叫我动手啊。你？！”说着猛地一拉，“滚！”安福踉阻跄跄地被拉出了敞厅。

白文氏怒声大叫道：“不许动手儿！”

安福回过头委曲求全地说道：“三爷，听我说，我们是有不对的地方……”

颖宇不容安报说话，上前又推，恶狠狠地：“少罗成吧你！”

安福死赖着不走：“三爷，三爷！”白文氏忙上前把颖宇拉开：“老三，把话说明白了，再叫安总管走也不迟！”

颖宇：“不听！一句也不听，你走不走？啊？！”

安福求助地望着白文氏，三个人僵持着。白文氏忽然地：“安总管，走，到我院里去。”

见安福要跟着白文氏走，颖宇急了，大声招呼秉宽。秉宽和影壁前一大堆人一直在注意着敞厅里的动静，听到叫他，答应着跑出来：“在这儿呐！”

颖宇浑身颤抖地怒吼道：“去！把他的马车砸喽！把他的马给我宰喽！”

秉宽等人大吼一声：“啊！”

白文氏、安福一惊。安福大声叫道：“二奶奶！——”

白文氏高喊一声“老三，使不得！——”二人拔脚奔向门外……

秉宽等人兴奋不已，各自寻找砸车的工具，门闩、斧头、铁棍、菜刀……个个大叫着：“砸三八蛋！”“今儿个大报仇哇！”……

景琦也抄起一根木棍，兴奋地转来转去：“砸车了嘿！砸车了哩！”

白宅大门口。

门口对面的墙壁前停着安福的马车，赶车的老索坐在车上，手里拿个香瓜悠闲地吃着，听到喊声忙向大门方向看。只见秉宽举着菜刀，带着手持各种家伙的人们冲了出来：“宰了狗日的！”“砸呀！”……吓得老索把香瓜一扔，跳下马车就跑。

秉宽多冲出了门口，景琦、景怡也举着棍子跑了出来。

老索躲得远远的，心惊胆战地回头看。

“站住！站住！”跑出来的白文氏不顾一切地冲到秉宽前面护住了车。秉宽等人不敢动了。

白文氏嗔怒地望着众人，秉宽等惧怕地望着二奶奶。

颖宇跑出站在台阶上怒目而视。

白文氏威严地：“干什么？都给我回去！”

颖宇站在台阶上大叫：“甭听她的，砸！”

白文氏厉声：“谁敢砸？！”

秉宽等人胆怯地放下了手。

安福跑到白文氏面前，满面歉意道：“二奶奶，真对不起，给您惹事儿了。”

颖宇冲下台阶，从一仆人手中夺过斧头，冲向马车：“我就敢砸！我他妈就敢砸！”

白文氏上前一步挡住：“老二，你今儿要想砸车，你先砸我！”

颖宇愣住了。安福为之一震。秉宽等人担心地望着。景琦傻傻呵呵地举着棍子，神情庄重地抬头道：“妈，砸不砸？”

白文氏突然扬手狠狠地打了景琦一个耳刮子：“滚回去！”景琦被打得摔了个跟头。狼狈爬起连窜带蹦地跑到大门口台阶上，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挨打。

颖宇万分不解地望着白文氏。人们僵持着，在二奶奶威严下，终于有人向后退了。

颖宇痛心疾首地：“二嫂，大哥秋后就要向斩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嫂自尽了，你知道不知道？！这都是谁弄的？都是他妈詹王府！二嫂……这深仇大恨你就全不放在心上么？他们害死了咱们的亲人，你怎么还护着他们呀！”

颖宇抬起手遮住眼目痛哭失声。白文氏痛苦地望着……又见人们在慢慢向前移动，白文氏回头对安福道：“安总管，你还不快走！”

“是，是！”安福慌忙转身拉马……

颖宇仍痛哭着，白文氏充满同情地望着。当传来马的嘶鸣声时，人们才扭头看到马车远去。

人们眼睁睁地呆望着，没有一个人动。只有景琦跑下台阶，拣起一块小砖头用力向马车南去的方向掷出去。

詹王府正厅。

詹王爷低头沉思着。

安福：“您没瞧那阵势，我今儿差点儿回不来了。”

詹天爷：“没想到白家出了这么个女人！”

安福。“现在白家就是二奶奶当家，他们老爷子身子骨不行了。”

詹王爷喃喃自语：“通情达理，以德报怨，可敬啊。有这么个人，白家就不会完。”

詹瑜：“老福晋刚刚醒过来，得赶快请大夫来。”

安福：“您看这事儿怎么办呢？”

詹天爷站起身：“再去！”边说边指着詹瑜：“你去！再去白家！不管人家说什么，你全听着，告诉二奶奶，就说宫里边儿我都疏通好了，刑部大狱也打了招呼，今儿天一黑，就可以把大爷从狱里接出来。”

“可万一，他们家的老爷子要不答应呢？”詹瑜面有难色。

詹王爷充满敬意地：“有了这位二奶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白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白萌堂靠在床头的枕头上，白文氏、颖轩、颖宇站在床前。

白萌堂：“那你说怎么好？”

白文氏：“只要他们有办法把大爷接出大狱，就给他们看病。”

颖宇：“凭什么？除非他们想法儿把我大哥的斩监候给救了。”

白萌堂微微一笑：“大白天说梦话，赦不了喽！”

颖宇理直气壮地：“那他们老福晋也甭想活，病死了活该！”

白文氏：“一码是一码！乘人之危的事不能做！”

“二奶奶说得对！治病救人是咱们这行儿的根本，不管有什么冤仇，也不能见死不救。”白萌堂正气凛然地道，“告诉老大答应他们，就说是我说的！”

颜宇不服气地哀求着：“爸，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我大哥大嫂死的冤呐！这仇就这么了了？！”

白萌堂沉着脸：“先给他们治病！等把她的病治好，再报仇也不晚！”

颖宇、白文氏、颖轩闻言一惊，面面相觑之际，胡总管跑了来说：“二奶奶，詹王府又来人了。”

白萌堂：“去吧！按刚才说的办！”

白文氏、颖轩忙退出，白萌堂又把颖宇叫住：“老三，你别去！”颖宇回头站住。

“给我站这儿，我有话说……”白萌堂坐直了身子，“你敢不听二奶奶的，当着外人的面儿给她下不了台，她连我的家都能当，怎么当不了你的家，狂得你……”

白宅敞厅。

詹瑜坐在白文氏对面执利甚恭。

詹瑜：“王爷还一个劲儿地夸奖您。”

白文氏道：“这倒不必，王爷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儿，先设身处地的替对家想想就行了。我们老爷子发了话了，只要你们能把大爷从狱里接出来，大爷一定过去给老福晋看病。”

詹瑜忙站起拱手致意：“谢谢白老爷和二奶奶，狱里的事，上下都疏通好了，天一黑就可以接出来，天亮以前送回大狱就成。”

白文氏：“詹大爷，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我只求一件事儿。”

“您说，您说。”詹瑜担心地望着。

白文氏：“秋后向斩已经无可更改了，我也不难为你们，我只想叫大爷临死之前再见见家里的人。今儿夜里，我要把全家大小带到你们王府门口，跟我们大爷见上最后一面，请跟押车的打个招呼。”

“行，这事地包在我身上了。”詹瑜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狱囚室。

颖园和白文氏隔着栅栏站着。

白文氏道：“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颖园低着头木然地：“那就去吧！咱们就是干这个的，治病救人嘛！”

白文氏：“我知道这事挺难为大哥的，给仇家治病……”

“别说这个，多积点儿德，到了阴间我少受点儿罪。”颖园打断了白文氏的话。

白文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大哥，我和詹家说好了，今儿夜里，我带着一家老小到詹王府门口，等你看病出来都见上一面。”

颖园抬起无神的双眼看着白文氏，神情淡漠：“不必了吧！何必呢，弄得怪难受的。”

“见个面儿吧！怕以后……”白文氏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颖园：“就叫我们大房头儿的来吧，看看老婆孩儿就行了，别惊动别的房头儿了。”

“大哥……我今儿个……不得不跟你说……”白文氏有些不敢抬头，吞吞吐吐：“本来想瞒着你，可事到如今……大哥，自从你问了斩监候那天……大嫂她……”

颖园惊慌地：“怎么了？”

“她……她自尽了。”

颖园两眼望着空中，目光更呆滞了，似乎没听明白，竟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不知在找什么，他慢慢走到墙根儿坐到了地下，两手抱住头，一动不动了。

“大哥，大哥！”白文氏连连呼唤。

颖园仍一动不动。白文氏正不知如何是好，严爷走了过来，轻轻垃了白文氏一下：“二奶奶！您来！”

白文氏知道有事，也不问，便跟着严爷离开。回望颖园仍抱着头一动不动。

大狱牢头房。

严爷、白文氏和朱顺三人坐得很近。

朱顺的声音极低：“二奶奶，我有个主意，今儿夜里大爷一出了大狱，就不能再让他回来了。”

白文氏一愣：“那怎么办得到？”

朱顺：“我跟严爷商量好了，兵马司狱里刚死了一个姓韩的死囚，验过尸拉出来还没理呢，我给压下了没往上报……”

白文氏惊奇而紧张地听着。“大爷只要从王府一出来，咱们就偷梁换柱把姓韩的尸首弄到这儿来！”

严爷：“验尸的是我的徒弟，决不会出错儿。”

朱顺：“明地一早人不知鬼不觉地一理就完了。”

白文氏担心地：“那韩家的人会不会找来？”

朱顺：“韩家就剩一老太太，儿子犯的杀人罪，把县太爷的儿子捅死了。老太太连问都不敢问。”

白文氏：“这保险么？”

严爷：“保险不保险的是个路儿啊！”

朱顺：“总比在大狱里等死强吧！”

严爷：“就算抓住了，也是个死，反正是死！万一跑出去了，不是拣条命吗？”

白文氏：“可真要是出了事儿……不行，我得跟老爷子商量一下。”

朱顺：“跟谁都不能商量，府里不就是您当家么？您就做主吧！”

严爷：“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儿险，天知，地知，咱们三人知，走了风声我们哥儿俩都得满门抄斩！”

白文氏：“你们担这么大的风险，可太叫我……”

朱顺：“您甭说客气活，大爷救过我妈一命，这回我总算能把这条命还给他了，我就图个心里踏实。”

白文氏：“说实在的，我害怕，大爷反正是个死了，可你们二位……”

严爷：“没工夫扯了，还好些事儿要办呢！您得给我一套大爷的衣裳帽子，多预备点儿银子给大爷带上，使的用的东西彭少越好。”

朱顺：“大爷只能隐姓理名远走高飞了，好人到哪儿也有人帮！千万不能走露了消息。”

白文氏：“除了到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严爷：“今儿晚上不是你们家里的人都来看大爷吗？那更好了，趁乱把东西给他，底下就是我们哥儿们的事儿了。”

白文氏：“不管这事儿办得成办不成，二位这份儿情意，白家永远不忘！”

‘朱顺：“老说这个就没劲了，我们是粗人儿，知恩不报那是畜牲。我得赶紧结大爷先找个落脚儿的地方去。”

白宅内账房。

白文氏把一个首饰盒交路大头儿：“你去把这首饰都当了，给我开一千两银票。”

大头儿把首饰盒推回：“我给开就是了，这是何必呢？”

“这是我私房用，不能从公中提。”

“先记上账不一样么？”

“不一样，你这儿还能有多少银子，有得出没得进。”

“二奶奶说得是，不光没得进，开销也太大了，您就说……”大头儿话未说完，胡总管拿着银票走进来道：“二奶奶，照您的吩咐，从汇丰取了一千，是您这些日子给大房存的银子。”

白文氏接过银系。大头儿也递上银票：“二奶奶，一千银票。”

白文氏：“好，当了首饰，多出来还给我，不够再找我要。”

胡总管惊讶地：“您一下提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白文氏掩饰地：“噢，是老爷子要的。”

“二奶奶，得想法子减开支了，您看……”大头儿翻开账本儿，指点着，“就这一笔，白养了七八个闲人，原来刀房的马六、碾房的傻张、涂二爷，这些人都没事儿干了。百草厅早就封了，还养着这些人干什么？把他们都散了吧。”

白文氏笑了：“银子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可没地儿再找去。”

胡总管：“百草厅查封了，留着这些人也没用啊。”

白文氏：“百草厅就没有盘回来的那一天？”

大头儿：“那得哪年哪月呀，养个三年、五年咱们受得了么？”

“三年、五年我要是还盘不回百草厅，那我这个当家的就不必当了！”白文氏笑着转身出了屋。

大头儿目瞪口呆注视她背影远去。转脸儿见胡总管也颇惊诧，便说：“嘿——她怎么这么牛呀！”“白宅大房院北屋卧室。

两个大躺箱放在炕的一头。白文氏正在翻箱子。玉芬、景怡、景泗、景陆挤站在门口，默默地望着；景琦也站在一旁。白文氏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只见箱子底有两三件旧衣服和日常用的东西O她喘了口气坐到自己腿上，冲着箱子发愣，自言自语道：“怎么穷成这个样儿了。”由文氏回头看着孩子们，孩子们仍默默地望着她。

“过来，到眼前儿来！”她把着手，几个孩子走过来。白文氏感慨地：“我这些日子才知道你们家过得有多苦。”

玉芬：“妈说都把钱垫给三叔了。”

白文氏：“你们爸爸是个大好人，进了大狱，可没犯祛！他是冤枉的。”

景怡：“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白文氏：“景信，你是白家的长房长孙，日后白家就要靠你撑起来，你可千万要争气呀！”

景怡：“二婶，我想去看我爸。”

白文氏：“今儿夜里你们都能看见，我带你们去；记住不许哭，别惹你爸爸伤心，听见了没有？”

景怡等：“听见了。”

景琦：“妈，我也去。”

白文氏：“你当然得去，你大书可想你了。”

景怡：“二婶，我能把我写的大字给我爸爸看看么？”

白文氏：“行，把你们这几个月写的字，拣好的都带上。”

说罢，白文氏系好了一个包袱。

白宅大门口。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仆人们打着灯笼跑来跑去扶着大人、孩子上车。颖轩、胡管家、秉宽上了第二辆，颖字、白方氏、景武等人上了第二辆。

第一辆车，二奶奶王扶玉芬上车：“玉芬往里坐，挤着点儿坐。”景怡也从另一侧上了车，手里抱着一摞大字纸。白文氏刚上车，景琦跑来：“妈，抱我上去。”

“这儿坐不下了，上你爸爸后边儿那辆车去！”景琦向后跑去。

三辆马车启动了……

詹王府大门口。

大门紧闭，几个兵勇在门口走来走去。门开了。詹王爷、詹瑜、车老四、安福走了出来，几个兵勇立时站好了，王爷等人向远处张望。安福指了指：“他们白家的人来了！”

远远的白家的三辆马车驶来。

詹王爷没有动，面无表情地望着。安福等偷看了一眼王爷也没敢动。只见三辆马车靠边儿停在街对面，白文氏、颖宇、颖轩等鸦雀无声地纷纷下了车。片刻间白家的人站了一片，遥遥望着詹王府大门。

詹三爷有些不安地望着白家的人。

颖宇咬着牙狠狠地：“我真想宰了这帮王八蛋！”人们有些骚动。白文氏低声喝道：“老三！”人们又平静下来，仇视地望着。

詹王爷等也都默默地望着。

白文氏拉玉芬、景怡等孩子：“你们几个到前边儿来。”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胡总管道：“来了！”众人权头望去。只见严爷赶着马车驶来，车轿封得严严实实。

“来了，来了！”詹瑜说着，随詹王爷等人忙下了台阶，迎到刚停下的马车前。

严爷下了车凶巴巴地掀开轿带：“下来吧！”

颖园跨下车，詹王爷走上一步：“白大爷，请请请。”

颖园供了拱手：“王爷请。”二人走向门口时，实然传来颖宇的大叫声：“大哥……”

颖园闻声猛回头，颖宇又叫了声：“大哥！”四目相视，百感交集，一时都再说不出话来。

白家的人纷纷向前拥动。白文氏阻止道：“别动！”大家站住脚，无不揪心地望着果立的颖园。

严爷不客气地：“快走！快走！”

詹王爷伸手一让：“请，请！”颖园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上台阶，跨进大门前，不由自主又回头望了一眼。

玉芬、景怡、景琦等几个孩子焦急地望着。景怡有些带着哭腔厉声喊着：“爸爸！爸爸！”

白文氏：“别急，等爸爸出来再说啊？！”

詹王府大门已紧闭，门外只剩几个兵勇守着。

詹王府老福晋卧室。

老福晋躺在床上，詹王爷走到床前，俯身在老福晋身边轻声道：“额娘，白家大爷来了。”

“是呀，白大爷来了？”老福晋伸出了手。

詹王爷忙闪到了一边，颖园读上前握住老福晋的手放在脉枕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我来了。”颖园开始侧起头号脉。

“怎么老也不见你来了？”

“啊，我……”颖园竭力抑制着情绪，“我太忙了。”

詹瑜和詹王爷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汗。

老福晋：“别累着，身子还好？”

颖园应付着：“好，好。”

“你看我，不行了，老了，人一老就不行了，年轻的时候，人找毛病，人一老，毛病找人了。”

“您硬硬朗朗的能活一百岁。”

詹王爷仍很紧张地望着。

“你多大岁数了？有四十了吧？”

“奔五十的人了。”

“我怎么看你都有白头发了，是不是？”

“一脑袋白头发了。”

“操心累的，累的！家里人都好？”

“好。”

“二奶奶好？”

“好。”

“告诉她，我想她了，上回还送我一对簪子，饭也没吃成，叫她来玩儿。”

“是！”

“大奶奶好？”

颖园突然哽住了：“大奶奶……大奶奶……”

詹王爷顿时又紧张了，死盯着颖园；詹瑜看了眼王爷，又注视颖园。颖园眼里涌出的泪水在打转，他极力抑制着：“哦，大奶奶……挺好的。”

詹王爷忙接上话：“额娘还是少说几句吧，话说多了伤神，您闭上眼睛歇会儿养养神。”

“没事儿，白大爷一来，我这病就好了一半儿，是不是白大爷？”

颖园胡乱应着：“是，是！”

“白大爷，我就信得过你。咱们有缘，看病讲究的是个医缘！”

“是！是！有缘，有缘。”颖园号完脉忙站了起来。

詹瑜忙不迭地让着：“请白大爷到外边用茶。”

“您老请歇着吧。”颖园向老福晋躬了躬身。

老福晋问道：“你看怎么样啊？”

颖园一副轻松的样子：“挺好的，没事儿，没事儿。”

詹王爷长长松了一口气。

老福晋：“你说没事儿，我心里就踏实了。”

“您歇着吧。”颖国客气着。

老福晋：“快去把那‘玫瑰白糖雪梨膏’拿来，请大爷尝尝。”

詹王爷忙往外让：“请请！”詹瑜打开帘子，颖园和詹王爷前后走了出来。

詹王府老福晋房外厅。

书案上摆好了纸笔。

詹王爷让坐道：“白大爷喝口茶歇歇再开方子。”丫头将“雪梨育”放在桌上。

颖园没有坐：“不必了。”

詹王爷一愣，不知是不必喝茶还是不必开方，便试探着问：“那就……先开方子？”

颖园低下头：“不必了。”

詹王爷感到不妙，惊愕地：“您的意思是？……”

颖园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写字。詹王爷快步凑过来，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带病延年。不禁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意思？”

“老福晋的病，无药可治。”

“那也总得治啊！”

“说句不该说的话，老太太熬得过今年冬天，也熬不过明年春天。”

詹王爷震惊道：“请您来就是为了想想办法嘛！”

“无能为力……”颖园说罢即转向门口：“严爷！”

严爷站在门口外：“怎么了？”

颖园：“送我回大狱。”

詹王爷登时拉下了脸：“白大爷，您这不是有意推托吧？我们可是诚心诚意请您来的。”

“我也是诚心诚意来看病的。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若不诚心诚意，何必从大狱里出来惹这个事儿呢？”颖园说着走向门口。

“白爷！”颖园转身看着詹王爷。詹王爷急步走到颖园前：“咱们两家积怨已深，可这里没老福晋什么事儿！您不能冲着老福晋来呀！”

颖园也拉下了睑：“王爷！您这叫什么活！我不是关少沂！他老婆摔死了孩子，倒冲着我来！治病救人是我的根本，也是我们白家的祖训。您要不信，可以把京城的名医全都请来，要是我的脉号错了，您再斩我三回，我都没二话！”

严书站在门口听着，脸上流露出一丝钦佩之意。

詹王爷怒冲冲地望着颖园。颖园则平静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想发作，忽然一个丫头走到跟前道：“王爷，老福晋问，外边吵吵什么呢？”

詹王爷猛醒，气哼哼地道：“送客！”

严爷装作不耐烦地：“行了行了，走吧！”

“告辞了，王爷，千万别把老太太生气，老太太想吃点儿什么就让她吃，不必再忌口了！”颖园转身而去。

严爷押颖园向院外走去，詹王爷呆望着二人的背影。突然像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注视着颖园所写的字，猛地抓起，大声叫道：“岂有此理！”三把两把扯碎扔到地上。

詹王府大门口。

大门开启，兵勇们站好，严爷押颖园出来，后面跟着詹瑜、车老四、安福等人。

街对面白家的人都紧张地望着。只听玉芬叫道：“爸出来了。”

来到车前的颖园，眼巴巴地望着街对面。严爷招了招手。白文氏忙带着孩子们围上，大人们也跟了上来。

严爷忙制止：“行了，行了。别往前来了，有活决说，该走了啊！”

大人们闻声站住了。

詹瑜、车老四、安福等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只见白文氏将一个包袱递给颗园，又招呼景怡近前。颖园正暗自奇怪为何给他这么大包袱东西。景怡已将大字纸送过来：“爸，看我写的大字……”颖国颤抖着接过时，玉芬放声哭了，顿时孩子们全都哭了起来。

“不许哭！”白文氏历产制止，玉芬忍住哭声，泪汪汪看着颖园。

景琦挤到了前面，叫着：“大爷大爷，我在这儿呐！”

颖园眼泪花花：“好孩子，好孩子。”两手哆哆嗦嗦地看着大字。

严爷机警地注意着詹瑜等人神色和反应，又观察着白文氏这边，喝着：“快点！

快点！有要紧的话赶快说！别扯闲儿！”

詹瑜等人颇不忍心地看着这生离死别场面。

颖宇、颖轩伤心地叫着：“大哥——”颖园抬头看了看点点头，忙又低下头。

白文氏看了一眼严爷，严爷心领神会，大喝一声：“该走了啊！”转身走到王府门口台阶下。对詹瑜等人说：“诸位请回吧，我这就带他回去了。请回禀王爷一声，以后有什么事要我效力，尽管吩咐……”

白文氏趁严爷正与詹府的人周旋，突然凑近颖园耳边，低声而快速地：“严爷和朱顺要救你出去，你听他们的！”

颖园惊愕而又茫然地望着白文氏。白文氏则不容问话，忙打岔儿地回头叫孩子：“快给爸爸磕个头，咱们回去了。”

孩子们跪地给颖园磕头时，严爷回来了：“行了行了，不早了，看两眼就行了，退后退后！”

孩子们起身，白文氏忙拉孩子向后，颖宇、颖轩等也向后退。

颖园仍惶惑地望着白文氏。严爷把包袱往车里一扔，厉声地：“磨蹭什么？

上车！“

颖园望着凶巴巴的严爷，满脸疑云地忙上了车。

白文氏等已靠路边，哀伤地望着马车启动。当马车跑起来时，白文氏上前紧追几步，人们跟着往前一拥，马车远去了。

“大哥——”颖宇悲怆的喊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着。

詹王府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街道、胡同口。

严爷赶车驶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街上空空无一行人。

严爷赶车到一胡同口。车拐进胡同不见了。同时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从胡同驶出，拐弯而去。

赶车的是朱顺，他用力甩了两个响鞭。马车飞驶远去。

白宅。

在白宅大门口，搭起了丧事牌楼，吊唁的人出出进进。敞厅已改作灵堂。

玉芬、景怡、景泗、景陆身穿重孝跪在颖园的灵位牌前，白文氏和丫头挽着白萌堂站在厅中，颖宇、颖轩站一边。

詹王府后花园。

关少沂将报丧的帖子交给詹瑜，二人沿游廊走来。

詹瑜看了看顺手扔在拐角处小石桌上：“我也接到了。”

“我听说昨儿晚上他还来给老福晋看病呢？”

“是啊，可弄得王爷大发了一顿脾气。”

关少沂诧异地：“那为什么？”

“白大爷叫我们老福晋‘带病延年’，连个方子都没开就走了。”

关少沂站住了：“这不是咒老福晋么？”

詹瑜坐到护栏上：“唉！谁知道？！本以为这个疙瘩这回解开了，没想到结得更死了。”

“你昨天见白家大爷，他精神气色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白头发多了。”

“没有病病歪歪的？”

“没有，看着身子骨还算结实。”

“他在狱里受过刑么？”

“没——有！白家也上下使了银子。”

关少沂来回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这就不对了！”

“怎么？”

“他一没灾儿，二没病，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死了？”

詹瑜抬头愣愣地看着关少沂：“我们家的人也都纳闷儿呢！”

“这其中一定有诈！”

“能怎么样呢？”

“会不会昨天晚上，趁着来你们府上看病，他们白家悄悄儿地把他们大爷救走了……使了个调包儿计？”

“不会不会，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亲眼看见他下的车，上的车，刑部的人把他押走的，白家的人一个没去。”

“反正我是不信。”关少沂拉詹瑜起身，“走！咱们一块儿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我不去了，王爷不叫我去！”

“去吊个丧怕什么的？走走！……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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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宅。

关少沂拉着女儿香伶与詹瑜走进大门。胡总管忙迎上……

敞厅前院。雅萍正送一位女客人出来，下了台阶一下子愣住了。

关少流拉着香伶和詹瑜一起走进院子。双方一照面，关少沂也愣住了。香伶惊喜地望着雅萍叫着：“妈——！”用力甩开关少沂的手扑到雅萍怀里。雅萍紧紧地搂住女儿，喜出望外。关少沂刚要上前，被詹瑜一把拖住进了敞厅。他们来到颖园灵位前肃立、跪拜，玉芬、景怡等孩子还拜时，关少沂抬头迅速地审视，只见孩子们眼泪汪汪地哭着。关少沂、詹瑜起身，这时胡总管走了过来，请他俩去外客厅用茶。

外客厅中，丫头把茶碗放到关少沂和詹瑜旁边的茶几上，白文氏扬了扬手，请他们用茶。

“真是想不到。”关少沂欠了欠身边，“听说，昨儿晚上大爷还好好儿的。”

白文氏淡淡地：“好好儿的！”

“突然间就死了？”

白文氏仍淡淡地：“就死了！”

“到底是什么病？”

白文氏抬眼警惕地望了一眼关少沂：“不知道。”

詹瑜：“大狱的人也没跟您说是怎么死的？”

白文氏绷着脸有意顶撞二人：“不知道！”

关少沂：“这，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詹瑜：“昨儿晚上见他还满面红光的，精神也好嘛！”

关少沂：“一乍听说大爷死了，就跟是假的似的！”

白文氏突然站起：“你们二位今天是来吊丧的么？”

关少沂：“那当然。”

白文氏：“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仵作来验尸的！什么叫假的？”

站在门外的胡总管焦急不安地听着里面的谈话。

白文氏：“来，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儿，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儿，请二位开棺验尸！”

关、詹二人大窘，连忙站了起来。

詹瑜：“二奶奶何必呢？事情来得突然，他不过是随便问问。”

白文氏：“哼！我倒想问问你呢？！昨天晚上我们大爷去王府看病，你们给他吃了什么了？下了什么药了？怎么回到大狱就死了？！”

詹瑜惊慌地：“怎么赖上我们了？他连口水都没喝。”

胡总管急忙推门而进：“二奶奶，二奶奶！宫里的王公公，太医院的魏大人都来了。

白文氏应道：“嗯！”

胡总管：“关大爷，您的闺女香伶说她要跟她妈在这儿住几天，先不回去了。”

关少沂：“那就……住吧！”

“少陪了，胡总管，陪陪二位。”白文氏说罢满面怒气地出了屋。关少沂、詹瑜尴尬地互相望着。

胡总管：“二位好坐。”

白宅敞厅前院。

西边廊子里颖字正和武贝勒贵武悄悄说话。

贵武：“大爷这死得有点儿不明不白的。”

颖宇：“说的是！昨儿我站得远没看太清楚，可瞧那样儿，不像有病。”

“入殓的时候你没瞧瞧？”

“从大狱拉到家已经棺殓好了。”

“你们家真够倒霉的啊！”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景琦举着九连环木刀从通药场的月亮门儿喊叫着跑出来，景武在后面追。秉宽一把拉住景琦拽到墙根儿，景琦浑身不自在地挣巴着。

秉宽央求道：“小祖宗，今儿消停点地行不行？你今儿要敢胡闹，你妈能把你捆上吊起来，你信不信？”

景琦拼命挣扎，忽然停住发愣，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武贝勒，用手一指道：“那人就是上回把我绑去了的那个人！”

秉宽抬头一看大惊：“他？武贝勒！你胡说什么？”

景琦：“就是他，还踢了我一脚，说要拉了我的小鸡巴！”

秉宽望着贵武，忙拉景琦走向了东廊子，说道：“别老往那边看，来来来！”

廊子里，贵武和颖宇还在说着。

贵武：“怎么听说老爷子身子骨也不行了？”

颖宇：“多好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多的糟心事！”

贵武忽然两眼发直，惊慌地望着。东廊上景琦正向他这边指点，白文氏、秉宽张望着。贵武慌了神：“三爷，我得走了，改日再聊。”说着匆忙跳下廊子向大门急步走去。

白文氏目送贵武出了门，对秉宽和景琦道：“这事儿知道就行了，不许向外说，景琦，听懂了没有？”

景琦点着头：“懂了。”

忽然胡总管、赵显庭和二头儿从月亮门儿跑来，向白文氏报急：“二奶奶，提督府来人查封药汤了。”

白文氏：“哼！人刚死，丧事没办完就来了。”

千总带着四个兵丁走到白文氏面前：“奉九门提督荣大人之命查封药场。”

白文氏十分平静地：“赵五爷、二头儿，帮着清点，开门去！”

十几个兵丁排着队跑进了通药场的月亮门儿。

院里，白家的人和吊丧的客人们鸦雀无声，肃立而望。

百草厅门口。

门口贴出告示，人们围观者。只见告示上：奉谕：即日起查封百草厅及药场，由都院监办招商，凡欲承办百草厅老，请到都院面议。

转眼深秋了。北风呼号，落叶满地，败技枯草，寒鸦哀鸣。

白宅敞厅前院的月亮门儿，早已被砌起的砖墙堵死。

大门紧闭，积满落叶，一片冷清。

白宅花房。

书案上，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依然鲜花满室，菊花盛开。白萌堂躺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夹被，白文氏坐在斜对面儿。

白萌堂：“俩多月了吧？都院监办招商，还没人承办？”

白文氏：“没有！”

“哼！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承办我白家的百草厅！”

“宫里要的两批‘益仙救苦金丹’和‘安宫牛黄’都还扔在那儿没做，内务府派了好几回人催都察院了。”

“二奶奶，记住我的话，除了咱们自家，谁也撑不起这百草厅，就是有人承办，他也崴咕不了几天！”

“您这话我不懂。”

“咱家制的药是祖传上百年的秘制药，不是天桥儿打把式卖的大力丸！不管谁承办也只能是有名无实，宫里就不会答应！”

“可这是老佛爷叫查封的。”

“老佛爷离了咱家的药她也活不成，不信走着瞧！”

“我明白了，平时不理会儿，要不每回秘方配药，您都一人儿锁屋里自己配最后一味药呢！”

白萌堂笑了：“对喽，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怎么看？家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了吧？”

“还能凑合。我把家里的银子三万二千多两都交到广亨钱铺入了股，吃息分红，这笔银子与家产分开，不管多难都不能动。公中的幌子存到了‘汇丰’，省着花还能维持个两三年，所以我自作主张……”

白萌堂注视着白文氏，听得入了神。

白文氏滔滔不绝：“把佣人都辞了，每房只留一个，各房的份例也都减了一半儿，熬金汤的金子和细料库的药，都是各房私产，也没查封，各房也都不能动。

百草厅总有盘回的那一天，还会有大用场……“白文氏逐渐发现白萌堂在死盯着自己，心里有点发毛，”爸，您干嘛这么死盯着看我？“

白萌堂向后一仰躺下了，微微地一笑：“二奶奶，有你管家，我可以踏踏实实地进棺材了。”

“礁您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白萌堂正色道：“二奶奶，我只有一句话，今后办事你尽可以自作主张，用不着和我商量，家大业大，人多嘴杂。你只要管事，就有人说闲活，就有人挑毛病裹乱。记住，我不是软耳根子。”

白文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老爷子，有您这句话，我受多少委屈都认了。”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进院子问倒水的丫头：“二爷呢？”

丫头回过：“还没起呢。”

白文氏不觉自言自语道：“好家伙，都什么时候了！”

白文氏一撩帘子进了屋，只见颖轩趴在被窝儿里叼着烟袋，景琦正吹着纸媒子给他点烟。白文氏皱了皱眉头，脱鞋爬上抗：“你怎么了？快吃晌午饭了还不起？”

颖轩：“起来干什么？大眼儿瞪小眼儿，不够懊头的。是不是儿子？”

景琦应着声：“没错儿！”

白文氏打开大躺箱回头瞥了景琦一眼，又从箱中拉出两块料子：“你趴在炕上就不懊头了？这两块料子今年给大哥那几个孩子做几件新衣裳吧？”

颖轩：“我不管。爱给谁做就给谁做。”

景琦：“那我呢？”

“你今年不做了，先紧若哥哥姐姐做。”白文氏盖上箱盖拿者料子下了地，“还不起？这么多事儿你一样儿也不管！”

“不管。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事儿本来就属女人管。”

“哟，可找着主外的了。你是不是把老铺盘回来？”

“没那本事，儿子，装烟！”

白文氏一把夺过烟袋扔到地上，伸手掀起颖轩的被窝儿：“起来！”刚掀一半就被颖轩死命把被子拉住了。

景琦笑着大叫：“哈哈！爸爸光着屁股呐！”

“去！出去！你欢势不了几天了。”白文氏推着景琦出去，“明年开了春儿进私塾上学，就天天有人管着你了。去！”

“儿子，回来，把烟袋递给我。”景琦又往回走，拣起烟袋递给颖轩。

白文氏叹了口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日子本来就没法儿过了，儿子，袋烟！”颖轩说道，景琦坏笑着给他装烟。

白文氏板着脸：“景琦，你就跟着你爸爸胡闹！”说着转身出了门，丢下一句，“快起来吧！吃饭啦！”

白宅敞厅。

圆桌上一荤一素两个菜，所有的筷子都在一个盘里抢着肉吃，景怡、景双、景泗、景陆、景武、景琦、玉芬在一桌，景琦个儿小够不着，玉芬抢得最厉害，拼命往是奇的碗里夹；香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玉芬：“别抢，别抢了好不好？”

另一桌坐着颖轩、白文氏、白方氏、颖宇、雅萍。白文氏听到喊声忙回头站起来，只见景琦将自己碗中的肉又夹到玉芬的碗中。

白文氏喝道：“有这么吃菜的么，先把一盘肉抢光了，素菜谁吃？”

玉芬又把肉倒回给景琦：“你吃吧，我不爱吃肉。”玉芬、景琦互相推让。

白文氏皱着眉，咬了一下嘴唇，眼泪差点下来，忙转身往回走。

颖宇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今儿怎么就一个菜了？”

白文氏走回桌前坐下：“凑合点儿吃吧，隔一天吃一回肉！”

“罐儿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你这家是怎么当的？”

“半年多了，一点进项都没有，你不知道？”白文氏端碗吃起来。

“咱们不至于这样吧？那他们怎么有肉？”颖宇指着另一桌。

“他们是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你跟孩子比，要不你上那桌吃去！”白文氏咯咯笑了，雅萍、白方氏也笑了。

颖宇：“噢，我成孩子了！”

雅萍：“少吃两口又怎么了？”

颖宇：“你少废话，吃闲饭你还说便宜话！”

颖轩抬头怒喝：“老三！”

颖宇忽然把一碗饭往桌上一扣，站了起来：“我不吃了行不行？！”

颖宇愤愤走去，全桌人都惊讶地望着。

白方氏：“真是的，咱们家怎么混到这份儿上了？”

白文氏默默地把颖宇扣到桌上的饭又盛回碗里，自己吃起来。

白方氏忙抢碗：“二嫂，我吃我吃！”白文氏没有理会，默默地吃着。

白方氏又道：“二嫂，甭理他，他就那狗屎脾气。”

颖轩满脸不快地望着。

白宅二房院卧室。

白文氏穿着睡衣准备钻被窝儿，回过头见颖轩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抽闷烟，便道：“耗什么？还不睡？”

“你先睡吧。”

白文氏转身坐到炕上：“你怎么了？耷拉个脑袋，一天都提不起精神？”

颖轩忽然抬起头激动地：“我说，这个家你别当了行不行？！你一天累个贼死，你看有一个人心疼你么？！”

“我用不着他们心疼！”

颖轩愤怒地敲着烟袋大叫：“我心疼！”

白文氏被深深震动了，这句话冲散了她一肚子的委屈，她起身走到颖轩身边，拿过他手中的烟袋，默默地给他装烟，颖轩接过烟袋，白文氏吹燃了纸媒子给他点上，颖轩低头默默地抽着。

白文氏：“就冲你这句话，我就非把这个家管好不可！”

颖轩：“我算看透了，什么亲的热的，一有了难处，谁顾准呀？可我就看不下去你受他们欺负！”

“放心吧，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心灰意冷！你的忙我是一点儿也帮不上啊！”

白文氏回身看着躺在炕上已睡熟的景琦道：“我就盼着儿子快长大了，给我争脸，给我撑腰，有个大小伙子站在我旁边儿，看他们谁还敢欺负！”

太医院西里。

魏大人和白文氏对坐着。

魏大人感叹着：“是啊，半年多了，百草厅没有一家愿意承办的，内务府都急了。”

白文氏：“就算有人承办，那也是有名无实，做不出我们上百年的秘制药，老佛爷也不会答应！”

“你也别绕圈子了，你到底想叫我给你办什么事儿吧？”

“魏大人，我拿您不当外人，这百草厅还得我们白家接手。”

魏大人苦笑了一下：“二奶奶，说句不受听的话，你可太外行了，查封百草厅是太后老佛爷的诣旨，你们白家呀，休想了。”

“那也不一定！只要宫里有人就好办，您想法儿叫我见见王公公，以前都是三爷和他接头。”

“王喜光？自打给你们老爷递过折子挨了打以后就失宠了！”

“跟您交情深的有谁？”

“那就是寿药房带班儿的太监常公公了。”

“他跟老佛爷说得上活儿吗？”

“他当然说得上活儿了，这阵儿他可正当红呢！”

“那悠叫我见见常公公。”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宫里没人不成，多个人不多条路么？”

“哎呀，你这是有病乱投医呀。”

“您就帮个忙吧！”

“他在梅子街有个外宅，我带你去看看。”

“什么外宅？”

“他娶了个姨太太。”

“他不是太监么？”

“嗨！这有什么新鲜，哄着自己玩儿呗！我可告诉你，常公公可黑着呐！求他办事可得花大笔银子！”

“先看看，探探虚实再说吧！”

常公公外宅。

这是一个只有三间北屋的小院子，有些破败。

十分简陋的屋内，常分公躺在卧榻上抽着大烟，一个长得并不好看的女人给他烧着烟泡儿，常公公足足吸了几口，抬起眼皮看了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的魏大人和白文氏：“说吧！”

“我是想，半年多了，百草厅也没人承办……”白文氏刚开口，魏大人一听忙使眼色摇头，白文氏只装看不见。“宫里总得用药啊，耽误了太后、皇上用药，那可不是小事儿！”

常公公阴沉着脸：“已经都查封了，你们还操这份儿心干吗？”

白文氏笑脸道：“我们白家世世代代给皇上效力，哪能眼看着窗里缺医少药的。

能尽一份儿心，我们还是愿意尽一份儿心的。”

魏大人低头皱眉急得不住地摇头。

‘这份儿心就用不着你们尽了，缺了鸡蛋还做不了槽子糕了？承办的事儿自有部院去管，我不便插手，你还是操操自己的心吧！……“白文氏一愣，常公公话头一转(奇*书*网^.^整*理*提*供)：”听说你们白家大爷没死？“

白文氏着实吃了一惊，眼神慌乱地望着常公公；魏大人也吓了一跳，忙转头看白文氏。

白文氏马上镇定下来：“这是……哪个嚼舌头的胡说？！”

常公公：“是叫个什么人给救走了？我也没听清楚！”

白文氏：“这可没有的事儿，尸也验过了，丧事也办了，怎么会没死呢？”

“我也是听詹王府的人说的，前儿老佛爷还问起来了，是我帮你们挡回去了。

我知道这案子你们白家有点儿冤。”

白文氏忙站了起来：“常公公这么帮忙，我一定要重谢您，这个案子，我们本来就是冤枉的……”

常公公打断了她的话，不耐烦地：“行啦——，就这样吧——，我得睡一觉，老佛爷晚上还找我有事儿呢！”

魏大人忙站起：“公公歇着吧，我们告退了。”

“不送了啊！”

白文氏还想说什么，被魏大人用力拉了一下，两人出门。

常公公外宅门口。

白文氏、魏大人二人走出门，白文氏站住回头看着门口不走了，魏大人奇怪地望着她。

白文氏：“您看，宫里没人是不行吧！”

“我直不叫你说，你不听，这事儿办不成！”

白文氏根本没听他说话，却不停地打量着小门口。只见两扇门斑斑驳驳，十分破旧。遂问道：“他怎么住这么个破地方儿？”

“走吧走吧！他还没到大总管李莲英那份儿上呢，刚刚红起来么。”

白文氏轻轻点着头：“这趟可没白来。”

魏大人奇怪地：“你得着什么了？”

白文氏诡秘地笑着：“别着急呀！”二人不再说话，匆匆离去。

詹王府门道。

一听差将武贝勒贵武拦在门外：“王书有话，你不能过去！”

“我不找王爷，我找詹大爷！”

“不是给你进去回话去了吗？”

“我怎么就不能进去？王书是我舅舅！”

“是你亲爸爸也没用！”

贵武一扬手：“我他妈抽你！”

几个兵勇从门房走出，挑衅地望着他。

贵武立即软了，却仍强作镇定道：“我今儿先烧了你，你记住这次打，以后不许跟贝勒爷这么说话！”

詹瑜和车老四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厌恶地望着他。贵武不理会，忙叫一声：“大哥！”

詹瑜不耐烦地：“什么事儿？”

贵武：“别站这儿说呀！走走，里边儿说，里边儿说……”

詹瑜没动：“就站这儿说吧！”

贵武看看车老四和周围的人，忙凄到詹瑜跟前，显得十分亲热：“你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我回去了。”詹瑜向后退了一步，扭头就走。贵武赶忙上前拉住，死乞白赖地拖着詹瑜，出了门道。

贵武把詹瑜拉到墙根儿，诡秘地：“听到了么？白家二奶奶满世界活动，想把百草厅弄回去。”

詹瑜疑惑地：“她有什么办法？”

“她找了宫里的常公公！”

詹瑜冷笑了一下：“常公公？才不会管她那破事儿呢！”

“不能大意——，你还不知道吧？二奶奶那人阴着呢！不能叫他们再起来！”

“我有什么辙？”

“我有辙！咱们合伙儿把百草厅承办过来，这可是块肥肉！”

“要那么容易，别人不早承办了。”

“他们宫里没人，请王爷在宫里活动一下，只要把宫廷供奉拿下来，就能预支好几万两官银！”

詹瑜不屑地望着贵武：“你少来这套吧！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信不过你！”

说罢转身往门口走，贵武忙上前拦住。

“我早知道你信不过我，我还约了一个人儿，‘天成’药栈的董大兴董掌柜，你横是知道吧？你还信不过他？！”

“他我当然信得过！”

“咱们约上他，一块儿合计合计！”

饭馆单间。中午。

詹瑜、贵武、董掌柜围坐着边吃边说。

董掌柜：“这事儿自然是由我董大兴出面来办。”

贵武兴高采烈：“怎么样，大哥？我没蒙你吧！”

詹瑜：“那宫里的事儿，我来办。”

董掌柜：“有几件扎手的事儿最难办。头件是百草厅虽然查封了，可秘方仍在白家人手里；二是百草厅原来的老人儿有七八个，全都叫二奶奶给养起来了，这是一批必不可少的干将！”

詹瑜：“这么说，即使咱们把百草厅盘过来，也是一个‘空城计’！”

董掌柜：“没错儿！”

贵武：“咱把这帮人弄过来不就行了？”

董掌柜：“这帮人是二奶奶的死党，月月儿不干活，白拿着二奶奶的薪俸，咱们哪儿弄得过来？”

贵武：“去他妈的，干吗那么死心眼子！谁也不求，咱们也弄一些人，什么抓方不秘方，制出药来能卖就行！”

董掌柜不客气地：“贝勒爷，你这叫作死！我干药行二十年，没你懂？！

宫廷贡奉不是那么好当的！错了一味药就得掉脑袋，白家大爷就是个先例！“

贵武发慌地：“你别吓唬我，我胆儿小！”

董掌柜：“说实在的，这事儿办不好，我宁可不承办！我决不能跟着趟浑水儿。”

詹瑜：“痛快！是个干事业的人，您越这样，我越信得过！”

贵武：“你这是踩平我呢！好像我不是干事业的？这样吧，我去请白家老三，他跟我交情不错，他跟二奶奶又是死对头，给他一大股，秘方和人的事儿都交他去办。”

董掌柜：“有他这事儿当然好办多了，我还可以再找几个合伙儿人。”

贵武：“就这么定了，我去找白三爷。”

范记茶馆单间。

贵武与颖宇对坐着。

贵武：“二奶奶的气你还没受够？到嘴的肥肉体往外扔？”

颖宇：“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一进院子，常公公睁大了眼，只见这十分精致的小四合院，一色的新油漆，花木扶疏，不禁赞道：“好精致个小院儿！”

一行人进了北屋，又见屋内一色新家具，摆设齐全，卧榻上还放着大烟灯和烟枪。常公公禁不住问：“二奶奶，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白文氏笑道：“我这是孝敬您的，我上回去看您，瞧您住的那么窄巴，回到家我一宿都没睡好，心想，常公公这么大的人物，老佛爷眼前儿的大红人儿，怎么受得了这个委屈？说什么我也得尽尽孝心……”

常公公：“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白文氏：“这个小院儿是我孝敬您的。”

“什么？这宅子，你是给我？……”

“您觉乎着还行么？”

“看怎么行了！”

魏大人完全傻了。

白文氏指着桌上的契约：“这是房契，俩丫头的卖身契，我给改了娃儿，姓常……常玉，常环，快给常老爷磕头。”

两个丫头忙跪地磕头，常公公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俯身拉住丫头：“快起来，好俊的丫头。二奶奶，叫我怎么谢你？”

白文氏扶常公公坐下，常公公望着白文氏：“有什么事儿求我办？说！”

“非求您办事才孝敬您？我为表表我的孝心。”说话间，传来院里伙计的喊声：“送到哪屋里去？”

常玉忙开了屋门：“这屋！这屋！”伙计提了两个大食盒走进屋，丫头忙打开将菜摆在桌上。

白文氏道：“我从会贤堂叫的菜，今儿我得陪您喝两盅。”

常公公来了精神：“喝两盅！”

“常玉，给老爷倒酒。”白文氏吩咐着。

常玉忙拿起酒壶。常公公让道：“别别，先给二奶奶倒！”

白文氏又招呼着：“魏大人过来坐。”

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魏大人傻呆呆地走了过来。

白文氏：“常公公，我可知道您是海量，今儿我舍命陪君子，非喝倒了不可！”

常公公乐得手舞足蹈：“对，对，没错儿，喝倒了，喝倒了！”

两个丫头在常公公的身边一左一右，一个布莱，一个拿酒壶，常公公一口干了杯中酒。

魏大人端着酒杯还在发愣，白文氏隐隐地笑了，也干了杯中酒。

百草厅门口。

大木板上红纸铺底，上面四个烫金大字：开业大吉。

鞭炮齐鸣，董大兴正向贺客们拱手致意。

门回柱子上挂的长匾：百草厅白家老号。

白宅敞厅。

正在吃饭，孩子们的一桌坐着玉芬、景琦、景双、景泅、景武、景怡、香伶。

玉芬正在分莱：“不许抢，大伙儿分着吃！”

景武指着景琦的碗：“他比我多！”

玉芬：“他最小，你们得让着他！”

另一桌坐着白文氏、颖轩、雅萍、白方氏、颖宇。颖宇在菜盘子里用筷子乱挑着：“这是什么这是？又是萝卜，天天吃萝卜，我都快变成萝卜了！”

白文氏：“一到吃饭你就闹，有完没完？”

颖宇：“没完！这钱都上哪儿去了，啊？”

白文氏半开玩笑地：“没钱，没钱，没钱！”

颖宇：“没钱你养那么多闲人？柜上七八个人不干活，你月月儿还给他们发薪俸？你不会把他们都打发了！”

“那都是老人儿，柜上查封了，叫他们怎么活？”白文氏端碗吃饭。

“我这儿都天天吃萝卜了，我还管他们怎么活！”

“留着他们，等百草厅盘回来还用得着他们呢。”

颖宇冷笑道：“盘回来？说胡话呢吧你？！人家董大兴承办百草厅今天开业了。”

雅萍、颖轩只顾低头吃饭。

颖宇：“你要能把百草厅金回来，我就吃一辈子萝卜！”

白文氏不高兴了：“你吃不吃？”

颖宇突然将碗又往桌上一扣。“我不吃！”站起身要走。

“站住！你把饭盛起来给我吃了！”

“这顿饭我不吃了还不许？”

“你糟蹋东西就不成！”

“我糟蹋的是我自己那一份儿！”

白文氏站起来，一把拉住颖宇：“走！见老爷子去，老爷子说你把饭扣得对，我回来把这饭吃了。走！”

颖宇甩开她的手：“干什么，干什么？”

白文氏：“走啊！”

颖宇又坐下了：“我不去。”

白文氏也坐下了，又端碗吃饭：“你不敢去，你没理！”

颖轩、白方氏、雅萍又都低头吃饭，全装作不见。

白文氏：“给孩子们作个样儿好不好！”

孩子们都向这边张望。

白文氏：“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颖宇突然恶狠狠地，“别叫我把你的老底儿都说出来！”

白文氏不屑地望着他：“哟——！我有什么老底儿怕你说的？说出来听听。”

“天天吃这个，真没钱吗？你把家里银子都弄哪儿去了？”

白文氏坦然遭：“全都有数的，你去大头儿那儿直账，账上都有！”

“不见得都有吧？你手里攥着全家的钥匙，银子还不是你随便拿！”

白文氏平静地：“我没往自己屋里多拿过一两银子！”

颖宇拍案而起：“你拿了一万多银子给宫里的常太监买了一所外宅，外加两个姨太太，你敢说没有？”

白文氏一下子懵了，一口饭含在嘴里烟不下去。

颖轩、白方氏、雅萍惊讶地抬头，似信非信地望着。颖轩道：“老三！胡说什么？！”

颖宇咄咄逼人：“你怎么不说话了？二嫂，二奶奶！有没有这回事儿？！”

白文氏强作镇定地低头吃饭，竟想不出一点儿主意。一桌人都停了手在紧张地注视白文氏，等着她的回答。

白文氏仍低头吃着饭：“有！”

颖宇大为振奋：“听见了没有！你们听见了吗，啊？我不是瞎说吧！”

众人大为惊诧，白文氏平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颖宇得理不让人：“甭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拿的是哪笔银子？”

白文氏又不说话了，两眼望着桌面出神。

颖宇：“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拿的是祖先堂修祖坟的银子，你敢说不是？！”

随着白文氏一声“是！”颖轩、雅萍、白方氏都惊愕地站了起来。

颖宇大叫：“好你个白文氏！那笔银子只有开堂祭祖，老爷子点了头儿，向全家人交代明白了才能动！你竟敢拿修祖坟的银子，偷偷儿地给一个太监买姨太太！

按祖例家规，你这是死罪！”

颖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眼发直。

白文氏喃喃地：“我有我的难处。”

颖宇张牙舞爪：“那好，你跟老爷子去说，你不是拉我去见老爷子么？走！

咱们走！“

白文氏：“老三，你听我说，这事儿我得慢慢儿……”

“怎么了？你不敢去？你没理！今儿非去说清楚不可！走！”颖宇将白文氏从坐位上拉起。

“老三，老爷子身子骨不好，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刚才你怎么不怕老爷子生气啊？有个好歹也是你气的。走！”

颖宇又要拉白文氏，大家纷纷上前阻拦。

“老三，有话在这儿说。”

“听听二奶奶还有什么话要说。”

颖宇火冒三丈：“别劝，今儿谁劝我，我大嘴巴抽他，我说到做到！”

大家都退了后，白文氏被强拉着不得不跟着。

颖宇叫着：“你当家？我就是信不过！这个家叫谁当也不能叫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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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萌堂和白周氏正在吃饭，桌上放着四菜一汤。

屋中站着白文氏和颖宇，靠门挤站着颖轩、白方氏、雅萍、胡总管，都默默等待白萌堂吃罢饭“审案”。

白萌堂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抬头看着屋里的人：“二奶奶说，怎么回事儿？”

颖宇瞪着眼睛看着白文氏，白文氏低头不语，白萌堂不解地望着。颖宇跳出来叫道：“爸，她不敢说！”

“住嘴，叫二奶奶说！”白萌堂呵斥道。

白文氏依旧低头不语，白萌堂感到奇怪了，不禁转眼看颖宇。

“她不敢说！怎么着二奶奶，我替你说？”颖宇挑动着。

白萌堂见白文氏还是低头不语，也有些迷惑了，冷冷对颖宇运：“那你说！”

“二奶奶私自拿祖先堂修坟的银子一万多两，给宫里的常太监买了一所外宅，外加两个姨太太！”颖宇一口气很快说出来。

白萌堂怀疑地愣了一会儿神，终于不信：“胡——说，胡说！二奶奶决不会干这种事儿，二奶奶！是真的么？”

白文氏艰难地：“是真的。”

白萌堂瞪着眼慢慢站起，无力地晃着身子，终于不支地瘫坐在椅子上。颖轩等冲上来，忙将白萌堂往里屋抱。

白文氏吓坏了，刚要进屋，被颖字一把垃住：“白文氏！爸爸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告诉你不要跟爸爸说，你偏不听？！”

“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你还赖我？”

“这事儿我早晚能说清楚，用不着你管！”

颖轩一撩帘探出了身：“别吵了！爸爸叫你们呢！”

白文氏和颖宇互相瞪着走向里屋。

白萌堂躺在床上，二目无神地望着大家。

白文氏、颖宇站在门口，白文氏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走到白萌堂床前，将钥匙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白文氏又慢慢返回来。人们都紧张地望着，颖轩不住地摇头。白萌堂似乎没有看见这一切，吃力地往上挪了挪身子道：“什么都别说了。二奶奶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一定有她这么做的道理。她没什么不对！”

众人大惊，白文氏猛抬头，颖宇以为听错了。

白萌堂又道：“她要做的事，也不必告诉我，谁当家谁说了算，行了，都回去吃饭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走出里屋，只有颖宇没动。白文氏随众人刚走两步，被白荫堂叫住了：“二奶奶，你的钥匙拉这儿了！”

白文氏猛回头，只见白萌堂举着钥匙。白文氏由惊愕而感动，差点儿没掉下泪来，忙走过去，低头接过钥匙。

白萌堂似乎在责备：“这么大人了还丢三落四的。”白文氏转身快步走出屋，颖宇呆呆地望着。

白萌堂转过头：“老三，你坐。”

颖宇呆若木鸡地坐到了白萌堂的对面。

白宅敞厅。

颖轩、白方氏、雅萍和白文氏继续在吃饭，大家都低着头。没一个人说话。

颖轩忍不住抬头看白文氏。白文氏管自低头吃着；白方氏借夹菜偷看一眼白文氏，白文氏依然低头吃着饭。雅萍夹了两块萝卜放到白文氏碗中：“别光吃干饭呐！”

白文氏的眼泪掉在碗里，她的头更低了。众人正不知说什么才好时，颖宇回来了，他转过活屏走向饭桌，坐下，看了看大家，居然把扣掉的饭扒拉回碗里，低头儿吃起来。

大家惊讶地望着。白文氏意识到了什么，也慢慢抬起头来，只见颖宇似乎吃得挺香。

白文氏夹了两块萝卜放到颖宇碗中，颖宇赌气似的把嘴塞得满满的……

白宅花房。夜。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白文氏坐在斜对面。

“二奶奶，你今天给我出了个难题呀！”

“我知道我今天把您气着了，这事儿我也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没敢告诉您。

事儿太大，怕您拦着，我就办不成了。“

“我既把家交给你了，我为什么要拦着？”

“我真没想到，您今儿太给我留面子了。”

“行了，这儿没别的人，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宫里没有人不行，王太监已经失宠，我就看中了常公公，他是老佛爷眼前儿刚红起来的，咱们得找个靠山。”

“靠得住吗？”

“要说十分的把握，我也没有。我这叫押宝，我就把这一宝押到常公公身上了。”

白萌堂闭上了限：“百草厅都开业了，他还能使上什么劲儿？”

白文氏：“这种事儿不能急功近利，要放长线钓大鱼，真到了要劲儿的时候，临时抱佛脚可就来不及了。我就盼着百草厅有人承办，早点儿开业呢！”

白萌堂睁开了眼：“这是为什么？”

“它一天不开业，咱们就得干等一天，下不了手；只要开了业，一没能干的人，二没上等的细料，三没有秘方，这全都在咱们手里，出了娄子，宫里就得过问，那就有热闹看了。咱们呐，先忍着。”

“这就是你的小不忍则乱大谋？”白萌堂笑了笑又闭上了眼，“这就是你的当忍则忍！”

白文氏：“对！等我忍过这口气来，我就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咬死！”

白萌堂猛地睁开双眼，神采奕奕，一下子坐立了身子，两手不停地拍扶手：“好，好，好——好！二奶奶，今后你要是放把火把咱们家烧了，我也认定你一定又有宏图大志要施展，我也会说你烧得好！”

白萌堂说罢大笑。白文氏也开心地笑了：“瞧您说的！”

隆冬来了。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招摇欲坠，满街黄沙翻卷，让人睁不开眼睛。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冒着凛冽寒风回到家，刚进院，就见景琦抱着大小砚台、笔、墨出了东屋书房往北屋跑，忙问：“景琦！干什么呢况景琦停住回过头，”爸爸说这文房四宝得借点儿人气儿！“说罢回头跑过北屋。

白文氏疑惑地也进了北屋，只见景琦把砚、笔、墨放到炕沿儿上，颖轩正一件一件往被窝地里放，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颖轩一本正经：“借点儿人气地，码到被窝地里陪着人睡，死物件借了人气儿，写出的字不生分！”

白文氏生气地：“你干点儿正经事儿行不行？”

“有什么正经事儿？颖轩管自和景琦忙活着把文房四宝铺进被窝儿。

白文氏叹了口气，开了预格的门儿，拿着首饰盒：“我可告诉你，老爷子可真是不行了，这又到了年关……”

颖轩：“我也无回天之力，这事儿甭跟我说。”

白文氏回身指着砚台，生气大叫：“我都给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颖轩忙坐到抗边挡住：“信信信！我信！好商量嘛，发什么火儿？”

白文氏：“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放被窝儿里，睡着舒坦吗？啊？！”

颖轩应付着：“各有所好，各有所好，景琦，脱衣裳钻被窝儿。”

景琦兴高采烈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儿。

白文氏无奈地拿着首饰盒往出走。

景琦在被窝儿里乱踢：“哎呀，妈呀，真凉啊！”

白文氏回头：“你再把孩子激出病来。”

“行啊，能背几句了。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敌人。”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再说一句，你要接得上来，过节我给买地仗！”

“您说呀！”

“虚负凌云万丈才。”

景琦愣了愣，笑了：“不知道了。”

颖轩：“哈哈，一生襟抱未曾开。儿子，好好念书吧，长大了干什么也别干医药行，懂不懂？”

景琦：“爸！”

颖轩：“懂个屁！”

景琦笑了：“不懂。”

颖轩：“干这行固然是积德行善，治病救人，可稍一疏忽就要出人命。干这行，是把人命拿在手里玩儿啊！你这小子长大了能干点儿什么呢？”

过年了。白宅显眼的墙上、门上，都贴上了倒贴的“福”字；此外，金鱼缸上贴“年年有余”，柜门上贴“日进斗金”、“招财进宝”，门框上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影壁后面贴了个大大的“春”字。

天刚擦黑，在敞厅前院，大人孩子就各显神通，炮仗、起火、麻雷子，竞相点放开了。景琦居然用棍儿挑着一挂鞭放着乱抡乱甩，噼里啪啦吓得孩子们乱跑……

白宅祖先堂。夜。

全家老小都在，颖宇、颖轩和秉宽、胡总管等人用躺椅把白萌堂抬到了门口。

白萌堂挣扎着要起来，颖轩忙过：“爸，您别起来了，我们代祭吧。”

“扶我起来。”白萌堂不肯，挣扎着，颖轩等只好扶起老人，几乎是把他架到了案前。

白萌堂悲伤地望着祖先遗像：“列祖列宗在上，又是一年啦，子孙不肖啊——”

白萌堂说着要跪下，却一下子扑倒在地。颖轩等七手八脚又把老人抬到躺椅上。

白文氏吩咐道。“赶紧抬回去！”

大宅门一片黑暗，寂静。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的敲门声。心绪纷乱、刚回到二房院的白文氏顿时心里“格登”往下一沉。丫头开了门。胡总管上前急道：“快回禀二奶奶一声，老爷不行了。”

白文氏急匆匆奔出屋去。

花房内，白萌堂躺在躺椅上，气息微弱。一家老小站了半圈儿，鸦雀无声地望着。

白萌堂声音艰难而低沉：“家道艰难，我死了以后，一切从简……祖宗的基业断送在我手上了……你们今后不管多难，也得把百草厅老铺给我盘回来……

往后这个家就由二奶奶管……行了，都回去吧……这个年……让我给搅了……

“

人们陆续退出，颖宇面露不服神色想要争辩，被白方氏狠狠地推了一把。

白文氏拉景琦向外走，忽然被白萌堂叫住：“二奶奶别走，我还有话说。”

颖宇回头注意地看，被白方氏推出了门。

人们陆续往出走，颖宇叫住了颖轩：“二哥！……二哥，祖上有这规矩吗，老爷子万一不在了，就该你当家。这就算定了，成何体统，弄个娘儿们当家。”

颖轩不软不硬回道：“我不如娘儿们。”说罢转身而去，颖宇不服气地望着。

花房中，景琦趴在白萌堂腿上，白前堂把一个黄续包袱交给白文氏：“千万收好了，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您放心吧！”白文氏接过来时，白萌堂忽然听到外边有动静，问道：“谁在外面呢？”遂抬手示意白文氏出去看看。

“我！爸还有什么事吗？”颖宇在外面应着。

正站在门口竖着耳朵要听里面说话的颖宇，不料被白文氏突然推门而出吓了一跳。

“爸说没事儿了，你回去吧！”

颖宇瞪眼看了白文氏一眼，无可奈何，只好下了台阶，走出月亮门。

白文氏返身又关好了门。

白萌堂喘息着道：“老三心眼儿太多，老二又窝囊，老大要是活着……还能帮你一把，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地了。”

白文氏想了想，凑近白萌堂低声地：“跟您说个事儿，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老大没死，兵马司的朱顺把他救出去了。”

白萌堂眼睛一亮，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有这事儿？”

白文氏：“您放心吧！他只是不能露面儿，过了年我去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白萌堂兴奋异常，来了精神：“这件事……办得好！还活着！来，景琦！跟爷爷……掰腕子，看看你……长劲儿了没有？”说着抖抖地伸出手，景琦忙用双手握住，笑着：“来！”

白萌堂微笑着用手撑着，景琦一用力，一下子就把白萌堂掰倒了。

“哈哈，爷爷掰不过我啦！”景琦大笑，忽然发现老人歪在躺椅上不动了。

白文氏一见轻轻推了一下，白萌堂没有动，白文氏将景琦拉起来退后了两步，跪到了地上，景琦也跪下了，二人磕了三个头。

白萌堂终于没有熬过大年，白宅上下举哀。仆人将红灯笼罩上了白布。一个丫头正刮去墙上的“福”字。秉宽用小铲子铲去影壁上的“春”字……

白宅门口，没有搭棚和牌楼，只有门侧挂起了“批钱纸”。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文氏正在给景琦穿孝袍，胡总管推门而进，说：“回二奶奶，今儿一早儿詹王府的老福晋也去世了。”

白文氏：“大年下的这都怎么了？吩咐马号备车，叫账房预备一个大份子，我去詹王府。”

詹王府门口。

门前车水马龙，王府门口搭起了豪华的丧棚。白文氏的马车挤不进去，她只好下了车。

颖宇和武贝勒从门口走出，在拥挤的车马人流中穿过。

白文氏目送颖宇、贵武走去，转身进了王府大门。

王府大门口热闹非凡。

白宅门口。

白宅大门口，门可罗雀，只有一二人进出。

一挂可怜的“排钱纸”，在寒风中瑟瑟摇摆着。

白宅内账房。

颖轩、白文氏、颖宇、白方氏、胡总管和大头儿，坐了一圈儿。

白文氏：“怎么着？老爷子尸骨未寒，你就闹着要分家卢颖宇：”二嫂，这个穷家你还没当够？“

白文氏：“老爷子去世前有话，不管多难，家，不能分。”

颖宇：“噢，他老人家一撒手走了，剩下烂‘枷’叫咱们扛着，何苦啊！爸爸若有神明护佑在天之灵，准在那儿后悔呢，活着的时候就该把家分了。”

白文氏撇着嘴冷笑着，用手指点着颖宇：“老三！别当我不知道，你少跟着董大兴他们瞎掺和，没你什么好儿！”

“二嫂，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吧？”

“你一定要分也行，有几笔账得其清楚，查封老铺以前你扣了两批药材，有没有这回事儿？”

颖宇斩钉截铁：“没有！”

“去年春天，东北买回那批参茸虎骨，你知了多少？”

颖宇毫不犹豫：“没有！”

“老三吔！大丈夫敢做敢当！”

“我说分家的事儿，跟这没关系。”

“有关系！都是公中的钱！”

“给老爷子办丧事全垫进去了。”‘“睁眼儿说瞎话，丧事一切从简，拢共花了不到两千，你扣了何止两万！我没往回要这笔银子，已经算客气的了！”

“咱们不说公中的，私人的得给我吧，煮金汤的金子，细料库的药，这都是私房的吧？”

“不行，放在那儿又跑不了，早晚是你的！”

颖宇转向颖轩：“二哥，你管不管？你就任她欺负咱们老爷们儿！”

颖轩低头抽烟不语。

白文氏：“你跟他说不着，是我当家！只要我活一天，就一天不能分！”

颖宇大怒：“白文氏！只要你一天不分家，我就叫你一天不得消停！”

隆盛药栈。

白文氏进门直奔账房。米掌柜迎上来道：“二份仍，可真有日子没来了。”

白文氏道：“米掌柜，我想查查我们白家赊了多少账！”

“您是说家里还是柜上？”

“我们家里可没赊过，自然是柜上。”

“柜上不早就是董大兴承办了么？”

“是他承办了，可还挂着白家老号的牌子，自然用的白家贴户。”

“那是那是，我给您查查。”米掌柜翻出一摞账本，开始查找。

汇丰钱铺账房。

蓝掌柜看着白文氏：“二奶奶取息？”

“不取呢。”白文氏看看没人，悄声地：“你给我查查百草厅借了多少款，用谁的名字借的？！”

“二奶奶，这可不合规矩？！”

白文氏故作生气地：“老篮，我前儿那两缸酒喂了狗了？”

“您别骂人呐！我给您查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蓝掌柜拿出一摞账本，开始查找。

白宅大门道。

景怡、景双、景泗、景武、景陆围着玉芬和景琦，好奇而羡慕地看着。十六岁的玉芬站在孩子们中间，俨然一个大姑娘，手里拿着的一个小蝈蝈笼子，里面有两只碧绿的蝈蝈。景琦正拿一片菜叶喂蝈蝈，他忽然回头道：“大姑！给我编一个大蝈蝈笼子！”

坐在懒凳上的雅萍，正在用细蔑儿编着笼子道：“这不正编呢。”

景武：“玉芬姐。给我吧！”

玉芬：“我给景琦买的。”

景武：“给我一个吧？”

玉芬：“去去去，叫你爸给你买去。”

景琦：“你什么都想要，这是玉芬姐给我买的。”

景武突然一把抢过蝈蝈笼子，撒腿就跑，景琦大惊，忙追赶喊叫：“拿回来！”

孩子们乱叫：“拦住他！”“从前边儿跑！”“快跑！”……

景琦从廊子上跳下，截住景武上手就夺，二人扭在一起，孩子们围上来喊叫着。

玉芬：“别抢别抢！把蝈蝈抢坏了！”雅萍站在一分手足无措。

景武与景琦终于抱在一起摔倒在地，翻来滚去，雅萍喊道：“别打了！”

颖宇提着鸟笼子从大门走进，见状大喝一声：“嘿！干什么呢？”

景武与景琦仍在粤滚，颖宇训斥：“干什么？干什么？松手！都松手！”

景琦仍把景武按在身下，抬头大叫：“他抢我的蝈蝈！”

颖宇：“你的蝈蝈？怎么是你的？你叫它，它答应么？”

玉芬：“我给他买的！”

颖宇：“你哪儿来的钱？”

玉芬：“二婶儿给我的！”

颖宇：“你都快嫁人了知道吗？还跟小孩子一块儿闹！”

景琦从景武身下一把抢过蝈蝈笼。但笼子扁了，蝈蝈死了。

雅萍：“得，我这蝈蝈笼子也甭编了。”

“你陪我蝈蝈！”景琦气得挥手乱打景武，颖宇上前一把将景琦揪起：“你学会打人了？！”

胡总管和秉宽都跑过来，见颖宇在，自觉不好说话。

景琦挣扎大叫：“陪我蝈蝈！”颖宇一把将景琦推开。

景武从地上站起：“就不赔！”

颖宇指着景武：“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大个子叫他骑着你打？！你不会打他？！”

雅萍气愤地：“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么？小孩子打架不说管管，还挑！”

颖宇：“这里有你什么事？一边儿去！”

雅萍：“本来是景武的不对，你还护犊子！”

颖宇：“嗬——你倒不护犊子，愣把自己儿子摔死了！”

一听这话，雅萍登时懵了，两眼发直。胡总管忙过来：“三爷，怎么又提那事儿。姑奶奶刚好点儿，别再招出病来！”

颖宇忽践发作：“姓胡的！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头苍蝇！你给我滚！”

胡总管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

颖宇大叫：“姓胡的！你小子就是二奶奶的一条狗！我们家用不着你这号总管！

收拾包儿滚蛋！我今儿把你辞了！”

胡总管大惊失色，羞愧难当，扭头向大门走去。秉宽忙上前拉。

颖宇回头冲着雅萍：“还有你！别站那儿装疯卖傻！你也滚，我们家顿顿萝卜咸菜了，你还在这儿吃白饭？！回你婆家去，去去去！”

颖宇连推带搡将雅萍推向大门口。玉芬等孩子们吓坏了。

百草厅前堂。

柜台外围着买药的人，伙计在抓药，一伙计在破臼中用钢杵捣着药，发出叮叮的撞击声，等药的人坐了一圈儿，大门口人出人进。

白文氏东张西望地走进来，向九散膏丹柜台走去，将两盘药放到柜上，对一个站柜台的伙计：“伙计，你过来看看！”

伙计忙走过来：“什么事儿您呐！”

白文氏：“你们这药是假的！”

伙计一愣：“假的？”

白文氏高声地：“假的！这药怎么吃出渣子来了？”

伙计：“渣子总是难免的，不能说药是假的！”

白文氏不客气地：“制药制得不对才出渣子，制得不对还不是假的么？”

几个买药的人围了过来。

伙计辩解：“哪家儿的药也不能说没点儿渣子。”

“你看这是原来‘白家老号’的药，怎么就没法子？”白文氏说着打开了另一盒药。

伙计忙道：“您出去看看匾！这儿就是白家老号。”

白文氏：“这儿不是！这儿是百草厅，掌柜的姓董，没有白家什么事儿！”

伙计看出是找碴儿的来了：“您想怎么着吧？”

白文氏：“退货！”

伙计：“这药没毛病，不能退。”

“没毛病？你端两碗水来，把两家儿的丸药都泡到水里化开了，一看就清楚了……”白文氏举起一盘药，大声道，“这是原来白家老号的药，这个丸药要是泡出渣子来，你这儿的丸药我全部买了。”

伙计慌了神儿：“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白文氏不客气地：“去端两碗水来！”

买药的人都来了精神，喊叫着：“对！对！端水去！”“你害什么怕呀！”

“心虚了吧？”“真金不怕火烧！”“货比三家嘛！”伙计惊慌四顾。

百草厅议事房。

董大兴急赤白睑地向武贝勒发脾气：“你老实说，预支的官银少了一万两，哪儿去了？”

贵武：“急什么？急什么？我有点儿急用，年底我准还上。”

重大兴坚决地：“不行！你是买卖人吗？纯粹这儿哄！你不把银子退出来，我明儿就撤伙！”

贵武：“别别，我退出来还不行吗？瞧你这脾气！”

董大兴气急败坏：“跟你们趟这浑水，我真他妈后悔！白家老三怎么回事儿？

秘方儿到今儿也拿不来，那七八个人也没影儿，合着就练我一个人儿？！”

贵武装出一脸的苦相：“老三他不当家，全是二奶奶那儿把着呢……”

一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快瞧瞧去吧，外边儿来了一老娘儿们，非闹着要退货。”

董大兴：“退货？为什么？”

伙计：“说咱们的药是假的，我瞧那人好像是白家二奶奶。”

贵武一惊：“哟！这位祖奶奶怎么来了？”

伙计：“快去吧，前边儿都乱了！”

董大兴忙向外走：“这买卖没法儿做了，趁早散伙！”

前堂里，白文氏两碗水已化开了两丸药，旁边放了一个空碗，放了一个空篦子。

白文氏正在篦药，药水流过篦子，围观的人聚精会神地看着。

药水倒完，小篦子上留了一层药渣。

白文氏举着两个小篦子给大家看，人们轰地一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白文氏高声道：“诸位看这是什么？”

围观人：“嘿！真的嘿！”“瞧这个怎没渣子呀！”“要不吃着牙碜呢！”

伙计惊慌无措时，董大兴挤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哟，二奶奶来啦！”

白文氏：“董掌柜，生意兴隆啊！”

董大兴连连施礼让道：“走走！里边儿请。”

白文氏：“不敢进去！里边儿姓董不姓白，进去看了我难受。”

董大兴：“二奶奶别这样，有话好说。”

白文氏：“话好说，药难做！我要退货！”

围观的见势跟着起哄：“退货！我也退！”“这不是白家老号了麻！”“挂着羊头卖狗肉嘛！”……

“上茶！”董大兴将白文氏拉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您这不是搅我吗？”

“货真价实谁也搅不了。”

“您说吧，您想干什么？”

“入股！”

“您入多大的股？”

“我没银子！”

“那入什么股？”

“干股！”伙计将两碗茶放茶几上。

“不拿银子出来干分红？”

“对！”

“凭什么？”

“凭白家的信誉。”

“这恐怕不行，我们八位股东，我做不了主！”

“没什么商量？”

“这怎么商量？”

“董掌柜，你们在‘汇丰’借银子，在‘隆盛’赊账用的什么名号？”

“白家老号。”

“这百草厅已经不姓白了！”

“那……赊账，借银子也无损于‘白家老号’么，你们白家过去也赊过，借过。”

“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白家有信誉，你们才赊得来，借得出；换上你董大兴的名字，人家就不叫你赊，不给你借！”

“就算这样，又怎么着？”

“我入个干股！就凭你使我们白家的名号！”

“没这个道理！”

“那你以后不许用白家的名号！”

“你白家的名号就值得了一股？”

白文氏指着堂里的顾客：“你看过买药的人么？就是冲着白家这个名号来的，所以你的假药也还卖得出去，万一他们知道了你的底细，董掌柜的日子怕没这么好过了。”

董大兴无路可走了：“二奶奶，我告诉你，白家的名号我用得名正言顺！”

“这我倒想领教！”

“我们股东里就有你们白家的人！”

白文氏暗暗吃惊：“谁？”

董大兴：“三爷颖宇！”

白文氏微微一笑，故作嗔怪道：“董掌柜，别蒙我！他不会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董大兴回头叫过伙计：“叶头儿，把红头贴本儿拿来。”

白文氏瞥了一眼董大兴，慢慢低下头端碗喝茶。

董大兴，“我就知道您不是来退药的，您是要打我百草厅的主意！”

白文氏：“没这意思，不过是来讨个公道。”

伙计叶头儿递上账本儿，董大兴翻开了一面递给白文氏，白文氏接过认真看着。

黄大兴：“您看，这个费明举就是三爷的化名。”

白文氏二话没说将账本一合，送回给董大兴：“领教了！”起身向外走。

董大兴送着：“您慢走！”

白文氏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董掌柜！这事儿可才刚刚开了个头儿！”

董大兴惊愕地望着。

白文氏走出大门，慢慢站住了，回首看着“百草厅白家老号”牌匾，良久沉思。

白宅大门口。

白文氏进门，正遇夹个包袱走出来的胡总管。立即发觉不对，招呼道：“胡总管这是上哪儿？”

“二奶奶！……唉！我走了，本来不想见您了，可又碰上了……”

“出什么事儿了？”

“唉！……不说也罢，走了走了……”胡总管说着要走，被白文氏拦住：“三节又胡闹了吧？”

从门房出来的秉宽上前道：“您真精明，三爷轰胡总管走呢！”

“笑话，这个家还是我管着呢！”

“算了，二奶奶，别为我伤了和气，都不容易。”

“没这道理，回去回去！”

“您看这府里七零八落的，也确实没多少事儿干！”

“我情愿白养着你，还有你媳妇、儿子。白家也不会总这样，有你忙的那一天，回去！”

胡总管为难地：“我……还是走吧？！”

白文氏故意激将地：“外边儿有高就了吧？”

“二奶奶，您这是骂我，我不是那见利忘义攀高枝儿的人！”

“我也不是那无情无义过河拆桥的人，你怎么和老三一般见识呢？”

胡总管低下了头：“我听您的，听您的。”

秉宽不平地：“还有呢！三爷把雅萍姑奶奶也赶出去了。”

白文氏大惊：“上哪儿了？”

秉宽：“赶回婆家了！”

白文氏：“这下可坏了。秉宽快叫马号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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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关府门口。

关府大门紧闭。雅萍痴痴呆呆地站在马路中间，过往行人都在看她。一辆马车驶来，急忙停住了。赶车的大叫：“嘿！站在当门儿卖什么呆你？！不想活了？！”

雅萍两眼发直毫无反应。

又一辆马车堵在了后面。赶车的也嚷嚷开了：“嘿！说你呢！靠边儿站站行不行？！”

雅萍依然呆立。

狗宝赶车而至，车一停，白文氏忙跳下车来。狗宝也跟着跳下。白文氏忙将雅萍拉到路旁，吩咐道：“狗宝！使扶她上去！”狗宝应声跑来扶住雅萍。

关家大门紧闭。白文氏愤怒地走上台阶狠狠敲门。

听差开了门：“找谁？”

白文氏气哼哼地：“叫你们关大爷出来？”

听差不客气地：“关大爷不在家！”

“什么不在家？”白文氏说着要往里闯时，雅萍的丫头苦杏跑出来：“二奶奶！”

白文氏道：“你们怎么把大奶奶一人儿扔街上？”

苦杏：“大爷不叫她进门儿！”

白文氏：“你是她的丫头，也不跟着点儿，叫车撞着怎么办？”

“不叫我跟着，您看把我打的！”苦杏带着哭胜，说着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条奇紫。

“行了行了，胡说什么？！”听差忙上来把苦杏推了回去，回身砰地把门关上了。

“一群狼！”白文氏大骂，转身下台阶上了马车，马车调头远去。车内，白文氏还搂痴呆的雅萍伤心地望着。

白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白文氏正劝白周氏：“妈，这个家是非分不可了。”

白周氏：“分家？”

“是，老爷子生前确实说过不许分家，可不分不成了。”

“不行！分家还行？！”

“妈，我也看出来了，老三是说到做到，我一天不分家，他就一天不叫我消停。”

“老三？老三可是个孝顺的孩子，看他给我买的吃的……就是他老惦记着我。”

桌上、茶几上摆着各种点心、水果。

“我知道他孝顺，是他要分家。”

“叫他来，我说说他！”

“没用，我做主，跟您说一声，分就分吧1”

白宅内账房。

颖宇一本正经地查着账，大头儿在忙着写字据。白文氏、颖轩、白方氏坐在一边。

白文氏：“老三，真应了你那句话，老爷子若有在天之灵，一准儿要后悔，活着的时候就该把家分了。”

查账的颖宇忽然拍起头：“哎！我说二嫂，这账不对吧？怎么就剩这么点儿银子了？”

白文氏：“你指出哪笔不对！”

“我指不出！”

“还是的！就这么些！”

“这也太少了，您可别藏奸！”

“大头儿把当票给他看！”白文氏有些来气。大头儿闻声拿出一把当买，颖宇看了看不言声儿了。

白文氏：“坐吃山空懂不懂？都按个手印儿把！”

颖宇指着账本：“凭什么你一个人儿独拿三份儿，我才一份儿？”

白文氏：“大哥一份儿、老太太一份儿自然是我拿，要不老太太和大哥的孩子都归你养，你拿三份儿！”

颖宇：“饶了我吧，我自己的孩子还养不过来呢，妈这份儿给我，我养着。”

白文氏走到桌前：“老三，你精啊，老太太一人一份儿，大哥四个孩子也是一份儿。”

颖宇：“我孝顺我妈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是大孝子。”“那房子呢？”

“这儿的房，只要老太太活一天，一天不能动，花房和二闸的花园子还算三个房头儿共有。”

“金子，细科呢？”

“退银子不退物，等折了价把银子给你。”

“行！按手印儿。”。“老三，你可别后悔！”

“二嫂，我一辈子没干过后悔的事！”

白宅大门口。清晨。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白文氏、颖轩、颖宇、白方氏、景怡、景泗、景陆、景武、胡总管、秉宽、狗宝、陈三儿正在乱哄哄地送玉芬，两个迎亲的一男一女站在车旁和白文氏谈着。

玉芬抽抽噎噎地哭着，景琦仰脸儿看着她挺难受，又不知说什么好。

“上车吧，上车吧，早点儿上路不打饥荒。”白文氏走过来。

玉芬向马车走去，景琦拉住她衣服死死不放，在后边紧跟，领宇、白方氏等叮嘱着：“到了济南赶紧来封信。”“到了人家家里事事要听人家的，不许任性！”

“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小心道地上别贪凉！”……

迎亲的拱了拱手：“都请回吧，请回吧！”

景琦仍死死拉着玉芬，玉芬上车，白文氏一把将景琦拉开：“别拉着啦！”

玉芬刚坐到车里，车子便启动了。景琦忽然从开白文氏的手，紧跑两步跟着车走，车越走越快。

玉芬回头挪包袱，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大叫：“景琦——！”

玉芬探身出来大叫：“景琦！”景琦撤腿追车，玉芬半个身子在车外，手里举着一个蝈蝈笼子，里面两个碧绿的蝈蝈响亮地叫着，仿佛在召唤景琦。

景琦紧跑几步追上，从玉芬手中接过蝈蝈笼。马车加快驶去，景琦站住了，眷恋地望着。

马车远去，在蝈蝈叫声中，景琦淌下了两行热泪……

盛夏如期又至。

街上卖西瓜的推车吆喝着走过。卖芭兰花儿的沿街叫卖，那悠长的叫卖声比唱歌儿还好听，仿佛散发着花香飘过大街小巷。

白宅敞厅东偏房学馆。午后。

戴着老花镜的德先生昏昏欲睡，在教孩子们读《论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孩子们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德先生已闭上了眼：“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

孩子们念：“在亲民……”坐在前面的景琦，两眼惊奇地望着先生，他怎么也闹不明白，何以先生竟会念着念着就打起了瞌睡。他不眨眼地盯着先生的头一点点往下垂，悄悄站起走到先生桌前。桌上摆着鼻烟壶和烟碟。

景琦悄悄用手指沾了一指头鼻烟，往鼻孔上一抹深深一吸。孩子们看着他，偷偷地笑。景琦忽然瞪起了眼睛，张大了嘴，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德先生一下子吓醒了，景琦也吓了一跳，两人惊愣对视。孩子们开心地哄堂大笑。见景琦鼻涕眼泪往下淌，鼻孔上一团黑，德先生再一看动了地方的鼻烟，明白了，气呼呼地：“好小子！偷闻我的鼻烟儿！回去！”

景琦擦着鼻涕嗬嗬笑着跑回座位。

德先生摘下花镜站起：“不像话。自己看书，我去方便一下。”说里走出屋。

孩子们开心地乱哄哄地议论着，景琦忽然起身向外跑去。

白宅厨房院。

景琦跑进厨房院，直进厨房，他正在柜橱乱翻，被路过的秉宽发现：“你一人儿跑厨房来干什么？”

景琦随口答道：“饿了！”

秉宽斥道：“刚什么时候你又饿了，念书去！”景琦挤出门跑了。

敞厅东偏房学馆。

景琦跑进屋，来到先生桌前，将一小盅臭豆腐汤往鼻烟壶里倒，孩子们围上来。

景武：“什么？”

景琦：“闻闻！”

景武凑近闻：“哎呀！臭豆腐！”

景恰在一旁坐喊道：“老师来了！”孩子们忙跑回自己座位。

德先生进了屋，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下面。

孩子们十分紧张地望着，景琦更为关注地望着。

德先生伸手沾了一下烟碟往鼻孔上一抹，深深地一嗅，又伸手拿花镜，忽觉味道不对，又轻轻吸了几下鼻子：“嗯？什么味儿？”

孩子们哄堂大笑。

德先生拿起烟碟一闻，大惊：“这是——什么？”

景武大叫：“具豆腐！”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叫道：“景琦倒的！”

德先生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又擦了擦手：“太臭了。太不像话！”愤愤出屋。

孩子们拍着桌子大笑大叫。

景琦笑得浑身乱颤。

白宅敞厅。

德先生正举着烟碟儿叫胡总管和秉宽闻：“你们二位闻闻。”

胡总管一闻：“这么臭，怎么了？”

德先生：“你们琦少爷倒的臭豆腐汤！”

秉宽：“我说他刚才去厨房瞎转悠什么呢！”

胡总管：“孩子淘气，您教训他么！”

德先生：“我教训得了他？他教训我吧！”

胡总管：“别别别，我去回奶奶一声……”

德先生：“不必了，请二奶奶另请高明吧，告辞！”

白宅二房院门口。

白文氏、胡总管、秉宽站在门口。白文氏的肚子突起，显然已怀了孕。

胡总管：“教馆的先生又走了。”

白文氏：“为什么？”

胡总管：“嗨！琦少爷在德先生的鼻烟儿里倒了臭豆腐汤！”

白文氏顿时一脸苦相：“哎呀——这叫什么闹法儿，太出格儿了！这是走的第几位先生了？”

秉宽：“第三位了！”

“去叫他来。”刚一回身又改了生意：“算了，还是我去吧！……你们就不能找个厉害点儿的先生？！”

敞厅东偏房学馆。

白文氏一转过活屏，便听见孩子们整齐地喊声：“噼得儿噼得儿噼，啪得儿啪得儿啪！穿着那皮裤皮袄还嫌冷，河里的王八怎么过冬！……”

白文氏惊讶地来到学馆窗外往里看。只见景琦等六个孩子脱得一丝不挂，排成一队，两手有节奏地拍着屁股绕着桌子行进，一起高声有节奏地喊着：“噼得儿噼得儿噼，啪得儿啪得儿啪！穿着那皮裤皮袄还嫌冷，河里的王八怎么过冬！噼得儿噼得儿噼！……”

白文氏离开窗户走到门口，阴沉着脸往里看，带队闹腾的景琦转过弯来发现了白文氏，忙停了下来。看到白文氏正怒目而视，景琦不好意思地“嗬嗬‘笑了，忙抓起裤子慌乱穿着，孩子们也乱抢着裤子穿。白文氏奔上将景琦按到桌上，扒下裤子狠狠打屁股，孩子们吓得往后躲。白文氏用力打着，景琦一声不吭地趴着。直到孩子们逃散，白文氏终于伸手，把自己的手都打疼了，边甩边用嘴吹，景琦依然一动不动地趴着。白文氏奇怪地低歪着头要看个究竟时，景琦意扭过头来：”妈！您的手打疼了吧？“

白文氏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呸！”悻悻地扭头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嘟嚷嚷埋怨自己：“打也没用！我就知道，整个儿一瞎掰，打他干什么，还不如臊着他。

景琦起身边提裤子边大叫：“妈！我把裤子穿上了啊！”

朱顺家门口。

白文氏把一包银子交给朱顺。

朱顺：“你别再来了，大爷不在北京。”

“上哪儿了？”

“送到口外去了，刑部前些日子又查下来了，严爷把差事也丢了。”

“查出什么来了？”

“没有，捕风捉影。詹王府捣的乱，可京城是不敢呆了。”

“那怎么找他？”

“不好找了，连我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以后……”

“总有人照应，饿不着，您以后也别上我这儿来了，快走吧，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白文氏扭头便走：“好，好，我走。”

“银子，银子！”朱顺将银包送回。

“你留着吧！”

“不行，我不能要。”

“给严爷吧！他丢了差事怎么过？”

“快走快走！”朱顺说罢砰地把门关上了，白文氏只好离去。

胡同口。

白文氏走出胡同来到马车前，狗宝拉车过来：“还上哪儿？”

“回家。”白文氏坐上车。

狗宝故意地问：“不去看看‘南记’？”

“什么‘南记’？”

“百草厅对面儿新开了一个南记白家老号！您不知道？”

“谁开的？”

“您猜！”

“老三？！”

“您真有两下子！”

白文氏笑了：“去看看。”狗宝扬鞭赶车，车远去。

百草厅门口前街。

狗宝赶车驶来，远远地靠边地停住了。白文氏没有立即下车，撩开车帘远处观察，只见街对面新开的中药铺，挂着匾额：南记白家老号。白文氏喃喃自语：“哼，他黑了公中那么多银子，自己开业了。”

狗宝：“要不他闹着要分家呢！”

白文氏看着连忙把车帘又放下一点儿，只留了个小缝儿要观察街另一面对，忽见颖宇、董大兴和贵武正送常公公走出百草厅，常公公报手画脚生气地申斥什么，颖宇等则躬身哈腰低三下四，直到常公公上车离去，董大兴才和颖宇直起腰进入“南记”。

白文氏沉思，久久注视着“百草厅白家老号”的牌匾，暗想：再不能让他们糟践老字号的声名了。

白宅工房院西客厅。

胡总管惊讶地：“摘匾？！”

白文氏：“对！摘匾！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行么？”

“怎么不行？这块匾姓白，是祖传的！卖铺子没卖祖宗！怎么不能摘？！”

“摘了又怎么样？”

“他就不敢叫咱们摘！他的生意全靠咱们这块牌子撑着呢！我就拿这牌子人一大股！”

“他要不愿破这一股，就叫你摘了怎么办？”

白文氏长出一口气：“那当然就麻烦多了，我就得动用宫里的内残儿了！”

“常公公？”

“对，我要挤兑得董大兴山穷水尽。到他撑不住了，我这牌子就不是一大股了，我再拿出牌子把百草厅盘上一半地。”

胡总管笑了：“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也许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儿！”

白文氏：“董大兴是明白人，他决舍不得叫我摘走。胡爷，您明儿一早把‘汇丰’、‘隆盛’的掌柜都请来，告诉他们，百草厅不姓白，咱们白家不担这名号，亏了银子倒了账一概与白家无关。董大兴的日子不好过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夜里。

颖轩趴在炕上抽烟，景琦拿着纸煤子站在一边，白文氏在换睡衣。颖轩磕打着烟锅子道：“摘匾！这事儿三思而后行把。万一闹起来，你个妇道人家还挺个大肚子，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景琦！装烟！”

白文氏：“这怕什么？！景琦，你还不去睡觉！”

景琦：“给爸爸装烟呢！”

白文氏：“用不着你。你今天又把德先生气走了，嘿——，他往人家鼻烟儿里抹臭豆腐。”

颖轩嘿嘿地笑起来，景琦也觎着脸笑。

颖轩：“怎么想出来的？！”

白文氏：“你还笑！景琦，明儿跟我一块儿摘匾去！”

颖轩：“叫他去干什么？”

白文氏：“叫他从小就见见世面，要知道世道的艰难，人情的险恶，创业守业有多么不易！

白宅门口。清晨。

白文氏、景琦上了马车，狗宝赶车，秉宽扛着一把太师椅，胡总管、陈三儿及两个仆人一道出发了。

百草厅门口。

在“百草厅白家老号”匾下，狗宝将马车停住。白文氏拉景琦下了车，秉宽将太师椅放到门口斜对面，白文氏坐下，景琦站在一旁。白文氏问道：“景琦，认识匾上的字吗？”

景琦：“认得！”

“念！”

“百草厅白家老号。”

“念！”

“百草厅白家老号。”

“再念，大声点儿！”

景琦大叫：“百草厅白家老号！”

白文氏点了点头：“记住，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块宝！到什么时候它也是白家的，人在匾在，永远不能落到别人手上，记住啦？！”

“记住啦！”景琦可着嗓子大叫。这时已经有人围观。

白文氏大声命令：“摘匾！”

秉宽和陈三儿刚要上前，景琦大叫道：“我摘！”秉宽道，“你哪儿够得着？”

景琦道：“嘿儿喽着我。”秉宽一把将景琦举起，让他骑到自己脖梗子上。

百草厅里的伙计见外头有人围观看热闹，也出来看，见不过是大人驮小孩子，刚要回去，却见他们竟是要摘匾的，赶忙上前拦：“哎哎，干什么？干什么？”

景琦大叫：“摘匾，我们家的！”

伙计：“你们是哪家的？”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白文氏不紧不慢问道。伙计回头，见白文氏走来，忙迎上道：“跟我们掌柜的说了没有？”

白文氏：“拿我自己家的东西，凭什么要跟你们掌柜的说？”

伙计：“得很，我是个小伙计，您慢点摘，等我去回禀一声行不行？”

白文氏：“你去吧，我等着。”

百草厅配药房。

董大兴和配药的曹师傅及大查柜看着桌上一包包的草药正在发愁。

董大兴：“你再想想。”

曹师傅：“甭想，没用！这个配方上就缺一味药，每回都是白家老东家锁着门儿自己配这最后一味，没第二个人知道。”

大查柜：“那宫里点名要这个怎么办？”

曹师傅：“请宫里下个令，叫白家把秘方交出来！”

董大兴：“瞎拼吧你！他说扔了，烧了，找不着了，他只要不想给你，是一点儿辙都没有！”

伙计跑到门口：“董掌柜，那位二奶奶又来了，摘匾呐，快瞧瞧去吧！”

董大兴一惊，忙扔下药方往出跑。

百草厅门口。

董大兴走到白文氏前：“二奶奶，今儿这么兴师动众的干什么？”

白文氏：“摘匾！”

“这老铺我们盘下来了。”

“这匾是祖传的私产，摘！”

“等等，三爷是不是你们白家的人？”

“是！”

“他也姓白，这铺子有他的股，这匾也有他一份儿，你就不能摘！”说到这儿，董大兴扭头叫道：“叶头儿，去请三爷来。”

白文氏：“你说有他的股，拿出证据来。”

董大兴：“那天给你看过红头账本儿了。”。

白文氏：“没看清楚！”董大兴气得回身就走。

颖宇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怎么着，二嫂？！”

白文氏：“老三，董大兴说有你的股儿在百草厅，你不会这么吃里扒外吧？”

颖宇一惊，连忙改口：“他胡说八道！”

“既是胡说，我可要搞匾了，你说，咱们家没把这匾盘给他吧！”

颖宇一脸严肃：“当然没有！”

白文氏又问：“你说怎么办？”

颖宇理直气壮地：“摘！”

董大兴拿着账本跑回来：“等等，白纸黑字能假得了么。三爷！”

颖宇：“什么？”

董大兴：“这费明举不是你的股？”

颖宇急了：“你怎么血口喷人呐！我叫颖宇，怎么成了费明举了？！”

董大兴目瞪口呆。

白文氏：“行了，那天我早看清楚了，别往我们三爷脸上抹黑，摘！”

董大兴真急了：“等等！你这是砸明火来了！你动动这块匾试试！”

董大兴一回头，十几个伙计围了上来。白文氏暗暗吃惊，她迅速望了一眼围观的人，突然站起身冲着围观的人喊道：“街坊邻居们——！父老乡亲们——！我们白家老号查封了，盘给了他们，可这块匾是我们祖宗的名号。难道说我们连祖宗也给他们了吗？……你们看呐，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仗着他们人多，就要动手打我们，求求大伙儿主持个公道吧……”

围观群众愤然大叫：“不许欺负人！”“是人家的东西给人家！”“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个女人，不要脸！”有几个小伙子冲到了前面，董大兴吓得直往后退：“干什么！干什么！管得着吗？是她欺负我们！”

白文氏从椅上站起：“姓董的，今儿这匾我摘定了，二奶奶我自己摘，看你们敢动我一个手指头！大伙儿都看清楚了，是谁欺负谁！”

白文氏向前走，董大兴忙上前拦：“二奶奶，好商量，请里边说！”

白文氏：“这儿说好，有这么多见证人呢！”

董大兴：“你要多少银子吧？”

白文氏：“一两都不要，只要匾！”

董大兴愤恨地：“我要不给呢？”

白文氏爽快地：“也行，用这块匾入股，我年年要分红，三爷，这合规矩吧？”

颖宇：“没错儿！合规矩！”

董大兴大怒：“我说你倒是算哪头儿的？”

颖宇一脸不客气：“你说我算哪头儿的？”

董大兴软了：“二奶奶，你也得容我们商量商量。您先请回，明儿一准给您回话。”

白文氏：“你们现在就商量去吧，我在这儿坐等了。”

董大兴：“我这是买卖，您往这儿一坐……”

白文氏两眼四处乱看，不再理董掌柜。

“嘿——！白家门儿里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人？”董大兴气急败坏转身走了。

白文氏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微笑。

百草厅议事房。

董大兴、贵武、詹瑜和四位股东全都站着，急赤白睑地争论著。

一股东：“说穿了她就是讹钱！？”

另一股东：“她想入股！”

贵武：“让她摘走！缺了鸡蛋还做不了槽子糕了！”

詹瑜：“摘不得，摘不得！”

一股东：“我敢说，牌子一倒，药铺立马儿玩儿完！”

又一股东：“再去好好说说，别叫她摘！”

董大兴：“你去说，我不去丢那个人！”

股东：“一个老娘儿们都不怕丢人，你怕什么？”

董大兴：“那你去说！”

股东：“我见了女人说不出话！”

另一股东：“照我说给她一股得了！”

贵武：“姥姥！没那么便宜！”

几个人起争越厉害，吵得一塌糊涂，谁也听不进谁的。

董大兴气急大叫：“别吵吵了，这像商量事儿么？到底听谁的？！”

大家全都不说话了，出奇地静。

詹瑜看了看董大兴：“听你的，董掌柜！”

董大兴咬了咬牙：“叫她摘！”

百草厅门口。

牌匾被摘下，秉宽驮着景琦，胡总管、陈三儿忙接过匾，颖宇忙前忙后，白文氏回头望着门口，围观的人叫着好。门口，董大兴等几个股东个个脸色铁青，默默地看着。

白文氏道：“从今往后，不许再用白家的名儿，叫我逮着了，咱们公堂上见！”

白文氏回头招呼：“走！打道回府！”众人离去。

蓝掌柜和米掌柜走到董大兴前。

米掌柜：“董掌柜，咱们欠的银子该说道说道了吧？”

蓝掌柜：“赊药的账今儿可一定得结了。”

董大兴：“二位祖宗，别趁火打劫行不行？”

米掌柜：“你们这儿不是‘白家老号’了！”

董大兴看了看仍在围观的人：“走走，里边儿说！”

百草厅公事房。

颖宇急了：“董大兴，你是人么？”

董大兴也急了：“你是人么？”

“说好了，我是暗股，你把我卖了！”

“这么要紧的时候，你还不该挑明喽？！”

“不就一块破匾么？”

“破匾？这匾里有一百多年的信誉，亏你长这么大个子！”

“那匾明明是人家的！”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

“怎么往外？那是我们家的！哎？我这胳膊肘……”颖宇抬起胳膊肘歪着脑袋看：“……我这是往哪儿拐呢？”

董大兴生气地：“行了行了，坐下说件正经事儿，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颖宇：“又是秘方！”

董大兴：“秘方！”

白宅祖先堂。

老匾供在案前，白文氏向祖先磕头，胡总管站一边忙将她扶起。

胡总管：“我说什么来着，他就让你摘了，你底下怎么办？”

白文氏：“我也没想到，他真让摘了，我看咱们得把那位常公公抬出来了。”

常公公外宅北屋。

白文氏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常玉、常环站在一旁。

白文氏：“常公公今儿准来么？”

常玉：“准来！”

白文氏：“这些日子，他没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吧！”

常环：“没有，老念叨您，问为什么老也不来？”

白文氏：“这儿还有别的什么人来过？”

常玉：“没有，一个都没有，常公公不愿别人上他这儿来。”

忽然传来街门响。常玉说了声“来了”，便和常环跑出屋。

白文氏看看门外，忙掏出手绢，在茶碗里浸了茶水捂在眼上。

门外传来常公公的喊声：“是二奶奶来了么？你可真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门一开，常玉、常环扶着常公公进来，白文氏忙迎了上去：“常老爷！”

常公公：“你可别这么叫！我得罪你，不露面儿了你！”

白文氏：“认罚，您说想吃哪儿，我请客！”

常公公注意看着白文氏：“怎么了？哭了？谁欺负你了？”

白文氏忙掩饰地擦眼：“谁哭了，快坐吧！”

常公公坐下：“为什么老没来？”

白文氏故意抽了两下鼻子：“这不来了么，看看这俩丫头行不行，不行给您换换。”

常公公：“挺好，可知道疼人儿了……二奶奶，你有事儿瞒着我！”

白文氏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有什么事儿瞒着您呐！”

常公公：“不对！你哭过，还瞒得了我？常玉，怎么回事？”

常玉：“刚才二奶奶……”

白文氏很急的样子：“别说，别说！”

常公公一脸生气样儿：“说！不说我打你！”

常玉：“二奶奶叫人欺负了！”

常公公细声一叫：“他长了几个脑袋，敢欺负二奶奶？”

白文氏：“其实也没什么，百草厅有块老匾，是我们祖上的名号，我应该摘回来吧？！”

常公公点头：“那是，那是！”

白文氏：“前儿我去摘……哎呀！不说了，没意思。”

常玉接道：“二奶奶叫人家给打了！”

常公公大惊：“这……这，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董大兴那猴崽子？”

“您别问了，已经没事了。”

“不行！这小子一天到晚弄假药糊弄我，我正要治治他呢，好，他倒找上门儿来了。”

“算了，忍了！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惹不起他们。”

“我惹得起！”

“人家是宫廷供奉，有宫里做主，您趁早别惹他！”

“什么宫廷供奉？我一句话就把他免了！二奶奶，还叫你们家接手！”

白文氏忙不迭地插手：“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白家是老佛爷查封的，您可别去惹这个祸！”

“二奶奶，你太小瞧我了。你这个人呐，心眼儿太好，太老实了，老佛爷那儿都有我呐！董大兴是什么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行了，不说这事儿了行不行？再把您气着，快，常玉给老爷烧个泡儿，我今儿给您带了一批上好的烟膏，您尝尝！”

常公公乐了：“你瞧又让你花钱！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尝尝，尝尝！”

白文氏忙扶常公公站起。

白宅上房院北屋。

颖宇正在拉抽屉、看帽筒、翻匣子找东西。金花端一小碗莲子羹走了进来，见颖宇翻动东西也没敢问，走进里屋。颖宇继续翻着……

里屋的白周氏听见响动，接过金花送过的莲子羹问道：“谁在外头呢？”

金花答道：“三爷！”

“老三！”白周氏叫道。

“哎！妈！”颖宇走进里屋。

“找什么呢？”

“这两天有点上火，找两丸‘清心’。”

“别瞎找，我这儿有！”说着拉开小抽屉。

“妈，‘六味地黄’的方子，有一味药怎么也想不起未了，您收哪儿了？”

“这我可不知道，以往都是你爸爸收着，谁知他收哪儿去了。”

“以前他收到哪儿了？”

“我压根儿不管他这些事！”白周氏转身去我清心丸，扭脸儿却见颖宇已然出了门，忙叫道：“哎，拿着药，你不要了？”

颖宇从上房院走出，路过二房院见门没关，便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颖宇走进院看看没人，使轻轻试探地叫了一声：“二嫂！”见没人应，颖宇轻轻向北屋走去。北屋无人，他进去匆忙乱翻一阵，四下看看，又进了里屋……

正当他蹬上了炕沿儿，打开顶柜仔细翻找时，景琦一撩门帘走了进来：“三叔，您干吗呢？”

颖宇头都没回：“找点儿东西！”

景琦：“都分了家了，您上我们家找什么东西？”

“嘿——！小免崽子，哪儿就轮得着你问我了！”

“您是贼！”景琦大声一喊。

“嗬——！你敢管你三叔？！”

景琦突然冲过去，抱住颖宇的腿拼命一拽，颖宇站立不住，从炕上倒下，把景琦也压倒了。颖宇翻身打景琦，景琦挣扎爬起，忽然从炕席下抽出一把裁纸刀，冲颖宇一挥：“我捅死你！”颖宇一把抓住景琦的手夺过刀，将景琦扭翻按到地下，又打又踢。

白文氏、胡总管和丫头冲进屋来。

颖宇回头一看忙住了手。景琦趴在地上没动。

白文氏惊讶地：“这是怎么了？”

颖宇一指景琦：“你问他！”

白文氏上前拉住景琦：“起来！”

“哎哟，别拉我！”景琦起不来了。

颖宇举着刀：“瞧见没有？他要拿刀子捅我！还了得了？！再犯到我手里，我劈了他！”说罢将刀一扔，慌忙溜了。

胡总管已将景琦扶起，坐到炕上。

白文氏：“伤着哪儿了？”

景琦：“拧了胳膊了，没事……哎呀，没事儿！”

三房院北屋厅。

颖宇正在脱衣服，只剩了条大裤衩。

白方氏端了一盘水进门放在凳上：“洗吧！”顺手拿起衣服看了看，“干什么去了，衣裳弄得这么脏？”

“倒霉透了。”颖宇开始擦洗。

“老三！”突然外面传来白文氏的声音。

颖宇惊回头消声道：“快出去，别叫她送来。”白方氏忙去外面应付，颖宇端起木盆地躲进了里屋。

白文氏刚要推门，白方氏先出来关上门，把白文氏堵到外面：“哟，二嫂，他洗澡呢！”

白文氏：“穿上衣裳，叫他出来！”

白方氏：“什么事儿呀？！”

“老三，你出来不出来？”白文氏冷不防把白方氏推开，撞门而进，只记得白方氏大叫：“她进去了。”

“别进来，别进来！”躲在里屋的颖宇惊慌叫着，白文氏撩开门帘闯了进来：“你想躲着我，没门儿！”

颖宇吓得忙抻了条床单子将全身裹住：“白文氏！你当嫂子的往小叔屋里闯，你想干什么？”

白文氏：“是你这个当小叔子的先往嫂子屋里闯！”

“嫂子，这也太不像话了！”白方氏进来帮助丈夫。

白文氏：“谁不像话？你问问他跑我们家偷什么去了？”

颖宇：“偷？谁偷了？我这两天不舒服，想找点儿药！快出去！成何体统！”

白文氏：“找药？你新开的药铺，什么药没有，你是找药方儿吧？！”

颖宇一愣：“什么药方？”

白文氏：“秘方！老三！我今儿明打明的告诉你！一百七十张秘方全在我手里藏着呢！你一张也休想拿走！”

颖宇：“那是白姓全家的，不是你的私产，你交出来！”

白文氏：“对！是全家的！可你忘了，老爷子临去世前把你们全支出去了，只留了我一个人，为什么？”

颖宇喃喃地：“秘方？”

白文氏：“对了！就是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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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景琦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吃着烧饼夹酱肉：“妈！这肉真香！”

颖轩和白文氏坐在桌旁，十分欣慰地望着儿子狠吞虎咽。

白文氏：“多新鲜呐！天福号的酱肘子！你说这孩子顶用了吧，他敢跟老三动手！”

颖轩：“你还夸他，这么小就敢动刀子，长大了还了得？！”‘白文氏：“他怎么不跟别人动刀子？！”

景琦忽然抬头看白文氏：“妈，你肚子大了，给我生个小弟弟吧？”

白文氏笑了：“你还什么都知道，给你生个小妹妹吧！”

颖轩嗔怪地：“你怎么跟孩子说这个！”

白文氏开心地笑了：“把这酱肉全吃了。告诉你，胡总管又新请了一位教馆的先生，这回你可得好好念书了，别弄得将来跟你爸爸似的，高不成低不就，一辈子窝窝囊囊。”

景琦不服地：“我爸爸怎么了，他是‘一生襟抱未曾开’！”

白文氏惊讶：“嗬——！听说你唐诗背了不少，正经功课怎么不好好学？”

景琦嘟囔着：“教馆的先生都好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瞧着别扭。”

白文氏生气地：“胡说！你要是再敢把先生气走，我就把你轰出门儿，到大街上要饭去！听见没有？”

景琦老实了：“听见了！”

白宅敞厅东偏厅学馆。

景琦小心翼翼端着盛满了墨汁儿的墨盒盖儿，走到门口，上了一张小凳子，一个孩子轻轻扶着门。景琦将墨盒盖儿搭在门框与门桅之间，门虚掩着，景琦轻轻松了手，跳下了凳子。

十几个孩子新奇而兴奋地看着。只有景怡似无所见，一个人在后排座上看书。

趴在窗子上向外看的景武发现先生来了，叫道：“先生来了！”孩子们慌忙跑回座位。

景琦把凳子搬到一边，慌忙跑回自己座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下早备好的一盆清水，又坏笑着伸头望窗外。

韦先生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缓缓走来，刚推门，就被落下的墨盒盖儿洒了一身墨汁儿，他狼狈地扎撒着双手，不知所措……

孩子们拍桌子鼓掌大笑大叫，景琦忙从桌下端起睑盆走到韦先生面前说：“请先生快洗洗吧！”

韦先生一口南方口音怒道：“这是谁干的？啊？！谁干的？！”

景陆：“白景琦！”

“我去告诉二大妈！”景武说着就向门口跑，却被景琦一把揪住，脚下使了个绊儿又将景武按到地下。

“我叫你去告！我叫你去告！”景琦用手沾了一下地下的墨汁儿，在景武脸上乱涂起来。景武立即成了个大花脸。孩子们围上来乱喊乱叫，不知谁又将一盆水倒在二人身上……

韦先生气急败坏，一跺脚离开了。

白宅大门道。

韦先生拉着自己的衣服气愤地叫胡总管看：“太没有家教！太没有家教！”

胡总管十分客气：“实在对不起，这孩子实在是太难管了，没少挨打！”

韦先生：“太出圈儿了嘛！你看，为了今天开馆，我特意换了一套新长袍马褂，在天成号定做的，你看你看！……”

胡总管劝解着：“消消气消消气！先生换上找那一套。”

韦先生：“算了吧！这样的小无赖我是教不了的！教不了！”

胡总管：“别别，您先屋里坐，我去请二奶奶！”

韦先生：“不要请了，请什么请？！我认倒霉好了！再会，再会！”

胡总管忙拦住：“您不能这么走，您稍微坐一坐好不好！您……”

韦先生十分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总管急得直转磨：“哎呀！这下儿又麻烦了！”

白宅二房院。

院门被颖宇猛地踹开，颖宇左手拉着景琦，右手拉着满脸墨黑的景武，怒冲冲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白方氏、雅萍、胡总管和孩子们。颖宇大叫：“二奶奶，你出来！”

白文氏和颖轩忙开屋门走出来：“怎么了？……”白文氏立即发现了满脸黑的景武，惊诧地：“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颖宇把景琦一推：“您这位琦少爷，又把教馆的先生气走了，还打我们小五，瞧瞧给抹的，成了窦尔墩了！”

白文氏转头审视地望着景琦，景琦却满不在乎地仰头望着。白文氏拉着脸问：“是真的吗？”

景琦老老实实地：“真的！”

“前些日子我怎么说的？你再气走了先生就怎么样？”

“赶出大门儿，去街上要饭。”

白文氏二话没说拉起景琦向外就走，直出院门。

颖宇等都莫名其妙，跟着追了出去。

白宅大门口。

白文氏把景琦拉到大门口，使劲儿一把将他推了出去，狠狠地：“要饭去吧你！”

被推出去的景琦踉踉跄跄，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白文氏。白文氏满面怒容，但显然是在等着景琦求饶。景琦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无求饶的意思。白文氏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喝一声：“关上大门！”

秉宽上前将大门关上，插好。白文氏忿忿地转身向回走去。

颖宇等惊愣地望着：“得！这下老实了。”

被扔在街上的景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灰溜溜地转过身望着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半空儿的挎着篮子走过，哈喝着：“半空儿——多给！”

接着过来一个要饭的老头儿，拄着棍儿向行人乞讨：“赏俩吧，老爷！”

景琦不知该干什么，无聊地坐到了台阶上。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坐在桌旁抽抽噎噎地用手绢擦着眼泪。颖轩低头踱步，不知说什么才好。

雅萍拧了一把湿毛巾，到白文氏身边：“你怀着月子呢，可不能这么动气。”

白文氏：“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你们看看谁管得了，这孩子我白送他！”

颖轩两眼望地缓缓踱步，似是自言自语：“谁敢要他？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雅萍：“你别火上浇油了！快把孩子叫回来，管教管教就行了。”

白文氏又来了火儿：“谁也不许理他！叫他饿死在外边儿。”

雅萍：“那可不成，吓唬吓唬就行了，我去叫他来认个错儿！”

白文氏：“他？！你可太小瞧他了，他会认错儿？！”

颖轩忿忿地：“打死他都不知道吭一声！”

“打也好，管也好，总不能推出门外不管呐，不成了野孩子了？！”雅萍说着向门外走去。

白宅大门外。

景琦仍呆呆地坐在台阶上。门开了，雅萍出来看景琦，劝解道：“认个错儿供你妈一乐就完了。”景琦扭过头去望着别处不理。说着话儿秉宽也走了出来站在一边。

雅萍生气地：“我的话你都不听了。”雅萍又拉，却被景琦一晃肩膀甩开。

“你怎么这么拗呀！我不管你了啊！”景琦根本不理，雅萍气得站起身走了。

秉宽过来又拉景琦：“起来，我嘿儿喽着。”景琦两眼瞪着秉宽还是不理不动。

秉宽也气了：“活该你！你这儿坐着吧，我也不管你了，臭狗屎！”秉宽起身赌气地走了，回手将大门又关上。

景琦仍呆呆地坐着。卖半空儿的又吆喝着回来了：“小孩儿，买不买半空儿？”

天擦黑了，景琦仍呆坐着。门开了，秉宽端着一碗饭和菜到他身边蹲下：“快吃！别叫你妈看见！”景琦看了看秉宽仍不理。

“吃啊！我偷偷拿出来的，不饿呀你？”

一行人走过门口，景琦忽然跳下台阶跪在了地上：“赏俩吧，老爷！”

“你这是干什么？”秉宽大惊。

行人好奇地站住了，景琦一本正经地：“可怜可怜吧，赏俩大子儿吧！”

秉宽急了：“起来起来，这不像话！”

景琦：“我妈叫我要饭的，我听我妈的；赏俩吧，老爷。”

行人居然掏出俩大子儿扔地上。气得秉宽直拍大腿：“去去！起什么哄，这是我们家少爷！”

景琦：“谢谢老爷！”

“跪这儿干什么？……”刚出大门的胡总管甚是诧异。

秉宽：“您看您看，这不胡闹么？！”

见又有两个行人路过，景琦又来了劲儿：“可怜可怜没人管的孩子吧，老爷，太太！”

胡总管惊慌回身向院里跑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晚上。

白文氏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碗汤面，雅萍站在一旁劝着：“吃两口吧好不好，一天不吃饭还行？！”

白文氏：“吃不下。”

“你跟这孩子还真动气？！快吃，面都坨了。”

“真吃不下，心里堵得慌，去把他叫回来吧！”

“这就对了，你先吃，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还受不了呢！”

“这个孩子够我受的了，再生一个，我真活不了几天了。”

雅萍刚往出走，胡总管慌慌张张进来了：“二奶奶您快瞧瞧去吧，景琦他……”

白文氏一惊：“他怎么了？出事了？”

胡总管：“事儿倒没出，他……他跪在街上要饭呢！满嘴老爷太太的混叫！”

白文氏大怒，一下子下了炕、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停住了，垂头丧气地又坐到炕沿儿上：“姑奶奶你说，他是人么？啊？这不存心捣乱啊？！”。

雅萍：“这是太气人了，我叫他去！”

“别去！我……我……”白文氏东张西望寻找什么，忽然抄起扫炕笤帚站了起来，愣了一会儿，又把笤帚狠狠往地下一扔，坐到炕上哭起来：“我可真是没法儿活了。”

雅萍忙劝：“别哭，别哭，伤了身子。”

胡总管道：“我去叫他回来！”

“不许叫！今儿谁要把他放进来我就跟他没完，叫他上外边儿要饭去吧，这孩子我不要啦！”说罢又哭起来。

白宅大门口。夜。

景琦仍跪着，劳边围了四五个行人，秉宽束手无策呆呆地站着。

景琦：“积德修好吧，老爷太太。”

颖宇从大门走出，奇怪地上前一看，吃了一惊：“景琦，干吗呐？”

景琦：“我妈叫我到街上要饭。”

“嘿——好小子，这事你倒真听话！”颖宇转而轰围观的人：“去去去，有什么可看的。”

围观的人说笑着四散，颖宇点着景琦的脑门儿：“你说你今儿闹的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景琦扭头不理。颖宇道：“回去吧，跟你妈说，我叫你回去的。”

景琦仍不理。颖宇想了想：“要不跟我玩儿去吧！”

“上哪儿？”

“三叔带你去个好地方。”

景琦来了精神：“好玩儿么？”一下子站了起来。秉宽关注地望着。

“当然好玩儿啦！告诉你，最疼你的还是你三权，走吧！”颖宇推着景琦的肩走去。

秉宽追上问道：“三爷，您带他上哪儿啊？”

颖宇瞪着白眼，斥责道，“你少问！”扭脸儿带景琦离去。

秉宽不放心地看着，急忙往大门里跑，忽又站住想了想，返身尾随二人而去。

八大胡同春香院门口。夜。

景琦看了看“春香点”幌子招牌，随颖宇走过去，里面立即传出“大茶壶”的喊声：“接客——！三爷来啦——！”

秉宽匆匆走来，到门口看了看。转身往回跑去……

白宅二房院。

听到秉宽呼哧带喘的禀报，白文氏一下子从炕上跳下，钻了被窝儿的颖轩也坐了起来。

白文氏：“谁说的？”

秉宽：“我亲眼看见的。我不放心才偷偷跟了去的。”

白文氏抓了件衣服往外就走：“叫马号备车！”颖轩叹着气连连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春香院客房。

三个妓女围着颖宇在调笑。景琦坐在靠隔扇的椅子上傻呵呵地看着。

“花儿，过来，叫三爷香一个。”花儿忙把脸凑到颖宇面前，颖宇在花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几个人一阵大笑。

景琦也跟着开心地大笑。

颖宇：“花儿，你去暗暗那位小少爷。”

花儿惊讶地：“他，他懂什么，他会吗？”几个人又一阵大笑。

颖宇：“快去！景琦，叫花儿姐给你嗑瓜子儿吃！”

景琦微笑着，花儿用小手绢儿托着瓜子儿走到景琦身边坐下。

花儿：“你嗑瓜子儿给我吃吧。”景琦抓了一把瓜子儿……

春香院。

白文氏、胡总管和秉宽冲进院内，“大茶壶”忙迎上：“接客——里边儿——”，“请”字未出口便觉不对劲儿，忙上前拦住：“哎哎，这位堂客？……”胡总管、秉宽把他推到一边儿，解释着来意。

白文氏大步走进……

客房里。花儿搂着景琦的肩：“”来来，搁我嘴里。“景琦将嗑出的瓜子仁儿放进她嘴里……

白文氏猛推门进屋，正搂着妓女胡闹的颖宇闻声回头，大吃一惊。景琦也呆愣住了。

白文氏愤怒地望着景琦，颖宇忙站起：“哟，二嫂，怎么来了？”

白文氏没有理睬，快步走到景琦前，突然抬手猛抽了景琦一个耳光，瓜子儿乱飞，花儿吓得忙窜到了一边儿。

“滚出去！”白文氏怒吼，景琦撒腿跑了出去。

颖宇心虚地望着。白文氏回头质问道：“谁叫你带他上这种地方？！”

颖宇强作镇静：“怎么了？我们老爷们儿的事，你少管！”

“我就要管！”突然，白文氏论圆了胳膊，啪！又扇了颖宇一个大耳光。妓女们吓得忙往后退。

颖宇晃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敢打我？！”

白文氏吼道：“打的就是你！”

颖宇卷着袖子上前：“没了王法了！我今儿——”

白文氏突然抽出一把剪刀指若颖宇：“你敢往前来，我就捅了你！”

颖宇含糊了：“干什么？你别在这儿闹行不行，有话回家去说？！”

白文氏愤愤转身而去。

颖宇摸着脸骂道：“这娘儿们，真他妈野！”

春香院门口。

白文氏走到马车前向里看，只见景琦已缩在车厢角落里，满面惶恐。

白文氏上了车：“回家！”马车远去。胡总管、秉宽在后面紧跟着。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景琦跪在屋中间儿。

他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两眼如何努力也睁不开。

卧室中，颖轩趴在被窝儿里抽着烟。白文氏喝完一碗银耳羹将碗交给丫头，丫头拿碗走了出去。

颖轩劝道：“行了，叫他睡吧，折腾一天一宿了。”

白文氏：“不行，叫他跪着，以后我管孩子你少插嘴。”

“我才不管呢！”

“就因为你不管才把孩子惯成这样！”

“你倒是叫我管还是不叫我管？”

外屋，景琦一个瞌题没控制住，身于一歪倒在地上，自己吓醒了。

白文氏撩帘向外一看喝道：“跪好喽！”

景琦忙爬了起来，又直直跪在地上。

百事厅公事房。

常公公坐在椅子上，用脚尖踢着一个长方大提笼，里面装着各种丸药，旁边恭恭敬敬站着神色紧张的董大兴、颖宇和武贝勒。

常公公板着脸：“这就是你们百草厅的药？和以前怎么比？过去的丸药放三年还是新鲜的，你们这倒好，不到一个月硬得能把人的牙硌崩喽！”

董大兴：“是是！这不正想法子呢吗？！”

“还法子呢？乌鸡白凤龙得吃出渣子来了。”

“跟您说句实话吧，所有的秘方和原来柜上的老人儿全叫白家的人扣着呢，干着急，没辙呀！”

常公公斜眼看着颖宇：“你不就是白家的人么？”

颖宇：“是是！可不是我扣的，我是老三，当家的不是我。”

“是二奶奶吗？”

“是，请宫里下道令，让二奶奶交出来吧！”

“哎？你是白家的人，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呀？”

“这不是为了宫里用药么，我不能光讲私情啊！”

“说得好听！我早知道了，你们内外勾结欺侮人家寡母孤儿，人家把自家的匾摘回去，你们还打人家。”

“没有的事儿啊，常公公，您……”董大兴和颖宇大惊失色。

“甭跟我这儿装孙子！你们要再不改，我就叫二奶奶接办百草厅！”

贵武急忙道：“常公公，这可使不得，您总得看詹王爷的面子，这里有詹家的股。”

“怎么着？想拿詹王爷压我？小子！这会儿不是同治爷的天下了，嫔主子也死了，詹王爷不大威风得起来了吧？打今儿起你们的宫廷供奉免了，预支的官银月底全部交回，少了一两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颖宇惊惶道：“常公公，高抬贵手……”

常公公看着颖宇和贵武：“”南记‘是你们二位开的？“

“是”

常公公站起身：“等着查封吧！连生了虫的甘草、发了霉的大黄，你们都敢用，魏大人已经上折儿告你们了。”

贵武和颖宇完全傻了。

饭庄单间。

董大兴、詹瑜、贵武、颖宇和四个股东围坐，桌上酒菜虽丰富，却没有人动，几个人乱哄哄地争论着。

贵武：“早听说二奶奶走了常公公的路子，你就是不放在心上。”

詹瑜：“我哪知道她这么神通广大！”

颖宇：“我跟你说了多少回，白家门儿里数二奶奶最阴！”

贵武：“你还老拿他当好人。”

四个股东也争得面红耳赤。

“别吵吵了行不行？说点儿正经的！”董大兴敲着桌子。见静下来，又道：“那天摘匾我就说不能摘，只要二奶奶入了股，那些老人们也回来了，秘方也有了，何至于有今天。”

一股东道：“那天可是你叫摘的！”

董大兴：“我那是跟你们赌气！你们那两眼儿光盯着那一股，就没想过这买卖怎么维持，你们有一个听我的么？”

另一股东道：“这回听你的还不行？”

董大兴：“晚了！这回得求人家了，求人家把匾挂回来，给人家一股人家还不一定干不干呢！”

又一股东道：“那就求人家去吧，有什么说的！”

“谁去？”董大兴说着看詹瑜。

詹瑜：“我不行。我们两家结着疙瘩呢！武贝勒……”

贵武忙插手：“我不行，我有难言之隐，我不能见二奶奶，我看三爷……”

颖宇：“我更不行了，我不能叫二奶奶知道有我的股儿。”大家都看董大兴。

董大兴：“我就知道还是练我一个人。丑话说前边儿，谈成谈不成，我别落埋怨！”

众人忙道：“不会！不会！”“哪能埋怨呢！”

“二奶奶是个难对付的角儿，谈成什么条件，全得由我做主！”董大兴言罢看着大家。

詹瑜等人应承着：“当然你拍板！”“你是掌柜的！”“还信不过你吗？”

颖宇道：“董掌柜，跟二奶奶说话得留神，惹急了她能大嘴巴抽你！”

董大兴讪笑着：“大概三爷叫她抽过吧？”

颖宇：“抽过？她敢！借她俩胆子！”

白宅敞厅。

魏大人面前桌上摆着纸、笔，董大兴、白文氏对坐着。

魏大人：“今儿我只是个中间人，做个见证，细目你们二位自己谈。”

董大兴：“只要把老匾挂回来，我们情愿让二奶奶入股。”

白文氏：“董掌柜大概知道这块匾的分量了吧！”

“正因为知道了才来求二奶奶，其实我早就知道。”

“那好，我要一半儿！”

“您是说，加过四股。”

“不是，加进八股。”

“把百草厅分成十六股，您占一半儿？”

“对！”

董大兴一下傻了眼：“这可是没法儿谈了，魏大人……”

魏大人忙摆手：“别问我，我只做个见证，你们二位谈。”

董大兴：“这我没法儿向东家们交代呀，您原来可说只进一股。”

白文氏：“现在不成了，您做主吧！”

“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您今天就不会一个人来！”

董大兴知道厉害了：“对……我做得了主，可这太狠了！”

白文氏起身：“魏大人，就这样吧！胡总管，送客！”

董大兴慌了：“二奶奶，您得容我说话呀！”

“你说！”

“少点儿，比您原来说的翻一番，两股还不行么？”

“原来是我求你。今天是你求我，你这是走投无路了才求我，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等着，我有的是耐心，等到你再来求我，可就不是一半儿了，懂吗？”

董大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魏大人钦佩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老匾放在那儿也烂不了，我着什么急呀！”

董大兴：“二奶奶真是女中豪杰，我这七尺男儿甘拜下风，来吧，我按手印儿！”

白文氏：“恭喜了，董掌柜，你快跳出火坑了。”

二人都笑了，不过董掌柜是一种苦涩的干笑。

白家老号牌匾终于重悬在百草厅上。

“南记”前堂。

几天以后，颖宇乘马车路过他的“南记”字号，发现门面上着板儿未开门，顿生疑惑，连忙停车下来进去查看。

只见前堂临时搭了个木板床铺，正睡觉的伙计被惊醒，忙起身推：“哟。您回来了？”

颖宇奇怪地：“我上哪儿了？”

伙计：“您不是跟武贝勒去天津了么？”

“我去天津干什么？”颖宇越发诧异。

“哎？您怎么问我呀？武贝勒昨儿把柜上的现银全提走了，说跟您去天津开个新号，这儿保不住了，已经歇业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合着您什么都不知道？！武贝勒留我在这儿看摊，他说要找个好买主卖这铺面房！”

颖宇懊悔地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我他妈的我！好你个贵武，你吃人便不拉人屎！……他什么时候去的天津？”

“天一亮就走了！”

“贵武！你免崽子等着……”颖宇转身出门，到门口又转回头，“你在这儿盯着，我这就去天津，没我的话儿，这房子谁也不能卖！”说里转身出了门。

伙计好像还没睡醒：“这都什么烂七八糟的！”

药场。

高高的草药包下面跪着景武、景陆和四五个不知谁的孩子。

景琦高高盘腿坐在药包上，面前一个大碗里装着土，上插一根燃烧的蜡烛；旁边放着一摞黄纸和一个大空碗，景琦一丝不挂，全身贴满大赤金。只见他高声念道：“天灵灵，地灵灵，温世魔王要降生，玉皇大帝下了凡，降妖捉鬼显神能、”念罢，拿起几张纸烧着扔了下来。

六七个孩子好奇地抬起头看。

景琦叫着：“低头！不许抬头！看神仙，烂眼睛！”

孩子们忙又低下头时，景琦拿起大碗向里撒尿。

药场的几个伙计远远看见，议论着：“这太悬了，着了火可不得了！”

“叫他下来呀厂”这是二奶奶的老天，天生的混世魔王，谁也管不了。“

“不行，得跟二奶奶说一声！出了事谁担着？”一伙计转身走去。

景琦趴在药包上将一碗尿递给一个孩子：“我祈下圣水儿来了，一人喝一口，不许多喝，喝了它延年益寿。”

景陆喝了一口递给景武，景武喝了一日忙吐了出来：“什么圣水儿，这是尿！”

景琦厉声地：“胡说，诽谤佛祖，二世不得超生！”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房。

白文氏正坐在炕沿上整理婴儿的小衣服。

颖轩：“快生了吧？”

“还得两个多月，盼着生个丫头，小子太淘了。”

“你悠着点儿别太累了，老铺盘回了一半儿，你先松口气吧！”

“松不得，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急，你往后也闲不住了，以后秘方配药，这最后一味药都得你亲自动手|Qī|shu|ωang|，我这可干不了。”

“这用不着你操心了……”

胡总管匆匆走进：“二奶奶，您去看看吧，景琦在药场玩儿火，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天不惹事，他就浑身难受。”白文氏站起。

药场。

景琦仍高叫着：“玉皇大帝下凡了，我就是玉皇大帝……”

“别吓唬他，哄着他下来就行了，别把药碰倒了。”和白文氏一同赶来的胡总管劝道。

白文氏：“景琦！下来！”

景琦：“干什么？”

白文氏：“下来！妈买好吃的回来了。”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大叫：“二婶，景琦给我们喝尿！”

景琦一下子从药包上跳了下来，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许胡说！等着我，给你们拿好吃的来！”景琦说着来到白文氏身边。

白文氏拉起景琦的手：“走，回屋里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拉景琦进了门用力一推，回身将门关上插好。颖轩撩开里屋门帘探身出来看，着实吃了一惊，只见景琦一丝不挂的满身贴着大赤金箔。白文氏走到条案前拿起大鸡毛禅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开始凶狠地抽打景琦，顿时金箔碎片满屋乱飞。

颖轩边看边咧嘴。景琦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

屋外大人孩子们围了一大堆，雅萍拼命地敲着门，胡总管、秉宽急得乱转。

孩子们趴门趴窗地乱着。

雅萍大叫：“开门！别打了！打两下就行了。”

屋内，景琦已低着头靠着隔扇坐到了地上。白文氏也没了力气，又打了两下，筋疲力尽地把禅子扔到地下，坐到了椅子上。碎金箔纸飘飘落下。

白文氏喘着气，喝叫景琦站起来，景琦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白文氏感到不对劲儿，赶忙上前推摇：“景琦！景琦！”

景琦垂着头不动，昏了过去。白文氏大叫：“景琦呀——”

颖轩慢慢走到门前开了门。雅萍冲进来，忙把白文氏扶起，随后进来的秉宽抱起景琦，大步向门外走去，孩子们跟着跑……

雅萍扶白文氏坐到椅子上，白文氏哭了起来。雅萍也流着泪怨着：“打得太狠了，打得太狠了。”

白文氏：“我也不想打这么狠呐……他但分说句求饶的话，我也不打了……”

雅萍：“哪有这么打孩子的？！”

颖轩将湿毛巾递给白文氏，白文庆一见颖轩来了气：“你是死人呐，打成这样，也不过来拉着点儿！”

颖轩：“你说过，你管孩子不叫我插手！‘白文氏气得又哭：”他越不叫饶我越来气，他哪怕哭一声儿我也不打了。“

颖轩接道：“你不知道他生下就不会哭？”

“你别站这儿恶心我……唔……你的心太狠了，打成那样你都不说拉着点儿…

…唔……”白文氏哭得更伤心了。

颖轩：“哼！自己那么狠心还倒打一耙！”

白文氏忽然停住了哭：“胡总管！”

胡总管忙应道：“二奶奶！”

白文氏：“你得给我找个厉害的先生来，好好管管景琦！”

胡总营为难地：“找了，我找了，可是——可——听说是教景琦没一个人敢来！”

“咱们多给银子。”

“有位先生说给个金山都不来，还想多活两年呢！”

白文氏狠狠地：“再找！找个厉害的！打死他都不用偿命！你要找不来，我就把你辞了！”

胡总管满面难色地望着雅萍。

雅萍劝道：“别着急，慢慢找，你挤兑胡总管干什么？”

南记白家老号。

门上贴着封条。墙上贴着一张大告示：“奉九门提督令，自即日起查封南记老字号，由都院监办招商，凡欲承办者，请到都院面议。”

天津赌局。

颖宇走进挂着“宝胜赌局”牌匾的大门。刚进院子，就有个大胖子老球从廊子上走过来。

“找谁你老？”一口天津话。

颖宇问：“请问有位北京的贵武，武贝勒来过这儿么？”

老球：“北京‘南记白家老号’的东家？”

“对对对，可找着了，我找了好几天了。”

“你是他什么人产”好朋友，铁杆儿的好朋友，颖宇。“

“白家老号有位白三爷认识么？”

“不才就是我！”

“头儿！白三爷来了！”老球扭头大叫。

应声从北屋门角走出己个彪形大汉，为首的头儿道：“好嘛！挺守信用，白三爷送银子来了，拿来吧！”

颖宇诧异：“银子？什么银子？”

“那么回事？！他把银子赌光了还欠一屁股债，说叫我们找白三爷要，你不是白三爷么？”

头儿走到颖宇前。

颖宇：“是啊！”

老球：“是贵武的铁杆儿朋友？”

颖宇：“没错儿！”

头儿：“那就对了，拿银子吧！”

颖宇：“什么对了？他赌输了，凭什么找我要银子？”

头儿：“他说他的银子都存在你那儿了。”

颖宇：“放他妈屁！我的银子全叫他郑跑了！”

头儿：“你们俩的事儿我管不着，拿银子吧你老！”

颖宇：“合着我找上门儿挨坑来了？！我得找他算账去。”

老球一横拦住了去路：“哪儿去！把银子放下再走！”

颖宇：“讲理不讲你们？！”

老球突然上前，一把揪住颖宇的前胸衣服，将他顶在墙上：“欠债不还你还有理？今此你还想出这门儿吗？厂几个大汉也围了上来。颖字惊恐万状地望着。

头儿：“要命还是要银子？”

颖宇大叫：“我冤枉！冤枉！你们不能光听一面之词，这样好不好？咱们把贵武找来当面说清楚，你们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老球松开了手。

头儿：“他回北京了，他说他是詹王爷的贝勒爷，西太后明儿要召见他。”

颖宇愤怒地：“啊呸！西太后知道他这个碎催啊！这个下三滥！”

头儿：“你找去吧！找不着他，我们还跟你去要！”

颖宇垂头丧气：“我他妈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头儿：“你走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颖宇：“找着贵武我把他带来，三头对证，我要是该给银子不给，你们把我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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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夜。

灯下，景双、景武正趴在桌上写大字，颖宇风尘仆仆推门而进。景双、景武抬头叫了一声“爸”，又欢快地回头大叫：“妈，爸爸回来了。”颖宇一脸晦气，谁也不搭理地往里走，好像没看见从里屋迎出的白方氏，管目进了里屋。

进屋后，鞋也不脱，仰面躺在炕上，白方氏走过来坐到炕沿上：“你死到哪儿去了？好几天不回家？‘南记’查封了你知道不知道？！”

“多废话呀！我能不知道吗！”

“起来起来，瞧你这一身上！”白方氏边说边给他脱鞋。

颖宇不耐烦地：“凑合点儿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贵武那小子把银子全卷走了，你知道吗？！”

白方氏大惊：“啊？找着他没有？”

“这个畜牲！在天津赌光了还欠一屁股债，你猜他有多损，愣叫那帮赌棍找我要银子，那帮混混儿差儿点没把我剁了！”

“这下咱们辛辛苦苦攒的银子，不是全完了吗？”

“唉！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刚几年呐？就他妈河了西了？！”

“我早说过贵武不是好东西，跟他搭伙还有好儿？！”

“你什么时候说过他不是好东西，你以前不是把他夸得一朵花儿似的？”

白方氏都要哭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呀！”

“贵武躲着不见我，没门儿！”颖宇一下子坐起来，“你知道詹王府大格格生那俩孩子是谁的？”

“听说是贵武的。”

“没错儿，小子！我不信你贵武不来找我！”

“眼下怎么办？咱们成了穷光蛋！这下叫二奶奶瞧笑话吧！”

颖宇一下子又仰身躺下：“唉！一着棋错是满盘皆输！”他暗自决定，明天去趟教堂。

教堂。

教堂门口不时有教徒出入，楼顶上响起了钟声。

颖宇跪在忏悔室门口，虔诚地划着十字。

颖宇：“……我叫人家坑了，我倾家荡产了，我没坑害过别人呀，我就是想发点儿财，把日子过好点儿，我招谁意谁了！您老叫我要宽恕，可谁他妈宽恕我呀！

我不是到了无路可走，我不入您的教！主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您给我看看”八字儿‘，要不抽个签儿，看看我这两年走的是什么运呐！“

白宅内账房。

白文氏：“我想承办‘南记老号’。”

胡总管一愣：“这怎么可能呢？您恐怕是得陇望蜀了吧？”

白文氏：“做生意就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是把老号全盘回来的惟一指望。”

胡总管：“不明白！”

白文氏：“咱们独家承办‘南记’，和百草厅打擂台！”

胡总管：“可百草厅有咱们一半儿的股份呐？”

白文氏：“就因为那一半儿还不性白，所以非打得百草厅走投无路，叫他们把那一半儿也拱手交给咱们不可！”

“可无论财力、物力、人力咱们都不行！”

“行！先把那七八个老人儿都用到‘南记’，再找常公公，无论如何要把宫廷供奉拿到手，就有了银子！百草厅啊！叫他接着往下赔！”

“可眼下呢？没有三几万两银子，甭想承办‘南记’！”

“砸锅卖铁，磕头借贷也把这三万两凑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把给大爷留的那一份儿也押进去，把家里能变成银子的东西全押过去！”

“破釜沉舟，不留后路？”

“不留！咱们手里还有个杀手锏！”

“秘方？！”

“秘方！为什么董大兴催了我这么多回要秘方制药我就是不给？时机没到！有了秘方，我就敢不留后路！”

“南记”门口。

铺面墙上贴着张告示：“南记白家老号”由白文氏出银三万两重新修建，将残存药料及房地基折价，以后该号之一切财产、经营，均与原号人无关，一切闲杂人等，不许骚扰滋事。

常公公外宅院。

葡萄架下一个小圆石头桌，常公公坐在桌旁，白文氏、常玉、带坏正在搞葡萄，圆桌上放着一大流清水。

常公公：“二奶奶歇会儿，瞧你挺个大肚子，叫她们摘！”

“常老爷，您在宫里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可这葡萄现摘现吃，您没亨受过吧？”

白文氏在大碗清水中沏葡萄。

常公公：“这还是托你的福！”

白文氏嗔怪地：“您叫我折寿！我是托您的洪福了，您快尝尝！”

常公公接过葡萄：“你也吃，你也吃！”

“常公公，我把‘南记’承办了，我不能忘了您的好处，给您。”白文氏擦擦手，掏出一纸契约递上，“‘南记’是按四股分的，我们大房、二房和老太太，这是您的一股。”

常公公：“别介，这可不合适。”

白文氏：“没有什么不合适，没有您，哪儿有白家的今天！”

“不行不行，我受你的好处太多了。”

“您死乞白赖不要，是怕我以后再有事求您把？”

常公公笑了：“你要这么说，我可得收下了。”

“百草厅那边我还做不了主，只有一半儿股份，只要有一天全盘回来，我照样给您一大股。”

“越说越没道理，我这是坐享其成了。”

“您这是应得应份！”

“快把百事厅全盘回来，别叫那帮小子在里头瞎搅和了！”

“那您可得给我撑腰！要想盘回老号，有个办法最快！”

“说说我听听。”

“必得请内务府把‘宫廷供奉’赏给我。”

“百草厅有了‘宫廷供奉’不是更威风了吗？”

“不给百草厅，给‘南记’。”

常公公愣了，两眼瞪着白文氏半天没转过弯儿来。

白文氏：“您琢磨琢磨，百草厅还有好日子过吗？”

常公公恍然大悟：“二奶奶，这手够狠了！过瘾！过瘾！我得帮你把这出戏唱圆满了，宫廷供奉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有您撑腰，我可是狐假虎威了。”白文氏兴奋地站起，忽觉肚子一痛。

“怎么了？”

“我有点不得劲儿，我得走了。”

“今儿不能走，我在‘砂锅居’要了白肉，贴秋膘儿！”

“不行，今儿真有事。改天改天！我走了。”白文氏忙忍痛向外走。

“怎么了这是，环儿，快送送！”

常公公宅外胡同口。

狗宝坐马车上，白文氏走来突然趴到车帮上，两手捂着肚子，脑门沁出冷汗。

狗定回头见她疼得直不起腰来，连忙跳下车搀扶：“坏了！要生了吧？”

白文氏勉强上了车，躺到里面；狗宝放下车帘，白文氏急迫地：“快！快回家，快！我不行了！”

“早说过，什么模样儿了、还满世界乱跑！”狗宝忙甩了一鞭；马车跑起来了。

过了片刻，听不见动静，狗宝正暗自疑惑，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狗宝大惊失色：“妈地！生到车上了！”忙扬手挥鞭，马车飞跑。

白宅二房院北屋。

在婴儿啼哭声中，雅萍手拿红布条儿挂在门侧：“多悬呐！亏了没出事儿！”

景琦跑来要进屋，被雅萍拦住。景琦吵着要看看小妹妹，弯腰想钻进去，被雅萍一把拉住。

“连我的话也都不听了？”

“就着一眼！”景琦求道。

“一眼也不成！”雅萍进屋关上了门。

丫头、接生婆走了出去，雅萍忙将衣服、手巾、洁子布几把扔到大木盆里，凑上炕头看刚降生的孩子：“臭丫头，臭丫头！命真大！生到车上了……”忽然间笑脸地变哭脸儿，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又想你那个丫头了吧？”白文氏理解地说道。话音儿才落，景琦忽然进来。

“嘿，谁让你进来的？”雅萍回过神儿来。

“我要看看小妹妹。”景琦探着头道。

白文氏道：“叫他看吧！”雅萍不好再撵他出去，白文氏接着刚才的话，“等我出了月子，我陪着你去看。”

“他不让见！”雅萍委屈地说。

白文氏：“凭什么？自己的闺女不让见，我陪你去，看他关少沂能把你怎么着？！”

雅萍站起：“我去回老太太一声，给这丫头起个名儿。”

白宅大门口。

又是一个冬天，北风呼号，街上行人稀少。

卖冻豆腐的挑着挑子走过吆喝着：“大块儿的冻豆腐！”

比这叱喝声更大的，是从天津来的头儿、老球和秉宽的争吵声。

头儿：“白三爷是不是住这儿？”

秉宽：“没错！”

头儿：“叫他出来！”

秉宽：“他不在家！”

头儿：“我都来三趟了，哪（怎）么趟趟不在家？”

老球：“存心躲着我们是不是？”

颖宇记偷偷儿溜到影壁后面探头看。

秉宽：“他在家能不出来么？”

头儿：“他今儿回不回家？”

秉宽：“那当然回来了。”

头儿：“那好，我们不走了，就坐这儿等了，你们家管饭啊！”

颖宇悄悄抽身跑回敞厅。

三房院北屋厅。

颖宇慌张进门，随手赶紧关上，怔怔地四下望着。收拾屋子的白方氏感到奇怪：“怎么了？吓成这样儿？”

颖宇：“天津赌局的又要债来了。”

“真是的，又不是你欠债，你怎么跟做贼的似的。”

“你懂什么？跟这帮混混儿没法儿讲理，要钱不要命！”

“叫他们找贵武！”

“能找到贵武我还躲什么！这个王八蛋弄得我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怎么办呐？”

“我哪儿有辙呀！”

“南记”配药房门口。

白文氏正指挥伙计们把药料搬进配药房，颖轩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个伙计出门，颖轩走过去关上门，白文氏将门锁上，回头吩咐伙计：“你们都去吧！”又隔门嘱咐颖轩：“配完了药叫我一声。”

胡总管走来：“二奶奶，天津来两人找三爷要债，撞在门口不走。”

“叫他们找三爷！”白文氏坐到伙计端来的一把椅子上。

胡总管：“三爷躲着不敢出来，这不是个事儿啊，那两人来头不善！”

白文氏：“去看看！”

白宅大门道。

白文氏上下打量着头儿：“你们找三爷？”

头儿：“三爷欠我们的账。”

“欠多少？”

“三千三百两！”

“有字据么？”

头儿拿出字据给白文氏：“有！”

白文氏看了看：“这不是字据！”

头儿：“武贝勒叫我们找三爷。”

白文氏：“这银子不能给！”

头儿：“您是他嘛人？您做不了主，我们还是找三爷！”

老球插话道：“三爷不给也行！一条腿一千两，外加一双眼珠子，出了人命我们有人儿陪着死！”

白文氏冷冷地看着二人。

老球：“看嘛？说到做到，他还跑得出这院儿去？！”

“胡总管！到账房给他们提傻子，这字据我留下了！”

白文氏说华转身向院里走去。

“南记”配药房外。

颖轩在门里用力拍门大叫：“开门！开门！”

白文氏匆忙跑过来：“来啦！来啦！”忙开了锁，让颖轩走出。

颖轩：“怎么回事儿？把我锁起来你跑了？”

白文氏：“有点儿事儿！配完了？”

“完了！”

“快去叫伙计们搬药。”白文氏推着颖轩道。颖轩刚离去，颖宇背着手慢慢走来：“二嫂！独家配药秘不外传|奇+_+书*_*网|，还是祖传的规矩！”

“那当然。”白文氏拿出欠债条儿问：“老三，这是怎么回事儿？”

颖宇：“我可告诉你二嫂，我就是来跟您说这事儿，这银子您别找我要，这是贵武的赌债，你干吗替他还！”

白文氏：“我就知道我这好人儿当不成。”

“二嫂，你够明的，拿一大把当票儿给我看，转眼你又承办了‘南记’，你这银子从哪儿变出来的？”

“不是分了家了吗，你管得着吗？”

“是是！是管不着，可老铺的老匾是祖传的，这我该管得着吧？”

“你想怎么着吧！”白文氏坐到了椅子上。

“我坐哪儿？”

“自己搬把椅子去。”

颖宇晃悠了一下：“还是站在这儿说吧，东家坐着。我穷光蛋站着，不过拿老匾入股，该有我一份儿吧。”

“有你一份儿！”

“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我也没跟你闹着玩儿啊！不信去查查红头账本儿！”

“我怎么觉得你是跟我闹着玩儿的啊！就这么痛快？痛快得我都不敢信！”

“你要嫌痛快了，我就给你立个规矩，你要不依，那咱们可就不那么痛快了！”

“您说，我没那找不痛快的瘾！”

“你拿三股，可老铺的一切经营你不能插手，‘南记’与你无关！”

“你一人地拿七股？”

“大房头拿四股。”

颖宇心服口服：“二嫂，我从心眼儿里服你！我过去净跟你犯混，用我们洋教的说法儿，你宽恕了我，我这么难的时候你拉了我一把，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一笔写不出俩白字儿，你呀，别光窝里斗，有什么出息？！”

“我知道，二嫂，刚才你还赌债的从我息里边儿扣。我找贵武那兔崽子去，我要叫他大口大口地吐黄水儿。”

范记茶馆单间。

范掌柜送上茶给胡总管：“您不是急着要找一位教书的先生吗？”

“是啊！”

“我给您找了一位。”

胡总管斜了范掌柜一眼：“你跟人家说明白了吗？”

“说明白了。”

“知道教谁吗？”

“不就是七少爷景琦吗？人家愿意。”

“大概没跟人家说景琦的禀性吧？”

“说了。”

“他还愿意？”

“愿意！”

“他要多少银子？”

“人家不指这个活着，论学问是国子监的监生，论功夫是神机营的武师，论什么都是一等一的。”

胡总管来了精神：“有这种人？”

范掌柜：“我能蒙您么？”

“我是怕了，我都快上吊了，找了够二十几垃，没一个乐意的。再找不着，二奶奶就把我辞了。”

“放心，这位季先生准行。”

“行，明儿请过来先见见一奶奶。”

白宅。

胡总营陪季宗布走进大门，路过门房，季向里一看不禁站住了。

门房里景琦、景双、景武、景泗、景怡、景陆正围着火炭盆烤白薯。景琦伸手翻着自己那块白薯道：“六儿，你那块还不翻翻，烟了啊！”

景陆：“我怕烫着手。”

景琦故意把自己那块用手翻来拥去：“真没出息，这怎么会烫着！”

季宗布和胡总管津津有味地望着。

景陆怯生生地伸手翻白薯，一下子烫着了，忙缩回手哭了。

景琦不满地：“怎么了？怎么了？”

景怡：“你也是，你就不会替他翻翻。”

景琦：“烫一下也不至于哭，没出息！”

景陆急了：“敢情没烫着你！”

“烫着我怎么了？”景琦忽然捋开袖子露出了胳膊，又拿起火筷子夹了一小块儿红炭放在胳膊上。孩子们吓得大叫。

胡总管大惊，想进屋，被季宗布一把拉住。两人不眨眼地看着屋里，只见景琦一直让那炭块儿在胳膊上冒烟，直到不冒了，他才用手一下子将炭掸掉，满不在乎地：“我怎么了？我这不是肉长的？”

胡总管拉季宗布往里走：“您看见了吗，整个儿一个混不论！就是这位爷！”

季宗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随胡总管走向敞厅。

白文氏早就在敞厅迎候，几句寒暄后，白文氏诚恳地道：“无论如何请您多费心。”

季宗布笑笑：“我看这孩子挺好的。”

白文氏奇怪：“您见过了。”

胡总管忙道：“刚才在门房，季先生正好看见景琦弄块烧了的炭，放到胳膊上。”

白文氏一惊：“这还了得，去叫他来！”胡总管忙走去。

季宗布：“我看这孩子不错。我小时候比他淘！”

“瞧您说的。”

“孩子得管，可别管傻了，听话的不一定是好孩子，不听话的长大了未必没出息。”

“反正把孩子交给您了。”

“既然这么信得过我，我就要说一句没有分寸的活了，您别见怪。”

“不都是为了孩子么，您尽管税。我就怕万一这孩子……胡闹……跟以前几位先生一样，您也要辞馆不干了。”

季宗布笑了笑：“这不会，我只求二奶奶一件亭，不管我怎么管这孩子，您都不能拦着。”

白文氏痛决地：“那是一定的！我答应！”

胡总管带景琦走进敞厅，白文氏冲着景琦：“过来，给季先生磕头。”景琦一见季宗布便愣住了，越看越眼熟。

白文氏催道：“怎么了，磕呀！”

景琦这才心不在焉地跪地磕头。

季宗布：“起来吧！”

敞厅东偏厅学馆。

景琦故技重演，踩在凳子上将盛着墨汁的墨盒盖放在门上。孩子们兴奋地看着。

景武大叫：“先生来了！”孩子们奔向座位，景琦跳下，放好凳子跑回。

季宗布拿着一个小布包，夹着一棍枣木板走来。

景琦和孩子们都紧张地望着屋门。季完布走到门口没推门，却透过门缝向里看，见孩子们目光不时上扬，登时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外叫道：“景琦！你出来！”

景琦犹豫着走到门口不走了。季宗布仍叫着：“出来。”见景琦依然不动，季宗布突然用脚一踢门，门猛地开了，墨盒落下，洒了景琦一脸一身墨。

孩子们大叫。满脸墨的景琦还没反应过来。呆呆愣着。季宗布道：“回去坐好。”

景琦没动。季宗布厉声地：“回去坐好！”景琦转身回去坐到座位上，若有所思。

见景琦回到座位，跑来在门外看动静的秉宽，方才松了口气。

季宗布拿出了书：“今天学《庄子》，都把书打开。”

孩子们都打开了书，只有景琦没动。

季宗布：“景琦，把书打开！”

景琦仍不动。季宗布绕过桌子来到景琦桌前，用枣木板敲了敲桌子：“你听见没有？”景琦仍不理。

“把手伸出来！”景琦伸出了手，季宗市扬起板子刚要落下，景琦突然跃起抓住板子。季宗布毫无防备，忙用力攥住，景琦夺了两下夺不下，突然撒手从桌下抽出一把裁纸刀向季宗布的腿上猛刺，季宗布一侧身一反腕夺下刀，抓着景琦的胳膊顺势往上一提，景琦右臂脱臼了，立即不能再动，疼得直咬牙。

秉宽在门外吃惊地望着一切。

季宗布冷冷地看着咬牙忍耐着的景琦：“你认个错儿，我给你托上去！”

景琦不语也不哼。

季宗布问道：“疼吗？”景琦仍不语。孩子们吓傻了，战战兢兢地看着。

季宗布：“你说疼我就给你托上去。”

景琦满头是汗，咬牙忍受，硬是一声不吭。窗外的秉宽一直看着，见势不妙，转身跑开去。

二房院北屋厅。

秉宽气喘吁吁：“您还不快去看看！”

白文氏：“他敢跟先生动刀子，还不该打！”

秉宽：“打也得有个分寸，孩子她胳膊嫩腿儿的……万一伤筋动骨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颖轩：“这是请了个什么先生呀？不能由着他胡来呀！”

白文氏不说话了，不无担心地低下了头。

秉宽：“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管孩子没这种管法儿！”

颖轩：“我去看看！”

白文氏忙阻止：“等等！”思考着又拿不定主意，忽然向门外走去，“还是我去吧。”

白文氏快步走到敞厅后门，突然站住了，心神不定地望着相跟于后的秉宽。

秉宽焦急地看着白文氏，白文氏忽然改变主意，转身一拐进了厨房院……

敞厅东偏厅学馆。

屋里只剩下季宗布和正活动着胳膊的景琦。季宗布已然给他接好了胳膊，见他仍不舒服，便问：“还疼么？”

景琦管自活动着胳膊，仍不说话，也不看季宗布，满脸的不服。

季宗布道：“去洗洗睑，跟我去吃饭。”

敞厅院外客厅。

桌上摆好了四菜一场。季完布和景琦坐到桌前。秉宽满脸不快地站在一边。

季宗布：“不是说好了俩菜一汤么？”

秉宽有意讥讽地：“二奶奶说季先生管教有方，特意亲自下厨敬您两个菜。”

季宗布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秉宽，随即笑了。

秉宽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屋。

季宗布：“吃吧！”

景琦没动，两眼凶狠地望着季宗布。季宗布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自己吃起来，只是漫不经意地不时瞥一眼景琦。

景琦仍死盯着季宗布。季宗布坦然地边吃边说：“你甭俩小眼儿吧嗒吧嗒地瞪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景琦终于说话了：“想什么？”

“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弄个什么招儿把我给治喽！告诉你，死了这个心！想治我？

你还小点儿，来！”季宗布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有本事的，用手把我这个手指头撅折喽！”

景琦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

“真的。”

“两只手？”

“来吧！”季宗布一笑。景琦两只手齐上夹住季的食指：“我真撅了？”

季家布点点头，景琦咬牙切齿拼尽全力开始撅，使劲儿使得全身乱颤。

两只手撅一根食指，季宗布的食指像根钢柱纹丝不动。

景琦站起身拼尽全力终于无用，他一下子泄了气，惊异地望着季宗布。季宗布笑了笑接着吃饭。

景琦：“你神了！”

“那当然！这叫功夫，吃饭！”

“你教我功夫！”

“不教！”

“怎么了？”

“你得先念书。”

“那你怎么练功夫？”

“你以为我光会功夫？来。”季完布从布包里拿出《庄子》给景琦，“你随便翻开一篇。”

景琦好奇地翻开一篇。

“念头两个字。”

“物无，”

季宗布十分流利地背起来：“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景琦真的听傻了。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季宗布滔滔不绝，抑扬顿挫：“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

景琦忍不住大叫：“你真神了！”

季宗布笑了：“怎么样？读好了书，教你功夫，吃饭！”

景琦突然地：“我想起你是谁来了？”

“谁？”

“我那年是你送我回来的。”

“嘘——不许乱说、吃饭！”

景琦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自此之后，景琦像换了个人。真个成了“师徒如父子”。季完布这先生也特利，并不死死把学生拴在学馆里。有时带景琦串花房，向他讲述花卉知识；有时带景琦逛大街，指着牌匾讲书家掌故；甚至串到古玩店，也能给景琦讲一大堆奇闻轶事儿。

过没几天，景琦甚至天刚亮就起来绕着院子去踢腿去了……

这一切，都让秉宽感到怪异，他闹不明白这位季宗布算哪路先生。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颖轩都在院里。秉宽对着两位主人，才张嘴，又吞吞吐吐起来。白文氏道：“甭管什么事儿，你说吧！”

秉宽提了提气：“念了没有几天书，可倒好，整天的逛大街、串药汤、钻花房，天刚亮就起来踢上腿了，这样下去……”。

白文氏：“他这些日子淘气了没有？”

“没有。”

“打架设有？”

“没有。”

“欺侮兄弟们没有？”

“没有。”

“你还想怎么着？”

“我是怕……”

“我已经知道了，他爱怎么教就怎么教，这是开头就说好了的，以后谁再瞎嘀咕就给我撵出去，也有你！”

秉宽委屈地：“我是……”

白文氏：“你是好心，难道季先生就不是好心么？”

颖轩：“他现在念什么书呢？”

秉宽：“我也不懂，好像是《庄子》。”

颖轩：“哼哼！这位季先生不俗！”

景琦的变化，很让白方氏上心。便对颖宇念叨多对自己的孩子上点儿心。

颖宇正琢磨贵武的事儿，不耐烦地：“我自个的事儿还没结没完呢。”说罢窜出门，奔了范记茶馆。

范记茶馆单间。

颖宇对詹王府的车夫索大车说道：“我说老索，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

索大车：“不是我不说，您也知道詹王府的规矩，这事儿叫王书知道了，轻者丢饭碗，重者，小命儿没了。”

颖宇：“我又不会跟别人说……你想想，这俩孩子是武贝勒的亲骨肉，生生的叫人家父子分离，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这事儿是够损的，可武贝勒也不对呀！”

“他固然不对，毕竟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人家要找自己的孩子，托到了我，能忍心看着不管？太没人性了吧？”

“唉！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大难题了。”

颖宇掏出一包银子送给索大车：“这点小意思，您收下，事情办成了，我必然还有一份厚意。这可是积德修好的事儿！”

“那这银子我更不敢要了，嫌人家这种钱还是人么？”

“是！是！索大哥这句话，一听就是个讲义气的人。”颖宇又收回了银子。

“这样吧，当初这俩孩子是我送走的，我再接回来，詹王府这碗饭我也不吃了，就算我修修来世吧。”索大车下了决心。

郊区。去黄各庄的土路上。

索大车赶车，颖宇坐车上，马车扬起一道灰尘，渐渐远去……

黄各庄黄老汉家。

黄老汉一脸委屈：“当初是送来俩孩子，可我养不起呀！”

颖宇：“少废话，你弄哪儿去了吧？”

黄老汉：“卖了！”

颖宇：“卖了？卖给谁啦？”

黄老汉：“过路的人贩子。”

颖宇：“嘿——你可真行，这还没地儿找去啦，算了吧，我先把这丫头带走！”

黄老汉：“哎，怎么说带走就带走呢？”

颖宇：“我可告诉你，这孩子的妈，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詹天府的大格格，你惹得起么？”

黄老汉：“惹不起。可这十来年儿，我们养这孩子不易，花了不少钱……”

“你不……”刚说俩字，颖宇听到门响，忙回头，只见一个十来岁样儿的小姑娘吃力地挑着两桶水进来，边向缸里倒水边说：“爸，门口有辆马车。”

颖宇死盯着小姑娘。黄老汉忙吩咐孩子去喂猪，小姑娘看了一眼颖宇出了门。

颖宇接道。“我还告诉你，少提钱的事儿！我没叫你赔儿子，就算便宜了你，儿子是我的，你卖了多少银子应该还我！赶紧把儿子给我找回来，要不然我要你的老命儿！”

郊区回京城的土路上。

马车在土路上行进。颖宇看着孩子问：“你叫什么？”

孩子：“黄春儿！”

颖宇：“你不姓黄，你知道吗？”

黄春一愣。

颖宇：“姓黄的不是你亲爹，你亲爹犯了事儿了，离京以前托我找你，照应你。”

黄春：“我亲爹是干啥的？”

颖宇：“你亲爹，嗬——可是个大官儿呀！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呀，等着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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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教堂。

颖宇带黄春走进教堂。

空旷的教堂里，黄春迟疑地穿过大厅缓缓走向耶稣像。

德国神父容华史看着孩子的背影，对颖宇道：“叫这孩子到育婴堂先干点杂活吧。可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颖宇：“我得叫她爸爸出面来领她。我绕世界一放风，不怕他不出面。”

黄春站在耶稣像前，好奇而又庄严地望着。

教堂响起了钟声。黄春孤零零地站在教堂里……

白宅大门口。

颖宇走到门口刚上台阶，拐子突然从墙角跑出来，连声叫着：“三爷！”

颖宇：“哟响！拐子！你在这儿干吗呢？”

“等您呢！有日子没见了，给您请安来了。”拐子说着忙请了个安。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那什么，……那不是那谁，……您知道啊，武贝勒他……”

“噢，贵武那个王八蛋叫你来的吧？”

拐子笑了：“没您不圣明的。”

颖宇：“这小于躲了我快一年了吧？怎么今儿想起我来啦？”

“他说有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叫您千万别记仇！”

“甭跟这儿瞎绕搭我。你告诉他！闺女、儿子全在我手里呢，有本事他这辈子甭见我！”

颖宇转身就走，拐子忙上前拦：“三爷，三爷！”

颖宇：“我跟你说不着！叫他自己来！想躲着我，没门儿！”

白宅马号。

季宗布从圈中拉出一匹马，陈三儿也拉一匹马出来，交给站在院中的景琦。景琦接过马缰不知所措地望着季宗布。季宗布什么也不说，牵着马就向外走，景琦犹豫片刻，也牵马跟了出去。

陈三儿担心望着。秉宽早溜了出去，向白文氏禀报。

“您快去瞧瞧吧，季先生他，他跟景琦……”白文氏站着没动。

秉宽急得：“再去晚了，就走了……”

白文氏一动不动看着秉宽。

秉宽更急了：“他们拉了两匹马，您听明白了吗……”

白文氏依然冷冷地望着秉宽。

秉宽：“万一出了事，……找……”

白文氏还是冷冷地望着。

秉宽一下子泄了气，“我……还是少废话吧。”再找景琦和季宗布，已没了影儿了。

校场。

季宗布扶景琦上了马：“敢骑吗？”“敢！”季宗布又问：“不怕摔？”

景琦干脆地：“不怕！”“走。”季宗布先让他在前边骑行，转身上了自己的马，看有段距离了，季宗布突然两腿用力一夹，一抖缰绳，坐下马猛地窜出，越跑越快，飞快从景琦坐的马旁掠过。

景琦的马小跑着突然受惊，奋蹄往前一窜。景琦收不住，从马上摔下，坐在地上晕头转向。

“起来，起来！骑上去！”季宗布勒马掉头，大声吆喝。景琦狼狈爬起，抓住缰绳费力地爬上马背。

“跟我来！”季宗布扬鞭催马，再次从景琦身旁掠过。

景琦策马，追赶着前面的季宗布……

白宅二房院北屋。夜。

颖轩躺在被窝儿里。白文氏上炕正在钻被窝儿：“嗬！这被窝儿里真凉！都几月了，冷得邪乎！”

“钻我被窝儿，我焐了半天了，暖和着呐！”颖轩掀起被子，白文氏忙往过钻，腿刚一伸过去忙又缩了回来，瞪起了眼：“你又弄好些烂石头搁被窝儿里！”

颖轩耍赖地：“文房四宝！文房四宝！”

白文氏气得大叫：“什么宝？！我都给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颖轩吓着了：“信！信！你别过来了，你还在你被窝儿里睡不结了吗？”

白文氏躺回自己被窝儿：“你猜怎么着？今儿季先生带景琦出去，给他买了‘驴打滚儿’，他愣颠儿颠儿地跑回来给我送两块，叫我尝尝，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懂事儿了？”

颖轩：“这有什么新鲜的，前儿还给我送两块他奶奶给他的绿豆糕。”

白文氏：“祖上显灵了吧？可他整天和季先生这么瞎跑，也不正经念书，这也不是个事儿吧？”

“你呀，整天就知道瞎忙，你去那屋看看。”

“看什么？”

颖轩不语，白文氏疑疑惑惑爬出被窝儿，披上衣服撩帘子向屋外望去，见东里间还亮着灯。她走了过去，见景琦在油灯下正趴在炕上看书。白文氏很是吃惊：“景琦！你怎么还不睡？！都什么时辰啦，还看！”

景琦聚精会神管自看书，没有理睬白文氏。见她不走，景琦翻个身仰卧，两眼却始终没离开书，咕哝了一句：“哎呀，别捣乱！”

白文氏不再说什么，悄悄离去。

白文氏返回卧室，又钻进被窝儿：“看书呢。问他两句还挺不乐意，说我捣乱。

我成了捣乱的了！”

颖轩：“他天天这样，看书的时候最讨厌别人瞎打岔儿！”

白文氏：“邪了门儿了，这季先生瞧着稀里嘟当的，他怎么就把这孩子给治了？！”

颖轩：“一物降一物，季先生不是凡人！”

范记茶馆单间。

桌上摆着酒菜，武贝勒焦急不安地来回走着，不时掀帘子往外看，又坐到椅子上冲着酒菜发愣。突然间，他听到外面范掌柜在热情地连声叫着“三爷”，知道是颖宇来了，忙走出单间，高高撩起门帘，亲热地：“三哥！”

颖宇连正眼都没看贵武，径自进了单间，歪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看贯武。

贵武格外殷勤斟酒：“三哥，来来，不成敬意。”

“别来这套，别来这套！啊？！‘颚宇拿起酒杯将酒泼在桌上。

贵武委曲求全地：“三哥不赏脸？我……对不起三哥！”

颖宇不屑地：“完了？”

“我……不是人！”

“完了？”

“别这样呀！我卷跑了银子是想赌赢了咱哥儿俩分！”

“完了？”

贵武尴尬地无言以对。

颖字：“你找我来，就为了叫我听你这两句屁话？！”

贵武：“三哥，我要是有银子不拿出来，天打五雷轰，太阳落山我吐口血就死！”

“没银子你找我来干什么？”

“我听说，那俩孩子……你找着了？”

颖宇大为光火：“谁说的——谁说的？啊？！谁说的？”

贵武：“这没人不知道啊！”

颖宇笑了：“要不是听到这个信儿，你大概能躲一辈子不见我！”

贵武装得十分真诚：“哪儿的话！我正满世界弄银子，想无论如何把银子凑齐了再见您！”

颖宇：“甭拿这屎话填和我，什么孩子？不知道！回见吧您呐！”

颖宇说着起身要走。

贵武忙堵在门口拦住：“三哥……我给您跪下了。”见贵武跪到了地上，颖宇得意地看了看，又走回位子上坐下了，跷起了二郎腿晃悠。

贵武：“三哥，这俩孩子……”

话未说完，范掌柜正好一撩帘探进身：“二位爷还要点儿……”他见贵武下跪，不觉愣住。

贵武忙站起：“去去去！不叫你别进来！瞎串什么？！”

范掌柜连连赔不是，忙撂下了帘子退出。颖宇看到这一幕，大为开心地笑起来。

贵武：“得——三哥！让人瞧见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算栽到您手上了。”

颖宇：“你自找！”

贵武：“我自找！我是贱骨头！三哥，您知道我，一妻一妾全不生育。跟大格格瞎弄了这么一档子，倒他妈生了俩！这俩孩子我得要！”

“不跟你说了么，我不知道！”颖宇自斟自饮起来。

贵武忙坐下：“您想怎么着吧？”

“什么我想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您说个数，可我现在没有，您给个限，一两也少不了您的！”

“打进门儿，你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跟你说实话，这俩孩子不在我手上，可我知道在哪儿，人家开了价儿，一万银子……我可说明白了，这里头没我什么事儿！”

贵武听傻了，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一万银子？您把我卖了得了。”

“你？半吊钱都不值！二百五吧你！”

“这不成了绑票儿了么？”

“你把我们家景暗弄走，那才叫绑票儿呢！你呀！现世报！”

“现世报！可您让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

“你呀！猪脑子！我给你指条明路？……先倒酒！”颖宇越说越得意，贵武忙给他斟酒。

颖宇接着：“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儿的，詹王府能不管吗？再怎么说，詹王爷是这俩孩子的外公。孩子丢了，他不急？！”

贵武：“我找他不是找挨骂吗？压根儿就不叫我进他的门儿！”

颖宇：“您自己瞧着办，这事与我无关，我也瞎操不着这份儿心！

只要为了孩子的事儿，他就不能不叫你进门儿，银子也得出！“

詹王府。

贵武在大门口对詹瑜述说着孩子的事。詹瑜十分惊讶：“你说这些是真的么？”

贵武：“我要瞎说，我是你小舅子！嗨！你是我小舅子！”

詹瑜：“我去回王爷，你等会儿吧！”

贵武：“你叫我进去自个儿跟王爷说。”

“甭介。你在这儿等着。”詹瑜毫不客气，转身就进去了。

贵武无奈：“得得！我成什么人了？我怎么混到这份儿上了！”

詹瑜在花厅里向詹王府禀报贵武的事后，詹王爷很奇怪：“不是逢年过节都送银子去吗？”

詹瑜：“有些日子没送了，我说赶车的老索头儿怎么跑了，这事儿只有他知道。”

詹王爷：“这么说是真的了？”

詹瑜：“是真的，是白家三爷送的信儿。”

詹王爷叹了口气：“唉！叫他进来吧。”

贵武正在詹王府大门外“转磨”，忽见安福出来道：“请武贝勒进去呢。”贵武心头一喜，暗想这一万两银子有人出了。

一进花厅，贵式便忙给詹王爷施礼打千儿：“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詹王爷厌恶地：“起来起来吧……这事儿你想怎么办？”

刚站起来的贵武：“白家三爷说要一万银子，才能办妥。”

詹王爷火了：“这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之下拐卖人口，白家这又是……”

贵武解释道：“不不，白家三爷也是受人之托，这事儿跟白家没关系。”

詹瑜：“你先把孩子弄回来再说。”

贵武：“我要是有银子就不来求王爷了。请王爷开恩，这孩子毕竟也是王爷的亲骨肉啊！”

“哼！这事儿你不用管了。”说毕，詹王爷生气地转身进了后厅。

贵武愣愣地看着，又向詹瑜投去求助的目光。詹瑜挥手道：“走吧，走吧！”

贵武：“这算怎么码子事儿？总得给我个准话儿吧？”

詹瑜：“叫你别管了，这还不是准话儿吗！”

“就这准话儿？……”贵武急得要嚷嚷，被詹瑜推着出了花厅。

两人走到垂花门，贵武停住了，怯怯地望着詹瑜恳求道：“我求你件事儿，我想见见大格格。”

詹瑜鄙夷地：“大格格？亏你还想得起她来。”

贵武：“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怎么了？”

“大格格也是出去找这俩孩子，连她也下落不明了。”

贵武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记得那天夜里，你拦住我的车么？那车里坐的就是大格格。”

贵武呆住了：“啊？！”

“打那天起，就再也没回来！”

贵武没有再问，痴呆呆地转身向外走去。

街道。教堂门外。

贵武茫然地在街上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向哪里走，梦游一般只是迈着两腿。

当他迟缓地走过教堂门口时，里面祈祷的钟声响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就在此刻，在仅一墙之隔的教堂大厅里，在耶稣受难像下，虔诚的唱诗班孩子中，站立着他的女儿黄春……

范记茶馆单间。

詹瑜焦急地：“那这孩子到底在哪儿呢？”

颖宇满不在乎地：“不知道。”

詹瑜：“那……在什么人手上呢？”

颖宇面无表情地：“不能说，人家不叫说。”

詹瑜：“你总得叫人跟我见一面儿啊！”

颖宇站了起来：“看来您这人挺不上路的！这事儿我多余管，我也管不了，我管得着么我！”

詹瑜急忙道：“三爷，您别不管呐！”

“您呐，另请高明吧！”颖宇说着就要走。

詹瑜忙掏出银票拦住颖宇：“别介！王爷可是挺着急的，这两张银票您先拿着。”

颖宇瞥了一眼银票：“丑话说在前边儿，出了什么事儿别找我，我图什么呀？

闹不好我再落一身不是，与其这样，您趁早儿把银票收回？”

詹瑜委屈地：“三爷，我说什么了？这不求您给办事儿么，日后一定重谢！”

颖字接过银票：“那我就先收看。有您这句话叫人听着舒坦！”

“南记”会客厅。

就在颖宇和詹瑜做“交易”的同时，白文氏把银票送到了常公公和魏大人手上。

“咱宫廷供奉预支了十四万两宫银，还是按老规矩办，给您二位的孝敬已经存到新京钱铺，您二位把银票收好。”

魏大人：“二奶奶太客气了。”

白文氏：“这不应该吗？没有二位照应，‘南记’有今天？”

常公公：“还得说白家的药好。那位董大兴是扶不起来的天子。”

魏大人：“内务府的老爷儿们没一个不佩服的，说一个女流之辈怎么能撑起这么大个家业来。”

白文氏：“您太过奖了。”

常公公：“还说呢，累得生生把孩子生到马车上了。”

魏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要请教二奶奶。”

白文氏：“请教可不敢当。”

魏大人：“对面儿百草厅也是白家的牌号，怎么每况愈下，甭说白家的祖传药不见了，就连常用的药也越来越不济了，董大兴说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白文氏故意漫不经心地：“老铺有那么多东家，我不便多插手。”

魏大人：“这就不对了，老铺里边儿也有你一半儿的股份呐。”

白文氏笑了：“不才一半儿吗！”

魏大人一愣，扭头看常公公，常公公也笑了：“魏大人，明白了么？

啊？明白了么？“

魏大人点点头：“大概齐明白了点儿。”

常公公：“二奶奶可是老谋深算呐！”

白文氏：“嗨！孤儿寡母的，光受人欺负，没皇上思典，二位照应，我早就喝西北风儿了。”

三人大笑。

百草厅议事房。

董大兴向白文氏大发脾气：“百草厅的买卖您还想做不想做了？”

白文氏：“你是掌柜的怎么问我？”

董大兴：“这掌柜的我当不了了，您拿着一半儿的股份，不能太偏心。”

白文氏：“我怎么了？”

“秘方呢？您把着方子也行，可这边儿的‘安宫牛黄’没制出来，‘南记’那边儿倒送进宫了。”

“南记‘有宫廷供奉！”

“百草厅为什么没有？”

“这是内务府的事，做买卖嘛，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能不犯吗？您这是存心挤兑我，拿‘南记’跟百草厅打擂台！”

“我入的是老匾股，我没说过拿秘方入股吧？！”

“那七八个老人儿为什么也去了‘南记’？”

“他们自己不愿意来百草厅，我有什么办法？”

“我看出来了，您是一心想把百草厅挤垮了是不是？”

“我没事儿自己挤兑自己干什么？！”

“别拿我当傻子！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淌这浑水儿。我早该撤！”

“你现在撤也不晚！”

董大兴一下子呆住了：“二奶奶，真高明，我服了！”

饭庄单间。

董大兴召集了颖宇、贵武、詹瑜和四个股东在饭庄商议，把白文氏的厉害陈述后道：“你们谁还不服，尽管说。”

颖宇、贵武、詹瑜和四个股东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一个个愁眉苦脸。

颖宇：“我服！要撤咱们大伙儿一块儿撤！”

一股东：“我到今儿也没弄明白，你是哪头儿的？！”

颖宇：“董掌柜先说的要撤，那他是哪头儿的？”

另一股东：“董掌柜不能撤，你一撤我们更没指望了。”

贵武：“邪了门儿了啊，咱们这儿一帮大老爷儿们愣弄不过一个娘儿们！”

詹瑜：“人多管什么？又不是打群架。”

董大兴：“咱们药行，一靠方子，二靠料，三靠制作，白家不交底，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一股东已喝多了：“都是他妈……白老三，说的比唱的……好听！

秘方呢？人呢？“

又一股东：“白老三！你在二奶奶那儿还拿三成股，你小子吃里扒外！”

颖宇：“怎么都冲着我来了，合着我两头不落好！”

一股东站起来揪颖宇：“你小子滚出去，不出去……我打你！”众人忙上前劝，这股东不依不饶，顺手抄起酒壶就要开砸，吓得颖宇蹦到门边大叫：“你喝多了你！

我走我走，我撤伙！把我入股儿的本银还给我，少一两我拿酒壶砸你！”说罢夺门而出。

董大兴：“我已经没心思跟你们扯淡了，二奶奶放着一半儿股份在百草厅，她是宁可烂在这里头，明摆着是要咱们把那一半儿拱手交给她！”

詹瑜：“交吧！我也不愿再淌这浑水儿了！‘”’贵武：“姥姥！我放把火烧了它！”

董大兴：“甭说气话！我今儿这桌饭，说不好听的，就是散伙饭。

这买卖本来就是人家白家的，咱们物归原主，就这么定了。明儿都去百草厅办手续。“

一股东：“这叫什么年头儿！……牝鸡司晨，栽到……一个老娘儿们手里！”

百草厅议事房。

一边坐着白文氏、魏大人、颖轩、颖宇、赵五爷、二头儿等人，一边坐着垂头丧气的股东们，詹瑜、贵武都没有来。

董大兴走到桌前，在契约上盖印后，魏大人忙站起拱手：“我这儿恭喜二奶奶、各位爷了。”

董大兴：“二奶奶出手漂亮，本银退回，我们几位东家都没吃了亏。明儿会贤堂摆宴，请魏大人、二奶奶和诸位赏光。”

白文氏：“没这个道理，明儿药行会馆我办了堂会，各位都得来！”

颖宇大叫：“哈哈！百草厅又姓了白喽！”

白宅祖先堂。

只有白文氏一个人跪在当中，满面哀伤地凝视着祖先像，百感交集。

“列祖列宗……爸！……我把老铺……盘回来了！”她突然捂住脸痛哭失声。

白宅内账房。

大头儿和胡总管在整理账目。

白文氏：“把原来用大房的那一份全扣出来，还是存到汇丰去，从今往后不许再动。”

大头儿：“动不动还不是听您一句话。”

白文氏：“这叫什么话，你们知道动这笔钱担多大的风险？！今儿这笔钱，无论谁都不准再动，我也一样！”

胡总管：“当初我真捏把汗，万一把老本儿都赔上，怎么对得起大爷的在天之灵！”

白文氏：“我也后怕，当时急疯了，什么也不顾了！”

胡总管：“置之死地而后生，二奶奶，您太……不容易了。”

白文氏：“唉！有几个人知道我的难处？胡总管，居安而思危，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今后怎么办。”

胡总管：“行！我总算长了见识了。”

白文氏：“大头儿，苦了好几年了，大喜的日子，每人发一个红包儿，按份例全加一倍，孩子们也都歇两天学。”

胡总管：“我去告诉季先生。”

白文氏：“我去吧！”

敞厅东偏厅学馆。

景琦站在书桌前，季宗布手拿木板，两眼盯着景琦。孩子们紧张地望着。

季宗布：“你用心学了么？”

景琦：“没有。”

“为什么？”

“心里光想着骑马。”

“把手伸出来。”

景琦伸出右手，季宗布刚要打，发现了窗外正朝里看的白文氏，遂问：“二奶奶有事儿么？”

“没什么大事儿。您说您的。‘它文氏毫不迟疑地说道。

季宗布回过头：“伸左手，右手还要写字呢！”景琦换伸左手。

李宗布：“记住了，一心不可二用！”说完用板子狠狠打了八下。

白文氏看得直咧嘴。

季宗布扭脸儿问：“二奶奶什么事儿？”

白文氏：“明儿药行会馆有堂会，想叫孩子们玩儿两天，也请季先生去。”

孩子们高兴地欢呼，哄哄乱叫，只有景琦在低头写小楷。

季宗布：“那就玩儿两天。我就不去了，我这人不喜欢热闹。”

白宅二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景琦在灯下认真写小楷。白文氏坐到旁边，景琦旁若无人地照样写字。

白文氏十分欣赏地望着儿子，忍不住轻轻拉起景琦的左手看：“疼么？”

景琦用力抽回：“嗯！别捣乱！”

“睡吧！灯底下写字坏眼睛。”白文氏不以为忤，眼里仍是充满爱意。

景琦仍是不理不睬，认真写着。白文氏轻轻起身退了出去。

白毛二房北屋堂屋。

颖轩刚写完一幅大字，一边洗笔一边欣赏着。丫头换上了一碗茶刚要走，白文氏进来吩咐：“银花，去厨房叫他们给景侍弄点儿夜宵儿。”丫头答应而去。

颖轩：“看看我的宇，有长进！这就是文房四宝在被窝儿里借了人气的缘故！”

白文氏：“看不出来！你说这季先生也够狠的，当着我的面儿打孩子。你说吧，平常我打这孩子怎么使劲儿打都不解很，可瞧季先生打他，我心里就不好受！”

颖轩：“贱骨头！”

白文氏：“真是啊，贱骨头！”

颖轩：“孩子就跟小鸟儿似的，关笼子里它没精神，打开箱子它跑了，养鸟儿不容易，当鸟儿也不容易！”

白文氏：“这孩子长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样儿？”

颖轩：“爱什么样儿什么样儿，趁早甭操这份儿心……哎，正经事儿忘了，堂会戏的戏码儿定了吗？”

药行会馆大院。下午。

堂会唱得正热闹，台上正表演《挑滑车》。

院里坐满了人，中间桌旁，颖轩、魏大人正陪常公公，白文氏陪着董大兴、隆盛药栈的米掌柜、汇丰钱庄的蓝掌柜等人看戏，身后坐着抱着一岁玉婷的奶妈。

台上高宠边舞边念：“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景琦孤零零地站着，几乎站到了台边儿，仰着脸儿看得入了神。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台上高宠舞枪亮相。

台下好声四起。景琦跳脚高声叫好……忽然看戏的人相继回头看着进门的方向。

白文氏不知出了什么事，也回头看。只见颖宇正领着教堂的容神父走进来，后面跟着扮成了男孩子的黄春。

白文氏大为惊讶。常公公和魏大人也吃了一惊。

颖宇将容神父让到了第二排的一个空桌旁坐下，黄春侍立于后。

原来桌旁坐着的两个老头儿忙欠身施礼。

颖轩回头低声对白文氏：“这是怎么了？老三怎么带了个洋人来？”

“谁知道，他没跟我说。”白文氏忙站起走过去。

常公公问颖轩：“二爷，贵府怎么还和洋人连连着？”

景琦：“我们家只有三爷入了洋教。”

常公公：“哼！留点儿神，洋人有什么好东西！”

颖轩：“是！是！”

白文氏走到桌前，容神父忙站起，颖字忙殷勤介绍：“德国神父容华史。这是我们二奶奶。”

“百草厅大名久仰，今天特来贺喜。”容神父回身示意，黄春忙捧上了一个盒子。

白文氏：“这可不敢当！”

容神父：“不成敬意。”

颖宇：“收下吧，收下吧。”

“谢谢，谢谢，您看戏！”白文氏向颖宇使个眼色，颖宇忙跟她走到一边。

白文氏：“你这算哪一出？怎么把洋人弄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颖宇：“那怕什么！人家可是诚心诚意来贺喜的。”

“你看，咱们也不懂他们洋人的规矩！”

“放心，有我呢。”

容神父拿出一个大吕宋烟盒，让身旁的人抽雪茄，人们慌忙摇手不敢抽。

容神父拿起一支，黄春忙擦燃火柴点烟。

各桌的人惊讶望着，议论：“什么玩艺儿？”“没见过。”

“我听说过，叫‘起灯儿’，不用吹一擦就着。”后桌的人也都站起来张望。

颖宇走回容神父桌前，也拿起一支雪茄，黄春点火，颖宇十分得意地抽起来。

容神父十分感兴趣地看看戏。

台上的演员正在开打。

后台。

景琦、景武、景陆等孩子们正大闹后台，有的拿枪、有的戴上髯口、有的耍着大锤，一片混乱。后台管事的进门，见状大惊：“哎哟，这儿怎么唱上《闹天宫》了？！小爷们，这不是毁我吗！别在这儿搅和，出去出去！”管事的轰了这个跑了那个。

景琦迅速拿了一堆戏衣和一只大锤偷偷溜出了屋。

管事的终于把孩子们都轰了出去，忙着收拾东西。

茅厕内外。

景琦正兴奋地脱了裤子换戏装，黄春匆匆跑进，见状噢地大叫一声掉头跑出。

景琦喊：“跑什么？来吧来吧，我这儿扮戏呐！”

黄春在外边儿要景琦出来，景琦却不在意：“嗨！你尿你的，我穿我的。”

黄春仍坚持要景琦先出来，景琦叨叨着赚“他”事儿多，提着裤子出来，黄春忙进厕所，才蹲下，景琦又探进个脑袋问：“你是刚才和那洋人一块儿来的吧？”

黄春吓得忙提起裤子站起来大叫：“你干什么？”

景琦觉得好笑：“怎么撒尿还怕人看啊！”黄春不禁脱口而出：“你是男的！”

景琦嘲笑地：“那你不是男的呀？”谁知黄春竟果断地：“我不是！”

景琦懵了，看着黄春发愣。

黄春又坚决地：“快出去。”景琦道：“好，我出去。”

到了外边，景琦仍感到奇异迷惑，又返身窥探，不禁笑道：“哟，蹲着撒尿，真是女的。”

黄春大叫：“讨厌——”

景琦又缩回身，忙穿好靴子，又穿上拖了地的裙子，边穿边道：“哼，还女扮男装，想唱《大英杰烈》吧？”

黄春走了出来：“没羞！看人家撒尿！”

景琦：“你真是女的？”

黄春摘下帽子：“你看呐！”

“你干吗扮成男的呀？”

“你管呢！你是唱戏的？”

“不是，偷出来玩儿玩儿，那洋人是你什么人？”

“教父。”

“教父？他都教你什么？”

“唱诗，弹琴，煮咖啡。”

“煮什么？……咖啡，是什么？”

“就是茶，苦的，跟你们喝的药差不多。”

“那多难喝呀？”

“加糖呀！”

“什么时候叫我尝尝？”

“行，你来教堂找我吧！”景琦已扮好，一身戏装穿的不伦不类，做着各种动作：“十条口那个教堂吧？”

黄春：“你怎么知道？”

“我净打那儿路过。”

“我住在后边儿的平房里。”

“行，我准去。嘿，你看我像不像？”

“你穿上这个干什么？你又不会唱。”

“谁说我不会唱？你瞧……”说着他拙劣地做着各种动作，边舞边唱：“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怎么样？”他拿着一个大锤亮了个相。

黄春：“那你怎么不上台唱？”

“他们不叫我唱！”

“你还是不会！”

“当然会！”

“那你上台唱一个我看看！”

“上台就上台，走！你给我叫好去！”

药行会馆大院。

台上。宋兵和金兵正在开打。

常公公、颖轩、魏大人、容神父、白文氏、颖宇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

台上开打，“四击头”亮相，台下哄然叫好。

后台，四五个演员急得团团乱转。

“我的彩裤呢？刚才放这儿的！”

“我怎么少了一个锤呀？哪位看见了嘿？！”

“靴子！靴子！急死人了。郝爷，我的靴子呢？”

管事的郝爷急得到处乱翻：“甭说，都是刚才那帮小爷捣乱掏的，行了，凑合快上吧。”

“一个锤我怎么上啊？！找往下轰吗？”

景琦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跑了进来。郝爷一回头，大惊：“嘿！

快瞧嘿，都在他身上呐！“

景琦撒腿就跑，郝爷忙追：“脱下来，你今儿是存心开搅哇你！”

大家也跟着围堵，景琦无路可逃，跑到台口，一下子冲上了前台，众人大惊，都站住不敢动了。

台上，四兵丁正在开打，景琦冲了出来，在台上乱跑，四兵丁都愣了，忙靠边儿站，停止了武打。现场的人也都愣了，锣鼓仍继续敲打着。

台下常公公：“哎？这是什么戏这是？”魏大人和颖轩也愣了。

颖宇：“怎么回事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景琦在台上乱蹦乱舞乱跳。

黄春站在台下前边大声叫好。

白文氏惊诧地站了起来：“这不是景琦么，他这是怎么了？胡总管！……快看看去！”

胡总管应声离去。

景琦大叫：“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黄春高声叫着好！

景琦在“四击头”中亮相，台下一片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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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白宅二闸东花园花厅。

一溜条案，十几个孩子：景怡、景琦、景武、景陆、景双、景泗等都在伏案作画写字，雅萍来回走动，俨然一位监考官。

雅萍：“今天是二奶奶四十大寿！都给我好好写，等会儿二奶奶要看你们的真本事，谁学得好，重重有赏。先不许落款儿啊！”

景怡在画一幅牡丹，景琦在扇面上写百寿字。

东花园内小山坡。

山坡上绿荫遮映，繁花盛开，白文氏与太医院的申大人、魏大人等男女贺客一行十几人缓缓走下山坡。颖轩默默跟在后面?

申大人：“今年也是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大寿，皇上和荣大人正筹划着给老佛爷庆寿呢，听说要普天同庆啊！”

魏大人：“瞧着吧，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战端一开，老佛爷还有心思过生日？”

白文氏：“你说老佛爷都这岁数了，一天到晚得操多少心？”

魏大人：“都一样，二奶奶，你也不少操心呐！”

白文氏：“那可不一样，家里这点儿破事儿跟朝廷大事怎么比？”

“叫他们操心去吧，只要不打到北京城，咱们该怎么乐还怎么乐，你们说是不是！”申大人说罢，众忙附和。

白文氏：“走，到花厅去歇会儿，看看孩子们都画了些个什么。”

众人向山坡下走去。

东花园花厅。

雅萍一个个地看着，走到景琦前停住了，奇怪地左看右看：“你写的这是什么？”

“百寿字”

“这都是寿字么？”

“是！”

“能把一个字写出这么多花样儿来？”

“别捣乱！”景琦全神贯注地写着。

花厅门口，雅萍的丫头苦杏焦急地向她招手，雅萍诧异，过去问：“大老远的你跑来干什么？”

景琦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了头，见她们焦急议论什么后都匆匆离去，也放下笔追了出去。

花厅外廊子。

雅萍和苦杏匆匆向前走，景琦叫住了苦杏，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一拐弯离去。

白文氏、申大人、魏大人等从旁门走了进来。胡总管忙迎上来。

胡总管：“小爷们都写完了，都那儿等着领赏呢！”

白文氏：“写得好才有赏，写不好一人赏一个脖儿拐！”大家都笑了。

东花园花厅。

孩子们靠边儿站了一会儿，白文氏等人走进，俯身在条案上边走边看，贺客们不时发出议论。

条桌上有字有画：寿字、福字、牡丹花、寿山石、对联……

孩子们都有些紧张，白文氏对桌前的贺客：“请申老先生给评一评，咱们这儿就属您的学问高了。”

申大人笑了：“那我就倚老卖老不客气了。”

颖轩：“请您给孩子点评，大才小用了。”

申大人走到一幅牡丹前：“要说画儿，这幅牡丹一品最好。”继又走到景琦书写的扇面前：“要说字，当属这幅百寿字了。”

白文氏回头问孩子：“状元出来了，牡丹是谁画的？”

景怡：“是我。”

白文氏：“这个寿字扇面儿呢？”

孩子们无人应，互相看着。景怡道：“那是景琦写的。”

白文氏：“景琦呢？”

一丫头忙回道：“一写完就跑出去了。”

白文氏：“不懂规矩就知道贪玩儿，胡总管，快赏，一个人都有一份儿，景怡和景琦重赏！”

一丫头端着盘子掀开红布，上摆着精致的笔筒，笔架，镇尺，湖笔、砚墨等。

申大人、颖轩等人仍在研究孩子们的书画，申大人拿着景琦写的扇面儿欣赏。

问：“这孩子多大了？”

颖轩：“十四。”

申大人：“老师是谁？”

颖轩：“季宗布。”

申大人点点头：“知道知道，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听说要进军机了。”

颖轩：“我这孩子顽皮得很，只有他教得了。”

申大人：“不过这孩子的字聪明有余，笔力不足，可以临一临魏碑。”

白文氏：“姑奶奶哪儿去了，不是她一直在这儿看着吗？”

胡总管：“听说叫关家的丫头叫走了。”

“关家的丫头？什么事儿？”白文氏很诧异。银花忙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关家大爷新娶的大奶奶生了个儿子，香伶抱了一下，这位大奶奶急了，说香伶是雅萍姑奶奶的女儿，不吉利，把香伶打了一顿，还关起来不给饭吃！”

胡总管：“这也太不像话了。”

白文氏：“你快去看看，把姑奶奶接回来。她去有什么用？弄不好又犯病了，孩子的事儿明儿我去说。”

白宅上房院卧室。

白周氏搂着雅萍直落泪，雅萍像孩子一样靠在老太太怀里抽抽搭搭哭诉：“他们不叫我……进门儿。”

白周氏：“二奶奶，你去把香伶接过来吧，那么小的孩子，哪儿禁得住他们这么揉搓。”

胡总管：“甭说接回来，连个面儿都不让见，孩子姓关，咱们做不了主啊！”

白文氏：“接不过来也得去跟他们论论理！”

胡总管：“他要讲理，就不会跟孩子过不去了，我接姑奶奶的时候，正坐大门口儿那儿哭呢！”

白文氏：“苦杏呢？不是她接的你吗？”

雅萍：“一到了大门口儿，苦杏和景琦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白文氏：“这个景琦，光跟着捣乱，等回来再跟他算账！”

银花撩帘儿进了屋：“二奶奶，关家大爷来了。”

白文氏奇怪地：“他来干什么？我正要找他呢，他倒上门儿来了。”

白毛敞厅。

关少沂：“请您还是把香伶交出来。”

白文氏：“真是大白天说梦话，我正要去府上要人呢，你反倒上我这儿要人来了。”

“香伶就在府上。”

“谁说的？”

“我们家有人看见了。”

“要是不在我这儿呢？”

“我绝不再登白家的门儿！可要是在这儿呢？”

“你把孩子领走，绝没二话！”

“那好！还是问问你们家的景琦吧！”

白文氏莫名其妙：“问景琦？”回头对秉宽：“去！叫景琦来！”

秉宽站在厅外心神不安地：“二奶奶，您请来一下。”

关少沂冷眼看着白文氏和秉宽，白文氏知道出了事儿，疑惑地走到秉宽前：“出了什么事儿？”

秉宽：“景琦他……在花房呢！”

“去叫他来呀！”

秉宽为难地压低了声音：“您还是去看看吧！”

白文氏感到不妙，急忙走向后厅。

白毛花房。

白文氏掀开草帘子刚进花房就愣住了——香怜侧身躺在躺椅上，景琦正在给她肩膀上、背上抹药。乳钵里是景琦配制的草药。

白文氏惊讶，秉宽担心，共同注视着景琦。正在白泥炉上煮药的苦杏忙站了起来。

“花洞里不能生明火，快搬出去！”白文氏说着，秉宽忙上前搬炉子。白文氏走到景琦前：“香伶怎么会在这儿？”

景琦：“我把她接回来的！”

白文氏：“偷着弄回来的吧？”

景琦：“我和苦杏从后门背出来的，妈，您看呐！”

香伶肩、背、腰、腿上全是伤痕。

“秉宽！快去叫二爷来看看！”白文氏很是难受，吩咐着又说：“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关家来要人了！”

香伶哀怨地：“舅妈，我不走！”

景琦看着白文氏：“反正我也不叫她走！”

白文氏为难地望着她，终于下了决心，转身向花房外走去。

白宅敞厅。

白文氏质问：“这孩子犯了什么错儿了？”

关少沂反问：“先说在不在你这儿？”

白文氏：“在！”

关少沂：“那好，把人交出来！”

白文氏固执地：“这孩子犯什么错儿了？”

关少沂：“你管不着，这是我们家的事！她是我女儿！”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打成了那个样儿！告诉你，她也是我的外甥女儿！”

“你刚才说了，只要人在这儿，你就得让我领走！”

“我是说了。可这孩子的伤得治，你现在不能领走！”

关少沂大怒，拍桌而起：“岂有此理！”

白文氏反而不动声色：“你跟谁拍桌子，啊？！你们也算书香门第，往死里折磨一个孩子，圣人的书一句没记到心上，都吃到肠子里边去了！”

关少沂冷笑道：“你们家好，把我儿子活活摔死，这算什么门第！”

白文氏：“关大爷！旧账不能算，旧仇不能提，就是因为老也解不开这个疙瘩，你们才对这孩子下毒手……”

关少沂强压怒火听着。

白文氏：“你娶了新奶奶，可这孩子也是你的亲骨肉。关大爷，咱们都心平气和地想想，孩子招谁惹谁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这孩子我先留下，治好了伤，一定给你送回去！”

关少沂显然和缓多了：“我把她带回去也能治伤。”

白文氏深沉地：“你把她带回去就是你们新奶奶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晚会要了这孩子的命！仇不能越结越深，这仇也不能一代一代地传……”

关少沂低下头听着。

白文氏：“这孩子的妈已经疯了，你还想叫两代人都不得好下场吗？！”

关少沂完全被感动了，皱着眉两眼望他，痛苦地听着。

白文氏越说越难过，声泪俱下：“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是她的亲爸爸呀！……”

白文氏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关少沂突然站起身，低着头向厅外走去。白文氏抬起泪眼望着。

白宅花房。

颖轩正在惊讶而又有些惶恐地看着手中的一张药方。景琦蹲在地上用乳钵捣鲜草药。香伶躺在一边。

颖轩抬起头看着景琦：“这是你开的方子吗？”

景琦头也没抬：“是啊，怎么了？”

颖轩：“从哪儿抄来的吧？”

景琦斜了颖轩一眼没有回答，又低头捣药，颖轩将乳钵夺了过来仔细看着：“这哪儿成！去屋里拿‘再造膏”来！“

香伶：“舅！挺好的，我好多了。”

颖轩惊诧地望着景琦和香伶发愣。景琦夺过乳钵接着捣药。

苦杏端着一碗汤药走来，要递给香伶，颖轩忙阻止：“等等！”又低头看药方子。他显然有些急了，训斥道：“你居然敢用羊踯躅，还用这么大的分量？”

景琦：“这有什么？这是活血定痛的，你看看她的份就知道了。”

颖轩：“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景琦：“季先生教的！”

“不行不行！道理上是没什么错儿，可这么用药的人，一定得自己先尝药，你怎么就敢给她喝？”

颖轩夺过药碗将药泼在地上。

景琦生气而又不服地望着颖轩。颖轩道：“瞪什么眼你？你刚多大，你就敢开方子，你胆子也太大了！”

景琦：“我早喝过了，您怎么知道我没喝？”

颖轩：“那也不行！人命关天。你先开个三年五年方子，请名医看过指点，觉得你行了，你才能行医，懂不懂？！”

景琦低头不语。

颖轩：“你这儿怎么淘气胡闹我都不管，可这人命关天的事儿，我绝不许你胡来！”

景琦：“那元朝的李东垣怎么十四岁就能看病？”

颖轩：“住嘴！忘了你大爷是怎么死的了？！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白宅二房北屋厅。夜。

颖轩把方子递给白文氏：“你看这孩子居然敢开方子。”

白文氏没有接：“我又看不懂。他跟谁学的？”

景琦忙接上：“季先生！”

颖轩：“这位季先生真是个能人，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肚子学问。”

白文氏：“他的医术比得上咱白家？”

颖轩：“二奶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呐。景琦，你看过《叶天士医案》么？”

景琦：“季先生一篇一篇地讲过。”

颖轩拿过《医案》顺手翻开一篇，指给景琦看：“看看这个脉案，用药妥当么？”

景琦接过迅速看了一遍：“看这脉案，内有停食，表有风寒，要清要表，应该大下大汗，我要开方子就把银花换成麻黄。”

颖轩不动声色地又翻开一篇指给景琦看：“这个方子呢？”

景琦：“这个方子用的是峻补，可看这脉案应该清补才对，野辽参换上花旗参就好了。”

颖轩紧接着问：“为什么不用海藻海带？”

景琦张口就来：“这里边儿有‘十八反’！”

颖轩目瞪口呆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担心地：“怎么，说得不对？”

颖轩转着看着景琦，深深叹了一口气：“唉！难为他这么小的年纪有这样的灵性，我不早跟你说过医药行这碗饭不能吃嘛！”

景琦：“季先生说就算不指着这个吃饭，可到了要紧的时候也能救人一命。”

颖轩无可奈何：“祖传下来的就是这个种，拗不过命啊！”

白文氏：“他这方子开的到底对不对呀？！”

颖轩：“岂止是对！有一味药是连我都不敢下的，都说艺高人胆大，你小子胆儿是真不小，可你有那么高的艺么？”

颖轩亲呢地不住打景琦后脑勺：“啊？有那么高的艺么？有那么高的艺么你？

傻大胆儿……”

颖轩边打边笑，景琦笑了。白文氏也开心地笑了。

白宅敞厅。

季宗布和白文氏在谈话，景琦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季宗布：“如今日本人打朝鲜打得紧，到了鸭绿江了，恭王爷复出，调我去军机，我懂洋文。李鸿章大人去日本和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国运日衰，我也不好推辞，做个章京罢了，可以后就没有功夫教景琦了。”

景琦歪着脖子低着头，满脸不快。白文氏不禁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景琦刚刚有点儿长进，全靠季先生栽培，可是您这一走……”

“我知道！”季宗布转向景琦，“景琦！我看除了我也没人管得了你，我一走你又该淘气了吧？”

景琦扭头看院子里不语。白文氏忙道：“怎么不说话呀！季先生问你呢！”

季宗布：“我又不离开京城，以后有什么要问的，还可以去找我。

我也留下儿心，以后有合适的先生我再举荐给二奶奶！“

景琦大叫：“不要！”转身走出敞厅。

白文氏喝道：“站住！怎么这么没规矩！”

季宗布忙拦住：“叫他去吧！我一走他心里别不过劲儿来。我看二奶奶理家实在是百里挑一，可管孩子，恕我冒昧，大可不必把孩子管得循规蹈矩……这孩子不会哭，自然带了一种刚性；生下来就笑，是把世情都看透了。有这两样一定能成就大业……”

白文氏：“可这孩子太个别了，哪儿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季宗布：“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天下孩子都一样不就乱了套了么，生养孩子也就没多大意思了吧？”

白文氏：“季先生的话实在是透着新鲜，我是怕……”

季宗布一笑：“用不着怕！无非是出点儿格儿，闯点儿祸！您想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是犯上作乱起家的？可一坐了天下，却教训子民要忠君爱国，这几位祖宗若都是忠君爱国之辈，他做得了皇上吗？”

白文氏：“您说这话，我可真是闻所未闻！”

“这也正是景琦肯听我几句话的原因。”季宗布起身，白文氏也忙站起。

季宗布：“我得走了。只望二奶奶听我一句话，对这孩子，顺其自然。”

白文氏：“您越这么说，我这心里反而越没底。”

季宗布笑了：“无为而治。您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白宅大门口。

景琦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门旁的小石狮子上，颖轩、白文氏送季宗布走出大门。

景琦摆着身子，两眼望着地下。

季宗布走出大门望着景琦道：“我走啦！”景琦仍两眼望着他没有理睬。

白文氏与颖轩无奈地互相看了一眼：“这孩子！……”

季宗布笑了笑走下台阶，上了马车：“二位请回吧！”

景琦忽然从石狮上跳下，一下子蹿到车前，扶住车辕子，低头不动了。陈三儿扬鞭的手忙停了下来。季宗布微笑着低声：“我得走了。”

白文氏和颖轩也充满留恋地望着，召唤景琦快回来，景琦仍固执地一动不动。

僵持良久，季宗布想了想道：“要不就上我那儿去玩儿一天？”

景琦二话没说，一跃上了车，钻进了车里。

白文氏：“我不答应呢，你就上车了？”

景琦伸出手猛拍陈三儿的后背一掌：“快走！”陈忙挥鞭。马车启动，季宗布忙回头大叫：“放心！我晚上把他送回来。”

颖轩、白文氏依依不舍地望着马车远去。

季家书房。

季宗布带景琦走进书房，景琦完全惊呆了。只见满屋子全是书，书架上是书，靠墙高高地堆着、地上高高地摞着是书，书桌上也摆满了书；到处还挂着各种武器：刀、剑、弓、火枪、手枪、短刀、匕首……

景琦似进了迷宫，边走边贪婪地看着。

季宗布在一个书架上翻找着什么，回头见景琦正拉开一个装匕首的鲨鱼皮鞘，便道：“喜欢吗？送你吧，留着玩儿，别拿去惹祸。”

季宗布抱着一大摞画报走到景琦前，扔在地毯上。

“你自己看吧，我得出去，等我回来一块儿吃饭。”季宗布离去。

景琦拿起画报翻看，一下子便人了迷，慢慢坐到了地毯上，如饥似渴地看起来。

教堂后院。

黄春正把洗好的床单、被单晾在一条长长的绳子上。景琦在晾着的被单的掩护下，弓着腰悄悄走向黄春。

黄春正把被单拉平，景琦突然站起，吓得黄春跳起来：“哎呀！吓死我了，是你呀！”

景琦：“你还干这个？”

黄春：“那可不是，还没洗完呐，你看！”

大木盆里泡着一大堆小孩子衣服。

“他们拿你当丫头？”

“本来就是丫头！我就知道你要来。”

“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知道。”

“你不是说请我喝咖啡吗？”

“快来！我刚给神父煮上。”二人向小屋跑去。

黄春卧室外屋。

泥炉上煮着咖啡壶，微微冒着热气。

两人一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黄春倒了一杯咖啡递给景琦，起身去拿糖。景琦猛吹了几口气，急忙喝了一口：“哈——真难喝！”

黄春从里屋拿糖出来笑了：“急什么？还没放糖！”她坐到景琦身旁，给他杯里加糖搅拌后，让景琦再喝，问：“香不香？”

“嗯——不怎么样，还不如茶好喝呢。”景琦喝了一口道。

黄春：“白老爷是你三叔？”

景琦：“是啊，他待你好吗？”

黄春：“也没什么好不好，他说他替我找爸爸妈妈……你喝呀！”

“喝！待我捏着鼻子将它喝了吧！”景琦果然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了，“他呀，才不会替你找呢！”

“为什么？他跟我说了好几回了。”

“他是我三叔，我还不知道他。”

“主会帮助我找到的。”

“主是谁？”

“救苦救难的上帝。”

“那不就是观音菩萨吗！”

“不是，主是洋人！”

“那他们俩谁大？”

“当然主大！”

“不对吧？观音菩萨大！”

“主大！”

“洋人怎么会管到咱们这儿来了？观音菩萨大！”

“主大！”黄春似乎不高兴了，把头扭到一边。

景琦坏笑着看着黄春。黄春佯作不理睬。景琦道：“主大主大，春儿，让我香你一口！”黄春奇怪地回过头来：“香一口是什么？”

“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

黄春将头探过来，景琦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黄春不解地摸着自己的脸：“这是干什么？”

门突然开了，颖宇走进来，虎视眈眈地望着二人：“干什么呢？！”

“找春儿来玩儿。”

“我问你刚才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喝咖啡。”

“我问你我进门儿之前你干什么呢？”

景琦不语。黄春奇怪地望着。

颖宇：“我都看见了，我看了老半天了！说！”

景琦：“我香了她一口。”

颖宇：“你个坏小子，你刚多大，你跟谁学的啊？”

景琦：“跟三叔学的，你那天不叫人香一口！”

颖宇一下子愣住了：“嘿——你怎么不学好啊你？”

景琦：“跟三叔学还不好？”

颖宇：“少废话少废话！滚滚！谁叫你上这儿来的？”

黄春：“我还上他们家玩儿过呢！”

颖宇：“你少插嘴！我说你怎么老不来，神父等着要咖啡呢，快去！”

黄春端起咖啡壶走出门去。

颖宇两眼瞪着景琦：“你个小屁孩儿，也懂得玩儿姑娘了，你也不挑挑人儿！

你知道这丫头是谁吗？”

景琦：“我管她是谁呢！”

颖宇：“是咱们白家大仇人的孩子！我早晚收拾了她！”

景琦惊讶地望着颖宇：“谁是仇人？”

颖宇：“你少问，快走！以后不许你上这儿来！”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颖轩正一篇篇地审阅景琦的大字，景琦站在一旁，白文氏端个小碗哄孩子。

白文氏：“他说是大仇人的孩子？”

景琦：“还说早晚要收拾了她！”

颖轩：“甭问，这是冲着武贝勒来的，一准是詹王府大格格的孩子。”

景琦：“她来过咱们家，上回唱堂会，跟着三叔来的假小子就是她。”

颖轩：“我不是叫你抄魏碑么，你怎么不听？”

景琦：“季先生说写字是为了用，不是为了看，用不着那么较劲！”

颖轩：“季先生说什么你都听，我说话只当放屁！”景琦嘿儿嘿儿笑了。

白文氏：“那俩孩子不是送走了么？”

颖轩：“我早听说老三把那俩孩子找回来了，朝着詹王府要钱呢。”

白文氏：“怎么干这缺德事儿！这仇还不够深么？老爷就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才送了命。”

颖轩：“是啊，就他那身子板儿，不生闲气能活一百岁！”

白文氏：“何苦还要结仇呢？消消停停过点日子不行么！”

景琦疑问：“妈，谁跟谁有仇呀？”

白文氏：“小孩子少问，以后不许再去教堂找她玩儿！”

景琦不平：“我跟她又没仇儿！”

白宅甬道。

白文氏与颖宇从敞厅后门走进甬道，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颖宇高声地：“这是谁说的啊？谁说的？！”

白文氏：“有没有这回事吧？”

“没有！啊，我知道了，是你那宝贝儿子说的吧？”

“是他爸爸说的！有没有？”

“没有，甭诈我！”

“街面儿上没有不知道的了，你自己到处放风儿，说找到了武贝勒的孩子！”

“街上的传言你也当真？他们家的人死绝了才好呢，我还替他们找孩子？！吃饱了撑的，我没那善心！”

“老三，我也不和你较真儿，我把话说到头里，冤仇宜解不宜结，你想坑别人，最后准把自己坑进去！”

“是他们先坑的我！”

“咱们这辈儿的已然如此，底下这一辈儿不能再受累，这话我跟关家大爷也说过，你掂量着办！”

“怎么了这是，好像我干了什么坏事儿了似的！”

“是人家的孩子给人家送回去！没有这回事儿，算我白说！”

白文氏说完转身走了，颖宇干瞪眼站在那儿。

颖宇：“合着我怎么都不对！”

白宅大门口。

大门口冷冷清清，只有景琦一个人坐在门旁的小石狮子上。他的手中拿着季宗布给他的匕首，百无聊赖地玩儿着。

白宅敞厅。

敞厅里支起了一个大长条桌，上面摆满了各色面料，两个裁缝正忙得不可开交，孩子们和丫头吵吵嚷嚷地量尺寸，雅萍跟着瞎忙。

香伶刚一上前就被景武推了出来：“你是谁家的孩子，去去去！”

“该给我量了。”香伶委屈地站在边上。

白文氏正在清点一大摞大褂儿和马褂儿，检查着质量。雷掌柜站在一边。

胡总管：“活儿挺好的。柜上每位先生一件，赵五爷多一件马褂儿。”

白文氏：“嗯！先送去吧！交给赵五爷就行了，今年冬天给每位先生做件皮袍儿吧！到瑞蚨祥去挑料子，赵五爷和你要挑最上等的。”雷掌柜忙记在簿子上。

胡总管：“谢谢二奶奶！”

孩子们乱成一团，白文氏走来把雅萍拉到一边：“我那儿有块好料子，咱俩一人做一件吧，放好多年了，跟我拿去……别吵，一个一个来！”二人走去。

白宅大门口。

景琦仍无聊地骑在小石狮上，见香伶擦着眼泪抽抽搐搭走来，忙问：“怎么了香伶，谁欺负你了？”

香伶：“景武不叫我做衣服，说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景琦忙跳下拦住了她：“你上哪儿去？”

“回家！”

“你回那个家干什么，这儿才是你的家呢！走！”景琦拉着香伶进了大门。

白宅敞厅。

景武正在量身，景琦一把将景武揪了出来。

景武叫着：“干什么？干什么？”

景琦：“你欺负香伶！”

景武争辩：“谁欺负她了？”

景琦用力推了一把景武：“你干吗欺负她？！”

景武：“你干吗推我？”

“我推你了，怎么着？推你了！”说着又当胸推了两把。

“你敢……”

“我就敢！怎么看？来！你推我一下试试，来呀！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孩子们围了一圈儿紧张地看着，景武没敢动手。

雷掌柜：“小爷们，先量衣裳好不好？”

景琦：“先给香伶量！你再敢欺负香伶我就揍你，今儿先记你一顿打！”

景武仇恨地望着景琦。

香伶走到雷掌柜前量衣服。

景琦转身向厅外走，景武忽然赶上前用脚踹景琦，哪知景琦突然转回身一把抄住景武的脚用力一甩，景武重重地摔在地下。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

景琦：“早防备着你呢！背后下手，什么东西！”

景武跳起扑向景琦：“我今儿跟你没完！”

景琦忽然拔出了匕首：“我宰了你！”

孩子们像炸了窝似的乱跑乱叫：“景琦杀人啦——”

景武吓得乱跑，景琦在后追赶。景武绕着长条桌跑，景琦蹿上条桌，跃下拦住景武，上前便抓，景武忙向后退，倒在条桌上，连人带条桌一起翻倒在地上。

白文氏慌忙跑出来大叫：“景琦！”

景琦住了手，仍愤愤地望着景武。

景武坐在地上叫着：“二婶，他要宰我！”

白文氏气愤地：“到屋里来！”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逼视着景琦，颖轩在一旁漠不关心地走来走去。

白文氏：“你那刀子哪儿来的？”

景琦：“季先生给我的。”

“拿来！”

“这是季先生给我的。”

“我叫你拿来你听见没有？”

景琦十分固执：“这是季先生给我的。”

白文氏大怒，站起身回手抄起了掸把子，扬手就打，没想到景琦突然扬起手将她的胳膊架在空中。

白文氏大出意料，愣住了。颖轩也愣住了。

白文氏也不知是在问谁：“这是怎么了？”

景琦笑嘻嘻地：“妈，您打我也打不疼，也打不哭，还把您累得够呛，您往后该歇歇儿啦！”说罢将白文氏的双手放下来往身上两侧一靠，撒腿跑出了屋。

颖轩像看戏一样惊奇而又开心。

白文氏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愣愣地望着门外：“这孩子怎么敢……这样？”

颖轩突然笑了，笑得直咳嗽：“你还当他是……小孩子……他大了……你打不得了……”

白文氏颓然地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语地：“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街上。

景琦在行人不多的街上踽踽独行，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

他在一胡同口听一卖唱女孩儿唱梅花大鼓，女孩儿边敲鼓边唱。

靠墙坐着一个老头儿弹着弦子，面前倒放着一顶破草帽儿。只有景琦一个听众，行人漠然地走过。

景琦似懂非懂地听着。当他掏出两个大子儿扔到了草帽里时，抬头才发现老头儿是瞎子。于是他又好奇地走到女孩儿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是瞎子。

景琦呆呆地看着，女孩儿仍在唱。

季宗布家门口。雨夜。

景琦走过门口，回头望望，又走了回来。望望大门又转身缓缓走到了街对面，天下着小雨。

景琦蹲在墙根儿下，抬头望着大门……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季宗布一下车立刻发现了景琦，忙走过来：“这不是景琦么？等我呢？”

景琦仍低着头不语。

“跟家里闹别扭了？”

景琦没有回答，只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家里都不知道你上哪儿了吧？”季宗布回头对车把式道：“江四！

去白家送个信儿，就说景琦在我这儿住些日子！“江四答应着走了。

“进来吧！”景琦忙站起跟着季宗布走向大门。

自雨夜之后，景琦将季宗布家当成学堂。这位季先生的授徒方法，大概是独一无二的。既教画画儿，又教打枪，又练挥刀对打，又教铁砂拳之类武功。师徒二人都自命不凡，就连写条幅练字，也是狂放如诗仙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之类。

光阴似箭，几年过去了。一日，景琦和季宗布骑马来到野外。从来总是在后面的景琦，这一回竟一路领先，季宗布高喊着紧追不舍。

看着相互有段距离了，景琦突然勒马，枣红马扬蹄直立嘶鸣，景琦回过头来大叫：“季先生，您赶不上我啦！”

随后奔来的季宗布，看着英俊强悍的景琦，这才感到这个十八岁的学生，从个头上来说，确实已然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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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季宗布家北房廊子上。

木桶里游着两条活鱼，景琦伸手抓出一条忙跑到季宗布前，将鱼放在临时搭的案板上，季宗布按住挣扎的鱼，一刀拍在鱼头上，鱼不动了。

季宗布：“看见了么，这鱼就跟咱们中国一样，让洋人拍了一刀！

中国要想活，只有一条路，变法维新。“

景琦：“听说老佛爷跟皇上别着劲儿呢！”

“没用！变法维新势不可挡，一人专权，才弄得大清朝气数尽了。”季宗布用刀将鱼剖开。“再不变一变，咱们大清这条鱼就要让人家端到桌上美餐一顿喽！…

…哎，你爱吃红烧，还是清蒸？”

“红烧！”

“我今儿非给你做清蒸！”

“先生还会做菜？”

“今儿这不是你来了么，我这是新的做法，你尝尝。”

“洋人既想把咱们吃了，怎么还向着皇上呢？”

“洋人当然不会安什么好心。国不强就受人欺，干挨打，还不了手。兴商富国，厉兵袜马，才有出头的一天。”

“富国强兵的道理谁都懂，怎么还有人不乐意呢？”

“跟你们治病似的，疖子烂透了，才能出脓，现在还没烂透，没看那帮当官儿的，光顾往自己兜儿里搂钱么，搂得越多，烂得越快！”

“那就让它烂透了。”

“对！弄贴膏药，把他的毒拔出来！”

“我能干点儿什么，光看您一天到晚忙。”

“你呀？你不知这里头的事儿！往后别再来找我，你也找不到我了，你且得历练历练呢！”

“那我往后就……”

“自己去闯吧！老跟在我后头有什么出息！出去碰钉子，摔跟头，什么时候你碰得头破血流，万念俱灰，你才真的长大成人了。”

景琦似懂非懂地望着季完布发愣。

白宅大门口。

门前摆了一个卖蝈蝈的挑子，密密麻麻扎着蝈蝈笼子，一片叫声。

景琦付给老汉两个大子儿，挑了一个笼子走进大门。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正给七岁的女儿玉婷梳辫子。景琦把蝈蝈笼给妹妹：“玉婷，哥给你买的。”

“谢谢哥！”玉婷要跑，被白文氏一把拉住：“等会儿，没梳完呢？

怎么想起买蝈蝈来了？“

景琦：“一看见蝈蝈就想起我堂姐来了。她在济南也不知怎么样了。”

白文氏：“好些日子没来信了，打生了孩子以后吧！”

颖轩从里屋走出：“景琦，托魏大人在道台衙门给你找了个差事。

你得干点儿正经事儿了，十八岁也是大人了，好好当差别惹事儿！“

白文氏：“出了事儿魏大人的面子上可过不去。”

景琦：“我知道！”

白文氏拍了拍玉婷：“玩儿去吧！”玉婷立刻跑出，白文氏大叫：“就在院里玩儿，别往出跑！”

景琦转身要走，被白文氏叫住：“你都是大人了，还整天跟孩子一块儿玩儿，你也学点儿大人样儿！就说你这亲事吧？说了够八家儿了，没一家儿乐意的。”

景琦：“我怎么了我？我全须全尾不缺胳膊不短腿儿，谁要嫁给我那才真是享福了呢！”

日文氏：“颖轩你听听，他还拿自己当香饽饽似的。”

景琦：“本来嘛！”

白文氏：“等着吧你，我非给你找个厉害媳妇管着你，你就老实了！”

白颖宇外宅北屋。

颖宇躺在烟榻上，姨奶奶玉红侍候着他抽大烟。

丫头走进：“三爷，武贝勒挺着急的，问您怎么还不见他。”

颖宇：“叫那小子等着去吧！”

玉红：“你快把他打发走得了。”

颖宇：“这小子穷得连一个大子儿都榨不出来了，懒得见他。”

玉红：“你不见他，他就赖着不走，恶心不恶心？！”

颖宇起身：“行行！”

客厅里。武贝勒急得直打转，颖宇慢悠悠走了进来。

贵武：“你这谱儿越来越大了。”

颖宇往椅子上一坐：“又什么事儿？”

“装什么傻呀？！詹王爷找了我好几回了，问那孩子到底怎么着了！”

“拿银子来！”

“这三年你要了多少银子了？这孩子都十七了，在哪儿呐？”

“银子又不是我拿了！”

“三爷，别揣着明白说糊涂的，这几年你房子也买了，外宅也立了，这银子从哪儿来的？我给你个限期，月底把俩孩子交出来！”

“嗬，给我立规矩？你还来劲儿了，要交不出来呢？”

“我就上你们家里闹去，三奶奶还不知道你娶了新姨太，弄了这么一所外宅吧？！”

颖宇笑了：“别来这套！我媳妇要管得了我，我也就不弄这份外宅了，您请便！”

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教堂里，到那时候也就不太清静了吧？！”贵武平静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颖宇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冷冷看贯武，走到他面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教堂是洋人的地方，你动一动试试！”

贵武阴沉沉地：“我是不敢动，可你大概知道，老佛爷可不大喜欢洋人，詹王爷可不是吃素的。”

颖宇：“别吓唬人，告诉你吧，这俩孩子就在洋人手里，你敢怎么着？再拿两万银子来，我把孩子给你。我也给你个期限，年底你交不出银子，这俩孩子你就甭想见了！”

贵武：“你想干什么？”

颖宇：“十七岁的大姑娘，卖到哪儿不是银子啊！”

贵武凶狠地：“你敢！”

颖宇一扬声：“走着瞧。”

教堂。

当景琦走过庄严的教堂大门时，已响起了那熟悉的钟声。景琦快步走进教堂，四下张望。只见黄春正在低头祷告，便溜到她身旁坐下，也合十祷告：“主啊，保佑黄春找一个好婆家吧！”

数年过去，黄春已是个十分俊俏的少女了，见景琦来到身边，她又高兴又不安：“讨厌不讨厌，人家这儿祷告呢！”

景琦：“我也祷告呢厂”净胡说！你好好祷告。“

“我祷告什么？”

“赎罪。”

“我犯了什么罪了？”

“你做的坏事还少？”

“真犯罪的没一个来祷告的！”

“哎呀你真讨厌！去，出去等我！”

“我就这儿陪着你吧，明儿往后我可来不了了！”

“为什么？”

“我在道台衙门混了个差使。”

“嗬，真是大人了，当什么官儿了？”

“我还当官儿？给人家跑腿儿！”

“那你往后……不来找我了？”

“你想让我来么？”

黄春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愣愣地望着景琦。景琦调皮地看着她。黄春眨眨眼，回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不想！听说你们家正给你说亲呢？”

“谁说的？”

“你三叔。”

“是啊！可说了七八家儿，我一个也没看上。”

“是人家看不上你吧？”

“敢——！我要娶一个北京城最好看的！”

黄春突然回头看着景琦。

景琦：“你不信？”

黄春忙又把头扭回去冷冷地：“那你娶去吧，我要祷告了。”

景琦全不在意地站起身：“那我走了。”转身大步走开。

黄春忙站起身：“哎……”景琦已走远了。黄春注视着景琦的背影，良久，才转过身望着耶稣像，思绪纷杂……

道台衙门公事房。

书办唐爷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屋里五六个同事都同情地望着，景琦不禁问道：“唐爷，你说说究竟为了什么？”

唐爷仍低头收拾东西：“不说也罢！”

景琦：“你不能就这么走，他要没理，咱们一块儿找他去！”

唐爷叹道：“你们知道咱们刘大人那位小舅子……算了，我认倒霉吧！”

景琦站起身走向唐爷：“说说！不就陈鹏那小子么，怎么了？”几位同事也都围了过来。

唐爷：“就是他！一个朋友托我找他办事儿，给了一百两银子，他拿了银子不办事儿，我问了他两回，他急了，说一百两银子就想办事儿！我说你要不办就把银子还我，你猜他说什么？”

景琦：“说什么？”

唐爷：“他说‘我是属狗的，光进不出’！”

同事：“哎呀——这种事儿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多余较这劲儿！”

唐爷：“我不干了，大不了我垫出一百两银子。”

又一同事：“别介，这么走也太窝囊了！”

景琦：“我去！给你把银子要回来，要走也得堂堂正正……”

同事：“别说了，他来了！”几个人忙回到自己座位，只有景琦没动。

陈鹏走到唐爷前：“你还磨蹭什么？你不是要走么，滚，快滚！”

唐爷不语夹起包就走。

景琦走了过来：“等等！我说小舅子！……”

陈鹏一愣：“嘿！这是怎么说话呢？”

景琦走到陈鹏前：“哟？你不是道台刘大人的小舅子吗？”

陈鹏：“这也是你能胡叫的么？”

景琦挑衅地：“那我该怎么叫？我就叫你‘光进不出’吧！”

陈鹏：“你骂人？！”

景琦：“你自己说的！”

旁人见势忙上来劝架，陈鹏气得暴跳如雷：“小子！你也滚！刚来几天啊，你就犯混，你们俩一块儿滚！反了你们这帮下三滥！”

“好个下三滥，着家伙吧！”景琦突然扬腿，抡圆了用右脚面打了陈鹏一个嘴巴。

陈鹏一声没吭，砰然倒地，昏了过去。几个人忙过来扶。

同事大惊：“七爷！打懵啦！”

景琦也一愣：“坏了！这小子这么不经打！”

白宅通药场的月亮门。

胡总管拦住了正走出月亮门的白文氏：“七少爷出事儿了，打了道台大人的小舅子，给扣起来了。”

白文氏十分平静：“瞧你急得这样儿，我听着一点儿也不新鲜，早就料到的事儿，他不捅点儿娄子，那才叫怪事儿呢。拿银子去打点吧，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道台衙门口。

胡总管把景琦领了出来，几位同事相跟送出。

唐爷：“为了我的事儿，您把差事丢了，太过意不去了。”

景琦：“我正不想干了呢！您解了气没有？”

唐爷：“解了，解了！”

“齐了，这差使丢得值！”景琦一笑。

季宗布家门口。

景琦走上台阶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赶车的江四探出头来：“哟，七少爷。”

又惊慌地探头向街上来回看。

景琦：“怎么了，我找季先生。”

江四悄声地：“季先生不在，您快走吧？”

景琦：“出什么事儿了？”

江四：“你还不知道？季先生逃出去了。”

景琦大惊：“他得罪谁了？”

江四：“满世界抓乱党您不知道？”

景琦：“季先生是乱党？”

江四：“别问了，谭嗣同就要问斯了，您以后千万别再上这儿来！”

景琦：“季先生要是回来，你告诉他，我在道台衙门的差使丢了，转到都院当差了。”

江四：“季先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快走！快走！”说着砰的关上了门。

景琦站在门外茫然四顾。

都院大门过道。

景琦一身侍卫打扮，正和几个兵勇聊天。

“听说了么？昨儿莱市口一下儿轨了六个。”

“那算什么，连皇上都囚起来了。”

于头捅了捅景琦，向待客厅里努了努嘴。景琦回头，只见厅里四个外官在等待召见，一位方老爷正用大蒲扇呼啦呼啦扇着，还不住地擦汗。

于头道：“瞧他那副德行，有这么扇扇的么？”

景琦笑了：“就透着他一人儿热。”

于头：“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啊？”

景琦：“浙江来的候补道吧介于头：”想求老爷弄个实缺。“

“逗逗他！”景琦坏笑着起身，于头跟他一起进了屋。

都院待客厅。

景琦一进来就道：“今儿个够热的。”

“是，是！没想到今年京城这么热。”“都热邪乎了！”……几个人忙应道。

景琦：“老爷那儿正忙着呐，待会儿才能见各位，天热，都宽宽衣吧。”

景琦又走到扇扇子的方大人前：“方大人，升升冠。”

方不解地：“啊？”

景琦：“升升冠，凉快凉快！”

方十分感谢：“好好！”忙摘下了顶子，景琦接过顺手递给了于头。

“宽宽农，别客气，我伺候您。”景琦动手解这位方大人的扣子。

方大人连道：“不敢当，不敢当，自己来，自己来。”

景琦帮助方大人脱了马褂和官衣，把马褂递给了强忍住笑的于头。

景琦拿着官衣：“瞧汗都渗到外边儿来了。我给大人晾晾去！”

方大人：“有劳有劳！”景琦和于头拿着衣服帽子匆匆走了出去。

方大人仍不停地呼啦呼啦摇着大蒲扇。

都院大门过道。

景琦、于头从待客厅走出，向兵勇们招了招手，五六个人忙钻进了对面的门房。

都院待客厅。

方大人还在大咧咧地扇着时，内管事老吴推门而进：“传见浙江候补道方大人。”

方大人连忙站起就走：“来了，来了！”

老吴惊诧地望着方大人，方大人这才忽然发觉自己只穿着内衣，立即慌了，跑到门口哇哇大叫：“哎呀，我的衣裳帽子！……二位，我的衣裳呢？”

屋里几位等着召见的官儿都偷偷地笑。老吴诧异道：“你怎么回事？”

“我……我……”方大人慌乱地忙探身向外看，只见门道里空无一人。

躲在门房里的景琦、于头等人都趴在窗户上向外看。只见方大人说：“天儿热，我脱了衣裳，不知两位给拿哪儿去了。”

于头：“出去敲他一笔银子？”

景琦：“那有什么意思，瞧乐子多好玩儿。”

望着门里门外打转转不知如何是好的方大人，老吴道：“你这成什么样子？还有规矩没有？”

方大人：“是他们叫我脱的！”

老吴：“他们是谁？”

方大人惶惶四顾：“他们……都哪儿去了？”

老吴：“怎么着？你是不是就这样去见大人？”

方大人：“不敢不敢！”

老吴不屑地：“就是有了实缺，能放给你这样的吗？！歇着吧你！……陕西张大人！”

张大人忙起身：“来了来了！”跟着老吴走出去。

方大人捶胸顿足：“毁了，毁了！……”

白宅敞厅。晚上。

白文氏、颖轩、雅萍、景怡、景泗、景陆、香伶、玉婷、景琦围坐吃饭，十分安静。

景琦满口是饭，忽然憋不住笑，一扭头将饭喷了一地。满桌的人都惊异地望着，景琦却扭头笑个不停。

白文氏慢慢放下了筷子，两眼盯住景琦，脸色一下子严肃了，厉喝一声：“跪下！”

景琦强忍住笑，忙跪到了地上。

白文氏：“你又在外边儿做了坏事儿？！”

景琦低着头：“是！”

“又作什么孽了？”

“一个浙江候补道来巴结差事，我把他衣裳全扒了，弄得他没法儿见大人。”

“说你有六儿没六儿啊？！一个外官来京一趟多不容易，他想见你们大人一面，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上下打点，你这不是断送了人家的前程么？”

“我知道错了。”

“你扒人家衣裳的时候就不知道是错了？”

“您没瞧见，这位大人忒不懂规矩，拿把大蒲扇，不像是扇凉，倒像是孙猴子过火焰山！”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白文氏：“还笑！吃饭吧！”景琦忙起身还座吃饭。

白文氏：“为人总要厚道，能成全人家的事，就成全人家。他一个小地方来的，懂什么规矩？你提醒他一句不好么？非要挤兑人家？

我看你什么事儿也干不长！“

百草厅公事房。

屋里摆了一桌酒席，白文氏、大查柜赵显庭、采办涂二爷和许先生四人围坐，白文氏看罢采购药材的清单，交给了涂二爷：“就按这单子办吧！吃饭。今儿这‘赵五爷菜’是我做的。您尝尝。”

赵显庭：“又让您受累。”

白文氏：“这两个菜也是我做的，特意为涂二爷、许先生送行。”

涂二爷：“您太客气了。”

白文氏：“今儿可不是客气，我有事拜托二位。”

许先生：“不敢当，您尽管吩咐。”

白文氏给三人斟酒：“景琦快二十了，在几个衙门口当差，光给我捅娄子，愁死我了。”

涂二爷：“二奶奶甭着急，树大自直，七少爷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

白文氏：“别夸他了，想来想去，我跟二爷商量，还是叫他跟自己铺子里学学本事好……二位这次去安国办药，能不能带了景琦去，叫他见见世面，闯荡闯荡，也跟二位学点儿真本事。”

涂二爷和许先生一听这话，登时愕然相望没了词儿。白文氏笑道：“是不是？

刚才二位还夸他呢，言不由衷吧？一动真格儿的，二位都不言语了。”

赵显庭道：“我看这事儿可以商量，据我看七少爷一天到晚得有新鲜事儿引着他，一没事儿干，他就得出妖蛾子。药材市场千变万化，他只要觉着新鲜，就会用心学。”

“话是这么说，怕我们两个……管不了他呀！”涂二爷一脸苦相，颇为难地看着赵显庭。

赵显庭：“甭怕，七少爷就服有真本事的人，你们二位降得住他！”

涂二爷：“丑话说头里，万一有个差错王奶奶别拿我们的不是！”

白文氏：“哪儿的话呀，谢还谢不过来呢，季先生打他打得狠着呐，我说过什么？不听话就打！”

许先生：“别别，我们俩加一块儿不够他打的，我们尽心尽力就是了，反正全须全尾的给您带回来！”

白文氏忙举杯：“拜托了！”

去安国的路上。

景琦骑着一匹快马兴奋地打马飞奔，跑了一段路，他忽然勒马慢慢停住，调转马头，皱起眉头。

涂二爷、许先生坐在一辆马车上小跑着追来。二人还得可着嗓子提醒景琦：“七少爷慢点儿，跟我们一块儿走！”“溜神别摔着。”……

“你们太慢了！”景琦在远处大喊道。

许先生：“涂爷，您瞧见没有，咱们可有点儿管不住。”

景琦等得不耐烦，骑马又跑回到车前跟着走：“你们这么走，几时才能到？”

涂二爷道：“放心吧少爷，咱们白家的人不到，药材市场就不能开市！”

景琦：“为什么？”

涂二爷：“药材市场的价儿，都得跟着咱们百草厅走，咱们是头顶头的大户！”

景琦一愣：“哈哈！还有这事儿！有这么威风吗？驾！”说罢猛抽坐下马，飞奔而去。

安国药王庙。

药王庙里里外外都是人，张望着等候涂二爷等人到来。

涂二爷、许先生带景琦走来，不少熟人向他们打招呼。庙门口人们忙让出一条路，涂二爷走到庙前忙靠边儿回身让景琦先行，一面伸出了手：“少东家请。”

景琦有点儿慌了，忙也往边儿上靠，用手推让，叫二人先行。涂二爷脑瓜子飞快，猛然大步前行进了庙门，站在台阶上高声道：“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少东家到！”

全场立即肃静下来，都往门外看。

许先生又一伸手：“少东家请！”景琦无法再谦让，忙振作精神，硬着头皮走进庙门。两旁的人们一阵议论声。

众人簇拥着景琦进入药王庙大殿后，大管事的忙拱手：“请少东家上香！”

景琦不知所措望着涂二爷，涂二爷忙走到桌前拿起一柱香在蜡烛上点燃，交到景琦手中。景价上香后退到垫子后跪拜。

“跪——！”随大管事一声高喊，呼哩呼隆，院里的人全都跪下了。

景琦三叩首后，大管事高喊：“起！”

景琦起立转过身，大管事走出殿门高喊：“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东家已到，安国药市开市大吉，各东家伙计务必严守市规，开市！”

景琦惊奇地望着。

安国药市。

一眼望不到头的各式棚铺。

景琦、涂二爷、许先生沿街走来，不远处后面跟着许多打探虚实的人。沿街的各铺伙计不时吆喝着招呼着，向他们兜揽生意。

三人在一大棚前刚停下，掌柜甲忙迎了出来：“里边请！”

涂二爷点点头，从箩中抓起把黄连看了看，顺手递给景琦：“少东家看看行么？”

景琦一愣，只好接过，看了一会儿不敢说话，又抬头看徐二爷。

涂二爷却又问：“怎么样少东家？”

景琦仍不敢说，微微点着头，心里说着，好你个涂二爷，这不故意为难我吗？

……刚要发泄几句，见涂二爷又抄起一把黄连看。

涂二爷：“这是上等的好黄连。”

掌柜甲：“涂先生圣明。”

涂二爷：“你有多少？”

掌柜甲：“二百斤还不够么？”

涂二爷：“哈！二百斤不够垫底儿的。”

掌柜甲：“您要多少？我立马儿进货。”

涂二爷：“回头再说，少东家，前边儿看看。”三人走去。

后面跟着的一帮人，呼拉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们要什么？”

掌柜甲不耐烦地：“诸位别围在这儿，我哪儿知道他要什么，散散！”

一高个儿：“他要黄连，我听见了。”

一胖子：“要黄连？”

一中年人：“他给什么价儿？”

掌柜甲：“散散！散散，别这儿围着。”

瑞记招牌下，涂二爷等人在看筐中的黄连。

掌柜乙：“您要找着比我这儿还好的黄连，您要多少我白送，分文不取。”

涂二爷看了看手中的黄连，然后伸到景琦面前：“少东家看看怎么样？”

景琦急了，低声埋怨：“别再挤兑我了行不行？”

许先生忙搭话：“这是上好的川东黄连，您看多肥，全都抱着，这种黄是纯姜黄，没加过色，是真正的鸡爪连。”景琦仔细看着，不住点头。

涂二爷问道：“有多少？”

掌柜乙：“您要多少有多少。”

涂二爷：“什么价儿？”

掌柜的拨了一下算盘子儿，涂二爷看了看一笑，重拨了一个子儿。

景琦充满好奇地看着。

掌柜乙：“您这是开我的玩笑！”

涂二爷：“谁跟你开玩笑，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价儿，是不是少东家？”

景琦糊里糊涂地：“没错儿，是我定的价儿，涂二爷，咱们往那边看看。”

景琦仰着脸儿先走了，涂、许忙跟上。追出几步的掌柜乙高喊：“我不拦着您，随您上哪儿去看，我不怕您走遍安国，您呐，还得回我这儿来！”

景琦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涂二爷道：“货色、价钱都合适。”

景琦：“那为什么不买？”

许先生：“少东家您留点儿神瞧着，这学问就来了。”

景琦：“什么学问？”

许先生：“不能说，您自己悟！”

景琦：“不说也行，可别再挤兑我！干什么呀这是？老把我往前抬，好些事儿我还没闹明白呢，今儿在庙里就弄我个措手不及！”

涂二爷：“您是少东家，我们哥儿俩得捧着您。”

景琦：“行了，饶了我吧，再这样我可真急了。”

涂二爷和许先生都笑了。

又一个药棚前，涂二爷抓起一把黄连：“这种货色也敢往这儿摆？”

掌柜丙：“便宜呀，三位爷，只要您买，我情愿再杀个价儿！”

涂二爷：“好货价儿再高我也要，百草厅用药向来不惜工本，货不好白给我也不要，拿回去没地儿搁。”

掌柜丙：“得，算我白说，您瞧瞧别的。”

涂二爷：“告诉你，我今年的大宗进货就是黄连。货好，一千斤都不多！”

掌柜丙：“行，我立马儿进货！”

三人走到路口停住了。涂二爷问：“许先生，怎么着？”

许先生：“还是回‘瑞记’，给他个好价钱！”

涂二爷：“你说呢，少东家？”

景琦：“闹不明白，次的不要，好的也不要，价儿合适的也不要，想干什么？”

涂二爷：“来吧少爷，先给他们点儿甜头儿，回‘瑞记’！”三人走去。

掌柜乙：“我说什么来着？三位爷还得回我这儿来吧！”

涂二爷抓起一把黄连：“黄连一百斤，全得是这个货色！”

景琦又糊涂了：“才一百斤？”许先生忙捅了一下景琦，景琦不说话了。

掌柜乙：“就要这么点儿？”

涂二爷：“我还要别的呢！”

掌柜动：“价钱呢？”

涂二爷：“就按你开的价儿，这回不开玩笑。”

掌柜乙：“现银？”

涂二爷：“现银！”

掌柜乙：“痛快！好咧，黄连一百斤！”

伙计站到棚外高叫：“黄连一百斤——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四临各棚的人都跑出来站在街上向这边望。

街上小吃摊。

三碗打卤面，中间一小碟口条，一小碟肚丝摆桌上，三人边吃边聊。

涂二爷：“吃这饭可委屈少爷啦！”

景琦：“干吗吃这么苦？那边儿有好馆子！”

许先生：“出差在外，从来都是这样，不能给东家糟蹋银子。”

景琦：“我这儿有！”

涂二爷：“省着点儿吧少爷，您那银子最好给二爷二奶奶买点儿什么，出来一趟不容易，表表孝心。”

许先生：“那么多兄弟姐妹，多多少少买点儿回去，大伙儿都高兴不是。”

涂二爷：“咱们是办事来了，不是享福来了。吃得下去吗？”

是传：“挺好！比在家里吃着香。含着折腾了半天儿，就买了一百斤黄连，照单子上这得买到什么时候？”

涂二爷：“别着急少爷，下半天儿就好办了。”

沿街各棚。

涂二爷与掌柜甲算账。

伙计站棚外高喊：“柴胡二百斤，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

许先生与掌柜丙看货。

伙计站棚外高喊：“益母单一百五十斤，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

涂二爷付银票给掌柜丁。

伙计站棚外高喊：“茵陈三百斤，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

棚外围了不少人，景琦走出大棚，立刻被人们围住。

众人七嘴八舌：“少东家到敝号去看看！”“我们那儿有宁夏上好的枸杞子，您不看看？！”“少东家请关照一下我们小店！”

景琦潇洒地挥了挥手：“别急别急，我一家儿一家儿地看啊！”

客栈客房。夜。

一个大通铺，涂二爷和许先生在灯下打着算盘，对着单子结账。

景琦：“这一天就差不多了，可这黄连还差着一千斤呐！”

徐二爷：“少东家，这所有的银子，我都得拿黄连找回来！”

景琦：“怎么找回来？”

涂二爷：“少爷您先歇着吧，从明儿起，咱们先玩儿他三天，再买不迟！”

景琦：“啊？还有工夫玩儿？”

涂二爷：“工夫就是银子，踏踏实实睡一觉，养足了精神玩儿！”

许先生吹灭了灯。景琦钻进了被窝儿，两眼睁得大大地睡不着，白天经历的一切，一幕幕又都浮现出来……

接连三天，涂二爷和许先生带着景琦“逛大集”。在小吃摊上吃“驴打滚儿”、“丸子汤”……吃饱了喝足了，又去大棚里彻壶酽茶，嗑着瓜子儿听大鼓书。景琦没忘涂二爷和许先生的嘱咐，逛一路，买一路，什么花布、帽子、端砚、笔筒……

买了一堆，准备回去孝敬家里的人们。

客栈客房。晚上。

景琦正一份儿份儿收拾买来的东西，摆了一大片。涂二爷问：“少爷都买齐了吧？”

景琦：“齐了！银子也花光了，一个大子儿没剩！”

许先生：“痛快！回到家里皆大欢喜！”

景琦：“明儿干什么？”

涂二爷钻进被窝儿：“歇了三天了，明儿少爷瞧好吧！”

景琦：“明儿怎么了？”

许先生：“管保比看戏还热闹！睡觉！”涂二爷吹灭了灯。

安国药市。早上。

景琦、涂二爷、许先生缓缓走来，两旁店铺的伙计纷纷跑出大叫大嚷：“涂爷，进来看看，上好的黄连！”“少东家，看看吧，真正的鸡爪连。”“三位爷不是要黄连吗？刚进的货！”……

景琦边走边惊讶地左右看着，耳边一片“黄连”的叫卖声。但涂二爷和许先生只是客气地向两旁点头，径直向前走着不停步。

景琦：“怎么了这是？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黄连？”

涂二爷笑了：“我叫他们哑巴吃黄连！”

许先生：“嘿嘿！有苦说不出啊！”

在瑞记招牌下，掌柜乙忙迎出，涂二爷又抓起一把黄连。

掌柜乙：“您还想要点儿什么？”

涂二爷：“黄连！”

掌柜乙：“好咧！黄连……”

涂二爷：“别急别急，什么价儿？”

掌柜乙：“老价儿，您买过一回了！”

“不行！这回得我开价儿！”说着，涂二爷拿过算盘扒拉个数。掌柜乙一看愣了：“别介，您又开玩笑来了。”

景琦若有所悟地望着。

涂二爷：“掌柜的，看见没有，满街都是黄连，哪家也不比你的差！”

掌柜乙：“您是行家，我瞒不了您，可这个价儿实在不行！”

景琦全明白了，忙插了嘴：“不行就算了，上那边儿看看！”

掌柜乙：“别介，少东家，好商量啊！”

涂二爷：“我们少东家发话了，没什么商量！说句实在话，买你的黄连我这是帮你一把，瞧这阵势了没有？三年之内，黄连的价儿是上不去啦！”

掌柜乙点点头：“没错儿！今年是怎么了？三天的工夫，这黄连成了灾了，您多少再让点儿！”

涂二爷：“一点儿不让。信不信，我到别的家儿比你还能低！”

掌柜乙：“我信，您要多少？”

徐二爷：“一千斤！”

掌柜乙：“我可连本儿都捞不回来？！”

涂二爷：“比烂在家里长虫子强！”

掌柜乙：“我哭都哭不出来喽！得咧，黄连一千斤！”

伙计站在棚外大叫：“黄连一千斤——京城百草厅……”

掌柜乙怒吼：“行了行了！嚎什么你！”

伙计忙回头，吓了一跳。

掌柜乙：“这买卖做的丢人不丢人呐！”

街上小吃摊儿。中午。

三碗打卤面、两碟小菜，三人吃着饭大笑。

景琦：“我明白了，越大宗的进货，越先开高价儿先放风，叫他们以为有利可图，等货上足了，返回头来再买，货到地头儿死，亏着本儿他也得卖！”

涂二爷：“这一宗就省了一半儿的银子，还叫他没话说，他想在黄连上吃大户，闹了个哑巴吃黄连！”

景琦：“这比听戏还过瘾！”

许先生：“少爷全明白了。等会儿找鲁记镖行挂个号，把货起运，咱们明儿出关，打道营口，奔参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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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福参茸栈。

街口大门上方高悬弧形的跨门梁嵌：营口曹记大福参茸栈。

门里像集市一样人来人往，乱哄哄议论着。靠北的一溜高台上一个挨一个有二十多间单开的门脸儿，上下都一堆堆站满了人。伙计从一门脸儿走出站在高台儿上高喊：“神龙大盘三号，现银四百一十两——杭州胡庆余堂——”

人们顿起一片议论声。

另一伙计：“大娃娃中盘五号，现银二百三十两——济南宝申堂——”

景琦和涂二爷、许先生走进大门，两旁的人热情地打招呼，一中年人迎上来道：“涂爷，姗姗来迟啊！”

涂二爷转身应道：“这是我们少东家。”景琦忙躬了躬身。四周立刻围了一圈儿人。

中年人：“少东家亲自出马御驾亲征，要有大动静了吧？”

涂二爷：“有什么提精神的行市吗？”

中年人：“吉顺号今年出了一盘最高价儿的八百两，小户买不起，大户拿不准，放盘的一口咬定八百两，一个大子儿不让，涂二爷，这得您来啦！”

涂二爷：“少东家，进去开开眼！”

景琦、涂二爷、许先生上了台阶，一群人跟着他们蜂拥进了“吉顺号”店门。

吉顺号店内。

十盒参摆在了柜台上，第一棵主参足有三两重。放盘的尹先生不错眼珠子盯着涂二爷的脸。

涂二爷拿起主参仔细端详着。尹先生则端详着涂二爷。景琦来回看着他二人。

围在涂二爷身后的人们，鸦雀无声看着，有个青年人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人立即责怪地瞪着他。青年人抱歉地吐了一下舌头。

涂二爷终于抬起头，两眼盯着尹先生。尹先生微微一笑：“怎么样？八百两！”

徐二爷：“几家儿看过了？”

尹先生：“总有七八家儿了吧！”

涂二爷：“我买了！可八百两不行。”

尹先生：“您开价儿！”

涂二爷将右手袖口一打，将胳膊放到了柜台上，尹先生也忙伸出右手与涂二爷对上了袖口，两只手在袖口中蠕动着，以手指“谈”价儿。

景琦充满新奇地望着。周围的人也屏息而观。两只手在袖口中继续蠕动着。

片刻后，尹先生耷拉着眼皮，眉头皱了起来；涂二爷目光犀利，看得尹先生慌乱起来，须臾，涂二爷微微一笑，抽回了手，两只袖口分开了。涂二爷和尹先生全都直起了腰。围观的人全都紧张地看着。只见尹先生回到柜台后，把那写着‘八百两’的银牌翻过来一扣：“成交，三百五十两！”

景琦大惊。围观的人轰的一声，七嘴八舌乱了套。有的说，“我的妈！砍下一半儿多的价儿，假的？！”中年人大叫：“涂二爷！好眼力！”另两个老客则道：“能看出假的来，这得多少年的功夫！”“这株参太难认了，跟真的一样啊！”屋子里好声四起……

许先生拿着那棵假参给景琦讲着。

“神了！神了神了！”景琦边听边敬佩地望着涂二爷。

外边忽然传来喊叫声、起哄声，许先生、景琦忙回头看，人们拥向门外。

参茸栈院内。

景琦、许先生和涂二爷在人群后面出了吉顺号。涂二爷拦住一个秃头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秃头：“陕西来的一位老客，四百两买了一棵假参！”

这时一伙计站在台上大叫：“特盘移山参一棵，四百两，陕西恭德堂范记——”

涂二爷：“你瞧，他还必得叫出‘移山参’来，这不存心寒碜人家吗？！”

买了假参的大高个儿，夹个小包低着头匆匆向大门外走。人们让开了一条路，不住大喊着瞎起哄：“陕西范记！饭桶吧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夹到卡巴裆里了吧！”“那是屁眼儿！”

“哈哈……”人们大笑。大高个儿狼狈逃出大门。

景琦感慨万平地望着。涂二爷拍了拍景琦的胳膊：“看见了吗？

少爷？不练成火眼金睛，别上这地方来，丢人现眼不说，回去东家还不叫他卷铺盖。“

许先生：“这人打今儿起，这辈子也不敢在参行露面儿了。”

景琦：“真是商场如战场，这么厉害！涂爷，您得教我！”

三人闲聊着一直往院子尽头走去，只见沿墙一溜都是卖参的散兵游勇，有蹲地下摆小摊儿的，有手里拿着吆喝的。景琦等边走边看，忽然，一个脏兮兮脑后拖一根又短又细白色小辫儿的瘦小老头儿，手托破旧蓝布包拦住了他们：“三位请留步，您赏光看看我这棵参。”

涂二爷上下打量老人，见他目光十分诚恳，才要答话，旁边的人瞎起哄：“老头子！起什么哄你！”“哪拣了根胡萝卜上这儿蒙事儿来了。”

老人不管哄叫，管自固执地把蓝布包伸到涂二爷面前：“我在这儿蹲了大半天了，没人理我，您看看！”

涂二爷没有接：“老人家高寿了？”

老者：“还小呢，八十一！”

涂二爷：“嗬！老祖宗了！自己挖？”

老者：“干了一辈子了。”

涂二爷点点头，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层发黑的白布，只见十几层棉纸包着一棵参，涂二爷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边问：“身子骨还硬朗？”

“深山老林怕是再也进不去了，腿脚不行了。”老人感慨道，“我大老远的头一回上这儿来，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涂二爷打开最后一层棉纸，不由倒吸一口气：“咝——”

景琦忙凑近了看，涂二爷惊讶地抬头望着老者。

老者期待地望着涂二爷。

涂二爷看了一眼景琦：“少东家！开眼吧！”忙又低头看参。这是一棵罕见的大野山参。

人们都围了过来，惊叹不已。涂二爷看看周围：“哪位帮忙借个戥子来！”

“这儿有！”人群中立即传过一个戥子。涂二爷接过后小心地称参：“七两五！”

人们发出惊讶的呼声。

涂二爷：“哪儿控的？”

老者：“长白山！这兴许是我最后的一卖了。”

涂二爷：“老祖宗，好参呐！少见！”

老者：“您是识货的。”

涂二爷：“您，开个价儿吧！”

老者：“你不是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的么？”

景琦一惊：“您也知道白家老号？”

老者：“是中国人哪儿有不知道的。”

涂二爷：“这是我们少东家。”

老者：“少东家来了，我不敢开价儿，我信得过，您看着给，给多少算多少。”

人群中又发出一片议论声。

涂二爷苦笑了一下：“您这是为难我。”

老者：“什么话呀！白家老号买我的参，我这辈子没白活，这叫物归其主！”

周围的人一片叫好声。

涂二爷：“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能冒昧了，这棵参到了京城值多少银子，跟这儿的买卖是两码事！就地卖参就地价儿，我给您个整数——两千两银子。”

景琦心服口服地点着头，注意着老者的反应。

老者稍稍一躬身：“我谢谢您！”围观的人再次大声叫“好”！

院子里的人都往这边跑，把四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回京的路上。白天。

涂二爷、许先生坐在马车上，景琦仍骑着马跟着车走。

涂二爷：“少爷这趟辛苦了，跟着我们受了不少罪呀！”

景琦：“说实在的，我压根儿没把百草厅放在心上……记得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摘匾，特意叫我认‘白家老号’那四个宇，我念了三遍……”

许先生：“这块匾有多大分量，你这回知道了吧？”

景琦：“见识到了，我也看见你们二位在药行真是八面威风，靠本事，这是真威风！”

许先生：“没有白家老号的牌子，有威风也抖不出来！”

景琦：“我白景琦要是抖不出真威风来，这辈子白活！”

涂二爷：“这回二奶奶叫我们俩把你带出来，打心眼儿里发怵！

怕你不听话呀！你还真成！“

景琦：“我听有本事人的话！二位，我可要先走一步了，你们走得太慢！”

涂二爷：“一块儿走吧，你又想干什么？”

景琦：“营口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北京正闹义和团呢，整个北京都乱了套了，我实在不放心家里。”

许先生：“也好，一路上可要小心！”

景琦催马向远方驰去。

京城街道。

层层路障，拳民不断匆匆跑过。

景琦骑马来到路障前刚停住，便有拳民喝令：“站住！下来！”景琦赶快下马。

拳民：“干什么的？”

景琦：“回家，我前边儿到家了。”

拳民：“义和团在这驻防，从南边绕着走！”

景琦上马往回转，突然传来枪炮声，景琦催马奔去。

白宅。

景琦在门口下了马，仆人忙接过，秉宽匆忙迎出。听到秉宽说家里没出事，景琦这才放下心来，直奔二房院去见母亲。

刚上北屋台阶，白文氏迎了出来：“可回来了，真怕你们出事儿。

北京全乱了，闹义和团呐！“

玉婷跑过来：“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景琦：“叫妈给你拿。妈，您给分分吧。大房、三房的一人一份儿。还给爸爸买了样好东西呢！”

颖轩坐在一旁：“哼，你小子会买什么东西！”

白文氏拿出一块砚向颖轩走来：“这个准是给你买的。”

颖轩接过一看，喜出望外：“砚！嗬嗬嗬！好好！”

景琦走进屋：“哼！还说我不会买东西！”

玉芬风风火火走进来：“七弟！”二十六岁的玉芬已是少妇模样。

景琦大惊：“玉芬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文氏：“早来了，非要见你一面儿才走！”

玉芬：“我今儿就走！总算见到你了，嗬！大小伙子了，走在街上准认不出来！”

景琦：“我刚回来，你再住几天！”

玉芬：“不行，本来山东闹义和团乱哄哄的，我说到北京躲躲，好家伙，这阵儿北京比山东闹得还凶！”

白文氏：“义和团烧了西什库教堂，还杀了洋人，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把交民巷也给围了，景琦你看，这是玉芬给你带的补药。”

白文氏将一大纸包打开，里面是“泷胶”。

玉芬：“这是‘泷胶’，济南府时兴得很，驴皮熬的，再入了药，大补的。”

景琦高兴地：“谢谢姐，你看，我也不知道你来，没给你带东西！”

白文氏：“把我那份儿给她。”

玉芬笑了：“那我谢谢二婶，不谢景琦！”

白文氏：“景琦，你三叔儿入了洋教，好几天不见影儿，你三婶儿急坏了……”

玉芬：“义和团专门杀洋教的！”

白文氏：“你去教堂找找他，叫他快回家，别跟洋人那儿搅和了。”

景琦：“行！我吃完饭就去！”

“我也得收拾东西去了。”玉芬说完，景琦提着包同她一起出了屋。

颖轩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砚，感慨地：“你看景琦，给他带了一百两银子，大概一个子儿没舍得花，全给大伙儿买了东西了，这孩子长进了……嘿，这是块好砚！

瞅着像是明朝的，我得搁起来！”

颖轩如得宝贝似的抱着砚进了里屋。

白文氏气得大叫：“就是你不长进！又把那烂石头往被窝儿里搁！”

教堂后院。夜。

后院几处冒着黑烟，到处是火光和喊杀声。

景琦从矮墙上跳下，手里拿着一把大刀，飞快地跑到黄春的小屋前，门开着。

景琦冲进屋大叫：“黄春——”没人应。慌忙四顾，只见泥炉里的炭还着着，咖啡壶倒在地上。

景琦冲出了屋门，大叫一声：“黄春——”遂向远处跑去……

教堂拐弯处。夜。

一群拳民跑过。颖宇、容神父和黄春藏在一丛灌木后面。容神父化了装，一身长袍马褂，戴个小帽头儿。颖宇拉着容神父：“快跑！”

二人跑去。黄春看了看，却向相反方向跑去。

颖宇拉着容神父跑到一棵树旁，容神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不动了！”

颖宇：“不行，快跑，这儿可不保险！”正这时传来景琦呼唤黄春的喊声，颖宇扭头大叫：“老七！”

景琦闻声跑来：“三叔儿！还不快跑！”

颖宇喘着：“他跑不动了，我得把他安顿了！”

景琦：“快回家吧，三婶儿都急坏了！”

颖宇愤恨地：“这帮乱民，奶奶的！我招谁惹谁了？！”

景琦问道：“黄春呢？”

颖宇忽然想起：“黄春？”忙四下张望，“哎？她一直跟在我后头，行了，别管她了！我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了！”

景琦：“往东走！那边儿清静！”说完持刀跑去。

“哎哎！你上那儿去！”颖宇看着容神父，“快跑吧，上我家去！”说着便拉住容神父跌跌撞撞地跑去。

景琦站在街头绝望地四顾，只见火光冲天。教堂起火了。

颖宇外宅客厅。夜。

玉红把湿手巾递给容神父。

颖宇：“快给神父弄点儿吃的。”

玉红为难地：“他吃什么呀？”

颖宇：“嗨！跟咱们中国人一样，大碗炸酱面他照吃！大蒜！”

容神父惊魂未定：“太野蛮了，太野蛮了！这不算完，我们国家不会不管的！”

颖宇：“没错儿！我要是你们洋人，我就把这帮儿乱民全宰喽！

还有那位西太后，也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神父在重地：“白三爷，我不会忘记你的友情！”

颖宇：“您甭跟我客气，我就求您一件事！把我儿子景武弄出洋去留学。”

容神父：“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去哪个国家都行！英国、法国、意大利，我都有很多朋友！”

玉红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神父老爷，您就凑合吃点吧，兵荒马乱的什么也买不着，我不敢出去！”

容神父接过碗：“噢！炸酱面，好好！”

颖宇：“您慢慢儿吃，我得回家看一眼去！”

白宅大门口。夜。

全家人正在送玉芬走，玉芬上了马车，景琦满身灰土地帮着搬东西。

玉芬：“都回去吧，外边儿乱，没事儿少出门儿！”

景琦：“有空儿我到济南看你去！”

玉芬：“算了吧！说了八年了，到济南我给你买蝈蝈！”大家全笑了。

玉芬：“走啦！”马车启动缓缓走去。

人们纷纷往回走，白方氏拉住景琦问：“找着你三叔儿没有？”

景琦：“找着了，他说把神父安顿了就回来，挺好的，放心吧！”

大家向门里走去，景琦走上台阶想了想，又回身向外走，刚迈步，就听到有人压着嗓子在喊：“景琦——”景琦闻声知是黄春，不禁喜出望外，忙跑过去：“你怎么跑出来的？”

在照壁拐角黑影里站着的黄春道：“我把你三叔甩了。我不能再跟着他了，我怎么办呐？”

“你也不能上我们家呀……”景琦想了想，“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儿！”

黄春：“哪儿？”

景琦：“走吧，我们家花园子！我这就牵马去，你上胡同口儿那门洞儿里等我。”

白宅花园子。夜。

园门开着，景琦下了马又把黄春抱下，拉马进门。只见门房也大敞着门，不禁骂道：“妈的，看园子的也跑了，挺好！来！”他将马拴在树上，拉着黄春走向花厅。

厅里一片漆黑，景琦掏出“洋火”点燃油灯：“你就睡这儿吧，千万别出去！”

景琦走到床前，把盖单子揭了，又从柜顶上把被子拉下来。

黄春：“你睡哪儿？”

景琦：“我？我得回去。”

“这儿一人儿没有，漆墨乌黑的，你就把我一人儿扔在这儿？”

“哟，姑奶奶，我今儿刚回来，好些事还没交代呢，我非回去不可。”

“你还来不？！”

“傻丫头，我不来你不饿死了，我得给你弄好吃的来！”

“我就在这儿住下去了？”

“怎么也得等外边儿乱完了吧！”最奇向门口走去。

黄春六神无主地望着。

景琦到了门口回过头：“我走了，你可把灯吹了，外边一看见亮就知道里边有人。”

黄春：“这地方鬼都不来！”

景琦转过身：“走啦！”

黄春忙叫：“景琦！……”景琦又一次回过头来，黄春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充满留恋地望着他。

景琦低下了头：“我明儿还来呢！”

黄春：“明儿早点儿来！”

詹王府。夜。

王府大门内外戒备森严，门里兵勇把守，门外全是义和拳民守卫。

武贝勒小跑而来，到了门口被一拳民拦住：“站住！你倒不认生，往哪儿胡钻你！”

贵武忙道：“我是王爷的外甥。”

一兵勇走出大门：“叫他进来吧！”

贵武忙转身上了台阶向门里走去。刚进院子，就见在花厅外廊子上，詹王爷正和拳民首领点验枪支。

贵武站在廊下，詹王爷看着贵武：“属实吗？”

贵武：“千真万确，白家老三入洋教有十几年了！”

詹王爷：“那还不把他抓起来！”

贵武：“教堂抄了一遍，连他带神父全没影儿了，八成躲家去了。”

见詹王爷低头沉吟不语，贵武上前两步：“王爷！白家老三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几年坑了咱们上万两银子，可俩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这小子罪大恶极，王爷做主，千万不能放过他！“

詹王爷：“要是去他家抓不着，白家的人又有话说了。”

贵武：“我知道，他还有所外宅，他跑不了！”

詹王爷：“那个神父哪儿去了广贵武：”抓到白老三就全知道了，王爷，那俩孩子也就能审出下落了！“

詹王爷下了决心：“去吧！别伤了白家别的人！”

贵武来了精神，转身大叫：“来人！”

白宅。夜。

贵武带着十几个拳民兵勇冲进了白宅门口，秉宽不知所措，不敢阻拦，只远远地喊：“诸位，诸位！这是要干什么？！”也跟着跑了进去。

贵武冲进院即杀气腾腾：“胡总管！把你们家三爷交出来，别叫我们动手！”

胡总管：“武贝勒，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贵武：“跟你废话没用，搜！”

白文氏急急忙忙走出来：“等等，等等！武贝勒，为什么抓三爷？”

贵武：“他入了洋教！”

白文氏：“入了洋教他并没做什么坏事！”

贵武：“二奶奶心里最明白，他做的坏事还少吗？”

白文氏：“武贝勒，咱们可不能官报私仇！”

贵武：“什么私仇？这是王爷的吩咐！”

白文氏：“那好！我跟你去见王爷，走吧。”白文氏毅然走出花厅。

贵武：“二奶奶！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你甭往里瞎掺和！”

白文氏回头：“告诉你，三爷不在家！有什么事儿，叫王爷跟我说，走吧！”

贵武：“王爷跟你说不着！搜！”

颖宇莽莽撞撞绕过影壁走进来，一见好多人愣住了：“干什么呢这是？”

白文氏大叫：“老三快跑！”

颖宇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几个拳民早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贵武走出敞厅下了台阶：“白老三，你也有今天呐！你怎么不摆谱儿了啊？”

颖宇：“贵武！别当我怕你了，你敢把我怎么着？”

贵武走到颖宇前：“你把神父弄到哪儿去了？”

颖宇：“我跟你说不着！呸！撒泡尿照照，你算哪棵葱啊！”

贵武：“我不跟你治气！我看你跟王爷说得着说不着，带走！”

两个拳民上来捆颖宇，颖宇挣扎着叫着：“讲理不讲理，凭什么抓我！”几个兵连推带架把颖宇弄了出去。

白文氏、秉宽、胡总管和雅萍等追出。

景琦匆匆走来，刚要上台阶，只见贵武一帮人押着颖宇出大门，大惊，急忙闪过一边。片刻之后，见白文氏等追出来，忙上前：“妈！

怎么把三叔带走了？“

白文氏：“詹王爷派人抓的！快！备车！”

景琦拦道：“妈！这事儿您别管，您也管不了！”

白文氏：“是白家的人我就得管！”

胡总管：“我看七少爷说得对！义和团不是好惹的……”

白方氏哭叫着冲了出来：“我不活着了！把我也带走！”

白文氏忙拦住：“别这样！别这样！这没用，我这就去王府！”

詹王府花厅。夜。

詹王爷：“人不能放，老佛爷懿旨，今儿就是要治治这些不懂礼数的洋人和教民！”

白文氏：“老三不过是一时糊涂才入了洋教，只要王爷放他回去，我做保，从此叫他再与洋教无关。”

詹王爷微微一笑：“你这位二奶奶真是好心肠，听说这位三爷没少给你添麻烦，你还替他求情？”

白文氏：“那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儿，求王爷恩典！”

詹王爷：“你知道他做了多少坏事？”

白文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詹王爷：“我的外孙子、外孙女都叫他绑了票儿，居然藏在了教堂里，以此敲诈勒索，至今不把人交出来！”

白文氏：“这事儿我问过老三，他说绝无此事！”

詹王爷冷笑道：“绝无此事？你这就去问问他，问明白了再来找我！”

白文氏：“是！”

詹王府看押房。夜。

颖宇垂头丧气地坐在小方凳上。

白文氏：“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你还吞吞吐吐的！”

颖宇：“我真是……没有……我说不清楚二嫂！”

“你还看不出来？王爷想要你的命，一句话的事儿！他所以留着你，就是为了那俩孩子，你怎么还犯死心眼儿？不要命了你？！”

“二嫂！我跳到黄河洗不清了，真的就一个女儿，那儿子我真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跟人家说俩孩子都在你手上？”

“我那不是……那不是……嗨，不是想多讹他们一笔银子嘛！”

“老三呐！我早跟你说过吧？！想坑别人，早晚坑了自己！仇上加仇，今天报应了吧！”

“行了，二嫂，您就别杵巴我了，赶紧把我弄出去吧！我不能死在这儿啊，还老婆孩儿一大堆呢！”

“那女孩子在哪儿呢？”

“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那上哪儿找去，找不来孩子你甭想出去！”

“对了！回去问景琦，他准知道！”

白文氏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颖宇：“晚上烧教堂的时候，我看见景琦也去了。”

白文氏：“嗨！那是我叫他去找你！”

颖宇：“不是！他拿着把刀绕世界的喊黄春！”

白文氏长叹一声：“唉！这孩子怎么这么混！”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夜。

景琦：“三叔儿他胡说！我怎么会知道！”

白文氏：“你今儿晚上去教堂了没有？”

“去了！您叫我去的，说三婶儿急坏了，叫他快回家！”

“还有呢？”

“没了！”

“你没去找黄春？”

景琦斩钉截铁地：“我根本不认识她！”

白文氏：“怎么不认识，你不是常去教堂找她玩儿吗？”

景琦：“这都哪年的事儿了，这些年我根本没找过她！”

白文氏猛拍桌子大怒：“景琦！人命关天你知道不知道？黄春是詹家的孩子！”

景琦大惊：“怎么会是詹家的孩子？！”

白文氏审视地望着景琦：“是王爷从小把她扔了，你三叔儿弄了回来讹人家的钱！”

景琦面不改色：“妈，三叔儿这些年来干了一件好事儿没有？他给您添了多少麻烦，使了多少坏，您犯不上多管闲事儿！”

白文氏：“他再怎么不对，也不该死罪吧，你大爷已经是冤死了，不能再陪上一个！”

景琦：“妈，您知道把三叔儿一抓走，家里上下都怎么说？……说他罪有应得！

没一个不叫好的！”

白文氏叹了口气：“唉！平时作孽，出了事儿也没人心疼！”

“妈，他得意的时候，有钱的时候想到过您吗？”

“可毕竟是白家的人，我想这回要能出来，他也该改一改了吧！”

“就算您能找到那个女孩子，您忍心拿她去换一个心毒手狠的人出来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把那女孩子送到王府那无情无义的王爷和贵武手里，那不就毁了她吗？”

“可孩子是人家的，总得给人家送回去，毁不毁的跟咱们就没关系了。”

“只要您交出去，罪名就砸瓷实了，三叔儿就更活不成！”

“这倒是！哎呀，这可麻烦了。”

“给他个死不认账！”

白文氏忽然醒悟了，两眼死盯着景琦：“听你这话碴儿，你是知道这女孩子的下落了？”

景琦：“哎？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我怎么会知道？”

白文氏厉声：“景琦！不许跟妈说瞎话！”

景琦一口咬死：“我不知道！”

詹王府看押房。夜。

白文氏：“他真不知道！”

颖宇：“哎哟，我的亲二嫂哎！你怎么信他的话？”

白文氏：“他不敢跟我说瞎话，甭管他小时候多淘，可从来不说瞎话。”

颖宇真急了：“他一肚子坑蒙拐骗比我玩儿得还溜！……得得得！我说这话你准不爱听，景琦这孩子是不错，可我告诉你，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白文氏：“随便你怎么说，现在你叫我怎么办？他一口咬定不知道！”

颖宇突然跪下：“二嫂！求求你了……”

白文氏吓了一跳，忙死劲儿地往起拉：“起来！起来！成什么样子？！”

颖宇死赖着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可毕竟是二爷的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白文氏：“快起来成不成，叫人看见像干什么的？！我不管了啊？！”

颖宇忙站起：“我这条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白文氏：“没事儿贱招，招了一身臊又怕事儿！”

颖宇：“我贱！我贱！二嫂！你把我救出去，我以后再敢阴你，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尜尜儿抽！”

白文氏：“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先把命保住再说。”

颖宇：“行！能保住命就行！”

詹王府花厅。夜。

白文氏：“确实在义和团烧教堂的时候跑散了。”

詹王爷：“那我就爱莫能助了，只好对不起了！”

“王爷！我们老三欠您多少银子，我来还。”

“二奶奶！这不是银子的事儿。我照实告诉你，找不到孩子，我决不放人！”

“王爷，您也看见了，现在外头这么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

“我不杀他，已经是看在二奶奶的面子上了，你还是不必管这闲事儿了吧。”

“请您宽限我一个月，要是找不到这孩子，任凭王爷发落。”

“只要把孩子找回来，我立即放人！”

“好，一个月之内，无论如何请王爷不要伤了三爷！”

“这儿是王府，不是杀人绑票儿的土匪窝！”

詹王府看押房。夜。

颖宇蟋缩在墙角，武贝勒跷着二郎腿坐在方凳上，旁边站着两个手持鞭子的拳民。

颖宇揉着肩膀：“哎哟！疼死我了，这是往死了打我呀，武贝勒！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贵武：“我该怎么对待你，把你供起来一天三炷香？”

颖宇：“是你先对不起我，我才下的手，你不能不讲理呀你！”

贵武：“还犟嘴，再打！”

两个拳民猛抽颖宇，打得他满地乱爬，躲着鞭子：“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两拳民不打了。

颖宇有气无力地：“我……我说什么呀？”

贵武：“嘿……你跟我逗闷子是不是？你把神父藏哪儿啦？！”

颖宇：“神父自己跑了，我真不知道。”

贵武：“你是不想活了，知道义和团的厉害么？嘿，你们哥儿俩，把他拉你们那儿去，今儿晚上拿他祭坛！”

两个拳民向外拉颖宇，颖宇拼命挣扎大叫：“饶了我吧，饶了我！

武贝勒，我说！“

贵武：“放下他！说！”两个拳民将颖宇扔地下。

“我把他……藏到我那……外宅了。”颖宇说着忽然叩头大叫：“主啊！我是罪人呐！我十恶不赦啊！”

贵武站起身：“走！”

颖宇大叫：“贝勒爷！贝勒爷，我只求你一件事儿！”

贵武：“说，快说！”

颖宇：“我死了活了的都不要紧了，能不能赏我个烟泡儿抽，我实在瘾得受不了啦！”

贵武笑了：“抓到神父我就给烟抽！”

颖宇忙磕头：“贝勒爷！行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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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义和团越闹腾越厉害。皇城的百姓们，只知道西太后这老佛爷想用义和团把洋人撵走，包围了交民巷使馆区，还架起龙炮朝着里头飞炮弹，旁的事儿就不甚明白了。到了光绪二十六年的夏景天儿，传来更坏的消息，说是因为杀了洋人，英、法、日、美、德、意，还有老百姓叫不出名儿来的共总八国洋鬼子结成伙，飘洋过海从天津卫上岸，杀奔北京来了。

开初，不少人还不信这凶信儿。可过了没多少天，就传来枪炮声，满街筒子哄传老佛爷带着光绪皇上逃奔西安，八国联军要打进北京城了！于是人们开始逃难。

白宅上下也惶惶不安，聚在一起商议办法。白文氏首先想降氖前俨萏趺窗臁?

百草厅议事房。夜。

赵五爷：“二奶奶，洋鬼子就要杀进城了，事不宜迟，能走的全都走，先逃出京城再说！”

白文氏：“可这儿这么一大摊子，我怎么放心走得了？”

赵五爷：“您放心吧！我不走！我孤身一人，我的家眷反正都在老家呢，我怕什么？”

白文氏十分感动：“赵五爷，白家欠您的情太多了。”

“千万别这么说，百草厅查封，您愣白养了我们两年多，谁欠谁的情？”

“可留下来风险太大了。”

“没工夫说这闲篇儿了，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多带衣裳，多带吃的！”

“赵五爷，还有件事儿，我非办完才能走！”

“你说吧，我办！”

“万一洋人进了城，这老号要是保不住，您想过没有，咱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能保多少保多少吧！”

“柜上的药和场上的草包药也就罢了，可细料库里的药都是宝贝，我想把它都运到花园子里去。”

“也好，那个地方偏，城外清静得多，没什么人去！”

“这乱劲儿总有过去的那一天，咱们留着这些药，总不至于伤筋动骨，还有来日呀！”

“二奶奶想得对！你要信得过我，我去办！”

“不是信不过赵五爷，这事儿必须做得机密，一点儿风都不能露，只能咱们自己人动手！”

“我明白，不能找外人。”

“叫陈三儿、狗宝赶上车，我叫上景怡、景琦，连夜把这件事儿办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夜。

颖轩正襟危坐，十分严肃，白文氏坐在旁边，景琦站在屋中。

颖轩咳嗽了两下：“景琦，你也是大人了，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跟你说个正经事儿……嗯……”说着又咳了两声，却没了下文。

白文氏着急地望着颖轩。景琦看看爹，又看看娘，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颖轩吭哧半天不知怎么说好，扭头对白文氏：“还是你说吧！”

白文氏哭笑不得：“真没用！景琦，咱们一家子人都得去西安，家里不能不留个人看着，老号呢？虽说有赵五爷留下了，可咱们家也得留下个人，不能全推给赵五爷一个人儿。你大爷不在了，他大房那几个孩子不能留下吧？毕竟留下来有危险，三房呢？……”

景琦立即接上了：“三房也不行，三叔还关在王府里，只有我留下来最合适！”

白文氏、颖轩互相看着反而没词儿了。沉默片刻，白文氏问：“你行么？”

景琦：“行不行也是我了。”

白文氏：“能叫我放心吗？”

景琦：“您要不放心，您说出一个比我还合适的来，要不把我妹妹留下吧，保准不闯祸！”

颖轩忍不住笑了。白文氏道：“你这小子，永远没正形儿！那可就定了。”

景琦：“定了吧！”

白文氏：“还有，你得接着找黄春，赶紧把你三叔儿赎出来！”

景琦：“您怎么了，人家詹王府也正准备往西安跑呢，我去问过，他们要把三叔儿带到西安去！”

“这就给当人质扣住不放了？”

“这种乱世，您就别瞎操心了，他们拿不到孩子，就不敢害三叔儿！”

“黄春一个大姑娘能跑到哪儿去呀？！”

“那谁知道！”

“你先跟我去花园子，把细料库的药都转到那去！”

“去花园子？！”景琦暗吃一惊。

药场后门。夜。

门口停了四挂大车，景琦和狗宝正把一个大木箱搬上车。

白文氏和赵五爷各抱一个大花瓷罐走出，轻轻放到车上。赵五爷说：“二奶奶歇着吧，我们搬就行了。”

白文氏连说不累。

景怡和陈三儿又抬出一个大木箱，往车上放，白文氏忙过来关照：“轻点儿，轻点儿！”

“再有一趟就全搬完了。”赵五爷话者才落，突然传来喊声：“干什么的？！”

大家都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只见从药场里出来个人，赵五爷边警觉注视边迎上去：“是大眼儿贼吧？”

大眼贼：“是我！赵五爷呀！”

赵五爷：“你干什么来了。”

大眼贼：“我听库房有动静，赶紧出来看看。”

赵五爷：“搬东西呢，东家要往西安运，你快上前边儿看着去吧，别叫人进来！”

大眼贼：“哎！”转身走了。赵五爷往回走，白文氏迎上来：“吓了我一跳！”

赵五爷：“没事儿。前柜台的伙计。都装好了吗？”

白文氏：“装好了，走吧！”

景琦跨上了马。四辆大车缓缓而行时，景琦说：“我前边先走了，给你们探探路。”

景琦打马向前跑去。四辆车也加快了速度，向前驶去。

白宅花园子。夜。

景琦趴在马背上一直骑进了门，一骨碌下了马，匆忙在树上系好缰绳，直奔花厅跑去。刚到门前，屋里的灯忽然灭了，景琦使劲敲门：“开门，洋兵杀来了，开门！”

门开了，黄春一把将景琦拉进去，没头没脑地死命捶打：“叫你坏！叫你坏！

两天都不见影儿，还吓唬我……”

景琦：“别叫唤，我妈来了！”

黄春吓了一跳：“在哪儿呢！”

景琦：“说话就到！”

“你又瞎说，还吓唬我！”黄春又捶打景琦。

景琦一把将黄春的手握住了：“真的！她把老号的药都运到这儿藏起来，全家就奔西安了。”

黄春相信了：“那我怎么办，你一走谁管我？”

景琦：“那可没辙，你赶紧找个主儿嫁人吧！”

黄春突然用力甩开了景琦的手，走到桌前点起了灯，冲着灯火发呆。

景琦走过来：“春儿，你知道你是谁的孩子么？”

黄春慢慢抬起头，惶惑地望着景琦：“你知道？”

“你是詹王府的孩子，从小叫他们扔了。”

“我爸爸妈妈是谁？”

“这我也不知道。为了你，王爷把我三叔儿抓了，要我们拿你去换他！”

“那当初为什么扔了我？”

“不知道，简直一团乱麻！”

“你们打算拿我去换你三叔？”

“你愿意回王府吗？”

黄春一往情深地望着景琦。景琦故意：“你愿意我就送你回去！”

黄春突然站起：“用不着你送，我自己去！”说着冲向门口，景琦忙跑到门口拦住：“怎么了？你真愿回去？！”

黄春狠狠地：“我敢去死，你信不信？”

景琦：“我信！”

黄春发疯似的推景琦：“躲开！叫我出去……”

景琦拼命拦着：“春儿春儿，别这样儿，春儿，我逗你玩儿呢。我哪儿也不去，我不去西安，我留在北京陪你。”

黄春突然停住了：“又胡说！”

“真的！我妈把我留下看家！”

“那你早不说，非要气我？！”

“要不你多闷得慌啊！”

“这么说你能天天陪着我了？”

“那老号和老宅子就不管了？只要你不回詹王府，我就能陪你一辈子！”

“呸！谁稀罕你？！”

“那我把你送回王府去！”

“你敢！你又来了……”

远远传来了马蹄和马车声。

“不好！我妈来了！”景琦忙跑到桌前吹灭了灯。

这时，在花园子门口下车的白文氏诧异地道：“我怎么看见花厅的灯亮着，一下子又灭了！”

赵五爷：“不会吧！我没留神。”

白文氏：“看园子的小赖呢？”

赵五爷：“早吓跑了。”

“你去花厅看看，我们去后园子了。”四辆车随白文氏向后园赶去。

赵五爷走到花厅门口刚要推门，景琦开门走出。赵五爷道：“哟，景琦呀！怨不二奶奶说有灯亮！”

景琦：“我看看里边儿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有，走吧！”

二人也向后园走去。

花厅里，黄春正贴着窗户，偷听外面的动静。

花园子后园地窖口，陈三儿、狗宝扒开一人高的蒿草，掀开了地上伪装的盖板，斜下去露出了一个地窖口。

赵五爷打着火把照亮，白文氏走到门前开了锁，两人走了进去。

景琦惊讶道：“真不知道这儿还有个地窖。”

白文氏站在门口叫：“搬吧，留神别碰了。”

景琦和狗宝抬着箱子下了地窖，景琦抱起个大青花罐。

地窖里面十分宽敞，堆放着不少杂物，景怡和狗宝将箱子放地下，景琦将青花罐放在角落道：“箱子贴地容易受潮，垫两层砖吧！”说着把靠墙的青砖在地上码了一层。

白文氏十分欣慰地看着……

几个人忙活了一大阵儿，才把活儿干完。天快亮了。景琦等盖好地窖口，赵五爷道：“要不要来个人看着？”

白文氏：“就是有人来，也想不到这儿埋着宝贝，看着反而不好。”

“我接长不短儿地来看看就行了。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儿收拾就行了，我骑马比你们快！”景琦心里惦记着黄春，巴不得他们快点儿离开。

几挂大车刚刚离去，景琦便连蹿带蹦地跑到花厅门口敲门……门一开，景琦看着黄春：“我走啦！明儿一早我就来。”

“还一早呢！天都快亮了。”黄春道，“折腾一宿，快回去睡吧！”

景琦：“我给你买的卤八件吃了没有？”

黄春：“吃了。”

“好吃吗？”

“好吃！快走吧！你妈该疑心了。”

“嗯……”

“嗯什么？还不快走！”

景琦：“叫我香一口！”黄春闭上服把脸伸了过来，景琦亲了一口，转身跑去，黄春不无惆怅地望着。

白宅甬道。

大人、孩子搬的扛的，串来串去，跑着，喊叫着。站在鱼缸旁的白方氏激动地：“我不能走。三爷怎么办？”

白文氏：“你不走有什么用？你救得了他！”

“我找他去！”

“哎呀！詹王府的人也跑了，要把三爷带到西安去，只能到了西安再说了……

快上车吧，都等着你呢！三爷出不了事，王爷答应过的。”

“我不放心。我一定得见上他一面！”

“你走不走！孩子你不管啦？！快走！”白文氏连推带搡把白方氏推出了敞厅后门。

白宅门口。

白文氏和雅萍强按着把白方氏推上了车。白文氏刚让雅萍带香伶走上后边的车，扭脸见颖轩，冒火地大叫：“你又把那烂石头往上搬，这是逃难知道不知道。”

颖轩争辩道：“我什么都不带还不成吗？我就带这几块石头。”

关少沂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关少沂跳下车走到白文氏面前：“二奶奶，我来接香伶。”

白文氏：“你们要上哪儿？”

关少沂：“山西。”

白文氏只好答应：“行！”回头大叫：“香伶，跟你爸爸走！”

香伶被雅萍搂在怀里，大叫：“我不……”雅萍惊煌地看着。

白文氏：“你看，孩子不干！”

关少沂怒冲冲走到雅萍前，伸手就拉香伶，雅萍死死抱住不放，“干什么？在我们家门口动粗！”赶过来的白文氏质问。

关少沂：“你看这像话吗？”

香伶大叫：“我不去！我跟妈走！”

白文氏：“看见了吗？你光带香伶走是办不到的。要走，她娘儿俩一块儿带走，要不一个别带！”

关少沂犹豫地低下了头。

白文氏：“她还是你的媳妇吧？病也养好了，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关少沂咬了咬牙：“行！一块儿走！”转身向自己车走去。

白文氏忙扶雅萍和香伶下车：“回家吧，姑奶奶，带着女儿一块儿回去，自己要多保重。”

雅萍搂着香伶刚走，丫头银花从大门跑出：“二奶奶，您快去瞧瞧，老太太就是不走！”

“妈呀！真乱死了。”白文氏忙向大门里走：“怎么都这么难呀！……景琦！”

正在帮忙搬东西的景琦忙回头应声跑过来，“跟我来！”白文氏说了句，就朝大门里跑。

远处传来了枪炮声。

白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老太太白周氏靠在被垛上：“我哪儿也不去！”

白文氏：“洋鬼子要进城了，没听见枪响？”

老人两眼看着床里：“死也死在北京城！”

白文氏：“您犯得上吗？炮弹都打到齐化门啦！”

老人：“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

白文氏：“老佛爷和皇上都跑了，您留这儿算干什么的！景琦！

把你奶奶抱车上去！“

“哎！”景琦不由分说，在奶奶不停的乱抓乱捶和叫喊声中，把她一把抱起向门外大步走去。

街巷。

逃难的马车在不宽的路面上挤在一起。

詹王府的车停住了，车老四站在车旁。詹王爷掀开车帘：“去看看前边儿怎么回事？”车夫忙向前走去。

陈三儿正在倒车，高喊：“谁的车倒倒，我这儿抹不过车来！”

赶车的：“我是詹王府的车，你先让让，叫我们先过去！”

陈三儿：“你倒一下儿不结了！”

赶车的：“你瞧瞧后边儿全顶上了，倒得了么？”

车老四走来：“你倒一丈，我一抹车不就齐了么？”车老四扬了扬鞭子：“找抽是不是？这是詹王府的车！”

白文氏闻声回头忙下车。

陈三儿：“谁的车也没用，都是逃难的，不是打洋人吗？打呀！跑什么呀！”

车老四举鞭就抽，陈三儿用鞭子搪住了：“干什么？什么时候了还这儿摆谱儿！”

白文氏忙走上前：“陈三儿！先把车靠边儿让让，叫王府的车先过。”

陈三儿不情愿地将车往边儿上靠，车老四忙闪到一边站到了白文氏身旁。

白文氏看了看车老四，车老四目不旁视，王府的车从面前走过。

白文氏：“车总管！我们家三爷呢？”

车老四：“不知道。我哪儿知道你们家的事儿。”

王爷的车从面前过，车老四忙跟上走了，传来了枪声。

白文氏紧张地看着走过的马车，不时地叫着：“老三！颖宇！三爷！老三！”

马车隆隆而过没有回声。

白文氏焦灼不安地望着。

关家大门口。

关少沂儿子关静山、姨奶奶肖月兰、关父关秒海分上了两辆车；雅萍扶着香伶上车，关少沂把香伶拉上车，雅萍刚要上车，车却启动了。

雅萍：“哎，等等，我没上呢！”关少沂突然伸手用力推倒雅萍。

马车驶过，雅萍奋力爬起来惊恐地望着。

马车远走，传来香伶的喊声：“妈……”

雅萍双目失神颓坐到了地上。

詹王府看押房。夜。

枪声不断在夜空回响。颖宇奋力砸坏门窗钻了出来。

“你们一群王八羔子，把大爷扔这儿不管了！”颖宇向外跑，忽听隔壁房间传出来容神父的喊声：“白三爷！”

颖宇跑到隔壁房间门口，一脚端开了门。只见容神父被捆住手脚躺在地上，忙上前解绳子：“神父你受惊了，真对不住！”

容神父：“赶快回教堂，我们人会来找我。”

“八国联军进城了，咱们自己人来啦！”颖宇叫着，搀着穿神父朝门外跑去。

街道。夜。

一队德国兵跑来，到处是烟和火，枪声、哭叫声响成一片。

容神父拦住了骑马的德国队长，用德国话道：“我的教堂被烧了，杀那些义和团，狠狠地杀！”

一旁的颖宇：“我知道是谁，是詹王府的人烧的教堂！”

容神爷接着对德国兵道：“我的教民，好朋友。跟他去吧！”

颖宇一挥手：“跟我来！”带头向前跑去。德国兵们调头跟颖宇跑去。

詹王府。

颖宇带德国兵冲入，直奔花厅。颖宇见什么砸什么，边砸边骂，发泄仇恨，一时间，花瓶、穿衣镜、花架、花盆、多宝柜……稀里哗啦，一片狼藉。德国兵则贪婪地搜寻小金佛、精美的小座钟，不停地往怀里揣，往袋里装……

看着德国兵抱着东西往外跑了，颖宇拾起一根火把点燃了幔帐，也跟着跑到院子里，对一群德国兵大叫：“跟我来，还有一家姓关的！”

他挥着手示意朝外跑，德国兵跟在后边跑出去。

花厅里的火燃起来了。

关宅。

颖宇带德国兵冲进大门，一进院就愣住了，他怎么也未想到，院当中孤立着痴呆呆的雅萍。她木然地看着一切，没有任何反应。颖宇正发愣时，德国兵大叫着：“女人！”“女人！”上前就将雅萍拖向西屋，雅萍嘶喊挣扎，颖宇忙上前阻拦：“不行不行，这是我表姐，她有病，她是疯子！”

一德国兵用力将颖宇一搡，颖宇踉跄着靠在柱子上，随即扑向西屋：“洋大人！

那是我表姐！洋大人！”里面传出雅萍的嘶叫声。

颖宇想冲进门，门却砰的关上了，他拼命砸门：“洋大人！那是我表姐……混蛋！畜牲！畜牲！我日你们姥姥的！”

突然从里向外打了一枪，颖宇忙抱住头蹲下，哭喊着：“我日你们祖宗的……

你们这帮畜牲……是他妈人养的么你们……主啊……你他妈上哪儿去了？……”

在皇城北京被八国联军入侵，横遭劫难的日子里，白文氏带领一家老小，来到西安避难。收留他们的是白家的老世交、名医沈树仁。

沈府宅院甚大。白文氏全家很快安顿了下来。

沈家跨院上房。

沈树仁正给老太太白周氏诊脉，颖轩、白文氏和景怡围在旁边。

沈树仁诊完脉站起身，与颖轩走出卧室。

到了外间屋，沈树仁为难地：“不太好，本来就弱，又受了惊吓，您看……”

颖轩：“别别，自家人不给自家人看病，这您知道，您开方子吧！”

沈树仁坐下拿起笔，忽然看见桌上的砚，拿起来把玩：“嗯！这块砚可真是宝贝。”

颖轩得意地：“我儿子给我买的。”

“好砚！”沈树仁放下砚开方子。

白文氏从里屋走出：“沈先生，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二奶奶别客气，老世交了嘛！只是我这地方窄了点儿，叫你们受委屈了。”

“兵荒马乱的，能在您这儿落个脚儿，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快别这么说，你们老祖宗还救过我爷爷的命呢！”

一仆人走进门：“老爷，宫里的李总管来了。”

沈树仁一惊：“什么事儿？”

仆人：“不知道。”

沈树仁愣愣地看着颖轩：“我与宫中素无来往，我到前边儿去看看！”

沈树仁刚出屋，白文氏走到颖轩身旁悄声地：“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又翻腾大爷的事儿。”

沈家前正院大客厅。

李总管：“老佛爷这些日子一直就觉得不好，懒得动，浑身没劲儿……”

沈树仁：“随行的太医呢？”

李总管：“老的都没来，来的几位，老佛爷都看不上。”

沈树仁十分为难地：“哎呀，我怎么行呢？这可是……”

李总管：“你也甭客气，我都问过了，这陕西省你是最有名的大夫，本来已经派人回北京请白家老号的二爷，可这么乱，谁知道请得来请不来，你这就过去吧！”

沈树仁忙站起：“请请！李总管，我只能试试看。”

西太后临时行宫大门口。

大门口，门禁森严，李总管和沈树仁走出。

沈树仁：“容我回去斟酌一下再把方子呈过来。”

李总管：“是不是老佛爷？……”

沈树仁：“没有没有，老佛爷没什么大病，可您知道，我一介草民不敢贸然用药，您多体谅下情吧！”

李总管：“明白！明白，快去快回！”

沈家跨院颖轩、白文氏房间。

颖轩在看一张方子：“照您这么说，老佛爷病得不轻？”

沈树仁：“所以我这才回来向您讨教。”

“可您这方子太平和了，治不了什么大病。”

“那虎狼之药是可以随便用的吗？干系太大呀！”

“能推就推了吧！”

“就是刀山也得上了！”

“您问我？我也没这胆子呀！”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样！”

“您说吧！”

“原来府上大爷自制的‘八宝’，带来没有？”

“带来了。”

“只这一样，老佛爷的病就有望。”

颖轩一愣，转头看白文氏。白文氏遂道：“沈爷，要说您这个忙，我们该帮，可您知道，宫里的事太没谱儿了，我们家大爷就为了宫里的乱子，糊里糊涂赔上一条命，我们还敢往上沾吗？”

沈树仁：“这我知道，可只有‘八宝’可以解眼前之危，我这剂汤药不过点缀而已，施以温补，有个三五天就能见效。”

白文氏站起：“这样吧，我把‘八宝’给您，可绝不能说出是我们白家的药，更不能说出我们到了西安。”

沈树仁：“二奶奶，我还没老糊涂呐！”

白文氏进屋取药去了。颖轩道：“一朝龙颜怒，四体不周全，老弟也要小心啊！”

沈树仁：“这个病换个什么人得，我也敢说三剂汤药保好，可不行啊，万一出点儿事儿，我还一大家子人呐！”

白文氏拿药出来交给沈树仁。

“谢谢您了，我得赶紧去！”沈树仁说罢就走了。

颖轩：“咱们这行是人干的么？治病救人，可到了鬼门关谁来救咱们！……”

突然，景怡跑进屋：“快看看去吧！奶奶可不行了！”

沈家跨院上房卧室。

颖轩、白文氏到床前，颖轩忙俯身查看：“快，‘八宝’！”

白文氏：“嘴都张不开了。”

颖轩：“用水研稀了往里灌！”

白文氏：“景怡！把‘八宝’化到小碗里，快！”

颖轩轻轻叫着：“妈！妈！”

白宅大门口。

白文氏带全家逃离后，白宅就让德国兵进驻了。景琦几次想进去看个究竟，都怕出意外，远远看一会儿，便离去。这天他抱着豁出去的念头，进了胡同，照直朝白宅大门大步走去。

门口已有德国兵站岗，景琦刚上了台阶，就被德国兵拦住：“走开！”

“这是我的家！”是传往里闯，德国兵推了他一把。

“我的家我倒不能进了！”德国兵用枪托子捅，被景琦一把抓住，德国兵大怒，用力往回夺，景琦死抓住不放。

“我把你卸喽！”景椅怒喊时，赵五爷忙走了出来：“景琦！干什么！他又听不懂你的话！”景琦愤怒地松了手。德国兵怒目而视。

“快走！快走！”赵五爷拉景琦走到一边儿，察看四下动静后边走边说：“里边儿住满了德国兵，祖先堂都住上了，这个家算毁了！”

“我没地儿住了！”

“跟我住老号吧！”

“姑奶奶怎么样了？”

“先住到我那儿吧！三爷太混了，是他把德国兵带去的！嗨！糟透了！”

“又犯病了吧？”

“整天发愣，你不理她，她一天也不动个地儿，给就吃，不给她就不吃也不喝……一看见她我就想掉眼泪……”

赵五爷摇着头，二人远去。

花园子井台边。

黄春正在打水。景琦走来，手里拎着褡裢：“你这儿是世外桃源呐！”

黄春：“还世外桃源呐！昨儿个这儿过洋兵的马队，差点没吓死我，还跑进来几个哇哩哇啦嚷了几句，放了两枪又走了。”

“这可太悬了，你别住花厅了。”景椅扔下褡裢，帮黄春提水。

黄春：“那我住哪儿？”

景琦：“住地窖去吧，洋兵来了找不着你。”

“那不成坐大牢了？”

“坐大牢就不错了，詹王府给烧了，我们家住满洋兵，我们家姑奶奶叫七八个洋兵给糟蹋了，你知道吗？！”

“啊！”黄春吓得瞪直了眼睛。

花园子地窖里。

景琦正费力地给黄春布置，用四个大木箱拼成了一张床，又给铺好被：“行了吧？被窝儿有了，水缸满了，吃的有了，看！连马桶都有了，吃喝拉撒睡，万事都齐备！谁也进不来，门一关，我把上边儿一盖……”景琦走到门口关上了门，窖里顿时一片漆黑。

黄春大叫：“哎呀！黑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景琦：“点灯啊！”

黄春划火柴点上了油灯。随即抽着鼻子：“这里边什么味儿？”

景琦：“香味儿，这箱子里全是宝贝，你老闻这味儿，不得百病！”

黄春：“你三叔儿呢？他还找我吗？”

景琦笑了：“他呀，乐子大啦！前些日子，他弄了一大把鲜花儿给你们神父送去，走到小胡同里碰上俩刚进城的俄国兵，他还冲人家笑，这俩俄国兵没见过梳辫子男人，还当他是大姑娘呢，上去就扒他的裤子……”

“又胡说！”

“你瞧！蒙你我是狗！三叔儿吓得说不出话来，两人把他裤子扒了一瞧，愣了，‘嗯？怎么他也长了一个这个’？”

黄春挥舞着两手喊叫着：“越说越不像话！”

景琦：“你听着，三叔儿可劲儿嚷‘我是男的，我是男的’！俩俄国兵照他那玩艺儿乱踢了一阵，临了还把他辫子给拉了。”

黄春惊讶地：“真的假的？”

“不信明儿你瞧，他那辫子就这么长了……”景琦比划着，“跟猪尾巴似的！”

黄春忍不住大笑：“哈……净瞎说，净瞎说！”

“真的真的，三叔儿这几天吓得老憋不住尿，一天尿七八回裤子。”

“那外国人都不留辫子？”

“男的不留，女的我也没见过……”突然外面枪响。

二人惊讶倾听，景琦走到褡链前抽出了刀走到门前，悄悄地开了一条门缝儿，枪声传送来，景琦向外张望着。

黄春惊恐满脸。

百草厅前堂。

坐着七八个日本兵喝着国公酒，满地羊骨头、鸡骨头。

柜台前，后脑勺只剩一截短短小辫的颖宇向赵五爷要酒：“再拿几瓶儿来。”

赵五爷：“这是药酒。”

“他们爱喝就叫他们喝！”

“这俩月都上千瓶儿了。”

“有的是，怕什么？别心疼酒。我这是为了咱们老号，顺着他们来，总比烧了咱这铺子强吧？！”

赵五爷将四瓶酒放到柜台上，日本兵田木走了过来，拍着颖宇的肩：“你！好朋友！”

颖宇：“好朋友，好朋友！”

“喝！”田木、颖宇各拿一瓶酒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好酒！”田木拿了柜上的四瓶酒走了。

颖宇：“赵五爷，问你个事儿，细料库怎么全空了，药都哪儿去了？”

赵五爷：“我怎么知道？”日本兵开始大声唱歌。

“你是留守的，你当然知道！”

“我不知道，你问东家去！”

“废话，东家在哪儿呢？我上西安问去？”

“钥匙在你们手上，我管得着么？”

“你跟我吊腰子！二奶奶趁乱，把这批药独吞了是不是？”

“这是你们家里的事儿，别问我！”

景琦提着刀走进大门，反感地看了看正在唱歌的日本兵。

田木等也看了看景暗，没有理睬继续唱着。

景琦走到柜台处被颖宇拦住：“老七，我问你，细料库的药都哪儿去了？”

赵五爷在颖字背后不住地摇手，景琦心领神会：“又不是我当家！”

“你老老实实把药都交出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用不着告诉你！这药是公中的，你们二房休想独吞！”

“三叔！”

“怎么着？”

“听说你差点叫洋人给日了？”

颖宇一愣：“嗯？啊……误会误会！你少打岔！”

景琦故意趴到颖宇耳边，轻轻地：“三叔，你该日！”

颖宇大怒：“你个小兔崽子！”

田木闻吵声停止了吼唱，起身走到景琦前。

景琦：“你骂谁？”

颖宇：“骂你！我抽你信不信？”

景琦：“你抽一个试试！”

田木用力一扳景琦：“你！干什么？”

景琦也不客气地推了田木一把：“滚！”

田木突然拔出了军刀，景府也抽出了刀。

颖宇：“别别，别动手！”

赵五爷在柜台里大叫：“景价！还不快跑！”

景琦举刀相向，虎视眈眈；日本兵围了上来，大喊大叫，田木突然挥刀砍来，景琦一刀将田木手中刀打掉。

日本兵欢呼。颖宇吓得目瞪口呆。赵五爷担心而焦急地望着。

田木、景琦凶狠地对望着，须臾，田木忽然笑了，用手拍着景琦的肩，伸出大拇指：“好！你的，这个！好！”

“我不行，他……”景琦用手指颖宇，并竖起大拇指，“他的，这个！”

“老七，你干什么？”颖宇大惊。

景琦仍向田木比划着伸出大拇指：“他——这个！”又伸出小拇指，“我——这个！”又抱着田木比划打拳、摔跤：“他，这个！”

景琦对着颖字又伸出大拇指，田木大喜，冲着颖宇：“来，来！你来！”

颖宇大急：“别听他胡说，我不行，我从小儿就不会打架。”

田木不由分说，上前把颖宇拉到中间，颖宇用力挣扎：“不行，真不行！老七，你快说我不行！”

景琦：“三叔！别客气，打他们丫挺的！”

田木突然当脑打了颖宇一拳。颖宇险些摔倒：“干什么？别打别打！”

田木示意颖宇上来，颖宇一个劲儿后退，田木上前迅速出拳，三爷无奈，只好连躲带捷，拼命招架，终于被田木击倒在地。

颖宇捂着胸口：“打着了我喽！”

田木高兴地拉景琦坐下喝酒，每人拿了一瓶，对嘴喝了一口。

田木：“你，很厉害！”

颖宇仍坐在地上：“老七，你没安好心，叫洋人打我，你忒损点儿了吧？！”

景琦回头：“三叔——哟，三叔！尿裤子了吧？”

颖宇忙低头，地上湿了一大片。传来满屋笑声。

慈禧：“沈树仁能够不贪功，不忘友，也属难得，也封四品顶戴！”

景怡和沈树仁叩头：“谢太后老佛爷恩典！”

沈家前正院客厅。夜。

沈树仁、沈妻、颖轩、白文氏、景怡、景泗、景陆、景双、景武、胡总管，还有沈树仁的两个儿子，分成两桌在庆贺吃酒。

白文氏：“景怡，快给你沈叔叔敬酒！今天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景怡举杯：“沈叔叔，给您道喜。”

沈树仁举杯：“同喜！二十五岁的四品项戴，前途无量，二奶奶，白家又要发达起来了。”

白文氏：“还发达呐，瞧瞧这个乱世，什么时候算一站？”

沈树仁神秘地：“我可听说京城里边儿的和谈有点儿眉目了。”

景泗、景武等年轻人大叫：“该回京城了！”“什么时候能走啊？”

白文氏：“你看你看，都想家了！三奶奶听说了吧，三爷在北京挺好的。”

白方氏：“知道了。”

沈树仁：“最为难的是，洋人开了一个名单儿，要严办那些主战的王公大臣，听说詹府的王爷在名单儿之内。”

颖轩：“那要怎么处置？”

沈树仁：“不杀一批，洋人是不肯干休的。”

颖轩：“这太过分了吧？”

沈树仁：“人家占着北京城呢！打得过人家么？一天不答应，老佛爷一天甭想回北京！”

颖轩：“那老佛爷到底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

沈树仁：“王八蛋才知道她主战主和呢！”

颖轩：“那我可不知道啊！”众人大笑。

白文氏：“景怡！初五户县有个大集，我带你们去逛逛。”

是泗等都嚷着：“我去！”“我去！”

白文氏：“明儿就带景怡、景泗、景陆去！”

玉婷：“我不干，我也去！”

景怡：“叫玉婷去吧，我不去了，我看着奶奶！”

白文氏：“用不着，有你二叔看着就行了。”

王婷：“我不干。”

白文氏：“你找打？！吃饭！”玉婷一摔筷子：“不吃！”

颖轩：“你就带她去又怎么了？”

白文氏：“车上坐不下，你少管！”

初五天刚亮，白文氏就带上景怡、景泗、景陆，乘坐平板马车，奔赴户县了。

一路上，她心事重重，几个年轻人却大谈西安的各种见闻，从名胜古迹，杨贵妃住在哪里，到羊肉泡馍有多少种。说得口干舌燥时，已见到了户县大集就在不远处。

户县集市。

各种摊贩挤得满满的，吃的、使的、玩的，琳琅满目。

白文氏带着景怡等缓缓走来。三个年轻人东张西望，不时停下来说话，白文氏走到了前面，不时回头叫：“跟上，别走散了！”回过头只仔细寻找着。

两旁的摊贩吆喝着招徕顾客。白文氏专瞅着看摊的，果然很快发现了颖园。

颖园摆了一个草药摊儿，正蹲在那儿注视着白文氏走过来。他身后不远，小板凳上坐着乌宝生。

白文氏点了点头，颖园也点了点头。她紧走两步到摊儿前：“来了！”颖园忙向后看，只见三个青年人正在分刚买的一堆火星柿子。

“景怡！你们都过来！”白文氏喊着招手。景怡等都快步来到摊儿前。

“景怡，看看这些药材，你认识么？”白文氏问。景怡、景陆蹲下看药，景泗站着吃柿子，又塞给景怡、景陆、白文氏一人一个。

白文氏：“给这位先生一个。”景泗递过柿子给颖园。

“多谢了少爷！”颖园有些颤抖地接过柿子，两眼凝视着景泗。

景怡指着药材：“当归、白芍、黄芪、甘草、杭菊……”颖园傻看着。

由文氏：“老人家，家里都有什么人呐？”

颖园：“三儿一女。”

“不小了吧？”

“老大二十五！”

“跟我们这大小子一边儿大。”白文氏说话时，景怡仍低头研究着药材。

景泗：“二婶儿，我去那边看看。”

白文氏：“老四，等会儿一块儿走。”

景陆也站了起来：“我也去，在那边儿等着还不行。”景泗、景陆走了，只景怡还在看药材。

颖园：“少爷也懂医术？”

景怡：“学了几年，还差得远呢！”

白文氏：“告诉您吧！他刚进了宫，老佛爷封了他四品项戴！”

景怡：“二婶儿，您说这个干什么呀？”

颖园惊讶地：“恭喜少爷了！”

景怡：“有什么可喜的，给老佛爷进的药是我爸爸生前自制的。

我爸要活着，这四品顶戴应该是他老人家的。“说罢，他起身追景泗去了。

颖园激动不已地望着，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白文氏忙低声喝道：“别哭别哭！

让孩子们看见！”

颖园赶快低下头：“二奶奶，我谢谢你，总算见着了，几个孩子交给你了。有个事儿个儿咱们得说定了，乌家的翠姑昨儿你也看见了，虽说是个乡下丫头，可模样秉性都不错，我跟乌家说定了，把翠姑许配给景怡。什么时候你回京，就把她带上，海枯石烂不得翻悔！我就拜托你了。”

白文氏颇为感动：“放心吧，这个媳妇我会另眼看待。”

颖园接着道：“乌家有恩于我，我涌泉相报也报不了万一，妈那儿，我也不能尽孝，有什么事儿你多叫景怡担待着……”

年画摊前，三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景泗道：“二婶儿跟那卖药老头儿说什么呢？没完没了的？”

景怡：“好像认识他！”

景陆：“一个卖草药的老头儿，二婶儿怎么会认识！”

景泗大叫：“二婶儿，快点儿！走了啊！”

颖园低声：“行了，走吧！都看见了，死也闭眼了。”

白文氏站起身：“多保重吧，大哥！”

颖园依依不舍地望着白文氏消失在人群中，他只觉得一切越来越模糊了，刹那间老泪纵横……

北京百草厅。

西安方面情况，景琦一无所知；留在京城，百草厅成了他三天两头必去的地方。

每次进门，他都要看看那高悬的“百草厅白家老号”

牌匾，眼前就会浮现当年与母亲摘匾、挂匾的情景……

百草厅门口墙上写着英文：此处有酒。从里面传出日本兵唱歌和喊叫的声音。

百草厅前堂。

六七个日本兵站成一圈儿，绕着圈儿地边走边跳，手里拿着酒瓶子、秤杆、秤盘、箩筐敲击着，有几个已喝得醉醺醺。靠墙支起了炭炉，上面架着铁算子，颖宇边和大眼贼、一个日本兵烤着羊肉，边问：“你亲眼看见的？”

大眼贼：“当然！我只听说是花园子。”

颖宇：“这就不对了……”

田木一个人靠墙坐着，闷闷不乐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照片。

柜台边，景琦和赵五爷趴在台上聊天。景琦手中拿了一瓶酒不时喝两口。赵五爷愁眉苦脸：“喝了有上万瓶酒了，东家回来我怎么交代？”一边说一边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账。

景琦：“这能赖您么？！只要守住了老铺，您就是头等大功。”

赵五爷：“功不功的，反正我这儿都有账。你看见门口写的英文了么？”

景琦：“看见了！写的什么？”

赵五爷：“此处有酒‘！咱们这儿成酒馆儿了？还不许关门上板儿！”

“当什么也别当亡国奴！让人家骑脖梗子上拉屎，还得赔笑脸，长这么大没这么窝囊过！”

“快了！和谈一成，他们总该走了吧！”

“妈的！什么时候咱们打到日本去，我非把他们弄个底地朝天！”

田木拿着照片走过来，一手搂住景琦肩膀，一手将照片举到他面前：“你看！

我的妻。儿子，两岁，田木青一。”

照片上，是田木与抱着儿子的妻子的合影。景琦把田木的手推了下去，说：“想家了？还不赶紧滚回去！”

田木：“滚回去？是！我想滚回去，我想家了。白景琦，我们是好朋友。”

景琦：“好朋友？为什么要打仗？”

田木：“打仗不好！我讨厌打仗！我喝了你很多酒，你以后到日本来，我请你喝酒！”

“我一定去！”景琦伸手搂住了田木的肩，用京剧念白道：“田木！

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田木：“你说的是什么？”

景琦：“戏词儿，《挑滑车》！”一个日本兵边跳着边从柜台上抄起一瓶酒，又跳着喝着走了。景琦厌恶地看着，顺手拿起墨汁儿倒在自己没喝完的半瓶酒里。

炭火炉进，颖宇和大眼贼还在小声嘀咕什么，临走说道：“大眼儿贼，这事儿跟谁也别说，我先去看看，等着我！”说罢离去。

一小个子日本兵手舞足蹈地跳，走过景琦身边，是价把装墨汁儿的酒瓶子塞到他手中，他边喝边跳地走了。

几个日本兵仍声嘶力竭唱着，乱扭着，小个儿日本兵边喝边舞，弄了一嘴的黑墨汁儿。几个日本兵发现了，指着他的脸大声惊呼。

小个儿日本兵莫名其妙，擦了一下嘴，弄得满脸是黑，日本兵们大笑，田木也大笑。景琦冷冷地看着，赵五爷紧张了。

小个儿日本兵将酒瓶狠狠摔到地上。日本兵哄闹……

景琦走出：“你看那面黑洞洞……”

白宅花园子。

远处传来枪声。景琦匆匆来到地窖口，见地窖门大开着，惊慌之极，大叫着“春儿——”冲过去。

地窖内空空无人，只油灯点着。

景琦惊慌回身大叫着：“黄春儿——春儿——”，奔到地窖外四寻，但见蒿草遍地，一片荒凉无人应。景搞慌了，拔出了刀，刚要跑，忽然听到黄春的笑声。景琦回头一看，从蒿草晃动处，传出笑声，登时明白了，喊：“春儿！出来！”

黄春笑着扒开蒿草走出，十分开心。

景琦：“有这么闹着玩儿的么？啊？！再这样，我可真急了！”

黄春走到景琦前：“怕你闷得慌！”

景琦：“快进去！”

黄春：“憋死我了！”

景琦：“刚才你没听见枪响？！”果然又传来枪声，二人忙跑进了地窖。

外面枪声更紧了。景琦在门边向外望着，黄春紧贴着他。景琦低声道：“里边儿去！”

黄春没有动。景琦刚要说话，听见外面有动静，不觉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只见一人踉踉跄跄地跑来，一头栽到了土坡下的沟里……

景琦要冲出去，突然传来马蹄声，黄春忙拉住他：“别出去！”

四五个德国兵骑马从土坡上驰过。

景琦冲出地窖口，弯着腰警觉地四下张望。黄春在门边儿喊：“快回来！”

景琦发现沟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使沿着沟底跑过去。景琦将趴着的人翻了过来，一下大惊失色——是季宗布，满身满脸是血。

“季先生！……”景琦跪下抱起季宗布，忽见土坡上站着一个德国兵，景琦愣住了，愣愣看着德国兵走来。

匆忙走来的颖宇，也发现了德国兵，忙躲到山石后面偷偷地看。

德国兵走到景请前，弯下身看了看季宗布尸体，见人已死，又直起身，指着景琦用德国话说：“你跟我走！”

半跪着的景琦抬头看着德国兵，慢慢放下了季宗布。德国兵吼着：“快点！”

景琦突然起身，抽出季宗布送他的匕首，拼尽全力向德国兵胸口刺去。德国兵猝不及防，直着身子倒下去。

颖宇藏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失声叫道：“老七！”

景琦猛回头惊愕地：“三叔！你来干什么？”

颖宇忙跑到季宗布尸体前，低头看了看：“是季先生？”

是琦：“谁杀死的季先生？”

颖宇：“我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广”瞒不了我，大眼儿贼全看见了！你怎么敢杀洋人？

“

“我就杀了，怎么着？！”

“你疯啦？！”远处又传来枪声二人紧张回头看。

“快把死尸拉那边地窖里！”景琦说着就抱起季宗布遗体。

颖宇惊恐地看着德国兵尸体：“你是不要命了？”

景琦：“快！要不然洋兵来了，我就说是你杀的！”

颖宇慌忙拉尸体：“别别！我拉还不成吗？小祖宗，你可是要我的命哟！”正当他俩向地窖转移尸体时，一群德国兵跑过土坡……

花园子地窖里。

窖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颖宇扔下尸体：“妈耶，这么黑？我怎么不知道园子里有这么个地窖呀？”

黄春划火柴点亮了油灯，颖宇眯着眼半天才适应了光线，他发现了站在景琦旁的黄春。

黄春惊恐地望看颖宇。颖宇也万分惊讶：“你？！……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老七，还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藏的！你怎么样？”景琦护住躲到他身后的黄春。

颖宇走向前：“怎么样？为了这个臭丫头，我差点儿没叫王爷杀了，亏了洋人进城了，要不然我就没命了！黄春！跟我走！”

景琦：“她哪儿也不去！”

颖宇：“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是我把她养大的，走！”说着上前拉黄春。

景琦上前挡住：“你把她养大的？你从她身上讹了多少钱？”

颖宇：“那是我的事儿！人是我的！走！”

景琦：“今儿我告诉你，黄春是我的人了？”黄春惊喜望着景琦。

颖宇愣愣地琢磨着这句话：“你的人？什么意思？”

景琦：“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还用我说出来？”

颖宇明白了：“好啊！白景琦，学会偷女人啦！你就不怕你妈回来？”

景琦：“回来我就娶黄春！”黄春兴奋激动地望着景琦。

“你敢！你想得美！今儿我非带她走不可！”颖宇上前用力推开景琦拉黄春，景琦一把抓住颖宇的手腕反背一拧，颖宇疼得弯下了腰，不敢再挣扎，大叫：“哎哟哎哟，疼死我！撒手！我是你三叔！”

“你是我三爷爷也没用！看见这洋兵了吗？你要敢碰黄春一下，我叫你跟他一样！”景琦撒手一推，颖宇摔了出去。

颖宇倒在箱子上，气急败坏地瞪着景质，扭脸儿：“黄春，你说！

你跟谁？！“

黄春拉住景琦的胳膊：“我跟他！”

“反了！反了！这乱世没了规矩了……”颖宇忽觉不对，嗅了两下鼻子。“咦，什么味儿？”低头看见了坐着的箱子，忙站了起来。

景琦冷眼而望。

颖宇：“我说的呢！敢情细料库的药藏这儿了，我今儿就为这个来的！”

景琦：“这药你不能动！”

颖宇：“我早知道，你们二房想独吞！”

景琦：“没工夫跟你废话！出去！”

颖宇：“今儿得把话说明白喽……”不待他说罢，景琦上前就扭住他胳膊往外推，“出去！出去！”推到门口，景琦拉开门道：“今儿的事儿你要敢说出去，我就要你的命！出去！”

颖宇在门外跳脚大叫：“我打不过你小子，今儿这事儿不算完，你个无法无天的忤逆小子……”

景琦回头，痛苦不堪地望着地上季宗布的尸体。

看着季宗布满身是血仰面躺在地上，黄春也很悲伤：“这是谁呀？”

景琦突然跪地：“老师——”

花园子里一片荒地。夜。

地上起了一个新坟，景琦和黄春正在给新坟坏土。坟前摆着那把匕首。

京城去花园子路上。夜。

两挂大车在土路上跑着。颖宇和大眼贼及另一个打手坐在车上。

花园子地窖外。夜。

景琦、黄春匆匆走到地窖口，景琦站住：“你不能在这儿住了！我去找赵五爷，你先搬到他那儿！”

黄春：“那这些个药呢？”

景琦：“也不能放这儿了，你先去收拾收拾，把地上的血都弄干净了，我去找赵五爷。”

黄春刚进地窖，景琦提刀要走，只见颖宇和大眼贼带着三个打手匆匆走来，手里拿着火把。景琦镇定地横刀立在窖口。

颖宇走上前：“怎么样，没想到我回来这么快吧？……我来拉药！”

景琦：“有我在这儿，你拉得走吗？”

颖宇：“老七，今儿我可带着人呐，你再敢撒野，我就不客气。”

景琦笑了：“干吗呀三叔，仗着人多欺负大侄子！”

颖宇火冒三丈：“你还知道我是你三叔？！你拧得我这胳膊到这会儿还疼呢！”

说着回头大叫：“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搬！”几个打手欲上。

景琦举刀拦住：“大眼儿贼，你们几个跟着起什么哄？想跟我动手？”

几个打手看着颖宇不敢上前。颖宇：“怕什么！上！事儿办完了我重重有赏！”

一打手举棍上前，景琦毫不客气地一刀将打手拿的棍子砍为两截飞了出去。

黄春跑到地窖口惊恐地望着：“景价！快进来！”

颖宇大喝一声：“上！”打手冲上，景琦抢刀阻挡着。

远处突然传来赵五爷的喊声：“住手！住手！都住手！”跟着，赵五爷和七八个伙计跑来。

颖宇吃惊地望着。大眼贼和三个打手也都愣住。

赵五爷上前：“三爷！这是要干什么？”

颖宇：“你不是说细料库的药在哪儿你不知道吗？”

赵五爷：“这是二奶奶吩咐的，什么事儿都得等她回来才能定！”

颖宇：“告诉你，我今儿拉定了！”

赵五爷看了看打手：“大眼儿贼，你不想干了是不是？！我看你们几个跟三爷出来就知道没好事儿！都滚回去！”几个打手后撤。

颖宇忙拉：“哎哎！听谁的？搬！出了事儿有我呐！”

赵五爷一翻脸：“三爷！您今儿要是不讲理，我也只好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颖宇胆怯地望了望周围的人，不敢动。

赵五爷：“你们几个还不快滚！”大眼贼等忙灰溜溜地跑了。

颖宇：“行！你厉害！要是没我，老铺早就叫义和团一把火烧了。

你们过河拆桥，我连自己家的东西都不能动了……告诉你们，洋人走不了，二奶奶还不知道回得来回不来呢，有人能治你们！“颖宇愤愤转身离去。

景琦走到赵五爷前低声说了些什么，赵五爷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窖口。站在窖门口的黄春忙躲进了窖里。

赵五爷小声地：“行，住我那儿吧，明儿一早我带几挂车来连药一起都搬到我青龙桥老家去。”说完，赵五爷招呼伙计们：“走吧，先回去……老七，给你留个人儿？”

景琦：“用不着，我三叔没那么大胆子！”

赵五爷带人离去。

花园子地窖里。夜。

屋里已收拾干净，黄春已换上了睡衣，铺好了床，闻门声回头。

景琦走了进来：“今儿是什么日子，真不吉利，我……”环顾周围，景琦愣住了。

黄春正期待地望着景琦，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肚兜，披着一件睡衣。

景椅看得两眼发直，完全没了底气：“我……得……走了！”

见黄春痴痴地望着。景琦忙低下头，又忍不住地望了一眼，终于转身：“我走了！”

黄春大声叫：“景琦！”

景琦站住了，慢慢回过了头。黄春轻轻地把外衣拉了下来，怯怯地：“我害怕。”

景琦又低着头走了回来：“那……我再陪陪你！”他坐到了箱子上。

黄春有些失望地坐到床上。

景琦抬眼偷偷地看着黄春。

黄春低着头：“陪什么？你走吧！”

景琦：“那……三叔他们要再来呢？”

黄春不耐烦：“快走吧！”

“那……你睡吧，我……”景琦站起，片刻后又坐下了：“我看你睡着了再走！”

黄春忽然生气地：“睡什么睡！有什么好看！走你的吧！”

景琦起身故意地：“我走了！”

黄春大叫：“景琦！”

景琦回过头：“嗯？”

黄春又低下头轻声而又委屈地：“你走吧。”忽然拉起被子躺到床上连头一起蒙住。

景琦慢慢走向床。黄春蒙着被子一动不动。景琦边走边说：“我走？上哪儿？我凭什么走？我他妈哪也不去！我不走！我就这儿睡啦！”景琦一下子把被子拉起钻了进去，两人蒙着头在被子里笑着，闹着，被子翻起了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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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北京百草厅前堂。

只有景琦和田木两个人，在炭火炉上烤着羊肉，喝着酒，两人都喝醉了。景琦正教田木唱戏。

景琦：“你看那面黑（音赫）洞洞……”

田木学着：“你看那面……赫洞洞，‘赫’是什么？”

景价：“‘赫’？……‘赫’就是黑，黑字在戏里就得念‘赫’。定是那贼（音则）巢穴……”

田水学着：“定是那则巢穴，……‘则’是什么？”

景琦：“‘则’就是贼……戏里要念‘则’！待俺赶上前去！”

田木学着：“待俺赶上前去！”

景琦舌头都大了：“杀他个……干干……净净！”

田木：“杀他个……干干净净！”

景琦：“嗯……不……错！你会唱戏了，赶明儿……堂会上，你串一出《挑滑车》。”

田水迷迷糊糊地：“我……来不了，我要走了。”

景琦：“噢——不错！和谈……成功了，你们要滚蛋了是不是？”

田木：“我叫他们……开除军籍了。”

景琦：“你？……开除了？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打仗！他们打我……你看！”田木扒开前胸衣襟，一片片青紫的伤痕。景价恍惚地看着，拿酒瓶子往田木胸上倒酒，田木疼得大叫。

景琦：“这是药酒，一会儿就……不疼了。来！喝酒！咱们两国永远……不要再打仗！”

田木：“咱们是……好朋友，我的父亲是医生……我要我儿子也学医，学中国的医……长大了……来找你！”

景琦：“我要把百草厅开到你们日本去！”

“来……找我吧！嗯！拿着这把刀……来找我。”田木把军刀递给景琦。“送你……没用了，我不是……军人了！”

“那咱俩换！”景琦把自己的刀递给田水：“给你……不许再打仗了！”景琦拔出军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乱砍乱挥。田木也站起来拔刀乱晃。两人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姿势。

景琦大叫：“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

田木合在一起：“……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西安詹家临时住所客厅。

詹瑜正和关少沂争论。詹瑜显得有些激动：“那咱们在北京订的亲事还算不算数？！”

关少沂：“我并没说不算数。再拖一拖嘛！我大老远的从山西跑过来不就为了跟你商量这个事儿吗？”

詹瑜：“关兄，眼下我们詹家确实是走着背字儿，可日子还长着呢，以后……”

关少沂：“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是势利小人……”

詹瑜的儿子奎禧拿着一摞文稿走了进来：“爸爸，我拿来了。”

詹瑜：“见过你的……伯父！”

奎神速“伯父！”

“你去吧！”奎禧退出，詹瑜将文稿交给关少沂。

关少沂接过文稿随便翻了翻：“字写得不错！”

詹瑜：“这是奎禧作的文章。谭大人手把手教的，这孩于还是挺上进的。”

关少沂：“我也觉得这孩子跟香伶是很般配的，我是说如今世道这么乱，我们两家又都逃难在外，现在办婚事无论如何不妥当！”

“婚事可以从简，这也是我爸爸的意思！”

“这样好不好？等乱过这一阵子，回到北京再说！”

“你看这战乱还有个头儿吗？这不遥遥无期了吗？”

“北京不正在和谈吗！老佛爷不比咱们急？她不能老呆在西安，和谈一成，回北京就有望了。”

詹瑜审视地望着关少沂：“关兄，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关少沂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詹瑜：“我也不用瞒着，风声对我们家不利，我父亲是主战派，难免要受李连，你这次来不光是要拖一拖，怕是要毁约赖婚吧！”

关少沂：“我也不用瞒着啦，我确实听到风声，我很担心，瑜兄，我……很为难……”

詹瑜：“关兄，你们是书香门第，不能以贫富成败论荣辱吧？！”

关少沂：“好吧！话说到这份儿，我没什么说的了，可婚事一定要等回到北京再办，香伶已经二十岁了，再也拖不起了。”

詹瑜：“君子一言，就这么定了！婚约是无论如何不能毁的！”

西安沈家跨院。

站了一院子人，颖轩、白方氏、景怡、景泗、景武、景陆、玉婷围着胡总管和白文氏。

胡总管：“和谈已经成了，老佛爷和皇上就要起驾回銮了，逃难来的人已经有的先走了。”

孩子们大叫：“二婶儿！咱们也赶紧走吧！”“可盼到这一天了！”

胡总管：“别急别急！洋人还没撤完呐！京城里还不清静，听说义和团的余党还时不时地闹腾！”

白文氏：“这么多日子都过了，这几天就等不了了，先准备起来吧！”

胡总管：“这样吧，我先走，回去打个前站。”

白文氏：“那敢情好，先回去安顿安顿，也就十天、八天我们也回去了。”

人们乱哄哄地议论纷纷，胡总管将白文氏拉到了一边：“老太太恐怕不宜上路吧？”

白文氏：“老太太是无论如何不能走的，叮是……”

胡总管：“她身子这么弱，再加上一路的风霜、颠簸，到不了京城……二奶奶，别怪我说话不吉利！”

白文氏：“我早想过了，不走吧，一家老小不能都窝在这儿；留下个人照顾吧，这么多人没一个能让人放心的。”

胡总管：“跟沈家商量商量，能不能……”

白文氏：“怎么好再麻烦人家！跟沈爷讨个主意吧！”

沈家外院客厅。

沈树仁：“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二奶奶别见怪，我刚刚号了老太太的脉，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日，请二奶奶赶快准备后事吧！”

白文氏：“唉！老太太还一直说死也要死在北京城呢！”

沈树仁：“在此地棺殓，回北京再发丧吧！”

白文氏：“只能够这样了。我想回北京以后立即派个人来西安，开一个百草厅的分号，就请沈爷主理，东家就是您跟大爷！”

沈树仁：“这可不敢当！”

“您不用推辞，只要大爷不受苦，我就感激不尽了。”

“要是这么说，那……我只有愧领了。”

“沈爷，我还想冒个风险，老爷子去世，大爷就没见着……我想把大爷接来，叫他们母子见上一面。”

“这有何不可，依我之见，这事儿就说开了算了，大爷没死，大大方方的回来。”

“那可不行，万一传到宫里……”

“哎呀，‘白家老号’又兴旺了，景怡还封了四品顶戴，趁着老佛爷高兴……”

“万万不行，沈爷，这事儿我在心里过了十几个过儿了，宫里的事，历来反复无常，什么时候老佛爷一不高兴，株连九族，一个甭想活！”

沈树仁点了点头：“也有道理，那我就去接大爷。”

白文氏：“打扮打扮别叫人认出来。还有，大爷已经把景怡的亲事定了，就是乌家的翠姑，您把她一块儿接来。”

詹王府在西安临时住所。

詹王爷病倒在床上，正在挣扎着大发脾气，詹瑜和安福、车老四站在一边。

詹王爷大叫：“打不过洋人就治自己人，这算什么规矩？！放着八国联军不去打，倒把咱们一家子发配新疆……”

詹瑜焦急地：“阿玛，小点声儿，别叫人听见！”

詹王爷：“反正也这样了，左不是个死！谁是主战的？当初叫义和团打洋人那不是西太后的主意是谁的？！”

“快叫院子里的人都出去！”詹瑜忙对车老四说，车老四应声跑出去。

詹王爷：“这个反复无常的老太婆！毫无信义可讲！这种女人临政，大清朝不完才怪呢！”

詹瑜急劝：“阿玛，别说了，这是杀头的罪！”

詹王爷：“杀就杀吧！活着干什么？我没有罪！”

安福端着药碗：“王爷！您这病不能生气，先吃药吧！”

詹王爷：“我不吃药，我吃了快一车药了，有个屁用，这些个庸医！

我不去新疆！我宁可死在这儿！“

詹瑜接过药碗递上：“阿玛，药总还是要吃啊！”詹王爷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回蒙古老家，我死在老家还不行吗！”

詹瑜：“您说这些都没用，太后懿旨不能违呀！”

詹王爷忽然挣扎起来下地：“我不能死，我要进宫，我要去问问西太后……”

詹瑜、安福忙上来搀扶阻拦。“别拦我，要杀主战派，头一个就得杀她……杀她…

…”詹王爷无力地向下出溜，詹瑜和安福忙抱住拖回床上。

詹瑜大声叫着：“阿玛！阿玛！”

詹王爷仰面朝天大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啊——啊——啊——”声。

詹瑜：“坏了，这是中风痰厥。”

安福：“我去请太医。”

詹瑜：“没用！那些个废物，眼下要救王爷只有一条路。”

安福：“说吧，我去办！”

詹瑜：“去白家，要他们自制的‘八宝’，能起死回生。”

安福倒吸了口气：“哎呀，我……我去行吗？怕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詹瑜：“算了吧，我去！”

沈家跨院西屋。

白文氏把药交给詹瑜。

詹瑜低着头：“我……谢谢二奶奶了，事到如今，我是腆着脸来求二奶奶。”

白文氏：“不必说这些，药就是为了救人的，不管是谁。”

詹瑜：“我知道，两家有好多解不开的事，还是二奶奶那句话，冤仇宜解不宜结，本来我儿子和香伶订了亲，现在完婚已经是无望了，可毕竟咱们也沾亲了。”

白文氏：“我只想叫你知道，这‘八宝’正是我们家大爷自己配方，自己制的，可大爷已经不在了，今后不管再出什么事儿，只求王爷别再与白家为难。”

詹瑜：“我们家已经都是落难之人，就要发配新疆了，只要能保全王爷的命，就算万幸，今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白文氏：“快回去吧！王爷的病不能耽搁。”

詹王爷西安临时住所。

詹喻、安福、车老四正指挥仆人搬运东西。詹瑜之子二十岁的奎禧正在廊子上整理书籍，詹瑜拿起一套书交奎禧：“这套书单放，我要带在身边儿。”

丫头走出门：“王爷醒过来了。”詹瑜忙进了屋。

詹瑜走到床前，詹王爷躺在床上指着床前茶几上的药，手直发抖，问：“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詹瑜：“是我从白家要来的。”

詹王爷挥臂将茶碗和药都扫在地上，大骂：“你个没用的东西！

我与白家势不两立！大格格流落在外，二格格死于非命，两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你倒跑白家去丢这个人！“

詹瑜：“可那些个大夫都不行啊！您这个病……”

“我宁可死也不吃他们的药，你跪下！”詹瑜忙跪下。

詹王爷：“你要记住，只要有从新疆回来的那一天，就不能忘了这深仇大恨！

说！你记住了！”

詹瑜：“阿玛，何必呢，只有这个药才有用啊！”

“你说！”詹王爷坚持着。詹瑜俯首无语。詹王爷一拍茶几：“你就是不说是不是？！指望不上你，叫奎禧来，快去！”

詹瑜忙站起来到门口：“奎禧！”奎禧忙走进屋。

詹王爷无力地喘着气，奎禧走到床前：“爷爷！”

詹王爷：“你是个大人了，该知道府里的事了，你大姑、二姑都是白家害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是！”奎禧应着。詹瑜在一旁无奈地望着。

詹王爷：“别学你爸爸，他没出息，记住啦！”

奎禧为难地看了看低着头的詹瑜：“记住了。”

沈家。

白颖园戴着大棉护耳的风帽，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提个点心匣与翠姑下了马车。

翠姑一身农村的棉裤棉袄。沈树仁站在门口忙将二人让进，又紧走几步，引领他们，来到跨院北屋。

白文氏打起卧室帘子，颖园和翠姑进屋后直趋床前。

老太太白周氏仰卧床上，两眼看着屋顶，呼吸微弱。

颖园刚要叫，被白文氏止住，白文氏拉着翠姑的手，凑到老人耳边：“妈！您看一眼，这是咱们白家的长房长孙媳，景怡的媳妇。”又回头对翠姑：“快叫奶奶，靠近点儿！”

翠姑忙近前，怯怯地叫：“奶奶！”

老人似应非应地：“啊——”

白文氏忙拉翠姑出了屋里，低声对站在门口的沈树仁说：“沈爷，麻烦您送她去西屋，您回来站在门口，谁也别叫进！”沈树仁应着带翠姑离去。

老人仰卧床上一动不动，白文氏走到床边：“妈！您记得大爷吗？

您的大儿子颖园？他没死，当年在大狱让人救出来了，他来看您来了。“

老人的眼睛似乎睁大了：“老大……”

白文氏忙躲到一边，颖园走向前俯下身去：“妈！是我！我在这儿呐！”老太太动了动手，颖园急忙握住，淌着泪：“妈，这些年儿子没能尽孝。儿子对不起您老人家。”

三奶奶白方氏端着汤药走到北屋门口，被沈树仁拦住了：“您得呆会儿再过去了。”

白方氏：“给老太太熬的汤药。”

“屋里有客人，先拿回去吧！”

“谁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

“啊……宫里边儿来的，来看看老太太。”

“宫里来的？”白方氏疑惑地走了。

卧室里。颖园从点心匣中拿出一块点心举到老人面前：“妈，儿子买的点心您老人家从来不吃一口，今儿您赏儿子个脸，就吃一口吧，也算儿子尽点儿孝心。”

老太太闭上了眼，似乎点了下头。

白文氏看着心酸地擦眼泪。

白周氏一动不动，颖园拿着点心不知所措。白文氏忙道：“掰碎喽！”

颖园忙掰下了一小块儿放到老人嘴里，老太太含着不嚼也不咽。

这时屋外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和沈树仁的制止声。

白文氏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忙回头催颖园：“大哥，你该走了。”

颖园哪肯离去，伤心地望着白周氏。

白文氏：“也就这样了，她老人家好几天不能说话了。”

颖园颤声叫着：“妈——”

白文氏：“看两眼就行了，她心里明白，知道你回来了。”

颖园终于哭出了声：“妈——”

白文氏慌了，忙过去拉颖园：“你不能哭，叫人听见！工夫大了不行，该走了；。”

颖园挣扎着不走，白文氏不由分说，将他拉起向门外走去。

一出屋门，白文氏便对沈树仁道：“赶紧送他走！”沈树仁架起颖园向外走去。

二人刚到外院垂花门，突然从跨院传出白文氏的哭叫声：“老太太——妈——”

颖园猛地停住了，挣扎着要往回跑，被沈树仁死死抱住。

跨院里的白方氏、景怡。景泗、景双、景武、玉婷等从各屋中跑出冲进了北屋。

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院里的颖园和沈树仁。

随着传来人们的哭叫声：“妈——”“奶奶——”“老太太——”，颖园再也抑制不住，猛地甩开了沈树仁的手，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叩头不起。沈树仁只能伤心地望着。

颖轩和景陆从大门外走来，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惊讶地望着。

跨院传来哭叫声，颖轩忙向里跑。沈树仁拼力将颖园拉起架出了门，景陆诧异地望着他们背影，不禁道：“哎？这不是集上卖草药的老头儿吗？”沈树仁和颖园已出了大门。

背后传来一片哭声。

北京。百草厅前堂。

赵五爷陪着胡总管查看前堂，伙计们正在打扫收拾。

胡总管：“行！铺子总算保住了，我从东边过来，一路都烧光了。”

赵五爷：“你看这酒瓶子，虎骨、茵陈、国公药酒，就这几个月喝了两万多瓶儿，我那儿都记着账呢，真心疼啊！”

“有什么法子？人家拿着枪呢！”

“怎么向东家交代，等东家回来我干脆辞了。”

“二奶奶不是那种人，绝不会埋怨您。”

“就算东家不埋怨，可咱这脸往哪儿搁！”

“您瞧着吧，二奶奶一直说，这兵荒马乱的，把您一个人留在京城，实在过意不去，不但不会埋怨，还得重重的有赏！”

两人感慨地聊着来到药场。

赵五爷：“最可怜的是姑奶奶，叫他妈一帮洋人糟蹋了，人整个痴呆了，还在我那儿住着呐。”

胡总管：“二奶奶听说这事儿，气得一天没吃饭，说回来再跟关家算账！”

赵五爷：“这几天伙计们才回来，总算开了工了，得赶快上细料，全运到我青龙桥儿老家去了……”赵五爷又压低了声音说：“三爷一直在找呐！”

胡总管：“正经的，三爷怎么样了？”

“洋人一来，他着实的风光了一阵，可前些日子洋兵一退，义和团的余党又杀回来，把三爷的一所外宅抢了个精光！”

“什么外宅？”

“你还不知道吧？三爷早在外边弄了一个外家，娶了个姨太太，一直瞒着三奶奶！”

说话间，不知不觉进了月亮门，赵五爷道：“您再看看这院里吧，先叫洋人抢了一道，剩下的三爷全拉外宅去了，这下倒好，全便宜了义和团了。”

胡总管：“三爷呢？”

赵五爷：“在家吧！又穷得跟叫花子似的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从敞厅后门走出，踏上甬道，胡总管道：“我看看三爷去！”

“那我不进去了，为了细料库的事儿，一直跟我翻着呢！”赵五爷转身要走。

“景琦呢？”胡总管突然问。

赵五爷忽然愣住了：“他？……大概在我家里吧！”

胡总管：“上您那儿干什么？”

赵五爷不知怎么说好：“他不是……说来话长，有工夫再细说，我得到柜上去看看！”赵五爷忙走了。胡总管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白毛三房院。

院门开着，胡总管进门叫了声“三爷”，没人应声。胡总管径直上了台阶，推开北屋门。

里屋里，颖宇一人躺在炕上，跷着腿发愣。听见外屋有人喊三爷，才应了声：“谁呀？听着这么耳熟？”

胡总管一撩门帘走了进来：“三爷，是我！”

颖宇忙坐起：“哟，胡爷回来了，快坐，都回来了吗？”

胡总管坐到椅子上：“都在后边儿呐，我先回来打前站。您气色不太好。”

颖宇来了气：“好得了吗我？！累的！气的！吓的！没有我，洋人早一把火把老铺烧了，全靠我支应！洋人整天要吃要喝，我不知道往里垫了多少钱！”

胡总管故意的：“听说您那外宅叫人抢了？”

颖宇一愣，忙掩饰：“啊……啊！那帮土匪！那骚货也跑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儿……”他坐到胡总管身旁：“胡爷，你不能不管我，赵五爷自己舍不得垫钱，把柜上的酒全给洋兵喝光了，我想把细料库转到个保险的地方，景琦那小兔惠子还打我，要拿刀砍我，我这都为了谁我？！”

胡总管：“大难都过来了，相互间就别埋怨了！”

颖宇：“那不成，得说明白喽！景琦那小子还不光犯混，居然交了个日本兵朋友，还学会了玩儿女人，把黄春给霸占了！”

胡总管莫名其妙：“黄春？”

颖宇：“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儿！”

胡总管：“不是武贝勒的私孩子吗？”

颖宇：“就是啊，把黄春弄到花园子地窖里半年多！”

胡总管似信非信：“真的？”

颖宇站起身拉胡总管：“走走走！咱们这就找他去对质。”胡总管感到事情严重了，坐着没有动。

颖宇：“惹翻儿了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得替我说话！”

胡总管：“你打算怎么着？”

颖宇：“重分一回家！叫二奶奶把我留守京城的损失全都赔给我！”

胡总管：“我一定跟二奶奶说。可您要想叫我替您说话，您得应我一件事！”

颖字：“你说！”

胡总管：“景琦的事儿要是真的，您万万不可告诉二奶奶，她够烦心的了。”

颖宇：“行！那你可得替我说话！”

赵五爷家西屋。

景琦和黄春正在吃饭。

“吃呀！今儿立春，你的生日，特意给你做的卷春饼。”景琦往春饼里卷着菜说。

“吃不下，你倒是说呀，怎么办呐？”黄春看着他发愁地说。

景琦狼吞虎咽吃起来：“什么事儿我都有主意，还告诉你说，一见了我妈我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

黄春：“胡总管怎么说的？”

“我哪儿敢见他！这不一直躲着他吗？得等我想好了。”

“那你不管我了？”

“谁说不管你，你可不知道，我妈可厉害了。”景琦卷好一卷饼递给黄春。

“我可不敢见你妈，她准恨死我了，准说我勾引你！”

“你没勾引我？”

黄春瞪起眼睛：“是你勾引我！”

“得得得，我勾引你，你知道我妈最怕什么？”

“怕什么？”

“最怕泼妇！你见了我妈就说‘你们白家缺了德了，我让你们白家的坏小子给勾引了，你要我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就撒拨打滚儿的一通胡闹，我妈就没辙了！”

黄春还挺认真：“那我不真成了泼妇啦！”

景琦：“哟，那你不是呀？”

黄春气得大叫：“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都火烧眉毛了也不急！”

景琦：“我怎么不急！我得想个好主意，怎么叫我妈认可。”

忽然，从院里传来胡总管的喊声：“景琦！七少爷！”

景琦吓了一跳：“坏了，胡总管怎么来了，你别言声儿！”说罢忙走出。

赵五爷家院内。

胡总管正东张西望，景琦走了出来：“胡大爷，您回来了，我这儿一直要去看您去！”

“我打前站。”

“我妈他们都好？”

“都好，过几天就到了。怎么，就站这儿说？不叫我屋里坐？”

景琦尴尬地：“这是……赵五爷的家。”

“我知道。”胡总管看了看西屋，拉着累琦到了小门道里：“你过来！”

黄春正趴在窗户上向外偷看。

门道里，胡总管十分严肃地盯着景琦，单刀直入：“是真的吗？”

景琦老老实实：“真的。”

胡总管板着脸：“鬼迷心窍了你？！知道黄春是谁家的吗？”

景琦：“三叔领养的，不是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儿吗？”

胡总管：“知道她爸爸是谁吗？”

“谁？”

“武贝勒！是私生的！”

“啊！……真是……冤家路窄。”景琦大惊。

胡总管悄声地：“所以这事儿得赶快了断。二奶奶绝不会答应，就算二奶奶答应了，那詹王府能答应吗？”

景琦完全傻了：“晚了！”

胡总管：“不晚，先别叫二奶奶知道。”

景琦：“可我三叔知道！”

胡总管：“我跟他说过了，叫他先别说出去，得把黄春送走！”

景琦泄气地：“晚啦——胡总管：”什么晚啦？不晚！你别犯糊涂，这事儿人不知鬼不觉的了断了就完了！“

景揭耷拉着脑袋：“晚啦！她已经——怀孕啦！”

胡总管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死盯着景琦看。景琦无奈地低着头。

胡总管一跺脚：“嘿——荒唐！”

景琦：“除了娶她，别无出路！”

胡总管也泄了气：“这二奶奶能饶得了你吗？！”

景琦：“我这儿也正转腰子呢！”

胡总管：“那……她怎么说？”

景琦：“她还不是听我的。”

胡总管想了想：“那……我先见见她。”

景琦：“您可别骂她！”

“我骂她干什么？”

“您别埋怨她，都是我一个人儿的事儿！”

“事已至此，有什么可埋怨的！”

“您也别吓唬她，她……”

“哎呀——你倒是真疼她，你这个疼法儿忒着急了点儿，走吧！”

二人向院子里走去。

赵五爷家西屋。

胡总管和景琦进了屋。胡总管上下打量着黄春。黄春忙低着头躲到一旁。

景琦：“叫胡大爷，我们家的总管，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黄春：“胡大爷！”

胡总管：“姑娘坐吧！……我都知道了，景琦都跟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黄春惊慌地抬头看着景琦又着胡总管，忙又低下了头。景琦则扭头看着院子里。

胡总管：“姑娘！可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是詹王府的千金，武贝勒的私生！”

黄春大惊抬头，惶惑地看着景琦和胡总管，不知所措。

胡总管：“你从小被詹王府扔了，詹府与白家两代冤仇，二奶奶是绝容不下你的，更不用说是你们自己私订亲事！”

黄春坚决地：“我反正是白家的人了，白家不要我，我就去死！”

胡总管：“胡说！胡说！快别这么说！”

景琦：“死还不容易，我陪着你！”

胡总管：“你少插嘴！姑娘！你要听我一句话，不管二奶奶对你怎么样，你都不能胡思乱想，这事儿急不得，要一点儿一点儿透给二奶奶……拣个合适的时候才能全说。”

黄春：“那我爹、我妈呢？”

胡总管：“詹王府因为主战，得罪了太后老佛爷，已经全家发配新疆，你爸爸武贝勒也跟着去了。詹王爷已经死在了路上，你妈至今下落不明，你现在是无依无靠啊！”

景琦：“怎么无依无靠？！我不是依靠？！大丈夫敢作敢当，春儿，你放心！

我妈不要你也行，除非她也不要我！”

黄春无比欣慰和深情地望着景琦。

胡总管：“少爷，你可不能胡来。就这一半天，二奶奶他们就要回来了，一切听我的安排，听见没有？！”

白宅大门口。

几挂大车停在门口，一辆灵车放着老太太的棺木。白文氏站在台阶上正指挥大伙儿搬东西，人们兴高采烈穿梭往来。

颖轩站在车旁大叫：“景琦！把这块砚给我搬进去。”景琦忙走到车前，搬起一块儿两尺见方的大砚。

景琦：“嗬，墨海！”

颖轩得意地：“沈先生送我的。留神，抱住了！”二人向大门走去，白文氏高兴地看着：“景琦，等会儿出来帮我把小箱子搬进去。”

景琦：“哎！”二人进了大门，忽然传来马车声，白文氏回头一看，只见远远一辆马车驶来，却慢慢停住了，下车的竟是关少沂和关香伶。

白文氏忙走下台阶，奇怪地望着迎上去。只见关少沂对香伶嘱咐了几句，香怜听后迎向白文氏：“二舅妈！我来看看我妈！”

白文氏：“什么时候回来的？”

香伶：“好些日子了，刚听说你们回来！”

白文氏：“你爸爸送你来的？”香伶点了点头。

关少沂上车要走。白文氏把他叫住：“关大爷！等等！……你就这么走了？不想说点儿什么？”

关少沂低头不语。白文氏走到他面前：“你的心是肉长的吗？你怎么就敢把雅萍扔下不管？！”

关少沂不语，扭头赶车，白文氏忙上前拦住：“慢点儿走！今儿不把话说明白了你不能走！”

关少沂急了：“这事儿是我不对，可要不是你们家白三爷带着洋人去烧我们家，白雅萍也不会出这种事儿，我倒要叫你们白家先说明白了！”

白文氏顿时懵了，竟无言以对。

关少沂：“我今儿把香伶送回来，就对得起白雅萍！”

关少沂赶车而去。白文氏和香伶呆呆地站着。大门口的人还在吵吵嚷嚷地搬东西。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雅萍正在吃饭，吃得又急又快，嘴里嚼着东西，两眼却怔怔地望着桌面，白方氏坐在一旁，不时地给她往碗里夹菜：“慢点儿吃！”颖轩和胡总管站在一旁，充满怜悯地望着。胡总管道：“这下子可病得不轻，成了废人了。”

颖轩：“比上两回都邪乎！搁着谁也禁不住这么揉搓。”

白文氏带香伶走进，香伶忙走到雅萍旁：“妈——！”

始终低头吃饭的雅萍，抬头用完全陌生的眼光望着香伶。

“妈——”香伶拉雅萍的手，雅萍像触电一样急忙乱甩，发出尖叫：“啊——别碰我！别碰我！”香伶吓了一大跳，忙向后退。

白文氏：“千万别碰她，一碰就跟要杀她似的。”

“她这是吓的。”

香伶的眼泪下来了：“妈！是我呀！我是香伶。”

雅萍看了两眼没任何表情，又低头吃饭。

香传：“妈！我是香伶，不认识我啦？！我是您女儿！”

雅萍忽然站起：“胡说！千万别这么客气，这可是不敢当！”

香伶：“什么不敢当，您是我妈呀！”

雅萍：“胡说胡说！这不是叫我折寿吗！快瞧！老太太回来了！”

雅萍指着门外：“老太太！”大家都毛骨悚然向外望去。

香伶悲伤地望着大家：“怎么了这是？我妈这是怎么了？”

颖轩：“姑奶奶，老太太死了！”

雅萍似有所见：“胡说！我看见老太太来了，拄着根根儿，哟——手里那是拿着什么呢？”

香伶：“妈，没人来，快吃饭吧！”香伶要扶雅萍坐下，雅萍猛然一声尖叫：“啊——”接着“别碰我！——”扔下筷子便往里屋跑，砰的关上了门。

香伶痛苦地捂住脸，坐到了椅子上：“这是怎么啦！怎么啦——”

百草厅公事房。

颖轩、颖宇、赵五爷、景武、景怡、景双、景泗、景陆、景琦、胡总管、大头儿、二头儿坐了一大圈子人，静静地听白文氏安排。

白文氏：“咱们老号虽然遭了不少难，可是元气未伤，细料库全都保下来了，这头一功就是赵五爷的，今后五爷的月例银和年终的红利都加一倍！”

颖宇顺水推舟：“应该！应该！”

赵五爷感激地：“不敢当！惭愧惭愧！二奶奶不责罚我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白文氏：“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老号由大房的景怡主管。西安开设分号，由大房景陆主管，二房景琦协办。”

颖宇听着听着脸色不大好了。

“‘南记’由三房是双主管，月例银按老规矩，产业仍属大房、二房所有。今后我就吃现成的了。”白文氏继续说着，“老太太的丧事，下月初一开吊，景怡守孝一年，明年春天与翠姑完婚。景简要尽快把季先生的灵枢送回他原籍，一概的丧葬费用全由公中支取……在京留守的伙计，每人发二十两的红包，月例银……”

颖宇脸上变颜变色，终于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蹿到屋子中央：“等等，等等！我在哪儿呢？！”

胡总管：“三爷！先别着急！”

颖宇大叫：“欺负人是不是？！谁的功劳大？！没有我，老号早叫洋人烧光啦！

我把家里的银子全都垫光啦！这老号再轮不着我管，也该是二爷管呐！”

白文氏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胡总管和赵五爷皆低头无语。

颖宇：“胡总管！你说呀！前儿你说什么来着？”

胡总管低着头：“听二奶奶的，听二奶奶的。”

颖宇：“二哥，你得说话吧？”

颖轩有意晾他，站起身一边干咳着一边往外走：“吭，吭！我上个茅房！”

颖宇有些慌乱，环顾大家：“嘿——没人理我这碴儿？！为了这个家，我可是赔得净光净！”

白文氏：“老三！咱们家里的事儿，回家再说！”

颖宇狠狠地：“哪儿说我也不怕！”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颖宇一拍桌子：“重新分家！”

白文氏仍冷冷地看着颖宇，胡总管在一旁站着，焦急地来回望着二人。

颖字不客气地：“胡总管！这儿没您什么事儿了。”

白文氏：“胡总管不是外人。”

颖宇：“行啦！胡大爷！我指望不上你！你找个凉快地方过过风儿去吧！”

胡总管只好摇头叹气走了出去。

颖宇：“我是为了这个家才遭难的，你不能不管！”

白文氏：“头一回分家，你私扣了公中银子两万多，我什么也没说吧？”

“我知你的情！”

“二一回，你把银子折腾光了，我把老号盘回，又分给三大股！”

“这我也谢谢你！”

“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这回不一样！”

“这回，你把家里的东西全拉到你外宅去了，有没有这事儿？”

“有！我怕洋人抢！先拉我那儿存着，没曾想叫义和团又杀了我一个回马枪！”

胡总管在门外心神不定地听着。

白文氏：“老三！你太不上进了，我把哪个铺子交给你，都不放心！你还按老例吃你那三股。”

颖宇：“不行，西安和‘南记’都得有我的股！”

白文氏：“办不到！老三！咱们把话说开了吧！你带着洋人进詹王府杀人放火，又带着洋人去关府，结果姑奶奶叫洋人给糟蹋了，你居然在老号门口写上‘此处有酒’，这一下老铺损失了两万多瓶药酒，你还带着人去劫细料库……”

颖宇猛地站起：“嗬——怎么回事儿？你这儿数落上我了？我罪大恶极！我十恶不赦！可我没玩儿姑娘！我没杀洋人！我没和日本兵交朋友……”

胡总管急得推门想进又没敢进。

白文氏：“你说谁呢？”

颖宇大叫：“你们家老七！”

门外的胡总管直跺脚：“坏喽！坏喽！”

白文氏：“怎么回事儿？”

颖宇：“景琦在花园子里宰了一个德国兵，还是我帮他把死尸抬到地窖里。他还趁乱从教堂抢走了黄春，在地窖里两人住了半年多！”

白文氏似信非信：“你少跟我这儿瞎白话！”

颖宇过来拉白文氏：“走！咱们找他去当面对质。”白文氏甩开了他的手。

颖宇：“我告诉你，我要把景琦的事儿捅出去，你琢磨琢磨这是什么罪！杀洋人！满门抄斩吧你！”

白文氏死死盯住颖宇，想弄明白是真是假。颖宇则气势汹汹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感到他说的不像是假话，想了想，大喝：“来人！”

胡总管忙走进来。

白文氏：“把景琦叫来！”

胡总管：“二奶奶，三爷这次留守京城，确实冒了不少风险，我看……”

颖宇：“你少在这儿充好人！我都看透了，人情薄如纸！什么亲的热的，谁也甭想过好日子，你不去我去叫！”

胡总管：“我去！我去！还是我去叫！”

白文氏仍有些怀疑地望着颖宇。颖宇拿出雪茄，划着火柴，抽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瞧我干什么？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发落！”

白文氏躺在床上，一脸疲惫之色，胡总管走到床前：“二奶奶好点儿了吗？”

白文氏：“没事儿了。”

胡总管：“景琦在外头站了一夜，想看看您，他是真知道错了。”

白文氏：“他？你看昨儿我问他的时候，他那样儿，哪儿有个认错儿的意思？

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胡总管：“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先别想那些事儿了。”

白文氏：“保重身体有什么用！也就是多生几年气！真不如一闭眼，叫他们闹去吧，可现在，想落个清静都不行。”

胡总管：“景琦还外头站着呢，您见见他，骂他两句……”

白文氏：“不必！我一眼都不想瞅他！……”

屋外，颖轩走上台阶，心疼而又埋怨地看着垂手侍立的景琦：“你知道你错了吗？啊？”

景琦：“没有。洋鬼子杀了季先生，糟蹋了大姑，还不该杀吗？”

颖轩：“那你还和日本鬼子交朋友？”

景琦：“田木不一样，他讨厌打仗，叫日本军队开除军籍了。”

颖轩：“你全对？”

景琦：“就是黄春这事儿，我不该先斩后奏。”

“真不容易，你还有不对的地方！”颖轩说着，进了北屋，只听从里间卧室传出白文氏的声音：“这事儿总得了断，黄春是好人家的女儿，虽说是乱了规矩，可都是景琦作的孽，咱们赖不到人家闺女身上……”

颖轩听到这里，知道事情有缓，这才长出一口气，走进卧室。胡总管忙打招呼，颖轩点点头，闷闷不乐地坐到椅子上。

白文氏：“常言道‘始乱之，终纳之’，不能毁了人家姑娘，这个儿媳妇我认下了。”

颖轩大出意料地望着白文氏。

胡总管也觉意外，面露喜色：“二奶奶真是宽宏大量，知情明理，我去叫她来见您。”

白文氏：“你听我说完。我认是认下了，可这个家容不得他们，从今天起，把他们两口子赶出家门，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永远不许进家门！”

颖轩惊呆了，刚站起来便又颓然坐下，张了张嘴，终未吐出一个字。

胡总管也傻了：“二奶奶，这太不合适了，二爷您看？……”

颖轩低头不语，光是摇头不止。

胡总管：“黄春的娘家人都发配新疆了，这一赶出去，万一出点儿事儿……”

白文氏：“不是我心狠，景琦这孩子留在家里是个祸害，赶出去也叫他知道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再说三爷也放不过他！”

胡总管：“二奶奶放心，三爷的俩儿子都说他爸要是再胡闹，就都不认他这个爸爸！”

白文氏：“都是明事理的孩子，可你想想，不处置景琦，怎么向一家老小交代？！

家里还有规矩吗？”

胡总管：“二奶奶，万万使不得。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千万别生气，黄春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白文氏吃惊地坐了起来。颖轩也猛地站起来。

胡总管：“这个节骨眼儿，不能赶出去呀！”

白文氏慢慢地又躺下了：“作孽呀！作孽呀！”

胡总管乞求地望着颖轩，颖轩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总管：“您一定要赶，是不是黄春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

白文氏眼里含着泪，忽然翻身面向床里，带着哭声毅然决然地：“自己造的孽，自己去受吧，赶出去！”

白宅二房院景琦卧室。

景琦捆好了行李，胡总管站在一旁怅然地看着。景琦扛起行李往外走。

胡总管忙跟上：“先到我那儿住些日子，等二奶奶消了气再说！”

景琦没有说话，径自走出了屋。

白宅敞厅。

玉婷、景怡、景泗、景陆、景武、景双、香伶，都在厅上等着。景琦拉着行李走出，胡总管跟在后面。景琦看了看大家，几个人都无话可说，景琦低头走出敞厅时，玉婷跑上来一把拉住他：“哥，你上哪儿呀？”景琦没理睬仍往前走，玉婷揪着他衣服跟着走，紧接着问：“哥，你到底上哪儿呀？”

景琦走到影壁前站住，低头看着玉婷，慢慢蹲下：“好妹妹，哥要出远门儿了，啊！等哥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玉婷：“我不要，哥你别走！”

景琦：“听话，回去吧！”

厅上的人都走了出来，下了台阶呆呆望着他们。

玉婷：“你带我一块儿去玩儿吧？”

景琦：“好妹妹，哥还不知道去哪儿呢，怎么带你呀？！”

玉婷：“我不……”景琦心里无比难受，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站起来大叫：“怎么回事儿？！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人管没人管？！带走！”

玉婷吓得“哇”一声哭了，香伶忙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玉婷哭着大叫：“招你惹你了，凭什么哏哆我？招你惹你了？”

景琦不忍心再看，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跟在后边的胡总管摇头叹气跟出了门。

后面传来玉婷的哭叫：“招你惹你了我？！……”

赵五爷家西屋外屋。

赵五爷、景怡、胡总管和景琦坐在屋内一筹莫展。

赵五爷：“我看哪儿也甭去，就在我这儿住着，二奶奶是在气头儿上，气儿消了再说！”

景怡摇头：“趁早甭打这主意，二婶儿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定了的事儿，非做到底不可！”

胡总管：“没错儿！这回她是伤透了心了。可就是委屈了黄春了。”

黄春一人坐在里屋，听着外面说话。

景琦：“我走！走得远远儿的！”

“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不能走！”是赵五爷的声音。

“可万一叫二婶儿知道了你没走，那麻烦可就大了……”景怡说道，“不光你一人儿倒霉，大伙儿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景琦：“我走，天下之大就没找个立脚的地方吗？走到哪儿也饿不死！”

胡总管：“我说，去济南吧！你堂姐在那儿，找她去，她公公是济南府的提督，先落下脚儿再说！”

景琦：“我不去！找谁也不求，堂堂七尺男子汉，连自己都养不了，还活着干什么！”

赵五爷：“爷，你不光自己，你一个人儿怎么都行，别忘了，黄春有两个月的身孕，她跟你可受不起罪！”

景琦看看大家，没了主意，低下了头。

胡总管：“就这么定了，下济南！先把黄春安顿到你堂姐家，往后，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景怡：“也只有这条路了，兄弟你可要长个心眼儿了，你是大人，什么事儿不能由着性子来，别叫我们天天在家里提溜着心！”

景琦：“我知道，我这个德性，改是改不了了，可我不混出个人样儿来，绝不回来见你们！”

胡总管：“你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后干事儿得前思后想啦！”

景琦：“胡总管，我这一走不定什么年月回来了，怎么我也得跟我妈辞个行，也叫她见见儿媳妇！”

胡总管：“行！明儿一早儿吧，我去说。”

白宅上房院。清晨。

景琦扛着行李，黄春背个包袱，景怡、景双、景泗、景陆。景武，香伶扶着痴呆呆的雅萍站了一院子，都抢着帮景琦、黄春拿行李。

玉婷远远地站在一边儿，满脸的不高兴。

胡总管向景传道：“等我去回一声儿！”他进了屋，景琦回头看见玉婷，便走到她身边说：“玉婷，哥可真是要走了。”玉婷不理。

景琦：“哥今儿就走了，还跟哥治气！”

玉婷：“不理你！”

景琦：“别介，哥在济南安顿好了，接你去济南玩儿！”

玉婷紧抿着嘴也不看景琦。门响了，景琦忙回过头。

只见胡总管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景琦忙迎上去，胡总管低头不语。景琦登时就明白了：“不见？”

胡总管避而不答：“走吧，走吧！”景琦急了，回身要向屋里冲，大叫着：“妈——胡总管忙拦住：”走吧！走吧！“

人们同情地望着，景琦愣了一会儿，忽然冲着屋门口跪下了，黄春也忙在他身旁跪下了。

景琦大叫：“妈！儿子媳妇给您辞行了！”二人深深叩头。

卧室里的白文氏靠在床上，心如刀绞，听着景琦的声音：“儿子不混出个人样儿来，绝不回来见您！”

白文氏听着，却再没有声音了。片刻，白文氏突然掀开被子想下地，两腿垂在床沿上，没有再动，任凭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景琦和黄春磕完头爬起，义无返顾地大步向外走去。

白宅马号院。

陈三儿从圈里拉出一匹马给景琦：“少爷，这匹马最有耐力。”景武等人忙把行李搭在马背上。

香伶和黄春说着悄悄话，雅萍和玉婷站在一边。胡总管拿了一大布包银子塞给景琦：“这一百两银子带上，穷家富路，别委屈了黄春。”

景琦推辞着：“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胡总管：“这是我自己的，这么远的道儿，身上没的花还行。”

景琦：“我有办法，饿不着！”

胡总管：“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发了财再还我还不行吗？！”

景琦：“不行！已经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胡总管：“什么话？！我从小看你长大的，还不应该吗？”

景琦：“不行！我谢谢您了！黄春，走吧！”景琦拉马走，景怡拿着一包银子走过来：“这点儿银子是我们哥儿几个凑的，不多，你总得带点儿！”

景琦点点头收下了：“大哥！我妈那儿，你多尽点儿心吧！”

景怡：“那还用说，混不下去就回来，妈还是妈，哪儿有不疼儿子的。”

景武拿个包儿递给景琦：“兄弟，我送你样儿好东西。”

景琦好奇地接过包儿忙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支毛瑟枪。大喜道：“五哥，太棒了！”

赵五爷在一旁道：“哎！怎么带这东西？……弄不好你又得捅娄子！”胡总管趁机悄悄地把银子塞进景琦的行李中。

景琦：“不会！放心吧，防身用嘛！”

胡总管挤上来：“别带这个，我真不赞成你们舞枪弄刀的！”

景琦枪揣进怀里：“我走啦！”说罢拉马，与黄春走出马号大门。

人们送出，乱哄哄地嘱咐着：“一路小心！”“多保重！”“到济南问玉芬好！”

玉婷忽然大叫：“哥——”刚要往前跑，被香伶拉住。

景琦回头：“玉婷！别恨哥！哥疼你啊？！”

玉婷哭着大叫：“哥——”

景琦不忍再看，刚要回身，却望着远处愣住了。只见远远的，孤零零地站着颖轩，呆呆地望着他。

景琦百感交集地望着，人们纷纷回头看。景琦将马缰绳递给黄春刚欲上前，颖轩低下头转身匆匆走进了大门。

景琦回身拉马，与黄春向外走去。

背后传来玉婷的喊叫：“哥——哥——”

去济南路上。小饭馆。

路边树上挂着景琦的马。大席棚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有四五个人在吃饭，景琦、黄春单坐一桌吃着羊肉面。

景琦：“我打听了，今儿晚上就歇在永乐庄吧？”

黄春：“还不是听你的，甭问我。”

景琦：“你后悔吗？”

黄春：“后悔什么？”

景琦：“跟了我这么个倒霉蛋儿，光跟着受罪。”

一个仪表堂堂的大汉拉马到树前，也将马挂到树上，他看了看景琦的马和行李上插着的田木送的日本军刀，又回头看饭馆方向，见景琦和黄春正边吃边聊，忽然伸手插进行李中，眼睛仍盯着饭馆的方向……

景琦黄春仍在聊着。黄春道：“反正跟着你，心里挺踏实，做女人的还图什么？

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大汉走了进来，在一张没人的桌前坐下了，伙计忙上前招呼。

景琦：“后悔也没用了，肚子里有货啦！”

黄春：“哎呀！小点儿声！”

大汉瞟了景琦一眼，自斟自饮起来，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瞥着景琦和黄春。

景琦和黄春吃完饭起身来到树下，景琦将黄春扶上了马，解下缰绳拉着马向路上走。忽然几个银锞子从行李中掉出，落到地上，景琦拉马而行，并未发觉。

一直注视他们的大汉高叫：“嘿！朋友！掉东西啦！”

景琦回头看了看仍没发现，以为叫错人了，又往前走。

大汉又喊：“朋友！银子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

景琦又回头，看了看大汉，又看地下，这才发现了银子，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

大汉道：“从你行李里掉出来的，怎么不是你的？！”吃饭的人看着都笑了。

景琦奇怪地看看行李，忙伸手进去一摸，掏出了银子包：“春儿，你看，胡大爷偷偷把银子塞到行李里了。”

黄春：“丢了都不知道。”景琦忙弯腰拣银子。

伙计大叫：“别拣了，留着我拣吧！”人们又笑了。

景琦：“等我再掉了，你再拣吧！”景琦拉马上路时，对大汉招招手：“谢您啦，没花的了找我来吧！”

大汉诡秘地无言微笑着，摆摆手。

去济南的路上。

景琦拉马在路上走着，路上很荒凉，没什么行人。

景琦抬头看着黄春：“这粗茶淡饭你吃得了吗？”

黄春：“那羊肉面挺好吃的。”

景琦笑了：“好吃什么呀，你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远处传来马蹄声，景琦回头望了望。

大汉骑马飞快驰来。景琦忙拉马靠到路边，大汉追上来勒住马，放慢了速度与景琦并行。景琦招呼道：“朋友！刚才多谢了啊！”

大汉：“谢过了。出门儿在外多加小心，这一片儿闹土匪，留神叫人抢啦！”

景琦：“还不定谁抢谁呢！”

大汉一愣：“这是去哪儿啊？”

“济南！”

“远着呢！永乐镇打尖儿吧？”

“没错儿！”

“这是你妹子？”黄春和景琦都扭头看了一眼大汉。

景琦：“我媳妇儿！”

大汉：“头一回出远门儿吧？”

“头一回。”

“带个女人出远门儿，太拖累人啦！”

“受点儿累也是应该的，谁叫她是我媳妇儿呢！”

大汉注意地看了一眼景琦：“你就这么走到济南府？”

“再往前就给她雇个车，她都两个月身孕了。”

大汉似乎一惊，扭头看黄春。黄春低着头。

景琦：“大哥在哪儿发财呀？”

大汉：“北京，帮着人家跑跑生意。”

景琦：“大哥也是北京人？住在哪儿？”

大汉突然道：“我先走一步了，永乐镇就一家儿客栈‘仙客来’！

咱们客栈见！“大汉纵马向前。

景琦：“客栈见！”

见大汉驰马远去，黄春提醒道：“你别跟生人什么都说！”

景琦：“我说什么了？”

“什么头一回出门儿啦！什么怀孕了！多不好。”

“这有什么？我又没说瞎话。”

“就是不叫你说实话！人心隔肚皮，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仙客来客栈。夜。

客房里整完行李，铺好被后，景琦问：“累么？”

黄春：“我骑马，你走着，还问我累不累？”

“你不是身子不方便么，明儿到了沧州咱们好好吃一顿！”

“就那点儿银子，省着花吧。”

“省着干什么？花光了再挣！”

“那么容易？！这银子留着，到济南能开个小买卖儿！”

“歇着吧你！我开个小买卖儿，坐到柜台里卖针头线脑儿？”

“有口吃就行了！”

“你倒知足！你先睡吧！我去看看牲口。”

马棚里。大汉正在喂马，景琦走来，见大汉把两匹马都喂上了，很是感动：“哟，大哥把我的马也喂上啦，叫您费心！”

“出门儿在外都不容易。”

“一看你就是老出门儿的。”

“跑江湖的，四海为家，你是大户人家的吧？”

“你怎么知道？”

大汉笑了：“少爷还子，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不争气，叫我妈轰出来了。”

“你媳妇儿也愿意跟着你出来受罪？”

“眼下受点儿罪，赶明儿我得叫她享大福！”

“有志气！济南有熟人吗？”

“我堂姐在。该歇着了，明儿见！”景琦说罢离去。

大汉神色阴郁地望着他背影：“明儿见！”

景琦回到客房时，见黄春已睡，便轻轻地上床吹灭了灯躺下。一天跑路，很是困乏，很快睡着了。

半夜里，忽然院里传来拷打声和惨叫声。景琦一下子惊醒，忙坐起来，仔细听着，又传来叫骂声和惨叫。景琦赶快下地，黄春也醒了：“干什么？”

“去看看！”

“睡你的吧，最烦你这管闲事儿。”

“看看，看看！”景琦穿鞋走出屋。

景琦一出门便愣住了，只见院里的大树上，吊着大汉，两个乡下汉子一高一矮拿鞭子打大汉。高个子的喝问：“你给不给？！”

大汉：“我没有啊！”

景琦忙走了过来：“喂喂，二位，干什么这是？”

高个子：“欠了债不还，今儿可堵住了，憋了他好几天了。”

大汉：“我有钱，能不给你吗？”

“少他妈废话！拿钱来。”高个子叫着又举鞭，被景琦上前一把挡住：“他该你多少钱？”

高个子：“干什么？你替他还是怎么看？”

景椅：“我替他还！”

大汉：“兄弟，这可不行，你少管闲事儿，叫他们打！”

矮个子：“你今儿不给银子，就把你吊死在这儿！”

景琦：“说呀！欠你们多少？”

高个子：“一百二十两！”

景琦：“不就一百二十两吗？你把人放下来，我给！”

高个子：“拿来呀，拿来我就放人。”

景琦：“你放下来我就拿！”

高个子：“你要蒙我呢！”

“你见过什么呀，大爷从来不干老娘儿们的事！”景琦说着就上手给大汉解绳子，二人忙上前拉，景琦瞪起了眼，“别过来！我一人儿打你们这样的五个！”

二人吓得没敢上前，眼睁睁看着景琦解绳子。

景琦将大汉放下：“走，上我屋里去！你们俩等着，我拿银子去！”

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动，把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景琦领大汉进屋后，请他在外屋坐下，自去里间屋。景琦从行李里掏出银子包，黄春翻身回头道：“你又干什么？”

景琦：“替那哥们儿还债！”

黄春：“多少？”

景琦：“一百二十两！”

黄春忙下地拦住景琦：“一共才一百二十两！咱们还活不活了？”

景琦：“胡大爷要不偷偷地送呢，咱不也没有么？”

黄春：“你倒想的开，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你管得看么？”

外屋，大汉在倾听。

景琦：“小点儿声儿！就在外屋呢！”

黄春：“咱们喝西北风？”

景琦：“饿不着你，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

景琦拿着银子包儿刚出来，就被大汉拦住：“算了吧，我可是还不起！”

“谁叫你还了？！”景琦推开大汉走出了屋。大汉没有跟景琦出屋，反倒快步推开里屋门。

黄春吓了一大跳，忙用被子遮住胸：“干什么？”

大汉：“你要后悔，我叫他拿回来！”

黄春：“用不着！我听他的！”

大汉：“你都俩月身孕了，路上没银子还行？”

黄春：“用不着你操心！就是他饿死了，也不会叫我饿着。”

大汉：“你就那么信得过他？”

黄春：“多废话呀！你快出去！”

景琦打发走那俩要账的，返回屋见大汉站在里间屋门口，问：“嘿！你干什么呢？”

大汉忙抽回身：“没有……我是怕你媳妇不乐意。”

景琦：“噢！她有什么不乐意的，行了，那俩人儿走了。”

大汉：“萍水相逢，一面之交，我怎么谢谢你？”

景琦：“不爱听这谢字儿！”

大汉：“也不问问我是谁？”

景琦：“不是朋友吗？”

大汉：“痛快！别亏待了你媳妇，她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有人找你算账！”

景琦一愣：“谁？”

大汉：“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出了屋。景琦疑惑地看着他离去。

景琦插上门，回到炕上，黄春问道：“还剩多少？”

“还有四五两呢！”

“你可真大方。”

“一百二十两交个朋友还不值？”

“值！太值了！反正咱们有的是银子。”

“你看你，谁没个为难着窄的时候，不能眼看着人家挨打！”

“我看他不像好人！”

“好人什么样？”

“就像你这样，你不知道你自己也在难处吗？”

“我不是好人，再难我没让人吊起来。”

“他干吗一路都跟着咱们？”

“同路！”

“就那么巧，卡准了要咱们一百二十两？”

“这人是挺怪，谁找我算账？”

“算什么账？”

景琦不说话了，两眼望着屋顶。

景琦望着河水发呆。一会儿，装上了一袋烟抽起来。

黄春喊着：“嘿！都看得见济南府了，快走吧！”

景琦坐着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抽烟。

黄春：“我真发愁，见了你堂姐怎么说呀？他要问起咱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了，我可张不开嘴！”

景琦突然道：“我压根儿就不想找她！”

黄春奇怪地：“不找她还能投靠谁？”

“谁也不投靠！”

“那咱们跑济南府干什么来了？”

“我养活你就是了！”

黄春拿起身边放的行医串铃，走到景琦身边，晃动着：“依靠什么，就靠这个？”

“怎么了？饿着你了？”

“一路摇铃看病，连马都卖了，跟要饭的差不多！”

“哎！我祖宗就是摇铃串巷，挨户看病起的家，你瞧不起？”

黄春坐到地上：“你看我这肚子，我跟你折腾不起了。”

“后悔了？你不是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吗？”

“我嫁汉嫁汉，为了穿衣吃饭！”

“我娶妻娶妻，为了挨饿忍饥！”

“我不活着了！”

“跳黄河！瞧见没有，往前迈一步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你先跳！你跳我就跳！”

“跳就跳，我先跳！”景琦磕了磕烟袋别在腰上，站了起来：“怎么着？跳啦？！”

黄春望着河水，不理景琦。

景琦：“我先跳？凭什么我先跳？噢，我跳完了，你扭头儿撒丫子了，找个主儿又嫁一回，我还来顶绿帽子！”

黄春扑哧笑了：“胡说八道什么呀你，跳河了还瞎逗！”

“不行，要跳得你先跳！”景琦又蹲下了。

“我跳完了你要不跳呢？”

“我当然不跳！”

“是不是？你坏透了！”

“我是坏透了，这话你可说对了！”

“没出息，养不活老婆，逼老婆跳河！”

“没出息，这话你可说错了！”景琦突然站起，背对黄河大叫：“白景琦！到了济南府！我他妈谁也不靠！空手套白狼！光着屁股打天下！济南府——”他狠狠拍了一下胸脯，(奇*书*网^.^整*理*提*供)铆足了劲儿大喊一声：“爷爷来啦！”

黄河水东去。

济南五里巷景琦家。

一棵大柳树下，一个井台儿。井台儿对面一个小门小院，两间小西屋，土烟囱冒着烟。

黄春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续柴禾烧水。景琦在灶台上数着大子儿。

黄春：“这就算安了家了，我看你拿什么养活我，过几个月我可要生了。”

景琦：“这一路光靠看病我也没少挣，先把房租交了是真的！”

于老头推门而进，放下一对水桶：“这桶你们用吧，井就在门口外头，柳树底下。”

景琦：“谢谢于大爷，这俩月的房钱我先给您。”

于老头：“急什么？远道来的不容易。”

是琦：“拿着拿着，从这儿进城不远吧？”

“往东五里多地，要不这儿怎么叫五里巷呢，往西是小泷河，那就快到乡下了。

忙着，有事找我。”于老头回身出屋。

“于大爷慢走！”景琦送于大爷出了门，回身道：“五里地，春儿，明儿咱们先进城逛逛，看看济南府什么样儿！”

大名湖畔。

人群熙攘，摊贩林立。景琦和黄春在小吃摊前吃完山东小吃，又东张西望缓缓而行，在玩具摊前停下，黄春看中了一个布老虎。

景琦：“买这干什么？”

黄春：“给儿子买。”

景琦爽快地：“买——”

一女艺人正唱梨花大鼓。景琦又坐在板凳上听唱，收钱的端着小簸箩走过来，景琦痛快地往里扔了几个铜钱。

书摊前，景琦正在翻一套《本草纲目》。

摊主：“看看！我里边有乾隆版的。”

景琦：“多少钱？”

摊主：“四十吊。”

景琦：“太贵了。”

摊主：“您要买就便宜点儿。”景琦却放下书走了。黄春忙跟上。

黄春：“怎么不买？”

景琦：“我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了。”

景琦家小院西里屋。夜。

景琦、黄春躺在床上。

景琦：“今儿玩儿得真痛快！好些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黄春：“那银子花得也挺痛快！”

景琦：“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挣！你懂不懂，会花钱的人才会挣钱！”

街巷。

景琦手摇串铃，走街串巷当上了江湖郎中。看了几个病人，开了几个方子，转到一条大街上，景琦看见一家当铺，招牌上书“裕恒当”

三个大字，觉得好奇，慢慢走了进去。

裕恒当前厅。

景琦走进东张西望，见二人数着大子儿走出。

高高的柜台上，皮头儿探出头：“当什么？”

景琦：“什么也不当！”

皮头儿：“那你干什么？”

景琦：“看看！”

皮头儿：“你是干什么的？”

景琦摇了摇串铃：“看病的，你们这儿有病人吗？”

皮头儿恼怒地：“你们家才有病人呢！说点儿吉利话！”

“恭喜发财了您呐！”景琦摇着串铃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皮头儿：“呸！真叫丧气！”

景琦家西屋外屋。

灶台上放着一摞贴饼子和大葱黄酱，景琦和黄春坐灶台边吃饭。

景琦拿个饼子：“吃得这么苦还行啦？”

黄春：“我吃着挺香！”

景琦：“我儿子吃着不香！他在肚子里叫屈呐！”

黄春：“你有多少银子，省着点儿细水儿长流嘛！”

景琦扔了饼子：“我就不懂什么叫细水儿长流！”说着站起进了里屋。

黄春摸着自己的肚子：“委屈点儿吧啊！”咬了一口饼子。

景琦拿银子直出了房门。

五里巷。

一个推车子卖熟肉的老乡，坐在车把上吆喝着：“驴肉，五香的。”

见景琦走来，卖肉老乡忙站起：“买驴肉？”

景琦：“驴肉？有猪肉吗？”

老乡：“没有！便宜，好吃！这一片全卖的驴肉！”

景琦：“为什么？”

老乡：“往西小泷河边，全是杀驴的，驴皮熬药，驴肉卖了吃。”

景琦：“驴皮做什么药？”

老乡：“‘小泷胶’！大补的！你买不买？”

景琦：“买，来二斤！”

小泷河边。

清凉的小泷河水，缓缓流动，有几个人在挑河水。沿河十几个“小泷胶”作坊，有院，有棚，有小门市。景琦摇着串铃走来，边走边看着一个个小作坊。

一个小作坊门口，坐着一位年逾古烯的老者在抽水烟袋。景琦走到他旁边坐下：“老爷子，这一片都是熬胶的？”

老者：“药胶，补身子的，生意可好啦！”

景琦：“用驴皮熬？”

老者：“驴皮，再加草药。”

景琦：“加什么草药？”

老者：“你是行医的吧？你该知道这草药学问可大了，各家的方子都不一样，也都不外传，所以这药效呢也就不一样！”

景：“您给我讲讲，怎么不一样？”

老者来了兴致，侃侃而谈，景琦聚精会神地听着……

谢别老者，景琦又客客气气地去了几个“小泷胶”作坊求教，甚至和在锅边熬胶的伙计请教……

景琦家门口井台。

景琦回家，见黄春正在打水，旁边的人帮她把水倒进桶里，黄春刚拿起扁担，景琦忙跑过来，把药箱递黄春，也不接扁担，两手提起两桶水走去。

井台上的人看着喊着：“好力气！”

景琦家院西屋外屋。

景琦、黄春又在吃饭，桌上没有别的，仍是贴饼子。

景琦看着黄春：“挺着个大肚子，别干重活。”

黄春埋怨着：“成天都不见你个影儿，我不干谁干？”

景琦指着饼子：“怎么又吃这个？”

黄春：“问你自己，几天没往家带银子了，你都干什么去了？”

景琦：“到了小泷河边儿。我想起庚子年我堂姐带回家的‘小泷胶’，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春儿！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黄春不解地望着，景琦大口吃起了饼子。

裕恒当铺。

景琦夹着一个包袱走了进去，直奔高高的柜台，将包袱递上去。

皮头儿打开包袱，抖开皮袍看了看：“当多少？”

景琦：“十五两！”

皮头儿：“五两！”

“你识货不识货？”

“不当你拿走，我敢说到哪儿你也当不出五两！”

“你看看那是什么皮子！”

“这儿是当，不是卖，懂不懂！”

景琦泄了气：“五两就五两！”

皮头儿大叫：“写——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景琦：“嘿嘿等等！说什么呐？！哪儿跟哪儿就虫吃鼠咬，你指给我瞧瞧！”

“废什么话你？当不当？”

“不当我进来干什么？”

“还是的，”皮头儿又大叫，“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

“瞎嚷嚷什么你？！你拿来！”皮头儿把皮袍朝外一推，景琦揪着皮饱上的毛：“这不是毛儿是什么？！你那眼睛是擦鼻涕用的？！”

“你骂人？！”

“你胡说八道我就骂你，我不当了！”

“行！我给您包上！”头儿把皮饱叠好，又是朝外一推。景琦并不知道，皮头儿选时将一只袖子向里一翻，将袖口向下一压，已给皮袍作了记号。其他当铺见了更会压价儿。

景琦夹着包走了出去，心想，货卖三家，未必没有多出价儿的。

源昌当铺。

景价将包袱递上，伙计将包袱打开。见到皮袍压着的袖口微微一笑，将皮饱一抖：“当多少？”

景琦：“十五两！”

伙计：“四两五！”

景琦赌气地：“四两五就四两五！”

伙计甲大叫：“看——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景琦又急了：“嘿嘿！你们都是一个师傅教的？！”

伙计：“当不当你？”

景琦：“不当！”

“得！我给您包上。”伙计甲叠时，又是将一只袖子往里一翻，将袖口向下一压。然后包好递给景琦。

景琦气哼哼夹包走了。

吉顺当铺。

这是景琦进的第三家当铺了。伙计打开包袱一着袖口就微微一笑，将皮袍抖开：“当多少？”景琦：“十五两。”

伙计：“四两五！”

景琦：“快点儿拿银子来！”

伙计大喊：“看——虫吃鼠咬……”

景琦跟着大叫：“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袄一件——”

伙计一愣：“你怎么也会？”

“刚学的！”景琦跳起来一把将皮袍拉出，走了出去。

裕恒当铺。

景琦夹着皮炮坐在距当铺不远的台阶上生闷气，无聊四顾，只见街上人来车往。

尽管看见当铺的招牌他就来气，但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不进去不行，他下定决心起身走去……

景琦将皮袍扔上柜台。

皮头儿：“又回来啦？还是我这儿最公道吧！”

景琦：“少废话，五两！”

皮头儿将皮抱一抖：“啊——”

景琦大叫：“住嘴！你小子再嚷嚷‘虫吃鼠咬’，我就放把火烧了你这当铺！

‘皮头儿吓一跳：”生什么气呀？这是规矩！“

景琦家院西里屋。夜。

桌上菜肴丰盛，景椅琦看书边吃，黄春端了碗汤放桌上：“又买书，又买这么多好吃的，你发了财了？”

景琦：“哎！发了财了，有个大户，他闺女病了半年多，叫我治好了，给了五两！”

黄春：“吹牛吧！”

“你还不信？！”景琦仍低头看书。

“你那皮袍儿哪儿去了？”

景琦抬起头：“哟，知道了？唉！我再蒙别人去吧。”

“你呀，冬天穿什么？”

“再赎回来嘛！”

“有的出没的进，到时候拿什么赎？”

“济南府是宝地，有本事就生财，打今儿起你少理我，我要用功了。”说罢，把油灯端到炕头，埋头看《本草》，不时在书上圈圈点点。

黄春坐在炕上缝衣服，不时抬头看看景琦。两口子各干各的。

孙记胶在门口。

“孙记胶庄”招牌下，门口树下小桌旁，坐着孙万田和景琦。

孙万田慢悠悠喝着茶：“你是行医的，你应该懂啊！哪家不是靠着秘方打天下。”

景琦：“是是！这一片儿生意最好的是哪家？”

孙万田：“那就得属我孙万田了，济南提督府的路大人都吃我的胶。”

景琦：“那这一片儿最差的是哪家儿？”

孙万田用手一指对面：“看见了吗？对面儿吕家，快维持不下去了。”

景琦：“为什么？”

“明摆着的事儿！原来他在这片儿属老大，提督府全买他的胶，可四五年啦，他那胶还是老样子，别人可是改了又改，他能不落伍？！”

孙万田指着桌上摆的胶，“你拿我的和他的一比，就知道成色差多少！”

景琦微笑着点头：“领教了！”

吕记泷胶铺。

景琦仰脸看了看“吕记”的招牌，走进铺子……

石元祥将一包药递给景琦，景琦打开看了看，抬头问：“贵姓？”

石元祥：“免贵姓石，石元祥。”

“你是掌柜的？”

“不是，我是伙计。”

“你这胶成色不大好！”

“上好的胶。”

“货比三家儿，你的不如对门儿的！”

“我们火起来的时候，对门儿还没开张呐！”

“那提督府怎么不买你们的胶了？”

“当年提督府只认我们这一家！”

“那是当年！你们掌柜的呢？”

“在后边！”

“请出来见见！”

“你买不买？‘”你做不了主，请你掌柜的！“

石元祥回头叫：“吕掌柜！”

吕掌柜一掀帘走出来，十分客气：“先生买胶？”

景琦：“我要的多，定一大批贩到京城去！”

“好说，要多少？”

“可你这个成色不行，你看看这个！”景琦将另一包推给吕掌柜。

吕掌柜看了看：“这是对门儿的。可我这是老配方，独一无二，药劲儿不比他的差！”

景琦：“吕掌柜，别撑着啦，不行就是不行，你顶不过人家！”

石元祥突然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爱买不买，谁也没请你来！”

景琦看了石元祥一眼：“做生意可不兴这么说话！”

吕掌柜：“是是！你买的多，咱们可以商量商量价钱。我这儿便宜！”

“吕掌柜，药是治病的，少花钱不治病，这钱谁也不愿花，您呐，还是赶紧想想辙吧！”景琦说完转身而去。

吕掌柜奇怪地望着：“这人是干什么的？”

景琦家卧室。凌晨。

黄春抱着布老虎已经睡着了。炕上，地下，桌上处处放着打开的各种医书，桌上摆着十几包摊开的各种小泷胶。油灯下景琦正细细地辨别、比较、翻书、写方子。

景琦将笔一放，吹灭了灯。窗子已大亮。

黄春醒了，抬头看景琦：“又一夜没睡？你不要命了？”

景琦一笑：“我的命不错，春儿，咱们的机会来了！”

“今儿再拿不回银子，棒子面儿都吃不上了啊！”黄春半睡不醒地咕哝几句，倒头又睡去。

景琦突然站起：“我可不想再吃棒子面儿了，我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

吕记泷胶铺前堂。

十几包泷胶摊开了摆在柜台上。吕掌柜仔细审视着，抬头看了看景琦。

景琦：“您挑出最好的来！”

石元祥指着一包：“这是我们柜上的！”

景琦：“没错儿，先甭管药性，先看熬制的成色！”

吕掌柜：“那——要说好，你这几块是哪家买的？”

景琦笑了：“怎么样吧？”

吕掌柜：“质地纯清，色泽透亮，上等货色！”

景琦：“这是我自己熬制的。”

吕掌柜不相信地：“你？”

景琦：“我！”

吕掌柜越发怀疑：“你从哪儿来？”

景琦：“北京。告诉你吧！康熙年间我老祖宗就干这一行，到我这儿是第十代了，我的配方才是独一无二的！”

吕掌柜：“贵姓？”

景琦：“黑！”

石元祥：“京城就没有你这么一号！”

景琦：“那是你孤陋寡闻！”

吕掌柜试探地：“你到底想怎么着？”

景琦掏出了配方：“看看这个！”吕掌柜看着方子，不住抬头看着景琦。

吕掌柜：“嗯……缺着东西呢！”

景琦：“您是内行！缺的东西都在我肚子里呢，秘方，不能往上写！”

吕掌柜：“愿意在我这儿干吗？”

景琦笑了：“您这铺子快开不下去了吧？”

吕掌柜：“实不瞒你说，开不下去了，你看沿河这一溜儿，都想把我挤死，我在这儿是第一家呀，不行喽！”

景琦：“我帮您起死回生！”

“凭什么？”

“凭我这张配方！”

“你的工钱？”

“分文不取，我有个媳妇儿！够两人吃饭就行！”

“这可不合适！”

“别急，三个月以后再说，不见成效，你辞了我！”

“那……试试看吧。”

景琦：“三个月以后要是见效呢！”

吕掌柜：“我不会亏了你！”

景琦家外屋。

景琦在泥炉上熬草药，黄春倚门看书，抽动着鼻子：“非拿家里来弄，闻闻这屋里都是什么味儿吧！”

景琦：“跟我过日子，你就得闻得惯这药味儿！”

黄春：“在地窖里早闻够了。”

景琦：“什么叫秘方？！下这最后两味药就是不能叫外人看见，我爸爸、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都这么干！告诉你，眼下，除了我们吕家铺子，沿小泷河二十几家作坊都不灵了。”

黄春惊讶地：“真的？”

景琦：“提督府又打回头买吕家的胶了。”

黄春：“那不就是你堂姐家？”

景琦：“没错儿！早晚叫他们吓一跳！”

孙记胶庄前堂。

桌上摆着两盒胶，一个是小长方纸盒上压红签儿：“吕记小泷胶”，旁边是压着签儿的黄纸包。

孙万田：“看看人家的东西，先甭说胶的好坏，就往这儿一搁，你买哪个？！”

伙计：“自打姓黑的那小子进了吕家铺子，他这生意就越做越大，提督府的又上他们那边儿买了。”

孙万田：“他那铺子来了能人啦！半年前姓黑的小子还在咱门口溜来溜去，套我的话，我还真没把他放眼里，以为他是买胶到京城去倒呢！”

伙计：“眼看着吕家要关张了，他又起来了！”

孙万田：“我这么大岁数栽到一个小孩子手里，咱们也改，跟他做一样的盒子！”

伙计：“他的配方好，咱们不是对手！”

孙万田阴沉沉地：“别着急……从外到里咱们慢慢儿来！”

吕记泷胶铺前堂。

提督府毛总管坐在椅子上，吕掌柜端茶递上水烟袋，十分殷勤，石元祥正在忙着捆十盒小泷胶。

毛总管：“我们提督路老爷说，你们的胶越来越好，不但长精神，还壮阳！我们少奶奶年底要去京城，先照这样定一百盒。听说你们这儿来了能人了？”

吕掌柜：“来了个姓黑的伙计……小黑！”

景琦忙走了出来。

吕掌柜：“这是提督府的毛老爷！”

景琦：“毛老爷！”

毛总管：“京城来的？”

“是！您府上少奶奶姓白吧？”

“你怎么知道？”

“嘿，京城‘白家老号’的小姐，谁不知道啊！”

“对，对！”

“他挺好的吧？”

“挺好！”

“在你们府上不受气吧？”

“这叫什么话？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一个小徒弟哪敢高攀呀！”

“他们黑家在京城也是大户，干药行到他这儿是第十代了。”

“黑家？没听说过呀！”

“小打小闹，到我这一代已经没出息了。”

“有出息！年纪不大，一肚子学问！”

聊了一阵，毛总管起身道：“货定下了，千万别误喽！”

吕记泷胶铺门前。

吕掌柜、景琦、石元祥送毛总管出了门。

对面孙记门口，孙万田和伙计眼巴巴地望着。

毛总管上车远去，吕掌柜等回身进门。

孙万田眼光阴郁地望着……

五里巷口井台。

景琦回家走到井台边，忽然阴影中走出了孙万田，拦住了他：“小黑兄弟！”

景琦吓了一跳：“哟，是您！别这么叫呀，孙爷爷！”

孙万田：“干得不错呀！”

景琦：“嗨！混碗饭吃，您这是等我呐？”

孙万田笑了：“小黑子！吕家一月给你多少？”

景琦立即警惕了：“这怎么说！反正够吃的。”

“我不多问，不管他给你多少，你上我这儿来，我给你加一倍！”

“孙爷爷挖墙脚儿来了。”

“人往高处走，哪儿挣钱多上哪儿去，生意人嘛！”

“吕掌柜对我不错，我不能见利忘义吧？”

“你真够实诚的！他那是用得着你，拿你赚钱，买卖嘛，你还当真了？”

“哟，孙爷爷，您不是买卖人？您也是用得着我吧？您不也是拿我赚钱吗？”

“小黑子，你要这么说也无所谓，生意场上没有不见利忘义的，一句话，你来不来？”

“我的胃口可大！”

“你能大到哪儿去？”

“这可不能说，孙爷爷。”景琦忽然抱住孙万田的肩，神秘地指着远处，“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说完放下手转身向自己家门走去。

孙万田愣愣地望着，不明所以：“你看那面黑洞洞……什么东西！”

吕记胶铺后堂。

吕掌柜、吕妻、景琦、石元祥围桌吃饭。

景琦：“孙老头叫我过他那边去呐！”

吕掌柜一惊：“他怎么说？”

景琦：“给我双倍的工钱！”

石元祥也一惊，抬头看景琦：“你去不去？”

吕掌柜：“这个老王八！眼红了。我也给你双倍！”

景琦：“他说不管你给多少，他都加双倍！”

石元祥：“有这好事儿？”

吕掌柜：“好什么？！这是往死了挤我！”

吕妻：“小黑子！我们没亏待过你！”

吕掌柜：“你别说！小黑子，本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也甭说了。我不拦你，你觉着合适就过去吧，你帮了我不少忙，给你带仨月工钱！”

景琦：“那我明儿就过去了？”

吕掌柜：“去吧！生意场上无父子，就算我没那个福气。”

吕妻和石元祥都愣愣地看着。

景琦：“您挺舍不得我的？”

吕掌柜感叹地：“有什么用？！都是掌柜的叫徒弟卷铺盖，这回你把我卷了。”

景琦笑了：“吕掌柜，我逗你玩呐，我哪儿也不去！”

石元祥失望地望着。

吕掌柜和吕妻一愣：“真的？”

景琦：“他给我个金山我也不去。您不知道，我从小不争气，是家里把我赶出来的，您老两口第一个看上了我，我不能没良心！”

吕掌柜大喜：“好小子！你吓唬我！喝酒，全喝了！”景琦拿起杯，一抬头，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吕掌柜坦然地：“我也告诉你，我们商量好了，你看我们老两口没儿没女，这铺子就交给你了，从今儿起你就是掌柜，赚多赚少全是你的，有我们老两口一口吃就行！”

景琦：“这哪儿行？”

吕掌柜：“定了！就这么定了！”

石元祥大惊：“吕掌柜，我前儿不跟您说了，我真的得走了！”

吕掌柜：“不行！我不说过不行吗！”

景琦奇怪地望着石元祥。

石元祥：“这儿有小黑子就行了。”

吕掌柜：“这叫什么话，不许再说了，吃饭！”

景琦：“元祥！你吃醋了吧？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又没抢你的饭碗！‘石元祥：”我在这儿又办不了大事，站站柜台谁都行！“

吕掌柜：“我这儿就你这么一个老人儿，不能走！”

景琦：“我刚当掌柜你就走，太不给面子了吧？胶行你是个内行，我也离不开你，我给你长薪水，只要生意好，绝亏不了你……”

外面传来喊声：“有人吗？！”

石元祥忙站起走向前堂，须臾回来道：“吕掌柜，提督府的少奶奶来啦！”

景琦一惊，忙站起身向后场走去，吕掌柜忙走向前堂……

吕记胶铺前堂。

白玉芬坐在椅上，旁边站着毛总管。

玉芬：“吕掌柜！”

吕掌柜忙上前：“少奶奶可有日子没来了。”

玉芬：“我月底去北京，别误了我定的货！”

吕掌柜：“您派个人儿来说一声就行了，到时候我给您送去。”

玉芬：“你的胶越来越好了。”

吕掌柜：“谢谢二奶奶夸奖。”

玉芬：“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新伙计？”

毛总管：“少奶奶说的是小黑子。”

吕掌柜：“是是！快半年了。”

玉芬：“叫我见见！”

吕掌柜忙回头叫：“小黑子！来！”没有人应，又叫：“小黑子，提督府少奶奶要见你！”仍无人应。

吕掌柜刚要进去叫，被玉芬拦住了，她掀开手中的手绢拿出一个蝈蝈笼，摆到了茶几上，蝈蝈“吱吱”的叫了起来。

清晰的蝈蝈叫声使躲在后堂的景琦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笑了。

玉芬大叫：“白景琦，给我滚出来！”

吕掌柜惊愕地：“您叫谁？”

玉芬：“我们家七少爷！”

“谁？！”吕掌柜莫名所以，正发愣，只见景琦一掀帘走了出来，望着玉芬。

玉芬嗔怪地望着景琦。

景琦走到茶几前拿起蝈蝈笼：“姐！”所有的人都愣了。

玉芬：“你这个没心肝儿的，到济南半年都不找我，胡总管派秉宽来了两回打听你，你倒躲这儿来了！”

景琦：“我不愿给你添麻烦，你怎么知道是我？”

玉芬：“我一听小黑子就知道是你，颠倒黑白是不是？”

吕掌柜一旁忙道：“敢情是白少爷，失敬失敬！”

玉芬：“你媳妇呢？”

景琦：“家呢！”

玉芬站起：“走！带我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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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济南。景琦家。

小屋，没什么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芬、黄春坐在炕上挨得很近。玉芬拉着黄春的手仔细端详着。黄春挺个大肚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玉芬笑着：“老七挺有福气的，娶了你这么个俊媳妇；跟着这么一个二百五，你够受的吧？”

黄春抬头看玉芬一眼，腼腆一笑，又低下头：“他挺会疼人儿的！”

玉芬提高了声音：“是嘛！我可真没看出来，景琦！”

景琦手提两桶水进外屋，将水倒进缸里后，进了里屋。

玉芬看着景琦，一板脸：“你要真疼她，你们两口子赶快搬到我那儿去！”

景琦：“我这儿过得挺好。”

玉芬不客气地：“好什么，猪窝似的！她要生了你知道不知道？”

景琦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生就生吧！”

玉芬拿出生气的样儿：“要是你生，我才不管呢，她就生在这儿？”

景琦：“总不能生大街上去吧！”

玉芬：“你存心气我是吧？”

景琦：“姐，我所以不去见你，是因为……”

玉芬打断了景琦的话：“我知道！你呀，太要强了，要不然这样，我月底去京城，把黄春带回去！”

景琦：“我妈能容得下她吗？”

玉芬：“那你就甭管了。瞧我的吧，她不要你，不能不要孙子，是不？”

黄春胆怯地：“我不敢回去。”

玉芬：“都有我呢！”

黄春望望景琦：“放他一人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玉芬笑了：“不放心他？他是个活土匪，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二奶奶一高兴再把景琦接回去，就满天云雾散了。”

景琦高兴地：“行！还是那句话，不混出人样儿来，我绝不回去！”

玉芬：“姐信你的！我就看你行，别跟姐这儿要强，我能帮的一定帮你。这都几月了，还穿这么点儿，冬天的衣裳没带是不是？”

黄春：“当了！”

玉芬：“好啊，当了衣裳都不求我，真有志气！当到哪儿了？”

景价：“裕恒当。我正要去赎回来呢！”

玉芬挪身下炕，站了起来：“裕恒当，老吴掌柜，太熟了，他在西贵街开的绸缎铺还有我的股儿呢，走！找他去！”

裕恒当前厅。

玉芬带景价走进当铺。

皮头儿见了二人，上前招呼道：“哟！路少奶奶来了！吴掌柜！”

吴掌柜从里屋走出：“您怎么来了？是打麻雀还是下馆子？”

玉芬指了指景琦：“认识这位么？”

皮头儿：“哟，这不是要把我们当铺烧了的那位爷吗？”

景琦上前一跨步大叫：“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玉芬大笑：“这是我堂弟！”

吴掌柜：“嘿！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皮头儿：“不好意思！白少爷！我这眼是擦鼻涕用的。”

吴掌柜：“快把皮袍拿来！”

皮头儿一连声的：“喳！喳！喳！”

玉芬：“多少银子？”

吴掌柜：“您骂我？您抽我俩嘴巴行不行？”

玉芬笑着：“月底我去北京，后儿大名楼吃饭你得来，你不来不热闹！”

吴掌柜：“一定来！”

皮头儿将皮袍交给景琦，景琦把皮袍抖开：“我得看着叫虫吃鼠咬了没有。”

大家全笑了。

景琦家卧室。夜。

景传和黄春躺在炕上。

黄春靠着景琦：“一想着要走，我心里就发慌。有你在，不管日于过得多穷，我心里踏实。”

景琦：“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去好。在这儿生孩子，我是一点儿抓挠也没有。”

黄春转过脸：“妈要是不留我怎么办？”

景椅：“不会！再说有玉芬陪着你！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家里人口多，各房都有各房的烂事儿，特别是我三叔，整个儿一个大搅屎棍！

你呀，什么都别搀和！“

黄春：“我是那种人吗？！”

是搞：“有些事儿不是你想搀和，你想躲也躲不开，受点儿气千万忍着，等我回去再跟他们算账！”

黄春忽然搂住景琦：“我不想走——”景琦紧紧抱住她。

小泷河边。

景琦和吕掌柜沿河走来。

景琦非常兴奋：“我现在是无家一身轻！”

吕掌柜：“都送走了？”

“送走了。吕掌柜，咱们这个门面恐怕是小了点儿吧？”

“再大，咱们人手也不够，我挺知足！”

“我可不知足！咱们得扩门面！”

“白少爷，你说了算！”

“您还叫我小黑子行不行？”

吕掌柜笑了：“小黑子，反正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景琦停下来望着河边的一溜作坊：“我想把这沿河二十八家作坊都收过来！”

吕掌柜一愣：“这……可办不到。”

“这泷胶行，我要在山东独霸一方！”

“银子！小黑子！这没有个一两千银子办不到！”

“是呀！有两千银子，我就能办成！”

@奇@“要不上你堂姐家去借，提督府两千银子还是拿得出来。”

@书@“靠别人的银子起家可不算本事！”

@网@“那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别着急，叫我好好想想，您先回去吧。”

“等你吃饭。”吕掌柜转身走了。

景琦一个人沿河慢慢地走着，看着沿河的二十几家作坊和上烟囱冒出的缕缕白烟。他蹲在河边，蹲在他汲过水的地方望着河水，小洗河水缓缓流淌，思索良久，景琦忽然搬起一块石头站起，将石头抛入河中。平静的水面溅起高高的浪花！……

景琦家里屋。

一个织锦缎盒子，景琦用封条将其四面封住，写了年月日，盖了章，又用黄绫子一层一层包好。一边自得其乐地唱着“二黄”：“似这等巧机关世间少有，顷刻间到曹营去把箭收。”

景琦拿着盒子哼唱着走出了屋。

裕恒当铺。

景琦将盒子放柜台上，皮头儿一抬头见是景琦，有些意外：“哟，白少爷，您不是来当当吧？里边坐。”

是传：“我正是来当当！”

“您又拿我开心！”

“开什么心呐，等钱急用！”

“您在提督府的堂姐？……”

“我是生来的万事不求人！”

皮头儿忙打开黄绫子，一层又一层：“嗬，什么宝贝？”

“这是我们白家的传家宝！”

皮头儿终于看到了织锦缎盒：“哟，全贴着封呐！”

“别动，这是宝贝。不能看！”

“您总得让我看看，好给您估个价儿！”

“不能看！”

“那您想当多少？”

“两千两！”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要为难，我上别处去，当铺有的是！”景琦把黄绫往上一撩，拿起盒子要走。

皮头儿忙拦住：“白少爷！您要砸我的饭碗是不是？”

“你自己砸自己！”

“我实在做不了主，您稍稍等会儿。”皮头儿忙进了里屋。

景琦背起手溜达着看墙上挂的“望牌”。

吴掌柜和皮头儿走出里屋。吴掌柜急忙走上前：“白爷！别这儿站着，里边儿请。”

景椅回头：“吴掌柜，打扰了。”

一进客厅，二人坐下，皮头儿忙给景琦献上茶，织锦缎盒也被放在茶几上。

吴掌柜：“白爷，您不叫看也行，我们这儿可没这规矩，谁叫您是白爷呢！您得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景琦坚决地：“不能说！说出来给我们家祖宗丢人！”

吴掌柜：“那总得有个凭证，两千银子不是小数，我们铺子还是头一回！”

“什么凭证？！‘白家老号’的牌子就是凭证，信不过，我到别处去，信得过，你给我开银票！”

“当然信得过！当期？”

“半年！本利一块儿算。”

“您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就算我跑了，提督府跑不了吧？”

“那是！可有一件，这事儿不能外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都这么来当，这买卖就甭做了。”

“可济南府问问，有谁敢这么来当！还说明白了，赎当的时候，我要是看见启了封，对不上碴儿，我是分文不还！”

“行啦！您是爷！您这宝贝，我锁到金库里去。皮头儿，给白爷开银票！”景琦笑了，皮头儿忙跑了出去。

孙记胶庄门外树下。

有了资金，景琦活动开了。视察、谈判、写约签押，几天工夫，他就把二十来家作坊全都收购到自己名下。石元祥跟着他忙个不亦乐乎，一切都挺顺利，但他们在孙记胶庄孙万田这儿卡住了。景琦这天又来到孙家。

孙万田：“小黑子！你厉害呀。沿河上下二十八坊你全收了？！”

景暗：“我就听您一句话！”

孙万田：“俩字：不行！”

“您可别后悔！”

“告诉你吧小黑子！我们家也是从京城来的，在这小泷河边儿是头一份儿的胶坊，二十多年这儿开了二十多家，我没遇见过敌手，我都七十啦，你想吞我的胶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再说吧！”

景琦诚恳地：“孙爷爷，您是前辈，您把胶庄盘给我，我想请您做大查柜。”

孙万田大笑：“哈哈哈……抬举我！娃娃！还告诉你，你竖你的大旗，我这儿就是挂个屁股帘儿，它也是一面旗！你立你的山，我这儿就是拍个坟头，也算是个山，各走各的路！”

“我可是为您好！”

“我谢谢你了！”

“您什么时候愿意过来，我随时欢迎，我在城里瑞云街买了块地皮，正月十五开业，您赏脸来喝杯喜酒。”

孙万田充满酸涩地：“愿你财源茂盛，生意兴隆！”

白宅敞厅。夜。

玉芬焦急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谁叫你把她带回来的？你跟谁商量了？”

玉芬：“我跟谁商量？二婶儿！您的心也太狠了，您知道老七有多难？！住的像猪窝，吃的贴饼子！快腊月了身上还要着单儿，把皮袍子也当了！”

白文氏不为所动：“他活该！”

玉芬：“就算他活该！那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您孙子？也活该？！”

“赶他出去的时候就说了，他自己作的孽自己去受！”

“再怎么着，您不能不要孙子！”

“什么时候混出人样儿来，我就认！”

“您这么绝情绝义，等孩子生下来，我抱回济南去！”

白文氏一瞪眼：“她不能在这儿生！”玉芬大惊，说不出话来。

大头儿拿着账本匆匆走进：“二奶奶，韩家大爷又要钱呢！”

白文氏不耐烦地脱口而出：“给他！”这时从后院传来韩荣发等放肆的喊叫和哄笑声。白文氏皱着眉头厌恶地听着。

玉芬奇怪地问：“这是干什么呢？”

大头儿：“他一天到晚聚赌窝娼，花银子跟流水似的，您看看账！”

白文氏接过账本儿看了几眼，用力地往桌上一摔：“给他！”

大头儿：“二奶奶！全家上下都急了，养这么个祸害，受得了吗？

都嚷嚷着叫您说清楚呢！“

白文氏：“我说不清！”

玉芬：“二婶儿！自家的儿子、孙子不认，弄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破亲戚，您倒佛爷似的供着，有这个道理吗？！”

白文氏急了：“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是我当家！”

韩荣发绕过活屏走进来：“怎么着大头儿？告状来了，银子呢？”

白文氏立即和颜悦色：“告什么状啊！去吧，跟大头儿领银子去！”

大头儿扭头就走，韩荣发得意洋洋地跟了出去。

玉芬冷笑着：“行！二婶儿！您这个家当得真不错！有您后悔的那一天！”

白文氏又变了脸色，看着玉芬。突然雅萍莽莽撞撞地跑进来：“玉芬快来！黄春疼得满炕打滚儿，要生了！”

白文氏：“不行！不能生在家里！”

雅萍奇怪地：“那生哪儿去，大街上？”

白文氏：“那我不管！我不能叫家里人说闲话！”

玉芬大怒：“谁敢说闲话！那姓韩的小子胡作非为才有人说闲话呐！您倒不怕？！”

雅萍：“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白文氏拍案而起：“不行！玉芬！你从哪儿带来的，你还给我带回去！景琦想这么着就把媳妇糊里糊涂弄回家，办不到！”

“说什么也没用了，她要生了！”雅萍转身往回跑。

“叫他生到外头去！”白文氏也向后跑去，玉芬慌忙跟着跑出去。

白宅二房院门口。夜。

白文氏和玉芬刚冲到门口，突然从屋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两人都一惊，猛地站住了。但见北屋窗户上，人影忙乱，婴儿哭声阵阵。

白文氏顿时被婴儿的哭声彻底瓦解了，百感交集，望着北屋，无力地靠在了门上。玉芬忙扶她：“二婶儿！”

白文氏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

北屋窗上人影晃动，传出了婴儿更加响亮的哭声。

玉芬担心地望着白文氏：“二婶儿！您怎么了？”

白文氏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儿，就叫春儿……留下来吧！”

白宅花房。夜。

在一盆怒放的含笑旁，两个仆人正伺候着颖轩作画。

雅萍一掀帘子，闯了进来：“二爷，生了！”

颖轩惊讶地回头：“谁生了？生什么了？”

雅萍高兴地：“七少奶奶生了！”

颖轩大惊：“景琦他们回来了？！”

雅萍忙走过来：“没有！玉芬把春儿一人儿接来了，一进门儿就生了！”

颖轩惊喜地：“哎呀！这可有多险？”

雅萍：“没事儿，大人孩子都挺好的，你当爷爷了，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颖轩大喜，忙铺开了纸想了想：“哎？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雅萍：“高兴糊涂了，是个胖小子，生下来没打他就哭，声儿大得像吹喇叭似的！”

颖轩写了三个大字：白敬业。

雅萍：“得！孩子有了名儿了。”

济南黑七泷胶庄门口。

在鞭炮齐鸣、礼花喷放中，黑七泷胶在牌匾揭幕。贺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景琦、吕掌柜、吴掌柜不住地与贺喜的人打招呼。

石元祥在放二踢脚，周围站着十几个一色蓝长袍的伙计，一派在重欢庆的景象。

远远的孙万田老头儿脸色阴郁地望着。

景琦按捺不住地兴奋，也走到石元祥旁放起二踢脚。

大名楼饭庄楼上大单间。夜。

大单间里摆了两桌酒席，景价与目、吴二掌柜坐了首席，大家乱哄哄地让酒，景琦向坐在身旁的吴掌柜说：“我去方便一下。”

“我也去。”二人悄悄起身走出单间。

大名楼饭庄二楼楼梯。

景琦边走边掏出个鼻烟壶，和吴掌柜走向楼梯口。

“闻闻这个，荷兰的。”吴掌柜抹了一点儿闻，景琦也抹了闻。

杨九红与两个姑娘说笑着走出楼梯，与要下楼的景东吴掌柜擦肩而过，景琦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杨九红吓了一大跳。

杨九红猛一回头，用手不住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妈哟！吓死我了，像打雷！”

三个女人随即大笑。

景琦忙回头看，立即呆住了。

杨九红看着景琦，仍捂住嘴笑着。景琦完全看傻了。

杨九红被两个姑娘拉着跑了，景琦仍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光一直随着三个女人进了一个单间。

景琦还在发愣，吴掌柜已下了几层楼梯，回头看景琦，喊道：“看什么呢？走哇！”

景琦仍看着单间的方向：“这是谁家的姑娘？简直是我的活冤家！”

吴掌柜笑着：“好，济南府的大名人呐！”景琦转身与吴掌柜下了楼。

大名楼饭庄楼上大单间。

两桌猜拳行令正喝得热闹。吴掌柜和景琦一进屋，吴掌柜即摆手叫大家静下来：“诸位诸位，乐子大了！七爷下楼打了个喷嚏，你们猜怎么着，吓得一位姑娘直撂蹦儿，说像打雷！”众人一阵哄笑。

吴掌柜接着道：“你们猜那位姑娘是谁？畅春园的杨九红！”

在座的人轰地一声纷纷议论：“是吗？她跟谁来的？”“我早看见了。”“小点儿声，就在那边儿呐！”

景琦低声问吴掌柜：“畅春园不是窑子吗？”

吴掌柜：“没错儿！杨九红，济南府数一数二的窑姐儿！七爷，猜猜是谁包着她呢？”

景琦：“谁？”

吴掌柜：“你堂姐的老公公，提督府的路老爷！”

人们又在乱哄哄地敬酒，景琦趁人不备又溜了出去。

大名楼饭庄二楼单间外。

景琦走到杨九红的单间外放慢脚步。单间门口挂了一块半截的布帘儿，来回飘动着。景琦透过帘缝向里看时，一伙计端一盘菜走来：“小心蹭油！”

景琦忙闪开让道儿。在伙计掀帘的一闪间，景琦见到桌边的杨九红。正想细看，帘子又放下了，传出了伙计“红烧黄河大鲤鱼”的报菜声。

景琦仍呆呆地望着，转眼间伙计走了出来，景琦忙又向里看，帘子又放下了。

景琦忍耐不住，突然掀帘走了进去。

是传进了屋，两眼发直地看着杨九红。

杨九红一愣，路大人也一愣，莫名其妙。景琦旁若无人呆呆地注视杨九红。杨九红不好意思地忙膘了一眼路大人。路大人眨着眼问：“嘿嘿！你找谁？”

“啊？噢！走错门儿了。”景琦忙回身出屋，掀开帘子走出屋时又回头死死地盯了一眼杨九红。

杨九红用手绢捂住嘴，低下头偷偷地笑。路大人不屑地：“这个人！九红，吃鱼！这儿的鱼可是有名。”

景琦走出单间站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他打定主意：去畅春园！

畅春园花厅。夜。

景琦穿得很普通，坐在椅子上。老鸨子金莲坐在对面上下打量着他：“您看您叫哪位姑娘？”

景价：“杨九红是你们园里的吗？”

金莲不易察觉地轻蔑一笑：“访问您贵姓？”

景琦看出来了，不客气地：“你管我姓什么呢？”

金莲：“您府上是？”

景琦也轻蔑地：“王八大街，老鸨子大院！”

金莲大怒，站了起来：“您这是找碴儿来了，也不打听打听这儿的行市，棍子！”

王八根子应声走进：“什么事儿？”

金莲：“这位先生有点儿不痛快，叫俩人儿来，给这位先生……”

景琦突然将一张五十两银票拍到金莲面前，厉声地：“我要杨九红！”

金莲不屑地瞥了一眼银票又坐下了，忽然探身轻轻一吹，银票又飘回景琦面前：“杨九红叫提督府的路大人包了，您这点银子，留着赏给别的姑娘吧！您刚看了那么多姑娘，没一个中意的？”

景椅：“我就要杨九红！你要多少银子？”

金莲感到景琦的分量：“棍子，九红呢？”

棍子：“刚出门儿，提督府的车在外边等她呢！”

景琦站起身就往外走。金莲喊着：“拿着你的银票！”

“赏给你买胭脂吧！”景琦大步走出花厅。

金莲看着银票：“你这个人出手倒不小气！”

畅春园门口。

杨九红正在上车，四个兵勇站在马车旁。景琦走出大门着杨九红，杨九红回头看见了景琦，一愣。

景琦看着杨九红微微笑了。

杨九红也一笑，回身上了车。马车启动了，四个兵勇跟在车旁。

景琦向前走了两步，仍痴痴地看着车渐渐远去，忽然杨九红探出身回头看了一眼景价。

景琦兴奋地忙跑到路边拉自己的马，骑了上去，尾随马车而去……

提督府门口。

大门口有兵勇站岗，马车停在门口，杨九红下了车。

景琦远远地勒住马望着。杨九红走进提督府大门，忽然又回头望了望景琦。

景琦无奈地望着她消失在大门里。

黑七泷胶庄。

景琦刚要进门，闻声回头见街对面一家门面正在施工。

想了想转身进了门。

景琦送前堂问迎上来的石元祥：“对面儿干什么呢？”

石元祥：“闹不清楚。听说小泷河边儿的孙老头把对面的山货庄给买下了。”

景价：“孙老头？去！打听打听他们要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我去！”

“别直眉瞪眼的去，长点儿心眼儿！”

“知道！”石元祥应声走出门……

大名楼单间。

景琦与吴掌柜两人对饮。见景琦闷闷不乐地只顾喝酒，吴掌柜问：“怎么好几天不见你的面儿？”

“嗨！”景琦一声长叹，又喝了一盅酒。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还记得那天楼梯上碰见的那姑娘吗？”

“杨九红啊！”

“就是她！”

“迷上了？”

景琦狠狠地：“迷上了！济南府还有这么漂亮的姐儿！”

“嗨！那不花点儿银子的事儿么！”

“我去了三趟了，连面儿都没让见！”

“您大概没逛过窑子吧！？”

“逛过！小时候，十一岁吧！”

“你别吓着我，十一岁就逛窑子？！”

“我三叔带我去玩儿！”

“那算什么呀！你还不知道那里头的规矩吧。”

“什么规矩？”

“老鸨子靠什么赚银子？不折腾你个千把两银子能叫你见上面儿！就算你见了面儿也不过是吃吃花酒，陪你坐坐，唱俩小曲，不折腾你个万把银子能叫你贴身？！”

“那就直说好了，一万就一万！”

“她得摸你的底！杨九红在济南府拔了头筹，又有提督路大人做后台，能叫你轻易上手？”

“照你这么说，只能看不能动了？”

“我劝你一句，一，这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二，你跟路家沾亲，万一路大人知道了，多有不便。好姑娘济南府有的是！”

“我就要杨九红！”

畅春园花厅。

摆着上等的酒席。景琦将银票递给金莲，金莲收起：“叫九红！”

棍子大叫：“九红姑娘下楼啦——”

景琦忙抬头看楼梯上。只见杨九红浓妆艳抹下楼来，两眼看着景价。

金莲：“来！陪这位爷坐坐。”

杨九红走到景琦身旁坐下，拿酒壶绘景琦斟酒。景琦看了一眼金莲：“你忙你的去吧！”

金莲：“哟，九红年纪小，不懂事儿，我在这儿侍候大爷！”

杨九红举起酒杯敬景琦，二人一起干了。杨九红斟着酒：“怎么称呼您？”

景价：“黑七！”

杨九红一愣：“黑七？那就称呼您黑七爷！我只听说济南府有个大名鼎鼎的黑七泷胶庄。”

景琦喝了一口酒：“那就是我！”

金莲一惊：“您是北京来的？”

景琦：“听说过京城的‘白家老号’吗？”

杨九红：“莫不是百草厅吗？”

景琦：“那也是我！”

金莲：“那您不姓白？”

景琦：“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金莲十分关注地：“那提督府的少奶奶白玉芬？……”

景琦：“是我堂姐！”

金莲忙站了起来：“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不早说？”

景价：“她是她，我是我！”

金莲忙往外走：“我给您烫壶好酒去。”

景琦与杨九红相视而笑。

院里。金莲正骂棍子：“一群废物！财神爷来了知道吗？”

根子撇着嘴：“就他？！”

金莲：“打今天起，更不能让他沾九红，懂不懂？”

棍子：“懂！瞧我的！”

花厅里。景琦看着杨九红，倾吐衷肠：“我打大名楼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忘不了。”

杨九红：“我早看出来你不是等闲之辈！”

“为什么？”

“市井凡人能打出你那么大的喷嚏！”

景琦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那我今儿不走了？”

杨九红：“那得听我娘的！”景琦老大的不痛快，刚要发作，棍子匆匆走进：“哟！七爷，真对不住，提督府来了条子，叫九红赶快过去呢！”

场九红忙站起：“是！”

景琦忙上前拦：“干什么？我不给银子是怎么着？”

棍子：“话不能这么说。九红，还不快走！”杨九红低头出了花厅。

景琦强压怒火：“跟我耍花活是不是？！”

金莲忙走了进来，装作一肚子的委屈：“这碗饭没法儿吃了，我们哪儿敢得罪路大人，他花一万银子把九红包下了，万一叫他知道九红在这儿接客，能把我这畅春园封喽！”

景琦愤愤地：“提督府算什么东西？！你们的规矩我全懂！你给我开个价儿，也叫我心里明白明白！”

金莲：“七爷见外了，我这也是替您着想，您和路大人可沾着亲呢！”

景琦狠狠地：“哼！这个老不死的……”

瑞云街孙记泷胶在门外。

景琦站在街中仰望着“孙记泷胶庄”牌匾，扭脸儿又看着对门儿开的孙记沈胶庄。忽然转身向自己的店铺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

孙记门口立着一块大木牌：开业三天，减价八折。满地都是爆竹的红纸屑，顾客盈门。

石元祥从店内走出：“东家！山西、河南两处的定货全退了。”

景琦似乎没听见，指着对面：“什么时候开的业？”

“今儿一早儿！”

景琦忽又想起：“刚才你说什么？”

“山西、河南两处的定货全退了。”

“怎么回事儿？”

“对面儿比咱们价儿低，好几位老主顾都过去了。”

景琦突然大步走向对面孙记泷胶庄。

石元祥有些担心地望着。

孙记泷胶庄前堂。

景琦走过前堂扫视了一圈儿。只见伙计们正忙，买药的人不少。

一个伙计发现了景琦，招呼道：“七爷，您来看看？”

景琦走到柜台前：“我买胶！”

伙计一愣：“您？……买胶？”

“怎么，不卖给我？！我要十盒，每等两盒！”

“好咧！”伙计忙回身拿胶。

孙老头一掀帘子从里面走出：“小黑子，来瞧我的热闹来了！”

景琦：“孙爷爷，我开张请您喝喜酒您不来，您开张也不来叫我吃喜酒，这是瞧不起我！”

孙万田不无讽刺地：“小黑子，济南府的胶行你独霸一方，我敢瞧不起你？！”

景琦：“独霸一方不敢说，您这不已经平分秋色了吗？！”

“本来想请你喝喜酒，可听说这些日子挺忙，天天往畅春园跑，就没敢打扰你。”

孙万田的话句句带刺儿，景琦已听得浑身不舒服。

景琦：“您对我的事儿还挺门儿清。”

孙万田得意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井台上你唱的那几句：”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这出戏是《挑滑车》。“

景琦装作若无其事地：“您内行！”

孙万田也装得像聊大天：“这出戏有意思，高宠想把金兵杀得干干净净，没曾想自己倒让铁滑车轧死了，是出好戏！”

景琦：“是出好戏！”

孙万田：“这出戏俞老板唱得最好！”

景琦：“刚才听您那两口儿，这出戏您唱得也不错！”

“初学乍练，还差得远呢，比不上你！”

伙计：“七爷！您要的胶。”景琦忙走过去拿胶付银子。

“孙爷爷多保重！”景琦拿着胶向门外走去。

孙万田忙到柜台边，低声急切地问伙计：“他买的什么？”

伙计：“每等的要了两盒。”

孙万田回过头，脸色阴沉地望着门外，只见景琦已走进街对面自己的胶庄。

黑七泷胶庄内账房。

桌上摆着十盒孙记沈胶庄的胶，景琦和吕掌柜冲着胶发愣。

景琦：“您看清楚了没有？对面儿卖的胶跟咱们的一模一样！照这样，咱们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吕掌柜：“撞见鬼了！他们那儿也来了能人？”

景琦笑了：“除了我，济南没第二个能人！”

“那他是买了咱们的佛，拿他那儿去卖？”

“那他不擎等着贴钱吗！”

“那怎么回事？”

“咱们这边儿有内奸！”

“咱们这边儿八个伙计二十个工，可都是一个个挑出来的，我敢说靠得住！”

“您先别把话说漏了。”

“就算有内奸，这最后的两味药全是你拿家里配的，就算熟胶的几道工能泄出去。这配方泄不出去呀！”

“我也说的是呢！”

“都有谁到你家去过？”

“咱柜上除了石元祥，没别人去过。”

“元祥不会！”

“元祥当然不会，可这是谁呢？”

畅春园花厅。夜。

景琦走进花厅，金莲忙让坐，棍子送上茶。

景椅：“九红呢？”

金莲：“九红今天可不能陪您，身上不舒服。”

“怎么了？”

“心口疼！一疼起来一脑袋汗，一天没吃东西了。”

“现成的大夫在这儿呢！我上去给她看看。”

金莲忙拦：“她歇着呢，改天，改天再叫她陪您！”

景琦往楼梯口走：“我给她看看病疗棍子忙拦住楼梯口：”七爷！今天提督府来人接，都没叫她走！“

景琦不屑地：“你算是干什么的？闪开！”

金莲：“九红说了，今天谁也不叫上去！”

景暗急了：“我偏上！躲开！”

棍子：“你怎么不讲理呀！”

景琦大怒：“我今儿就不讲理啦！”说着突然抡起右腿，用右脚面打了根子一个耳光。

棍子毫无防备，砰然倒地。

景琦缓步上楼时，三个打手冲进来。

金莲大叫：“把他拉下来！”打手向上冲。

景琦突然亮出毛瑟枪：“谁敢上来？我嘣了他！”

几个打手慌忙退下，金莲吓得目瞪口呆。

景琦慢慢上了楼，转回身嘲弄地向下看，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哗的撒了下来。

几个打手愣了一下，忙乱抓银票，争先恐后地交给金莲。

景琦微笑着看着下面。

金莲看着银票，愕然抬起头望着景琦。景琦摆摆手说：“赏给你买胭脂！”说毕向里走去。

金莲：“两万银子买胭脂？够我搽好几辈子！”

棍子晕晕忽忽走过来从嘴里吐出一颗牙：“您瞧瞧，牙都掉了！”

金莲：“好家伙，拿脚丫子抽嘴巴，有这么打人的吗！”

畅春园楼上扬九红房。

景琦敲门，无人答应。再敲仍无人应。景琦冲着门愣了一会儿，突然抬脚一下子将门踹开了。

杨九红就站在面前。

景琦走进了门去。

杨九红慢慢后退，景琦慢慢前行，边走边脱去了马褂。

杨九红深情地望着景琦慢慢后退，景琦边走边脱去长袍。

杨九红激动地向后退，景椅往前走，脱去内褂，赤着上身。

杨九红退到了床边不动了，景琦动手解她的衣服。

杨九红：“七爷！把门关上啊！”

“关门干什么！叫他们来看！叫济南府的人都来看！爷爷今儿睡了济南府最漂亮的姐儿！”景琦将杨九红的衣服一扔，一把将杨九红推到床上，大叫：“杨九红是我七爷的人啦！”

炭火炉烧得正旺。

一顺四桌酒席，黑七泷胶庄的三十几个东伙全在座，静静地听景琦讲话：“今天是五月节，歇一天工，大伙儿都喘口气儿。这些日子生意不景气，大伙儿心里也都明白，咱们对门儿又开了一家‘孙记’！

景琦身旁坐着石元祥和吕掌柜。

“邪门儿的是他出的胶跟咱们的成色一模一样，可价儿比咱们低两成，咱们的老主顾都不回头了，他又把价儿涨上去了。我的独家配方怎么会传到姓孙的手里呢？

……”在座的都有些紧张了。

景琦接着道：“昨儿我到城隍庙去抽了个签儿，我今年命中犯小人，黑七泷胶庄里出了内奸！”

吕掌柜和石元祥均大吃一惊。举座哗然，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景琦威严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到了石元祥身上。石元祥也强作镇静地看着别人。

景琦：“吕掌柜，您说说！”

吕掌柜：“这要说内奸嘛……我也……还不至于吧？”

景琦突然地：“元祥，你说说！”

“我？……这我可不好说。”石元祥惶惑地望着各桌的人。

各桌的人都屏住呼吸，神情异样地望着，不知要出什么事儿。

景琦：“元祥，自打吕掌柜在河边立作坊就有你了吧，你是老人儿啦！”

石元祥的脑门儿上已沁出了汗：“是是，十来多年啦！”

景椅：“柜上这些先生、伙计你最熟，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没点儿真凭实据，我也不敢在这儿说得罪人的话，元祥，你知道谁是内奸，别不好意思说！”

吕掌柜：“小黑子！别难为他了，他知道什么？”

“那好，诸位在我生意艰难的时候没有一个走，我谢谢了，今儿这头一盅酒，我要敬元祥，喝完这杯酒，我可要说了，可别怪我白景琦不讲情面！”景琦向石元祥举了一下杯，一口喝干。石元祥也哆哆嗦嗦地举起杯，酒一个劲儿往外洒。在座的人都感到了不对，伸着脖子着石元祥。“好！诸位，我可要……”景琦刚开口，石元祥急忙拦住：“东家！我有话要跟您说，能不能借个地方？”

“行，元祥不好在这儿说，给那位吃里扒外的人留点面子，走，咱们借个地方去说！”景琦和石元样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景琦又回过头：“吃吧吃吧！今儿大伙儿都得喝痛快了啊！”

在座的人轰地一声议论开了。

吕掌柜忙站起：“喝酒喝酒，大五月节的，别扫了大伙儿的兴！”

大名楼另一单间。

单间里，只有景琦和石元祥两个人。刚一坐定，石元祥忽然跪到了景琦面前。

景琦点了点头：“元祥！你实话实说我就饶了你，有半句瞎话，我叫你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宰的你！”

石元祥：“孙老头叫我把方子偷出来，可您锁得太严实，我下不了手，后来…

…”

“后来怎么着？”

“后来我去您家里，见您熬药，有一回趁您没留神，我把药渣子偷走了。”

“嗯——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你就把自己卖了？太贱了吧！”

“我财迷心窍了，我妈在乡下病重，我也是没了辙了。”

“干吗不跟我说，我能不给么？念你这份孝心，我不怪你，起来吧。”

石元祥站起：“谢谢七爷！要打要罚都随您，我今儿就卷铺盖回乡下去！”

“你想就这么走了？没那么容易。”

“我不说了么，要打要罚我全都认。”

“我也不打你，不罚你，我给你一千两银子，拿回去给你妈看病。”

石元样完全没有明白景琦的话，愣愣地看着他。

景琦掏出一张银票：“拿着！”

“不敢！不敢！您这是要干什么？”

“不要可白不要，我也不白给你，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您叫我死我都干！”

景琦笑了：“我叫你死干什么？孙老头叫你干坏事是乘你之危，这就不能不跟他算算账。再有，秘方流出去了，这就断了咱们的生路，我得叫你先受点儿委屈。”

“行，受多少委屈我都是应该的！”

“好！我要到府台衙门告孙老头，告他唆使胁迫良民入室行窃，盗走秘方！自然要把你牵连进去，少不得坐几个月的牢。”

“没关系！我情愿坐牢！”

“你得一口咬住孙家不放，我会在牢里上下打点不叫你受罪，将来我保你出来，还有你的好处！”

“就照您说的办，我再有二心，天地不容！”

府台衙门公事房。

府台官大人：“七爷是为了孙家的案子吧？”

景琦：“正是！正是！”

“状子我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请府台大人成全。”

“听说你是提督府路大人的亲戚？”

“路大人是我堂姐的公公。”

“噢！这位提督大人也真是的，上个月派我这儿一万两军响，你知道，我这儿是清水衙门……”

景琦立刻明白了：“大人不必说了，提督府的事儿交给我办好了，实在不行，这区区一万两我垫办就是了，您不必再操心！”

府台大喜：“那就拜托了。你这案子好办，明儿就断下来！”

景琦笑了：“宫大人大可不必着急！”

府台奇怪地：“这是为什么？”

景价：“这官司打个一年半载的也无妨，孙家想打赢官司，就少不得孝敬府台大人，三班衙役呢，也都多少弄点儿零花的银子。”

府台大笑：“我这个知府应该你来做！”

景琦也笑了：“笑话！笑话！”

府台：“那我得先把贵号的石元祥抓起来！”

景琦：“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黑七泷胶庄。

几名差役将石元祥押走，伙计们都跑出来看。

孙记泷胶庄前堂。

差官带着四名差役站在堂前，孙万田站在柜台前呆呆地望着，完全没有了精气神儿。

差官正在高声念文书：“今有黑七泷胶在东家白景琦状告孙记泷胶庄掌柜孙万田，唆使该号伙计石元祥，入室行窃，盗走秘方，图谋暴利，石元祥已供认不讳。

着令即日起，查封孙记沈胶在，孙万田不得擅自离开济南府，随传随到，当堂候审，具保结案以前不得开业！”

景琦一推门走了进来，差役忙拦住。差官回头：“干什么的？”

景琦：“买胶！”

差官：“没看见这儿查封了吗？出去！”

景琦故作惊讶地望着孙万田：“哟，孙爷爷，怎么了？”

孙万田仇视地望着景琦。

景琦看了一眼孙万田：“坟头儿上挂块屁股帘儿，到底是小点儿啊！”说完甩门走了。

孙万田气得站立不稳，伙计们忙上来扶。孙万田有气无力地：“快去京城！…

…叫继田回来，越快……越好！”

差官大声喊道：“来呀！清点查封！”

畅春园。夜。

景琦下了马，看门的接过马缰绳，景琦大步走进。

景琦满面春风走进花厅，金莲忙迎上。景琦掏着一张银票递给金莲：“今儿我高兴，平了一个坟头，拔了一面屁股帘儿，把这银子给大伙儿分分！”景琦转身要上楼，金莲忙拦住：“七爷！今儿九红不在！”

景琦：“上哪儿了？”

金莲：“出去了，您坐这儿等会儿。”

棍子端茶进来，景琦坐下问道：“棍子，你跟九红说了没有？我五月节来！”

棍子诚惶诚恐：“说了说了，可是提督府……”

“棍子！”金莲厉声止住了根子。

景琦感到不对，站起来瞪着根子，棍子吓得忙用两手护住自己的腮帮子，猛往后退：“七爷！七爷！别打我！别打我！您是天王老子都不怕，我们哪儿行啊！提督府我们惹得起吗？”

景琦大怒：“我砸烂你的王八盖子！什么时候走的？”

金莲：“刚走，提督府来的车刚接走，要不您明儿再来？”

景琦二话没说，径直走出了花厅。

棍子可怜地望着金莲：“坏了！这下可真把七爷得罪了，往后还能来吗？！”

金莲也泄气地坐到椅子上：“放跑了一位财神爷！”

街上。夜。

马蹄在土路上飞奔。景琦在马上扬鞭……

提督府的马车，缓缓跑着，四个兵勇在后面跟着马车跑。

景琦骑马追来，发现了前面的马车，猛挥鞭策马。两旁的行人惊恐地往两旁躲避。景琦终于赶到了马车前，横在路中央挡住去路，高喊：“站住！站住！‘”

赶车的把式忙将马勒住，惊讶地望着：“干什么你？”

景琦命令着：“调头！回畅春园！”

杨九红忙掀开车帘，见景琦大惊：“景琦，你要干什么？”

景琦：“谁叫作出来的？告诉你五月节等着我！”

杨九红：“哎呀——我去提督府！”

一兵勇走上前来：“闪开！知道这是谁的车吗？”

景琦：“我不管是谁的车！里边儿坐的是我的人！”

四个兵勇走上前，都拔出了佩刀：“你的人？你不要命了你！”

杨九红大叫：“景琦，快跑！”

一兵勇上前举起刀欲砍，景琦突然一挥鞭猛抽在兵勇脸上，兵勇捂着脸蹲到地上。

三个兵勇举刀齐上，景椅忽然掏出毛瑟枪“砰”地冲地上放了一枪。三个兵勇吓得忙往后蹦，呆呆地不敢上前。

杨九红急得大叫：“景琦，你要惹祸了！”

景琦又“砰砰”乱放了一通枪，四个兵勇抱头鼠窜而去。

车把式吓呆了，坐在车上发愣。景琦下了马走到车前，车把式愣愣地望着景琦。

景琦拿着鞭子把儿狠狠敲了车把式脑袋一下：“还不快滚！”

车把式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景琦将马车调头，将自己的马挂在车后。转身走到车前跳上车，扬鞭赶车而去。

街边看热闹的人惊恐地指指划划议论着。

景琦赶着车叫：“九红，九红！”见不应声，忙回身撩开帘子看，只见杨九红在车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问：“你怎么了？九红！”

“吓死我了，爷爷！你快跑吧！这是上哪儿呀！”杨九红声音都颤了。

“送你回去！我今儿得弄你一宿，高兴！”

“爷爷，你快跑吧，提督府的人饶不了你！”

“提督府是什么东西！驾！”景琦猛抽一鞭。

马车远去。

畅春园。夜。

马车停在门口，景琦跳下车，将马交给看门的，回头不见杨九红下车，便叫：“九红，下车啊！”

车里的杨九红仍颤抖地：“我，动不了！”景琦走到车前将轿帝一把扯下，伸手拉她，九红勉强爬出，景琦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走进大门。

院里。金莲、棍子、伙计、嫖客、妓女，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景琦扛着杨九红向花厅的楼梯口走去。

景琦拉着杨九红上了楼，一手拍着她屁股：“不害怕啊，宝贝儿！”

提督府大门。夜。

玉芬拉着十岁的儿子路小培下了马车，毛总管忙下台阶相迎：“少奶奶回来啦？”

“今儿晌午回来的。”玉芬又转对小培：“叫人呐！”

小培：“毛总管！”

毛总管：“哎，可把你盼回来了，你爷爷可想你了。”

三人走上台阶。玉芬问：“老爷子干什么呢？”

“打牌呢，问了您两回了。”毛总管话音刚落，忽然十几个兵勇匆匆跑出门。

玉芬：“出什么事儿了？”

毛总管：“抓人，听说有个人把咱们提督府的车截了。”

“济南府怎么还这么乱呀！”三人走向大门里。

畅春园杨九红房。夜。

景琦趴在杨九红身上直喘气。

杨九红：“饶了我吧，爷爷！你该走了。”

景琦：“我就喜欢听你叫我爷爷。说好了今儿弄你一宿！”

“走吧！你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我怕谁？”

“提督府的人来了要把你抓了去就麻烦了！”

“今儿挺高兴的，你怎么净说丧气话。”

这时，十几个兵勇冲进大门……

杨九红房内。杨九红闭着眼在呻吟：“爷爷，饶了我……”

十几个兵勇跑上楼梯。金莲等人没一个敢上前。

杨九红房内，景琦满头大汗：“今儿我要叫你成仙！”

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开门，开门！”

杨九红忙往下推景琦：“起来，快起来！抓你来了！”

景琦不理睬，嗔怪地：“你怎么老走神儿啊！”

房门外面猛敲，房门不住地晃动。

杨九红：“起来吧爷爷，求求你了！”

兵勇们终于破门而人，冲了进来：“在这儿呐！”

景琦仍趴着回过头：“喊什么？我跟你走不就得了！”

兵勇头儿：“起来！你个活土匪！”

景琦：“出去！你们得让我把裤子穿上吧！”

兵勇头儿挥了挥手：“谅你跑不了！”兵勇们退出。

景琦穿上了衣服，杨九红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焦急地：“这可怎么好？”

“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好了一宿！”景琦不当回事儿地随兵勇离去。

杨九红叫着：“爷爷，说几句好话，别再惹他们了，早点儿回来！”

兵勇们押景琦下楼。金莲、棍子、伙计们吓得忙往后退。景琦走过金莲前面，冲她一笑：“真不懂规矩，事儿没完呢就抓人！”

兵勇在后面推搡着景琦：“快走！”

金莲两眼发直地看着：“乖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

景琦被押着走出了院门。

大狱牢房。

景琦立起一条腿支在墙上，正满头大汗地压腿。

狱卒提着一个食盒，开了牢门走进来，景琦头都没回仍在压腿。

狱卒喊了一声：“吃饭！”景琦回过头。

地上放着一个大食盒。景琦奇怪地望着，忙放下腿走过来打开食盒，见里面有鸡有肉，十分丰盛，说道：“怎么了，这么些好吃的！”刚抬头，一下子愣住了。

白玉芬站在牢门外，一狱卒放了把椅子，玉芬坐下了，呆呆地望着景琦。景琦不好意思地：“姐，你来了。”

玉芬忧郁地望着景琦。

景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玉芬：“你在大街上抢人的那天晚上。”

景琦笑了：“你都知道了？这是你给我送的？”大吃起来。

玉芬：“老七，你可出了格儿了，济南府没一个不知道白七爷的！”

“是嘛！嗯，好吃！”

“你多大了？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景琦大嚼着：“有口气儿就不能闲着。”

玉芬：“为了个窑姐儿，你值吗？”

景琦：“值！为了女人干什么都值。男人嘛！”

玉芬气得两眼瞪圆了：“那好！你就在大狱里呆着吧，我可不管你！”

“你甭管，总不至于杀头吧？我又没杀人放火！”景琦满不在乎，认真对付着一只烧鸡。

玉芬无可奈何地望着，景琦吃得很香。

玉芬忍不住了：“老七，你也不问问家里？”

景琦立即停住了：“家里……都好吗？”

玉芬一下子止不住流下眼泪。景琦慌了：“姐，你别哭啊，我这不挺好的吗？”

玉芬气愤地：“呸！你死了我都不哭！你可是成家立业了，更没人管得了你了，你妈想你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

景琦：“我爸呢？”

“整天唉声叹气，钻到花房里写呀面的不出来，为了叫你回家，跟你妈吵了好几回！”

“黄春她生了吗？”

“你还想得起你媳妇？没跟那窑姐儿混昏了头？早生了！儿子都会叫妈妈爸爸了。”

景琦惊喜地：“我当爸爸了？！”

“你看你有个爸爸样儿吗？成了人了，你比小时候会淘气多了！”

景琦低头不语了。

玉芬：“玉婷天天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弟兄们看你往家里汇了那么多银子，都夸你，你倒好，让我跑大狱里来看你！”

景琦：“好像我愿意蹲大狱似的，你公公凭什么霸占着杨九红，别人就不能动？！”

“行啦！我公公的事儿你少说，吃你的吧！”

“这鸡真好吃，哪儿买的？”

“顺城县，那里有口井，水特甜，把褪好了的鸡放井里拔一天一夜，拔去腥味儿，入进井水的甜味儿，所以好吃。”

“嗯，隔个两三天给我送一只啊！”

玉芬惊讶地：“你想在这里呆多久？”

“你公公想关我多久就多久！”

“我真是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景琦已吃得碟干碗净：“吃得痛快！今儿又没白活！”

提督府正厅。夜。

一群姬妾围着路大人玩儿牌。路大人大喊着：“押！押！押小了我可不玩儿了啊！”

玉芬领着儿子小培走到路大人前，路大人回头看见了：“来啦！

玉芬，一块儿玩儿！“

玉芬：“快叫爷爷！”

小培：“爷爷！”

路大人：“好孙子，我一直没工夫跟你亲热呢！你爸爸呢？”

玉芬：“说呀！去哪儿了？”

小培：“嗯——保定府。我跟妈先回来的！”

路大人：“北京好？济南好？”

小培：“济南好！”

路大人跟大伙说：“听听！济南好！济南怎么好？”

小培：“济南有爷爷！”众人齐声叫好！

路大人大喜：“好孙子，懂事儿了！去！去给他拿烟台梨，刚送来的。”

仆人将小培带走。

“来，来！接着玩儿，玉芬你也来！”路大人招呼着。

“爸，我跟您说个事儿！”见玉芬有话，路大人回过头：“你们先玩儿！”路大人随玉芬走到了一边儿。

玉芬悄声地：“巡捕营的把我堂弟下了大狱！”

路大人奇怪地：“你堂弟？”

玉芬：“去年来的。”

路大人：“这事儿我不知道啊，为了什么？”

玉芬：“还不是为了杨九红！”

路大人奇怪：“杨九红，杨九红是谁？”

玉芬乘机而入：“您瞧，您都不知道这事儿就瞎抓人！”

路大人糊里糊涂：“放了吧！事儿太多，我也闹不清楚。杨九红？

这名儿倒是听着挺熟，想不起来了！“

大名楼饭庄单间。

景琦、吕掌柜、吴掌柜、玉芬等人举座大笑。

玉芬：“我们这位公公呀，见天儿见成群的女人围着，愣把个杨九红想不起来了！”

吴掌柜：“这是有福气的，不像七爷，逮着一窑姐儿死较真儿！”

景琦：“谁招我，我就跟谁较真儿！”

玉芬：“老七，蹲大狱的滋味儿好受吗？退一步海阔天空！”

景琦：“我爷爷说得好，我进一步有多难，凭什么要退一步！”

吕掌柜：“常言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景琦：“那得看怎么忍，别叫我喘过这口气来，我妈说了，只要忍过这口气，我就一口一口地把他们全咬死！”

玉芬：“你们听听，他有多狠，你快把孙老头咬死了！”

景琦：“我没招他，不就是拖着吗？看谁拖得过谁！”

吕掌柜：“孙老头怕拖不住了，上上下下不知使了多少银子，就跟扔到水里一样，白搭！孙老头子有俩多月起不来炕了！”

景琦：“活该！谁叫他招我呢！”

玉芬：“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人逼到绝处呢！”

景琦：“我饶了他，我的黑七泷胶庄就得关门儿大吉，来吧，喝酒！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五里巷景琦家。

景琦走进家门，一下子愣住了，只见杨九红坐在小屋门口的板凳上。

“来得正好！我正想去看你呢！”景琦走到门口开了锁。

杨九红：“出了大狱就把我忘了，几天了？”

“三天！总得让我喘口气儿吧，柜上堆了一大堆事儿。”二人进了屋。

杨九红坐到炕上，景琦忙着把杂乱无章的东西往炕里扔。

杨九红环视着屋内：“你就住这么个破地方？真难找！”

景琦：“你叫棍子来一趟就行了，何必自己来？”

杨九红：“想你嘛！”

“走吧，过你那边儿去，这儿太不成样儿了！”

“这儿挺好。告诉你，我回不去了！”

“怎么了？”

“我赎了身了，我把这些年的积蓄全给了我娘，还差一万多银子，我说七爷替我还。”

景琦大惊：“赎身啦？！我……替你还银子这没的说，可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你还有亲人吗？”

“还有个娘家哥哥。”

“找他去？”

“我姐死了，就是他卖的我，还找他？！”

“那你跟谁过？”

“跟你！”

景琦以为听错了：“跟我，跟谁？”

“我就跟你！”

“我说，你知道……我们家……我妈……”

“大户的爷纳窑姐儿做妾的有的是！”

“可我们家不一样，你不知道！……哎哟，我怎么跟你说呀！”

杨九红担心地：“你不想要我？”

景琦有些傻了：“不是不想要……不行不行……你得容我想想……”

“你想你的，我反正定了！”

“我媳妇儿倒没什么，可我妈，……你知道我是叫我妈赶出来的！”

“我知道！”

“我还得回北京！”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跟定你了。”

“这事儿得慢慢儿来，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哪儿也不去！”杨九红从炕上翻出了毛瑟枪，“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死！

哎，这东西怎么打？”

景琦吓得忙一把夺过毛瑟枪：“哎，别玩儿那东西！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景琦坐到杨九红身旁，伸手搂住她：“你的心我全都明白，这样吧，我先找我堂姐问问，看她怎么说。”

杨九红：“你堂姐？他公公还惦记着我呢，你找她！”

“这不是小事儿，总得商量商量！”

“甭商量！你这个人，什么事儿不是自己拿主意！再说，你堂姐也绝不会答应，到那时候，你听谁的？”

“我不过是去问问，还告诉你，别以为跟着我就能享福！”

“我没打算享福，跟着你受罪心里也舒坦！”

“我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人，我们那个大宅门儿里头，跟马蜂窝似的，动不动就蛰你一下子，能把你蛰死！”

“甭吓唬我，有你在，谁敢蛰我？！”

“嗨！跟你说不明白。你等着我，怎么也得跟我堂姐说一声儿！心急吃不了热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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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路家客厅。

“九红已经赎了身了，她跟定了我了，她也不是图享福，就为跟着我她舒心，她倒是实心实意的……”景琦越说越没信心，终于停住了。

玉芬两眼凶狠地死死盯着景琦。

“你看你这死盯着我，我都不敢往下说了。”景琦躲闪着玉芬的目光。

玉芬大怒：“简直是胡闹！不成体统！这事儿你还用跟我说！当时就该把她赶出去！”

景琦：“可她说我要是不要她，她就去死！”

“叫她去死！哪个女人不会这一套？！这种屁话你也信！”

“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没什么商量的！上有严母，下有妻儿，你想干什么？刚有俩糟钱儿，你就烧包儿了是不是？！”

“你嚷什么？我怎么了？这话我都跟她说了，没用啊！”

玉芬站起身：“我去跟她说！”

景琦忙起身拦住：“算了！还是我自己说吧。”说着就往外走。

玉芬忙叫住：“哎哎哎！上哪儿去？”

“回去呀！”

“你不能回去！”

“怎么啦？！”

“你不能再见她！”

“她等我呢！”

“叫她去等！等得不耐烦她自己就走了，你一回去更麻烦了！”

“我去跟她说清楚峻！”

玉芬把景琦拉回来：“你？你说得清？！我太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了，只要见了漂亮姐儿就心软，她再一哭天儿抹泪，你什么都能答应！”

“那我怎么办？”

“你今儿就在我这儿住！”

“这不是个办法！”

“这办法挺好！臊着她，懂得廉耻她自己就走了！”

“这不行，我还是……”

玉芬不再理景琦，向外大叫：“冬生！”

仆人冬生走了进来：“少奶奶！”

玉芬：“告诉他们，屏门、大门都给我锁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七爷出去！”

景琦气鼓鼓地望着玉芬，玉芬也毫不示弱地望着景琦。

“嘿——”景琦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刚出了大狱，这又进了班房！”

玉芬：“这儿怎么是班房？你可以写字、看书、作画、练拳，干点儿什么不行？

比跟那窑姐儿鬼混好多了！”

景琦家。

景府的被褥全拆洗过了，晾了一院子。杨九红正在收晾干了的被单和衣服，于老头走了出来：“姑娘，什么时候办喜事？”

杨九红：“快啦！七爷正操办着响，到时候请您喝喜酒！”

“谢谢，那是一定要喝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招呼一声儿。”

杨九红：“谢谢于大爷！”于老头向院外走去。

杨九红拿着衣物回屋。屋里已收拾得干净整齐，杨九红将收起的衣物放到床上，忙又回身到外屋灶间，揭开锅盖，蒸气“呼”地弥漫出来。锅里蒸的馒头已熟，杨九红伸手用手指迅速地点了一下馒头，又盖上锅盖，低头将灶中的柴火撤出，用手巾擦了擦手，忽然听到院里有响动，忙起身跑到房门口向外看，见于老头进了院门向自己房屋走去，不禁叹了口气又回到里屋。

杨九红到炕前，把衣物—一叠起，慢慢转身坐到炕沿儿上，手里拿着被单子发愣。

路家花厅。

玉芬、景琦、小培在吃饭，谁也不说话。

冬生走进来：“少奶奶，有位小姐找七爷！”

景琦忙站起：“她来了！”要往外走。

玉芬毫不客气地：“站住！坐下吃你的饭！”又转头对冬生：“告诉她，七爷不在！”

冬生：“是！”转身出了花厅。

景琦颇为不满地望着玉芬。玉芬头也不抬地只顾吃饭。

杨九红站在门道里，冬生走出道：“小姐，七爷他……不在。”杨九红回头看了看，二话没说转身坐到了板凳上，说道：“那我等他！麻烦您了。”

冬生惊讶地望着，见她神态自若地坐着，大有见不到人绝不会走的意思，赶忙回身跑了进去。

花厅里玉芬和是价仍在默默吃饭，冬生跑进来：“少奶奶！那位小姐她不走，坐在门口等七爷。”

玉芬把筷子一摔：“真不害臊！你去把她……”景琦猛抬头看着玉芬。玉芬忙又改了口：“叫她等，甭理她！”

冬生又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

景琦长叹了一口气：“嗨！”端起碗喝汤。

玉芬：“你甭像受气小媳妇儿似的愁眉苦脸，我是为你好！你拍拍良心说，是不是？”

景琦故意拍拍胸口，抬头十分严肃地：“是！”

玉芬：“你也甭气我！这事儿叫你妈知道了，你一辈子甭想回家！”

景琦只顾低头喝汤，喝的声音很大。

玉芬看着景琦：“白家能容得下这种姨太太？！”

杨九红仍默默坐在路家门口。

看门的走出：“小姐，掌灯了，我们得关大门了！”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杨九红站起向门外走去。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杨九红茫然四顾，颇为失落地呆呆站着，良久，才慢慢转身走去。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她也没有躲避，马车急忙绕过，车把式吆喝着，驾车远去。

冷清的街道上，杨九红一人独行。一个讨饭的老妇走到她面前乞求着。她木然地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妇，银子落在地上，老妇拣起银子惊讶地抬头看：“小姐，这是一锭！”

杨九红没回头，一直朝前走……

一钩弯月挂上中天，杨九红才回到五里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井台边。

杨九红坐在井沿上，两腿垂在井里，低头看，深不见底的井水隐约泛着淡弱的星光。

杨九红默默坐着，许久，又慢慢地抬起头，夜已深沉，巷子里空无一人。杨九红忽然站起，毅然向景琦家走去，推门而进……

路家。清晨。

看门的打开大门，一下子愣住了。杨九红背身坐在台阶上，闻声回过头来，看门的不知所措地点了一下头。杨九红忙站起：“我找七爷！”

玉芬正在漱口，冬生匆匆走进：“少奶奶！那位小姐又来了，找七爷！”

玉芬“呸”地一声狠狠将水吐掉，大叫：“还有这么死乞白赖不要脸的女人！

别告诉七爷，叫她等！我看她还能坐三天三夜！”

路家大门紧闭，再无人出来。杨九红也不敲门，泰然替路家“守门”。

花厅中摆好了早点，小培看了一眼：“我不吃这个！”

玉芬：“又怎么了？”

小培：“门口有卖烧饼油条的。”

玉芬：“你说这孩子真怪，外头什么东西都比家里的好吃，冬生，带他去买！”

景琦说：“我得到柜上去看看。”

玉芬：“不必！你不去，那泷胶庄也着不了火。”

“你派个人去我家看看，她走了没有，何苦老把我圈起来。”

“过了这三天我就放你回去，杨九红也就没了耐性了。”

“其实杨九红这个人挺好，可惜——”

“我就知道你早动心了！我并不是说烟花女子都不好，苦命的多！”

“就是嘛！都挺可怜的。”

“你甭可怜她，你要她，以为把她救出苦海了？说不定是毁了她！”

“我毁她干吗？”

“不是你！咱们那个大宅门儿，没她的好果子吃！”

景琦、玉芬吃完早点刚刚站起身，小培跑了进来：“七舅，外边有个女的找你！”

玉芬：“告诉她，不在！”

小培：“我告诉她在了！”

玉芬气得一巴掌将小培手中的早点打到地上。小培哭了：“干什么打我？”

景琦：“打孩子干什么？他又不会说瞎话。我还是去跟她说明白了好，要不然显得我太没男人味儿了。”

玉芬：“你不能去！我去见她！”

路家门房。

杨九红低头坐着。玉芬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番之后才说：“七爷是在我这儿，他不想见你！”

“他不会！您不叫他见我！”杨九红单刀直入，仍低着头。

玉芬着实一惊，知道遇见了对手，反而不知说什么了，两眼仍盯着杨九红，杨九红仍抿着嘴，低着头。玉芬只好知难而进：“你说得对，我不叫他见！可七爷说他不能娶你！”

杨九红：“他不会！是您不叫他娶我！”

玉芬一下子失去全部锐气，一筹莫展地望着杨九红。杨九红始终低着头。

玉芬只有招架了：“是我不叫他娶你！可我是为了你好，别以为跟着他就能享福，进了白家大宅门儿，你有受不完的罪，就你这身分……”

玉芬突然不往下说了。

“您不用不好意思说。我是个下等女人，可我不是为了七爷有钱，更不是为了去享福，只要跟着他，受什么罪，我都愿意……”杨九红十分真诚：“我也不想进大宅门，我只要住在七爷那间小破屋子里，我就知足，七爷是好人，我没见过这么好的男人……”

玉芬完全听愣了。

杨九红：“我从小没爹没娘，哥哥嫂子把我养大，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把我卖了，我不是天生的下贱！只有七爷拿我当人……为了我他敢得罪提督府，情愿下大狱，我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玉芬被杨九红彻底感动了，充满同情地望着杨九红，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差点儿掉下眼泪。杨九红仍低着头，玉芬突然站起，低着头匆匆走出了门房。

路家花厅。

景琦不安地在花厅中走来走去。玉芬沉着脸走了进来，也不看景琦，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发愣。

景琦忙走过去：“怎么样？”

玉芬低头不语，两眼望着地，似乎在和自己生气。

景琦着急地：“怎么了，她走啦？”

玉芬好像自言自语：“不行！这个女人我也招架不了，更甭说你了。”

“快说呀！”

“我这眼泪差点没叫她说下来，不行，你更不能见她了！”玉芬忽然抬头：“她是挺叫人心疼的啊！”

景琦莫名其妙：“你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

玉芬：“她把你的心思都摸透了。嗨！你们这些个男人呐！”

尽管如此，玉芬还是没有让景琦和杨九红见面。直到天黑掌灯，杨九红才离去，回到小屋里。

第三天清晨，杨九红又在路家开门前就守候在门外了。这回看门的没再惊讶，客气地把她让进了门道。

花厅里，玉芬和景琦、小培在吃早点，玉芬叹了口气：“老七呀，我也看出来了，杨九红是铁了心了，她又在门外等你呢。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吧！

景琦惊讶地：“怎么，你不管啦！”

玉芬：“管不了，鄙人耗不过杨九红，甘拜下风！”

景琦笑了：“你可从来什么事儿都没认过输！”

玉芬：“反正我把丑话都给你说到头里了，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我今儿就放你走！”

景琦抬头看着玉芬：“你弄得我都没主意了。”

玉芬：“你要是心疼她，你就娶她；你要是顾忌着父母，想着老婆孩儿，你就下个狠心。你不是小孩子了，走你的路去吧！”

景琦：“你这哪儿是叫我自己拿主意呀！”

路家门口。门道。

在他们正说话的工夫，玉芬的丈夫路广义在门口下了马车，看门的和冬生忙跑出来迎接。

冬生：“少爷回来了，少奶奶说您明儿才回来呢！”

广义：“事儿办得快，先回来了！”冬生、看门的忙着搬行李。

广义走进门道，发现了杨九红，奇怪地望着，杨九红仍低头坐着。

广义向前走，冬生追了上来。广义低声问冬生：“找谁的？”

冬生：“找七爷！”

广义诧异地：“怎么跑这儿来找？”

冬生边走边向广义低声解释着，走到垂花门，广义突然站住了，回头看了看低头而坐的杨九红，生气地：“不成体统！”转身进了垂花门。

路家花厅。

见广义走进，玉芬、景琦、小培忙站起，小培跑到广义身边叫了声：“爸！”

景琦也叫道：“姐夫！”

广义没答应，满脸不悦之色：“门口儿怎么回事儿？”

玉芬忙接上：“找老七的。”

广义：“弄个窑姐儿成天坐我门口儿算怎么回事儿？！”

景琦：“我又没请她来，是她自己要天天来！”

广义：“冬生！叫巡捕营的来，把她带走！”

玉芬忙上前拦道：“别别！正商量呐，我去叫她走！”玉芬忙跑出门……

门道里。玉芬对杨九红道：“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跟你说瞎话也瞒不了你。

你先回去，我叫景琦这就去找你，有什么话，你们自己商量。”

杨九红：“那我谢谢少奶奶了。”

玉芬：“说到头儿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儿，这几天委屈你了，你可别介意！” 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呀！您也是替七爷着想，七爷有您这么一位堂姐，真是福气！”

“什么福气呀，你可别恨我！”

“有人疼，有人管，那就是福气，七爷一人儿在济南，您还真得多管着他点儿！

我走了。”

杨九红给玉芬请了个蹲儿安，转身走去。玉芬十分欣赏地望着远去的杨九红，回头对冬生：“她可真会说话，怪不得老七跟吃了迷魂药儿似的。”

五里巷景琦家。

一辆马车驶来停在门口，景琦下了车，赏了赶车的二十大钱：“你回去吧！”

赶车的道了谢，挥鞭而去，景琦走进家门。

刚进院，景琦一下子呆住了，窗户上、门上都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贴着新的对联。

景琦慢慢走到门口，像到了别人的家，轻轻开了房门，探头向里看着。轻手轻脚进了门，只见灶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景琦又轻手轻脚走向里屋，慢慢撩开了门帘。

杨九红坐在炕上冲着他笑，景琦惊讶地望着。“进来呀，不认识了！”景琦进了屋，站在门口傻看着。屋内焕然一新，新墙纸，新窗帘，新被子，墙上贴着大红喜字，还挂着那把日本军刀，书桌上也摆得整整齐齐。杨九红有些紧张地望着。

“这是我的家吗？啊！”景琦喃喃着边走边环顾室内，走到杨九红面前站住了。

两人的目光直直对在一起，杨九红充满深情地凝望景琦。

景琦不无惆怅地望着杨九红。

杨九红轻轻地：“多少天你没沾我的身子了啊？你不惦记着我啊？你还不快上来，啊？”杨九红慢慢向后倒了下去。景琦慢慢地趴到了杨九红身上……

墙上的大红喜字格外鲜艳。

北京。教堂门口。

钟声悠扬，做礼拜的人走出教堂。颖宇从教堂走出，关少沂在后面追上来叫：“三爷！三爷！”

“哟，关爷，老没见了。”颖宇站住回头道。

“三爷，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能不能跟二奶奶说说，我想把香伶接回来，她该找婆家了！”

“趁早儿甭打这主意！你把香伶接走，雅萍怎么办？”

关少沂急了：“香伶不能一辈子陪着个疯子！”

“那赖谁？谁叫你当年把她扔下不管呢！”

“那是因为你！主早晚会惩罚你！”

颖宇笑了：“主惩罚我？歇着吧你！主跟我好着呐！主说我要发大财，主有工夫管你这闲事儿！”颖宇说罢向前走去，关少沂忙跟上：“你们不能不替香伶想想，她都二十三了！”

“八十三也没用！还告诉你，我们家来了一个二奶奶的远亲，大概看上香怜了，天天缠着不放！”

关少沂惊讶地：“这是个什么人？”

颖宇：“姓韩叫韩荣发。这小子，反正不是好人，整个儿一个混头巴脑，无赖加地痞的下三滥！”

“这是二奶奶的主意？”

“是不是的反正她也管不了。”

“像什么话，叫二奶奶把香伶交出来！”

“你自己去说，我不捅这马蜂窝！”颖宇幸灾乐祸地又说，“嘿嘿！

你那香伶要嫁这么个大活宝，那乐子可就大了！“

颖宇转身扬长而去，关少沂愤恨地望着。

白宅。

白文氏正在查账，大头儿打着算盘。白文氏道：“生意好，八月节给大伙儿发双份儿的红包！”

大头儿：“是咧！”

胡总管拿银票走进：“二奶奶，景奇又汇银子回来了。”

白文氏接过银票高兴地看着：“去！给二爷送去，叫他高兴高兴！”

胡总管接过银票走了，颖宇嚷嚷着走进来：“听说老七又汇银子来了？”

白文氏：“光往家里弄钱，也不知道他那边儿怎么样，倒来封信啊！”

颖宇：“错不了！二嫂，叫他回来吧，他可是混出个人样儿来了！”

白文氏：“哪儿比得上你们老五，法国留学，多出息！”

颖宇：“那不全亏了你帮忙！”

白文氏：“快回来了吧？”

颖宇：“快了，年底年初吧！我是真想景琦，当年赶他走，是我一时气糊涂了，要说这孩子，我从小就看他有出息，别看他淘！”

白文氏高兴地：“看吧！二爷比我还急，天天闹着要景琦回来……”

突然从里院传来香伶的尖叫声，白文氏和颖宇都一惊。

秉宽慌里慌张跑到门口：“二奶奶，您快瞧瞧去吧，那位韩爷又在那儿——”

“这个畜牲！”颖宇骂着向外跑去，白文氏随后跟出去。

这时香伶已从厨房院跑出，韩荣发跟着追了出来。两人围着鱼缸转。韩荣发嬉皮笑脸地说：“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雅萍跑出来，又急又不敢上前。正不知所措，颖宇和白文氏绕过活屏赶来，颖字大叫：“韩荣发！你又犯混是不是？！”

香伶一下窜到白文氏身后躲起来。白文氏训斥道：“你要干什么？三天两头这么胡闹还成啦！”

韩荣发：“我跟她闹着玩儿呢，怎么啦？”

香伶余悸犹存：“他非要和我那样，我不干，他就打我，你看他把我掐的！”

说着持开袖子，只见胳膊上大块大块青紫伤痕。

白文氏大声地：“这也是闹着玩儿吗？”雅萍走过来搂着香伶。

“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我叫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韩荣发竞走上前拉香伶，白文氏忙拦住，推开韩荣发的手，韩荣发大怒，上手推了白文氏一把，颖宇忙上前用力推开了韩荣发，大吼：“你敢跟二奶奶撒野，我抽不烂你！”

韩荣发：“好啊，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一人儿！”

白文氏气愤地：“谁欺负你了？是你欺负香伶！你懂不懂规矩？

男女有别知道不知道？你少往姑娘屋里钻！“

韩荣发大怒：“好啊！你们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今儿……”

“行了行了，回屋去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走走！……”骂骂咧咧的韩荣发被颖宇推进厨房院。

“快回屋里去，看看伤着哪儿了。”白文氏推着雅萍和香传，却只见雅萍两眼直直地望着她身后，白文氏忙回头，只见关少沂已站在敞厅后门口，白文氏忙招呼：“哟，关大爷，什么时候来的？”

关少沂：“来半天了。我来接香伶。”

白文氏忙又解释：“关大爷，香伶在我们这儿并没有……”

关少沂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看见了，我谢谢二奶奶，我要接香伶走。”

雅萍、香伶无奈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也好！雅萍，叫香伶躲躲也好，万一弄出点儿事儿来，谁也担待不起！”

关少沂：“香伶，走吧！”

白文氏：“香伶，去吧！收拾收拾东西，跟你爸爸走。”

关少沂：“香伶，你等等，詹家的人接你来了，你要去新疆和詹奎禧完婚，这两天就得走，你现在就跟你妈辞行！”

白文氏、雅萍、香伶都一惊。

白文氏：“这怎么行？！詹家发配新疆，把香伶送了去，就永远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了！”

关少沂：“这是早已经订了的婚事，詹家虽然早已衰败了，可毁婚不是我们这种书香门第干的事儿，就是火坑也得往里跳了！”

白文氏点了点头：“这话我赞成，可是香伶，就苦了你了！”

“舅妈，放心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女人的本分我还懂，我就是不放心我妈，我就托给您了！”香伶一下子跪了下去，白文氏忙将她拉起：“放心吧啊！

你可要保重自己呀！”

香伶一下子扑到了雅萍的怀里，母女抱着痛哭失声。

关少沂也备加伤感地望着。

厨房院韩荣发小屋。

颖宇：“我可告诉你二奶奶是一家之主，这个家连二爷说话都不算数，你跟她较什么劲！”

韩荣发：“我都三十了，我得娶媳妇儿，怎么没人理我这碴儿？”

“别着急，三爷给你张罗一个怎么样？”

“我不要！我看上玉婷了，我得娶她！”

颖字大惊：“这哪儿成啊！她刚十三岁，再说了二奶奶也不会答应！”

韩荣发：“她敢不答应！”

颖宇一愣：“我说，你到底跟我们家泊什么亲？我到这会儿也不明白。”

“你甭明白！这是我跟二奶奶的事儿！”

“二奶奶一定有什么短处掐在你手里吧？”

“短处？你们家欠我的！”

“跟我说说！”

“凭什么跟你说！你们要是敢欺负我，我就他妈把底儿全兜喽！

叫你们全下大狱！“韩荣发站起身往外走去。

“什么玩意儿！”颖宇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咝——全下大狱？这里边儿有什么猫儿腻？……”

白宅花房。

玉婷一边浇着一溜盆栽的菊花，一边哼唱着京剧。

颖轩正在作画，白文氏在一旁回头看了一眼玉婷：“玉倍！出去玩儿去！”

玉婷：“我浇花儿呢！”

白文氏回过头问颖轩：“拿着汇票了？”

“拿着了。”颖轩拿着笔停住了，长叹一声：“嗨——”

白文氏：“我知道你又要说叫景琦回来。”

“该叫他回来了吧，你也心疼心疼我，我老了，想儿子！”

“好像就你一个人儿想！”

“再说这里里外外，你也得有个帮手啊。”

玉婷：“妈，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白文氏：“去去，出去玩儿去！”

玉婷：“我还没烧完呢！妈，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哎呀，别烦我，去，出去玩儿，我跟你爸有话说。”

“又瞒着我！”

‘听话，晚上我带你去听戏！

“真的？”

“真的！”

“那我走了。”玉婷跑出花房。

白文氏：“你瞧这孩子，听戏听人了迷。我跟你说个事儿，愁死我了，这么多日子也没个人商量。”

颖轩仍在作画：“什么事儿？”

白文氏：“还不是姓韩的那个小子！”

颖轩不以为然地：“我就不明白，轰出去得了，他算是你娘家的哪一门儿亲戚？

我压根儿没听你说过。”

白文氏：“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儿，大爷没死！”

颖轩奇怪地：“哪个大爷？”

白文氏：“你大哥！”

颖轩猛抬起头，惊讶万状地望着白文氏：“怎么回事儿？”

白文氏：“你记得在西安老太太去世那天，你在大门口看见一个人面熟，那就是大爷呀！”

颖轩大惊：“啊？！怎么跟我都没说过？”

“担惊受怕的，我一个人儿知道就行了，这个姓韩的小子，不知道在哪儿摸了底，说他是替大爷死的那个人的儿子，其实韩家根本就没有后！”

“明白了，怨不这小子这么横！可这事儿……”

“我找了不知多少回，原来救大爷的朱顺和严爷，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死了，成了无头公案了。”

“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没有，詹瑜和武贝勒起过疑心，可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把他轰出去！”

“那不就把事儿捅破了么？我简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你跟我商量……”

“这事儿我还能跟谁去说，你说怎么办呐？”

“这你可是问着了人了，我有什么主意……”

正说着，丫头银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二奶奶，韩大爷又在那儿缠住大小姐胡闹呢！”

白文氏顾不及说话，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颖轩气得两手发抖，把毛笔一扔，东拿西找，终于抄起了一把花铲子，跌跌撞撞向花房外跑去。

二房院北屋。

韩荣发一只手死死抱住玉婷，一只手在玉婷身上胡摸乱摸，伸着脑袋亲玉婷，玉婷吓得已经叫不出声，排命挣扎着。

韩荣发：“媳妇儿，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害什么臊呀！……好媳妇儿……

别躲别躲……怕什么呀……”

黄春冲进来，后面跟着抱着两岁敬业的丫头佩兰：“撒手！成什么样子啊！你连小孩子都欺负！”黄春拼命拉扯韩荣发，韩荣发根本不理睬，仍抱着玉婷乱摸。

“别怕，别怕！过些日子我就娶你！”韩荣发依旧胡为。

黄春拉不开，顺手抄起炕上的管帚疙瘩，狠狠地砸了下去。

韩荣发一下子松了手，捂住脑袋，大叫：“你敢打我！？”

玉好叫着跑出了屋。玉婷跑出二房院门，扑向正跑来的白文氏，白文氏忙搂住她。颖轩拿着花铲子跑来，直奔二房院……

二房院里屋，黄春正训斥韩荣发：“瞧二奶奶的面子上，大伙儿都不计较你，你也该知道尊重自己！”

韩荣发一脸的无赖相：“我怎么了？我要娶她！她是我媳妇……”

“满嘴喷粪！谁是你媳妇儿？她还是小孩子！”

“大爷就看上她了，怎么着？……”

颖轩举着花铲子冲进来，直奔韩荣发吼道：“我宰了你个活畜牲！”黄春也举起管帚狠抽韩荣发。

“干什么？俩打一个儿！来人呐，救命啊！”韩荣发叫着夺路而逃。

颖轩和黄春到院里时，韩荣发仍在边跑边嚎：“我非娶玉婷不可！

要不然我就叫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韩荣发窜向院门外，在后面追赶的颖轩冷不防在门坎儿上绊了一下，冲下台阶又蹬了空，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跟着追上来的白文氏、黄春、胡总管、秉宽和颖宇，赶忙围上来，只见颖轩牙关紧闭，已无知觉。“快抬进去！二哥！二哥！”颖宇叫着，秉宽、胡总管赶忙将颖轩指进屋。此时，谁也顾不上去和姓韩的算账了。

二房院里屋。

颖轩躺在炕上，只有张嘴喘气的份儿。颖宇道：“何苦！您连个蚂蚁都踩不死，还宰人呐！”

白文氏端了一碗水过来，颖轩无力地将水碗推开：“叫……叫……叫……”

白文氏：“叫什么？”

“叫……叫……”颖轩越急越说不出话。

颖宇：“叫谁呀？二哥！”

颖轩急得瞪大了眼：“叫……叫……”

白文氏忙回头对秉宽：“快收拾收拾东西去济南，叫景琦快回来！”

颖轩突然松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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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济南。大名楼饭庄单间。

景琦、玉芬、吴掌柜、吕掌柜、杨九红和四位先生一桌。杨九红为大家斟酒后，玉芬先举杯：“九红，这杯喜酒我先得敬你，过去的事儿咱们不许再提了。”

杨九红忙站起：“姑奶奶！我得谢谢您的成全！”

玉芬：“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来，愿你们两口子白头偕老！”

在大家纷纷站起，一片祝贺之声中，玉芬又道：“景琦，从今往后，我就是九红的后台老板，你要是欺负九红，我可不依你！”

“我欺负她？疼还疼不过来呢！”景琦的话招来众人大笑。他接道：“这事儿我没禀过我的母亲，所以也不敢大办喜事，诸位多包涵。”

杨九红站起：“谢谢诸位来喝喜酒，以后还得请诸位多照应，我先干了！”

杨九红一口干了，大家忙举杯喝酒。景琦道：“九红，你得多喝！

告诉你们，九红的酒量，我都敌不住！喝酒跟喝水似的，喝多少都跟没事儿人一样！“

“你又胡说！”杨九红嗔怪道。

一位先生：“来来来！给九红换大杯！”

吴掌柜：“七爷，跟你说个正经事，孙老头儿的儿子从北京回来找我两三回了，这场官司，他们撑不住了。”

“怎么？一年多就撑不住了？我……”景琦话未说罢，玉芬便打断道：“老七，听吴爷说！”景琦不说话了。

吴掌柜：“人家认输了，只要赶紧结案，孙记泷胶庄他愿以底价盘给七爷，从此，全家迁出济南，永远不再干这行了！”

景琦说道：“我还想把这官司打他个七年八年呢！”

玉芬：“行了！见好就收吧！”

吴掌柜：“我也是这个意思，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一年多，孙家上下使了银子无数，府台大人就是不结案，七爷这招儿够阴的！”

“这就叫杀他个干干净净！”景琦学着京剧的念白，大家齐声喊好。

吕掌柜：“再说元祥也坐了一年多牢了，赶紧把他放出来吧！”

景琦：“吴掌柜，看你的面子，饶他不死！喝酒！”

济南。同春茶馆单间。

在两张契约上，景琦和孙万田的儿子孙继田相继盖了章。吴掌柜站在一旁说道：“得，我这个中间人算是没白跑！”

“七爷！明天就请过来盘点，我告辞了！”孙继田满脸阴云，起身匆匆而去。

景琦：“听说孙老头儿不行啦！”

吴掌柜：“活不了几天了，孙家筹备着办丧事呢！”

“自作自受！”景琦撩开门帘，石元祥远远地坐在一个靠窗的桌子旁，景琦向他招了招手。石元祥忙站起走过来。

石元祥进屋，诚惶诚恐地望着景琦，景琦和吴掌柜让他坐下，他依然不敢落座。

吴掌柜有意缓和地：“坐嘛！七爷叫你坐你就坐！”石元祥这才拘谨地坐了个椅子边儿。

景琦：“派你个差事，孙记泷胶庄盘过来了，得有个大查柜，我看就是你吧！”

石元祥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恐慌，不知七爷真意。

吴掌柜也是一愣，不知景琦这话到底是玩笑耍人，还是当真这样安排。

“怎么了，不愿意再给我办事了？”景琦和颜悦色看着石元祥。

“七爷！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大堂上我也供了，大牢我也坐了，您还想怎么处置我，您就明说吧，我都认！”石元祥脑子里只想得到宽恕，景琦刚才的话，他几乎没记住一句。

景琦笑了：“老吴，你听他说什么呢？好像我要害他似的！”

吴掌柜：“七爷，有话还是明说的好！”

景琦：“这不明说了吗！”

“元祥是真知道错了，你就别再拿他开涮啦！”吴掌柜仍以为景琦刚才的话是玩笑话。

景琦认真地：“嘿——这事儿能瞎开涮吗？元祥，一年多的大牢不能叫你白坐，明儿去‘孙记’盘点就是你去，你从老柜上挑俩可靠的人带过去，我可就全交给你了！”

石元祥相信是真的了，激动而又惭愧地低下头，强忍住要淌出的眼泪。

吴掌柜大感意外：“七爷这面子可大了。元祥，还不谢谢七爷！”

石元祥一张嘴便哭了起来：“谢谢七爷！”

景琦：“嘿嘿，大老爷们儿哭，忒寒碜了吧！去吧，准备准备！”

“是！”石元祥捂住脸走了出去。

吴掌柜：“七爷！你这事儿办得固然是漂亮，石元祥这人品靠得住吗？”

景琦：“没有比他更靠得住的了！”

吴掌柜：“这种偷偷摸摸的毛病可是不好改！”

景琦：“他对不起我一回，我还提拔了他，他就不会有第二回！”

吴掌柜：“难说，你还得防着他点儿！”

景琦：“用不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别忘了，他做坏事是为了给他妈治病，这份儿孝心就难得！”

吴掌柜：“你是个大孝子，所以才这么想。”

景琦：“你再想想，整个儿柜上最老的人儿，最懂行的就是他，还靠不住？！”

吴掌柜：“七爷，我真服你，做事永远叫人摸不透！又合情理，又出其不意|奇+_+书*_*网|，要不你能成大事业呢！”

景琦：“行了吧吴掌柜，别夸我了，要不是我那泡屎换你两千银子，我哪儿有今天呐！”

吴掌柜哈哈大笑：“坏！七爷，你真叫坏！坏透了，你个活土匪！”

二人开怀大笑。

路家客厅。

黑夜从北京赶到济南的秉宽一个人儿在吃饭，风尘仆仆的样子。

玉芬和闻讯而来的景琦在一旁看着他。

秉宽：“二奶奶一直说，姓韩的这小子是他娘家的一位远亲，可看他那个闹法儿实在不像个正经人！”

玉芬：“怎么不把他赶出去？！”

秉宽：“要能赶早就赶出去了，我看二奶奶有一肚子苦水儿没法儿说。”

是传：“我妈不是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人呐！”

秉宽：“您没见那小子，包娼窝赌，打扎子套白狼，什么坏事儿都干！”

景府：“家里没人敢管？”

秉宽：“二奶奶护着他，谁还敢管？！”

玉芬：“这可真是邪了门儿了！”

秉宽：“二奶奶能容得下他，我看这里边儿的事儿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了。”

景琦：“嗯，我妈向来眼里不揉沙子，等我回去再说。我爸爸不碍的吧？”

秉宽：“我看是不行了，下半身儿不能动了，连人都不认得了，您还是早上路的好，越早越好，再晚恐怕……”秉宽感到不好再往下说。

玉芬：“有这么厉害？”

秉宽：“我可不是有意咒老爷子！”

景琦：“这我知道！姐，那我今儿就动身！”

玉芬：“别耽搁，快点走！我可是回不去！”

景琦：“我这次走，不能带九红……”

玉芬：“甭说了，我全明白，你不把家里铺垫好了，哪能让她去！”

景琦：“那我可就……”

玉芬：“不用你嘱咐，我会照应她，还不放心？”

景琦：“放心！姐从小儿就疼我。”

玉芬：“甭说好听的，知道吗？她有了！”

景琦一惊：“她有了？我怎一点儿不知道？”

秉宽：“恭喜七爷了。”

玉芬：“你们这些男人啊，还说你在女人身上心细，我看也是味儿事儿！”

景琦：“她不说，我怎么知道？”

玉芬：“不说就不知道？还男人呢！快回去收拾收拾，跟九红亲热亲热，明儿上路吧。”

景琦家里屋。夜。

杨九红在帮着景琦收拾东西。景琦问起她怀了孩子的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

杨九红说：“我怕万一要不是呢？”

“几个月了？”

“我有俩月身上没来了！”

“嗨，你看！赶到这时候把你一人儿扔到这儿……”

“别说这个！”

“你知道我不是不愿把你带……”

“告诉你别说这个！”

“我们家的事儿你也……”

“还说还说！我就住在这小屋里等你回来，反正我是你的人了，甭管走到哪儿，都知道我是你的人，我就挺知足！”

“我就这么香饽饽儿？”

“哎，你自己不觉得？”

“不觉得！人家都说我坏透了，是个活土匪！”

“你要不是活土匪，坏透了，我就不喜欢你！”

景琦一下子把九红楼在怀里亲着：“给我生个丫头！”

“干吗要生丫头？”

“跟你长得一样，你看我怎么把她调理成一朵花儿！”景琦把九红轻轻放躺在炕上。

“那我就给你生个丫头！”景琦躺在炕上紧紧抱住九红。

白宅。

景琦和秉宽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就赶着马车上路了，两人倒替着歇息，紧赶慢赶，急如星火地从济南府赶到了北京城。当马车停在大门口时，两人都傻了眼，只见门边挂着“挑钱纸”，大门上仍挂着白。

胡总管和仆人们迎了出来。

景琦慌忙走上台阶，胡总管上前扶住景琦：“秉宽前脚儿走，老爷就归天了，已经发过丧了。”

仆人向里边跑边叫：“七少爷回来了！七少爷回来了！”

景琦进大门，绕过影壁，进敞厅，过活屏……脑子里麻木成一片空白，只知道在深一脚浅一脚中走向上房院。一路上有仆人们在喊着：“七少爷回来了！”“七少爷回来了！”……

景琦走进上房院，进了北屋，愣愣地站住了。他觉得站在屋中的母亲的面目似乎模糊不清，她身后条案上供着父亲大人的灵位牌。

景琦沉痛地望着：“妈！”

白文氏抑制着激动与泪水：“拜过你爸爸！”

景琦走到案前，悲伤地望着，胡总管上前忙给他戴上了孝。

颖轩的灵位牌前，摆着几块砚台和他生前用的烟袋。

“你爸爸陪葬的只有你给他买的那块砚台。”白文氏悲痛地说道。

景琦跪地：“爸！儿子回来晚了，不孝的儿子回来晚了——”他连连叩头。

这时院里已站满了人，白方氏、玉婷、胡总管、景怡、景陆、景泗、景双、翠姑及景陆、景泗、景双的妻子。黄春带着孩子敬业远远地站着。

景琦站起身：“爸，儿子给您点袋烟吧！”他拿起烟袋装好烟，在蜡烛上吸着放在案子上，又转身对母亲：“妈，您坐，儿子给您磕头。”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景琦虔诚地给她叩头。

白文氏终于忍不住擦着眼泪。这时，颖宇从人群中挤进来：“老七！老七！老七回来啦！”景武跟在他后面。

景琦站起身回头，颖宇迎上来：“快叫我好好瞧瞧你！”

“三叔！”景琦屈膝要跪下磕头，被颖宇一把抱住：“扎到就行了，行了行了！”

“五哥！”景琦见到一旁的景武，忙招呼。

景武：“七弟！”

颖宇：“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你们都出息了！”

人们都从院里拥进了屋，纷乱地叫着：“七哥”“七弟”……

韩荣发也挤上前来叫着：“七弟！”

景琦一眼便认了出来：“你就是韩荣发吧？”

韩荣发：“是是！早盼着七弟回来了！”

景琦毫不客气：“别叫我七弟，哪跟哪儿就七弟，叫我景琦！”韩荣发愣住，张口结舌。

颖宇赶紧打马虎眼：“老七回来了，今儿我请客，我掏银子，咱们便宜坊叫一桌。老七，你听听老五留洋的事儿……”

白方氏在人群外嚷着：“行啦！别白话了，先叫人家娘儿俩聊聊！”

颖字大叫：“对对！都走都走！别这儿堆着！有话一会儿再说，都走！”

人们陆续拥出北屋，出院后，始终站在院里的黄春才拉着敬业走出上房院。

白宅上房院北屋里屋。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景琦站在一旁。

景琦：“妈这几年可好？”

白文氏叹道：“不行了，老了，精气神儿顶不住了。”

景琦：“我看妈的气色挺好！”

白文氏直视景琦：“听说你在济南娶了一位姨奶奶？”

“是，我没来得及跟妈说……”景琦忙低下头，“我本来……”

白文氏打断他：“你不必说了，你是大人了，也自立了，你个人的事儿，我不管，不过这个姨奶奶不能进咱白家的门儿！”

景琦：“妈！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后来……”

白文氏不容他解释：“别说了，你在外边儿单给她立门户，你要娶多少我都不管，只是这种女人不能进门儿，咱们家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景琦：“知道！”

白文氏：“知道就好！哼，窑姐儿有什么好东西，她要进门儿，还不把这家全搅乱了！”

景琦低着头唯唯诺诺：“妈说的是！”

外屋有响动，白文氏问道：“谁在外头呢？”

玉婷一掀帘子探进了身：“我！我找我哥！”

白文氏看着景琦笑了：“知道你要回来，天天念叨你！”

玉婷：“我想我哥！”

景琦走到玉婷身旁：“哥也想你，我给你带好东西来啦！”

玉婷高兴地：“真的？”

白文氏：“去吧！把带的东西给各房都分分，也快去看看你儿子、媳妇！”

“是！”景琦与玉婷走出屋。

刚出北屋，玉婷就说：“哥，晚上我带你去听戏吧！”

景琦惊讶：“你带我？”

玉婷兴奋地：“哎！眼下有个唱小旦的万筱菊，唱得可红了，我都会唱好几出了……”二人说着走出院门。

白宅二房院卧室。

四岁的敬业躲在黄春身后，死拉活扯地不出来。黄春说：“去呀！

这是你爸爸，怕什么呀！“

景琦：“过来！爸爸给你好东西。”

敬业更加害怕地往黄春身后躲。景琦从背后拿出一把九连环的大木头刀，刀尖上挂着两个红线球，冲着敬业一抖：“要不要？”

“去，去拿呀！”黄春推着孩子。敬业怯生生地过去拿刀，刚一拿到扭身想跑，被景琦一把拉住：“往哪儿跑，小子！”

敬业突然咧嘴大哭。景琦一下子恼了，一把将敬业推向黄春，大不高兴：“什么玩艺儿呀，哭什么你！”

黄春忙搂住敬业：“他头一遭儿见你，认生！你搡扒他干什么？”

景琦：“我最讨厌男人哭！”

黄春：“他还是个孩子呢！孩子有不哭的？他才四岁！”

景琦：“告诉你，儿子！你爸爸四岁就拿安宫牛黄喂金鱼，光着屁股上草药包了。没出息！”

黄春：“你倒有出息了？儿子，不理你爸爸！出去玩儿去，不哭啊！”

敬业抽抽搭搭出去了。景琦斜了敬业一眼：“这是个什么东西！”

黄春：“你好，还说呢！你今儿在灵堂给你爸爸磕头，院里好些人都说，‘快瞧这七爷，连个眼泪都不掉’，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倒成了什么东西了？”

“你认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怎不把她接来？”

“谁？”

“还有谁？别装傻充愣的！”

“噢，怕你不高兴！”

“是怕你妈不高兴吧？”

“我这也是逼上梁山！”

“甭跟我这儿说这个。接来吧！”

景琦十分灰心：“妈不叫她进这个宅门。”

黄春惊讶：“真的？！”

景琦无奈：“嗨，不进就不进吧！”

黄春：“我去跟妈说！”

景琦：“你少跟我这儿装这份儿假贤惠，不领情！”

黄春生气了：“活该！爱管你这闲事呢，把她一个人儿扔到济南受委屈，关我屁事！”

“嗨——”景琦长叹一声仰身倒在炕上。

黄春：“长得俊着呐吧？”

景琦赌气地：“比你俊！”

黄春再也忍不住一肚子的酸涩悲伤，哭了起来：“当然比我俊……我算什么呀……我以后就跟儿子过……我……”

景琦忙起来走到黄春旁坐下，伸手抱住了她：“哎哎哎！女人掉眼泪我可受不了啊！我可一直惦记着你！”

黄春：“你在外头三年，想怎么乐就怎么乐！满处的风流，哪儿还知道有我啊！”

景琦忙哄着：“别哭，别哭！我看这世上啊，没有比你更俊的了。”

黄春一下子又笑了：“去你的吧，找别人去吧，你也换换口味儿。”

敬业拿着断了的木头刀跑进来：“妈！”

黄春忙往下拉景琦的手，景琦不理仍抱着她。

敬业跑到黄春前：“妈，刀坏了！”

景琦：“嗬——行啊！毁东西你可真有两下子啊！”

白毛敞厅。夜。

敞厅里摆了两桌酒席，男女各一桌，女桌边围坐着雅萍、翠姑、景双妻、景泗妻、景陆委、黄春、玉婷、白方氏；男桌边围坐着景恰、景双、景泗、景陆、景武、颖宇、景琦，还有不招人待见的韩荣发。白文氏也坐在了他们这一桌边。宴席甫开，颖宇即说：“老七，你多吃！今儿特意给你接风！”

景琦：“谢谢三叔！”

景怡举起杯：“七弟，你离开京城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你弄出这么大的事业来，数你有出息，哥哥敬你一杯！”

“大哥，我是活土匪，瞎闯乱撞，碰大运，谢谢大哥！”景琦干杯。

白文氏高兴得忍不住地笑。刚要说什么，不料韩荣发却说：“七弟，我听说…

…”

景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谁是你七弟？我跟你说了叫七爷！”

众人都愣住。韩荣发却并不在乎：“七爷七爷，听说你在济南弄了一个最走红的窑姐儿收了房了？”

在坐的人更加惊愕。景琦满脸杀气望着韩荣发。一旁的白文氏担心地看着。

景琦虎着脸：“怎么了？”

韩荣发：“艳福不浅呐！怎不带回来叫我们开开眼！”

景椅慢慢站起身抓起了酒壶。所有在坐的人都紧张起来，生怕这酒壶会在一瞬间碰到韩荣发头上。

“你是想叫我敬你一杯酒吧？！”景琦凶狠地望着韩荣发。

韩荣发挑衅地：“来，咱们喝！”

景琦刚要上前，白文氏大喝一声：“景琦！”景琦忙回头。

白文氏故意缓和地：“坐下坐下，你们这么站着，晃来晃去的我看着眼晕。”

景琦听话地坐下了。韩荣发若无其事地张开大口吃鸭子。

颖宇忙站起来打岔：“老七，快吃，鸭子一凉就不好吃了。你听听老五法国留学的事儿，真叫逗！老五，你说说！”

景武明白，忙开口：“咱们有位府台大人去法国，他没见过火车，下了轮船换火车，火车一叫唤，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说洋人这是养了个什么怪物？有人拿他开涮，说这是托塔天王养的摩天兽，他就爬到火车底下去看，人家问他你看什么呢？

他说我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

全座轰然大笑。景怡道：“洋人都进化成这样儿了，咱们这儿可好，还赶马车呢！”

女桌也都乱哄哄议论着，不知火车是什么。黄春高声问：“外国的洋人都不留辫子吗？”

景武：“不留！”

女人们议论：“不留辫子成什么样儿了？”玉婷偷偷走到景武身后，猛地把景武的帽子和假辫子摘下来，大叫：“就这样！”

景武摸着脑袋傻笑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景琦趁乱走到韩荣发身后低头耳语，韩荣发抬头大喜，忙跟景琦出了敞厅。人们乱哄哄笑着说着闹着，谁也没注意。

但是白文氏看见了，担心地望着敞厅外。

景琦将韩荣发带到厕所前。

韩荣发奇怪地：“你叫我看什么好东西，带我上茅房来干什么？”

景琦将他一把推进茅房：“进去吧，小子！”随着紧跟着进了茅房。

白文氏望着茅房的方向，知道不妙，忙站起身道：“不好！”

茅房里面传来韩荣发的惨叫声：“啊——救命——啊——”

厅里的人闻声都惊讶地回头，纷纷站起。

白文氏：“快去看着！”

景怡：“老七呢？”

“打上了！”颖宇带头向外跑去。众人也纷纷跑出敞厅。大家刚跑到茅房门口，只见景琦揪着满头满身湿淋淋的韩荣发走了出来，尿水从上到下一个劲儿往下流。

韩荣发不停地大叫：“救命啊！他把我往尿桶里边儿按！”

大家惊呆地看着，女人们捂着鼻子往后退。

景琦厉声道：“滚出去！永远别再叫我看见你！你再敢进我们白家宅门一步，我见一回叫你喝一回尿！”说着狠狠在韩荣发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滚！”

景泅、景陆、景武等大声叫好。

韩荣发踉踉跄跄地跑到影壁前站住，回头大叫：“行！等着我的，你敢打你们的大恩人，我叫你们一家子都活不成！”转身狼狈跑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卧室。夜。

景琦惊讶之极：“这么说，我大爷没死？”

白文氏：“没死，你闯了大祸了！”

景琦：“这么一个无赖能怎么样？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白文氏：“你还不知道现在的衙门，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莫须有的罪名杀的人还少么？当年判你大爷斩监候不就是一笔糊涂账吗？”

景琦：“咬死了不认账，姓韩的也未必知根知底，除非他找到大爷！”

白文氏：“所以这事儿再不能跟第二个人说。”

景琦：“真出了事儿，我顶着就是了！”

白文氏：“轮不到你呢！真要出事儿，首当其冲的还是你大哥！

所以你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济南，那边都有交代吗？“

景琦：“有，柜上都安排好了。看来我是真捅了娄子了！”

白文氏：“也好，姓韩的小子再这么闹下去，咱们家也没安宁日子过！”

景琦：“万一出了事儿，大哥他……”

白文氏：“担心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百草厅前堂。

生意极好，买药的人很多。靠窗开了一个专门的柜台，上面挂了个代卖济南优胶的牌子，台前围了不少人。

景恰、景琦、赵五爷站在堂中指手画脚地说着……

百草厅公事房。

已是宫中寿药房太监头儿的王喜光，此时已四十来岁，满面红光，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景怡、景琦、赵五爷都在座。王喜光身后站个小太监。

景琦：“王公公，十几年的工天您当了宫里寿药房的总管，青云直上啊！”

王喜光：“比得上你吗？你发财！这儿的黑七泷胶老佛爷特别赏识，你小子有出息。记得吗？你过满月的时候，我还唱了一出《红鸾禧》呐！”

景琦：“记得记得！”

景怡：“记得什么呀！满月的时候你正尿裤子呢！”

王喜光：“白大爷升了太医可得更加小心了，你爸爸就是前车之鉴，把这腰牌收好喽，我得走了。”二头儿端个盘子进来，放到桌上。

景怡忙道：“王总管，这是自制的滋补丸药、十盒泷胶，您带上。”

王喜光：“那我可不客气了。”

景琦：“这银票您收好。”

王喜光接过银票：“干吗这么客气？常公公死的时候关照过我，说白家不容易，只要我管太医院一天，就不会亏了白家！”

景怡：“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可有了主心骨儿了。”

王喜光：“七爷，什么时候有堂会招呼一声儿，我得跟你串一出！”

景椅：“行，我傍着您！”

“我这胳膊腿儿还行，不信你瞧！”说着王喜光口念四击头，一个骗腿儿来了个亮相。

“好！”景琦等大声叫着。

天乐茶园。

“好！”景琦高声叫着。

戏台上万筱菊正演着《大英杰烈》，一个四击头亮相。

“好！”景琦又是一声大叫，声震屋宇，池座的人都回头看他。

楼上包厢里，白文氏、玉婷、雅萍在看戏。“听老七的好叫的，比台上唱戏的声儿还大！”白文氏说。

玉婷两眼发直看得入了迷。万筱菊在跑圆场。

玉婷眼都不眨地看着，白文氏扭头看玉婷，她浑然不觉；白文氏捅了桶身边的雅萍，示意她看玉婷，雅萍看到玉婷如醉如痴的傻样，扑哧笑了。

玉婷这才扭过头：“笑什么？”

“没什么，看你的戏吧！”白文氏说道，玉婷忙又回头看戏。

台上万筱菊正唱《扯四门》。景琦又是一声：“好——！”

秉宽匆匆忙忙从桌子中间穿过，走到景琦旁俯耳低语了几句。

景琦抬头大惊，忙站起身和秉宽前后脚向外走去。

二人慌慌张张走出天乐茶园门口，景琦跳上了马车说：“我先回去，你在这儿等老太太，先别告诉呢！”

秉宽应声，景琦忙赶车走了。

白宅敞厅。

大理寺两名差官坐在厅上，颖宇在一旁作陪，景怡、景琦站立。

差官甲：“府上的人不用惊慌，无非是带大爷去问问，问明白了就没事儿了。”

颖宇：“这事儿不是挺明白的吗？姓韩的不能血口喷人呐！”

差官已：“我们是奉命而来，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们也不太清楚。”

景琦：“不清楚就抓人？”

景怡忙制止：“老七！那我跟二位走吧！”

景琦：“等等，我去！是我打了姓韩的，他要咬就咬我，凭什么传我大哥？”

差官甲：“这是你们宅里大爷的事儿，自然要大少爷去！”

颖宇：“大爷死了二十多年了，这北京城没有不知道的，要告也得拿出点儿凭据来！”

天乐茶园。

戏散了，看戏的往外拥，看座的伙计拦住了男客，大叫：“堂客下楼啦！回避了您呐！请堂客先走！堂客下楼啦——请堂客先走一步儿了您呐！”

出口堆了不少男客，都跟脚翘首地张望，一片议论声。

白文氏、玉婷和雅萍随着堂客们说说笑笑下了楼梯，走出戏园子大门。

白文氏等走向马车，见秉宽迎上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老七呢？”

秉宽：“有事儿先回去了！”

白文氏：“什么事儿这么急，戏都不叫听完？”

“啊——也没什么事儿！”秉宽支支吾吾，白文氏马上看出不对劲儿。

“瞒着我是不是？”白文氏追问道。

秉宽老老实实：“七少爷不叫说。”

白文氏厉声地：“说！”

秉宽：“韩荣发到大理寺告了，说是大爷没死，白家偷梁换柱，欺君犯上，要抓大少爷呢！”

白文氏：“早知道要出事儿，快走！”

白宅。

白文氏进门道，对迎上的胡总管说道：“去拿五百两银子来！”

胡总管应声小跑着离去。白文氏转过影壁直奔敞厅。

见白文氏走进敞厅，二差官忙站起。

白文氏：“二位差官辛苦了，请稍坐一坐，我有话说！”三人落座后，白文氏侃侃而言，“要说大爷这官司，二十五年前就具了结，有人存心和我们白家为难，这些事儿恐怕二位差官也都有所闻。”

差官甲：“听老人儿们说过，北京城没有不知道的。”

白文氏：“我还是那句话，冤仇宜解不宜结，胡总管！”

胡总管忙送上五百两银票交二差官。

“这银票请二位带走，无非是别叫我们老大受委屈，我这儿先谢谢二位了！”

白文氏站起施礼。

二差官忙站起：“不敢当，请二奶奶放心，我们尽力就是了。”

景怡：“走吧！”二差官押景怡走出敞厅。大家都送出去。

一下台阶，差官甲即回头：“请留步！”

“请请！”白文氏礼让着，人们一直送到影壁前，目送差官和景怡走了出去。

白文氏回头对景琦：“景琦，快去请王太监，宫里请他多打点，先从公中支银子。三爷！魏大人虽说解职在家，可上上下下也还说得上话儿，你去打个招呼，哪怕传个信儿也好！”

颖宇说着：“胡总管，詹王府的人还在新疆，恐怕跟这事儿没牵连，我最担心的是关家……”

胡总管：“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去……”

翠姑忽然挺着大肚子跑了出来，丫头在后面追。

“二婶儿，出什么事儿了，他们把景怡带哪儿去了？”

白文氏忙迎上来：“哎呀！你挺个大肚子乱跑什么，快回去！”

翠姑：“景怡呢？”

白文氏：“这事儿你不用管！我经过的事儿多了，别遇点儿事儿就慌里慌张的。”

白文氏看着院里的人：“都站在这儿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们忙散去。

白文氏：“佩兰！搀大少奶奶回屋去躺着。”丫头忙扶翠姑向敞厅走去。

白文氏叫住了白方氏，低声地：“三奶奶！看住了翠姑，记得当年抓大爷的时候大奶奶怎么死的吗？”

白方氏点着头：“放心吧，有我呢！”

百草厅公事房。

银票和药放在桌上。太监王喜光斜了一眼桌上的银票，说：“老七，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跟我交个底！”

景琦：“事儿明摆着，我大爷去世二十五年了，谁要说没死，叫他请出来我们见见，该什么罪名儿我们情愿顶着！”

王喜光：“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把一个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韩荣发养在家里好几年，说说为什么？”

景琦一下子被问住了，无法回答。王喜光咄咄逼人地：“怎么了，说呀？”

景琦结结巴巴地：“您知道……那不是……我离家好些年，这里边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是可怜他才收留了他！”

王喜光：“老七，这事儿你说不清楚！”

景琦僵在那儿再也没了词儿。

王喜光：“麻烦就在这儿！你们家是养虎遗患！这话连你们自己也说不清，难道到了大理寺堂上，你也说不清楚？！”

景琦：“所以，王公公，才找您拿个主意！”

王喜光又斜了一眼银票：“老七，你这点儿银子，恐怕办不成事儿吧？”

景琦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了，王公公！只要能把我大哥放出来，花多少银子我都认！”

王喜光：“有这句话就好说！韩荣发是个穷光蛋，他告个状无非是给那些当官儿的找了个财路，就轮到你们白家出血了！至于大爷死没死，谁有闲心管那屁事儿！

姓韩的想空着手打官司，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景琦：“谢谢王公公指点，我这就去拿银子。”

王喜光：“有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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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白宅敞厅。夜。

依然是两桌酒席。景琦给景怡斟酒：“大哥！这杯酒我给你压惊。”

白文氏：“就问了你这么几句淡话就把你放回来了？”

景怡：“韩荣发咬死了说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从死囚车里放出来了，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朱顺把我爸爸救走了。大理寺贪赃卖放！”

白文氏：“你是急么说的？”

景怡：“我说没这么回事！死囚怎么能出得了大狱呢？”

“哎，那天晚上是去了詹王府……”颖宇恢痪跛底吡俗臁?

白文氏瞪着颖宇：“三爷，有这么回事儿吗？”

颖宇立即醒悟：“啊？噢！对——对对！没那么巴宗事！明明死在大狱里了嘛！”

景怡：“堂上老爷就没容韩荣发说话，只说詹家在新疆，严爷、朱顺已死，查无实据就退了堂了。”

白文氏：“查无实据……可并非就坐实了，不过是使了银子的缘故！”

颖宇：“甭想那么多！人放回来了就好！我们老五进了总理事务衙门，跟端大人很熟，有什么事儿可以托他！”

“韩荣发说大理寺贪赃卖放！他这不是自己嘬死吗！你们都听着！”白文氏愈说声音愈大，吃饭的人都回过头来，“那天晚上大爷去詹王府看病的事儿，谁也不许说奇Qīsuu.сom书，说出去不是把大理寺的老爷们都得罪了吗？！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儿！”

关家客厅。

关少沂无比厌恶地望着韩荣发：“这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又把这老账翻出来了？”

韩荣发：“关大爷！白大爷死的当天，你不是也觉着其中有诈吗？”

关少沂：“我是不大信，可并没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我爸爸就是替白大爷死的！”

“这不能光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关大爷！要是没这么回事儿，白家凭什么养了我好几年？二奶奶亲口跟我说的！”

关少沂着实吃了一惊，他审视着韩荣发，终于又恢复了理智：“告诉你，姓韩的！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白家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你没完没了的跟白家做对！”

“他们恩将仇报！把我赶出来了！白家没一个好东西！”韩荣发咬牙切齿。

关少沂不客气地：“你也不是好东西！”

韩荣发：“我不是好东西，你不就为了香伶的事儿恨我吗？可八国联军进城的时候，我没带着洋兵砸你们家！我没带着洋人糟蹋你媳妇儿！”

关少沂大怒：“住口！无赖！走你的吧！”

韩荣发站起身：“我走！行！我走！亏了你还是书香门第，媳妇儿都让人给弄了，你还有脸活着，亏你还是个男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滚！”关少沂气得直哆嗦，大吼一声。韩荣发忙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站住回头看关少沂。

“姓关的！放着深仇大恨你不报，跟我耍威风！你爸爸是翰林院的编修，只要一道密折儿上到老佛爷那儿，还要什么证据？那就是白家遭报应的时候到啦！你自己掂量着办！”韩荣发说罢转身离去。

关少沂的姨太太肖月兰拉着十多岁的关静山从后堂急急走了出来，见关少沂气得不知如何发泄，满屋乱转，连声骂着“小人”，便问：“骂谁呢？”

关少沂狠狠地：“姓韩的！真是唇没祖宗，丢尽了人，我要叫他家破人亡！”

肖月兰：“姓韩的？”

关少沂不知不觉又怨恨起白家来，大叫：“姓白的！”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文氏面色忧郁地望着景琦：“去！把家里人都叫到敞厅！”

“先别急吧，还没到这个地步。”景琦劝道。

白文氏：“妈经过的事儿太多了，出了事儿一定先往坏处想，真到事情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要往好处想，在西安沈先生还劝我把大爷的事儿挑明了，亏了我留了个心眼儿，你看有多悬！”

景琦：“可我大爷的事儿死无对证，只要他们找不到大爷，这案子就永远也落不实！”

白文氏：“理是这个理！可景怡得受点儿罪了，去吧！都叫到敞厅去。”

工夫不大，在敞厅里聚齐了全宅的男人，白文氏坐在中间，看着众人：“关家的人上了一道密折儿，把咱们告了，老佛爷发了大脾气。

看来景怡免不了这一难！“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开了：”这是无中生有，陷害忠良嘛！“”死无对证的事儿怎么能滥定罪名呢？“”托人！咱们也上折子跟他干！

“”大爷到底死了没有？“”当然死了！“”那咱们怕什么？“”没这个道理！

“……

颖宇高声地：“别乱！别乱！听二奶奶把话说完了！”

白文氏：“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这是没什么理可讲的，万一景怡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大房的事儿，二房，三房义不容辞，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替大房分忧！”

景怡：“二婶儿，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白文氏：“我心里最清楚！这回比二十五年前来得更凶险，托人使银子都没用了，往最坏了想吧！”

颖宇：“那倒是，老佛爷随便打个盹儿，说句梦话，那就是圣旨，谁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白文氏：“万一老号保不住，景琦的泷胶庄要支应三个房头的开销，明儿就派人去济南，把银子提过来，打点景怡的官司！”

景琦：“是！我一会儿就去办！”弟兄们无不感动。

白文氏：“翠始要生了，身边儿万万不可离开人！”

颖宇：“放心，我们那口子天天那儿盯着呢！”

白文氏：“我虽然说了这么多不吉利的话，是有备无患，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场官司，咱们非打赢不可！”

一切果然不出白文氏预料，又一场劫难降临白家。

在白宅聚会议事的第二天，百草厅就被提督府的人贴上了封条；景怡也被兵勇押走下了大狱。通往药场的月亮门，又一次用砖砌起封死了。

每当遇到吉凶大事，即率全家祭祖，祈求列祖列宗并上苍护佑降福消灾，已成白家的族规。但当这次白文氏带领全家去祖先堂跪拜，对着那身背药箱、露出一丝嘲弄微笑的先祖遗像叩头时，突然传来了响亮无比的婴儿降生的哭声。

白文氏先是一愣，继之流出了泪水，苦涩忧愁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她知道，这是翠姑为景怡生下了儿子。景怡有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死而无憾了。最让她欣慰的是，早就知翠姑要临盆了，可不早不晚，可可儿在全家人叩拜祖先时生下景怡之子，这是偶然还是征兆？莫非白家将再次否极泰来，平安扛过危难么？

白文氏打定主意，祭祖一罢，即去看望翠姑。

白宅大房院北屋卧室。

翠姑靠在炕上奶孩子，白文氏坐在炕沿儿上，白方氏坐在一旁。

“按敬字排行，这孩子就叫敬生！”白文氏抚着孩子说。

翠姑轻拍着孩子：“好儿子，有名儿了啊！敬生啊！”

白文氏：“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许胡思乱想！”

翠姑：“二婶儿您放心，您用不着弄那么多人一天到晚看着我，我才不会寻死呢！”

白方氏松了一口气：“你说这话我就放了心了！”

翠姑：“我干吗要死？我要把这孩子养大，是谁害的景怡，我叫他长大了给他爸报仇！”

白文氏震惊，充满欣赏和敬佩地望着翠姑，说：“报不报仇的那是后话！三奶奶，你听听，到底是乡下来的姑娘，心胸就是不一样！”

严冬来临，冰雪覆盖北京城。街道、房屋一片雪白。

百草厅前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一个卖冻柿子的老头儿提篮缓缓行走，有气无力地吆喝：“冻柿子啦——一个冰核儿的冻柿子——”他刚过去，一个老态龙钟，戴破毡帽，胡子拉碴，穿一件脏得发了黑的光板儿羊皮袄，挎着一个包袱的人，步履蹒跚地走来。他是朱顺。……

南记白家老号。

“南记”门口一片雪白。景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呆呆出神，注视着对面依然贴着封条的百草厅。

朱顺弓腰驼背，艰难地走到百草厅门口，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半天没起来。

坐在窗口的景双见状一惊，忙招呼两个伙计一起跑过去，将来顺扶起，抬进了“南记”前堂。

景双将朱顺放到椅子上，伙计端来一碗热水。

“老爷子，先喝口热水！”景双接过碗，喂朱顺喝水。须臾，朱顺醒了，睁开两眼。

“老爷子，没事儿吧？”景双问道。

朱顺坐直了身子，将挎着的包袱扔到地下：“冻的！冻的！天儿冷得邪乎，没事儿！”

景双：“您家在哪儿，我叫伙计送您回去！”

朱顺：“用不着，歇会儿暖和暖和就行了。”

一伙计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送到老人面前：“老爷子，趁热吃碗面！”

朱顺：“这真过意不去了。”

景双：“吃吧，出门在外不容易，这么大岁数了！”

乘朱顺吃面，景双忙去里间账房取出十吊钱，待老人吃完，将钱交给朱顺。

“不行不行，吃完了还拿，像话吗？！”朱顺使劲儿往回推。

景双：“您拿着，往后您只要路过这儿，就进来歇个脚儿！”

朱顺：“那我多谢了，少掌柜的！”

景双：“老爷子，还是送您回去吧，别在半道儿上……”

“不用不用，这就够麻烦的了，回见您呐。”朱顺站起向外走，人们往出送。

来顺自言自语叨叨着：“好人呐，都是好人响！”边道着谢走了。

望着朱顺蹒跚的背影，伙计感慨地：“双爷，您沿着城根儿瞧瞧去，就光这片儿，收尸的拉了两车了。”

景双叹息一声，和伙计回到店里。刚坐到椅子上，忽然发现椅旁撂着老人那包袱，忙拾起：“哎呀！这位老爷子的包袱！”

伙计掉头跑到街上，早没了老人踪影。

伙计回到店里：“影儿都没了。”

景双：“这可麻烦了。”

伙计：“没事儿，呆会儿他还不得找回来。”

“那倒是！打开看看，要是有个住处什么的，咱们给送去。”景双说着打开包袱，只见是一套长袍马褂，一翻衣服下面，露出了一封信。

拿出一看，信封上写着：白家老号白文氏二奶奶亲启。

景双愣愣地看了看信和包袱，忙又将包袱包好。

“你们盯着点儿，那老头儿要是回来千万留住他！我有事儿回去一趟。”景双说罢匆忙转身跑出大门。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将包袱打开，只翻看了一下衣服便惊讶地抬起头。

景双和景琦都奇怪地望着。

白文氏：“这个人多大年纪了？长得什么样儿？”

景双：“有六七十岁了，穿一件大羊皮袄，捂得挺严实，模样儿没看清，胡子拉碴的！”

白文氏若有所思：“行了，你回柜上吧，没事儿了，这人再来一定留住他。”

“我都吩咐过了，我走了！”景双出了门。

见景双离去，白文氏低声对最简：“知道这是谁的衣服吗？”

景琦：“谁的？”

“你大爷的！他坐大狱的时候，我送去的。”白文氏说着拆信。

景琦：“这会是谁送来的？”

白文氏拆开了信，把信纸展开，景琦忙凑近前看，只见信纸上写着：西韩地，村西头，大柳树，张韩氏。

白文氏低声道：“这一定是朱顺，还活着，他想干什么？”

景琦：“会不会是韩荣发那小子设的套儿？”

白文氏：“嗯！不能不防，可这套衣服，姓韩的绝弄不来。可真要是朱顺出面，这案子就有转机！”

景琦：“我去一趟！”

白文氏仍在思考：“朱顺为什么不露面儿呢？这位张韩氏必是当年顶大爷死名的韩家的亲人！”

景琦：“也许朱顺有什么难处不好露面儿，约咱们去西韩地跟他见见？”

白文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得去，你带上秉宽，悄悄儿的，别招摇，警醒着点儿！”

景琦：“我知道！”

白文氏：“多带上点儿银子！”

离开白文氏，景琦和秉宽扮成农人模样，乘两匹快马，奔向郊乡西韩地去寻找朱顺。

来到西韩地，在枯枝欲坠的大柳树旁，果然见到孤零零两间土屋。从土烟囱冒出的一缕白烟，似乎静止在雪后无风的天地间，愈发加重了“鸟飞绝，人踪灭”的凄清沉寂。离土屋还有段路，景琦便叫秉宽下马，两人牵马悄悄接近土屋后，景琦吩咐：“你先进去看看都有什么人？架势不对就打个谎赶快出来！”

西韩地张韩氏家内。

秉宽走向土屋，一推开门，满屋子烟就让他眯起了眼。屋中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好一会儿，才看清了正在土灶旁拉风箱的张韩氏。

她没有回头，说：“顺儿，回来啦？”

秉宽环顾屋内，并无旁人，便来到她身边：“大妈！”

张韩氏扭过头：“哟，你是谁呀！”

秉宽说：“过路的，就您老一个人儿呀？”

“有个儿子！”

“就是您刚才叫的顺儿吧？”

“你是他的朋友吧？他昨儿出门儿一天一夜没回来，出什么事儿了？”

水开了，冒出蒸气。老人把柴火撤了出来，又伸手在灶台上摸碗，秉宽这才发现她是个瞎子，“大妈您眼神儿不大好？”

“瞎了多少年了，亏了朱顺儿，没他我早死了，坐吧！”

“大妈，我们外头还一个人呐，想寻口水喝！”

“叫他来吧，这不水刚开。”老人说着将两只碗放到灶台上。

秉宽出了土屋，对候在门边的景琦说：“就老太太一个人儿，朱顺是她儿子！

老太太是瞎子！”

景琦奇怪：“张韩氏？儿子怎么叫朱顺？”

“我也纳闷儿呢！”

“你先别进去，我问明白了再说，万一出了事儿，你别管我，赶快回去报信儿！”

“那哪儿成啊！”

“我带着枪呢！”景琦推门进了土屋。

“大妈！”景琦坐到老人身旁。

“来来，天冷，快喝口热水。”老人朴实地招呼说。

“谢谢大妈，日子过得还行吧？”景琦端起碗焐着手，仔细端详老人。

“过得去！”

“儿子干什么的？”

“乡下人还能干什么？种地呗！”

“他这一出去，也没个人儿照应您？”

“从来没这样过，一天一宿不回来！说是进城了一笔旧债！”

景琦为之一震：“你们欠谁的债了？”

老人说：“说是别人的债，他去给说合说合。”

景琦顿悟：“大妈，您还有个儿子叫韩荣发吧？”

老人歪着头：“韩荣发？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景琦仍不放心：“要不是远房的什么亲戚？”

“一个亲人也没有，我是个老绝户，朱顺也是我的干儿子！”老人说得很肯定。

景琦放了心：“老太太！韩家和京城百草厅白家有一笔老债吧？”

老太太一下子抬起头，张着嘴愣了半天才说：“你是什么人呐？”

“大妈！我是白家的老七，光绪十年下大狱的颖园是我大爷！”

老人的手在发抖，碗中的水也撒了出来，景琦忙接过放到灶台上，只见老人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景琦：“大妈，韩家是白家的大恩人！”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滴下了泪：“什么恩人？一个死了的人！”

景琦忙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招手叫秉宽过来。

老人：“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秉宽进屋，景琦要过他拿着的一包银子。“你去吧！”景琦又将门带上，走回灶台分将银子交到老人手中：“我今天带的不多，就五十两银子，您先留下。”

老人：“我跟朱顺儿说过，施恩不许求报，永远不许惊动你们府上，朱顺儿这才认了我这干娘，有他养活我就行了。这银子你拿回去！”

景琦：“这是我妈叫我送来的，您非收下不可，我妈找朱顺大哥十几年了。等他回来，千万叫他到我们家来一趟，有好些个事儿要求他，和他商量呐！”

老人：“行！我告诉他！”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夜。

一回来，景琦就去见白文氏。

景琦：“一直到天黑，朱顺也没回来！”

白文氏：“既是来说合，他躲起来干什么？”

景琦：“说不清！他把老太太的住处告诉咱们，准是托咱们照应老太太！”

白文氏：“这个老太太咱们一定得管到底，不能再让人家受一点儿委屈，明儿派个人过去专门侍候她，朱顺一露面儿就全清楚了。”

“妈，您还没看出来？朱顺大概不会露面儿了。”

“这是为什么？”

“他照顾老太太这么多年，冷不丁子一走又送来这封信，明摆着把老太太托给咱们了，他说进城了一笔旧债，就是做了万一回不来的打算！”

“他怎么了这笔债，除非去大理寺自首！”

“那太愚了，弄不好他自己也折进去！”

“可韩荣发是冒名顶替的混混儿，只能朱顺去说，咱们去堂上说，不成了不打自招了吗？”

“朱顺想到这一层了，才把韩家老太太托给咱们！”

“要是这样，这人情可就大了，咱们怎么还得清呐！”

“施恩不图报，他这是万不得已豁出去了。”

“反正朱顺进了城，既是来说合，就不能不露面儿！”

大理寺。

朱顺完全变了模样，他穿戴整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腰板挺直，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这天当值的是位姓贝的师爷。听传达说有人来自首，当下就在签押房和朱顺见面儿。

朱顺笔直地站在桌前。贝师爷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泰然自若的朱顺，咳了两声：“你是说，你是来自首？”

朱顺：“自首！”

贝师爷：“你犯了什么事儿了？”

朱顺毫不含糊地：“贪赃卖放，贿赂公行，私杀囚犯，毁尸灭迹！”

贝师爷吓了一跳：“你是干什么的？”

朱顺：“我在刑部当差的时候，还没师爷您呢！”

贝师爷冷笑：“老前辈？”

“不敢，朱顺！大狱的牢头儿！”

“说说，你怎么贪赃卖放了？”

“贝师爷，您知道光绪十年白家出了一档子大事儿吗？”

“不是百草厅白家吗？听说过，他们家大爷判了斩监候！”

“现如今这案子又倒腾回来了！？”

“没错儿！白景怡押在大狱里呢！他爸爸叫人偷梁换柱救走了，下落不明！”

“他冤枉！”

“你怎么知道？”

“他爸爸死了，是我理的！刑部大狱严爷经的手！”

贝师爷大为惊讶：“这么说，你是当事人了？你又不在刑部大狱！”

“我和严爷是生死之交，整个儿的事儿是他和我商量着办的！”

“这里边有什么过节儿？”

“说来话长，这案子牵扯的人多了，谁也脱不了干系，你别说我犯上！”

“你说你的！”

“詹王府老福晋病了，非要死囚颖园看病，詹王爷在宫里给李总管使了两万两银子，偷偷把颖园从死囚牢里放了出来，贪赃卖放|Qī|shu|ωang|，该当何罪？！”

贝师爷惊呆了。

朱顺继续道：“詹府与白家有深仇大恨！他们给颖园喝的水里下了砒霜，白大爷回到狱中七窍流血而死，私杀囚犯，该当何罪？！”贝师爷已听得目瞪口呆。

朱顺：“詹王爷怕大理寺、都察院规部追究，给每位大人送了一万两银子。贿赂公行，该当何罪？！我和严爷也各得了一千两，连夜埋了颖园，毁尸灭迹，这又该当何罪？！”

贝师爷完全傻了：“老前辈，你把李总管和几位大人全扯进去了！”

“这里没白景怡什么事儿！您放了他，把我关起来正合适！”

“你这是真的假的？”

“我情愿一死还说什么假话，白家大爷死了，不能再叫人家儿子屈死！”

“这要是抖落出去，事儿可就大了！”

“您要不怕，就抖落出去，老佛爷知道了，恐怕李总管和几位大人都不大体面吧！”

“何止是不体面，朱大爷！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严爷死了，我不说，那就只有你知道！”

“求求你千万别说出去，容我和推丞大人回禀一声。”

“我是来自首的，你先把我关起来！”

“别！别叫我为难。”

“甭为难！把韩荣发抓起来，告他个敲诈勒索，捏造诬陷，几位大人都没事儿了，老佛爷那儿也好交代。”

“朱大爷，我全明白了，您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您大概也知道什么叫杀人灭口吧！”

“知道，我不怕死！只要判得不公，我就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有怕死的！这个案子咱们重新打鼓另开张吧！”

白毛二房院卧室。夜。

黄春正拍着敬业哄他睡觉，石元祥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

黄春：“七爷不在，济南那边全都靠你了。”

石元祥：“七爷这么抬举我，我还不该尽力？！”

黄春：“生意还好吧？”

石元祥：“好得不得了，不光是东北、西北，南边的销路也打开了，泷胶庄的吕掌柜说，不管北京这边出什么事儿，济南那边儿全包了，绝不会叫府上为难！”

黄春：“要不仗着济南，这儿的日子可真是没法儿过了。”

石元祥：“那件事儿您再想想，姑奶奶她们明儿晚半天就到，叫您赶快拿个主意！”

黄春叹了口气：“嗨，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得听二奶奶的！”

景琦撩帘走了进来，石元祥忙站起：“七爷好！”

景琦：“哟，你来了！银子带回来了吗？”

石元祥：“带回来了！”

黄春：“不光银子带回来了，您那位堂姐来了，把杨九红和你的宝贝女儿也带来了。”

景琦一愣：“啊？这是干什么？”

石元祥：“我哪儿敢问呐！”

景椅：“嗯，辛苦了，你先歇着去吧，好些事儿呢，明儿再说。”

“是！”石元祥答应了一声，忙走了出去。

景琦：“这是什么时候？家里这么乱，玉芬还跟着添乱！”

黄春：“明儿后半天儿就到了，先得跟妈说明白了！”

“这能说明白吗？我这位堂姐呀，想起一出是一出，妈不会认！”

“那当初咱俩被赶出去，玉芬把我接回来，妈不也认了！”

“九红能跟你比吗？说好了的，济南呆得好好的，何苦？！”

“现在埋怨还有什么用？快想辙吧！”

“没辙！明儿在外边儿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以后再说吧！”

“那不委屈了九红？”

“还顾得了那么多！我大哥的命还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呢！”

“你打不打算告诉妈？”

“说总是要说的，我不说玉芬也得说。”

睡在炕上的敬业醒了：“妈！撒尿！”

黄春忙把敬业拉起，拿过尿盆接着。

景琦：“这孩子天天干什么，该教他认字了。”

黄春：“你还有工夫管孩子，想想你自己的事儿吧！”

景琦：“既来之则安之，睡觉！”

白毛门口。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景琦、胡总管、石元祥、秉宽都下阶而迎。

玉芬下了第一辆车，大家招呼着。景琦上前刚叫了声“姐”，玉芬即拉住他来到了第二辆车前，拍打着车厢叫：“九红！”

杨九红掀帘，怀里抱着一岁的女儿小红，高兴地：“真给你生了个女儿，你快看看！”

不料景琦满脸不高兴：“呆会儿再说吧！”

玉芬：“你怎么打算？”

景琦一肚子心事儿地：“走吧，先住下再说，我在十条买了一所房。”

玉芬：“怎么跟你妈说？”

景琦赌气地：“随便！”

杨九红惊讶地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玉芬气了：“你好像挺不乐意？！我大老远来了，你就跟我嘟噜个脸！”

景琦：“你见我妈就知道了！”景琦跳上马车。

玉芬担心地望着。

景琦挥鞭驾着马车离去，胡总管等忙陪玉芬走进大门。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一进宅，刚安顿好，玉芬就来到白文氏北屋。谁料，不等玉芬说完白文氏便道：“这是他自己的事儿，我不管！”

玉芬：“这种事儿哪个宅门儿里没有？您何必认真！”

“我怎么了？他爱娶谁娶谁，我又没拦着？我眼不见心不烦！”白文氏边给敬业砸核桃吃，边道。

“就算您不认杨九红，可那孩子是您的亲孙女儿！”

“那我能不认吗？”

“还是的！我也是想到这儿才把她们娘儿俩带来的！”

“多余！你把孩子带来就行了。”

“没这个道理！人家是娘儿俩！”

白文氏不耐烦地：“这事儿以后再说吧！你公公是济南府的提督，在北京官场里总有点儿熟人，先把景怡的事办起来。”

敬业抬起头：“奶奶！还吃！”

白文氏忙又砸核桃：“好乖，奶奶给你砸！”

玉芬：“景怡的事儿我自然要办，您知道，老七跟九红的事儿，在济南我也一直没答应，把老七关了三天，我还不知道您的脾气？！”

“那后来怎么又变卦啦？”

“后来我跟九红见了几面儿，一来二去的我觉得九红这人还可以。”

白文氏冷笑道：“哼！窑姐儿嘛，最会狐媚子哄人！”

玉芬忙辩解：“不！九红不是那种水性杨花、贪恋富贵的女人，您见见她……”

“别说了，你也不想想，你能说得动我吗？”

玉芬哑口无言了。

白文氏不再理玉芬，剥出一个核桃仁儿放敬业嘴里：“好吃吗？”

敬业：“好吃！”

玉芬双目失神喃喃自语道：“我可真是办了一件大糊涂事儿！”

杨九红小院。

景琦在十条胡同购置的小四合院，是座有小黑漆门楼、八成新的宅子。本来就是预备着万一说不通白文氏，杨九红进不了白家大宅门时，好让九红安顿下来的外宅，可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天听仆人说小院收拾好了，景琦就过来看杨九红和孩子……

九红在炕上收拾东西，景琦抱着小红在屋里走来走去解释道：“我不是冲着你，我愿意你来，可现在不是时候。”

九红：“玉芬非叫我来，我又不好太拗着她。”

“玉芬办事太糊涂，也不问清楚了。”

“她可是一片好心！”

“好心办坏事儿，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哥押在大狱，百草厅给查封了，妈心里最烦的时候！这不是找碰钉子吗？！”

“我也一直发怵，临上车我还犹豫呢，就怕给你添不是。”

“不是给我添不是！欲速则不达！坏就坏在这儿！”

“可是……我想你，更想叫你看看孩子！”

“反正这个局面我早跟你说过，你也甭抱委屈……”

“我抱委屈了吗？老太太容不下我，我就住在这儿，挺好！”

“可我心里不是滋味儿呀！”

“我愿意就行了，我又不争什么名分！”

“九红，你越这么通情达理，我越难受！”

“嗬嗬，我怎么听着不像你说的话呀？”

“慢慢儿来吧！等这孩子长大了，叫上两声‘奶奶’，我妈一高兴就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嘿！你看这丫头像谁？”

“像你！”

“才不呢，像你！”

“像我那不成了活土匪了？”

“哎，我心里就一个想头，再生个儿子，生个小土匪！”

“咱家成了土匪窝儿了。来，女土匪，爸爸举个高儿！”景琦将小红上上下下地举着高，“叫爸爸！”

小红忽然：“八、八、八、八、八。”

景琦大惊：“这是叫我呢吗？！”

九红笑弯了腰：“你就自当是叫你吧！”

景琦大笑：“哈哈！叫爸爸了！”

丫头红花走了进来：“七爷，姨奶奶！”

景琦：“快来！九红，这是你的丫头红花；红花，好好伺候姨奶奶，不许偷懒儿啊！”

红花：“看七爷说的，我还没学会偷懒儿呢！老太太叫您快回去呢！”

景琦：“什么事儿！”

红花：“大爷回来了！”

景琦奇怪地：“哪个大爷？”

红花：“有几个大爷，景怡大爷呀！我亲眼看见的！”

景琦忙把孩子交给九红：“这不能够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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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白宅。

听说大哥是怡开释出狱，景琦赶忙往家赶，马车在大门口未停稳，他就跳下车，一路小跑着直奔敞厅……

景琦进了敞厅，一把拉住景怡的胳膊：“大哥！”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高兴地看看。

景琦端了口气问道：“怎么了，大哥，怎么出来的……啊……我都不信……”

“都站着干什么？”白文氏说。大家乱哄哄笑着又坐下了。

景怡：“朱顺到大理院自首，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把我放了。”

景琦惊讶地：“自首？那朱顺呢？”

景怡：“不知道，没见着，是一位师爷跟我说的！”

景琦：“这也太糊涂了！”

白文氏：“我看一点儿也不糊涂，还有新鲜的呐，韩荣发倒落了个诬陷敲诈的罪名，反坐了大牢！”

景琦：“有这事儿？这可是大快人心！”

颖宇：“罪有应得，现世报！”

景琦：“这是哪位青天大老爷办的案？会不会是宫里王公公使了劲儿？”

景怡：“三堂会审，给韩荣发动了大刑，他当堂招供原本他也是神机营的，是受了武贝勒的指使。这里没王公公什么事儿！”

颖宇大惊：“敢情是贵武那小子！他发配新疆了？！”

景怡：“所以就把韩荣发下了大狱！”

颖宇：“这就奇了，既是朱顺自首，他怎么不到堂呢？”

景怡：“堂上根本没提朱顺的事儿！”

白文氏心领神会地笑了：“甭问了，朱顺知道的事儿太多，他一上堂就麻烦了！”

景怡：“折子递上去，老佛爷不光重新赏了咱们的宫廷供奉，还发还腰牌叫我重回太医院，把关家的老爷子也革了职！”

颖宇感慨道：“这事儿忒邪性！得找朱顺，一问全明白了！”

景琦：“我去找！得好好谢谢人家！”

白文氏沉思道：“找找试试吧，我看未必找得着！”大家都奇怪地望着，白文氏笑了笑，“先不说这个了，景怡出了狱，翠姑生了个胖小于，百草厅开业，又赶上过年，唱两天堂会，咱们好好乐一下！”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戏台上，景琦扮高宠，正在演《挑滑车》。锣鼓声大作。

院子里坐满了人，白家的人都在，连后面都站满了客人。白文氏怀里揽着敬业和雅萍坐在当中的桌旁，后面坐着黄春和抱孩子的翠姑。

景琦边舞边念：“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全场一片叫好。雅萍道：“老七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白文氏高兴地：“内行说他要下海准能唱红！”

雅萍：“叫他下海！”

白文氏：“干什么？当戏子？！是咱们家人干的事儿？！”

雅萍：“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也当真！”

堂会后台。

万筱菊正在化妆，玉婷坐在一旁用充满热烈的眼光看着他。王喜光正在一旁扮丑婆子，边整边道：“万老板，今儿您可得替我兜着点儿，我棒槌！”

万筱菊：“王公公，瞧您说的，您在宫里给老佛爷唱戏的时候还没我呐！”

“那不一样，您如今儿是大角儿了，我别把您砸到台上！”

“您甭客气，咱们今儿还按老路子唱。”

玉婷：“您这出戏我都会唱了。”

万筱菊：“是嘛？小姐爱听戏？”

玉婷：“您的戏我一出没落过！”

万筱菊惊讶抬头看着玉婷：“真的？”

玉婷：“您这出《大英杰烈》我听过九回！”

万筱菊大出意外：“您真捧场，我得好好谢谢您！”

王公公：“玉婷小姐是您的大戏迷，就冲您这万筱菊的‘菊’字儿，她还专门儿爱养菊花！”

万筱菊：“这您可是太抬举我了。”

玉婷：“您教我唱戏吧？”

万筱菊：“哟，那可不敢！”

玉婷：“为什么？”

后台管事的走过来：“万老板，您马前点儿！”

万筱菊：“《挑滑车》没到一半儿呢？”

后台管事：“七爷后边挑车那一折不唱了！”

万筱菊：“是喽！”

玉婷：“我七哥根本不会唱！”

万筱菊：“别这么说，他腰腿功夫、嗓子都不错。”

玉婷：“什么时候我给您唱几句，您听听！”

万筱菊：“那敢情好！我得好好领教领教。”

玉婷：“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下海！”

万筱菊：“那可不成！小姐是金枝玉叶，哪能入我们这行啊！”

玉婷：“说定了，您得收我这个徒弟！”

“行了小姐，您这不是难为我吗！”万筱菊起身穿戏衣，“我得上场了，您快下边儿听戏去吧！”

玉婷起身：“戏散了我来找您，还有好多话没说呢！”说完走了。

王公公：“万老板，留点儿神！这位小姐可够黏糊的！我可上了啊！”

万筱菊会心地一笑，没说什么，只望着玉婷背影若有所思。

景琦下场进了后台，迎面遇上玉婷，奇怪地问：“你跑后台来干什么？”

玉停：“我看看万筱菊。”

景琦：“没事儿别瞎串，招人讨厌！”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玉婷仰着脸走去。这时场上响起了小锣声。

王公公走来：“七爷，怎么唱了一半儿就歇了？”

景琦：“我有点儿事儿得赶紧走，本来说傍您一出呢，来不及了……”

王公公：“赶明儿……哟，该我了！”

王公公忙走到台口大喊一声：“啊哈——”在小锣声中上场。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台上。王公公扮陈母（丑婆子）上场，开口念白：“母女开茶馆儿，为赚几文钱。”

白文氏忽然回头招手叫黄春，黄春忙凑上前。白文氏低声地：“你没去看看老七那位姨奶奶？”

黄春：“一直想过去看看，正想请奶奶个示下呢！”

白文氏：“去看看，把老七那个丫头抱来，我想看看。”

“想孙女儿啦？这就对喽！春儿，我陪你去！”雅萍说着就和黄春离座而去。

玉婷跑来坐在白文氏旁边：“妈！万筱菊的《大英杰烈》该上场啦！”

白文氏：“嗯，这出戏谁也唱不过他！”

万筱菊扮陈秀英小锣上场，全场轰动，好声四起。

“不幸爹爹亡故早，撇下母女受煎熬！”万筱菊开口两句甫出，台下好声又起。

颖宇和玉芬走来，颖宇边叫好边坐到了白文氏身后。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来！”白文氏侧着头说。

颖宇：“正是时候，万筱菊刚上场！姑奶奶要回济南，帮她办点儿年货！”

白文氏：“玉芬，这么急着走？多住些日子！”

玉芬：“过年啦，家里催我回去呢！”

杨九红小院。

院门插着，“啪啪啪”传来敲门声。丫头红花忙走来打开门，见是雅萍、黄春和一个丫头来了，回头大声叫道：“姨奶奶！老姑奶奶和七少奶奶来了。”

杨九红慌慌张张从北屋里跑出来，到了她们面前便往下跪，黄春连忙把她拉起来：“起来起来！咱们姐妹儿可别弄这套俗礼儿！”

雅萍笑着：“快瞧瞧，长得可真俊！”九红忙低下了头。

黄春笑着说道：“比我俊吧？”

雅萍：“比你俊！怪不得老七没了魂儿似的！”

杨九红红着脸：“千万别这么说，快请屋里坐吧！”

几人说笑着进了北屋外间，黄春和雅萍被九红让到上座，自己却站在了一边儿。

雅萍道：“坐呀！哪儿有主人倒站在这儿的。”九红这才在下首坐了。

黄春：“早想来看看你，你也知道老太太那脾气，景琦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你可别见怪！”

“这可是不敢当，应该是我先过去请安，可是我……”杨九红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忙又低下了头。

雅萍：“快别这样，今天是老太太特意叫我们过来看看！”

杨九红惊讶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雅萍和黄春，既觉得喜出望外，也有些感到难以捉摸。

黄春：“老太太今儿特别高兴。”

杨九红两眼顿生光彩：“真的？”

雅萍：“可不真的！”

杨九红再也忍不住，忙掏出手绢擦眼泪。

雅萍：“委屈你啦！不许哭，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黄春：“快把孩子抱出来叫我们看看！”

杨九红忙回头叫：“红花，抱小红出来！”

红花抱孩子从里屋出来，雅萍和黄春忙站起来看孩子，“快叫我，抱抱。”黄春抱过孩子高兴地逗着。

雅萍睁大了双眼：“瞧这孩子嘿！活脱儿一个老七！”

黄春：“比老七好看，像九红。”

杨九红由衷地笑着。

黄春道：“老太太说想看看孙女儿，我先抱过去给老太太看看，呆会儿再来啊！”

雅萍、黄春向外走，九红忙亲自开门打帘子，红花忙拿了个小棉斗篷把孩子围上。

黄春：“红花，好好伺候姨奶奶，不许偷懒儿啊！”

红花叫了起来：“怎么都是这句话，我得去大理寺鸣冤叫屈去！”

杨九红夸着：“这孩子可勤谨了，懂事儿！”

雅萍：“得，走了！”

黄春等出门，向院门口走。

雅萍说道：“要过年了，缺什么说话！”

杨九红：“什么都不缺，七爷都准备了，挺好的！”

雅萍忽然低声地：“老七对你好吗？他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状，我们俩治他！”

杨九红特别开心：“他净欺负我！成天逼着我吃好的！”大家都笑了。

雅萍、黄春和丫头出了院门，丫头抱过了孩子。

雅萍回头：“别出来了，一会儿就把孩子给你送回来。”

杨九红停了步点头道：“姑奶奶、少奶奶慢走！”

红花关上了门，回头看着高兴的杨九红：“姨奶奶，功到自然成，这可有了盼望了！”

杨九红笑着：“也许吧！七爷怎么没来呢？”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堂会戏仍在继续。

万筱菊饰演的陈秀英女扮男装，正用小生胶扯四门儿：“陈秀英在马上自思自想，想起了家中事好不悲伤。”

玉婷张着嘴也跟着默默地摇头晃脑唱，一个落腔，玉婷大声叫好！

白文氏、颖宇、玉芬也听得十分入迷。

万筱菊唱：“母子们急催马忙往前闯，跨雕鞍四下望投奔何乡！”

黄春抱着孩子和雅萍走来，到了白文氏眼前，几个人立刻乱哄哄地围了过来。

玉婷伸手道：“叫我抱抱！”

黄春：“你等等，叫妈抱抱！”

白文氏接过孩子，充满怜爱地端详着：“嗯，像老七！”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奖着：“真好玩儿！”“长得俊，她妈也错不了！”

“笑一个！”……

颖宇：“是不是跟老七似的，生下来也不会哭呀？”

玉芬：“去你的，哭的声儿可大了！”

白文氏：“叫什么？”

黄春：“小红！白小红！”

白文氏皱了一下眉：“这名字不好！”

雅萍：“二奶奶给起个名儿！”

白文氏：“等我想想，把这名字改了！”

黄春伸出手：“我抱吧，别再尿喽！”

白文氏没有理睬，仍抱着孩子：“老七呢？”

颖宇：“我碰见他了，一卸妆就走了，说是去找朱顺！”

白文氏亲着孩子的小脸蛋儿：“臭丫头，会说话了吗？叫奶奶！

叫奶奶！“

颖宇悄声对雅萍说：“行了！二奶奶认可了！”满院子的人又一片叫好声。

万筱菊仍在唱着……

杨九红小院。夜。

红花紧走两步撩帘子开门，景琦走进了北屋。杨九红忙上前接过帽子、围巾：“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景琦：“跑了一趟西韩地接朱顺，结果白跑一趟！”

“朱顺没回家？”二人坐下来，九红问道。红花忙递上茶。

景琦：“明摆着的事儿！朱顺办完事儿就躲了，人家不图咱们报恩！”

杨九红：“要说这朱顺够得上大仁大义！”

景琦：“把韩家老太太托给咱们，人家也有了交代。”

杨九红：“他这事儿办得神出鬼没的啊！”

景琦：“又周到，又细致。大爷当年救过他妈一命，做好事终归有好报！”

杨九红转了话题：“嘿，老太太把小红抱走了！”

景琦：“我听说了。一乍听说，我还有点儿不信呢！”

杨九红：“是老姑奶奶和少奶奶接过去的。”

景琦：“老太太这是怎么了，高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杨九红：“老姑奶奶和少奶奶那叫客气，弄得我直不好意思。”

景价：“嗯——这可是个好兆头！”

杨九红：“都这么晚了，你快去把孩子接回来吧！”

景琦：“行！趁老太太高兴，把你接宅子里去住，这就齐了！”

杨九红：“我都不敢想！还是慢慢儿来吧，看看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景琦：“这意思还不明白？！我不早说过了吗？老太太回心转意了，一看见孙女儿，什么规矩都没了！”

杨九红忍不住地欣喜，微笑着。

白毛二房院。夜。

景琦过院走向北屋，只见人影晃动，里屋很多人乱哄哄的像是在争论什么。景琦走上台阶推开北屋的门，一进里屋，黄春、雅萍、玉芬、白方氏、颖宇、胡总管一屋人一下全不说话了。

景琦望着，感到气氛不对：“怎么了？刚才还说得挺热呼的，说什么呢？”

只见众人一个个低下头，各找各的位子坐下了，无一人应话。

“出什么事儿了？”景琦又问，忽瞥见胡总管悄悄走向门口想溜，景琦上前一把拉住：“先别走！有什么事儿说呀？！”胡总管仍低头不语。

终于雅萍开了口：“今儿不是二奶奶高兴把那孩子抱过来瞧瞧吗？”

景琦：“是，我知道了。”

雅萍：“老太太喜欢得就一直抱着不撒手！……”

景琦：“那不挺好么？”

雅萍：“老太太……”

景椅：“怎么啦？！

玉芬突然大声说：“老太太把孩子留下啦！”

“留……留下啦！妈怎么说的？”景琦忙走到黄春跟前问。

黄春：“妈说这孩子是白家的骨肉，不能叫杨九红带着！”

景琦颓然坐到椅子上：“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不要了九红的命吗！”

雅萍：“是我和黄春抱过来的，弄不好，九红一定以为是我们串通好了把孩子给骗来了！”

颖宇：“那倒不会，说清楚就行了。”

景琦埋怨地：“谁叫你们把孩子抱过来的？”

黄春：“我们还不是好心？！还以为老太太一高兴能认了九红呢！”

雅萍：“你别不讲理啊！老太太要看孙女儿，我们能不抱来？！”

“我去要！”景琦突然站起向外走，胡总管忙拦住了：“少爷！别去碰这个钉子，去了好几拨儿人都给骂出来了，你缓会儿再说吧！”

玉芬：“好家伙！刚才差点儿没跟我动手儿！”

景琦摊着两手大叫：“我怎么跟九红说？啊？怎么说？！”

大家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你们谁抱的孩子谁去说！”景琦气急败坏，说完转身出屋把门重重地一摔！

雅萍无奈地看着黄春：“还是咱俩去一趟吧，说清楚喽，别弄得咱俩‘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儿’！”

黄春站起：“走吧！反正已经里外不是人儿了！”

雅萍站起：“走！豁出去了，九红不把咱俩撕碎了才怪！”

白宅上房院卧室。夜。

白文氏坐在炕沿上，轻轻拍着睡下的小红，玉婷低着头站在炕刚。

白文氏：“说呀！散了戏干什么去了？”

玉婷撅着嘴：“没干什么？”

“顶嘴？！干什么去了！”白文氏厉声地问。景琦悄悄走进，见白文氏正在发火儿，忙站到了门进。

玉婷：“我就跟他说了会儿话儿。”

白文氏：“跟谁？”

玉婷：“万筱菊。”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带他到家里来了。”身后的景琦也一愣。

“老七，你听听，把戏子往家里带……都干什么啦？”

“叫他给我说戏。”

“你还像个大家闺秀吗？老七你听见没有，把个戏子带家里来说戏！”

“我知道，京城里迷万筱菊的人都快疯了，皇上出来都没他那么威风……”景琦有意缓和气氛，“老佛爷听他的戏愣高兴得亲手赏了他一块点心吃，吓得太监们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儿！”

白文氏：“别人我不管，咱们家里不行！你以后再这样，我就不许你再听戏，去吧！”

玉婷咬着嘴唇愤愤而出。

看着玉婷出了屋，景琦走上前：“妈，我去接朱顺，敢请他根本就没回家！”

白文氏叹道：“人家是不愿再跟咱们蹚这浑水，叫咱们报恩都没处去报。韩家老太太都安排好了？”

景琦：“安排好了，人也雇了，银子也留了！”

白文氏：“要管到底，养老送终，还不能张扬，无亲无故的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不叫人起疑心吗？又要办得好，又不能太扎眼！”

“是！”景琦想打个马虎眼，装作不经意地把孩子抱走，于是走到炕前：“妈，您歇着吧，我把孩子抱回去，别把您累着。”

白文氏不动声色地：“这孩子我留下了。”

“是！”景琦愣在那儿，别的话竟什么也不敢说了。

白文氏轻轻拍着孩子：“你歇着去吧！”

“哎！”景琦答应完了却没动，仍两眼盯着孩子。

白文氏突然抬头，目光严厉地望着景琦：“嗯，有事儿吗？”

景琦慌忙后退：“没事儿没事儿，我走了。”转身出了门。

白文氏低头看孩子，轻轻摸着孩子的头：“臭丫头，我给改个什么名儿好啊！”

景琦走出屋，站在院里发愣，全没了主意，泄气地坐到了台阶上，一筹莫展地两眼望着地。

好一会儿，胡总管走过来低声地：“天冷，别坐在冰凉的石头上，回屋去吧！”

景琦也低声地：“我怎么跟九红说？”

“走走，别叫老太太看见，又是事儿，快走！”胡总管硬把景琦拉走了。

杨九红小院北屋厅。夜。

杨九红双目失神地发着呆。雅萍和黄春充满歉疚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玉芬愁容满面：“这事儿闹的，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济南接来！”

杨九红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

玉芬：“这事儿全赖我！”

雅萍：“这二奶奶越来越跋扈！以前她不这样，为了我那香伶，她和关家都快打翻儿了！”

黄春：“是啊！那叫通情达理，说得关家人没了脾气。”

雅萍：“怎么一临到自己头上，她的心就变得这么狠！”

黄春：“我要是不抱过去也没这事儿。”

杨九红：“您别说了，就是您不抱过去，老太太也会叫别人抱过去。”

黄春：“你可真是个明白人，我没想到。你越不怨恨我们俩，我这心里越难受。

可怎么办呐！”

玉芬：“我看与其在这儿受气，不如回济南，你还是跟我一块儿走吧！”

杨九红坚决地：“我不走！”

玉芬奇怪地一愣，雅萍和黄春也一愣，不解地望着。

杨九红：“要走，我得把孩子带上。”

大家都沉默了，互相看着，无言以对。雅萍忽然站起身：“我赞成！九红，孩子是我抱走的，我一定把孩子给你抱回来。你呀，带着孩子跟玉芬回济南！”

白宅上房院。

雅萍走进院门，见丫头银花正端盆倒水，雅萍问明了白文氏正在药场，心里暗喜，不动声色地说：“我来看看孩子。”抬脚进了屋。

奶妈正给小红喂奶，雅萍凑过去：“我来喂吧。”顺手接过了小红。

银花回屋道：“老太太给孩子起了个新名儿，叫佳莉。”雅萍顺嘴应着：“这名儿起得好。”心里琢磨怎么把孩子抱走。

喂完奶，雅萍站起身说：“我抱小红出去玩会儿。”

银花忙道：“二奶奶有话，不叫抱出去呢。”雅萍顶着说：“哪能老在屋里捂着，不去外头透透风？”边说边管自抱着小红出了屋。

奶妈见状忙道：“回二奶奶一声吧！”

雅萍没理睬，抱着孩子出了院门口，奶妈和银花仍跟在她身后，雅萍猛地回头，摆出了姑奶奶架势，斥责道：“老跟着我干什么？”两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穿过甬道，进敞厅后门，不见了。奶妈、银花醒过梦儿来，赶忙去向白文氏禀报。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和景琦都站在屋中，对面而立。白文氏满面怒容：“你去！

把孩子给我抱回来！“

景琦：“妈！是老姑奶奶抱走的！”

白文氏：“不是那个窑姐儿挑唆，老姑奶奶抱那孩子干什么？”

“谁抱着不是您的孙女儿啊！”

“我的孙女儿叫个窑姐儿抱着，她能带得好吗？”

“妈，她总还是我的媳妇儿呀！”

“我今儿非跟她别这个劲儿不可！”

“妈！您还记得香伶的事儿吗？”

“这不一样！雅萍是咱白家的闺女，那个窖姐儿算什么东西！”

“她对您一直是敬重的。”

“她敢偷偷儿地把孩子抱走，这种女人心术就不正，她还敬重我？！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她可绝对不敢！妈别生气，您先坐下。”景琦想扶白文氏坐下，被白文氏用力甩开。

“你是真向着她啊？是不是该请她来当家了？”

景琦也急了：“妈！我没这个意思啊！”

“你不去是不是？我去！”白文氏向外走，景琦忙拦住。

景琦万般无奈：“妈……我去！”说完，毅然转身走去。

白文氏仍气咻咻地望着。

杨九红小院。

北屋里。杨九红死死抱住孩子，惊恐地向后退着。景琦走上前：“行啦，把孩子给我吧！”

杨九红退到桌子边停住了，抱着孩子低下头。景琦恳求地：“别叫我夹在当间儿为难好不好？”

杨九红低着头不理。景琦变了口气：“我可告诉你，你没见过老太太，你不知道她那脾气！”

杨九红：“我带着孩子回济南！”

景琦：“那你也得把孩子留下！”

杨九红大叫：“凭什么？这还是不是我的闺女？！”

“谁也没说不是！”

“凭什么我就不能养？！”

“先在老太太那儿养些日子，以后再说不行吗？！”

杨九红快哭了：“那以后她还能认我吗？”

景琦：“你是她亲生的妈，怎么会不认？”

杨九红悲痛万分：“就算我是不要脸的下践女人，可碍着这孩子什么了啊？！”

景琦伸出手：“谁也没这么说。快把孩子给我！”

杨九红抱着孩子忙退到里屋门口。景琦又向前通，九红大叫：“你别过来！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了你？！”

“怎么是我狠心？我得听我妈的！”

“她要错了呢，你也听？”

“错了也得听！那是我妈！别叫我自己动手啊，给我！”

杨九红可怜巴巴乞求地望着景琦，景琦却皱起眉，两眼慢慢露出了凶光。

杨九红惊恐地望着景琦。

“你这是逼着我自己动手啊！”景琦刚要上前，杨九红突然跪到地下，死死地抱住孩子哭叫道：“景琦！放过我吧！老姑奶奶套车去了，我这就跟玉芬回济南，放过我们娘儿俩吧！”

景琦大惊：“老姑奶奶想干什么？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把孩子拿来！”

景琦上前抢孩子，杨九红死抱不放，景琦拉起孩子的胳膊。

杨九红惊叫：“景琦，你不能！你不能，你伤了孩子！”景琦忙住了手。

杨九红磕着头：“景琦，从我头一回见你，我就佩服你是个男人，跟着你，我心里就踏实，就没人敢欺负我……”

景琦不无伤感地听着。

“可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绝情绝义，你还是那个为我坐过大牢的七爷吗，啊？

……”九红声泪俱下，“我求求你了，今生今世我就求你这一回！叫我带孩子走，我永远不进白家的门儿！不喝白家一口水！我自己能把这孩子带大……你就只当没我这么个人，我求求你了……爷爷！”

“我没法儿向老太太交代，你走到哪儿无所谓，可老太太要的是孩子！”景琦突然不管不顾地猛夺孩子，孩子“哇”的一声哭了。杨九红吓了一跳，忙松了手。

景琦就势抱着孩子大步向外走去。

杨九红一屁股坐到地上绝望地望着。“景琦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传出屋外……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雅萍、玉芬刚跳下车，正遇上从门里抱着孩子出来的景琦。

孩子在景琦的怀里挣扎着，哭叫着。

玉芬大惊，忙拦住景琦：“你抱孩子上哪儿？”景琦用力一推，玉芬不防，向后一仰，倒在雅萍怀里，雅萍忙扶住她，二人大惊，眼睁睁地看着景琦向胡同口走去，孩子哭叫声渐远……

“坏了！九红！”玉芬先回过神儿来，拉着雅萍就向院里跑。她俩冲进北屋时，红花正在往起拉九红，见她俩来了，忙求救一般：“快扶起来，我拉不动！”二人忙往起扶九红。

杨九红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地：“他……他还是那个七爷吗？

啊？“

民间恩怨交替，皇家改朝换代。白家大宅门风波正起时，紫禁城里也不安生。

一夜之间，西太后和光绪皇上都驾崩了。转过年来，便是西历公元一千九百零九年，新登基的是三岁的小皇上博仪，改年号宣统。

皇城里的子民们，十之八九对谁当了皇上并不关心，他们依旧沉在自己的喜怒哀乐悲愁苦中。宣统帝登基，自然也不会使杨九红改变她不要回自己孩子绝不回济南的主意。于是杨九红依旧住在景琦购置的十条胡同的小四合院里。

白家的其他人也都依旧过着日子，三爷颖宇仍旧信他的洋教，三天两头地上教堂里打发日子。所不同的是，他让儿子景武也去朝拜耶稣了。

这天爷儿俩从教堂出来，颖宇说有人约他去落记茶馆见面儿，就和景武分手了。

范记茶馆。

颖宇走进茶馆，刚跟两旁茶座上的人打招呼，范掌柜就迎上来，颖宇问道：“到底谁找我？”

范掌柜笑着：“您绝对想不到，进去就知道了！”

“你还跟我打哑谜！”颖宇向单间走去，撩开门帘儿，着实大吃一惊。

武贝勒坐在椅子上，全身脏兮兮，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

“哟！你小子没死？”颖宇走到桌前上下打量贵武。

“哟，您还活着响？”贵武底气十足，大有凯旋归来的得意神气。

颖宇坐下：“我听说你死到新疆了？”

“差点儿，差点儿！说我死了，那是好些人盼着我死，可我又活过来了，活得还挺结实！”

“行！气色不错！我还琢磨呢，什么朋友约我到这茶馆来见面儿？绝不是外人！”

“怎么着三爷，我现在是穷得叮当烂响，求告无门呐！”

“你又打哈哈儿！宣统皇上登基，天下大赦，詹王府的人也回来啦！去找他们呐！”

“他们？比我也强不了多少，都住大杂院儿了，咱们这老账该倒腾倒腾了吧？”

“见面儿就跟我来这个！”颖宇带着一股不屑的劲儿，回头冲着屋外叫：“范头儿，范头儿！”

范掌柜走进，把小菜和酒放桌上：“老哥儿俩先喝着，都要点儿什么？”

“今儿我做东，瞧着上吧，甭替我省钱！”颖宇道。

“好咧您呐！”范掌柜走了出去。

“您得意呀三爷！”

“慢慢喝着聊！”颖宇往杯中斟酒。

“我那俩孩子……”贵武刚接触话题，颖宇便急忙更正说：“一个，一个啊！

我就知道一个！你那闺女你还不知道吧？”

贵武瞪直了眼，一下站了起来：“她怎么了？”

颖宇不屑地：“瞧你这德行！急什么？！又没叫狼叼了去，亏你也是见过大阵式的人呐！”

贵武又坐下了，着急地：“快说吧您！”

颖宇：“你那闺女如今是我们白家的七少奶奶了！”

贵武几乎不相信：“白景琦？！”

颖宇得意地：“对喽！俩儿子啦，大的快十岁啦！”

“嗬——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便宜了那个活土匪！”

“便宜？还告诉你，你攀上高枝儿啦！如今的老七，不比当年喽！……”

范掌柜吆喝着进来，将几盘菜放桌上，又走了出去。

“哎哟，有日子没见这么多好菜了。”贵武也不谦让，狼吞虎咽起来。

“悠着点儿，没人跟你抢！瞧你这副吃相，活脱儿一个饿狼！”

贵武顾不得分辨，低头猛吃。

颖宇：“老七发了，关里关外，大江南北，没有他的手没伸到的地方！”

贵武满嘴的东西，一抬头：“那他也得认我这个老丈人！”

颖宇：“凭什么？黄春不过是个私孩子，跟你都不是一个姓儿，孩儿他妈在哪儿呢？你说的出来吗？老丈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是黄春的爸爸！”

“拿出证据来！”

“詹家可以做证！”

“詹家还不知道这位七少奶奶姓什么呢！”

“三爷！您又想接着讹我是不是？我光脚儿不怕穿鞋的！来文的，来武的，我全陪着！”

颖宇把酒盅重重地一放：“贵武，你少在我这儿犯混！告诉你，白家现在吃的是宫廷供奉，四道腰牌！景怡是皇封的四品顶戴……”

贵武停了筷子听呆了。

颖宇看着贵武：“我儿子在总理事务衙门主事儿，今非昔比，不信你就试巴试巴！”

贵武想了想：“三爷，这怎么不像您说的话呀！您不是一直跟二奶奶不共戴天吗？”

颖宇：“甭翻那老皇历！二奶奶是女人中的这个！”颖宇竖起了大拇指，“没有她，白家就没今天！我服！我他妈五体投地！你小子敢出妖娥子难为景琦和黄春，我这当叔儿的就把你的蛋黄子挤出来喂苍蝇！”

贵武阴森森地望着颖宇：“这世道是变了啊！白老三，别忘了，闹义和团的时候，可是您把容神父给卖了的。我要是说出去……”

颖宇毫无畏惧：“贵武，别忘了，是你唆使姓韩的小子到我们白家讹诈，差点儿要了景怡的命，我要是说出去……”

贵武一下子泄了气：“他姥姥的！咱们俩‘豁牙子吃肥肉——肥（谁）也甭说肥（谁）了’！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颖宇：“对喽！这才是句商量事儿的人话！你得先跟老七谈，别瞧他是条硬汉子，可心最软，经不住两句好话，你跟他哭，跟他叫穷！

告诉他你没活路了，你得弄得跟那丧家之犬似的，懂不懂？“

贵武：“我成了狗了我？”

颖宇：“你以为你是什么？狗都比你可人儿疼！”

贵武：“行！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您把老七约出来，我就跟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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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白宅。

香伶拉着四岁的儿子詹立志走进大门，秉宽从门房走出大惊：“哎哟喂！这不是香伶吗！可回来喽！”

“都在家吧！”香伶没有停步。

“在在！没一天不念叨您的，皇上大赦，早该回来了……”秉宽陪着她进了院。

他们刚进上房院，正遇见要出门的玉婷，玉停惊喜回头大叫：“妈！快来，快看谁来了！”

“谁来了，你咋咋呼呼的瞎……”从屋里出来的白文氏一眼看见香伶，喜出望外：“哎呀！宝贝儿哎，是你呀！老天爷真是睁眼了，见懵枇寺穑俊卑孜氖峡觳较铝嗣沤住?

香伶也高兴地：“还没呐！”

“快！快！在西院儿呐……”几个人慌忙走出院门。

白宅二房院。

几个人进了院门，白文氏忙把香伶藏到了门后，冲屋里大叫：“雅萍！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雅萍开门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子：“谁呀？”

几个人笑嘻嘻地望着她：“猜！谁来了？”

雅萍奇怪地望着：“谁呀？猜不着！”

白文氏闪开身一开门，香伶走了出来：“妈！”

雅萍一下子冲下台阶拉住香伶，用鞋底子亲热地拍打着香伶：“你个臭丫头，臭丫头，还跟我藏闷儿！你个臭丫头！”

几个人高兴地笑着闹着进了北屋。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

香伶拉着立志：“快叫！舅奶奶！姥姥！表姑！”

立志：“舅奶奶！姥姥！表姑！”雅萍一把将立志搂在怀里，说：“快给孩子拿点儿什么吃的！”

“走走走！跟我走！”玉婷拉立志跑了出去。

“臭丫头，受了罪了吧？”雅萍看着香伶说道。

香伶：“也没受什么罪，虽说是发配到那儿，也没什么人管！”

白文氏：“回来了日子过得怎么样？”

香伶：“瞎混吧！詹王府早没了，如今住了大杂院儿，全靠奎禧他爸写字卖画儿，还教了两家私塾维持呢！”

雅萍：“奎禧呢？”

香伶：“那个不争气的，正经活儿子不了，杂活儿苦活儿又拉不下脸去做，动不动就是王爷的后代，一天到晚听书遛鸟儿斗蛐蛐儿！”

雅萍发愁地：“这日子怎么过呀？”

香伶：“所以我得干活儿，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贴补一点儿吧！”

白文氏：“还是搬过来吧！”

香伶：“现在可不行了，再不济也是自己的家！”

白文氏：“可往后的日子……”

香伶：“这不接我妈来了吗！我得干活儿，孩子就没人管了，妈！

跟我回去吧？帮着带带孩子！“

雅萍十分高兴：“行！没有过不了的穷日子，可你公公的意思？”

香伶：“是他叫我来的，他身子骨儿不行了，累的！”

白文氏：“关家呢？也不来往帮帮什么的？”

香伶：“嗨！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更甭提那位姨奶奶了！”

白文氏：“那就回去吧，过不下去再回来！今儿别走了，在我这儿吃饭！”

香伶：“行，我还得见见几位哥哥嫂子呢！”

詹家大杂院。

贵武东张西望地走进来，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打“袼褙”，上前问：“请问您呐，詹家住哪屋？”

老太太：“后院儿！”

贵武走进后院，停了步，扫视了一圈儿。詹奎禧背着身蹲在地下，正在拾掇他的蛐蛐儿，窗台儿上下摆着几十个蛐蛐儿罐儿。

贵武：“请问，詹家住这院儿吗？”

已三十岁的奎禧回过头来：“是这儿，找谁？”

贵武：“詹瑜！詹大爷！”

奎禧：“噢，找我爸爸！哎哟——”蛐蛐儿蹦出了罐儿，奎禧忙追着抓。

贵武：“你爸爸在吗？”

奎禧边抓边说：“不在不在！捣乱么这不是！”他终于抓住了蹦出的蛐蛐儿，又放回罐儿里。

贵武：“上哪儿了？”

奎禧头都没抬：“到前街去找，摆摊儿呐！”

贵武一愣：“摆摊儿，摆什么摊儿？”

奎禧：“代人家写字！”

“噢——”贵武走出了院门。

前街。

路边，詹瑜摆了个小桌子，蓝布围子上有“代写书信”四个字。他正给一位妇女写信，贵武缓缓走了过来，站到桌前。正写字的詹瑜没有抬头：“请坐，您要写什么？”

“信！”

“写给谁？”詹瑜仍低着头。

“詹王爷！”

詹瑜忙抬头，惊讶地看着贵武：“你？你又想干什么？”

詹瑜把写好的信交给妇女，妇女谢过，起身走去。

贵武：“这话问的！咱们是亲戚呀！你怎么混到这份儿上了？”

詹瑜：“怎么了？饿不着冻不着的，挺好！”

贵武：“现摆着一条道儿你不走，知道我那闺女许给谁了吗？”

詹瑜：“早知道了，她能有个好归宿，我也放心了，亏了没落你手里。”

贵武坐到长凳上：“什么话！我是她爹，你是她舅，咱俩一块儿找她去，你比我的面子大，白家不能不认咱这门儿亲！”

詹瑜厌恶地：“你长着脊梁骨没有？当年你落井投石，弄得人家九死一生，这会儿穷了，又厚着脸皮去认亲戚，滚滚！瞧着你恶心！”

贵武：“詹瑜，说话客气点儿！你还当是当年詹王府那么威风呐？！你这会儿狗屁不是！”

詹瑜：“我告诉你贵武，你也干点儿人事儿！格格和那个儿子，到现在也没个下落，你为什么不去找？！除非你把他们母子俩找到，我绝不认你这门儿亲！”

砂锅居饭馆单间。

桌上已摆好了酒菜，颖宇和贵武坐在桌旁等候。

贵武：“老七他不会不来吧？”

颖宇：“不会！说好了的。”

“他都说什么了？”

“我没告诉他是你，见了面儿你们自己说。”

“他不会不认我吧？”

“那难说，你不是说请詹瑜一起来说吗？”

‘他不来，还记着以前的仇呢！三爷，大格格和我那儿子，您就一点儿不知道？

“

“真不知道，就看景琦的面儿，我还能知道不说吗！”正说着，只听外面价计高喊：“里边请——白家少东家到！”二人忙回头。

伙计打开帘儿，景琦走进，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颖宇：“老七，坐！”贵武紧张侷促地看着景琦。

景琦没坐，看着颖宇：“三叔！这是怎么回事儿？”

颖宇：“老七，我是中间人，只管传信儿，这里没我什么事儿，你们谈！”

贵武满脸堆笑：“老七，坐呀！”

景琦坐下，掏出鼻烟闻起来：“武贝勒，什么时候回来的？”

贵武佯装很不满：“别这么叫我，这么叫不合适了吧？”

景琦冷笑一声：“哼！”闻着鼻烟没抬头。

贵武求助地看颖宇，颖宇示意他接着说。贵武又装出一副可怜相：“老七，我从新疆回来是死里逃生，你瞧我，就一个孤老头子了，家也没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这都几月了，我这身上还耍着单儿呢……”

景琦表情木然地听着。

“都说养儿防老，可我呢？儿子不知何处去，女儿嫁人不见个影儿，谁管我呀？

我……”贵武说着哭着，不停地擦泪。

一直听着的景琦仍不抬头：“你想怎么着，要银子？”

贵武坚决地：“我不要！你不能不认我这个老岳父！”

景琦：“那你得先问问黄春认不认你这个爹！”

贵武也不哭了：“她敢不认！”

景琦：“她怎么不敢？既是你的亲闺女，她怎么姓黄啊？”

贵武张口结舌：“那不是……当初……你都知道啊！”

景琦：“我不知道！你是她亲爹，那亲妈在哪儿呐？”

贵武愕然地：“存心不是？……”

颖宇：“那天我说什么来的？！”

贵武：“三爷！这你全清楚，你得说句公道话！”

颖宇：“别把我掺和进去，刚才我说过了，我是中间人，这里没我什么事儿！”

贵武：“老七，你还记很着过去的事儿吧？有些事儿我是做得不对，现在不一样了不是！”

景琦：“怎么就不一样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总得说清楚了吧！”

贵武：“老七，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你就算可怜可怜我这孤老头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景琦站起身：“我做不了主！这是你和黄春的事儿，得问她！”

贵武也忙站起：“行，你叫我见见她！”

“那也得看她愿意不愿意！”景琦掏出一锭银子放桌儿上，“二位慢慢吃，饭钱我结了，少陪！”景琦转身出了屋。

贵武忙追了两步：“老七！老七！”又回头看颖宇：“嘿——这就完啦！？”

颖宇：“你呀！找黄春去吧！”

白毛二房院北屋卧室。

黄春正在给儿子试穿新衣服，景琦站在一旁。

“要认你认，我不认！”黄春拽着孩子衣服说。

景琦：“好歹是你爸爸！”

黄春：“你倒挺开通的！他造了孽，叫我受了那么多年罪，你甭充好人！”

“又不是我爸爸，我充什么好人儿？！他就在外边儿门房等着呢，你自己跟他说去！”

“我不见他！”

“我早知道是这么码子事儿！”

“知道你还跟我这儿起什么哄？！”

“你总得给他个回话儿吧？”

“小福子！”黄春叫来了仆人，吩咐道，“拿五两银子给门口儿那人，叫他快走！别在这儿给我现眼！”

小福子应声要走，景琦：“多给点儿吧？”

黄春把眼一瞪：“他给我过什么？！”景琦不说话了……

白宅大门道。

贵武接过小福子递过的一锭银子用手掂着：“行！行——世道人心！女儿拿五两银子打发亲爹，行——她有什么话？”

小福子：“有话能跟我说吗？”

贵武：“嗬——噎我？这五两银子是七爷的主意还是少奶奶的主意？”

小福子：“我就管听喝儿，送东西！别的一概不知！”

“行——”贵武回头便走，到了门口又站住回头：“姓白的！我绝不再登你们白家的大宅门儿，总有天你小子得找我来！”说毕扬长而去！

白宅三房院北屋厅。

屋里一位工人正在安电灯，颖宇转来转去地瞎忙活，一大帮孩子敬功、敬业、敬堂、瑞娴好奇地看着，翠姑也拉着儿子敬生走了进来。

电工爬上了梯子。颖宇嘱咐着：“留点儿神，还要什么？”

敬业：“三爷爷，三爷爷，电灯拿什么点？”

颖宇：“电灯，电灯，用电点！”

敬生：“用电怎么点呐？”

景琦扶着白文氏走进来，后面跟着玉停、黄春。

白文氏高兴地：“老三！也叫我们看看稀罕儿！”

颖宇：“快来快来！说亮就亮！嘿，怎么碴儿？快点儿啊！”

电工已下了梯子：“行了，行了！”走到墙边一扭瓷电门盒，灯亮了。孩子们立刻大叫欢呼。

颖宇又大叫：“灭！”电工一扭开关，灯即灭了。

颖宇：“怎么样，二奶奶！安不安？说多少回了，怕什么呀！”

白文氏：“不会着火吧？”

颖宇：“这是电！来来，都试试，玉婷，你拧一下！”

玉婷：“我不敢！”

“你瞧我！”颖宇来来回回地抒着开关，灯泡随之一明一灭。

颖宇：“来，试试！”玉婷胆怯地伸出手，快摸到瓷盒了，忙又缩回：“我不敢——”

颖宇：“二奶奶您来！”

白文氏：“我不来，老七，你来！”景琦上前拧来拧去时，孩子们蜂拥而上，叫着：“我来！”“我先来！”……

颖宇：“来劲儿了不是，别拧坏了。二嫂，院子里都安上吧，别再点那破蜡了！

人家‘华记’、‘谦样’、”广和“都安上了，百草厅也得安，我做主！”

白文氏：“那就安吧！”孩子们拍着手，欢呼着。

“你来！”白文氏招手把景琦叫了出去。

白宅甬道。

走出三房院进了雨道，白文氏才对景琦说：“这事儿怎么没跟我说呀？”

景琦：“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没跟您说。”

“这不是大事儿吗？”白文氏走到鱼缸前站住，“贵武人品固然不好，可说到头儿他也是春儿的亲爸爸！”

景琦：“妈的意思是认下他？”

白文氏：“认不认在你们，可拿五两银子去打发他，未免气量太小了吧？”

景琦笑了：“让我叫他老丈人，我老觉着忒滑稽！”

颖宇带着电工沿墙看线路去了，一帮孩子跟着乱哄哄地跑。

白文氏：“做父母的自己走得不正，难怪儿女们不敬重，你看你三叔，现在好了，当初不也闹得儿子们差点儿不认他！”

景琦：“一时半会儿怕黄春扭不过这劲儿来，慢慢再说吧！”

奶妈抱着佳莉走来。白文氏说：“快抱过来看看，会说好些话了。”

奶妈抱着孩子：“快，叫爸爸！”景琦忙走上前。孩子却叫：“奶奶！”白文氏一愣：“哎——叫爸爸，快叫！”

景琦期待地望着佳莉，但她张嘴仍然叫：“奶奶。”

奶妈：“不是奶奶，是爸——爸！叫爸——爸！”佳莉张嘴还是叫：“奶奶！”

白文氏忙说：“这孩子！怎么光会叫奶奶。”

景琦掩饰着自己的失望：“挺好！从小就跟奶奶亲，挺好！”

“外头冷，抱屋里去吧！”白文氏打发奶妈抱孩子走了后，又说：“老七，你那位姨奶奶打心眼儿里头恨我吧？”

景琦言不由衷地：“她敢！这孩子由妈带着才叫放心呐！”

白文氏：“甭说好听的！听说她又有了？”

景琦：“有了，半年多了。”

白文氏：“嗯，好好照顾她，缺什么说话，把我屋里的银耳、桂圆给她拿点儿过去，按时请大夫给她看看。”

景琦：“是！她什么都不缺，您甭惦记着。”

白文氏：“女人在怀孩子的时候最娇嫩，别大意。”

“是！”景琦应着。

杨九红小院北屋卧室。

杨九红和黄春正歪在床上小声嘀咕着，听到门响一齐回过头。

景琦拿着大包小包一大堆走进了里屋，看见黄春一愣：“你在这儿呐？”

杨九红、黄春忙起身，黄春下了地：“我走啦！”

景琦走到桌前把东西放下：“怎么我一来你就走？”

“来半天了，回去看看孩子，走了啊！”黄春走了出去。

景琦拿起一包东西：“你看，妈叫我给你拿这么多补品过来，还真惦记着你！”

杨九红低着头似自言自语：“是惦记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景琦猛然抬头看着九红，似乎没听清。九红则低着头若无其事的样子。

景琦追问道：“你说什么？”

杨九红平静地：“没说什么！”

景琦凝视着九红，慢慢走到床前，坐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你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是吧？”

杨九红：“我要回济南！”

景琦：“回济南？你看，就孩子这点儿事儿，你老是想不开，这孩子会说好些话了，一个劲儿地叫奶奶！”

杨九红忽然捂着脸哭了。景琦赶紧说：“得得！我不该提这事儿，倒惹你伤心了。”

杨九红固执地：“我要回济南！”

“不行，你这快要生了，这么远的路！”

“我坐火车！我知道现在通了火车了。”

“不行，这些日子我太忙，没工夫陪你，家里事无巨细，全得我操心！”

“我知道，我也没怨你，我要回济南！”杨九红神色坚决地抬起了头。

“你一个人在济南怎么行？”

“玉芬不是早回去了吗！有她照顾。”

“也好，回去一阵也好，我去跟妈说！”

“你不许跟妈说！”杨九红瞪起了眼睛，十分凶狠。

景琦吓了一跳，惊讶地望着她。

“她都不认我，我上哪儿去，她也管不着！”

“那总得回禀一声，你怀着孩子……”

“就因为我怀着孩子就非走不可！”杨九红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景琦死死盯着杨九红，似乎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怕生下这孩子又给抱走了！”

杨九红：“我既能生就能养，我偏要自己养大一个叫人看看，是不是老窑姐儿一定养成一个小窑姐儿！”

景琦猛地站起大怒：“别说了！越说越不像话！”

杨九红抬起泪眼哀求地：“爷爷，让我走吧！爷爷，你要是还心疼我，你要是还有点儿人心，就让我走吧！爷爷！”

景琦被勾起了无限的哀伤，他真动心了，充满了怜悯悲伤地望着九红：“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你别叫我爷爷，我听着惨！”

京城的一个小胡同。

韩荣发挑着个担子，打着小鼓儿收破烂儿，晃晃地走来。

武贝勒低着头猛走，故意地往他身上撞，韩荣发忙躲，仍被撞了个趔趄，担子落地。韩荣发大叫：“你长眼了没有？撞丧呢你？！”

贵武抬头：“嘴干净点儿！喝了粪汤子了你！”

韩荣发一愣：“哟！敢情他妈的是你！”

贵武：“你小子没死大狱里，命他妈真大！”

韩荣发一把抓住贵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撺掇我去白家闹，上了大堂无凭元据，叫我蹲大牢，你跑新疆吃哈密瓜去了，你小子拿银子来！”

贵武：“这不给你送银子来了吗！”

“拿来！”韩荣发伸出一只手。

“银子都这么好拿，京城里全成大财主了，告诉你，白家的事儿没完！”贵武推开韩荣发的手。

“行了吧你，我不干了，拿银子来！”韩荣发又一伸手。

贵武一把反抓过韩荣发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胸前：“告诉你说，白家大爷没死！”

“贵武，别跟我这儿抖机灵了，王八蛋才信你的话呢！”

“听我说，白家从西安带回一个儿媳妇儿叫翠姑知道吗？”

“知道！”

“那是长房长媳，门不当户不对，凭什么娶进一个乡下丫头来？！”

“哎，这事儿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就是大爷没死的活证！白家在西安开了百草厅分号，说是报沈家的恩，可这丫头不姓沈，姓乌，陕西户县人，这是报谁的恩呢？！”

韩荣发为之一震：“嗯，有点儿意思了！”

贵武：“西安百草厅派的是景陆去，这可是大爷的儿子，又为了什么？”

韩荣发大感兴趣：“嗯嗯，你往下说！”两个人的头凑到了一起。

贵武：“白家在西郊西韩地养了一个老太太，不沾亲不带故，凭什么养着她，你把这几档子事儿连在一块儿想！”

韩荣发茅塞顿开：“我顺藤摸瓜就能找着白家大爷！”

贵武咬牙切齿地：“没——错儿！”

韩荣发：“我穷得连嚼谷都没有了，我去陕西？”

贵武拿出五两银子：“这儿有五两，够你打个来回儿的。白景琦，他甭美，我这老丈人当定了！拿着挑子！”贵武把银手塞给了韩荣发。

“去他妈的吧！”韩荣发来了精神，转身一脚把挑子踢了。

贵武：“行！等着发财吧！”二人向远处走去。

西安。百草厅门外。

韩荣发还真按贵武的主意跑到了西安。这天他坐在街对面一个小摊前吃酿皮子，两眼望着百草厅门口。

百草厅门口人出人进，沈树仁从门口走出上车而去。

韩荣发问摊主：“上车那位爷是百草厅的东家吧？”

摊主：“东家姓白，这位爷姓沈，两家合着开的，买卖做得好，是我们西安的头一份！”韩荣发起身而去。

去户县的路上。

沈树仁赶着马车小跑在土路上。后面不远跟着一辆平板大车，车上坐着韩荣发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赶车的汉子：“京城有的是好大夫，你跑这么老远来看病？”

韩荣发：“听说你们户县有位名医？”

赶车汉子：“你是说十里堡的乌大爷吧？”

韩荣发：“对，姓乌！”

赶车汉子：“那可是神医。”

韩荣发：“见过他吗？”

赶车汉子：“什么话，我从小落个喘病，二十几年治不好，一入了冬就没法过，吃了他五剂药，除了根儿了！”

“神了神了！”韩荣发伸头望前看。

沈树仁的车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跑着。……

乌家窑洞院。

沈树仁走上土坡来到小院，大爷颖园正给人看病，见到他点了点头，沈树仁径自向窑洞里走去。

颖园向病人交代方子时，韩荣发慢慢从土坡走上来。见颖园送走病人后进了窑洞，他佯作求医也进了小院，四下张望后坐到了石墩子上。

窑洞里。沈树仁把银票交给颖园。

颖园说道：“我这儿过得挺好，以后别送了。”

沈树仁：“好家伙，二奶奶的吩咐，我岂敢不遵！”

颖园：“派个人儿来就行了，别回回儿自己来。”

沈树仁：“自己来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窑洞外。韩荣发注意地打量着四周，见颖园送出沈树仁，赶忙迎上去。沈树仁真以为他是看病的，连声说：“留步，有人看病来了！”

沈树仁离去，颖园转身忙让韩荣发坐，随手拿过脉枕：“您哪儿不舒服？”

韩荣发：“我哪儿都不舒服！吃不好，睡不着，夜里心口疼，早上脑袋疼，晚半天肚子老咕哈咕喀叫，想放局又放不出来！”

颖园笑了，忙伸手号脉：“您这病可真个色，您不是本地人？”

韩荣发：“京城来的，听您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颖园：“咱们同乡！”

韩荣发：“您怎么会跑到这穷地方来了？”

颖园迟疑了一下：“一言难尽！”

韩荣发：“京城里呆不下去了吧？”

颖园一愣，抬头迅速望了一眼韩荣发，忙又低头把脉，不再搭话。

韩荣发死死盯着颖园：“咱们不但是同乡，还是同行！”

颖园警惕地望了一眼韩荣发：“噢？”

韩荣发：“我是北京‘隆盛’药行的伙计，米陕西看看药材，有些事儿还得请您指教！”

颖园：“不敢！‘隆盛’的钱掌柜还好吧？”

韩荣发一愣：“钱掌柜？”忙随机应变地：“啊——好，挺好的。”

颖园：“他儿子都有三十多岁了吧？”

韩荣发：“可不是，三十二！”

颖园号脉的手立即离开了：“您什么病都没有！您不是来看病的广韩荣发：”

不看病我干什么？“

颖园：“‘隆盛’掌柜的不姓钱，他也没儿子，只有个闺女！”

韩荣发忙站起身：“您逗我，您逗我是不是？……”边说边往后退。

颖园审视地望着韩荣发。

“您老多保重！”韩荣发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颖园十分惶惑地望着……

北京广和楼戏园。夜。

台上已是电灯照明一片雪亮，万锭菊和齐福田在唱《二堂舍子》。

楼上包厢里只有玉婷一个人，已是热泪盈眶，不住地擦眼泪。

万筱菊大段念白，招来全场喝彩，楼下叫好声最大的还是景琦。

玉婷擦着眼泪叫好！

忽然楼下后面大乱，有人站起往外跑。景传和前面的人都回头看，不少的人站起往后看。

不知谁大叫：“桂春儿要进城杀汉人啦——”“黄兴占了武昌城了——”“孙大炮要打北京啦——”……

场内电灯突然灭了，一片黑暗，人们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景琦也赶忙朝外挤着。

楼梯口，女客们拥下楼。伙计大喊：“别挤！堂客下楼啦——回避啦您呐，堂客——”

玉婷裹挟在人群中狼狈下楼，景琦见到她，忙大声叫：“玉婷！玉婷——”

玉婷叫着：“哥——我在这儿！”

伙计大喊：“别挤！堂客下楼啦——”一个被挤得晕头转向的观众大喊：“别穷讲究啦！还堂客下楼呐，下你妈的楼！”

景琦挤到玉婷身边，保护着她奋力向外挤去。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了戏园子门口，要下台阶时，玉婷忽然大叫：“鞋！我的鞋！”景琦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上：“行了妹子，还鞋呢？！回家我给你买新的吧！”

景琦扛着玉婷来到马车前，将地扔到车上，赶忙跳上赶车而去。

这时人群乱哄哄涌过，几辆马车挤在一起，互相叫骂着。

玉婷仍在车上大叫着：“我的鞋！我最好看的一双鞋——”

白宅敞厅。夜。

厅里亮着电灯，全家人都集中在敞厅，正听三爷颖宇讲述：“大清要完了，国民军在武昌起义，孙大炮知道吗？就是孙中山，在广州也闹腾起来了，朝廷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一塌糊涂啦！”

白文氏：“会不会又闹得跟庚子年似的？”

颖宇：“难说！可也没那么快，武昌离这儿远着呢，长江边儿上呐！”

景琦扛着玉婷小跑进来直进敞厅，将她放到椅子上，众人围了上来。

白文氏惊讶地：“怎么了这是？！”

景琦气喘吁吁地：“其实没事儿，就是断了电了，戏园子乱了套，玉婷愣把鞋挤丢了。”

玉婷：“吓死我了！万筱菊的《二堂舍子》还没唱完呐！”大家全笑了。

白文氏：“什么时候了还万筱菊？打今儿起，没事儿都别往外跑！”

灯突然灭了，一片黑暗。

景椅：“哎，怎么回事儿？”

颖宇：“大清真是要完了！”

自从京城里传开了南边儿已然起事闹起革命，孙大炮要打北京之类的消息，北京城就没有过好天儿，一连数日总是沉在灰濛濛的愁云惨雾里。

白宅的人自然也忧虑不安，人们担心这大宅门儿里可别出什么事儿。

怕什么来什么。这天大清早儿，秉宽走出门房下闩开门，低头见地上扔着个帖子，忙拿起走向里院上房屋，交给了二奶奶。

白文氏打开帖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百草’落西安，沈家冒名担，户县行医忙，大爷养天年。”当下大惊：“这是谁走了风儿？”

景琦在一旁看着帖子，想了想道：“这可是知根知底儿了！”

“景琦！你得赶快去西安！”

“别急，去了也没有用，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叫人绑了票儿？”

“那不是要敲咱们一笔银子吗？这可不一样！”

“可这是一个人写的！”

“贵武？！”

“就是他！”

“你看，出事儿了吧？！你把他逼到绝路上，他也不叫咱们好好儿活，亏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您甭着急，我找他去，他未必想弄到大堂上去，不过是想叫我认他这个老岳父，他跟咱们是亲家，何必害他自己女儿呢？！”

“还是小心点儿好，派个人去西安，叫大爷先躲躲！”

“他真要想害咱们，现在躲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事儿几起几落，可经不住再出事儿了！”白文氏忧虑地看着景价。

“知道……我去了！”景琦明白，这件事儿的关键人物是贵武。

砂锅居饭庄单间。

桌上已摆好了酒菜，景琦和颖宇坐在桌旁等候。

景琦：“三叔，他不会不来吧！”

颖宇：“不会！见了面儿你可别犯三青子，顺着他来。”

景琦：“我知道！”

颖宇：“大爷这事儿连我都瞒了？我还当他真死了呢。”

景琦：“无论如何您还得咬死了说不知道！”

颖宇：“我现在说不知道还顶个屁用啊！贵武一知道，半个北京城都知道了！”

“里边儿请，武贝勒爷到！”外面传来伙计喊声。

紧跟着门帘掀起，贵武出现了。昂胸腆肚，故意摆出一副流洒架势，扬着脸儿：“谁找我呀？”转眼看见景琦，装得很惊讶：“老三！这是怎么回事儿？”

景琦忙站起：“我找您！”

颖宇招呼着：“坐坐，真不失约，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贵武大模大样坐下：“我有什么可忙的，帮人家跑跑腿儿说个和儿，挣点散碎银子糊口呗！”

景琦拿过贵武面前的酒杯，斟满举起：“我先敬您一杯。”

贵武：“别介！白七爷，今儿怎么这么客气呀？”

景琦：“您是长辈。小辈儿的有什么失礼失敬的地方，您多包涵。”

贵武：“哟，不敢当，我算什么呀？养个闺女姓了黄，找个女婿吧，又找不着丈母娘！我算哪棵葱啊！”

景琦求助地望着颖宇：“三叔，您得说两句！”

颖宇：“别别，我是中间人，别把我掺和进去，这里没我！”

贵武：“我说，白七爷……”

“您别这么叫我！”景琦以晚辈人的谦卑口气道。

“我该怎么称呼您？”贵武脸上浮现出得意的一丝阴笑，带着嘲讽。

“景琦！”景琦完全像听长辈训斥的孩子，低下头来。

贵武一拍桌子突然站起：“景琦，小子！老老实实跪地下给我磕仨头，该怎么叫你怎么叫！”

就着这一拍，景琦忙站起：“那不应当的吗！”说罢毫不犹豫地跪下，便嘭嘭地磕了头，边磕边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白景琦拜见岳父大人，这厢有礼了！”

贵武听得直愣眼儿：“怎么听着跟戏台上的词儿似的，你是诚心诚意吗？”

“头都磕了，还有什么假的不成！”颖宇也用京韵白说着。

贵武点点头：“行了，别跪着了！”

景琦看着贵武：“您没叫我起来，我不敢起来！”

贵武得意了：“起来吧你，别跟我这儿装了！”景琦这才站起来。

贵武：“我可告诉你，你小子别拿我这老丈人当冤大头，刀把子在我手里捏着呐！要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咱们一家人能害一家人吗？”

景琦：“是是！”

贵武：“全是韩荣发那小子搅和的！”

景琦一惊：“啊？！又是他，这小子从哪儿又钻出来了？”

贵武：“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正格儿的，你得拿出点儿银子先打发他！”

景琦：“好说，岳父大人一句话！”

贵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来事儿啊？”

景琦不搭他这话碴儿：“姓韩的要是不依不饶呢？”

贵武一抬头一撇嘴：“他敢！——跟咱们白家做对，他不想活了他！我挤出他的蛋黄子喂苍蝇！”三人大笑中，颖宇举起酒杯：“来来来，一醉方休！”

杨九红小院。早晨。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小福子和红花正往车上装行李。景琦匆匆来到车前，没好气地问：“小福子，谁叫你来的？”

小福子回道：“少奶奶叫来的！”

景琦斥责道：“胡闹！把东西卸下来！”

小福子和红花相视无奈，只得听话卸行李。景琦转身冲进院里。

北屋外间。杨九红正在彼一件大斗篷，景椅进屋生气道：“你怎么跟我都不打招呼就要走？”

杨九红：“跟你招呼，你还能叫我走吗？”

“我不说了叫我想想吗？”

“多少天了，你想好了吗？我现在跟你打招呼，我要回济南，行吗？”

景琦颓然地坐到了床上，无言以对。九红道：“你无非害怕我一走，你没法儿向你妈交代是不是？”

景琦：“这些日子她一直惦记着你呢，老问起价，我怎么好说你要走呢？”

“要是没有我肚子里这孩子，她会惦记我？我死了都没人管。景琦呀！你要是不叫我走……”九红忽然咬牙切齿，毅然决然地：“这孩子生下来我掐死他也不会叫别人抱走！我说到做到！”

景琦完全震惊了，充满恐惧地望着杨九红。

杨九红毫不回避地凶狠地望着景琦，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拼命劲儿。

景琦完全相信了，大叫：“小福子！”

正往回搬东西的小福子跑了进来：“七爷！”

景琦吩咐：“把行李装回去！快送姨奶奶去火车站，只当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杨九红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冲着站在一旁的景琦，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不知道？

你学着跟妈说瞎话了是不是？”

景琦：“妈！您就让她走吧！”

“不行！把孩子生下来，她爱上哪儿上哪儿，死了我都不管！”

“她……是坐火车走的，追不上了啊！”

“我知道她刚走没一会儿，我还知道火车八点一刻才开！你现在去！”

“妈！

白文氏逼视着景琦。景琦低着头一动不动。白文氏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突然扭着脸儿大声向屋外喊：“胡总管！

景琦忙拦住：“妈！”

白文氏回头恨很地看着景琦。

景琦劝道：“妈！您千万别生气，我去我去，我这就去车站把她追回来！”

北京。正阳门火车站。

火车停在月台上。小福子和红花正往车上搬东西。杨九红站在月台上，神色疲惫，哀伤地望着火车。火车发出长鸣，九红刚要上车，忽然传来景琦的喊声：“九红——九红——”

九红闻声一震，惊讶地转过身来，望着气喘吁吁跑到面前的景琦，九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言的苦笑。景琦满脸无奈地望着九红，九红明白了，突然身体摇晃了一下，万分失望地转过脸去。

景琦充满眷恋和歉疚地望着杨九红。

“是你妈叫你来追我回去？”九红回过头问道。

景琦默默地点了点头。九红喃喃地：“命啊，命！我跟你回去！

我跟你……“猛然间火车又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景暗突然大叫：“你还罗嗦什么，还不快上车！”

杨九红抬头惊诧地看着景琦，一下子愣住了。

景琦百感交集：“走吧！”

杨九红如梦方醒：“爷爷！我没看错你！爷爷！你回去怎么跟妈交代？！”

景琦大吼着推了她一把：“快走！”

九红感受到了景琦真诚而坚定的目光，转身走向车厢，泪如泉涌。

景琦呆呆地望着。车厢挂钩相互撞击后，列车缓缓移动了，在撕心裂肺的汽笛声里渐渐远去……

杨九红返回济南不久，天下大变。革命党人发动的辛亥革命，果然革了大清王朝的命。孙文并没有带着大炮打北京，而是在南方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了第一任临时大总统。民心所向，不可抗拒。隆裕皇太后颁布诏书，宣告宣统皇帝退位，还政于民。统治中国长达二百六十七年的满清王朝彻底寿终正寝。

成为中华民国国民的白景琦，毫不犹豫地响应政府号召，成为白家大宅门里第一个剪掉辫子的人。

大宅门掀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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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日月穿梭，十年过去，不知不觉景琦已从而立之年超过不惑之岁，成为四十一岁的中年人了。这年是西历一千九百二十一年，民国纪元十年。白文氏刚好是“六六大顺”的六十六岁老太太；秉宽进入花甲之龄，整整六十岁了；景琦的儿子敬业，年满二十，成了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白家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景琦事业有成，置办了一座更讲究的新宅子；再就是当年在宫里侍候过西太后的太监王喜光，出宫后，被白文氏作主收留，且成了白家的大总管，这在京城里头，成为不大不小的一档子竞相传说的新闻，人们多以为百草厅白家老号就是有气派，竟能让侍候过老佛爷的主儿去白家效力。知根知底儿的，则认为是二奶奶白文氏仁义，厚卸饔诎准业娜恕?

白家的产业，已由白氏三房兄弟景怡、景双、最琦共同经管，成为百草厅三大掌门人。为首的自然是景琦。按照多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每年春景天儿，就要盘点细料库的药材宝贝（平时提药也如此），白氏三兄弟“三头对案”，现场监督，明唱明记核查账簿，那情景很是庄重，不亚于在祖先堂祭祖——赵五爷、大头儿和景怡、景双、景琦五人站在细料库门前。库门把手上，套锁着四把大铜锁。

赵五爷宣布：“三个房头儿的人都齐了，请大头儿先开锁！”大头儿上前，开第一把锁后退出；景怡上前打开第二把锁；景双开第三把锁；最后是景椅打开第四把锁。四锁去，五人人。他们进人细料库。

细料库内。

一排排的大柜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箱子、盒子、坛子、瓷瓶、瓷罐，靠墙放着药柜、酒缸、酒坛等等，每个架子上都挂着标明人库日期的小木牌：“乾隆十一年X月X日入库”、“道光三年X月X月入库”。

“同治六年X月X日入库”、“民国十年X月X日入库”。

景怡、景双、景价三人监督赵五爷取药。大头儿坐在账桌前记录，边记边高喊：“牛黄四斤三两——麝香一斤二两——明墨两块四两八钱，当门子三斤——库存三年虎骨酒一百斤——”

经过称药、开缸、记账、核对一系列手续，才算完成提药过程。四把大铜锁又将细料库大门锁上。

景琦锁好最后一把锁退后，五人站在门前。而每到这时候，景怡总不忘的一句话是：“赵五爷，今儿提出了多少料，三个月之内一定要再补齐！”

新宅上房院。

白文氏、景价、王喜光，抱着狗的十三岁的丫头霍香、秉宽、敬业沿廊子向北屋走来。

白文氏边走边问：“秉宽，你跟着老七到这边儿来了？”

秉宽：“七老爷这新宅子总得有个老人儿看着，就把我弄过来了。”

景琦：“你在我这儿看门房留着辫子可不行。”

秉宽：“我不铰，如今这世道，我看不顺眼。还是老佛爷、皇上那会儿好。”

白文氏：“这王总管在宫里侍候了老佛爷半辈子，他都铰了，你还留着？”

秉宽奚落着：“当太监的都没良心。”

王喜光上前揪了秉宽袖子一把：“我抽你！”大家都笑了。走到北屋门口，黄春忙迎了出来：“妈，我正收拾西里间呢，预备着您过来住。”

“等我高兴了，过来住几天。”白文氏说罢，看了景琦一眼，故意试探着问，“你那位姨奶奶呢，不接回来？”

景琦惶恐地：“派人去济南接了。这两天该到了。”

白文氏言不由衷地：“行！你成了家立了业，盖了新宅子，爱接谁接谁，我就管不着了。”

白文氏又向前走，大家忙跟上。景琦道：“哪儿的话，老太太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听妈的。”

白文氏突然站住板起了脸，两眼瞪着景琦：“听我的？！”景琦惶惑地忙避开她的目光。

“当年要听我的，把九红留下来，那孩子就不会在火车上小产！”

白文氏越说越气愤，景琦吓得忙低下头。大家忽然感到气氛紧张，黄春在一旁更不知如何是好。

王喜光见状，赶忙上前打岔：“二老太太，您再去三厅看看，大少爷住三厅！”

敬业走上前：“奶奶，到我屋去看看，孩子们都在那儿等着呢。”

白文氏：“走，瞧瞧去！”众人簇拥着白文氏远去，只景琦一人儿呆望看若有所思。

范记茶馆。

茶馆外街上，路边停了许多卖菜的平板车；王喜光慢悠悠向茶馆走来，伙计在门口高喊着：“王总管里边儿请！”

茶馆大堂里坐满了卖菜的、拉黄包车的……各类苦力，这些人大都光着膀子吃饭，喝酒；沿墙一溜儿多半坐在板凳上靠墙睡觉。王青光走进来，有些体面的菜客向他打招呼，王喜光爱答不理，只点点头，走到单间门口，武贝勒已站在单间门口恭候，二人招呼一声进了单间。靠着单间隔扇坐着一个壮汉，头靠在隔扇上，似乎在睡觉，一个大草帽盖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是什么人。

单间里。王喜光和贵武对坐，桌上摆着酒菜，二人谁也不动筷子。王喜光没有吃的意思，冷淡地：“贝勒爷，什么事儿您呐？赶紧说，我没工夫！”

贵武：“吃着聊着！”

王喜光：“不行，这就得走。七老爷叫我陪着他去海淀呢！”

“我就为这事儿，景琦不是要在海淀盖个花园子吗？”

“地儿都看好了。”

“您把这个工程交给我办！”

“这算怎么回事儿？您是七老爷的老丈人，您自己去说就行了，怎么求我？”

“兄弟呀，您还不知道景琦那脾气？他快成我的老丈人了！”

“哎呀，这事难说，谁都知道这是个肥差！多少人在这儿贼着呐！”

贵武忙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王喜光：“景琦面前您多美言几句，这是一点儿小意思！”

这时门外靠在隔扇上睡觉的壮汉，稍稍动了一下，又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倾听着屋里的谈话。

“贝勒爷，太客气了吧！”

“咱们谁跟谁呀，事成之后，这点儿银子只算个零头儿！”

“我只能说试试看，办不成可别埋怨我！”

草帽遮面的壮汉一动不动地坐着……

新宅头厅院。

景琦与王总管从过道转出来，院里一个花匠在修剪一棵二度梅。

王喜光道：“海淀的花园子就包给武贝勒吧，要不他也闲得难受！”

景琦：“就这么着吧，叫他盯着点儿，别偷懒儿！”王喜光心头一阵暗喜，忙答道：“行，我告诉他！”

二人说着路过门房，景琦向里一看，秉宽坐在门房的椅子上歪着脑袋睡着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景琦回头轻声叫花匠：“嘿！把剪子给我。”

花匠忙走过来将剪子递给景琦。“您干什么？”王喜光问，景琦忙摇手示意他俩别出声，悄悄走进门房，蹑手蹑脚来到秉宽身后，轻轻将剪子张开来对着秉宽的辫子用力一铰……

秉宽一下子惊醒了，回头看看景琦，不好意思地笑了：“七老爷，我打了个盹儿！”

窗外的王喜光和花匠看得张大了嘴。屋里的秉宽起身扭脸儿觉得不对劲儿，忙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现辫子没了，大惊：“嗯？我的辫子？！”“给你！”景琦顺手将辫子扔到桌上，转身撒腿向门外跑。

秉宽大叫：“我的辫子！我的辫子——”

景琦和王喜光撒腿跑出大门，秉宽举着辫子追出来，带着哭腔大叫：“我的辫子！我的辫子——我不活着啦！”

老宅前街。

景琦和王喜光得意地笑着走来。王喜光：“这下儿给他除了根儿了，七老爷，也就是您！”

景琦坏笑着：“这可够他哭几天的！”

胡总管和背着工具箱子的李满福走出，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赶车的牛黄、狗宝站在车旁，景琦和王喜光走上台阶，胡总管忙迎上：“七老爷，活儿都做完了。这位李头儿活儿不错。”

景椅：“别亏了他，多给几块钱！”

李满福惶恐地忙道：“给了给了！”

胡总管：“海淀修花园子正好缺木匠，叫他去吧！”

景琦：“去跟贝勒爷说，这事归他管，就说我叫去的。”

李满福感恩地：“谢谢老爷，可救了我们家了。”

白文氏和玉婷、佳莉从大门走出。丫头槐花扶着白文氏。景琦忙迎上去：“妈！”

白文氏：“我们听戏去，你去不去？”

景琦：“今儿不行，我得去趟海淀。”

白文氏拉着槐花：“见过七老爷。这是我新买的丫头槐花。”

槐花腼腆地：“七老爷！”话音未落，忽然传来秉宽的喊叫声：“二老太太！

二老太太！”众忙回头看。只见秉宽举着辫子哭丧着脸跑来：“您瞧瞧！您瞧瞧！”

白文氏诧异地：“这是怎么了？”景琦仍坏笑着。

秉宽：“七老爷把我的辫子铰了！”

景琦：“嗬——你还跑这儿告状来了！”

“老七你也是，好模当样儿的铰他辫子干什么！他爱留就叫他留着吧！”白文氏说完也笑了。

景琦：“行了行了，赏你几块大洋还不行！”

秉宽愤怒地：“我不要！我要辫子！”

景琦：“这都铰下来了，也长不上了！”

秉宽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不活着啦——”

白文氏喝道：“胡说八道！你看这么多人谁还有辫子？！都不活着啦？！”

秉宽不服地：“这是祖宗留下的！”

白文氏：“告诉你，你祖宗才没辫子呐！”

景琦：“妈！你甭理他，快看戏去吧！”

玉婷：“哥，就数你坏！”

“秉宽，等我看戏回来结结实实打老七一顿给你出气，玉婷，咱们走！”白文氏说罢和玉婷下台阶上车走了。

秉宽无奈地拿着辫子往回走，悲惨地叫着：“我的辫子，我的辫子呀——”

海淀花园子。

一大片荒地，野草丛生，坑洼不平。景琦、武贝勒、王总管、包工头正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图纸和荒地。景琦指点着吩咐：“把西河的水给我引过来，从这儿过，拐个弯儿，两头安上闸！”

包工头点着头：“明白了，明白了！”

景琦：“把活儿给我干好了，甭给我省钱！要是跟我这图上不一样，我叫你拆了重盖，一个大钱儿也不给！”

贵武：“听见没有？用不着给七爷省钱，七老爷有的是钱！”

王喜光：“把活儿干好了，别给我脸上抹黑！”

包工头：“我长几个脑袋？七老爷盖花园子，我敢耍花活？我先打个总数出来，您先过过目。”

景琦：“甭叫过目，全都贝勒爷做主，有事儿跟王总管商量！”

王喜光和贵武得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范记茶馆。

大堂里依然是坐满了卖苦力的。伙计吆喝着卖菜的车主，吃饭的，喝酒的，乱乱哄哄。靠单间的隔扇依然靠坐着那个戴草帽的壮汉，草帽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孔。

隔扇这边儿的单间里。武贝勒和包工头正研究摆在桌儿上的预算清单。

贵武：“听明白了吗你？你用不着给他省钱！”

包工头：“明白，我怎么不明白啊！这我至少多打上两成去！”

贵武：“嗨——你真不开眼！你这总数至少还得往上翻一番！”

包工头吓了一跳：“贝勒爷，这——忒邪乎了吧！”

贵武：“嗨！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位爷呀，你问问他家里有多少银子？多少宝贝？

多大进项？他一概不知……”

壮汉靠着隔扇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但里边儿的对话他听个一字儿不落。

“他花钱从来没个数儿！这个园子盖下来，咱俩后半辈子的吃喝就全有了！”

“可是万一……”

“没什么万一！听我的！”

“我听您的，有什么事儿，您得兜着点儿！”

“放心！王总管那边得打点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壮汉突然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草帽压住了大半个脸！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杨九红的哥哥杨亦增，嫂子陈玉芝，丫头红花和听差小福子正在往屋里搬行李，收拾东西。景琦和杨九红站在里间屋门口看着。三十多岁的杨九红风采依旧，显得更丰腴，妩媚，手里抱着一只波斯猫，见哥嫂忙活，便道：“哥，嫂子！这儿用不着你们了，你们住二厅北屋，去吧！”

景琦：“小福子，去帮着收拾一下。”

小福子：“这下可好了，搬到一块儿住，姨奶奶可舒心了。”小福子和杨亦增、陈玉芝走出门去，红花忙着解箱子上的绳子。

景琦：“你怎么把你哥哥、嫂子也带来了？”

杨九红：“不许？”

“不是不许！你不是说，你从小是叫他们卖的吗？”

“这都二十年了，陈谷子烂芝麻了！”

“怪了，你不是特恨他们吗？”

“恨不恨的也是我的娘家人！”

“我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种人。娘家人又怎么了？”

“没有娘家人就受人欺负，我早看出来了！”

“谁欺负你了？谁欺负你了？！”

九红笑了，转过脸对红花道：“红花！你去看看你的姐妹儿们，我和七爷有话说，不叫你别来！”

“是！”红花忙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九红转过身把猫往地下一扔，双手用力推了一下景琦，景清一下子站不稳退到了里屋去，九红跟着跨进里屋：“你说谁欺负我了？”跟着又跨上一步推景琦：“你说谁欺负我了？”景琦笑着又往后退，“你欺负我了！”杨九红含着笑向前走，眼中充满了挑逗的情欲，接着又推了一把：“就是你欺负我了！”

景琦已退到了床沿，九红深情地望着景琦，双眼放射出炽热的光芒……景琦也冲动地看着九红。九红用力把景琦推倒在床上，景琦就势仰面躺下了，九红趴到了他的身上，几乎脸贴了脸：“你说，你是不是欺负我？”

景琦笑着：“怎么欺负你了？”波斯猫跳上床“瞄瞄”地叫着。

“这十年你才去两趟济南，是不是又有别的女人了？”

“天地良心！随你去打听，去问！”

“不！我就问你！”

“忙得我都顾不上女人了。”

“你就不想？”

“怎么不想？！想得我五饥六瘦火烧火燎的！”

杨九红变了声音：“爷爷，我可真想你呀！三年零一个月了！”

景琦猛一翻身将九红压在身下，两人互相解着衣服扣子，九红急促地喘着气，慌乱地解着景琦的衣服：“噢，快点儿爷爷，我受不了！”……

忽然门外传来了杨亦增的喊声：“七老爷，有您一封信！”两人吓了一跳，忙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

“七老爷！”外面仍在喊。

杨九红忙摆手，示意景琦不要说话，景琦无可奈何地一动不动，企盼杨亦增以为没人离去，没想到他愈发大声喊：“七老爷，您的信！”

不识时务地开始敲起窗户来。

景琦扫兴之极：“啊，来了！”

杨九红小声道：“真会挑时候！”

“晚上我再弄你！”景琦贴着九红耳边说罢，下了床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九红翻身趴在床上“咯咯”地笑……

景琦走出门，边接过杨亦增递上的信边问：“谁送来的？”

“不知道，秉宽说在门道里扔着。”

景琦拆开看信，杨九红仍忍不住笑地走了出来：“哥，以后有信叫丫头们送就行了，你甭自己跑。”

杨亦增：“行！”

景琦边看信边皱起眉头，骂道：“什么东西？！”九红忙凑上前：“怎么了，谁来的？”

景琦也不理，大步向北屋上房走去，边走边叫：“来人！把王喜光给我叫来！”

新宅上房院北屋。

黄春从东里间走出，把烟袋递给景琦，接着给他划火点烟。

王喜光匆忙走进屋，站到景琦前：“七老爷，找我？”

景琦指着桌上的信：“你自己看看！”

王喜光拿起信一看，脸色大变，忙偷看了景琦一眼。

景琦低着头抽烟，面无表情。

王喜光察颜观色地看着景琦：“这事儿……真的假的？我可……

一点儿不知道！“

“不知道？信上还写着你呐！”

“是是！可贝勒爷不至于这样吧？”

“他这毛病就改不了，还没动工呢就想黑我的钱！”

“不会吧？！写这信的人会不会是……”

“信上写的时候、地方全都有，还能假的了？！”

“是是，难怪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是谁呢？”

“甭管是谁！愣把工程款子翻了一番！要黑也没这么黑的！”

王喜光显得无比顺从：“是是，太不像话！”

“我是花钱没数，可也不能拿钱往水里扔！”

“是是，我得去说他！”

景琦厉声地：“信上写着呢！你拿了钱没有？！”

王喜光随机应变地：“拿了！我拿了一百两！七老爷，我也用不着瞒您，这一百两，我垫了去年给姑娘们做衣裳的欠款了，我能做那黑心的事儿吗？！”

景琦在铜痰盂上猛磕烟袋，“当当”山响一通后，信手往桌上一扔：“算了算了！花园子的工程另找人！叫贝勒爷歇着去吧！”

王喜光：“是是，我这就去办！”

范记茶馆单间。

王喜光和武贝勒神情沮丧又惶惑地互相看着对方。

王喜光：“这事儿你都跟谁说了？”

贵武：“我要跟谁说了，我他妈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你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你小子一准儿是烧包儿！要发财了，绕世界胡吣！”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使坏的时候，你还在宫里翻跟斗呢！我干那没屁眼儿的事儿？”

“那这消息怎么漏出去的？”

“邪了门儿了，包工头儿更不会了！我说这事儿没缓了？”

“这份差事你是甭想了，七老爷那脾气，还差点儿把我饶进去，什么事儿呀这叫！”

“那一百两银子？……”

“那一百两银子还往回要？！我为你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的还不该花你点儿！”

“得得！我认倒霉，可咱们得查出这写信的人来呀！”

“得查，忒他妈可恶！”

“这是谁这么往死里刨我？”

大堂里坐满了苦力。伙计哈喝着，吃饭的、喝酒的、下棋的、睡觉的。单间的隔扇外仍靠坐着壮汉，草帽压脸似在睡觉。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台上，《虹霓关》演出渐入高潮，万筱菊扮的东方氏，走马锣中正与王伯党对枪。

玉婷坐在最靠台前的桌子旁，手里抱个首饰盒子。

万筱菊举枪亮相，台下好声四起。“好！万筱菊！”玉婷边大喊着边从首饰盒中抓起把金戒指、镯子往台上扔，兴奋得不可言状。

白文氏陪几位客人坐在中间位置看戏。

万筱菊翻身亮相时，客人们叫好，白文氏也叫好。身旁一客人看了一眼五婷问白文氏：“玉婷怎么还不出阁呀？”

白文氏：“从十六岁提亲的人都跑破了门坎于，她一个都看不上，成了我的心病了。”

客人：“她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白文氏：“老天爷才知道呢！这都成了老姑娘了，我也懒得管她了。”

客人：“那哪儿成，您这个宅门还愁有嫁不出去的姑娘？”

白文氏叹了口气：“唉！早过了说亲的年纪了，快三十了。”

另一客人探过身：“二老太太要是信得过，我来做个媒。”

白文氏：“哎呀，快别提这个事儿！一提亲就跟要她的命，闹得鸡犬不宁，谁知道怎么想的！”

台上万筱菊扮演的东方氏咬下王伯党胸前的绣球亮相下场。

五婷狂呼：“好！万筱菊！万筱菊！”激动得把整个首饰盒子扔上了台。

白文氏：“赏！”

三老太爷颖宇：“赏！”

景琦：“赏！”

王伯党下了场，检场的上台拣首饰，玉婷仍在大喊：“万筱菊！”

台上穿红官衣的老旦和不戴髯口的老生出台谢赏。金榜上写着各位的赏银数目。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杨九红一人独坐，隐隐传来厨房院的叫好声。桌上放着一张古琴，九红坐在桌前，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深深叹了一口气。

丫头红花端着油盘，上面放着饭菜走进屋里，放到了堂屋中桌匕：“姨奶奶吃饭吧！”

杨九红两眼望着琴：“放那儿吧！”

红花走到杨九红前：“姨奶奶趁热儿吃吧，七老爷嘱咐冯厨子单给您做的。”

杨九红低着头：“我不饿！”随手又拨弄琴弦发出“叮步”声。

红花：“我看姨奶奶还是想开了点儿，这都已经搬这边儿来了，二老太太一年能过来几天？”

杨九红忽然抬头看红花：“你说……七老爷对我好吗？”

红花：“那还用说，你。心里还不明白？”

杨九红又低下头：“哼，我糊涂！忠孝节义本不错，可一走到了愚处，这人就变得没了是非，可忠孝有时候还不能两全呢！那怎么说？

女人失了节，什么忠孝节义全没有了，你说是不是？……咱们还是回济南吧！

“

“这刚来几天又想走？七老爷也不会答应！”红花刚说罢，门外传来几个男人的大声说话声，二人往外看。只见院里几个工人拉着电线走向上房，管事的跟着。

杨九红问：“干什么的？”

红花：“刚才管事的说了，今儿来装电话。”

杨九红站起身：“咱们瞧瞧去！”

堂会后台。

万筱菊正在卸妆，玉婷坐在一旁帮这忙那。

玉婷亲热地：“听见我叫好儿了吗？”

万筱菊：“那还听不见！数你叫得近！数七老爷叫得响堂。金少山说得好，只要一听叫好，前后台的就知道七老爷来了。”

玉婷惊讶地：“是吗？！”

万筱菊：“敢情！他叫的好，都在根节儿上，那叫内行！”

玉婷忽然趴到万波菊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儿，万筱菊惊讶地抬起头：“是吗？”

玉婷：“快卸妆，你跟我来，我叫你看看！”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台上打撤锣，小锣上场，《请医》丑角出台。

王喜光走到景琦身旁，悄声说了几句什么，景符皱起了眉头：“叫她回来！”

“是！”王喜光扭身要走，又被景琦拉住：“我自己去吧！”

新宅上房院。

景琦转过垂花门进了过道，到屏门前刚上台阶，就撞见万筱菊从廊子上转过来，狼狈地出屏门要下台阶，二人碰了个对脸儿，都站住了。景琦奇怪地望着万筱菊。

万筱菊惊慌地望着景琦，相视片刻，景琦问：“万老板怎么了？”

万筱菊的汗都下来了：“七老爷，没什么，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

景琦莫名其妙：“不敢当，什么不敢当？”

万筱菊擦着歼：“惭愧！惭愧！”

“是不是玉婷她？……”景琦说了半句话。

“得罪！得罪！”万筱菊狼狈地下台阶跑了，景琦疑惑地目送他拐过垂花门。

回身走进屏门，拐上东廊子，就看见玉婷手里拿个花绷子，站在东厢房门口正望着这边发愣。

见景琦走来，玉婷转身进了东厢房，景琦马上跟着进了门。

玉婷坐在椅子上，低头玩儿着手里的花绷子。景琦慢慢走到她身边：“你们，干什么了？”

玉婷：“没干什么！”

“他，怎么跑了？”

“吓的！”

“你吓唬他干什么？”

玉婷站起身：“哎呀，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用不着你管，听戏去！”

玉婷将花绷子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就往门外走，被景琦一把拉住：“等等！”

玉婷站住了，两眼望着别处。

景琦：“我早看出来了！”

玉婷回头看着景琦：“看出来你还问！”

景琦：“你喜欢万筱菊这也无所谓，这不能当真，听听戏，扔点儿金子、银子就行了，你还想怎么着？！”

玉婷毫不含糊地：“我想嫁给他！”

景琦厉声地：“胡闹！人家有妻有妾，有儿有女，你算怎么回事儿？”

“给他当丫头我都认了！”

“他是戏子！”

“戏子怎么啦？！”

“你想想妈能答应这门亲事吗？”

“那你怎么娶了个窑姐儿？！”

景琦一下子愣位没了词儿。

玉婷寸步不让：“怎么？没词儿了吧！我就佩服杨九红，男人都比不上她！”

景琦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吗？！”

玉婷：“我也学杨九红，赶明儿我夹个凉席去万筱菊家门口坐他三天三夜。”

景琦充满惶惑地望着玉婷。

玉婷望着景琦：“不信？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喜欢杨九红吗？

可你当着妈的面儿永远不敢说你喜欢她。我就不，不信走着瞧！“

景琦难过地：“九红已经后悔了，你别毁了自己！”

“我愿意，我还告诉你，我快三十了没出阁，等的就是他！”玉婷拿起花绷子又坐回椅子上开始绣花儿。花绷子上是一朵末绣完的盛开的菊花。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台上正唱《请医》。

老黄：“您说的这个药可没地方买去！”

刘高手：“怎么没地儿买去？去京城的百草厅白家老号啊！”

全场大笑，高声叫好！

白文氏大笑：“赏！”她站起向槐花耳语几句，槐花忙到黄春跟前：“二老太太要小解。”

“走吧，上房西里间准备着恭桶呢！”黄春起身带路，槐花扶着白文氏离去。

白文氏起身，佳莉也跟在后边喊：“奶奶，我也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

工人正在接装电话，九红抱着波斯猫看着，问：“……那能往山东打吗？”

工人还没回答，忽听门外红花喊声：“姨奶奶！‘杨九红忙回头。

红花慌慌张张跑进门：“姨奶奶，回去吧！二老太太来了。”

九红一惊，忙起身向门外跑。这时白文氏等已拐过东廊子向上房走来。跟在红花后边的九红匆匆走出上房向西廊子快步走去。

白文氏走着，忽然回头叫：“佳莉，快走啊，蘑菇什么呢？”正匆忙走着的九红，一听到喊“佳莉”，蓦然站住回头。佳莉赶上前扶着白文氏走，抬头也见到了九红。

九红直直地望着佳莉，看呆了。

白文氏和佳莉都看到了九红，也奇怪地望着。相视须臾，白文氏管自前行。

九红忘记了一切，呆呆地望着佳莉。

白文氏奇怪地问黄春：“这是哪屋的女人？”

九红突然惊醒，回头向西厢房跑。白文氏一见来了气，大喝一声：“站住！这么不懂规矩！”

九红站住了，慢慢回过身，白文氏等走了过来，站到九红前训斥道：“跑什么，你是哪屋的？”

黄春忙凑近低声地：“这就是姨奶奶。”

白文氏也一愣，仔细打量着杨九红，佳莉也惊讶地望着。

杨九红颇紧张地低着头站着，一动不敢动。

这时，恰巧景琦和玉停已走出东厢房门外，远远地紧张望着。

白文氏阴沉着脸：“抬起头儿来我看看！”杨九红扬起脸，眼睛仍望着地下，“真是个美人儿呀！你是哪路的姨奶奶，我怎么不知道？”

杨九红低声而坚定地：“我是佳莉的娘！”

白文氏冷笑一声，这时，胡总管、景琦都走上前来，紧张地看着，谁也没敢开口。只见白文氏扭脸儿问：“是吗？！佳莉！她是你娘吗？”

佳莉狠狠地竟像遇见仇人般：“不是！我没有娘！”

九红猛地抬起眼睛，惊恐而又惶惑地望着佳莉。

佳莉两眼死盯着杨九红，目光中充满了仇视。

所有的人都紧张地沉默着，静得可怕。

白文氏：“你听见了吗！啊？！来人！”胡总管、景暗都忙挤上前来。三老太爷颖宇闻讯在王总管引领下也急急忙忙从东廊子上跑过来。

白文氏生气地：“给我打这个不要脸的践货！”

九红委屈而又求助地望着眼前的人们，景琦不敢正视九红的目光，低下头。

白文氏回过头：“听见没有？！景琦！”

景琦一惊，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白文氏目光严厉地逼视着：“嗯？！”景琦举步维艰地走到九红面前，痛苦地在九红对面站定。没有一个人敢动敢劝，所有的人都神情紧张地望着。

九红目光凶狠犀利地逼视着景琦；景琦木然地望着九红，茫然而不知所措。他抬不起手来。

白文氏刚要发作，只见颖宇急急忙忙地挤上前来一把拉住她：“二嫂！二嫂！

——干什么这是！大喜的日子，高高兴兴的，走！听戏去！”

“你是没看见！不成规矩了！……”白文氏忽然发现颖宇穿着戏装的水衣，脸上化着妆，不禁扑哧一下乐了，“你怎么这副德行就跑来了？”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缓和了。

颖宇道：“下边儿该我唱《战太平》了，我一瞧二嫂不在，我唱给谁呀？我说我非把你拉回来不可，你这不是搅我的戏吗，快走！”

颖宇不由分说，拉着白文氏就走，黄春、王喜光、胡总管也忙跟着起哄，推白文氏“起驾”，白文氏笑着甩开颖宇的手：“你拉我上哪儿呀！我要解溲！”

颖宇也笑了：“哎哟！这可是大事儿，别耽误喽，别回头二嫂尿裤子！”

大伙儿又全都笑了，白文氏笑着捶打着额宇的肩：“老三，你又拿我穷开心是不是？你个老不正经的！”

颖宇大叫：“还不快扶老太太进去，真等着尿裤子呐！我扮戏去了啊！”

众人乱哄哄地忙将白文氏搀进了上房，廊子上只剩下了景琦和九红，二人僵巴巴地立在那儿。

九红悲愤地望着景琦，景琦怜伤又无可奈何地望着九红。突然间，九红捂住脸痛哭着跑回西厢房。

景琦兀自呆呆地立着……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九红趴在床上痛哭。红花拿着一块湿手巾无奈地望着，劝慰道：“别哭了，姨奶奶，给您擦把脸。”

九红突然坐起东翻西找，拉开小柜子的抽屉，迅速拿出一把剪刀，抬手就要刺自己。红花大惊，扔了手巾，忙上前抢夺，两人扭在一起，红花终于夺过了剪刀，惊恐地向后退。

红花大口喘着气：“这可不行，姨奶奶，可不能这样！……”

九红又趴到床上痛哭。红花害怕了，忙拿着剪刀向外跑去。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台上。正在唱《战太平》，颖宇饰花云，唱：“大将难免阵头亡，我主爷洪福齐天降……”

白文氏已经十分高兴地听着戏，身后站着心神不定的景琦，景怡、胡总管、黄春都在一旁站着，观察着老太太的神色。白文氏兴致很浓：“还别说，三老太爷唱得挺有味儿！”

景琦忙躬身道：“是！他这岁数，还能有这嗓儿，真不易。”

红花惊慌地跑来，凑近景琦的耳边：“您快去看看吧，姨奶奶那儿寻死呐！你看！”红花举起剪子给景琦看，景琦、景怡都一惊。

景怡悄悄地：“快回去看看！”

景琦：“妈正闹脾气，这刚好点儿，我哪儿能走！”

景怡摇头叹气：“唉！红花，走！我去看看！”二人慌忙离去。

白文氏高兴地听着戏，景琦依然侍立在后。黄春和胡总管都显得慌乱地嘀咕着。

颖宇扮花云唱：“刘伯温八卦也平常，早知道采石矾被贼抢……”

新宅西厢房。

景怡和红花推门而进，抬头大惊。

九红站在凳子上，已在门梁上挂了绵套儿，正要上吊。景怡抢步上前，一把将九红拦腰抱了下来，进到里屋放到床上，回头大叫：“红花！快去叫七老爷！”红花应声急急奔出房门。

九红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不哭也不说话。

药行会馆大院堂会。

颖宇扮花云下场。怀里抱着小叭狗的白文氏为之叫好，又高兴地对景琦说：“你三叔的功夫不减当年！”

景琦忙附和：“是！我三叔这两下子，好些内行还请他说戏呢！”

红花急跑到景琦前焦急地说着，黄春、胡总管、玉婷都凑上前听着。

白文氏回头发现了：“什么事儿？”

景琦忙上前掩饰道：“没事儿！我三叔说戏唱完了怎没听见老太太喊赏！”

白文氏笑了：“就老三的花样多，他还要赏，赏！”

景琦也大喊：“二老太太赏三老太爷，赏！”红花用力拉了一下景琦，景琦一挥手，低声地：“去！”

红花回头，只见黄春、胡总管、玉婷扭头走了。

白文氏回头：“老七，叫你给找个抱狗的丫头，你就伸着，这老得我抱着！”

景琦：“一直办着呢，得给您找个合适的呀！”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九红仍闭眼躺在床上，景怡坐在床头不知如何劝解：“不好，……

真不好……不能往那边儿想，老太太……那脾气不好，可大伙儿不都对你挺好的吗？……“九红翻身面朝里又不动了。

黄春、胡总管、红花、玉婷一下子冲进屋进了里间，景怡忙站起，把胡总管、红花和玉婷推出外屋：“打这会儿不能再离开人，千万不能出事儿。老七呢？”

玉婷：“我哥太不像话了，出了这么大事儿都不说回来看看，没良心！”

胡总管：“他有难处，老太太刚哄高兴了……”

玉婷：“我妈也太过分了！抢了人家的闺女，还不依不饶地挤兑人！”

景怡：“玉婷！不许派老家儿的不是！咱们得商量个办法，不能出了事儿……”

黄春正在劝九红，九红已经坐了起来，低着头。黄春道：“你可是吓死我了，哪家过日子没个三波一折的，遇点儿事儿就想死还行了？

日子长着呐！“

九红十分平静地：“你们都走吧，甭管我！我已经想过味儿来了，叫我死我都不死了！”黄春惊诧地望着九红。

新宅大门道。夜。

秉宽正上梯子拉电闸，景琦、王喜光站在下面看着，一听差拉着大狼狗，另一听差傻二提着灯笼。

景琦：“往后每天十二点拉电闸，各屋还是点蜡烛。”

王喜光：“其实电灯比蜡烛还保险呢！”

景琦：“你没见满院于拉的都是电线，万一走了火儿还了很！”

王喜光：“是是！”

秉宽：“拉啦？”

“拉！”景琦发令，秉宽拉了电闸，顿时大宅门里一片黑暗。

“我回去了。”王喜光走出大门，秉宽关门上闩，门顶的大铃档发出阴冷的叮当声。

景琦和牵狗、提灯的听差走进院内。

景琦高喊着：“拉了电闸了！各屋点油灯，小心火烛！——拉了电闸了！各屋点油灯，小心火烟——”

四厅院。夜。

院内北屋点起了油灯，窗上映出佳莉的身影，远远传来景琦的喊声：“拉了电闸了！各屋点油灯，小心火烛……”

听差提灯笼在前面引路，从三厅过道转进了四厅，景琦仍在喊着。忽然他发现北屋还亮着灯，便走到门口问道：“佳莉！还没睡？！”

没有人应，景琦推门进了北屋，两听差站在外面。

景琦走进北屋一下站住了，只见佳莉一人坐在桌前望着油灯垂泪。景琦心情复杂地望着，轻轻走到桌前坐下：“还为白天的事儿伤心？”

佳莉怨恨地：“人家的娘都是娘，我的娘怎么是这么个东西！”

景琦：“你孩子家家的想这么多干什么？你奶奶不喜欢你娘，大宅门儿里这种事儿多了！何必往心里去。”

佳莉气哼哼地：“站在人前矮半截儿！”

景琦：“你比谁矮？你是我的闺女！你是你，你娘是你娘！”

“爸——”佳莉两眼盯着景琦。

景琦：“嗯？”

佳莉：“你当年——干吗要去那种地方找了她？”

没想到佳莉会问出这话，景琦大窘，愣了一会儿才说：“你个小孩儿懂什么？

这不是姑娘该问的！”

佳莉发泄地：“你有钱有势，要个什么样的女人不行！”

景琦发火了：“不许再说了！”佳莉趴到桌上又哭起来。

景琦心又软了：“别哭了，眼都哭肿了。”掏出手绢递过去，忽然看见桌上的凉饭，“瞧，晚上饭都没吃！”转脸向外叫道：“傻二！”

傻二在外应：“在这儿呢！”

景琦吩咐道：“把刘妈叫起来，捅开小灶，给小姐做夜宵儿，我也吃点儿！”

傻二：“知道了！”

景琦回头看着佳莉：“行了，不许再哭了。”

新宅上房院。夜。

大宅门一片黑暗。景琦走进屏门吩咐听差：“去吧！”大丫头莲心提着灯笼站在门里，关上屏门上了闩。

景琦走上东廊子，放慢了脚步向西看，转向西厢房走去。西厢房仍亮着灯，景琦悄悄进去。

景琦走进屋，坐在卧室门口打吨的红花，忙站起身，景琦打手势问里屋九红的情况，红花比划着，意思是九红未睡仍在哭。景琦走进了里屋。

九红抱着猫坐在床上发愣，抬头看见景琦，忙将猫一扔，转脸朝里躺在了床上。

景琦坐到床沿儿上，探头想看看九红的脸，九红忽地拉了条被子将头蒙住。景琦轻轻地推了推：“往里点儿，腾个地儿，叫我躺下。”九红不动，景琦又推，九红突然伸手一巴掌将景琦的手打下去。只听见九红蒙着被子哭了。

红花拿个温手巾进来递给景琦，景琦拉开九红的被子将毛巾递上，九红抢过来一把向身后扔去。

红花和景琦无奈地相互望着。景琦又拿起茶几上的盖碗茶递给九红，九红头都没回，伸手一扫，盖碗飞出落地，摔个粉碎。

红花忙抬起碎碗走向屋外。景琦一筹莫展也走到外屋。

景琦和红花刚说了几句悄悄话，忽然九红从卧室冲出，不由分说将景琦向门外推，景琦招架着退到门口，死不出去，九红忽然拉住门框一抬脚，用力将景琦踹出了门，随手关上门，从里面插上了。

景琦摸着屁股，没反应过来，惊讶地望着房门，不知该走不该走，竟在原地转了一圈儿，终于走到门前拍了两下。

景琦低声叫道：“开门！”又用力拍了两下，没有回声。景琦泄气地转身要走，但猛然回身抬脚用力一踹，房门一下子端开了，发出门插断裂的声音。

景琦破门而进，红花上前拦挡，被他一把推开，冲进了里屋。

九红仍面朝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景琦怒冲冲走到床前，却一下子又泄了气，长叹一声坐在床沿儿上。

红花担心地向里屋看了看，见没动静放了心，忙将帘子放下。

景琦将九红向里推了推：“往里点嘿！”九红不理。景琦无奈，顺手从床上拉下了一条被子铺到了床前地下，无声地躺到被子上，两手抱着后脑勺闭上了眼。

一会儿，九红奇怪地回过头，不见景琦，又往地下一看，见景琦闭眼躺地而睡。

想了想没动，回过头躺好，不一会儿又欠起身往地下看，景琦依然如故。

九红翻回身赌气似的向床里边挪了挪，床边空出了二尺多宽。

景琦听到动静睁开眼，欠身往上望了望，忙站起上了床，躺上去，用力一把将九红搬过来，二人对视着。

景琦用力将九红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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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范记茶馆。

单间里。秉宽将一张二百两银票放到桌上给武贝勒：“您给找的那个抱狗的丫头，老太太留下了。”

贵武：“那丫头还行吧！”

秉宽：“瞧着还行，反正抱了一天没出事儿，也没挨咬。”

“只要老太太瞧上了就行！”

“这二百两银于是老太太赏的，您一百两，那丫头家里一百两！‘”

秉宽话刚停，外面忽传来大喊声：“武贝勒！七老爷找武贝勒！”

“哟，美弦戳耍　惫笪渌底琶ν馀埽硪哺顺隼础Ｗ郎系囊比慈苑旁谀抢铩?

贵武跑出单间，东张西望，直跑到门口，外边儿一人儿没有，他奇怪地回过头，只见坐满了吃饭的、睡觉的、喝茶的人，人们都看着他。

贵武仍然大叫：“七老爷！七爷！”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七老爷根本就没来。

贵武知道上当了，扫视着大堂里的人，秉宽也看了看，说了声：“我走了！”

管自离去。

人们又都忙自己的了，不再看贵武。单间门口，三四个人围着下棋，靠隔扇仍坐着那个壮汉，草帽压得很低。

贵武虎视眈眈地走了过来：“刚才是哪小子嚷嚷？！拿我贝勒爷开涮？！”

无一人理睬，贵武忿忿地扫视着众人走向单间：“活腻味了你们！”

贵武走进了单间，回到桌前愣住了，桌上的银票不见了。忙上下寻找，桌上，桌下，连椅子垫儿底下都翻了，就是不见。

贵武站在屋里发愣：“嗯——银票呢？”他突然回头大叫：“范掌柜！”

范掌柜忙进来：“什么事儿您呐？”

贵武：“我刚才出去这工夫，放桌上的银票怎么没了？”

范掌柜：“没人儿进来过！您再找找，是不是放身上了。”

贵武急忙全身乱掏一气：“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放桌儿上了！”

贵武一擦帘又走出单间，站在门口扫视堂内的人，范掌柜也跟了出来。贵武冲满大堂大叫：“刚才谁进这屋了？”

无人理睬，人们各干各的。贵武走到单间门旁正在下棋的一桌人前，死盯着几个下棋的人：“谁进那屋了？”大家低头看棋，仍没人理他。

贵武推了一个下棋的一下：“看见谁进那屋了？”

下棋的：“你又没雇我给你看着，我管得着吗？去去去！”

贵武回身又环视众人，目光停在隔扇的方向，那壮汉仍一动不动靠隔扇坐着。

贵武走到跟前：“嘿！你小子是干什么的？整天坐在这儿？”

壮汉一动不动，也不理睬。贵武来了气：“说你呢！看见谁进这屋了？”

壮汉起身，又往下拉了拉草帽儿往外便走，贵武一把将他拉住：“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那银票准是你偷的！”

壮汉仍挣扎要走，贵武死拉不放，侧身拦住道：“你天天儿这儿坐着，我留神你好些日子了，你是干什么的？！”说着伸手摘壮汉的草帽儿，壮汉突然抓住贵武的手往怀里一拉，顺势重重地在他后背上一拍，贵武站立不稳向前冲去，一下子扑到下棋的桌子上，唏里哗啦棋盘冲出，棋子儿撒了一地。俩下棋的不干了，一个揪住贵武喊：“往哪儿趴！没长眼你？”一个揪住贵武叫：“我们这儿赌着输赢呢！

你赔我钱！”

贵武狼狈地：“我凭什么赔你钱！”

俩下棋的：“我这就赢了！”“是我赢了！两家都得赔，不赔打你丫挺的！”

范掌柜忙上前劝架，贵武终于挣脱，念叨着：“等会儿再说行不行？”忙回头四下里寻找那壮汉。大堂中的人仍各干各的，壮汉却已不见。

范掌柜忽然指着贵武：“您后脊梁上贴的什么？”

贵武一愣：“什么？”忙转着圈儿的问后看，又背过手抓，看不见也抓不着，范掌柜忙将那东西揭下交给贵武：“这不是银票吗！”

贵武：“嘿——什么工夫贴我后脊梁上了？！”全屋人大笑。

范掌柜：“那谁知道啊！”

贵武：“你们谁认识刚才那小子？”没有人再理他，贵武接着又问范掌柜：“他是干什么的？”

范掌柜：“常来，一句话没说过！”

贵武悻悻地：“这些日子怎么净出邪门儿事儿呀！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正安然地看着单先生教佳莉弹古琴《沧海龙吟》，景琦走了进来，单先生忙站起：“七老爷！”

佳莉也站起：“爸！”

景琦得意地点点头：“《沧海龙吟》！”

单先生赔着笑：“七老爷对琴谱真熟。”

白文氏望着景琦，问：“有事儿吗？”景琦答道：“没什么事儿，佳莉怎么好些日子不回家住了？”

白文氏：“这儿不是她的家？”

佳莉：“我不回去！”

白文氏：“叫她在我这儿住着，学琴呢！”

景琦：“我怕她在这儿给您添麻烦！”

白文氏站起身：“别这儿捣乱，有事儿外边说去。”说着和景琦出了屋。

单先生教佳莉弹琴，琴声又起。

老宅上房院。

白文氏瞥了一眼景琦：“听说，我那天说了那位姨奶奶几句，她就寻死觅活的？”

景琦：“谁这么多嘴，没有的事儿！”

白文氏：“有也罢，天也罢，以后你那个新宅我不去就是了，省得搅和你们的好日子！”

景琦：“妈说哪儿去了，妈再过去，自然叫她回避就是了。”

白文氏：“我可不担这个恶名儿，你自己掂量着办！”

景琦忙打岔：“海淀花园子修得有点儿模样了，等哪天陪妈过去看看，我想靠西再修个鹿圈，自己养茸。”

白文氏：“好！我早就想过，一直腾不出手来！”

景琦：“还有个事儿，刚才在老号上，大伙儿都说该修个小学校，今约药行的子弟上学，想听听妈的意思。”

白文氏：“这是好事儿，有那日子不富裕的家主儿，也不用交学费。”

突然，而道传来丫头的尖叫声，白文氏一愣：“出什么事儿了？”

二人忙向外走，刚上甬道，就见刚买来的丫头奴奴正在拿着根小木棍追着小叭狗，小叭狗满院乱窜，奴奴追着打。白文氏大叫：“奴奴！你干什么？”

胡总管、颖宇都跑了出来。

奴奴哭腔地：“它咬我！”

胡总管：“那你也不能打它呀！”

小叭狗窜到白文氏的怀里，白文氏忙抚摸查看着。景琦问：“没打伤着哪儿吧？”

颖宇：“好大胆子！这狗比你还娇贵呢！你打它！”

奴奴委屈地：“它咬我！”

景琦：“这孩子还不懂事儿呢！”

奴奴哭了：“它咬我——”白文氏道：“算了算了，我看这孩子不行，把她送回去吧！”

胡总管忙拉过奴奴：“走吧，走吧，送你回家去！”

白文氏又道：“别难为孩于，送回去好好跟人家说！老七，叫你找个抱狗的丫头就这么难！”

景琦惶恐地：“我再去找！再去找！”

京城街道小胡同。夜。

一辆马车停在胡同口，武贝勒下了车：“行了，我前边儿到家了。”

车上的男人道：“不送了，贝勒爷！明儿茶馆见！”马车驶去。

武贝勒哼着京戏晃晃悠悠地往前溜达。路进儿靠墙放着一辆平板菜车子，上面躺着戴着草帽的壮汉。见贵武晃过来，壮汉抬起一点儿草帽望着贵武。贵武自得其乐地哼唱着走过，壮汉突然坐起，推着车朝贵武冲去。贵武闻声忙往边上躲，壮汉推车也朝边上来。贵武又往中间躲，车又向中间推来。贵武紧走两步回过头：“存心是怎么着？你……”话未说完，车已到，贵武一下被撞倒在地。壮汉扔下车，上来就将贵武压住，用绳子捆绑，贵武挣扎着大叫：“干什么你！来人呐——”

壮汉将一块烂布塞到贵武嘴里，看四下无人，将贵武提到车前，揭开席子扔上车，又将席子盖好，推车远去。

大格格家菜园子。清晨。

三间土坯房，一间农家的贮藏室，小院前有大约一亩菜地。戴草帽儿的壮汉在摇辘轳打水浇菜园，满满一柳斗水提起倒进石槽，水顺着维沟欢快地流入菜地。一斗水倒罢，又将柳斗放下井，鞭转把儿飞快地转动。不远处传来贵武声嘶力竭的喊声：“浇水那小子！你把我给松开！”

壮汉抬起头，这人正是景琦去济南路上，在永乐镇仙客来客栈要了景琦一百二十两银子的人。他叫黄立，贵武和大格格的私生子，黄春的双胞胎哥哥，算年龄应该四十二岁了。他望着堆草的西屋没有搭腔，又把柳斗慢慢摇上来。

堆草的西屋里。武贝勒被寒鸭浮水般捆着扔在草堆上，不停地大叫：“那小子！

我招你惹你了？！你想把我捆死呀你！我这腿都快折了！”

井台边。黄立把水倒在槽内，又把柳斗放下井去。从北屋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把他带来！”

黄立走下井台，在衣服上擦着手走进西屋。贵武喊着：“嘿！我说，商量商量行不行？！”

黄立仿佛没听见，像揭东西样一把提起贵武走向北屋。贵武不停地叫着、呻吟着：“我真受不了了，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咱们有什么仇啊？”

黄立将贵武提过北屋堂屋，把他扔在地上。贵武继续念叨着：“你倒说说，叫我心里也明白明白，我怎么招着你了……哎哟，轻点儿，往死了摔我！你要绑票儿，要多少钱你说，我女婿有的是钱！”

黄立看都不看贵武一眼，向着里屋：“带来了！”

里屋门帝一挑，走出了六十多岁老态龙钟的大格格，看着地上的资武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贵武趴在地上抬不起头，用力挣扎了几下，又低下了头：“我说，怎么个意思？

先给我松开行不行？”

大格格语气沉重地：“你是贵武？”

“贵武？我是贝勒爷！”贵武的脸几乎贴着地，说罢又忙改口：“贵武，贵武，我是贵武！”

大格格：“听说你欠了一笔债，至今没还？”

“欠债，欠谁的债？您弄错了吧？我谁的债也不欠！”贵武刚说完，就被黄立踢了一脚，于是大叫：“哎哟妈呀！踢着了我了，悠着点儿行不行？”

大格格：“你好好想想！”

“我想不出来，您只要说出来，有那么回事儿，欠多少我都还！”

“怕你还不起吧？”

“还不起？我闺女嫁了个大财主，我还钱就是了，先把我解开！”

“四十年前你欠了詹王府一笔债！”

“四十年前？我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我的……到现在我那儿子还没找着呢！

我……”贵武话未说完，又被黄立猛踢一脚，疼得他呼嚎惨叫，“别踢了祖宗！我这肋条骨都折了！有这么要债的吗？！”

大格格厉声地：“你骗了詹王府的大格格！”

“怎么是骗？两相情愿嘛！再说这事儿你管得着吗？”

黄立蹲下身，一把揪住贵武的头发，掀起他的脸。

“于什么！撒手！你就说我欠准钱不就结了，我还！”

“要是欠的银子，那债就好还了！”

“那我欠什么，啊？！”

“大格格怀着孩子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

“怎么问起这陈谷子烂芝麻来了？”贵武语音刚落，黄立“啪”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他只好答话：“我……我……在外头……”

“你躲起来了，怕引火烧身！”

黄立场手又要打，贵武忙大叫，又可怜巴巴地：“那我也是迫不得已呀！”黄立又抽了贵武一个嘴巴。贵武哀求道：“问明白了再打成不成片”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又哪儿去了？“

“我……我是……”

“你又躲起来了！”

贵武大叫：“没有！没有！我找过她！”

“那是二月初十的夜里吧？”

贵武的神情越来越惊讶，想扭头看看讯问的人，但他头发被揪着，转不过去，只能惊恐地望着黄立回话。

“二月初十？二月初十？大概是吧！您……怎么知道？”

“你说你一妻一妾都不生养，只想要儿子、闺女！”

贵武惊恐得喘不过气来：“我……我……说过！”

大格格悲愤地：“你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管得了大格格……”大格格已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黄立又狠狠地连抽了贵武几个嘴巴。

“别别，求求你了……先别打，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您是……您……我明白了，您是……大格格！”

大格格咬牙切齿地宣泄几十年的痛苦与仇恨：“贵武！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牲！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同生共死，什么……”说着又泣不成声了。

贵武哀求：“大格格……饶了我吧！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大格格……”

大格格：“我一辈子最恨负心汉，伤天害理你不得好死！”

贵武：“饶了我吧……看在儿子闺女的份儿上你饶了我吧！”

大格格：“儿子？你还知道有个儿子？！你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人是谁？”

贵武立即明白了，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黄立，老泪纵横了：“这就是我的……

儿子？……”

黄立没头没脑地打起来，贵武挣扎着喊：“别打了！别打了，你听我说……”

大格格：“你还有脸说？！我一句也不想听！”

黄立又暴打贵武。贵武哀嚎般大叫：“别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但黄立依然拳打脚踢……

贵武已经不支，两目失神，头歪向了一边。喃喃看：“干什么这是……说也打，不说也打……这叫什么规矩……”

黄立大吼：“打死你都不解恨！”

贵武已经气息微弱：“儿子！……你下这么狠的手……打你爸爸……

大格格充满哀怜地望着贵武。

黄立突然向贵武后颈猛击一掌，贵武一声没吭重重地歪在地下不动了，黄立仍要打……

大格格大惊失色，忙站起来扑向贵武，死命地拦住黄立扬起的手。黄立失去理智般大叫：“妈！我打死这个畜牲！”

大格格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黄立仍怒视着奄奄一息的贵武。

大格格哆哆嗦嗦地给贵武解开绳子。他的手脚虽被放开了，但已趴在地上不能动。

黄立：“妈！您这是干什么呀？！”

大格格无比心酸地：“放开他吧，黄立……他是，他是你爸爸呀！”

黄立不由分说，愤怒到完全失控，用力一把将大格格推开。大格格向后一仰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黄立大惊，忙扑向大格格，跪在地上将她扶起，大声哭叫：“妈——妈——”

大格格已人事不知，闭着眼，歪着头。

贵武无力地睁开双眼，悲伤地望着大格格：“大格格……”

黄立惊慌地将大格格抱起，匆匆向里屋走去。喊着：“妈——妈——”

贵武吃力地喘着气，无限哀伤地叫着：“大格格呀……”

屋内发生惨剧，屋外一切依旧那样安静，只有晨风刮过时，年久失修的辘轳把儿轻微摇动，发出叹息般的吱、吱声……

新宅大门道内外。清晨。

天刚刚亮，门道里还很黑，秉宽走出门房卸下闩，打开大门，门顶的铃档发出“叮当”的声响。他刚推开大门，忽然发现门口有一堆东西，忙俯身察看，只见贵武嘴里塞着烂布，气息奄奄地被捆着靠在门框上。秉宽大惊，忙走出门四下张望，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秉宽忙将贵武口中的烂市拉出，连声呼唤：“贝勤爷！贝勒爷！这是怎么了？”贵武昏迷不醒……

新宅门房。

景琦和秉宽匆匆走进门房来到床前，周围已站了一圈儿仆人。

贵武满面伤痕衣衫破烂，无力地睁着双眼，已完全没了神儿。景琦吃惊地俯身叫道：“贝勒爷！贝勒爷！”

贵武费力地抬眼望了一下景琦，随即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景琦：“你这是让谁打的？得罪谁了？”

贵武喃喃地：“我这是，是……我儿子打的！”

景琦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贝勒爷，都这模样了，您就别骂人了，到底是谁打的？”

贵武：“就是我儿子，我的……亲儿子！老七，是你的大舅子呀！”

景琦大惊：“黄春的兄弟？”贵武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景琦更为惊讶：“你什么时候见着你儿子了？”

贵武：“报应！你信不信？……报应！……四十年前二格格死在宫里，那是西太后下的毒手，可我呢？……买通了寿药房里的人，在药里加了一味甘遂，改了方子……害得你们白家家破人亡……”

景琦：“四十多年了，提那些老账干什么！”

贵武：“老账？……可有人要提那老账……大格格这不又来提老账了吗！”

景琦：“我更闹不明白了，大格格，怎么又出来大格格了？这都出了什么事儿呀？”

贵武挣扎着要起身：“七老爷！我得给你磕个头！”

景琦死死将贵武按住：“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贵武：“你得去找大格格，叫他们和黄春团聚，我是没那个福分了，可你们不能不管他们！”

景琦：“我管，我管，可大格格他们在哪儿呢？”

贵武：“海淀西黄庄菜园子。你得认下他们，老七，我生了女儿不姓黄，找了女婿……也有丈母娘……”贵武凄惨地笑了。

景琦十分不忍心地：“我知道，我知道。”

“你别记恨我！……我，我罪有应得！可我万没想到……我死在……我死在…

…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里……”贵武越说声越小，到后来只嘴唇微动，发不出声来，头一歪，终于咽了气。

景琦回过头：“套车，去叫王总管来，安排好贝勒爷的后事！”

乡间土路。上午。

景琦赶着马车，黄春坐在车上，马车颠颠儿地跑着。黄春满面焦急，四下张望。

景琦扬鞭赶车向前驰去。

大格格家菜园子。

马车停在路边，景琦、黄春下车走到园子边。菜园子已是一片凄凉，地里的菜全都拔光了，乱七八糟一地菜叶子。井台上，井绳已铰断，柳斗歪在石槽里。

景琦、黄春缓缓走向北屋，神情疑惑地望着。院中一片狼藉，乱草、乱柴、破筐、烂盆儿。景琦、黄春走到门前，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二人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

黄春：“会不会找错地方儿了？”

景琦：“是呀，怎么回事儿？连个街坊都没有？”

黄春大声地向四下喊叫：“妈！妈——”没有人应。她观察着走到里屋的窗户前，将窗户纸捅破往里看。里边已空空如也，但见光光的炕席上放着一个小花包袱。

黄春急忙回头叫：“景琦，你快来看！”

景琦走过来，黄春让开，景琦趴在窗上。

“你看炕上！”黄春激动地：“那不是在永乐镇仙客来客栈，咱们包银子的花包袱吗？”

景琦回过头：“没错儿！那个人是你哥？！”

黄春：“快进去看看，把门砸开！”

二人走回门前，景琦一拉锁，门登时就开了，景琦道：“你看！门是虚锁着的，这是知道咱们要来。”

二人进屋，四下张望了一下，匆匆进了里间屋。

炕上放着花包袱。黄春走上前将包袱解开，里面竟是那一百二十两银子！

景琦惊奇而又感叹地：“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他跟了咱们二十年！”

黄春懊恼地：“怎么就不认呢！这造的是什么孽呀！”

二人无语走出屋门，怅然地望着远山、田野，四面一片萧瑟。

景琦感悟地：“你瞧见没有？这儿离咱们新盖的花园子也就二里多地，他们这是有意躲了！”

黄春：“躲什么呀？这是何苦啊！”

景琦：“你替你妈想想，知道咱们愿不愿意认她？名不正，言不顺！”

黄春：“这咱们上哪块儿找去？”

景琦：“既是躲了，就是不愿意见面儿，何必去找！我看就把贝勒爷埋在这菜地里，早晚他们还得回来！”

黄春：“嗯！立个碑，把咱们名字都刻上，这样我妈不会再顾忌什么了。”

景琦将门锁好，二人返回马车。景高道：“得去和詹家打个招呼。”

黄春：“詹瑜都死了，还打什么招呼。”

景琦：“那也得和奎禧、香伶和大姑奶奶招呼一声。”

二人上了马车，景暗赶车离去。

詹家小院。

景琦、黄春走进院来见香伶在忙，招呼道：“香伶，做饭呐！”

香伶忙站起：“哟，七哥，七嫂，快屋里坐。”

屋里传出奎禧喊叫声：“别瞧我这会儿穷，我们老祖宗打进北京的时候，白家还摇着串铃子满街卖草药呢！”

景琦、黄春相视一笑，三人向屋里走去，香伶大声回了一句：“行啦！你祖宗那点儿德性没传给你！”

三人进了屋，香伶又喊了一声：“来人啦！”

奎禧正趴在床下往出拉靴子：“谁来了？”

景琦：“卖草药的来了。”

奎禧提着满是灰尘的一双靴子站起来：“少见呐！你来干什么？”

香伶和黄春进里屋说话去了。景琦十分奇怪地上下打量着奎接：“怎么意思？

您份的这是哪出戏，《铁公鸡》？”

奎禧狂傲地撇着嘴：“大清又回来啦！宣统皇上要复位了！”

景琦坐到椅子上不屑地：“你倒挺会哄着自己玩儿！傅仪往皇城里一圈，他狗屈不是！”

奎禧大怒：“住口！你要叫皇上！”

景琦：“那是你的皇上，我叫不着！告诉你，你大姑还活着呢！”

奎禧一愣：“我大姑？”

景琦：“你们家大格格！”

奎禧不以为然地拍着靴子上的土，坐到床上穿靴子：“活着活着吧，我也没见过，跟我说这个干吗？”

景琦立即站起：“什么东西！”生气地走向里屋，“春儿！咱们主！”

景琦进了里屋，只见雅萍难受地倚着墙躺在床上，忙问：“哟，老姑奶奶怎么了？”

黄春：“累得不行了，我看接回去吧，在这儿不是活受罪吗！”

雅萍：“凑合活着吧！”

香伶：“接走吧，我一个人儿实在没法子！”

景琦：“走，这就走！守着这么个姑爷不够恶心的。香伶你别多心！”

香伶：“走吧！我也早受够了！”说着和黄春扶雅萍下了床。

白家花园。

白文氏在王总管、佳莉和丫头仆人们陪同下看园子，缓缓走来。

王喜光介绍着：“往这边走是‘穿云’、‘渡月’，后边那楼是‘十二琴馆’，往这边儿是‘稻香村’、‘荷花坞’，沿那边儿的水道还能划船。”

白文氏指着山石上的“穿云”二字问：“这是老七写的吧？”

王喜光：“七老爷写的！”

小叭狗“大顶子”在地上前后跑着。

白文氏：“大概得什么时候完工啊？”

王喜光：“个把月吧！”

“嗯！到时候……”白文氏低头忽然发现小叭狗“大顶子”不见了，“大顶子呢？”

众人忙停下寻找，却不见影儿。玉婷道：“刚才还在这儿乱跑呢！”

黄春吩咐丫头：“快找找去！”

“我去，我去！”王喜光接过话忙跑去。

白文氏：“没个人抱还真不行！”

花园子花圃。

香秀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大顶子”，手里用鲜花编着一个圆圈儿，低头看着小叭狗，说：“我给编个脖套儿啊！”

王喜光远远跑着大叫：“大顶子！大顶子！”忽然发现了香秀，忙跑过来，气势汹汹地：“嘿！哪儿来的野丫头？这狗也是你能抱的吗！”

香秀：“这狗真好玩儿，你们家的？”

王喜光伸出双手道：“拿过来！二老太太看见不骂死你！”

香秀将狗递给了王喜光：“我给它编脖套儿呢！”王喜光接过抱着要走，“大顶子”突然张嘴就咬，王喜光吓得“哎哟”一声惊叫，不觉松了手，小叭拘一下窜走了。

“这他妈的狗，怎么咬我呀！”王喜光骂着，只见“大顶子”跑回香秀脚下，一下于蹦到香秀怀里，香秀把鲜花圈儿套在狗脖子上。

王喜光走上前：“你还乱掐花儿，你是谁家的丫头？这么没规矩，拿来！”王喜光说着上前又要抱狗。

只见香秀双手架着狗，冲着王喜光：“咬他，咬他！”“大顶子”忽然龄开牙向王喜光叫起来！

王喜光吓得不敢上前：“这是怎么了，咬我？我抽你！”

“王总管！”背后传来白文氏的声音。王喜光回头一看，只见白文氏等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看。白文氏笑容满面。

王喜光忙点头哈腰：“您瞧，也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这狗我抱木过来，它咬我！”

白文氏开心地看着：“叫小丫头过来，让她抱着。”丫头银花在护栏上铺上垫子，白文氏坐下了。王喜光带香秀来到白文氏面前。白文氏笑着问：“叫什么？”

“香秀！”

“香秀，名字挺好的。十几了？”

“十四。”

“在哪儿住呀？”

“下洼子！”

“你爹妈呢？”

“我爸在那边干活儿呢！”

“你不怕这狗咬你？”

香秀抚摸着狗：“才不怕呢，它跟我好！”

白文氏：“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叫你天天跟这狗玩儿！”

王喜光着急地：“快说愿意，你的福气来了！”

“不愿意！”香秀把狗往地下一放，扭头就跑，谁知“大顶子”飞快追了上去。

白文氏十分惊讶地看着：“缘分！王总管，过那边儿问问是谁家的孩子，这丫头我要了！”

王喜光：“是！是！”

花园子凉亭内。

李满福连连推辞着：“那可不行，这孩子从小没离开过爹妈，再说一个乡下丫头，你们这大宅门儿……”

王喜光：“你别不识抬举，多少人想巴结这差使还巴结不上呢！”

李满福：“不行不行，我就这一个闺女！”

王喜光：“告诉你，进了这大宅门儿就是进了天堂了！给你十块大洋行不行？”

李满福：“卖闺女呀？那更不行了！”

王喜光：“什么卖呀！你别叫我着急行不行？为了找这抱狗的丫头，我不知道挨了多少骂了，好容易老太太看上了，这事儿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李满福：“不成！”

王喜光急了：“你个乡下脑壳！”一想不对，立即又软了下来，“我叫你大爷！

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李满福想了想：“那我往后还见得着吗？”

王喜光：“什么话？！进了大狱还叫探监呢！她还是你闺女不是？！”

李满福大惊：“进大狱呀？”

王喜光气得摇头晃脑：“你别叫我嘬牙花子了成不成？我那是比方！你说你要多少钱吧？”

李满福：“我不要！我要闺女！”

王喜光：“三十大洋行不行？……干脆！五十大作！你可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李满福愣住了，似信非信地动了心：“真的？”

王喜光：“可不真的！明儿你把人送来，我就给你钱！”

李满福：“那我得回去和老伴儿商量商量！”

王喜光站起身：“商量什么？就这么定了！”

花园子大门口。

白文氏已上了马车，王喜光站在车下禀报：“说定了，说定了，费了劲了，一张口就要五百大洋，一个大子儿不能少！”

白文氏：“人家就一个宝贝闺女，五百就五百吧！‘大顶子’呢！”

王喜光：“不行，抱不回来，跟那丫头玩儿得欢势看呐！”

白文氏：“叫她玩儿吧，混熟了也好，明儿叫她过来！”

王喜光：“是！”

老宅门房。

李满福和抱着“大顶子”的香秀坐在长凳上。王喜光在外面刚拉门，李满福立即站了起来。

王喜光递过一张银票，李满福哆哆嗦嗦地接过去。

王喜光道：“来了好！收好了！丫头，跟我走吧！”香秀忙站起来。

李满福怯怯地：“老太太要是看不上，您还叫这孩子回去！”

“是老太太自己挑的，还能看不上！”

“这孩子要呆不惯，您还叫她回去！”

“享不完的福，还有呆不惯的！”

“她要是有个灾儿啊病的……”

王喜光急了：“我说你有完没完？！你想累死我！老太太那儿还等着呐，走！”

王喜光不耐烦地转身拉香秀出了门房，李满福愣怔了片刻，又追了出来。

门道里，李满福望着已走到影壁前的香秀，担心地大喊：“香秀，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李满福家破棚屋内。

李满福和马立秋低头坐在小凳上，朱伏站在屋中大发脾气：“你去把孩子给我要回来！”

李满福：“人家都给了钱了！”

朱伏瞪着眼：“五十块钱？！你昏了头啦！见过钱吗你？！十四岁的大姑娘五十块钱？！”

李满福：“我又不是卖孩子！”

朱伏：“不是卖孩子，你把钱拿回来干什么？这就是卖！”

马立秋：“问过了，白家是个好人家，还周济过我们。”

朱伏：“大宅门儿有什么好人家？都拿丫头不当人，你知道北京城里这会儿卖个丫头是什么价儿吗？”

李满福：“我又没卖过！”

朱伏：“两三百都不止！”

李满福和马立秋惊愕地面面相觑。朱伏又道：“这事儿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们才来北京几天？！”

李满福：“行啦，我认倒霉了！”

朱伏：“姥姥！你把钱给我，我找他们去，要不多给钱，要不把孩子领回来！”

李满福：“别折腾了，人家有钱有势，再闹出个事儿来！……”

朱伏：“有钱有势也拗不过个理儿来！快把钱拿来！”

李满福和马立秋无奈地对看了一眼，马立秋起身去拿钱。

朱伏：“别看你大我一辈儿，论经过的事儿，我过的桥比你走的道儿还多！”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王总管，我得赏你，去账房地支两个份例红包儿！”

王喜光：“哎哟！老佛爷，只要您高兴，给您办事儿还要赏钱？我成什么了我？

再说这丫头是您自己看上的，我不过跑跑腿儿！”

白文氏：“银花！叫香秀出来，让王总管看看！”

银花陪香秀从里屋走出，香秀抱着“大顶子”，已是油光水滑的头，一身簇新的衣服。

王喜光一看着实吃了一惊：“哟！这是那孩子吗？”

屋里屋外的丫头。仆人、管事的都一愣，一个个窃窃私语。

白文氏高兴地：“叫王总管！”

香秀：“王总管！”

白文氏：“咱们这边儿是胡总管。一会儿你也见见，王总管是新宅子那边儿的！”

王喜光：“嘿——我都不认识了，任什么人到了二老太太手里一调理，都跟那画儿里头画的似的！”

白文氏：“哪儿还像个乡下丫头，亏她长的细皮嫩肉的！”

王喜光：“人家家里也娇着呐！”

白文氏环视着众人：“你们全都听着，香秀只管抱狗，别的杂活儿不用干，你们上上下下的少支使她，除了我，你们谁也管不着她！”

众人答应：“是！”“知道了！”

香秀抱着狗，用一双纯真的大眼睛高兴地望着大家。

老宅。

王喜光匆匆走过门道，门房罗头儿看见他忙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未伏。

罗头儿：“王总管，有人找您，说是香秀的表哥！”

朱伏忙上前赔着笑脸：“王总管！您……”

“什么事儿？”王喜光斜着眼儿瞟了朱伏一眼，“香秀挺好的，老太太挺高兴，留下了！”说完大步走出门去。

朱伏在后面紧追着也出了大门。王喜光越走越快，离老宅大门有段路了才放慢脚步。

朱伏追到王喜光身旁，掏出了银票：“他爹妈一时糊涂，把孩子送了来，又后悔了，您这五十块大洋的银票我又给您带来了。”

王喜光站住了，不屑地望着朱伏：“你当着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白府的大宅门儿，不是关厢的大车店儿！也不打听打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懂不懂规矩？！”

说罢回身便走。

本伏追着：“五十块钱买个丫头，北京城里没这个价儿吧？！”

王喜光走了几步猛地停住了，慢慢回过头上下打量朱伏。朱伏也毫不示弱，死盯着王喜光。

王喜光：“人家本家儿都认可了，你在这儿挡什么横儿？！”

朱伏慢慢走上前：“我是香秀的表哥，是人家本家儿叫我来的！”

“你叫什么？”

“朱伏！”

“肥猪那个猪？”

“有姓那个猪的吗？朱元璋的朱！”

“福气的福？”

“伏天儿的伏。我是三伏天生的！”

“不好，这名儿不好！”

朱伏不解地：“这名儿怎么了？”

王喜光：“伏天的伏字，单立人一个犬字，这是狗人！”

朱伏一愣：“您这是……”

王喜光：“你要是福气的福加上前边儿的朱，那是洪福齐天！”

朱伏似懂非懂：“是是！”

王喜光：“伏天的伏，前边加上朱那可真是肥猪的猪了，你成了猪狗人！”

朱伏知道上当了：“您，编排着骂我？”

王喜光厉声地：“骂你？！你再敢在这胡搅蛮缠，我叫人来抓你！”

朱伏：“我这儿好好跟您说话，您怎么？……”

王喜光：“去去！撒泡尿照照，你也配跟我说话？！舌头痒痒了，找个缸沿儿去蹭蹈！去去去！离我远点儿！”说完扬起脸儿扬长而去。

朱伏咬牙切齿地：“行，大总管！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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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海淀西黄庄菜地。

新起的坟前立着一墓碑，上刻：先父前清贝勒大人讳贵武之墓；下刻妻、婿、儿、女、外孙敬立等字样。墓前，黄春叩拜后站起，朝土屋走去。

大格格的几间土屋，已收拾得焕然一新，仆人们正往里搬家具。

东西。一仆人迎上走过来的黄春：“全都收拾好了，太太看看吧！”

黄春：“不用了，锁上吧。”

仆人用铜锁将门锁上，众人离开了小院。

新宅上房院。

白文氏的大丫头槐花抱着一个小包儿，转过了东廊子走来。景琦的大丫头莲心忙打起上房门的竹帘子：“姐姐来了？”

槐花：“二老太太叫我给七老爷送点儿东西来。”二人进了北屋。

二人进屋后，莲心低声道：“七老爷还没起晌呢！”

“等醒了你交给七老爷吧！”槐花也悄声道，伸手将包儿递过去。

莲心没有接：“别介！老太太派来的人我不回禀一声，不是找挨骂吗？”

莲心说罢忙走向里间。槐花笑了，走到东偏厅坐下等。

莲心走到东里间门口：“七老爷！槐花姑娘来了！”听到里面景琦“嗯”了一声，又道：“二老太太叫槐花姑娘送东西来了。”

景琦在里面应道：“进来吧！”莲心忙回身招手，槐花走了过来。

东里间。景琦靠坐在床头拿起盖碗茶漱口，槐花忙将小包儿放下，拿起床头的小痰盂去接，景琦将水吐出，说：“大热的天儿叫你跑一趟。”

槐花：“伺候七老爷还不应当吗，七奶奶呢？”

景琦：“去西黄庄上坟去了。”

槐花打开小包儿，是一个中号儿的四方长玻璃瓶儿，里面装的是鼻烟。槐花递上道：“这是孟家送二老太太的鼻烟，英国的，叫您尝尝。”

景琦接过看了看又递给槐花：“弄点儿出来尝尝。”

槐花忙解开小绳，拿下小布套，开了塞子，用小铜铲挖出一点儿放在烟碟儿里递给景椅，景琦抹了一点儿深深一嗅：“不错！上等的鼻烟儿，你坐。莲心！”槐花忙坐到床边春凳上。

景琦放下烟碟儿，又对应声来到门口的莲心吩咐道：“去把昨儿姨奶奶买的凤梨拿几个叫槐花带走。”

“是！”莲心忙退出屋去。

景琦转过脸又问：“老太太挺好的？”

槐花：“挺好的。就是精神不如前了，有一回打着牌愣冲上盹儿了，那三家儿都不敢言声儿，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闭着眼睛问：”该谁出牌了？‘老姑奶奶说：“我，红中！’老太太闭着眼睛说：”碰！“‘景琦大笑，九红推门走了进来，莲心手里拿着一篮凤梨也走了进来。

杨九红：“是谁要凤梨呀？”

“七老爷！我走了！”槐花忙站起，低着头匆匆走向门口，与九红擦肩而过出了屋。

景琦：“莲心，去送送！”莲心忙跟了出去。九红不满地回头望着，又回过头看看景椅：“怎么我一进门儿她就走？！”

景琦：“她来送东西的。”

九红：“她瞧见我没有，啊？正眼儿都不看我！”

景琦起身下了地：“嗨！老太太身边儿的人，你就别较真儿了！”

九红忙走过来帮景琦穿鞋：“我偏要较真儿！在老宅她怎么都行，可这是新宅，她要再这么眼里没大没小，我可不客气！”

景琦：“没完了你！打狗还要看主人！”

九红：“这话是了！看你七老爷的面儿，她也不该这么着对我！”

景琦不再理睬，大叫：“莲心！”起身走向脸盆架。“来了！”莲心答应着，立即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九红忙接过来放到脸盆架上。景琦低头洗脸，九红摘下手巾等候。

景琦忽然停下手，歪头看九红：“你身上什么味儿？”

九红：“你轻易不上我屋里，还知道我身上什么味儿？！”

景琦一愣，忙又低头洗脸。

白宅马号院内。

朱伏站在院内东张西望，院内一人没有。陈三儿从屋中走出：“找准？”

朱伏：“请问陈三爷是？……”

陈三儿：“我就是！”朱伏忙递上烟卷儿，陈三儿摆手止住了，“不行！抽不了那洋烟儿，甭客气！”说着掏出烟袋。

朱伏塞给陈三儿一支烟：“抽根儿抽根儿，抽个新鲜。”

陈三儿将烟夹在耳朵上：“有事儿吗广朱伏：”二老太太这两天出门儿吗？“

陈三儿：“二老太太……后儿个孟家有个堂会，派下车来了，后几晌午吧。”

朱伏：“噢！后儿晌午。”

陈三儿：“‘什么事儿？”

朱伏：“没什么事儿，我表妹是老太太眼前抱狗的丫头，我想给她送两件儿衣裳。”

陈三儿：“你搁对面儿门房儿就行了。我说还是趁早儿甭送，二老太太身边儿的丫头，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公中做好发下来，什么好衣裳没有？你送了也白搭，穿不上身儿！”

朱伏很诚恳地：“是是是！那就不送了，不送了。”

新宅上房院。

景琦从北廊子转向西厢房廊子走来。

卧室里。九红正歪在床上抽大烟，波斯猫卧在烟灯旁。红花慌慌张张跑进来：“姨奶奶，七老爷来了，快收了吧！”

九红没动：“来了来了吧！”说着，传来景琦进门声响，红花忙退身打起了帘子，景琦走进屋一下子愣住了，呆呆望着。

九红继续抽着，招呼都没打。景琦走到床前，看着九红，九红仍一动不动地抽着。

景琦：“你怎么抽上这个了？”

九红：“闷得慌！”

景琦：“别抽这个，抽上瘾不得了，这是败家的玩艺儿！”

九红：“这是我哥哥、嫂子给我买的，又没花你的钱！”

景琦：“我在乎那俩钱吗！你这是糟自己！”

九红：“我糟我自己碍着你什么啦！”

“就碍着我了！”景琦大怒，一把将烟灯扫在地上。波斯猫吓得忙跳到地下。

九红冷冷地望着景琦。景琦又上前一把夺过九红手中的烟枪狠狠摔到地下。烟枪摔成了两截。

但九红仍不动声色地冷冷望着景琦。景琦怒不可遏地瞪着九红。须臾，九红忽然冲外屋喊：“红花！把那套象牙的给我拿来！”

景琦意外之极，大为震惊，似乎不认识了眼前的杨九红。

红花站在房门口，胆怯地来回望着景琦和九红，没敢动。九红圆睁怒目，朝红花厉声地：“拿来！”

红花刚回身，景琦大喝一声：“站住！”红花吓得一哆嗦，忙又站住了。

九红一下子坐了起来，拍着小桌子大叫：“你是谁的丫头！去拿！”红花忙跑了出去。

景琦惊讶地望着九红，眼中充满了不解的目光。九红低着头，满个在乎地理着自己的头发。景琦慢慢坐到了床上，望着九红：“我说你身上有股什么味儿，放情是大烟味儿！”

九红：“难得你还能闻的出我身上有什么味儿！”

景琦：“你怎么变成这样儿了？你原来不这样儿啊！”

九红抬起头直盯着景琦：“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景琦不解地：“我变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明白！”九红说完又愤愤地把头扭向一边。

景琦压下火气，尽量耐心地：“‘九红！居家过日子图个清静，平安，老打不起精神来还行？！”

九红又火了，回头逼视着景琦：“说得好听！图什么清静？！我还要怎么清静？！

有人理我吗？这一年你才来我屋里几趟？我还要怎么清静？！”

景琦尴尬地望着九红，无言以对。

“平安吗？孩子快二十岁了，我都记不清什么模样儿了，还不平安吗？我打不起精神来！……”九红突然呜呜地哭了，“打不起精神来……”

景琦：“你看你看，我说什么了？哭什么？……”

“走吧你！……我老了……呜呜……”九红哭得极伤心。

景琦：“什么什么就老了？别哭了，你还不到四十就老了！等花园子修好了我陪你去玩儿。”

九红：“你甭哄我，快走吧，叫我一人儿呆会儿。”

景琦无奈地站起：“得，又是一个‘嘣噔呛’！我走！”走到门口，正见红花已拿来烟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害怕地望着。

景琦看着烟枪：“给她，叫她抽！”红花忙走上前。景琦出了屋，忽然又回身撩起帘子：“我今儿晚上过来啊！”放下门帘走了。

红花将烟枪递给九红，九红夺过来狠狠地摔到地下。烟枪又断成两截。波斯猫抬着头“瞄瞄”地叫，九红弯身抱起猫，偎在自己的脸上。

新宅大门口。

陈三儿将马车停在门口。马号门口站着朱伏，两眼盯着大门口，兴奋而又紧张地不停吸烟。

王喜光从街口走来，忽然发现了朱伏，慢慢停住了，奇怪地望着。

朱伏也看见了王喜光，不阴不阳地点了点头。

王喜光：“你又来干什么？”

“反正不是来找您！”朱伏奸笑着。

王喜光哼了一声向大门口走去，白氏文在一群人簇拥下走出大门到了马车前。

朱伏见状忙扔掉了烟头儿跑过去，趁白文氏刚要上车，凑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白文氏打了个千儿：“给二老太太请安。”

白文氏奇怪地望着：“哟，这是谁呀？”

朱伏忙站起身侍立一旁：“朱伏！我是香秀的表哥！”

白文氏：“懊，这个丫头挺好的，你有什么事儿吗？”

王喜光感到不妙，紧张地看着。

朱伏：“真对不起二老太太，香秀的爹妈想闺女，叫我来接她！”

白文氏：“这刚来几天儿呀，就想？”

朱伏：“不是这个意思，接回去就不叫她再出来了。”

白文氏：“这是什么话？丫头是我买的，难道没给你们钱吗？”

王喜光大惊，急忙闪到了马车后面。

朱伏：“钱是给了，她爹妈是怕这孩子在这儿过不惯。”

白文氏：“这叫什么话？这事儿当初是怎么定规的，叫王总管来！”

王喜光惊慌失措，转身就要走。

朱伏：“您甭叫他，我和王总管已经说过了，王总管也没答应。”

王喜光没有跑，又侧着头仔细听。

白文氏：“朱伏，你是叫朱伏吧？”

朱伏：“是！”

白文氏：“你们这些人的心里，我一看就明白，生个丫头恨不得当摇钱树，一辈子吃穿嚼谷，恨不得都从这丫头身上挤出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还想要多少你说！你满北京城去打听打听，我给了五百块大洋还少吗？！”

“五百大洋？……”一直满脸堆笑的朱伏，惊骇得鼻子眼睛一下挤到了一块儿，“您给了五百大洋？……那可真是……不少！”

白文氏：“还是的！告诉你，我如今离不开这丫头，你到底还想要多少？！”

朱伏摸到了底儿，立即满脸又推上了笑容：“二老太太误会了，我不是来要钱的，不是香秀的爹妈怕她受委屈吗！”

白文氏环视着众人：“你们听听，这丫头在我这儿受委屈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数落朱伏：“你这人真不开眼，这是白府！”“白府对下人最仁义啦！”“丫头在你们家才受委屈呐！”“比别家儿的小姐还金贵！”……

白文氏：“都别说了，你都听见啦？告诉你，在我这儿她只抱狗，什么杂活儿都不干……”

躲在马车后边的王喜光依然紧张地听着。

白文氏：“我压根儿没拿她当丫头看，那么多丫头，就她一个人儿跟着我吃饭！”

朱伏：“哎哟，二老太太，您是活菩萨！您太抬举她了，我这儿谢谢了！”

白文氏：“走吧，瞎耽误我半天工夫儿！”

“您请您请，我扶您上车！”朱伏说着伸手就要搀扶白文氏，白文氏忙举起手躲闪回避着：“去去，别碰我！猴儿脏的手！”众人一阵大笑。

朱伏忙退后：“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懂规矩！”

白文氏上了车：“告诉她爹妈，什么时候想闺女了，就过来看看，叫他们放心！”

朱伏：“放心放心，一百个放心，哪有不放心的那么一说儿啊！”

马车起动，向胡同口赶去，人们全散了，露出了藏在车后的王总管。几步远站着朱伏，两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王喜光两眼发直，余悸犹存地盯着来伏。朱伏则以胜利者的架势，带着嘲弄神色看着王总管。

王喜光慢慢走到朱伏面前：“你行啊！你挺有手腕儿的！”

朱伏：“差得远！我这点儿手腕儿在您跟前儿，不是忒寒碜了吗！”

“你想砸找的饭碗？！”

“我真想砸您的饭碗，刚才话都到那份儿上了，我说什么了没有？！”

“嗯——”王喜光上下打量着朱伏，“小瞧你了——”忽然拍了一下朱伏肩头：“走，找个地方说说！”

朱伏十分恭敬地：“听您的！”二人向胡同口走去。

范记茶馆单间。

王喜光笑嘻嘻地：“那天我骂了你，你是咬着牙的放着屁的恨我吧？”

采伏：“您错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一个心眼儿的想巴结您，可您瞧不上我！”

王喜光摇头笑着：“会说话，会说话！你巴结我干什么？”

“谁不知道大宅门儿里上上下下都王总管说了算！”

“甭给我戴高帽儿，大宅门儿是七老爷说了算！”

“甭管谁说了算，反正王总管我不敢得罪！”

“为什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能那么说！我今后要想有点儿出息，还全靠王总管提拔！”

“你赖上我啦！我可不吃这一套！我这一辈子不欠人情，不就四百五十块大样吗？我给你！各走各的路！”

朱伏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要是那么眼皮子浅，刚才我就跟二老太太要了。王总管，说不定将来您还有用着我的时候！跑跑腿儿呀，出出力呀，只要是您交代下来的事儿，我要是干不漂亮，您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儿踢！”

王喜光对朱伏刮目相看了：“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在哪儿发财呐？”

朱伏：“跟人家合伙儿开了个营造厂，混不下去了。”

王喜光想了想：“这样吧，七老爷要在甄家花园盖个药行的子弟小学，我跟七老爷说说，看看能不能把这差使包给你。”

朱伏：“只要王总管一句话，那一准儿是包给我了！”

王喜光：“猴崽子！上心着点儿，手别太黑！别弄得我下不来台！”

朱伏笑了：“弄了半天，这刚说到正题儿上。”

老宅敞厅院通药场的月亮门。

景琦和胡总管从月亮门走进敞厅院儿，小叭狗“大顶子”跑来，景琦弯腰抱起。

突然传来一声喊：“放下！”

景琦和胡总管一愣，跟着香秀跑了过来：“你是干什么的，敢抱二老太太的狗？！”

胡总管上前斥道：“怎么说话呢？这是七老爷！”

香秀不服地：“这狗除了我，谁都不许抱！”

景琦惊讶地看愣了眼：“好俊的丫头！哪个房头的？”

香秀不由分说，从景琦怀中抢过小叭狗：“你管不着！”扭头跑了。

景琦仍两眼发直地望着：“这是哪个房头的，怎没见过？”

胡总管：“二老太太刚买来的抱狗丫头。”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颖宇、雅萍和客人孟太太在打牌。银花、槐花、香秀都站在一旁伺候。

白文氏看了半天，打出一张牌：“八万，给你和！”

“不和，我自摸！”颖宇摸了一张牌，“开社，来个杠上开花吧！”拿起牌一看，“嗬，这叫臭！白板！”

孟太太抓牌又打出：“三条！”

雅萍抓牌刚要打，抬头愣住了，只见白文氏已然闭眼睡着了，众人皆不言声，静坐等候。这时，景琦和胡总管进来，大家忙摇手指指白文氏。

景琦走到桌边，悄悄看白文氏的牌，颖宇也凑过身偷看，压着嗓子问：“谁那儿幺鸡？”雅萍指了指自己的牌，景琦捅了雅萍一下：“打！”

雅萍拿出牌，往桌上一拍：“么鸡！”话音儿才落，闭着眼的白文氏却答：“和了！”

颖宇笑道：“嘿——您是睡着了没睡着？”大家说着、笑着又一圈推牌，洗牌，抓牌。

白文氏笑着出了牌：“睡着了，可听得见你们打什么牌！”

雅萍踉着：“有这么打牌的吗？发财！”

景琦看着白文氏：“困了就歇歇儿去。”

白文氏：“不用，打完这几圈儿。我今儿得把他们三家儿全打得站起来。香秀！”

香秀忙凑上前：“哎！”

白文氏：“赢了钱，你今儿抽大头儿！五饼！”

香秀：“那老太太非把他们三家儿都打站起来不可！”

景琦仍出神地望着香秀：“你比老太太还狠！”

白文氏：“香秀，见过七老爷呀！”

香秀：“见过，七老爷给我看过病！”

白文氏一愣：“什么时候？西风！”

景琦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在粥场！那个木匠的闺女，认不出来了！”

香秀：“我得谢谢七老爷！”

景琦故意逗香秀：“你怎么谢我？”

香秀：“我给您绣个烟袋荷包儿吧！”

景琦仍死盯着香秀看。耳边传来白文氏的声音：“老七，有事儿吗？”

景椅惊醒忙回头：“啊？噢，明年开了着儿是妈的七十大寿，上上下下都憋足了劲儿，问怎么过呢？”

白文氏：“你跟胡总管商量着办吧！”

胡总管：“我老了，脑子糊涂，叫我儿子来吧！”

白文氏：“行！你先带带他，往后就叫他接你的位。红中！”

胡总管：“那谢谢老太太！”

颖宇：“红中！和了！”

白文氏：“不许和！净顾了说话了，没留神你！”又一阵洗牌，抓牌。

景琦：“我想拜寿的正日子，到咱们新盖的花园子里去过。”

白文氏：“好啊！就上你的新园子里闹他一天！”

颖宇：“老七，有堂会吗？东风！”

景琦：“有！京城的名角儿都得请到，您和玉婷一人都得来一出！”

白文氏：“正格的，玉婷整天干什么呢？给她说人家儿也不干，三十多的老姑娘都没人要了。我怎么听说她迷上了一个戏子。九饼！”

大家都一愣，偷偷儿地看着景琦。景琦忙开脱：“没那么回事儿，妈您甭听他们胡说。”

白文氏：“我说的呢，咱们家的姑娘要嫁个戏子，那成什么了？”

颖宇：“行了二嫂，操心的命！打不打，我可又要和了！”

“等我看看，这不和了么！掏钱吧您！”白文氏说着将牌推倒。

香秀：“老太太连他十把庄！”

颖宇：“干脆我们都甭玩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洗牌，乱哄哄地说着自己刚才的牌。

景琦又回过头悄悄看香秀。香秀感觉到了，也抬头看了一眼景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掩饰着轻轻地给白文氏捶肩。

景琦笑了。

戏园子包厢内。夜。

台上，万筱菊正表演《大英杰烈》中开茶馆换茶一段。

玉婷拿着望远镜看，呆呆地一动不动，忽然她放下望远镜，撩起眼泪，苦菊忙递上手巾板儿；万筱菊的《大英杰烈》正在演着。

玉婷又擦眼泪，又擦鼻涕，哭得十分动情。

关静山的包厢里。

关静山正举着望远镜看玉婷，奎禧趴在他肩上：“看见了吗？那就是白家的老姑娘白玉婷！”

望远镜内的玉婷，仍抽抽噎嘻地擦着眼泪。奎禧在关静山耳边说着：“迷上了万筱菊，只要有万筱菊的戏，她是每演必到。”

关静山放下了望远镜：“痴情女子嘛！”

奎禧：“论辈分，你得叫他姐！”

关静山：“我叫得着吗？我们关家与白家早断了来往！”

台上场面起了尾声，“开茶馆”已演完，万筱菊下场，戏园内好声如潮。

玉婷起身，走出了包厢。奎起指点着：“看见了吗，只要万筱菊的戏一唱完，她立马儿起堂。”

关静山：“你跟他们家还有来往，我可听说了！”

奎禧：“屁！那天老七找我来了，把我们家的蛐蛐罐儿打了一大片！那都是宝贝，我说了他两句，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连关家的儿子部敢摔，甭说你这蛐蛐罐儿！”

关静山一愣：“真的？”

奎禧：“关旅长，你是段执政手下的人，就不能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

关静山眯起了眼：“别着急，早晚的事儿！”

戏园子门口。夜。

门口偶尔有一两人出入，里面传出热闹的锣鼓声。

玉婷坐在车上呆呆地望着戏园子门口，赶车的牛黄和丫头苦菊坐在后面。

戏园门口冷冷清清，不时传出叫好声，对着门口停着～辆马车。

玉婷呆望着。牛黄和苦菊无奈地望着玉停，牛黄试探地问：“小姐，回去吧？！”

玉婷一动不动，牛黄、苦菊二人对现了一下，不敢再做声。

玉婷忽然发现目标，忙跳下了车。但玉倍还未过去，走出戏园子的万筱菊和他太太带着七岁的小儿子已上了马车。

玉婷呆呆地望着。万筱菊马车刚跑起来，玉婷立刻跳上车：“快！

跟上前边儿的车！“

牛黄无奈地挥动鞭子，车子起动了。

两辆马车相距二十几米而行……

万家门口。夜。

起风了。万筱菊的马车终于停住，万筱菊扶太太下车，又拖下了儿子，一起走向大门。

玉婷的马车在不远处也停住了，玉婷呆呆地望着万筱菊一家人进入大门，随着砰的一声，万家大门紧关上了。

夜风更大了，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玉婷呆望着。牛黄小心翼翼地：“走吧！”玉婷似未听见，依旧呆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玉婷呆望着，她的眼里充满火热深情。这深情使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让她陶醉的景象：她看到了万筱菊在戏台上演唱《大英杰烈》的英姿；看到了万筱菊在庭院里为她说戏，传授身段动作；看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时刻——别出心裁地和万筱菊穿着戏装拜堂成婚，双双进入洞房，从此长相守不离分。哦，在万筱菊揭去她盖头的一刹那，是如此相近相亲！她还看到了婚后岁月里夫唱妇随，陪伴万筱菊梨园生涯的幸福时分，锣鼓声中去把场，过门乐里饮场人；她还看到了她和万筱菊的孩子，听到了孩子在他们相拥相抱时欢笑的声音。……

一道闪电掠过夜空，接着是一声炸雷，漆黑的夜空下起雨来，雨点打在车篷上“噼叭”乱响。

玉婷从幻想中被惊醒，依然呆呆地望着万家门口。同时从瞌睡中惊醒的牛黄和苦菊刚要说什么，玉婷已发话：“走吧！”

牛黄忙挥鞭子，马车起动……

老宅门口。夜。

马车停在门口，玉婷坐着没动。牛黄奇怪，但也不敢问，过了片刻才说：“到了，小姐，下车吧！”玉婷仍没动。

苦菊说道：“牛黄你躲躲，我先下去叫门。”

玉婷突然地：“等等！牛黄，去新宅！”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找我七哥有事儿！”

“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明儿再说吧！这雨要大啦！”

玉婷一瞪眼：“叫你去你就去！”

“得得，去去去！”牛黄挥鞭，马车向胡同口驶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夜。

一阵院门、屋门的敲打呼唤后，玉婷走进来，满面严肃地坐到了东偏厅太师椅上。从里间屋出来的景琦、黄春忙走过来。

外面下起了大雨。景琦担心地望着玉婷，黄春也十分紧张，莲心也凑过来。

景琦：“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玉婷庄重之极：“七哥！我告诉你，我是非嫁给万筱菊不可！”

景琦一下子目瞪口呆，惊讶地望着玉婷，又回头望了望黄春和莲心，回过头道：“就这事儿？”

玉婷：“就这事儿！”

景琦松了口气：“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吓我一跳！”

玉婷把眼一瞪：“这不是大事儿？”

景琦连连点头，“大事儿大事儿！”又回头对黄春、莲心说道：“你们都睡去吧！”

黄春看了玉婷一眼，对莲心道：“莲心，把那洋点心拿两块儿请小姐尝尝！”

说罢二人离去了。

景琦拉个方凳坐到玉婷前：“妹妹！不是当哥哥的说你，半夜三更把我们一院子的人都折腾起来，就为这事儿？！明儿说不一样吗？”

玉婷：“我等不得！这事儿你得管。”

景琦：“我怎么管，你说我怎么管？”

莲心用托盘把点心和咖啡放到桌上。景琦道：“你歇着去吧！”莲心退下。

玉婷：“我要知道，干吗还来问你？”

景琦：“我不早跟你说过了嘛，妈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玉婷不耐烦地：“又是妈！又是妈！”

莲心躲到了东里间门口外的卧榻上，好奇地听着。

“你还甭不爱听！这一关你越不过去！”

“我就不叫妈知道，先跟万筱菊成了亲再说！”

“那你也得看人家万筱菊乐意不乐意！人家要不愿娶你呢？”

“那不会！我这么喜欢他，他会不喜欢我？”

“剃头挑子一头儿热，不常有的事儿！”

玉婷两眼茫然地：“那我……真要那样……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我去出家，当尼姑！我就进深山老林……我就……“

景琦：“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死了这条心，嫁给谁不行啊！”

玉婷：“我不！你不能不管！”

景琦着急地：“我怎么管？”

玉婷：“你去找万筱菊去说！”

景琦：“我去说？我怎么说！”

玉婷：“提亲嘛，该怎么说怎么说！你别逼我走绝路！”

景琦：“哎，是我逼你呢，还是你逼我？！”

玉婷抓起点心吃，喝着咖啡：“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外面风雨大作，玉婷自顾自吃着喝着，景琦愣愣地看着没了主意。

玉婷：“七哥！三十多年我求过你什么事儿？就这一回！”

景琦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是真喜欢他，入了迷了，一个女人一辈子真能喜欢上一个男人，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儿！可你喜欢的偏偏是个戏子，这太难办啦！”

玉婷又急了：“戏子不是人？！”

景琦：“当然是！可谁都知道鹌鹑、戏子、猴子，没人把他们当人，不过是个玩物！”

玉婷激动地：“说这话的才不是人！”

景琦：“跟我争这个没用，你不该生在这个家！可惜了你这份情意，我答应你去找他，先不告诉妈，成不成的我可就说不准了。”

玉婷兴奋地：“你明儿就去！”

景琦：“你得容我想想吧，这事儿急不得！”

玉婷笑了：“七哥，我等你的喜讯儿！”

新宅上房院北屋。

挂在东里间门外墙上的电话铃响起来，莲心忙走到电话前大叫：“电话！七老爷！电话！”

景琦在里屋说：“你接一下问问是谁？”电话铃又响。

莲心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大叫：“电话！电话！”

“接呀！”景琦在里屋说。

莲心急得直跺脚：“电话！电话！”景琦忙走出来：“叫你先接一下！”

“我不敢！”莲心闪到一边，景琦只好拿下话筒，“你得学着点儿，我要不在家呢？”

莲心：“我怕过电！”

景琦举着话筒：“你看你看，我就不怕过电啦？谁呀？……噢，赵五爷呀！…

…怎么了？不是改了下午上会吗？我下午去……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就都辞职了，都干得好好的！……行行！我这就过去。莲心过来拿着！”景琦硬把话筒塞到莲心手里，指了指话筒：“冲这儿说话！”

莲心紧张地：“说什么？”

是椅：“说赵五爷好！”

莲心慌乱地：“啊！赵、赵大爷好！”

景琦：“咱们怎么变成赵大爷了！”

莲心更为惊慌地：“他问我是谁！”

景琦：“那你说呀！”

莲心惊慌失措地：“我是，我是……我……”

景椅用力地：“莲心！哎呀！”

莲心忙喊：“莲心！”景琦夺过话筒挂上了：“这不行了吗？！”

莲心喘着粗气，摸着胸脯：“吓死我了！”

百草厅公事房。

涂二爷、许先生、大头儿、二头儿，先生伙计们站了一屋子。景怡正和敬业大吵。

是怡：“你刚管了几大事儿，你就敢这么胡来？！”

敬业：“门市上的‘九转金丹’供不上了，我不是为了快点儿吗？”

景琦和赵五爷悄悄进了屋，没人注意，都在看吵架。

景怡大叫：“这叫快点儿？这叫偷工！”

敬业也急了：“不就少了两道吗？这药就不能吃啦？！”

景怡更火了：“一道也不行！细料呢？你为什么克扣细料！”

“那多点儿少点儿谁知道？”

“你减了多少？”

“也就三成儿！”一听这话，站在一边儿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料呢？”

“卖给同德堂了，我给柜上省了一万多银子，我还有错儿了！”

“用减料的法于来省钱，这损招儿长个脑袋就会，你还有功啦？！”

“我这好心成了驴肝儿肺了我，我……”敬业感到极大委屈，摊着两手环视大家，他忽然看见了景琦严厉的目光，一下不说话了。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景琦，气氛顿时紧张了。

景琦手中拿着两张辞呈，逼视着敬业。敬业心虚地望着景琦。

景琦慢慢走到涂二爷和许先生面前，拿着辞呈道：“涂二爷，许先生，您二位这两张辞呈我看过了，我很佩服，换了是我，我也递辞呈不干了！”

涂二爷、许先生惊讶地望着景琦。屋中一片窃窃的议论声。敬业惶恐无措地呆望着。

涂二爷深受感动：“七老爷，谢谢您，谢谢您！”

景琦：“谢我干什么？我得谢谢二位给我提了个醒儿，要不然就出大事儿了！”

许先生：“七老爷，您可别误会，我们绝没有别的意思，我们……”

景琦：“您用不着说客气话，这两张辞呈二位先拿着，二位要是看我办事公道，您请收回，我办事不公，二位另请高就，我绝不挽留！”

涂二爷和许先生接过辞呈。景琦回过头来看敬业：“敬业，抬头看看上边儿写的是什么？”

敬业扭头看墙上，大家也都抬起头。墙上挂着一个镶着镜框的横幅：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景琦：“念！”

敬业：“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白家老号上百年没出过这种事儿，差点儿栽到你手里！”

景琦转身面对众人，“事儿出在敬业身上，今后敬业撤出配药房！可说到头儿是我的错儿，赵五爷！”赵五爷注意听着，众人注视着，景琦提高了声音：“我是药行行会的会长，这件事儿虽说是白家的事儿，可我不能压着瞒着，你去知会药行行会的所有东家，明儿一早儿在药行会馆上会……这事儿咱们要当众说个明白！”

药行会馆大院。早晨。

景琦和几位有身分的药行首领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院中巨大的平安缸内装满了“九转金丹”盒药。院子里站满了人。景琦正在讲话：“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身为会长，教子不严，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要说错，我首当其冲，我先得自责！昨儿晚上有人劝我，这批药一烧，七万两银子没了，杀点儿价也能卖出去，也不亏心。”景琦环视了四周一遍，“不亏心可缺了德！这是药！这不是买鞋！买的不合适再换一双！这药是人吃的，还是病人吃的！弄不好就要出人命！”

站在院中的人们惊讶、震动、愕然、怀疑，持各种神态倾听着。

景琦激昂地：“干咱们药行的出一点儿错儿，那就是革菅人命！

白家老号绝不卖假药，药力不够都不能卖。甭说七万两……就是七十万两，把本儿烧光了，我关门歇业，回家吃窝窝头，也不能做亏心的事儿！……“

敬业木然地听着，涂二爷、许先生激动地听着。

景琦声音越来越响亮：“那叫图财害命！还是那句话，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敬业，去药王神位前头焚香认罪！”

敬业顺从地向大殿走去，人们让开了一条路，敬业上了台阶，进了大殿，跪在药王神位前。

景琦大喊一声：“赵五爷！点火！”

平安缸前站的人们向后退让，两个伙计向药堆上倒上煤油，赵五爷将火把投入缸中，火焰突起，熊熊燃烧。

人们敬佩地望着，大火升腾，景琦庄严肃穆发誓：“今后如有偷工减料，坑蒙行骗，一经查出，均按此例处置！望药界同仁，以此为戒！”

涂二爷和许先生将辞呈扔到缸里。升腾的火焰仿佛愈发殷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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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百草厅公事房。

几位药行管事的紧跟在景琦左右匆匆走进院子，七嘴八舌埋怨着：“七老爷，这事儿您得给人们做主！”“会长，派军饷也不能没结没完，我们承受不起了！”

“您跟关家还沾亲，多多美言几句吧！”……

景琦回身抬手止住众人：“诸位，你们先回去，等我问完了再说！”

大家停住了，景琦进了屋。

见景琦进屋，一身军装的关静山从椅子上站起，吩咐两个卫兵：“你们先出去！”

卫兵走出后，关静山向景琦一拱手：“七老爷名震京城啊！”

景琦不卑不亢道：“什么事儿？”

关静山：“一身正气执法如山，不愧药行的领袖！”

景琦笑了：“坐坐，这本是家丑，家丑！本来这家丑不可外扬，可这种风气一长，后患无穷！”

关静山：“说到头儿还是七老爷财大气粗！小本经营的来这么一下子就倒闭了，七万两啊！我这军需官还得靠您这大财主啊！”

景琦：“别开玩笑了，关旅长才真是财大气粗呢！”

关静山：“谈正事儿吧，段执政从天津到了北京，你看军饷又派下来了！”

景琦：“年初不刚派过吗？”

关静山：“多事之秋！打起仗来谁还管你年初年底？各行都派了，你们药行是五十万两。”说着站起身，“就拜托七爷了！”

关静山说完向外便走，景琦忙上来拦住，“哎哎，关旅长，这太叫我为难了，连年的战乱，这几位大帅打来打去，药行生意不好做呀！”

关静山嘲弄地：“七老爷，七万两的药一把火就烧了，您跟我哭穷，谁信呐？

这是军令！跟我说也没用，您也心疼心疼我们穷当兵的！”

景琦：“关旅长，不是哭穷，这不是我一家的事儿，我怎么跟药行的人说？”

关静山拉下了脸儿：“就说是执政府的命令。谁敢抗命违令，那可就不是在这儿见面儿了！”关静山不容景琦再说，拉门走了出去。

几位药行管事仍困在门口，见关静山和两个卫兵离去，忙把随后出来的景琦围住了。

有的喊：“七老爷，五十万两，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有的叹：“这个年是甭想过了！”有的悲：“七老爷，我除了上吊别无出路！”还有的出主意：“往上找找人，托托人情吧！这太不讲理啦！”……

景琦无奈地：“讲理？跟谁讲理？！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便宜坊饭馆单间。

一桌丰盛酒席。景琦举杯站起，赵五爷、涂二爷、许先生、大头儿、二头儿、敬业、景怡全跟着站起来。

景请看着众人：“今儿这酒席，我向诸位赔个礼，我亲眼看见涂二爷、许先生把辞呈扔火里边儿烧了，这是给我面子，我先干了！”景琦一仰脸喝干杯中酒，大家忙也干了杯落座。

涂二爷感慨道：“我们涂家三代在白家老号效力，这块牌子就是靠货真价实创出来的，大老爷、七老爷不愧是白家的传人！”

饭馆掌柜的郝爷一掀帘进来了：“七老爷，我这儿刚听说您大驾光临！”

景琦：“郝掌柜，坐下喝两盅！”

郝掌柜：“不啦不啦！今儿太忙，改日改日！”

景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大钱包拍在桌上：“老规矩，拿去给大伙儿分分！”

郝掌柜也不客气，拿起了钱包：“我替他们谢七老爷，慢慢儿吃！”

郝掌柜回身出屋喊道：“七老爷有赏！”接着外面传出一片喊叫声：“谢七老爷啦——”“谢七老爷赏——”

许先生：“七老爷真行，您也不数数多少钱！”

景琦：“钱是三八蛋，数他干什么！”大家都笑了。

敬业也笑了：“人都说命是王八蛋，见了钱就不要命了！”

“敬业，我有话要说，你好好听着！”景琦转脸对涂二爷、许先生，“二位还记得庚子年，我妈托二位带我去安国、营口办药么？今儿我照样有这么一托，我把敬业托给二位了。”

涂二爷：“这不合适，大爷是大学毕业，学问比我们深！”

景怡：“二位别客气了，那年景琦从营口回来，对二位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琦：“敬业，这次办药，一路上要好好听二位爷的话，有学不完的本事！”

敬业大出意料，愣愣地望着，茫然地点点头。

一个伙计端碗汤走了进来：“七老爷，灶上敬您一碗鸡丝汤。”

景琦：“哈头儿吧！”

伙计答道：“没错儿！”说着放下汤，回手拿出景琦的钱包打开给景琦看：“干干净净！”伙计走了。景琦笑了笑，将空钱包揣回怀里。

大头儿看着景琦：“七老爷，年关难过啊！宣统是上出了宫，可紫禁城长春、储秀、乾清三宫，加上颐和园欠咱们的二十二万两药款打了水漂儿了，我去执政府问，说叫咱们去找溥仪，我上哪儿去找他去？！”

赵五爷接道：“找到溥仪，他也不会给咱们银子！”

二头儿：“还有，八月南边往北京的铁路断了，咱们起运的药材改了水运，至今下落不明。”

景琦面容愁苦地：“还有五十万两军饷卡着咱们脖子呐！”

景怡：“这明明是关家跟咱们过不去，里里外外几十万两，甭说那些小户，就是咱这大户也撑不住啊！”

景琦望着大家：“屋漏又遭连阴雨，百草厅又要渡难关了。诸位看在几代人交情的份儿上，咱们同舟共济！我拜托诸位了，我也给涂二爷、许先生送行！敬业，回去准备准备，后儿一早儿动身！”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敬业：“我不去！奶奶，我去干什么？”

白文氏：“你去跟着学点儿本事嘛！”香秀在给老太太捶肩，黄春站在一边。

敬业：“跟着去买药，能学什么本事？”

白文氏：“你懂什么？这里学问大了，当年我叫你爸爸……”

敬业急赤白脸地：“这都哪年的事儿了？我都大学毕业了，我不想弄这中医、草药！”

白文氏：“你就是在家里享惯了福，出去怕吃苦是不是！”

敬业：“我是国文系毕业的，怎么能去买药卖药呢！”

白文氏对黄春说：“你瞧，咱们家出了逆子贰臣了。”

黄春：“是你爸爸叫你去，谁敢说个不字！”

敬业：“奶奶去说，奶奶说不叫我去，爸爸不敢不听！”

白文氏：“我不能说！了得了！这样吧，叫个丫头陪着去，一路儿伺候着。”

黄春叫道：“妈，哪有这规矩呀？小孩子总得吃点儿苦，要不是当年景琦叫您赶出去吃了那么多苦，他才没出息呢！”

白文氏：“敬业不是还小吗！”

黄春：“景琦出去的时候还没他大呢！一到孙子身上您这心就这么软了？”

白文氏笑了：“嗨，我老了！就这样吧，叫槐花丫头跟着去，多带上点儿钱，告诉景琦，就说是我说的！”

去安国的路上。

两辆马车紧跟着走在土路上。后面车上，牛黄赶着车，车里铺着厚褥子，放着大靠枕，敬业满脸不高兴地歪在车里，槐花靠坐在车前；前面车上，狗宝赶车，徐二爷、许先生坐在车上。许先生悄悄回头看了看后面，回过脸儿：“这算什么？办药还带个丫头！”

涂二爷：“别说，二老太太的主意，七老爷也没辙。”

许先生发愁地：“这趟差事怎么弄啊？！”

涂二爷：“对付！对付着别出事儿就行了。”

许先生长叹一声：“唉！——七老爷呀，一世英雄，后继无人！”

涂二爷：“难说，七老爷也是不争气才叫二老太太赶出去的。”

许先生摇摇头：“不一样，不一样！他那不争气里就透着那么一股子争气！您再瞧瞧后边那位爷……”

涂二爷劝道：“少说两句吧，咱们只管当差！”

后面车上，敬业睡着了，槐花轻轻拉了条夹被给敬业盖在身上。

两辆马车远去。

安国一客栈院内。早晨。

槐花正在北屋门口刷牙，见涂二爷、许先生走来，忙漱了口，小声地说道：“大爷没起呢。”

涂二爷：“叫一声儿！”

槐花摇摇头：“我可不敢！”

许先生：“算了吧，咱俩走！”

涂二爷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儿，便道：“不行，回去怎么跟七老爷交代呀？

我叫，大爷！大爷！”

沉默片刻，敬业终于搭了腔：“什么事儿？”

涂二爷：“今儿开市，您得到药王庙上香！”

“坐这一道儿车，差点儿没把我颠散喽，叫我歇会儿行不行？”敬业在屋里发着牢骚。

涂二爷耐心地：“大爷，咱们百草厅人不到就开不了市，这是规矩！”

敬业却振振有词：“哪儿那么多规矩，这都谁立的规矩？！白家的人要死绝了，这药材市场就不做买卖啦？！”

涂二爷被噎得伸脖子瞪眼说不出话来，回头看着许先生和槐花，无言指着屋里。

槐花捂着嘴偷偷地笑。许先生拉了涂二爷一把，摆手示意：“走吧，走吧！”涂二爷仍不死心，又回头叫：“大爷，话不能这么说……”

许先生忙用力拉涂二爷：“走！走，走——”涂二爷只好无可奈何自找台阶道：“我……那开了市我再接您来吧！”许先生不由分说将涂二爷拉走了。

二人刚走，敬业在屋里叫道：“槐花！”

“在这儿呐！”槐花应着忙进了屋。

“去问问，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没有？”敬业吩咐道。

安国药材市场。上午。

一伙计在棚铺门口大喊：“大黄五十斤，青岛德记药行——”

另一门脸儿前伙计高喊：“川黄连一百斤，深州济仁堂——”

许先生正与瑞记掌柜谈价钱，扒拉着算盘子儿；涂二爷回头看去，瞥见远处站着敬业和槐花。敬业戴着墨晶眼镜，无聊地站在街心四下张望，槐花抱着衣服、坐垫儿和一个小包袱站在旁边。涂二爷拉了拉许先生，一努嘴，示意他：“嘿嘿，快瞧那位爷！”

许先生扭脸儿看了看，叹口气，摇了摇头。涂二爷又道：“这哪儿叫来办药，亚赛那逛幡桃宫庙会！”

许先生知道，这回办药是用不着跟这位不敬业的敬业大爷商量什么了，便说道：“甭问他了，买吧！”

小吃摊。

桌上一碟口条，一碟肚丝，四碗打卤面。敬业愣愣地看着，“这是什么东西？”

涂二爷：“您尝尝，口条！”

敬业厌恶地：“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涂二爷和许先生都一愣，无言以对。敬业摆弄着筷子：“干吗吃这么苦？那边儿有好馆子。”

涂二爷：“出差在外从来都这样，不能给东家糟蹋钱。”

敬业不屑地：“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

涂二爷：“你还是留着给二老太太、七老爷买点儿东西什么的，表表孝心。”

敬业：“家里什么没有，用得着我买？走，我请二位！”

许先生忙拒绝：“别别！这就挺好，当年你爸爸吃得香着呢！”

“那你二位吃吧。”敬业一撇嘴，“槐花，咱们上那边儿吃去。这不是人吃的东西！”

说罢起身而去，槐花忙拿上东西跟着走了。涂二爷和许先生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

涂二爷：“行嘞！许爷，今儿咱俩也阔一回，吃双份儿！”

许先生：“他倒学得挺快，钱是王八蛋！”

涂二爷：“没错儿！花钱学得挺快。咱俩不是人？”

许先生：“吃！”

涂二爷：“吃！吃完这碗吃这碗，反正咱俩也不是人了。”

安国一客栈客房内。夜。

在电灯下，涂二爷和许先生打着算盘对账，许先生撩开窗帘向外望，只见北屋里黑着灯，不放心道：“还没回来呐？！”

涂二爷：“打吃完晌午饭到这会儿，一天不见影儿！就这么着了？”

许先生：“平平安安把他带回家，咱们就算交了差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涂二爷：“你说七老爷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许先生：“回去以后，这儿的事儿，千万别提，咱们来个‘上天言好事’！”

许先生：“也难说，大学毕业，一肚子学问，干咱们这行屈才了！”

忽然院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许先生忙撩窗帘向外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过来，槐花惊慌地抢上几步先进了门：“大爷出事儿了！”

涂、许二人大惊，忙站了起来，涂二爷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随后进来的大汉说道：“我是聚源号赌局的伙计。你们大爷在我们那儿输了十二万两银子，拿不出现钱来，叫我找你们二位，哪位姓涂？”

涂二爷：“我！”

大汉上下看了看涂二爷：“拿银子吧！”

涂二爷：“哪儿对哪儿就拿银子？！大爷呢？”

大汉：“我们东家把人扣了！拿银子换人！”

涂二爷大怒：“我告你们去！没了王法了！”

大汉：“您告去吧！这赌局是县太爷设的，省长、督办都有股儿在里头，你敞开儿去告！”

涂二爷和许先生都傻了。许先生只好用商量的口气道：“我们是来办药的，拢共还有五万银子，不够您这一半儿呢！”

大汉：“你们不是百草厅白家老号吗？甭说十几万，百八十万也拿得出，这是你们大爷说的。”

涂二爷：“我们大爷真会说！这样行不行？你们先放人，就是弄银子我也得回北京去弄。”

大汉：“没那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涂二爷又急了：“反了你们了！你以为没地儿告你们去，我们家四老爷是北京警察厅的厅长！”

大汉：“那没用！他当他的厅长，管不着我们这一段儿！”

许先生：“人呐？”

大汉：“那你放心，好吃好喝好待承。”

“槐花，你怎么不在那儿盯着？”涂二爷责怪道。

槐花：“他们不叫，那儿有人伺候。”

涂二爷：“你带他去赌局干什么？！”

“讲理不讲？我连赌局的门儿冲哪儿开都不知道！大爷非要去，找拦得住吗？！”

槐花说着说着哭了。

“涂二爷，碍着丫头什么了！你别不分青红儿都给一竿子！”许先生又对大汉，“你得叫我们见见大爷吧？”

大汉：“那成！”

“快走，快走！大爷还不定吓成什么样儿了呢！”涂二爷道。四人匆忙出了门。

赌局后院。夜。

院内石桌上，五六个打手在喝酒。大汉带着徐二爷、许先生走进院，直奔西屋。

大汉推开门，二人一进门都愣住了，炕上一位姑娘正伺候着敬业抽大烟。敬业连头都没抬。涂二爷不禁道：“大爷，您真自在！我们俩都急死了！”

敬业仍躺着：“急什么？我挺好！”

涂二爷：“这东西可抽不得！一上了瘾……”

敬业不耐烦地：“行了行了，银子拿来没有？我不能老在这儿呆着！”

许先生：“没那么多，好家伙，十几万！得回北京取！”

敬业把眼一瞪，哈喝着：“取呀！快取呀！”

涂二爷：“那七老爷那儿怎么说？您说我怎么说？！”

敬业猛地坐起：“别，别跟我爸爸说！找我奶奶！”

许先生：“二老太太快七十了，听说这事儿，要吓出个好歹来……”

敬业：“先跟我妈说，叫她告诉我奶奶，反正别叫我爸爸知道！”

涂二爷忍无可忍：“大爷，我说句不中听犯上的话，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还没事儿人似的！您这是出来办药吗？我回去有什么脸见七老爷！”

敬业满脸不高兴，无动于衷地叫着。

涂二爷又气又恨：“我跟了你们白家三代人，我就服了您了！许爷，咱们走！”

说罢愤愤地转身而去。

许先生不知如何是好，有意缓和，忙转身对敬业道：“大爷放心，我们回去拿银子。”说毕也忙走了。

敬业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气愤地：“什么玩艺儿！喜儿，过来，亲热亲热！”

赌局大门口。夜。

涂二爷对大汉：“我可告诉你，好好儿待我们大爷，你们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砸了你们的赌局！”

大汉：“那银子呢？”

涂二爷：“十天之内给你送来！”

大汉：“十天之内你要不来呢？”

涂二爷：“我人扣在这儿，能不来吗？！”

大汉：“银子一到立马儿放人，银子不到……”

徐二爷：“跑得了我们俩，跑得了白家老号吗？！整个儿安国你打听打听！”

大汉二话没说，转身进门了。涂二爷和许先生对着脸儿发愣，片刻后，涂二爷道：“咱们俩得留一个在这儿。”

许先生：“我留下吧，你把槐花也带走，留这儿也没用。”

涂二爷要走却又站住了，一脸的为难：“这事儿回去怎么说呀？”

许先生：“反正不能叫七老爷知道。”

涂二爷：“我想的正相反！只能跟七老爷说，不能叫二老太太知道。至于七老爷怎么处置咱们俩，那只好听天由命了。”

许先生感叹地：“老了，老了，栽这么个跟斗！”

涂二爷：“我得连夜赶回去，大爷就交给你了。”

范记茶馆。

单间里。涂二爷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不时撩门帘向外看，槐花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茶馆门口不远。王喜光陪景琦从胡同口拐出来，看看快到茶馆了，王喜光停住了，说道：“我不进去了，涂二爷说只请您一个人儿来。”

景琦：“出什么事儿了？”

王喜光：“谁知道，反正脸色儿不大好。”景琦也不再问，挥挥手，几步进了茶馆。

景琦突然撩帘进门，正焦急的涂二爷反而愣住了。槐花忙站起不安地望着。

景琦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跑到这儿来说话？”

槐花忙答：“涂二爷说不能回家，不能叫人知道我们回来了。”

景琦知道出了大事儿：“怎么回事儿，敬业呢，许先生呢？”

涂二爷不知如何说好，冲着景琦发愣，槐花紧张地望着涂二爷。

景琦着急地：“说呀！碰上劫道的了？”

涂二爷：“七老爷，我对不住您，我该死！我真没脸见您呐！”

景琦急得直跺脚：“急死我了，倒是说呀！”

槐花：“大爷在安国赌钱，……输了十二万，叫赌局把大爷扣了！”

景琦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涂二爷激动地说道：“七老爷，从老太爷那儿起我当学徒，跟了白家四十多年，一辈子谨慎小心，没出过一点儿错儿！您把大爷托给我，叫我把人弄丢了，要打要罚，我都情愿！”

说罢，涂二爷老泪纵横跪了下去，景琦忙一把抱住：“老前辈，老前辈！您是我叔叔辈儿的，您这是干什么？快请坐！”

涂二爷哆哆嗦嗦地掏出辞呈：“我没脸再在白家干下去了，我知难而退，我也不去二老太太那儿辞行了，没脸见人！”

景琦一把抓过辞呈，看都不看就撕碎了：“别这么说，我知道您和许先生的为人，这么多年白家老号全靠几位老先生撑着呢，您要走了，不是拆我的台吗？再说敬业是大爷，你们哪儿敢管他？！……是敬业不争气，碍着你们二位什么了？别瞎想！”

涂二爷：“我就不该叫大爷去呀！”

景琦：“别的好说，这事儿真不能叫二老太太知道。”

槐花：“赶快拿银子先把大爷赎回来再说！”

景琦气愤地：“赎什么？叫他死！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涂二爷：“生气归生气，人哪儿能不救？！”

景琦：“怎么救？！甭说十二万，一万二我都拿不出来。你算算，二老太太七十大寿，这十万银子不能动吧？老太太还有几个整寿？！

刚筹来的军响，百草厅负担了一半儿。是从济南、天津、西安、南京五家儿凑来的，能动嘛？上个月一把火烧了‘九转金丹’七万两，宫里欠的二十二万银子打了水漂儿。你还不知道吧，水路起运的两船药材叫土匪劫了，里外里八十万银子没有了！我拿什么去赎他？“

新宅上房院。夜。

院里一片黑暗，只有西厢房还亮着灯。

灯下。九红从小抽屉里拿出一摞银票，转身交给景琦：“数数，十二万！”

景琦惊讶地望着：“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甭问！”说完九红转身坐到了床上。

景琦走到九红前，将银票放到床上：“你不说明白了我不要！”

“反正不是你们白家的钱，我又没偷没抢。”

“那是哪儿来的？”

“我说出来，你不许跟我瞪眼？！”

“我瞪什么眼呐！”

“告诉你吧，这是我哥哥嫂子放的印子钱。”

景琦立即瞪起了眼。九红看着他：“我说什么来着？瞪眼不是？！”

“不是瞪眼，怎么干这缺德事儿！”

“又不是我干的！我跟他们说，钱也赚够了，过了年叫他们收手不干了。”

“还等过了年？打今儿起就不能再干了。印子钱没有不沾血的，这钱我不能用！”

“我可是一片好意，敬业是你的亲儿子。管他什么钱呢，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唉！这可真是有病乱投医了。”

“反正也不是我养的儿子，你自己瞧着办！”

“我过了年就还你，你哥哥嫂子也得管着点，别由他们性于干。”

景琦起身走向门口，九红在后面道：“是啦！七老爷……今儿在哪儿睡？”

景琦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九红忙上前伺候景琦脱衣服。

北海公园茶座。

北海已是初冬的景色，景琦和戏班子的齐福田、陈月升在吃点心喝茶。

齐福田：“七老爷，这事儿我没办成，惭愧！”

景琦关心地：“万筱菊怎么说？”

齐福田：“他说你妹妹是个尊贵的人，金技玉叶，怎么能嫁个戏子，实在是高攀不上；再者呢，他孩子老大都二十好几了，不愿叫人说闲话儿。说到头儿吧，他太太也不会答应这件事儿！”

景琦笑了：“一点儿商量都没有？”

齐福田：“一点儿商量都没有！七老爷，我也是个唱戏的，这门儿亲不合适！

甭说过来做个小，做个正儿八经的太太都不合适。陈爷，您说呢？”

陈月升：“除非唱出《十三妹》，何玉凤碰上了张玉凤，可这不是那里的事儿啊！”

景琦：“我明白了，谢谢二位，我本来也没打算成，经不住我妹妹死乞白赖地缠磨，这才硬着头皮求二位。行，有个准话儿就成了！”

街道。

景琦赶着马车小跑着行驶。路边收音机里传出梅兰芳《玉堂春》的唱腔。

一家刚开张的金龙包子铺门前，祝贺的人群围了一堆。有人举着一挂鞭炮。景琦的车刚到包子铺门口，鞭炮突然响起，驾车的骡子突然惊了，扬头惊叫狂奔起来。

景琦忙拉缓绳，大叫：“吁——”

骡子根本不听喝，奋蹄向前。

人们向路边躲闪，大叫：“跳车！”“快跳！”“别管车子！”“惊了！”…

…

景琦拼命用力勒缰，大叫：“吁！吁！吁！——”

但骡子仍奋蹄狂奔……

永定门外。

马车慢慢地停下来。驾车的景琦仍不停地低声喊着：“吁——吁”

景琦跳下车，上前拉住骡子，轻轻地拍着，抚摸着。

沿路边一溜儿卖吃食的小摊儿。卖包子的搭着话：“好家伙，真悬！愣没把您颠下来。”

景琦放下鞭子，走到一个卖茶汤的小摊儿跟前：“来一碗！”

“好咧——茶汤一碗——”伙计吆喝着冲好茶汤递上，景琦蹲在地下吃起来，边吃边和伙计聊着：“生意好？”

“好什么呀，瞎混呗，不来俩焦圈儿？”

“来俩。”

“您坐这儿吃。”

“蹲着舒坦。”

突然卖包子的大叫：“嘿，那位爷！怎么了这是？！”景琦忙回头。

只见骡子把十几笼小包子拱翻在地，正吃得来劲。

卖包子的大叫：“包子！包干！我的包子……”

景琦忙站了起来。卖包子的大叫：“完了，完了！那位爷快拉住您的牲口！”

景琦端着茶汤走过来：“嚷嚷什么你？”

卖包子的：“你没看见？！我的包子！你这骡子吃包子呢！”

景琦：“吃就吃吧，我给你钱不就结了吗？”

卖包子的：“我这是卖给人吃的！”

景琦：“谁吃不是吃呀！一共多少笼？”

卖包子的：“八笼，好家伙，没见过骡子吃包子！”

景琦掏出一块大洋：“开眼吧小子，我这骡子就爱吃带馅儿的！……甭找了。”

扔下钱，端着茶汤就走了。

卖包子的拿起钱惊诧道：“不找了？！那位爷，您这骡子什么时候饿了，就上我这儿来。卖得真痛快，一下子就八笼！”

护城河小桥上。

景琦赶车上了桥。桥对面郑老屁赶一辆大车也上了桥。桥窄，只能走一辆车。

郑老屁喊着：“嘿，让让，让让！”

景琦：“会说话吗，这‘嘿’是叫谁呐？”

“叫你呐！让让懂不懂！”

“懂！我叫你让让！”

郑老屁跳下车：“存心是不是。你把车捎捎不行啊？！”说着来到景琦车前，拉住骡子的嚼子往后推：“捎！捎！”

景琦立即跳下车来：“嘿，嘿！干什么，敢动我的牲口？！”

郑老屁不客气地：“动了怎么着？！”

景琦来了火儿：“找碴儿打架？！”一巴掌将郑老屁的手打了下去。

郑老屁来了劲儿：“打人？！谁怕谁呀？！”郑老屁说着一把抓住景琦的衣襟，用力一甩想把景琦摔倒，却没摔动。景琦别腿儿用力，郑老屁险些摔倒，忙一把揪住了景琦的头发，景琦与郑老屁一齐摔倒在地。二人扭打着，景琦终于将郑老屁夹在胸前，郑老屁仍死死抓住景琦头发不放。景琦将郑老底顶在桥栏杆上，喝道：“撒手！”

“你放下我！”

“你先撒手！”

“你先放下我！”二人连嘴带手扭着劲儿。

景琦被揪得直咧嘴：“不撒手？下去吧小子！”景琦突然用力将郑老屁扔下桥去，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这小子，揪下我一绺头发！”

郑老屁落入水中，扑腾着忙站起。景琦环笑着往桥下看，郑老屁已从水中站起，水刚没腰，他连忙向岸边走。围观的人哄笑着，叫着。

郑老屁一上岸便坐到地上大哭：“我的鞋呀，我媳妇刚给我做的新鞋呀！完了！

我的鞋——”景琦走到脱下鞋控水的郑老屁面前：“你小子还哭？连我的头皮都揪下一块儿！”

郑老屁没理景琦，仍嚎着：“我的鞋呀——”

景琦笑着：“闹了半天哭鞋呐，我赔你一双！”

郑老屁一下子站起：“你赔！这是我媳妇新做的！”

景琦觉得好笑地：“赔你一双新的！走吧！”二人向坡上走去。

大栅栏内联升鞋店。

景琦带郑老屁走进鞋店。郑老屁进了门儿一看，站住不敢动了。

见他一身泥水，一伙计忙走上来：“外边儿，外边儿，要饭上外边儿！”

景琦闻声回过头：“叫他进来！不是我买，是他买鞋！”

伙计忙客气地：“是喽，七爷！”回头愣愣地看着郑老屁，“里边请吧您！”

另一伙计迎上来招呼景琦：“七老爷，今儿怎么自己来了？不都按时给您送去吗！”

景琦指了指郑老屁：“给他看双合适的！”说完转身向外走，“我走了啊！”

郑老屁回头大叫：“嘿嘿！你走了谁给钱？”

景琦一笑：“反正不叫你给，嘶——”景琦又觉头皮发疼，忙捂着脑袋出了鞋店，伙计跟着送出。

伙计看着郑老屁：“这你就甭管了，闹了半天你不认识他？”

郑老屁：“刚才打架认识的！”另一伙计拿过一双新鞋。

伙计奇怪地：“打架，跟他？”

郑老屁：“他拦着我的车不叫过，我揪了他一撮儿头发，他把我扔河里了！”

伙计大惊：“你揪他一绺儿头发，你知道他是谁？”

郑老屁：“谁呀？”

伙计：“说你也不知道！知道百草厅吗？”

郑老屁：“不是卖药的白家老号吗？”

伙计：“还真知道，难为你！刚才那位是白家老号的白七老爷！”

郑老屁：“那不是大财主吗？”

伙计：“你还算明白。你敢揪他一绺儿头发，明儿这太阳还不知道出的来出不来！”

另一伙计：“伙计，你试试这双！”郑老屁刚要坐，伙计忙拦住了，“行啦，你站着吧！瞧这一身泥，脱了脱了，擦擦脚！”

另一伙计帮郑老屁穿上了一只鞋，郑老屁说：“小了！”伙计又换一只给他试。

“行了，挺合适。”

“来几双？”

“一双还不够？！”

“还不多买几双，家里几口儿人？”

“六口。

“来六双！”

“你给钱呐？”

“傻爷们儿，全记七老爷账上，反正他花钱没数！”

“那不赚了吗？”

“一双你都赚，知道多少钱一双吗？”

“多少？”

“两块钱！”

郑老屁大惊：“好家伙咧！一袋白面不才八毛钱吗？！哎哎，你把我那鞋扔哪儿去？”

一伙计正捏着郑老屈的湿鞋往门外走：“还不扔喽，还要呀！”

郑老屁着急道：“我媳妇刚给我做的新鞋！”

伙计笑着又拿了回来：“扔大街上都没有人要！”

郑老屁：“有钱的财主就是不一样啊！”

白宅马号。

陈三儿从景琦手中接过骡车，开始卸套。景琦吩咐：“车里全是过年的东西，先搬库里去，骡子甭喂了，今儿吃了足有五斤包子！”

景琦回头向外走，转身看见了牛黄：“嗬，回来了！”

牛黄：“回来了！七老爷，大爷挺好的，回家了！”景琦顿时虎起脸向门外走去。

新宅三厅院。

院里六岁的占先和七岁的占元正在玩儿，见景琦走进来忙叫“爷爷”！景琦没理睬，大步上了台阶，一脚踹开北屋门冲了进去。

里屋。敬业正躺在床上拍大烟，少奶奶唐幼琼坐在床边伺候着。

听到外面动静，正在诧异，景琦一撩帘进来了。

敬业一惊，慌忙跃起跳下地，唐幼琼也吓得站了起来。

景琦喝令唐幼琼：“你出去！”这位少奶奶没敢说一个不字，赶紧出了里屋。

景琦待她出了北屋，“咣当”一声关上门，插上销子，掉头要回到里屋时，只见敬业已光着脚站在里屋门外，战战兢兢地望着。

景琦怒目而视逼近敬业；敬业惊恐万状，手足无措，刚要张嘴说话，景琦突然扑上去拳打脚踢地暴打。敬业大叫：“爸爸！饶命啊！爸！”景琦仍然劈头盖脸地猛打。敬业满屋乱窜，连滚带爬，惨叫求饶：“爸爸别打了，我不敢了，饶命啊！”

敬业越喊，景琦打得越凶。

院里的唐幼琼急得乱转，又不敢敲门，屋里传出敬业的求饶声。

唐幼琼向院外跑去，占元、占先跑到门口，从门缝儿、窗缝儿向里看。

不一会儿，唐幼琼带着黄春慌忙跑进院。二人跑上北屋台阶，只听里边传出敬业的哀告和惨叫声。黄春猛力地砸门：“景琦！开门！

别打了！开门呐！“

景琦住了手，看了一眼屋门，门被敲得颤动着，黄春大喊着：“开门！”

敬业哆哆嗦嗦地看着景琦，头发散乱，衣服不整。景琦回过头望着敬业，突然扬起右腿抡圆了打了敬业一个嘴巴。敬业砰然倒地，惨叫：“妈呀！饶命吧！”黄春在外惊叫：“景琦——”

景琦愤怒地回头望门口，一眼看见了门闩，走过去一把抄起来，敬业绝望地大叫：“爸！妈！妈！——”景琦举起门闩用力打下去。

“咔嚓——”门闩打在敬业腿上。门闩齐腰断了，掉下半截。敬业一声惨叫，趴在地上不动了，也没了声儿。景琦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插，黄春、唐幼琼冲了进来。一看见景琦，呆呆地站住了，等景琦将半截门闩往地下一扔，走出了门，她俩才扑向昏迷的敬业，失声喊着：“敬业！”“敬业！”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夜。

景琦、黄春两人坐在桌前，黄春抽抽搭搭地哭着。景琦厌烦地：“别哭了！”

黄春：“有你这么打人的吗？你把他腿打折了，大夫说，就是好了也得落个残疾！”

景琦狠狠地：“他活该！我本来想打一顿出出气就完了，他越喊我气越往上撞！”

黄春怒冲冲地：“谁像你似的，打死了都不吭气儿！”

景琦也怒冲冲地：“谁叫他像猪似的瞎喊！你说他该不该打？！”

黄春又哭了：“我没说他不该打，人家都求饶了，你还下那么狠的手！”

景琦：“他还学会了抽大烟，我看白家气数已尽！”

黄春：“别的还好说，落个残疾，明儿见了妈，你怎么说？！”

景琦缓了缓语气问道：“送哪个医院了？”

黄春：“万字医院。大夫说，少了也得躺仨月！”

窗外传来听差的喊声：“七老爷！该拉闸了！”景琦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黄春划火柴点着了煤油灯，望着灯呆呆地发愣。片刻后，外面传来景琦的喊声：“拉闸了，各屋里点灯，拉闸了，该睡觉了！”

黄春依然冲着灯发愣。终于，电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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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新宅四厅院。夜。

北屋的窗上映出佳莉的身影，传出几声试古琴的拨弦声。

九红站在进院的门口，两眼呆呆地望着，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凝神看着。

只见窗映剪影，佳莉坐到琴台前，开始弹奏《沧海龙吟》。

门帘一挑，丫头冰片端着一盆水出屋，刚要泼，见院中站着九红，很是惊讶，看她心神不安地望着北屋，便也扭头看看北屋窗户，再回过头时，九红已快步离去，正出院门……

老宅二房院西屋玉婷房。夜。

玉婷惊愕道：“这是他自己说的？”

景琦：“那可不是！我托的齐福田、陈月升，都是他们戏班儿的人，你也认识，不信问他们！”

玉婷：“我又不想当太太，当个丫头还不行？”

景琦：“光你想当不成啊，人家不干呐！”

玉婷气愤地：“这年头儿上赶着当丫头都这么难！”

景琦：“行了妹子！到戏园子里看两眼，过过瘾就得了，人家本家儿不乐意，这你该死了心了吧？”

玉婷忽然趴到桌上哭了起来。景琦慌了：“别哭，别哭，一见女人哭我就没主意，你看这事儿我连劝都不知道怎么劝你！”玉婷哭得更厉害了。

景琦有意哄玉婷：“要不，咱打今儿起，再也不听他的戏，臊着他！

这你也不解气呀？！“

景琦故意逗玉婷：“要不，我找他去，臭骂他一顿，这也没什么道理呀？！”

看着玉婷越加伤心地哭，景琦大声地装作十分气愤，“要不咱们找个好人家儿，咱还看不上他那臭戏子！嫁个年轻漂亮的小白脸儿，叫他眼馋，叫他后悔一辈子！”

玉婷忽然抬头，满面泪痕地嚷道：“人家心里这么难受，你还说这些个淡话，存心怄我！”

景琦无奈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是？你别哭了！”

玉婷：“你见万筱菊了吗？”

景琦：“没有！”

玉婷：“那不行，得你自己去。你的面子大，他当面跟你说不行，我就死了这个心了！”

景琦为难地：“我？你去不一样吗？”

玉婷擦着泪：“不一样，你去就是不一样！”

景琦无可奈何，只得应允道：“得得，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别哭了，歇着吧，都十二点多了。”

老宅前街。夜。

景琦向胡同口走来，走过马号，到了新宅高大的院墙外，忽见从院墙上跳下一个黑影儿，景琦忙闪到一个房子的拐角儿，探头向外看。

厨子冯六蹲在地下四面张望了一下。地上放着四袋儿白面，冯六开始一袋一袋往肩上摞，景琦着清了走出来，悄悄接近冯六。冯六扛上三袋儿，最后一袋怎么也提不起来，正喘大气时，忽然伸过一只手帮他提起面袋放到了肩膀上。冯六站起身才感觉不对，艰难地转过身，抬头见景琦站在面前，登时吓呆了。

“往哪儿扛，我帮你扛两袋儿？”景琦一本正经地说。

冯六忙扔了面袋，一下子跪到在地：“七老爷，我该死！七老爷！”

景琦看着他，又抬头看看墙，道：“这么高的墙，难为你怎么一袋儿一袋儿弄出来，你有点儿功夫啊你？！”

冯六又拍地又磕头：“七老爷！我鬼迷心窍儿了我，我这是头一回，七老爷饶了我吧！”

景琦：“走，到马号去！”

马号院。夜。

冯六的一条腿被绑在马槽上，撅着屁股背着身，金鸡独立。

景琦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枣木棍儿坐在椅子上，旁边陈三儿、牛黄、狗宝等人站了一圈儿。景琦狠狠地敲了冯六踝子骨一下，冯六发出一声惨叫。

景琦气愤地：“我最恨偷，知道不知道？缺钱跟我要，我能不给你吗？！”景琦又举起棍儿打下去。

冯六又惨叫一声：“哎呀——”

景琦斥责着：“不许喊！越喊我越打你！”

冯六：“我疼啊！”

景琦：“你张口要钱，我给你，我还搭个人情；偷了我的，你不但不知情，心里还骂我白景琦这傻王八蛋，偷了他都不知道！”

冯六：“我没骂您傻王八蛋！”

景琦把眼一瞪：“还骂？！”

冯六：“我是学您骂！”

“许我骂不许你学！”景琦狠狠地又敲了一下。

“哎呀，妈呀！疼死我啦——”冯六挣扎着大叫。

“疼也不许喊！你要不喊我早饶了你了，没出息！”景琦起身回头对站在旁边的人说，“明儿告诉王总管，给他结俩月的工钱，叫他卷铺盖滚蛋！”

“七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别叫我滚蛋！”冯六哀求道。

景琦回身又狠狠敲了一下，冯六又大叫。

景琦骂道：“你个贼骨头！”随后将木棍儿一扔，转身离去。人们忙上前解绳子，把冯六放了下来。

新宅大门道。夜。

大门还没关，景琦走进门，四五个听差忙从懒凳上站起：“七老爷！”

景琦：“没歇着呢？”

秉宽：“等您拉闸呢！”

“拉吧！”景琦刚吩咐完，忽然感到剧痛，不禁捂住脑袋，直吸凉气：“嘶——嗬！”

“怎么了，七老爷？”刚爬上梯子的秉宽奇怪地回头问。

景琦：“今儿跟一赶大车的打架，他揪下我一撮头发，连头皮都揪下一块！”

听差的：“太岁头上动土！打他狗日的！”秉宽拉完闸下了梯子也道：“七爷也吃了亏？”

景琦：“我也没饶了他，走吧！”两听差提着灯笼引路，随景琦走进院里。

新宅四厅北屋。夜。

一盏煤油灯亮着。琴声悠悠，佳莉在弹琴。门一响，九红突然推门而进。佳莉回头呆住，看着凝视着她的九红，有些慌乱。九红神色坚定，对视片刻后，佳莉避开了九红的目光，低头望着琴，终于镇定了一下自己，又弹起了琴。

九红走到佳莉跟前，看着佳莉弹琴，突然伸手按住了琴弦，佳莉的手也放在琴上不动了，神情木然地看着琴。九红逼视着佳莉：“小红……”

佳莉：“我不叫小红，我叫佳莉，奶奶给起的名儿！”

九红不情愿地改了口：“佳莉，我有话要跟你说！”佳莉没有回答。

“我是你娘！”九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娘！”佳莉的声音冰冷无情。

“我是你娘！你不能不认我！”九红的声音悲切。

“你走！快出去！”佳莉的声音突然提高。

“咱们不能好好儿说说吗？娘是从暗门子里出来的，可那由不得我，我当年生……”

佳莉猛地站起来：“真不害臊！你还有脸说？！”

九红哑然，满面屈辱地望着佳莉；佳莉充满愤恨地瞪着九红。两人站在桌前，互不示弱地对视着……

由远及近传来了景琦的喊声：“拉了闸了，小心火烛！拉了……”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佳莉，还没睡？”随着问话，景琦推门而入，看见九红，一下子愣住了。

九红、佳莉谁也没理会他，仍然怒目而视。景琦忙回头命仆人：“你们都去吧！”

仆人退下将门带上。

景琦手足无措：“说……说什么呢，怎么都站着？”

九红突然回头：“景琦！你告诉她，我是她娘！”

景琦尴尬地：“谁也没说不是呀！”

九红：“她为什么不认我？景琦，你说句良心话！当着我们娘儿俩，你把话说清楚！”

景琦为难了，慢慢走向桌前，含含糊糊道：“这还用说吗？！”忽然捂住头说：“这脑袋疼得厉害。这不明摆着的事儿。”

九红紧盯着景琦：“不！你甭想蒙混过去，你说清楚喽！”

景琦无奈地：“佳莉！你娘她确实挺不容易的……”

佳莉毫不客气地：“爸！您这话大可不必对我说，您去跟我奶奶说，别在这儿充好人！”佳莉坐回椅子上。

景琦严厉地：“不许这么说话广佳莉低着头：”我从小儿是奶奶带大的，我只听奶奶的！“

九红：“你奶奶恨我，我也认了！可你奶奶说的就全对吗？！连亲娘都不认也对吗？！景琦，你说！我就听你一句话！”

景琦颓然坐到椅子上，低下了头，喃喃地：“九红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九红忍无可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二老太太是你妈，你不能说你妈的不是，可我不也是佳莉的妈么？怎么到了我这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说不通了？！

你说！”

景琦低着头，哑口无言。佳莉惶恐地看着他。

九红彻底失望了：“景琦，你不敢说！我怎么进的白家门儿？我做过什么对不起白家的事儿？你们的心太狠了！景琦，人得把心摆到当间儿啊！”九红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景琦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佳莉失望地看着父亲，突然起身向里屋走去。

只剩景琦一个人呆坐着，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琴上。景琦抬手抚住琴弦，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古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景琦又拨弄了一下琴弦，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琴声余音凄婉，渐渐消失。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景琦站在白文氏身旁，凶狠地盯着冯六。冯六战战兢兢地低着头。雅萍、胡总管、香秀、王总管全在。

白文氏来回看着景琦和冯六，最后不满地望着景琦：“你甭瞪他，不是他告的状！昨儿夜里我都听见了，瞧这通鬼哭狼嚎，吵得我半宿没睡好。你打他干什么？”

景琦：“没打他，拿小棍儿敲了他几下！”

白文氏比划着：“拿这么粗的木棍敲他的踝子骨，这不叫打叫什么？！”

景琦：“他偷东西！”

白文氏：“不就几袋儿白面吗，你就缺这几口袋面啦？他家里要有吃有喝，偷你这几口袋面干什么？”

景琦：“是不在乎这几袋儿面，缺什么他跟我说一声儿不得了吗！”

白文氏：“就你那阎王脾气，他敢跟你说吗？！冯六！”

冯六：“哎，二老太太！”

白文氏：“以后缺什么跟我说，不准再偷鸡摸狗的，听见了没有？”

冯六：“听见了！就这一回就够我记八辈子的了，我还敢偷！”众人都笑了。

白文氏又冲着景琦：“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听说你还要辞了他？

叫他一家大小怎么活？对待下人要宽厚，你的心就这么狠！我最看不惯了！“

景琦顺服地：“是，妈教训得是！”又转对冯六，“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回去上灶儿！”

冯六忙谢恩：“谢谢二老太太！谢谢七老爷！”

白文氏：“去账房儿领个红包儿，养养你那踝子骨！”大家又一阵哄笑。冯六忙退下。

“老七，这些日子一直不见敬业。”白文氏忽然话题一转，大家一下子都紧张了。

“他从安国回来就病了，一直住院呐！”景琦赶忙编个理由支应着。

白文氏：“在家娇嫩惯了，出那么远的门儿，还能不累病了！……

冬至要到了，今年得好好儿吃顿团圆饭。“

景琦：“码放心，一直在准备着呢！”

白文氏：“柜上伙计、先生们的节钱、节礼、新衣裳都齐了吗？”

景琦：“齐了！明儿我还要再过目。”

老宅厨房院。

一溜儿铜火锅擦得锃亮。

雅萍、佳莉、翠姑、玉婷都在帮忙择菜、洗鱼、煺鸡毛，丫头、老妈子送进出出吵吵嚷嚷一片混乱。十六岁的敬功和占元、占先、占安等一帮孩子在抓鸡，连人带鸡满院子乱飞乱跑。

老宅敞厅。

五张大圆桌摆满了做厅，杯盘整齐。几十口子人，拥着二老太太转过活屏进了敞厅。白文氏见景琦不在，问道：“春儿，老七呢？”

黄春答道：“还没过来。”

白文氏：“去催！”

听差忙答：“是！”跑了出去。大家乱哄哄地让座。

丫头们每人端一个冒着火苗的火锅鱼贯而入，每桌摆了一个。

白文氏坐下，又看了一遍，问：“三老太爷呢？”

雅萍道：“他说不在这儿添乱，三房自己过冬至。”

“胡说！走，咱们搅和他们去！”白文氏说着站起来，大家呼叫着奔出敞厅后门。

老宅三房院。

白文氏在众人簇拥下，一进院门即大叫：“老三，劫皇杠的来了！”

颖宇忙出门：“哟，二嫂！上我这儿热闹来了！”

白文氏往前走了几步：“叫你上我那儿热闹去！”颖宇迎上来道：“我不去了，这儿都摆好了。”

白文氏一把揪住颖宇的耳朵：“给我走！”大家欢呼起哄。

颖宇歪着脑袋：“我去我去！二嫂，撒手撒手！去还不成吗！”

白文氏没撒手，边揪着颖宇耳朵向门外走，边喊道：“孩儿们，把他那好吃的都搬咱们那儿去广孩子们抢先冲进北屋，将七盘八碗尽皆搬出。

新宅上房院北屋。傍晚。

景琦和九红站在东里间门口电话旁，景琦满脸的不买账，九红满脸的不服气。

二人正虎视眈眈对峙，屋外传来听差的喊声：“七老爷，二老太太催您过去吃饭！”

景琦：“知道了！”

九红执拗地：“你打不打？！”

景琦着急地：“这电话我不能打！我得赶紧过老宅去，等着我呢！”景琦要走，九红横跨一步拦住去路，景琦无奈地瞪着九红。

九红坚决地：“这电话不打你甭想走！”

景琦责备道：“我早跟你说过，放印子钱是缺德的事儿！叫你们别干了，为什么不听？！”

九红：“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哥都叫人抓起来了，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我怎跟我四哥说？”

“他是警察厅长，他一句话就能放人！”

“你哥这人心数就不正！从小儿就把你卖了，你还替他说话！”

“那十二万大洋还不是救了你的儿子！”

“过了年就还你，甭拿这个说事儿！”景琦侧身又要走，九红又横跨一步拦住：“我不要你还！”

景琦：“他逼死了人命，这不是小事儿！找我四哥也没用！”

九红：“有用没用你打个电话试试！”

景琦赌气地：“要打你打！”

“打就打！”九红立即向电话走去，景琦要拦却没拦住。九红摘下电话：“喂！

我要西局4369。”

景琦先是怒视，转瞬露出一丝冷笑，坦然看着九红打电话。

“喂！我找白景泗白厅长……哟，四哥呀，我是杨九红，老七有事儿要跟你说！”

九红回身举起话筒，“快着！等你说话呢，快点儿！”

景琦无可奈何地接过话筒，瞪了一眼杨九红：“啊，四哥呀，那什么……那不是……今儿冬至啊……”

景琦接着：“哎，那什么……嗨！有个杨亦增的案子在你那儿吗？……对对！

……对！这杨亦增啊，是杨九红的哥哥……”

九红面呈喜色，不禁拍了拍景琦，景琦却管自接着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这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甭管是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景琦“咔”地一声挂断电话，九红大惊失色，呆呆地望着景琦，景琦挑衅地望着九红。

九红气得直喘大气：“你这电话还不如不打呢！”

景琦：“是你非叫我打的！”

九红气急败坏地：“有你这样的吗？！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就这样，你自己捣鼓去吧！”景琦向门口走去。

九红泄气地坐到卧榻上：“这个年是没法儿过了！”

老宅敞厅。夜。

五桌人坐得满满的，丫头们穿梭伺候，正中间一桌，小辈儿的只有敬功和七岁的占元坐在白文氏旁边，还有颖宇、景怡、景琦、景双、敬生，四世同堂。白文氏看着高兴，便道：“老三，划拳！不划拳不热闹！”

颖宇：“谁跟我来？！”

白文氏：“景琦！跟你三叔划！”

景琦：“三叔的拳不灵。来！”

“叫阵！来！”颖宇和景琦比划着叫起来：“爷儿俩好啊……”两人喊得震天响，占元吓得捂上了耳朵。

雅萍和玉婷也哈喝着划上了拳，声音越喊越大。

颖宇输了：“臭臭臭！行啊老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长进了你，再来！”

二人又划起来。但颖宇出手即输，一旁的敬功道：“我跟三爷爷划！”

颖宇看着敬功：“你会吗？”

敬功：“会！我哥教我的！”

白文氏：“正经的，你哥怎么还没出院，多少日子了？”

敬功大叫：“妈，奶奶问我哥怎么还没出院？”

女人桌儿上的黄春：“快了，过年就回来了！”

白文氏：“什么病？住这么些日子。”

景琦生怕白文氏问到自己头上，忙低头吃菜，殊不料，只听占元可着嗓子冒出了一句：“我爸爸叫爷爷打折了一条腿！”

“占元！瞎说什么？！”黄春急忙训斥道。

厅里顿时没了声音，喝酒的，吃菜的，面面相觑。白文氏不错眼珠地盯着景琦，景琦忙掩饰地：“您听小孩子胡说呢！没事儿！”

白文氏：“为什么打他！”

景琦装作轻松地：“在安国赌钱，输了十几万还不该打？！”

白文氏：“真不懂事！那赌场都是设好了局叫你上他的套儿！可十几万也不至于打折一条腿呀！”

景琦：“没有，就伤了一点儿皮！”

白文氏：“甭蒙我，你打人向来手黑！我也看出来了，你们现在什么都瞒着我，这年还过不过了？！”

占元天真地：“祖奶奶！年关难过啦！”

大家都吓了一跳，景怡、颖宇、景琦大叫：“胡说！”“打嘴！”“大过年的说这种话！”占元吓得惶恐地望着大人们。

颖宇：“二嫂！瞒着才好呢！眼不见心不烦，管那闲事儿呢！”

白文氏看着神色紧张的人们，心里明白了八九，口气顿时缓和下来道：“怎么了，刚还挺热闹的……敬功，跟你三爷爷划拳！今儿非把他灌醉了不可！”

颖宇：“把我灌醉了，我就往桌儿底下一出溜儿，逛四牌楼了我！

来！“

各桌又大呼小叫地划起了拳。景琦余悸未消，不时偷眼观察白文氏神色。白文氏若无其事，笑着给占元夹了一块火锅里的驴肉：“这是驴肉，烤鸭炉里烤的，带熏肉味儿，一点儿不腻……”

老宅上房院屋厅。夜。

景琦坐在椅子上等白文氏，香秀抱着狗站在一旁，槐花给景琦端上茶。

景琦：“香秀，你还欠我的啊！”

香秀：“欠什么？”

景琦：“装傻不是！”

香秀不好意思地：“那荷包儿我早做好了，不敢给您！”

景琦：“为什么？”

香秀：“绣得不好，怕您不喜欢。”

景琦：“给我看看。”

香秀：“不许说不好！”

景琦：“那我喜欢不喜欢都得说好！”

白文氏换好衣服从里屋出来道：“人家孩子整整绣了一个多月，熬了好几宿，拆了绣，绣了拆的……”她坐到椅子上。

香秀：“哎呀，别说了！”景琦接过荷包故意问：“绣的是什么？”香秀说：“您猜。”景椅便说：“鸭子？”

香秀：“不是。”

景琦：“野鸡？”

香秀着急了：“哎呀，瞎猜，是鸳鸯！”

白文氏笑了：“他早看出来了，存心逗你呢，你们都出去吧！”香秀、槐花出屋后，白文氏脸上沉重起来：“说！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景琦强作镇静：“没有啊！不就敬业太不争气嘛！”

“你就打折他一条腿？”

“您听小孩子瞎说呢！”

“那年关难过也是小孩子胡说？小孩子才说不出这种话来呢！

一准是听了大人的话他学舌才说的，是不是？“

“妈，您就甭管了。”

“我不管，可我得知道！”

“其实您知道，原来宫里欠咱们二十多万，全都没了。”

“还有呢？”

景琦支吾着：“还有……执政府又派了咱们一笔军饷。”

“多少？”

“咱替药行担了一半儿，二十五万。”

白文氏又问着：“还有呢？”

景琦装得非常真诚：“没了，真没了！”

白文氏似信非信地望着景琦：“还有！——你不敢说了。”

景琦已镇定自若，笑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妈经过的事儿多了，都是绝处逢生啊！不也闯过来了吗？！唐僧取经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呢，你一关一关的闯吧！我知道你的性子，难不住你！我老了，帮不上你的忙了，可咱这大宅门儿，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得给我撑住！”

云香阁妓院。

敬业拄着一根手杖一瘸一拐刚进门，院儿里的“大茶壶”即高喊“接客——”

迎上来。敬业还未说话，看见颖宇在老鸨珍儿和三个妓女的陪同下走出花厅。

珍儿：“三老太爷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今儿不说好了不走了吗！”

颖宇推托着：“有事儿，真有事！”颖宇抬头看到了敬业，不禁一笑。

敬业赶忙着：“三爷爷。”

颖宇走上前：“你小子来了！”几个妓女也招呼着：“大爷！”

敬业打趣地：“三爷爷，这么大岁数了，还行吗？”

颖宇不服气地：“还行吗？！捧着呢！问问她们！”妓女们都“咯咯”他捂着嘴笑。

颖宇指着拐棍儿：“腿叫你爸爸打折了？你爸爸手真黑！怎么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敬业不好意思地：“三爷爷，我是——囊中惭愧呀！”

珍儿：“别站着呀，屋里说。”

颖宇：“珍儿，你们别在这儿乱，我们就这儿说两句。”颖宇把敬业拉到一边，“没钱花了？”

“打安国一回来，我爸爸就不叫我再沾柜上的钱！”敬业很是沮丧。

颖宇低声道：“有一笔大生意你做不做？赚一把够你三五年花不完！”

敬业眼睛一亮：“什么生意？”

颖宇：“直系的军需处，要做冬天儿的军装，叫我包下来了，只要有五万块大洋的本儿，办两个被服厂，不出三个月能回来十几万，干不干？”

“我上哪儿弄五万大洋去？”敬业一听有些泄气。

“你呀——有一个人准帮你的忙！”

“谁？”

“你们新宅的大总管王喜光！”

“他行吗？”

“他管内账房儿，你得给他好处，懂不懂？”

“懂懂！”

“人不知鬼不觉，三个月以后把钱再还给他，红利咱们对半儿分！”

新宅三房院客厅。

王喜光：“仨月？！你还得上吗？”

敬业：“只要被服厂一投产，钱立马儿就回来。”

王喜光担心地：“开业！万一要回不来，我这蜡可就坐大啦！”

“想吃羊肉就别怕膻！”

“我倒无所谓，万一七爷知道了，您那条好腿可也就是了！”

“王总管，钱一赚回来，咱们四六开，你拿大头儿还不行？！”

“我不指望赚这个钱，白家对我不错，我知足，我可把丑话说头里，出了事儿别把我扯进去！”

“那不会！”

“现在只有你奶奶办七十大寿的一笔银子，我挪一半儿出来。大爷，也就是您，我可担着大风险呐！”

“你知我知，刀搁脖子上也不会说出去，仨月还不一眨眼儿的工夫，多少人贼着这批军装呢！我三爷爷算是手眼通天！”

海淀花园子。

花园子已完工。假山、凉亭、楼馆错落有致，甚是讲究。

景琦：“行，活儿干得不错，明年我们二闸的老花园子也得修了，还交给你们介包工头陪景琦边视察边走，后边跟着仆人、工匠。

包工头：“那谢谢七老爷了，是不是先把这边儿的账结了，俩月没发工钱了。”

景价：“找王总管去，这事儿别跟我说。”

包工头：“我找了好几回了，他推三阻四的就是不给！”

景琦一愣，站住了：“这是干什么？王喜光来了吗？”

仆人：“来了，在鹿圈儿呢！”

“去叫他来！”仆人忙跑去。

花园子鹿圈。王喜光站在鹿圈外围墙边的房顶上，俯瞰鹿圈，看圈的站在一旁。

仆人跑来：“王总管，七老爷找您！”

王喜光向下看着：“什么事儿？”

仆人：“包工头找七老爷要账呢！”

王喜光急忙从梯子上走下来：“这个王八蛋，这不是毁我吗！你没见我这些日子老躲着七老爷吗！”

仆人：“出什么事儿了？”

王喜光：“别问了，是疖子就得出脓，这下儿可要‘嘣噔呛’了！”

花园子晚香院院内。

包工头正向景琦指点着说院里的情况，王喜光匆匆来到景琦前：“七老爷找我？”

景琦：“你怎么还不给他结账？”

王喜光：“结，结！没说不结！”

景琦：“这就去吧！老太太的寿诞没多少日子了，得赶紧操办。

李头儿，你跟王总管去！“

“是是！”包工头走了，王喜光却没动窝儿。

景琦：“去呀，怎么啦？”

王喜光靠近景琦：“我得跟您说个事儿！”王喜光把景琦推进晚香堂正厅，弄得景琦一头雾水。

“七老爷，我做了一件糊涂事儿！”王喜光一脸懊悔神色，“大爷拿了五万银子开了两个被服厂，给军队做军服，现在拿不出银子来！”

景琦大怒：“你混账！我他妈抽你！”说着摆出架势就要抬腿。王喜光深知“脚耳光”的厉害，慌忙拦住。

“七老爷，七老爷！我还没说完呢！”

景琦忍住火儿：“说！”

王喜光：“结果，大爷在军服里边絮的都是烂纸，叫人家查出来，把大爷下了军牢了！”

景琦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喜光：“一个多月了，没敢回您，一直上下打点，想把大爷先救出来，可这事儿犯到关家手里了，关静山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景琦气得不知如何发泄：“你他妈的……混账……王八蛋！你他妈……什么东西！谁叫你把钱给他的？！”

王喜光：“他是爷，我虽说是总管，可还是个下人，大爷要钱，我敢不给？！”

景琦瞪着眼：“叫他找我呀！”

王喜光：“大爷说仨月就能还上，我想不会出什么错儿，这事儿又是和三老太爷合伙儿干的！”

景琦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些日子，三叔儿老往敬业那儿跑！哎，你得了好处了吧？”

王喜光十分虔诚地：“不敢。大爷倒是说过。我说，我从宫里被赶出来，无路可走，是七老爷收留了我，白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干那丧良心的事儿。不信您问大爷！”

景琦：“这下儿可砸了，这老太太的寿诞还办不办了？！”

王喜光：“我看一切从简吧！”

景琦：“说得容易！那么一来，老太太能不起疑心？千万不能叫她知道！三老太爷呢？”

王喜光：“躲了。我好些天找不着他，听说在韩家潭云香阁呢！”

景琦：“又躲到窑子里去了！得找他要钱，坏主意准是他出的，他倾家荡产也得赔出来！”

云香阁内。

景琦从花厅中走出，气冲冲地四下张望，珍儿、“大茶壶”、一个妓女紧跟其后。珍儿道：“七老爷，您别找了，三老太爷真没来！”妓女也说：“好些日子没来了！”景琦不理，又冲向了西屋。

进了西屋，景琦转了一圈儿又出来了。

珍儿：“您瞧，没有不是！”

景琦：“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珍儿：“您各屋都看了，还能往哪儿藏？！”

景琦骂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出了事儿当缩脖儿王八，总有碰见那一天！”

大步走出了院子。

见景琦出了院儿，珍儿等人忙进西屋，走到一长卷挂画儿前，撩开了画儿，“大茶壶”打开一个暗门，颖宇从小暗房中钻出：“走了？”

珍儿：“怎么吓成这样儿，他不是您侄子吗？”

颖宇：“他是我侄子？！我是他孙子！这位阎王爷，一棍子愣把他儿子腿给打折了，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他折腾？珍儿，把那……”颖宇刚要坐下，突然院里响起景琦的大叫声：“你们听着，都给我出来！”

颖宇大惊：“祖宗，怎么又回来了！”忙又钻进小暗室。

珍儿等人以为景琦发现了她们的把戏，见景琦并未近前，便推开屋门应声儿道：“七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景琦站在院内大叫：“我三叔儿来了告诉他，说我找他，叫他等着我！”

珍儿忙答应：“一定一定！他来了我告诉他！”

目送景琦转身又出了院子，珍地等忙进屋打开了暗门：“出来吧，这回真走了。”

却不见动静。

暗室里，颖宇坐在小凳上，两眼发直，不能动了。珍儿还以为他修炼什么呢，叫道：“出来呀！”

“大茶壶”探身一看：“坏了，闭过气去了！”忙上前连拖带拽把颖宇弄出来，放到椅子上。珍儿指着颖宇人中。“三老太爷！”“老太爷！”众人连唤不停，颖宇两眼发直没有反应。

珍儿急了：“水！水！喷水！”

妓女忙端茶碗喝了一口，“扑——”照颖宇脸上喷去。颖宇醒了，眨着眼看着三人，有气无力地：“我真是他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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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关家客厅。

关静山把桌上的一堆礼物推回给景琦：“这礼我不能收！你们家老大犯的是军法，七老爷也知道，军法无情！”

景琦：“我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两个被服厂也充了公了，款也都罚了，我只求把人放出来！”

关静山：“放人？犯了军法得按军法处理！法庭怎么判，就怎么执行了。”

景琦：“我不懂军队里头的事儿，是花钱还是托人？您给我指条明路！”

关静山：“告诉你，这事儿已经闹到段祺瑞总理那儿去了，段执政拍了桌子！

你们大爷的命保得住保不住还难说呢！”

景琦知道没商量了：“只能公事公办了？”

关静山望着别处：“回去听信儿吧！”

景琦站了起来：“还有一句话，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请关爷手下留情，日后一定重谢！”景琦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关静山：“拿着你的礼！”

景琦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劳您驾，麻烦您扔阴沟里去吧！”

关静山冷冷望着，詹奎禧从屏风后幸灾乐祸地笑着走出：“行，解气！这回他甭神气了！”

“这官司叫他打吧！填不满的无底洞！”关静山阴险地冷笑道。

奎禧指着桌上的礼物：“这礼你不要？！”

关静山干脆地：“不要！扔了它！”

奎禧忙走上前：“别介，我要！”

新宅上房院北屋。

景琦一人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烟袋，两眼无神地望着地。莲心远远坐着。从东里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景琦在铜盂上“当当”地磕烟袋，又装了一锅儿烟，莲心忙过来点火儿。

黄春一脸病容，送姚大夫走出东里间，姚大夫回身请黄春留步：“您快回去躺着。”

景琦忙站起：“姚大夫辛苦！”

姚大夫道：“太太的病不轻，积劳成疾，气闷所至，得好好调养。

待会儿您看看方子，见笑了！“大夫点头向门外走去，莲心跟着送出。

景琦看着黄春：“快进屋躺着去吧！”

黄春：“你还这儿一个人儿发愁呢？”

景琦坐下：“没辙了！咱们把济南泷胶庄抵押了吧！”

黄春：“那以后日子怎么过？”

景椅抽着烟：“还以后？！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黄春：“敬业怎么办，还在牢里呢！”

“挺好，关着吧！坐坐大牢也好叫他长长记性！”景琦抽了几口烟，又在铜盂上猛磕烟袋，“当当当”声震四方。

丰泰钱庄。

景琦下决心抵押济南的泷胶庄换钱应急。第二天到了丰泰钱庄，一进大门，即被引入小客厅。

客厅不大，一桌二椅，一盆兰花。杜先生坐在一旁，看景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印章，在抵押契约上盖好章，便站起来：“得，两年为期。我去给您开银票。”

杜先生拿契约刚走到里间屋门口，帘子一撩，孙继田神采奕奕地走出，拿过杜先生手中的契约看了看：“七老爷，别来无恙？”

“您是？……”

孙继田：“贵人眼高啊！济南府孙记泷胶庄的孙继田！”

景琦：“噢——想起来了，孙老太爷？……”

孙继田：“去世了！叫你杀了个干干净净啊！”

景琦难堪地：“别提那个了，您怎么也在这儿？”

孙继田坐到椅子上：“这个钱庄，是木才我开的！”

景琦着实吃了一惊，傻呆呆地也坐到了椅子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孙继田：“七老爷大概是碍于面子，才特意找了这么一家没人认识您的钱庄？！”

景琦无比感慨地：“你说的是，一晃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七老爷怎么混到抵押铺面了？”孙继田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

景琦逐渐恢复了精气神儿，两眼放光：“人有不测，马有失蹄，花开花落年年有！”

孙继田露出一丝嘲弄：“可人过青春不再来呀！”

二人对视，互不相让，孙继田笑了，景琦也笑了二人都开怀大笑起来。笑罢，景琦起身一拱手：“告辞！”

孙继田也站起，将契约交给杜先生：“不送。杜爷，给七老爷开银票！”景琦和杜先生走出了小客厅。

孙继田得意地望着：“没想到犯到我手上了，嘿嘿！杀他个干干净净！”

老宅上房院。

院中，景怡、景双、景武、景陆、敬生、敬功、占元、占安、占先、胡总管和儿子胡玉铭，一律的新衣新帽，颇具喜庆气氛。一大群人乱乱哄哄站在院中聊天。

景怡悄悄问景武：“你爸爸呢？”

景武：“他今儿不敢来，还躲着老七呢！”

景怡：“敬业的事儿怎么样了？”

景武：“我托着人呢！”

景双问敬功：“几年级了？”敬功胸前吊个照相机，正低头摆弄着回答：“大学二年！”

景双：“今儿不上课？”

敬功：“奶奶七十大寿，我请了三天假！”

北屋厅里。

白文氏正在对镜装扮，雅萍、槐花手忙脚乱伺候着。白文氏笑着：“我成新媳妇儿了！”大家都笑了，黄春、玉婷、翠姑、幼琼、瑞娴、香伶、香秀、银花也在挑着匣子里的绒花互相插着。

景琦将一桃形大寿字绒花插在白文氏的头上：“老佛爷，咱们起驾御花园！”

白文氏笑着站起：“走吧！”人们拥着出了北屋。

院里的人忙闪开一条路，人们乱哄哄地说着祝寿的话，敬功举起相机拍照，镁光灯“扑”地一闪。白氏文一愣：“吓了我一跳！”

老宅大门口。

白文氏在人们簇拥下刚出大门就愣住了——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福特小汽车，后面跟着一大串马车、黄包车、大车。

景琦忙打开车门：“銮驾预备多时了，请老佛爷上车，这是儿子孝敬老佛爷的寿礼！”众人欢呼叫好。

白文氏高兴地在人们搀扶下上了汽车，又招呼：“香秀，跟我坐这车走。”

香秀高兴地抱着“大项子”上了车。景琦坐到了司机旁。大家纷纷奔向自己的马车、黄包车。

景琦吩咐司机：“大宝，开慢点儿，叫后边儿都跟上。”汽车起动，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向胡同口驶去。

海淀花园子。

汽车停在门口，景琦扶白文氏下车。祝寿的人们跑了出来，王喜光站在门口高喊：“二老太太驾到——”

景琦扶白文氏进了大门，王喜光凑到白文氏面前：“二老太太，您看这地下，铺的全是‘藏红花’，老太太福寿绵长——”

白文氏的脚踩在满地的“藏红花”上，在人们簇拥下缓缓前行。

晚香院。

景琦扶白文氏进了院内。二十名和尚列队恭迎，住持和尚躬身合十道：“二老太太千秋，多福多寿。”

白文氏忙合十还礼：“借您吉言。”又回身叫：“景琦！”

景琦忙上前，后面跟着四个托着大方盘的仆人。景琦手持金钵道：“这是二老太太送各位高僧每人一身烫金的袈裟，这个金钵是专门敬您的。”

住持和尚接过金钵：“阿弥陀佛！老僧做三日三夜佛事，祝祷二老太太万寿元疆！”

白文氏高兴地：“高僧辛苦了。”

寿堂院。

七十盆牡丹摆成一个大寿字，布在院当中。王喜光高喊：“七十盆牡丹仙子贺寿，二老太太寿比南山！”

白文氏笑着点头，在人们簇拥下进了寿堂。

寿堂内迎面挂着“释迎”、“药师”、“阿弥陀佛”三世像，两排长条大案摆满了客人们送的寿礼。

见景琦、玉婷扶白文氏走进，王喜光忙上前指着装有大米、小米、高粱米、黑米、鸡头米的五个小口袋解说道：“二老太太请看这五色米，这是大老太爷特意派人从西安送来的，五谷丰登，四季兴旺！”

白文氏感慨地：“大哥看破浮华，超世脱俗了！”

景琦、玉婷扶白文氏入正座后，王喜光高叫：“本家儿给二老太太拜寿啦——”

以景琦、玉婷为首，白氏子弟站了一片，全跪下了，在王喜光司礼喊声“一叩首”、“二叩首”……声中，众人磕了三次头方站起。

白文氏开心地笑着：“赏！”侍立一旁的景琦高喊：“赏！”六个仆人端六个盖着布的大盘子走来，人们乱哄哄拥上。王喜光连忙喊：“外边儿领赏，外边儿领赏。”人们纷纷退出。又进来丫头、听差、仆人、杂役，仍是黑压压站了一片。王喜光再喊三遍“叩首”，人们磕头后，又是喊“赏！”……

稻香村。

稻香村的布招子迎风飘起，下面一队吹鼓手大奏喜乐，旁边站着一百多位祝寿人。白文氏坐在大红垫的太师椅上，高兴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三对一几个鸟笼子一溜儿排开，少爷、丫头、仆人们站在笼子后跃跃欲试，景琦托着一个鸟笼在第一位。

王喜光高叫：“二老太太放生——”

景椅托着鸟笼走到白文氏面前，白文氏笑吟吟打开鸟笼，两只黄雀飞出后，王喜光高叫：“放生！”

所有的人都打开了鸟笼子，鸟儿纷纷冲出，在空中乱飞。“七十只鸟给二老太太拜寿啦——”王喜光喊着，客人们纷纷拥上前拜寿，白文氏忙站起道：“免了，免了，拜什么寿呀，今儿是请诸位来听戏的！”

堂会。

王喜光站在台前高叫：“开戏！”顿时场面师傅们起“冲头”，锣鼓喧天。

一圈儿“大喜拥”，上嵌烫金的大“寿”字。正中卧榻上坐着白文氏，香秀抱狗坐在她脚下的小凳上；左面聚宝盆中码着一人高五十两一个的大金元宝，右面是银元宝，景琦站在白文氏身后。

白文氏既欣慰又有些不安：“景琦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台上开始了福、禄、寿三星“跳加官”！白文氏瞅了瞅，扭脸儿道：“怎么没看见敬业？”

景琦：“去南边儿办药，说是今儿赶回来。”

“三老太爷到！”王喜光突然一声喊，景琦闻声便迎了上去。

颖宇向前走来，景琦迎过去。王喜光紧张地望着二人。

颖宇害怕地：“老七，老七！今儿大喜的日子，你小子不许犯混！”

颖宇吓得直往后退。

景琦瞪着眼：“您干吗老躲着我？！”

“今儿这不来了吗！我要不来，你妈能不起疑心吗？”

“噢，那我还得谢谢您？！我儿子还关在大牢里呢！”

“正叫我们家老五托人办呢，一准儿放出来！你妈不知道吧？”

“刚才还问呢！”

“千万别说！”颖宇举了举手中的照相机，“我给老太太照相。”说着忙跑了。

玉婷凑上前来：“哥！怎么没见万筱菊呀？”

景琦：“他来这么早干什么？他的戏是大轴儿，早着呢！”玉婷不高兴地走了。

王喜光凑上前低声地：“七老爷，今儿可没请万筱菊。”

景琦：“我知道，怕的就是她胡闹！”

颖宇走到白文氏面前：“二嫂！给您拜寿，我给您磕一个！”

白文氏笑了：“行了吧你！坐这儿听戏！”

颖宇举起相机：“坐好了，我给您照一张！”

远处敬功带着女友高月玲和同学何洛甫走到最后一张桌旁，桌前只坐着佳莉一个人。佳莉忙站起来。敬功道：“姐，介绍一下，我的朋友高月玲，同学何洛甫！”

何洛甫：“白小姐怎么一个人儿坐这么老远？”

佳莉：“这儿清静。”

敬功：“我姐从小不喜欢热闹。你们谈，月玲，我给你介绍我堂兄去！”

坐下后，何洛甫拿起一个苹果削着：“白小姐性格一定很孤僻！”

佳莉：“也不是！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很少和外人见面儿，一看人多就发怵！”

何洛甫递上削好的苹果：“白小姐吃苹果。”佳莉受宠若惊地望着他。

花园子门口。

景琦匆匆走到小汽车前。车里坐着黄春和唐幼琼。景琦俯向车窗问道：“你们回去啦？”

唐幼琼：“我送妈回去。”

黄春：“叫她也回去吧，敬业还在牢里，她也没心思玩儿。”

景琦：“放心，正托人办着呐。”

黄春：“老太太不问起来，别说我走了啊！”

景琦：“顶不住了吧，告诉你别来！”

黄春有气无力地：“今儿这日子口儿能不来吗？不为了哄妈高兴嘛！”

景琦：“大宝，走吧！到家赶快折回来！”汽车发动，景琦又匆匆走向门里。

堂会院。

白文氏：“今儿有万筱菊的戏吧？”

景琦：“今儿没请他。”

玉婷：“请了！你不说今儿他的大轴吗！”

景琦：“是请了，他不在北京！”

玉婷：“他在！我知道！”

白文氏：“我还想听听他的《大英杰烈》呢！怎么没请他呢？”

景琦支支吾吾：“不是这些日子……本来是想……”

颖宇忙打岔：“想听他的戏还不容易，现成儿的！玉婷的《大英杰烈》学万筱菊学得一模儿活脱。玉婷！你还不孝敬你妈一出！”

白文氏：“真的？你会吗？”

玉婷高兴地：“会！”

颖宇：“没错儿！整个儿一个万筱菊！”

白文氏：“去，唱一出我听听！”玉婷兴高采烈地跑了。景琦松了口气，冲着颖宇点了点头。

景怡坐在白文氏的后面，胡总管跑来，悄悄耳语了几句，景怡大惊，问：“在哪儿呐？”

胡总管低声道：“大门口，非要往里冲，我儿子正那儿顶着呢！”

景怡忙站起走到景琦身后，悄悄捅了一下，景怡示意他立即出去，二人忙向后走去。

廊子上。

景怡低声地：“军需处的来人说敬业的案子判下来了，叫咱们去个人！”

“军事法庭判案，军需处的人来干什么？”景琦怀疑道。

景怡：“这是关静山手下的人，左不过敲竹杠来了！”

景琦：“今儿是老太太生日，他们是看准了日子来的！”

景怡：“怎么也得把他们对付走。老太太今儿特别高兴，千万别搅了！”

景琦：“我去看看！”

景怡：“咱俩一块儿去吧！”二人远去。

台上。

玉婷扮陈秀英正在唱“扯四门”：“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膛，我儿夫押饷银被贼抢……”

台下，看座上白文氏在满堂喝彩叫好声中对颖宇：“别说，玉婷的扮像儿真不错。”

颖宇：“看怎么说了，您就说这做派、嗓儿，像不像万筱菊吧？！”

白文氏：“还真有点儿像！”

花园子门口。

七八个兵持枪侍立，谭副官阴沉着脸，景怡、景椅、胡氏父子站在对面。

谭副官：“判了死刑啊！白景琦，你们得去个人儿，你这就得跟我走！”

景琦：“您把判决书给我看看！”

谭副官：“没带着！到那儿你不就看见了！”

景怡：“请问军事法庭的人怎么没来呀？”

谭副官把眼一瞪：“怎么，我来还不行吗？！”

景怡忙低声下气地：“行行，当然行！”

“那废什么话呀！看这意思你们俩都做不了主！”谭副官一挥手叫士兵近前，“七老爷，这么大的喜事儿，没个十万八万怕下不来吧？！

七老爷有钱呐！“

景琦：“谭副官，您也看见了，我实在离不开，明儿行不行？”

谭副官：“不行，你这就得走！”

景琦：“有话好商量！屋里请，咱里边儿说！”

谭副官：“用不着，就这儿说吧！让过来过去的人也都看看！”

景琦、景怡束手无策地望着。

堂会院。

玉婷已脱了戏装，脸上的妆没卸就跑到白文氏前坐下。白文氏高兴地：“唱得好！去，自己拿个金元宝。”玉停忙跑开。

颖宇：“怎么样？是不是跟万筱菊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玉婷拿元宝回来，白文氏问：“你什么时候学的？简直就跟万筱菊是一对儿！”

玉婷得意忘形，脱口而出：“就是一对儿嘛！妈，叫我嫁给万筱菊吧！”

白文氏一惊：“你说什么？！”睁大眼睛盯着玉婷。玉婷也吓呆了，傻看着颖宇。

白文氏大怒：“混账！我早听人说了，你要嫁个戏子，还当是传言呢，敢情真有这么回事儿！你懂不懂廉耻？！”

客人们闻声都好奇地往这边看，有的还站了起来，王喜光也慌了。

颖宇着急地：“二嫂——小点儿声！——今儿这日子口儿不能发火儿。”

玉婷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白文氏：“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要嫁戏子，要脸不要脸！你三十多了不嫁人，就等这戏子呢，是不是？！”

玉婷忽然捂脸，呜呜哭着起身向后跑去。

颖宇：“二嫂，大喜的日子，要骂回家去骂！这是何苦！”

白文氏怒气未消：“这可倒好！儿子娶了个窑姐儿，女儿要嫁给戏子，这家可真要败了！”

颖宇：“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你看周围这么多客人，二嫂，消消气儿，我唱一出。占元，占元！”

占元跑了过来：“这儿呐！祖爷爷！”

颖宇：“来！咱俩唱出《双怕婆》，叫你老祖奶高兴高兴！”

花园子大门口。

是琦、景怡仍和谭副官僵持着。

谭副官：“你们到底想怎么着？！”

景怡：“这些日子，家里连遭横祸，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谭副官：“那我只好带人走了，要钱不要命啊！拿钱来，我放你儿子！”

景琦突然大怒：“姓谭的！不就是判了死刑吗？！不就是要枪毙我儿子吗？！

由着你去毙！”谭副官愣住了。

景琦：“毙几枪啊？！我有钱给我儿子买枪子儿，就是不给你一个大子儿！这儿子我不要了，送给你们打靶子啦！”

景怡吓得忙制止是传：“老七！不许这么说话，老七！”

谭副官反倒软了：“说的好好儿的你急什么？我也没跟你多要！”

景琦：“十万大洋还少啊？！”

谭副官：“赚多你划个价嘛厂景琦：”那好！知不道，道不知，给你俩小钱儿买屁吃！“

谭副官惊愕地：“这都叫什么话这叫！”

“七老爷，七老爷！”王喜光气喘吁吁地跑来，“快去瞧瞧吧，老太太发火地呐！”

景琦：“为了什么广王喜光：”跟玉婷小姐急了，快去吧！“

景琦回过头：“大哥！一个大子儿甭给他！”景琦说着忙与王喜光跑了进去。

景怡：“谭副官，我七弟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谭副官：“这种脾气能办事儿吗？”

景琦客气的：“是是！这事儿我做主了，我划个价儿，四万大洋，再多我实在拿不出了。说实话，只能从公中拿了，是今年办药材的钱！”

“四万？”

“要行，明儿派人去柜上取，不行，那只能由着你们枪毙了！”

“那就这样儿吧！我拿到钱，就放人！”

堂会院。

全场哄笑，白文氏也开心地大笑。景琦、王喜光忙跑到前边。

台上颖宇扮不掌舵，占元扮石要，正演《双怕婆》，颖宇身后背着条长板凳道白：“我说兄弟！”占元则说：“怎么着兄弟！”

台下哄笑，不少人鼓掌叫好。白文氏也在笑。

景琦望着白文氏对王喜光说：“这不挺好的吗？”

王喜光：“风给岔乎过去，您盯着点儿吧。”

台上。颖宇：“咱哥儿俩这媳妇儿是怕定了！”

占元头顶上绑了个小板凳，接道：“怕定了！”

“走吧！咱们回家接着怕去吧！”

“我不回去了！”

“那你上哪儿啊？”

“今儿我老祖七十大寿，我得去领赏去！”台下高声鼓掌大笑叫好。占元直接从台上蹦了下来，向白文氏跑去。白文氏一把抱住他，兴奋地笑着：“赏！赏！赏个金元宝！”

香秀忙从聚宝盆上拿了个金元宝给占元。白文氏将占元头上的小板凳儿解下，把他搂在怀里，无比欣喜地望着九岁的重孙子。

景琦忧喜交加地望着白文氏。

角落里，韩荣发用大手绢儿捂着半个脸正阴森森地望着。

百草厅公事房。

景怡在着采购药材的单子。涂二爷、许先生、赵五爷坐在一旁。

景怡：“单子没什么错儿，这些药材都该进！可钱在哪儿呐？那帮兵痞把钱拿走了，也不放人。”

涂二爷：“大老爷，这些药材今年是非办不可。去年大爷跟了去胡闹，耽误了进药。今年可不能不进了！”

景怡着急地：“我没说不进呐，可我也得掰扯得开呀！”

许先生：“要不这样，咱破个例吧！今年全都赊账，等秋天开市一块儿给！”

景怡：“我看也只能这样儿了，可细料库怎么办？亏了不止十万二十万了！”

赵五爷：“这事儿还得找七老爷商量！”

景怡：“他哪儿去了？”

赵五爷：“还在园子里，老太太一过了生日就病躺下了。”

许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哪儿经得住这么折腾，高兴过了头儿也不行！”

景怡：“孩子们呢？”

赵五爷：“留在园子里了，说陪老太太多玩儿几天。”

景怡：“赵五爷，快叫老七回来吧。”

赵五爷：“昨儿七老爷带话儿回来，说请您和二老爷、六老爷都过去一趟。”

景怡一惊：“是不是老太太本行了？”

赵五爷：“反正病得不轻。”

海淀花园子小河边。

敬生、敬谊、瑞润、高月玲、占元、占先等人在用一台手摇冰激凌机器摇冰激凌，一片混乱地吵吵着：“加冰！”“使劲摇啊！”“我来吧！”

“对奶油！”“加糖！”“别加了太甜了！”

敬功正忙着给月玲照相。

“敬功，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呐。”瑞娴吃着冰激凌问。

敬功：“我恨不得明儿就结婚！”

月玲不好意思地：“净胡说！”敬功突然一转给瑞娴拍了一张。

瑞娴大叫：“不好不好，正张嘴吃东西呢！真讨厌！”

敬功回头看水边，见佳莉和何洛甫正站在水边谈话，便大叫：“何洛甫！过来吃冰激凌。”何洛甫笑着向这边摇了摇手。

瑞娴：“瞎喊什么？没看人家俩那儿腻乎着呐！”

敬功：“怎么？他们俩……谈上了？”

瑞娴：“你呀，不开窍儿！吃你的冰激凌吧！”

佳莉、何洛甫沿水边儿走着。何洛甫道：“我和敬功是中学同学，毕了业他进了燕京，我进了黄埔军校。我老家在广东。”

佳莉惊讶地：“跑这么远来上中学？”

“我姑姑在北京，这回也是请假来看我姑姑，她住院了。”

“过几天你还得回去？”

“那当然，你有机会去广州玩儿吧，我招待你！”

“广州？想都不敢想。”

“老糗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外边儿的世界可大了！”

“我又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家。女孩子不像你们男人！”

“女的怎么了？小姐，大宅门儿里的事不能认真，将来不管男的女的，都得自立！我挺佩服你爸爸的，听敬功说他是自己闯的天下！”

“你多呆些日子吧，跟你聊天儿特别长见识。”

“我常来北京，去年孙中山总理去世，我还来了一趟呢……”

二人正聊着，忽听敬功大喝一声：“回头！”二人吓一跳，忙回头，身后的敬功“咔”地一声拍了一张照。

佳莉大叫：“哎呀，你又胡来！”

花园子晚香院。

卧室里。白文氏斜倚在卧榻上，怀里抱着“大顶子”，威严地扫视减煌诚恐站在榻前的景怡、景陆、景双、景琦，四人垂首侍立，香秀站在一侧。

白文氏逼视着四人：“怎么都不说话？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景怡小心翼翼地：“不都跟您说了吗！”

白文氏将小狗递给香秀：“把狗抱走，你先出去！”香秀刚出屋，白文氏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都给我跪下！”

四人忙惶恐地跪到地上。

白文氏：“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今儿要不说，你们谁也甭想起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知如何是好。景琦鼓起勇气：“妈！这一年是出了不少事儿，因为赶上妈的七十大寿，就没敢回禀。”

白文氏：“现在说吧！”

院门口。

敬功、敬生、敬谊、瑞妇、占元、占先等人拿着冰激凌欢天喜地跑来，一到门口便被胡总管和香秀拦住了。

胡总管张着两臂：“小爷儿们！先别进去，里边儿说要紧的事儿呢？！”

占元：“我给老祖送冰激凌！”

胡总管：“好孩子，等会儿，等会儿啊！”

卧室里。

白文氏乏力地靠在了卧榻上：“都起来吧！”

四人站了起来，白文氏叹息道：“这个家就这么败了？真快呀，兵败如山倒！”

景琦：“妈也甭着急，我们～定尽力想办法。”

白文氏：“世道不一样了。这个乱世也怪不得你们。今儿我给你们交个底儿，我在美国花旗银行存了十个保险箱，里边儿全是贵重的细料药材……尽可维持个七年八年的！”

四人不禁惊愕道：“二婶！”“妈！”

白文氏：“我还在四大钱庄里存了九十多万银子，就是为了防备万一的，我全交给你们！”

景怡：“这不行，您老人家这么多年的……”

白文氏打断景怡的话：“不用废话！吃一堑，长一智，几次遭难，我长了心眼儿，没点儿底子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景琦百感交集倾听着。

白文氏：“这笔银子，除了军饷一项补给老七，全部归到公中。山东胶在抵押，是敬业胡闹的结果，公中不能出这笔钱！老七自己去想办法，还是先把敬业救出来！”

景琦：“是，正想办法呢！”

白文氏：“出来以后，永远不许他再管钱！我最不放心的是佳莉，是个没娘的孩子，二十了，快给她找个好人家儿，我闭眼之前，要看到她成亲！”

景怡：“二婶儿！您这是说哪儿去了？”

景琦：“妈，这点儿小病儿养几天就好了。”

景陆：“您福大命大……”

白文氏：“别跟我说这宽心的话，我自己的病，我心里最清楚……”

院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白文氏看窗外：“谁在外头闹呐？”

胡总管在窗外回话：“孩子们给您送冰激凌，说再等就化了！”

“叫他们进来！”白文氏话音才落，孩子们一下子拥了进来，占元端着冰激凌小碗到白文氏面前：“老祖吃吧！是我做的。”

瑞娴撇嘴：“什么你做的？你就端了端盆儿！”

白文氏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们，登时流下了眼泪。景怡也不禁涌出泪水，边擦着边跑出了屋，景双、景陆、景琦也都伤感地退了出去。

欧美同学会西餐厅。

景琦一身西装，和何洛甫及洛甫的姑姑何芸对坐吃西餐。

何芸：“真是缘分，昨儿洛甫回来，一个劲儿地夸您的小姐人品好，性情好。

这件婚事，我就可以做主！”

景琦看着何洛甫：“不过广东你父母那方面……”

何洛甫：“我已经写信告诉我爸爸妈妈了。”

景琦惊讶地：“这算什么？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倒无跟你父母说了，你自己就定了？”

何洛甫：“伯父娶了两房太太，据说事先也没跟父母说！”

景琦：“亲家，这小子嘴真厉害，在这儿等着我呐！”

何芸：“从小就不听话，天不怕地不怕！”

景琦：“嗯，是个军官的料！”

何洛甫：“伯父，我是个军人，军人嘛，无非是带兵打仗，我可是个顾不了家的人。”

景琦：“这怕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我们老太太着急得很，能不能等完了婚，你再回广州？”

何洛甫：“不行！军队里没那么自由，恐怕要打仗了，什么吴大帅、段执政都长不了，时局的发展很难想象。”

景琦发愁地：“那这婚事？……”

何洛甫：“等日子定了，我可以再来。”

景琦：“那好！咱们一言为定……”这时传者端个托盘过来递给景琦，托盘中只有个纸条，景琦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莫谈国事”

四个字。

晚香院卧室。

白文氏接过景琦递上的红帖儿打开看。景琦道：“这是刚合好的‘八字儿’，挺好的。”

“嗯！这孩子我见过，不是敬功的那个同学吗？”

“是！”

“人品模样都好，就定下来吧！择个日子。”

“定了，六月初十，何洛甫从广州赶过来。”

“以后家安到哪儿？”

“等他军校毕业以后再说吧！”

“哎呀！就是这当兵不好，打枪弄炮的。”

“他毕业了就是军官，总不至于冲锋陷阵吧。我还想把敬功和月玲的婚事一块儿办了。”

“好，喜上加喜！喜事儿办的别太张扬，给我做寿弄那么大排场，你说没钱，人家也不信。”

“是！”

“关起门儿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何必叫外人眼红！”说着，白文氏突然剧咳起来，她忙捂住嘴，血从手指缝儿流了出来。

景琦忙上前搀扶，惊慌叫着：“妈！来人呐——”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厅。

九红看完手中的“八字儿”红帖儿，往桌上一扔：“我一定要见见姑爷！”

景琦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烟，杨亦增和陈月芝坐在一边。

九红：“嫁给一个当兵的好吗？当兵打仗那不是好事！”说罢见景琦低头不语，走到他面前，“我不点头儿，这亲事就不能定！”

景琦：“甭说你，我说了都不算！这是老太太定的！”

九红：“我这当娘的都不能管？”

景琦：“不能！家有家规。姑爷人品不错，老太太已经看过，老太太说……”

九红急了：“老太太！老太太！什么都是老太太！老太太还能活多少日子，她不能事事都……”九红发泄地正叫着，景琦突然站起，猛地打了九红一个嘴巴，九红捂住脸弯腰坐在椅子上，杨亦增、陈月芝一下子站起来。

景琦：“你敢咒老太太！我看你没多少日子活头儿了！”

杨亦增冲上前大怒：“你动手打人，也太欺负人了，还当着娘家人的面儿……”

景琦猛地又打了杨亦增一个嘴巴。杨亦增吓傻了，也捂住脸。

景琦：“你放印于钱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九红仍捂着脸狠狠地叫着：“你们俩出去，有你们说话的份儿么？！”

二人急急溜了出去。景琦忙走到九红身边，九红仍弯腰低头捂着脸。景琦拉九红的手，想看看她的脸，九红死捂住不放。

景琦：“打疼了吧？我这手没轻没重的！”

九红仍低头捂着脸：“行了你！活土匪！走吧，别管我！”

景琦叹了口气：“唉，老太太病得不轻！我看是不行了，我心里不好受，火气就大，我得赶紧去，这几天回不来……”

窗外黄春叫道：“票琦！快走吧，天黑出不了城了。”

景琦回头应道：“知道了！九红，我走了！”

九红没有理睬。景琦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九红，想开点儿！你就忍了吧！”

景琦出了门，九红慢慢抬起头：“我忍着，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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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海淀花园子。

园子里宁静，黑暗。

鹿圈里时有轻微响动，看鹿圈的从房顶上下了梯子，进房门，关了灯。

晚香院。各屋都黑着灯，西厢房也黑着灯，十分宁静。

卧室里，景琦和黄春躺在床上。景琦心事重重地：“得赶快预备老太太的后事了。”

黄春：“我白天看着也是不行了，她这是老病又犯了。”

景琦：“是！你记得妈赶咱俩出门儿那年，她就吐了血，六十岁上又犯过一回，这是第三回了。”

黄春：“跟前儿可离不开人了。”

景琦：“要不怎么把你接来了。别人儿我也不放心，我不能老在这儿顶着，我看你这身子骨也够呛！”

黄春：“比前一阵儿好点儿，就是没劲儿！我觉着……”

院外突然传来小胡的大喊声：“有土匪！来人呐！有土匪——”

景琦一下子坐起，忙从枕下拿出手枪，抄起大刀，直奔屋外，黄春也下了地。

“快去看老太太！”景琦临冲出门喊了一嗓子。

晚香院内，东厢房门窗大开，四个土匪冲出来，几个仆人冲上大打出手。金元宝滚了一地。

景琦跑到北屋门口，左手持枪右手持刀守住门口，黄春忙跑进了屋。白文氏叫道：“出什么事儿了？”

景琦大叫：“别叫妈出来！”

五六个仆人手持刀枪棍棒与土匪格斗，仆人渐渐不支，小胡从东屋冲出。景琦冲他喊：“小胡，快去叫人来！都叫起来！”

小胡忙跑出了院子。韩荣发持刀夺门刚逃出院，院外便有人喊：“快追！往东跑了一个！”

又有三四个仆人冲进。一土匪一刀将一仆人臂部砍伤，仆人惨叫着；格斗中，又一仆人被土匪砍伤肩部倒在了墙根下。

景琦着急地四下张望，想下去帮手，又怕有土匪进北屋，正手足无措，突然从墙头上跳下一个大汉，手持大刀与一土匪大战，大汉一脚将土匪踢翻在地。

土匪从地上爬起往门外跑，边跑边喊：“老大风紧，有拐子，扯篷吧！”

土匪老大：“下海子分流儿，庙里合！”三个土匪边战边退出院门而去，大汉紧紧追赶出院门。

黄春扶白文氏走到北屋门口，景琦回头大惊：“谁叫您出来的？

春地，快扶妈进里屋去！“

白文氏：“土匪呢？”

景琦：“跑了跑了，没事儿了，您歇着吧！”景琦又回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鹿圈。逃出院的韩荣发惊慌地跑着，忽然，前面全是围墙，韩荣发看了看，忙顺梯子爬上了房顶。

看圈的从小屋中跑出：“嘿嘿，干什么的？”

韩荣发不顾一切地向下跳去。看圈的大叫：“别跳！哎呀——怎么往鹿圈里跳，你不要命啦！”

鹿圈内，韩荣发“鸣”地一落地，鹿炸圈了，几十头鹿在圈内惊恐狂奔，韩荣发吓得乱窜乱躲。

看圈的慌忙爬上梯子，上了房顶往圈里看，大叫：“往槽子底下爬，往槽子底下爬，你这不找死么你！”这时，韩荣发已被狂奔乱窜的鹿撞翻在地上，只见无数鹿蹄从他身上乱踏而过。

看圈的大叫：“完了！”

大汉持刀飞快奔来，抬头喊着：“看见土匪了吗？”

看圈的：“在这儿，在这儿，进了鹿圈了！啊？土匪？！”

晚香院东屋。满院子都亮起了灯。景琦站在东屋门口，几个仆人在里边收拾东西，拣起金元宝。

景琦：“土匪是知道咱们这儿存着金子，看好了路儿了。”

仆人头儿：“都警醒着点儿吧，别睡了！”

景琦：“这会儿警醒还有什么用，土匪还敢再来吗？睡觉去吧！

哎？刚才跳下一个大汉子是谁？“

仆人们：“不认识！”“没见过！”“还真亏了他！”……

景琦：“我吓了一跳，还当又来了一个土匪呢！”

小胡慌忙跑进了院于：“七老爷！抓住一个，在鹿圈儿呢！”

“走，去看看！”景琦跟着小胡去了鹿圈。

鹿圈外。仆人们提着灯笼与景价匆匆走来。

韩荣发躺在地下。大汉、看圈的和两个仆人正蹲在旁边看，见景琦赶来，忙让开，仆人们把灯笼凑近韩荣发一照，只见他满脸是血，已经死了。

景琦一看大惊：“这不是韩荣发吗？这都多少年了，又找寻到这儿来了！”

蹲着的大汉站起身看景琦。景琦没有认出来，说道：“亏您解了围，怎么称呼您？”

大汉一笑：“黄立！”

“黄立，怎么这么眼熟啊？！”

“光眼熟，就不耳熟？黄立、黄春，立春生的一对双伴儿！”

景琦大惊：“是你呀！”围观的人无不震惊，纷纷议论。

黄立：“永乐镇仙客来客栈讹了你一百二十两银子！”

景琦：“菜园子小屋里你又给我送回来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是请拉着黄立往回走，“找了你多少年，你半夜三更跑这儿来干什么？”

黄立：“我妈听说你给贝勒爷立了碑，非要回来看看，一进门儿就病躺下了，怕是不行了，请你过去看看。”

景琦忙道：“赶紧走！这就去！”

黄立：“叫上春儿吧！我妈可想她了！”

去大格格家菜园子小屋的路上。夜。

黄立赶着车，景琦、黄春坐在车上。

黄春：“哥！在永乐镇你怎么不认我们！”

黄立：“认你们？我跟了你们一道儿，可不是为了认你们！”

景琦：“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黄立：“我恨你！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景琦：“那你怎么没下手？就你这一身功夫，我可打不过。”

黄立：“不是看你对我妹子挺好的吗！没忍心下手，心想，我妹子嫁了这么个人也不白活了。”

景琦：“我说兄弟，别满世界瞎闯了吧，跟你妈搬过来吧！”

黄立：“我除了种地、放马，别的什么都不会。”

景琦：“上我那儿看个家，护个院，当个二总管还不行。总算一家人团聚嘛！

成家了吗？”

黄立：“孩子都老大了，在蒙古老家呐！”

黄春：“哥，都接了来吧！”

黄立：“行！跟妈商量商量，看看妈是什么意思！”

马车远去。

大格格家菜园子。夜。

小北屋里亮着灯。

“妈！春儿来了，我妹夫也来了。”黄立边喊边推开门，景琦和黄春随他进了外屋。一进屋，黄立又高兴地大叫：“妈，妹子妹夫来啦——”无人应声，三人忙跑进里屋，一看都愣住了。

大格格躺在炕上，直挺挺地一动不动。黄立扑过去：“妈！

妈——“

大格格闭着眼仍一动不动。黄立摇着大格格：“妈！怎么了您？

妈！“黄春也上前大叫：”妈！妈！我来了，我来看您了！“黄春惊恐地回头望着景琦，”景琦！快看看这是怎么了？“

景琦忙走到炕前，拉起大格格的手号脉。黄春、黄立紧张地看着。片刻后，景琦沉默地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啊？”黄春抓住是畸摇着。景琦一言不发，将大格格的手放下顺好，起身向后退去。

黄春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拍打着炕沿儿哭叫：“妈！您怎么不等我呀！您都没看我一眼呀，妈——”

大格格平静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大格格就这样永远辞别了人世。黄春兄妹将她和武贝勒合葬，旧坟变新坟。尽管墓碑上刻下了他们的名讳和立碑人姓名，但多少年后，有谁会知道这坟里埋着的是怎样的爱与恨呢！……

回京城的土路上。

福特小汽车在前缓行，后面长长的跟了一串马车、大车、黄包车。

汽车后座上，白文氏横躺在景琦怀中，闭着眼。槐花蹲坐在座椅下面，手里托着宜兴小茶壶。香秀抱着“大项子”坐在前座。

“到了哪儿了？”白文氏声音微弱，才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景琦：“大宝！开慢点儿，别颠！”

汽车在路上缓缓爬行，一长串各式的车，渐渐远去。

这年夏景天儿，天热得邪乎。大柳树，树条垂挂，纹丝不动，一点儿风都没有，知了叫得烦人。街两旁阴原处坐着一个个赤膊的人，不断扇着蒲扇。有的人热得受不了，就用新提上来的井水从脑瓜顶上往下浇。卖冰盏的敲着钢盔，孩子们围着吃冰核儿。

老宅。

四个赤膊的汉子吃力地连拉带推，将一大排子车冰拉到大门口停下了，一群孩子跑来围着冰车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盆儿、碗儿。

拉冰的吆喝着掀开盖在冰车上的厚厚的草帘子，露出了一块块见方的大冰块儿，又从车帮上抄起大冰镩，在大冰块儿中间“咔咔”地镩了一道沟，大小冰渣四下飞溅。孩子们蜂拥而上，将碎冰渣儿往盆儿里胡搂。

“靠边儿，靠边儿，碰着啊！”拉冰的吆喝着，举起冰镩用力向沟儿中间一戳，大冰块儿顿时裂为两半儿，更多的冰渣儿飞得满车满地。

孩子们愈发兴高采烈，欢呼着去抢。

“留神！碰着碰着！”拉冰的用冰镩上的钩子往冰上一搭，将冰块儿拉到车边，两个拿着抬杠的汉子，将挂在抬杠上的铁钩子往冰块儿上一卡，抬起冰块儿向大门里走去。孩子们趴到车上抢冰块儿，互相推搡着。

两个汉子将冰块抬到厨房院，小胡指挥着：“放木盆里！”冰块儿入盆，俩汉子摘钩离去，早候在一旁的厨于、老妈子、仆人忙围过来蹲下身，用锤子、菜刀等将冰块儿敲碎，装到放了一圈儿的铜脸盆和各种小盆儿里。

一会儿，两个汉子又抬冰进了院子。小胡吩咐：“抬厨房去！放冰箱里！”

当厨房里的大红木柜子的“冰箱”打开，大小冰块儿倒进了柜子上层时，在甬道上，已有丫头们每人端一盆冰块儿从厨房走出，向上房院匆匆走去。

老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丫头们端冰鱼贯而入，将一盆盆的冰摆在屋内的各个角落。

随后进屋的小胡来到白文氏床边，轻声道：“老太太，七老爷说今年天儿太热，每天多定了二百斤冰，放在屋里就凉快多了。”

卧床的白文氏睁开了眼：“听说敬业放出来了？”

小胡：“放出来了。段祺瑞倒台了，逃进了东交民巷，吴大帅、张大师进了京，监狱里的人放了不少。”

白文氏：“告诉老七，敬业坐了那么多日子的大牢，别再难为他了。”

小胡：“是！”

新宅上房院南屋。

月玲正给敬功头上缠白纱布。景琦将一堆丸药摊在桌上：“这药早晚各吃两丸儿。”

月玲：“先吃两丸儿吧！”月玲缠好纱布，去倒开水。

景琦：“你们学生瞎起什么哄？”

敬功：“怎么是瞎起哄？！到底把段祺瑞给弄下来了！”

“好好上你的学，管这些事儿干什么？”景琦将蜡丸掰开。

敬功义愤地：“他卖国，我们就得管！”

“他卖国用得着你管，那吴大帅、张大帅管什么的！”

“是中国人就得管！”

“等你当了总统、大帅再管吧，啊！”

月玲将杯子递给敬功，敬功边服药边道：“我要当了总统至少不卖国”

景琦：“废话，我当了总统也不卖国，你管得了吗！月玲，你得管着他点儿！”

敬功：“她管我？上个月游行，她还去了呢！”

景琦惊讶地：“啊？怎么一个女孩子也掺和这事儿，多悬呐，听说抓了不少的学生？”

敬功：“有一二百吧。”

“怎么没把你抓去？”

“我跑得快，学校运动会，我短跑第三名。”

“六月初十结婚办喜事，你脑袋缠圈儿白布算怎么回事儿？打开我瞧瞧！”

“别瞧了，到时候我解下来不结了。”

敬业怯生生地跨进了门，站在门口没敢上前：“爸，您叫我？”

景琦回头，上下打量着敬业：“嗬，快瞧嘿！坐监狱的大功臣回来了嘿！”

敬业不敢抬头。月玲和敬功扭脸儿偷笑。

景琦：“你也是跟学生起哄游行，叫人家抓起来了？”

敬业喃喃地：“不是。”

景琦：“那人家抓你干什么？”

“我……我不是……我是……我……”

“你倒沾了学生的光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些日子了。”

“不敢见我是不是？”

“我病了。”

景琦站起大喝一声：“你有屁病！”

敬业吓得忙作出一副可怜相：“我真病了！”忙又退出了门口。

王喜光走到门口：“七老爷，电话！”

景琦走到门口：“那就好好养病，再给我惹事儿，小心那条腿！”景琦忽然抬起腿，好像要踹敬业一脚，敬业忙向后退了两步，景琦收回腿和王喜光走去。

敬业忙笑嘻嘻地进了屋：“我还当今儿非挨顿臭揍不可呢！”

敬功：“奶奶给你保着啦！”

新宅上房院北房。

景琦拿起电话：“喂，胡总管……办成了？……行，行，近点儿好，是佳莉和洛甫结婚用，……一个小院儿足够了……行，您费心，钱从我们二房账上支……好咧！”

景琦刚挂上电话，只听九红说：“景琦，看看谁来了。”景琦一回身不禁愣住了，远在济南的玉芬，此刻竟和九红同站在门口。

玉芬不停地扇着扇子道：“老七，热死我了！”

景琦满心惶惑，忙走向电扇叫着：“莲心，把信远斋那冰镇好的酸梅汤给姑奶奶拿来！”玉芬刚要坐，景琦又叫起来，招呼玉芬坐到电风扇前。

“姐，坐这边儿，吹吹电风扇！”

电风扇上套着黄布套儿，上面写着“风雷引”三字。景琦摘下布套儿，这是一个西门子大铜电风扇。景琦开了电扇，玉芬忙走过来，站到电扇前抖着衣服吹风：“好家伙，今年济南热死人，北京也好不了多少！春儿呢？”

景琦：“里屋歇晌儿呢，身子骨不好，一直病病歪歪的！”

玉芬：“哟，那咱们小点儿声吧。”九红接过莲心端来的酸海汤递给玉芬，玉芬接过来一仰脖全喝了：“还得来一碗，真痛快！”

景琦：“什么时候来的？”

玉芬：“早上。听说老太太不行了，就赶来了。我今儿一见，老太太可真是不行了！”

九红故意地：“别胡说，七老爷忌讳这个！”

景琦斜瞪着九红：“你甭拿这话说给我听，许我说，就不许你说！

不行就是不行了！“

玉芬：“赶紧预备后事吧！”大家都坐下了。

景琦：“预备得差不多了。”

玉芬：“九红的事儿怎么着了？”

景琦奇怪地：“九红什么事儿？”

玉芬：“老太太都这样了，闭眼以前怎么也得认了这个儿媳妇儿！”

九红：“姑奶奶别说了，一人有一人的命，这事儿我早就不想了。”

玉芬看着景琦：“‘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再去跟老太太说说，说不定就认了。”

景琦十分为难地：“这时候……我哪儿能说这话！”

九红有些烦了：“别说这事儿了，行不行？”

玉芬：“不说了，不说了，算我嘴贱……”莲心又送上一碗酸梅汤，玉芬边喝边说：“还有件事儿我想问你，你那济南的泷胶庄怎么盘出去了？”

“没有，是抵押出去了。还有半年才到期呢。”景琦诧异道。

玉芬：“这就不对了，倒给了一家儿姓严的，字号、牌匾都换了。”

景琦大惊：“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下这黑手，抵押款还在我手里呢！”

九红：“他可以用比抵押款高得多的价儿盘给别人！”

景琦惊呆了：“这可真是‘你看那面黑洞洞’了，他不怕我去找他？”

玉芬：“谁呀？”

景琦：“你知道我那泷胶庄抵押给谁了？”

玉芬：“谁？”

景琦：“让咱们赶出济南的孙家！”

玉芬也傻了：“真是冤家路窄，怎么犯到他手上了？”

景琦：“我都签了契约才知道，叫他杀了这个回马枪！”

九红：“他也要杀你个干干净净啊！”

景琦：“没那么容易，我得赶紧去找他，这事儿我一人儿办不了，姐，你公公……”

玉芬：“还公公呢，去年死啦！”

景琦：“那广义呢？”

玉芬：“广义在吴大帅的手下当参议，倒还说得上话儿！”

景琦：“求求广义，请吴大帅跟山东方面打个招呼。我就不信治不了孙家！”

玉芬一笑：“你不是最讨厌结交官府，仗势欺人吗？”

景琦：“此一时，彼一时，这回我得让孙家瞧瞧，谁把准杀得个干干净净！”

明记杂货店（原丰泰钱庄）。

景琦坐着狗宝拉的黄包车，来到门口，下车环顾，以为走错了地方，抬头看，铺面上挂的匾分明是“明记杂货店”。景琦又回头看了看街两边，铺面林立，并无丰泰钱庄。

景琦想了想走进了杂货店。店中陈列着日用百货，几个伙计都在招呼顾客。一个伙计走到景琦前：“先生看看什么？”

景琦：“请问，这是原来的丰泰钱庄吗？”

伙计：“没错儿。”

景琦：“钱庄哪儿去了？”

伙计：“早搬走了，铺面房盘给我们东家了。”

景琦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伙计：“没多少日子，个把来月，不到俩月。”

景琦：“钱庄搬哪儿去了？”

伙计：“这可就不知道了！您来点儿什么，您随便看看！”

“卷包儿会！”景琦咬着后槽牙答非所问。

“您要什么？卷包儿会，这是什么东西？”

“真他妈不是东西！”

伙计一愣，景琦转身大步走出了杂货店。

伙计仍在发愣：“谁他妈的不是东西？！呸！”

景琦出了杂货店，狗宝忙拉车过来。景琦没有上车，仍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老宅上房院。

景琦带着敬功、月玲、何洛甫、佳莉进了上房院，小胡跟随。香秀正站在院儿里捂着嘴哭泣，景琦忙走过去：“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香秀：“我爹死了。”

景琦：“哟，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想跟老太太请个假。”

“不行，老太太病成这样，你去说死了活了的，多不吉利，不是招老太太伤心吗！”

“那我得回家。”

“回去吧！我准你的假，办丧事有钱吗？”

“有‘”小胡，去账房按丧事的份例……给香秀支两份儿吧。香秀，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给你办。“

“谢谢七老爷！”香秀跟小胡走了，槐花迎了出来。

景琦：“老太太子什么呢？”

槐花：“醒着呢，大老爷他们都在，今儿一天迷迷糊糊，时睡时醒的。”

景琦带着敬功等人忙进了北屋。

景琦几人进了卧室，景治、景双、景陆和王喜光忙退了出去。屋里到处摆满了冰盆，床周围的凳子上摆了一圈儿。王喜光颇有眼里见儿，抱着四个椅垫走了进来，侍立一旁。

景琦走到床前轻轻地叫了声：“妈！”白文氏仰卧在床上，无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景琦。景琦凑近她耳边：“洛甫、敬功他们来了，今儿是六月初十，喜事已经办完了，来给您道喜来了。”

白文氏微微点了点头，向四人望去。王喜光忙把垫子放到了地下。四个人一字排开，跪到垫子上磕头：“奶奶，给您道喜。”

白文氏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你们顺顺当当的。”四人磕头。

白文氏又道：“你们和和美美的。”四人又磕头。

白文氏：“你们白头偕老。”四人磕完头站了起来。

“预备了吗？”白文氏转过脸问。小胡应声带着两个仆人端来了盖红布的托盘，上前道：“预备好了。”

白文氏点点头：“拿着吧！”何洛甫、敬功二人接过托盘。景琦挥手示意了一下，四人忙退了出去。

景怡、景双、景陆又走了进来，侍立床边。

白文氏对槐花招了招手：“槐花！”槐花忙走到床前，白文氏拉住槐花的手，对景琦道：“老七，我不放心你。你媳妇儿身子不好，我看也不是长寿数的人，那位呢，又是那么块料！我做主把槐花给了你，早晚也有个贴心的人儿伺候你……槐花，你今儿就过去。”槐花低着头答应着。

“还是等妈病好了再说吧。”景琦表情颇为顺从地听完，委婉应承道。

白文氏：“槐花今儿就过去，不必办事，今儿就圆房。我知道，我这病好不了了。”

景琦：“妈，别这么说！”

景怡宽慰道：“等一入秋凉儿就好了！”

白文氏看了看几个晚辈：“你们几个都听着，我想过了，我走了以后，这个大宅门儿不宜再维持，各房头自立门户，可以自己开铺面，可不许用百草厅的名字，只能用白家老号的字号……公中的铺面永远不许分，居家要勤俭，少招摇！老七，那汽车卖了吧，太扎眼！”

“是，妈！”景琦应着，又回头对王喜光，“听见了吗？赶紧把汽车卖了。”

王喜光忙答：“是，听见了。”

白文氏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景琦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示意退出。

景琦轻声地：“妈，您歇着吧。”见白文氏仍旧闭着眼无反应，摆了摆手，四人悄悄退出屋。

景琦等四人刚出北屋，一直等候他的何洛甫便迎上道：“爸，我后天就得回广州。”

景琦惊讶地：“怎么这么急，这刚刚成了亲？！”

何洛甫：“没办法，我这次是悄悄来的，北伐要开始了，我必须回去。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领着兵打进北京城了。”

景琦一惊：“军国大事，我不便多说。你旗开得胜吧。别忘了你媳妇儿等着你呢！”

何洛甫一笑：“那能忘吗！我先走了。”说罢离开了。

景琦正为洛甫的说走就走了而暗自伤感，景怡凑到他身边道：“老七，老太太这儿可离不开人了。”

景琦：“我看也是，咱们分班儿吧，今儿我夜班儿，剩下的自敬业起往下排。

哎，敬业呢？怎么老也没见他？”

王喜光：“大爷心里不痛快，大概闭门思过呢吧！”

云香阁妓院。

敬业正在云香阁楼上一房间内和妓女鬼混。正巧这天颖宇也来到云香阁，一进院儿就遇上了珍儿。

珍儿刚说了句寒暄话，楼上突然传来狂笑声。颖宇不禁抬头道：“嗬，真乐嗬！

这是哪位呀？”

珍儿：“七老爷的大少爷！这位大爷见天儿来。”

“这小子！他奶奶快死了，他还这儿乐呐！”颖宇摇了摇头，跟随珍儿走进花厅。

颖宇落座，珍儿忙着给他斟茶时，外号杂毛老大的“大茶壶”走了进来，抱怨道：“大爷那儿又叫我去庆云楼叫一桌菜呢！”

珍儿阴着脸：“甭理他！三老太爷，有这样儿的吗？见天儿来，俩月了，我一个大子儿没见着！没钱还往这地方跑……”珍儿数叨着，“明儿起我就不叫他进门儿！”

颖宇：“珍儿哟，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可别说出去是我说的！”

珍儿：“那哪儿能啊！”

颖宇：“你别不叫他进门儿啊！你不是想要钱吗？明儿你去七老爷新宅，往门房儿里一坐，堵着门儿找他爸爸要钱！”

珍儿怀疑地：“行吗？”

颖宇：“你瞧！你呀，拦住七老爷，嚷嚷的里里外外都听得见，七老爷准把钱给你！”

珍儿：“就七老爷那脾气，还不给我一杠子，我这腿也折喽！”

颖宇：“你这就不懂了，七老爷什么人？要面子的人！沾乎花街柳巷这种事儿，他很不得立马儿压下去。他难说，叫你账房支钱去，你呀，往海了要价儿，甭管大爷花了多少钱，你涨上个两三倍都不多……老七花钱没数儿，他又不查你的账，你可就大赚一笔！”

珍儿露出了笑脸儿：“这么说，我得把大爷留住？”

颖宇：“多新鲜呐，这是财路！他没钱，可他爸爸有的是钱！”

珍儿忙回头：“杂毛老大，去给白大爷要桌好菜！”

“大荣壶”听明白了：“是喽！”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夜。

院里一片漆黑，只西厢房亮着灯。

卧室里，九红正坐在床上缝制孝服。红花撩帘走进来：“姨奶奶，歇了吧，夜深了！”

九红：“听说老太太真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红花走到床边拿起孝帽子看着：“可不是，上上下下都在预备后事呢！”

九红：“所以，我得赶紧把这孝服预备好了。”

红花：“其实，您用不着自己做，公中一直赶着做呢，人人都有。”

九红：“那不一样，我得自己做，表表孝心。她几十年不认我，我也几十年没尽过孝，甭管怎么说，她是景琦的妈，人都要走了，我就尽这一回孝吧！”

红花十分感动地：“老太太要知道您这份孝心，不定得怎么想呢。

可惜人一走，什么也不知道了，您这份儿孝心也白尽。“

九红：“我不图别的，说到头儿我也是白家的人，我不能对不起景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九红出神地望着。远处传来叫卖硬面悻悻的吆喝声。

新宅门房。

秉宽、黄立坐在靠门道的小窗户前。秉宽愁眉不展，悄声道：“外边儿那位怎么办呐？”

黄立无所谓地：“叫她等着去吧！”秉宽走到里屋门口，撩帘向外望。只见珍儿大模大样坐在外屋椅子上，扇着小折扇。有几个人趴在窗户上向屋里看，咯咯地笑着，叽咕着。奇Qīsuu.сom书秉宽忙走出里屋大叫：“看什么，看什么？！去去去！”窗前的人跑了。见珍儿没事儿人一样地坐在那里，秉宽不禁走过去：“我说大嫂子！七老爷没在家，您老在这儿等着也不合适呀！”

珍儿一翻眼皮：“我等我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秉宽：“我是怕耽误了您的事儿！”

珍儿二郎腿一跷：“我没事儿！”

秉宽：“您先回去，等七老爷回来，我叫他去找您还不行？不是云香阁吗？”

这时又有几个人趴在窗户上向里看，嘁嘁喳喳议论着。

珍儿：“我就这儿等，我不能白来一趟！”

秉宽：“您看都什么时候了？晌午了，也该吃饭了，您也不饿？”

珍儿故意提高了嗓门儿：“饿又怎么样，你们家大爷欠我们钱，没钱我拿什么吃饭？！你好好儿看你的门房儿，甭跟我这儿吊膀子！”

秉宽气急败坏的：“我，我这么大岁数，……跟你吊膀子？！”

珍儿：“岁数大怎么了？你们三老太爷都七十了，不整天往我们那儿跑！”

秉宽着急地：“行了，别说了！”

窗外的人都在咯咯笑。秉宽回过头大叫：“看什么看？！滚！”趴窗户的人呼拉一下子全跑了。

秉宽气呼呼地进了里屋，坐到黄立劳：“黄爷，这不像话！大宅门儿口坐个老鸨于，您出去给她两下子！”

黄立冷笑一声：“哼，好男不跟女斗！”

正在这时，景琦和王喜光走进大门，秉宽拉开小窗户刚叫了一声：“七老爷，”

珍儿已蹿出门房，拦住景琦的去路：“七老爷，等您半天了。”

景琦惊讶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珍儿：“实在对不起七老爷，您那位大公子见天儿上我们那儿去玩儿，可是呢？

俩多月了一个子儿也没给。您想想，我们这种地方不容易，吃喝开销有多大……”

景琦和王喜光都听呆了。景琦慌张地望着四周，忙打断了珍儿的话：“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王总管，带他去账房取钱。”

珍儿：“我谢谢七老爷！”

景琦：“甭谢！你这是存心堵着门口儿恶心我来了，以后不许你到我这儿来！”

“哟，许大爷见天儿上我那儿去，怎么我就不能上这儿来？广”往后他再上你那儿去，你别叫他进门儿！“

“我们那儿可没这规矩片景琦怒冲冲边向里走边大叫：”去把敬业给我找回来！

“

王喜光对珍儿道：“走吧，支钱去！行，你有两下子！”王喜光皱着眉头说罢，管自往里走，珍儿跟着他进院。

新宅二厅院。

珍儿和王喜光从内账房走出，珍儿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数着银票忙瑞到了怀里：“谢谢王总管！”

王喜光打量着她：“你是狮子大开口！大爷拢共去你那儿多少回，你要这么多？”

珍儿：“哟，王总管，现在一桌花酒就上千，我可没敢多要！”

王喜光：“甭跟我来这‘里格儿楞’！我一眼能看穿你的心、肝儿、肺！”

珍儿不客气地：“钱又不是你的，人家本主儿都不管，你这儿抖什么机灵啊！”

王喜光冷笑着：“你摸准了七爷的脾气了，他花钱没数儿，可又顾着白家的面子，又不会一笔一笔跟着你去查账，你就瞒天过海赚这昧心的钱！”

珍儿暗暗吃惊：“你当这钱是好赚的？！多大的场面撑着，多少姑娘陪着，这是拿姑娘身子挣的钱，容易吗？”

王喜光不平地：“钱归你赚，你又没陪着！”

珍儿：“哟，王总管赏个脸儿上我们那儿去，我陪着您！”

王喜光急不得恼不得：“你拿我打哈哈儿，我没那福气！”

珍儿：“那您这儿较劲呐！”

王喜光上前要拉珍儿：“走！咱们见见大爷，三头对面，把这笔钱掰扯掰扯！”

珍儿一愣，有点儿慌了，知道对手不善，两眼死盯着王喜光。王喜光诡诈而微笑地点着头。

珍儿满脸堆笑：“王总管，您想刨我，都是场面上的人儿，咱们好商量不是……”

王喜光笑了：“你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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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天寿寺。

偏殿内。一口金丝楠棺木架在几张长凳上。景琦、胡总管、小胡、敬业、听差在看棺木。景琦看了看棺木内，挥了一下手，小胡和两个小和尚轻轻将棺盖合上。

胡总管对小胡：“认识吗？这寿材是金丝楠木，还是光绪三十二年我去定做的，七老爷亲自选的材。”

“一晃儿二十多年了。”景琦感慨道，和众人走出偏殿。

景琦下台阶走向寺门时，有意快走了几步，回身把敬业叫到身边：“你越来越出息了，弄个老鸨子堵咱家门口要妓债，丢人不丢人？！”

敬业惶恐地：“我没想到她来这一手！”

“世上有两种债欠不得！一是赌债，二是妓债！欠了赌债，输了人品；欠了妓债，失了德行！……”

景琦站住了，蔑视地望着敬业：“你是赌钱叫人家扣了，嫖娼叫人家堵着门儿找爸爸要钱，你这德行散大了！我看你活着都多余！”说完，景琦转身大步向寺门外走去。

敬业忙跟上：“我不是没钱吗！有钱我也不欠着。”

景琦边走边呵斥：“没钱就别嫖别赌！”

天寿寺外胡同里。

景琦和胡总管边走边说。

景琦商量道：“胡爷，咱们再去棚铺关照一下！都弄明白了吗？”

胡总管：“明白了，明白了！”

忽然，胡同口拐进了一辆福特小汽车，在一家小红漆门前停下，一个打扮入时的妖艳女人下了汽车去敲门……

“嗬，小姐够妖的！”

景琦等人向前走，好奇地望着这一幕。景琦看着福特车，不禁问：“咱那辆车卖给谁了？”

胡总管道：“不知道。是王总管卖的。”

景琦等人快走到汽车前时，那妖艳女人进了红漆门，门又关上了。

景琦扫了一眼车牌子，到了司机身旁，问道：“请问这是谁家的车？”

司机：“王老爷！”

景琦：“哪个王老爷？”

司机：“王喜光王老爷都不知道？白家的大总管啊！”

景琦等人一愣，胡总管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景琦抬手制止，继续问司机：“刚进门儿那位小姐是他什么人？”

司机：“王老爷的姨太太！”

景琦等人面面相觑，愈发惊诧。景琦又问：“王老爷在家吗？”

司机：“不在！在三星舞厅跳舞呢，我等会儿去接他。怎么？你们找他老人家有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随便问问。”景琦说完大步朝前走去，众人忙跟上。景椅虑着脸边走边吩咐：“留个人在这儿，王喜光一回来，立马叫他来见我！”

胡总管拉住仆人甲吩咐：“你留下，守在这儿别动！这下可有热闹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景琦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抽烟袋，忽然抬头，目光严厉地望着。

门里门外站了一片人，仆人、厨子、老妈子、丫头、听差，诚惶诚恐地望着景琦。大家沉默着。突然景琦抬起头，大声吼着：“说呀！谁要不说，叫我查出来，就给我滚！”

仆人乙壮着胆子说：“您这是才知道，其实我们早知道了，他不光这一个姨太太，他三个外宅呢，还有俩呢！”

仆人丙：“有一回我在蒋家胡同撞上了，过后他打了我个半死儿，说我要说出去，叫我下大狱！”

账房先生：“我两回请您查查盖花园的账，您都说没工夫……”

景琦仍吧略吧略抽着烟，面无表情，两眼望着地，仔细听着众人申诉。

账房先生继续适：“……您还说，不管那闲事儿！我就是想让您看看他黑了多少银子……还有盖那个小学校，连一半儿的钱都用不了！”

丫头甲：“就前几天，窑子里老鸨子要的钱，他也分了一半儿！”

仆人丙：“他还扣着我们仨月的工钱不发，拿去放印子钱！”

景琦抬起头，已是满面怒容。

仆人：“大爷做的好事，都是他教唆的！”

景琦：“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啊？为什么不说？！”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谁敢说呀！”“我们这饭碗还要不要了！”“今儿您不问，我们永远也不敢说！”“大伙儿管他叫‘活阎王’、‘骗驴’！”……

景琦把烟袋在大铜孟上磕得“当当”山响。人们都不说话了，紧张地望着……

天寿寺胡同。

福特车开来，停在小红漆门口。王喜光下了车，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他刚要上台阶敲门，仆人甲匆忙走了过来：“王总管，七老爷叫您立马儿回去呐！”

王喜光一愣：“什么事儿啊！”

仆人甲：“说有要紧的事儿！”

王喜光应着：“嗯，等我换了衣裳！”刚一转身忽觉不对，诧异地：“哎，你怎么上这儿来找我？谁告诉你的我在这儿？”

仆人甲：“哎哟，刚才七老爷来看寿材，他全知道了！”

王喜光慌了：“都知道什么了？啊，知道什么了？”

仆人甲：“别问了，快走吧！”

王喜光慌张地：“我得换身衣裳啊，我这扮相？……”王喜光手足无措，甚是惶恐。

仆人甲：“来不及了！等了半天了，七老爷发了火儿了！”

王喜光顺手从车中抓出一件大褂儿，套在西装外面，边穿边走，仍问：“到底都知道什么了？怎么会……”二人朝胡同口跑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仆人甲喊着跑进了屋：“王总管来了，王总管来了！”人们让开一条路，王喜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惊慌地望着暴椅和周围的人气喘吁吁地站住了。不待他开口，景琦突然起身离开椅子，快步上前给他打了个千儿：“王老爷好！给王老爷请安！”

王喜光大惊失色：“您这是干什么？七老爷！这我可担不起呀！……”

一瞬间，王喜光知道完了，慢慢回头，阴森森地望着站了一地的仆人们。仆人们都惊慌地低下头。

景琦：“嘿！瞎蜇摸什么你？！大热的天儿，你穿这么些干什么？

瞧这大褂穿得这窝囊，脱下来我瞧瞧！“

王喜光：“七老爷！我这不是着急忙活的……”

景琦厉声地：“脱！”

王喜光慢腾腾地脱了大褂，露出西服，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景暗围着王喜光绕着圈儿上下打量，王喜光惊慌地低下头，眼珠跟着景琦的脚步转。

景琦嘲弄道：“王老爷活得够累的，天天上舞厅跳舞还得扮上，回到我这儿来还得换行头。大伙儿上眼嘿！瞧瞧这位西服革履的王老爷！您这是发了大财了？哪儿恭喜呀您呐！”

王喜光突然给景琦跪下了，乞求地：“七老爷，饶了我吧！七老爷！”

景琦：“我凭什么饶你？！”

王喜光十分诚恳地：“我是黑了不少钱，可我对七老爷忠心无二！”

景琦：“黑了我那么多钱，你还忠心无二？我早说过，缺钱花跟我要，我能不给你吗！我最恨偷！饶黑了我的钱，还骂我白景琦是傻王八蛋！”

王喜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忘过七老爷的恩典！”

景琦：“你搂着娘儿们睡觉的时候，你还记得我的恩典？！……你他妈连鸡巴都没有，居然娶了三房姨太太！”

仆人们都忍不住笑了，丫头、老妈子部扭过脸儿捂住嘴笑。

景琦：“王老爷！我妈一再教训我，待下人要宽厚。今儿我也不打你，你黑了我多少钱，我也不要了。”景琦仍然围着王喜光边走边说：“今儿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你脱了裤子叫我瞧瞧！”人们一听立即骚动起来，惊奇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王喜光惊慌地：“七老爷！我娶姨太太，那不就是‘聋子耳朵，摆设’吗！”

景琦皱眉头看着王喜光：“你脱不脱？！咱们当着大伙儿验明正身，你要是假太监，凭着你长的那家伙儿，我就饶了你！人家那姑娘也不白跟了你！你要是真太监，我就把你赶出去，你不是拿人家姑娘开涮吗！”

仆人们精神振奋，瞪直眼睛看着。

王喜光吓懵了，愣着愣着，忽然磕起了响头：“七老爷，饶了我，我不就是图个新鲜吗！给我留点儿面子，七老爷！”

景琦：“你不脱是不是？！”

“七老爷，对你的忠心，我对天可鉴！我是个奴才！奴才知罪了！”王喜光邦邦地连磕响头，脑门上渗出了血，一片黑紫。

“不脱？！”景琦毫不理会他可怜相，突然大喝一声：“来人！”

仆人们炸雷似的轰鸣：“啊！”有几个人忙挤上前来。

景琦慢慢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他的裤子给我扒了！”

四五个人冲上前，不由分说将王喜光按在地上。王喜光挣扎着大叫：“别扒！

别扒！七老爷！饶了我吧！”

景琦低头抽上了烟。周围的人们紧张又兴奋地望着，只见动手的仆人两个按住王喜光，终于扒下王喜光的裤子，露出了雪白的屁股。

围观的女人们跑的跑，扭头捂脸的捂脸；有个丫头看直了眼。一旁的小胡见状：“嘿！你看什么呐！”丫头猛醒，忙捂住脸跑了。

仆人己直起身：“回七老爷，他下边儿没有！”

景琦将烟袋又在铜盂上磕得“当当”响：“给我赶出去！”

几个仆人将王喜光拉起，连推带搡弄出了屋。王喜光大叫：“裤子！裤子！我的裤子！”一仆人将裤子扔出，王喜光用裤子裹住下身狼狈地跑了。

景琦叫道：“小胡！”小胡应声上前：“我在这儿呐！”

景琦：“打今儿起，你就是新宅的总管！”

老宅上房院。

院里。站满了人，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音，都在不住地擦汗。

敬功、敬业、雅萍、瑞摘、月玲、香伶、玉停、占元、占先、香秀、玉芬、黄春、黄立、胡总管、小胡、佳莉、翠姑、敬生都在。

北屋卧室，白文氏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槐花站在一旁。

景怡、景价、景双、景陆、景武围了一圈儿，站在床前，注视着弥留之际的白文氏。

白文氏张了张嘴要说话，槐花近前仔细倾听，仍听不清。景怡等见状，全都探着身子听，景府忙走上前，将耳朵凑近白文氏的嘴，歪着头道：“妈，您说，我听着呢！”

白文氏的嘴又动了动。景怡忙问：“说什么？”

景琦摇了摇头，摆摆手，大家轻轻退出。景椅刚走出门口，槐花叫着：“七老爷！老太太要说话！”

景琦等忙又回到床前，景琦再次俯身听：“妈，我听着呢！”

白文氏鼓起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我……我走了以后……不许……不许…

…”

景琦：“不许什么？您说！”

“不许……不许杨九红戴孝！”白文氏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景琦起身向外走。景怡跟在后面问：“说什么……不许什么？”

景琦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不许杨九红戴孝！”

景怡愣住，诧异地喃喃道：“怎么想起这么一句？！”

正在这时，槐花大叫：“七老爷！不好！”景琦猛回头，白文氏脑袋一沉，死去了。

景琦忙跪到了地上，景琦等也都跪下了，顿时哭声大作……哭声蔓延开去，院子里哭叫一片：“妈！”“奶奶！”

“二老太太！”“二婶”……

白文氏仰卧床上，脸色安详。

老宅。

门口搭起了丧事牌楼，影壁上全控了白，穿着孝服的人进进出出。一队和尚鱼贯而人。

景琦一身重孝，在穿孝的小胡、仆人们簇拥下走进大门。

敞厅院，香秀正在给小叭狗“大项子”穿孝衣。人们穿梭往来，搬着丧事用的东西。

敞厅中，人们在布置灵堂，棺木摆在正中，几个人将白文氏的一张巨幅照片挂在灵堂的正中上方。

新宅。

门口搭起了丧事的牌楼，白布遮住了影壁上的红字。

二厅垂花门全都用白布白花罩了起来。

厨房院的屏门也挂上了白布围子，院里搭了白棚，一仆人正给大狼狗穿孝衣。

上房院，各屋门口也挂上了白布白花，院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紧闭房门的西厢房没有挂孝，甚是显眼。

西厢房卧室。

九红一人坐在床沿上发呆，一动不动。地下一片狼藉，打翻的碎盘、碎碗、饭、莱到处都是。

九红木然地坐着。床上整整齐齐放着九红做的一套孝服，孝衣、孝帽、孝带子、孝鞋。

红花在门口蹲着，正在给波斯猫穿孝服。九红扭头望着床上的孝服，看着看着，突然拿起孝服用力地撕扯，一条条地撕下来往地下扔。

红花吓得忙抱着猫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不知所措。

九红发狠地用手撕，用牙咬，将孝服撕得粉碎。很快满屋一地碎布条子。

九红没了力气，撕不动了，又抄起剪子铰，发泄着满腔屈辱、愤恨。红花无奈而又同情地望着她。

看着满地的白布碎片，九红又一动不动地发起呆来，微微喘息着。

波斯猫穿着孝走来，向九红“瞄瞄”地叫着。

老宅。

门前胡同里。涌动看望不到头的白花花的送葬队伍。三四十项挂着白布的蓝轿子，一顺儿排开。长长的丧仪执事队伍，送葬的人们拿着伞、扇、雪柳、纸活、挽匾；丧仪乐队中、西两列排在其中。

敞厅内。白文氏的遗像被请了下来，几十个人在起灵抬棺木。

院子里挂满了挽联，挽幛。景琦打幡儿，敬业捧着盆儿，敬功抱着罐儿，玉婷站在一旁捂着脸悲痛地哭着，小胡和玉芬匆匆跑到景琦前。

玉芬着急地：“老七，春儿的身子骨实在不行，就别叫她去了！”

景琦：“她是二房的长媳，她不去像话吗？”

“她一步道儿都走不了！”

“坐轿，不用她走！”

“你讲不讲理，这么热的天儿！她躺到屋里都喘不上气儿来！”

“这是讲理的时候吗？还有点儿孝心没有？！”

玉芬急了：“就你孝！别人都是狠心狗肺！”

景琦：“好好好！你去问她自己，叫她自己瞧着办！”

玉芬：“我问她？她敢说不去吗！”

景琦：“那还废什么话呀！”

执事大喊：“起灵——”景琦等忙站好，玉芬摇头叹气地匆忙走了。

三十二人起杠，抬棺木出了灵堂。

景琦等缓缓地后退，直退出大门到了街当中，再冲着大门口跪下迎灵……

新宅。

门道中，三个老妈子抬着黄春匆匆走过，玉芬忙前跑后地照应着：“春儿，行吗！”

黄春无力地：“行……我去……我得去！”

门口。一乘小轿前倾，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黄春塞人轿中，正要走时，雅萍一头白发痴呆呆走了出来。玉芬忙迎上前扶住她：“老姑奶奶，您就别去了！”

雅萍两眼发直，喃喃地：“老太太，老太太，我跟了你去……老太太广玉芬只好扶雅萍上了另一乘小轿：”这可怎么好！这么热的天儿，好人也受不了啊！“

老宅门前。

景琦跪在地上高高举起盆儿，用力摔下去。

盆儿摔在包了红纸的两块青砖上，啪地粉碎，顿时哭声大作一片哀嚎。

景琦执幡在前引路，棺木启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哀乐高奏，纸钱飞扬，杠头儿吆喝着，送葬队伍缓行，拐进一条街道时，一老翁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上前来向棺木跪了下去。老翁抬起头，这是老态龙钟的朱顺。

景琦执幡前行。才出街口，小胡跑过来：“七老爷，前边儿是孟府的路祭棚。”

孟府路祭棚。高燃白烛。景琦叩拜……

景琦执幡通过另一条街道时，小胡又来报：“前边儿是药行公会的路祭棚。”

走不多远，景琦又进棚跪拜……

离开药行公会路祭棚的街道，穿过一条横街，刚进胡同，小胡回来道：“七老爷，前边儿是关府的路祭棚。”

景琦一愣：“关姑老爷家？”

小胡：“关静山没来，他儿子关佑年代祭。”

景琦：“难得难得！快叫香伶请雅萍姑奶奶过来！”小胡应声跑去。

香伶得信儿，逆着人流跑到雅萍轿前：“快靠边儿停下！”抬轿的早浑身让汗湿透了，忙靠了路边落轿。香伶打开轿帘，叫：“妈，咱家的路祭棚，请您过去呢！”

雅萍斜倚在轿里已经死了。

香伶大惊：“妈——景请执幡继续前行。小胡报：”前面儿是执政府的路祭棚。

“说话间到了。只见这祭棚甚是排场，供品丰盛，且有警卫站岗。景琦上前跪拜…

…

西直门门脸儿。

折腾大半天的送葬队伍终于停住了。人们筋疲力尽，都往墙根儿阴凉地方躲，坐得满地都是。

小胡大叫：“本家儿的换车。客人们请回啦，本家儿多谢啦——”

玉芬跑着来到黄春轿前，撩开轿帘：“春儿，下来，咱们换车了啊！”

黄春已直挺挺地躺在轿子里。

玉芬大惊：“春儿！春儿——”玉芬惊叫着换了摸黄春的手，早已冰凉了……

景怡正忙于向送葬的客人道谢，玉芬匆匆跑来，惊慌道：“大哥！

春儿死在轿子里了！“

景怡急得直跺脚：“你看你看！这算怎么回事儿？！又陪上了一个！”

玉芬急得眼泪也下来了：“怎么办呢？”

景怡：“先别说出去，悄悄儿的把雅萍和春儿抬回去，等办完了老太太的丧事再说吧！”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一地碎白布，破碗，烂盘。九红抱着穿孝的波斯猫，仍在发愣。

波斯猫向九红“瞄瞄”叫着，九红轻轻地将猫身上的孝衣脱下扔到了地上，又轻轻摸着猫，慢慢放到床上，突然拿起枕头将猫捂住。猫在枕头下挣扎，九红的手死死按住。片刻后，猫不动了，九红慢慢抬起手。

九红的眼中射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凶狠之气。

白宅举丧这年，又应了老话儿“夏热冬寒”，果然这年冬天奇冷。

一场大雪把北京盖了个严严实实，满城沉寂。

天寒地冻，却没有阻住白家大分家。

老宅大门口。拥挤着一辆辆大车，各房的人和仆人、苦力，吵吵嚷嚷在搬东西、抬家具、装车。景武打开福特汽车的门，扶颖宇上车，玉芬站在车前。

颖宇从车里探出头：“玉芬，有工夫上我那儿去看看，我们搬到什刹海后身儿！”

玉芬：“行，回济南以前我一定去一趟给您贺新居！”景武开车走了。

被敬生扶着坐进黄包车的翠姑也大叫：“玉芬，上我那儿去啊，香饵胡同，别忘了！”

“一定去！”玉芬应着，脑子里在想着得去见景琦。

敞厅院月亮门边。景怡、景双、赵五爷、大头儿走来。大头儿手拿钢笔，边走边在小本子上记着，搬家的人不时抬着东西过来过去。

景怡：“先把这边大门儿堵死吧，一律走药场前门儿，敞厅以外全归上房。”

赵五爷：“后院儿呢？”

景怡：“除了祖先堂，全归药场。”

景双：“花房子全都种上鲜草药，专供门市用。”

玉芬站在影壁前大叫：“大哥！我去看老七，你去不去？”

景怡：一我这儿正忙呢，不去了，叫老七好好养病，告诉他这边儿都安排好了。

“

玉芬答应着：“知道了。”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新宅上房院。

北屋堂屋里，炭火炉里烤着两块白薯。槐花和香秀坐在炉旁烤火，香秀不时地翻动着白薯；香秀已是十九岁的标致大姑娘了。

香秀：“姨奶奶！您说也怪啊！从老太太一闭眼，‘大顶子’就一口也不吃也不喝，生生的四天饿死了。”

槐花：“它那是恋生，狗这东西可仁义了。”

莲心提着铜壶走进来：“香秀，水开了！”香秀忙走到桌前，往盖碗儿里倒了一点茶卤，莲心彻上了水。

北屋东里间，景琦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玉芬和九红坐在床前。

玉芬：“你这病就是累的，急的，成年累月这么操心还行！什么也别想，养一段时候再说。”

景琦：“躺到这儿心里也不踏实。”

九红：“他呀，天生就操心的命！”

香秀端茶进来，放到玉芬旁边：“姑奶奶请。”

“哟，香秀，跟了七老爷了？”玉芬说着上下打量香秀。

香秀：“啊！老太太一走我本想回乡下了，七老爷不叫我走！”

“嗬，哪儿的烤白薯香啊？”景价突然抽着鼻子说道，岔开话题儿。

香秀：“我烤的，给您拿一块？”

九红阻止道：“不行！胃里不好，别乱吃东西！”

香秀斜了九红一眼，撇着嘴走了出去。玉芬是聪明人，看景琦脸色要变，赶忙道：“济南的事已经办完了。你猜怎么着，孙家的人卷了银子躲到烟台去了，督军府下了一道令，把孙家底儿抄了！”

景琦忙坐起身，兴奋地听着。

玉芬接道：“军阀做事真叫狠，钱全进了他们腰包了，把孙家扫地出门，要不是元祥护得紧，连泷胶庄都叫他们抢光。你用元祥真是用对了。”

景琦反倒懊悔了：“这事儿也闹得太大了，收回铺子吓唬吓唬他们也就行了，何必斩尽杀绝呢？”

玉芬：“哎，不是你要杀他个干干净净吗？”

景琦感叹地：“这年头儿真是不能跟军阀打交道。孙家的贷款还在我手上呢！”

九红：“你呀，嘴上狠！动了真格儿的又心软。”

景琦：“姐，你把这笔贷款带回去还给孙家，让人家有个活路儿！”

九红：“好人、坏人都是你当！”

玉芬：“行——我带回去——那我后儿就走了，敬功跟我一块儿走？”

景琦：“告诉元祥，敬功人生地不熟，泷胶庄的事儿还是靠他管，敬功先打打下手。”

玉芬：“敬功媳妇儿不去？”

九红：“六个月了，把孩子生了再说。”

玉芬：“兄弟，你明年可要添人进口了，佳莉也六个月了吧？”

九红：“可不是。”

北屋堂屋里。莲心端着油盘子进了屋，向炭火炉走来：“七老爷的粥。”

槐花忙起身掀开上面盖的小棉垫子，将砂锅靠在炭火上。香秀帮忙盛出一小碗。

盘里有一小碟酱菜，槐花接过油盘子向东里间走去。

槐花将粥和酱菜放到床头的春凳上：“趁热吃吧！”

九红看着槐花：“前儿翠姑从西安带回来的紫贡米，你给了厨房没有？”

槐花：“给了。”

九红把脸一沉：“那怎么还熬这白米粥？”

槐花：“不知道。”

九红：“你就不会去问问？！”

槐花：“我亲手交给冯六儿的！”

景琦：“行啦！就喝这白米的挺好。六必居的酱菜，挺好的！”

九红毫不客气地：“就是懒！交给他就行了？！得嘱咐他什么时候熬，每回熬多少……”

玉芬冷眼来回看着九红和槐花。

槐花：“赶明儿我告诉他。”

九红有意发威：“还赶明儿？！现在就去！把这白米粥给他端回去！”

槐花不好发作，来回看着景琦和九红。

景价息事宁人地：“算了，大冷的天儿来回跑什么！”端起粥碗吃上了。

九红仍不依不饶：“去呀！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槐花转身走出屋。

玉芬冷笑着看景琦。

九红站起，一把夺过景琦手中的碗：“等着！喝紫米粥，别惯着他们！”

景琦不满地：“你又没事儿找事儿！”

北屋堂屋。槐花委委屈屈地从东里间走出，仍坐在炉边和莲心聊天儿的香秀扭脸儿问：“姨奶奶叫干什么去？”

槐花：“去厨房。”

香秀：“甭去！听她的还有完了，七老爷没说什么，就她事儿多！”

东里间传来九红的声音：“谁在外头说话呢？”

香秀故意回头大声地：“我，香秀！”

九红在东里间喊道：“你说什么呢？！”

香秀：“你不是听见了吗！”

九红撩帘子走出东里间，直冲香秀走来：“你说谁事儿多？！”

香秀回过头：“你！”

敬业推门走了进来，见状忙停在了门口。

香秀打抱不平地：“别净拣软乎的捏！”

九红大怒：“站起来！你还敢跟我坐着说话！”

香秀全不理睬，把白薯掰开吃了起来。槐花紧张地望着。

九红：“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呐！”

香秀吃着白薯：“你这是跟我说话呐？！老太太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九红：“老太太宠你，那是在老宅！这是新宅，你这么没规矩就不行！”

香秀阴阳怪气地：“哟？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呀？”

敬业微笑着，十分开心地望着。

九红：“老太太在与不在，你也是个丫头！”

香秀突然狠狠地：“丫头也比你强，连猫、狗还戴了孝呢！”

九红一下子傻了，屈辱、愤怒，戳到了她的最痛处，她一时无言反驳。忽然见敬业在一旁看热闹，顿时怒不可遏地大叫：“敬业，你就站在那儿看着！你听见没有？你是聋子！”

敬业调侃地：“我不是聋子，我是瘸子！”

九红大叫：“／头可以这样说话？！这就是你们白家的规矩？！”香秀悠闲地吃着白薯，拿起一块递给槐花：“你尝尝，香着呐！”槐花根本没听见，惊恐得两眼发直，望着九红。

九红下不了台，无比尴尬地站在那儿。

“都少说两句吧，啊？”景琦在东里间说。

九红：“今儿不说清楚了就没完！”

“我倒想听听你给说清楚了呢！槐花是老太太跟前儿的人，也是姨奶奶，你凭什么吆三喝四的？！”香秀突然站起面对九红，两人对视着。

玉芬一撩帘子，怒冲冲走出：“都给我闭嘴，吃饱了撑的你们！七老爷那儿病病歪歪，你们不说消停一会儿，为了底大的事儿在这儿吵，没了王法了！谁再吵给我滚出去！”

众人都不说话了。敬业忙上前把九红往西里间推：“行了行了，看我的面子，回您自己屋里歇会儿，消消气儿，犯得上吗？！为这点儿小事儿生气多不值当……”

二人进了西里间。

玉芬坐到炭火炉边：“香秀，你这嘴太不饶人，小小年纪，这么大气性还行！”

香秀：“我就看不惯她那张狂样儿！”

槐花：“姑奶奶坐，我去熬紫米粥，都是因为我！”

玉芬：“熬什么熬，七老爷都吃完了！”

北屋西里间。这已是杨九红的卧室。九红余怒未消地坐着，敬业站在一旁。

九红不满地：“你就会和稀泥！”

敬业：“本来就是一摊稀泥！一个乡下丫头，您跟她较什么真儿啊？！”

九红：“别小看了这丫头，以后麻烦事儿多了！”

敬业掏出一封信递给九红：“姨奶奶，出事儿了！您瞧，何家把信寄给我了，大概是怕我爸爸知道了伤心……”九红忙拿过信来看。

敬业：“何洛甫，您那位新姑老爷，北伐路上战死在湖南了！”

九红看完信抬头大惊：“这可怎么好？佳莉怀着孕，这年轻轻的就守了寡了…

…”说着流下泪来。

敬业叹息道：“是啊，办完喜事儿两天他就走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九红难过地：“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我早说过，嫁给个当兵的哪儿行。就是不听，就是不听！这可毁喽！”

“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可千万不能告诉佳莉！怎么也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后。”

“可这事儿不能不告诉你爸爸呀！”

“也得等我爸爸病好了再说。我说姨奶奶，母女相认了吧！佳莉以后就靠您疼她了。”

“我又何尝不想认，可她根本不理我。老太太都走了，怎么她还是这样儿啊？！”

“姨奶奶，心诚感动天和地，您得找她多谈谈。”

“她不理我怎么谈？”

“越不理您越上赶着找她，老太太走了，姑爷死了，她又怀着孩子，您为了孩子也得委曲求全……”

“还要怎么委曲求全？我受了多少委屈了！”

“别泄气！眼下是佳莉最难过的时候，干脆把她接过来一起住。”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呀！”

佳莉家小院。

大雪铺地，两辆黄包车停在门口。九红和红花下了车，红花上前拍门，九红心绪不宁地望着门口。

来开门的冰片见是九红，着实一惊：“哎呀！姨奶奶来了！”

九红问道：“佳莉干什么呢？”

“写信呢！”冰片答着，三人走进门。

一进院，冰片慌忙向里跑，一边大声喊着：“大奶奶，姨奶奶来了！”

佳莉正在北屋窗前的书桌上写信，听到叫声，惊讶地抬起头，不禁站起来|Qī|shu|ωang|，想了想又坐下接着写信。

冰片拉开门，九红和红花走进去。九红站定望着佳莉。佳莉仍在写信，连头都没回。

九红回头吩咐道：“你们出去。”冰片和红花忙退了出去。九红走了两步，环视着屋内：“客人来了不说让个座儿？”

佳莉低头写着信：“那不有的是座儿吗？”

九红脱了大斗篷，走到书桌前，无限怜爱地望着佳莉：“给他写信呢？”佳莉忙用手将信纸捂上。

九红又问：“最近他来过信吗？”

佳莉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九红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也忍不住地哭了。佳莉忍住抽泣：“你哭什么呀，你快走吧！”

九红恳切地：“佳莉！搬回去住吧，回家吧啊！”

佳莉：“回什么家？这儿就是我的家！”

九红：“你一个人儿，肚子一天天大了，过那边儿也有个照应！”

佳莉：“谁照应，你照应？！你死了这条心！等洛甫回来我就跟他走，永远不回北京城！”

九红悲伤地望着佳莉，她想告诉佳莉实情，断了佳莉的后路，但一张嘴却又犹豫起来：“洛甫，……洛甫他……他不会……”

佳莉刻毒地望着九红：“不会什么？不会不认你是吗？！你以为我奶奶没了，你就得了意了！别忘了奶奶临死前还不叫你戴孝！”

九红一下子懵了，一肚子话已无从说起，愣愣地看着佳莉，激动地：“佳莉！就算找不是你娘，你也不能这么伤一个人的心！”

佳莉：“我的心伤成什么样儿了，你知道吗？我爸干吗要娶了你？！干吗要生下我？！瞎了眼！昏了头！”

九红慢慢站了起来：“佳莉，你别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没这么低声下气儿求过人，这会儿，我都不知道我该恨谁！我就你这么一个亲骨肉，要这样，我真不如去死！”

佳莉突然也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叫：“去死——你去死！——”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对视着。九红神情木然，佳莉激动不已。僵视片刻后，九红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又站住了。回头望着佳莉：“佳莉！洛甫要是不回来了呢？”

佳莉：“我去找他！”

九红：“他要是死了呢？”

佳莉：“我就一个人儿过！我把孩子养大，也不会认你！”

九红绝望地点了点头：“好！你既然这么绝情，也就别怪我无义！”

九红拉门而去。

门开着，风卷残雪吹了进来。佳莉忽然转身坐在椅子上痛哭失声：“洛甫……快回来吧……把我接走……”

人我对付得了！”

景琦这才抬头仔细看九红：“你这是说真事儿呢？”

九红：“我想了一天了，你也不用再为难，就我去吧！”

景琦泄气地：“话是这么说，真要叫你去，我们白家这些爷们儿脸往哪儿搁？

算了，睡觉！”景琦擦了脚往床里坐。

九红忙推挡着：“去去！过东屋睡去，我今儿不留你，还好多事儿要办呢！”

景琦下地穿鞋：“该睡觉了，你还有什么事儿？”

九红：“你甭管！哎呀，快走吧！”

景琦奇怪地望着九红。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

景琦抱着槐花躺在床上。槐花听罢景琦对九红要出关的感慨，醋意地：“胡闹！

一个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景琦：“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槐花：“不过你不能去，这倒是实话。”

景琦：“只能我去，也不过个把月的时候，我就是不放心家里。”

槐花撒娇地：“你还是别去吧！我不愿一个人儿留家里，要不，你带我一块儿去吧！”

景琦：“算了吧，别再给我添累赘了！”说着，景琦翻身压在了槐花身上。

东里间门外。正在睡觉的香秀被男人低沉地吼声一阵惊醒，忙坐起，睡意蒙俄地茫然四顾。东里间又传出景琦“啊啊”的叫声，香秀忙站起走到门口又猛地站住了，只听里面传出景琦杀人一样的嚎叫声。

香秀回过身嗔怪地笑着，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老是弄得那么大声儿！”

她突然躺回卧榻，一拉被子蒙住头。里屋又传出喘息声。

香秀在被子里咯咯地笑着，只见被子一起一伏地颤动。

新宅上房院北屋。清晨。

香秀开门接过老妈子递过的水壶又进了屋，莲心端水而过。

东里间门口外，红花走来，在门外叫：“七老爷！姨奶奶请您过去一趟！”

景琦很快走出来：“小点儿声，小姨奶奶还睡着呐！一大早儿叫我干什么？”

红花笑着：“您去了就知道了！”景琦和红花走向西里间。

红花打起帘子，景琦走进屋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望着。出现在面前的竟是脸朝里的一个男人，头戴皮帽子，穿着马裤、马靴。

景琦正不知所措，男人转过身，竟是九红。九红不无得意地：“吓了你一跳吧？

以为我把了野男人进屋了吧？”

景琦上下打量着九红，慢慢走上前：“这是要干什么？”

九红：“女扮男装闯关东！”

景琦点着头：“还真是个英俊小生！”

九红突然用日语说道：“我们这批药材是北平百草厅采购的，每年都要办一次，请你们放行吧！”

景琦看傻了，也听傻了。

九红：“怎么样？这回可以放心叫我去了吧！”

景琦：“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呀！你一定要去就去吧，喳喳喳！羞煞我们家的老爷们儿！”

“哈哈！爷爷，你投降了！”九红高兴地摘下皮帽，扣在景琦头上，露出了一头长长的散着的黑发。

景琦：“一路上千万得小心，万一出了事儿……”

九红：“不许给我念丧！可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景琦：“说吧，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九红：“我得带槐花去！”

景琦惊讶地：“为什么？”

九红：“遇见点儿什么事儿，好有个商量的人！”

景琦：“她懂什么？”

九红：“总比丫头强！”

景琦：“涂二爷他们都去，你跟他们商量嘛！”

九红：“也得有个女人，两人相互照应着点儿！”

景琦摆着手：“哎，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九红用手指戳着是传的脑门儿：“说话不算数！刚才怎么说的？

刚才怎么说的？她危险，我就不危险？别太偏心了，才一个多月就熬不住了？”

景琦：“什么话！你真要用得着，就带她去！我怕她帮不了你的忙，倒给你添累赘！”

九红：“当然用得着！”

景琦：“这有什么？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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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新宅厨房院饭厅。夜。

景琦、景怡、田木、九红、槐花、敬业、美智子、黄立、涂二爷围坐一桌正在吃饭，没一个人说话。

景琦望着大家：“你们要是都不说话，可就这么定了！此行烦劳黄立保驾！”

黄立：“放心，怎么走的怎么送回来！出了差错，找我算账。”

景琦：“我那儿有一支左轮，一支勃朗宁，你们把两支枪都带上。”

黄立：“放心吧，碰上日本鬼子，赤手空拳也能对付十个八个！”

田木坐不住了：“不要这样说吧！怎么把日本人看得像洪水猛兽一样？！”

景琦不悦地：“你没见这些日子，东三省有多少人逃进了关里！”

田木辩解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并没有什么恶意。”

此话一出，桌上没人吃饭了，全都紧张地看着。景琦克制着情绪：“涂二爷亲眼看日本兵活埋中国人！”

田水：“那不过是暂时维持一下治安，再说这事儿是由中国挑衅才引起的！”

“中国人没到你们日本去挑衅吧？你们日本兵跑中国干什么来了？！我们中国的治安自己不会维持，要你们颠儿颠儿地跑来给中国人站岗？！”景琦越说越激动。

田木：“友善邻邦嘛！不过为了通商共荣！”

景琦大怒，吼叫着：“友善个屁！侵略！就是他妈的侵略！”

桌上一下于僵住了，死一样的沉寂。景怡咳了一声，轻轻道：“有话好好说，喊什么？！”

景琦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将桌上的一大盆场调翻了，喊声更大：“就他妈喊了！怎么着！”

汤水四溢，人们忙往后躲。丫头们忙枪上前，连挪带擦收拾着桌面。

田木两眼盯着桌面一动未动，任汤水流在他的身上。丫头忙过来擦：“留神烫着！”田木仍一动不动。

田水看着景琦：“七老爷的爱国之心，我很理解，我也很钦佩！我的父亲和我讲过，当年在百草厅你们动过刀，而且，我爸爸打输了，他不但不生气，还对七老爷充满了敬仰之意。这才做了朋友！”

敬业忙调和地：“对对！大家都是朋友嘛！”

景琦厉声训斥道：“闭上你那臭嘴！”

敬业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田木：“说实话，对东三省发生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并不觉得光彩，可我，七老爷，我们都无能为力……”

景琦仍在气呼呼地听着。

田木：“这次姨奶奶去东北，我愿助一臂之力，我可以写几封信，说明这是正常通商。请姨奶奶带在身边，万一遇到麻烦，会起到作用的！”

景琦没有说话，将面前的酒一口喝干了。九红感到了气氛的缓和，便道：“那太好了，这也正是我今天请你来的意思。你吃完饭就得写，我明儿一早儿就上路了。”

火车包厢里。夜。

车轮撞击钢轨声不绝。

九红躺在卧铺上，睁着两眼没有睡。槐花躺在对面的卧铺上，也睁着两眼没有睡。

九红侧过身：“槐花！把我肩膀儿上这毯子给我掖掖！”

槐花斜了九红一眼没有动。九红见没动静，有了训斥语气：“你听见没有！”

槐花：“你自己不会掖？！”

九红：“我就叫你掖！告诉你，这回出来，你就得听我使唤，这是七老爷吩咐过的！”

槐花忍气吞声起身走过去，没好气儿地给九红掖了两下。九红怒道：“你使这么大的劲儿干什么？”

槐花抽手要走，被九红一把抓住手腕：“你不乐意，是吗？”

槐花挣了一下没挣动。九红接造：“告诉你，出门儿在外，可没人护着你了！”

槐花：“你想怎么样？”

九红：“不想怎么样，你很好好儿听话！”

槐花：“哼，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出来！”

九红：“为什么？”

槐花扭头看着别处：“你心里明白！”

九红欠起了身：“哎，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出生入死闯关东，把你留在七老爷身边儿得宠，办不到！”九红得意地将槐花的手一甩，又躺下了。

槐花走回自己的铺前坐下发愣，停了片刻，突然道：“你心术不正！”

九红：“这个大宅门儿里哪个是心术正的？你倒跟我说说！”

槐花：“你也是过来的人了，何苦！”

九红一下子坐了起来：“正因为是过来的人，才知道过来的有多不容易！有我在，你就甭想得宠，不就仗着年轻吗！把水给我端过来！”

槐花起身把水端过去，用力往小桌上一放，水洒了出来。九红扬手打了槐花一个嘴巴，槐花吃惊地捂住脸：“干什么？！”

九红：“你敢跟我吊猴儿！我就给你点儿厉害看看！”

槐花失神地坐在铺上，神色充满了屈辱。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大书案上摆满了《本草纲目》等各种医书。香秀正在烛台上接燃一根蜡烛。

景琦聚精会神地在看书，不时地圈点，夹上纸条。香秀轻轻走回案头，拿起毛笔练字。景琦拿书时，见香秀极认真地写着小楷，不禁注视出神。香秀歪着头看字帖，发现景琦在看她，撩了一眼，又低头写起来。景琦凑上前看，香秀突然用手捂住字纸：“别看我，好好儿看你的书！”

“我看看你写的字有长进没有？”景琦道。香秀拿开手转过纸给景琦看，景琦歪过头：“嗯，不一样了，不像蜘蛛爬的了！”

香秀得意地：“哼！”

景琦：“像猫爪子挠的了！”

香秀：“哎呀，你怎么这么坏！”

景琦：“你看你这一撇儿，到这儿就行了，撇那么长干什么？你这腿儿都伸到别人被窝儿里去了。”

香秀笑了：“伸到你被窝儿里去了！”

“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景琦走到香秀身后，把住了她的手，“告诉你怎么写！”边说边把着香秀的手写了一个“永”字，接着说道：“看见没有？这就好看了！”

“懂了！懂了！”香秀说着要自己写，但景琦仍把着香秀的手没放，脸与香秀贴得很近。香秀笑着一回头，几乎碰到他的脸，忙往后一躲，不好意思地用力推道：“去去去，看你的书去！别跟我捣乱！”

景琦松了手，走回来：“教你写字，我倒成了捣乱的了！”又坐下看书。

香秀呆呆地看着景琦。景琦感觉到了，抬头道：“你不好好写字，看着我干什么？”

香秀：“我愿意！”

景琦：“好，好！看吧，看吧！”

香秀出神地望着景琦。

东北吉林豹子山口。

北风呼号。一队长长的运货车马，行进在山路上。

黄立勒住了马，车队从他前面走过。这是几辆拉木材的车。黄立问车老板道：“前边儿是豹子山吧？”

车老板：“没错儿！翻过山天也就黑了，正好在豹子屯儿打尖儿！

黄立：“山路好走吗？”

车老板：“还行！有一段陡坡费点儿劲。你们拉的什么货？”

黄立：“药材！”

车老板：“嗬！胆子不小，碰上日本兵可就麻烦了！”

黄立未答话，纵马前去，赶上了九红乘坐的第一辆车。车上装着高高的麻袋，九红不时四下张望，一身男装打扮，十分英俊。黄立骑马与车并行：“翻过豹子山，天黑了在豹子屯儿打尖儿。”

九红：“嗯！还挺顺当的啊，上了大路大概就有日本兵了。”

第四辆车上坐着涂二爷和槐花，槐花一身男装不伦不类。涂二爷把麻袋拉了拉：“累了吧！你躺会儿。”

槐花：“不累，就是心里不踏实。怎么一个日本兵也没看见？”

涂二爷：“看不见好，看见就麻烦了！”

赶车的：“我们走这条道儿绕点儿远儿，可保险，日本人还没往这边来呢！”

突然后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众人一惊，忙回头，只见有四骑快马飞奔而来，转瞬间，超过了长长的车队，又突然勒马原地转圈儿。

四个骑马的汉子回头向车队张望。

九红注意地望着，直到四匹快马掉头向山口奔去，消失在远方。

九红若有所思地望着空空的山口，回头看了一眼黄立，黄立急催马向前赶了几步。九红警惕地对凑到车边的黄立道：“黄爷，还往前走吗？”

黄立：“您的意思？……”

九红：“歇会儿再走吧！”

“明白了，停了！”黄立对车队吆喝着。

赶车的停了车回过头：“怎么了？”

“歇会儿！”黄立下了马，九红也跳下了车。二人没理赶车的，边说边向路边走去。

黄立：“您是不是看前边儿过的那帮人不对路呀？”

九红：“你也看出来了？”

黄立：“可这儿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怎么办呢？”

九红：“前边坡儿上有座庙，我上去看看。”

灵仁寺偏殿内。黄昏。

慧能和九红都坐在蒲团上。

慧能：“施主是从哪儿来？到什么地方去？怎么会走到这荒山里来了？”

九红：“我从沈阳来，去四平办点儿事。”

慧能一愣，注意地打量九红：“就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九红：“没法子，今儿又错过了站，我想在这儿打扰一宿。”

慧能又一愣，怀疑地望着九红：“就您一个人？”

九红：“一个人！”

知客僧端着点燃的蜡烛和端茶的小和尚走进来。“我来！”慧能忙站起来接过茶，弯腰将茶碗放九红身边的小桌上，故意一抖，茶水溢出，洒在九红身上。慧能忙放下碗慌乱地给九红擦身上的水。九红忙站起来：“没关系，没关系！”

慧能直起身回头道：“你们都出去吧！”

知客僧和小和尚向殿外走去，慧能跟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头看着九红。

九红道：“我能在这儿打扰一宿吗？”

慧能审视着九红，没有回答，九红有些紧张地望着。

“你是干什么的？”慧能突然喝问道。

九红：“做生意的！”

慧能厉声地：“为什么带着枪！”

九红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带着呢，不过这枪……”九红将手伸进怀里想拿枪。

“别动！”慧能突然将右手一抖，手中突然拿出一支镖，飞镖在慧能手中闪着寒光，“不等你掏出枪，我的暗器就到了！”

九红吓得忙缩回两手摊开：“别误会！别误会！我这枪不过是为了防身的！”

慧能：“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九红：“做生意的！”

慧能走上前：“从沈阳到四平，应该往西，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是瞎说呢！我要出关去北平！”九红吓得直往后退。

慧能：“你就一个人，不骑马不坐车，怎么去北平？”

九红：“还有几个伙计都在山下。我真是正经的生意人。”

慧能：“那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九红惊讶地：“您……看出来了！”

慧能：“听声儿都听出来了！快说实话吧，要不然你就甭想下山了！”

九红：“我是从关里来办药材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交通断了，北平柜上的药材已经接济不上了。”

慧能：“你们柜上的字号？！”

九红：“百草厅！”

慧能怀疑地望着：“百草厅，难道是白家老号吗？”

九红惊讶地：“您也知道？”

慧能：“中国人有几个不知道百草厅的！百草厅派个女人出来办药材？”

九红：“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没办法了，才出了这个下策。

路上又乱，扮个男装，方便点儿！“

慧能的口气缓和多了：“你干吗要住到我庙里？”

九红：“到了豹子山口，有几匹快马先进了山，我看不像是好人，没敢往前走，上山来，是求助来了，不信，您可以到山下去问。”

慧能：“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寺庙里就都是好人吗？”

九红：“神佛总是保佑好人的吧！”

慧能惊奇地望着面前的女人。这时从门外传来小和尚声音：“师父！”慧能忙转身向外走去。九红依然忐忑不安地望着。只见小和尚在门外向慧能说着什么，慧能点着头，小和尚去了，慧能笑着走进来：“他们下山问过了，施主，恕我失礼了，请坐！”二人坐到蒲团上。

九红：“您可是把我吓着了。”

慧能：“没法子！这个乱世，前些日子来过一回日本鬼子，还有不少汉奸，愣把一个小和尚抓走了说是通共，不能不小心啊！”

九红：“土匪也不少吧？”

慧能：“你说是土匪？没吃没喝怎么办，可不就抢吗！”

这时，门外小和尚叫道：“师父！斋饭预备好了。”

豹子山口。夜。

四辆药材大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都捂住大皮袄睡了，黄立一个人拿着枪来回巡视。豹子叫，狼嚎。槐花惊醒了，她歪在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黄立走过来，轻轻说了几句话，槐花又躺下去。

四周一片漆黑，四辆大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灵仁寺偏殿内。夜。

九红与慧能对坐，娓娓而谈。二人无所不谈，非常投缘，一夜间，九红精神饱满，直聊到黎明。

天亮了，知客增打开了庙门。慧能送九红出了偏殿，九红拱手道：“留步吧，我告辞了！”

“等一等！”慧能从身旁刀枪架上拔下一面三角黄龙旗递给九红：“把这个插在车上，保你一路平安！”

九红：“有什么讲究吗？”

慧能：“碰上日本鬼子它没用！可你说的那些土匪都认识这个旗儿！”

九红深施一礼：“谢谢了，谢谢了！”

豹子山口。早晨。

黄龙旗插在第一辆大车上。四辆大车起动了，黄立上了马。九红坐在第一辆车上，毫无倦意。车队在空寂的山中行进着。忽然前面传来马声和哭叫声。九红一惊，连忙大叫：“停了！停了！”车把式赶紧勒马停车。

从山口狼狈地冲出几辆马车和几匹马。

黄立在马上惊讶地看着，忙掏出了手枪。九红也一惊，把手伸向了怀里。

七零八落的车马队冲了过来，正是昨夜进山的几辆车和马驮子队。

黄立大叫：“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车老板：“遇见土匪了，抢了货，还杀了我们三个人！”

九红和车上的人都跳了下来，惊恐地望着车马队匆匆驶过，车上三具尸首都盖着被子，被迫、车板上到处是血迹；一个小伙子坐在车上呜呜地哭着。

车把式心有余悸地对九红道：“七爷，您圣明！没有您，我们这小命儿就玩儿完了！”

九红：“不光你们，我们也得要命啊！”

涂二爷后怕地：“乖乖！亏了昨天没进山。”

槐花由衷地：“这九红真是个有心计的人！”

九红大叫：“走吧！天黑前咱们一定得赶到窦家店，后天就能上火车了！”四辆车又起动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方斗中蜡烛油已经快积满了，香秀又接上一支新蜡。最简写完字将笔搁在砚上，向后一靠疲倦地闭上了眼。香秀走到景琦身后，轻轻地给他捏肩膀。景琦仍闭着眼，轻轻晃动着。

清晨的光从窗户射进来。香秀道：“歇着吧，天亮了。”

景琦睁开眼：“睡觉！”景琦拿起笔却找不到笔帽，“嗯，笔帽儿呢？”

香秀也到处看：“掉地下了吧？”景琦忙看地下，香秀蹲下身去找。

景琦说着：“没有啊，看看桌底下！”

香秀钻到桌下，景琦故意不让开腿，香秀一把扶着景琦腿靠了上去，一条腿跪到地毯上钻进桌下，后背的衣服掀起裸露出了腰。景琦坏笑地看着，伸手扶到香秀裸露的腰上顺势往下摸。

香秀大叫：“干什么？！不许瞎摸！”

景琦抽回了手：“睁着眼怎么叫瞎摸？好一身雪白的肉！”

香秀忙抽回身，仍跪在地上：“睁着眼更不许摸！”

景琦：“你找什么呢？”

香秀：“笔帽儿！”

景琦张开右手，露出夹着的笔帽：“这是什么？”

香秀板起脸：“你坏！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景琦：“哎呀，你不理我，我可怎么活呀？”

“快点儿，天都亮了，快睡！”香秀将笔帽儿套上。

景琦转着脑袋：“脖梗子发皱，再给我捏捏。”

香秀：“你又想干什么？”

景琦：“真的，帮帮忙！”香秀又走到景传身旁给他捏脖梗，才捏了两下，景琦的手就又伸向香秀的后腰，刚一摸上去却被香秀一把抓住。

香秀慢条斯理地将他的手拿上来，嗔怪地看着景琦：“你又不乖了是不是？”

景琦念着京剧韵白：“重门又叠户，你关闭得紧！”

这时窗外响起脚步声。香秀突然大叫：“莲心！”景琦忙抽回了手。莲心“哎！”

地应了一声儿，香秀走到门口掀起帘子：“伺候七老爷洗脸。”

莲心端着盆走了进来。香秀走到窗前，用长钩杆子将窗帘拉上，屋里又只剩了蜡烛光。

景琦洗脸，莲心站在一旁：“又写了一宿，吃点儿东西么？”

景琦：“不想吃！”

香秀铺好床走了出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清晨。

东里间门外的卧榻前，香秀铺好了被子，莲心端水从里间走出，轻轻带上门。

“睡吧！我在外边支应着，不叫人进来。”莲心走了，香秀和衣而卧刚刚躺下，电话铃突然响起，香秀忙欠身从墙上摘下话筒：“不在。”

顺手又挂了上去。忽然又摘了下来，将话筒垂下，吊在电话线上。然后偷偷儿一笑躺了下去。

香秀还没躺稳，里屋传来景琦的声音：“谁来的电话？”

香秀大叫：“打错了！”香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两眼睁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涌上一丝甜美的笑意。

火车包厢内。

九红和槐花仍躺在各自的卧铺上。

九红：“槐花，我这左膀子看了风，酸疼酸疼的，过来给我捏捏！”

槐花翻向里没有理睬。九红又说道：“听见没有？”

槐花厌恶地：“你折腾我一宿了，叫我睡会儿觉行不行？”

九红猛地坐起：“哟！谁折腾你了，你把话说明白喽！”

“我现在不说！”

“等回了家见了七老爷再说是不是？”

“你猜对了！”

“你以为七老爷会听你的？做你的春梦吧！只要我把这趟差事办下来，你看以后这宅门儿里谁说的话算数！”

“那你也不能一手遮天！”

“走着瞧……有你的好日子过！”

槐花忿忿地：“走着瞧就走着瞧！”

九红大怒，站了起来：“起来！你敢跟我这么躺着说话，还背着脸儿！”

槐花不理，一动不动，九红冲过去猛拉槐花的毯子和胳膊。槐花一下翻身坐起推开九红：“你干什么？！”

九红：“你敢打我？”

槐花：“谁打你了！”

九红上手打槐花，槐花忍无可忍，与九红撕扯在一起。九红大喊：“反了天了你！”

槐花也大叫：“你这么欺负人就不行！”

两人又叫又打着，包厢的门一下于拉开了，黄立走了进来：“干什么！干什么！

住手住手！”

二人全都松了手，气喘吁吁地望着黄立。

九红叫道：“你给我教训这个贱货，她敢打我！”

槐花忍住泪一言不发。黄立看了春九红：“行了，姨奶奶！这一路上我都看见了，消停点儿行不行？”

九红愣了：“你说谁呢？”

黄立不客气地：“说你！”

九红已完全失控了：“你算老几？一个看家护院儿的！”

黄立：“我是你舅爷爷！走！小姨奶奶，上我们那边儿去！”

黄立拉着槐花走了出去。九红走到门前猛地撞上了门，用力插上。她慢慢回过头靠在门上，两眼无神，疲惫地望着窗外。

窗外景物迅速地掠过。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书案上摆着十几个细瓷碟儿，每个碟里都有颗粒、颜色、大小不同的小丹药。

景琦又看了一遍方于，放到了桌上。

正在写字的香秀抬起头：“完了？”

景琦长出了一口气：“完了！”香秀忙站起拿过笔，在笔洗中涮笔。

景琦指着眼前的一小碟儿：“我尝了几种，这个最好！”

香秀：“前儿个郑老屁闹嗓子疼，话都不爱说了，吃了这药睡一宿就好了。”

景琦：“这药不但清凉去暑，还能治好些个病！‘仁丹’呐，歇着去吧！”

香秀：“我就知道你行！”

景琦得意地：“我还有两下子吧？”

香秀由衷地：“看怎么有两下子！”

景琦：“哎，得起个名儿！”

香秀：“就叫‘气死仁丹’！”

“这叫什么名儿啊，不雅！哎，你看啊……”景琦又拿起笔在纸上写，“正好七味君药，就用我这七老爷的‘七’，用你香秀的‘秀’字，就叫‘七秀丹’！”

“我也上了药名儿了？”香秀忙凑到景琦身旁，看纸上的三个大字：七秀丹。

景琦：“这药是咱俩制的嘛！”

“我懂什么呀？”香秀掩不住高兴地捶了景琦一把，景琦把香秀的手抓住，欲火中烧地望看香秀，香秀紧张而又深情地望着景琦。景琦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香秀的腰。

“又不乖了是不是？”香秀挣了两下没挣开，忙抬头叫：“莲心！莲心！……”

景琦坏笑着：“甭叫！天还没亮呢，我昨儿晚上就把莲心打发出去了。”

香秀趁其不备，突然挣脱向床铺走去，景琦两眼发直地望着。

香秀铺床：“快睡吧，这一个多月把你熬坏了！……还洗洗吗？”

“不洗了。”景琦脱罢衣服又伸手搂香秀，被香秀把手抓住：“听话！乖乖儿地睡吧，啊！”

景琦反手抓住了香秀的手：“哪儿走！就这儿乖乖地睡吧！”景琦用力一拉将香秀按到床上……

山海关火车站关押室。

九红、槐花、黄立、涂二爷垂头丧气地分散坐着。

黄立点上烟，回头看了一眼持枪在门口站岗的日本兵。

槐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涂二爷无奈地抬头看了看三人道：“这都一天一夜了，到底怎么着？”

九红呆呆地坐着，面无表情。

涂二爷：“三拜九叩就剩这一哆嗦了，到了山海关愣过不去了！”

一个日本兵推门走了进来，冲着九红一指，做了个叫她出去的手势：“你！”

九红忙站起身，镇定自若地跟日本兵走了出去，黄立忙上前跟着走。日本兵一把拦住，黄立只好站住了，回头对涂二爷和槐花：“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河野大佐办公室。

河野在桌前来回走着，九红坐在桌子对面。河野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信，抬起了头：“你和田木青一先生是什么关系？”

九红：“朋友！田水一家和我们白家有三代人的交情，那是始于一九零零了。”

河野：“田木先生在你们百草厅有股份吗？”

九红：“田木先生和我的长子合股经营着百草厅。”

河野：“你们为什么买这么多的药材？”

九红：“这也只是一部分，每年我们要采购二三十万元的药材！”

河野：“药材在关外是禁运的。你知道，有些中国人对我们很不友好！”

九红：“我们采购药材只是为了做生意，这田木先生最清楚！”

河野：“嗯！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很对不起，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你们可以进关了。”

九红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谢谢了！”

河野点点头：“问田木先生好！”九红起身向外走时，河野又叫道：“等一等！”

九红惊讶地回过头，河野笑了：“你的日语说得很好！”

火车包厢内。

包厢内只有九红一人，已换了女装，正对着镜子化妆。九红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愁绪万千，她发现了自己脸上的皱纹，摇了摇头，一下子把小镜子扣在桌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景物飞速滑过。

新宅厨房院饭厅。夜。

幼琼、月玲、玉停、美智子、田玉兰、占元等孩子们在下桌，上桌坐了景琦、九红、槐花、田木、黄立、涂二爷、景怡、敬业。香秀站在景琦的身后。

景琦：“女人冲锋陷阵，男人缩头缩脑，我看咱们白家门儿是阴盛阳衰啊！”

全桌的人都笑了。田木道：“真没想到，姨奶奶真是胆识过人。

当初我估计，这件事未必能办得成！“

九红：“还多亏了你那几封信，要不然我过不了山海关！”

田木：“山海关要过不难，难的是夜宿荒郊，深山拜佛，免了一场大灾难呀！”

景琦：“这回营交令，应该论功行赏。可这功劳太大了，不知道该怎么赏了！”

九红：“我可没什么功，要说这头功，应该给槐花。”

槐花惊讶地抬起头，猜不透九红的意思。

九红：“一路上我净惹槐花生气了，有一回还气得槐花打了我……”九红举起酒杯，“来！槐花！这盅酒我得敬你，这一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大家都愣了，紧张地望着。槐花低着头，嘴里缓缓地嚼着东西却咽不下去。

景琦有些模不着头脑地望着她俩。

九红：“喝呀，槐花，我这儿举着酒盅呢！”

黄立忍不住了：“姨奶奶！饭桌上用不着说这些个吧？”

九红：“舅老爷说得对，槐花一路上多亏舅老爷照应，有时候，槐花都不愿意在我那包厢里睡，得到舅老爷的包厢里……”

黄立急了：“姨奶奶，你把话说明白喽！”

九红：“哟，哪句话不明白？”景琦不明所以地来回看着他们。

黄立：“我眼里可不揉沙子！这儿还有涂二爷呢！”

景琦瞪起了眼：“干什么这是？！”

涂二爷忙打圆场：“别别，大风大派都过来了，能活着回来就不易！”

大家都“是啊，是啊”地应和着。涂二爷举杯站起：“我先谢谢七老爷赏饭！

说句心里话，我办了这么多年药，数这趟最难，最险！这趟要没姨奶奶，我难崴泥！

我甘拜下风！”

大家忙举起酒杯，涂二爷一口喝干，大家也都喝干了。黄立、槐花却没有动。

九红十分得意：“涂二爷太客气了，您要不去，我没个主心骨儿。”

“得！今儿刚到家，我得回去看看，大伙儿都别动，我先告退了，失礼失礼！

别动，别动！”涂二爷说着连忙告退。

桌上没人动，也没人挽留他，都默默地坐着，吃着。槐花仍低着头，黄立忍着一肚子火，两眼直直地望着桌面。敬业坏笑着自斟自饮。香秀给景琦斟酒，趴在景琦耳边响咕着什么。九红疑惑地瞟了香秀一眼。下桌，玉婷和孩子们却热闹得很，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笑着。

见香秀仍在景琦耳边小声说话，景椅又不住点头，九红忍不住了，皱起眉头叫道：“香秀！”

香秀扭头看九红：“啊？”

九红：“给我斟酒！”

香秀不情愿地走过来给九红倒酒。

田木感到气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我刚学会中国的划拳，谁敢跟我来？”

敬业接过话茬儿：“来，咱俩来！”两个人大声地吆喝起来。

景琦给九红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九红的盘中，亲热地和九红说着话。一旁的香秀见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新宅上房院北屋。夜。

西里间。红花在铺床，九红在一旁换睡衣。

九红：“你叫七老爷了吗？”

红花：“叫了。”

九红：“怎么还不过来？”

红花：“说这就过来，叫您先睡！”

九红：“我走这些日子，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红花：“没什么大事儿！玉婷姑奶奶过继了占明，七老爷新制了一种药‘七秀丹’，卖得可好了，把仁丹都顶了……”

九红：“‘七秀丹’？这叫什么名儿呀？”

红花：“秀嘛！香秀的秀！”

九红一下子警惕起来：“怎么用了个她的名儿？”

红花吞吞吐吐地：“反正……七老爷现在什么都听香秀的！”

九红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七老爷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红花：“啊？……挺好的！”

九红：“去！再去叫，叫七老爷过来。”红花忙向门口走去，一掀帘子又停住了。

九红看着她：“去呀！”

红花没动，呆呆地站在门口向外望。

“看什么呢？”九红忙起身向门口走去，与红花一起向外看。只见堂屋里景琦和香秀站在门口靠得极近，正低声嘀咕着什么。

九红慢慢走过去，已是充满敌意地望着。只见香秀趴在景琦耳边说了句什么，景琦“嘿嘿”地笑了。九红站在百宝阁后面大叫一声：“景琦！”

景琦、香秀都回过头来。

九红：“怎么还不来？”

“这就来！”景琦并没动，又回头与香秀说上了。

九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了想，急步回了西里间。

西里间的红花已点起了蜡烛。九红像审犯人似的盯着红花：“说呀！怕什么？”

红花为难地：“哎呀！没法儿说！”

九红：“跟我说怕什么的？！七老爷跟香秀到底怎么了？”

红花难于启齿地：“他们……他们早就那样儿了！”

“哪样儿了？”九红声音中已充满了惶恐。

红花急得直跺脚：“哎呀——就是那样儿了嘛！”

九红仍不死心：“你看见了？”

红花：“您还不知道七老爷那毛病？！他一那样儿就连喊带叫的，跟杀人似的，天天夜里都听见他喊！”

九红气急败坏地：“你是傻子是怎么的？！把你留在家里干什么？

你怎么不看着点儿？！“

红花：“我怎么看着？我能进他屋里去不叫他……哎呀真是的！”

红花羞得忙低下了头。九红跌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地盯着蜡烛。蜡烛的火苗跳动着。电灯突然灭了，屋里只剩了烛光。九红呆呆地喃喃自语：“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红花：“香秀比槐花可厉害多了。”

九红：“这倒好，狼没轰出去，又进来一只虎。”九红失神地望着蜡烛。

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流下了蜡油，传来景琦的喊声：“拉了闭了，小心火烛——”

九红呆坐着，红花不知所措地站着。

“拉了阐了，小心火烛——”须臾，外屋传来了开门声和走路声，景琦一擦门帘儿走了进来：“还没睡？”

红花连忙走了。九红打起精神起身迎上去：“不是等你吗！”

景琦：“这一个多月你够累的，还不早点儿睡！”

“晦！我累什么？我看这一个多月，你可是比我累！”九红说着帮景琦脱衣服。

景琦：“我？……我累什么？”

九红拿着景琦的衣服搭到床头：“一个月就制了‘七秀丹’，一宿一宿的熬夜也没个贴心的人儿伺候你。”

景琦听出了弦外之音，故意地：“有！怎么没有？疼我的人多着呢！”

九红突然转回头，两眼盯着景琦，充满哀怨和疑惑：“你还想我吗？啊？！”

景琦尴尬了，装着漫不经心地：“说实话，这些日子弄这‘七秀丹’弄得我昏天黑地，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九红无比地失落：“睡觉！”上了床，脸向里盖上了被子。

景琦也躺到床上仰卧着，两眼望着屋顶。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香秀在铺床。槐花撩帘走了进来，扫视了一下屋里：“七老爷呢？”

香秀直起身：“那位把他叫西里间儿去了。”槐花叹了口气坐到床上。

香秀看着槐花：“你可真窝囊，今儿在饭桌儿上，你怎么不给她几句！”

槐花：“当着那么多客人，闹这事儿，多丢人！”

香秀比划着：“这要是我，上去‘啪啪’先给她俩耳刮子，要丢人咱们就一块儿丢到家！”

槐花：“总得给七老爷留点儿面子吧！”

香秀：“她都不留，你留什么？”

槐花：“她这是想把我折磨死！”

香秀：“甭怕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槐花叹了一口气：“我听好些人说，她原来不这样，怎么这几年变得这么恶…

…”

此刻，大宅门一片黑暗。夜幕中，黄立提刀拉狗在院中巡视……

新宅上房院。清晨。

萍丫头提着一壶开水从屏门走进，穿过东廊；老妈子们在扫院子、倒脏水桶、擦痰盂；丫头们端盆、提水壶进进出出，几乎没什么声立日C北屋西偏厅。红花正给九红梳头。香秀提着开水壶走进东偏厅，槐花一见赶快忙活彻茶。

九红向香秀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槐花将宜兴茶壶蹲在茶盘子里，端起向西间走来。槐花走过红花身旁轻声问：“七老爷醒了吗？”

红花：“醒了。”槐花刚要走，被九红叫住：“槐花！我那根五簪子呢？”

槐花：“我哪儿知道！”

九红：“在火车上不是交给你了？”

槐花：“我当时就放你匣子里了。”

九红：“怎么没有了？”

槐花：“我不知道！”说罢转身要走，又被九红叫住：“等等！当丫头的说句不知道就完了！”九红瞪着槐花。

槐花：“我不是丫头！”

九红：“你是什么？登鼻子上脸就忘了自己的身分！当丫头就要守丫头的本分！”

香秀在门口把水壶递给老妈子，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冷眼看着。

槐花：“告诉你，我不是丫头！”

九红不屑地：“穿上龙袍，你也不是太子！烧成了灰你也不过是个丫头！”

香秀耐不住了：“大清早晨起来别瞎闹丧，丫头怎么了？！”

景琦从西里间出来：“一大早儿没吃呢就会撑着了？！闲着没事儿逗嘴皮子玩儿！累不累呀！”

九红：“你没见这些丫头都成了精了！除了勾引爷们儿还会干什么！”

香秀走了过来：“你说谁？”

九红：“我跟槐花说，你吃什么味儿呀？你又没勾引爷们！”

景琦十分不安地望着。

“对——你说得不错——勾引爷们儿？！”香秀怒冲冲地，“不会勾引爷们儿你就进了窑子了？！”

九红一下子愣住了，猛回头看着香秀说不出话来。景琦和槐花也都惊讶愣住，只见香秀势不两立地瞪着九红，毫无惧色。

九红勃然大怒，一把将梳妆的镜子、盒子横扫在地，起身看着景琦大叫：“景琦！你听见了吗？！”

景琦大喝：“不许再胡说了！香秀，你太放肆了！越说越出圈儿，今后谁要再敢提那些烂七八糟的事儿，我就把她轰出去！”

“我还不用您轰！我自己走，到哪儿不吃碗清静饭！”香秀转身出门而去。

景琦弄了个下不来台，自嘲地：“嘿，你们瞧嘿！冲我来了！”

九红坐回椅子上，红花已收拾好梳妆匣子，接着给九红梳头。九红冷笑道：“我倒不明白，一个丫头敢跟老爷这么张狂，究竟为了什么？！”

景琦斜眼看着九红：“你说为了什么？”

九红照着镜子：“你心里明白，别叫我说出来！”

景琦走上前：“别介，说出来吧！憋到心里多难受啊！”

九红阴阳怪气地：“算了吧——大家都留点儿面子吧——”

景琦：“用不着！面子值多少钱一斤呐！她所以敢跟我这么张狂，因为我喜欢她！”

九红大出意料，反而窘住了，望着景琦再也无话可说。“这回你明白了吧？其实你早明白了！”说完，景琦回身向东里间走去。

槐花也忙端着茶盘子跟了去。

九红气狠狠地：“活土匪！”

马立秋家北屋。黄昏。

香秀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托着腮冲着窗外发愣。蒸锅坐在火上，冒着热气，马立秋在蒸窝头：“听见没有？把灯点上，我这儿占着手呢！”香秀似乎没有听见，仍呆呆地望着窗外。

“听见没有！这孩子，把灯点上！”香秀划火柴点上了煤油灯，继续发着愣。

马立秋：“好好儿的差使叫你给弄丢了。”

香秀没好气儿地：“我愿意！”

马立秋：“别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愣一天神儿了，你当着人家还会赶着大骡车来接你！好好儿的差使叫你给弄丢了。”

香秀：“行啦行啦！人家这儿烦着呢，你还呼呼叨叨没个完！”

马立秋：“不说了！我看你赶紧找个人家儿嫁了吧！老这儿耽误着也不是事儿！”

香秀拉下了脸：“少跟我提这事儿啊！”

马立秋：“你都多大了还不提！不能当一辈子丫头。正好，你也出来了，好些人来提过亲……”

香秀生气地站起来：“再敢跟我提这事儿我就走！我一个人儿回老家！”说着，怒冲冲走进了里屋。

马立秋正在摆碗筷：“你不吃饭了？”

香秀躺在里屋床上：“不吃！”两眼睁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顶棚。

忽然屋外有人喊：“有人儿在家吗？”香秀依然发着呆。

马立秋忙上前开了门：“难呀？”郑老屁站在门口：“我！七老爷来了！”

马立秋大惊：“老天爷呀！香秀！”

香秀像被弹起来一样，一蹿下了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马立秋紧张地：“你看这屋里这么乱，快收拾收拾。”香秀刚要出门，景琦已走进堂屋。

香秀兴奋莫名：“七老爷！”

景琦：“好大的脾气，小姐！”

马立秋关上门忙让坐儿：“快坐吧！真对不住，不知道您来，瞧这乱，坐这儿！”

“妈，你别管！”香秀喊着忙跑进了里屋。

景琦：“还没吃呐？”

马立秋：“刚要吃。”

香秀抱个小褥子跑出来放在椅子上：“这是我的褥子。”忙又拿起茶杯去洗。

景琦：“瞎忙活什么？香秀！今儿想我没有？”

香秀洗着茶杯十分得意地：“不想！一辈子瞧不见也不想！”

马立秋：“听她胡说呢！今天一天跟没了魂儿似的……”

香秀忙阻止：“不许胡说！不许胡说！”香秀拿着茶杯到桌前刚要倒茶，景琦拦住：“我不喝！”

香秀：“这是我的碗！”

景琦：“我还没吃饭呐！”

香秀：“我们也刚要吃。”

景琦笑着：“老太太赏顿饭吧！”

马立秋慌忙说道：“哎呀，不行不行！香秀！”香秀走了过来，马立秋掏出钱给香秀小声嘀咕着。

景琦：“干吗？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香秀回过头：“窝头！”

景琦：“我就想吃窝头，端上来！”

马立秋：“那可不成！”

香秀转身拿过一个盘儿，忙从锅中拣窝头：“妈，你别管，他什么好的没吃过？

买什么都不稀罕！”

马立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弄得怪寒碜的。”

景琦：“挺好！这不还有六必居的酱菜吗！”香秀端上窝头，景琦拿起一个。

香秀：“我们家吃得起六必居？大腌儿萝卜您呐，凑合着吃吧！”

景琦咬了口窝头，咬了口咸菜：“嗬，真他妈香！”

香秀笑了：“富人生了个穷命，贱骨头！”

马立秋大惊：“嘿，这是怎么说话呢！”

景琦满不在乎：“他跟我就这么没大没小的，来，一块儿吃呀！”

马立秋：“老天爷呀！七老爷跑我们这儿吃窝窝头，这算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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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新宅上房院北屋。

新来的丫头乌梅和仆人们正帮着槐花把箱、笼、椅、柜往西厢房里搬。九红站在北屋门口问乌梅：“这儿原来放的两盆儿月季哪儿去了？”

乌梅：“小姨奶奶搬西厢房住，把两盆花儿搬那屋去了。”

九红：“这是分家呢还是怎么着？上房的东西也乱拿，去搬回来！”

乌梅：“姨奶奶，不就两盆花儿吗！”

九红训斥着：“轮不着你说话，叫槐花来！”

槐花正好走出门，沉着脸：“搬这两盆花儿我跟七老爷说过了，你到里屋问去。”

九红：“七老爷说没用，我叫你搬回来！”

槐花不再忍让：“我不听七老爷的，反要听你的？！”

九红：“你搬不搬？”

槐花：“我不搬！”九红愣住了，大出意料地望着槐花，槐花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九红。

九红：“小姨奶奶脾气见长啊！有人撑腰吧？！不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吗？你还搬到他房里去住啊！”

槐花忍无可忍，大怒：“你血口喷人！我是丫头！可是老太太跟前儿的丫头！

是老太太把我给了七老爷，就比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窑姐儿强！”

“住口！”景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东里间门外。

九红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景琦！今儿你要不处置她，我就死给你看！”

景琦走到槐花前：“槐花！我早立过规矩，谁也不许提过去乱七八糟的事儿！

你跪下给九红贻个礼！”

槐花没动。九红愤怒地看着。

“跪下！”景琦又说了一句，槐花仍不动……

正这时，香秀手里拿个蝈蝈笼子从东廊子拐弯跑过来，厨子冯六头上顶着摆满盘碗的大油盘穿过廊子，屋里忽然传出景琦愤怒的喊声：“跪下！”

香秀吓了一跳，忙跑进了北屋；冯厨子吓懵了，也不能回头，听见喊声忙直直地跪了下去。

香秀一进屋，慌忙靠边儿站着。景琦仍在逼纹丝不动的槐花：“你跪不跪？”

九红凶狠地望着。忽然香秀手中的蝈蝈笼子里发出叫声，景琦回头瞪香秀，香秀忙捂住笼子向后退去。

景琦回过头：“你不跪就这儿站着吧，站到愿意跪为止。”景琦说罢要走。

九红突然疯了似的大叫：“她不跪我就死！”猛然向大青花儿的瓷花盆扑去，一头撞在盆沿上，倒了下去。丫头、老妈子们忙拥了上去，九红昏了过去，红花忙将她抱起，血从九红脸上流了下来。

景琦回头怒视槐花：“你犯的什么诌！”突然抬腿抡圆了用脚面打了槐花一个耳光，槐花猛地倒下去。与此同时，红花抱着九红大叫：“七老爷，姨奶奶不好了！”

景琦忙走到九红前：“快！抬里屋去。”

人们乱哄哄将九红抬走，屋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瑰花，她慢慢爬起来。

香秀站得远远的惊恐地看着。突然，槐花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香秀瞅她随时可能倒下去，忙追了过去。

槐花跑向西厢房，香秀追出忽然发现了跪在地上的冯六，不禁道：“你跪这儿干什么？”

冯六哭咧咧地：“是七老爷叫我跪的！”

香秀：“你犯什么错儿了？”

冯六委屈地：“我也不知道！”香秀顾不上再问，忙又跑回北屋。

众人围在床前，看着九红，景琦道：“没事儿，鼻梁骨断了，四个钟头给她换一回药。”

香秀进了屋，在门口叫：“七老爷！”

景琦回头忙走向门口：“什么事儿？”

香秀：“坏骨头冯六怎么了？”

景琦奇怪地：“冯六，怎么了？”

香秀：“您罚他跪在廊子上干什么？”

景琦：“我没有！”

香秀：“您去看看！”景琦诧异地跟在香秀后面来到廊子上。

景琦转到跪着的冯六面前：“你跪这儿干什么？”

冯六：“您叫我跪的！”

景琦：“我没有！”

冯六：“您刚才不喊了一声‘跪下’！”

景琦：“我那是叫槐花跪下。”

香秀忙把冯六拉起：“起来吧，这是哪儿挨哪儿呀！”

冯六懊悔地委屈道：“我没事儿拣这冤大头干什么？”冯六艰难地站起来。

景琦：“别叫你白拣。香秀，上回两元钱是养踝子骨，这回两元钱让他养养磕膝盖儿！”

冯六挪了挪步：“谢谢七老爷！”顶着油盘走了。这时，在院门口站着的金二和申小青向景琦走来。

景琦惊讶地望着申小青，问香秀：“这是金二的媳妇吗？”

香秀：“可不就是吗！”

景琦：“毁喽，怎么找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金二、小青走到景琦跟前。金二：“七老爷，我们两口子给您道谢来了！小青，给七老爷磕头。”说着双双跪下去。

景琦：“起来起来！”香秀忙把小青拉起。小青拘谨地站着，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人。

景琦由衷地带着歉意：“小青啊！委屈你了，已经是没办法的事儿了。”

小青表情木然，毫无反应地低着头。

景琦：“金二！这可是鲜花儿插你这牛屎上了，好好儿待你媳妇儿，你要欺负她，我把你歪脖子拧折喽！”忽然，香秀手中的蝈蝈又叫起来景琦看了一眼：“怎么想起买蝈蝈。”

“槐花要！说挂到月秀花盆儿上。”香秀话音才落，从西厢房跑出了惊恐万状的乌梅，只听乌梅惨叫着：“七老爷！小姨奶奶她——上了吊了！”

景琦、香秀大惊失色，慌忙向西厢房跑去。

西厢房里。槐花吊在梁上，一动不动。

香秀恐怖地望着，手中的蝈蝈儿又叫了起来，声音似乎格外大。

景琦悔恨交加地望着。

槐花家。

一个很破的大杂院的大门。拉车的、卖菜的、挑担子的进进出出。院子里破破烂烂，满地脏水，破衣烂市挂得到处都是。

破西屋里。王喜光正大声向槐花母亲喊叫：“你闺女叫白家逼死了！”

槐花母亲两眼茫然地看着王喜光。王喜光衣服破旧，一副落魄的样子。

王喜光着急地：“怎么嚷嚷半天你一句听不明白？！你闺女！——槐花！”

槐花母亲：“嗯，槐花她挺好的！”

王喜光：“哎哟！好什么，死了！”

“谁死了？”槐花母亲仍然懵懵乎乎。

王喜光大叫：“槐花！白家把她逼死了！”

槐花母亲：“嗯，白家是个好人家！”

王喜光泄气地：“嗬——这个费劲！我嗓子冒烟儿了，有水没有？”

王喜光站起身自己找水，转一圈儿也没水，走到水缸前掀开缸盖，缸里已见了底儿。“连口水都没有，瞧这日子过的！”王喜光又走到槐花母亲跟前。

王喜光：“干脆，我也甭跟你废话了，你得告白家！”

槐花母亲伸着头：“什么！你大点儿声儿，老嘀咕什么？”

王喜光：“嘿——我嗓子都喊哑了，我这叫摘咕？！哎哟，你得告白家！告白景琦——”

槐花母亲：“什么皮？”

王喜光从怀中掏出一张写好的状纸和印泥盒：“又成了皮了又！”

接着大叫：“我把状子写好啦——你按个手印儿就行啦！——”

槐花母亲十分好奇地看着王喜光手中的状子。

王喜光大喊：“按手印儿！——”

槐花母亲：“谁没劲儿？”

王喜光终于不想再做任何努力了，攥槐花母亲的手指在印泥盒里一蘸，在状纸上按了手印，跟着把她手一甩，连忙收拾起东西：“我走了！”转身向门外走去。

大门口。郑老屁拉着黄包车停在门口，香秀下了车，王喜光正匆匆忙忙走出，两人走了个碰头儿，一下都愣住了。

香秀奇怪地：“这不是王——总管吗？”

王喜光：“别介，不敢当！王喜光，叫七老爷赶出来的下边儿没有的王喜光！”

香秀怀疑地：“您这是——”

王喜光：“我这是来打抱不平！”

香秀：“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喜光：“这事儿也跟你没关系呀！”

香秀：“我来是给七老爷办事！”

王喜光：“行啊香秀！你现在得宠了！小心着点儿！槐花就是你们当丫头的下场！”

香秀确实吃了一惊，两眼直盯着王喜光：“这不关七老爷的事儿，是杨九红造的孽！”

王喜光：“行了，香秀！还替七老爷遮溜子呐！白家门儿里，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你回去告诉七老爷……”王喜光举了举手中的状纸，“奴才要得罪了，等着打官司吧！”说毕扬长而去。香秀惊愕地望着他远去，忙转身向院里走去。

一进西屋，香秀拉着槐花母亲的手，坐在炕沿儿上。

槐花母亲：“槐花，回来了，没水了。”香秀忽然发现自己手上染了红：“哎呀！您怎么了？”连忙拿起槐花母亲的手，只见老人手指上染着红印呢，不禁大惊：“您在状子上按了手印儿？”

槐花母亲：“我没事儿广香秀：”您怎么能告七老爷呢？这事儿不赖七老爷！

“

槐花母亲：“邱二家的又闹上了？”

香秀着急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槐花母亲：“没事儿，还不是穷的！”

香秀大喊：“老太太！槐花死了还有我们呐！七老爷说决不能不管您！”

槐花母亲伸过耳朵：“啊？——”

香秀：“明儿就雇个人来伺候您！”

槐花母亲：“是啊——眼巴巴的看着她二小子叫巡警抓走啦！”

香秀哭笑不得：“哪儿跟哪儿呀！”香秀又拿起槐花母亲的手看了看，一跺脚，“急死人了，整个儿一糊涂妈！这下儿可坏喽！”

警察厅会客室。

景泗和景琦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七八张报纸。景泗指着报纸说道：“舆论对你不利！对我压力也不小！”

景琦：“我请了有名的大律师肖炳南！”

景泗：“我认识，没用！他也惹不起新闻界，顶多减减刑。官司打不赢。人命关天知道吗？”

景琦：“新闻界知道什么？跟着瞎起哄！”

景泗：“肯定是得了王喜光的好处了。”

“真是宁伤君子，不得罪小人呐！”

“要不这样，这官司本来是杨九红惹的，叫她出面！”

“那哪儿成啊！出了事儿往女人身上推，还要男人干什么？！”

“那你等着坐大狱吧！”

“坐就坐！又不是没坐过！”

“老七呀，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一辈子要不时不时的惹出点儿事儿来，你浑身难受。还有一条路，王喜光跟我谈过，话里话外的他还是要钱……”

景琦满面怒容地听着。

景泗：“你拿出个十万八万的给他，这官司也能了！”

景琦：“没门儿！我七老爷从来不心疼钱，也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可王喜光这种小人，休想拿一个子儿！我扔水里还听个响儿呢！……坐大狱我认了！为了槐花坐大狱，我应当！我对不起她！”

景泗：“行！这是你的脾气，四哥服你这股子劲儿！”

监狱。

大门上挂着北平市立第四监狱的牌子。

门口站岗的兵拦住了香秀、小胡和搬东西的仆人。小胡递上一个条子，岗兵看了看条子：“把东西放这儿吧，只能李香秀一人儿进去！”

小胡：“老总您看，这么多东西……”

香秀：“行了，你们回去吧！车也不用了！”小胡等见状，只得离去。香秀拿出一包大洋递给了岗兵：“给弟兄们分分！”

岗兵惊讶地掂了一下手中的包儿：“好家伙！一班副儿，快来俩弟兄把东西搬进去！您请！您请！”岗兵一副丧脸变得眉开眼笑。

监狱里院小跨院。门口站着岗，香秀一点头儿进了门，后面跟着搬东西的兵。

景琦正和瘦条儿兵下象棋，小石头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景琦闻声回头：“来了！”

“把东西搬屋里去！”香秀吩咐搬东西的兵之后，走到石桌旁，“还有心思下棋？家里人都哭成一团儿了！”

景琦：“哭什么？我又没枪毙！哎，把我的书带来了没有？”

香秀惊讶地：“没有！在这儿还看书？”

景琦：“这儿多清静啊！正好还有俩方子没弄完，趁这工夫，得弄出两味新丸药。”

香秀：“行，明儿我带来。想吃点儿什么？”

景琦骂下棋的瘦条儿兵：“哎哎哎，不许悔棋！没出息，又不赢房子赢地户扭脸儿又对香秀道：”叫你妈蒸一锅窝头，还有大腌儿萝卜。“

瘦条儿兵：“这还往里送？狱里天天吃这个！蹬车！”

景琦：“你们那窝头？整个儿一砖头！他们家蒸的窝头那叫暄腾。将！”

香秀：“我给你叫只烤鸭吧？”

“好！明儿把那好绍酒给我拿两坛儿来……”景琦话未说完，忽然从隔院传来惨叫声。香秀一惊。

景琦：“行了，你回去吧，这大狱不是你呆的地方！”

香秀：“我不回去，今儿就住这儿了。”

景琦：“行吗？”

香秀：“行！跟典狱长说好了。”

瘦条儿兵：“住吧！住吧！没事儿，白厅长也吩咐过。”隔院又传来惨叫声。

景琦：“你听！不疼得慌？”

香秀：“有你在这儿，我就不怕！”

景琦大笑：“哈哈！我？我是犯人！哈！——”

里院门口，九红正和岗兵交涉。红花提着一个大食盒在一旁。

岗兵：“不行！上边儿交代了，除了李香秀谁都不能进！”

九红：“我是白景琦的媳妇儿，怎么不能进？李香秀只是个丫头！”

岗兵：“您有什么话，我替您传送去。”

九红：“你传不了，你去把他叫出来，我们站门口说还不行？”

岗兵开了锁进门又关上了。九红问另一个站岗的兵：“平常有人来过吗？”

岗兵：“有！你们大爷，二爷，还有位三老太爷，翠姑大奶奶，姑奶奶都来过。”

九红：“都不让进？”岗兵笑了。

九红：“你笑什么？”

岗兵：“没什么没什么／门开了，岗兵走了出来，随后跟着香秀，冷冷地看着九红：”你有什么事儿？“

九红压着火儿：“我跟七老爷说！”

香秀：“七老爷不愿意见你！”

九红火了：“是他不愿意见，还是你拦着不叫见？！”

香秀不再理九红，对岗兵：“七老爷说了，他正做功课，打今儿起谁都不见，把门儿锁上！”香秀砰地把门关上进去了，岗兵忙锁门。九红急忙上前推门，被岗兵拦住：“干什么？这不是你们家，这是大狱！”

咔的锁上了门。

九红转过身，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红花忙上前拉了一下二人无奈地离去。

白宅大门道。

王喜光一个人儿坐在懒凳上，秉宽走上前来：“你这儿坐起来没完了。”

王喜光：“我等姨奶奶呢，碍你什么了？”

秉宽：“你往这儿一坐，坏了我大门儿的风水！”

王喜光：“没招你没惹你，别找寻我啊！”秉宽气得转过身，不再理他。一会儿，门口传来黄包车的铃销声，二人回过头，只见狗宝拉车停在门口，九红、红花下车进了门。王喜光忙站起迎上去：“姨奶奶，我听回话儿来了。”

九红径直往里走，一眼都没看王喜光：“不知道！”

王喜光：“七老爷怎么说的？”

九红：“不知道！”

王喜光追着：“您见过七老爷没有？”

九红：“不知道！”

王喜光急了：“怎么了这是？！”

九红站住了，扭头看着王喜光：“告诉你，这大宅门儿里是李香秀当家，她不想叫七老爷出来！”说完转身走向里院。

王喜光呆住了。秉宽惊诧地自语道：“她不叫七老爷出来？！”

王喜光使劲琢磨着：“李香秀？”

便宜坊烤鸭店。

便宜坊的招牌高悬在大门上，街上人来人往。街对面站着王喜光，焦灼地望着便宜坊门口。门口停着黄包车，郑老屁上上下下地在掸车上的土。

香秀走出上了车。

跟出来的伙计将食盒放在香秀脚下，郑老屁扶起车把，刚走两步，王喜光跑到车前叫着：“慢走慢走，等等！香秀，大姑娘！跟您说两句话。”

香秀见是王喜光，脸一沉：“七老爷都下了大狱了，官司你打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郑老屁，走啊！”郑老屁使劲拉起车就走，王喜光在后紧追道：“话别这么说，我认输！七老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香秀，这事儿快了结了吧！”

香秀：“不早就了结了吗？！”

王喜光：“香秀哟——我上上下下都疏通好了，只要七老爷拿出点儿钱来，槐花儿家这边一撤诉，一了百了！”

香秀：“你都疏通好了？”

王喜光：“没错儿！”

香秀：“你跟谁疏通好了？你这话去蒙那穿开裆裤的小孩子去吧！八成是你上上下下求了人，许了愿，官司打赢了拿不出钱给人家，你收不了场了，又跑这边儿讹钱来了是不是？”

王喜光已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被香秀问得大窘，不知说什么好了：“你瞧，你说的……嘿——你真想得出来……就透着你精啊！……我还有什么说的？…

…我什么也甭说了！妈哟，跑死我！”

香秀：“你在杨九红那儿办不成，又找我来了是不是？！”

王喜光上气不接下气地：“我说，……我说……我说香秀，人活得忒明白了没什么好处……何必非把话说得那么白……我是为七老爷……好！”

香秀：“你要真为七老爷好，咱们这样……”

王喜光升起一线希望：“您说……”王喜光突然用力拽住车后的篷架子，大叫：“郑老屁！你想把我累死！……我跟……跟得上吗？”

郑老屁回头骂道：“呸！累死你老丫挺养的！”

香秀：“你叫那些报社的人，原来在报纸上怎么骂的七老爷，再登一回报，把七老爷的名声补回来。是杨九红逼死的槐花，你们骂七老爷干什么？槐花妈这会儿还是七老爷养着！懂不懂？！”

王喜光不住点头：“懂！懂！”

香秀：“事儿办成了咱们好说！老屁，快走！”车飞快走去。

王喜光大汗淋漓，喘着粗气蹲到地上，任凭行人、车辆从他身边过，咬牙切齿地：“行！……香秀！……有你的！我先叫你得意一时！

等我……等我把钱拿到手！……咱们再说！“

过了没两天，北平各报“社会新闻”栏里尽是关于白景琦的报道了，大字标题都是《白景琦代人受过，杨九红罪责难逃！》、《槐花自杀真相！》、《大宅门悲剧之酿成：最毒不过妇人心！》、《大仁大义，白景琦抚恤孤寡老人！》……

监狱。

跨院里。两个岗兵在石桌上下棋，香秀把一盘莱和一壶酒端来放到棋盘上，岗兵忙抬头道谢：“谢谢大姑娘！”香秀向屋内走去，隔院不时传来犯人受刑的惨叫声。

跨院屋内，铺天盖地的书，摆得到处都是，连地上都是一本本打开的书。票琦蹲在地下挪动着翻书，聚精会神地看着，全不管炕上小桌摆满了酒菜。

香秀走进屋：“还看，快吃饭！”

景琦看着书说：“你今儿把我刚写的两张秘方带回去，和那些秘方放到一块儿。”

香秀走到炕前，回过头：“知道了！我最烦你这样儿了，人家忙活半天把饭都摆上了，你非等凉了才吃，就跟不知情儿似的！”

景琦忙站起：“得得，吃饭！知情儿不成吗？”景琦走到炕前，往里推了推书坐下。香秀把已烫好的“绍兴黄”倒在茶盅里。

景琦：“你也喝点儿！”香秀没出声，给自己的茶盅儿满上酒。

景琦：“你打算怎么打发王喜光？”

香秀：“给他个不认账！”

景琦拿起菜盅喝了一口：“好！逗逗这个狗日的！其实，我压根儿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做一件事儿大伙儿都高兴，可我不高兴，我宁可不做！”

香秀也喝了一口：“对，凭什么叫他们高兴！”

景琦：“大伙儿都不高兴，就我一人儿高兴，这事儿我非做不可！”

香秀：“他们不高兴活该，管得着他们么！”

景琦：“为了别人说我句好，违着心干我不愿干的事儿，我多余活着！”

香秀：“我就要气气王喜光！”

景琦：“把我骂成王八蛋，你们照吃窝窝头，我照吃我的燕翅席！”

香秀：“我们家的窝窝头你也没少吃！”

景琦：“我吃窝窝头，那是太爷我高兴。”

跨院里。站岗的兵推开了门，白景泗走了进来。正在喝酒下棋的岗兵和瘦条儿兵忙站了起来：“白厅长！”

景泗走到桌前：“喝上了！”

岗兵：“我们沾七老爷的光！”

景泗：“他干吗呢？”

岗兵：“吃饭呢！”景泗往小屋走。

在屋里正吃饭的景琦听出是景泗来了，忙叫道：“四哥来了吧！”

“老七，来看看你！”景泗应着推门进了屋。景琦、香秀忙站起：“四哥来了！”

“四老爷！”

景泗站在门口看着满屋满地的书，十分惊讶：“干什么呢这是，摆书摊儿呐？”

景琦：“看点儿书。”

香秀：“四老爷过来坐吧！”

景泗走到炕前看桌上的酒菜：“啮，你在大狱里比我过得还滋润。”

景琦笑着：“还不是四哥照应，来，喝一杯！”

景汹：“喝一杯！咱哥儿俩有日子没在一块儿喝了。跑这儿喝来了！”

香秀忙又拿了一个茶盅给景泗倒酒。

景泗看了一眼香秀：“你也跟着住大狱，委屈你了，一块儿吃吧！”

香秀忙闪到一边儿：“您吃吧，我伺候您！”

景泗：“老七，这些日子报纸上忽然转了向，你看报了吗？”

“看了，你问她！”景琦指了指香秀。

景泗疑惑地扭头看香秀：“怎么回事儿？”

香秀笑着：“没什么，他们理亏呗！”

景泗疑问地：“使了什么手脚了，给钱了吧？”

景琦：“一个大子儿也没给厂景汹：”那就邪了！王喜光也不闹了，那边儿也撤了诉，肖律师也纳闷儿！“

香秀：“以后您就知道了，这不挺好吗！”

景泗摇了一下头：“跟我打哑谜？老七，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少出头露面，再避避风！”

景琦：“嗯！”

景泗：“你今儿就回去吧，要不要我给你派个车？”

景琦惊讶地：“今儿就回去？不不不！我不回去，我这方子还没弄完呢！”

景泗：“回家去弄嘛！”

景琦：“不行！家里多乱呐，这儿多清静！一点闲事儿没有，一点闲气儿不生！”

景泗：“有你这样的吗？这是北平大狱，不是六国饭店！”

景琦：“四哥！我求求你，再叫我住俩月，方子一弄完就回去。”

景泗：“行了行了！不像话，没这规矩！”

景琦：“这‘保生丸’是我独创，这‘济生散’我是按宫里的……”

景泗：“把犯人放出去，犯人不走，简直天下奇闻！”

香秀：“七老爷说得是，这些日子七老爷天天用功，一天也就四五个钟头觉，回家哪能这么踏实？！”

景琦：“听见没有？”

景泗：“老七呀，老七！我也拿你没辙，你愿意住，那就住吧！”

景琦：“我谢谢四哥！”

景泗苦笑着：“可叫人知道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呀！我这厅长还当不当了？”

景琦：“香秀，你就告诉王喜光，白厅长执法如山，依法办案，不到日子不放人！”

香秀：“行，我会说！”

新宅门房堂屋。

香秀与王喜光对坐着，两人都没话。香秀轻轻摇着檀香扇，王喜光低头喝了口水，抬头偷眼看香秀。只见香秀两眼望窗外，若无其事地扇着扇子。王喜光放下茶碗，故意咳嗽了两声。

香秀仍看着窗外：“今年可够热的！”

王喜光忙接道：“够热的！”

香秀淡淡地：“晚半天儿还凉快点儿！”

“凉快点儿！”王喜光接完，两人又没话了。沉默片刻，王喜光又偷看香秀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香秀忽然扭过头：“哎，那什么？……”

王喜光面露喜色：“哎，您说！”

香秀：“宣统皇上在满洲国登基了，你还不去满洲国找他！”

王喜光一下子泄了气：“我倒想找他呢，他认识我是谁呀！”

香秀突然起身向门外走：“没什么事儿，我进去了。”王喜光忙起身拦住：“嘿，等等儿！你跟我这儿扯了半天闭白儿，还没说正事儿呢！”

香秀故作惊讶地：“什么正事儿啊？”

王喜光：“别装糊涂好不好？！”

香秀：“我真不知道什么事儿！”

王喜光有点儿急了：“嘿——报纸您都看了吗？”

香秀：“看了！”

“状子可也撤了。”

“是啊！”

“那——咱不都说好了吗？！”

“是呀，挺好的！”

王喜光看着香秀的脸色，终于猜到了，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你……你是想赖账啊！”

香秀：“白厅长执法如山，七老爷可没放出来！”

王喜光急了：“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我都打听明白啦，甭想唬我！”

香秀：“哟，你比我还知道？！”

王喜光：“你可是答应过的！”

香秀：“你说说，我答应你什么了？”

王喜光一下子蒙了，他眨着眼使劲想着，知道自己上当了：“你答应……答应什么来的？……”

香秀逼迫地：“什么？！”

王喜光没有底气地：“你说，事儿办成了咱们好说。”

“对！这是我说的！”

“你倒说呀！”

“我不说了么，事儿办得挺好的！”

“完了？”

“完了！”

“香秀！你耍我！把我耍得滴溜滴溜儿乱转，完了？”

“完了！”

王喜光憋着气，无奈地点着头：“好！——好！真是高手儿！”他竖起了大拇指，“我这么大岁数，栽到一个丫头手里！”

香秀：“您还栽，这回您在北平可是出了名儿啦！”

王喜光十分佩服地：“不能说你手腕儿太黑，只能说我道行太浅！”

香秀：“你知错改错，我不欠你什么！”

王喜光一肚子委屈地：“耍猫耍狗还得喂点儿鸡骨头鱼刺呐！您这儿大要活人。”

香秀：“天儿不早了，您也挺忙，我就不留您吃饭了。”

王喜光：“香秀，别把事儿做绝喽！还是那句话，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山不转水转！”

香秀回过头：“那又怎么样？！”

王喜光：“虽说栽到你手里了，我服！一百个服！不愧是七老爷手下的人！七老爷都没你狠！”

香秀：“您这就不对了，答应的事儿我一定做到！我真没答应您什么！”

“搁着你的！放着我的！后会有期！‘三喜光说完一拱手，越过香秀走出了屋门。

监狱门口。

新老马车、黄包车四五辆停在门口，小胡、牛黄、狗宝、郑老屁和仆人们正忙着往车上装东西。

景琦和香秀走出大门和大家打着招呼，上了黄包车，又扭头对小胡：“我们先走了！”

两辆车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景琦出狱后没几年，小日本儿就从东三省杀进关里，发动了芦沟桥事变。平津不保，华北危急！听着从城外传来的炮声，白宅上下日夜惶惶不安，景琦更是担心白家老号百草厅的命运。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这天景琦从百草厅回家，正遇上九红和田木坐着谈话，二人闻声扭头看，景琦、香秀走了进来。景琦一进屋，田木忙站了起来：“七老爷，我是来……”

景琦怒冲冲地：“你来干什么？我现在看见你们日本人就恶心！”

景琦不待田木说完话，劈头就是一句，“你以后少上这儿来！”

景琦不再理田木，大步向东里间走去。

田木被骂得目瞪口呆，但一下明白了缘故。望着大步走向东里间的景琦，田木大声道：“七老爷！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日本兵一定会打进北平的广景琦站位回过头：”你个小日本儿！屁股大的地方还想打中国！

北平城不是那么好进的！“

田木：“你们中国军队不行！挡不住的！”

景琦又走了回来：“你想说什么吧？！”

田水：“为了保存百草厅，赶快加入我的股本，日本兵进城就不会有危险！”

景琦大怒：“放你妈了个巴子的罗圈儿底！你想乘人之危……”

九红和敬业忙上前劝阻，景琦一蹦一蹦地大吼：“我把百草厅砸了，烧了，也不给你们日本人。你小看了我白景琦！中国人没那么好欺负！”

田木还想劝说什么，被九红拼命推进了西里间。

景琦仍怒目而视，香秀忙递上烟袋，景琦接过烟袋气哼哼地坐下，香秀点火儿，他也没抽，却把烟袋“当当”地在铜痰盂上敲得山响，忽然又站起来对着西里间大叫：“杨九红！你少跟他拉近乎！”

敬业忙走过来：“爸，何必呢，现在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得罪日本人！”

景琦突然扬手在敬业头上狠狠打了一烟袋，烟袋杆儿一下子拆了，铜头儿飞落到了桌子上。

敬业捂住脑袋往后退。景琦怒斥道：“日本兵还没进城呢，你就想当汉奸！”

敬业再不敢说什么，连忙捂着脑袋跑了出去。景琦余怒末消，狠狠地把半截烟袋杯向敬业后背扔过去：“你个混账东西！”

最让景琦憋气的是，过了半个来月，田水的看法竟然成了事实，天天有日本兵往城里头开。

街道上日本兵成队地走过，胆大的行人靠着墙边，默默地望着。

秉宽、黄立、郑老屁从半开的大门内默默地向外面望着。

一辆辆军用卡车上坐着杀气腾腾的日本兵，暴上扬尘，驶过胡同……

到了一九三七年七月三十日，日军全面控制了北平。北平沦陷了！

新宅。夜。

秉宽上梯子拉闸，两个仆人提着灯笼站在身后，景暗扬脸儿看着吩咐：“拉吧！”

秉宽刚拉闸，突然拍门声大作。秉宽惊讶地回过头，忙下了梯子。

景琦等都紧张地望着大门，秉宽走到大门前：“谁呀？”从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占元！快开门！快快！”

秉宽忙开了门，占元和四五个同学一下拥了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衣冠不整。

景琦惊讶地：“出什么事儿了？”

占元慌张道：“啊，没有！碰上日本兵了！”

景琦观察着几个人：“你们干什么了？弄成了这样儿？”

“没干什么！哎呀——没事儿！走！‘右元招呼几个同学向里跑去。

景琦疑惑地望着，金二走来要出门，黄立忙拦住了：“你还走？就这儿忍一宿吧！”

“满街都是日本兵，戒了严了，你出去送死去！”景琦说着把金二往里一推，“关门！”

秉宽关上了大门，看了一眼金二：“就你这德行，日本兵一枪托子能把你打散喽！”

厨房院。景琦从过道儿走来，进了厨房院。两个仆人打着灯笼。

景琦低沉地喊着：“拉了阐了，各屋点灯，小心火烛——”

景琦忽然发现厨房里亮着灯，忙走进去，仆人在门外等候。

厨房里，占元正在匆忙地搜罗吃的，装了满满一大油盘，抬脸儿见景琦正注视着自己，心虚地：“我们都没吃饭呢！”

景琦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占元有些慌乱。景琦道：“你们都干什么了？”

占元装作无所谓地：“没——有！”

景琦：“你看你那衣裳！”

占元低头，这才发现衣服扣子丢了，兜也撕破了，抬起头看着景琦搞，不知所措地干笑着。

景琦：“老老实实跟我说！”

占元十分惶恐地：“俩日本兵要带我们走，我们——把他打了！”

景琦愣了一会儿，忽然“嗬嗬”地笑了：“打了日本兵？你们这帮小子胆儿够大的！”

占元见景琦没有责备，也放心地笑了：“跟您当年打田木一样，我们是仨打一个！”

景琦：“找没人的地方打。没叫人看见吧？”

占元：“堵到死胡同里打的！”

景琦高兴地：“我那儿有兰馨斋的好点心，跟我去拿点儿来！”

占元：“这够吃的了。”

景琦：“兰馨斋的大小八件儿，你那同学吃过吗？拿点儿去！”

占元高兴地跟景琦向门口走去。

大门道。金二提着灯笼走进门道，外面传来凶狠的拍门声。门房里亮了灯。

金二高声问道：“谁呀？”外面无人应，拍门声更大。金二下闩开门，一时铃档声大作。

门拉开了，一高一矮两个持枪的日本兵站在门外，听到铃裆响忙抬头，看着晃动的铃裆。

“找谁？！”金二傻大胆儿，喝问道。门道里挺黑，俩日本兵忙低头看金二，一时大惊失色。

金二被灯笼光从下面照上来，样子十分恐怖。铃裆仍然在头顶上响着。

高日本兵失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矮日本兵：“不像是人！

高日本兵向后退着：“中国的鬼！”

金二吸着气，怪怪地摇着脑袋看着：“说的什么话你！”

矮日本兵：“是鬼！”

高日本兵大叫：“鬼——”转身就跑，矮个日本兵也跟着仓皇逃去。

金二莫名其妙地望着：“半夜三更捣什么乱！”

黄立、秉宽从门房慌忙走出：“谁呀谁呀？！”“怎么啦？”……

金二：“是俩日本兵，我一开门儿，他们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撒丫子跑了！”

秉宽忙关门上闩，铃档响声中，他不禁笑了：“还看见什么了，看见你了！”

金二：“我怎么了？”

秉宽笑道：“你应该站到芦沟桥去，日本兵准进不了北平城！”

新宅上房院。清晨。

景琦蹲在台阶上乐不可支，黄立、秉宽站在一边儿也笑着。

景琦：“干吗站到芦沟桥啊！应该叫他站到山海关去！”

黄立：“那日本鬼子准进不了山海关！”三人又一阵大笑。

景琦：“金二有那么寒碜吗？我瞧着也还行啊！”

秉宽：“那是您瞧惯了。您忘了入洞房那天，把金二媳妇儿吓得钻了马圈！”

景琦又笑了：“没想到，金二还能派上大用场！以后就叫金二看大门儿，这就是咱们的门神。叫账房赏他个红包儿，立功了！”

黄立：“待会儿去公事房，我陪您去吧！”

景琦站了起来：“不就王喜光找我吗！我怕他干什么？”

黄立：“他投靠了日本人，现在是药行商会的副会长了，大摇大摆的出入宪兵队！”三个人说着往外走。

景琦：“瞧日本人这点儿出息！找个老公当汉奸！日本人连金二都怕，我还怕这个汉奸！我会会他，看他有多大的道行！”

百草厅公事房。早晨。

景琦推门走了进来。正和敬业聊天儿的王喜光忙站了起来：“七老爷！”

景琦一拱手：“王老爷！”

王喜光：“您别骂我行不行？奴才王喜光！”

敬业望着景琦：“他现在是新药行商会的副会长。”

景琦：“哟，怠慢怠慢！王副会长！”

王喜光：“七老爷！我再巴结也巴结不到您这份儿上，日本人叫我来请您出山，荣任新药行商会的会长。今后我就给您打打下手！”

景琦也不让坐，自己先坐下了：“嗬，好大面子，日本人这么瞧得起我？！”

王喜光忙上前：“您是谁呀！您一跺脚，整个儿北平的药行都得乱颤！”

景琦：“别这么抬举我，我没这福气，王副会长还是另请高明！”

王喜光：“我算个屁呀！这是日本人的意思。”

景琦：“那就更不能当了！药行的事儿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事儿，日本人管这闲事儿干什么？”

王喜光一愣：“现在北平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吗！”

景琦忽然站起走到王喜光身边，显得十分知心的样子：“哎，王副会长，你还记得我妈活着的时候，养了一只小叭狗？”

王喜光：“记得，‘大顶子’嘛！为了找个饱狗的丫头，没少折腾我！”

景琦：“我妈去世以后，‘大顶子’愣四天没吃东西饿死了，你说这狗多有骨气！”

“那是，一犬不事二主，那狗不是……”王喜光发觉上了当：“七老爷，您就说我还不如狗不就结了吗？！”

敬业见不妙，忙上前打岔：“算了算了！我爸不愿当就算了，再找找别人。”

王喜光的脸色不好看了：“我无所谓，恐怕日本人那儿七老爷没法儿交代吧！”

景琦：“恐怕你在日本人那儿没法儿交代吧？！”

王喜光故意躬身施礼：“您有骨气！您厉害！我不过是传个话儿，告辞了！七老爷多保重！”王喜光黑着脸走了出去。

敬业：“这老小子手可黑着呢！”

景琦：“不就一条命吗！这个骟了的癫皮狗！”

百草厅门市前堂。

两个汉奸在堂里晃来晃去，故意把腰间的手枪露在外面。堂里一个买药的都没有，七八个伙计笔直地站在柜台里。

一个买药的刚要推门进来，两个汉奸立刻回头怒观，买药的赶紧退出走了。

两个汉奸走到窗前，坐到椅子上，一个正与坐堂先生对脸儿。

坐堂先生胆怯地望着。

景琦和赵大水站在通向前堂的门帝后。

大水：“打后半天儿起，没一个人敢进来抓药，那俩小子就坐那儿不走，您瞧！”

大水掀开了一点儿门帘，景琦透过缝隙只见两个汉奸大模大样地坐着。门口进来一个抓药的，刚走到柜台前，俩汉奸突然起身，走到买药人的身旁一边儿站了一个。买药的人惊恐地两边看着。俩汉奸面无表情地打量买药的卖药的。卖药的小涂客气地问道：“先生抓药吗？”买药的吓得没说话直往后退，俩汉奸跟着往前走，买药的转身跑了出去。俩汉奸又坐回椅子上……

大水放下门帘，无奈地望着景琦。景琦冷笑道：“这是王喜光给我脸子看呐！

赵头儿，关门上板儿，今儿咱们歇了。”

前堂。伙计们往出搬板子，外面已经有人在上板，屋里的光线一点儿一点儿的暗下去。赵大水走到俩汉奸跟前：“二位先生对不起，今儿我们盘点，上板儿歇了，二位请吧！”

俩汉奸东张西望了一下，向门外走去。景琦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往后只要有人捣乱，咱们就上板儿歇业！”

公事房里，景怡看了看景椅：“上板儿歇业这不是个办法，他反正没事儿，他要天天来呢！”

景琦干脆地：“我就天天歇！”

敬业、敬功、敬生、敬堂、大水、二头儿都在，一下都不说话了。一阵沉寂后，景双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人家看病抓药的怎么办？”

景琦：“北平又不是就咱们一家儿药铺。”

敬生：“我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不就当个会长吗？不给日本人干坏事儿就行了……各家儿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暗中还可以帮忙做点儿好事！总比叫王喜光在那儿瞎糊弄强吧！”

景琦：“话不能这么说。我当了会长就给日本人长了脸，不管你做不做坏事！

国难当头，谁家出了事儿都得自己顶着，为了怕出事，就非得推个汉奸出来，那你们谁愿当谁当！”

敬业：“其实想当会长的何止七八个，玉全堂的林掌柜，上下托人想当会长，日本人还看不上呢！”

景琦：“所以了！日本人要的是我这个名分，我就更不能当。大哥，就这么定了！不管哪家儿，只要有人捣乱就上板儿歇业！”

景怡：“定了吧！还是——尽量少惹事广百草厅前堂门口。伙计们在下板儿，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门口，准备买药。板儿一下完，门开了，买药的都涌入前堂。

前堂里。小涂认真地看着方子，手拿我子迈着方步开始抓药。

买药的人都围在柜台前。景琦一撩帘子悄悄走出，在柜台里一个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了。

四个汉奸突然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胖子，大嚷大叫：“叫你们掌柜的来！快点儿！快点儿！”

景琦忙站了起来，见赵大水已跑了过去，景价又坐到椅子上。

大水走到胖子前：“有话跟我说，我是大查柜！”

胖子：“奉皇军的命令，要查你们的账！”

大水：“几位请到公事房！”

胖子蛮横地：“用不着！”转身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大水忙跟了过去，“就在这儿查！知道不知道市面儿上都在限价！”

大水：“我们的药价始终没变过，公平合理！”

景琦扫视着室内。只见买药的见势不妙，纷纷向外走。三个汉奸在堂里遛来遛去。

胖子：“少废话！把账本都拿来，还有你们成药的方子，全都交出来！卫生部门要检查！”

景椅暗自一惊。柜台里小涂仍目不斜视，迈着方步走向药柜拉抽屉抓药。赵大水不卑不亢地：“秘方都在东家手上，我们这儿只有一般成药的方子！”

小涂取完药迈着方步走回，惊讶地发现买药的人已不在了。

二头儿拿了一包大洋悄悄放到桌上，胖子顺手揣到了怀里，口气缓和了些：“我们也是奉命而来，你去跟你们东家商量，我们在这儿坐等了啊！”

大水小心翼翼地：“能不能到公事房去谈，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胖子：“我们这已经是给你面子了啊，你也是场面上的人儿，别不识好歹！”

大水没辙了，回头看了一下店内，除了站在柜台后的伙计，堂内已空无一人。

景琦向小涂使了个眼色，小涂会意地和伙计们走了出去。胖子注意地看着堂内的动静。

大水：“那好，我去打个电话和东家商量一下。”

胖子：“快点儿快点儿！”

伙计们搬着板子往出走。胖子一见忙站起来上前拦挡：“等等！干什么？又要关门儿歇业是不是？“

大水：“今儿我们盘点！”

胖子：“告诉你！我们不走，你们就不许关门儿！”

景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眼放射出愤怒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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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百草厅前堂。夜。

心情沉重的景琦一个人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堂内已空无一人。

二查柜皮云良从后堂一撩帘儿走了出来：“七老爷，回去吃饭吧，家里来了两回电话了。”

景琦：“你怎么还没走？”

皮云良：“今儿夜里我值班儿。这一天叫他们折腾的，就他们这个查账法儿，一个月也查不完。”皮云良边说边察看着门窗、药柜。

景琦：“什么查账，存心找碴儿。哎，我说皮头儿，咱们关门不干了行不行？！”

皮云良：“那也没用，这事儿也就刚刚开了个头儿，往后麻烦事儿还多着呐！”

景琦：“那我怎么办，咱们无还手之力呀！”

“要不怎么叫亡国奴呢！任凭人家宰！”

“皮头儿，你是二查柜，别光瞧热闹，出出主意！”

“您是东家，大伙儿听您的！反正光硬顶不行！”

“大不了一条命！”

“命可就一条！死也得死得值！”

“怎么着就死得值！”

“七老爷！别光蹲在大宅门儿里，您得留心外边的事儿！”

“外边儿什么事儿？”

“不愿当亡国奴的都变着法儿的跟日本人干呢！别钻牛犄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都黑了，您快回家吧！”

景琦摸不透地望着皮云良。

新宅上房院。夜。

景琦、田木、九红坐在北廊子的藤椅上，藤桌上放着茶点水果。

田水：“其实查账、限价不过是个口实，皇军的目的有二，一是以你在药行的威望出任会长，可以安定民心；二是要你们百草厅的秘方！”

景倚：“这两条儿我绝不答应！宁可叫他查账，限价，大不了赔上点儿钱，我认了！”

田木：“事情要这么简单就好办了，你不答应，皇军会放过你吗？”

景琦：“别老皇军皇军的，日本鬼子！”

田木：“咱们各叫各的好不好！”

景琦用力在铜盂上敲烟锅：“这就是他妈当亡国奴的滋味儿！”

九红紧张了：“景琦！你别急，听听田木有什么主意！”

田木：“这两条儿，你至少先答应一条，先缓和一下。我看你是不愿把秘方交给官方的，我可以出面，你暂时把秘方交给我，我代为保存。七老爷总该信得过我。

我再去与官方交涉，风头一过，我再把秘方送回来。”九红不时观察着景琦的神色，景琦警惕地望着田木。

九红：“那敢情好，我看这主意不错。”

景暗低头不语。田木看了一眼九红。九红不安地来回看他二人。突然景琦盯着田木，看得田木有些慌乱，忙辩解道：“我完全是为了白家着想。”

景琦：“我做不了主，秘方不是我一个人的，这要族里各房一起商量。”

田木站起身：“那好！不过要快一些，皇军是没有耐性的！”

景琦狠狠地：“日本鬼子！太爷我也没有耐性！”

深夜。大宅门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街上冷冷清清，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行人也没有。日本兵巡逻队走过。

新宅黑洞洞的大门道里，传来了轻而急促的敲门声。门房里亮起了灯。

“又是日本鬼子吧？”秉宽从床上坐起来。

“你们躺着，我去！”金二说着下了床。

“金二爷，问明白了再开门！”黄立一边披衣裳，一边嘱咐。

“没事儿，开门儿就把他们吓跑喽！”金二提灯笼出了门房，大咧咧地走到大门下闩，“谁呀？”

“我，齐福田！找七老爷有急事儿！”金二闻声只开了一个门缝，铃裆没响，齐福田和陈月升挤了进来。

秉宽也走了出来：“齐爷，深更半夜怎么了这是。”

“快回禀一声七老爷，我有急事儿。”齐福田满脸焦急道。秉宽二话没说，连忙小跑着去找景琦。

工夫不大，景琦出来了，刚进门房，齐福田便迎上去：“真对不住七老爷，这么晚了……”

景琦：“赶紧说，出了什么事儿了？”

陈月升：“日本鬼子叫万筱菊唱堂会，万老板不干，今儿去火车站想到外地躲躲，叫汉奸认出来了。日本鬼子非要搜身，万老板不干，打起来了！”

齐福田：“万老板打了一个日本鬼子一个汉奸就逃出来了，没敢回家，鬼子正满世界抓他呢！”

景琦焦急地：“人呢？”

齐福田：“在我家躲着呢。汉奸认出他来了，我们这几家儿他都不能呆，就想到您这儿来了。”

景琦：“怎不带来呀？”

陈月升：“没跟您招呼，哪儿敢带来呀！您看您这儿要是不方便……”

景琦：“我这儿是不方便。”大家都一愣，低下了头。

景琦接道：“我这儿人太多，进进出出的不保险，再说日本人正盯着我呢！”

齐福田很失望：“那就算了，我们再……”说着要走。

景琦：“等等，要不然，送到我妹妹那儿去，她那儿地儿偏，轻易没人去。”

陈月升想了想：“合适吗？”

景琦：“合适合适！这个忙找妹妹一定会帮！”

齐福田：“还是先去打个招呼！”

景琦：“用不着，我就能做主，快去接万老板！”

玉婷家。夜。

苦菊开了门，万筱菊和齐福田、陈月升匆匆走进。

白玉婷已经站在门道里迎接，神态十分平静，轻轻叫了一声：“万老板！”

万筱菊十分不好意思：“婷小姐，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齐福田、陈月升都心绪不宁地望着。

玉婷：“快进来吧，我七哥来半天了。”

西客厅里。

众人在沙发上坐了一圈儿，苦菊忙着倒茶。

玉婷：“我这儿最保险了，一年也来不了几个人。”

景琦注意地观察着玉婷和万筱菊。

万筱菊：“我二位师哥一说上您这儿来，我就说不合适。这是冒风险的事儿，怎么能叫您……”

景琦：“甭说客气话，请都请不来，唱了一辈子《打孟良》、《打焦赞》、《打耶律》、《打韩昌》、《打瓜园》，今儿又唱了一出打鬼子，得犒劳您。”大家都笑了。

齐福田道：“玉婷姑娘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对万老板可真是没的说。”

玉婷：“这不应该的？！总算给了我一个给万老板效力的机会。”

万筱菊忙欠了欠身：“哎哟，这可不敢当！”

玉婷：“住下吧，想住多少日子就住多少日于。”

景琦心领神会地微微笑着：“我说什么来着？！……不过老住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早点儿离开北平！”

陈月升：“我们想法子，先去乡下躲躲。”

“我们走啦！”齐福田站起来，景琦和陈月升也站了起来。

玉婷起身拦住：“哪儿也不能去，这儿凑合一宿，天亮了再走。现在出去不是找挨抓吗？”

景琦：“说得是。坐下吧，干脆，齐老板，今儿给我说《锁五龙》。”

玉婷：“万老板，您住北屋，都收拾好了，您先看看。”

万筱菊：“不忙不忙。”

景琦：“去吧去吧，别吓着就行了！”

“怎么了？”万筱菊莫名其妙，奇怪地看着景琦。

玉婷：“听他胡说呢！来吧！”玉婷先出了门，万筱菊忙跟了出去。

景琦着他们出了屋，说道：“这回我妹妹可遂了心愿了。”

北屋卧室。

玉婷进了屋，掀起门帘，万筱菊怯怯地站在门口没敢进。

玉婷：“进来呀！”万波菊迟疑地走进了屋。

玉婷心绪复杂地望着万筱菊。

万筱菊不好意思地环视屋内，立即惊呆了。但见满屋菊花，墙上赫然挂着他和玉婷的照片。万筱菊很是惊慌：“您这是？……”

玉妹笑了：“吓着了不是？！我七哥刚才不说了吗？叫您别吓着。”

万筱菊诚惶诚恐地望着，屋里到处是菊：种在盆里的菊花，绣在帐子、被子、枕头上的菊花……

万筱菊：“您这菊花也是？……”

玉婷：“应您那万筱菊的‘菊字。”

“您这么抬举我，我做梦也没想到……”万筱菊充满了敬意地望着玉婷。

玉婷向床边走去：“怎么？没人告诉您？我和您的相片儿结婚已经十年了！”

万筱菊大惊失色，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玉婷拿起床头的盖头，嘲弄地看着，慢慢盖到了自己的头上。

万筱菊痴痴地走到床前，坐到了玉停身边，默默地看着。蒙着盖头的玉婷虽一动不动，但心潮澎湃，耳边似乎响起了十年前“结婚”时的京戏曲牌……

万筱菊无限伤感地望着，眼里不禁涌出泪水，轻轻揭下了玉婷的盖头，玉婷仍低着头一动没动。

两人默默地坐着，万筱菊轻轻拉起玉婷的手，玉婷突然将手抽回，抬头望着万筱菊，万筱菊有些惶恐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玉婷看着万筱菊，眼中充满了陌生感和疑问。万筱菊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玉婷慢慢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万筱菊低头坐着没有动……

玉婷家门外街上。夜。

郑老屁架着黄包车，玉婷坐在车上，景琦站在车边：“这是干什么？怎么刚见面一会儿，你就走了？”

玉婷：“你那儿是我的娘家，我回娘家住几天。”

景琦：“你想了那么多年，今儿好不容易见面儿了……”

玉婷：“七哥！我是和相片结的婚！”景琦愣了，不解地望着玉婷。

玉婷：“老郑，走吧！”车走了，剩下景琦呆呆地望着。

玉婷家西客厅。夜。

齐福田看着从外面回到屋里的景琦：“她就这么走了？”

陈月升：“闹什么不痛快了吧？”

景琦：“说不清，我妹妹不是那小心眼儿的人。”

齐福田：“那是为什么？”

不待景琦再说话，门一响，万筱菊满腹心事地走了进来，低着头坐到沙发上。

齐福田、陈月升、景琦面面相觑。

万筱菊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个人默默地坐着。万筱菊双手抱头伏在膝上一动不动。

百草厅门口。

门口停着三辆摩托车，四个日本宪兵和四五个汉奸站在门口，堵死了大半条街，百草厅里不时传出凶狠的吆喝声。十几个胆大的行人在路边看热闹，“南记”和几个铺面都在慌忙上板儿。

福特汽车慢慢开来，白颖宇坐在车里，车慢慢地停了。颖宇张望道：“前边儿干什么呢？出什么事儿了？”

司机：“站着鬼子呢，好像是冲着百草厅。”

颖宇：“甭理他，开过去！”

司机按着喇叭缓缓向前开。站在街上的鬼子和汉奸都回过头看。汽车缓缓前行，不停地响着喇叭。一日本兵大步向汽车走来，后面跟着汉奸翻译官，到了车前。

日本兵喝道：“干什么的？下车！”翻译敲着车窗：“下车！”

颖宇探出头：“我去前门，让让道儿！”

日本兵：“见了皇军为什么不下车？”翻译又道：“太君问你，见了皇军为什么不下车？”

颖宇：“见了皇军我为什么要下车？”

翻译向日本兵说着什么，日本兵大怒，一挥手。翻译喊：“把他拉下来！”俩汉奸上前开门，将颖宇从车中拉了出来。

颖宇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我去前门，招着你们啦？”俩汉奸将颖宇揪到车前，将他死命按到地上。

汉奸：“跪下！”颖宇挣扎着，被汉奸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颖宇大叫：“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百草厅的东家，你们敢这样对待我！”

翻译：“正合适！你们百草厅出了共产党！”

从百草厅门口，两个汉奸押出了赵大水三查柜皮云良焦急地跟着跑了出来。

日本兵一挥手：“上车！”拉开汽车门坐到了前座。汉奸押着赵大水到了车前往车里推。

颖宇仍被死死按住跪在地上，他挣扎着喊：“撒手！讲不讲理你们？！”

日本兵命令司机：“开车！”司机犹豫着，日本兵突然拔出刀架在了司机的脖子上，大喊：“开路！”司机惊慌地望着车前仍被按在地上的颖宇。日本兵又瞪眼大喊：“开路！”吓得司机慌忙向前开，同时猛打方向，但汽车仍是冲向颖宇。俩汉奸一见，忙松手跳开上了摩托车，颖宇吓呆了。就在汽车即将撞过来的瞬间，皮云良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颖宇向路边滚去。

汽车轰地驶过，露出了躺在路边的颖宇和皮云良。围观的人“哦——”的叫了一声。

颖宇抬起身大骂：“操你妈的小日本儿，想轧死我？！”

皮云良忙拉起颖宇向百草厅走去。

百草厅公事房。

颖宇躺在沙发上，小胡正给他揉肩捶背，伙计忙着端水倒药。皮云良在角落里低声打着电话。

景琦匆忙走进屋：“三叔！没事儿吧？”

颖宇：“没事儿，要不是皮头儿，我今儿就见不着你了。我跟他小日本鬼子没完！”

皮云良挂上电话：“老太爷，少说几句吧，你儿子是国民党，叫日本人知道了也没好果子吃！”

颖宇坐了起来：“我儿子跟蒋委员长去了重庆，他能怎么着？！”

景琦吩咐着：“赶紧送三老太爷回家！路上小心！”几个人扶颖宇起来，向外走去。

景琦嘱咐着：“三叔儿，景武去重庆的事儿，少往外说！”

“反正也这样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明儿我去重庆找我儿子去……”颖宇唠唠叨叨着被人们扶出了门。

屋里只剩了景琦和皮云良。景琦道：“柜上怎么会弄出共产党来了？”

皮云良：“赵大水是共产党，您信吗？”

景琦：“我当然不信，可总得有个缘由啊？”

皮云良：“前些日子卖了一批成药，是山西一个大户买走了，愣说这批货是运到陕北匪区的！”

景琦：“那到底是不是呢？”

皮云良笑了：“是不是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是买卖人，谁给钱就卖谁！”

景琦：“话是这么说，可真要是卖给八路的……”

皮云良又笑了：“七老爷，我那天不说了吗？您不能老在大宅门儿里蹲着，您得知道知道外边儿的事儿！”

景琦：“家里还乱不过来呢，还外边儿呢！”

皮云良：“您是明白人，八路是干什么的？打日本的！您忍心看着伤员没药治？！”

景琦惊讶地：“这么说是真的？你都知道广皮云良：”七老爷不用刨根儿问底儿了吧？！您要害怕，咱往后不卖！“

景琦：“我说不卖了么，啊？我说了吗？！我害什么怕？！我恨不得把日本鬼子一个一个都挑喽！”

皮云良：“那咱们都睁一眼儿闭一眼儿。可我告诉您，赵大水绝不是共产党，您得救他！”

景琦：“闹到这份儿上了，我怎么救疗皮云良：”您还没看出来，这都是王喜光闹腾的，可他也是瞎猜，并不知底，无非是想敲您一笔竹杠！“

景琦：“花点儿钱无所谓，这汉奸不能当！”

皮云良：“他这就是撒网呢，叫您一点儿一点儿的就范，这网会越收越紧，您躲不开！我倒觉着您不妨当这个会长，何不将计就计！”

景琦：“那你怎么不当？”

皮云良：“我还真想当！我要是当了，叫日本鬼子寸步难行！”

景椅惊讶地：“怎么个将计就计，寸步难行？”

皮云良笑了：“我不能再多说了，七老爷一世英雄，什么没见过？！

您甭跟王喜光顶着干，何不把他哄顺了，他拿了钱，决不会在赵大水的身上扯不清！“

景琦以异样的眼光望着皮云良：“看不出来你挺有心计的，我没白提拔你。”

皮云良：“只要咱们中国人抱成了团儿，日本鬼子斗得过咱们吗？！”

景琦久久审视着皮云良，若有所思。

药行商会。

药行会馆门上已挂上了伪药行商会的牌子。景琦走进大门。

会客室里，景琦和王喜光坐在沙发上，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景琦道：“这事儿无论如何得请王会长帮帮忙。”

王喜光：“七老爷今儿怎么这么客气？您也有求着我的时候？”

景琦：“当年你说得对，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请王会长高抬贵手！”

王喜光：“我抬手没用，赵大水是日本人抓的。”

景琦：“日本人还不是听你的！”

王喜光一下子蹦了起来：“哎哟祖宗！您想要我的命啊！”

景琦：“赵大水怎么会是共产党？他听都没听说过！”

王喜光笑了：“我知道他不是共产党。”

景琦：“那你抓他干什么？”

王喜光神秘地：“我就是想叫你知道，不论你们柜上还是家里，我想抓谁就抓谁。”

景琦：“那你抓我，把赵大水放了。”

王喜光：“要放人也不难。”王喜光从桌上拿过一张委任令：“您在这上头签上个字儿！”

景琦急了：“两码事！这跟当不当会长有什么关系？”

王喜光：“一码事！你只要一天不把名儿签上，我叫你一天不得消停！”

景琦压住火儿望着王喜光。王喜光则嬉皮笑脸戏弄地看着景琦。

景琦：“你先放人，咱们好说！”

王喜光：“别来这套，我上过一回当了，什么叫‘好说’，香秀害得我跑外地躲了两年多才敢回北平。叫一个门坎儿绊倒两回，那是傻子！”

景琦也笑了：“咱们别在当不当会长上扯好不好？”

王喜光：“今儿我扯定了！”两人互相盯着，又僵了。

景琦：“王喜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我的脾气，今后，你爱抓谁抓谁，杀剐留存全由你，我一概不管了，你信不信？！”

王喜光眨巴着眼，一下子含糊了：“我信！你什么都豁得出去！

七老爷有种！那咱们先说眼面前儿的事儿，放人也行，我得上上下下打点。“

景琦：“说吧！得多少钱？”

王喜光：“您甭想拿储币对付我，动点儿真格的吧！”

“两根条子！”景琦伸出了两个手指。王喜光握住景琦的手，把另三个手指也掰开了：“五根！”

景琦：“放了人拿条子！”

王喜光：“拿了条子放人！”

景琦站起身：“我不怕你赖账，就这么着！”

王喜光往沙发背上一靠，十分得意：“七老爷，你自己坐大狱的时候，愣一毛儿不拔，别人儿坐大狱你倒挺大方。你呀，贱骨头！”

景琦一肚子屈辱，怒不可遏地望着王喜光。王喜光全不在乎，反而嬉皮笑脸地站起来，凑到景琦身边：“你说，你是不是贱骨头？你是老贱——骨——头！”

景琦泄了气：“是，我贱骨头！”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夜。

大圆桌上，饭已摆好。九红、月玲、幼琼、占元、占安、占平、白慧、白美、白祺站了一地等着开饭，悄悄望着东偏厅。景琦还坐在东偏厅的椅子上抽着烟，香秀站在一旁催道：“吃饭了，都等着呢！”

“吃吧！”景琦坐着仍未动。

香秀见孩子、大人都眼巴巴向这边望着，便埋怨道：“真是的！进门就说饿，饭开上来了又伸着！”

景琦突然站起：“我他妈贱骨头！吃！”说着大步来到桌前，坐到了中间，所有的人这才入座。景琦阴沉着脸，没一个人敢说话，都看着他。景琦望了望大家，拿起筷子和碗，所有的人才拿起筷子和碗。

大家都低头吃着，除了轻轻的碗筷声，静极了。

白美往嘴里扒饭，饭粒掉在了桌上。正在夹菜的景琦看见了：“把饭粒儿拣起来吃喽。”

白美怯怯地望着饭粒儿没动。景椅厉喝着：“听见没有！”

香秀忙走到白美身后，把饭粒儿拣起来吃了。

九红夹菜给白慧，白慧忙捂住了碗：“我不吃这个！”九红又夹给占安，占安也忙捂住了碗：“我也不爱吃这个！”九红央的菜掉到了桌上。

景琦突然大怒：“这叫吃饭吗，啊？！有这样吃饭的吗？！”

白美咧着嘴哭了。景琦训斥道：“哭什么？！不好好儿吃就别吃！

刘妈！“站在门边的刘妈忙答应：”哎！“

景琦怒冲冲地：“把郑老屁叫来！”刘妈答应着走出屋去。

白美还在哭，香秀伏在她耳边轻声地哄着。

景琦发着火儿：“还哭！不想吃都一边儿站着去，起来！起来！

听见没有？！“孩子们吓得惊慌站起，在桌边站了一溜儿。

景琦：“这不吃，那不吃，想吃什么？饿你们三天，狗屎你们吃着都香！”

九红：“干吗啊，你心里不痛快，别拿孩子撒气！”

景琦：“我在外头受气，回家还得装孙子不成？！”

只一会儿，郑老屁跟着刘妈从东廊拐进了北廊，十分紧张地问着刘妈：“我犯了什么事儿啦？！”

刘妈：“不知道，反正七老爷正发脾气呢！”

郑老屁：“我没干什么呀，是冲着我来的吗？”

刘妈：“我哪儿知道！”两人嘀咕着来到门边，郑老屁忽然一把拉住刘妈：“你给我漏个底，谁把我告了？”

刘妈瞪着眼：“你没干坏事儿怕什么，进去吧你！”说着一把将郑老屁推进了门儿。

郑老屁被推进门儿，晃了一下站住了，惊慌地望着景琦：“七老爷！”

景琦仍沉着脸：“吃饭了吗？”

郑老屁战战兢兢地：“吃了。”

景琦：“还能吃吗？”

郑老尼莫名其妙：“能！”

景琦：“过来，把这桌子菜都给我吃喽！”

郑老屁惶惑地看着，闹不明白是真是假，站着没敢动。旁边站着的一屋子人都惊呆了。

“吃！”景琦大声命令道。红花忙把一碗饭和筷子给郑老屁，郑老屁走到桌前胆怯地望了望周围。香秀、九红、孩子们……所有人都在惊异地注视着。

郑老屁看了一眼景琦，忙低头看菜，伸出了筷子。

忽然，郑老屁伸出的筷子又缩了回来。

是请看着：“怎么啦？”

郑老屁：“这碗太小。”

景琦一下子笑了：“嘿……给他换大碗！”刘妈端过一个大瓦盆给了郑老屁。

“胡闹，怎么洗碗的盆儿都上来了。”景琦说道。丫头、老妈子们都偷笑。

郑老屁：“挺好，这盆儿合适。”郑老屁动手将一盘盘饭菜全都倒在了盆里，蹲到地上，端着盆用大场勺搅和着吃起来。

孩子们看愣了，九红看着直皱眉头。

景琦：“坐下好好吃！”

郑老屁动了一下：“蹲着好！”说着话也没停嘴，大口大口地吃着。

景琦探着头，认真而又开心地看着；香秀看着景琦，偷偷地笑。

一圈儿的孩子，瞪着眼，张着嘴，探着头，有点儿傻了。

景琦歪着头，咧着嘴，替郑老屁使着劲儿。

郑老屁吃完了一盆饭菜，站起来抹着嘴，冲景琦傻笑了一下。景琦高兴极了：“哈哈——痛快！痛快！嘿！痛快！你们都看见吗？

啊？这才叫吃饭。郑老屁，去账房儿领个红包儿！“

新宅二厅院。夜。

景琦与黄立拉着狗在院中巡视，慢慢走着。

黄立：“你今儿怎么一天都气儿不顺？”

景琦：“我一辈子没这么窝囊过！王喜光竟敢当着我的面儿骂我贱骨头！”

黄立：“嗨，跟他一般见识！”

景琦：“哎呀，你没见他那下三滥的样儿！”

黄立：“他呀！当奴才当惯了，宫奴、家奴、亡国奴，一得势，还以为自己当了主子，七十岁的人了，不知有羞耻二字！”

景琦：“整天叫他这么折腾我还行！他以祸害人为乐儿！”

二人走上垂花门，黄立站住道：“甭往心里去，顺着他，对付到哪儿算哪儿！”

景琦：“柜上的皮头儿也劝我别跟他顶。不行！我想过了，不干了，我关门儿停业！日本人不走我不开张！我就不信日本鬼子能长久老占着咱们中国！”

百草厅公事房前的院子里。

药场和柜上的先生、伙计们站满了一院子，足有七八十人，大家悄悄议论着，望着前面。

台阶上站着票琦、最怡、是双、赵五爷、皮云良、敬业、敬生等人。

景抬高声地：“打今儿起，所有白家老号一律关门儿停业！”景怡刚说了头一句，下面大乱。

景怡大声地：“不是我们愿意这样，这买卖实在是做不下去了，请诸位另谋高就……”

人们惊愕地听着。

景怡：“时局艰难，今后，凡是找不到活儿干的，柜上还给每月开五块钱的份例，直到把咱们家底儿吃光了算。对不住大伙儿了。老七！”

最椅接道：“国难当头，请诸位体谅我们的苦衷。有个汉奸说了，无论我们家里还是柜上，只要他高兴，想抓谁就抓谁。咱们大查柜赵大水虽说放回来了，保不齐今后还抓谁，我们不能连累了大伙儿！”

人们一下子议论开了：“哪个汉奸三八蛋说的，宰了他！”“关门儿不是个办法吧！”“还叫不叫人活着了？”……

景琦：“诸位！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以后只要有了转机，再请大伙儿回来！”

玉婷家院内。傍晚。

齐福田和陈月升在院里和十四岁的万占明（即白占明）玩儿。齐福田手使齐眉根，呼呼作响练了一趟棍术，刚一收势，占明拍着手叫好。

“真棒，教我吧。”占明说着上前拿过根耍着。

陈月升凑过来：“差不多了吧？”二人往北屋看了看。

齐福田：“再等会儿，天黑以前混出城去就行！”

玉婷家北屋。

屋内。玉婷和万筱菊站在门口依依惜别。

玉停：“说实在的，我还真得感谢日本鬼子，没有他们横行霸道，做梦也想不到您会在我这儿住好些天。”

万筱菊十分激动：“再生之恩终，生难报！”

玉婷：“这话说得多不爱听！等日本鬼子走了，我陪您唱一出《大英杰烈》！”

齐福田在院里的喊声传了进来：“万老板，马前点儿！”

万筱菊深情地望着玉婷。玉婷苦笑着望着万筱菊。

“我先去乡下躲躲，风头儿一过就回来看您！”

玉婷点了点头，万筱菊转身走去。玉婷没有往出送，充满哀伤地一直望着万筱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日本宪兵队大门。摩托车、卡车开出大门，宪兵队出动了。

白家老宅大门口。日本兵跳下车将白宅团团围住，大门里外全站上了岗……

百草厅公事房院。

公事房房门紧闭，外面两个日本兵站岗，门玻璃后面，敬业向外望着。一会儿，敬业回过头来望着大家：“这是要把咱们怎么着啊。”

景琦、景怡、景双、敬生、敬功、敬业、敬堂、敬谊等白家爷们儿全被囚在屋内，个个垂头丧气地坐着，没人理敬业。景怡和景琦小声嘀咕着。

敬业看着外面小声说：“嘿！关静山的儿子关佑年来啦，这小子是警备队的头儿！”

景怡、景琦忙抬头看，门开了，关佑年英气勃勃和王喜光走了进来。景琦、景怡等都站起来。

关佑年不客气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王喜光坐在一边儿。

关佑年开口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来看着诸位，我不怕你们骂我汉奸，我不当总得有人当。”

景琦一听这开场白，也不客气地坐下了，扭着头不看关佑年。其他人见景琦坐也都陆续坐下了。

关佑年接着道：“我虽说给日本人办事，可心里处处都得为咱们中国人想，咱们两家儿又是几代人的交情，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劝诸位还是不要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光棍儿不吃眼前亏，您说呢？大老爷！”

一直低着头的景怡一声不吭。

关佑年：“皇军说了，所有的白家老号三天之内必须开张营业，否则，药店和药场统统查没！七老爷，怎么样？”

景琦：“我自己的买卖，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这我都做不了主啦？！”

关佑年：“做不了！皇军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一个商业繁荣的北平，都关了门儿了，特别是百草厅，这不是往皇军脸上抹黑吗！咱们也得替人家想想是不是？！”

景琦怒视着关依年。关佑年依然说下去：“卫生部门儿要检查你们的药方子，都交出来吧，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关佑年站起身：“皇军那边儿我尽量维持，可你们也别逼得我走投无路。”关佑年走向门口，又回过头来，“各家买卖开张以前，谁也不许离开这儿！”

关佑年出了门儿，王喜光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七老爷，您出来一下儿！”

院内，王喜光对刚下台阶的景琦说道：“今儿关爷可够给面儿的，人家是处处替你们想，人多厚道啊！”

景琦：“我看还是不如王会长厚道。”

王喜光：“行了行了，你心里骂我什么我都知道，别再耍花招儿，你们大查柜放回来了，他虽说不是八路，可您那位大孙子白占元已经在宪兵队挂上号了！”

景琦着实吃了一惊：“为什么？难道他会是共产党？！”

王喜光：“是不是您自己问他去。还有，那位万筱菊万老板是谁放走的？”

景琦从心底里发慌了：“我怎么知道？！”

王喜光：“七老爷，什么事儿也瞒不过王喜光的眼睛，万筱菊躲到戏箱里边儿，车到永定门就把他抓起来了，没想到吧？！”

景琦惊呆了：“你何必跟一个唱戏的过不去呢？”

王喜光：“你妹妹白玉婷的事儿，我这儿可还压着呢！”

景琦少有地慌了神儿：“你到底想干什么广王喜光：”五十年前，白家的长房长子判了轨监候，今天七老爷不愿再重来一回吧？“

景琦：“有什么罪名儿我一个人顶着！”

王喜光：“你顶不了！老佛爷要活着，你是满门抄轨灭九族的罪！你横什么？

请你当个会长，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股不是脸的，害得我在皇军面前挨了好几回骂！

你对得起我吗？”王喜光说着，拍着景琦的肩。

公事房门口。

敬业正和门口站岗的日本兵交涉：“我要上厕所，你不能不叫我出去呀！”日本兵听不懂，呆望着。

敬业：“厕所！——茅房懂不懂？！”日本兵仍然愣愣地望着敬业。

“哎哟，急死我了，我憋不住了，我要……我要……”敬业比划着撒尿的样子：“哗——哗——撒尿懂不懂？！”

日本兵不耐烦地把敬业往回推。敬业大叫：“什么规矩，不许人撒尿！”

景琦走到门口：“喊什么？！都这份儿上了，就别瞎讲究啦！往痰桶里尿吧！”

“对对对！”敬业忙进屋，端起痰桶往里屋跑。忽然屋里的人都憋不住了，拥进里屋去，大家围成一圈儿互相挤着，尿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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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老宅门口。

大门口站着日本兵。香秀、冯六和一个抱着酒坛的仆人走上台阶，被日本兵伸出刺刀拦住，冯六忙又退下了台阶。

香秀冲着日本兵：“我们是送饭的！”

日本兵叫道：“不能进去！”

香秀耐心解释着：“我是送饭的，给里边儿的人送饭卜……要命！

他听不懂中国话吧，冯六过来！“冯六又怯怯地上了台阶。香秀指指提盒，又比划吃饭动作：”吃饭！吃饭！“

日本兵怀疑地望着提盒，又看看香秀。香秀打开第～层食盒：“看看！送饭菜，懂不懂？！”日本兵低头看，脸都快碰到提盒了，香秀用力推了一把日本兵：“嘿嘿嘿，别把哈拉子流进菜里！明白了吧！”

香秀一挥手：“进去了啊！”日本兵愣愣地看着，倒也没有拦阻的意思。

冯六却仍看着日本兵不敢进。

香秀大叫：“快拿进去！”冯六和仆人小跑着进了大门。香秀对日本兵点了点头：“谢谢啊！”

百草厅公事房。

饭菜已经摆到了桌上。屋里的人都垂头丧气地靠边儿坐着，没一个人吃。敬业看了看大伙儿，忍不住坐到了桌旁：“吃吧！我可真饿坏了。”大家冷眼看着敬业，仍没有人动。

香秀拉了一下景琦，两人走进了里间屋。

敬业已大吃起来：“怎么都不吃呀？这鱼不错，吃吧！”

景琦、香秀在里屋悄悄嘀咕。景琦惊讶地抬头看着香秀：“这是谁的主意？”

香秀：“您说行不行吧？”

景琦：“以后还得出麻烦，也没别的法子了。”

香秀：“走一步算一步，不能老关在这儿！”景琦点点头，二人走出里屋。

景琦走出坐到饭桌前：“吃吧吃吧，我看就按日本人说的办吧！”

大家惊愕地望着景琦。

景琦：“那么多先生伙计，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不开张哪儿行啊？！”

敬业：“怎么样？还是我对了吧，我压根儿就没关！”

景琦把眼一瞪：“糖醋鱼都堵不住你的嘴！”敬业不说话了。

景怡：“可咱们祖传的秘方不能交出去广景琦：”国都亡了，还要那秘方有个屁用！“

香秀把饭递景琦，景琦大吃起来：“香秀，给大伙儿倒酒！”香秀倒上酒，大家疑疑惑惑地陆续坐到桌边。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景琦和田木两人坐在东偏厅，九红坐在一旁。景琦将一摞秘方交给田木：“这是一百四十二张秘方。收好！咱们君子协定，我只是交给你保存，不能交给官方！”

田木面呈喜色：“七老爷有了这个举动，这就好向官方交代了，反正交到了日本人手里，他们决不会再追究。”

九红：“吃饭吧！”景琦、田木站起来走向圆桌。

外厅，占元和田玉兰聊得火热，田玉兰“咯咯”笑着用拳头捶占元。

九红招呼着：“别聊了，快过来吃饭！”两人站起，占元仍说着什么。

桌边三人刚落座，九红便对田木道：“你这个女儿越长越漂亮，十几了？”

田木：“十八，调皮得很，我一直想给他找个中国丈夫，能不能帮我留心一下？”

九红爽快地：“行，这事儿你交给我吧！”

景琦迅速地瞪了一眼九红。九红一愣，忙掩饰地回头叫道：“你们俩聊起没完了，快来吃饭！”

占元、玉兰嘻嘻哈哈走过来。景琦道：“聊什么呢，这么可乐？”

玉兰：“占元说你们宫里的太监都没有……都……净胡说，他说你们原来的管家王喜光就是那样的！”

九红：“哎呀！占元，说点儿正经的好不好？”两人低头笑着。

田木：“王喜光叫七老爷当会长的事儿怎么样了？”

景琦：“我不当！王喜光算什么东西？！”

田木：“我很同情七老爷，我也看不起汉奸！可硬顶不是个办法，最好是离开北平，(奇*书*网^.^整*理*提*供)躲一段时间再回来。”

九红：“这个主意好！去济南吧！我也十几年没回去了，我陪你去。”

景琦：“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田木：“权宜之计嘛！”

景琦：“再说吧广玉兰突然笑着将一口汤喷了。占元一旁坏笑着。

田木板起脸：“玉兰！像什么样子！”

玉兰指着占元：“爸，你不说他还说我，他又胡说！”

占元坏笑着：“真的真的！”玉兰狠狠捶着占元。

景琦、九红、田木三人各怀心事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新宅上房院北屋东里间。夜。

“香秀！”景琦叫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香秀正在铺床，扭过脸儿：“嗯？”

景琦：“我是得出去躲躲。”

香秀没好气儿的：“杨九红不是要陪你去济南吗？你去呀！”

景琦：“我不去济南。”

香秀推着景琦：“哎呀！起来起来，铺被窝儿呢！”

景琦：“我到你家里躲躲吧？！”

“去我家？”香秀一愣，又低头铺床，“老爷开恩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您这么大的佛。”

景琦瞪着香秀：“我偏去！”

香秀：“你们白家上百口子人，哪家儿不能躲？出了事都往后捎！”

景琦：“我哪也不去，就认准了你们家了，行不行吧？”

香秀：“不行！我还告诉你，我要告辞了。”

景琦：“告辞是什么意思？”

香秀：“这意思就是我得走了，离开白家，从此两分手！”

景琦大惊：“你怎么想起来要走，谁得罪你了？”

香秀：“谁也没得罪我。我本来就是老太太买来抱狗的，老太太一去世，当时我就该走的。我都二十八了，总不能老死在你们白家！”

景琦：“你本来就是买来的，你就不能走！”

香秀：“我赎身！不就五百大洋吗！窑组儿还能赎身呢，我就该当一辈子丫头！”

景琦不解地：“你今儿怎么了？”

香秀沉着脸：“没怎么广景琦生气地：”我不许你走！“

香秀：“我就走一个给你看！”

景琦急了：“我……”

“七老爷！该拉闸了！”门外忽然传来听差的喊声。

景琦没好气儿地：“知道了！喊什么！”景琦瞪着香秀还想说什么，香秀不理他径自向外走去：“走吧，拉闸去！”

景琦忿忿地跟了出去。

厨房院。两个听差打着灯笼，景琦和香秀走出屏门。

景琦一肚子火儿地叫着：“拉闸了——都他妈的睡觉！”

厨房里忽然传来老妈子和厨子们的调笑吵闹声。

景琦站在门外大叫：“几点了！还在那儿闹！一帮败家的玩艺儿！”

俩听差吓得直看香秀，香秀也虎着脸。里面顿时没了声音。

景琦等走进过道，向垂花门走去。

头厅院。已经拉完闸，景琦往院里走，两个听差战战兢兢地跟着。景琦还在发脾气：“没他妈一个好东西，都在那儿算计我，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香秀已等在半路，忙跟在后面走，景琦也不看她。景琦一路发着邪火，听差吓得拿灯笼的手直发抖。

景琦大叫：“小心火烛！——小心他妈的火烛！”香秀边走边偷偷笑。

景琦大吼：“小心火烛！——小心个屁！全他妈烧光了才好呐！”

香秀在后面捂住嘴不住地笑。

新宅上房院。

清晨。院内仆人们扫地的，倒水的，提壶的，端盆儿的，忙而不乱，声音很小。

莲心端着脸盆儿拦住景琦：“老爷上哪儿啊？还没洗脸呢！”

景琦粗暴地：“去去去！趁我还活着，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给我走人！”

景琦推开莲心走去。莲心莫名其妙地望着。

香秀匆匆跑进了屏门，与景琦走了个对头：“哟，老爷子一大早儿上哪儿？”

景琦：“上哪儿？我能上哪儿？！哪儿都不要我！我他妈找日本鬼子挨枪子儿去！”

香秀“咯咯”笑道：“行了，老爷子！还生气呐？”

景琦：“我生气，我敢生气吗？谁拿我当人呐？！”

“行啦——走！”香秀拉景琦走。

景琦没动窝儿：“干什么？上哪儿去？我一个人儿活得挺自在，哪儿也不去！”

香秀：“别打坠咯噜儿啦，车都备好了！”香秀拉住景琦走出屏门。

景琦跟着香秀出屏门下了台阶，景琦边走边道：“谁叫你备车了？”

香秀：“您昨儿晚上不是吩咐上我家去吗！”

景琦：“哎哟，别吓着我！您那儿庙小，容得下我这么大的佛吗？！”

香秀笑嘻嘻地：“庙不在小，有佛则灵！走吧——”景琦故作不情愿地被香秀拉着走。

香秀拉着景琦出了垂花门，下台阶进了二厅院。

景琦故意发着牢骚：“哼——哈——我去济南府！哈——叫人给我脸子看，凭什么呀——我去济南府——啊？——”

马立秋家。

景琦、马立秋、古先生、玉婷在打麻将。景琦要抓牌，在身后的香秀使劲扒拉他的手：“吃了吃了！”

景琦：“不能吃！”

香秀不由分说：“哎呀，吃了，打这个，三万！”

古先生一推牌：“和了！边三万！”

马立秋抬头瞅了香秀一眼：“你又不懂，别瞎捣乱！去厨房看看水开了没有？！”

香秀直起身：“自己不会打，还说别人！”香秀嘀咕着向门外走去。

玉婷看着走出去的香秀，又回头看景琦，手里洗着牌：“七哥！我看香秀不错，收了房吧？”

马立秋、古先生都是一愣。

景琦：“说得好！孤正有此意！”

玉婷问马立秋：“老太太！行不行啊？”

马立秋：“不行不行！给老爷当个丫头已经是福分了，哪儿还敢往上高攀！”

玉婷：“你先说乐意不乐意吧？”

马立秋：“不敢不敢！一个乡下丫头，又不懂事儿，饶了儿净惹老爷生气！”

玉婷：“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马立秋惶恐地望着景琦。景琦道：“老太太赏个面子吧！”

马立秋惊喜而又胆怯地：“那敢情好啊！”

玉婷：“得，定了！我做媒，我张罗！”

古先生看着三人：“给各位道喜了，这杯喜酒我可喝上了！”

景琦：“玉婷，这喜事儿我可全交给你了！”

马立秋家北屋外屋。

香秀躺在床上，两眼望着顶棚，两手垫在头下。景琦推门而进，慢慢走到床前，坐到了床沿儿上。香秀一动不动，也不看景琦。

景琦：“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跟我说说行不行？”

香秀：“说也没用！”

景琦：“怎么会没用？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做得到！”

香秀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你说的？！”

景琦：“我刚说完！”

香秀：“好！那我问问你，你还记得槐花是怎么死的？”

景琦：“说这干什么，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了她！”

香秀忿忿地：“是杨九红逼死的！给你做姨奶奶？受杨九红那窑姐儿的气？我宁可回家种地！”

景琦大出意料，一下子明白了，惊奇地望着香秀。香秀咄咄逼人地望着景琦。

景琦：“难道说，你还想当太太不成？”

香秀：“怎么不行？要当就当太太！绝不做小！”

景琦傻了，皱巴着脸直挠头皮。香秀冷笑道：“怎么样，吓着了吧？刚才还说一定做到！”

景琦：“别这样，你出的题目太大，得容我想想！”

香秀：“想什么？想你的儿子都比我大了；想这门不当，户不对；想你是阔东家，我是穷要饭的；你是老爷，我是丫头；想你们祖宗的规矩；想你们……”

景琦急了：“你有完没完？我这儿一句话没说呢，你那儿倒说起来没完了！”

香秀一仰身又躺到了床上，两手又垫到头下，望着天花板：“算了吧，七老爷！

别把你吓出个好歹来！趁早儿死了这条心……”

景琦似乎根本没听，两眼望着别处寻思着。

香秀：“我呀，还是在乡下种我的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妈太太就太太！就这么定了！”景价突然站起断然道。

香秀猛地又坐了起来，向前探过身，伸着头仔细观察着景琦：“想好了，别后悔！”

景琦回头看看：“我七老爷没做过后悔的事儿！”

香秀故意激将：“多想想，白家的人可要叫你得罪光了，他们容得下这事儿？！

你斗得过他们？！这个马蜂窝不是好捅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景琦冷笑地望着香秀：“你这儿给我浇油儿点火？我想干的事，用不着浇油！

我不想干的事儿，点火儿也没用！”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里间。

九红正躺在床上抽大烟。景琦撩帘进来，随随便便地：“嘿，跟你说个事儿，我要续弦娶位太太进门儿了啊！”

九红立即放下烟枪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景琦。景琦笑了笑转身就走：“等着喝喜酒吧！”

九红知道是真的了：“等等！就说这么一句就走了？”

景琦回过身：“你还想听什么？”

九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景琦：“等你知道，黄花儿菜都凉了。”

九红关注地：“您要的是哪家的千金？”

景琦漫不经心地：“你见过，香秀！”转身又要走。

九红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站住！白景琦！你真做得出来呀？！你不是闹着玩儿吧？”

景琦：“我这儿办喜事儿忙得三孙子似的，有工夫跟你闹着玩儿？”

九红走向景琦：“爷爷！您都六十了，顾点儿面子好不好？！”

景琦：“你这儿劝我呢？！我这人不识劝，我不是来和你商量，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儿！”

九红：“我不是劝你，我都熬了这么多年了，没说过叫你把我扶正吧？凭什么她来了就当太太？”

“她怎么不能当太太？”景琦坐到椅子上，盯着九红，准备舌战。

九红：“她是丫头！”

景琦：“当了太太就不是丫头了！”

“你的孙子都快赶上她大了，香秀才二十几！”九红走到景琦前。

景琦：“对了，我娶个八十岁的，那不是媳妇儿，我管她叫妈！”

九红：“你这不强词夺理吗？你跟家里人都商量过了吗？”

景琦：“我娶媳妇跟他们商量什么？娶你的时候，我爹妈都不知道！”

九红：“你这是娶太太，不是娶姨太太！”

敬业一掀帘子走了进来，看见景琦忙垂手侍立一旁：“爸！姨奶奶找我？”

九红连忙冲着敬业道：“好极了，快给你爸爸道喜，你爸爸要续弦了|奇+_+书*_*网|。”说着坐了下来。

敬业惊奇地：“是吗？那真得给爸爸道喜了。”

九红：“你也不问问娶的是谁？”

敬业充满好奇地：“谁呀？”

九红故意将景琦：“七老爷说呀！”

“这有什么，好像不能说似的。香秀！”景琦站了起来。

敬业着实地目瞪口呆了，张开嘴合不上。景琦走到敬业前轻轻拍着他后脑勺：“怎么了？瘸儿子，吓傻了？以后见了香秀你得叫妈！”

景琦转身走出了屋门。敬业仍傻愣愣地站着，九红站起身：“听见了吗？你要开得了口叫她一声妈，我情愿叫她一声太太！”

敬业：“啊？……啊！我的妈哟！我这不是做梦吧？”

九红：“这不是咱们一个房头儿的事，去！把家里人都叫齐了。

这件事儿，绝不能叫他办成！“

百草厅公事房。

景琦坐在沙发上，景怡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

景琦抬头看着景恰：“大哥！你为什么难？我就是来请你喝杯喜酒。”

景琦停住了脚步，探过身冲着景琦恳切地劝道：“老七，你娶多少我都不反对，可这香秀，收个房算了！”

景琦提高了话声：“她怎么就不能当太太？”

景怡低头来回走，似自言自语地：“咱们白家向来讲究个门当户对，丫头收房的不少，可从来没有过填房当太太……”

景琦耐着性子听着。

景怡：“……族中一向没这个先例呀！”

景琦：“打我这儿起，这不就有了吗！什么规矩不是人定的，我怎么就不能开个先例，定个规矩？！”

景怡哭笑不得：“你，你，这么大事儿怎么像儿戏一样！你不是小孩子了，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怎么交代？！”

景琦：“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我向他们交代得着吗？！”

景怡颓然坐到沙发上：“我这个大哥说了也没用，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们二房？”

景琦：“怎么说？”

景怡：“说你们二房的人都有神经病，白玉婷到你都不正常！”

景琦笑了：“他们才有神经病呢！不正常的人看见我们这正常的，他总觉着别扭！”

景怡惊愕地望着景琦，无言以对。

新宅。

后花园。小胡、冯六、黄立、金二、二头儿、老妈子头儿正在听玉婷吩咐布置。

靠后山墙，一坛坛的绍兴黄酒摞得几乎和墙一般高。

玉婷指着下面的几排酒坛：“这是四十几年的绍兴黄，要五十坛儿；还有五十坛儿，不超过十年的就行了。”

小胡点着头：“知道了。”

玉婷等走到井边，玉婷指着井口：“六十只鸡和鸭子煺净了以后，都要在这井水里拔一天一夜才能下厨。”

冯六：“明白！”

玉婷：“金二，正日子那天，把你的花儿全给我摆出来，给你雇四个工，到公中支钱。”

金二：“都备齐了。”

玉婷边走边对黄立道：“黄爷，这几天千万不能出事儿，十二点就上锁，没事儿的不许乱串！要人吗？”

黄立：“我一人儿行了。”

玉婷：“胡总管，七老爷高兴，谁也别出妖娥子，谁出了事儿把谁赶出去！”

胡总管：“放心吧，上上下下都等着领七老爷一份儿重赏呢！”

上房院北屋厅。

门口两边站着各房的丫头。老妈子们端着菜出出进进，小胡在指挥着。

屋里坐满了人，九红、景怡、景双、是泗、敬功、敬业、敬堂、敬生、敬宾、敬谊、幼琼、月玲，没有一个人说话，紧张地等待着。莲心、红花等大丫头在帮着老妈子摆菜。大圆桌上杯盘都已摆好。

九红凑到景怡耳边：“待会儿得您先说！”

景怡：“看看吧，看看再说！”

敬业问敬功：“佳莉在济南还好吗？”

敬功：“她现在学西医呢，快毕业了。”

东里间门口有了响动，大家都转头望去。景琦和三老太爷颖宇走了出来。

颖宇：“老七，我要喝你那四十年的老绍兴黄！”

景琦：“您敞开儿喝！管够！……怎么着？堂会上您还能来一出吗？”

颖宇：“你看那面黑洞洞！嘿嘿，不行了，老胳膊老腿儿了，看你的！”

敬功站了起来：“爸！三爷爷！”

景琦：“你什么时候来的？”

敬功：“今儿刚到。本来听说爸爸要去济南呢！”

景琦：“改了主意了。你来办什么事儿？”

敬功：“听说爸爸要娶香秀，急着忙着赶来了。”

景琦：“等着喝喜酒吧！”

敬功：“爸爸！这事儿还是再商量商量！”

景琦一下子翻了脸：“商量什么？我就知道你肚里没揣着好屁！

这些年家里出了那么多大事儿，你也没说回来看看……“

敬功一下子愣住了，局促不安地望着景琦。

景搞：“听说我娶媳妇儿你颠儿颠儿跑回来啦，你小子在济南又娶了两房姨太太，别以为我不知道！趁早儿买火车票给我滚回去！

胡总管，给他买票去！“

敬功吓得忙低下了头。颖宇开心地看着。

胡总管忙应着：“是！”大家都愣了，没一个人敢插嘴。

颖宇见气氛不对：“老七，你们吃吧，我走了。”

九红忙站起来上前：“三叔，您不能走！”

颖宇向门口边走边推辞：“对不住，我这两天闹肚子，昨儿贪凉，多吃了两碗冰酪。”

九红：“这事儿还没说呢！”

颖宇突然捂起肚子：“哎哟，不行！说来就来，我对不住了啊！”颖宇向外疾走，俩丫头扶着去了。

九红又气又急：“哎，三叔……”

景琦走向圆桌：“甭叫三叔，他比你们精！怎么着？今儿来得够齐的，怎么这么巧都走到一块儿了？”

景双：“听说你要办喜事儿，我们……”

“没错儿！都来了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请了，到时候都来喝喜酒，今儿就算都说到了啊，来吧！先吃饭。”景琦坐下了。

一桌的人没有一个人动，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了景怡。景怡只好开口：“老七，我还是那句话，收房可以，续弦不宜！”话音一落，顿时人们像开了闸一样议论起来：“是啊是啊，收个房算啦！”“咱们白家向来没这规矩！”“哪怕先收了房过几年再扶正呢！”“大宅门儿里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这要是老太太在世，恐怕……”

景琦不耐烦了，拍打着桌子：“怎么啦，怎么啦嘿！‘十家都不说了。”是你们娶媳妇儿还是我娶媳妇儿？“他威严地扫视着众人。

在座的人无一敢与景琦对视，都躲着他的目光。

“我自己的事儿，你们瞎操什么心？！我娶个媳妇儿跟捅了你们的心肝儿肺似的！”

大家又都不说话了，视线又都集中到景怡身上。景怡也有些发怵，婉言说道：“老七，话不能这么说，大伙儿也是为了你好。”

一下子又像开了锅，纷纷劝阻：“是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咱们白家想，你也不能这么做！”“这事儿传出去叫人笑话！”“不是为了宅门儿的名声，谁也不管这破事儿！”“什么事儿也越不过个理字！”“办事总要前思后想，不能由着性子来！”……

景琦终于忍无可忍，站起、回身、从条案的架子上拿下鬼头刀，噌地拔了出来。

顿时全屋一片死寂，都紧张地看着他。＼景琦大叫：“白家门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归了包堆，全他妈混账王八蛋！”突然举刀狠狠向圆桌上劈去，“哐”！桌上的汤菜乱蹦乱流，碟碗碎了一片，黑漆桌面裂了个大口子。

景琦持刀走到敬业、敬功面前用刀尖指点着：“谁敢再胡说八道，就照着我这口刀说话！”

敬业吓得扑通跪到了地上，敬功也忙跪下了。

景琦回头，用刀横扫着众人：“啊？——”凶狠地望着所有的人。

敬字辈儿的全跪下了，丫头仆人们一下子跪了一片。

景怡吓呆了，九红忙低下了头。

景琦举刀大吼：“七老爷要娶媳妇儿啦！”

新宅。

大门口。喜乐高奏，大门口披红挂花，双喜字迎门，鲜花怒放，迎亲的花轿执事堆在门口，仆人们喜气洋洋，往外抢嫁妆。

上房院北屋。景琦和玉婷从屋里走出，刚到门口，小胡迎了上来：“该动身了，全都齐了。”景琦扫视一下院内，皱起了眉头。

西厢房上着锁，南屋上着领。

景琦回头看看西里间，西里间也上着锁。

景琦问道：“各屋的人呢？”

小胡：“一拨儿一拨儿的全走光了。”

景琦：“哈！躲了！”

小胡：“姨奶奶昨儿晚上出去就没回来！”

玉婷：“这倒清静！”

景琦：“好，走了好！本家儿的一个都不来，挺好！省得碍眼，惹得我心里不痛快！走！”

三个人下台阶往外走时，玉婷道：“七哥！佩服！为了一个丫头，家都不要了！”

景琦：“我自个儿活得自在就行了，这家是我一个人儿的家！”

大门口。玉婷上了迎亲太太的轿子。景琦一身新郎打扮，上了一辆新式马车。

吹鼓手，八抬大轿，全套执事，开道锣，朝天授，旗罗华盖，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喜乐大作。

马立秋家。

门口挂着红，陪嫁的东西摆了有二三十米长。朱伏正在张罗：“都听着听着，迎亲的快到了，先把这陪嫁东西往边儿上靠靠，自己守着自己那一摊儿，不许乱跑！”

北屋。新娘打扮的香秀还在照镜梳妆，雍容华贵，段大兰和两个丫头将香秀扶起穿衣。马立秋在一旁不住地擦着眼泪。古大夫的两个老婆抱着孩子在一边儿看热闹。

门口。轿子落地，玉停下轿向门里走去，围观的人踮着脚、侧着身、伸着头，堵了半条街。

院内。玉婷和大兰扶着蒙着盖头的香秀走向院门。

玉婷说着：“留神，别踩了裙子，慢点儿走！”马立秋激动地跟在后面。

门口。围观的大人孩子往前挤，朱伏不断地往后推着：“往后往后，帮帮忙，劳驾了您呐！”花轿忙上前停在门口。

香秀出门上轿，景椅上了马车。

吹鼓手们卖力地吹打着。送亲的队伍出发了。

马立秋站在门口擦眼泪。

新宅。

大门口。八抬大轿进了大门，景琦随轿而进。玉婷、大兰、小胡、黄立全跟着。

八抬大轿进了垂花门，景琦在前引路，众人随后跟着。

花轿进了屏门直奔北屋。轿里。香秀掀起盖头，激动而欣喜地笑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花轿终于在北屋门回落地，香秀下了轿。

北屋厅。景琦、香秀二人拜天地，三叩首。鼓乐喧天。

上房院。

小胡把玉婷拉到北廊头儿上，火急火燎地：“姑奶奶，麻烦了！宴席摆好了二十桌，可一个客人也没来。”

玉婷一惊：“这是杨九红他们做了手脚了，够下功夫的！”

小胡：“我不敢跟七老爷说，得想个主意。”

玉婷：“瞧瞧去！”二人忙转身走去。

玉婷、小胡出了屏门，小胡指了指厨房院，玉婷惊讶地望着。

院里搭了喜棚，四面摆满了鲜花，院中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个圆桌，一个客人没有，仆人、老妈于、丫头站了一大圈儿，惶惶然地望着。

冯六走上前问五倍：“六个厨子全来了，倒是做不做呀？！”

玉婷没有回答冯六，自言自语道：“真够可以的，自己不来，也不叫客人来，这下可搅了！”

玉婷正愣着，景琦走出屏门：“怎么了？”玉婷等忙回头，景琦走了过来。

玉婷：“你看！”景琦也惊讶地看着。

仆人们垂手侍立，怔怔地望着景琦。

景琦一下明白了：“爱来不来，我还犯不着请他们！”上前两步，对仆人们说道：“你们都听着！”

仆人们肃立恭听。

景琦：“不管是听差的，老妈子，厨子，丫头，拉车的……去把你们的亲朋好友，七姑姑八姨儿，烂眼子二舅母，有一个算一个……”

仆人们惊讶地听着，景琦提高了声儿：“全都请来给我吃喜酒！”

仆人们愣着，没一个人动，不知是真是假。

景琦：“还愣着干什么？这就去，越快越好，请得多我有赏！”

玉婷着实兴奋了，大叫：“听见了吗？快去呀！”

仆人们像炸了窝，喊着叫着四散奔去。

景琦开心地“嘿嘿”笑着：“哈哈！这下可更热闹了！”

白景怡家客厅。

景怡、景双、九红、敬生、敬功、敬业坐在沙发上。

九红：“今儿他这喜事就办不成，没一个客人去！”

景怡：“没人儿去，喜事他还不是照办！”

九红：“他那脸往哪儿搁？”

景双：“他那个人才不管什么脸不脸呢！”

九红无奈地：“整个一个活土匪！”

敬生：“唉！他老人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九红：“那不行！香秀是个丫头，谁也不许按太太的格儿称呼她！

不能开这个先例！“

景怡：“你不要掩耳盗铃，她明媒正娶，你怎么能不认？”

九红心情沉重地：“要是老太太活着，景琦绝不敢！香秀也得不了逞！”

敬业故作惊叹地：“哟！姨奶奶，这会儿您想老太太了！”

九红瞪着眼：“你少跟我耍贫嘴！”

敬业：“我说，咱们就老躲着？还回不回家了？”

九红：“回！自己的家为什么不回？都不回去，香秀那丫头才得意呢！”

敬功：“只要回去，那就是低了头认了！我无所谓，明儿回济南了，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处？！”

九红：“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新宅厨房院。

院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小二百人，朱伏、大兰、古大夫和俩媳妇，卖苦力的，拉洋车的，卖菜的，摆摊儿的，应有尽有，乱乱哄哄，孩子们奔来跑去。

饭厅门口，三老太爷，瑞娴，田木一家，占元、占安、白平、白美、白慧站在门里惊讶地向外张望。

景琦挽着香秀从屏门走出来到了厨房院，香秀显得有些紧张。

人们都回过头去看，院里一下子静下来，前面的一桌人站了起来，后面也跟着陆续站了起来。

景琦抬手招呼着：“坐坐！都站起来干吗？！”

没一个人坐，局促地望着景琦。景琦道：“今儿我办喜事儿，大家伙儿来喝喜酒，这是看得起我！我跟我太太给诸位道谢了！”

有两三个人乍着胆子喊着：“甭客气您呐！”“给您道喜了！”“得谢谢您赏饭呐！”大家回头看他们，几个人不好意思地笑着。

景琦：“都别客气，别拘束，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我和我太太先敬诸位一杯！”

丫头忙端酒过来，景琦、香秀各取一杯。景琦举杯：“谢谢诸位了！”

香秀忙跟上：“谢谢诸位了！”二人一饮而尽。

客人中有人大声叫好！

景琦叫黄立：“黄爷！给他们上白酒，您帮着招呼一下。诸位，今儿要不喝躺下二三十个，就不是好样儿的！”

人们轰地一声笑了，气氛顿时热烈了，又开始乱乱哄哄。饭厅门口，田木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景琦、香秀向饭厅走去。景琦边走边拱着手：“慢慢喝着啊！”

院子里吃三喝四乱成了一片。

饭厅里，摆了两桌席。见景琦和香秀进来，颖宇、田木、玉婷、美智子纷纷上前道喜。

景琦高兴地：“入座入座。”大人和孩子分两桌坐下。

田木问景琦：“外面的都是些什么人？”

景琦：“外边儿的？朋友，都是我的好朋友”田木怀疑地：“噢，朋友？”

颖宇始终脸色难看，没好气儿地：“开眼吧，日本鬼子！中国人的事儿，你且弄不明白呐！”

田木一惊，注视着颖宇。桌上的人都一愣，紧张地望着。景琦忙拉香秀举杯站起：“来来来！喝酒，谢谢诸位赏光！”

颖宇依然面色阴沉：“老七！给你道喜！”自己先一口干了。大家都喝了酒，景琦有些担心地望着颖字。

玉婷忙打岔：“田木先生，尝尝我们四十年的绍兴黄酒，怎么样？”

田木回过神儿，应酬道：“好！好！头一次喝这么好的酒。”大家又聊起了酒。

景琦悄悄问颖宇：“三叔，怎么了？今儿心里不痛快？”

颖宇又干了一杯：“没什么。”

玉婷带着占元等孩子们走过来，丫头们忙在地上铺了垫子。玉婷道：“七哥，孩子们给你道喜来了。”景琦、香秀忙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

占元高叫：“给爷爷奶奶道喜！”

景琦、香秀高兴地看着占元、占安、占平、白美、白慧跪地磕头。

孩子们磕完头，香秀忙站起拉占元：“起来起来！”

孩子们起来高兴地叫着：“奶奶！”“奶奶！”“奶奶！”

香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赏！赏！”

丫头端上垫着红布的托盘，上面放着大元宝，孩子们高兴地叫着，一人拿了一个……

占元站在田木前面正和田木划拳，喊得脸红脖子粗。景琦低声和颖宇说着话。

景琦：“怎么了？我五哥一直没来信？”

颖宇悲愤地：“死了！”

景琦大惊：“死了？！什么时候！”

颖宇：“上个月，我没跟你说，省得给你添堵！”

景琦：“怎么死的？”

颖宇：“日本飞机轰炸重庆，给炸死了！”

景琦惊愕地望着颖宇，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颖宇说道：“别提这烦心的事儿，大喜的日子，我不应该说。”

景琦激动地：“三叔！想开点儿，还有我呢，啊？想开点儿……”

颖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操小日本儿的姥姥！”

“三叔，出去走走。香秀，走，到外边儿看看！”景琦忙将颖宇拉起，三人起身出了屋。

老宅。

王喜光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慢悠悠走来，进了大门。

百草厅公事房。颖宇、景琦、赵大水、大头儿，皮头儿正在开会。

大水：“快过年了，柜上的伙计一个接着一个的病，前边儿快支撑不住了。”

景琦奇怪地：“这是怎么了？”

皮云良：“七老爷，您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呀，您大概还没吃过混合面儿吧？”

景琦：“听说过。”

大头儿：“那东西吃着牙碜，吃下去胀肚，还拉不出屎来，人能不病吗！”

颖宇：“北京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罪？连口干净的棒子面儿都吃不上！”

景琦：“这样儿吧，到我新宅去看看，过年一人发二十斤白面，过了年再说。”

大头儿惊喜地：“哎哟！这回大伙儿非乐坏了不可，有年数没见白面了！这个年算是抄上了。”

颖宇：“老七，我今儿就是来跟你商量过年的事儿，族中辈数最大的主儿就是我一个儿了，今年过年我牵个头儿……”

王喜光一推门走了进来：“哟，谈公事呐？”

几个人都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景琦：“你们都去吧！”管事的和伙计都走了，只有颖宇坐着没动。

王喜光坐到了颖宇旁边，颖宇掏出烟卷儿：“王副会长来一根儿！”

王喜光：“谢谢！不会！”

颖宇：“烟都不抽？省钱干什么？再娶厢房姨太太？”

王喜光子笑着：“老太爷又拿我开心！”忙转向景琦：“我得先给七老爷道喜。”

景琦：“本来想请你喝酒，没找着你。”

王喜光：“甭拿这话填合我，您压根儿就没找！您既然不躲着了，我还是那件事儿，请您当会长！”

景琦：“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所有的铺面都在营业，秘方儿也交出来了，还要怎么样？”

颖宇：“干脆王副会长自己当会长得了！”

王喜光：“我还真没那福气。七老爷！不是我逼你，我不能不给你透个信儿，万筱菊在狱里供出了白玉婷！……”

景琦大惊。

王喜光：“别误会，可不是我告的密！还有，宪兵抓了几个学生，有一学生供出来，他和占元一块儿打过日本兵！……”

颖宇也惊呆了。

王喜光接着：“还在大学里参加了抗日的地下组织。这可都是杀头的罪！”

景琦紧张地试探着：“那……我当会长就没事儿了吗？”

王喜光：“您给我个面儿，我给您兜着，咱们公平交易，两不该该！”

景琦：“这么说，我要是不当会长，你就……”

颖宇：“老七老七！干嘛不当啊？王副会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也别难为老七了，你看我成不成？“

王喜光惊讶地：“您？……当……会长？”

颖宇：“啊！委屈你们啦？！论辈数，我是他三叔！论年龄，我是药行的老大！

论资历……我在北平干药行五十多年，我往那儿一站，比老七有影响力吧！”

景琦：“三叔！您别为了我去背这个黑锅！”

颖宇：“什么叫背黑锅呀！我做梦都想当会长，也风光风光！”

王喜光：“老太爷！您不是拿我开涮吧？”

颖宇：“我快八十了，涮你干什么？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升官儿发财吗？！”

王喜光兴奋地站了起来：“老太爷，有您这句话，我跟皇军一说准成！您可真给面儿！”

景琦疑惑不解地望着颖宇。

颖宇慷慨地：“给皇军办事儿，我义不容辞！就这么定了！”

王喜光：“定了，等皇军一点头儿，我把药行的人召集齐了，给您办个登基大典疗药行会馆院内。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少人在悄悄地议论着。景琦站在后面，垂头丧气的样子。

两廊上站着不少持枪的汉奸。

颖宇坐在台上的一把太师椅上，旁边放个小茶几。王喜光站在一旁弯着腰和颖宇说着话，颖宇不住地点头。一个听差用托盘送来一瓶洋酒，两碟小菜儿，放到了茶几上。王喜光直起身走到中央：“都别说话了！”下面一下子安静了。

王喜光道：“好几年了，群龙无首，今儿白老太爷荣任咱们药行商会的会长，这是皇军点了头儿的……”

景琦羞愧地低下了头。

王喜光看着颖字：“请白颖宇老先生给咱们训话！”王喜光说完带头鼓掌。颖宇笑着招了招手，下面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

颖宇：“训话不敢，对不住大伙儿，老了，只好坐着说，还离不开两口酒！”

颖宇举了举酒瓶子，“我就倚老卖老了！”说着自己倒了酒。

下面的人开始议论：“老牌儿的汉奸了！”“瞧那副德行，透着他能！”“他儿子还是国民党呐！”“汉奸爸爸生个抗日的儿子！”“这回白家可现了限啦！”

忽然有人发现了景琦，忙捅了一下旁边说话的人。

景琦看着前面假装没听见。那人扭头对景琦：“哟，七老爷，这回白家可风光了。”

景琦把眼一瞪：“说风凉话谁都会！知道我们的难处吗？！”

台上，颖宇喝了一口酒：“王副会长叫我说几句，我就来段儿二黄慢板。大伙儿瞧我往这儿一坐，心里准说，嘿！瞧这大汉奸嘿！那么大岁数了也不知个羞臊！是不是王副会长？”

王喜光干笑着：“没人敢这么说，您这是替大伙儿办事儿！”

下面立刻安静了，注意地看着前面。

颖宇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儿，举了举：“我这儿还有包儿酱驴肉。”颖宇打开包儿吃了一口，放到了茶几上：“人生一世图个什么？吃喝玩儿乐！诸位好些都是财主，有的是钱！人嘛，有了钱想干什么干什么！”

人们好奇地听着。

颖宇：“抽大烟，逛窑子，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干什么都行！”

王喜光应和道：“对！白会长说得对……”

颖宇没容王喜光说完，突然大声地：“可就是有一样不能干，不能当汉奸！”

下面轰地一声乱了，议论纷纷。景琦惊讶地看着，王喜光愣住了。

颖宇吃了块肉，喝了口酒：“我这个会长上台，得立几条儿规矩，谁要坏了我的规矩，谁他妈不是人养的！”

王喜光十分不安地望着，下面的听众也感到了异样，屏息静气地听着。

“第一条，各号凡是代卖日本药的，都给我扔出去！别拿人家的拐子打自己的腿！”颖宇吃了一块肉，索性对着酒瓶子口喝了起来。

景琦慌忙向前挤着走来。王喜光惊慌地向两个汉奸耳语，俩汉奸点着头，随即跑去。

颖宇激动地：“第二条，宁可挨千刀万剐，不当亡国奴！”

王喜光怒冲冲走到颖宇面前：“白颖宇，你这是抗日宣传，惑乱人心！”

颖宇：“王喜光，庚子年我当过汉奸，到现在想起来我还脸红，你小子就不知道脸红？！”

王喜光气急败坏地回身招手，几个持枪的汉奸跑来。下面的人一下拥了上来把颖宇围住了。王喜光伸手抓颖宇，景琦一下子挤上前，一把推开王喜光，挺身将颖宇护住。

颖宇大叫：“别等到我这岁数再脸红！我儿子在重庆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死了！我要当了汉奸，对不住我儿子！”

王喜光喊着：“快来人！”几个汉奸用力往颖宇跟前挤，人们死死地挡着。

颖宇大吼：“站住！用不着你们抓我。老七，你看看。”颖宇指着茶几上的那包“驴肉”：“告诉他们，我吃的是什么！”

景琦将纸包儿拿起一看，大惊：“三叔！你怎么吃了烟膏子？！”

围住的人也都大吃一惊：“三老太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颖宇微笑着：“大烟膏子就酒，小命儿立时没有。我这么大岁数了，福也享了，孽也造了，死而无怨！”说着倒了下去。

景琦一把抱住颖宇：“三叔！”

颖宇无力地：“老七！我不行了，有件事儿你得替我办了。”

景琦悲伤地：“您说，三叔！”

颖宇：“昨儿去香云楼逛窑子，一桌花酒没给人家钱，你得替我还，这妓债不能欠！”

景琦：“放心，三叔！我一定还！”

颖宇：“好小子！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景琦与颖宇合上一起念：“待俺赶上前去……”颖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杀他个干干……净……净……”颖宇死在了景琦的怀中。

人们悲伤地看着，不少人落下了眼泪。

景琦轻轻抱起颖宇向外走，人们让开了一条路。外面传来警车的叫声。

王喜光和汉奸们向门外跑去。

景琦抱着颖宇慢慢下了台阶，人们跟在后面走着。

日本宪兵冲进大门，分开站住了。

景琦抱着颖宇，从日本宪兵的刺刀面前走过。后面跟着长长的人群。

景琦抱着颖宇向大门口走，轻轻说着：“三叔，咱们回家去，三叔！”

新宅上房院北屋。

供桌上摆着三老太爷的照片，桌前摆着三老太爷未喝完的半瓶洋酒和未吃完的大烟膏。桌边放着一把鬼头刀。

景琦站在桌旁，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堂屋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白家全族的人，谁也闹不清这位七老爷又想干什么。静静地坐着没有一点声音。

景琦声音低沉地开口了：“我，白景琦，光绪六年生，五十七岁，身板儿硬朗什么毛病都没有，一顿能吃一只烤鸭，喝一坛绍兴黄，离死还早着呢！可今儿……我要立遗嘱！”

全族的人都是一惊，嗡地一声议论起来。

景琦的声音盖住了大家：“三老太爷走了，他走得惊天动地！他没向日本鬼子弯腰，他没有卖祖求荣，他为了我，为了咱白家大宅门的全族，顶天立地地走了……”

屋里又鸦雀无声了，目不转睛地望着白七爷。

景琦：“他给咱全族增了光，给咱们全北平的药行增了光！谁心里都明白，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日本鬼子不会放过我，也就这三五天的事，不就是个死嘛！死我不怕，可死了以后的事我不放心，我得立个遗嘱！敬业——”坐在人堆儿里的敬业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怯怯地：“我在这儿呐！”

景琦不动声色地：“站到前边儿来。”

敬业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屋子中间。

景琦从供桌上拿起刀，噌地将刀拔出了鞘。

刀出鞘，寒光闪闪。

景琦一声断喝：“跪下！”

敬业吓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下，惊恐而又茫然。

全屋的人都紧张地望着。

白景琦用刀尖指着敬业：“说！做了什么对不起祖宗的事？！”

敬业斩钉截铁地：“没有！”

景琦凶狠地望着。

敬业大叫：“真没有！”

景琦厉声地：“你今儿要敢说一句瞎话，我就用你的脑袋祭奠三老太爷的在天之灵！”

敬业心虚胆怯地：“爸！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秘方！”景琦狠狠地，“你把祖传的秘方给了日本人田木青一！”

敬业大叫：“我没有！天地良心呐！”

景琦大喝一声：“小胡总管！”

站在门外的小胡忙走进门，惊慌地望着。

小胡：“大爷把秘方交给田木，是我……亲眼所见！”

景琦举起刀杀气腾腾地缓缓走向敬业。

全屋的人都吓得站了起来，只有杨九红坐在角落里没动，闭着眼默默地数着念珠。

敬业惊恐地趴到地上向后退：“爸！……爸！……别……您听我说，我是拿了几张方子给田木，可后来我一想，万一叫您知道了，我就没命了，我……我又要回来了……”

景琦站住了：“胡说！他就乖乖儿地还给你了？！”

敬业急忙说道：“我说那方子是假的，试试他给多高的价儿，既然价钱合适，我明儿再给他送真方子过去，他上过一次当，所以还给我了，不信您问香秀！”

景琦把眼一瞪：“嗯，香秀是谁？！这也是你能叫的吗？！”

敬业忙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瞧我这张臭嘴！不信您问我妈！”

一直站在景琦身后已经是太太打扮的香秀忙走上前。

香秀：“敬业说的是实话，是我叫他编个瞎话要回来的！”

景琦垂下了刀：“你还算有一怕，可你动了这个念头这个宅门儿就不能容你，从今儿起，把你赶出家门，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永远不许进家门儿！”

敬业傻了：“爸！我以后……”

景琦不容分说：“来人！把他赶出去！”

小胡和几个仆人生拉硬扯地把敬业架了出去，敬业杀猪般地嚎叫着，全族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没人敢动。

景琦回身将刀放到了条案上：“言归正传。”他看了一眼香秀，香秀忙从条案上拿起写好的遗书递给景椅。

景琦慢慢将遗书展开，一张黄桂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楷书，响起了景琦低沉的声音：“我，白景琦，生于光绪六年，自幼顽劣，不服管教，闹私塾，打兄弟，毁老师，无恶不作。长大成人更肆无忌惮，与私家女私订终身，杀德国兵，交日本朋友，终被慈母大人赶出家门；从此闯荡江湖，独创家业。一泡屎骗了两千银子，收了沿河二十八坊，独创‘泷胶’、‘保生’、‘九宝’、‘七秀’三十二张秘方，济世救民，兴家旺族；为九红，我坐过督军的大牢，为槐花，坐过民国的监狱，为香秀，得罪过全家老少，越不叫我干什么，我偏要干什么！除了我妈，我没向谁低过头，没向谁弯过腰！”

全族的人都屏声静气地听着。

景琦念着，越来越激动：“如今，日本鬼子打到了咱们家门口，逼死了三老太爷，我立誓，宁死不当亡国奴！我死以后，本族老少如有与日本鬼子通同一气者，人人可骂之！我死以后，如有与日本鬼子通同一气者，人人可诛之！我死以后，……如有与日本鬼子通同一气者……”

景琦举起了鬼头刀：“照着我这口刀说话！”景琦将刀狠狠地劈了下去，条案上的花盆被劈得粉碎。

景琦庄严地：“立遗嘱人，白景琦！”

白七爷目光炯炯地望着前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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