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史诗巨著:《封神天下》 作者: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黄金卷一(1) 序章 甲 沉静的黑,炙热的火红,冰冷的湛蓝。 这不是人类的时代,而是属于上古诸神的时代,对于人类来说,就是被称作神话时代的时代。 这样的奇景,也只有在这样的神话时代才可能出现,而且,纵使是大神伏羲、神农和女娲,也一样会看得瞠目结舌。 水……火焰……水……火焰……水……火焰……水……火焰……水……水……火焰……水……火焰……水…… 道道亮蓝色和亮红色的强光,在天空和大地上不住地撞击,发出隆隆的巨响。 水是不会发光的,但仿佛是回应着对面火焰的逼人强光,也发出越来越耀眼的蓝色光华来。 争斗并没有特别的理由,自古水火不相容,这是创世伊始就已有的法则,亘古不变。 如同日与夜不容、善与恶不容、神与魔不容一样。 沸腾的大海,发出隆隆的巨响,翻腾着涌上海岸,留下的遗骸不知是万千生灵被烈火的温度还是无可阻挡的大水所摧毁的惨象。 但即使是如此的惨景之上,争斗也仍然在继续着。 “祝融!你为何苦苦相逼。” “要不是死到临头,你会说这样的话吗?” “笑话。” 勉强挤出不屑一顾笑容的,从形貌看,是一位正值壮年裸着上身的男人,而他的对面,则是位妙龄女子。然而他们并不是人,他们的身型,比人类不知大出多少倍,他们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或者说,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什所谓的天地之别。 那个美貌的女子,是火神祝融,而男子,则是水神共工。 从祝融的身体周围,再度掀起了致命的焚风,无可阻挡的能量波涛涌向了共工,纵使以共工水神之能,也无法阻挡,共工的身形向后退了一退,身体的周遭冒出了丝丝白气,尽量想要保持平和的脸上,也难掩遭受到重创的神情。 [人物介绍] 祝融:上古大神,火神。 神力级别:上神级(超越一切人类极限的级别) 居所或神庙、祭坛:纵横天地 年龄: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在 相貌:平时是一通体火红的美貌女子,体形巨大,没有人看到过她的真身。 术法:所有法术,尤以火系法术为长。 性格:性格爆烈,易怒。 战斗方法:祝融不会和凡人战斗,却屡屡和共工相斗,势均力敌,因为每四千九百四十九年的大旱,往往能在这个时候取得上风。 “祝融!祝融!……” 共工重复不断的喊着这个名字,蕴含着无限的愤怒和掺杂在其中少许的挫败感。他的周围涌现出滚滚的波涛,但与此同时,就有更超出十倍的烈火狂岚压了过来。 共工:上古大神,水神。 神力级别:上神级(超越一切人类极限的级别) 居所或神庙、祭坛:纵横天地 年龄: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在 相貌:平时是一通体碧蓝的壮年男子,体形巨大,没有人看到过他的真身。 术法:所有法术,尤以水系法术为长。 性格:稳重,但受到损害时会突然爆发 特别说明:共工其实是天外魔神的化身,魔神利用这个叫“水神共工”的形态和祝融相斗,为的是驾临这个世界。 在火和水的声音之中,不时出现刺耳的嗤然声响,仿佛在大地上煮开了滚水,大地变得和已经沸腾的海洋并无二致,蒸气的咕嘟声音仿佛是隆隆的雷声一般。 水至寒则成冰,而火的热度却没有极限。 被蒸发掉的,不仅是共工的神水,还有,他堂堂上神的血液。 共工,是天地间至高的上神,只可惜,他现在并不是另一名至高上神祝融的对手。 正文 黄金卷一(2) “祝融,你不要逼人太甚。” “笑话,自从天地之初,我们从未相容过了,斗了这些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可恶,如果不是这大旱。” 祝融并不孤独,太阳和大地都是他的盟友,每隔四千九百四十九年,就会有一场大旱,每当这个年份,她的力量就会远远超过共工。 水和火从来就是不相容的……祝融一边说着,一边鼓动起自己周身的神火,这名以人类的标准看来拥有绝世美貌的女神,眉宇间已经吐露出杀机。而且,她现在确实有消灭共工的能力。 “可恨啊!” 共工突然爆喝一声,在他的周身,蓝色的光突然暴涨了数倍,连祝融的红光,也一下子被吞没进这片蓝光之中了。 乙 “共工,你要做什么!” “我乃水神共工,岂能死于你手?” 共工爆喝着,他周身的蓝光也越来越强烈,最后,连他自己的身体也被淹没在这一片蓝光之中了。 “可恨啊!可恨啊!” 那一道比太阳还要明亮的蓝光,早就将天地映得一片蓝色,那光升腾起来,向着东方激射而去,接着,天地间传来了一声毁天灭地般的巨响。 “不周山!” 祝融的身体,也在那一瞬间化成了一道红光,向着东方疾飞而去,天地间却还是一片蓝光,细细的水雾从天而降。落到大地上,化成了瓢泼大雨。 天地间的支柱不周山在共工的一撞之下,齐腰折断,而共工也在这一撞之下,化成了这后来绵延了上千年的暴雨。 “共工!你做了什么?” 祝融怒斥着,而她面前,则已经不是那壮年的男子,而是一个亮蓝色的圆球。 “哈哈哈,祝融!你休想得逞,你等着,这不周山,就是你的下场!” 祝融飞向那个圆球,催动着神火想要将共工的魂魄击散,但在那之前,那个圆球就已经碎裂成一堆碎片,散射到天空中去了。 “祝融!哈哈哈哈哈……” “共工,你不会得逞的,我祝融与你势不两立。” “哈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又与我相容过。” 祝融的身体向上升,升到了至高处,在她的周身,到处都漂浮着像星斗一般的蓝色光球,那是共工的魂灵碎片。 祝融催动着神火向着其中的一个打去,那个光球在烈焰的尖峰处碎化成一片粉末,但在下一个瞬间,又重新凝聚成亮色的光球,而且,比以前放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祝融,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已不是神体,你根本奈何不了我的。” “别狂妄了!” 明明祝融应该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但是现在,两者的位置似乎颠倒了过来。 “我会再出现的,那个时候,就是祝融你的死期了!” 灵魂的光球越升越高,祝融也随着这片光球向上升腾着,共工的声音依然清新可辨,但她的神体却已经幻灭,连祝融这样的上神也没办法碰触到。 共工当然奈何不了祝融一分一毫,而祝融现在却也无法能够触动到共工,烈火可以将水烧干,但天地间的水,却从未被蒸发殆尽过。 “祝融、祝融,我会复活,我复活的那个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共工的声音开始模糊起来,或者说,那本不是共工的声音,而是共工魂灵的声音。 即使浑浊至斯,那声音中却依然充满了清晰的怨毒味道。 “你可以吗?” 祝融的回答中充满了不屑,尽管那不屑中,有一些虚张声势的成分在:“你的神力早已散尽,是的,你是上神,是天地的本源之一,我也没办法让你神形俱灭,迟早你还会复生在这个世间。不过,那也是几千、几万个轮回之后的事情了吧,对于神来说,这样的时间也太长了。” 正文 黄金卷一(3) “不会有多久,根本就不会有多久的。” 共工回答着,和祝融不同,在他那嚣张的声音里,一点也不像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存在。 连祝融都被他那种态度感染,几乎相信了共工的话是真的,然而,她绞尽了脑汁也无法想出来,究竟共工能用什么办法在短时间内复活。 天地的灵气本有缺损,本就补充不足,盘古那把开天劈地的大斧挥下的一刹那,一部分灵气早就外泄到了天外,这个天地,本就是个缺损的天地。 丙 这个天地中,若要孕育出一个共工那样的上神来,绝非易事,需要经历的岁月必定如恒河沙数,除非…… “共工,难道你……” 祝融突然惊叫起来,对于她那样的上神,哪怕是一笑一颦也会引起人世间的一场波澜,而这声惊叫,转瞬间就化作一场掠过森林的炙热飓风,而那片森林,也在一刹那间就化成一片火海。 “没有错!祝融,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你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会去怒撞不周山,因为只有那样,天地间才会有群星,你不觉得,这漆黑一片的夜空,实在是缺少东西来点缀一番吗。也只有那不周山倒塌,外界的神气才能进入这片天地,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这个世界的缺损啊。” “胡说八道!”祝融愤怒的暴喝着,天地间再度掀起了灸热的狂澜。 天地之所以为天地,正因为万物的影响作用于万物,任何事物,包括共工、祝融这些大神,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会在天地间有所反应,不会脱出这片天地之外,这也就是所谓的天行有常。一旦打开了天地的缺口,一切都可能会涌出天外,一切都可能会从天外涌来,这个世界自此会变得无因无果,无形无常,从此变回混沌一片。 “共工,你停下,你想毁掉这个世界吗?” “毁掉世界,我才不想,我要让这个世界变成我的世界。” “你这样做,一定会毁掉这个世界,超越天地的力量,不是你能驾驭的,即使你是上神也不可能,共工,你停手吧!” “即使我不能驾驭,即使最后是一场毁天灭地,也比让你祝融一个人存活在天地间好多了!” 共工突然愤恨的大声咆哮了起来,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摆出一幅胜利者的轻松姿态,让人几乎忘记了他刚刚被祝融打败的事情,而实际上,他没有一刻忘记复仇的怨念,支撑他的行动的,正是这种仇恨的力量。 祝融的身体突然在一瞬间暴涨了数倍,夜空一直是一片亮蓝,而现在,突然变成了一片澄亮澄亮的红色。那些蓝色的灵魂光球,逐渐被一片背景似的红色湮没,越来越暗淡,慢慢的,几乎是隐没不见了。 “祝融,你要干什么!” 这次轮到共工惊慌失措了,他的声音一直在越来越模糊,而此时,因为急迫又突然的清晰起来。 “既然你想要同归于尽,我们就一起回归虚无好了。” “住手啊!你想没想过,天地间若是没有了水和火将会如何?” “至多是一片黑暗罢了!” 如果这个时候,共工还有形体的话,他一定会为祝融的行动咋咋舌头。火神的性格本就如同烈火一般暴烈,刚才因为复仇的怨念,似乎让共工的态度比祝融更加的疯狂,而一旦恢复了本性,祝融根本有着共工想也不敢想的强硬和暴虐。 祝融的形体逐渐模糊,而背景的红色却越来越明亮,祝融魂灵的力量被逐渐从神体中发散出来,煎熬着共工和自己的魂灵。蓝色的光球如同浮萍一般,在赤色大海中漂浮挣扎着。 正文 黄金卷一(4) 渐渐的,那些蓝色的光球逐渐隐没,似乎要消失在那一片连续而又热烈的红色之中。 “祝融,停手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一样要同我一起形神俱灭。” 共工的声音中,听得出一种恐惧的味道,很难想象神也会恐惧,但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尽管,对于神体,他能以坦然自若甚至是嚣张的态度来对待,然而,“形神俱灭”的恐惧,即使对神来说,也超过了忍耐的界限。 “祝融!祝融!” 完全不理会共工绝望般的吼叫,祝融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和共工、和天地万物一起燃烧着,从没什么人知道共工为什么如此害怕祝融,现在看来,除了祝融是天地间少数几个在神力上与之抗衡的上神之外,祝融那不顾一切的性格,才是原因所在。 蓝色的光球已经完全隐没进那一片毫无缝隙的红色之中,共工的声音也逐渐变得若隐若现。 突然,天空中的红色全部聚拢,黑色又成了夜空的主基调,惊诧的神色出现在祝融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股莫名的力量将祝融的灵魂压缩回体内,绝对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够做到这一点,无论是伏羲还是女娲,他们都不行。 这个天地间,根本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她试图同归于尽的过程逆转。 绝对没有,除非那种力量,根本就是来自于这个天地之外的。 ………… 丁 祝融是神。 所谓的神就是可以等同于天地,胸怀这个天地的存在。 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像这个天地一般的伟大,像这个天地一般的广阔。 共工也是神。 所以即使祝融打败了共工,也不可能把共工的痕迹从天地间抹去。除非,她愿意和共工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除了神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限制神,他们并非受制于天地,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神等同于这个世界,然而,现在,在这个世界中,祝融却突然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祝融还是祝融,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火神,所变化的,是这个天地不再是以前的天地了。 不远处的不周山,折断的断口处。笼罩着浓浓的烟雾,但在层层的烟雾之中,却有着隐隐流转的光华在闪动着,在那本来应该是倾天石柱支撑天顶的地方,是一片翻腾的红色,和祝融那火红色不同,那是一片紫红的颜色,就想血那样的紫红色。 祝融的身体再度化作一道光华,她可以架驭这世间的万物,而光是其中最快的一种。红光在折断的不周山周围环绕了几周,总有一种力量排斥着祝融,让她无法接近那里。话说回来,尽管那种斥力是巨大的,但还没有到能把祝融彻底屏退的程度,但祝融不想勉力强为,因为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 这里是不周山,从开天劈地伊始,到刚才为止,一直是支撑着天空的支柱,现在,这根支柱在共工的一撞之下拦腰折断,被摧毁的不只是不周山,还有那里的穹顶。连共工和祝融这样的神也不知道,在穹顶的外面究竟有什么。不周山不仅在地上,甚至在天上的神界,也是直通道更高的天顶。现在,这根支柱被摧毁掉,天顶也被穿破,却还是没有谁知道,在那上面究竟是什么。 祝融驾着神光,沿着不周山向上,越向上方,越能感到强大的压力向自己扑面而来,那是天地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天地不全,所以苍穹一破,外界之物就涌进天地之间,天地间的精气并没有流失,却会被这些外来之物冲散,在大地之上,洪水、飓风、冰雹还有从地底涌出的滚滚烈焰到处肆虐横行。大地向着东侧倾斜起来,尽管日月同挂于天际,而天空却还是一片昏暗。 正文 黄金卷一(5) 现在已经不是夜,却也不再是白昼,天地间,仿佛真的重现了那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难道真的是要毁天灭地了吗? 不只是祝融,其他的神也都开始行动起来,伏羲和女娲也都聚拢到不周山下,仰望着上空那一片混沌。就在这时,混沌之中却传来共工的声音。 “好了,祝融,我也该睡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概是又一个四千年之后吧,但对于我们来说,那不过是一瞬间而已吧。” 突然,天顶的裂缝一下子愈合,那一片混沌也开始散开,化作了无数浓厚的积雨云,接着,从上古时代就不曾有过的大雨滂沱而下。 从此,天地间再也不是那平静的乐土祥和的乐土,大水绵延了数千年。祝融、女娲、伏羲这些神逐渐离开了大地,到了天上的神界,而天地之间,则成了人类的世界。 共工祝融之战数千年后,一个叫禹的人终于平定了水患,让人们可以安宁的繁衍生息,接着,又是许多年,正好又临近了四千九百四十九年的轮回。 现在,正是殷商的时代。 一 乾 乾,元亨,利贞。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留行。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甲 殷商王宫的建筑规模十分宏大,整个建筑群总体横向的长度达到了八百米,纵向宽度也超过六百米。当年商王小辛动用了数万名的工匠,对原有的王宫进行了扩建,历经十五年才修筑成这么一座宏伟宫殿建筑群。 无以数计的工匠在这华丽的宫殿上倾注了心血,而扩建花费也无以数计,这也是小辛最为后人诟病的一点。也正因为这样,小辛被后人冠以“暴君”的恶名。 不过,现在拥有这座极人间奢华于一体的宫殿的,并不是暴君小辛,而是帝乙。 [人物介绍] 帝 乙: 纣王之父。 相貌:身高180,体重74,高大威武,长须,面色苍白而 冷俊。 性格:性格刚强、暴烈,疑心较重,忧郁而孤僻。 兵器:宝剑 坐骑:红鬃烈马 商王宫内的房间设置达到了一千间,九个宫门分别排布在宫殿四周,从正面的宫门进入抵达国王帝乙的寝宫,最近的路程也需要穿越二十五道门扉。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段路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宫,除了侍从们,能够沿着最正确的路线穿越这二十五道门扉人恐怕没有几个,甚至,连帝乙自己也不敢说这件王宫中的每一个房间他都到过,更不要说是在其中过夜留宿了。 现在并不是太平盛世,事实上,从帝乙继位开始,殷商王朝就一直也没有摆脱过战乱的阴影,北方的异族从来就是心腹大患,现在甚至隶属于殷商的诸侯小国也不断掀起叛乱。当然,这一切的罪责并不能归咎于帝乙,这并非是他所愿,战争也并不是因为他好大喜功才驻下的恶果,事实上,自从他继位的时候开始,战祸早已开端,而殷商王朝这些年来之所以江山稳固,和帝乙东征西战,节节胜利是分不开的。 王宫的中心是帝乙的寝宫,而寝宫的旁边则是王后的宫室,帝乙在寝宫外焦急的踱着步子,在他身边,有许多宫女焦急的忙进忙出。 刚才,从王后寝宫中还能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任何声响,然而,却没有传来帝乙盼望的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反倒是陷入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沉静。 正文 黄金卷一(6) “大王!大王不好了!娘娘快要不行了!” “胡说!” 帝乙一声爆喝,那名宫女被吓得几乎坐到了地上,在惊慌之中,她才失言说出了不吉祥的字眼。 “不会的!不会的!” 与其说是确定,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安慰了吧,刚才就传出王后有可能难产的消息,从那时开始,帝乙就一直守在寝宫门口,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却不想等到了这样的消息。 “快说,王后到底怎么样了!” “王后,王后她……” 宫女张口结舌,根本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帝乙一把推开她,向着寝宫走去。 “大王!大王不可!” 几名侍女纷纷跪倒,请帝乙不要硬闯寝宫,倘若王后因此受了惊吓或是风寒的话,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嘿!” 帝乙愤怒的一跺脚,转身离开了寝宫的大门,门前的一块青石板,竟因此而被跺得粉碎。 “天神啊,女娲娘娘啊……” 帝乙突然双膝跪地,在他的父王去世以后,帝乙已经十几年没有过这样的动作了,他的双手上举,抬头仰望着天空。 “女娲娘娘若是有灵,保他们母子平安吧,保他们母子平安吧……” 帝乙口中念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内容,也逐渐变成了单纯的“保他们母子平安吧”。周围的卫士和宫女们也纷纷的跪倒,和帝乙一同乞求,帝乙的脸上,噙满了汗水,接着,他以头触地,发去清晰的怦怦声。 “大王保重,大王保重啊。” 有几名卫士和宫女当场掉下泪来,帝乙愤然的瞪向他们: “母子平安,你们哭什么?” “是,大王,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就像是咒一样,在帝乙和他周围的人中间流转着。只有一个人,冷静地望着这边,他的名字叫闻仲,是宫中的近卫武官,年方二十,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外调进入商朝大军,,而在王后临产时担当守卫队长,是他在宫中的最后一项任务了。 又是母子平安,倘若有不幸的话,大王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闻仲精于卜卦,但宫中的各项事务,自然论不到一个小小的武官来进行占卜,几天前,巫官得出“母子平安”的卦辞,闻仲就觉得他神色有异,回去自己偷偷的卜了一卦,结果却大相径庭。不过,巫官也未必就是得出了和闻仲多么不同的结论,王后临产在即,至少,“母子平安”的话,还能保自己一时周全。 闻仲当然真心希望王后可以顺产,母子平安,但和商朝的社稷相比,这倒并非是最重要的事情,退一万步讲,在这个婴孩之前,帝乙已经有了两位王子微子启和微子衍,及时王后和王子真有三长两短,也不至于动摇社稷根基才对。所以在此时,闻仲最担心的,是帝乙陛下。 突然,寝宫的大门打开,医官出现在门口,刹那之间,四中仿佛陷入了万籁俱寂的旷野,帝乙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医官,而医官却站在原地,目光呆滞的望着大王。 好一阵子之后,那名医官才扑通跪倒,放声大哭了起来。 无须多问,每个人都能从医官的表现中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母子二人之间,有一个遭遇了不幸。 “陛下,娘娘和殿下都已经……” 话音未落,周遭已经是哭声一片,而帝乙却没有落泪,他呆呆的跪在原地,半晌无言。 “别哭了,都给我别哭了!” 帝乙突然狂喝着,随后把出匕首,对着半空狂砍一气,挥舞了几下之后,匕首脱手而出,直盯在大殿的立柱之上。 正文 黄金卷一(7) “为什么?为什么神不助我,我是天下之主,为什么神不助我!”他缓缓的站起身来,脸色木然而又阴郁,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什么竟会在此时想到这些,帝乙也不知道,就仿佛,有人故意勾起他这种回忆似的: 那是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而王后只是刚刚和自己成婚的王妃的时候…… 乙 任何一个国家最精美宏伟的建筑理所当然的应该是皇宫。不过,在殷商王朝的首都朝歌,王宫无论是从占地面积,还是从装潢的华丽程度上来看,都远远的不及城外的宗庙。 殷商人历来重视祭祀,宗庙超过了王宫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自从盘庚迁殷之后,宗庙和皇宫就同时建筑,宗庙的规模也比王宫大了许多。 而且,这座宗庙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传说商汤灭夏,帝王塚的阴魂不散,于是汤就在此建筑宗庙,镇住了妖魂。 “要王妃和我在一起,却是做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不,只要可以和殿下在一起,就很好了。” 一对青年的男女在宗庙的走廊里向前走着,外面有几十名穿着厚重铠甲的士兵严密的守卫,而里面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却是没有第三个人,显得异常的空旷。所以虽然走廊被数以百计的蜡烛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但当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脚步沉闷的回声还是会给人一些恐怖的感觉。 这两个人就是帝乙和她新娶的太子妃,王妃姓崇,是北方崇式的子女,北方的崇式,在商汤的时候,是和商平起平坐的诸侯,商汤灭夏,崇式归赴了商朝,自此以后,两支不断的通婚,在殷商几百年的历史中,有不少王后王妃都是崇式的女人。 不过,这天他们到这里来却不是处理国事,而是为了要调查一个房间。帝乙从小就对宗庙下的坟墓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这种兴趣一直吸引着他。 “殿下,为什么您会对那个地方有这么大的兴趣呢?据说那里是夏朝历代祭祀祖先的场所,殿下似乎对那些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爱好。” “难道王妃不觉得越是神秘的东西就越有趣味吗?像现在这种天下太平的时候,也只有用这些事情才能打发掉无聊的时间,不是吗?” “看来……”崇妃的嘴角微微的向上扬起,展现出含有挖苦意味的笑容,“殿下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坦率直接的人呢。” “你会把那句话记这么久呀,这可真是令人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像武成王的小姐这样的大人物,应该是更有气量才对。” “哪里,殿下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牢牢的记在心里的。” “这么说来,王妃还真是好脑筋啊!” “殿下过赞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殿下对我说过的话里面,有被重新提起的价值的实在是只有那一句而已。所以,想要记住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需要良好记忆力的事情!” “王妃批评起人来到还真是坦率直接呢!” “上次被殿下亲切的提醒过以后,我已经非常努力的在时时处处检讨自己的言行了。” …… 从话的内容来看,这段对话怎么样也不能算是非常优雅。崇妃似乎是忘记了做人的本分,对自己的夫君缺乏了起码的崇敬感情,而帝乙却也远远超出了一个王族应该遵守的礼仪规则。若是被宫中那位年迈的礼官听见了,只怕当时就会把胡子气得立起来吧。但是,当两个人停下来以后,帝乙却发出了非常爽朗的笑声,崇妃也跟着笑了起来,当然,她还保持着一名淑女最低限度的礼仪风范。 正文 黄金卷一(8) “殿下就没有想过要掌握那种力量吗?” “那种力量也没有什么了太不起的地方。如果什么鬼神真是有那么神奇,那么现在夏朝的王还应该安安稳稳的住在这个皇宫里才对,我也不会有得到它的机会。像鬼神之类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这只是殿下对鬼神的偏见!”崇妃的态度突然产生了的转变,她直视着帝乙,漆黑的眸子中包含着某种相当不愉快的情绪。她自己就是一位精通风水术的人,考虑到她的立场,对帝乙这番一概而论的说辞感到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看到崇妃的样子,帝乙依然微笑着注视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快一点走吧,不然今天晚上可能就完不成调查的工作了。” “是,殿下。” 虽然崇妃强装平静的回答着,但是她的心跳早就加快了,白皙的脸上也因此染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般的色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今天晚上自己的情绪就是难以控制,以至做出顶撞太子这样失礼的事情来。这虽然不能说是自记事以来的头一次,但对于崇妃来说,却是非常少有的经历。 巨大的青铜门从地面一直连接到天花板上,看起来像要凭一个人的力量推开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门上面雕刻着无数稀奇古怪的复杂花纹,但却和周围华丽的建筑风格丝毫不协调,反而会令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觉,似乎是在警告着来人不要随意打开。奇怪的是,如果单纯的看每一条花纹,不但没有任何的丑怪的感觉,反而应该说是很美丽才对。但是,如果整体的看起来,便会有那种不适感,看多了还会感到一阵阵晕眩。 “果然是这种样子的,看了这个以后,王妃是否还会对我刚才的说法抱有异议呢?”帝乙一边促狭的看着崇妃,一边伸手去推那扇门,崇妃却突然叫了起来: “殿下,请等一等!” “有什么问题吗?” “这扇门,看起来有些问题!”崇妃闭上了眼睛,嘴里开始的念动起一些咒语。当她重新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两扇门中间的门缝突然爆发出明亮的火光,而且冒出了缕缕的青烟。紧接着,伴随着厚重的声音,两扇门自动的向里打开了。 “是这扇门上附有着某种有害的咒语吗?” “殿下!”崇妃并没有回答帝乙的问题,“风水术本身并不黑暗或是肮脏,关键是要看掌握它们的人想法如何了!” “这么说也对!”帝乙作出了一个认输般的表情,“如果王妃想要听我正式道歉的话,就等到这次调查以后吧。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先进去吧。” “殿下,我感觉到里面隐藏着很多危险的东西。所以,殿下如果一定要坚持亲自调查的话,出于安全的考虑,还是应该传唤几名侍卫过来……” 帝乙确实有几名贴身的侍卫。可是今天晚上他却只带着崇妃一人,连一名侍卫也没有带。 “不必了,如果这里面隐藏着刺客或是杀手,我确实应该带上几名侍卫才对。但是,如果里面有的只是那些巫术风水术的话,我觉得,没有一名侍卫会比王妃更可靠。” “一直这样走下去的话,也许真的就会走到地府里去了呢。” 从进了那扇奇怪的大门以后,帝乙和崇妃两个人就一直走在向下的台阶上,已经很久了,但依然没有走到尽头的迹象。虽然为了宗庙的稳固,打上深深的地基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从现在他们走过的深度来看,这间地下的建筑绝对不是利用地基来修建的地下室,而是在地基的基础上又特别深挖的密室。 正文 黄金卷一(9) 崇妃不时的念上一些奇怪的音节,据她自己说,是为了确定附近有没有危险而在念诵风水咒语。帝乙当然完全听不懂风水咒语,不过,他自己也集中精力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毕竟,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会存在着致命的陷阱和机关。 好在他们手里的火把还燃烧的很旺盛。事实上,如果这底下充满了不能呼吸的气体的话,恐怕他们也很难有力气逃回到地面上去。 台阶的宽度是越来越狭窄了,已经很难容下两个人并排前进。如果硬要那样走的话,就一定会把两侧石壁上的那种散发着微微刺激性气味的不知名液体蹭在身上。虽然用怪味的液体沐浴,在殷商也算是一种有传统的风俗,甚至不少贵族也热衷于此道。但无论是帝乙还是崇妃,都没有那样奇怪的嗜好。于是,两个人采取了一前一后的前进方式,帝乙走在前方,而崇妃跟在后面。 突然,帝乙停下了脚步。 “看来,我们终于是到底了!王妃是否可以再打开这扇门呢?” “我想,这次殿下可以亲自用手来推开它。” 虽然再次出现的青铜大门和先前遇到的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是,崇妃很快就确定了在它的上面并没有附着任何风水术。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真是一件满辛苦的事情。” 帝乙费力的推开沉甸甸的大门,接下来看到的是--继续向下的楼梯。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即使帝乙是个最有耐心的男人,也要不耐烦的折返回地面上去了。 大门的背后,是一间空阔的大厅,或者是叫做墓室会更准确一些,里面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臭味。虽然微弱,但这间大厅里是有光的,在东北方的角落里,有一盏发散出微弱黄光的长明灯。 帝乙转过身,用一种很感兴趣的目光看着崇妃: “还真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王妃会尖叫起来呢。” “为什么我一定要害怕那些根本就不能活动的东西?另外,即使我尖叫起来的话,难道殿下就会过来安慰我吗?” “不要把我说成是那么无情的人好不好。”帝乙苦笑着回答。仔细的算起来,在和这个难缠的王妃几次言语交锋中,他是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帝乙所指的,是除了大门那个方向以外,其他三面墙壁上整齐排布着的拱形洞穴,每个洞穴中都安放着一具人类的骨骼。准确的说,他们被安放进来的时候应该并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一具具连着血肉的尸体才对。 “这些人,该不会就是历代的夏王吧。” “从他们身上的衣物上看,我也同意殿下的推测!” 崇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已经仔细的观察过这些骷髅身上的衣物和饰品,在上面发现了夏王家专用的徽记。并且,每个骷髅的身后,还放着一顶货真价实的王冠。虽然她敢用手直接去接触那些东西令帝乙再次吃了一惊,但是她本人却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十五,十六,数目也刚好吻合!” 在崇妃去检查骷髅的时候,帝乙也趁机对它们的数目进行了清点,除了有门的那面墙,其他三面每面墙上有九个洞穴,一共有二十七个。其中有十一个是空的,总共有十六具骷髅。 众所周知,夏朝在灭亡前,一共有十七位王。其中第十六位,也就是在夏桀的尸体被拉出墓穴鞭尸,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除此之外,确实还剩下十六位王没有错。 “不过,那些国王也有自己的陵墓,如果尸体都会在这个地方,那么陵墓里埋的都是什么人呢?” 正文 黄金卷一(10) “也许根本就是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或许吧……” 虽然帝乙这么应和着,可是其实在他心里,并不十分认同崇妃的说法。 不过,反正只靠空想也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问,继续进行调查。 事实上,在这间墓室里,尸骨的数量远不止十六具。在四个角落里,分别竖立着一根两人多高的金属杆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摞着尸骨,因为在下面的大多已经破损,已经不能准确的统计出数量。可能是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崇妃一开始并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手碰到的是人的尸骨的时候,不禁惊叫了起来。 “啊!” “王妃不是不会害怕那些东西吗?” 虽然帝乙嘴里揶揄着自己的临时秘书官,但他自己的表情也并不轻松,头上还隐隐的有汗珠渗出来。 不过崇妃真的是受到了惊吓,因此现在没有精神对主军作出反击。 “自己找什么样地方当墓室,完全是自己的自由。即使愿意和祖先们搞集体合葬,别人也没有批评的理由。但是,做这样的事情,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帝乙的话语就像风暴一般,里面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这些尸骨都很小,还没有正常成年人的一半大,大概死去的时候都还是孩童的年纪,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是婴儿。这也是崇妃一开始并没有判断出这是什么的主要原因。这些尸骨都是从胸口被金属杆刺穿,周围的胸骨都呈现出焦黑炭化的迹象,大概是因为心脏被烧的火红的金属杆刺入的缘故。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可以想象的出,这些幼小的孩童应该是被活生生的钉死在这些金属杆上面的。 “殿下!殿下!” 崇妃轻声的呼唤把帝乙的意识拉了回来,他看了看她的脸,同样是苍白的颜色。 “很对不起,让王妃看到了这样的场面,这是我的过失。不如我们现在就返回去吧。” “殿下不想继续调查巫术的事情了吗?” “但是看起来,这里只是一个肮脏的墓坑而已,没有什么调查的价值。” “我不这样认为,殿下!”崇妃摇摇头,“这里并不是墓室,而是一个祭坛。而且,这些孩子也不是殉葬品,而是一种祭品。” “祭品?” “是的,我以前也曾经看到过一些零碎的有关巫术的典籍,他们相信力量源泉就是来自于人的灵魂。所以,每次进行巫术仪式前,他们都需要用纯洁的灵魂来进行祭祀,一般来说,就是用婴孩和处女。”也许是注意到了帝乙望向自己的异样眼光,崇妃皱了皱眉,“殿下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偶然的看到过而已,并没有进行黑巫术的研究……” “这一点,我相信王妃!” “所以这里应该还有着一些秘密,应该要调查清楚。否则的话,也许将来会对殿下的国家产生不良的影响!” 崇妃使用了“殿下的国家”这样的字眼,实在是认同帝乙将成为下一位商王。 “王妃真是个认真的人呀!”帝乙的脸颊上重新泛起了笑意。 丙 从刚才开始,崇妃就注意到一个异常的情况。像这样的地下建筑,无论防范措施作的怎么好,也应该是有蜥蜴或是老鼠之类的动物生活着才对。可直到现在,却并没有看到一只,甚至连虫子也没有。当然,她并不是想要看到那些恶心的生物。但是,一个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现实是,在这里,除了自己和帝乙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还活着的生物。 正文 黄金卷一(11) “那里好像有些东西!”帝乙抬着头,看到面对的墙壁顶部似乎是刻着一些图画,但是因为光线太暗,看得十分不清楚。他走到那盏长明灯前,把刚才已经熄灭的火把重新点燃。然后走回到那里,把火把举高。 “虽然有些像图画,不过,这应该是一种文字吧。” “殿下说的没有错,这是古代的夏朝的文字。” 商朝使用甲骨文,而夏朝使用的,则是完全不同的文字。 “王妃认识这种文字吗?” “如果翻译成现在的语言,应该是‘将灵魂在此奉献’的意思吧。” “如果按照夏朝语的发音来读呢!” “这个我就没有把握,大概是……” 夏朝语的发音似乎是比殷商语要复杂一些,搭配上崇妃的音色,更显出一种深邃的神秘感。 “很好听,如果可能的话,我还真是想以后在殷商推行这种语言呢。”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帝乙的夸奖,崇妃刚刚想礼节性的向这位未来的殿下表示感谢。突然,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还伴随着一种顿挫的隆隆声。他们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一个物体一下子从地下冒了出来。 “殿下,这个东西可能会有危险,请殿下退后一些比较好!” 从地下冒出的那个物体,从外形上看像是一张矩形的供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崇妃却能感觉到突然出现了一种沉重的邪气,就像千斤巨石一般的压在自己身上。 “不必了,如果这东西上面有夏朝王室的诅咒,那么承受它也是我的责任!”虽然帝乙并没有感知风水术的能力,可从崇妃的表情中,他也知道这张供桌里,潜藏着不同寻常的危险。 “王妃知不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 因为供桌出现的地点,正好是在长明灯的旁边,因此上面的图案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布满了各种奇怪花纹的八角星,在它的上面,还涂着一个血红色的扭曲怪字。 “虽然我还不能确定详细的情形,但是这应该是一个‘封印’。” “封印?” “是为了要禁锢住某种风水术力量,简单的说,封印就是能把巫术关住的锁。” “这么一说就明白多了。”尽管被崇妃当成了不明事理的孩童似的,帝乙有些不愉快。不过,他也承认,在对风水术的知识方面,自己确实比不会说话小孩子强不了多少。所以,他接受了崇妃的解释,紧跟着问道,“那么,你知道这里面封住的是什么巫术力量吗?” “如果殿下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尝试着探知一下!” “不,并不是非知道不可。不过,如果王妃能够调查清楚的话,确实是对我好奇心的一种满足,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请殿下稍候片刻!”崇妃回答着,但是,看她的表情,却好像隐约有一点像是在逞强的样子。 她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叉合拢,将中指抵触在额头上,又念起了某种咒语。帝乙现在才发现,崇妃每次念的咒语都应该是夏朝语没错。 帝乙看着崇妃,发现她那有如上好的白釉构成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无数细细的汗珠。而眼角也紧紧的褶皱着,似乎不仅仅是紧张,而且承受着某种程度的煎熬一般。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帝乙终于明白了崇妃刚才的犹豫是因为什么原因。但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他并不知道,这个封印中所封闭的,正是夏王家历代不惜牺牲大量的生命控制着的黑暗力量。 帝乙也不知道,隔着封印同这种黑暗力量接触,对于崇妃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不仅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如果稍一不注意,甚至全部的意识都会因为承受不了负荷而被撕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正文 黄金卷一(12) 供桌上的八角星逐渐的发出暗绿色的微光,与之对应的,上面的红字却突然冒出火焰一般的光芒,很快就压过了长明灯的亮度。而且,这种光亮还有越来越强的趋势,变得连眼睛也难以承受。帝乙不得不稍稍偏转了头颅,以防眼底被这种过强的光亮灼伤。 然而,紧紧是一瞬间之后,除了那盏长明灯以外,所有的光亮就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房间里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这让帝乙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过了一阵子以后才重新适应。 而崇妃也用了同他差不多的时间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痛苦的神色,但表情却还是和刚才同样的凝重。 “也许王妃闭着眼睛所以错过了,但是我却看到了很绚烂的场面,想必王妃也应该探知了那种神秘力量的本原了吧。” “我想是的,不过一时还没有整理好思路,不知道该如何向殿下解释。但是,殿下真的不想掌握住那种力量吗?”崇妃很认真的询问着。 “就算是再怎么强大的力量”帝乙用轻蔑的视线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我也不想让征服大陆的霸业和这种地方联系在一起!” “那么,殿下应该立即摧毁这里!” 王妃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如果这种东西真有那么厉害的话,为什么夏再三的被商轻易击败也没有动用这种力量,它真的值得我这么重视吗?” “我认为非常有必要!”崇妃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帝乙,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明白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东西值得注意一下。” 帝乙一边说,一边向那张供桌后面的墙壁走过去,在踮起脚伸直了胳臂勉强可及的高处,摸到了一件东西。 “在王妃探索神秘力量的同时,我也有些发现呢……” 因为之前光线昏暗的关系,并没有办法看清楚整间墓室。但是,在那个八角星发出耀眼光亮的时侯,帝乙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完全被它吸引住,剩余的精力发现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像是暗门的东西。 “这是一本书吧,看上去,也像是用那种夏语写成的吧。” “我想,这是一本秘密典籍,记载了夏王国那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崇妃从帝乙的手里接过那本书,大致的翻看了一下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看起来这上面有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呢,可惜我一点看也不懂。不如请王妃回去仔细的研究一下,然后再讲给我听吧。” “好的,殿下。” “真是不明白,即使是秘密的典籍,为什么夏人会用别国的语言来记载自己的历史呢?”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殿下!” 尽管说的并不是假话,但是崇妃刚才一扫而过的时间里,从这本书上看到的,却不仅仅是夏王国的历史而已。可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向帝乙说出上面还记载了些什么。帝乙应该是完全不懂得夏语,这一点崇妃完全确定。但是,从这位皇帝现在望向她的那种略含着笑意的、深邃莫测的目光中,崇妃看到了一种责难的因子,让她觉得,其实帝乙早已经透彻的觉察出所有的事情了。 甚至,就连她的心态因此而发生的细微动摇也没有逃过大王的眼睛。 “王妃,你在想什么呢?” “啊……不,没有什么,殿下!” “我可不认为你是什么都不想时也会发呆的人。不过,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的。” “对不起……” 崇妃几乎是反射性的说出了道歉的话。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神经是如此的脆弱,竟然会这样就被别人控制住。 正文 黄金卷一(13) “那么,我们回去吧!” 似乎是体谅到了崇妃的窘迫,帝乙青色眼眸中凌厉的神色逐渐消散,露出了宽容的眼神。对于崇妃来说,心理防线完全溃败,毫无反击的力量,而且还被对手的安慰,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奇怪的是,她因此而感觉到的屈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虽说似乎是缺少了那最基本的崇敬之情,而且,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像是夫君,更像是对手,但这名少女那独特的气质一直是吸引帝乙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要选她作为王妃的原因。 这座密室确实挖得很深,两个人重新往地面上走的时候,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这一点。虽然下来的时候,已经对有多少级台阶有了大概的印象,但现在,却还是像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殿下,请等一等。” “王妃,是什么事情呢?” “很对不起,但是可不可以先让我休息一下。” 崇妃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但还是可以看的出来她尽力在掩饰着的疲惫神情,不光是走了这么远的路,刚才她不断使用着的魔法也几乎把她的体力都耗尽了。 “在这样的地方吗?”帝乙有些为难的看了看两侧那黑暗冰冷的墙壁,“是不是坚持一下,等到了地面上再休息比较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那样。”崇妃终于无法再掩饰那种和她那锐利的美貌极不相称的虚弱表情,“可是,看来实在是一步也没有办法走了。” 看得出她说的是实情,帝乙低头看了看地面: “那么,稍微坐一下再走吧。” 崇妃并没有忘记“谢恩”,但是礼仪就保持到此为止了。她在帝乙之前坐在了台阶上,头深深的埋进了两肩之间,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的抬了起来。 “对不起,拖累了殿下!” “不!让王妃做那样辛苦的事情,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帝乙已经坐在了崇妃的旁边,“说实话,我自己也很累了。” “殿下确实是一个能够体谅部署的君王呢。” 他并不一定很累,但是看到自己累的狼狈样子才也说累的吧。崇妃感激帝乙的用心,可是她决不会把这种内容软弱的感激表达出来。 “是吗?能够得到王妃这样的评价,实在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帝乙仰起头,轻松的笑着,而崇妃也对他回以同样真挚的笑容。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这里的事情呢?” “王妃指得是什么……” “要不要向臣民们公布这里所有的情况?现在还有许多人依然念念不忘夏王国,如果把他们做过的这些残忍的事情公开,一定可以激起民众的激愤,那对殿下掌握住民心是很有好处的。” “虽然是个好主意,但我不希望这样,就让这些和夏王国一起永远的尘封起来吧。” “为什么?” “因为对于那些臣民们来说,是我还是夏的国王们做皇帝并不重要,只要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可以了。我希望,他们可以觉得自己生活的国家是一个有阳光的国度,而不是充满了像这种黑暗东西的地方……” 帝乙的话突然被崇妃忍耐不住的笑声打断,大王显出了一种受到伤害的表情:“王妃,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实在对不起!只是,我觉得这么可爱的话实在不像是殿下说出来的。” “说的也是!”帝乙有些自嘲似的跟着笑了笑,“那么,我们换个话题,姑且不论我的想法,以王妃自己的观点来看,刚才我们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很严重的一件事情?” 正文 黄金卷一(14) “我想是的,殿下!”崇妃顿时收去了轻松的笑意,换成了非常严肃认真的表情,“非常严重!” “是吗,我明白了……怎么说呢,因为我对魔法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一直也没有真正的重视起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么,现在殿下为什么会改变了看法呢?” “因为我知道,王妃并不是一个会随便大惊小怪的人。”帝乙也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情绪,“不过,我还是不认为,神力是多么了不起的力量。” “我知道了!”虽然崇妃此时心中所想的,足足有可以不停的连续讲上一两个钟头的话。但是,她回答帝乙的,却只有这样而已。 丁 那件事情确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为什么到现在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来呢? 对了,是的,就是那个! 那也是神,是夏朝的神,尽管,商朝从一诞生就是以打倒夏朝的面目出现的,但是,如果崇敬了、祭祀了几百年的天神,连女娲都不保佑自己的妻儿的话。 “那我就去求助魔好了!” 不知不觉中,帝乙把这句话喊了出来,周围的人全都因此而呆住了,只有一个人,依然在望向他,就是闻仲。 天空中突然一刀劈雷,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大雨一直下,持续不断,在王宫的院落中,也积了厚厚的一层水,帝乙依然在水中长跪不起,没有人敢去惊动这位大王,因为此刻在这位大王的脸上,已经不像是人类的表情。 “神不帮我,就去求助魔好了!” 帝乙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天空墨黑墨黑的,现在不过是下午时分,却已经黑得如同午夜一般。 天地之所以叫做天地,因为他有着澄明的天,还有厚实沉重的地。 在天地之外,却还有一些地方,他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那是一些在神界和人界之外的地方。那些地方和神界隔绝,却在最隐秘的地方和人界相通。 “终于想到我了吗?” 一个黑影在黑暗中……这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但是,那团黑影确实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那是因为,他比周围的黑暗都更加阴沉可怖。 比黑暗更加黑暗的东西。 哪里,是黑暗的宫殿。 “现在已经不是夏王朝,而是殷商王朝了啊……” 其实,殷商王朝已经传承了几百年,而夏,早就是个传说中的王朝了。但这团黑影,却像是脱世以久,人间的纷乱变迁,对他来说,仿佛是过眼云烟一般。 “真的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世界的时间过得还真是飞快呢?” 确实,对于他来说,这几百年确实是太快太快的一瞬间,在夏末,他曾经为夏王朝最后的君主桀而苏醒过一次,而使他重新归于睡眠的,正是商朝的开国之君汤,而现在,他再度苏醒了。 “终于快要到时候了,快要到时候了。” 声音中吐露着些许喜悦的味道,看来,这几百年对他来说,也并非是毫无概念的一瞬,他也在深沉的黑暗中雌伏许久了。 雌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了。现在,已经有人在召唤她,已经有了他重新现世的机会了。 “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叫做通天。” [人物介绍] 通天:神人。 神力级别:甲下 居所或神庙、祭坛:混沌之地,本是天地的裂缝之地。 年龄:数千岁,几乎是不老不死。 相貌:有多种貌,平时是一团黑影,有各种化身现形。 宝物:形化玉、共工幡 术法:幻化术,水系的各种法术。 正文 黄金卷一(15) 性格:老练,偶显张狂,不过是故意激怒敌人罢了。 战斗方法:通天平时都用化身战斗。本体参战时,将会发动共工赐予的最高级术法力量。 这并不是自言自语,有许多东西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些,都是自古以来被天地间的灵气压制住的东西,现在,又到了他们现世的时候。 生死之界不可逾越,这是天地间的准则,有些人命该凄惨,在正当年的时候骤然坠落,在年幼懵懂时就中道夭折,甚至,在没有出生时,就亡故死去。虽然和那些锦衣玉食、富甲一方、雄霸天下的人们比起来,这说不上公平。但公平并非天道,而生死却是。 懦弱之人会被人欺压,过些年时来运转,或许就去欺压别人。而死人,却断无复活之理。 当然,这也只是神的天道。 “以死之人可以不死,未生之人也可以得生,只要,他们可以出的起代价……” 这便是通天的道。 当然,寻常之人也没有任何可以从他那里换得生死逆转的东西,所以从没听说过起死回生。但帝乙并非是寻常之人,而那个未及出生之子,更是拥有通天想要的东西。 “主人啊,终于倒了主人复活的时候了啊。” 算起来,从共工和祝融之战开始,到现在为止,也已经是数千年的岁月,准确的说,是四千九百多年的岁月已经过去,这确是段漫长的岁月。 通天曾经试着让主人提早复活,但事情却远比他想象的复杂。逆天而行终不可为,他也因此被商汤夺去了部分神力。 从那时开始,他便安静的蛰伏下来,等待着再度出现的机会。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到了,唯有商汤后人的呼唤,才能让他重新开始活动,他并非会因此被帝乙驯服,而是借此,重新出现在世间。 他本不属于这片天地,要想影响这世界,非得借助凡人的力量不可。 在这片黑暗宫殿的某个隐秘角落里,有一处除了通天自己,别人连看都看不到的地方。通天费力的推开那厚重的青铜大门,开门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沉重。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只有一盏发着微弱黄光的长明灯。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每次来这里,通天的心总象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一般。 随着通天的念出的某些奇怪的语句,忽然从房间的正中的地面上,逐渐升起了一张矩形的台子。上面画着一个布满了各种奇怪花纹的八角星图案,在这个八角星上面,涂着一个血红色的“×”字,尽管昏暗的光线使房间内其他的东西都呈现出暗色,但唯有这个“×”字异常的鲜明。 通天走到方台的前面,继续念动和似乎刚才不同的咒语。虽然音量不高,但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混杂着回声的低沉音调却显得极为清晰。 “主人呀,是你在召唤我吗?” 在那盏长明灯的侧面,似乎是凭空的出现了几十团模糊的黑影。他们说话的声音异常的沙哑,这使得整个房间的气氛更增添了一分阴森。 “我要你们从生死道帮助我抢一个人回来。” “我们的契约中并不包括这种事情,主人!” “无论如何,你们都必须去做这件事。否则,你们知道后果会怎样!” 半是请求半是胁迫,但通天的话显然并没有令他们完全屈服。 “如果一定要我们去做,这次任务完成后,就解除契约,还给我们自由,这样可以吗?尊敬的主人!” 通天的内心其实是非常厌恶这些家伙和自己讲条件的,但他还是点点头,表示答应了这个要求。 正文 黄金卷一(16) “我同意,你们完成了这次任务后,我就解除契约,你们也就能重获自由了。” “那么,主人,现在请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是帝乙的王后崇王后,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孩子!” “这样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吧。” “母亲和婴孩本是一体,有什么分别?” “是的,主人,没有什么区别。” 通天举起自己因为兴奋而稍稍有些颤抖右手,狠狠的作了一个向斜侧切下去的动作。在一瞬间之后,原来跪在他眼前的那一群黑色的影子,突然爆成数十道七彩流光,投向四面八方,之后无声无息的融入到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自由?你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吧。” 通天的嘴微微的上翘,露出个轻蔑的表情出来。 “你们早晚还要归回我身边,你们的灵魂,还有神力。嘿嘿!一百零八个,一个都跑不了。” 戊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突然,一名卫士指着半空中喊着:“快看,那是什么?” 帝乙连头也没有抬,他现在憎恨上天,但周围的嘈噪声越来越刺耳,而且,有亮光从他的头顶处照来,越来越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帝乙抬起头,发现太阳离他很近,红日似乎就在他的面前,不,其实那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那不是太阳,而是在宫殿顶上的一轮红光。 只是,那轮红光的亮度比起太阳也毫不逊色。 “那是……” 天空中接连响起了雷鸣,耀眼的电光也不断闪动,而那一轮红光,也还在持续不断的增强,当亮度达到极限,那轮红日突然一闪,炸裂开来。 许多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因为过强的亮度而暂时失去了视力,另有一些人有所准备,在之前就偏转了脑袋,总之,没有人看见在那一瞬间放生了什么。 接着,雨突然止歇,天空也重新变回了一片漆黑,周围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静得可怕。 划破这种沉静的,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紧接着又是一声,不少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在下一个瞬间,帝乙突然发疯似的跑出了寝宫。 接下来,所有的宫女和卫士们看到,他们的王手中抱着一个婴孩,重新出现在寝宫门口,他把婴孩高高地举过头顶: “这是我的儿子,我帝乙的儿子。从今天起,他就是寿王!” 大王的儿子当然是王子,但像寿王这样,一出生就被加封为王的,这还是殷商几百年历史中的为数不多的情况,要知道,帝乙的长子微子启也只是刚刚加封为王,而次子微子衍,则到现在,还不是王。 朝歌一个月来一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帝乙似乎是忘记了“那我就去求助魔”这样的话,女娲、伏羲和祝融的神庙也被粉刷一新,崇王后和寿王死而复生,无疑是上天和神的恩赐,至少,帝乙是这样认为的。 那个之前预测“母子平安”的巫官,在逃过一劫之后,大难不死之后,迎来了“后福”,帝乙赏赐的金银珠宝,堆成了小山,说起来,如果不是崇王后起死回生的话,等待他的,一定是刑台。 至于那个叫闻仲的武官,也正式外调到军队当中,托王后的福,他被擢升了三级,直接担任了将军之职。说实在的,他绝对有着和这个职位相称的能力,而且,不到一年之后,他就让那些对他的意外晋升颇有微词的人们都闭上了嘴巴。 然而,唯有司天杜元显却感到有些疑惑,这些天来,星象一直很奇怪,群星的一栋比平时快了许多,星盘不断的旋转,吉星和凶星同现穹顶,吉凶实难预测。 正文 黄金卷一(17) 而且,在朝歌出现的一些事情,也并非可以用“喜气洋洋”来表达了。 城东有一户农家,家中的井突然打出红色的水,放上一阵,就引来苍蝇无数,而且,能够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到; 在这户农家旁边,一颗槐树上,终日爬满拇指粗,七八寸长的小蛇,被这种蛇咬到,当时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城西则出现了海眼,终日冒水不止,水都是苦咸苦咸的海水,多的时候,甚至能流满半个朝歌城。 如果有人还说这是天降吉相,纵然是彻头彻尾的傻子,恐怕也无法相信的吧。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寿王殿下一岁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自从得到了这个儿子,帝乙对他超乎寻常的喜爱,连他的母亲崇王后也劝帝乙不要过分溺爱幼子,要把精力多用在朝政上,当然,另外一个原因崇王后无法向帝乙提起,帝乙的做法,已经让崇王后招致了后宫诸位后妃的白眼,而更让人担心的是,启和衍两位王子,会不会已经把寿王当成了眼中钉。 但无论怎么劝说,帝乙还是宠爱这位幼子有加,他甚至打算为寿王即将到来的满月大赦天下,并且举行隆重的庆典,这招致了群臣的反对,最主要的原因是,连年的征战已经让国库空虚,又怎能拿出钱来举行这么大庆典呢?更何况,长子微子启和次子微子衍周岁的时候,都没有庆典的先例,如果厚此薄彼太过明显的话,恐怕是难服世人之心。 “我的国家,难道为我的儿子庆生都不可以吗?” 因为招致了群臣的反对,帝乙不得不暂时搁置了举行庆典的计划,但是,他的心里依然愤愤不平,在他对面,抱着寿王廷他抱怨的,就是崇王后。 “陛下,大臣们说的也都有道理,陛下还是不要过于动怒,其实,只要陛下疼爱纣王,臣妾心中就很高兴了。” “王后,你变了。” 自从那次起死回生之后,这一年来,崇王后得性格发生了很大变化,眼神中再也没有那种凌厉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满是温柔的眼神。 “陛下,经过那样的事情,睡都会变的吧,何况,臣妾现在不是一个人,现在还有寿王殿下。” “辛还小,何况,王后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在。” “陛下……” 寿王的名字叫辛,寿王是他的封号,全朝歌,只有帝乙一个人可以叫寿王的名字,其他人都要以殿下相称。 帝乙用手逗弄着寿王,寿王也笑着用小手去抓帝乙的手指,寿王不爱哭,却很喜欢笑,在帝乙看来,这绝对是一个吉兆,看来未来她一定能够继承殷商王朝的江山。 不让我举行庆典的话,就立辛作太子好了。 帝乙望着寿王,这个念头在他的头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帝乙毕竟还是个明白的君主,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再等一等吧,如果这个孩子资质出色,那将来能够继承殷商大业的,就绝没有第二个人了…… “禀大王,外面有一个巫者求见。” “巫者?” 巫者就是卜卦的先生,自从那次事情以后,不仅宫廷的巫官地位与日高升,市井的巫者也随之成为了受到尊崇的人。大臣们也往往聘请巫者作私人的巫官来占卜吉凶,而帝乙本人,更是不论事情大小,都要先请巫者占卜一番。 “快请进。” 两名侍女将一名衣着普通的老者带进了寝宫,虽然衣着普通,但这位老者眉宇间充满了盈实的精气,浩白如雪的长发和长眉都让人肃然起敬。 正文 黄金卷一(18) “草民参见大王。” 老者向帝乙微微的施礼,并没有行大礼,而帝乙并未见怪,他也被这位老者的气质所折服。 “先生免礼,不知先生所来为何?” “草民是为殿下而来。” “喔?” 帝乙微微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只要有人提到寿王,他都会高兴起来。 “陛下可否让草民看看殿下的面相。” “先生请。” 崇王后把寿王微微的抱正,让老者可以看得更清楚,老者仔细的端详了寿王一阵,脸上时而露出喜色,时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突然,老者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啊呀!” “先生如何?” “禀陛下,殿下确实是人中之龙,不过……” 老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先生但讲无妨。” “恕草民之言,殿下谁是人中之龙,却并非帝胄之像,倘若……” “倘若如何?”帝乙的脸上,显出了不悦的神色,眼底有怒气在涌动,看上去,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倘若陛下百年之后,殿下继承大位的话,定将有损殷商的气数。” “大胆!” 腰间的短剑夺鞘而出,凌厉的剑锋直指老者的咽喉,而老者却毫无惧色,坦然自若。 “陛下息怒。” 崇王后突然怀抱着寿王,跪倒在帝乙和老者之间。 “王后请起。”帝乙略显惊讶的伸手去扶王后,但崇王后却不肯起来,直到帝乙将短剑收回,王后才站了起来。 王后转过身,问那个老者道: “先生请问,倘若殿下不继承大位,那他一生的运命如何?” 老者半晌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的说道:“劫数啊,劫数……” “够了!” 帝乙愤恨的大喝着:“来人,把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押了起来。” “是!” 数名武士齐声应答,从两侧围住了老者,但在下一个瞬间,老者的身影却从众人的眼中消失了。 “劫数啊,劫数……” 虽然他的身形已不见,但声音却还留在原地,久久不能散去。 “这是什么妖怪?” 帝乙手握着剑柄,浑身上下因为气氛而战抖着,而崇王后,则全身僵硬的呆立在原地…… 这是帝乙继位第十一年,那一年,天下大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殷商的三大诸侯,有两个更换了当主,南伯侯鄂顺和北伯侯崇忠先后抱病死去,年幼的鄂崇禹和北伯侯崇侯虎继位,而商朝的大军中,也有一名年轻的异人开始崭露头角,他的名字叫闻仲,那一年,寿王才刚刚满一岁。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几年。那位年轻的异人成了帝乙的臂助,商朝的国师;而寿王也已长成了孔武有力的少年。 二 坤 元,亨,利牝马之贞。 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 安贞吉。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和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甲 “快要天亮了吧。” 天色已近拂晓,东方已经显出鱼肚白,却听不到一声鸟儿清脆的啼叫,取而代之的是无以数计的战马嘶鸣。马蹄掀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笼罩着干涸的河床。今天的黎明,比起往日要昏暗了许多。龟裂的古老土地在颤抖着,仿佛也对人世间的又一场杀伐产生了恐惧一般。 敌人的据点正在那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兆头。“东夷”兵强横天下共知,行动如此迅速也在意料之中。然而,此时敌军的声势也实在太过骇人,除了背对的西方,从几里外的其他三个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都仿佛要将苍穹震破一般,加上随之乌云般滚滚而来的烟尘,让商军的战士们感到仿佛有至少十倍的敌人在包围着自己似的。 正文 黄金卷一(19) 但即便是这样的场面,也似乎根本无法让闻仲产生一丝动摇。战争的气息在刺激着他的本能,他紧握着那对蛟龙金鞭,两眼怒视着前方。姬昌几乎可以听到血液在他的头皮下面怒涛一般的流窜着的声音。 “太师,我们是不是也该行动了。” [人物说明] 周文王:(姬昌、西伯侯) 年 龄:出场时40多岁,直到70多岁。 相 貌:身高172CM,体重54公斤。花白长发,长须,面貌慈祥,由于长期受牢狱之苦,体态消瘦,两腮稍微凹陷。 衣 饰:袍服,上阵时罩轻甲。 兵 器:宝剑。 座 乘:(八卦)四轮车,在车身的八个方向标有八卦符号的木车,可听人语自己驱动,无需外力。速度不快,是文王专用的代步工具。文王死后,武王继续使用。(伯邑考进献周王,以及太公使用的,是(八卦)四轮车的简易版本) 术 法:精擅占卜。文王把伏羲六十四卦反复推明,六十四卦的顺序改变,创出新的《易》,共分叁百八十四爻象,用以预测事物,後称为周易。 性 格:平和,有心机。文王有长者气度,勤政爱民。但对待子女态度略显固执,是让全家族都敬畏的家长。在和善的外表下,其实拥有强韧的性格,而且,还有那无意中略显端倪的霸气和野心…… “再等等,现在敌军气势正盛,还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姬昌大人。” [人物说明] 闻仲: 商朝太师。 神力级别:丙 年龄:出场时30多岁,直到60多岁 相貌:身长184CM,体重75KG,年轻时(出场时):脸部方阔,棱角鲜明,高大威猛,集中精神时两眼之间天目睁开,长发无须。年老时面如淡金,五绺长须,飘扬脑後,叁目交辉。 衣饰:袍服,上阵时罩轻甲。 兵器:雌雄蛟龙金鞭,左:雄鞭,米,又称禁鞭,具有封魔的功效,右:雌鞭,90cm,可以隔空打物。 座骑:黑麒麟,纯黑色神兽,有短途飞行的能力,突击时掀起烟尘遮天蔽日(甚至使局部如夜晚一般)。 术法:通晓各派系的常见法术。 战斗方法:术法为主。 性格:沉稳,多智。 其他特征:三只眼,额前眼是横的。 附加说明:对商朝十分忠诚,一切为了商朝利益,甚至为此不择手段。 姬昌比闻仲年长十六岁,几乎是可以说是一代人的差距。然而论起在战场上的经历,这种距离却几乎是要颠倒过来。 战马感到了不安,用前蹄挠着地面,发出顿重的声音,姬昌用手轻轻的安抚着它。 “别着急,快到时候了。” 而闻仲的坐骑却如一块磐石般岿然不动,那并不是普通的马匹,而是名为“黑麒麟”的神兽。静止不动的时候,“黑麒麟”仿佛是在匍匐着一般,两只眼睛也是半开半合着,一幅懒洋洋的样子。然而,当他全力奔跑的时候…… 在姬昌的印象中,只见过一次“黑麒麟”那腾空而起的姿态。那还是在闻仲仍被叫做黄毛庶子的时候,而那幅场景,却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真不愧是黄飞虎,贼寇已经开始示弱了。” 闻仲的嘴里,突然冒出由衷感叹的句子。东夷军的喊杀声依然震天响,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作出这样的判断的。 但即使只是这样一句看似没有根据的话,也足以让听见的士兵感到斗志昂扬,这一点,从他们站立的姿势就可以看得出来。 自封“东夷王”的姜桓楚会反叛并不令人十分奇怪,国力早就可以和殷商王朝互别苗头的他不应该久居他人之下,所谓的“东夷”多少是带有蔑视成分的称呼,但姜桓楚并不会这么想,这从他肯用“东夷”来做自己的国号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确实具有王者的气度和骄傲。 正文 黄金卷一(20) 出征的其实并不只有商朝大军,诸侯中的魁首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南伯侯鄂崇禹也分别率军出征,当然,这些人的统帅是帝乙大王,而这一次,他还带上了他的小儿子--纣王随军出征。 现在在和东夷军周旋的,是黄飞虎率领的先队,无论在数目还是精神状态上都居于劣势--商军经过了连夜行军,而东夷军则是以逸待劳。 然而黄飞虎不愧是行动战的高手,尽管他的军队已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他也通过不知疲倦的来回奔袭,成功的让东夷军的阵线越拉越长。 在商军中,论实绩和声望,唯一可以和闻仲比肩的只有黄飞虎。这一次帝乙率军亲征东夷,右翼的总帅是闻仲,似乎左翼总帅理所当然应该是黄飞虎才对。然而,帝乙却让黄飞虎担任了先锋,足可见先队的重要性。 [人物说明] 黄飞虎:镇国将军武成王,统领朝歌兵权,后投西岐。 体 貌:身长188CM,重80KG,仪容异相,五绺长髯,飘扬脑後,丹凤眼,卧蚕眉,雄壮威武,面黄体阔,上阵时好穿银盔青袍。 绝 技:黄飞虎本身不通仙术,但武艺极高,有同仙术对抗的力量。 坐 骑:五色神牛,东夷出产的神兽,全力奔跑时无人可挡,大地震动。 兵 器:提金錾,提芦,一丈八青铜长棍,重75斤。 “太师,我们行动吧。”年轻的副将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看到建立功名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早就沉不住气了。 闻仲伸手制止了他,依然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 “太师,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姬昌看出了闻仲的神色逐渐的凝重起来,但在他眼里,眼前的战局和刚才并没有任何不同。 “贼寇们真是顽强,姜桓楚也不简单哪。” 自称是“东夷王”的姜桓楚,同样是天下闻名的兵家,这一点姬昌当然不可能没有耳闻。而且,他自己也逐渐看出了端倪。尽管东夷军看上去是越来越分散,但实际上一直保持着统一的行动调度。甚至,那种分散,也有可能是种假象。 如果这真是种假象的话,那不仅骗过了黄飞虎,也在刚才的那一瞬间骗过了闻仲。 突然,姬昌感到有种不祥的预兆。 然而在片刻之后,东夷军却真的开始混乱了。 “是左军!” 开始有士兵喊起来,声音中透着不知是不安还是兴奋的情绪。左军已经率先开始行动了,比预定的早,而且,并不再闻仲所说的“时机”。 “太早了,太早了!” 闻仲低声的咕哝着,之所以压低声音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士兵。 “太师,你说什么太早了?” “姬昌大人,我们准备进兵吧。” 闻仲并没有回答姬昌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右手高高的举起,在那一刹那,在闻仲的两眼之间,忽然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如果在这个战场上,有人能够洞悉一切的话,那除了“三眼闻仲”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天空也仿佛正开了眼睛一般,这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没有人能看见天空有什么异状,但每个人又都能感觉得到。 “进军!” 左手的蛟龙鞭挥下,“黑麒麟”突然发出一声长嘶,纯黑色的神兽四脚腾空而起,那一刻,在士兵眼中,闻仲仿佛就像是上古的神明一般。 然而,在姬昌的心里,却始终笼罩着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阴云。尽管闻仲的行动依然果敢而迅捷,但他显然已经不似往日那般冷静。 虽然左军提前行动,右军跟从也是无奈之举,但闻仲应该还有办法让进军变得更有计划一些的。 正文 黄金卷一(21) 果然,那个人在闻仲的心里,地位绝不一般。 说起来,这次回朝之后,太子也应该决定了才对…… 从资质看,最年幼的寿王显然比他的两位哥哥启和衍强上许多,而且,很多人都在心里暗暗的认定,唯有寿王才能将殷商的兴盛延续下去。然而启和衍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寿王最大的弱势就是自己的年龄,而唯一能弥补这个缺憾的办法就唯有建立起和年龄不相符的实绩。帝乙显然钟爱这个幼子,这次出征甚至将左军的统率权交给他,就是盼望着他能够建立起足以服众的功业。 乙 如果这次有闪失的话,殷商王朝几百年的基业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这种事情,是闻仲绝不允许出现的。 闻仲麾下的骑兵队在前面冲锋,步兵队在后跟随,以令人咋舌的高速度洪水一般的反压向东夷军。从这场战争开始直到现在为止,一直在等待着机会的商军左翼,终于开始发动攻势了。 死亡的阴影开始在战场上横行游走,无数战士生命的银线顷刻间被斩断,把尸体倒在了宿命的战场上。东夷军开始不断的后退,似乎根本就抵挡不住商朝大军强烈的攻击。商朝大军也随之继续疯狂的突进,从开始反攻仅仅是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战线已经向东夷军的方向推进了四五里之多。 但闻仲却注意到,东夷军的后退并不十分慌乱,反倒像是在有组织的进行,一点也没有溃败的样子。而且似乎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这使得自己属下骑兵和战车的推进速度也相应的加快,已经快到本方的步兵队几乎跟不上的程度。 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样的问题,如果不快一点的话…… 渐渐的商朝大军的骑兵和步兵之间已经产生了脱节,中间产生了空当,随时有可能被东夷军阻断包围。 闻仲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就会出大问题,他勒住了战马,想要压住阵势,但已经太迟了。只见战场的亮度突然提升数倍,无数炙热的大火球呼啸着掠过地表,砸进了商军的骑兵队中。许多骑兵躲闪不及,被火球正面击中,一瞬间就烧成了漆黑的焦炭。仅仅是片刻之后,整个平原上就变成了一片火海,连天上的云彩也被映成了通红的颜色。旷野上到处是战马的嘶鸣,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皮肉被烧焦了的臭味。 东夷军中有会使用火的力量的异人,尽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还是一个谜,但早就有这样的传闻存在,看来,姜桓楚早就在这里埋伏下了执行火攻的异人,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所谓的异人,他们都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但他们却并非像闻仲的三眼一般,他们并没有哪个级数,还不配合闻仲并列。 猛烈的攻击减缓了商朝大军前进的速度。不光是火球,东夷的弓箭手们也将一阵阵密集的箭雨洒向商朝大军的骑兵。毫无遮挡的骑兵们完全成了活靶,一批批的倒了下去。 如果战局就这样发展下去,那商军是必败无疑了。但闻仲却没有就此放弃,而他接下来的表现,证明他确实不愧是商朝大军几十年来的擎天之柱。他不仅在混乱中控制住了部队,还果断地将骑兵的阵型重组,从横阵变成了纵向。使得受到东夷军火球和飞箭正面攻击的面积降到了最小。 闻仲皮肤下面的血液在急速的流窜着,这使得他的脸色也变得通红通红。双目之间的天眼也愤然瞪圆。“黑麒麟”的四脚同时离地,冒着箭雨冲到了本阵的最前面。 在战场上,最高级的将领们是不会轻易亲自冲锋陷阵的。因为尽管他们的武艺高强,实力会超出一般的士兵许多。但那在以万为单位来计算的对阵中也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将军亲自冲锋的作用主要是为了提升本方士兵的士气,可一旦他们有个闪失,则会造成指挥失灵,彻底的葬送整支部队。会这样考虑并不是胆怯,而是谨慎。无节制的勇气泛滥,对于一个将军和他所率领的士兵来说,都是一种灾难。因此,所谓的“身先士卒”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适用,有经验的将领只有在真正有必要的时候才会那样做。 正文 黄金卷一(22) 闻仲当然不是个只有血气的莽夫。他知道现在正是最需要自己“身先士卒”的时候。 如果要形容现在的闻仲,那简直就是一颗正在灿烂燃烧着的流星。身上沾满的东夷士兵的鲜血,使得他身上的盔甲变成战场一般的火红。他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足以震慑任何一个敢于面对他的对手。只要是看见了他那猛虎般犀利的眼神,大多数人都会在瞬间丧失抵抗的意志,而在双眼之间的天目,更是比其他两眼还要凌厉十倍。当然,更多的人根本就来不及看清他的眼睛,就被他的两只禁鞭鞭刺中了要害。 商军骑兵们的士气受到了巨大的鼓舞,跟随着这样豪勇的将军,他们也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吃败仗。在东夷战士的眼中,商朝人全都发疯了。他们完全不顾受伤甚至是丧命的危险,有的扔掉武器,从马上跃下来用双手卡住敌人的脖子,有的让战马掀起前蹄在东夷士兵身上残踏,还有的则奋力用长矛挑起敌兵来抵挡迎面而来的飞箭。 东夷的战士们每要消灭一个商军的骑兵,都要付出五、六倍以上的生命作为代价。在痛苦的坚持了一阵子之后,东夷的弓箭手组成的阵线彻底的被闻仲率领的骑兵队冲垮,完全的崩溃了。 一旦失去了和对手之间的距离,弓箭手们不要说攻击或是防御,就连逃跑的能力也显得不足。他们成了对方骑兵们怒火发泄的对象,片刻之间,商朝人就把他们刚才流的血让东夷人加倍的偿还。 但每一滴血都是不会白流的,当商军的骑兵们还在狂热的进行着杀戮的时候,消耗掉的时间已经让战局产生了重大的变化。远远的望去,商军骑兵稍后方的步兵阵营出现了混乱的迹象。闻仲非常清楚,姜桓楚一定还设下了其他的伏兵,现在那些伏兵已经从后面包抄了上来,形成了夹击的形势。 在一片旷野上设置埋伏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姜桓楚却巧妙的利用部分军队作为掩体,隐藏了另一部分军队的行动。在商朝大军周围,不断的出现似乎是从天而降的奇兵。这对他们的实质打击是一方面,而对精神的折磨则更甚于实质打击。 然而,在商军的士兵的眼中,此时已经宛若神明一般的闻仲却比刚才更加的坚决。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只有孤注一掷的打倒敌人的主将,无论那位主将是姜桓楚本人还是只不过是他的一位意图执行者。 而且现在,他已经可以用眼睛清楚的看见东夷的旗帜了。 商军的骑兵完全把自军的步兵队抛在一边,像锐利的钢钉般直插进了前方东夷的步兵阵。中央突破的目的就是要把敌人分割开来,然后再各个击破。现在的商军骑兵不但有无比的决心,而且也有着足够的冲击力,可以保证他们这个完成作战。 奇怪的是,东夷的步兵却似乎根本无意抵抗被敌人打散的情况发生,反倒是好像有意识的在配合着商朝大军的行动。中间的部队迅速的向两侧散开,阵型立刻就被冲成了两块。 然而,闻仲却没有因此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比刚才更加紧张,甚至感到了一点惶恐。他从心底里对面对的敌人有多可怕做出了深刻的认识。这一次虽然成功的将东夷军分割开来。但却不是冲散了敌人,而是对方主动的散开阵型,这样不仅仅是避过了商军骑兵的锋芒,反而是两翼包抄,几乎要将商军的骑兵夹在中间。 “好久没有遇上这样值得一战的对手了。” 正文 黄金卷一(23) 在这场战争之前,闻仲那已经沉寂了许久的战意,现在不仅重新被激起,而且还燃烧到前所未有的强烈程度。闻仲率领所有的骑兵立即向左转向,刚才还秩序井然的阵型一下子完全散开。他要发挥骑兵机动性的优势,在对方右翼部队没有反转过来之前吃掉对方的左翼。之所以选择向左而不是向右进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里飘扬着东夷的旗帜。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故意设计假的旗帜来诱使自己上当的可能性。但也有对方利用自己怕进陷阱的心理而反着设计的可能性,两边的概率是一半对一半。闻仲也无法准确的揣测姜桓楚的想法,这已经不是在斗智了,而是在进行着一场赌博。而且闻仲只有一次机会来进行这场事关生死胜败的赌博。而他也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决定,因为如果稍有迟疑,贻误了战机,可能就连这仅有的一半机会也要会失去了。 他选择了左边…… “这一次,非赢不可!” 几乎所有的商军骑兵都听见了闻仲发誓一般的喊声,他们向着一个只是“可能”的目标发动了最猛烈冲锋。但所有的人都相信,自己的主将是不会错的,他一定会引领自己走向胜利。退一步讲,哪怕真的是错了,他们也已经有了和自己的主将一同承担命运的觉悟了。 或许,闻仲并不是赌博,因为他的神眼可以洞悉一切。然而,这也并不足以击溃东夷军,因为不止是商朝大军,姜桓楚也知道闻仲并非凡人。 闻仲并非只是妄言,他的天目早已经把一切洞悉的清清楚楚。或许除了他之外,姜桓楚的计谋可以骗过这个战场上所有的人,但闻仲却不可能上这种当。 商朝大军的骑兵队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向了东夷的步兵们。而东夷的左翼步兵队已经被彻底的分断,成了一支孤军,根本就没有办法维持同商朝大军的均势。每个商军的士兵都将长矛肆意的刺向东夷步兵那薄弱的铠甲,而闻仲那透露着杀意的眼睛也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穿着一身银色铠甲东夷王--姜桓楚。 闻仲的鞭击碎了一名士兵的头颅,飞溅而出的鲜血涌进了他的眼睛,将他眼底染成了通红的颜色。他的视野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色,他已经扫除了自己和姜桓楚之间所有的障碍。眼见就要和自称是东夷王的叛贼做一对一的正面交锋。却突然又有一人横插进来,阻挡在他的面前,这个人个子不高,却像一面屏障一样护卫着自己的主君。 “你的对手是我!” “女人吗?” “来吧!” 那个女人短促的做出求战宣言,并率先向闻仲挥出长刀。 虽然突然杀出的女战士让闻仲吃了一惊,但他现在根本顾不得向一个女人挥剑会不会有损自己将军名誉之类的问题了。在他的脑海里,现在只有打倒姜桓楚一个念头,一切妨碍他的东西都只能消灭掉。 闻仲很少会和一个凡人做一对一的战斗,因为他自己并非只是个普通人,他手中的一对雌雄蛟龙金鞭,是具有法力的宝物。 长刀与蛟龙金鞭在空中激烈的交锋着,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仅仅是几个回合,闻仲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绝没有想过一个女人竟能令自己陷入苦战。 这个女人绝非是凡人! 在她的那柄青铜剑中,隐隐的蓝光在闪动,那是蕴含着法术力量的光芒。闻仲左手的雄鞭又称为禁鞭,是具有封魔力量的神兵。现在,禁鞭受到感应似的发出金色的光,这是遇到了神器的反应。 正文 黄金卷一(24) 在姜桓楚的阵中,居然有拥有神兵的异人存在,莫非…… 虽然主将之间的单打独斗一时间分不出胜负,但士兵们的强弱却已经很明显了。那名女将尽管奋力的阻挡住了闻仲,却也也无法改变整个战局。不过,她几乎是凭一人之力延缓了商朝大军的前进,为姜桓楚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令他有重整部队的机会。姜桓楚再一次地展示了他在运用部队方面的老练。迅速的使剩余的部队稳住了阵脚,并且组成了坚强的阵势阻挡商朝大军的骑兵。 即便是这样,姜桓楚能做到的也只是延迟了东夷军溃败的速度。现在,在另一边的战场上,数量占优势的商朝大军步兵在一阵慌乱以后,也在姬昌的领导下稳住了阵脚。以近乎完美的进攻阵型,彻底的瓦解了东夷军伏兵动队的攻势。商朝大军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之后,终于将东夷的军队分割成了三块,而且还将姜桓楚的本队彻底打散。 然而,姬昌却在似乎这个时候将自己的兵力逐渐撤出战场,或许不是撤出战场,但他的绝对的行动确实停滞了,使东夷军有机会重整自己的阵势。 东夷的阵势,犹如层层叠叠的水波,锁住了闻仲右军的前进方向,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商朝的军队左冲右杀,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然而,黑夜却提前来临,太阳似乎是不愿再目睹这出无数生灵遭受屠戮的惨剧,匆匆的收去了它的最后一丝光芒。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的鏖战,也不得不因此暂时告一段落。说起来,在这个时候,双方都不愿意就此停下。东夷军希望一鼓作气的攻击下去,彻底的困死商朝大军的本队,而闻仲则冀望于可以迅速突破包围,去和商军的右翼汇合,再对敌军实行反扑。不过,想法归想法。像现在这种情况,战场的局势如此复杂,连敌我都难以分辨的条件下,打夜战毕竟是很不现实的。 丙 从表面上看,受阻的不过是商朝大军的左翼,在浩大战场的其他部分,商军似乎还在毫无阻力的高歌猛进。 寿王在阵中挥动着自己的长戟,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杀伤了数名东夷军。很少有人用戟来做兵器,就是因为戟法实在是太难以掌握了。看他的戟技,并没有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而是像中原冬日的风雪似的,轻柔中透露着肃杀的寒意。长戟锋利的刃部勾画出平化顺畅的银色曲线,就像雕刻师的笔法一般。 [人物说明] 纣王:(微子受,又称帝辛,纣王乃帝乙之三子寿王是也。) 相貌:身高:178CM。体重:70公斤。短发,自然而弯曲。浓眉大眼,相貌堂堂,沿嘴唇边有胡须。威严无比,鼻子自然挺拔。脸部线条钢硬。力大无穷曾徒手和猛兽格斗。聪明机智,文武双全。 性格:有魄力、有决策。喜欢新奇事务,爱喝酒,更爱美女 有点好恶逸劳。喜欢阿谀奉承不喜欢耿直的人。 兵器:戟(后加用定光剑) 战骑:银色飞云驹 寿王是帝乙的三子,年方十八岁,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当他在军队中开始展露头角的时候,他的祖父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因此,寿王在军中的地位和声望可以说是他的父亲帝乙一手培养起来的。和那些扎实沉稳的老将们不同,在寿王那状似冷峻的外表之下,掩藏着某种被许多人认为是疯狂的心理特质。 见过他用兵的人对此有自有一番评价: “似乎寿王是把战场当作了可以涂抹作画的墙壁,麾下的士兵就是他的画笔,而颜料自然就是双方的鲜血。但是,寿王显然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画家,因为他的用笔虽然充满了华丽的艺术性,但似乎是精神根本就不能一直控制住自己的才华,到了最后,整面墙都会被他染成是纯红色。” 正文 黄金卷一(25) 因为这种评价,有些士兵暗地里叫寿王“刷墙匠”,其实这一开始只是几个闲来无事的士兵在饭前用来消遣这位年轻王子的产物罢了。但可能是因为十分生动形象的缘故,很快便迅速流传开来。到了现在,几乎快要成了全军对这位很可能成为下一个大王的王子的代号。当然,这是是对于底层的士兵而言,是绝不敢在官员面前提起的。 不过,流传的广了,自然会传到寿王的耳朵里。 对于这种绝对说不上是雅观的绰号,当事人自己是怎么评价的呢? “无聊。” 仅此而已,而且还是连不屑的情绪都没有的平静评价,由此可见,这并不是因为赌气而故作姿态,而是真正的感到没有意思。不知道那个费尽心思想出这个绰号的士兵听到了他是这种反应,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一种索然无味的失落感。 但无可否认,寿王是商朝大军中的一位猛将,对于东夷军而言,则是一个梦魇一般的存在。 在他的身边,三千名骑兵精确执行着的战法,也像他们的主将一样华丽。基本上所有的骑兵都是以方阵的形式向前冲锋,但只要一压倒敌人的阵型,就立刻会散开进行总攻。倘若敌人反扑回来,就又会立即收缩成坚实的防御阵容,行动井然有序,收放自如。如果在局部会因为敌人的凶悍而产生一时的慌乱,那其他部分的骑兵马上就会过去补充,击退敌人后立刻就自己重整队形,整体上始终保持着阵型的流畅完美。 东夷军的部队显得异常的薄弱,很快就被商军彻底的突破。大概是因为把兵力用在了三面包围的阵形上,而使得每一面的兵力都过少的缘故。 如果说刚才寿王展现的都是他华丽而艺术王子气度,那么他接下来的行动就可以说是露出了血性的峥嵘。他并没有重整阵型,而是命令刚刚冲出包围的骑兵们强行的反转,再次冲锋。现在的商军,和刚才相比,阵型是有些散乱,但是东夷军的阵势则是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要说刚才的商军是冲击着完整岸涯的一波波持续不断的海浪的话,那么现在的商军就是彻底摧毁已经几近崩坏堤坝的滔天巨浪。在被压制了许久之后,寿王那种疯狂的资质开始凌驾于艺术性了。 单纯的骑兵部队之所以强,一方面是因为无以伦比的机动性,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比任何部队更切实完整的执行主将的意图。迅速的冲锋、集结、分散、重整阵型、再次冲锋,使骑兵队永远能保持是一个整体。无论敌人使用什么样的战术切割包围,骑兵队都可以迅速的再次融合起来,同时使敌人不得不面对要和它正面冲突的局面。 寿王的战术,不是把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而是已经发挥到极致更进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任性的过分利用骑兵优势的战法。 战场上的胜负,归根到底是强者战胜弱者。战争是实力的较量,这是自从有战争的那一日起就从未改变过的真理。寿王有着并不亚于黄飞虎那般驾驭阵型的能力,但是他在战场上,又时常主动地放弃这个长处,突破掉阵型的束缚,把战局引向到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状态。这就是在他看似华丽的战术之下,掩藏着的疯狂本质。 商军的骑兵们,像是肆虐的乱流一般蹂躏着敌军,东夷军已经被这种惊涛骇浪似的胡乱进攻冲得七零八落。 到现在为止,战事进行的都非常顺利,只是有一点让寿王感到了一丝困扰。就是因为刚才过快的冲锋推进,商军的骑兵们已经从平坦的平原地带,进入了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谷地区。 正文 黄金卷一(26) 远方突然有两股冲天的烟柱升起,看到了烟柱的东夷军像是接获了某种信号一般。开始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东夷军本就散乱不堪的阵型彻底的瓦解,所有的士兵都向着四面八方溃逃。一般来说,军队即便是撤退的时候,也应该有个统一的方向才对。像这样无目的逃散的局面,只有在被彻底打垮时才可能出现。但是,虽然这东夷军遭到了寿王和商军的打击,却也还不至于到那种境地。而且,对方还是发信号组织溃逃的,这就更令人不可理解了。 利用这个机会,寿王迅速的重整了部队,恢复了完整阵型。在还没有了解对方的目的时候,冒然的行动是不明智的。于是他暂时的放缓了剿灭匪军的步伐。但就在他刚刚重新组织好商军的时候,正午时分,东夷军却主动发动了第二波的攻势。 这次的进攻却是化整为零的,东夷军似乎已经彻底的散落,变成了一只只的小队,这样的小队,当然是不可能同商军单独对抗的。但是,每当商军去追击一支小队时,都会遭到背后数只小队的偷袭。等到掉回头来去对付他们的时候,又会被更多的小队从原来的方向攻击。河谷经过了多年的风化侵蚀,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片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小丘陵地带,骑兵在这里本来行动力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再加上对地形的生疏,使得商军在这里的行动反而不如东夷的步兵们灵活。 现在的寿王和他的骑兵,就像是一条深陷蚁群的巨蛇一般。虽然只要挪动身体,就可以压死一片蚂蚁。但是,被四面八方成千上万的蚂蚁围攻,巨蛇反而会动弹不得,还要时不时的被蚂蚁们占到便宜。 在河谷中往来突击了几次之后,商军的战士们开始感到了极度的疲劳。身体上的疲劳还在其次,那种不知道敌人在何时何地出现,出现了以后打两下又会逃跑的“捉鬼”游戏,让骑兵们的精神始终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尽避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优秀战士,但在这种紧张状态下,精神还是会很快的疲劳起来,而这种疲劳却是致命的。 但是,如果商军停止这种左右的追击,在原地摆出防御阵型的话,就立刻会成为东夷军弓箭手的活靶。几乎是在无可奈何的状况下,商军继续着反复的前后突击,一点一点的加剧着自己的疲劳,就像是无助的大蟒只能左右的摇摆着身体一般。 就在商军一步步的滑向失败深渊的时候。寿王却突然的抓住了事情的要害。他用浑厚的男声向全军发布了自己的命令: “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向正西方突击,只要击溃正面的敌人就可以,不要理睬其他敌人。” 如果硬要把战争也归到艺术的范畴中去的话,那它就是杀死敌人与防止被杀的艺术。 就一般的看法而言,这种艺术的极致就是在己方人员尽量少死亡的前提下,给予敌人最大程度的伤害。然而,却还有一种和他完全背道而驰的说法,是首先去去考虑如何给敌人毁灭性的打击,其次才是保证本方人员的安全。虽然只是把优先考虑的顺序改变了一下,但是这却能最大程度的反映出一个指挥官的性格。 能做到前一种的人,会被称作战场的艺术家,而后一种,则是战场上的疯子。 寿王是兼具了这两种性格的指挥官。 丁 “出去。” “出去……” 通天咕哝一声,蓦然睁开眼睛。他气愤地从芦席铺上爬起来。石室中没有窗,只有天花板上开着几十条交错的缝,光就从这些缝里射进来,在石板地照出一个难解的图纹,也映亮了通天恼火的脸。 正文 黄金卷一(27) 很少有人敢打扰通天睡觉,况且,就算有人敢,也很难做到。这是通天的秘密居所,只有他一个人居住。一般来说,要跟通天联络,只有使用传音之术。 现在通天就是被脑中的传音惊醒。而且这声音不是来自外面,却就在这石室之中。 通天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泛着莹莹的绿光。此刻叫醒他的,是他在世上惟一不敢得罪的人--共工的灵魂。 “出去。” “什么人?” “二十八宿中人。” 通天蓦然一怔。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光线映出的图纹。渐渐地,一丝笑容泛上他的唇角。 黑黢黢的山壁,忽然有一处泛起亮光。就好像石质变成了半透明的绿玉,其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形。 高约九尺的绿色域迅速变软,像水波一样分开。通天走了出来,一袭黑袍裹住他削瘦的身体,只露出苍白的脸和双手。在他身后,石壁的颜色渐渐变深,很快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任何人都看不出这块石壁有什么异样。 其实也不会有人来。这个秘密石洞,处在黑石浮岛最隐秘的一片山坳中,而黑石浮岛又是雾泽中最神秘的地点。这个方圆不足三里的小岛并不是固定的,它会在这片沼泽中漂移。如果通天再用法力控制,小岛的踪迹就更为飘忽了。 通天向外走去,来到这个小岛的边缘。眼前是雾茫茫的沼泽,大部分是深约数丈的污水,水面遍布绿苔、污物,泛出奇怪的臭味。也有许多地方,泥土拱出水面,形成一道道土梁、一个个土坡。它们看上去就是潮湿松软,很明显,要是谁踩上去,一定会迅速陷进泥中,被沼泽吞没。 通天站在一处平缓的岸边。发黑的水卷上岛岸,几片枯叶在水中打着转,和白沫混在一起。一些蠕虫在烂泥里缓缓扭动,一只跳虫以它们的头为落点,在水面、泥堆上跳来跳去。 不远处有十几只黑钩隼,它们生活在这腐沼中,平常只能以这些蠕虫、跳虫为食。此刻它们懒懒地站在一堆枯叶残枝上,粘稠的水正好可以负担小小身躯的重量。黑钩隼头顶的两撮黑羽无力地耷拉着,眼神散乱,像是快死的老人。但是,一旦发现新鲜肉食,它们就会像见了鲜血的蚊子一样疯狂,它们会蜂拥而上,用尖锐的钩嘴钉进猎物的身体,撕碎肌肉,吸食血液。在雾泽中,这种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油翅怪鸟,是任何活物的噩梦。 然而黑钩隼也不敢靠近通天。它们的眼光中甚至连一丝贪婪都没有。它们看着通天的样子几乎算是畏惧。凭着本能,它们很清楚这个人身上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如果愿意,通天可以把整个雾泽翻个底朝天。当然,他现在可没这个想法。 通天缓缓伸出左脚,黑牛皮靴踏上水中一片枯叶。枯叶微微一沉,在白沫中转了半圈,却没有沉没。紧接着,通天的右脚又踏上了另一片枯叶。他张开双臂,袍袖无风而动,飘摇不休。 呼啸一声,通天忽然贴着粘腻的泥水滑行而去,径直冲入茫茫的灰雾之中。 “有人来了。” 莫天第一个跳起来,瞪大了鼓鼓的眼睛四处看。“在哪儿?” 莫离从石头上转过身子,紫灰色布衫拖过沼泽外延的湿地。他抬手向南一指,那正是雾泽中心的方向。 “是谁?” 莫离摇摇头,这次连话都不说了。 “我就烦你这个。整天闷头不响。多说一句话你会死啊?”莫天的声音轰轰响着,像是发火了。不过,他的三个兄弟都知道,这位大哥只是天生嗓门大而已。 正文 黄金卷一(28) “管他是谁。”另一边,一个穿灰黄色衣衫的大汉回答,“谁敢惹咱们哪?” “嘿!这倒也对。”莫天顺手在一棵小树上撑了一把,小树立即摇晃不休,树叶簌簌而落。 确实,不管是谁,看到此刻坐在雾泽边的这四个人,多半会吓一跳。四个人都穿着粗麻布衣衫,下面用黑布围腰,垂到膝盖,小腿上绑着布条。上身的衣服式样相似,都是赤膊短衫,只是颜色不同。看上去,他们很像是四个干苦力活的大汉。 只是这四位大汉也实在太大了。他们就是坐着也有普通人两个高。此刻莫天仍站在小树边,小树高度不足两丈----正好与莫天的头顶相齐。再看这四兄弟,一样的大嘴凸眼,满脸横肉,胡须粗乱硬直,牙齿从唇间暴出,简直是四个凶恶的吃人怪物。 [人物说明] 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半神人,是四兄弟。 神力级别:丙 年龄:都是40左右。 相貌:身高达五米,相当于普通人三个高。四人都是嘴大眼凸,胡须硬直。 衣饰:布衣(分青灰、紫灰、蓝灰、黄灰),黑布围腰垂膝,布绑腿,铁鞋。 宝物:莫天持风火矛,莫离持迷雾珍珠伞,莫蓝持地吼瑟,莫声有花狐貂。 座骑:无。(这几个人是走路作战的) 术法:莫天风火飞矛,莫离黑暗迷雾,莫蓝地裂魔音,莫声召唤花狐貂。 战斗方法:术法为主。 性格:莫天刚勇,莫离寡言,莫蓝悠闲,莫声活跃。 其他特征:好酒。 “四弟!”莫天向那穿灰黄衣衫的大汉问道,“你说是不是有人来接我们了?” “不知道。”黄衣大汉想了想,伸手在腰间的革囊中一掏。只听他掌中响起吱吱的叫声,当他摊开手掌时,露出一只狐狸大小的古怪生物,遍体洁白,双眼闪闪发光,腰侧还生着两只肉翅。 黄衣大汉在它身上抚了几下。“我让花狐貂去看看。” 他正要撒手放怪貂飞去,一旁穿蓝灰衣服的大汉却突然挥手阻住。“声弟!不要乱来。” “怎么?” “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善类。你想,谁能在这片沼泽里住?雾泽根本没路,他是怎么过来的?”蓝灰衣服的大汉转过手中铜瑟,闲闲地拨了几下。“如果真是他托梦叫咱们前来,他又有什么居心?这几天我根本睡不着,连弹瑟都没心思了。” “说的是!”莫天吼道,“不知是哪个混蛋天天给咱们托梦。我都好几天没睡好了!要是让我看见他,哼!”他使劲攥攥巨大的拳头,“我照面就是一拳,先封了他的嘴!” “大哥,不可鲁莽。”蓝灰衣服的大汉急忙劝道,“不管他是谁,能以梦示召唤咱们,想必不是普通人。咱们可不能随便惹事,看看再说。” 莫天的青灰色衣衫抖起一阵旋风,卷到铜瑟之前。“就你胆小!”莫天一手叉腰,俯视他兄弟。“莫蓝,你倒是说说,这么多年咱们怕过谁?谁敢跟咱们打架?” “神人。” 紫灰衣服的大汉坐在石头上,凝望沼泽上翻涌的灰白色雾团。莫天、莫蓝、莫声全都转过头去看他。 “二哥,你是说来人是神人?”莫声第一个问道。他掌中的花狐貂一扭身子,想要飞起来,莫声急忙捏住它的后腿。 “跟我们一样拥有神力的人?”莫蓝咕哝了一句。 “是他强还是我们强?”莫天吼道。 紫灰衣服的大汉并不开口,只是伸手向沼泽中一指。另外三兄弟都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除了一团团飘动的灰雾,以及暗绿发臭的污水,什么都没有。 正文 黄金卷一(29) 隔了一会儿,沼泽中仍是没有动静。莫天瞪得眼睛都酸了,渐渐有些不耐烦。正要催问,只见远处一大团雾气突然从中央破开,露出一个人形来。 这人形像是个飘动的黑影,猛看上去几乎像是幽灵。不过四个大汉马上就发现,那只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人。那人双脚踩在泥水之上,却丝毫不下陷,轻松地一路滑行,向这边迅速接近。那人双臂伸展,黑袍飘动,犹似在沼泽上飞行一般。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来到沼泽边缘。 莫天早就握紧了拳头;莫声双手托着花狐貂,随时准备放它出去咬人;莫蓝斜靠在树干上,看似悠闲,但是停在铜瑟上的手指有点僵硬,暴露出内心的紧张。只有莫离仍是坐在石头上,一言不发。 黑袍人滑过沼泽边缘最后一块泥泞,忽然飘飘而起,升上几尺。两片枯叶从他的脚底落下来。他随即双腿一分,稳稳地站在沼泽边的硬地上。他向这边打量了一下,便缓步走了过来。 “喂!”莫天远远地吼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一步步走到四人面前。他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也就是说,他和四兄弟相比,要矮上许多。他站直身体,也只是刚过莫天的膝盖。在四双巨大眼睛的俯视之下,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四人中间,仰起头,把四个大汉轮流打量了一遍。 “我问你呢!”莫天高举拳头,低头吼道,“你是谁?快说,不然我打扁了你!” “大哥,不要无礼!”莫蓝低叫道,手指仍然停在铜瑟上。 莫天怔了怔,放下拳头。其实他也不知道,如果莫蓝不开口阻止,他到底会不会打下去。他俯视这黑袍人,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黑羊----但是这只黑羊如此安静无畏,令莫天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如果一拳砸下,他的手就会断掉。 “我是通天。”黑袍人在他的膝盖边缓缓说道。 “通天?”莫天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突然轰轰大笑。“你叫通天?哈哈,你有什么本事?通天彻地,周游神人鬼三界?” 通天冷冷地盯着莫天,就好像一条毒蛇伏在地上,仰首盯着一只愚蠢的狼。等莫天的巨大笑声消失,他才开口。 “那有何难。” 莫离的表情微微一僵,紫灰色的衫角抖了一下。 “你们几个人叫什么名字?”通天闲闲地问道,“你们到我雾泽来干什么?” “你管不着!”莫天大吼。 “在我杀了你们之前,你最好还是说出姓名,免得做个无名的鬼魂。” 莫天再也忍不住,厉吼一声,抬腿急踢。他的小腿差不多和通天一样高,一脚踢出,在通天看来,就像卷起一阵疾风。通天冷笑一声,岿然不动,一旁的莫蓝却已经叫道:“大哥别乱来!” “嘣”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莫天低吼一声,恼火地跺着脚。他这一脚是踢在了莫离所坐的石头上,大石块顿时裂出几条细缝,碎粉簌簌飘落。 通天仍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莫天的大脚。原来这四兄弟穿的鞋子很是奇怪,竟是铜头铜底,用皮条绑在脚踝上。通天一时却没想明白其中原因。其实,莫蓝的铜瑟可以借音传力,术法施展出来,会地裂山崩,因此这四兄弟都是脚穿铜履,这样可以避免被莫蓝的术法误伤。 莫天低头看着通天,颇为迷惑。这一脚明明踢中了通天,又怎么会踢到石头上?刚才踢到通天时,脚上毫无感觉,像是踢进了雾气一样。这黑袍人必定身怀神力,正像刚才老二莫离所说的,此人是神人,不可轻估。 正文 黄金卷一(30) 莫天虽然刚勇暴躁,却不是傻子。他知道通天一定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于是咧开大嘴,半笑半怒,摆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啊,你还有点本事!行,我告诉你。我叫莫天,那是我二弟莫离。”他向坐在石上的紫衣大汉一指。 通天转头去看,突然觉得头顶疾风厉扫,直向他罩下来。只听莫天的大嗓门在半空中炸响:“我钉死你!” 随着话音,空中火光闪动,莫天手中突然出现一柄手矛,它比通天的手臂还粗,尖端喷着火焰。莫天表情狰狞,利矛急刺而下,矛头未到,火焰已经把通天整个人裹在里面。只听“扑”地一声,矛尖钉入泥地,直没进一丈多,只剩下莫天手中的一段矛柄还留在地表之外。 戊 莫天向火焰中看去,却没有发现通天的身影。他愕然抬头,忽然迎上三兄弟惊讶的目光。 “大哥小心!”莫声急叫道,双手一振,花狐貂迅即飞起,直向莫天背后扑去。 莫天急忙转身,眼前忽然一黑,喉咙一阵冰凉。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黑袍舞动,右臂伸出,尖锐的指爪直扣上他的咽喉。这正是通天。 就在刚才瞬息之间,通天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突然转到莫天身后,身形迎风而长,竟长高了三倍之多。此刻他已变得比莫天还高出半个头,一张巨脸苍白无色,眼神凌厉慑人,透着可怖的杀气。 旁边白影一闪,却是花狐貂飞了过来。这灵兽以血肉为食,碰上普通人或是一般的野兽,它就一口吞了。此时遇到通天,它本能地有些畏缩,在通天身边飞了半圈,不敢接近。但主人莫声在后面催促,花狐貂只好硬着头皮扑上来,打算在通天的右手上咬一口,让他松开莫天。 通天喉中咕噜一声,右臂微扭,肘端的衣服突然迸裂,从里面挤出一只手掌。这手掌比他正常的手掌还要枯瘦,几乎是五根骨头。骨爪疾伸而出,直探向花狐貂。花狐貂惊叫一声,抖动双翅想要闪避,骨爪早已扑到近前,死死地扣住它的身体。 “别杀它!”莫声急叫道,窜到近前,却不敢接近,只是盯着通天手肘上的骨爪,眼中透出乞求。这只花狐貂不仅是他豢养的灵兽,更是他朝夕相处的宠物,和他感情很深。 “不杀它?”通天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那你过来杀了你大哥,我就放了这小貂!” 莫天一瞪眼,喉中咯咯作响。“你个混蛋!快放了我,不然我……” “大哥!”莫声急忙叫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旁边紫影一闪,却是莫离从石头上站起,走向通天。莫离盯着通天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来,双掌一并,向通天俯首施礼。 “认输。” “什么!”莫天几乎暴跳起来,但是通天立即把手一紧,掐得他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好啊,既然认输,我就饶了你们。不过……” 通天话音未落,右手忽然一闪,食指掠过莫天面颊,直扣在莫天的头顶心。莫天厉吼一声,震得旁边树叶直颤,其间却夹杂着通天的吟咒声。只见一股红色光流从莫天头顶升起,沿着通天的手指漫流而上,直渗入他指根的骨质套环中。只是一瞬间,莫天神情委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红色光流一闪而没,却有一道黑气自通天食指根的骨环里射出,径直涌进莫天的头顶。 通天后退一步,神情竟有些茫然。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恢复过来,转头看着莫声。 “你过来。” 莫声犹豫着没有动。通天哼了一声,突然迈前一步,右手疾伸出去,同样是扣住莫声的头顶心。莫声怪叫一声,和刚才一样,他的头顶闪出红光黑气,只一眨眼,莫声也软倒下去,重重跌倒,灰黄色衣衫和湿泥混为一体。 正文 黄金卷一(31) 莫蓝脸上悠闲的神色早就不见了。他向莫离看了一眼,抱住铜瑟,戒备地看着通天。 “我们已经认输,你还要怎么样?”他与通天的目光一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是不是你托梦叫我们到这儿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托梦?”通天一怔。他向右手上的骨环一扫,立即明白了。 这四兄弟来到雾泽,根本就是共工的灵魂召唤来的。 但是通天不明白,为什么共工的灵魂没有吸干莫天和莫声的神力?按说,他用手上的共工遗骨吸掉莫天和莫声的神力之后,这两人应该血肉枯瘪而死,但是眼下这两人虽然倒地不起,却只是虚弱,并没有生命危险。而且通天还能看到这两人头顶心仍然有微弱的神光闪动。 难道自己的咒法出了问题?或者,上应二十八宿的人,神力较强,能够抗拒共工遗骨的力量?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神力乃是源于诸神之战时共工崩散的灵魂,与共工遗骨的力量同出一源,为什么不能归流汇聚? 通天正在思考,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颤音。接着,他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向下直落。他吃了一惊,急忙一扭身子,脚底“蓬”地腾起烟雾,整个人向旁边平移几丈,只觉得脚踝在什么地方绊了一下,几乎跌倒。 他站稳身子,立即转头,只见莫蓝正抱着铜瑟用力弹拨,他刚才所站的地方,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莫蓝神情古怪,脸上肌肉扭曲,眼中隐隐泛着红光。一旁的莫离也是眼神泛红,伸手从背袋中取出一柄五彩斑斓的大伞。在这二人身前,莫天、莫声也已各自起身,四只眼睛红光暴射。 只听莫蓝怒吼一声,奋力挥臂,一道红光夹着劲风向通天直飞过来。通天急忙竖掌一拦,一股无形的力场顿时凝成气盾,护在身前。红光挟着烈火,直撞在通天的护身气盾上,“蓬”地一声巨响,爆出漫天火花。 通天被这股大力撞得踉跄后退,虽然没有摔倒,模样也很狼狈。莫天一探手,那红光又飞回他掌中,火焰停息,现出矛枪的本体。莫声站在大哥身边,手中托着一只白毛灵兽,低声呼喝,原来那花狐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通天的控制,飞回主人身边。 铜瑟再振,地面咯咯作响,莫蓝已经再次催动神术,一道裂缝迅速蔓延,直向通天伸来。通天只好跳向旁边,还没站稳,眼前白影闪动,花狐貂已经迎面扑来。通天倒不怕这灵兽,直接挥手去抓。花狐貂却只是虚晃一下,通天手掌刚动,它已经飞绕而过。通天眼前红光再闪,莫天的风火矛又一次扑面掷来,还没到身前,烈焰已经逼得通天呼吸不畅。 通天心中大怒,正要施法回击,忽然眼前一黑。一大团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向他涌了过来,瞬息间遮蔽了他的头顶。刹那间,通天竟觉得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见,体内神力汹涌如潮,四处乱奔,几乎要从皮肤下面爆出来。 通天一惊,来不及思考,当即低喝一声,双臂飞快地划了半圈。一股急剧的气流随着他的动作飞旋,厉声呼啸。几乎是同时,地缝、火矛、黑雾和花狐貂同时撞上了他。 一声巨响,绿光四溅,通天已经消失了。 “上哪儿去了?”莫天大吼道。 莫离向通天刚才所在的地方瞄了一眼,迅速抬头仰望。其他三兄弟随之仰首,只见半空中浮着一个虚幻的人形。就在他们注视的时候,那人形迅速凝结,通天的身影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只不过,通天已经消解了化身咒,不再是身长二丈的大人,而是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和这四兄弟一比,通天就像空中的一只黑雀。 正文 黄金卷一(32) “杀了他!”四兄弟同时叫道,准备进攻。但是与此同时,通天也做出了反应。 他自信自己的力量可以傲视天下,刚才却差点吃了亏。虽然莫天四兄弟是上应二十八宿的人,神力比普通的半神人要强许多,但和四象之首、四方神人相比还差着一级,被这几个人搞得如此狼狈,实在令通天恼火之极。只见他手掌一翻,从怀中取出一个椭圆形乌木环,环的一端镶着一块硕大的绿宝石。 通天轻吟咒语,绿宝石立即迸出刺眼的光芒。这光芒在空中停了片刻,突然如同急雨一样飞射而下,向四兄弟罩去。光线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激出丝丝白雾,空中哧哧作响,声势十分骇人。一只雀鸟此时正好经过附近,离光线还有数尺,只见它身体一颤,一下子消失不见----就在它刚才所在的地方,飘出一小团细粉,雀鸟已经不存在了 莫离脸色一变。他不知道通天这是什么术法,但他立即看出,自己这边几个人都无法阻挡这个术法。情急之下,他旋动双手,掌中的伞立即张开,把四个人罩在下面。伞骨、伞面上缀着的一串串珍珠、宝石在阳光下闪出一片彩光,十分绚丽。 绿光瞬间触上巨伞,似乎停了停,然后无声无息地凝在伞面上,像是伞面被扣上一个绿罩子。 通天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莫离的巨伞可以抗得往他的法力。不过他并不着急,手指连续弹动,那一片绿光忽然流动起来,像是一大团粘液,顺着伞面滑下,在伞缘处形成一条条滴落的水帘,接着就向内飘洒。 “快,护护,护体!”莫离急叫道。他不惯说话,这一着急,竟然急成了结巴。 另外三个兄弟也看出不妙,急忙各运神力,莫天挥舞风火矛形成一道火圈,莫蓝弹拨铜瑟,道道土坎从地上迅速隆起,围成一个个圈子。莫声则从花狐貂身上拔下几根毛,吹了口气,貂毛立即化为一片飞舞的光幕,挡在最外围。 然而绿水并不停歇,持续从伞缘滴下,无数水珠从各个方向朝里面飘飞。水珠碰到貂毛光幕,毫无阻挡地透了进来;莫蓝的土墙也只能阻它们一时。绿水像是一块有生命的布匹,缓缓爬上墙头,向里漫流。水珠接近莫天的风火圈,立即被吹散飘飞,但是越来越多的水珠洒进来,风火圈的红光渐渐弱下去,透出一抹绿色来。 四兄弟的脸色都变了。 通天缓缓从空中落下,走向大伞。他可以看到伞下四兄弟惊慌的神情。绿光如水,已经快要渗透最内层的风火圈,四兄弟中莫声站得最靠外,灰黄色的衣衫已经破了许多小洞,皮肤从孔洞中露出来,颜色渐渐转为暗绿。莫声浑身颤抖,看起来十分痛苦。 通天哼了一声,抬手要催动神力,把这四兄弟全都化为腐肉枯骨。 但是就在此时,四道黑气忽然从他们中间飘出来,渗过绿光,飘出伞下,一直飘向通天。通天只来得及一怔,黑气已经射入他食指上的骨质套环。与此同时,一个模糊不清的球形从套环上升起来,它有着形状不定的眼鼻口唇,像是个半透明的头颅。 “留着他们。” 通天一惊,立即把要释放的神力停下。 “收了做仆从,有用。” “共工神……”通天满脸惊讶,向那头颅幻影喃喃说道,“原来刚才是你指挥他们向我动手?为什么?” “试试他们的躯壳。不行啊!”头颅摇了摇,“太差。你赶紧去找别的半神人。找到一个结实的,我的力量便可在其中生长。唉,一百零八个,不知道有几个合用?” 正文 黄金卷一(33) 它倏然一扭,便凭空消失了。只留下通天半张着嘴,盯着自己的食指发愣。 隔了一会儿,通天回过神来,向伞下望去。绿光没有他的催动,已经自行消散,四兄弟却也没有进攻他。他们眼中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四个人都是神情萎靡,眼光惊讶。 片刻之后,却是最寡言的莫离说话了。“共工神,遗骨?” 通天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缩回袖中,恢复到平静的神情。 “正是。别忘了你们的神力从何而来!共工神之灵仍在,我就是他的使者。” 他扫视四兄弟,眼神变得凌厉。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若敢不听命,我就杀了你们来祭共工神!” 四兄弟互相看看,一齐跪倒。且不说共工的魂魄,单说通天,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刚才这一场小战,已经说明了双方的实力。 “愿听吩咐!”四人齐声说道。 通天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有事我会去找你们。” 四兄弟频频点头,通天却已转回身去,一言不发,竟自走了。 他走到沼泽边,再次施术,在泥泞污水上滑行。他滑进灰白的雾气中,滑过一片片泥坡、一块块水面。他速度如飞,没过多久就穿过数十里沼泽地,回到黑岩耸立的小小浮岛之中。 像来的时候一样,石壁上现出几尺半透明的绿色轮廓。通天走进这道用神力掩盖的秘门。他穿过几条甬道,越过几重支路、洞穴,最后沿着一条狭窄阴暗的石径走进去,过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天花板上交错的石缝仍在透下阳光。地板上那个复杂的图纹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亮度似乎更强了些。 通天在图纹前驻足,默立片刻,恭敬地脱下指根的骨环,放在图纹正中。 “神魂无上!请在此休息,我要去冥思了。”他向骨环说道。 他等了一小会儿,见骨环没有动静,就恭谨地转身离开了这间石室。他沿着石洞步道,一连穿过四五道石门,每过一道门,他就回身把石门关上。他的步伐越来越大,双颊肌肉紧绷,毫无表情。 最后他终于来到一间小室中。这石室只有一丈方圆,除了地上的铺垫和水罐之外,空无一物。 通天呆了片刻,突然俯身抓起陶罐,狠狠摔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响声,无数瓦片四处乱飞。通天一脚踢上铺垫,草垫“蓬”地飞了起来,散出许多草茎。通天发疯般地乱踢乱打,石室中立即飞起无数瓦渣、碎草;他愤怒地低吼,双眼通红,在四壁间扑撞,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不相信我?啊?想要人监视我?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边喊边踢打,直到地上布满了瓦块乱草,再也看不出是陶罐和草垫。通天急剧呼吸,隔了好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你想复活,我却想成神。共工啊共工,嘿嘿!” 他盯着紧闭的石门,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我倒要看看,最后咱们谁更强。” 己 太公手指一颤,手中的草棍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拾,口唇微张,神色惊讶呆怔。隔了一会儿,他才低头去看地上草棍摆成的图形。 上百根草棍结成一个复杂的图形。就在太公眼光所落之处,位居东方的几组草棍中,有四根已经折断。 “怎么会有外应?而且是如此之强……” 太公低声自语,表情越来越疑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向草屋的里间。 在小房间的地上,八个陶盆分居各方,拱卫着中央的一个大陶盆。每个陶盆中都燃着火焰,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屋内光线不强,因此能很清楚地看到火焰的跳动。中央大陶盆左边放着一盘石子,右边则是一盃清水。 正文 黄金卷一(34) 太公向火盆阵躬腰行礼。之后他走进火盆圈中,先从盃中掬起一小捧水,洒在大陶盆上。火焰迅即腾空而起,毕剥作响。太公默祷片刻,在盘上取出一粒石子,合在掌中。 “神行神意,曲去直回。”太公低念着,把手掌向火盘摊开。只见那石子犹如活了一般,在他掌中滚动。太公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子,过了一会儿,它突然向外一跳,“啪”地落在地上。 “东方?”太公低声道,“是什么事?” 石子在地上翻了几滚,蓦然一震,竟然直跳起来,投入那盃清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显然太公对这个示意并不明白。他疑惑地看看火盆,正要提出问题,火盆边忽然响起一阵隆隆声。太公一惊,只见火盆另一侧放石子的陶盘整个都在抖颤,带着盘上的石子跳动不休。片刻之后,陶盘忽然一翻,上百枚石子被弹了起来,越过火盆上空,向水盃纷然落下。但是就在将要掉进水盃的瞬间,火苗一卷,这些石子又被吸回火盆上方,就在火焰顶端飞旋不停。 太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异象。石子忽左忽右,一会儿落向水盃,一会儿又飞回火盆,草屋中充斥着它们相互碰撞的噼啪声,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响得刺耳。 太公双手一并,弯腰跪倒。“祝融在上,请将神意明示!” 话音刚落,上百枚石子突然同时剧震。太公未及反应,它们已经脆响着炸开。一片石粉扑面而来,太公本能地一闭眼,忽觉脸上一凉,道道冰冷的液体顺着面颊滑下----却是那水盃也跳了起来,清水洒了太公一脸。 太公悚然一惊。他眯着眼,仔细研究跳动的火焰,完全不顾脸上的石粉和水滴。然后他半仰起头,似乎在倾听火苗跳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向火盆再次施礼。 “谨遵神谕,我这就下山。” 这一天,西昆仑山刮起了大风。山脉中林涛轰鸣,野兽长嚎,直到半夜才渐渐止歇。而太公所居的草屋之中,油灯的光亮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太公就整理行装,离开了草屋。他要按照祝融的神旨,去寻找身负神力的人,还要探访另外四块太古时代留下来的神龟之甲。 太公不知道这一去要有多久。他只知道,天下将有大劫,而他已经被卷入这场大劫之中。 三 屯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甲 在寿王的头脑里,坚信着一点,那就是他手下的骑兵只要下定决心向一个方向突进,是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的,而这也正是他现在所执行战术的基础。虽然从后面包抄上来的敌人用淬过毒的弓箭杀伤了很多骑兵,但是现在寿王已经没有办法考虑如何避免这种情形了。如果因为这样就调转方向,那就会重新陷入同刚才一样的境地。 “殿下,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了!” “不要回头,一直向前!” “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 “只要冲出了这个河谷,我发誓要姜桓楚老贼十倍偿还!” 寿王的声音里,包含着经过了沉重压抑的悲愤情绪。如果说副将刚才还对他的命令有一丝怀疑的话,那现在也随着这寿王声音中的巨大感染力化解了。他离开了寿王的身边,故意放慢了马匹的速度,落到了商军阵的最后。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的呼喊,督促着全军的前进。 正文 黄金卷一(35) “大家继续向前,不要回头……” 突然,一只白色的羽箭射中了这个魁梧青年的左臂,他咬着牙用手将箭簇硬拔了出来,然后继续鼓舞着骑兵们前进。但是片刻之后,当他想再度呼喊的时候,喉咙的深处却感到了针刺一般的疼痛,灼热的液体止不住的要喷涌而出。 倔强的青年骑兵硬是将已经到了喉咙的血又吞咽回去,拼命的压制住从内脏传来的撕裂感觉,想要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毒性扩散的太快了,他的两只眼睛已经失明,意识也从头脑里盘旋而去。终于,他从马上掉落到地面,走到了作为战士的宿命尽头。 像这位副将一般倒下的商军人数越来越多,他们的战友却连为他们收起尸体的机会也没有。因为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敌人,商军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是,谁的心里都明白,如果不这么做,就会遭受彻底的失败命运了。 每一个商军战士的殒命,都化作一道无形的压迫感,重重的撞击在寿王的心头。在一场战争中,无论是多么英武无敌的军队,都会有同伴从此再也无法与自己并肩战斗。寿王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现在却战友们却不是在用利刃同死神搏斗,而是卸下长矛同死神进行着舞蹈,而命令他们这样做的,正是他自己。 如果没有把同伴带出死亡漩涡的话,那么自己就是把他们推向死亡的罪人。 不过,似乎神明已经开始眷顾他们了。只要再冲过最后一座土丘,商军就可以彻底的摆脱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河谷,重新踏上可以尽情驰骋的平原了。敌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在后面发动了迄今为止最疯狂的袭击。但是,希望的曙光却让商军战士们重新鼓舞起士气,一但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应该是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的前进。 是的,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如果对手是人类的话…… 一直在疾进的商军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后面受到的阻碍的部队却来不及这么就立刻停住。很多战马嘶鸣着发生了剧烈的冲撞,将骑兵们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只是一瞬的工夫,原本还能勉强保持致序的商军就变得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已经变得有些焦躁的寿王驾马避过了一名拼命拉住缰绳的骑兵,冲着前面大吼着。但马上他就自己意识到了究竟是遇到了什么。 从自己成年那天,父亲帝乙赠送给他一匹战马的时候开始,寿王就从来没有更换过坐骑。这匹枣红色的战马不仅拥有着罕见的奔跑能力,而且远比一般的马匹要高大。可是现在,寿王却感觉到自己早已习惯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视野优势在不断的流失。确切的说,是战马在不断的沉入地下。 “是沼泽……” 因为马上就要冲出河谷,所以包括寿王在内的商军战士都只有向前一个念头。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冲进了一处沼泽地的中央。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从刚才开始,在后面追赶的敌人似乎就在有意的将他们向这个方向驱赶,只是当时没有人察觉这一点而已。 奇怪的是,这个地方本不该有沼泽,现在却出现了这一大片沼泽之地,看来,在东夷的军阵之中,不仅有精通火焰之法的术士,也有懂得易地之术的异人。 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就算是骑兵们还能勉强的保持冷静,战马也会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们一边发出凄厉的嘶叫哀鸣,一边拼命的想把蹄子拔出沼泽,但越是这样乱动,就下陷的越快,有的不仅四条腿,连腹部也已经完全的没进了地面。而一旦到了这个地步,恐怕谁也没有办法再把他们拉出来。 正文 黄金卷一(36) 深黑色的沼泽就像是恶魔的手臂一样,将商军一点一点的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不仅仅是这样,从四面聚集而来的东夷军也越来越多,黑色和白色的箭岚狂风一般的袭向动弹不得的骑兵们,中箭落马的战士躯体因为体重的关系,很快就会被沼泽吞没,只有血迹浮在表面上,使得这片沼泽地呈现出一片血池地狱般的暗红色彩。 脚下配有宽大木板的东夷军渐渐接近的深入沼泽接近商军,这使得他们射来的羽箭力量更加猛烈。从特意准备了木板这一点看,他们确实是有计划的将商军引向这片沼泽地的。 但是现在却没有时间留给寿王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懊悔了。不过他能够暂时将那种强烈的挫败感抛在脑后,而全力的去想办法摆脱困境,证明他确实具备一位将军的素质。 寿王的双眼充满了血色,迸射出烈焰一般的光彩,他奋力的将缰绳向上提,明白了主人意思战马顿时向上跃起,好像毅然在空中翱翔的隼一般。四只马蹄从沼泽中拔出,寿王丢掉了自己的长戟,从一名倒下的士兵身边捡起了剑和盾,向着箭雨最猛烈的地方冲去。 商军的的战士们也想从后面跟上寿王,但姑且不论骑术,他们的战马也远没有寿王的那样强悍。只有原来在最后面的骑兵们跟了上来,他们因为只是刚刚进入沼泽区就被前面的同伴挡住,所以并没有深陷。现在还能同他们的主将一同奔驰的骑兵,大概只剩下了全部骑兵的两成左右。也就是说,其余的骑兵不是已经战死,就是即将被漆黑一片的沼泽吞没…… 而且,数倍的东夷兵,包括最强力的骑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 沼泽边聚集的东夷军形成了异常厚实的阵型,大概是已经把全部的兵力都聚集了起来。在他们的庞大军力面前,商军的战士们显得实在是势单力孤。但是,寿王却没有放弃努力,虽然失败的结局已经不可逆转,但是,即使只有一名骑士突围成功,也比全军覆没要好上一点。 然而,东夷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商军一定会被彻底包围,倘若遭到多方袭击的话,就根本没有办法突围了。 “后退!后退!” 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谷,如果进入这座山谷的话,就可以展示避免东夷军的三面进攻。但是,那样做无异于钻进了大瓮,再也出不来,到了最后,还是难逃全军覆没的结果。 然而,现在,寿王没有别的选择。 更何况,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凭自己的力量,确实不可能逃出这个山谷,但是,在他的后面,还有值得信赖的闻仲和黄飞虎,还有自己的父亲--帝乙率领的几十万大军。 不过,寿王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帝乙的大军正和东夷军焦灼的对峙着,闻仲遭到了姜桓楚本人的截击而陷入苦战,而黄飞虎,则已经远在百里之外的东陵城了。 姑且不论商朝大军中各位的英勇奋战,三大诸侯的行动却异常奇怪,崇侯虎和鄂崇禹两个人一直按兵不动倒也罢了,反正闻仲也没指望这两个人有多少忠诚之心,指望他们去和姜桓楚拼个你死我活,根本就没什么可能。 但是,姬昌的行动却无法不叫人担心,他的领地远非那两人可比,而且,早就有西伯侯是个贤侯的声明,说明他非常会笼络人心。本来这次是闻仲和姬昌共同率领左翼,但一直向前的却只有商军,西岐的军队现在却不见了踪影。若是他也像姜桓楚那样怀有异心的话,那殷商江山可就岌岌可危了。 正文 黄金卷一(37) “姬昌……” 闻仲的两只眼睛暮的瞪圆,在桌上的是几块龟甲,远古的上神伏羲氏创造用这种方式预测事情的方法,叫做八卦。天下最有名的善用八卦的人就是姬昌。不过,却没有几个人知道,闻仲也是这方面的高手,或许是因为他作为一名武将的光芒太过耀眼,所以掩盖了其他方面的光芒吧。 “姬昌被姜文焕困住了啊。” 姜文焕是姜桓楚的长子,东夷有名的勇将,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在马上能是他的对手,姬昌被他困住没什么奇怪,而且,卦象上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闻仲的脸让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并非为眼前不利的情势。东夷军虽然勇猛,却远未到让闻仲一筹莫展的程度,但是,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的话,东夷军的行动也未免太奇怪了一点。 姜文焕理应是在东夷城,守住最后一道屏障的,即使出现在这里,也应该是攻击商军的主力才对,姬昌并非是商军的主将,姜文焕为什么会和他去纠缠。 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卦像是真的的话…… 龟甲突然从桌面升起,围着闻仲飞速旋转起来,闻仲的身形,隐没在这混沌一片之中。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天地的本源,没什么东西可以干扰天地的本源,除了,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混沌则无卦。 然而,能够在混沌存的,只有盘古,连祝融、共工这样的上神也不可能在混沌中存在,更遑论是姬昌……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姜文焕的大军真的就在这里,而姬昌没有率军跟上的原因,真的是被他纠缠住了。 闻仲稍稍舒缓了眉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当下除了寿王的安危,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 虽然闻仲有这三只眼睛,但他并不能看见所有人能看见的东西,比如说,如果他是现在的黄飞虎的话,那就未必有这么放心了…… “姬昌……” 闻仲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在商军的诸侯中间,闻仲最佩服的是姬昌,最担心的也是姬昌,佩服的是姬昌的雄才大略,而担心的则是如此雄才大略之人,必不肯久居人下。 一个姜桓楚尚不至于天翻地覆,一个姬昌也未见得就有能改天换地的本领,但姬昌和姜桓楚的不同,就在于姬昌善于笼络人心。 若是算上崇侯虎和鄂崇禹的话,这四个人的兵力就足以和朝歌户别苗头了,这一点闻仲看得清楚,姬昌也了然于胸,在出征前,闻仲便已试探过姬昌。 “东方甲乙木,属青;南方丙丁火,属赤;中央戊己土,属黄;西方庚辛金,属白;北方壬癸水,属黑。姬昌大人,天下怎样?” 话里话外,虽然都是术数,但闻仲却是在谈论天下大势。而当时姬昌却避而不谈,只言八卦的粗浅入门,让闻仲无法从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细枝末节来。 若是姬昌打起叛旗的话…… 姑且不论闻仲怎样想,此时的姬昌,却根本没有想到任何反叛的概念,他之所以会将自己的部队撤出战场,是因为他感到闻仲的行动太过冒进的缘故 “寿王他……” 在姬昌的面前,平铺着这几根草棍,这同样是推演八卦的工具,和气势雄雄的闻仲不同,姬昌的卦,是平和而安静的。 然而,和姬昌脸上安宁的神情不同,他面前的草棍忽然被沁湿,接着冒起了青烟,最后猛烈的燃烧了起来。 姬昌卜卦,并非是推测闻仲,而是在推测寿王的去向,至于这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守在他营帐前的小兵们并不知道。 正文 黄金卷一(38) 但是,结果却令姬昌目瞪口呆。 乙 这是……魔神…… 姬昌推演出的,并非是寿王的命运…… 和在营帐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帐外一片宁静祥和,不但没有任何神魔的气息,连刀光剑影都看不见。 显然,闻仲的卦象是出了问题,而这却也并不是和姬昌无关,虽然姬昌的心中是一片拳拳的忠心,但他也知道,自己按兵不动,势必会引起闻仲的猜忌,他也知道,闻仲是个卦术的高手,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的行动一点也逃不出闻仲的眼睛。 为了自保,他的确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的,只是这手段,反映到闻仲那里,却也和自己当初的初衷大相径庭了。 如果从兵学的角度进行地理分析,东夷军盘踞的东陵城是属于那种典型的易攻难守的地区。 整个平原,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旷野,没有任何险要的地形可以协助防守。在东陵城前,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驻守的门户,若是有敌军来袭,守备部队可以仰仗的,仅仅只有东陵本身那并不十分坚固高耸的城墙而已。 像东陵城这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区,却位于与商朝交界的边境地带,还是如此的易攻难守,这实在是东夷的一个重大隐患。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之前的几十年中,东夷的领袖对商朝都保持着谦恭的态度,不敢露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反叛之意。 但是,那样的日子似乎是一去不复返了。 “快一点!” 头领用豁亮的嗓音催促着部队急速前行。从清晨时分出发,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时辰了。商朝大军的三万余名士兵,成功的饶开了东夷军的主力,现在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东陵的轮廓了。 “传令先头部队,再加快速度!” 全身黑色铠甲的黄飞虎像一座铁塔一般,他的坐骑是一头牛,乍看起来和他的铠甲一样同样是一身漆黑,但如果仔细的看,就可以发现在这头牛身上,隐隐的有红黄白兰四种光华像液体一样流动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高度,从他那有些严峻的表情上看,似乎心情是有些焦急。东夷的部队比想象当中难缠的多,这使得行军的速度受到了影响,比起预定的要慢了一些。 根据出发之前的估计,现在在东陵驻守的东夷军应该不会超过一万。按照计划,黄飞虎要率领这支奇兵在一天内攻取东陵,第二天早上就迅速折返,再次阻拦姜桓楚的主力。但是现在,因为地理并不十分熟悉,仅仅是行军就用去了大约半天的时间。这样,留给他攻城的时间也只剩下午后的几个小时而已,一旦太阳落山,攻城的行动也就宣告失败了。 “将军,敌人出城迎战了!” 一名斥候从前方骑马飞奔而来,还没有到黄飞虎的面前,就喊出了要报告的内容。先锋部队的三千人应该是在黄飞虎所在的主力部队前方二十里左右,现在应该是已经兵临城下。到这个时候东夷军才慌忙出城迎战,就说明奇袭的行动已经取得成功了。 “不守城而是出城迎击吗?”黄飞虎紧绷了许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释然,刚才他还在担心东夷军会依靠城墙死守。现在看来,守城的将军选择了出击这种冒险的战术,大概他根本就不知道来攻城的有多少军队吧。 “父亲,现在是个好机会,如果派出别动部队,迂回到东陵的另一面突袭,一定能顺利的攻破城门!” 说话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看上去绝没有超过十五岁,还只能说是个小孩子。他是黄飞虎的儿子,名叫黄天化,这一次黄飞虎出征,特地把他带在身边,不难看出在黄飞虎心中对这个孩子抱有的期望。 正文 黄金卷一(39) 他讲出了自己的意见,黄飞虎却举起右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天化,现在没有必要使用这种花哨的手段,全力正面进攻就可以了!” 丝毫没有做特别的解释,就否决了儿子的提案,这正是黄飞虎一贯的行事风格。对方准备不足,兵力的差距又如此的悬殊。再使用什么取巧战术的话,一旦被敌人察觉,退回城内防守,反倒会增加麻烦。这种时候,利用压倒性的兵力正面击溃敌军才是最简单而正确的方法。 “传令全军,丢弃所有的机械,轻装前进!” “是!” 从这场战争开始,黄飞虎的部队就一直是在不断的奔波,还从未经历一战,士兵们一直被压抑着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场所。两万多名士兵就象北方平原上席卷而过的飓风一般,呼啸着冲向了东陵城。遭到了突然袭击的守军们早就乱了阵脚,先锋部队攻来时,因为自军在数量上有优势,才勉强能出战迎敌。现在黄飞虎的主力一到,防御的阵型一下子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仓皇向城内逃去的东夷军反而在城门口造成了混乱,使城门无法顺利的关闭,结果,数十名商朝的战士趁机冲进了城中,取得了城门的控制权。 “父亲,攻下东陵后,我们要不要马上折返?” “你的意思是不等到明天,连夜返回去吗?” “是的,我担心大王和太师那里会出问题,现在大王身边兵力不足,如果东夷军放弃防守而转入进攻的话,大王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黄飞虎用手拖着自己宽阔的下颌,看了看自己的幼子,黄天化从小就思维敏捷,行事果断,胆量过人,对此,黄飞虎一直颇感欣慰,自己的儿子有着成为名将的资质,可以继承自己成为殷商王朝今后几十年的屏障,就像自己和闻仲过去和现在做的那样。不过,他现在还只能算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已。 “天化,你知道作为一个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最重要的?”沉吟了片刻,黄天化摇了摇头。可以直率的承认自己某方面的无知,这也是他难得的地方。 “就是忠实的执行,把主将的命令不折不扣的变成行动。无论你自己的战术多么的正确,擅自行动的话,就会打乱全局,也许到最后,获胜的只是你自己而已,全军却会因此而失败。” 黄飞虎的话,并没有任何斥责的语气。但是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在外人看来,像是发了火一样。但黄天化却非常了解,父亲只是对自己要求严格,却一直都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明白了,父亲!” 黄天化态度诚恳的回答着,就像是在家中和父亲学习兵法武艺的时候一样。虽然他可能现在还对战争报有着某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想法,但性格稳重这一点,却和黄飞虎是一样的。 “其实,我也在担心大王的状况。” 突然,有一名探子跑上了土丘,在黄天化的耳边说着些什么。这是一种秘密传达消息的方式,一般用在发现了非常不利的情况,需要防止消息外泄,引起军心动荡的时候。 “父亲,刚刚发现了一个情况……” “没有关系,就这样说吧。” 黄天化也想要采用口耳相传的办法向黄飞虎汇报,却被黄飞虎阻止了。 “是!刚刚探子报告说,在东陵东面二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一支不知来历的军队,估计有可能是东夷的援军。” “大概有多少人?” “全部是骑兵,准确的数字不清楚,距目测至少应该在一万人以上。” 正文 黄金卷一(40) “一万人?”这个数字多多少少出乎了黄飞虎的预料,他也因此而犹豫了片刻,“他们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动向?” “目前还没有,只是在原地待机,并没有行动的迹象。” “那就不要管他们,继续攻城!” 黄飞虎的声音和他的身影一样,像一块磐石那样坚定。 驻扎在东陵的东夷守军,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了。城门已经失守,商朝大军持续不断的攻击也使得他们的人数减少到不足以前的三成,现在,连守将狄蕖将军也战死了。 这位在寿王和黄天化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是东陵守将的老将军。在城门被攻破以后,依然执拗的组织残存的士兵同商军展开巷战,结果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腰部,虽然他依然顽强的坚持着指挥,勇气值得称道,但最后终于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耗尽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在狄蕖将军倒地的那一刹那,许多东夷军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同时崩溃了,守军的抵抗到此正式宣告结束。所有东夷士兵放下武器,东陵城主动向殷商军提出投降。从商朝大军开始攻城到现在,才仅仅不到一个半时辰。 黄飞虎接受了东陵的投降。图什凯底亚的残留军队,被集中到城的西南角集中,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处理他们的事情,可能他们的命运要等到战后才能知道。除了必要的驻守军队以外,商军的大部分人马也没有入城,在城外保持着待命的状态,等候着随时出发。 另一方面,那支突然出现的神秘军队,在东陵外徘徊了一阵以后,也撤离这个地区,始终没有和商军有过任何接触。只是,据说有些小兵发现,那些人长得并不像寻常人类。 仅仅是一天之后,黄飞虎就从东陵城长途奔袭,向东夷军的侧翼发动了攻势。 对于黄飞虎来说,想以区区一支先锋队的兵力全面的击垮东夷军事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实上,他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应该退出战场,他依然在坚持的目的,是因为友军的缘故。 “当强大的对手将致命的重拳隐藏在身后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偷袭得手的机会,只有让他把重拳挥出,才能趁机对他脆弱的胸口进行攻击。” 身为商军的最高军事统帅之一,黄飞虎在武技方面当然有着相当的造诣。不过比起剑术或枪术,他最擅长的却是徒手的拳术。当然,这个优势在马战中是无从发挥了。 “大人,东夷的骑兵出现了!” 从探子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兴奋的感情,在他的想法里,东夷军已经落入了自己主将设下的圈套了。 “有一点不对劲,东夷军一共只有这么少的骑兵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 “不!这样再好不过了。” 丙 嚣城曾经是商朝的都城,后来河亶甲将都城迁到了相,这个城市只做了二十七年的王都。 尽管已经不是都城,嚣城内居民仍然超过了二十万,是天下数得上的大城。 不过,嚣也并非是商朝最早的都城,在此之前的都城是西毫,把都城迁到嚣的,是第十帝仲丁。 嚣城可以说是一座凭空建起的城市,当年仲丁的父亲太戊集中了全国的劳工十万名,历时二十年,重新建立起一座城市,命名为嚣,本来是想和西毫对应,成为治理南部的陪都,后来,因为西毫发生了一场旱灾,所以王都就迁到了嚣。 太戊在位七十五年,却在嚣城尚未建设完成时就先去世了,他的儿子仲丁成为殷商的第十位君主就是他强令强令西毫城内的十万民众迁居到嚣,使这个城市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天下仅次于西毫的第二大城市。 正文 黄金卷一(41) 而他决定究竟由谁迁居谁留下的方法也很简单,他命人在城门口设置了一只木箱,里面装满了红色和绿色的豆子,让每一户的户主都来摸豆子,摸到红豆的就可以留在西毫,而摸到绿豆的则必须迁往嚣。 说起来,这个方法也还蛮算公平,但要人们离开故乡,却不是如摸豆子一般容易的事情。仅仅因为一颗绿豆,就要抛弃家业,离乡背井,对此不满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后来终于有人站出来公开反抗,而且几乎演变出一场武装起义。仲丁对这些反抗的人群采取了强硬的措施,派出军加以剿灭。为了这次迁居的事情,被斩杀或是送上刑场的不下千人,据说,整个嚣的地面,都被血染成了红色,仲丁也因此背上了“血城王”之名。 “血城王”--仲丁在位十一年,尽管去世时已经是年界八旬的耄耋老人,但却并没有在生前立下储君。他一共有三个孩子,前两位是公主,在外人看来,他的小儿子理所应当的将会成为下一位大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国王并不是仲丁的儿子祖甲,而是王弟外壬 。继位时已经六十二岁的外壬 在位十五年遍也去世,接下来的大王是仍然是太戊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将都城迁到了相的河亶甲。 在外壬继位的那一年,他的侄子祖甲也和他的父亲一起去世了。这种王权更迭的方式,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残酷的暴君倒下了、倒下了 留下的王位只有一个 天上没有两个太阳 地上也只有一位王 下一位王带走了暴君的儿子 接下来的是更伟大的王 …… 类似的童谣中在嚣城一带广为流传,像“下一位王带走了暴君的儿子”这样的含义暧昧的词句也许能说明什么问题,不过,多半只是编童谣的人用来吸引听众的伎俩罢了。 即使外壬和河亶甲兄弟成为大王的过程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无论怎么说,殷商还是从此进入了鼎盛时期。在那个时候,外壬和河亶甲对内致力于发展生产,休养生息,对外四处媾和异民族,王朝的国力得到了显著增强。 但是,仔细的分析起来,虽然“血城王”仲丁有着暴君之名,他强令民众迁居的手法也显得操之过急,事后的处理方式也欠缺柔软性。但不可否认,他的这个决定本身是很具有远见卓识的。此后的二十年,嚣城的城市规模已经完全不逊于首都南毫,这是殷商王朝开始强大起来的基础。 当年被迫迁居的人们和他们的子孙,过上了富庶的日子,外壬和河亶甲两位国王,因此被奉为明君。然而,也有一种针锋相对的观点,认为其实他们只是治国方针比较宽松罢了,论起政治上的建树,根本就及不上仲丁。 “看起来,还是朝歌的姑娘更好啊。” 仲丁和外壬一世谁才配被称为明君这样的问题也许会被后世一直争论下去,不过,说到另一种比较,杨戬心中倒是早已经对女性评判出了高下。 在这个地方,杨戬算是个难得的人物,也生得一幅招女人喜爱的面孔。他今年二十七岁,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四处流浪。 一般来说,人越多的地方,出现美女的几率也应该相应增大,嚣城的繁华程度也未见得就比朝歌差到哪里去,但在出现美女的这个问题上,却令杨戬实在有点失望。 当然也不是说连一个看的过眼的小姐也没有,只是比起在朝歌见到的美女,就实在是差着档次,现在想想,其实…… 正文 黄金卷一(42) “她也算是个不错的美女啊,如果温柔一点的话,也许我就留在家里了也说不定。” 杨戬自言自语着,嘴角微微的扬起,露出了比一枚铜板还要薄的笑意。接着,他又把眉头皱了起来。 “还是算了吧,那种凶丫头,就算是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有人好事到想要娶她吧。” 那个女孩是媒人向他父母提亲的对象,长相还算不错,却是个“鬼见愁”的野丫头。 虽然杨戬自己也是个浪荡的公子,却喜欢安静的女性,这次出来,不能不说有那么一点逃婚的意思。 从朝歌逃出来之后,他索性一去不返,历经两个月跑到了嚣城来。 比起王都朝歌,嚣城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氛似乎更能吸引杨戬。然而,在酒肆里无所事事的厮混了几天之后,他发现所谓的自由自在其实不过只是种表面现象罢了,嚣城实在是个无聊到了极点的城市。 当然,杨戬也并非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美女就得出这种结论。和那些在几百年中逐渐形成的城市不同,嚣城是一座人工建造的城市,并没有什么文化底蕴的积淀,而城市建设的人为斧凿痕迹也过于浓重,显得十分单调。 生活在嚣城的人们,也像这座城市一样,是严谨而勤勉的,白天几乎每个人都在努力的工作着,几乎没有有向杨戬这样在大街上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的流浪汉。 勤勉和严谨自然是应该称颂的品质,流浪也绝非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不过,如果一个城市的所有人都过着同一种健康的生活的话,那就有点不够丰富多彩了。 而且,像杨戬现在这样,偌大的酒肆里只有自己一位客人,确实也蛮无聊的。 “哎!杨公子啊,今天要喝什么?” “还是米酒吧。” “总是喝一种酒就不会无聊吗?人生总是要品尝各种不同的滋味才对啊,今天试一试五粮酒怎么样?” 除了滋味,米酒和五粮酒之间的最大差别是价格,几乎是一比十的关系。明明是想要多赚钱,还要搬出什么人生哲理来,这位酒肆小姐做买卖的手法确实也够精明的了。 她的名字杨戬自然是早就打听过了,叫做小吉,只是这个名字普通的让人觉得多半是个在酒肆工作的化名。算不上大美人,不过白净的鹅蛋脸和大大的眼睛也给人很可爱的印象,和其他酒肆小姐相比,她要算是杨戬比较期待遇到的一位。 “人生虽然多姿多彩,但心情却要时刻保持专一,如果混杂了太多的欲望,任何一种都会变得索然无味啊。就象这酒,如果品尝米酒的时候总想着五粮酒的话,杯中的就是劣酒,但如果用唯一的心情去品尝,那它就会有五粮酒也没有的香醇啊。” “不过,杨公子在每一个女孩子面前都会说同样的话吧。” “虽然话可能反复的说,但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的啊,就象现在,我的心里就只有小吉你一个人啊。” 小吉抿着嘴对着杨戬笑了笑,仿佛是被他的话打动了似的,接着,一杯五粮酒送到了杨戬面前。 “喂,小吉,我要的是……” “就算心情都是一样的,女孩也有美女和丑女之分吧,难道杨戬先生对那种事情也无所谓吗?” 岂止不是无所谓,简直可以说杨戬人生的出发点就是那种事情……不过,姑且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追求美女这个过程其实是并不需要什么资格的,但追求美酒却在一开始就非得要看看自己的经济状况如何才可以。 “对了,这杯算是我请客好了。” 正文 黄金卷一(43) 小吉的笑容中含有着某种意味似的,她是一个深谙世事的女孩,当然不会笨到因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杨戬当成唯一爱人的地步。不过,这个操着异域口音的年轻人确实对她有着某种吸引力。 “真是谢谢你啊。” 五粮酒的滋味确实非米酒可比,一饮而尽之后,杨戬的身上有了微微发热的感觉。 “再来一杯?” “贪心的话,美酒会变得没有滋味,美女也会跑开的吧。” “没有关系,下一杯杨戬先生自己付帐就好了。” “那样的话,还是米酒好了……” “杨戬先生那么现实,女孩子会不喜欢的呦。” “哪里的话,如果因为挥霍变得身无分文,那才会收到反效果。” 杨戬的话还没有说完,酒吧的大门突然被有些粗暴的撞开,他略含不快的向着那边望去,只见一名二十出头年纪的青年从那边走过来,那个人很瘦弱,但似乎是因为身上佩戴了太多装饰品的缘故,走起路来显得很笨重。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奴隶主家的公子。 “小吉小姐啊,和我约会吧。” 以小吉的姿色,有追求者一点都不奇怪,不过杨戬很难想象她会对这种纨绔子弟感兴趣。 果然,小吉虽然仍旧保持着职业的笑容,但眼神却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费洛少爷,我现在正在工作呢。” “这种店……”被叫做费洛的青年撇了撇嘴,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我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好了。” “对不起,这个店只卖酒,店铺本身是不出卖的。” 如果费洛稍微识趣的话,他应该明白小吉是在拒绝他,不过,这位大少爷似乎对这方面缺少最基本的自觉似的。 “小吉还真是热心工作啊,不过反正这个店里也没有客人,你走开一下也没有关系吧。是不是啊,小子!” 最后的那句话是对杨戬说的,看得出来,费洛是想要尽力地展现出威胁的态度,只不过在杨戬眼里毫无气势罢了。 杨戬根本懒得抬头看他一眼,话说回来,费洛倒是也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来吧,小吉。” “不要这样,费洛少爷。” “你就不要害羞了。” 小吉虽然在反抗,但她似乎对费洛有所忌惮似的,并没有太激烈的举动,只是勉强的躲避着。而费洛则越发大胆,他试图翻越吧台,到里面去抱住小吉。 然而,他的身体却突然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不过,这并不是它的过错,而是杨戬伸腿在他脚底下绊了一下子的缘故。 “喂!小子!我要和你决斗!” 费洛的两眼冒出像毒蛇一样的光,声音尖锐得如同公鸡叫一般,这让杨戬几乎想用手把耳朵堵起来。虽然费洛身上也带着更像装饰品似的一柄佩刀,但只从刚才他摔倒的那种平衡感就可以断定,单从实力方面讲,他并没有向杨戬说“决斗”的资格。 但是,费洛却已经拔出了刀,向着杨戬的头劈了过来。 刀势在杨戬的头顶停了下来,杨戬并没有拔出武器来招架,而是用手里的酒杯挡住了对手的攻势。 杯中剩余的米酒倾泻而出,浇在了费洛的头上,如果说刚才费洛还勉强像是个贵族少爷的话,那现在他狼狈得只像个九流滑稽戏的歹角一般了。 “真是可惜,都洒掉了,小吉小姐,这杯酒是不是能打个对折呢。” 杨戬一边扔掉手里裂开的酒杯,一边转头对小吉笑着,小吉却表情紧张对他摇着头。 看得出来,费洛肯定是个小吉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小吉一个人的事情了。况且,杨戬从来也没有把什么所谓的大人物放在眼里面过。 正文 黄金卷一(44) 费洛的长剑再次向杨戬的头上斩来,这一次,杨戬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费洛的神经线直冲向上他的大脑。 “小子!放开我!” “如果你肯求饶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一个刚刚被女人拒绝的可怜男人罢了。” “贱民!受死吧!” 费洛的左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柄匕首,不可否认,杨戬确实因为轻敌而疏忽了他的动作,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冰凉的刃锋已经直刺向他的面部。虽然在最后的时刻作出了躲避的动作,匕首依然擦过了他的面颊。 杨戬放开了费洛的手腕,退后了几步,几滴血顺着腮部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 费洛发出了胜利者般的笑声,而杨戬却以不屑一顾的眼神作了回应。 “这样就满意了?贵族的大少爷果然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呢。” 他用手指抹了抹脸上血迹,然后用舌头舔了舔,作出一幅露骨的挑衅姿态。 “你侮辱了贵族,哪有这么简单就可以了事的,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费洛彻底被杨戬激怒了,他扔掉了匕首,双手握住剑向杨戬扑过来。而杨戬这一次也伸手去拔武器。 长刀泛出耀眼的青白色光芒,倘若费洛稍有常识的话,一定会明白这绝对不是他手里那柄除了昂贵便一无是处的剑可以相比的。然而他没有停止攻击,虽然他也学习过剑术,不过,他的兴趣和才能显然并不在这方面。 在相当刺耳的一记交击声过后,费洛的半截断剑旋转着飞了出去,直接钉在了屋顶的房梁上面。 “胜负已分了。” 杨戬作出胜利的宣言,但费洛却并没有停止行动,连续的失败让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啊!” 与此同时,酒吧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数以十记的兵士从门口涌了进来,他们是费洛的随从,被命令守住门口的。虽然费洛的命令是不准他们进去,然而,里面的打斗声却不能让人不闻不问,尽管违抗费洛的命令也是一件蛮严重的事情,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问题还会更严重一千倍。 杨戬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被那些士兵吸引了,而费洛也在同一刹那扑到了杨戬面前,这片刻的精神涣散让杨戬付出了代价,他没有时间躲过费洛的攻击。 但是,他的右手却下意识的作出了反击,三尖两刃刀划着半到圆弧由下至上,将费洛的面颊连同他生命的银线同时一斩两段。 “你怎么敢,我是……” 只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费洛还是没有忘记强调自己的贵族身份,不过,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身体也马上径直摔倒在地上。 “看来这回真是闯了大祸呢。” 杨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看他的态度,似乎从使至终一刻也没有从内心真正反省。 “我不会反抗的,你们也千万不要失手啊。” 一边说着,杨戬一边把刀抛到了地上,两只手也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在酒肆的门口,有几十张拉满弦的弓正对着他。 丁 人自从一出生开始,就会莫名其妙的害怕黑暗,好像那种深沉的颜色随时会把自己吞噬掉似的。 分析起来,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由于那种颜色会激起人们对出生前那段痛苦挣扎经历的潜意识吧。除此之外,奇*.*书^网黑暗还会引发人们对于“死亡”的终极恐惧。 所以,无论是大人或是孩子,身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也总会想方设法的去寻求一线光明。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想要催跨什么人的意志,把他独自一个人关进黑暗的地方,却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正文 黄金卷一(45) 这大概就是统治者们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建地牢的原因。 在嚣城,有六座这样的地牢,其中最大的一座,就在大夫费伯家的宅第下面,费伯是费仲的哥哥,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当上了大夫。 每一间牢房里只有一名犯人,油灯里不断摇曳的火苗也只够照亮一个角落罢了。那名犯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也看得出因为被拷问而留下的淤伤。 不过,他的脸却很干净,连一根凌乱的胡茬都没有,眼睛也仍然炯炯有神,充满了精气。 “这回还真是倒霉啊。” 杨戬仿佛是故作姿态似的自怨自艾着,或许这样说是冤枉了他,他或许真的是很懊恼,但给人的感觉就是故作姿态了。 “不过说起来,其实他更倒霉啊。” 那天杨戬错手杀死的年轻贵族费洛,就是费伯的长子,在嚣城,除了城守以外,费伯是地位最高的贵族。而且,如果不是被杨戬干掉,那个费洛一定会继承家业,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位大夫的。 像他这样的公爵大少爷,对待小吉的态度绝对不可能是不惜豁出命来的爱慕,充其量只是无聊时一场爱情游戏的对象罢了,至多三个月,他的注意力便会转移到其他女子的身上了。 为了这么一场游戏就丢掉了性命,他的运气也实在是倒霉到顶了。 然而,说老实话,杨戬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就现在的情形,被砍头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如果被关在这个地牢里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痛痛快快死了的好。 杨戬平躺下身体,望着一片漆黑的上方。 狱卒已经送来过八次干得要裂开的馒头和白水,这样算起来,应该是已经过了四天,也应该是时候了。 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这么说来,最后自己很可能是会被私刑处死吧。 “真可惜啊,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家里的好。” 杨戬叹了口气,有些怅然的自言自语着。 忽然,上面铁门的锁链发出了响动。虽然在地牢里分不太清楚白天黑夜,但显然现在还不是应该送饭的时间。 “总算是有结果了,已经等了这么多天,还真是让人心烦啊。” 仿佛是等待喜欢的女人在自己和情敌之间做出选择时的台词似的,死到临头还说这种话,个性真是无可救药了。 出现在大门口的是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此外还有一直负责给自己送饭的那个老狱卒。 “杨戬!” 看上去是头领的一名士兵叫着杨戬的名字,杨戬抬起头,站直了身体。 “有什么事吗?” 表情轻松的好像是朋友要请他吃饭一般。那名士兵因此稍微显出了不快的情绪,对于他们来说,能够看到犯人临死前的恐惧表情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虽然这种兴趣实在是很龌龊。 “现在以杀人罪对汝处以极刑,汝还有什么话说吗?” “怎么处刑都是你们说了算的,但是,我说过那个人死前确实是向我发出过决斗,所以什么‘杀人罪’我是不会承认的。” “你承认不承认都已经没用了,反正已经死到临头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畏的挣扎了吧。” 士兵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显然这是在故作姿态罢了。 “我不是说了吗,怎么处刑都随便你们,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懂吗?” 那名士兵终于明白自己是受了杨戬的愚弄,他愤怒的一挥手,后面的两名士兵上来架住了杨戬的胳臂。 一般的犯人,在得知自己将被处刑的时候,一定会因为腿软而无法行走,因此需要人来架着他们走到刑场。杨戬当然没有因为害怕而走不了路,但他还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那两个人身上。 正文 黄金卷一(46) “哎呀,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尽管那两名士兵恨得牙根痒痒的,但还是勉强忍下了这一口气,反正一会儿这个家伙就要被处刑了,足够自己解恨的了。 杨戬并没有被押送到刑场,而是被那两名士兵带到了前几天拷问自己的刑房,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在那里多出了一具绞架。 “喂,没有必要用什么绞刑吧,直接砍头不是比较痛快吗。” “废话!那里轮得到你来选择。” “奇怪了,今天的主角难道不是我吗?这么说来,行刑的方法是谁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费伯大人!” “原来如此啊。费伯大人真是沉不住气的人啊。其实,要是他那么急于表现的话,我把主角让给他也没关系的。” “你这个小子说什么胡话!” 一名士兵用拳头打向杨戬的脸颊,使得杨戬吐出了一口血水,他甩过头,盯住了那名士兵。 “你干什么,小心我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杨戬凌厉的目光让那名士兵有些心虚,大声的喊有一半以上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喂!你听懂没有,我叫你不许再盯着我!” “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以后再想看也看不到了吧。” “说的也是……” 士兵仿佛同意似的点了点头,事实上,他的眼睛早就被那种洋洋得意的情绪蒙蔽住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看到身后的死角。 接下来,那名狱卒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倒地,一柄剑从他的后心刺入,让他连声音也没发出来就断了气。其他的狱卒想要喊出来,结果他们只是稍后一步就追随了他们同伴的脚步,他们同样剑刺中了致命处,当场就毙命了。 “小吉!” 杨戬又惊又喜的喊着,刚才,他已经看到了狱卒身后的黑影,料想到是有人来救他,但是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是酒肆里的小吉。 “或许你应该叫我龙吉。” [人物说明] 龙吉:神女。 神力级别:特殊级别(西方的女巫,与东方神力不同) 体貌:身高166CM。体重51公斤。金色长发,法师长袍,肤白如凝脂,眉弯如月,眼亮如星,唇红如樱,十指修长。美不胜收。 性格:拥有美艳绝伦的容貌自然高傲不可言,略微任性但识大体。特别讨厌别人的捉弄,是有仇必报的主动型人物。 兵器:剑与法杖 (两者本为一体,可以幻化) 坐骑:无(可利用神力飞行) 法宝:各种西方法宝,除了她自己,无人识得。 说着,小吉的身体周围突然冒出五彩的光华,光的强度刺痛了眼底,让杨戬不得不稍稍偏转了脑袋,等他会转过头的时候,只见对面的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外面一件紫黑色的长袍;一头金色的长发,肤白如凝脂,眉弯如月,眼亮如星,唇红如樱,十指修长。美不胜收。只是在她的眉宇之间,还留着一分和小吉的相似只处。 这样的人,杨戬从未见过,尤其是那一头金色的长发,更是世间罕见。 杨戬突然想起,听说在太阳落下的方向,遥远遥远的地方,有那么一个人们容貌长相都和这里不同的国度。 “你是小吉吗。” “我说过,你应该叫我龙吉。” “龙吉?” “跟我来,什么也别问。” 只见那名叫龙吉的女子,眉宇之年不自觉的透露出一股傲气,和那个在酒肆里和蔼和亲的小吉,真的是大相径庭了。 戊 在东夷军阵势最前端的骑兵队,是姜桓楚直属的一万名轻骑兵。换句话说,就是东夷最精锐的部队,由于姜桓楚本人正在率军和闻仲对峙,因此现在直接指挥他们行动的是他的儿子姜文焕。 正文 黄金卷一(47) 尽管并非是闻仲、黄飞虎这样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姜文焕也是在东夷拥有着勇将之名的人,曾经有过在一场战斗中斩敌三十六人的战绩。在他的率领下,骑兵队很快将商军严密的阵势撕开了一个口子。 “东夷的精锐部队果然不同凡响哪……” 黄飞虎的语气中,流露出不假掩饰的倾羡情绪。如果自己也有与对手一个级数的精锐部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的杂牌军,自己就有和他一争胜负的决心。 不过,他率领的,并非是商军的主力。 然而,真正的主力却没有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左翼的寿王动向不明,而右翼的闻仲,行动的方向也和预订方针不同。 “闻仲究竟在做什么?” 一同在战场上的时间有十多年了,闻仲和黄飞虎可说是生死之交的好友,对于彼此的能力,更是有着不次于对自己的信心。所以,无论闻仲做的是什么,自己只要守住他的背后就是了。 战局在此刻在发生着切实的变化。姜文焕的骑兵像一根楔子般深入到商军内部,而且,东夷军在这时候也亮出了撒手锏。 一直作为后部的上万名东夷军,手持足有两米多长木柄的长戟,突然从两侧包抄,将黄飞虎的先锋队夹在当中。长戟兵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兵种,在东夷军中并不占很重要的地位。然而为了与商军交战,姜文焕特意的用他们代替了传统的弓箭手。 虽说长戟兵是骑兵们的克星,但要是和步兵交战,则根本就是被鱼肉的角色,商军的步兵有十万之众,照理说不会害怕长戟兵队的出现。然而,黄飞虎手下全都是机动部队,没有哪怕是一名步兵。 当黄飞虎发现自己和率领的先锋队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后退撤出战场的机会。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在这次战斗中显得有些太过冒进,使得自己和主力相距太远。不过,这显然并不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的责任,而是自军的主力一直在向奇怪的方向移动着的缘故。 “不要怕!一直向前冲!” 黄飞虎用他豪迈的声音鼓动着骑兵们向前突破,只要冲出了包围圈,长戟兵没有能从后面追赶上骑兵的道理。然而,上万支长戟组成的刃物峰峦对战马和骑士无疑是一场噩梦。 但东夷军也并非是毫发无伤,一些商军的骑士凭借高超的骑术跃进了对方的人群中……反正好歹也是一死,他们拚着身体被数以十记的长戟戳穿,仍然斩杀了不少的敌人。 每时每刻,东夷军的兵力都同他们的对手一样在减少,而且速度甚至凌驾于商军。但是,现在的战场却在沿着姜文焕而不是黄飞虎设想的轨迹在进行着变化。 “不得不说,姜桓楚家的小子真了不起。” 黄飞虎的脸上,流露出对对手由衷的钦佩之情。但是这在本方战士的眼中,却并不是一个值得欣慰的现象。 “黄飞虎大人!” “全军听着,一直向东侧突破!” 刹那之间,黄飞虎的士兵突然一下子突破了长戟兵的包围圈,在东夷军的后方,像是遭到了某种力量的突然打击,阵型顷刻间就崩溃了。 在目力的将将可及的地方,似乎是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在那像巨浪一般烟尘滚滚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闻仲……” 东夷军依然在进行着抵抗,但和刚才不同,现在是没有目的的抵抗。换一种说法的话,就是绝望的抵抗。 “看来,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战了。” 姜文焕抽出了长剑,准备率领仅剩的东夷战士向商军庞大的军势发动冲锋。显然,他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了。 正文 黄金卷一(48) “大人,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了,请大人暂时撤退吧。” 副将策马挡在姜文焕身前,像一面盾牌般将自己的主将和商军分割在两侧。 “不必了,败将就应该有败将的归宿!” “大人!请考虑姜桓楚大人,那里,还需要大人……” “父亲大人那边,有弟弟们在就够了……” 姜文焕挥手制止了他的副将继续说下去。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周围所有的东夷士兵都跪倒在他的面前。 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姜文焕终于决意率军突围。然而,这个时候,商军已经完成了严密的包围网。黄飞虎在摆脱了长戟兵的纠缠后,潮水般的掩杀回来,而闻仲亲率的右军主力,也已经将东夷军的退路全部堵死。 平原上的金属撞击声、士兵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汇聚成一段乐章。对商军来说,那是胜利的进行曲。而在东夷士兵的耳朵里,就只能听到地府中哀号的声音。 姜文焕的剑上已经豁开了好几个缺口,这样他不得不丢掉剑拿起了长矛。现在依然守在他身边的,就只有几名士兵而已。天色已经逐渐转暗,他们也脱离了战场的中心。这使他看到了一丝安全逃脱的希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飞箭“嗖”的划破空气声打破了那种幻想,姜文焕身边的一名士兵被射落到马下。 “如果你就是姜公子,那就请快点投降吧。” 挡在对面的人一身银盔青袍,像一座铁塔般雄壮威武,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普通士兵用的弓,而展现的箭技却远非普通人可及。 虽然是在要求对方投降,但从他的态度中丝毫感觉不到侮辱的意味,并不会给人特别强烈的厌恶感。 这样的人,在商军中也只有黄飞虎一人了。 即便只是黄飞虎一个人,论单打独斗姜文焕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商军士兵在。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第二选择,姜文焕拿起长矛,策马冲向了黄飞虎。 有两个商军骑士想要追上去,却被姜文焕的长矛刺中了身体,从马上摔下去,当时就断了气。能在一瞬间击倒两名对手,姜文焕的武技确也到了让人不可小视的水准,而且,在这个时候,他也爆发出远超出平时的力量。 “黄飞虎!去死吧!” 黄飞虎的嘴角略微上翘,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战争进行至此,他尚未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大概是全身上下流淌的武人血液的关系吧,姜文焕的挑战,令他不自觉的兴奋起来。 矛和棍咬合在一起,姜文焕拼命的把矛压向体格远超过他的对手。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一个压倒性的力量就将他向后推开了。 在姜文焕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堵青铜的墙壁,连续不断的袭击惊涛骇浪般的向他压过来。而武器的差距还不是他现在处于下风的最大原因,无论是攻击的精准度还是速度,对手都远远的凌驾于自己。但是现在,姜文焕并没有退缩的余地。 在接连三次勉强挡住黄飞虎的攻势之后,姜文焕那把伤痕累累的矛比人更早一步崩溃了。黄飞虎停止了进攻,而姜文焕则把手中的半截矛秆抛去。 “动手吧!” 姜文焕停止抵抗,决心求死,然而,黄飞虎却象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将青铜棍垂下。 “这一次放过你,快点走吧!” “……” 看到姜文焕没有反应,黄飞虎首先调转了马头。 “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不要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报恩之类的想法。”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姜文焕发红的脸颊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我们会再见面的,黄飞虎!” 正文 黄金卷一(49) “也许吧。” 黄飞虎不可置否的回答着,从他的神态中,姜文焕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否有和自己再次交锋的愿望。 当然,对于姜文焕来说,也没有任何理由期待和这么强大的对手再次见面。至少,在他有时间通过磨练来抹平和黄飞虎天渊之别的实力差距之前是这样的。 己 因为行动缓慢的缘故,陷入苦战的,绝不不仅仅是闻仲与黄飞虎,身处最危险境地的,是寿王的残兵。然而,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接近寿王的部队,因为,那里是东夷军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寿王带领的商军的突围行动比预想的结果要好一些,一共有上千名骑兵成功的逃了出来。而寿王自己,虽然失去长戟,但人和战马都安然无恙。 尽管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却丝毫也掩盖不了商朝大军已经被击溃的事实。只有一千名士兵幸存,而且又几乎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简直和全军覆没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深陷在这个山谷之中,插翅也难飞,真正的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即使是这样,寿王也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重整着军队,如果坚持的时间再长一些,或许就能等到援军的到来。 但是,已经不可能再等待,深陷这个山谷将近一天时间,所有的人粒米未进,这样下去,用不着东夷军进攻,自己就先垮掉了。 商军到山谷口试图突围的时候,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倾泻而下的箭雨。 在遭受了猛烈的袭击后,商军不得不再度后退进山谷。东夷军也没有追赶,因为商军的崩溃已经是时间问题,没必要急着对他们赶尽杀绝,正因为这样,商军才暂时躲过了一劫。 寿王并不知道现在的战局,但是,战败的事实反而压制了他性格中的冲动一面,使他可以完全冷静面对这一切。然而,对于其他商军战士们来说,这已经彻底失去克制了。反正无论如何也是死路一条,与其这样窝囊的死去,倒不如索性出去拼杀个痛痛快快。 殷商人个性豪勇,每个人都是不怕死的战士。 “寿王!我们突围吧!” “就算突不出去,我们也得多杀几只东夷的狗!” “寿王!下令吧!” “寿王!” …… 商朝大军的激愤到达了一触及发的临界点,但从某种角度讲,这却只能说是激愤下的不理智行为。无论当初是多么的强大,现在的这支商朝大军已经完全没有了能够突围的实力。如果仅凭着一时的冲动贸然的行动,那么,最后也就只能落得真正彻底的全军覆没的下场。 话虽如此,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寿王从战马上跳下来,挥手稍稍压制住骑士们的躁动: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这一次我们是失败了,商朝大军因为我们而蒙上了污点。而且,我们的战友们也有许多牺牲在这条河谷里。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自己也能得到这份战死的荣誉,而不是背负着耻辱继续活着……” 刚才还十分嘈吵的战士们忽然变得一片沉寂,他们在以往所有的战争中,都无一例外的取得了胜利。正因为一胜再胜,从来没有失败过,因此所有的商军战士都把这种“不败”的名誉看得更加的宝贵。比起自己身上的伤痛和失去战友的悲哀,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的丢失才是他们最难以承受的痛苦。所有的战士都低下了头,还有人默默的流下了泪,山谷里只听得到寿王一个人的声音: “但是,既然上天并没有把我们的生命如同战友们那般的剥夺,就证明还有使命等待着我们来完成。因此,我们能用手中的武器夺回失去的荣誉,我们不会战死在这里,我们会顺利离开这个地方。” 正文 黄金卷一(50) 寿王把手里的剑高高的举过头顶,然后奋力的插进了地面。殷商人把佩剑看得极为宝贵,有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信条,寿王把剑留在了这片给予了自己战败命运的战场上,正是以此来表明一种决心。 忽然,商军的战士们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呼声。那是一种包含了多种情绪的呼声,悲愤、哀伤、誓言……但是其中却不包含一种叫做绝望的负面情绪。无论如何,商朝大军因为他们主将的宣言而重新振作起来了。 在这种呼声中,寿王将军下达了他在这场战斗中的最重要一个命令: “全军突围!” 当寿王率领着商军,再次出现在山谷口的时候,他们展现的气势完全压倒了东夷。 “这些人都疯了吗?” 伯衡将军看着商军疯狂的行动,喃喃自语着。 提起这位伯衡将军,在东夷军中的风评并不是很好。原因不是因为才能有什么缺乏,而是他的性格上有些让别人难以接受。总的来说,伯衡是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人,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关键是他做事情过于认真,对别人的错误也从不抱持宽容的态度。 举一个例子来说,有一次他的一位部将因为喝醉了酒,与某个村庄村民们发生了口角,借着酒劲放了一把火将村里的粮仓烧毁。等到第二天他清醒了以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误,不仅到村子里去陪了罪,还表示愿意拿出钱来赔偿村里的损失。但是,这件事情在第一天的晚上就被人报告给了伯衡,结果他下令逮捕这位部将,并且按照军法要对他处以绞刑。 事情到最后演变成村民们都来为这位部将求情,并表示既然没有造成人员的伤亡,他也已经愿意赔偿损失,就不想继续追究他的责任。但是伯衡却主张:“损害了别人的财产当然要赔偿,但是违反了军纪也要受到惩罚,两件事情不能相互抵消。”结果还是处决了那名部将。 尽管这种严苛的治军方式遭到了许多人的批评,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伯衡率领的部队军纪确实是最严明的,从战场表现出的强大战斗力就可以反映出这一点。他曾经在五年前一次边境战争中。在一天之内,七次击败了敌人的军队,以至于当敌军第八次发动进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旗帜,便自动的退兵了。 但是这样一个人物,却始终无法在东夷军中得到和他的才干相乘的地位,除了这些风评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到的原因是,他父辈是殷商人,因为犯了罪,才逃到东夷的。 对于他身上流淌着的殷商的血液是什么感觉,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无论商军再怎么有气势也好,也不可能维持太长的时间,他手中的兵力是对方的十倍,伯衡绝对有自信可以商军困死在山谷中。 果然,没有过多久,东夷军在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就已经显露无遗了。源源不断的兵力,削磨着商军的意志和体力。东夷军完全不需要把商军赶回山谷了。一来商军已经抱定必死的觉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退回,另一方面,东夷军已经可以将商军彻底绞杀了。 然而,在只差一步就可以把商军击溃的时候,东夷军却遭受了灾难。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种隆隆的声音。发出这种声音的并不是商军的援军,而是夹杂着沙砾和碎石的暴风。 毫无征兆的狂风突然从山谷中涌出,席卷了整个战场。如果说刚才在战场上的主基调还是血红色,那现在则完全变成了一片黄沙漫天的土色。千万不要小看风的力量,绝对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如同肆虐的风一般把大地蹂躏成这个样子。 正文 黄金卷一(51) 虽然同处在这种灾害性的天气中,对于顶风的东夷军和顺风的商军来说意义却截然不同。东夷军受到了风的阻力以后,完全没有办法再继续冲锋。弓箭完全没有了作用,成为了废物。更糟糕的是,风中夹杂着的沙子飞进了人和战马的眼睛,如果说这对人的影响仅仅是暂时丧失了视力的话,那么马却会因此而狂暴的躁动起来。 一旦从马上摔下来,决大多数人立刻会因为摔伤而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对方的杀戮或是俘虏。不知道有多少东夷的骑兵被失去了控制的马匹甩了下来,葬身在刀下。 伯衡将军非常清楚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进攻下去了,但是他下达的撤退命令却完全没有办法被传达,传令兵的嗓音以及代表撤退的锣声完全被湮没在风声和战马的哀鸣声中了,东夷军就这样失去了指挥。 当然,商军的情况尽管因为进攻方向的原因而好的多,但是同样也无法保持统一的行动。战场上已经形成了一片混乱的局面,甚至因为视线的缘故,连敌我也并不能分辨的很清楚。 伯衡将军抽出了自己的剑,向着战场的深处冲去,他并不是想要去斩杀敌人,而只是想尽量多的掌握住自军的状况,把命令传达给士兵们。但他马上就发现,就连这一点也是现在根本就做不到的。能够在狂风中勉强控制住战马的,只有他自己和少数最优秀的骑士。而大多数人,即使听到了命令,也根本已经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图活动了。 然而,暴风却没有任何止歇的迹象,不仅仅是东夷军,连商军也已经被拖进了混乱的漩涡。多数人已经放弃了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而全力以赴的和天气搏斗着。 这绝非人间能有的景象,伯衡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天气。 “难道……是鬼神的力量吗?” 就在心里一犹豫的时候,如鬼神一般的敌手已经借着风势冲到了他的面前,肆虐的狂风似乎对那个年轻人毫无影响力似的,当伯衡正在为此心惊不已的时候,一颗头颅已经滚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他自己的头颅。 “东夷贼寇听着!你们的将军已经被我斩杀,想要活命,就快些投降吧。” 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狂风声中发出如此豁亮的声音,但是,战场上的每一个东夷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人类的喊声,而是神魔的声音。 伯衡将军阵亡的消息变成了一道无形的风暴,与此同时,真正的风暴却突然止歇了。天空又重新恢复成万里无云的样子,不能不让人觉得,刚才那一场风暴,就是上天为了保佑寿王才降下的。 在静止了片刻之后,第一个东夷士兵将手里的兵器抛到地下。接着,金属和地面的撞击声开始持续不断的响了起来。 第一次带兵出征就斩杀了敌人的大将,不能不说是了不起的战绩,但和折损了商朝大军的右翼比起来,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了。因为行动缓慢的缘故,陷入苦战的,绝不不仅仅是闻仲与黄飞虎,身处最危险境地的,是寿王的残兵。然而,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接近寿王的部队,因为,那里是东夷军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寿王带领的商军的突围行动比预想的结果要好一些,一共有上千名骑兵成功的逃了出来。而寿王自己,虽然失去长戟,但人和战马都安然无恙。 尽管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却丝毫也掩盖不了商朝大军已经被击溃的事实。只有一千名士兵幸存,而且又几乎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简直和全军覆没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深陷在这个山谷之中,插翅也难飞,真正的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即使是这样,寿王也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重整着军队,如果坚持的时间再长一些,或许就能等到援军的到来。 正文 黄金卷一(52) 但是,已经不可能再等待,深陷这个山谷将近一天时间,所有的人粒米未进,这样下去,用不着东夷军进攻,自己就先垮掉了。 商军到山谷口试图突围的时候,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倾泻而下的箭雨。 在遭受了猛烈的袭击后,商军不得不再度后退进山谷。东夷军也没有追赶,因为商军的崩溃已经是时间问题,没必要急着对他们赶尽杀绝,正因为这样,商军才暂时躲过了一劫。 寿王并不知道现在的战局,但是,战败的事实反而压制了他性格中的冲动一面,使他可以完全冷静面对这一切。然而,对于其他商军战士们来说,这已经彻底失去克制了。反正无论如何也是死路一条,与其这样窝囊的死去,倒不如索性出去拼杀个痛痛快快。 殷商人个性豪勇,每个人都是不怕死的战士。 “寿王!我们突围吧!” “就算突不出去,我们也得多杀几只东夷的狗!” “寿王!下令吧!” “寿王!” …… 商朝大军的激愤到达了一触及发的临界点,但从某种角度讲,这却只能说是激愤下的不理智行为。无论当初是多么的强大,现在的这支商朝大军已经完全没有了能够突围的实力。如果仅凭着一时的冲动贸然的行动,那么,最后也就只能落得真正彻底的全军覆没的下场。 话虽如此,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寿王从战马上跳下来,挥手稍稍压制住骑士们的躁动: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这一次我们是失败了,商朝大军因为我们而蒙上了污点。而且,我们的战友们也有许多牺牲在这条河谷里。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自己也能得到这份战死的荣誉,而不是背负着耻辱继续活着……” 刚才还十分嘈吵的战士们忽然变得一片沉寂,他们在以往所有的战争中,都无一例外的取得了胜利。正因为一胜再胜,从来没有失败过,因此所有的商军战士都把这种“不败”的名誉看得更加的宝贵。比起自己身上的伤痛和失去战友的悲哀,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的丢失才是他们最难以承受的痛苦。所有的战士都低下了头,还有人默默的流下了泪,山谷里只听得到寿王一个人的声音: “但是,既然上天并没有把我们的生命如同战友们那般的剥夺,就证明还有使命等待着我们来完成。因此,我们能用手中的武器夺回失去的荣誉,我们不会战死在这里,我们会顺利离开这个地方。” 寿王把手里的剑高高的举过头顶,然后奋力的插进了地面。殷商人把佩剑看得极为宝贵,有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信条,寿王把剑留在了这片给予了自己战败命运的战场上,正是以此来表明一种决心。 忽然,商军的战士们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呼声。那是一种包含了多种情绪的呼声,悲愤、哀伤、誓言……但是其中却不包含一种叫做绝望的负面情绪。无论如何,商朝大军因为他们主将的宣言而重新振作起来了。 在这种呼声中,寿王将军下达了他在这场战斗中的最重要一个命令: “全军突围!” 当寿王率领着商军,再次出现在山谷口的时候,他们展现的气势完全压倒了东夷。 “这些人都疯了吗?” 伯衡将军看着商军疯狂的行动,喃喃自语着。 提起这位伯衡将军,在东夷军中的风评并不是很好。原因不是因为才能有什么缺乏,而是他的性格上有些让别人难以接受。总的来说,伯衡是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人,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关键是他做事情过于认真,对别人的错误也从不抱持宽容的态度。 正文 黄金卷一(53) 举一个例子来说,有一次他的一位部将因为喝醉了酒,与某个村庄村民们发生了口角,借着酒劲放了一把火将村里的粮仓烧毁。等到第二天他清醒了以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误,不仅到村子里去陪了罪,还表示愿意拿出钱来赔偿村里的损失。但是,这件事情在第一天的晚上就被人报告给了伯衡,结果他下令逮捕这位部将,并且按照军法要对他处以绞刑。 事情到最后演变成村民们都来为这位部将求情,并表示既然没有造成人员的伤亡,他也已经愿意赔偿损失,就不想继续追究他的责任。但是伯衡却主张:“损害了别人的财产当然要赔偿,但是违反了军纪也要受到惩罚,两件事情不能相互抵消。”结果还是处决了那名部将。 尽管这种严苛的治军方式遭到了许多人的批评,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伯衡率领的部队军纪确实是最严明的,从战场表现出的强大战斗力就可以反映出这一点。他曾经在五年前一次边境战争中。在一天之内,七次击败了敌人的军队,以至于当敌军第八次发动进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旗帜,便自动的退兵了。 但是这样一个人物,却始终无法在东夷军中得到和他的才干相乘的地位,除了这些风评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到的原因是,他父辈是殷商人,因为犯了罪,才逃到东夷的。 对于他身上流淌着的殷商的血液是什么感觉,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无论商军再怎么有气势也好,也不可能维持太长的时间,他手中的兵力是对方的十倍,伯衡绝对有自信可以商军困死在山谷中。 果然,没有过多久,东夷军在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就已经显露无遗了。源源不断的兵力,削磨着商军的意志和体力。东夷军完全不需要把商军赶回山谷了。一来商军已经抱定必死的觉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退回,另一方面,东夷军已经可以将商军彻底绞杀了。 然而,在只差一步就可以把商军击溃的时候,东夷军却遭受了灾难。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种隆隆的声音。发出这种声音的并不是商军的援军,而是夹杂着沙砾和碎石的暴风。 毫无征兆的狂风突然从山谷中涌出,席卷了整个战场。如果说刚才在战场上的主基调还是血红色,那现在则完全变成了一片黄沙漫天的土色。千万不要小看风的力量,绝对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如同肆虐的风一般把大地蹂躏成这个样子。 虽然同处在这种灾害性的天气中,对于顶风的东夷军和顺风的商军来说意义却截然不同。东夷军受到了风的阻力以后,完全没有办法再继续冲锋。弓箭完全没有了作用,成为了废物。更糟糕的是,风中夹杂着的沙子飞进了人和战马的眼睛,如果说这对人的影响仅仅是暂时丧失了视力的话,那么马却会因此而狂暴的躁动起来。 一旦从马上摔下来,决大多数人立刻会因为摔伤而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对方的杀戮或是俘虏。不知道有多少东夷的骑兵被失去了控制的马匹甩了下来,葬身在刀下。 伯衡将军非常清楚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进攻下去了,但是他下达的撤退命令却完全没有办法被传达,传令兵的嗓音以及代表撤退的锣声完全被湮没在风声和战马的哀鸣声中了,东夷军就这样失去了指挥。 当然,商军的情况尽管因为进攻方向的原因而好的多,但是同样也无法保持统一的行动。战场上已经形成了一片混乱的局面,甚至因为视线的缘故,连敌我也并不能分辨的很清楚。 正文 黄金卷一(54) 伯衡将军抽出了自己的剑,向着战场的深处冲去,他并不是想要去斩杀敌人,而只是想尽量多的掌握住自军的状况,把命令传达给士兵们。但他马上就发现,就连这一点也是现在根本就做不到的。能够在狂风中勉强控制住战马的,只有他自己和少数最优秀的骑士。而大多数人,即使听到了命令,也根本已经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图活动了。 然而,暴风却没有任何止歇的迹象,不仅仅是东夷军,连商军也已经被拖进了混乱的漩涡。多数人已经放弃了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而全力以赴的和天气搏斗着。 这绝非人间能有的景象,伯衡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天气。 “难道……是鬼神的力量吗?” 就在心里一犹豫的时候,如鬼神一般的敌手已经借着风势冲到了他的面前,肆虐的狂风似乎对那个年轻人毫无影响力似的,当伯衡正在为此心惊不已的时候,一颗头颅已经滚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他自己的头颅。 “东夷贼寇听着!你们的将军已经被我斩杀,想要活命,就快些投降吧。” 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狂风声中发出如此豁亮的声音,但是,战场上的每一个东夷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人类的喊声,而是神魔的声音。 伯衡将军阵亡的消息变成了一道无形的风暴,与此同时,真正的风暴却突然止歇了。天空又重新恢复成万里无云的样子,不能不让人觉得,刚才那一场风暴,就是上天为了保佑寿王才降下的。 在静止了片刻之后,第一个东夷士兵将手里的兵器抛到地下。接着,金属和地面的撞击声开始持续不断的响了起来。 第一次带兵出征就斩杀了敌人的大将,不能不说是了不起的战绩,但和折损了商朝大军的右翼比起来,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了。 四 蒙 蒙,亨。匪(非)我求蒙童,蒙童求我。 初诬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非)我求蒙童,蒙童求我,志应也;初诬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德育。 甲 太阳已经隐没到地平线以下,只是天还没有彻底黑透。要是运气不错的话,在天黑到完全看不清路之前,如果可以找到了一户人家可以让杨戬他们过夜就最好了。不过,这只是杨戬一个人的想法,走在前面的龙吉丝毫没有要找地方投宿的意思。 要是实在找不到的话,那就只好在野外露宿了,但是在这样的寒冷的野地里露宿一夜的话,难保不会感冒。 自从把杨戬从地牢里救出来之后,龙吉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杨戬跟着他一直走,出了嚣城,在一片荒郊野地里走到现在。 不过,现在已经出了城郊的范围,进入到一片不见人烟的荒野之中。在这样的地方,有人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找到一两间有人住的房子,大概也是在别处穷得生活不下去的难民。就算他们愿意,恐怕也没有地方一下子收留两个人过夜。 这个人真的是小吉吗?杨戬在心里想着,她和小吉真的一点都不一样,完全是两个人,如果说小吉是那种普通的女孩的话,那龙吉就想是一位女神吧 周围的亮度已经越来越暗了,确实不能在走了,几天的牢狱生活让杨戬那本是壮健的身体变得伤痕累累,再也承受不住了。 正文 黄金卷一(55) “我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龙吉回过头,像是有什么迷惑不解的事情似的望着杨戬,忽然,她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 “嗯,我们在这里过夜吧。” 真的等天完全黑了的话,连找木头生火这样最基本的要求都没有办法达到。他们找了一处没有积雪的地方停下来,杨戬去找了些柴火。 似乎几天前下过大雨,完全干燥的木头是找不到的。潮湿的木柴不但不容易点着,还会冒出非常呛的黑烟。好在这只是一开始的情况,后面的木柴被前面的火烤干,就不会继续这个样子了。 杨戬隔着篝火望着龙吉,龙吉似乎有些恼怒似的回瞪了他一眼,杨戬赶紧把目光移开,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没有话说。杨戬低着头,不是偷着用余光看看龙吉。Qī.shū.ωǎng.而龙吉虽然经常直视着杨戬,但目光里却缺乏好感的因子。 北风带来的透骨寒气,使得杨戬不禁把身体向前缩了缩。他捡起几块松木,把它投到那堆篝火里去。松木燃烧时会发散出一种特有的淡淡清香,还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杨戬决定不管是什么也好,总之一定要和龙吉说点东西。但是在他的决心还停留在头脑这个层面时,龙吉却先开了口。 “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野兽的叫声。” 龙吉非常警觉的侧耳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杨戬也学着她的样子,但是却除了风声和烧木柴的声音之外却什么也听不到。 “不会错觉吧?” “别说话,又来了!” “你说的,是不是那些东西?”突然,杨戬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因为某种外来的因素而凝固起来。虽然他仍旧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却看到了。 那是在空中漂浮着的点点红光,一种透露出魔性的红光。尽管颜色和光这些东西按理说是不存在什么穿透力的问题,但杨戬还是觉得那些红光具有刺破中间隔着的黑暗,直刺自己心底的力量。 那是某种动物的眼睛,这一点杨戬可以确定。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这种魔性的红眼是不属于任何一种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的。 “我去那边看看。”龙吉将两把剑都拨出,站起身向着那些红光走去。 “等等,我和你一起过去。” 杨戬想跟上她,却被龙吉拒绝了。 “呆在这个地方不要动,你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虽然并不认同她这句话,但是,杨戬却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地照着她的话去做,他只是目送着龙吉的身影渐渐的溶入到那些红光之间,那片显得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奇怪的是,刚才龙吉就说听到了野兽的叫声。但直到现在杨戬才听见了一点声音,而且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剑划破空气以及打在不知什么硬物上的清脆碰撞声。龙吉一定是和那些野兽,姑且先称其为野兽吧,龙吉一定是已经和它们开始了搏斗。杨戬可以清晰的听到她急促的呼吸,还可以看到那些红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的无序移动。然而,他却听不到那些野兽的任何声音。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反应到杨戬的心里就变成了一种无法释怀的恐惧感。他觉得龙吉好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次元,正在一个人同虚无但危险敌人战斗着。一想到这里,杨戬就觉得自己不去帮她不行。姑且不论小吉,杨戬和龙吉只认识了半天,彼此的印象也说不上好。但责任感这种东西就和爱恨或是其它感情一样,有的时候完全是凭空产生,根本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正文 黄金卷一(56) 想到这里,杨戬站起身来,向着刚才龙吉过去的那些红光所在的方向跑去。 所幸,当杨戬赶到那里的时候,龙吉还平安无事的样子。 “我不是叫你守在那边吗,为什么跑过来了!”龙吉那双淡紫色眼眸在黑暗中会发出淡淡的光,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现在,从那魅力十足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责难的目光。 “虽然是你救了我,但也不是什么都得听你的吧。” “那你自己小心点!” 出人意料的,在愣了一刹那之后,龙吉并没有把杨戬的话顶回去。 直到了这么近的地方,杨戬才看清了那些红眼的本来面目,很像是狼。但是狼的眼睛在黑暗中应该是发出绿光,而且从它们向上竖起的尾巴来看,或许应该说他是一种狗才对。只不过这是一种比狼还要精悍凶残,还要具有攻击性的狗。 它们迈着大步,低垂着头,似乎承受着很大的身体负担似的。它们牙齿和利爪反射着亮光,如果被它咬住或是抓一下,一定会受到严重的伤害。被数十只这样的狗围住,无论对多么出色的战士来说都是危险的。 这些狗的行动异常敏捷,杨戬的几次斩击都落空了。更严重的是,杨戬依然听不到它们发出的哪怕是最细微的声音。即使这些野兽不会发出吼叫,至少它们的动作应该会有动静才对。比如腾空而起之后落地要发出声响,即使它们脚上长着再厚的肉垫也应该会产生细微的动静。 然而却没有,杨戬的耳朵依然只能听到自己和龙吉发出的声音。他越来越确信这些野兽不是属的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但知道了这一点却对战斗本身没有任何助益。 现在,杨戬只能依靠视觉来确定对手的位置。对于一个剑手来说,失去了听觉或许是比失出视觉更严重的一件事情。因为视觉是有死角的,除了面前之外就是一片秃法感知的虚无。这不仅在实际上,而且在心理上也会给剑手带来沉重的负担。 杨戬拼命的不断移动着自己的位置,让视线可及的范围尽量大一些,但这样也弥补不了听觉的缺失。忽然,他的后背抵触到了什么东西。 一种特有的柔软触感和温热的感觉,是龙吉的背。 “不要慌,有我在没有东西能伤害你。” “……” 勿庸置疑的一点是,龙吉自己是能够察觉这些野兽的声音的。否则她刚才不可能只靠耳朵察觉它们的接近。这些狗并不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杨戬无法感知罢了。 龙吉一定是看到了杨戬的窘态才过来和他背靠背的。换句话说,就是她是为了保护杨戬才效样做的。以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需要依靠杨戬。 看起来自己不但没有帮她的忙,反而成了她的负担。了解到这一点后,杨戬的心情说不沮丧是假的,但是现在却没有时间流给他来自怨自艾。就算背后不得不依靠龙吉,至少自己要守住面前,否则就真的彻底变成她的包袱了。然而,即使只想做到这一点,对杨戬来说也并不容易。 这些狗的进攻特点,就是一拥而上。每一次它们发动袭击的时候,杨戬和龙吉都会同时遭到来自四五个方向的致命攻击,杨戬只能尽力的抵挡。从刚才开始,他的背后就不时有奇怪的强烈闪光出现,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回头去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在连续几次只是勉强屏退了那些野兽之后。杨戬第一次把三尖刀插进了一条狗的胸部。 黑色的冰冷液体流到杨戬的手上,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些野兽有了比较真实的触感。但是,片刻之后,发生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现象。那条狗的身上,竟然爆发出强烈的黄光,这使得杨戬在短时间内失去了视力,所幸其余的野兽没有趁他跌入无声无光的虚无世界时对他进行攻击。 正文 黄金卷一(57) “小心,它们死的时候也会伤人!” 杨戬现在明白刚才在背后不断的出现的强烈闪光是什么了,在自己击毙第一只野兽之前,龙吉的斩获已经至少是自己的十倍。尽管如此,现在包围着他们的狗却至少还有三十只以上。 杨戬现在完全不会去担心龙吉了,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话。龙吉说不定已经将这些怪物消灭干净了。现在需要担心的是他自己,因为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受过伤,但谁知道被这种怪东西伤到的话,会不会一下子就要了命。 “向东方走!” 龙吉突然低声说着,会意的杨戬和她背靠着背,一边用手中的兵器继续砍杀着狗,一边向着东方走过去,在那边,有一棵参天的古树,看上去,七八个人也环抱不过来。虽然不知道龙吉是怎么在一片黑暗中确定了那棵大树的位置的,但既然她可以听到自己听不到的声音,想必也可以看到一些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吧。 “靠着那棵大树!” 就像是交托什么行李一样,龙吉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杨戬的背后。提着她那两柄短剑冲进了地狱犬密集的地方,只见连续不断的火焰升腾成了-幅绚丽多彩的场景,不但再没有刚才的诡异颤栗感,反而让人有些壮观的印象。 如果说对于野外普通的旅人们来说,无声无息的恶狗们是一场噩梦的话。那么,龙吉的存在就是这些恶狗直到灭亡之前,都不会消失的梦魇。 杨戬知道龙吉绝非凡人,但每次看到她用剑的时候,却还是不免惊叹感慨。在今天之前,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有着自信,然而看到龙吉的剑术,却绝对和自己不是一个级次。 至少,自己到现在还只不过是她的担而已。 恶狗的数量越来越少,事实上,他们并不是多么难缠的敌人。只要克服了那种心理上的不适应,就很容易对付它们。从龙吉一个人就能将他们消灭干净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这些生物的孱弱。 只是,在地狱犬被斩杀干净以后,刚才激战过的地方重新变回了一片万籁俱寂的旷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恶狗们凭空出现,又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实在让人有一种冰冷的不适感。就好像刚才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小吉……” 在发了三秒钟以上的愣后,杨戬终于反映过来,“小吉”从此又成为正式的代称了。 “小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恶狗本来就不是你们人间界的生物,死掉以后,当然会回到它自己的世界了。” “我们人间界?” 龙吉在一瞬间注意到了自己的疏忽,迅速将这个话题岔过。 “是共工!共工的力量又开始出现在到这个人间了。” “共工?” 共工是上古的水神,传说中,他和火神祝融相斗,战败后魂魄皆散,至今仍然游荡在天地之间。 “还有一件事情……小吉,你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你记住我的名字叫龙吉就可以了。” 龙吉的脸上,露出了颇有意味的表情,只是到现在,杨戬猜不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味。 好了,让这些东西消失掉吧。 龙吉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长杖,这根杖,似乎原来是剑,在一瞬间变成了拐杖一样的东西。 “这个拐杖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拐杖,是一根法杖。” “法杖,法杖是什么东西?” “别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乙 如果把时光倒退三十年,“风塚”就只是一组没有人烟的荒芜山丘而已。对于动物和植物们来说,这里是一片可以自由生存的乐土,但是对于人类,风塚则只是一个远行时需要翻越的障碍罢了。 正文 黄金卷一(58) 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风塚的面貌,在群山之中,发现了铜矿石,而且似乎是永远也采不尽那么多。 红铜色的黄金为风塚带来了繁荣,在山脚下建立起了如星罗棋布般的矿工村落,接下来逐渐发展成了几个综合城镇,再融合成一个较大规模的都市。直到现在,每年都还会有数以百计的流浪者到这里来寻找谋生的机会。矿工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却比吃不饱饭要好得多了。 但是,也许是数十年,也许是数百年以后。山中的铜矿必定有被挖空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眼前的繁荣将会不可避免的没落吧。城市变为废墟,人们迁徙离开这里。风塚将重新变为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原,往日的繁盛就像是只在梦境中出现过的气泡一样的碎灭。一个依靠着上天赐予的宝藏营造出的繁盛,在挥霍完神的恩惠以后必然走向定一个极端…… 当然,这并不是现在龙吉和杨戬需要考虑的问题。 深夜时分登山,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抬头向上望去,漆黑的山峦遮挡住了大半的夜空,会让人有一种压倒性的受迫感,好像是天都要倒下来一般。如果是在无月的星夜,恐怕没有人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景象。 好在今天是满月之夜,略发碧绿色的皎洁月光洒满了整条山脊。所以即使不熟悉地形,从山路之外的天然小径向上攀爬亦不困难。在午夜之前,杨戬和龙吉就已经从侧面登上了风塚铜矿北山第四号矿井。 矿井坑道口的防备并不严密,只有两名看上去睡得很熟的士兵,但为了保险起见。龙吉还是把他们制服,绑起来,放在矿坑口,她并不想真的伤害到他们。 他们找材料做成火把,进入了矿坑。 三盏油灯的发出的微弱黄光并不足以照亮整条坑道,无论是前方还是身后,都是一片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漆黑。龙吉走在前面,杨戬则根在后面。按照阶级来说,这么做并无不妥。但是,如果考虑到男性的心理立场,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突然,龙吉停下了脚步。 杨戬顺着她愣住的目光看去,至少有十名以上的男子尸体横躺在地面上。从尸体的腐烂程度上看,他们都已经死去很久了。 龙吉蹲下来,把火把放在一具尸体的旁边,用手翻动着检查。接着,用同样的动作几乎把所有的尸体都检视了一遍。她决非凡人,应该是已经不把死人当作一回事。但看着一名妙龄少女,若无其事的在尸体中翻来翻去,却还是让人感到不自然。 “似乎是因为被抽光了血液而死亡的。看起来所谓的怪物是真有其事。” “怪物,什么怪物?” 龙吉并不太爱说话,杨戬只是一直跟着她而已,因此,很多事情并没有说明。 “也是共工的缘故,共工的神力外泄,就成了很多怪物,你看,他们的伤口都在下半身。” “下半身……这说明什么呢?” “大概就是现在的情形!” 龙吉突然指着杨戬的背后叫了起来,杨戬回头看到有五六根像鞭子一样的黑色触须从地下冒了出来,不停的晃动着。龙吉一言不发的把因为看到这种场景而惊呆了的杨戬推到身后,同时拔剑向着那些东西刺去。 杨戬学着他的样子,挥出了自己的三尖刀。 “不行!不要太接近它!” 龙吉大叫着提醒她,但已经来不及了。杨戬面前的触须突然消失不见,不,准确的说,是迅速的缩入了地下。接着,它们在稍后面的地方又重新冒了出来。不仅如此,在他的背后,也出现了数量更多的触须。杨戬的身影一下子就隐没到令人作呕的奇怪东西中去了。 正文 黄金卷一(59) 龙吉迅速作出了第二反应,两把短剑分别斩向了黑色触须,有超过五条被砍断,落在地上翻腾扭动,把墨绿色的液体甩得到处都是。即使是这些被砍断的触须也并没有立刻失去活力,而糟糕的是更多的触须正在破土而出。 “这些东西怎么砍也砍不完的!本体应该在地下,要想办法!” 虽然龙吉这样喊,但她自己也不能放着这些触须不管。每一条触须的顶端,都连着无数像针一般的口器,如果被它们扎中,大概一瞬间就会被抽干血液,就像那些变成了尸体的矿工一般。 被触须围困在中间的龙吉突然腾空跃起,一支手吊住了矿坑上方的支撑架,身体悬在半空中。接着,她松开了手,在落地前变成了双手握剑的姿势,借助身体的重力,狠狠地把剑插进了地面。 只是一瞬间,所有的触须就又重新缩回了地下。一瞬间后,伴随着某种刺耳的声音,整个矿坑发生了剧烈的晃动。不少煤块从洞顶掉落,看起来随时都有发生坍塌的可能。 龙吉把剑拔出,发出刺鼻气味的液体从地下一直喷射到洞顶。突然,她脚下的地面剧烈的隆起,把她的身体一下子抛向了后方,幸好杨戬及时接住了她。 “终于出现了!” 龙吉面色苍白的说着,事到如今,连她也无法坦然面对冒出的怪物。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物体,体积几乎和整个坑道一样大。也就是说,它已经把逃走的道路完全堵死了。从形态和颜色上看,这只怪物会让人联想到长了霉的烂苹果。不过可以肯定,即使它真的是苹果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人想要吃它。 无数的黑色触须在他们的身前乱甩乱舞,根本无法进身。在它的头顶上,如果那能够称之为头顶的话,有一个不断涌出液体的伤口。那是刚才龙吉用剑刺伤的,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苹果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虫洞一般。 “现在怎么办?” “没有办法,实在打不过就赶快逃走吧。” “往哪里逃?” “当然是向反方向才能叫做逃走!” “反方向……” 虽然被逼着向里面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这样的行动客观上却绝对不是明智之举。逃跑的目的是为了求生,也就是要想有生存希望的地方跑才对。可他们现在越是跑,就距离可以逃生的洞口越远。 虽然怪物移动的并不快,已经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矿洞是矿工挖出来的,决不可能有好事的人在另一端挖出第二个出口。而且,也不可能无限深,迟早他们会被赶到无处可逃的尽头。但是现在,除了继续逃跑之外却没有其他的选择。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两支火把都还完好无损,杨戬和龙吉在逃跑之际还记得为自己保住照明的器具,也说明他们并没有放弃希望。火光使得他们看到坑道在前面似乎是有了岔路,侧面的一条远比正面的狭窄,大概是刚刚开凿的。 龙吉当机立断的拐进了岔路,杨戬也跟在后面。但只跑了几步,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 “没有路了!” 哪里是什么岔路,至多是工人们为了休息开凿出的一个洞穴罢了。 “是我的错!” 龙吉显得有点沮丧,但现在并不是需要她勇于承认错误的时候,杨戬好心的安慰着她: “即使向前跑也快要到底了,而且,这么狭窄的洞口,那个怪物应该挤不进来吧。” “虽然怪物的身体可能进不来,但它那些怪手也进不来吗?” 龙吉指出了一个值得人诅咒的事实。洞口虽然狭小,但却太浅了,这个深度那些触手是绝对可以富富有余的进来肆虐。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把那些触手都砍断,更何况这个怪物的触手是不是有限条都是一个问题。 正文 黄金卷一(60) “等等!杨戬,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突然,龙吉显出很警觉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能救命的东西。听她这么一说,杨戬确实也感到有一种细微的气味从洞口传来。 “是‘火气’!” 火气是一种遇到火就会爆裂的气体,如果到了一定含量的话,甚至可以把整个坑道都炸掉。 传来的“火气”的味道,像是从那头怪物身上发散出来的。说不定这些“火气”就是他呼吸时排出的气体。虽然这很不合情理,但这个怪物的出现本来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龙吉那有如紫水晶一般的眼眸中,突然放射出无比坚毅的光。她把剑放到地上,双手拿住了一支火把。 “等等!小吉,你要做什么?” “我要炸死那个怪物!” “不要胡来,如果‘火气’爆炸的话,我们也会和他一起被炸死的!” “那样也比只有他能活下来好得多!” 说完这句话,龙吉从洞口跃出,把燃烧着的一团火焰抛向了烂苹果一般的怪物。 局部的“火气”浓度早已超过了爆炸的限量,燃烧着的灼热气体变成了毁灭一切的怒涛。在千钧一发之际,龙吉纵深奋力一跃,以一个前翻的姿势重新回到了那个洞穴中,也因此避过了炙热的能量乱流。但即使是这样,爆炸的冲击力还是使她的身体撞倒了岩壁上,所幸这些岩壁是已经被挖松的岩层,不像普通岩石那样坚硬。 至于杨戬,因为及时的趴到了地上。所以没有受到什么重伤。 外面传来了天崩地裂般连续爆炸声,“火气”至少连续爆炸了五次,怪物绝没有幸存的道理。现在高兴可能还是太早了,如果坑道发生了坍塌,那么迟早还是会因为没有水和食物被困死在坑道里面,而且那种死法或许比被一瞬间炸死还要难受。但不管怎么说,暂时保住性命无论如何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小吉!你还好吗?”杨戬先从地上爬起来,他很担心的是看起来撞得很重的龙吉的状况。 “我没事。” 回答的有些勉强,龙吉的一条腿跪着,两只手也在帮助着支撑身体。不过片刻之后,她终于站直了身体,看上去并没有大碍。 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外面的“火爆气”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炸。因此,两个人又在洞穴里逗留了一会儿,才走出了那个洞穴。 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坑洞并没有坍塌,而那只怪物已经不知去向。当然不是逃走了,而是被炸死后回到了它自己的那个世界。幸好它不会留下尸体,否则坑道即使不塌方也会被它的身体堵的死死的。杨戬他们可不会像它那样打洞,恐怕一辈子也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遇到了这种事情还要向前走,确实是符合龙吉性格的做法。杨戬知道自己反对也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事到如今,不把事情查清楚就回头他自己也不会甘心。 果然不出杨戬的预料,坑道已经接近路的尽头。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在这条矿井的末端不是一堵岩壁,而是一处异常宽阔的场所。 如果说这是为了以后拓宽坑道而准备的话,那也实在是过于夸张了。这个空穴的体积,足以和自己家中的庭院相比,杨戬的家族,在当地是个有名富户,有一个非常宽敞的庭院。在矿井的深处挖出这么大的一个空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我们分头调查一下,我去左边,你向右走。” 杨戬顺着的岩壁移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矿工也真是精力过剩啊!居然挖出这么大的一个洞来,就是几百人熊进来也填不满哪。” 正文 黄金卷一(61) “要是刚才的那种怪物,几十只就装不下了吧!” “你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啊!” 杨戬激烈的向龙吉抗议着。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几十只烂苹果怪物并排向自己扑来的场景,那确实已经超出了“恐怖”这个词所能涵盖的范畴了。 如果这里真的那些怪物的老巢的话,那现在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二话不说的迅速逃走才对。杨戬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赶紧把那些想法赶出了脑海,而龙吉则好像还没有解恨似的用手锤了一下岩壁。 “要是再出来那种东西……” “咚!” 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杨戬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一种,也就是龙吉的说话声排除掉,剩下的好像是敲击中空东西的声音。 龙吉也注意到了那种异响,用手继续的敲击了几下。 “咚!咚!……” “这里面是空的?” “不管怎么说,砸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杨戬说着拿刀出来,即使里面真是空的,用手也不大可能切开岩壁,三尖两刃刀到还可以一试。 正当杨戬正把力量集聚到手腕上时,龙吉突然说: “该不会一切开就又跑出怪物来吧!” 听她的语气不像完全在开玩笑,好像有点真的担心似的。 “……不要吓唬人哪!” “好了,我不说了。” 杨戬第二次集中精神…… “啊--!” 龙吉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像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杨戬蹾到她身边: “小吉,你怎么了!” 但是龙吉好像已经因为惊吓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颤颤巍巍的举起右手,指着前面。 那里有一条手腕粗细的大蛇正高扬着头,两只眼睛放射出墨绿的寒光,猩红色的信子随着“丝丝”的声音一出一冒。 “快点,斩断它!” 杨戬用尽量小的动作把剑举到胸前,然后突然出手,只见寒光一闪,大蛇就被斩成了两段,蛇头掉落在地上。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擦去了头上的冷汗。 “小吉,你被它咬到什么地方了?” “没……没有……” “可是,那你为什么会……难道是因为害怕的缘故。”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怕蛇,杨戬自己也有点怕。而且,龙吉的反应客观的说并不算太夸张。要是那些贵族的娇小姐,吓晕甚至当场吓死过去都不是没有可能。但是,龙吉对像刚才那样的怪物都好像无所畏惧,杨戬怎么也想不通她会对蛇有这么大的恐惧心理。 “不是害怕,那不是蛇!” “不是蛇?” “那是符咒,一定是有人在这里下了符咒。” 可是,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符咒呢? 丙 漫漫长冬的冰雪还没完全消融,凉意也尚未褪去。本应是温暖和煦的春风吹过的时候,人们还是偶尔会感到阵阵直透心脾的恶寒。天行有常,冬日里在华夏大地上横行的风暴现在已经收去了肆虐的锋芒。在这个冬春交更的时节,平原上只有由长矛和盔甲组成的青铜洪流。 商朝大军的行动并不顺利,除了寿王缺乏经验,轻敌冒进的原因之外,最主要是因为帝乙的本队缺乏行动力,而这,又是因为崇侯虎和鄂崇禹两个人似乎是有意的拖延,加之商军中央的主力粮草接济多有问题,行动十分缓慢,帝乙为此大发雷霆,但是,现在的情势,又使他没办法治罪于那两个人。 算上反叛的姜桓楚,四大诸侯里,姬昌和姜桓楚年长,而崇侯虎和鄂崇禹年少,连年长的老臣都公然打起了叛旗,难保年轻的诸侯会各怀异心,其实,这也怪不得,帝乙虽被称为大王,但在一般人眼里,他却并非是商汤一样的有道明君。连年的征战,早就让殷商天下人心背离了。 正文 黄金卷一(62) 尤其是崇侯虎,他的人依然在自己领地的都城中,根本就没有出兵的意思,更有甚者,商军粮草接济不利,也和他多有关系,似乎粮草队一经过他的境内,就会出现各种问题,崇侯虎甚至公然拦截帝乙的粮队,这让帝乙既大为光火,也略有些无可奈何。帝乙不得不化整为零,让粮队化装成商人,以小队的形式自行通过崇侯虎的领地。 这样看来,崇侯虎很有可能已经倒向了姜桓楚,这样不仅会切断商军的补给线,而且,崇侯虎甚至有可能会突出奇兵,攻下朝歌,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除了崇侯虎,还有件事情也让帝乙烦心,那就是寿王的事情。本来这次带寿王出征,是为了让他立下功劳,为日后继承大业积累实绩,然而寿王现在的表现,至多可以说是功过相抵,其实是过大于功,当然,这也是因为东夷军太过凶悍,连闻仲和黄飞虎这样的身经百战的军中支柱也未免陷于苦战,更遑论初出茅庐的寿王了。 “苦心就这样白费了不成。” 帝乙略显闷闷不乐的坐着,闻仲看出了他的心思。 “陛下,其实,现在有一件事情可以挽回情势。” “你是说出使北伯国的事情吧。” “陛下圣明。” 帝乙一下子就看出了闻仲所想,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情,但一来此事责任太过重大,二来又十分凶险,帝乙实在是不放心将此事交给寿王处理。说到这件任务,闻仲倒是第一人选。 “闻仲啊,这件事情,还是卿亲自去比较妥当。” “陛下明鉴,若是微臣前往,定无法洞悉崇侯虎的真实动向。” 闻仲说得不错,若是他去,崇侯虎必定守起狐狸尾巴,假意逢迎。而寿王前往,则未见得有这许多麻烦,寿王虽是王子,却远没有闻仲有名,若是化妆前往的话…… “这么说来……” 帝乙暗暗的攥了攥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这样也好,若是寿王真的能说服崇侯虎出兵的话,定是奇功一件,即使没有成功,若是发现崇侯虎反叛的证据,功劳也是不小。 “只是,由谁跟从寿王去才好呢?” “武成王殿下的妹妹黄飞英,通晓咒法,微臣想,由他协助寿王殿下,定会有所助力,何况,寿王殿下和黄飞英两个人,也定可以瞒过东夷的探子。” 确实,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而且这位黄飞英,正是重臣黄飞虎的妹妹,帝乙早就有意和武成王结亲,若是两人能够产生情愫,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不过,这样一来,此行就更加凶险了吧…… 想到这里,帝乙不禁为自己觉得好笑,倘若我帝乙的儿子是这般无用,又凭什么继承大业。 从北伯国的南方陪都北域城到南部最重要的门户梵城之间,密布着错综复杂的公路网。如果不考虑路程远近,只做单纯的数量统计的话,从梵城到北域城可以选择的路线多达数十条。在梵城,有这样一句著名的谚语: 无论你选择怎样的道路,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可以走到北域城 谚语的本意,自然是为了激励人们应当坚持不懈。但这却从一个侧面,生动的反映出两个城市之间交通发达的状况。 但无论是哪一条道路,都要在一个地方交汇到一点,然后再向两侧放射状铺开,这个交汇点就被命名为北域关。 当初这样设计道路,主要是出于国都安全的考虑。北域城和梵城所处的地带,正是广阔的河套平原。一旦有外敌从海上入侵,倘若攻克了梵城,整个北域城就将陷入门户大开,无险可守的境地。所以,早在数百年以前,北伯国的初代北伯侯在修筑北域城时,就煞费苦心的让从南部海岸重要港口通往北域城的道路,都在一个点汇集,并在那里部署兵力,在平地上建造了一座新的城市。以后,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在梵城和北域城之间,虽又新铺设了许多条新的道路,但却没有一条可以不经过北域关而直通北域城的。 正文 黄金卷一(63) 只是,那位北域城的先辈建国者,要是知道自己煞费苦心设计的北域城的门户,在千年以后居然是被别人的军队控制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从一出北域关的时候开始,黄飞英就感觉总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似的,驻足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飞英,你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在跟着我们似的。” “何止一个,他们一共有三个人才对。” “寿王貌不经意的回答着,黄飞英听了却双眼瞪圆,显然是大吃了一惊:” “这么说,殿下你早就注意到了!” “嘘,小声点……”寿王把手指放在嘴上,作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别让他们听见了。” 在经过了几天的跋涉,寿王和黄飞英进入了北伯国,虽然暂时脱离了前线,但寿王知道,此行却比战场更加凶险。 尽管崇侯虎表面还是效忠帝乙,暗中却很有可能已经和姜桓楚勾结,若是自己形迹败露,为了不让北伯国在暗中勾结东夷军队的消息外泄,崇侯虎必定会想办法封住寿王和黄飞英的嘴。虽然说即使她不这样做,两个人也未必就能对他如何。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想必他是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手下留情的。 同样是危险,摆脱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军队和杀手,比摆脱已经盯上自己的人要容易得多。 寿王早就料定,现在潜伏在后面跟着他和黄飞英的,一定就是父王派来暗中保护他们的密探。尽管对此,寿王略有些反感,而且,这样更容易招致怀疑,不过,他们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主动的行动才对。所以,现在并不用太在意他们。如果强行摆脱的话,反而容易招致危险。 虽然,就这样一直被人盯着总还是一件令人感到别扭的事情。可是在这种时候,也唯有暂时忍耐了。 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充当使者,但在此之前,却要先隐藏身份,暗中调查。尤其是那些抢劫粮队的强盗的事情。 距离北域关越来越近,身旁经过的行人车辆也多了起来。其中最多的,还要数为各种商人运送货物的运输队,看那些车上都是大木桶的,一定就是酒。而码放得整整齐齐用帆布包着的,八成是丝绸。至于哪辆车里运送的是粮食,那可就不是一眼可以看出来的了。 根据寿王的判断,如果那些打劫粮食的人只是一般的强盗的话,一定会等商队过了北域关,也就是到了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一侧才动手,为的是避免转运的时候还要被北域关盘查。可如果他们要是朝歌的军队装扮的话,那必然会在北域关的那一边行动。然后,利用北域关做中转,再秘密运往各地。现在自己已经很接近北域关了,还没有遇到有商队被劫的痕迹。这样看来,如果那些粮食强盗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么,是东夷军队装扮的可能性很大。 北域关虽然单就名称上看,只是一座关卡,不过它其实也是一座设施完备的城镇。规模自然是不能和北域关相比,但比起黄飞英父亲做领主的费加城,却还要大一些。 然而,北域关是一座典型的军镇。在街道里穿行的人当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一身戎装的士兵。他们穿着的虽然还是绘有北伯国徽章的铠甲。但从他们说话的口音来判断,这些人,确实应该是朝歌的军人没错。 北伯国哪里还算是个独立国家,不仅心脏里被钉了一根刺,连自己的咽喉都被人家卡的紧紧的。 寿王并非有意讽刺,这只能说是他的一种感慨罢了。但话刚一出口,他突然想起这么说可能会惹黄飞英不高兴,毕竟她是北伯国人,没有人会愿意别人这样去评论自己的祖国的。 正文 黄金卷一(64) 不过,黄飞英只是脸色微微的一变。而且,这种变化还是只有忧虑和困惑,并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 寿王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说起来,通过这么多天的接触,寿王发现,黄飞英的性格本就是要温婉娴静只不过,黄飞英这些日子,实在是有些过于的安静,甚至不怎么爱说话。不知是因为她本性如此,终归还是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要去调查那些粮食强盗,冒然行事只会给自己增加危险。寿王和黄飞英先随便找了间旅店,打算休息一下,然后想办法慢慢的收集一些情报,然后再决定下面的行动。 刚刚进屋落脚,放下行李,就听见旅店的外厅里传来了一阵大声争执的声音。 “飞英,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只听见争吵是愈发激烈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在这儿也不是住过一次两次了。” “话不能这么说,苏护大爷,本店的规矩就是不能赊账,总不能为您一个人坏了规矩。” “混帐!那些东夷的兵痞欺负我们,你是北伯国人吧,居然也和他们一道欺负自己同胞,你这种家伙,根本不配作北伯国人。” 争吵的双方一个是这个旅店的伙计,另一个则是一脸胡茬,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想必是发了很大的火。在这个满是朝歌士兵的地方,敢把骂他们话喊得震天响,不知应该说他是豪爽呢,还是莽撞。 请问,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得正好,小姑娘,你来评评这个理!那个被伙计叫做苏护的人,一把拉着黄飞英的胳臂把她拉到了他和伙计中间,从黄飞英眉角蹩起,有些吃痛的表情中看,他的手劲相当不小。 “你说,我每次进货路过这里,都是住在这个地方,哪次欠过住宿费没有给他!光是给他的赏钱,就不知道够住多少次的了。这次回来路上,被那些土匪抢了个精光,我说先在他这里住下,等下次来的时候在一并付账,这个家伙,就是说什么也不肯同意。” 苏护越说越激动,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又开始冒了出来。 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破烂烂而且脏兮兮的,但透过泥土,却可以看出确实都是用价格不菲的上等布料制成的,一看就象是刚被人打劫过的富商。 苏护和伙计又开始吵了起来,弄得夹在两人之间的黄飞英尴尬无比。一双眼睛向寿王投射着求助的目光,寿王赶紧过来,先把黄飞英从苏护的手里解救了出来,然后对着那个伙计说: “这样你看行不行,这位苏护老兄这次住宿的费用,就由我来支付吧。” 不管是由谁来支付,钱还不都是一样的。不愧是深通生意经的伙计,刚才还扳着的冷面孔,马上就换作了一脸堆笑,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做这么快的就做出转换。 “那当然可以,当然……苏护大爷,里面请吧!” “呸!只知道钱的生意人!” 苏护的显然无法对刚才的事情释怀,带着一脸怒气狠狠地骂了那伙计一句。 你自己不也是生意人吗?想到这里,寿王有点想笑,但还是硬生生的把笑意吞到了肚子里。 苏护毕竟是被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帮助,他当然要向寿王和黄飞英表达谢意。两个人就在借这个机会在苏护的房间里座了一会儿,说话的内容自然也离不开苏护遇到土匪的事情。 果然,苏护长期以来从事的就是粮食买卖,不过和大多数商人选择委托船队不同,他自己经常跟着船队一起去大河下游进货。两个月前他又随着商船队出发,一番辛苦之后,终于运回了大量上好的粮食。由于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北伯国国内,所以自然无从得知出现了粮食强盗的事情。结果,毫无防备的他们,整整二十车粮食全被抢劫一空。负责运输的工人被杀掉好几名,其他的也不知去向。苏护自己还算运气好,虽说财务被洗劫一空,人倒是勉强逃了出来。 正文 黄金卷一(65) 以他的财力,这一次的损失还不至于让他的商会倾家当产。但即便如此,这口恶气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咽下,更何况,刚才还被势利眼的伙计羞辱了一番。 “那么,那些土匪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吗?” “什么人?还不就是那些东夷的兵痞!” 一提这个,苏护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几乎又要开始大吵大闹了起来。 寿王赶紧示意要苏护小声点,这些话,要是被满街都是的朝歌的士兵听了去,一定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他们就是东夷的人?” “除了那帮兵痞以外,还有什么人能骑着东夷马来劫道?” 这么一来就不会有错了。苏护所说的泰山马是一种只产于东夷西部高原的马,这种马的体形比一般的马高大的多,无论从奔跑速度、还是耐久力上都远比其他马来的优秀。这也是为什么朝歌的骑兵团比其他国家要强的多的原因之一。 虽然泰山马在朝歌绝对算不上什么稀有的东西,但为了保持自己骑士团的优势。长期以来,姜桓楚一直视泰山马为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严格禁止出口。如果走私的话,是会被判处杀头的重罪。 当然,再严格的禁令,也不可能保证一匹泰山马都不外流。但是,泰山马有个特点,只有纯种的才会特别的优秀。所以,尽管近年来各国都在致力于让通过各种途径得来的泰山马,和本地的马匹一起繁衍后代的工作,也的确培育出了一些良种,但始终与纯种泰山马相差甚远。一直以来,也只有朝歌的骑兵队才能装备大量的泰山马。 可是这么一来,就更令寿王感到奇怪了。照理说,要是东夷军方暗中与那些粮食奸商勾结,派出军队化装成强盗的话。应该是化装的更严密些,至少不应该露出像泰山马这么大的纰漏来,抢劫商队又不是大规模的作战,从当地找一些马匹或是干脆就出动步兵也应该是一点问题也不会有的。现在朝歌这么做,倒象是故意在表明自己的身份似的…… “小兄弟,你在想什么呢?” “看寿王这么久都低着头没有说话,苏护有些疑惑的问着。” “没……没有什么?” 也不是特意的要保密,只是寿王觉得没有对他说明的必要。 丁 按照原计划,寿王打算乔装从北域关出发,到苏护被劫的地方去调查一番,只要是能亲眼看见东夷军队化装成的强盗,马上就可以确定崇侯虎确有反心。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理,那就不是寿王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一听说寿王和黄飞英原来是受委托来调查粮食强盗的事情,苏护马上就来了精神,非要跟着两人一起去不可。起初寿王还担心他被那些劫匪吓坏了,怕他不肯带路。哪知道,当事人自己却是如此的积极的态度。可能是他还对夺回那批粮食,弥补自己的损失抱着一线的希望吧。要真是那样,寿王只恐怕自己会令他更加失望,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应付差事,根本就没有帮他夺回粮食的打算。 休息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到黄飞英的脸色稍好了一些以后。三个人打扮成旅游者的样子,出了北域关,向梵城的方向前进。 出关的时候,寿王还怕常年在此过往行商的苏护,会被守城的士兵认出来,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建议他用布把脸包起来。不过,这实在是他有些过虑了。每天从北域关出入的商人成百上千,士兵又不是开旅店的,盘查完全是职责所在,得过且过,谁会去记得一个要好几个月才会通过一次的商人。 正文 黄金卷一(66) 在大道上走了大约有一个小时,眼见远处的北域关已经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了。一路上只是这么走也确实很无聊,苏护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乡村小调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无聊,那现在就完全是痛苦了。苏护的歌,跑调不说,单凭他那嗓子的音色,也对人是一种折磨。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音量绝对够大,可是,难听的歌声,音量越大岂不是越糟糕。 看黄飞英的表情,大概也是在尽力的忍耐着吧。关键问题是,偏偏当事人自我感觉良好,越唱越起劲,也越来越难听,这让寿王的忍耐逐渐到达了极限。 虽然破坏别人的兴致多少也要算是不道德,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我说苏护大哥呀……” 寿王的话还没说出口,苏护忽然拉起一个高腔: “呜!” 这就太过分了,那里还是唱歌嘛,分明就是野兽的嚎叫。 麻烦您停下这种可怕的声音好不好! 寿王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对着苏护叫着。 可是,苏护确带着一脸无辜的表情分辩道:“这种叫声可不是我发出来的。” 不是你,难道是我或是黄飞英不成?看来他总算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唱的实在是难听,在想办法抵赖吧。 “呜!” 相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寿王看清楚了,苏护的嘴确实是一动也没动。那这种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莫非他还会腹语? 这当然不是苏护的腹语,而是货真价实的野兽叫声。道路两边的树林里,突然蹿出来七八只一身漆黑的野兽。体态有些像猫,却比猫要大上许多倍。 这是什么东西?寿王在脑海里努力的搜寻着,忽然想起一种已经忘了是听谁说过的动物,就是那个……没错,是黑豹! “你看,是他们发出的怪叫吧,还说是我的歌声!”苏护不服气的向寿王抗议着。 那也是被你那可怕的歌声引过来的! 身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这个时候居然还在争吵不休,这可急坏了黄飞英。那些黑豹显然是已经盯上了他们,随时有可能扑上来,他们竟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辛,怎么办?” 尽管应该是称殿下才对,但现在有苏护在身边,黄飞英便以辛来称呼寿王。 “只要用火打发他们就好了。” 寿王说得没错,只要是野兽,就一定怕火。黄飞英这才明白寿王为什么能那么冷静。她迅速的念动咒文,和寿王一起释放火焰。一瞬间,青色和红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激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和烟雾,眼前只看得到浓烟滚滚,一点也不见黑豹的踪影了。 黄飞英释放火球的时候,并没有直接瞄准黑豹,而是瞄着那些黑豹跟前的地面。她内心并不想真的打中,只要是能把那些黑豹吓跑就可以了,没有必要真的去伤害它们。 然而,刚才只是视线被挡住了而已,当烟雾稍散,又可以看清的时候。她却发现黑豹们不但没有被惊走,反倒一步一步异常镇静的接近他们。 又是一阵青与红色的火球风暴,可情况依旧,这些黑豹根本就不害怕火焰,仿佛在它们眼里,寿王和黄飞英的法术只是不值一提的把戏而已。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寿王的额头,忽然间已经渗满了冷汗。黑豹这样慢慢悠悠的接近,比一下子猛扑来更让人觉得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发动攻击,因此也无法防备。 “飞英,没办法了。” 寿王知道以黄飞英的性格一定不想伤害这些黑豹,可现在的情形,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抱有那样的想法。 正文 黄金卷一(67) 黄飞英默默的点点头,目光中露出了坚毅的神色。 第三次的火球攻击,完全是瞄准了黑豹的身体放出的。然而,这些以前只是听说过的动物却比寿王想象中更加凶悍。他们的身体异常矫健,行动比火球还要迅捷。火炎还没到它们身前,它们早就一跃而起,避过了所有可能对他们产生伤害能量风暴。其中的一只,还一边发出了震人心魄的吼声,一边向着寿王飞扑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寿王再想拔刀,已经来不及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作出了反抗,右手拼着被咬伤的危险向黑豹抓去,黑豹的爪子离寿王的脸只有一纸之隔,但寿王还是先卡住了它的脖子。 看那黑豹的样子,嘴角流淌着粘液,锋利的尖牙眦出颌骨,两只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脸上一幅无比凶恶的狰狞面貌。 黑豹的这个模样绝对不是正常的,好像是因为什么原因发了狂…… 可是,寿王实在是没有时间再深想下去。被他卡住喉咙,提在半空中的黑豹,四肢爪子在胡乱的扑腾,奋力的挣扎。一只前爪在寿王的手臂上抓了一下,顿时留下四条深深的血痕。 痛觉一瞬间像毒液般流遍了全身,寿王拼命用意识压制住大脑发出想要松手的反射命令,仍旧死死的卡住黑豹的脖子。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劲,让黑豹一挣脱,它那致命的尖牙在一瞬间就可以切断自己的喉管。 其他的黑豹也接二连三的扑上来,黄飞英看到寿王已经脱不开身,就伸手把寿王腰上别着的刀从刀鞘里抽出。因为一旦太接近了,法术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有刀才可以挽救自己。 “呀!呀!” 这恐怕是黄飞英第一次用刀,刀到了从没练习过刀术的她手里,实在是和一根木棒没有什么区别。黄飞英两只手握着刀柄,挡在寿王的身前,用尽全身的力量挥来挥去。不过这样实在是用处不大,不仅没有打到任何一只黑豹,反倒是寿王几次差点被她误伤。 好在这些黑豹虽然不怕火焰,却似乎一时间被黄飞英的气势震慑住了。虽然还是在她的面前不停的跳跃冲刺,却一直没有做实质的攻击。 尽管如此,寿王却知道,黄飞英这样肯定撑不了多久。一旦黑豹真的扑上来,肯定一下就能让黄飞英受重伤。情急之间,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想要把手里的那只掐死。 呜……呜 那只黑豹被寿王完全制住了,爪子已经垂下停止了活动,发出的吼叫也越来越微弱,近乎变成了一种呜咽的哀鸣。两只眼睛里的凶光也一扫而空,涣散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最后求生的欲望。 尽管它刚才是如此的凶恶,但现在已经放弃了抵抗,寿王感到它已经到了生死的边缘,再用最后的气力向自己求饶。虽然他知道只要在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把他掐死,而且也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做,但活生生的将一个生灵这样扼杀,寿王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的肩膀用足了力气,硬是将这只奄奄一息的黑豹远远的抛了出去。 黄飞英,把刀给我! 手中没有负担,寿王当然不能再让黄飞英在前面冒险,其实黄飞英早就不想再拿着刀了,这把刀用起来,比她想象当中要困难得多。她自己也知道,除了能吓唬吓唬这些黑豹之外,丝毫没有任何的作用,刚才是骑虎难下,现在听寿王一喊,赶紧把刀交给寿王。 就在两人传刀的一刹那,有三只黑豹从不同的方向分别向两人扑过来。寿王一闪身,躲过了一只,右脚顺势一蹬地。回旋着挥出一刀,将第二只迫退。但是,最后一只黑豹的目标是黄飞英,一只锐利的前爪,向着她的背部抓过来。黑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黄飞英根本不可能闪的开。 正文 黄金卷一(68)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见一声哀号,那只黑豹的身体突然向后飞去。原来,是刚才一直躲在后面发抖的苏护,突然间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飞起一脚踢到了黑豹的肚子。别看黑豹动作敏捷,可要论力量,却比不上人类,被苏护汇集了全身力量的一脚踢上,发出了一声惨叫,趴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了。 怎么样,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北国商人的精神吧! 什么北国商人的精神?要不是你一开始就躲在后面,恐怕连那些黑豹也没有把你当回事,否则那一脚哪有那么容易踢中? 虽然对苏护说的话不服气,但寿王却不得不感激他救了黄飞英,但显然现在还没到可以道谢的时候,七只黑豹里有两只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可面对剩下的五只,仍然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尽管现在刀已经到了寿王手里,他也称得上是一名出色的刀手。可那些黑豹上窜下跳,灵活非常,寿王竟也不能伤它们分毫。倒是在黑豹得尖牙利爪下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不少轻伤。好在,黑豹平时是独居动物,不像狼那样擅长合围攻击。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三个人就已经难逃一死了。 刀交给了寿王,又因为怕误伤了他而不能放法术。黄飞英一时除了担心焦急的看着寿王,什么事也做不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左侧的森林里有一种奇怪的法术波动。力量并不强,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邪气。 并不是每个法术师都可以感知到其他法师法术的特性,但黄飞英却天生具有这样的异能。就像她第一次遇到寿王的时候,就感到了善良而清澈的法术波动,从而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而这次,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充满了诱惑力的邪恶法术波。 被这些黑豹围困,不可能到里面去一探究竟。但黄飞英却有一种直觉不去攻击他不行的直觉,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那种法术波中蕴藏的邪气,似乎在撕裂着她的精神一般,黄飞英几乎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做出了行动。 这次她念动的并不是自己最擅长的火焰法术,而是属于水法术的一个咒文冻结。黄飞英知道,向着满是树木的森林里释放火炎是很不理智的做法,因此她选择了这个咒文。 说起来,水法术和火焰法术是两种性质完全相发的法术,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同时掌握这两种咒语。而像黄飞英这样年轻就可以熟练使用的,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亮蓝色的光从黄飞英手里升起,飞射进森林。不久,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任何事情都发生过一样。但黄飞英却可以感觉到,那种邪恶的波动,随着自己的攻击突然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寿王的眼前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刚才还凶恶异常的黑豹们,这会儿却一只只的安静下来,那种狰狞的神色也消失无影无踪,虽然还在呜呜的发出低沉的叫声,却真的像一只只大猫一样,在自己的面前摇晃着尾巴。 似乎是对寿王的好奇心逐渐用尽了。过了一会儿,一只黑豹调转过头,向着森林的方向走去,别的黑豹也陆续跟着它纷纷走开。就连那两只受伤的,也都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进了森林。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不见踪影。 寿王刚才注意到了黄飞英的行动,知道眼前的变化,一定和她刚才有些莫名其妙的向森林里放出的咒文有关。他走到黄飞英身边,顺着黄飞英的眼光望去,却除了一大片森林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正文 黄金卷一(69) “飞英,那里有什么?” 好像……刚才好像有人在那里控制着那些黑豹,不对……那应该不是人! “不是人?” “对!不是人,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的气息。” 虽然不明白黄飞英说的气息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但寿王却知道她拥有着自己不具备的感知力,因此,他相信黄飞英说的是事实。只是,黄飞英自己也无法形容,那不是人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哎呀,辛,你受伤了!” 黄飞英忽然发现寿王胳膊上刚才被黑豹抓伤的伤口,现在虽然已经不再有血渗出来了,但她一见却还是非常紧张的样子。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的。” “不行,把胳臂伸过来,我给你包扎。” “其实不用包扎了吧,真的不要紧了……” “快把手伸过来嘛!” 黄飞英的脸上,透露着不容商量的表情。 事到如今,寿王又怎么能继续推辞,只有乖乖的把胳臂伸过去了。 一直被丢在一边的苏护,看到了这个情景,半垂着头,表情好像有点失落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自己在自己刚才也被黑豹抓伤的腿上缠上纱布。 姑且不论这种不平衡的心态是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有的,寿王此刻却无暇享受这种令苏护羡慕不已待遇,从刚才的事情当中,他知道现在的处境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么看来已经有人想要除掉我们了。 如果黄飞英说得没错的话,那就是说有杀手已经展开行动了。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确定就是崇侯虎的人,但既然自己还没有做出越轨的行动,东夷的人应该是不会这么早就轻举妄动才对。 这么说来,那三个帝乙派来跟踪自己的人这会儿倒是隐藏的很好,寿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察觉出他们的存在了。不过,他们也很有可能根本就是被谁不知不觉地干掉了。 虽然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但寿王非常清楚,这个时候要是惊慌失措,那就正中敌人下怀了。因此,他暗暗的下定决心,唯今之计,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照原计划去调查粮食强盗的事情。 寿王看了看其他两人的脸色,黄飞英看上去还算平静,可是能够感到,她是在拼命压制着自己的不安吧。倒是苏护,别看刚才见到黑豹吓得就象是被惊破了胆的兔子,现在却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他不害怕可不是因为胆子大的缘故。而是根本就把刚才的事情当成了意外,不知道因为同行的两人的缘故,自己也被人列入了某些人的狙击对象吧。 戊 从梵城出发的一支商队,此时正在接近北域关。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北域关也只剩下了半天的路程。虽然早就听说出现了粮食强盗的事情,所幸到现在为止还一直是平安无事。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北域关城门的轮廓,商队长用手擦擦流下来的汗水,不禁松了一口气。只要是到了北域关,就会有新的商队过来接手,那时候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为了运送这整整三十车的粮食,商队的大老板这次也算是不惜血本的雇来了二十名佣兵来保护商队的安全。若是一般的匪徒,恐怕是也不敢打这支武装商队的主意。只是,据说这次出现的粮食强盗异常的凶恶,几支差不多规模的粮食商队也无一例外的遭到了袭击。所以,这几天来,他们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直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每一分钟。 幸好,这种日子终于就要到头了。 正文 黄金卷一(70) 想到这里,商队长掉过了马头,对着整个商队大喊着: “大家加快速度,马上就到北域关了!” 但是,不幸往往是在人们看到希望的彼岸时才展现它残酷的容颜的。该来的终究会来,不是想躲就可以躲得掉的! 只听见一阵马蹄响动,从两旁的密林中,突然闪出了一队人马,迅速的包围了商队。一共有四五十个人,看他们的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是强盗们惯穿的粗布短衣,脚上却是一双双骑兵马靴。 商队长拼命的维持着镇定,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对他们喊着: “我们是从梵城经过的合法商队,你们是什么人?” 商队?我们要找的就是商队!一个看似是领头的强盗操着生硬的中原口音做了回应。 如果就这么抛下货物逃跑的话,赔偿这些粮食的损失的费用,大概他们一生一世也还不清。为了妻儿的生计,商队长也别无选择。虽然看上去几乎没有胜机,但他还是命令所有的佣兵,誓死保护这些粮食。 “苏护大哥,抢劫你的强盗,就是这些人吗?” “没错,这帮兵痞,烧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了他们!” 在不远处,寿王和黄飞英以及苏护正躲在树丛中。在向苏护确认了那些强盗的身份以后,寿王一直以来的那种疑惑,却更加深了一层。 不会有错!这些强盗确实像是殷商的军队装扮的,但是,他们的化妆技巧,也实在差得离谱了些。无论如何也令人觉得,他们根本是故意让人们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么做,难道是为了向北伯国示威吗? 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这些事情嫁祸给殷商呢? “辛,不去救他们吗?” 黄飞英攥着拳头,看着商队的人被那些强盗杀戮的场面。她很清楚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却依然无法眼睁睁的袖手旁观。 “对不起……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寿王也不是不想去解救那支商队,但目前的状况,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希望那些商人和佣兵们可以快些逃走,这样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 护卫们还算是勇敢,但毕竟不是数量上占优势又装备精良的强盗们的对手。此时已经有一大半被斩杀了,在那里面,也包括那位商队长。剩下的人拼命的突围出去,那些强盗也不追赶,他们因此得以保全性命。 “好!收队了!”领头的强盗一声吆喝,有几个人下了马,跑到商队遗弃下的马车上面。从他们下马时那整齐划一的动作上,寿王更加确信了他们一定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军队。 安静一点,他们过来了! 寿王压低声音,身体向后缩,使那些要从这里经过的强盗不至于发现他。 三个人屏住了呼吸,唯恐发出一点动静,默默的听着那些强盗经过所留下的马蹄声和车轮吱吱嘎嘎的声音。 寿王和黄飞英隐藏得很好,但苏护此时却已经是冷汗直冒,倒不是因为害怕那些强盗的缘故,而是现在在他的鼻子前面,正好有一只螳螂在挥舞着它那两把锋利的镰刀…… 啊! 苏护突然一声惨叫,那只螳螂终于还是毫不客气的给了他那肥厚的鼻子一下子,疼得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谁!出来! 刚好从这里经过的一名强盗差点被这声突然的怪叫吓得掉下马去。立刻,三四名强盗围聚过来,以半月形围住了寿王他们隐藏的树丛。 “别……别动手!” 寿王高举着双手站了起来,黄飞英和苏护也跟着他走出了树丛。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只是要去梵城游玩,这是我叔叔,这个……是我的……” 正文 黄金卷一(71) 寿王故意装出一幅不好意思的样子,而黄飞英,脸也像他一样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这可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在强盗的角度看来,这倒是非常自然的反应。 那你们躲到那里面干什么? “看见前面有人在打架,飞英非常的害怕,所以就……我想可以借机会……就抱着她躲到那里面。没想到,我叔叔一点也不体谅年轻人的心情,居然跟了进来……飞英气我叔叔打扰我们的好事,用手掐他……结果就……” 寿王在那里口不择言的哄骗强盗,听得黄飞英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烧,虽然现在胡说八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寿王编出的那套鬼话实在是让她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强盗看见两个人扭扭捏捏的样子,忽然哈哈一笑,显然是相信了寿王的话。 “好啦!快点过去吧,下次年轻人出来玩,可不要带着老家伙了。” 被叫成老家伙的苏护气得差点就蹦起来找那个强盗理论,好在他还明白所处的状况,总算是强压怒火,没有鲁莽行事。 寿王心里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这回好歹是连哄带骗的过了关。 “等等!”已经准备掉头走了强盗中,突然有一个叫了起来,引得所有的强盗又都把马头转了回来。 “我说好像在哪见过你!那名强盗盯着苏护,没错,你就是前天……” 被他这么一说,所有的强盗都好像是逐渐想起来的样子。寿王不禁暗叫大事不妙。 “其实呀……” 寿王故意拖长了说话的尾音,趁机一步一步的走到那名强盗的身边去。正当那名强盗还在等着听他下面会说什么的时候,寿王突然一伸手,把他从马背上硬拽了下来。 还没等其他的强盗们反应过来,正在愣神的功夫,寿王敏捷的翻身跳上马背,一脚又把旁边的另一名强盗揣了下去。 “飞英,苏护大哥,跑了!” 刚才寿王接近那些强盗的时候,一直在给两人打眼色。现在听他一声喊,苏护不愧是常年东奔西走的北国商人,他有以他那幅体形而言算是相当敏捷身手,迅速翻身上了另一匹刚失去主人的马。 “飞英,上来!” 寿王伸手一拉黄飞英的手,黄飞英同时一用力,跳到了寿王和马头之间。一瞬间,整个身体都拥进了寿王的怀里。 现在可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寿王忙把刹那间洪水般涌入的杂念赶出了大脑,用力一踢马肚子,那匹战马长嘶一声,飞快的向前跑去。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反应过来的强盗们当然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跑掉,数十个人催马从后面追赶了上来。 一看到这种情况,苏护也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团什么东西,向着强盗们扔去。在最前面的一个强盗用手里的刀一挡,那团东西突然发生了爆炸,顿时火光四射,烟尘滚滚。趁这个机会,三人和强盗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那是什么?黄飞英带着略显吃惊的神情,颇感兴趣的问着。 这是从东方带回来的一种叫火莲的东西。苏护脸上露出了些许自豪的表情,别看刚才那个只能冒冒烟,要是攒多了,可比你们的法术还要厉害! 虽然刚才躲过一劫,但寿王和苏护都是第一次骑泰山马,操控上自然比不上那些强盗熟练。而且,寿王和黄飞英还是两个人骑一匹马,至于苏护那匹马,负担也决不会比他们来的轻,速度难免要受影响。跑了没多远,那些强盗便又从后面赶了上来。 “苏护大哥,赶快再仍一个那种火莲呀!” 正文 黄金卷一(72) 没有了,刚才那是最后一个,其他的,都在上次逃跑的时候用完了。 果然是还是靠不住!刚才寿王还在奇怪,怎么那些强盗对苏护的火莲好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也不惊慌,烟雾一散马上就又追了上来,原来那些强盗是早就挨过苏护的这种东西,知道它只是声势吓人,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杀伤力。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们也不会记得苏护吧。 要是这次被他们追上,那就是被苏护害死的。 两匹泰山马的奔跑速度已到极限,没有任何可以再加速的可能。眼见强盗们已经追到跟前,寿王一咬牙,把缰绳交给黄飞英,自己拔出了刀,准备迎战。 突然,路旁的密林里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寿王觉得那种声音有些耳熟,莫非是…… 己 只见七道黑影从林中窜出,果然,又是那七只黑豹!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一下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正当寿王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些黑豹竟然向道路的两边闪开,放他们过去。然后,突然七只一起发出吼叫,向着后面追赶而来的强盗们猛扑了过去。 黑豹的吼声,虽然没有雄狮那样惊天动地,但七只同时发出的声音,气势却也颇为惊人。就算人可以勉强鼓足勇气,不被它吓坏。但马却本来就惧怕黑豹这样的食肉猛兽,碰上了这种情况,那里还能受得了。寿王顿时觉得座下一阵躁动,赶紧拼命的拉缰绳,这才勉强的控制住马。苏护更惨,差一点就被一惊而起马甩下去,缰绳已经脱手。不过,他还是顽强两只胳臂死死的抱住马脖子,整个身体贴在马背上,硬是坚持着没有掉下马去。 黑豹是在寿王他们的背后,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样子。而且,黑豹发出吼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得够远,这才没有让马彻底失去控制。然而,面对着黑豹的强盗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的马见到呼啸着扑过来黑色怪物,早就吓破了胆,嘶叫着疯跑了起来,那里还是骑手们能控制得住的。有的强盗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出去。摔得灰头土脸,那还是幸运的,有的虽然身体摔下了马,脚却被马镫死死的缠住,就这样被发疯发狂的马拖在地面上滑动。还有的,两匹惊了乱跑的马撞倒一起,双双的倒地,那可怜的骑士就被压在下面。 纵然是没有被惊马残踏,却还要面对凶猛的黑豹,许多强盗被扑来的猛兽咬掉了手脚,有的甚至被咬断了脖子。顿时血肉横飞,情形惨不忍睹,那些强盗那里还有心思去追寿王他们。 尽管是要追赶自己的敌人,但看到他们遭此横祸,黄飞英还是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回头。寿王也是尽力的打马加快速度,想早一点躲开这出惨剧。只有苏护很兴奋的样子,刚想拍手叫好,胯下的马一个变速,又差点掉下马去。只得紧张的抓住缰绳,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口气跑了好一阵子,直到那些强盗和黑豹们都已经看不见了。看自己骑的马也呼吸急促,汗流浃背,三人这才放慢了速度。 “真是奇怪,那些黑家伙为什么会帮我们?”苏护侧着头,一幅疑惑不解的样子。 “这个,我也很奇怪……” “我想,它们大概是为了报答辛你的不杀之恩吧。” “只是些野兽,应该还不至于会报恩吧。” “不,动物是一定会记住恩情,比起人类来,它们这点是要强得多了。” 寿王也承认,除了苏护的这种说法,也实在是没有再好的解释。刚才和黑豹搏斗时,寿王确实放过了一只几乎被自己掐死的黑豹。可是,这样就说自己有恩于那些黑豹,也实在是有些勉强了。 正文 黄金卷一(73) 想不出结论的事情就不要想,这就是苏护的行事哲学,看着寿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马上又把话题拉到别处去了。 “喂!辛,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嗯?你指哪些话?” “我是问,我进那片树丛是不是真的打扰了你和飞英?” 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清楚?寿王这才明白了苏护原来是在揶揄自己,不免心里暗骂。弄不好他还在意被那些假扮成强盗的商兵叫成老家伙的事情,在寻找心理平衡呢。只是,他又提这件事情,寿王弄不好会有点麻烦了。 果然,前面的黄飞英低下头去,好像是有点责怪寿王的样子。 寿王瞪了苏护一眼,正想着该怎么和黄飞英解释的时候。突然,觉得底下一歪,马竟然向一旁瘫倒了下去。 失去了平衡的寿王,紧紧的抱住黄飞英。两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以后,黄飞英压在寿王身上。 目光相接,寿王在黄飞英那有如夏日里雨后夜空一般的眼眸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忽然隐约感觉有一种难以压制的冲动,悄悄的从心底升起。 “哪……辛,可以放开我吗?” 虽然从刚才掉下马来到现在已经有好一阵子了,但寿王的手却还把黄飞英抱得死死的。更要命的是,他竟然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黄飞英这么一说,他才慌忙把手放开,但是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黄飞英的脸上。 对视了好久,黄飞英脸一红,把头转开。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寿王自己也说不清现在是一种什么滋味,好像是,有点遗憾的感觉,要是刚才不放开手就好了……真混帐,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飞英,你没事吧。” 黄飞英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再看那倒在地上的马,却是浑身发抖,四肢抽搐,嘴角还不停的涌出红里透黑的血沫子,竟然已经快要气绝了。 闻名天下的泰山马,居然是如此的孱弱。难道只跑了这么一小段路,就累的死掉了?看来这个世界上徒有虚名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正在纳闷的时候,苏护的马居然也摇摇晃晃的向一旁倾倒。好在有寿王和黄飞英的前车之鉴,苏护总算是有所防备,才不至于像他们一样摔得那么惨。 这些该死的畜牲这么不禁使唤!跑了两步就废了!苏护用脚踢了踢两匹已经僵死不动马,啐了一口骂着。 寿王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马吐出来的血,仔细的看了看,又伸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血颜色出奇的深,几乎变成了纯黑色。沾了那血的手指,也有一种巨烈刺痛的感觉,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开始红肿了起来。 “飞英,你看。” “这……难道是有毒吗?” “没错……小心!” 寿王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伏低了身体,单膝跪地,两只手放在胸前,保持着一幅戒备的姿势。 “辛,你是怎么回事,干吗一惊一咋的?” 苏护一边问,一边向这边走过来。 不要动! 被寿王的喊声吓了一跳,苏护刚迈出去的一只脚悬空着停了下来,身体差点因此失去了平衡。好不容把脚收回,站稳了之后,他开始对着寿王喊了起来: “别故意吓唬人好不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想象那两匹马一样的话,就不要动!” 这么一说,苏护真的是一动也不敢动了。看寿王那严肃的表情,一定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搞不清状况,总之还是先听他的话比较好。 看苏护老实的不再动弹,寿王这才转过头来: 正文 黄金卷一(74) “飞英?” 黄飞英表情紧张的点了点头。顺着阳光,她也清楚地看到,现在他们的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轻轻柔柔细丝,好像是蚕丝,不,还要更细一些,像是蜘蛛丝一般。危险的是,那些细丝都发着湛蓝湛蓝闪闪发亮的颜色,这说明了那上面有着足以致死分量的剧毒。 对付这样的东西,拿刀去乱打乱挑是绝对不行的,几乎毫无重量的细丝,一遇到震动就会四处飘散,哪怕是身上沾到一点,也是非常危险的。要是用风吹,或是用火球之类的法术来打,那简直就可以算是和自杀差不多的行为了。 “飞英,你是不是会冻结的法术?” 刚才在和黑豹战斗时,寿王看见了黄飞英施展那种法术,虽然他自己并不会那种法术,却还是有相关的知识在。 嗯!黄飞英点点头,她立刻明白了寿王的意思,开始念动咒文: 黄飞英现在念动的,严格说不能算是很正规的咒语,寿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咒文。她是把冻结的咒语稍加改动,专门应付现在的状况。一个有本事的术师,完全可以打破那些公式化的咒语,创造出自己特有的咒语。现在的黄飞英,虽然还达不到那种随心所欲的境界,却也能在对一般的法术进行简单改良了。 黄飞英的身体周围,升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气。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逐渐展现出一片浅蓝的色彩。虽然早在身旁布下了火的领域,寿王感觉不到寒气的存在,但看着这样的景象,他还是不免打了个寒颤。 空气中飘散的细丝受到了寒气的侵袭,像霜一样扑扑簌簌的降落下来,渐渐的,竟然在整个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才让人清楚的感到密布在这附近的致命毒物有多大的数量,也难怪那两匹马会承受不住了。但究竟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布下如此繁复的陷阱呢? “辛,那边好像有人!” 黄飞英盯着树林的方向,她在施放咒文的同时,感到那里有一种特别气息。有些像刚才自己攻击的那个不是人类的东西,但又有些不同的地方,她也不能确定,刚才在操控黑豹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位隐藏着自己形迹杀手突然发动了攻击。无形的气流就像是一把利刃一样,在经过的地面上划过一条深深的痕迹。正因为这样,寿王才及时发现了危险,在推开了黄飞英以后,自己也安然无恙的躲过了这次袭击。 这样就沉不住气了吗…… 对方的攻击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寿王看准了机会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击。两片火花就像飞箭一样顺着那条痕迹打回去,被击中的大树焦糊糊的奇腰折断,再也无处藏身的杀手终于现出了原型。 如果仅从脸部的轮廓看,那是一个相当美艳的女人。但是想必任何人也不会觉得她的面貌赏心悦目,而只会有一种恐怖的感觉。她的脸上泛着一片死人般的青紫色彩,一头墨绿的卷发也令人感到非常不舒畅。 感觉倒是挺敏锐的,小子们,可是只有这样是救不了自己的命的! 那女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紧接着,唰的一下子,就从寿王的眼前消失了踪影。 不见了?寿王心中产生了片刻动摇,但瞬间之后,他就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不对!是在上面! 寿王当即一侧身,向前跨出一步。与此同时,刀也应声夺鞘而出,回手对着半空挥出了一道强烈的半月型斩击。 原本抱着一击必中心理的女人没有想到,寿王不但可以成功的躲避,竟然还能做出反击。但是她反应奇快,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在让寿王的斩击落空之后,双脚稳稳的落在地上。 正文 黄金卷一(75) “好俊的身手,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夸奖两句了。我是菡芝,说出你的名字。” [人物说明] 菡 芝:半 神 人:赵公明的情人,三霄的朋友。 神力级别:丁 居所或神庙、祭坛:南海,花岛。 年龄:看上去20多岁。 相貌:漂亮,墨绿色卷发。 宝物:戮目针。 座骑:花翎鸟。 术法:百花迷香。 战斗方法:术法。 性格:温柔,痴情。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杀手和东夷有关,但没想到竟又是个有法术的异人。寿王不禁想起那次在山谷里遭遇会使用异地之法的异人的事情。 “我叫辛!” “好,辛!小心了!” 菡芝发出了决斗再次开始的讯号,手里的利刃,向着寿王胸前刺来。她手里的武器,其实不过就是一把短匕首而已,却屡屡逼得寿王不得不向后退。除了她武艺高强,出手凶狠的缘故外。那柄透着幽蓝,一看就是淬过剧毒的匕首也令寿王十分的忌惮。不仅如此,不知不觉间,菡芝又在周围布下了那天罗地网般的毒丝,使寿王连躲闪的动作都受到了限制。 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还是要先考虑躲开那柄匕首。寿王的身上已经沾上了不少毒丝,浑身上下,有一种几乎要麻痹的感觉。看来少量的毒丝虽然不至于让他送命,却已经开始对他的身体逐步产生损害。 突然间,正在向前疾刺的菡芝,整个身体都凝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霜气。她被寒气侵袭,身体中的血液似乎也在一瞬间被冻结,立即就完全动弹不得。 又是那个……菡芝脸上愤怒无比的表情使得她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的可怖,已经是第二次了! 与其说是对对手,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愤怒,刚才在操控黑豹的时候,她就已经吃过一次黄飞英冻气的苦头。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次黄飞英用的咒语比第一次的要厉害的多。不仅把她的身体冻住,就连那些毒丝,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你已经不能再动了”寿王一边把刀收回鞘中,一边走近菡芝,“如果你肯老实的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饶你一命。我看你不是凡人,是谁派你来的?” “哈哈哈哈……” 得到的回应竟然是一阵透露着狂妄的刺耳笑声,菡芝的嚣张态度好象她才是胜利者似的。 “通天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不一般。” “通天?那是谁?”寿王一皱眉。 “你早晚会知道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五 需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 川,往有功也。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甲 事情已经了结,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的苏护,见粮食反正也不可能追得回来,只得就此作罢。他告别了寿王和黄飞英,独自去组织新的商队去了。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寿王是王子的事情,不过,寿王却一直没有忘记他,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却有着一股正气,后来,寿王登基以后,让这位苏护作了冀州侯,而苏护的女儿,却也引出一场惊天的浩劫,这就是后话了。 不过,对于寿王和黄飞英来说,任务却刚刚开始。看来,崇侯虎和东夷确有勾结,只不过他似乎并非决意公开和朝歌决裂,应该说,他还在东夷和商朝大军之间举棋不定吧。 事到如今,再在北伯国西带着也毫无意义,两人日夜兼程,直奔北伯国的国都北域城而去。 正文 黄金卷一(76) 虽然来到了北域城,但两人也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身份,而是找旅店住了下来,一边收集崇侯虎的消息,一边打听商军与东夷的战况。 战局现在已经趋于平稳,商军和东夷相互对峙,谁也压不垮对方。至于援军,崇侯虎自不必说,南伯侯鄂崇禹也是迟迟不肯发兵,让商军渐渐的有落了下风之势。 而另一方面,黄飞英则打听到有东夷的使者来到北域城的事情。 “果然,崇侯虎从来也不是那么老实的。” “殿下,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对于叛贼的来使,公开表示效忠的仪式,应该是要斩杀掉的。既然现在崇侯虎下不定决心,就让我们来帮他下这个决心好了。” 对于整个晚上都要负责看守庭院的卫兵们来说,在巡逻过程中感到尿意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擅离职守是一名士兵绝对不应该出现的行为,但生理需求的迫切,却也并非任何时候都可以用意志力来解决问题的。 一名卫兵急匆匆的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跑到了院墙边一颗大树的后面,把长矛倚在墙上。接着,就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和如释重负般的吐气声。 当卫兵仰起头享受那一刻的舒适感时,却看到树上闪下一条黑影,她的手中握着坚硬的石块,借着从树上落下的作用力,用石块狠击卫兵的头部。可怜的卫兵就连一声惨叫也没有发出来,就直直的向前倒了下去。 皎洁的月色下,绸缎一般的黑发显出特别的亮色光彩,黄飞英那端正清丽如同美少年一般的脸上稍稍显出厌恶的神情: “真是一群没有教养的士兵!” 她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卫兵的感受,但是却没有办法容忍在别人的庭院里随地便溺的粗鲁行为。本来黄飞英只是想躲在树上想观察清楚驿馆目前的戒备情况,看看从什么地方比较容易突入到里面。她知道驿馆的庭院里一般每晚会保持五名巡逻卫士,而且都是东夷使者自己带来的士兵。这让女侍卫长安心了不少,因为如果负责守备的是北伯国军,随便的杀死他们一定会对后面的事情产生不良的影响。 正准备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偏偏就有士兵自己跑过来做那种事,只好顺手打晕了这名士兵。 黄飞英弯下腰,想要把他拖到更隐蔽的地方。但她的手突然像被烫着了一样缩了回来,因为她看到那名卫兵的身体正好压在了一滩水迹上面。 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黄飞英皱着眉头从他的身体上跨了过去,她决定就把他留在原地。 经过了刚才的重新确认,现在庭院里只剩下四名卫兵,其中两名守在驿馆的门口,而另两名则在两侧来回巡视。 黄飞英不禁后悔没有带弓弩出来,否则现在就可以无声无息的轻易解决他们。这些卫兵应该还没有成为她的对手的资格,但是如果仅凭着刀想要同时打倒他们,而且不能惊动其他人,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把身体向后缩,隐藏在低矮的树丛中间,针一般的枝叶刺痛了她的皮肤。但她现在却一点也不想为此抱怨,因为如果不是院子里种植的都是这些常绿的针叶灌木,在这样一个阔叶树已经落叶的季节里,她还真是不容易找到这么合适的藏身场所。黄飞英用力的摇动周围的灌木,让它们发出一阵声响。两个守门的士兵听到了这些异响,相互对视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个拔出了刀,战战兢兢的向这边走了过来。 看见有人过来了,黄飞英迅速的从树丛里退出,两只手吊住旁边树木的枝桠,敏捷的翻身,尽量的将身体隐藏在光秃秃的树冠里。 正文 黄金卷一(77) “谁!出来!” 从那名士兵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得出他害怕到了极点的情绪,他并不敢探头钻进树丛里去确认那里面有什么,而是把手中的刀伸进去来回的拨打。搅和了一阵子,也没有发现动静。大概刚才的声音是风或者野猫之类小动物发出来的吧。他安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回到门口去。 这样的机会黄飞英岂会放过,和刚才打倒第一名卫兵的手法如出一辙,马上令这名士兵也趴到了地上。 同伴去查看情况,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留在门口的另一名士兵的心里,恐惧的感觉也愈发的加重起来。但如果现在就叫出其他正在驿馆内熟睡的士兵,而之后又确定没事的话,那么他不但会遭到嘲笑,甚至大概还会因为无故的制造紧张气氛而受到处罚。所以现在只能由他自己去确认情况,不得已的,他也双手紧握着刀,用非常僵硬的动作一步一步的向树丛接近。 当他的视线落到横卧在地上同伴身上的时候,他终于确定是出事了。张开嘴想要大喊以召来其他的卫兵,但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他却只觉得颈部传来一丝冰凉的感觉,自己的呼叫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出手如风一般迅捷的黄飞英在他喊叫之前的一瞬间,用短刀割断了他的声带。那名卫兵虽然并没有马上失去意识,却当即丧失了发出叫声的能力。 对黄飞英来说,普通的短刀已经足以切断卫兵的喉咙了。 从士兵迷惘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到死也没有明白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黄飞英弯下腰,将他的尸体拖到灌木丛的后面。就在这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危险从背后接近的声响,她没有转过身,短刀从另一边腋下刺出,命中的触感紧跟着透过右臂传回到大脑。 “为……什么!” 第四名卫兵也只剩下了呻吟的气力,他的胸口被刺穿,没有挣扎多久就死去了。其实他本来是有机会彻底阻止黄飞英的,但是在他发现了危险的刺杀者,作出正确行动前的一刹那,他却忽然产生了一个人击毙刺客,独占全部功劳的贪婪念头。这使他没有大喊召集同伴,而是自己悄悄的接近了黄飞英的背后。可是,虽然他具备了勇气和野心,但却没有让它们实现价值所必需的力量。 就在这名士兵倒下来的同时,最后一名卫兵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他是被同伴的呻吟声惊动,从驿馆的另一侧绕过来的过程中被寿王伏击,也是一刀就结果了性命。 两名刺客彼此用目光确认了对方的情况,黄飞英用手向上指了指,寿王点点头,然后一个人从大门冲进了驿馆。 东夷的正使姜文雄被一阵喊杀声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寝室在这座三层驿馆最上面一层,而下面的两层则是其他使节团成员的住所。姜文雄是姜文焕的弟弟,姜桓楚的三子,已经担任东夷的外交官有五年多了,是一位非常富有经验的官僚。现在的异动并没有使他惊慌失措,他从床上爬起来,取下了墙壁上挂着的刀。 他想出门到楼下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突然有人从房门的对面破窗而入,到处飞溅的玻璃碎片反射着月亮的银光,在黑暗中发散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闯进这里来!” 颇具气势的怒吼化作了无形的波浪,袭向了矗立在黑暗中的人形。但是,这样的魄力却不足以对刺客产生影响。 正文 黄金卷一(78) “也许你以为你并没有罪,但是我必须要杀死你,因为你是逆贼,有什么遗言吗?” 黄飞英并没有嘲讽对方的意思,这样问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别得意忘形了,小子!” 可能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了他是一位少年的缘故,使姜文雄产生击败对手的信心。就一名文官而言,他的刀术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程度,但和对手比起来,却简直不值得一提。除了率先发动的一次斩击以外,他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抵挡住了对手的头两刀,而寿王第三次攻击,则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承受了。 短刀的切口从肋骨一直深入到腹部,不只是血,连折断的骨骼也从伤口刺出到体外。姜文雄倒在满是窗沿碎片的的地上,暗红的血液在他身下形成了小小的池塘。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但还是想在弥留的最后时间里确定一件事情。 “你……你是商军使者……” “是的!”对他隐瞒已经没有必要,寿王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是这样啊……可是,你不像是普通人……” “我是帝乙大王的儿子。” “帝乙大王的……这么说,你是……” 沉重含混的声音连成了持续的哼鸣,当它止歇的时候,姜文雄的生命也同时结束了。 现在要寿王马上做的事情,就是要到楼下去。因为自己的搭档,那个叫做黄飞英的少女依然在那里和数十名东夷的士兵们战斗着。 东夷人虽然在数量上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在他们当中,却没有任何一名出色的战士。差别过大的实力使他们在黄飞英和寿王的眼中,不过是只能承受刀击的活靶而已。虽然将东夷使节团中数十名成员全部杀死是有些残忍,但这些人里面,既没有女人也没有儿童,全部都是商军的敌人。况且,东夷在战场上对商军的战士也是采取同样斩尽杀绝的态度。现在,只是在他们身上讨还血债罢了。 无论是气势还是实力,东夷人都处在绝对的下风,他们可以仰仗的,唯有数量上的优势而已。但当这点优势也开始逐渐丧失的时候,东夷人的抵抗意志完全崩溃了,他们开始丢下武器,为的是逃跑的时候能减轻一些负担。但在殷商的年轻刺客搭档面前,他们就连逃跑的能力也显得不足。其中最远的一个,也仅仅是逃到了庭院的中央,就被寿王的长刀斩去了首级。 “看起来,我们是成功一半了!” 寿王用衣袖拭去了刀上的血迹。对他来说,这次的战斗谈不上辛苦,但是因为斩杀的敌人太多,衣服上也已经是血迹斑斑了。既然已经是这样,他就索性以保持刀的清洁为优先考虑。 “剩下的一半就不是我们努力的范畴了。” “对了,现在要怎么办,逃走吗?” “即使想要逃走也没有机会了!”寿王向着驿馆外面的街道望去,无数只火把正在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驿馆中发生的流血事件惊动了北伯国的治安军,有至少超过五百名的弓箭手已经将驿馆团团的包围,如果黄飞英和寿王想要强行突围的话,一瞬间就会被他们射成刺猬。 “北伯国兵来的也真是时候啊,刚好没有救到东夷人,也没放跑了我们!”寿王的泰然自若的批评着,会被抓到也是早在他估计之中的事情,所以一点也不会为此而惊慌。 “恐怕不是恰巧,而是有人在背后掌握着他们出现的时机吧。” “那崇侯虎也实在是说不上高明了。” “听着!”寿王突然把刀高高的举过头顶,对着士兵们大声的喊道“我是帝乙大王的儿子,寿王殿下,快叫崇侯虎来见我。” 正文 黄金卷一(79) 乙 从事情的最后结果看,东夷是受害者。如果不对朝歌的凶手作出处置,东夷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但如果处置了朝歌的使者,则意味着公然打起叛旗。现在摆在北伯国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将黄飞英和寿王送给东夷,与朝歌表示决裂。要么就把诛杀东夷使者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索性攻打东夷。至于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已经随着这次寿王和黄飞英的行动而不存在了。 崇侯虎决不是一位途有野心却缺乏才智的人,近年来北伯国无论是生产还是军力,都得到了稳步顺利的发展,这就是他能力的最好明证。他之所以没有像姜桓楚那样走上试图征服天下的道路,所缺乏的,不是实力野心而是契机。 现在,显然还不是契机。 崇侯虎和鄂崇禹两支援军的到来,让商朝大军的军势顷刻间超越了东夷,出使北伯国的寿王自然是立下奇功。在寿王斩杀了东夷的使者之后,自知没有退路的崇侯虎立即向寿王表了忠心,说没有出兵是受了东夷的蒙骗,寿王也许既往不咎,之后的战争中,北伯国军自然是三军用命。 加上闻仲、黄飞虎和姬昌这些名将的表现,几次大会战之后,东夷军的主力遭到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完全失去了反击之力。姜桓楚率领残兵兵退回东毫城,试图利用东毫城那厚实的城墙进行防御,而他的儿子姜文焕,则率领另一部分军队固守东角--这个东毫城的最后门户。 因为战局已有好转,另一方面,后方也越来越难以维系庞大的粮草开支,帝乙本人索性先率领一部分军队先期返回朝歌,一方面节省开支,另一方面则是亲自督办粮草。闻仲升格成为了商军的总帅,而寿王破格成为了副帅,攻破东夷的大功若是寄在他的账上,之后继位便无人再能说三道四。至于负责攻略东角的统帅,则是之前一直和他配合行动的姬昌。 根据探子的回报,现在在东角的守军不过三万人,而姬昌率领的军队则达到了六万之众。 所谓的东角,是东毫城前的一座山谷,东夷军在这里修筑了要塞,并且派兵驻守。 和在一定程度上依赖骑兵为主力的商军不同,在东夷军中,步兵才是主导的力量。这一次为了对付商朝大军,才刻意的增加骑兵的比例。不过即使是这样,东夷骑兵无论是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无法和商军相比。他们起到的,主要还是牵制和掩护的作用。 东夷军正面作战的通常方式,是把部队划分为五百人左右的方阵。方阵的两侧是骑兵,而中间则是手持弓箭的步兵。遇到了敌人后,步兵首先是一阵乱射,在给敌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之后。骑兵便会从两侧包抄到正面进行冲锋,而步兵也会换上刀或是长矛继续前进,依靠密度极大的集团性攻击打垮对手。 针对东夷军的特点,姬昌率领的六万军队中,除了四万步兵和一万轻装的骑兵之外。而另外一万,则是身穿着厚重的青铜铠甲,手持盾牌和青铜长矛的重兵。这些重骑兵,被排在了商朝军阵的最前面。 重骑兵群的冲锋,气势极为骇人。他们在冲锋的时候,几乎不会保持任何阵型,而是发挥战马的极限速度,凭借着冲击力突破敌阵。一名重骑士向你冲来的时候,唯一正确的反应就是闪躲。因为一般的战士无论是依靠盾牌还是甲胄,都没有办法抗衡那种摧枯拉朽般的破坏力。 不仅仅是弓箭失去了作用,东夷军的骑兵们也如泥塑般脆弱。碰到了天下上最坚强的骑兵对手,他们几乎是一触即溃,而把背后更加软弱的步兵暴露在商朝大军的铁蹄下。 正文 黄金卷一(80) 虽然商朝大军在兵种强度上占了绝对的优势,但是在战争开始的那一段时间里,两军却处于一种均势。对于商朝大军的骑士们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方的战将,名叫恶来的将军的存在。 [人物说明] 恶来:启、衍手下,纣王宠臣,衍的门人,事主衷心,衍死 后,伺机复仇 体貌:身高202,体重112公斤,黑壮巨人,有一身怪力 兵器:105斤巨型长矛 “那个家伙难道是怪物吗?” 看到恶来的商军战士们,在倒吸一口凉气以后,恐怕都会有这样的感叹。从一开始就以凶猛的姿态冲锋在东夷军最前面的恶来,根本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野兽。他的双手各提着一把车轮大小的战斧,毫无疑问,那种战斧本来是应该双手使用的。他不仅没有穿铠甲,而且根本就是赤裸着上身,古铜色肌肉上布满着密密麻麻的伤痕,让人一见就会产生不寒而栗的厌恶感。 只要是恶来经过的地面,立刻就会变成一片血色的泥泞。商军骑士引以为傲的铠甲,在他手里简直就像一张薄纸一般。恶来对战斧的运用,其实并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但是充斥着梦魇一般的力量。他把对手的青铜板甲连同里面的肉体一同击毁,把一个个商军的骑士变成混杂着青铜碎屑和血肉的碎块。 “谁是你们的主将?” 有如山崩一般的声音根本就不是询问,而是嚣张的吼叫。他用左手的斧背将一名商军骑兵的头盔连同头颅一同砸碎,而另一把战斧则将没有脑袋的尸体挑起,在空中挥舞着,任由喷出的鲜血淋遍全身。 尽管对手超出想象的恐怖,但并不是所有的商军战士都被他吓倒。参将白乙双手紧握着长矛,向恶来发出了挑战。原本他是想凭借的武器长度的优势在远距离刺死这个怪物,但恶来却顺着他刺出的方向反击了回来,长矛的锋端被战斧削断,但战斧却没有因此而停下来,跟着被削断的,还有白乙的手腕和脖子。 姬昌阵中的勇将们并非没有听到恶来的嚎叫,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打败这个怪物的胜算。一个个回避了对方的挑战,然而,副将黄飞豹却已经催马冲了上去。 黄飞豹是黄飞虎的弟弟,刚刚年过二十,同样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勇者,他的长刀成功的挡住了恶来的战斧,并且作出了反击。长刀和战斧之间迸发出清晰的火花。周围的士兵几乎忘了所处的是战场一般,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和自己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级次的决斗。 黄飞豹的战技确实已经达到了一名战士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恶来的力量,却似乎完全不局限于人类的范畴。黄飞豹的每一次斩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的沉重和艰难。而恶来的战斧却越来越疯狂,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战斧将长刀折断,而黄飞豹的生命也就此走到了终点。 两柄战斧同时深嵌于黄飞豹的左胸和右胸,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都从已经大到不能叫做伤口的缝隙喷发了出来,但就是这样才让黄飞豹的死有了价值,大量的血液一下子涌进了恶来的眼睛。当他的双手下意识的去揉眼睛的时候,黄飞豹的尸体正好带着那两柄战斧从马上坠了下去,恶来就这样失去了武器。 尽管如此,却再没有一个人再敢于向已经失去了武器的恶来挑战。这实在不能责怪商军战士懦弱,因为连他们之中最强的黄飞豹将军都如此轻易的丧命。在那种压倒性的震撼感前,勇气是没有任何存在的余地的。 正文 黄金卷一(81) 因为这个原因,恶来得以顺利的返回了东夷军的阵营。 即便那个恶魔已经回去了,却还是没有一名商军战士敢于前进一步,姬昌也不得不鸣金收兵了。 一望无垠的旷野上弥漫着棉纱一般的雾气,视野中满是白茫茫的单调色彩。不仅远方巍峨的山脉已经在浓雾中隐去不见,就连近处的景物也变得模模糊糊的。天已经逐渐亮了起来,但太阳还没有浮到地平线以上,不过大概用不了多久,阳光就将刺破浓雾,把金色的晨晖均匀的洒落到大地上。 很有可能登上西岐下一个至尊之位的伯邑考,用左手轻轻的安抚着有些躁动的坐骑,显然马儿比人类更加不适应这样的天气。他的身上穿着青铜的甲胄,手中提着长戟,而用惯了的剑则佩在腰上。虽然他的身材还有些少年的单薄,但却比任何一名骑士都显得更加英挺。 姬昌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他端坐在自己的纯白色坐骑上,目光向着远处望去。 伯邑考策马走到了父亲的身边,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 “父亲,为什么停下不走了?” “前面就是东夷的军阵,虽然现在看不见,但等到雾散了以后,就可以清楚的看到了。” “那么为什么不进攻呢,突然袭击不是更好吗?” “因为东夷军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突然’袭击了!” 姬昌并没有特异功能,伯邑考肯定他的眼睛并不能比自己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是,他却可以断定掩藏在浓雾中的东夷军的动向,靠的是敏锐的判断力,尽管判断力这种东西没有办法明确的加以描述,却是切实存在的。事实上,除了姬昌以外,还有几个人也可以透过眼前的迷茫看到潜藏的敌人,毫无疑问,黄飞虎就是其中的一位。 “东夷军也不会在雾散之前就贸然进攻,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吧!” 虽然黄飞虎这么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因此就把神经松弛下来。无论是商朝大军还是东夷军,都已经觉察到敌人就在附近,但是谁也看不到对方。即将变为战场上原野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之中,气氛紧张得好象是凝固了一般,时间在无声无息中一分一秒的前进着。 雾就要散了…… “全军突进!” 完全不能断定率先发出进攻指令的是商朝大军还是东夷军,或者两军根本就是同时看清了对方的阵式。刹那间,两股甲胄的洪流汇碰撞到了一起,形成了激烈的回旋。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完全不次于惊涛骇浪咆哮的声响,那是一种喊杀声、金属的交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哀号声交织的声音,一种特有的“战场的声音”。 对于任何一个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景象的人来说,面对着如此壮观的场面,都不可能没有任何的感受。 “邑考,你在害怕吗?” 姬昌发现他身边的伯邑考正在发抖,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看轻这个儿子。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第一次,那个时候给他鼓励的,正是他的父亲。 “不……不是害怕吧。” 既不是谎话也不是真话,米洛森自己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在恐惧着还是在兴奋着,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忽然,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传来,是父亲用自己的手牵住了他的手。 “不用担心,男孩子应该更坚强一些!” 不知道一般的处于反抗期的少年听到父亲这样说会作何感想,也许有人会视为一种奇耻大辱吧。但伯邑考却没有耻辱的感觉,而且他也感到自己渐渐的镇定下来了。 正文 黄金卷一(82) 现在的黄飞虎又是什么心情呢?伯邑考向着那位将军望去,然而此时的黄飞虎却已经和他这几天印象中的那位皇帝有了些许差别。平日里一直挂在脸上的轻松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毅的表情。也许只有在战场上,黄飞虎才有这样冷峻的面孔、如此锐利的目光,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有着如此的霸气。 这就是真正的战士吗? 丙 山谷前面的开阔地并不是很大,商军无法一次性投入太多的兵力,现在在战场上的商军,与东夷军几乎相等,都在三万人左右。然而,奇怪的是,姬昌却没有使用对东夷军有绝对优势的重骑兵。商军的构成,是以手持半人多高盾牌的步兵为主,加上一万名轻骑兵组成的。 单从战斗力上比较,双方势均力敌,因此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了相持不下的胶着局面。商军的优势是骑兵,而步兵却稍稍不及东夷军强悍。现在的两支军队,维持着令人有些难以置信的平衡,从交战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双方居然都没有办法向对方的阵地推进一步。 然而,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却不是偶然的。而是姬昌经过了计算而刻意谋求的局面,目的就是把东夷军控制在当前的范围内,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姬昌所说的“怪物”,指的就是东夷的先锋大将恶来。从那些侥幸逃回的战士们的口中,他已经对这一号人物有了大体的印象,并且也专门针对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手持两把战斧,有如凶神一般的恶来真的出现在战场上时,姬昌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桓楚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个怪物,他真的敢让这个怪物站在他的宫殿里吗?” 仔细的想起来,恶来既然是一位将军,在姜桓楚召见群臣的时候也一定会上殿,而且还会站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上。如果在那个时候恶来发起狂来,恐怕不仅是姜桓楚自己,所有的东夷的重臣都会被他撕成碎片。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场征东夷的战争也不用打起来了。 但是,现在却不是替别人担心的时候。如果不想点办法的话,首先会被恶来撕碎的不是姜桓楚,而是姬昌自己。 “黄将军……” 以黄飞虎的级别,是不应该在屈居在姬昌阵中的,然而这次他却甘愿作为副将,是因为他早就打算自己上阵拼杀一番。那个叫恶来的怪物,刚刚斩杀了他的弟弟,不能不说黄飞虎有一点点私心。但是,他却并没有因为弟弟的死而迁怒姬昌,他的目标,只有恶来一个。 “姬昌大人,让我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不行,黄将军,太危险了!” “我不会有事的!” 无论从身高还是体重上比较,恶来都要远超过黄飞虎。事实上,黄飞虎是一位身材魁伟的男子,但恶来却是不折不扣的巨人。自从弟弟战死战死的消息后,黄飞虎就一直期待着与那个传闻中的怪物交手的机会。或许在商军的战士中,恐怕只有他至今还保有着这样的想法。 恶来也在商军的骑士中发现了这名雄壮战士的身影,他从黄飞虎身上感到了与众不同的气势。于是,他抛下了其他人向着商军的勇将冲来。巨大的战斧砍到特别加厚的盾牌上,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响声。恶来的蛮力简直难以想象,黄飞虎的左臂感到了麻痹,然而他却承受住了这一下,右手的青铜长棍也同一时刻作出了反击。 黄飞虎的棍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无可挑剔,但碰到了恶来的战斧却像是砍在了铁壁上一般,被轻易的弹开了。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姑且不论其他的方面,至少在力量上,两个人的差距就像是成人与孩子一般。 正文 黄金卷一(83) 但是黄飞虎却没有因此而丧失信心,在对恶来的强悍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后,他开始尽量回避和对方硬碰硬。无论是右手的棍还是左手的盾,在抵挡战斧的时候都会选择巧妙的角度。同时,他也在伺机寻找对方的破绽予以反击,只是恶来暂时还没有给他任何得手的机会。 尽管如此,优势依然明显的在恶来的一边。黄飞虎的顽强抵抗不仅没有令他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反而让他更加的狂躁起来,两柄沉重的战斧在他手里上下飞舞着,简直就像是风车的叶片一般,带着呼呼的风声不断的击打在黄飞虎的盾和棍上。 已经没有人敢于介入他们的这场搏斗,开始还有几名商军的骑士想乘机偷袭恶来,却被他的战斧轻易的打成了一堆血肉块。实力和那两人有着天壤之别,即使勉强插进去也无力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只是白白丢掉性命罢了。渐渐的,两个人的四周已经没有了别的兵马,彼此的敌人也只有对方而已。 “不打倒那头怪物,东夷军就不可能会被击败。” 姬昌神色凝重的望着战场上两名大将的酣战,他完全看得出来黄飞虎和对方实力之间的差距,但是手下却没有另一名足够豪勇的将军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主将大占上风的场面也鼓舞了东夷的士兵们,商军在逐渐的被压制,如此下去,败阵只是迟早的事情。 “如果闻仲大人在就好了……” 即使闻仲真的就在这里,身为主帅的他也不太可能会却去恶来战斗。不过,在姬昌心里,能够打败恶来的,只有闻仲一个人而已。 恶来持续不断的猛烈攻击虽然没有击垮黄飞虎的斗志,但是盾牌却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轰然的断裂成了两半。黄飞虎果断的抛弃了剩下的半块盾牌,将他掷向了恶来的脸部,半块盾牌在战斧的利刃下再度断裂成两块,连加厚的盾都可以如此轻易的砍碎,恶来的力量实在是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伯邑考不禁轻声的尖叫了一声,在她看来,黄飞虎的处境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其实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有一个人例外,在姬昌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一丝别人察觉不到的释然。 在姬昌眼里,黄飞虎已经开始占据优势了。丢掉了盾牌以后,黄飞虎已经无法执著于防御恶来的战斧,开始不断的进行躲闪。而且,黄飞虎现在已经空出来的左手抓住了缰绳,这使得他的战马比以前更加的容易控制,行动已经灵活多了。 黄飞虎的脸上,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毅,尽管不得不承认,对手比自己更加的强大。但他却从来也没有想到过退却,这是一种战士天生的本能,也是他以往战胜无数敌人的力量根源。 五色的神牛突然向前疾冲,借助着坐骑的力量,黄飞虎向恶来发动了最猛烈的一次攻击。而恶来既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而是怪叫着用右手的战斧反劈了过来…… 在一瞬间之后,伴随着铿锵的碎裂声,有两样东西飞了出来,是黄飞虎的半截断棍和恶来的一把战斧。 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黄飞虎借用了坐骑前冲的力量,交击的那一刹那,依然是恶来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黄飞虎的长棍被一斩两段,但是这却造成了戏剧性的变化,握在他手里的下半截断棍,并没有改变方向,而是从恶来的战斧旁边擦了过去,将恶来的右肩胛打碎。 痛苦的凄厉吼叫声响彻了整个战场,剧烈的疼痛而使恶来的脸部扭曲,变成了更加狰狞的面貌。如果是普通的人,即使不倒下也应该会因为右臂的伤势而变得行动迟缓才对。但恶来却没有,他甩下了已经和他交换了位置的黄飞虎,向着正前方冲去。而黄飞虎因为失去了武器,错过了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机会。 正文 黄金卷一(84) 恶来咆哮着向商军的后方冲去,身上染满了血的巨人,更像是一只厉鬼,他的目标是商军的统帅姬昌。商军的骑士们上前阻拦,但却完全挡不住他的前进,防御的阵型只是被他一个人就撕开了。而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是抱着坚定的信念向着他冲去的,那就是黄飞虎。 商军的骑士们付出了十几条生命也没有阻挡住的怪物,在距离姬昌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黄飞虎的断棍刺进了他的后背,但即使是这样,恶来也没有立刻就停止活动,他仅剩的那只左手举起了战斧。不过恶来的动作却到此为止,战斧不是挥落而是掉落下来的。 恶来那像一座山丘一般的巨大躯体,被黄飞虎挑离了马背。即使如此,恶来也没有断气,他只是昏了过去,数名士兵一拥而上,用几道手腕粗的绳子缚住了这头野兽,直到此时,所有的人才相信威胁已经解除了。 恶来终于被黄飞虎生擒了。 “现在该是建立自己武勋的时候了!全军突击!” “喔!” 商朝大军发出了迄今为止最有信心的声音。 恶来的战败,使得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对东夷军来说,不仅仅是战力上受到了的损失,而且在他们心理上,也已经蒙上了根本不可能战胜商朝大军的阴影。 从怪兽一般的恶来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开始,东夷军就注定是要战败了。 尤其是击败了他的黄飞虎,无论是在东夷军还是商朝大军战士的眼睛里,都已将变成了战神一般的存在。他所到的地方,东夷军的阵型立刻就会崩溃,而商朝战士们的士气则会空前的高涨起来。 但是,要将近三万的东夷军彻底的歼灭却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恶来虽然是这支部队的支柱,但部队运作则一直是由姜文焕来完成的。因为这个原因,现在虽然恶来已经战死,东夷的指挥却没有瘫痪。姜文焕拼命的维持着不断后退的东夷军的阵型。在经过了一段时间慌乱之后,东夷军终于完成了重整,后退到东角山谷的里面组成了防御阵型。 “这个小子。” 如果当初没有放过他的话…… 在黄飞虎心里,涌起了一种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欣慰的感情。 丁 虽然商朝大军一直主导着战场的局势,却没有办法进一步的推进。狭窄的山谷和要塞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使他们没有办法突破东夷军的防线。 在姜文焕的脸上,依然是雕刻一般的冰冷表情。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们最近早已习惯了他的这幅惯有面孔,无论谁也无法察觉此时在他心里产生的细微变化。清晨的寒意并没有让他的观察力产生丝毫的迟钝,从商军军的冲锋的阵型来看,姜文焕知道对方今天绝不会像前几日一般,仅仅是试探性的进攻一下,就鸣金收兵的。 商军军今天的阵势比前几天要厚重许多,这是因为闻仲把更多的兵力一次性的投入了战场。而且,今天商军军也并不像以前一样是针对一个点的集中重点进攻。而是摆出了横阵,象一波波海浪一般的全面冲击着东夷的整条防线,在绵延数里的战场上,每个地方都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他们这么进攻,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姜文焕隐隐约约的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想要突破自己的防线。因为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闻仲现在的损耗都要比自己大的多,除非说他有着远超过自己的兵力补充,否则,这种全面的战法是没有任何机会压垮自己的防线的。虽然现在从表面上看,商军的部队还在一波一波的投入战场,兵力很充足的样子。但本方军队现在在最前线的,也不过是三分之一的兵力,自己手里也同样掌握着数量可观的后备部队。 正文 黄金卷一(85) 像这种样子的消耗战,正是自己一直在希望的。可是,目前把战局引入消耗战的,却恰恰是自己的对手。无论怎么想,如果商军的皇帝不是一个傻瓜的话,就一定是有什么自己现在看不到东西,隐藏在商军军这种奇怪的进攻方式背后。 虽然知道对方一定是在耍弄什么计谋,但姜文焕并不是掌管圣喻的祭司,他也不能准确的预测商军军会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具体战术。这使他略微感到了一些担忧,不过,在东夷士兵的眼里,他们的主将并没有产生任何动摇。 “将军,商军的攻击太猛烈,我们的防线快要顶不住了,请派出援兵吧!”一名军官急急忙忙的跑上了了望塔,看他一脸血污,衣着狼狈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最前线跑下来的。 “再坚持一阵子。”姜文焕并没有回过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下面的战场。 正在这个时候,商军的军队发动了迄今为止最强烈的猛攻。顷刻间,东夷军的防线几乎陷入了溃败的状态,如果不迅速将援兵投入战场的话,恐怕真的会被完全冲垮。 “……难道他们真的是想正面击溃我们吗?” “将军!再不下决断的话,恐怕……” “……” “将军!” “传令!全部预备部队出动,支援前线!” 姜文焕的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姜文焕把除了骑兵之外的全部兵力一次性的投入战场。仅仅是片刻之后,东夷军在数量上就完全压倒了商军。刚才还声势浩大的进攻,转眼间就显得异常脆弱,还在坚持向前冲锋的商军军就像是遇到了铜墙铁壁一般,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看起来,商军也不过如此。将军,看他们这么没有耐力的样子,我看很快就能够取胜了。”一名副官走到了姜文焕的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显然,他已经不把商军军无力的进攻放在眼里了。 “要是这样就轻视敌人的话,最后失败的一定会是我们!” “可是,将军!他们明显已经完全没有后继的实力了,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吗?”遭到了申斥的副官虽然没有显出不悦的神色,但却还是有一些不服气的样子。 “商军军进攻力衰竭的也实在是太快了。如果他们真的是想和我们在这里决战,应该是到了骑兵出场的时候了。可是,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这里面一定有些问题。” “将军的意思是,现在和我们交战的只不过是商军军的佯动部队?” “我也不能确定,但很有这种可能!” “可是,无论怎么看,这也是商军军的主力才对!” “并不是人数多的就一定是主力部队!” 在姜文焕的潜意识里,一种不祥的感觉逐渐强烈起来。从现在战场上的情况来看,东夷军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有一种好像落入了圈套的感觉。自己投入援兵之后,对方的进攻马上就减弱,而最强的商军主力又始终不见踪影,难道是…… 一个念头顷刻间占据了姜文焕的脑海,没有错!一定是这样的…… “东毫城!他们的骑兵一定是绕道去了那里!” “将军!” 副官有些惊慌的声音让姜文焕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姜文焕只是犹豫了瞬间,片刻之后就做出了自己的决断。他转过身体,向了望台下走去,副将紧紧的跟在了他的后面。 “将军,要去支援东毫城吗?”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现在我们的兵力这样分散,等集结完成,想去救援也来不及了!” 正文 黄金卷一(86) 如果商军的骑兵真的是去了东毫城,那么一定是在步兵的掩护下提早出发了。况且,现在想要从前线抽调出足够的支援部队,一定需要很长的时间,姜文焕并不认为事到如今还有去救援东毫城的可能性。 “可是,如果东毫城失守的话……” “已经没有办法阻止那样的事情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取下那位主帅的人头!” 从姜文焕眼睛里散发出的寒光,让那位副官心惊不已。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主将已经有许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凌厉的眼神了。 因为闻仲的猛烈进攻,姜文焕不得不把军队分散到狭长的战场上,甚至连后备部队都已经出动,短时间内无法再集结,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支援东毫城。况且,即便姜文焕完成了军队的整备,他的正面受到商军军的压制,背面又是无法通行的山峡,想要移动谈何容易。为了防御而布下了背水一战的阵式,灵活度不足成为了东夷军最大的弱点,闻仲的战术,就是基于这一点制定的。 如果姜文焕有和商军主力实力相当的机动部队,那只要出其不意的对前往东毫城的商军骑士团进行截击,就可以粉碎闻仲的计划。但现在的问题是,姜文焕手里的骑兵只有一万人左右,并没有达到实现这一战术的底线。要是以这么少的骑兵去执行截击的话,势必瞬间就被商军的优势兵力歼灭。 但是,姜文焕一旦确定了商军主力并不在正面战场上,商军军自身的弱点也就暴露出来了。相对于商军在这里的六万名步兵来说,东夷九万多军队显然是优势兵力。如果能在商军的骑兵们攻取东毫城,返回来支援之前,击破他们的步兵,打垮闻仲的话,那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当向对手挥出拳头,发动致命攻击的时候,也就是自己软肋暴露在对方眼前的时候。 东夷的骑兵队在前面冲锋,步兵队在后跟随,以令人咋舌的高速度洪水一般的反压向商军军。从这场战争开始直到现在为止,始终处于防守地位的东夷军,终于从“堡垒”中解放,开始发动攻势了。 然而,大大出乎姜文焕预料的是,闻仲却突然收起了队形,开始撤退,而且,这个撤退行动似乎早有准备,然自己毫无追击的余地,换句话说,商军从一开始就打算撤退了。 “难道是……” 姜文焕的心里,涌起了不祥的念头,在自己被闻仲压制的时候,崇侯虎、鄂崇禹两军,恐怕早就绕过自己,开始攻击国都了。 戊 没有出乎鄂崇禹的预料,商朝大军的大军到达东毫城时,崇侯虎已经在两天前就已经把它攻陷了。 事实上,由于东夷的军力紧张,在东毫城的守军不过一千名士兵,崇侯虎的攻城过程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兵力几乎动员到极限的东夷来说,现在从东毫城到王都沿途的七座城市大体上都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而在东夷城周围,也只集结了五万左右的兵力。而现在,仅东毫城中,就已经有超过十万名的商朝大军军了。 这是一个能够鼓动起人们野心的状态。 崇侯虎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从他决意支持王军的时候,一直期待着的,就是出现这样的机会。而现在,所有的条件都差不多具备了。 只差一个,那就是商朝大军彻底灭亡东夷的决心。 这个决定权,现在就掌握在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知交好友--鄂崇禹的手里。 “鄂崇禹,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正文 黄金卷一(87) 崇侯虎的声音像一柄利剑,蕴含着因为恼怒而积蓄的力量,但鄂崇禹却没有因为因为他的态度而让自己产生动摇。 “不可能,即使我赞同你的计划,国王陛下也不会支持的。” “那么好吧,你自己在这里按兵不动,我只带着我自己的那一万名士兵就可以,如果国王怪罪下来,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崇侯虎!这不是责任的问题?” “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崇侯虎的声音已经近似于怒吼,自己苦心谋划了大半年的计划眼看最后会因为鄂崇禹的反对而化为泡影,这使他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 鄂崇禹没有想到崇侯虎竟会如此的激动,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有自己没有的野心,但没有想到竟会强烈到这种程度。殷商两名最大的诸侯互相对视着,如果说崇侯虎的目光像是烈焰般炙热,那么鄂崇禹的眼神就如同冰山般坚定。 “鄂崇禹,你没有想过让自己一统天下吗?” “没有!” “那么,一辈子栖身适逢那样一个暴君,你能满足吗?” “……” “回答我,鄂崇禹!” 崇侯虎的话,如果传到了大王那里,肯定会被灌上叛逆的罪名。当然,鄂崇禹决不会去告发他。但是,鄂崇禹也能感觉出来,迟早有一天,他会走到那一步的。 “没有错,我很满足!” 等到了鄂崇禹的回答,崇侯虎紧绷着的表情在一瞬间完全的松弛开来,那是一种脱力般的松弛。 “那么,我最后问你一句,鄂崇禹,如果我执意要进攻东夷城,那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那样,我会不惜和你一战!” “哈……哈哈哈哈……” 崇侯虎开始发笑,尽管那肯定不是愉快的笑声,但也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苦笑。 “跟那个时候,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呢。” 鄂崇禹明白,崇侯虎说的“那个时候”指得是年轻时代,他们还是朝歌朝中将军的时候。那个时候鄂崇禹年少气盛,野心勃勃,而崇侯虎,则是少年老成。 “好了,鄂崇禹,一切就按你说的做吧。” 在这个时候,鄂崇禹突然发现,在崇侯虎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自己非常陌生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崇侯虎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闻仲并不信任姬昌,这在商军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派遣给姬昌的副将名叫窥,而这个窥,其实根本就是派来监视姬昌的。 在商军军阵势最前端的骑兵队,是姬昌直属的一万名轻骑兵。换句话说,就是商军最精锐的部队,由于姬昌是所有部队的总帅,因此现在直接指挥他们行动的是武吉将军。 尽管不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但武吉也是在商军拥有着勇将之名的人,曾经有过在一场战斗中斩敌三十六人的战绩。在他的率领下,商军精锐很快的突破了对手的第一道防线,将东夷军严密的阵势撕开了一个口子。 “商军的精锐部队果然不同凡响哪……” 陈式的语气中,流露出不假掩饰的倾羡情绪。如果自己也有与对手一个级数的精锐部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的杂牌军,战局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东夷的六万名步兵没有阻挡商军精锐的力量。但是,仅仅一万名骑兵同样也没有将六倍于己的敌人全歼的力量,必定需要本方十万多名的步兵的支持,陈式可以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窥将军,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将军请讲。” “如果是把东夷军换作闻仲大人的话,会怎么应付眼前的局势?” 正文 黄金卷一(88) 姬昌并没有转过头,这让窥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自言自语。 “面对将军压倒性的攻势,恐怕很难有办法。” “这么说,即使换作闻仲大人,今天也会失败了。” “不,大人一定会避免在这种力量对比下同将军作战。” “……说的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竞争的心理作祟,姬昌向窥提出了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问题,他不禁为此摇了摇头。 “真是说了没水准的话,请窥将军不要在意。” “将军言重了。不过,大人曾经说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有打不过也得打的情况,那个时候需要做的,是调整作战目的。” 其实并不是什么深刻的道理,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却真的给了姬昌重要的启发,姬昌某个思考的角落在一瞬间被激活了。 “难道东夷军的目的真的是那样吗?” 窥对战局并没有比姬昌更加深刻的认识,但他从姬昌的脸上,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发生着变化。 战局在此刻却发生着切实的变化。商军精锐的一万名骑兵像一根楔子般深入到东夷军内部,就当胜败立刻就要分出的时候,陈式亮出了撒手锏。 一直作为后部的两万名东夷军,手持足有两米多的长戟,突然从两侧包抄,将商军精锐夹在当中。长戟兵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兵种,在东夷或是商军这样重视步兵的国家中,并不占很重要的地位。然而为了与姬昌交战,陈式特意的用他们代替了传统的弓箭手。 虽说长戟兵是骑兵们的克星,但要是和步兵交战,则根本就是被鱼肉的角色,商军的步兵有十万之众,照理说不会害怕长戟兵队的出现。然而,商军军的弱点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了。 说到底,商军军队的核心就是统领的那八万名士兵,其余的军队,只是临时招募的雇佣兵而已,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无法同正规军相比。虽然现在姬昌依然拥有十万名步兵,但却硬生生的被只是自己三分之一数量的东夷军阻隔,和商军精锐分离开来。 然而,事实上东夷军的战法,实在是在加速自己的失败。本来兵力就处于弱势,还要分散开来,恐怕用不了多久三万多名步兵就会被商军军全歼。接下来,那两万名长戟兵就更加不是对手。但是,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的关键了。 现在陈式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垮商军精锐那一万名骑兵,只要商军精锐被消灭,商军军就变成了一具空架子,那样,东夷国王就随时可以调集另一支军队来阻隔他们。甚至,商军很有可能就此罢兵,退出这场大战。 从一开始,这位在这场战争之后很可能背负上叛国罪名的十万夫长就没有想过要打败对手,而是抱持着“同归于尽”的想法。 当武吉将军发现自己和率领的商军精锐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退回到主将姬昌侧翼的机会。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在这次战斗中有些操之过急,使得自己和主将相距太远。当然,一直不堪一击的东夷军也给了他某种错觉。 “不要怕!一直向前冲!” 武吉用他豪迈的声音鼓动着商军精锐向前突破,只要冲出了包围圈,长戟兵没有能从后面追赶上骑兵的道理。然而,上万支长戟组成的刃物峰峦对战马和骑士无疑是一场噩梦。 但东夷军也并非是毫发无伤,一些商军骑士凭借高超的骑术跃进了对方的人群中……反正好歹也是一死,他们拚着身体被数以十记的长戟戳穿,用剑斩杀了不少的敌人。 正文 黄金卷一(89) 每时每刻,东夷军的兵力都同他们的对手一样在减少,而且速度甚至凌驾于商军军。但是,现在的战场却在沿着陈式而不是姬昌的轨迹进行着变化。 “不得不说,那个东夷的将军很了不起。” 姬昌的脸上,流露出对对手由衷的钦佩之情。但是这在窥眼里,却并不是一个值得欣慰的现象。 “姬昌将军,您不想办法扭转战局吗?” “没有必要,胜败已经决定了。” 窥当然也知道最后胜利的一定还是商军。但是,胜利和胜利的意义却完全不同,尤其是对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战场上的西岐来说。 如果这支军队现在伤了元气,东夷就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商军,这显然是窥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然而,姬昌的想法却并不一定也是这样。而且,她知道,和肖特不同,姬昌并不是强硬主张对东夷用兵的人物。 要是这样的话,也许他是故意让战局陷入东夷军的步调吧。 “姬昌将军!难道只要胜利,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可以吗?” 虽然话的内容很堂堂正正,但窥说这些话却是出于某种私心,因此态度并非十足的理直气壮。姬昌当然明白此刻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姬昌转过头,用略含不悦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回到战场上。 “窥将军,你知道为什么我说那个东夷的将军了不起吗?” 窥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姬昌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的战术固然巧妙,却也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可是,从东夷军的行动中,可以看得出他的决心,这就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了。” 说到这个地方,姬昌略微的停顿了片刻: “将军自己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并不难,但是,需要去执行这种战术的士兵们心里又会是什么样呢?” 一点也没错,将军下这样的命令,无疑是叫自己的战士们去送死。然而,现在每一分钟都有数十名东夷士兵们倒下,而活着的人却没有一个因此而退缩。 “如果只把士兵当作换取自己武勋的筹码,士兵就不会给他任何回报。对那位东夷的将军来说是这样,而对我也是一样……我希望窥将军能记住这一点。” 听到这里,窥才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对姬昌形成了某个感情层面的挫伤。 可是,为什么姬昌不采取任何行动呢,难道他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虽然自己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但窥却始终相信,姬昌一定有令局面变得更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商军精锐的士兵突然一下子突破了长戟兵的包围圈,东夷军的后方,像是遭到了某种力量的突然打击,阵型顷刻间就崩溃了。 “那是什么……” 在目力的将将可及的地方,似乎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而当窥想要再次确认的时候,那支军队却已经重新隐没在他视觉的极限之外了。 东角城的丢失,使得东陵城市去了最后的屏障,尽管精锐部队还在,但对于真个占局来说,无疑,殷商军是占了明显的上风。 此时的姜桓楚,正用手捋了捋他那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望着站在他对面的姜文焕,沉吟了好一阵子。 “那么,文焕,你有多少把握击退商军。” “这个……” “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最多只有三成的把握。” 事实上,说是三成,姜文焕都觉得自己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他亲身见识过黄飞虎和闻仲的利害,知道凭东夷的兵力,根本就没有拒敌的可能。 正文 黄金卷一(90) “只有三成而已吗?” 从姜桓楚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他虽然略显失望,但这个结果看来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他站起身来,向远处望着。 “我可以把东夷的未来,寄托在那三成的希望上吗?” 姜桓楚并不是在问姜文焕,而是在问自己的样子,但姜文焕却已经感到了汗颜。 “文焕,如果我是个农夫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豁出命去和商军干一场。” “父王……” “但是,我不是,我是东夷王,为了我的一个决定,可能会送命的不是我一个人,还包括东夷所有的民众。你能理解吗?文焕。” 姜文焕甚至连“能”或“不能”这样的回答也无法作出,他只是沉默的站着,虽然它并不知道父王究竟要和他说什么,但却可以感觉到无论是什么,也决不是件简简单单的事情。 不过,姜桓楚也没有等待姜文焕的答案。 “刚才,闻仲派人给我们送来了国书。” “国书?要求东夷投降吗?” “他们给了我一个东伯侯的爵位”姜桓楚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提出了要同我们联姻。” 所谓的政治婚姻吧!姜文焕心里暗暗的想着,通婚在同盟外交中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手段。一般而言,联姻的双方都会在本国的皇室中有着很高的地位,但其中至少有一位,也就是女性的那一方,并不会是牵扯本国命运的关键人物。因此,通过姻亲关系建立起来的同盟,表面上看起来非常牢固,而事实上却隐藏着许多变数。 当然,也有那种一国的王与另一国的公主结合,生下的嗣子来继承两国皇位的政治婚姻方式。说来奇怪,“婚姻”这种看起来只与爱情和生育有关的很单纯的事情,一旦牵扯上了政治,立刻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事实上,这次殷商提出要迎娶一位东夷公主的,是他们的王子帝辛(寿王)。既然他们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东夷如果不想彻底的和殷商决裂的话,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吧。” 姜桓楚的话语中,透露出深切的无奈情绪。殷商的王子提出婚约,要是拒绝的话,东夷的灭顶之灾相见根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其实,现在局势下,殷商固然不一定想和东夷拼个鱼死网破,但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局面,真正需要担心有亡国之灾的却是东夷自己。 为了继续存在,东夷也要付出一名公主的代价。东夷与殷商再度走上敌对的道路也是迟早的事情,等到了那个时候,被嫁到殷商去的那名公主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虽然这样的代价对那名公主来说,是所有的一切。但对于东夷来说,却也只算得上是“微小的代价”吧。 在姜金童寝室的门口,许多仕女站成一排,有些焦躁不安的样子。想要趴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却又不敢的样子,看上去,她们全都是被姜金童从里面赶出来的。 看到姜文焕过来,这些仕女慌慌张张的站齐了队形,姜文焕知道问她们也没有什么用处,便硬着头皮从她们有些奇怪的目光中间穿过,推开了姜金童卧室的门。说起来,当着这么多人,只身闯进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里去,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姜金童的寝室却和一般女人有很大的不同,整间屋子里,完全没有那种普通女孩子喜欢的小摆设,房间的装饰很朴素,只有淡粉色的窗帘和整间屋子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才能让人知道房间的主人是女性。 正文 黄金卷一(91) “我不是说过谁也不许进来吗?” “姜金童……” “哥哥!” 即使不通过音色来判断,仅从不称她为“殿下”这一点上,姜金童也知道来的是谁了。说起来,姜文焕这样叫还是她自己坚决要求的结果。 姜金童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满脸都是略显生硬的笑意,冲着姜文焕大声的说道: “来得正好呀,我要当王妃了呢,祝贺我吧!” “……金童……” “我很好,可以嫁给殷商未来的王,对我们女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吧。对不对,哥哥……” “金童,不要这样……” “回答我,哥哥!” “……” “回答!” 姜金童的语调逐渐的提高,到最后,已经仿佛是在怒吼一般。 “是的,金童,那确实是……”姜文焕挣扎着拼命想把话说完,却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无论如何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呀!我就知道哥哥也会为我高兴呢……所以……所以,我现在应该大声地笑出来才对……应该笑……对……应该笑……要笑才行呀……要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金童尖锐的笑声是这寂静的房间中唯一的声音,但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孤独寥落。 虽然一直在笑,但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己 姜金童并不喜欢寿王,当然,这也谈不到喜欢不喜欢,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寿王,何来喜欢不喜欢之说。对于寿王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况。 似乎,就男女之间的事情的范畴而言,没有什么人会为这件事情而欢天喜地的,但确实有几个人并不高兴,姜金童自不必说,他的哥哥姜文焕也因为妹妹的以泪洗面顿觉颜面无光,另外一个最不开心的人,是黄飞英。 飞英会和寿王联姻,这在之前几乎是个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当然也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不过,从当事人的角度,飞英早就对寿王暗生情愫,而寿王对飞英,同样不是毫无感觉。 对于王后这个位子,飞英倒是并没有看得很重,或者说,他还没有到会特别看重位置的年纪,黄飞虎本是豁达之人,对帝乙以及寿王忠心耿耿,虽然不能说不以为意,但并不会因此心生不满。 现在王后,不,应该说是未来可能的王后确定是姜氏一族的姜金童了,在政治上,确实是个很好的结果,朝歌大军并非不能剿灭东夷,但闻仲深深的知道,姜氏东夷在东夷已久,势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剿灭,即使得了地盘,也是块烫手的山芋,倘若姜氏从此辅佐殷商,那崇侯虎和鄂崇禹从此便不足为患,至于姬昌,倘若他有反心,朝歌派兵征讨,东夷就成了最好的后勤基地。反过来讲,倘若和亲不成,一旦西岐举兵,东夷在并起呼应的话,那就真是要惊天动地了。 不过,出现了一点意外,和亲的时间似乎是稍稍嫌早了一点,倘能再见几个阵仗,让东夷的主力尽灭的话,那朝歌就更加主动了,不过,崇侯虎和鄂崇禹最近的行动越来越奇怪,尤其是崇侯虎,寿王的出使证明他却有反心,现在,和东夷的和亲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这么一来,东夷便有资本和朝歌讲讲条件,比如,婚庆大典选在东陵城,而不是朝歌,寿王要进城完婚。而不是把姜金童迎娶到朝歌,这一方面,是姜桓楚为了向天下表明,自己虽然已经向帝乙称臣,但绝非他人可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一旦有变,金童非但没有做皇后,还会成为朝歌大军的人质。 正文 黄金卷一(92) 对于这个条件,帝乙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勉强的答应下来。 婚期一直筹备了三个月之久,这三个月中,为了减少开支,朝歌大军逐步回师,但还是留下了三万名精壮士兵驻扎在东陵城,闻仲亲自坐镇,而从朝歌赶来的典礼、司祭、史官、仕官,加上宫娥侍童,也超过了一千名,准备的过程,远比普通的婚礼为大。 寿王是王子,而迎娶的姜氏也是他的正妻,婚礼自然要比一般的寻常百姓或是官员的婚礼隆重的多,但,这场婚礼的规模,却也远超过当初他两位兄长迎娶妻室的规模。这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显示两国和亲的诚意,令一方面,帝乙也有意将这场婚礼的规模按照太子的级别设置,等于再一次昭告天下。 东陵城的王宫,比朝歌的王宫规模略小,但这次结婚典礼,却将整个王宫都确立成会场,全城全部悬灯挂彩,扎上彩饰,参加婚礼的各类官员,以及婚礼上的各种侍从,超过了两万人。一般的民众,也可以到城东的山丘上观看典礼,当然,由于距离的缘故,定然是看不清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红霞烂漫,彩云飘扬。即使这样,东陵城还是万人空巷,将近十万民众涌上了山丘。 在东陵王宫的南白两侧,各驻扎着两千名仪仗甲士,每人都手持一丈长的大斧,在他们的里面,各有一百名全身着红的女官,在向里,各是一座三丈余高的彩棚,这两座彩棚,并非是寿王和姜氏的所在,而是一会儿要簇拥着寿王和姜氏行礼的典礼人员的休息室。 两座彩棚相隔一百九十九丈,这超过了原来东陵王宫前面广场的宽度,为此特意拓宽了广场,正中修筑了彩台一座,长宽各四十九丈,四角竖起九丈高秆,挂上四色彩灯,东方甲乙木,青色;南方丙丁火,红色;西方庚辛金,白色;北方壬癸水,属黑。世间自然不可能有黑色的彩灯,便以深蓝色代替。 礼台四周,共修了八座观礼台,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命名,乾位礼台供奉天神灵相,坤位则是姜桓楚和双方主婚人,其余六座,则依照官阶亲疏,为族人近臣的座位。再向后,还有六十四座次级礼台,那是一般官员的位置。 在王宫正门外,立一根五色吉祥杆,当这根杆影子长度最短的时候,大礼开始。 数百只号角同时响起,东陵王宫,仿佛九天的灵霄宝殿一般。 从两色彩棚中,先各走出十人的仪仗,南方仪仗俱穿青色,北方则都是一身黄衣。接着是彩车两辆,再后面则又是十人的的仪仗。 “排场还真大呢?” 飞英坐在“巽”位的观礼台上,略有醋意的说着。他的周围还有几位东夷的公主,这些东夷的公主身材都很高大,但相貌并不十分出众,想必这姜金童也没毛不到什么地方去。 同时,飞英也有些陶醉,这座会场实在是太美了,如果能够在那里的是我的话……突然,他又想起那天和寿王一起落马的事情来。 忽然,飞英的眼神逐渐凝聚在一点,一动也不动,连眼波也凝固了似的。而他的周围,则响起了一阵“嚯”的赞叹之声。 姜金童身着青色的礼服出现,那美人,美的仿佛是天上的仙女一般,黄飞英也是美人,但在她的面前,也不免黯然失色,更令飞英折服的,是在她身上那种雍容的气质,姜氏一族虽然称为“夷”,但论起教化,实在是不输给朝歌王室半分。 接着,飞英的思绪,又被另一声更大的赞叹声打断,那是为寿王发出的赞叹…… 正文 黄金卷一(93) 寿王啊,虽然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很亲切,但它毕竟是王子,他种天生的气度,无比的骏朗,都堪称是无双的国士 看着这一对人间极致的男女,赞叹声逐渐变成了喝彩,然后是欢呼,接着方圆几里的东陵王宫融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那气氛接着扩散到全东陵城,扩散到东陵城外,那几万名士兵也开始欢呼,那十几万民众也还是欢呼。欢庆的气氛接着扩散,扩散到全天下…… 寿王与姜金童共同登上彩台,携手行礼,号角再度齐鸣一十七下。 “这人,就是我的丈夫吗?” 姜金童目不斜视,但余光看到了寿王的面孔,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渐渐的升起,她起初并不愿意这门亲事,但现在,似乎那日对兄长说的反话,都变成真的了。 只是……为什么在他的脸上,总有那种超然的表情呢?似乎,这眼前的一切,对他是无所谓的事情,而自己,也根本没有入得他的眼睛。 错觉吗? 行礼完毕,全城欢庆三天。 六 讼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 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甲 历时三年的东夷之乱,终于以姜桓楚臣服,两方结亲而告终,姜桓楚的女儿姜金童,许配给寿王为妻。当然,这只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和两人的意愿,以及幸福之类的问题无关。 殷商的大王帝乙比寿王和闻仲先期回到朝歌,照理说当大军回朝,应该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然而,朝歌却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城门上,卫士紧张的矗立着,而街道上,也到处是盔明甲亮的武士。 原来,留守朝歌的启和衍两位王子,在大军出征时,与亚相比干放生了冲突,甚至在朝歌城中兵戎相见,具体的缘由寿王无从得知,只是知道现在两位王兄被关押近牢房,而比干这只是被软禁在家中。 最奇怪的是帝乙大王,自从寿王和闻仲回到朝歌,他就一直在宫中必不见人,连寿王想要去探视,也被甲士挡驾。让人无法不担心。 “殿下,这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寿王也听说过姬昌是卜卦的高手,所以当他提出眼单独面会自己的时候,他马上屏退了左右的侍从。 “东伯侯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恕臣直言,殿下的兄长,似乎急于登上王位……” “什么?” 姬昌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煽动的味道,但寿王并没有察觉,在他的意识里,自己的父亲还在壮年,根本就还没到需要立下储君的年纪,究竟自己和两个兄长谁能登上帝位,还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次两位王子被囚,也和这件事情有关。至于比干丞相……” “西伯侯大人,可以了。” 寿王挥手制止了姬昌继续说下去,但姬昌并没有停下。 “殿下要多加小心啊。似乎有很多人,抱着对陛下不利的心情,包括那些理应和陛下最亲近的人。” 姬昌的话语,直指寿王的两位兄长--启和衍,寿王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 “姬昌大人说的有理,殿下一定要多加小心。” “闻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没有办法让我早日见到父王。” “如果没有陛下的亲令,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到宗庙参拜,取得宝剑‘照胆’,这照胆宝剑,是当年武丁帝铸造的定国神器,有了他,那些卫士也不能阻挡殿下。” 正文 黄金卷一(94) 闻仲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人大惊,要知道,这“照胆”宝剑是唯有历代国君才能碰触的神器,以寿王的身份,现在去取得“照胆”,无异于篡位谋反。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寿王伸伸手,阻止了他们的议论。 “好吧,我就去取得照胆好了!” 任何一个国家最精美宏伟的建筑理所当然的应该是皇宫。不过,在殷商王朝的首都朝歌,王宫无论是从占地面积,还是从装潢的华丽程度上来看,都远远的不及城外宗庙。 殷商人历来重视祭祀,宗庙超过了王宫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自从盘庚迁殷之后,宗庙和皇宫就同时建筑,宗庙的规模也比王宫大了许多。 而且,这座宗庙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传说商汤灭夏,帝王塚的阴魂不散,于是汤就在此建筑宗庙,镇住了妖魂。 宗庙的祭祀照例是必须由国君主持的,然而现在的殷商,却如同没有国君一般。 寿王带领着闻仲、黄飞虎等人来到宗庙,为的是宝剑照胆,而当一行人来到宗庙那间决不对朝臣开放的房间的时候,寿王突然惊叫了一声。 “那把宝剑不见了!” “什么,什么宝剑。” 闻仲几乎是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就是那把‘照胆’宝剑” 照胆剑是当年商王武丁铸造的神剑,寿王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样重要的一把宝剑留在宗庙内,现在看来,似乎是为了镇住那个夏朝的地穴,而现在,这把宝剑似乎不知所踪。 放在灵台上的,不过是一柄寻常的剑罢了。 所有人中,唯有寿王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照胆宝剑一次,而那次也还是几乎是懵懂的孩童时代。 但所有的人,却都知道,照胆宝剑,决不是现在灵台上的俗物。 那柄镇国宝剑确是不知所踪了。 “何不卜卦占之。” 有人提到,闻仲与姬昌都是卜卦高手,宝剑的所在,应该逃不出他们的法眼。当下,两人分别卜卦。 姬昌卜得的结果是 乾上震下,乃是“无妄”之卦。而闻仲,则是兑上巽下,乃是“大过”之卦。两人各自盯着卦象,都是紧皱眉头,看来这卦的含义并不是太好。 “怎么样?” 姬昌摇摇头,再进行第二次占卜。寿王不通卦理,稍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突然,姬昌惊叫一声。 “殿下,从卦象看,朝野将会有变!” 明明是占卜照胆的去向,却占出朝野有变,当下有人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只有闻仲,露出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神色,下一个瞬间,他额头的天目似乎是慕然的睁开了一瞬,但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 乙 朝歌城内,已经多日没有君王的消息,时间已经倒了农历七月末的时候,开始进入夏天了。 对于天气好这件事情,不同的人也会有完全不同的反应。那种“啊,真是个郊游的好天气呀!”之类的想法,是只会存在于无忧无虑的孩子或是衣食不愁的奴隶主贵族们心中的。更多的人想到的还是要趁这个时候多做些工作,比如商人们就开始忙着更换时令的货物,麻织品和酒会令他们在冬季到来之前好好的赚上一笔。而农民们则要趁着好天气加紧田间的耕作,求得更好的收成。以便在短短几个月的耕种期里收获并储备足够的粮食,好熬过下一个漫漫的长冬。 当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大多数人的心情也会随之好起来吧。每年的七月份,人们都会自发的组织一场盛大的庆典,叫作“谷神节”。 正文 黄金卷一(95) “谷神节”是为了祭祀谷神后稷的节日,每当到了这一天的时候,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距离庆典开始的时间还有两三周的时候,各项活动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当中了。 “谷神节”对于寿王来说,有着温暖的回忆。 …… “吾儿,你也休息一下吧?” 帝乙有意培养寿王成为自己的继承人,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因此,每次在处理国事的时候,他总是让寿王陪在自己的身边。 “是,父王。” 寿王抬起头,但上身依然保持挺直,维持着精神的姿势。他是个仪表堂堂精气的少年,今年十八岁,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是对异性兴趣的年纪了,但寿王的兴趣却似乎集中在政略和兵学上。有许多人借各种各样的机会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推到寿王乙的面前,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大王的岳丈,但直到现在却还没有传闻说寿王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吾儿瘦了。”帝乙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神色。 自从东夷之战之后,寿王比过去更加努力,不眠不休的磨练着自己,想以此来排解那次失败带来的耻辱。 “吾儿要多保重,为了为父,也为了殷商的基业。” “是,父王。” 那才不过是一年前的夏天吧。 …… 今年的谷神节,从宫里传来旨意,改由寿王来主持,这才只是一年的时光啊…… 昏暗的马灯里暗红色的火苗在一闪一闪的摇曳着,打扮得很妖艳的侍女穿梭于喝得醉醺醺大汉们中间,总有好色的醉鬼会冷不防的伸手占上一把便宜。一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们总会夸张的娇叫一声,随后便会若无其事的去招呼另一位客人。 虽然不能说这样的酒肆就不是正经人的去处,但不可否认的是,里面确实是鱼龙混杂。除了醉汉们的大吵大闹和陪酒女们的浪笑之外,偶尔也会夹杂着一些很有营养的话题。因此,有些无能的奸细在无法打入敌国的机要场所的情况下,会整天混迹于酒肆,并把他当作最大的情报来源,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在这个酒肆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无论怎么看都是流浪汉模样的人趴在桌上。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呆呆的望着酒肆中央。看那张满是胡茬脏兮兮的脸,真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修过面,甚至是没有洗过脸了。不过,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姑且不论上面沾满的油污,倒是用货真价实的上等布料制成的。 他的名字叫尤浑,直到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微子启的家臣。从启被寿王斩杀以后,他就天天的流落于各个酒肆之中。不要说人们根本不会注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酒鬼,就算是以前见过他的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也很难认得出来。 “听说了吗?这次纣王陛下可能会来参加‘谷神节’的庆典活动呢。” “不会吧,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国王去参加那种庆典的,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这种消息的。” “这话也有道理,看来‘谷神节’庆典那天,说不定可以看到皇帝陛下的样子了……” 这样的消息在酒客们看来无疑只是一种下酒的谈资罢了,但尤浑听了以后却不禁全身为之一震。他坐直了身体,随后又叫上一杯葡萄酒。 尤浑抓起酒杯,将那和鲜血同样颜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全身上下,顿时引起了发热的感觉,稍稍涌起的醉意,并没有让他的神经产生任何的迟钝,反而因此更加的兴奋起来。 他步履稳重的走出了酒肆,丝毫没有喝醉的迹象。在此之前,他解下沉甸甸的钱袋,连袋子一起全部的放在了那张酒桌上。因为他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再也用不着那东西了。 正文 黄金卷一(96) 在“谷神节”庆典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在九巢湖上举行的水上竞技,内容主要包括赛艇以及涉水两个大项。届时,将有来自各个地区的优秀选手过来参赛,比赛是没有任何奖金的,但优胜者将会得到“水上勇士”的称号。 当然,参赛者要经过选拔,毕竟是少数,其他的大多数人都只能在岸边观看比赛。为此,在九巢湖边,从两周前就开始搭建临时的看台,但直到现在,却还没有完工。 和往年比起来,今年的准备工作开始的是晚了一些,以前总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划施工的。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在今年的四月份,这里还在进行着战争。 眼见距离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工程的负责人真是心急如焚,不惜提高一倍的报酬来招募工人。不过,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城外的农民根本就没有工夫来挣这份钱,而城里的市民却又不愿意来做这样辛苦的体力活。所以,过来应征的大都是一些没有生计的流浪汉。 其中,包括一个叫做尤浑的男子。 他自然不是被那几个工钱所吸引,而是另有自己的目的。担任过秘书官的他,虽然对土木工程学的专业知识也知之甚少,但总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乞丐流氓们要强的多。他很快就得到了负责人的赏识,当上了一个施工组的小工头。 尤浑一边指挥着手下的那几个人搭建看台的支架,一边眺望环绕了小半个九巢湖的整片看台。他早就注意到,在自己工作地点东面一点的地方,搭建的看台支架比别处要高出许多。 “那个地方是谁负责的?”他走到一个工人的面前,装作不经意的问着。 “那些可不是像我们一样活不下去了才来打工的人,据说负责人是从城里高价请来的建筑师,连那些工人都是专门挑选的工匠,只负责搭建那个看台的。” 这样就没错了!尤浑努力的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悄悄的走到离那个看台稍近一些的地方,仔细的观察着。 那个看台可不只是高大而已,连使用的材料都与其他的看台不同,每根支撑用的柱子,都增加了特别的加固措施。看上去,就算是着起火,也不会立刻塌下来。而且,在它的周围还有着为数不少的士兵,不允许其他的工人接近那里。 任谁也看得出来,那就是纣王将会出现的地方。尤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观察地形,为自己刺杀纣王创造机会。可看到这样的情形,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看这架势,到时候自己想要潜到纣王旁边,可说是难似登天。 “老大,这个柱子应该放到什么地方?”远远的,一个工人喊着。 正在为行刺不成而烦心的尤浑哪里有心情管这样的事情,他随手指向了一个地方:“就在那里!” 含混不清的指向让工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些本是流浪汉的工人们显然是缺乏耐心,并没有继续向尤浑追问,而是依照自己的想法把这根在整个看台构架里关键性的柱子支起来,安装了上去。 等到尤浑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的时候,发现这根对整个看台结构起了支撑性作用的柱子,明显的偏离了它应该在的位置。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它会让这个看台处于了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如果看台上的压力到达一定限度,就会整个坍塌下来。 “你们……这根柱子……” 要是拆下来重新安装,将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心情本就不好的尤浑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而工人们则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实上,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责任,完全是因为尤浑自己的失职造成的。 正文 黄金卷一(97) “这根柱子怎么了?” “这根柱子……装的非常好!” 尤浑生硬的露出笑容,工人们都狐疑的看着这位工头,那会有人说好还要摆出那样夸张的表情?尤浑自己也觉得这样有些奇怪,用手抚着自己的后脑勺,糊弄似的傻笑了几下。只是,这样就更让那些工人的感到自己的工头非常奇怪。 “没事了,继续去干活吧!” 为了排解自己的尴尬,尤浑挥手让工人们散去。反正只要是不拖欠他们的工钱,工头怎么样也是无所谓。因此,工人们虽然大都看出了尤浑有些怪异,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去管他的事情。 像是体谅人们盼望难得的节日的心情一样,“谷神节”的那一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从清晨开始,九巢湖边就聚集了数以万计的人,陆续的涌上了看台。因为一会儿参加水上竞技的选手中,总会有谁和他们有远亲或至少是同乡这种程度的关系。所以,观众们在怀着兴奋期待的心情的同时,也还会略有些紧张的感觉。 而在中央高高耸立的主看台上,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因为听说王子殿下要出席,达官显贵们自然不会放过亲近主君的机会。挺胸耸肩的军官穿着礼服,配着彩饰,艳丽的贵妇人也打扮得花枝招展。最有看头的是那些官家小姐,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但他们的装束却还是不由得让人担心她们会不会觉得很冷。 她们当中,有不少人看样子是把心思放在了将要到来的大王陛下身上。虽然大王本人还没有表示过有任何迎娶王妃的打算,但在暗地里,这些小姐们早就争得头破血流了。在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丝毫没有打动那位年轻的大王之后,万般无奈之下,看来今天是不惜使出了穿着大胆暴露的服装,用最原始的美色来诱惑寿王的下策。只是,如果把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单提出来,或许是值得一看的美女。但看到一群人搔首弄姿,相互之间争风吃醋的作派,就只能令人大感反胃了。 快要接近比赛开始的时候,从东面的看台开始,突然向波浪般的起了异动,人们纷纷的起立眺望,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子高涨了起来。一时间,山呼海啸般的“寿王千岁”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寿王身穿一件白色的丝制短袍,上面并没有任何的藻饰,给人一种简单朴素的实在感。随行的人员也没有大王的排场,除了几名卫兵外,就只有侍卫长而已。 寿王还没有走到看台上面,小姐们就已经为争夺一个离他比较近的位置而挤得完全不顾淑女风范了。她们中间其实也不乏出众的美女,但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尖锐叫声,白花花的肉块挤成一团的场面也实在是够不上赏心悦目。 等到这位“万人迷”的大王到了临时搭建的宝座上坐下以后,出于礼貌,首先冲着她们挥了挥手,投出一个善意的微笑。结果马上就引发了一阵夸张的尖叫声,似乎还有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除了商朝大军之外,朕还有这么一支坚强的部队,如果能够加以活用,大概也可以平定天下。” 这当然是寿王的玩笑话,但是若干年之后,这却成了寿王的一大罪状。 当太阳升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水上竞技大会正式拉开了帷幕。首先进行的是赛艇项目,每二十人组成一队,因为参赛的船只多而湖面不够宽阔,所以要分为预赛、次赛和决赛三个阶段。可能是因为得知大王和达官显贵们要来看比赛的缘故,今年有许多参赛船只,在外形上比往年多下了不少功夫。有的安装上了雕刻精美的船首像,有的则费尽了心思把整个船的外形设计成海龙或是其他传说中神物的威猛形象。 正文 黄金卷一(98) 只是,比赛的结果却一定会令他们大失所望,预赛结束后,过关的大都是一些形貌普通的船只。 “所以说,无关紧要的时候,讲讲排场倒也不过分。可要是因为这样影响了战斗力,真是得不偿失呢。把那么重的废物插在船头上,又怎么能战胜轻装上阵的船只呢?” 寿王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对下面的比赛情况作着评论。只是不知道那些挖空心思为了取悦大王,而花费大量金钱装饰船只的船主,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批评,心里会作何感想。 突然,寿王的两眼盯紧了一条被涂成火红色的船,脸上出现了一丝严肃的情绪。那条船刚刚获得了这个小组的第一名,进入了次赛。现在,正在返回起点的途中。 “那只船跑的很快呀,可是,看上去他应该能跑得更快才对!” 听到主君的话,闻仲也注意到了那条船有些特别的地方。和其他的船比起来,它的吃水显得要更深一些,这说明船体比较重,但是从外形上看,它应该远没那么重才对。 “陛下,那条船似乎有问题,我想去调查一下……” “放心吧……”寿王把嘴凑近卫士的耳朵,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随着比赛进程的深入,精彩的场面也开始多了起来,观众的情绪在这样的刺激下不断的高涨。不仅如此,早上来不及赶过来的观众也还在不断的涌上看台。说起来,今年的观众要远远的超过以往,这除了大王寿王到来的原因以外,大概也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乱的人民,在心中更加的渴望这次和平的庆典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寿王西侧的看台上,却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一开始,只是人群中的一阵骚动而已,有一个看台上的人,拼命的向旁边的看台涌去。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很快的,谁都看出了问题。原来那个看台正在向前倾斜,随着一声震彻整个大地的巨响,那个看台彻底的坍塌成了一堆废料。 来不及跑掉的人,有许多都被压在了沉重的木料或是石料的下面,恐怕至少有达到两位数的人就这样丧生。就是勉强的爬上临隔看台的人,在一片混乱中,也有不少又被挤了下去,从高处摔到了地面上,当场就摔得粉身碎骨。 突如起来的惨剧,引发了巨大的心理恐慌。以那个坍塌的看台为中心,惊恐的人群向着两侧逃去。如果不小心摔倒,便会遭受灭顶之灾,无数只无情的大脚残踏下来,看台上已经因此而出现了许多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主看台上的寿王失掉了往日的冷静,咆哮着这样一个问题。他并没有预测未来的超能力,发生这样的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之外。可能是因为以往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全部都是在他的算计之中的缘故。所以当遇到了这样的突发事件时,他反而显得有些欠缺处理的经验了。 好在寿王只是一时惊慌,片刻之后就又恢复了应变的能力,而且迅速做出了正确的决策。本是用来防止攀爬的护栏被砍断,混乱的观众们从被打开的缺口直接逃到了看台以外,看台上的压力顿时就减小了许多。 “寿王!去死吧!” 突然响起一声爆喝,从人群当中窜出一个人影,他提着一把短剑,像闪电一般的扑向殷商的大王。 这个人就是一直潜藏在观众之中的尤浑,那个看台的突然坍塌,完全是他一手设计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乱,以获得行刺寿王的机会。虽然使许多无辜的人因此丧命,这样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正文 黄金卷一(99) 然而,尤浑这本该致命的一剑却刺偏了。 但是,只责怪尤浑无能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之所以刺偏了那一剑,并不是因为自己成功前的手软,而是因为有人突然在背后推了他一把的缘故。 第一剑没有刺中,想要再刺出第二剑的时候,闻仲却已经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一般的挡在了他和寿王之间。尤浑的剑术不差,但却还远不是太师的对手。白色的利刃瞬间擦过尤浑的手腕,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可以了,不要杀他!” 如果不是寿王及时的制止,恐怕卫士们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切断这个敢于行刺自己主君的刺客的脖子。卫士收起了长刀,后退了一步,寿王则向其他的士兵发出命令: “把他带下去,找医生给他治疗,但决对不能让他逃跑了!” “殿下,一定是有人指使行刺。” “我知道,我知道!” 推了尤浑一把的,正是人群中的姜金童,她虽然已经和寿王结亲,但两人尚未完婚,寿王对她,似乎也毫无感觉,即便是今天救了寿王一命,他也只是对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罢了。 丙 北风带来了透骨的寒气,使得太公不禁把身子缩了缩。他捡起几根松枝,投到面前的一堆火里面去。火苗旺了些,热气夹杂着松枝燃烧时散发出的一种特有的淡淡清香,这让太公舒服了许多。 [人物说明] 太公: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居昆仑山修行。 神力级别:丙 年龄:60多岁。 相貌:身高173,体重62公斤。 衣饰:身穿白袍,银须白发。 兵器:打神鞭,长叁尺五寸六分,有二十六节,每一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 宝物:运神旗,杏黄色小旗。 座骑:四不象:鳞头豹尾体如龙,足踏祥光至九重;四海九州随意遍,叁山五岳刹时逢。把头上角一拍,一道红光起去”。 术法:通晓各派系常用法术。 战斗方法:术法。 性格:平稳,慈和,内心却十分刚直。 附加说明:太公是祝融神在人间的使者。 太公确实感到了一股寒意,但似乎和刚才冷风带来的寒意不同,这种寒意是发自自己内心的,是源于本能的。 他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运神旗,保持住戒备的姿势。视觉和听觉都处于高度的集中状态,想要捕捉到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点信息。尽管现在还没有任何表面上的异常,但太公知道,在神界自己可以全知全能,到了人界就一定要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对于凡人来说,有时那是唯一能救你命的东西。 当然,即使这个化身被斩杀他也不会死,但是,至少要有九九八十一天不能在涉足人界,那样的话,就没人可以再阻止那件事情了。 太公预感到的敌人,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太公的面前。一身黑色的装束,脸上也蒙着黑布,但就算太公因此而看不见他长得什么样子,也很容易的从这个对手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味道。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杀气透过黑布,像凛冽的北风一样袭向太公。 “你就是太公?” 隔着黑布传过来的声音格外沙哑低沉,给人一种颤栗的感觉。从语气中可以觉察到,其实对方早就认定了太公的身份,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 “是!” “那就是你了!” 飞舞的白刃和白刃带着强烈的气势不停的在半空中交击着,剑光的残影在半空中飞掠。经过了几次交击以后,太公觉得,自己已经在逐渐的占据上风了。 正文 黄金卷一(100) 对方的剑技非常怪异,但显然他并不是一个顶尖的剑手,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也不是,尽管一开始很不适应,几次险些受伤。交了十来次剑后,却也渐渐的摸准了对手的路数。太公的招式从一开始的以防守为主,开始转向了压迫性。 凌厉的攻势一拨拨的向着蒙面人压去,并没有给他以任何喘息的余地,蒙面人也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利处境,作出了奋力的一搏。他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度向着太公猛冲过去,太公也以同样的方式针锋相对。两个人的身影在一瞬间似乎重叠在一起,又在下一刻分开。 从剑端传到太公手掌中的触感告诉他,自己已经击中对方了。 蒙面人的腰间多了一条伤口,这使得他转身的动作并没有以前敏捷。同时,他蒙在黑布下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但那却并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咒语: 如果是在神界,太公拥有神力的话,那他现在一定可以感受得到周围弥漫的邪魔味道。其实,即便化作了人身,太公仍然可以从咒语中听出了对方将要做什么,那是“御影术”。 咒语一完,蒙面人的身影就融化在夜色之中。太公知道,这其实是迷雾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对方只是隐身,并没有真的消失。而且,他这样做的目的也不是逃跑,而是在无形中攻击自己。 太公一动不动,在看不见对方,搞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就乱动是很危险的。突然,他只觉得后背一凉,要是有第三个人在场的话,一定会看到太公的后背上好像是凭空多出了一道伤口。 伤口并不深,但这却正是对方的高明之处。看来他是受过隐身攻击的专门训练,一直尽量使用幅度小的动作。因为隐身术虽然能蒙蔽眼睛,却不能骗过对方的耳朵。大的动作会发出刺破空气的声响,这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相反,小动作虽然不能一次杀死对方,但反正对手不能确定自己的位置就无法反击,最终还是会因为伤重而慢慢倒下的。 太公心理的波动影响了他的判断,转眼间,在胸口和左臂上又各自多了一道伤口。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太公闭上了眼睛,反正这个时候也不能靠它来捕捉任何敌人的动作,同时也将精力集中在了耳朵上面。 没错,他就在那个方向! 也许是因为前几下过于顺利的缘故,蒙面人的呼吸因为难以掩饰的兴奋而变得似乎有些急促。就在他打算发动下一次攻击的时候,太公在更早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形迹…… 刺向半空的一剑让太公有了坚实的触感,同时有种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太公的手上,这一剑确实给了蒙面人不小的伤害。但太公也知道,还并没有达到可以致命的程度。 可能是因为伤重,这个咒语声音续续,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它带给太公的压迫。所谓的“御气术”可不是什么防御的东西,蒙面人的目的是制造周围空气异常的流动。声音的传播是靠空气作介质的,要是让他完成了这个咒文,连声音也发生异常的话,恐怕太公也就剩下了束手等死得份了。 真是可笑,明明是神界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到了人界,自己居然对它无可奈何。 太公当然不会就这样乖乖的等他完成咒文,他集中力量,向着咒语声传出的地方奋力的刺去…… 然而,这一击却明显的落空了。 现在的太公,就是完全是在跟一个看不见、听不着、捕捉不到踪迹的敌人在作战。凭着直觉挥出的剑,没有一次正确的击中目标,而同时自己身体上的伤痕却莫名其妙的一道道增加起来。 正文 黄金卷一(101) 太公似乎是有点想放弃了,他停止了挥剑的动作。把全身的所有要害完全暴露,等待着对方致命的一剑。 但这却是太公败中求胜,最后的一招。故意暴露弱点,引对方来攻。没有人可以在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时候,可以不露出杀气的。至于说对方的杀气是靠什么器官感受到的,这谁也说不清。但受过训练的战士确确实实的得可以感觉到杀气这种东西的存在,太公就是想利用这样的机会。当然,如果这最后的反击也没有效果的话,就再也没有办法了。 太公现在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杀气,靠着这种感觉,他挥出了凝聚着自己全身力量的一剑…… 这一剑…… 又落空了! 可能是经验尚浅,太公的感觉并没有准确地指引出敌人的位置。 这下完了! 太公知道,将自己化身击碎的一剑马上就会刺入自己的身体。 但这一剑,却迟迟没有到来。 “啊--!” 突然,空气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叫声。蒙面人的身体,象是被从一团黑雾中甩了出来,再次的出现在太公的眼前,蒙面人并没有站着,而是在地上拼命的翻滚。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激烈的蠕动。整个人也似乎是缩小了一圈。 太公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并不是能在人界使用法术的半神人,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借用凡人的身体施法,法力最终只会将施术者自身反噬…… 不过,这被法术反噬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 “又是通天做的好事!” 太公看见在那具蒙面人尸体的兄口上似乎印着什么,那是一个被施术的烙印,会使用这个烙印的,据太公所知,只有通天一个人。 与此同时,太公也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颤栗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经处在危险之中,在这个人间,如果不借助半神人的力量,就凭化身,恐怕是没法和通天对抗的。 “看来,我也得有个徒弟才行啊。” 和太公同居仙班的太乙、广成、惧留孙等人,无一不是从人界选出有特殊体质的人来作为代理,只有太乙喜欢用化身亲自游历下界,现在看来,这样还是太危险了。 太公的目标是哪个叫“炎神洞”的地方。 既然名字叫做“炎神洞”,顾名思义,即使是在洞口,也应该能够感受得到烈焰的温度才对。但事实的情况却正好相反,站在洞口,不但丝毫感觉不到有热气涌出,反倒是觉得有一阵阵寒气袭来。 “我真的没有走错路吗?” 太公斜着眼睛,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洞口。 “真是奇怪了,什么时候那只朱雀神鸟有了这种特殊的爱好,喜欢躲在这么一个冰窟窿里面乘凉呢?” 没头没尾的胡乱说着,只能说是太公的性格使然,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自言自语。 忽然,他收去了玩笑的表情,表情严峻的注视着洞口。他虽然已经化身为凡人,却还是有着远超过一般人的感知能力,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洞穴里面的情况。 “这个是……” 那是一种凄凉、悲伤、很痛苦的感觉。换句话说,是绝对不应该属于神鸟的感觉。 不过,既然这块温热之地已经变成了恶寒之地,这“炎神洞”也一定是出了问题。 这个洞穴确实有点邪门,冒然闯进去,谁也说不准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然而,太公马上就显出异常坚定的表情: “事到如今,也只好进去了!” ………… 丁 “炎神洞”的洞口并不大,但越向里面,就越开阔。奇怪的是,到了这么深的地方,阳光应该早就照射不进来了才对,可整个洞穴却没有一点昏暗的感觉。而且四周也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光源,似乎这些光线是凭空产生出来的。 正文 黄金卷一(102) 这还只是让人感到有些奇怪罢了,要命的是,四周空气的温度似乎是越来越低了。 “怎么会变得这么冷?” 太公的身体逐渐地发出淡淡的洪光来,不仅如此,还散发出与之相称的热度。一股热流自下而上传来,身上的寒意顷刻间一扫而空,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在三昧真火的保护下,再也不会感到周围的寒气。但是从洞穴的岩壁上凝结的冰层厚度上来看,温度确实是还在一点一点的不断的降低着,放眼四周,已经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了。 “啊!” 脚底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拌到了一下,太公尖叫了一声,整个身体向前面滑倒出去。幸亏反应还快,才不至于摔倒。 拌到他的,是一根象树杈般的物体,从底部向上,逐渐的分成了五支,每一支顶端,还都有着一块指甲。 这哪里是什么树枝,分明就是一块冻得硬梆梆的人类手掌。 不仅如此,在两侧的冰壁上,还横躺着许多具尸体。由于寒冷的缘故,那些尸体并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青紫色的脸上,还清晰的凝固着他们临死前痛苦的挣扎的表情。这幅景象,实在是比荒野中的一地白骨更能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从他们的死状上看,应该是被冻毙的没错。看装束,应该是一群盗贼吧,太公蹲下来检查着一具尸体。大概他们是因为感到不行了的时候,却也再没有力气走出去,因此才冻毙的。 太公的眼中,略显出嫌恶的神色。为了财宝之类的东西甘冒生命危险,在他看来实在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了。 “更何况,这个洞里根本就没有财宝啊。” 不过,认真的想起来,其实他们自己的心态也未必就比那些人强到哪里去,无非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罢了。 越是感到这种危险,好奇心也就越强烈。即使是明白这个道理,却也难以抑制住那种危险又愚蠢的想法。尽管意识到了这个炎神洞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危险的多,这个时候,只要是有人说一句“回去吧”之类的话,也许马上就会走回头路。但不知是为什么,就是没有想回去的事情。 “看来,虽然是神仙,和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啊。”太公自嘲般的自言自语着。 又往里走了一阵子,就再也看不见有死尸了,可能是普通的人根本走不到这里的缘故吧。和刚才的感觉有所不同的是,洞穴又渐渐的开始狭窄了起来,到后来,已经是将将的仅够四个人并排通过了。 而且,这个深得异常的洞穴终于到了尽头。 除了一面巨大的冰壁以外什么也没有,而那面冰壁除了比别处更加厚重以外也毫无特殊之处。从进洞到现在,一直就只是这唯一的一条路上,并没有遇到过任何的岔路口。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洞穴真的是已经到底了。 太公凝视着那面巨大的冰壁,那后面一定有东西!对,一定有……刚才在洞口的那种感觉就是从那个地方传过来的。 他用手去摸了摸那面泛着淡蓝色彩的冰壁,但手刚一接触,马上就露出了惊讶万分的神情。 只见手掌的前端竟然没入了冰壁之中,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接着,整个手掌居然都伸进了那面冰壁之中。接着,他又把手从冰壁里面抽了出来,再看那面冰壁,居然完好如初,上面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如果这面兵笔真的是象水一样,那在里面就不能呼吸了,太公的好友惧留孙是水遁的好手,他自己并不精通此道。 正文 黄金卷一(103)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跟上去了。 在头伸进去的一刹那,太公心中不免还是紧张了一番。不过到了里面,却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满眼都是水晶一般的景象。光线经过了无数次的折射,形成了万千个细小的光斑,不停的晃动着,也是煞为好看,就仿佛是在梦境中经常看到的情景一样。 在冰壁中穿行,毕竟和在空气中行走不同,会受到一种很大的阻力。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费好几倍的力量。这还不要紧,太公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黄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一点一点的逐渐黯淡了下去,同时,刺骨的寒冷感觉也压倒性的向自己袭来。 可要是往回走,恐怕已经难以坚持到走出这堵冰壁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厚,太公还是一咬牙,拼命的向前冲。 其实,冰壁的厚度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大,但太公却感觉好像是在一条永无尽头的路上一样,寒气侵入到他的五脏六腑,血液都好像已经冻结了一般。太公用牙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借着那种痛感来维持仅有的一点意识。 眼前终于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同时,那种异常的阻力也突然的消失,这让太公顿时失去了平衡,栽倒了下去。 等到苏醒的时候,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密室中,周围空无一人。这也难怪,连身为神的他穿过那面冰壁都只剩下半条命,更遑论凡人了。 它一定就在那个里面…… 太公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念动着一个咒语。 四面封闭的空间,光滑的冰壁,给声波的反射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太公的声音形成了一波波回声,更增添了几分庄重的感觉。 现在从太公手中凝聚而出的火焰并不象三昧真火那样强烈和炙热,显得非常柔和。被青色的火焰迫近的冰壁,象是主动回应般的发散出丝丝的雾气。并不是和普通水气一样的乳白色,而是略发出了月光一般银白色的光彩。 冰壁已经比刚开始时后退了好几米远,而且越是融化,深处就发出越强烈的光,这种光线的亮度渐渐的已经超过了太公的火焰的光芒,整个“密室”都笼罩在这种灿烂的光辉之中。 “就是这个了!” 太公的咒文在瞬间停止,他不禁小声的惊呼着。就在这一刹那,冰壁中本已耀眼夺目的光芒又突然暴涨了数倍。让他不得不将将头背过,否则眼睛一定会被那光芒刺伤。 不只是正面的冰壁,就连两侧的以及背后那不知名的物质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密室”和整个洞穴顿时连通成了一体。或许是因为眼睛稍稍适应了的缘故,太公感觉到背后似乎光度稍减,回过头一看,只见头顶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在不断的蠕动着,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变化。 “那是……” 太公难以掩饰住吃惊的神色,那个光球已经幻化成了一只火鸟的形状。它的轮廓并不太清晰,浑身上下都是充满了活力的跳动火焰,那庄严的形象一眼就可以给人留下极其强烈的印象。 只是,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一种高贵的美,还不如说是一种魔性的美。 “这还是朱雀吗?” 在火焰中诞生的朱雀此时已经生出了一对羽翼,张开来的宽度几乎和整个洞穴相等。巨大的火鸟发出了一声长鸣,悠远而又嘹亮。 朱雀是火神祝融最喜爱的神鸟,然而这只朱雀,却是银白色的。 “不好!” 太公突然惊叫一声,他并没有陶醉于对面那只生物美丽的外表,因此才发觉它对待自己并非抱有着善意的态度。 正文 黄金卷一(104) 仅仅是它那一对翅膀挥动时带动的炎热风暴就已经令太公无法站直身体。想也想得出若是被它的身体碰到会是什么结果,大概瞬间就会像那些冰壁一般的被蒸发掉,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来。 惊慌中,太公迅速向一侧跃开,匍匐在地上。朱雀从他的头顶上勘勘的掠过。但即便只是这样,却也让他的背后有一种正在燃烧着的感觉。 “真是蛮不讲理的东西,看来非得要教训它不可,要让它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太公显然是被朱雀的突然袭击激怒了,他本来是神,断不应该受一只神兽的欺负。他从地上爬起来,抽出了长剑,做出了戒备的姿势。 火凤凰再次俯冲下来,太公避开了它的袭击,然后,用脚一蹬洞窑的侧壁,接着反作用力高高的跃起。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吧!” 太公双手握剑,对着朱雀的头斩去。 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居然还能无所畏惧的进攻,勇气的确值得夸赞。但太公显然是忘记了化身与本体的力量差距,行为本身却显然是不折不扣的以卵击石,朱雀的翅膀再度掀起了空气的狂澜,被卷进肆虐的气流的太公。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飘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受到了眼前渺小生物自不量力的攻击,朱雀再度长啸一声。可以听得出在那声音里,蕴含着愤怒的情绪。接着,它从嘴里喷出了致命的火焰,刚刚勉强重新站起来的太公根本就没有办法躲闪。 索性,从神界带下来木人偶救了他一命,只见一个太公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焦黑的人形,人偶代替它化作了灰烬。 熟悉了朱雀的攻击方式,太公巧妙地在朱雀的下方以曲线的方式穿梭,不停地变换着运动的方向,接连躲过了它的几次攻势。 只是,太公未免也太过于小看神兽的力量了。朱雀停止了追逐,庞大的躯体刹那间消失不见,又重新变回了一片光芒。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在正对着他的地方,巨大的火鸟又再度成型。并且,和他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 “怎么搞的,难道它可以在人界‘神行’吗?” 换句话说,就是说朱雀随时可以做到瞬间移动,那么自己无论怎么努力的逃跑,也不可能躲开他的追击。 “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朱雀的力量,超过了太公的想象,仿佛比在神界更加强大似的。 “是什么人!还是快点出来吧,总这么躲躲藏藏的有什么意思,反正,你不是迟早也要现身来攻击我的吗?” “死到临头还那么多废话!” 一个奇特的声音传过来,说它奇特,并不是音色有什么特别,而是伴着那说话声,总有些微弱的杂音加在里面。若要形容那杂音,就好像是……毒蛇吐信子时的声音一样。 不仅是他的声音,就连身体也像极了一条蛇。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竟是前胸先着地,再从匍匐的状态站起身来,他那种动作,不禁令人有些恶心的感觉。 “我的名字叫做通天。” 虽然借着丛林间透射过来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的动作。但因为他背对着太公,仍然看不见他的脸。从嗓音上判断,他是一个男人。 “死?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叫吕尚,在西昆仑侍奉祝融。她叫你前来对付我,是不是?嘿嘿,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对方居然可以看透自己的本体,让太公心中一凛,但他随即露出了兴趣索然的表情,打断了通天的话: 正文 黄金卷一(105) “你既然知道是祝融大神派我前来,还不赶快领死!” “哈哈哈哈!”通天的笑声像是破裂的铜钟一样响着。“你就只知道祝融么?你听没听说过共工?” “共工?” 太公吃了一惊,对方已经向他攻过来。 虽然他的攻击方式很奇特,但太公还是从容的向旁边一跃,躲过了这一击。同时长剑出鞘,向着通天的身体斩了过去。哪知通天在地上“游动”的速度却是异常的快捷,不仅轻易躲过了太公的剑锋,还从旁边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盘旋而上,隐藏进了树冠之中。 正在这么没头没尾的骂着,突然听见背后有树枝摇曳的声音。一惊之下,太公下意识的向前一个滚翻,堪堪的躲过了从天而降的通天的袭击,虽然皮肤似乎并没有被划伤,但衣服上却留下了两条整齐的切口。 戊 姬昌看见一柄剑。 在那个时代,剑虽然是稀罕之物,但姬昌见多识广,见到一柄剑也没什么希奇的。 那把剑宝光闪闪,刚中带柔。刀身泛清澄之色,净若秋空,银花泛采,雾光缭绕。刃口亮如霜雪,剑锋晶莹剔透。 这是一柄宝剑。 宝剑也没有什么稀奇,但是,这柄宝剑却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行馆后的水井边。 这便有些希奇了。 姬昌看着这柄剑,不知道这是什么剑,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绝非寻常之物,更不寻常的是,当他拿起这柄剑的时候,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闻仲。 闻仲是何等身份,若没有要紧之事,绝不会突然来访,而且,这还是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哪里还有一丝威严。 不过,此时两人都顾不得这些了。 “太师……” “姬昌大人,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今天在水井边上见到的,不只是谁丢在这里的吧。” “丢在这里?这个行馆之内,难道有人会有这样的宝剑?” “这个……” 姬昌一时语塞,却是,闻仲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这种东西,确实不是行馆中任何一个人可以有的。 “姬昌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剑?” “请教太师。” “其实不用请教我,那天在宗庙,你我早已算出这是什么剑来了。” “太师不要说笑了。” 闻仲的言外之意,姬昌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他把脸色一沉。 “太师难道说我偷了……” 闻仲突然紧张的作出了手势,示意姬昌低下声来。 “当然不是姬昌大人偷剑,这柄剑,也绝不是任何人能够盗走的。” “太师,难道说有人嫁祸我不成。” “姬昌大人,不要装糊涂了,这里面的原委,我不相信大人毫无察觉。” 闻仲突然板起了面孔,果然,姬昌也换作了一场严肃的表情。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太师……” “大人,这柄剑出现在你的手中,绝非吉事,为了大人的安全,请大人一定隐瞒此事,另外,我劝大人早日回归西岐去吧。” “可是,这柄剑……” “就请交给我吧。” 在迟疑了一瞬间之后,姬昌作出了选择,他将手中的宝剑交给闻仲,然后,拱手施了一礼。 “大人,还是早日启程的好。” “是,我马上就走。” 姬昌素闻三眼闻仲,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他,而且,这柄剑突然出现,其中的含义无论是闻仲,还是姬昌,都明明白白。 姬昌迅速收拾行李,连同随从南宫贺等人,乘着夜色准备离开朝歌。 “侯爷注意到没有?”一直在眺望远处的南宫贺突然变得警觉起来,“有甲士包抄上来。” “什么?”姬昌刚想向外看看,确认一下南宫贺所说的话。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嘎”的一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从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判断,像是有几百人的样子。 正文 黄金卷一(106) “快下车。”姬昌的直觉告诉他是要有事情发生,令所有人迅速下了车,却发现他们已经被身穿着铠甲的士兵团团的包围了起来。 多么令人可笑的场面,就在昨天,他们还是堂堂的西伯侯爷。转眼间,就变成了被劫杀的对象。这里面的反差,实在是令人感到齿冷。 不过,相信没有一个身处那种境地的人,是可以笑得出来的。 突然的变故,昆塔他们一时还没有完全的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士兵们却已经涌了过来,一瞬间,数十道银白的刃光呼啸着袭来。不要说姬昌他们现在是手无寸铁,就算是有武器,也肯定抵挡不了这么猛烈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一个意外。可能是谁的火把不小心晃到了马的眼睛,使得拉着马车的马受了惊,一声长咝以后,突然发足狂奔了起来。那些士兵们没有谁是够胆去敢阻拦惊马的,顷刻间,本是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是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南宫贺不愧是箭术高手,反应也比一般人要快得多。在别人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她却抓住了这唯一可能求生的道路。随从们也跟着她冲了出来,姬昌稍后一步跟在后面。他有意的落后一点,是为了掩护其他人突围。 姬昌只觉得背脊一凉,温热的液体流感布满了整个脊背。他知道自己挨了一刀,这时候要是松一口气,肯定就要丧生在这里了。所以,他咬住牙不管伤口,拼命跑着跟上前面。那些士兵哪里肯轻易的放手,在后面追了上来。 好在那些士兵事先肯定没有想到,姬昌他们可以逃出包围圈的。所以都没有骑马,又穿着厚重的铠甲。比起跑步来,自然不是姬昌他们的对手。转眼间,在黑暗的街市里七绕八绕的姬昌等人就逃出了他们的视线。 但是,有一个原因让士兵们并不着急。因为姬昌受了伤,不断的在流血。他经过的地方必然会留下一条血迹,只要跟着血迹走,就不怕找不到他们。所以,最后,士兵们完全是靠在地上搜寻血迹来跟踪。他们知道,从姬昌受伤的程度来看,决不可能跑得太远。 然而,过了一会儿。这些士兵就遇上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条血迹,竟然在一个十字路口中断,再没有一点痕迹,在那周围,也没有任何可供藏匿的建筑物…… 难道说,姬昌的血在这里完全流干了?或者是,他们长上翅膀飞走了不成? 昏暗的马灯里暗红色的火苗在一闪一闪的摇曳着,整个屋子忽明忽暗。几个围坐在一张破桌子前面,都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气氛显得异常沉闷。 刚刚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即便是现在,那些想要他们命的士兵们也还在外面进行者地毯式的搜捕。出去露面的话,随时都会有被杀死的危险。 “多亏了散先生,想出了这种倒着走的办法,要不然,我们就死定了。”姬昌对着坐在对面的散宜生说道。他自己的伤口经过了处理,现在虽然还有些疼痛,但活动已经没有大碍了。 定是闻仲,他一方面得到了宝剑,一方面派出了士兵。因为,他知道这柄宝剑的出现,关系到殷商的气数,为了基业,他宁可背上不义之名。 “闻仲,还真是忠心耿耿,可是,我并不想夺去天下啊。” 姬昌自言自语着,忽听门外嘈杂,竟是甲士们追到了此处。 姬昌毕竟是收了伤,行动受到影响,跑得快不起来,因此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追兵。不过另一方面,追兵们却也没有得以拉近距离。这是因为南宫贺时不时回头放箭。每次银光一闪,追在最前面士兵就会倒下。而且南宫贺为了威慑敌人,每次放箭都是瞄准了要害,只要是被射中,全都是当场死亡。士兵们本来就是奉命行事,谁也不愿意为了几乎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情冒上生命危险。所以,也没有什么人过分的紧逼,或者说,即使有个别忠君思想泛滥的士兵,也已经成了南宫贺的箭下亡魂。 正文 黄金卷一(107) 但问题是,无论南宫贺身上的箭有多少,总是有限的。随着不断的消耗,她也只好不断的降低放箭的频率。即使是这样,到最后,也只剩下一支箭了。 看到南宫贺不再放箭,追兵们便再无顾忌,加快速度赶了上来。虽说城门就在眼前,但追兵却也近在咫尺。何况,就算出了城,和散宜生他们汇合,照样是没有办法摆脱这些追兵。 南城门的守军也得到了消息,从对面包抄过来,所有的退路也被追兵封死,情况一下子变的危急了起来。在南宫贺和姬昌的周围,全都是奥路国的士兵,纵然是插翅也难飞。 “侯爷不要惊慌!” 南宫贺和姬昌背靠着背,抵御着来自数十个士兵的攻击。这些士兵进攻时有些束手束脚。正因为是这样,抱定了死战觉悟的南宫贺和姬昌暂时还可以将士兵们屏退。 当然,士兵们是不着急的,只要最后将她们抓到就可以了。而姬昌由于右肩受伤,只能用左手持剑,她那凌厉的剑法自然打了不少折扣。而南宫贺,一晚上都在不断的逃跑和战斗,体力早已经透支了,虽然表面上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也只是勉强的坚持着而已……要是这样下去,最后,也只能是力尽被俘了。 “那是什么!” 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士兵们却突然自己混乱起来,天空中凭空的出现了几十颗火球,把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照得如同白昼。带着滚滚热浪飞掠而来的火球,当然是没有什么人敢去碰的。士兵们再也顾不上南宫贺和姬昌,只顾抱着头拼命的向四周逃窜。 “快关城门!” 士兵们还想做最后努力,有人跑去试图拉动机关,关上城门。但是,只要南宫贺的箭囊里还有一支箭,又岂会让他们得逞。 弓拉满弦,发出了一声异常清脆的鸣响,一道像流星一般的银线划破了大气。尽管还有百步之远,箭头却精确的刺穿了城门兵的喉咙。纵是天神下凡,也要为南宫贺的神技赞叹不已吧。 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们逃出朝歌城了。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几个绝尘而去,士兵们也唯有面面相觑而已。再想骑上马去追,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七 师 贞,丈人,吉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甲 到现在为止,太公还没有看清通天用的是什么武器。但既然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像是一条蛇,可以想象,所使用的兵刃上也一定是淬有剧毒,碰上一下恐怕就性命难保。想到这处,太公也不由得暗暗的惊出一身冷汗。 其实,以神的程度而言,通天本身的实力平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论是从力量还是绝对的速度来讲,太公都有信心比他要强出一筹。即便是那有毒的兵器,只要是稍加注意,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但关键是他那特别的动作,每当处于下风的时候,他都会立刻游动上树去,然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出其不意的突然猛扑下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心惊胆战,防不胜防。 一旦通天上了树,因为黑暗的关系,就没有办法准确地判断他在什么地方。太公有心干脆自己也爬到树上面去,可这一片树林中,也不知长得都是些什么树种,树皮光光溜溜的,毫无借力之处。除非是有通天那样身体贴树滑行的能力,否则想要爬上去,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正文 黄金卷一(108) 自己的斩击屡次无功而返,太公心里不免有些急躁起来,对着树上大骂起来,就在这时,树枝又是一阵响动。 已经有了经验的太公知道这是通天要下来了,迅速的向旁边滚翻躲避,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通天并没有从树上下来。 “坏了,上当了!” 太公心中大叫不好,原来刚才通天是故意的制造响动引诱自己上当,其实现在才真的正从树上扑下。然而,自己已经倒地,没有办法再向旁边跃出,想要躲避这一击,已经是来不及了。 一瞬间,太公有了种要完了的绝望感觉,嘴里暗骂一句,向上方举起了剑。心里想着即使是死,也得再那个可恶的蛇男身上戳个窟窿不可。 通天果然是从太公的正上方攻下,就在他那隐藏在身体里的致命兵器即将碰到太公的时候,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枚火团,正正的打中了在半空中的通天。只听见他一声怪叫,整个身体向后飞方了出去…… “总算好歹是捡回一条命了!”太公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夸张的猛拍着胸口。 “狼狈成这个样子,你也算是神吗?” 一名白如凝脂绝世美女走到太公跟前,刚才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出火团救了太公一命。 “龙吉!” “真是难看死了。” 正当龙吉和太公寒暄的时候,刚才被龙吉发出的火球击中的通天又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因为刚才并没弄清楚事情,龙吉手下留了情,那个火球还不至于会要了他的命,但至少应该让他好一阵子站不起来才对。通天的身体,从胸口到腹部,整个都呈现出焦黑溃烂的样子。嘴角还不断的流淌出紫色的血液,脸孔则因为愤怒和更强烈的痛苦而扭曲成了异常丑恶的面貌。 “这个样子还能站起来,这蛇男难道是不死之身吗?” “太公,小心!他又扑过来了!” 两个人分别向两侧跳开,避开了通天的攻势。不仅如此,太公还同时挥剑作出了反击,长剑砍中了通天的侧腹部,留下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通天的动作确实因为刚才的创伤而变的迟缓了,否则,太公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我劝你还是乖乖的躺在地上别动为好,难道非得要让你身体里那肮脏的血液流光才肯认输吗?” 太公的嘴角微微的向上翘着,轻蔑的表情溢于言表。刚才还差点死在对方的手里,现在却又开始趾高气扬的讥讽其对手来,这样的作派或许只能说用小人得志来形容吧。 不过,他所得到的回应却是通天的一阵狂笑,在那笑声中,融合着一种扭曲了的喜悦之情,似乎此刻正从他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痛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似的。 “终于……到了让你们看看我真正实力的时候了……呵呵呵!” 在太公看来,这完全是通天在虚张声势而已,就算他真的还有什么隐藏的实力没有表现出来,在遭受了龙吉和自己两次的打击之后,恐怕也是再没有机会来表现了。太公冲着通天露出不屑的表情,可在下一瞬间,所有的表情就就都凝固在了脸上。 通天的外衣突然破裂,露出了鼓胀着黝黑色肌肉的身体。而且每块肌肉并不是静态,而是在激烈的蠕动着,就好像里面包含了万千条蛆虫一般。不仅如此,通天的整个身体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大膨胀着,从外表上看去,已经很难看出人形来了。 “太公,向后退!” 龙吉感受到无形的莫名压力,深知接下来的事情将会超出自己的想象之外,他脸色铁青的向同伴发出了警告。 正文 黄金卷一(109) 太公同样表情严肃的点点头,两个人迅速的后撤了几步,同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而在他们眼前,通天的身体变化愈发的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头颅中间竟然出现一道裂缝,最后整个头部分裂成两半。与此同时,他那赤裸的身体也从黝黑逐渐的变成纯黑色,皮肤表面还凭空的长出细密的鳞片来。在下一个刹那,通天竟然蜕变成一条巨大的双头蛇! “吼……” 如果是真的蛇,理应不会叫才对。但通天的两个头颅却同时发出音调低沉而音量巨大的吼声,证明他绝非是普通的生物。 战斗的形势,顷刻间就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好家伙,蛇男这下子现出原形了!” “要小心!恐怕他已经不是人了!” “这还用说,我从来也没把他当人看过。” 龙吉说得没错,通天在身体变化的同时,似乎也失去了人类的意识。它现在的行动,只能说是源自本能的疯狂,两个可以喷出火焰的蛇头,肆虐把炙热的炎流喷出,并不是特别针对着龙吉和太公而来,而是想要把周围的一切烧尽一般。 顿时,整个森林一片火海,冲天的火焰把黑夜照的如同白昼,被烧着的树木发出滚滚的浓烟,龙吉和太公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和他拼了!” “太公!等等,那样没有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太公突然爆喝一声,提着剑扑了上去,身手矫捷的仿佛是只豹子一般。他所有的动作无懈可击,巧妙的躲过了从天而降的致命热浪。然而这样的行动却没有什么意义,太公挥出的凝聚着全部力量的一剑,在一声仿佛砍到岩壁上的巨响过后,仅仅是在双头蛇的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罢了。 “可恶的怪物,居然这么结实。” 太公觉得手臂发麻,刚才挥向蛇身上的一剑,已经是在他能力极限内的最强烈斩击了。 虽然没有伤到它,但太公确实吸引了双头蛇的注意力。那怪物的两只头颅不断的摆动,交换着相互的位置,冲着太公扑了过来。 双头蛇的移动,使龙吉趁机成功的钻进了它的视觉死角,得到了难得的进攻机会,他不失时机的开始念动咒文: 双头蛇似乎也感觉到了背后异常的光亮,可当它只是稍一转头时,那具有可以轻易熔化钢铁热度的火炎就已经呼啸而至,它那被火焰困住的身体剧烈的摆动,应该是感受到了那种威力。 龙吉的攻势并没有停止,在那怪物还在烈火中挣扎的时候,他再次追加了咒语,对它进行追加的攻击,叠加在一起的火焰的光亮,即使比起正午的太阳也不遑多让。 然而,当“火龙术”的效果逐渐的消逝,横行的灸风慢慢的止歇之后,那条双头蛇除了身体上冒出轻烟之外,居然还是毫发无损。 “太公,我们准备逃吧……” 龙吉压低声音对旁边太公说着。自己在人界能施展的的法术中最强的“火龙术”都对这怪物毫无作用,其他的魔法就更加不会有效果。 就在这时,太公举起了手中的杏黄旗,仰首向天,念出一连串古怪的咒语。在难解的字句中,偶尔能听到“祝融”的名字。 双头蛇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与此同时,太公的身上散发出淡黄色的神光。通天感到全身上下就有一种坠入火海被灼烧着的感觉,那种灼烧的感觉越来越剧烈。他拼命集中精神,逃离这股源自祝融的神火,但无论他怎么翻滚,神火始终跟随着他,令他无法逃脱。 正文 黄金卷一(110) 在失去意识前,双头蛇的脑袋转向太公。 “记着,吕尚,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突然间,一声炸雷轰然响过,崇山峻岭都泛起遥远的回音。双头蛇的身体爆裂了,一圈紫黑色的光环爆涌而出。太公猝不及防,猛觉身体直飞起来,被气浪远远抛向后方。在另外两个方向,那两个帮助他的青年男女也被这股力量撞得向远处飞了出去。 双头蛇的身体化作了飞灰,而它刚才所在的地面,留下一个长达数十丈的蛇形坑堑,坑底遍布着黑色、蓝色的闪光物。刚才那一阵烈火,竟将土石都烧熔成某种半透明的坚硬物质,散布在黑色的炭砾中。 太公撞上一棵树,在枝叶间挣扎了一阵,终于遍体鳞伤地落下地来。望着几百丈外的雷火痕迹,他不由地皱起眉。 他知道,对于得神力之人来说,肉身被毁根本不是问题…… 乙 殷商王宫的建筑规模十分宏大,整个建筑群总体横向的长度达到了两千五百米,纵向宽度也超过两千米。当年商王小辛动用了数万名的工匠,对原有的王宫进行了扩建,历经十五年才修筑成这座宏伟宫殿建筑群。 无以数计的工匠在这华丽的宫殿上倾注了心血,而扩建花费也五以数计,这也是小辛最为后人诟病的一点。 不过,现在拥有这座极人间奢华于一体的宫殿的,并不是暴君小辛,而是帝乙。 商王宫内的房间设置达到了两千间,九个宫门分别排布在宫殿四周,从正面的宫门进入抵达国王帝乙的寝宫,最近的路程也需要穿越二十五道门扉。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段路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宫,除了侍从们,能够沿着最正确的路线穿越这二十五道门扉人恐怕没有几个,而帝乙的次子微子衍无疑是其中的一位。 微子衍穿着黑色的长袍,尽管对于他这样的皇族来说,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礼服,也使他那种异于常人的特殊气质愈发显现,通俗一点说,这件纯黑色的礼服让微子衍那瘦高而阴沉的气质变得更加锐利了。 “对不起,殿下,大王现在正在休息,如果没有诏令的话,现在无论是谁也不可以晋见。” 侍卫长鼓足了勇气拦住了这位王子,他的声音听上去还算保持着冷静,但其实在内心中早已流下冷汗了,他显然是竭尽努力才没有把不安流露在脸上的。 “陛下的病情怎么样?” “这个臣下不敢妄言,但相信一定会很快的康复。” “既然是这样,我有紧急的公务要向陛下禀报,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恕臣下直言,无论什么紧急公务,和陛下的身体相比……” “陛下的身体同殷商的基业相比,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严格的说,这样的话已属大逆不道,但微子衍利剑般的目光和更加锐利的语调瞬间刺破了侍卫长的心理防线,他绝不是一个懦夫,但在王子的威势之下马上就屈服了。 “是,殿下。我马上就进去通禀。” “不用了!” 微子衍伸手制止了侍卫长的动作,然后推开寝宫的那扇门,虽然他这样的举动完全不符合宫廷的礼仪规范,但侍卫长已经失去了再次阻挡他的勇气。 进入到寝宫里面之后,微子衍关起了那扇门,刚才似乎是静静睡着的帝乙也因为这个响动而醒了过来。 “谁啊?竟然敢打饶朕。” “父王的身体看上去比想象中要健康多了。” 微子衍盯着帝乙那张仿佛揉皱的蜡纸一般的脸,可以看得出来,他确实患了病,而且是随时会要了他命的重病。然而,至少目前帝乙的病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思维,因为他的眼神并不浑浊,语音也很清晰。 正文 黄金卷一(111) “衍,朕并没有召见你。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吧。” “这么说父王已经知道外面的情况了。” “朕现在毕竟还是大王,不要太小看朕了!” “父亲将来会把王位传给我吗?” “不,不……我黑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不是早已经决定是三弟了吗?” “朕的决定,不需要别人多嘴。” 帝乙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其说是因为国王的地位,倒不如说是性格方面的原因。 “父王会一直是国王的,就象殷商的诸位先王一样。” “是吗,那还真得要感谢你的善待啊。” 在微子衍的眼里,显然帝乙已经是“先王”了,而帝乙自己似乎也承认了这一点,这个态度稍微了出乎微子衍的预料,她原以为帝乙的反应会更激烈一些才对。不过,这些显然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如果你做了大王,你肯放过你那两个兄弟吗?反正他们也不会对你造成损害吧。” “可是即使我不动手,他们彼此也不会放过对方的,不是吗?父王!” 微子衍故意在“父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近乎赤裸裸的讽刺,不过帝乙并不以为意,也许是他无心,亦或许是根本无力做出反击。 “把他们变成平民,让他们像一个普通平民那样生活,可以吗?” 帝乙的语气依然维持着身为国王最基本的气势,但内容已经接近乞求。微子衍从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父亲的虚弱,他已经不是那位强大到可以让自己的野心甘心雌伏多年的王者了。 “对不起,这一点我做不到。”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帝乙似乎是早已经洞悉了自认为即将登基的王子的所有想法,不过,他已经没有做出对策的力量了。 “从小时候,您就偏向三弟啊。” 微子衍说的三弟就是寿王,不仅在出生的时候得到了宠爱,而且,帝乙却是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疼爱,寿王却也卓尔不群,从小就显出超越兄长的能力,不仅能文能武,而且力大无穷。 在寿王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宴会,楼阁的一个角塌陷了,寿王立刻下去,两只手撑住阁楼,直道数名卫士扛着立柱来到此处,才将这根柱子换上,一时间,被宾客们惊为天人,帝乙也觉得脸上十分有光。 自那天起,帝乙就想要立寿王为太子,但一来自己尚年轻,二来朝中支持其他两子的重臣也不少,才不得不暂时搁置了下来。 “是的,我不能允许任何可能在内部破坏殷商的人存在,哪怕那种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 “朕明白了,就让他们随着朕一起上路吧。” “好了,衍,你这么多年的目标就要实现了,还在等什么,快些送朕走吧。” 既然命运已经不可逆转,帝乙也不想在临死前再受煎熬,他催促着微子衍。 “父亲啊,也请你不要太小看我了。” 微子衍突然转换了称呼,强调出了两人的亲属关系,抑或着她已经将被称为“王”的这个权力转换到自己的头上。 “什么意思?” “如果我只是想要成为王的话,几年前就应该实现了,从父亲手里夺得王位并不容易,但也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承认你早就有这个实力了”帝乙点了点头,“那么。为什么你要等到今天呢?”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王位,还有神魔的力量啊!” 就像是宣言一般,微子衍站直了身体,声调也突然的抬高了。 帝乙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一样,眼睛中也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正文 黄金卷一(112) “果然是这样啊,好在你已经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了!” “什么?” 微子衍突然尖叫了起来,然而,帝乙对此却毫无反应。 “你已经不可能拥有那种力量了。衍!我承认你很聪明,不过,不要说神魔,这个殷商王朝,决不是你的手掌可以抓住的。” “那么,就请父亲在那个世界等着看好了。” “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不仅仅是我,殷商的列祖列宗,也会看着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的……” 帝乙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甚至咳出血来,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生命确实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父亲,请上路吧。” 微子衍的手,在帝乙的脖子上划过,他的手里握着毒针,片刻之间,就可以让人毙命。” “衍,收手吧,他不是你可以……” 这是帝乙一生中说出的最后一个词,在他因死亡而凝固了的脸上,保留着某种惊恐的表情,那并不是畏惧死亡的惊恐,但这种惊恐却因为死亡而变得永恒。 “父亲,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是啊,你已经不能回头了。” “什么?” 微子衍突然发现,已经死去的帝乙突然站了起来。 “父亲……父亲……” “我不是你的父亲。你这小子,居然……” “不!不是!不是的……” “再说也没有用了,用你自己的性命来偿还吧。” “不!不!不!” 微子衍的凄厉喊声理应招来外面的卫士,但奇怪的是,在寝宫外面的侍卫,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哪怕是一丝的动静。 丙 那柄宝剑正是“照胆”神剑,那柄剑竟然出现在姬昌手里,说明天道正归姬昌,这是闻仲无法接受的。 殷商的气数难道会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吗? 姬昌素称贤侯,天下归心并不是奇怪的事,但殷商国力还如此强盛,怎的就会气数归于他人? 这样的东西,还是没有的好! 即使没有了“照胆”,这个世间,还有司母戊大方鼎,还有从司母戊大方鼎中得到的定光神剑。 司母戊鼎腹长方形,上有饕餮纹,腹内壁铸铭文“司母戊”三字。 那是商王文丁为其母而作,商王文丁的时代,是商朝最繁荣的时代,奇怪的是,商王朝似乎是一夜之间就繁盛了起来。此鼎型制雄伟,即使到了几千年后。也是最大、最重的古代青铜器。立耳、方腹、四足中空,除鼎身四面中央是无纹饰的长方形素面外,其余各处皆有饰纹。在细密的云雷纹之上,各部分主纹饰各具形态。鼎身四面在方形素面周围以饕餮作为主要纹饰,四面交接处,则饰以扉棱,扉棱之上为牛首,下为饕餮。鼎耳外廓有两只猛虎,虎口相对,中含人头。耳侧以鱼纹为饰。四只鼎足的纹饰也匠心独具,在三道弦纹之上各施以兽面。鼎腹内壁铸有铭文“司母戊”。 纣王就是在那里,得到了定光神剑。 那是个意外,但又似乎有天定一般。 自从姬昌逃跑回了西岐,“照胆”神剑的下落,就只有闻仲一人知道,闻仲并非心怀不轨,想要私藏“照胆”,而是他知道,这把剑选择的主人是姬昌,如果硬把他献给寿王,实在是由百害而无一利。 闻仲派出卫队,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去袭击姬昌,却连这样也无法杀死他,闻仲知道这是天命,自己根本不可能杀死姬昌。 但,这是天命又如何,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殷商王朝被他人夺取。 “既然‘照胆’是天命,那我就把这个天命毁掉……” 闻仲忽生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化成了一股颤栗感,传遍了他的全身。 正文 黄金卷一(113) 毁去天命、毁去天命…… 闻仲的武器叫蛟龙双鞭,其中左手那只,叫做禁鞭,那是上古时期,伏羲想要调解祝融和共工相斗,制作的一件可以封住神力的神器,但祝融和共工毕竟是和伏羲相同的上神,仇恨又非一朝一夕,伏羲始终也没有调和成功。 “照胆”是何等神器,岂是凡铁可伤?倘若世上有东西可以损毁“照胆”的话,那唯有禁鞭了。 禁鞭与“照胆”相触,居然无声无息,毫无声响,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是在一片积雨云中,震颤不止。闻仲只觉得一股大力在拉着他,仿佛要吞没它,闻仲拼命的向外拉出禁鞭,第三只眼暮然睁开。 “这是?” 在天目睁开的一刹那,闻仲看到了一片火海,那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让闻仲头晕目眩,接着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觉那“照胆”已经碎成了几段。 翌日,寿王再度前往宗庙,闻仲跟随前往,本想向寿王说明“照胆”的事情,但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停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寿王开始祭祖,忽然,众人听到一种声音,起初,是像婴孩的啼哭,接着,是像几个人的哭号,然后,像万人悲鸣,最后,竟然如同雷鸣一般。 “那是什么?” “是大方鼎!” 黄飞虎突然叫到,果然,发出那种鸣叫的,就是司母戊大方鼎。 寿王忽然一步步的向大方鼎走过去。 “陛下小心,危险啊!” “不用担心。” 寿王摆了摆手,突然,大方鼎发出了耀眼的光来,一柄剑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型。只是,那柄剑似乎不是完整的,碎成了几块似的。 “那是‘照胆’?” 就是“照胆”,寿王认得,闻仲更认得,那柄照胆神剑已经被自己损毁,所以,他是碎裂的,可是,那只照胆剑确实已经被自己扔到了九巢湖的湖心,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突然,神剑凝聚成型,飞到了寿王的手中,而且在剑上,也再无一丝裂痕。 “照胆?” “不,不是照胆!” 寿王突然说道,这柄剑虽然看上去和照胆一模一样,但寿王记得,照胆通体湛蓝,寒光闪闪,而这柄剑却通体火红。 “定光!定光!” 宗庙之中突然四处都是“定光!定光!”的声音。 “什么人!” 却没有人回答。 “难道是剑告诉我们,它叫做定光?” “定光?”不是照胆吗?闻仲大惑不解,如果不是照胆,刚才影之中的那柄碎剑又是什么。 莫非……定光就是照胆,照胆就是定光。 剑相同,但天命不同? “不好,我们被包围了。” 突然,一支军队包围了宗庙,率军的,是微子启的亲信,他们带着弓箭,不由分说,就向宗庙中一阵乱射。 “殷商列祖列宗灵位在此,他们安敢如此?” 寿王一边喊着,一边用手中的剑砍翻了几名大胆冲进来的士兵。 “飞虎,接着。” “殿下!” 寿王将手中的“定光剑”抛给黄飞虎,这么重要的剑,也肯抛给手下,实在是新人至深。 而更让人紧张的,是随之而来的东西。 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说明的必要。闻仲也突然停止了说话,因为他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在接近中。 闻仲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唯一感到这种东西的人,但显然寿王和侍卫们并没有察觉到。即使是闻仲本人,也完全不能通过实在的感官确定这种东西的真相和目的。不过,他却凭直觉反应出了“它”是袭向寿王的。 然而,闻仲的反应还是慢了片刻,当他想要大叫着提醒寿王的时候,提醒的对象却已经从他的眼前凭空消失了。 正文 黄金卷一(114) 刚刚还在同闻仲对话的寿王,居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黄飞英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在肯定不是自己看花眼了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恐怖,难以相信的表情。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冷静一点,还不到惊慌失措的时候!” 闻仲也许完全是出于善意的安慰,但黄飞英却一点也不领情: “殿下和哥哥就这么突然不明不白的不见了,你这个人居然叫我冷静!” “哥哥?” 竟然没有发现黄飞虎也和寿王一同消失了,闻仲内心的慌张也许更甚于黄飞英也说不定。不过,知道寿王和他的女侍卫长在一起,本身倒是能稍微令人安心的事情。 “你倒是说说,究竟殿下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还不清楚,但肯定还是会在附近没错!” “嚯,还真是了不起的判断哪!” 黄飞英不断冷言冷语的挖苦着,而闻仲却无意和他计较。不过,他确实已经通过那第三只眼睛,察觉到寿王现在的位置了。 “果然是这样,殿下和黄飞虎还在原地!” 尽管从闻仲的角度看,他已经是在尽量用通俗的方法解释,但黄飞英还是听不懂他的话。于是,他直接跳过过程而说出了结果。 “马就没有办法,但是我可以试着带几个人到殿下的身边。不过有句话要事先说明,我从来也没有用过这种法术,如果失败了的话,可能会没办法回来的,你人要跟着去吗?” “谁会相信你这种鬼话!” 显而易见,黄飞英对闻仲的对抗意识相当强烈,闻仲的每一句话,黄飞英都激烈的加以反驳。 “等一等!我也要去!” 但是当闻仲准备一个人离开的时候,黄飞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喊出这句话,他的脸涨得通红。看到他这副样子,闻仲故意露出了刻薄的笑意。 “你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要得意忘形了!” 黄飞英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吼着,虽然让那个讨厌鬼得意对他来说是比死还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现在寿王可能会处在危险之中,跟这个相比,其他的一切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虽然没有任何先兆的突然进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境地,但寿王确定,自己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意识。身体的触感就像是进入到深水后一般,不仅仅是浑身发紧的挤压感,还有那种上下左右全部失调的漂浮感。这样的体验当然说不上良好,不过,即便是惊慌失措也不能对事情有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帮助,因此,他决定冷静下来耐心思考。 尽管此时大部分感觉都有些虚无缥缈,但有一种,仅有的一种知觉是实在而又可靠的。 话是这么说,但目前的情况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的蹊跷。以前无论是陷入多么危急的境地,寿王总能用自己的智慧和洞察力将事件掌握住。可是现在的状况,却是超出了寿王知识和理解力的范畴。当前最紧急的状况是,如果这种下坠的终点是坚硬的岩地,自己和黄飞虎说不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好在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寿王的背部突然有了固体的坚实感触,但没有任何因撞击产生的阵痛。黄飞虎率先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而寿王干脆坐在地上就开始东张西望。 “如果有人要出现的话,应该是在那里吧。” 黄飞虎反射性的向前一步,用身体掩护住寿王。但寿王却用手扶住他的肩膀示意要他暂时退后。 黄飞虎向他的主君投去了略含担心的目光,在寿王点了点头之后,他才侧立到一旁,右手紧紧的握住宝剑定光的剑柄。如果那两个人有什么对寿王不利的举动,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扑上去的。 正文 黄金卷一(115) “叛臣寿王,见到朕为什么不下跪?” 非常具有压迫感的声音,但是却不能令寿王产生动摇。 “下跪是表示忠诚或是崇拜的礼节,可惜这两种感情现在我都不具备啊。” 寿王故意的使用了“我”这个称谓。之所以不用“朕”,原因是不想让自己和对方进入“王位正统性”这种层次的立场对立。 “朕……” “要被关进那种肮脏的地方做祭品,居然还对王位念念不忘。说起来,那个地方比这里还适合做你的宫殿哪……” 就像是煽动对方袭击自己一样,寿王的此刻态度的确很招人恨。而这位“微子衍”拥有的只是成为国王的意念,并没有丁点国王的器量,情绪就像是暴虐的孩子一般,很容易受到寿王的挑拨,进而失控。 “朕是国王!是微子衍国王!你这个叛臣给朕住口!” “你受到他们那种对待,不知道怎么才逃出来之后。还要去受他们的控制,实在是太可悲了。” 虽然一直是在用毒言毒语刺激着“微子衍”,但寿王一直用余光望着在他旁边的微子启,并从他那死人一般的面孔上捕捉到了微妙的变化。 微子衍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真正策划这场混乱的幕后黑手就是微子启。看透了这一点的寿王,不断的把自己从地下密室中掌握的片断真相转化成口中的利器,在两个人中间制造不和的风暴。 “王兄!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点杀死这个叛臣!” “你这个混蛋别对我指手划脚的!” 充满了怒气的回应令微子启身躯一震,寿王的挑拨已经产生了效果。然而,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并不是微子启而是寿王自己,因为“微子衍”已经从王座上站起来向着他扑过去。 宝剑定光的火红剑锋同“微子衍”手里的黑色巨刃撞出了火花。黄飞虎刹那间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抵挡的大力从手臂传遍了全身,不得不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体。 “微子衍”是位剑术高手这一点在寿王的预料之中,但黄飞虎竟和他有这么大的差距是寿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虽然勇武的将军接着又抵挡下了他的第二、第三次斩击,但看现在的状况,要她一个人就抵挡住对手显然是太勉强了,看上去黄飞虎随时都有可能败下阵来。 “哈哈哈……”微子启刺耳的狞笑在宫殿里产生了冗长的回声,会刺激人强烈的生理不适感,“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任何胜负都是由我来决定,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然而黄飞虎也不像他说的那般不堪一击。事实上,虽然从他紧咬牙关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每一次挥剑她都承受着巨大身体的负荷,但是,他确实在一点一点的把局面扳回到均势。 对于微子启来说,黄飞虎的出现本就是一个意外,他的咒文原本要转移的只有寿王一个人。而现在这名将军不但闯入了他创造的这个平行空间,而且出人意料的顽强。不仅如此,一开始微子启就感觉到她握着的那把火红色的剑并不是普通的兵器,从它上面发散出的某种力量,一直在向微子启发动着攻击。 汗水浸透了黄飞虎的衣领,头发经粘在了额头上,自己呼吸声也逐渐粗重得在铿锵的金属交击声中也清晰可闻。令黄飞虎奇怪的是,虽然对方可能比自己实力更强,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打斗,他的体力也不可能完全不消耗才对。但是,“微子衍”的剑势非但没有减弱,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手的实力似乎在不断增长着。现在,他已经俨然不是和自己一个级数的剑手,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已经逐渐超出了自己的极限。自己可以与之周旋的资本,只有技巧和宝剑定光而已。 正文 黄金卷一(116) “你死定了!” 尽管是连不入流的剑士都会说的言辞,但用“微子衍”那野兽一般的声音说出来,魄力却完全不一样。关键的是,对方并不是在说大话,黄飞虎确实已经感到了死神的气息萦绕在耳边。 现在黄飞虎的剑防御的只有一个角度,就是寿王所在的方向,而“微子衍”进攻的方向却也只有那一个角度而已。黑色雷霆一般的巨剑数次在黄飞虎耳边呼啸而过,虽然并未对她的身体产生实质的伤害,却也使将军长的臂力渐渐的难以支撑下去。 终于,宝剑定光因为重击而脱手,散发出红光的剑身在半空中回旋,在一片灰蒙蒙的穹顶背景下划出了一个格外醒目的光环。 丁 如果是比试,那么胜负已见分晓。但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搏斗,黄飞虎可不想这样就束手待毙。在千钧一发间,她纵身一跃,躲过了“微子衍”又一次的斩击,并且接连使他随后的几次追击也都落空。 黄飞虎的坚韧获得了回报,转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突然,“微子衍”发出了惊怒的叫声,他的右臂被一条亮色的银线贯穿。在他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名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少女。 “兄长,你不要紧吧?” “飞英,你怎么会来的?” “那个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飞英的出现令人非常意外,不过这个地方的存在本来就令人匪夷所思,突然出现什么状况都不奇怪。黄飞虎见她不愿意说,就放弃了追问。而“微子衍”也在这时把剑挥向了背后的偷袭者。 细剑的强度不可能抵挡黑色巨刃,但飞英身轻如燕,跳到半空中用一个后空翻避过了这剑。 “怎么跟着陛下,总是遇到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 飞英的论调未免失之偏颇,不管是以前遇到奥汀还是现在这位“微子衍”都并非寿王所愿。不过,这句话对在场的另一位“陛下”的刺激显然更大。 “微子衍”两眼冒着充满毒气的火焰,完全抛下了寿王和黄飞虎,向着飞英扑过去。而飞英则非常明智的怪叫着向反方向逃去。 姑且不论谋略,单就法术来说,微子启绝非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物。事实上,在您王家的历史中,像他这样的黑巫术师并不多。而能够凭借巫术的力量创造出“绝对领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仅因为这一点,他就足可以为之自豪了。 所谓的“绝对领域”,顾名思义就是施法者利用魔法的力量创造出的平行世界,包含的空间大小因施法者的能力而有所不同。在“绝对领域”中,施法者虽然不能控制所有的物理法则,但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由的进行影响。因此,在这个空间内,黄飞虎是绝对不可能胜的过“微子衍”。 按理说,进入这个“绝对领域”的通道,应该是只有微子启一个人才来控制。但是今天,闯入者却接二连三,如果算上黄飞虎的话,已经有六名不速之客进入了他的“绝对领域”。 掌握了魔法力量的人,会对同样拥有法力的人拥有特殊的感知。虽然微子启和黄飞英掌握的魔法力并非同源,但他依然可以感觉得到侵入自己“绝对领域”的关键就是这名黑发的美女。 “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黄飞英,如果不是记忆力太差的话,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微子启亲王殿下。” 刻意的使用了敬称,但里面包含着的,却是近乎赤裸的讽刺意味。 黄飞英说的是事实,事实上,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假设,在寿王登基后,黄家是第一批效忠的大臣。 正文 黄金卷一(117) “不要太猖狂了,小丫头!” 如果说微子启那张死尸一般的深灰色脸孔,面无表情时还给人一种恐怖的压迫感,那么当这张脸因愤怒而扭曲时,就只能给人某种恶心而滑稽的感觉了。 然而,微子启却不只是虚张声势,在他沙哑的声音落下的一刹那,黑色的火球也从手掌中激射而出。但是,他显然还是太小看了黄飞英,火球在距离她身体两三米远的地方就像是遇到了空气的障蔽,炸裂开来。 “您王家付出那么大代价,才能够传承下来的力量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微子启亲王殿下!” 黄飞英每一道嘴上风暴,都是比她的魔法更加犀利的武器,攻击着微子启的精神。 “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一切!我可是一切都知道的喔!” 就像是少女的裸体被人看去一般,这样的比喻对纯洁的少女不太公平,但得知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发现时,微子启的感觉就只有那个才比较相像,他感到了一种深刻在自己姓氏中的屈辱感。 “你死定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在声嘶力竭诅咒的同时,微子启再度向黄飞英发动了袭击,这次比上回认真的多,但是,依然没有产生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您为之自豪的您,看起来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已经衰落了,微子启亲王殿下!” 每一次用恶毒的言语攻击您这个名字的时候,黄飞英都会进一步提醒微子启他是您亲王这件事情,这使得微子启现在只能以最大的克制来使自己保持冷静。 “就算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魔法竟也有点威力,但是,你的同党们又怎么样呢?” “绝对领域”的影响超出想象,寿王的四名侍卫加在一起竟还是不能同“微子衍”维持均势。黄飞虎已经趁机捡回了宝剑定光,但也没能扭转不利的局面。 不仅如此,就连刚才被飞英刺伤的右臂也似乎恢复如初了,看来“绝对领域”赋予“微子衍”不仅是超人的力量和速度,还有如同棘皮动物般顽强的自愈能力。 四名侍卫都是出类拔萃的剑手,而且配合得很好。朝雷代替了体力消耗过度的将军长正面抵挡住对手,朝田和黄飞虎伺机从两侧的死角进攻,动作最敏捷的飞英则不失时机的用细剑发动凌厉的偷袭。 然而,这在那位已经宛若恶魔一般的“微子衍”面前,却只是幼儿般的攻势罢了。 杨任也拔出了剑,想要加入战团,寿王却伸手挡住了他: “现在你和朕一样帮不上忙,不要去增加他们额外的负担。” 杨任的剑术和四名侍卫相差甚远,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累赘,但要他袖手旁观,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陛下……” “朕的心情并不比你轻松,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这一件事。” 对于杨任来说,从来也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能从寿王的表情中体会到他的内心。或许是过度的紧张使他没有余裕将感情掩藏,或许是寿王此时此刻根本就无意掩饰什么。杨任从他这位第二位宣誓效忠的君主脸上可以确认一件事: 如果寿王有和他的头脑同样等级的体力的话,现在一定会代替他的侍卫们,亲自挥剑同不可战胜的敌手作战。 微子启宣言一般的发出笑声,或许根本就笑不出来,单纯是为了向对手示威才发出笑声。 在他眼里,无论是四名侍卫还是黄飞英,不久都将成为“微子衍”的剑下亡魂。只要“绝对领域”存在,胜利的天平就不可动摇。 但是,黄飞英在刹那之后就让他的笑声凝固在空气中。 正文 黄金卷一(118) “绝对领域”中原本是灰黑色的背景,转瞬间就变成了白色。而就在同一时刻,“微子衍”因为被刺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小丫头!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刚刚接管这里而已,如果这个地方是您最后的领土,你这个亡国亲王也该安心的成为历史了吧……” 纵使黄飞英的魔力超过了微子启,也没有用别的魔法接管“绝对领域”的道理。“亡国亲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尽管感觉和自己不同,但黄飞英的魔法本源却和自己是一样的。 “你怎么会……” “这个问题等你到了那个世界自然会有人对你解释。” 尽管依然盛气凌人,但在一瞬,也只有那一瞬间,黄飞英显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不要高兴的太早了!” 微子启用尽其极致表现出的愤怒声音打断了黄飞英的话,而四周的环境也同时再度变为黑暗。 在黄飞英和微子启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形的较量,争夺的对象就是“绝对领域”的控制权。两个人的法力在伯仲之间,谁也无法压倒对方。黑色与白色交替出现,而频率越来越快,逐渐,整个“绝对领域”都陷入了这种持续的明暗闪烁之中。 人的眼睛是无法适应这种闪烁的,在这样的环境下,看到的东西都如同幻觉一般,无法判断出准确的位置和动作。而对于“微子衍”来说,受到的影响还远不止如此。 微子启加在他身上的力量不断的强行涌入,又不断的被强行拉出,这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荷,当这种负荷超出了极限的时候,身体组织的正常物理结构就彻底的崩溃了。 崩溃的结果并不是完全毁灭,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发生了异变。“微子衍”身上的衣服全部碎裂,他那肌肉鼓胀的身体迅速的膨胀起来,每块肌肉都开始激烈的蠕动着,就好像里面钻进了万千蛆虫一般。 变化的过程中伴随着他那代表拥有人类意识的最后吼叫,当凄厉的声音止歇的时候,“微子衍”被彻底的变成了不成人形的怪物。 而在同时,微子启也在同黄飞英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不仅失掉了“绝对领域”的控制权,甚至所有的法力都被更加巨大的能量消磨燃尽,他的两只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而头发也竖立起来。 “王兄!杀了他们!” 微子启挣扎着爬到“微子衍”的身边,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是怪物一爪扇碎了微子启的脑袋,混杂着血液的鲜红脑浆从怪物的爪间滴落下来。 “失去了人的意识,只依靠本能行动了吗?” 面对如此咳人的场景,寿王也不免惊呆了片刻。就在这个时候,怪物突然向飞英发动了袭击。 用来抵抗的细剑被折断,金色马尾辫也在空中散开。尽管如此狼狈,飞英还是在怪物的利爪撕裂她那娇小的身体之前作出了闪躲的动作。但是,在她还没有调整好平衡之前,怪物的另一只爪子也攻了过来。 救了飞英一命的,是杨任的长剑。谁也没有看清楚距离她最远的杨任,怎么在黄飞虎她们之前向飞英伸出援手的。杨任一只手握住剑柄,而另一只手却直接托在剑峰上,以双手的力量架住了怪物的爪子,剑峰已经深深的吃进了他的手掌,血不断的喷涌出来。 朝田迅速的作出了第二反应,用两把短剑刺怪物的背部,虽然根本没有办法刺穿,只是在它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却成功的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黄飞虎和朝雷趁机将飞英和杨任托出了最危险的地方。 正文 黄金卷一(119) “飞英,有没有办法对付这个怪物?” “对不起,陛下,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恐怕是没有办法击倒它。” “那么,只能把它留在这里喽!” 从秘书官不紧不慢的态度中,寿王已经看出现在逃离是可行的。而对黄飞英来说,排除了微子启的干扰,从已经被自己掌握的“绝对领域”中,把七个人带回原来的世界,确实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八 比 比,吉。原莁,元永吉,无咎。 不宁方来,后夫凶。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莁,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甲 在一般人看来,殷商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浩劫。在位近三十七年的大王--帝乙突然驾崩,两位王子微子启以及微子衍,其中一位在帝位争夺战中被自己的兄长率军斩杀,另一位则为胞弟的余党刺死。 按照王位继承的制度,接下来的大王人选应该在尚存的七位王子之间选出。然而,其他的王子实在年幼,不但缺乏实绩,更毫无人望。既然两位兄长均已先期毙命,那么继承王位的,除了寿王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三天后,寿王登基,是为纣王。 晨雾还未完全消退,宛若银波滚滚的云海似的。高高耸立的王宫,如同众神居住的神殿一般。王宫前的广场上,士兵们的盔甲、长矛和利剑闪闪生辉。朝阳从西方缓缓的升起,数百支号角一起鸣响,鼎沸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忽然,“大王万岁”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一切都显示着无比的隆重和庄严。只是,这个王登基的过程中,有着太多的杀戮和鲜血,连那柄照胆神剑,也毁在这场争斗之中,殷商王朝,已经彻底背离了天神,天下的劫运,即将降临。 纣王登位,勤政爱民。 文有商容、比干、梅伯、杨任、杜元显,武有闻仲、黄飞虎、鲁雄、黄衮、张奎、窥、邓九公等人。 四路大诸侯,东伯侯姜桓楚、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率领着四百路小诸侯,拱卫着国都朝歌。 东伯侯姜桓楚,自女儿成为王后,再无异心,成为天下诸侯的统领。 西伯侯姬昌,虽然仍然看上去深藏不露,但纣王在闻仲的建议下,恩威并施,看来一时断不会反叛。 南伯侯鄂崇禹,得以加官,妹妹嫁给纣王的小弟,国内富足,而且为人忠诚,如没有他人鼓动,也不会生出二心。 至于北伯侯崇侯虎,虽然野心勃勃,但却逐步被寿王唬夺了一些领地,已经凋培四大诸侯末座,即使有心反叛,却也无力起兵。 四大诸侯的领地重新被纣王划分,虽然看上去比以前更大,但彼此之间再不接壤,联系不便,从此很难再共同起兵,且新增之领土,多是未开化之地,致使四侯国忙于内政,无暇别顾。 纣王每天清晨议事,日落散朝,从不间断。 从此殷商内平外顺,欣欣向荣。 只有在冀州附近,因为土地贫瘠,难以丰收,民众比较困苦。 “冀州吗?” 纣王也知道那个地方,确实是很难发展农业,土地贫瘠这种事,断然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事情。责怪地方官吏无能,却也冤枉了。 “土地贫瘠的话……就放弃农耕好了,让他们尽力做工,经商,从别处换取粮米。” 此言一出,朝臣俱服。 突然,纣王头脑中浮现出一个人选,那人虽然说话粗声大气,但却是统领冀州的得力人选。 正文 黄金卷一(120) “对啊,就是苏护!” 冀州地方的一个富商苏护,一夜之间成为了统领冀州的冀州侯,进朝歌述职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小兄弟”,就是纣王陛下。 冀州在苏护的统领下,弃农经商,虽然民风有些奇怪,几年之间,却也富足了起来。 纣王的才智充分的在几年之中显现出来,各个诸侯众皆拜服。帝乙时期,殷商本有些没落,现在却又逐渐繁荣起来。 不过,本应该太平盛世,但各地却异像不断,不知是吉是凶。 不论神界发生了什么异事,至少,人间迎来了纣王的治世。 从纣王登位开始,立即迎来了一个四海升平的时代。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纣王的威仪、勇武,以及强硬的统治手段。再加上强盛的军力,以及闻仲、黄飞虎的辅佐。这两个人,一个是身怀异术的军谋家,一个是勇猛无敌的大将军。从前那无休止的征战,现在几乎全被压了下去,只是偶尔出现一些零星的小反叛。 商朝的统治平稳地持续着。不知不觉,已是纣王登位第十六年。他已经三十出头,而少年时那股霸气和血性丝毫没有减退。与大臣议事的时候,如果有人敢于违抗他的意愿,纣王就会瞪起眼睛,两颊的虬须几乎根根直立,只拿眼睛那么一扫,臣子就不敢说话了。 只有闻仲和黄飞虎的进言,纣王才会真正认真地听取。这两个人是上一代的重臣,商朝的支柱,从他父亲帝乙的时代就对商朝忠心耿耿。现在,闻仲和黄飞虎又成了纣王的左膀右臂。 纣王成了人间最伟大的人,于是,他开始做那些伟大的人做的事情。 他开始修建鹿台,搜罗美女,开始整日欢饮享乐。 自从鹿台建成之后,纣王的时间就有许多花在这里。他把王宫中最好的宝物、玉器、金珠都移到鹿台收藏,又召集匠人对鹿台进行进一步的修整,让这个享乐之地更为华美辉煌。纣王选了数百美女移到鹿台居住,一有闲暇,他就在这儿饮酒作乐。渐渐地,鹿台的行宫几乎成了纣王常居之所。 一天天过去,纣王用于视政的时间逐渐少了。他经常直到太阳快到中天时才懒懒地来到议事殿,和群臣简单讨论政务之后,便匆匆回到鹿台,掷筹击盏,恣意享乐,直到深夜,乐舞之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得见。 朝歌的民众知道纣王过得如此欢乐,个个心怀羡慕。不过他们倒没有太大怨言,因为这几年来,商朝渐有中兴之象,人们安居乐业,生活倒还不错。 但群臣们的想法又不一样。身居高位,他们虽然为眼前的平安日子感到高兴,但也知道君王沉溺享乐并不是一件好事。一些忠心而有远见的大臣,更从这片繁荣中看到了隐伏的危机。 这一天,议政快要结束时,纣王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宣布议事结束,一位老臣走了出来,向纣王躬身并手。 “王上每天在鹿台过得可开心?” “啊?”纣王看看这位老臣,一下子就猜出了对方的用意。他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开心,当然开心。” 老臣不动声色地说道:“身为人王,每日得享欢娱,樽中有美酒,怀中有美女,这样的生活,确是十分快乐。我听说朝歌的民众都很羡慕呢。” 纣王“嗯”了一声。他知道老臣必定还有后话,因此并不开口,等着老臣说下去。 “群臣、贵胄也希望能过得开心些。”老臣看看纣王的脸色,恭谨地说道,“至于天下民众,则更希望王上治国有方,能让商朝昌盛,他们的日子也就能过得更好。” 正文 黄金卷一(121) 纣王眯了眼,目光在老臣身上一转。“你有话直说,别绕弯子!你是希望我在国事上多用心,别总喝酒享乐,是不是?” 老臣与纣王严厉的目光一接,不禁身子一缩。“我不敢妄评王上。” “你都说出来了,还说什么不敢妄评?” 纣王手按膝盖,长身而起,向堂下群臣扫视一圈。除了闻仲和黄飞虎之外,其他大臣都低下头,不敢和纣王对视。 “太师,你怎么说?” 闻仲知道纣王自恃聪明,脾气又暴躁,要是直言劝谏,一定会把纣王惹恼。虽然他身居太师之位,深受纣王器重,但也不愿轻易得罪纣王。于是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王上若是能与民众同乐,必然会更得民心。” 纣王哈哈大笑,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国无大事,也是该好好享受一下了。嗯,下月既望之日,我在鹿台摆宴,你们都来,咱们一起热闹一下!” 闻仲暗自一叹。他知道,以纣王的聪明,当然不会知道他的真正意思。纣王只是故意装着理解错了而已。他转头向旁边一望,黄飞虎也在微微摇头。 之后的半个多月,纣王照样每夜享乐,而群臣也不敢再行进言。大家都知道,虽然纣王这一段时间心情一直不错,但是万一惹恼了这位暴性的君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反正几年来商朝逐渐繁荣,平安日子过得也不错,何必非要惹纣王不高兴呢? 十几天的日子转眼即过。这一天,纣王简单理过政事,就吩咐卫兵开道引路,带着群臣向鹿台而去。这一行人出了王宫,前呼后拥,朝歌民众拥堵在路边,都想看看王上的风采。纣王坐在自己的车上,眼中是一张张兴奋的脸,耳边是一片片欢呼声,不禁十分得意,不时豪声长笑,向民众挥舞手臂。 过不多时,纣王和群臣来到了鹿台。许多大臣之前并没有到这里来过。一进宫门,不由得为这里的奢华而惊讶。石砌步道两侧跪满了侍女,两边一排排房屋金玉生辉,仔细看去,殿宇铜础石柱,雕着精美的图案,却不象王宫那样以兽面纹为主,而是穿插了大量玄鸟、四火、勾尾、卷云、环鱼,威严之气大减,显得活泼繁盛。木门包着铜皮,窗棂上到处挂着明珠、玉饰、铜铃,微风吹过,悦耳的叮当声四下飘散。 到了中央的行乐宫,更是宝光耀眼,华美无伦。许多大臣都暗叹,只是在这里坐一坐,都会觉得心怀舒畅。而另一些大臣,包括闻仲、黄飞虎,却暗中感叹纣王的奢侈。 四十多名美丽的侍女,把各位大臣带到各自的几案旁,便跪坐在旁边,一案两人,分左右侍候。添酒、侍菜,温声细语,令人心醉。纣王身边早就跪坐了四名美女,他搂着侍女的纤腰,举樽敬酒,豪饮大笑。一时间,堂上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酒过三巡,纣王放下酒樽,笑道:“且叫乐舞者上来,叫各位尽兴!”说罢击掌三次,厅外忽然传来一片整齐的脚步声。 就算没上过战场的人,也能听出这脚步声是数百人一齐迈步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阵阵沉闷的钝响。自闻仲以下,不少大臣都倏然变色----纣王竟派了军人来?这是什么乐舞?一些人想到史上君王诛戮臣子的残酷之事,竟是额头滴汗,手指发颤。再看纣王却是照样欢笑,并不见丝毫异色。 却见厅门大开,走进一群人来。这些人男女各半,几乎都是赤裸的,只有腰间悬着一块短短的丝质彩色蔽膝,勉强遮住裸体。他们都是左手执木质小方盾,右手持木质短戈,面容并没有军人的严肃,许多女人媚笑不停,步伐却是十分严整。 正文 黄金卷一(122) 群臣愕然,只见这群人走进大厅,男女分列左右,列阵不动,彼此相对,像是两军战士一样。在双方军阵后面,各有五名鼓手及一名执旗官,凝神待命。 纣王哈哈大笑。“各位,我在鹿台快活,你们怕我耽误了政务。我特意训练了三百男女,安排这场战舞,可见我没忘了军国大事,哈哈!” 他一挥手,鼓声立即响了起来。 群臣张口结舌,望着厅前的这场“战舞”。在激烈的鼓声中,一百五十名男人各按位置,分为五组,前后有序,向对面的女阵发起冲击。女阵也不示弱,掌旗女官清叱一声,一百五十名女人挥戈扬盾,列阵迎击。顿时,行乐宫中杀声大起,三百男女就打了起来。 闻仲拧起眉毛,哭笑不得,注视这场闹剧。 两边阵营旗号飞舞,进退齐整,变阵迅捷,居然也像模像样。刺击、列队,变位、穿插,联防、冲阵,倒也不太混乱,显然纣王训练这三百男女也花了不少心思。 只是木戈前头包着厚厚的布套,刺在身上顶多有点疼,却不能造成任何伤害。对战的男女也根本没有拼命打,他们本来就是在表演。许多人边打边调笑,女人媚眼飞飘,胸前裸乳波动不休,男人们也是满脸坏笑,木戈专往女人们的胸前、腿间乱刺。被刺到的女人多数会惊叫一声,然后放声而笑,大厅里嘻嘻哈哈,一片欢声。 “怎么样?”纣王得意地笑道,“这阴阳战舞,还有点意思吧?” 他右手一举,堂下两阵旗号挥动,男阵女阵各自退了回去。刚才“接战”这一会儿,共有二十多名女人被男阵俘虏,而女阵也捉了十几个男人。被擒的女人被男人围在中间,按倒在地,肆意揉捏;另一边,女阵中也把男俘虏按住手脚,踢打跨坐,恣情玩弄。 没过多久,人缝中便传来呻吟喘息,以及装模作样的哀告声。群臣在几案后端坐,两边的侍女早就靠上身来,贴在腰边、腿畔,轻抚暗揉。一些臣子神色尴尬,却又不敢拒绝纣王的安排,另一些臣子则尽力控制自己,但脸色已经微红。 纣王看在眼里,仰头饮尽樽酒,忽然站起身来,脸色一沉。 “各位!你们此刻饮酒作乐,美人在怀,可还记得国家大事?肆意享乐,就是对商不够忠心哪!” 大臣们都是心里一惊,急忙推开身边的女人,垂手跪坐,有些人竟吓得哆嗦起来。 “好啊!你们现在又不肯享受了。不能与人同乐,又怎么能得获民心?” 纣王脸色阴晴不定,在群臣脸上扫视一圈。大臣们无不低头闭口,不少人又害怕又疑惑,纣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纣王忽然把酒樽一抛,放声大笑。 “各位不必担心。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迈步走到两排几案中间,一手叉腰,转了一圈。“各位,我知道你们都对商朝十分忠心。无论是享乐也罢,不享乐也罢,你们都是朝歌重臣,日日忙碌,并不曾耽误国事。” 他略停片刻,话锋一转。“可见享乐与否,并不是什么问题。天下不宁,则须勤政治国,国家无事,则可以放心享乐,时势不同,行事也就不同。各位又何必太过执着呢?” 群臣这才明白,纣王原来是叫大家不必劝谏,更为自己享乐做辩护。一时间却无人开口,厅中只有那一群男女低声喧闹不休。 隔了一会儿,闻仲长跪而起,向纣王施礼。“王上,今日我太高兴,酒喝得多了,有点头晕。还请王上容我先行告退。” 正文 黄金卷一(123) “嗯?”纣王看了闻仲一眼,见闻仲脸上并没有丝毫不快,语调表情都很真诚。 每个人都知道,闻仲不好女色,也不善饮酒。纣王当然也清楚,闻仲在宴会时一向是及礼而止,从不放纵享受。于是挥挥手说道:“既然如此,太师就先回去吧。” 闻仲再施一礼,起身而行,穿过扭动打闹的男女,缓步出厅而去。这个举动像是带了头,另外几名大臣也推说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纣王略显不快,但也一一应允了。 再饮几巡,大臣已经陆续走了一半。剩下的臣子,有些是不愿让纣王扫兴,有些则是本来就喜欢享乐,此刻正好趁机吃喝玩耍一番。不过,看着别的大臣一个个离开,他们也不再多留----谁也不想被人在背后说耽于享乐,而且,呆会儿纣王要是喝多了,自己一句话说得不慎,没准就会惹上麻烦。 没过多久,行乐厅中人去案空,只剩下纣王自己和一群美貌侍女相伴同饮。望着厅门,纣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今天他靠着自己的聪明,给群臣出下一个两难的题目,借此劝诫众臣,对他的享乐不必太在意。虽然这个计划成功了,但是不知为什么,纣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快。 难道身为人王就必须天天潜心政务?现在天下太平,自己痛快玩一番,又有什么错了? 纣王冷哼一声,一把揽过身边一名漂亮侍女,大手一翻,几乎是扯下了她的衣衫。雪白柔嫩的肌肤在烛光下闪着动人的光泽,那侍女娇哼一声,半推半就,斜躺在纣王脚边。 纣王贪婪地看着女人诱人的身体,充满色欲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的皮肤刺穿。他转过头,向堂下的三百男女叫道:“接着打!越热闹越好!” 堂下响起一片呼声。三百男女抛下了木戈木盾,毫无顾忌地追逐打闹起来。他们在厅中奔跑,一个个赤裸的躯体像疯了一样相互追逐,叫声、吼声不绝于耳。一些人找到合适的伴侣,就地而卧,便开始相互抚弄。 在这片纷乱的乱交中,纣王迫不及待地扑向脚边的女人。与此同时,三名侍女靠近纣王身边。其中两个人来回抚摸纣王的大腿、膝弯,第三个则从后面抱住纣王的腰,用胸部上下磨擦纣王的后背。 承担了一个人的重量,对纣王的动作似乎毫无影响。他喘着粗气,一次次进攻胯下的女人。在沉重的压力下,女人不禁发出痛苦的哀鸣声,但她的叫声只会更加刺激纣王的征服欲,令他的动作更为猛烈,目光也更为炽热。 鹿台的夜晚再次陷入在疯狂的欢娱中,就像平常一样。 乙 纣王有两个兄长,一个叫微子启、一个叫微子衍,微子衍为了夺取王位,将他们的父亲帝乙杀死,为此,白白的丢掉了性命,不过,也不能说他是死了,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确是大有不同。 而长兄微子启也兴起过夺位的念头,结果被寿王打败。 他现在被软禁着,事实上,在许多人看来,他能保住性命,已经是纣王格外开恩了。 论相貌武功,三兄弟中确实以纣王为尊,但论起诡计阴谋,似乎是微子衍虽为擅长,但是,真正的阴谋家永远是隐藏的,微子启远比微子衍更加老练,对纣王来说,他是比微子衍更加危险的敌人。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微子启现在不过是个囚徒,想要做什么也不可能,即使他有更毒辣的阴谋,也没有人可以去为他执行。 “我不甘心。” 微子启却根本没有死心,但没有死心也没有任何办法。 正文 黄金卷一(124) “我不甘心。”微子启再度喊着,但即使是服侍他起居的人,也老到听不懂他的话了。 “殿下,吃饭了。” “我才不是什么殿下!” 微子启喊着,他现在的实际身份是囚徒,而心中想要的身份是陛下,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是殿下。 “殿下请保重身体,以图大计。” “什么大计!” 微子启只觉得是那人在戏弄挖苦自己,抬起头,正待发作,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谁?” “禀殿下。”似乎是毫不在意微子启的抗议,那人回答着,“我的名字叫费仲。” [人物介绍] 费仲:启、衍手下,纣王宠臣后作为商相。 体貌:身高168,体重68公斤,面宽轻髯(山羊胡) 个性:狡诈好利,擅长溜须拍马。 手下:殷破败、雷开追 “费仲?” “是的,殿下。” 费仲的眼神飘摇不定,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令微子启感到了一点兴趣。 “你刚才说什么大计” “是的,殿下,如果殿下能……”费仲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殿下能把我安插到寿王身边……” 费仲没有说陛下,而是说寿王,委实是投其所好,不过,至少能说明他是个精细之人。 “哼。”微子启哼了一声,“其实你是像利用我高官厚禄吧,真的到了他的身边,你还会管我吗?” “可是,殿下不相信我,还有人可以相信吗?” 费仲面无表情,话里也没有奚落之声。 “但是,我相信你也起码要有个理由。” “在寿王身边,我的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商容、比干、闻仲、黄飞虎,如果是殿下登基,我就是开国之臣。” 微子启的眼睛中突然露出了光华。 “若真是如此,那先生就是我的宰相。” “殿下先不要着急,我还有一个太师的人选。” “是谁?” “就是那个恶来。” “恶来吗?” 与费仲不同,恶来现在已经是纣王的近臣了。 这个人能成为纣王的近臣,着实让人害怕,若是他发起狂来,该不会吧一超的文武都撕成碎片吧。 恶来本是姜桓楚的手下,被黄飞虎刺伤,抓到了朝歌,微子启看中了这个巨人,为他治伤,从此,这个人成了微子启的亲信。 而纣王也很喜欢这个巨人,他本自恃力大,一次角力,却不敌恶来,自此,便中意这个巨人了。 纣王和微子启虽是兄弟,却本无什么相同之处,中意恶来这一点,倒是难得的相同。 “对,那个人却是还忠于我。” 想到这里,微子启突然又冷了下来。 “现在这样子,我即使想要推荐先生,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这倒是事实,现在的微子启,哪有安插亲信的能力。 “这个殿下,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微子启突然明白了,这个费仲,哪里是借助自己接近纣王,分明是利用自己,至于利用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身份。 倘若真的有朝一日自己登上帝位,那也是他的傀儡而已。 不过,即使是傀儡,也比囚徒好的多吧。 “先生说的办法是……” “这个,殿下,微臣曾在冀州看到过一名女子……” 正是这个费仲,在冀州注意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 丙 三月,开春的季节。浓浓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逐渐融化,或慢慢蒸发、或流入了各个大川流域。铺天盖地的银白一退,便是万物苏醒的开始。姹紫嫣红的色调争相在寒冬过后开放和展现,配合温暖和人的期望。 冀州边界有一个叫吉苏的地方,两年前一夜之间,突然冒起了一座山。春天一到,满山遍野的“夜阑”争相怒放。从远处看,那似乎沿绵到天边的蓝色跟天相接,无垠无涯。于是,跟山的突然冒出一起,传说开始了。传说如果登上了吉苏的“夜阑”山顶,可以到天上,与神同游,与天地同辉,长生不老永世长存。然后,渴望永生的人们便开始争先恐后的开始登有名的“夜阑”山。可惜,最后总是因为一些意外和事故,没有人能够完好的登上去。然后,又一个谣传开始了。“夜阑”山有妖魔出没,专门守护“夜阑”山而存在。它专吃无礼擅闯之人的肉和血。于是,人们开始害怕了,从一开始趋之若骛的人头攒动景象,到现在宁愿隔着远处遥遥相望的渴盼和无限幻象。 正文 黄金卷一(125) 还只有十四岁的苏妲己,从家里奴仆口中听到了这件事情,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大增。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便死缠着哥哥苏全忠,一定要去“夜阑”山看看,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也好。 “好吧!好吧!哥哥,就带我去吧!带我去吧!我好想看看‘夜阑’的景色啊!难得开春你又有时间……” 苏全忠挑了挑眉毛,仿佛把妲己的心思看透了一样斜着眼睛看她。“为什么不不叫爸爸带你去?” “他忙嘛……” “是吗?我看你是知道爹绝对不会带你去才是来找我的吧!” 被说破心事,妲己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开始尴尬。反而进一步撒娇地环抱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苏全忠,头钻入他怀中继续撒娇。“既然大哥知道,就不要说出来了嘛!你带不带我去?”看着才十四岁就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的妹妹无奈地苦笑。明目皓齿,乌黑的头发撩起一束在头顶挽了一个少女髻,弯弯的柳月眉下的眼睛,很有神采的一闪一闪,浅白色的锦帛所制成的衣服在她身上更村脱出皮肤的雪白。因为激动,小脸上红扑扑地,白里透红的粉嫩的颜色让苏全忠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一把。 “行。我带你去。但是,你要听话。不能呆长了。”妲己猛点头,拉着苏全忠的手又是一番撒娇。为了掩饰她要去的真正目的。“夜阑”山的有名,初时是因为一夜间的出现和春天开放的夜阑的颜色似乎能与天相接一般毫无瑕疵,像一条通往上天的路。但,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登上“夜阑”山,和为了登陆“夜阑”山而一去不回的人所造成的恐怖现象后。似乎就代替了自身的美丽景色而成了人们心中“有名”的探知。妲己这次去,不是为了看美丽的景色而去,她是为了登山而去。当然一开始是不能说的,如果她说要登山,哥哥忌于那个恐怖的谣传肯定不会带她前往。所以,她就只有相应的变换一下策略。只要到了“夜阑”山脚,一切就随她了。想着想着,妲己忍不住开始笑起来。苏全忠以为她是因为能够去“夜阑”山观景开心而笑,自然不知道那笑容之下的心思。 说好了日子。稍微准备,看着苏护有事离开去崇候虎那儿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跟着离开了苏府。这次,为了能够快去快回,苏全忠并没有带很多人,也没有带许多东西,只是叫了马车,尽量快的速度往有名的“夜阑”山而去。 因为是在冀州边界,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他们就到了吉苏的“夜阑”山底。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山遍野的“夜阑”妲己不由得惊呆了。袅袅花香扑鼻而来,让人陶醉,让人心驰神往。似乎有人在向她招手般,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来呀!来呀!她摇摇头,甩掉突如其来的眩晕缓缓靠在马车上。 “妲己?”苏全忠担心地上前扶着她似乎摇摇欲坠的身体询问。“你怎么了?” 妲己摇摇头,默不作声。对着“夜阑”山紧紧盯了一眼丢下一句话就朝山上跑去。“我到前面去看看。”在人群中往前挤,为了能尽量接近“夜阑”山便于攀登。也因为拥挤,qǐζǔü她身上用来掩盖的披风被人群夹了起来,头罩落下,露出绝世容颜。没有被“夜阑”景完全吸引过去注意力的人,看到此等容颜无不惊叹。但,也只能是惊鸿一撇了。因为妲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夜阑”山的攀登,远比妲己想象中的困难。尽管她穿了扎实的鞋子,带了足够的水,却依然不得不在一个时辰后在一颗开满“夜阑”的树下休息。觉得身上的披风实在碍事,便解开了脖子上的绳索把它拉下丢到一边。取出腰间的皮制水壶喝了几口水,喘息着左右张望。 正文 黄金卷一(126) 如果不是因为爹爹不允许,在春天偶尔来一次登山,吸吸“夜阑”也是不错的事情。可惜啊!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也是因为爹爹的不允许,所以,她现在就想一次登个过瘾。想知道这一座山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歇息够了,开始继续往山上走。“夜阑”山坡不大,没有过多的石头形成陡峭的形势,但脚底的泥土,却比一般的山更为松软。大概因为没有多少人走过的缘故吧!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水,毫不泄气的继续往上走,为了感受一下这一座山顶是不是真的如同传说一样跟天相接,而这座一夜间出现的山就是前往上天的路。 雾,刚开始只是稀薄地散在四周。随着她攀得越高,雾也越来越浓,越来越大。仿佛呼吸不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第几次坐在一边歇息了。想喝水,但水壶里面只流出了最后一滴。她昂着头摇了摇,最后放弃地把水壶丢到一旁。看着前面已经雾蒙蒙的一片,咬紧牙关继续往上攀登。忽然间,脚下不小心一滑,她大叫着摔了下去,撞到头而陷入昏迷。 一片很美很美的蓝天,一片很广阔很广阔的草地,她开心地在上面奔跑,跑着跑着觉得累了就仰面倒下来大口喘息,眯着眼睛享受草原特有的宁静和头顶白云及蓝天的极致景色。突然觉得口渴,在腰间摸索水壶,猛然发现水壶不见了,她惊讶地坐了起来,在原地四处寻找。 没有--没有--没有-- 水壶去哪里了?她嘴巴都干涸裂开了,为什么水壶不见了呢!她好想喝水呀…… 嘴唇上真实的冰凉终于让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一个似乎跟哥哥同年龄的男人跪坐在旁边低头看她,正伸出手指在她的嘴唇上抚摸。她惊吓地跳开到一旁。睁大了眼睛,喘着气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男人微笑,有着很温柔的神态和很温柔的眼睛。 “抱歉!吓到你了。”他缩回手指。“虽然有点冒犯,但我只是想让你干涸裂开的嘴唇感觉舒服一些。别无他意。”低低地、沉沉地,磁性且有韵味的声音起伏着,像山川的静谧、像小溪的平和、像大地的沉稳,特别的嗓音和特别的语调几乎像狂风吞噬了她一般,令她仿佛再度眩晕起来。她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人的声音为什么会如同天籁呢? “你还好吗?”男人问。妲己回过神点点头,发现身上已经因为刚才摔下来而布满灰尘。好在她跌下来的地方因为枯树的枝叶累积而并没有受伤。点点头。 “我就是渴……”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男人呆了呆,回过神指着迷雾的前方说。“去山顶吧!山顶有水。” “山顶?有水?真的?”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妲己一下子跳了起来。大眼睛一闪一闪地。 “当然。”看着妲己雀跃地大叫,男人笑了,温柔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眸深处,深深印着妲己的影子。他伸出手,用手上的石头挨了挨妲己脸上被擦伤的地方,奇迹地,伤口消失了。还有胳膊,腿。每一处男人都仔细地、温柔地、小心地一一用石头走过。 “哇!你那是什么石头?这么神奇,比大夫的药都有效啊!”妲己喃喃着。 男人站起身没有回答,把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往后理了理。开口,“一鼓作气,中途不要停歇就可以登上去了。” “那,山顶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是通往上天的入口吗?” 男人摇摇头。“人们喜欢依照自己的想象配合奇怪的场景千奇百怪地编织出自己梦想的东西。因为是能够想象却不真实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更加渴望和向往,并流传广泛。” 正文 黄金卷一(127) “照你说,这个突然冒起来的‘夜阑’山不是上天的入口喽?” “我也不知道……”男人看着白雾茫茫的前方喃喃着。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肯定这山不是入口呢?”妲己好奇地歪过头跟他一起看向前方。 “是这个石头告诉我的。” “石头?” 男人点点头。微笑着。“你不登山了吗?” “登。怎么不登。”说着,妲己就迈开了步子往前走。突然想到还没有问他的名字,但,转过身一看,男人已经消失了踪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对于男人的突然消失她应该惊恐地大叫的,但她没有。因为她莫名其妙的知道男人没有恶意,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妖魔。对。她就是知道。点点头,她继续往山顶而去。 “大哥!大哥!”姬发推囊拿着前来投靠父亲而献上的宝物--琴石在发呆的伯邑考。 “……这个石头是冀州一位曾经登上‘夜阑’而唯一回来的人给在下献上的宝物,据说,那人因为有了它才能安然下山……”耳边传来献宝之人对手中琴石的解说,伯邑考回过神。眨了眨眼睛问姬发。 “怎么了?” “刚才你拿了琴石后突然一言不发,我以为出什么事……”姬发回答。一旁的西伯候姬昌往这边看了看问献宝的诸侯。“那,获得琴石的人登上山顶了吗?” “没有。”诸侯摇摇头。“因为害怕。所以就拿着琴石下了山。” 旁边传来西伯候姬昌的叹息。伯邑考看着琴石恍惚着。刚才的情景,还有那个姑娘……是梦么…… 妲己终于登上了山顶。正如同刚才陌生的男人所说,这里并不是如同传说中的有通往上天的入口。但,却有着更大片大片的‘夜阑’,而不远处,就是一潭清澈的水。波光淋漓,闪烁的亮光让妲己高兴得跳了起来,大步跑过去,双手舀起水喝了个饱。就在这个时候,大片大片的‘夜阑’树上的‘夜阑’花瓣开始大片大片的飘散。浮在清澈的潭水上,打着旋儿,缓缓滑过;浮在青青绿草尖,点缀大地。迎风飘散,像雪在下,哗啦啦!哗啦啦!美丽之极致,让妲己心情大好,她大笑着,在淡淡的天蓝色花瓣间迎风跳舞。裙摆飘舞,长发飞扬。陷入忘我的妲己当然不知道,这一幕因为潭水和光的折射,以及一系列的自然反应形成海市蜃楼,出现在天空和山底观景的人们眼里。惊叹四起。甚至有人大叫神仙而跪下来膜拜。 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不长,但那绝对真实的昙花一现却让所有人激动不已。只有正因为找不到妲己而急得团团转的苏全忠,看到这一幕才冷静下来,往“夜阑”山而去。最终,根据一路上妲己丢弃的披风和水壶而判断她到了山顶。找到了因为累到极致而昏睡的妲己带下山回了家。 这个海市蜃楼因为突然出现的“夜阑”山,和在海市蜃楼之后又突然消失的“夜阑”山而成为传奇。也不知道谁把海市蜃楼中偏偏起舞的仙子乃冀州候苏护的女儿苏妲己的事情给泄漏了出去。妲己便跟着“夜阑”山而一起成名。自然不会有人知道,那次回来当晚妲己就发起了高烧,痊愈后便把曾经登过“夜阑”山和在山间遇到一个男子为她疗伤的情景忘得一干二净…… 丁 朝歌城外,有一个猎人村,这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猎户。最近,这个村里并不太平。 最近在朝歌城东的森林里连续发生了几起村民遭袭的事件。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人在森林中被野兽攻击的事情并不少见。但不正常的是,所有的尸体几乎都被完整地发现,并没有被野兽分食的样子。说是几乎,原因是她们的肝脏都被取走。一开始治安官们怀疑这和某个强盗集团有关。然而,这种判断也有难以解释的问题,一来所有被袭击者都是女性,二来所有的被害人的伤口都不像是被刃物划开,倒像是利爪造成的,总而言之怎么看也不是人类干的。 正文 黄金卷一(128) 所以,森林中出现了可怕食人怪物的说法就这样流传开来了。 “所以呀,小雅,你可千万不要一个人跑到那个森林中去呀。” “嗯,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谢谢卢大婶!” 那位卢大婶这才露出了放心的神情,别的姑且不论,她对小雅的关怀之情倒是货真价实的,不过这种关怀要是过了头的话,那就有可能要令人困扰了。 果然,接下来…… “对了,小雅,我昨天看见在你家门口……” “啊!对不起!卢大婶!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了!”小雅眼见情势不妙,连忙掉转头,逃命似的跑开了。 “哎呦,这么慌慌张张的,是要去见男朋友吗?呵呵,那个小小雅也到了这个年龄了呀。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可也是一点不比她差的美女,要不是我们家的那个死鬼趁着天黑偷跑到我的床上来呀,说不定我就被哪个王子看上,现在当上王妃了哪!”卢大婶叹了一口气,从她的表情看,似乎真的是在为年轻时候的一念之差而遗憾着。 不过,虽说人到中年多少是会发福,但从她现在的身材来看,也很难相信她说的话里没有水分。 对于这些大婶们来说,象这样聚在一起闲聊可是每天第二重要的事情,至于第一当然是要考虑晚餐吃什么好。 好不容易躲开了大婶们,小雅这才松了一口气,有时间好好想想关于那个食人怪物的事情。说起来,那片森林对于朝歌城村民的重要程度是外人想不到的,可不是随便说一句“既然那里有怪物,不去就好了”那么简单。因为气候比较寒冷的缘故,朝歌城周围的农作物产量稍显不足,森林里生长的野菜和菌类是不少家庭维持生计的重要来源。尽管现在被袭击的都是女性,可是,镇里的男人们要么已经加入军队离开了镇子,要么就是要忙着地里的农活。总之,女人们要是不能进那片森林,很多家庭就要生活不下去了。 小雅一边想一边走,忽然看见路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他不禁皱皱眉头,对这样的场面她是再熟悉不过了。可今天看到却还是有点出乎意料,照理说,那个人现在还应该是乖乖在家里养伤才对。 “跟你们说呀,那个时候,那头熊就这样向我扑来……”果不出所料,在女孩子们中间夸夸其谈的正是那个酷酷的阿吉。不过现在他的左眼圈还明显的发着淤青,单就面貌而言,当然是酷不起来了。不过,他却把脸上的伤巧妙的合理利用,编出了一段和熊搏斗的鬼话,借此又吸引了不少喜欢听英雄故事的女孩。不得不承认,在对付女孩子方面,阿吉俨然是一派高手,比阿吉和阿发要有办法多了。 “所以呀……”突然,阿吉以因为兴奋和得意而显得神采飞扬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或者说,那是被小雅冰冷的目光冻结住了才对。周围的女孩子们也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那种肃杀气氛,纷纷的跑开了,转眼间,只留下了阿吉单独面对着小雅。 “熊--!”小雅眼睛中流动着波澜汹涌的怒气,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将阿吉吞没似的。 “不是那样的,小雅……你听我解释……” “我才没工夫听你那一套,这次就先不和你计较。你别老吹牛说什么杀死怪物,我问你,要是真有怪物敢不敢去对付?” “那当然……”阿吉可不愿意让小雅看轻了自己,刚想拍着胸口说没问题,突然一转念:“等等,你该不会是说最近在森林里的那什么怪物吧,那可不行的……” 正文 黄金卷一(129) “什么?”小雅万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的拒绝,“我原来还以为你只是……看来你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呀!” “这可不是什么胆量的问题,听说那怪物似乎只对女孩有兴趣呢,像我这样的帅哥,它恐怕一看见就远远跑开了呢!” 居然自己说自己是帅哥,厚颜无耻的程度也算世间少有。 “不要找那种借口,引怪物出来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雅,你该不是想你自己去当诱饵吧,那可不行,太危险了!” 别看这家伙平时不正经,倒还是挺关心自己的嘛。看着阿吉手忙脚乱的阻止自己的模样,小雅终于觉得,这个人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 两个光点接近的速度极快,还伴随“呜……呜”的声音,很像狐叫,只是比狐叫要短促一些。转眼间,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就窜到了离小雅和小雅大概只有四五米远的地方。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借着月光,还是能大概看清楚来物的形貌,浑身上下长满了灰色的硬毛,长着狐的头,狐的前爪,还有狐的尾巴,怎么看也就是一只狐。但是,却有一个和普通的狐最大的区别,“它”是直立的,也就是像人一样站着的。 “呜--!” 从怪物嘴里发出的吼叫声,比狐叫更有震慑人心的力量。就在她们一愣神的瞬间,怪物已经扑到两个女孩身前,小雅的身体只差一张纸的距离就要被妖狐的利爪豁开一个口子。阿吉和阿吉立刻从树丛里窜出来,阿吉用刀架开了异兽攻向小雅的前爪,而阿吉的长刀则是一个横扫,砍向了异兽的腰部。只是这一下,两个人就分别感到了两种不同的震撼。 阿吉只感觉一种压倒性的力量向着自己袭来,手臂都象要承受不了“咔嚓”一下断掉似的。看异兽的身材,高度和一般人差不多,却比人类要削瘦许多,阿吉绝没想到这么瘦小的身体里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仅是一只爪子的力量,自己的双手就完全没办法抵抗。他不得不向后退了好几步,后脚把土地都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而阿吉却明明看见自己的刀砍中了妖狐的身体,这一刀既准又狠,即使是一根铁棒他也有信心一斩两断。但砍在异兽的身体上,却好似砍上了最坚固的大盾的感觉,手中的刀一下子就被弹开,而在那异兽的毛皮上,却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罢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这么结实!” “阿吉小心,这种‘妖狐’的皮很硬!” 是阿发的声音,他曾经在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种魔兽--妖狐的传说,不过,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妖狐。 “不要光喊要我小心呀!这么个砍不烂的玩艺,叫我怎么收拾他?你得想个办法才行!”阿吉一边躲开妖狐的攻击,一边对着阿发喊道。 看妖狐行动的迅速敏捷,看来事到如今再想逃跑已经不可能了。与其被妖狐追着打,不如索性冲上前去抢攻。好在阿吉和阿吉是两人合力,手里又有刀,在攻击距离上占据了优势。妖狐似乎也对可能它从没见过的刀有些忌惮,两个人还能勉强把妖狐挡在了长刀的攻击范围之外。 然而,野兽的感觉却比人类更敏锐,妖狐很快就察觉两人的刀根本无法对它产生实质的伤害,开始一点一点的紧逼了上来,两只前爪的动作也愈发疯狂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阿发一直躲在离阿吉和阿吉稍远的地方,并没有拔刀出手,就是为了能点起火把来。红色的光线逐渐在他的右手中凝结,越来越亮,已经到了如果直视一定会灼伤眼底的程度,附近的深林,也被映得如同黎明时分一般。 正文 黄金卷一(130) 光线的中心逐渐的凝结成实体,在阿发的手中,一团跳动的火焰在熊熊的燃烧着…… 野兽都是怕火的,妖狐也不例外。它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吼叫,双爪向前遮住眼睛,想要挡住那越来越盛的火光。阿发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火球呼啸而出,正正的命中了妖狐没有任何遮蔽的前胸。 “呜--!” 几个人都稍稍的偏转了身体,以防被肆虐的能量乱流伤及,妖狐在那一片火焰中狂吼着,可以从声音中感到它的痛苦。 “他完了吗?” “不!还没有!” 阿吉向着一棵树后指着,只见妖狐在那里匍匐着,胸口上的硬毛被烧焦了一大片,它显然受到了创伤,但那却也绝对不是足以致命的重创。 似乎是为了保护伤处,妖狐才伏下上身,四爪着地,这使它看上去更像一只普通的狐。这样的姿势,阿吉和阿吉反而不好用刀去刺。小雅拿起了弓,可箭还没上弦,妖狐突然向上一窜,越过了阿吉的头顶,向着小雅扑去。 谁也没有想到它竟然能跳得这么高,小雅慌乱之中完全来不及躲避,只是下意识的用弓背去阻挡它的爪子。姑且不论妖狐的那身怪力小雅招不招架得住,那把弓也根本没有可能承受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小雅的左衣袖在一瞬间化成了碎片,血顺着胳臂流下来。看小雅的脸色苍白,不知伤得是轻是重。但受到这种程度的伤也已经是万幸,妖狐的爪子似乎是在最后一刻因为某种力量偏离了原先的运行轨迹。否则,受就到重创的就该是小雅的整个身体,而不仅仅是一只胳臂了。 是阿发,因为他一直只是在放火,所以容易让人忽视其实他也有刀。看到小雅身处险境,他立刻冒着被火焰反噬的危险强行停下了第二个咒文,拔刀去阻挡。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也是没有办法完全的挡下这一击的。就在侧面用上巧劲,目的是改变妖狐这一击的方向。尽管阿发已经尽了全力,但却也无法完全的挡开妖狐的攻击,使小雅多少还是受了一点伤,当然,这比让妖狐直接击中好上太多了。 阿吉和阿吉两人再次冲上去,把妖狐又屏退了一些。突然,银白光色的光芒一闪,妖狐的左眼上突然长出了白色的箭羽。 小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定下心情,再次发射。并且还准确的射中了在快速移动中的妖狐的眼睛,箭术实在已经算得上炉火纯青,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受了伤的缘故,箭并没有射进很深,要是可以透过眼睛刺进大脑的话,就能一击毙命了。 只要是生物,无论其他的地方多么的坚强,眼睛绝对是脆弱的。妖狐的两只锐利前爪在空中疯狂的挥舞,嘴里发出痛苦的狂嚎。就在这个时候,阿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妖狐的脸似乎因为痛苦而扭曲了…… 它也有表情?这说明它的脸部肌肉发达,那就标志着,它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智慧。这样说来,妖狐就不是完全的野兽,而是一种象人一样有智慧的生命。 疑问在阿发心中一闪而过,现在没有时间多想。妖狐的凄厉叫声把他拉回到现实,妖狐的动作比刚才更加的猛烈。在又一声长嘶之后,它发狂一般的向阿吉扑去。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反应速度的行动,阿吉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然而它又扑空了,这回不是被谁挡开,而是由于失去了一只眼睛而使它对距离的判断产生了偏差。这一下显然扑的太近了,不但没有扑中阿吉,反倒使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到了地上。然而,这对阿吉的刺激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弱,死里逃生的阿吉对它的背上施以了汇聚了全身力量的反击…… 正文 黄金卷一(131) “该死的东西!” 阿吉的刀还是没有划开妖狐铁壁般坚硬的皮肤,但力道却已经超过了妖狐四肢支撑的极限,魔兽的关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整个身体完全趴到了地上。 “快,把剑烧红了!” 火红色的利刃刺进了妖狐的胸口,那之前似乎是坚不可摧的皮肤就像油纸一样被刺破。阿吉拼命的双手加力,将妖狐的身体从地上调了起来,把它牢牢的钉死在了后面的大树干上。然后,立刻松手放开刀,身体向后一跃,以免被尚未失去知觉的妖狐那挣扎着挥动的利爪伤到。 妖狐的伤口中,瞬间升腾起大量暗紫色的蒸汽,那是它的血液瞬间被炙热的刀身蒸发而形成的。血肉被烧糊产生的臭味,伴随着妖狐咳人的哀号,使得空气中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阿吉单腿跪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半天站不起身。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阿吉也闭上了嘴,拿着刀呆呆的站着。妖狐的强悍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直到这一刻,他们也还没有完全相信这只魔兽已经真的被打倒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小雅,在这种时候,女人反而比男人恢复得快。 “它……真的死了么?” “应该是吧……”阿吉回答着,只不过语气多少也带了点不敢相信的成分。 “阿吉,你说吃人肝脏的怪物应该就是它了吧?” “应该没错,传说中妖狐就是靠吃人肝脏,而变的钢筋铁骨的……对了……”阿吉走到妖狐的尸体旁边把刀拔出来,把手从刀伤处伸入妖狐的尸体,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来。 “喂!你在干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小雅被阿吉的行动惊的双目瞪圆。 “妖狐的肝呀。” “什么?”小雅一只手捂住嘴,努力的克制住想吐出来的感觉,“你就算想为那些女孩报仇也不用干那种变态的事情,赶快扔了!” “可是我好像听谁说过,妖狐的肝可是包治百病的灵药呀!” “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好恶心,以后你那只手不许再碰我!” …… 几个年轻的猎户登时嬉闹起来,突然,整个大地都发生了震颤,小雅抬头望去,不禁被眼前出现的东西惊呆了…… 九 小畜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刚中而 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甲 午后的阳光照着这个小村落,让房屋、柴垛上都泛起一层微黄的暖意。不远处,几座小山拱卫着这个小村,山虽不大,却是郁郁青青,一条小河绕过山坡,空气中洋溢着清新温润的泥土芳香。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沿着河边小路,缓步走来。行到近处,他忍不住停下来,赞赏地观望山景,顺手捋起长须。 “想不到,在朝歌附近,也有这样幽静的地方。”老人用力吸了口气,满足地闭闭眼。“真是好地方啊!那异人想必也会在此隐居。” 这老人正是太公。他前一段时间占卦得知,朝歌附近将有异人出现,于是特意赶来寻访,每到一个小村,都要进去打听一下。 他歇了片刻,加快脚步,向前面的村庄走去。刚走几步,路边草丛忽然“簌”地一声,跳出一只野兔来,灰白的身体半蹲,睁着一双可爱的圆眼睛,傻傻地盯着他看。 太公不禁呵呵一笑。“你到这儿来干嘛?还不往山里去!这儿离村庄这么近,要是被人抓去炖汤,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 正文 黄金卷一(132) 野兔呆了片刻,后腿一弹,却径直向村子的方向窜去,眨眼就不见了。太公微微一怔,心想这野兔怎么不怕人?转头向村子那边望了一眼,脸上又多了一分疑惑,自语道:“这村里怎么连烟火都没有?” 他迈步向村庄走去。过不多时来到村口,只见小路两边立着两根木桩,再往外就是大片的田地。田间没有一个人影,静悄悄地毫无声息,菽粟麦黍片片错落,其间却夹着许多杂草野花,快要和农物一样高了。看起来,这田地竟像是无人打理,早已荒芜。 太公眉头一皱,走进村口。小路边是一排排简陋的矮房,草泥坯墙上分布着片片黄斑,有两座房子的山墙已经倒塌了一半,从豁口望进去,可以看到木桌草席,陶罐泥盆。一些木耒石斧被随便丢弃在房前路角,木柄大多已经蚀烂。 一阵冷风吹来,太公下意识地缩缩脖子。他高喊道:“有人吗?” 农屋间传来空荡荡的回声,隔了一会儿,却无人应答。 太公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子。他穿过半开的篱门,来到旧木板门前,轻敲了几下,叫道:“屋里有人吗?” 半天得不到回答,太公便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钻进鼻端,屋里黑乎乎的,吃饭的矮桌、草垫蒲团都积满了灰尘,真的是无人居住。 太公愕然片刻,转身出屋,在村里转了一圈。这小村有几十户人家,竟是家家空置,处处荒废,别说活人,连鸡狗都没有。 太公心中越来越奇怪。这里离朝歌城只有四十里,就算不繁华,也应该颇为热闹才对。怎么却会出现一座荒村?他站在路边,想来想去弄不清缘由。眼看夕阳将斜,安静的小村平添了一分凄凉。 “罢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吧。”太公自语道。他找了间较为宽敞的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在草垫上箕踞而坐,从袋里取出干粮,慢慢嚼吃。屋里陶罐中还有半罐水,只是罐盖、水杓早已肮脏不堪。太公就手抄了些水喝了,就在草席上躺下。他在昆仑山中过惯了清苦日子,最近几年又一直在外奔波,因此对这种简陋的地方毫不在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太公也不点烛火,就躺在席上闭目养神。小村安静之极,倒是十分清静。 就这样似睡非睡,将近午夜时分。太公翻身坐起,缓步走出屋门,来到小院之中。只残月如钩,繁星漫天,夜风徐徐吹拂,微有凉意。太公背着手站在院中,仰望夜空,良久之后,忽然低叹一声。 “十二年啦。” 自从受祝融的指派下界,转眼竟已过了十二年。当年与通天那一场争斗,太公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若不是通天当时受了伤,又有申公豹、龙吉两人相助,太公一定会死在通天手中。 之后他携木德龟甲悄悄潜回昆仑山,休养了一年多才康复。之后的几年,他就潜心研究木德甲上的秘密。这龟甲传自太初时代,本身就具有灵性,按照祝融所指点的,这龟甲甚至能和人对话。太公试着想和龟甲沟通,但是不管如何努力,龟甲总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几年下来,太公研究龟甲上的符纹神咒,倒也颇有心得。关于术占、运灵、奇门之学,有些地方他以前总觉得不太顺畅,但是看过龟甲之后,大部分疑难都迎刃而解。 太公欣喜之余,也在暗自担心,若是被通天找到五块灵甲,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以通天的神力,结合龟甲之力,怕是要把天下弄得翻过来。 几年前的某一天,太公夜来观天行占,似有所悟。当夜就得到祝融的梦示。在梦中,祝融告诉他,要尽快寻找龟甲,还要寻访身负神力的异人,不能让通天抢在前面,否则不要说人间,就是神界也会出现大乱。当太公知道通天的计划是要让上古魔神共工复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正文 黄金卷一(133) 太古之初,共工和祝融相斗,共工败后怒撞不周山而死,形神消散。于是天柱崩倒,大地震动,风雪雷电从天而降,地上妖物精怪纷纷涌出,人间陷入可怕的劫难之中。若不是女娲斩龟刻咒、炼石补天,这个世界一定会被毁了。如今通天竟要让共工复活,要是他真的成功了,那会是多大的灾祸? 太公接了祝融的梦示,不禁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这几年,他一直在四处寻访,然而运气不佳,竟然始终没有成绩。幸好,他每夜观察天象,尚未发现什么特别异样,还可以稍稍安心。 前段时间行卜得知朝歌附近会有异人出现,太公立刻急急赶来,生怕被通天抢了先,又或是生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端。 太公收回思绪,专注地望着夜空。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解开头上的系带,又慢慢解开衣衫。接着,他又褪去了蔽膝和下裳,最后连绑腿和鞋子也除掉,竟是赤身站在院中。虽然年纪苍老,他的身体仍然算是健康结实,并不像是个老年人。 这是他每夜必行的功课。幸好这小村中没人,不然太公这奇怪的举动若是被发现,一定会令人大呼小叫,被看成老疯子也不一定。 太公双手高举,在头顶合掌,原地转了一圈,于是脚下的黄土上出现了一个小圆。然后他凝神屏气,迈出一脚,正踏在东北方上。这是艮位所在,也是六十四卦之始。太公步卦的方法和世人不同,是以上古所传,踏卦行易,由艮而出,其势连绵。这种步卦方法传到夏朝,产生了一些变动,不过方位基本类似,名为《连山》,如今早已失传。而商朝太师闻仲的行卦方法是建商以来所创,由坤而出,称为《归藏》。至于西伯姬昌所用的易数,是在《归藏》的基础上阴阳互变,经过九顺六逆,连转三次,从乾卦起直至未济,和太公、闻仲都不相同。只不过,此时他们三人互相还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外两人采用另两种不同的方法来演易。 太公的步卦法比《连山》还早,传承最久,和天地灵气也最容易沟通。他每夜都要步卦一次,让心神与自然溶合,把本身灵力与神、人、鬼三界相连,可以从万物中吸收力量,也可以把力量释放到万物之中。这种方法威力很强,却也有凶险。如果施法者的心智不够稳固,又或是力量不足却强要行事,很可能会被灵力反控,至少也会心智失常,那时太公可真会变成“老疯子”了。 因此太公做得很谨慎。他仰观天星,双手忽伸忽摇,脚步慢而稳定。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淡淡银光中,每踏出一步,地上就有一道白光冒上来迎接。只见他由“履”转“需”,行“大有”,过“重泽”,一路踏下来,前后转了八个圈子,最后经“咸”、“蒙”、“井”、“颐”,一脚踏在“师”卦位上,踏完了六十四卦位。几乎是同时,地上突然泛出五色光晕,罩住了方圆一丈的地面,而太公刚才所踏的六十四个位置仍是泛着银白的光辉。 这六十四个位点射出银光,如同道道银线,直冲天空,就像一张网把太公裹住,上端遥遥展开,与天上星光相应,看起来就像是一直连到了星辰之上。当然,普通人是看不到这幕景象的。只有身具神力的人,才能感知到这股力量。 太公双臂伸开,仰首向天,让天地间的灵力沿着银线渗入身体。 乙 正在闭目施法,太公忽然神情一变,猛然收回双臂,低喝一声。刹那间,所有的银线、光晕全都消失不见。太公两眼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正文 黄金卷一(134) 过了一会儿,夜空中冒出一颗红色的星。仔细看去,它并不是星辰,而是像一个小小火球在夜空中浮游。这小火球在上空快速移动,转了个小圈,忽然疾冲而下,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一股急骤的风从它来的方向卷下来,风声尖锐,几乎有些刺耳。 太公凝神等待。只是一眨眼,风声就变得强烈之极,墙上、地上到处都卷起尘烟,草茎树叶轰然乱飞,小院里土雾迷离,几乎看不清东西。紧接着,上空浮出一片微红的气浪,灼热炙人,径直朝小院中落下来。太公只觉得眼前一亮,“轰”地一声,一个大火球砸在小院中,溅出千万火花。 火球倏地迸开,火光中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见他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又从两边披散下来。少年穿着暗红色带褶短裙,下缘绣着荷叶边,脚上则是暗红色细麻履。他双手握着一根赤红色的短枪,右腕扣着一个宽约两指的金镯。 少年向太公怒目而视,大叫:“还不现出原形?” 太公愕然,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少年已经提枪疾刺。那红枪一出,枪尖突然爆出大团火焰。太公眉头一皱,双手急圈。红枪刺到他身前一丈,火焰“蓬”地一声漫天散开,热浪四射。只听那少年惊讶地叫了一声,退了回去,双眼灼灼,直盯着太公。 “好哇,你还挺厉害的!”少年大喊,“再吃我一下!” 太公一抬手。“你这孩子,怎么不讲道理?为何一见面就跟我动手?” “道理?你这怪兽,害死那么多人,还跟我讲什么道理?” 太公一愣。“怪兽?你说谁是怪兽?” 少年闻言也是一呆,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太公。“你不是怪兽?那刚才这里的灵光是怎么回事?” 太公哑然失笑。“那是我在步卦占星。” 少年低头看去。以太公为中心,地上有个圈子,圈外的尘土草皮已经发黑,那是刚才被火焰烧灼的缘故。圈内的土色却是正常无异,还有一个个相叠的脚印,隐约布成一个阵形。 少年再看看太公,突然爆出一阵笑声。他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抛下短枪,捧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 “你这孩子,又笑什么?”太公疑惑地问。 “哈哈……你这老……老没羞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指着太公,几乎爬不起来。 太公猛然省悟,自己竟还是裸身站在院中。一时间,他的老脸通红,幸好有须发挡着,勉强遮住了尴尬。他急忙转身捡起衣服,以老年人少有的矫健,急奔进屋。 过了片刻,太公从门里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脸色也恢复平静。那少年已站起身来,嗓子里仍然咯咯低笑。太公轻咳一声,缓步走到少年面前。 “你身具神力。” “废话,我从天上飞下来,瞎子都看得见。” “你从东边来。” “废话……”少年忽然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擅用火术,但是出名却是因为水。”太公一边屈伸手指,一边继续说下去,“你与父母不和。一年前,你曾遇到生死大劫,结果因祸得福。你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不是肉身。你昨天跟人动过手……” 少年越听越惊,突然大叫:“喂!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太公捋着胡子微微一笑。“我是昆仑姜尚。” “没听说过。” 太公丝毫不以为忤。“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说的怪兽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看着太公,似乎是被这老人的神算所惊,他说话客气多了。“我叫哪吒。听说这边出了个吃人怪兽,这一带的村民都跑光了,我就来看看。” 正文 黄金卷一(135) [人物说明] 哪 吒:半神人 神力级别:丙 居所或神庙、祭坛:东海金鳌岛 年龄:看上去十四、五岁 相貌:变身前:像个十四五的孩子。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又从两边披散下来。变身后: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睛光运,身长一丈六尺,三头八臂。 衣饰:身穿素纹小袍,长及大腿,却没有袖子,露出两条白胖可爱的手臂。腰间没有系着蔽膝,而是穿着暗红色带褶短裙,下缘绣着荷叶边,脚上则是暗红色细麻履。手腕套二指宽的金手镯。 兵器: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九龙神火罩,金砖,双手阴阳剑 宝物:同上。 座骑:风火轮。 术法:各种火系法术。 战斗方法:术法与战斗并重。 性格:容易冲动,好打架,捣鬼,仗义。 “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却有仁义救民之心,难得。”太公赞许地说。 哪吒却瞪了太公一眼。“仁义什么啊?我就是来打架,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 说话间,哪吒已捡起短枪。他口中念咒,脚下忽然蹦出两个火焰滚滚的环状物。哪吒踏着火环缓缓上升,回头叫道:“我走啦!” 太公见哪吒要走,心里暗中着急。他卜卦所示,今晚必会遇到身负神力的异人,眼下正应在哪吒身上,怎么能就这样放哪吒走呢?于是从袋中取出一个木雕像,往地下一扔,木雕像立即冒出青烟,等到烟雾散去,院中却多了一只怪模怪样的生物,弓身顿足。太公跨上它的背,在它脑后一拍,这生物立刻四蹄生烟,腾空而起。 哪吒飞在空中,听到后边有动静,一回头,却见太公骑着一只又像马又像牛的怪物追了过来。他当即一惊,迅速回身把枪一摆,叫道:“喂!你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这是我的座骑,叫做四不像。”太公说着,已经凌空飞近。那四不像经过哪吒身边,喷喷鼻子,身子一扭,就快速向前飞去。 “四不像?”哪吒喃喃说道。见它飞得实在很快,不禁激起了好胜心,在后面大叫:“好啊,跟我的风火轮比比,看谁飞得快!” 哪吒催动风火轮向前疾飞,耳边呼呼风声,速度快得惊人。但那四不像也不慢,四蹄生风,摇头摆尾,只一眨眼就飞出数丈。哪吒不肯放松,急速追了上去。 这两人一兽就在空中飞行,不过片刻,已经飞出了十几里地。哪吒眼看要追上太公,心里高兴,叫道:“快点啊!我要超过你啦!” 却见太公忽然一拍四不像的脖子,在空中停了下来。哪吒收不住速度,一直冲过太公身边几十丈远。只见太公凝神下望,向他挥手。“这下面有股邪气,恐怕那怪兽就在下面……” 丙 哪吒一呆,顺着太公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下面是一片深林,黑乎乎地看不清楚。然而他立刻注意到,林中隐隐冒着绿丝一样的光芒。正在观望,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巨吼,听起来像是几十头牛一同高鸣。 “一定是!”哪吒高兴地叫道,“我下去了!” 不等太公回答,他早已提着短枪,催动风火轮,疾冲而下,转眼就不见了。 太公摇摇头,也跨着四不像缓缓下降。还没降到林梢,下面突然响起巨吼,中间还夹着哪吒清脆的叫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吼,之后林间突然爆出一大团火光。 太公降下林中,身未落地,就看到哪吒正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打得正欢。 太公催动四不像,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仔细观望。看了一会儿,不禁暗惊。 正文 黄金卷一(136) 原来和哪吒对打的那团黑影,只是一只巨爪,掌分八指,遍覆着黑黑的长毛,这巨爪大得可以一把握住四个成人。巨爪的腕部消失在地面,看来是从地里伸出的。不知道地下是不是那怪物的身躯,如果是的话,这怪物会有多大?简直是骇人听闻了。 哪吒显然也没想到这怪物光是一只爪子就有这么大。不过他毫不害怕,提着红枪连连刺击,枪尖带起条条火流,卷到那巨爪上。巨爪毫不在乎,乱舞一阵,好几次差点抓到哪吒,但哪吒仗着身小灵活,从巨爪下躲了过去,还往往顺手还上一枪。 这样斗了片刻,巨爪向地面一缩。哪吒以为怪兽要逃,大叫:“喂!不许跑!” 正要提枪追击,地面突然一震。 这一下震动十分强烈,附近的树木全都抖动起来。太公已驾着四不像浮到空中,哪吒却因为没有防备,当场被摔了个跟头。 他爬起来正要大骂,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呆住了。 尘烟弥漫,树叶乱飞。就在他面前,几十棵巨树东倒西歪,喀喀响着向四面八方倒下。哪吒躲开树干,向前一望,只见地上出现了一座小丘。 那真是像座小土丘,高有十几丈,黑黝黝地皱成一团。仔细看去,才会发现有无数鳞片在“山坡”上闪着光。在正对哪吒的方向,小丘前端有两点亮光,足有人头那么大,闪着诡异的绿光。那两点亮光一点点抬了起来,下面现出一条暗红色的长线。 突然间,这长线猛地裂成一个大洞,露出两排长而尖的巨齿。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的呼吼,那气流十分强劲,竟让哪吒几乎站不稳身子。转眼间,一只身高十几丈、牙尖嘴大的黑色怪兽就钻出地底。它怒吼一声,巨嘴张开足有一丈多宽,向哪吒咬了下来,满嘴腥臭气,连不远处的太公都觉得胸闷欲呕。 只听“喀哒”一声,哪吒不见了,怪兽的巨嘴在地上砸出一片尘烟。 太公大吃一惊,心想难道这少年就被吞掉了?不禁暗恨自己没有早点出手。正在懊恼,忽听头顶一个清脆的声音怒叫:“畜牲,你找死啊?” 眼前金光一闪,那怪兽突然哀嚎一声,原来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圆环砸到了它的头顶。圆环一击而退,弹上空中。哪吒踏着风火轮,威风凛凛,向下一指,那圆环再次砸了下去。 太公立即明白,这圆环正是哪吒套在手腕上的金镯子,想不到它原来也是件宝物。 金光疾起疾落,倏忽间已经在怪兽身上砸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激起血光。没过多久,怪兽头顶、肩背就多了一个个绽开的伤口。 怪兽痛苦地厉吼,忽然直立起来,用四条后腿站立。两只前爪向空中的哪吒猛抓。怪兽身躯庞大,站起来比树顶还要高出一块,这一下来势凶猛,挟带着无数叶片碎枝,竟像是旋风一样,向哪吒疾冲而去。 哪吒却不慌不忙,伸手从腰间一抽,然后向下一甩。 太公骑着四不像漂浮在不远处的空中。只见一条红光从哪吒手中飞出,划出一个个圆圈,如同长带,向怪兽当头罩下。那也确实是条带子,它飞舞旋动,一下子就缠住了怪兽的头颈。怪兽刚要挣扎,长带早已急卷下去,把它的前爪和肩背缠得结结实实。 哪吒把短枪一举,随即向下一挥,大吼道:“我烧死你!”只见一道粗如人身的炽烈火柱急速扑下去,一眨眼就冲进林中,裹住了怪兽。 却听太公在旁边高喊:“住手!不要用火!” 哪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脚下一震。他急忙猛蹬风火轮,整个人急速上飘,只听“啪”地一声,他右脚的风火轮被怪兽的巨爪打掉,飞出几十丈远。 正文 黄金卷一(137) 哪吒又惊又气,单腿立在一只风火轮上,猛甩枪保持住平衡,差点掉下去。他赶紧念咒召回那只飞走的风火轮。怪兽心有不甘地吼个不停,就在哪吒脚下不远处仰头长啸,从上面看下去,只见林梢顶上探出一只巨头、两只巨爪和半个肩膀。 哪吒脸色通红,正要向下扑击,身边忽然卷过一阵风。只见太公跨着四不像飞到他身边,伸手一拦。“别乱来,这怪兽是秉土性而生,用火术反而会让它更强。” “土性?” 太公点点头,递过一块布帛。“把它卷在你的镯子上打它。” 哪吒接过布帛,它却是潮湿的,上面还在滴水。布帛正面有一个奇怪的图纹,看起来像是乌龟壳上的部分纹路。 “这是木神咒,威力很强。”太公解释道,“木能克土,这咒符正是这土属怪兽的克星。” 哪吒将信将疑,按太公所说的,把布帛缠在金圈上。这金圈从他手腕上脱下来之后,已经变得有两尺宽。布帛一缠上去,立即冒出丝丝白汽。哪吒伸手一指,金圈就向下面的怪兽砸了过去。 这一下正打在怪兽的肩侧,却是毫无声息,怪兽甚至连动都没动。哪吒眉毛一挑,正要向太公质问,忽听脚下响起痛苦的厉嚎,声音突然而刺耳,吓了他一跳。向下望去,只见怪兽右肩被打中的地方现出一道灰黄色的痕迹。这痕迹迅速加宽,中间出现无数小裂缝,如同龟裂的黄土。 然后怪兽的右爪掉了下去。 哪吒惊喜交集,手一指,金圈再次砸下。这一次击中了怪兽的左前臂。一眨眼,怪兽左爪腕上也出现了黄痕,接着就从身体上断裂掉落。 接连两次被伤残肢体,怪兽痛得声音都变形了。身子剧扭,立即有几十棵树轰响着歪倒。它像是知道这对手不好惹,把头一低,就要弯腰钻回树林中。 但哪吒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他迅速挥手,控制金圈第三次砸下。这次比前两次更快更狠,只听“蓬”地一声,金圈正击在怪兽头顶。 怪兽仰头大吼,巨嘴拼命张开,形成一个可怕的深洞。它眼中绿光急闪,残肢乱舞。这一声厉嚎,震得哪吒耳朵直响。他本能地持枪备战,却见怪兽声音迅速减弱,头顶出现了一道黄线。很快,这黄线扩展成黄条,又变成裂缝,露出灰白的脑浆。只是一眨眼,那脑浆也成了灰黄色。不过片刻,怪兽从头到身体,整个躯体裂成了两半。 它最后无声地哀嚎一声,轰然倒进树林中,砸倒了一片树干。 哪吒呼了口气,这才发现手上脸上都是汗。他看看回到手中的金圈,把布帛解下来还给太公。 “谢谢了。”他歪着头想了想,“这木神咒可真厉害。” 太公呵呵一笑。“那也是借了你的力。这金圈……” “它叫乾坤圈。”哪吒说着,一抖手,把金圈收回腕上,重新缩成一个手镯的样子。 “嗯,这乾坤圈是金性,布帛上有水,原本金木相克,现在以水通关,反克为生,乾坤圈的力量全都加在木神咒上,这怪兽又是土性,当然抵挡不住。” 哪吒听得半懂不懂。他向太公瞟了一眼。“想不到你还有点本事。行了!这回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事找我吧!” 他动作倒快,甩手提枪,脚下一蹬,风火轮立即窜出一丈,当真是说走就走。 “哎!”太公急叫,“哪吒!我怎么找你啊?” “东海……”哪吒早已飞出好远了,只留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太公望着那两点火光在夜色中消失,不禁摇头叹气。“这孩子,脾气真是急啊……” 正文 黄金卷一(138) 他在四不像后颈一拍,向另一个方向缓缓飞去。 丁 闻仲就一直在看地图。视线停留在地图最南边一直没有移开,深呼吸,又吐气,捋着胡子开始在寝宫内来回踱步。最近南夷那边又开始不稳定了。流寇串起,大概还真有几个能人谋划,很快便成为几缕有组织的队伍,在殷商南边四处作乱,勇猛非常。一般的将领居然被击退,难以抑制。如果任凭发展下去,很难说在未来会不会成为殷商的一大势力隐患。只有他带领众将士出马了,但,关键是现在他还无法离开朝歌。 今年是纣王登基的第十五年,虽然十五年间有他与一帮臣子从旁协助,算是站稳了脚跟,但分化下去的权利,却一直成为他心头的隐患。比如四方诸侯。其中西伯候又是特别让他忌惮和挂心的,其次就是北伯候崇候虎。他忌惮西伯候雄霸一方的人脉和声望,以及其超一般的智慧和能力。北伯候崇候虎倒是比较容易掌握,与西伯候截然相反的,喜怒行与色,虽然兵力也甚多,但有勇无谋,很难以成大气。东伯候姜桓楚是现今姜王后的亲父,有这层姻亲关系根本不会有什么波澜,南伯候鄂崇禹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个根本没野心的人。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来人,请震国将军武成王黄飞虎和丞相比干来见。说有要事相商议。” 寝宫外守备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黄飞虎和比干陆续到达在外求见。 “不知太师找我来有何事相商?”比干先开口问道。 “明日我就请命前往南夷。”太师离开正座着的凳子站立走到地图前。“为了能平定南夷,保殷商祥和永享太平,只得出兵攻打。但……我这一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太师尽管放心离去,我等一定全力保护王上安于天下!”黄飞虎开口。 “太师的意思应该不止于此。”比干沉吟半晌,黄飞虎不解地看着他。 闻太师欣慰地扬起脸部线条,似乎连胡子也翘了起来。能有一人看破他的心事,说明他与他有着一定相同的考虑。“西伯候一向有着让人担忧的低调,北伯候却犹为活跃。我这么一走,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唉……”南夷实在是太远,一旦平叛当中朝歌发生什么事情,恐怕一时半刻…… “西伯候应该还不至于,倒是北伯候……他毕竟势单力薄,如果没邀请到任何一方诸侯的联盟贸然起兵的话,是很容易压制和控制的。朝中有镇国将军,如则不然,就请王上发令,要东鲁--皇后娘娘的父亲东伯候姜桓楚侯来朝歌与黄将军一同镇守,就请太师放心的去吧!”比干道出心中的考虑。 “是的。末将定会全力保障朝歌和王上,直到闻太师凯旋归国。”黄飞虎抱拳作辑。 闻太师点点头。“这个倒是解决之法。那我离开这些日子,就劳你们两多费心了。” “定不辱所托。”比干、黄飞虎同时道。 于是,纣王在位十五年,闻太师请命远征南夷。就在太师般兵起行之日,东伯候姜桓楚侯也从东鲁往朝歌而来。 峰峦挺拔的山、蜿蜒长流的水、绿荫下、草地上、一行徐徐行军的队伍中,头发半白的西伯候姬昌格外显眼。只到耳边的头发经过细细梳理,一丝不苟地贴在脑后;饱满宽大的额头中间有一铸造精美的铜制头箍戴在其上;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脖子上佩戴的酱红色白玉--圆颈玉饰与腰间的装饰青灰色鹰攫人首玉佩和武器铜柄玉援戈,完全显现出他与其他人不同的身份阶级。除了不同于其他人身份的华丽服饰、不同于其他人的头发颜色、也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神韵和气质。 正文 黄金卷一(139) 这次带领队伍受邀从西歧来到崇候虎镇守地界,可谓路途遥远。意外的受到邀请,却不意外的猜到意图。在朝为官多年,跟官场上各种意图的应酬迂回以对。很难讲清楚这些复杂的关系是如何层层叠叠,对于那些层出不穷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的东西,不说了如指掌,但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一个立场,总会琢磨出些什么。推算出最后的结果都是八九不离十。 官为臣、臣为君、君为民。要做到鞠躬尽瘁,少不了稳定的立场;要稳定的立场,就少不了上下打点。政治这东西,总会跟金钱挂上钩。欲望的驱使、人的堕落,都是权利在作祟。没有以前就想拥有,拥有了就想更多、有了更多就希望无止尽。贪婪、嫉恨、享乐各种复杂的感情混杂其中,白的变成黑的、黑的便更加浓。 朝廷……亘古不变的染缸。除非不跳进去,一跳进去想要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崇候虎作为北伯候,一直比较安分守己。虽然贪婪一点、浮躁一点、欲望多一点,却从来没犯过什么大事。只不过,这也只是他上次去朝歌时的印象了。一个人要想改变,是不需要任何借口和理由的。或者说,他只是把压抑的东西给释放出来? 闻太师远离朝歌前去征服南夷。没了这个重量型人物镇脚,再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王上身边且来历不明的费仲、恶来两个臣子作祟。商朝,早已在暗中翻云覆雨。其未来会如何现在已经昭然若揭。 崇候虎他……西伯候姬昌捋捋胡子,不免眯起眼睛,轻轻叹一口气。 因果循环、生生不息。时局的转变,是朗朗乾坤里注定的。如同他占卜的卦向,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时候到了,世道总需要有人站出来领导众生。 姬昌信手捻指一算,忽觉有异…… 猛地,晴空一阵雷响,像什么炸开了似的,轰得人的脑袋嗡嗡直叫唤。姬昌仰着脖子看天,突然聚集的阴云逐渐密布。快,快得如同湍急的瀑布。哗啦啦间,整支军队就给大雨覆盖了。闪电、雷鸣,一刻不停…… 他率领队伍躲到近处的洞穴中开始躲雨。即使如此及时反应,倾盆而下的大雨还是在措手不及之间淋湿了众人的衣服及物品。正在他拍打着身上的雨水时,一直跟在身后的爱子姬发叫喊起来。大雨浸湿了他那红扑扑的洋溢青春气息的脸,一双大眼睛更是在幽暗的洞穴中熠熠生辉。那模样和神态和的母亲像极了。 “父亲--父亲!!” “怎么了?”转过身,不由自主柔和了整个脸部线条看向他,轻声问道。 “你听!” 姬昌定下神,转移视线,望着密集的大雨中凝神细听,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那是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如果不仔细聆听,很容易会被这巨大的雨声给盖过去了。 “是个婴儿……” “父亲!等雨停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姬昌点点头。也就是这点头的一会儿,雨歇云停。 姬昌思付着。这场雨来得猛,去得也快,莫非有什么征兆?蹲下身在地上摆开卦象,看着占卜出来的结果放声大笑。他快步走出洞穴登上战马。 泥土气息升腾弥漫,配合着被雨水浇灌过后的草地散发出来的清香让坐骑兴奋不已。它打着响鼻,悠闲地踱着步,很自然地往婴儿啼哭的地方走去。越走近前,就越能感受到婴儿那种充满活力的、嘹亮的啼哭…… 西伯候下马循着哭声走进另外一个洞穴,亲手抱起那个啼哭的婴儿。就在离地面的一瞬间,那婴儿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两手在空中挥舞着,不时发出婴儿特有的咦呀声! 正文 黄金卷一(140) 姬发伸出食指,让这个刚刚谋面的婴儿握着。粉嫩的小手,滑腻的触感,再加上孩童特有的笑声,他忍不住开口。“父亲。这个婴儿跟我们很有缘呀!” 西伯候看着怀里的婴儿,回想刚才的卦相不住点头。“我命中该有这个儿子,恰好逢上百子之数。那就收他为我的百子吧!” “真的吗?那我又多一个弟弟喽?”姬发高兴地眨着眼睛兴奋地大笑。“父亲!您准备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雷雨过后寻觅而至,就叫他为雷震子吧!” 戊 跋山涉水,从西歧带领队伍浩浩荡荡的去崇候虎镇守的北方地界,一行人皆筋疲力尽。连一向活泼好动的姬发也一脸倦容地搭拉着眼皮,骑在马背上疲惫的左右摇摆着。若不是一旁的仆人撑着他的身体,只怕要摔下马来。姬发打起精神甩甩头,催马快步踱到姬昌跟前问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崇伯父的地界?” “快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过了这个凹谷再赶二百里的路程就到崇候虎的管辖地界了。临近的时候应该会有人前来迎接。 “父亲。您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吗?”姬发伸长脖子。“干吗皱眉头。” “有吗?”姬昌弯起嘴角挑挑眉毛。 “当然。” 西伯候姬昌看着姬发哈哈一笑,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那种纯真的样子和这种复杂的环境太不和谐了。不对,是根本就不该有。 现实的黑暗就像一个黑黝黝且深不见底的洞,捞不着也感受不到任何实际的东西。任谁一踏进去都泥足深陷,不由己。除了揣测和多个心眼外,根本防不胜防。各个君候、大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比他们路过时看见和的蜿蜒山脉少多少。踌躇满志的远大理想也只有在充满抱负的年轻时代了。没有人会在历经过各种宫廷内部的勾心斗角的洗礼后还能保留原始的东西。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转变的,让人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他并没有忧心忡忡。只是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难免觉得有些心力交瘁。若要真说忧心的话,也只有远在西歧留守的大儿子伯邑考让他一直担心和挂念。生命终有尽时,他还得要支撑多久啊!他这个整天只沉迷于音律的大公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执掌和继承他的一切呢? 暂时姬昌不想让姬发知道太多,就只有不说。微笑以对。 队伍已经走近凹谷。姬发想走在前面。扬起鞭子,就在要挥下鞭子准备蹬马肚子跑的时候。在车队中间好生看护着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这一下子赶走了不少人的疲态,混混欲睡的状况一扫而空。队伍中的人你瞧我我瞧你,最后都不约而同的朝声音发源地看去。 姬发和姬昌对看一眼,也一前一后地朝婴儿走去。就在他们离开没一会儿,轰隆隆!传来一阵尖叫声和马匹的嘶鸣,感觉天似乎都黑了的那一瞬间,山顶滚下一块巨大的石头,砰!压在他们刚站立的地方。惨叫响起。伴随着迸射的血花,掀起的尘土顿时淹没了队伍的整个上空,引来不少人阵阵咳嗽,也有着短暂的混乱。眯着眼睛捂着口鼻,西伯候与姬发立即下马徒步走上前观察情况。 同样咳嗽着,当尘土散去大半,能看清眼前的情景时,站在队伍前面的士兵惊呼阵阵。姬昌不免瞪大眼睛从脚底凉透进心,也跟着出了一身冷汗。土地下陷一半不止,可见石头之沉已比过他们能估计的范围;之大,已经拦住了整个凹谷的去路。所砸出的大坑里被压着的一只马匹显然已了无声息。干燥的黄土溅满了血,特别猩红扎眼。如果不是因为雷震子突然发出哭声而前去查看,那么,这块石头下面所压着的就是他和姬发了。 正文 黄金卷一(141) 姬发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块石头朝上的地方应该是原来最为贴地的地方。虽然说在崖边悬着难免不会因为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而突然滚落。可是那石头上工具明显刨动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如果硬要说成是大自然造成的因果就太勉强了。“父亲……”正想说些什么,却因为看见西伯候再度紧缩的眉头而闭了口。 姬昌了然于心。深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在面前的空地上摆开卦向,没一会儿得出的结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父亲,我们过不去了怎么办?往回走吗?”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姬昌站起身没有答话。沉吟半晌。 路应该不止一条,如果另外寻路绕道走的话实在太费人力物力资源,粮草也没剩多少了…… “君候有礼!”洪亮的声音从上空响起,伴随着凹谷间的回响徐徐降下一人。仙骨之姿、长寿之态、睿智之神、白昼之韵,宛如吸尽苍穹之精华,举手抬足间皆飘逸绚然。 正在打量间,此人已站立于西伯候跟前打稽再道:“君候有礼!” 回过神,姬昌连忙打稽回礼。对于此人的来历,大约已看出个眉目。“有礼有礼!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绰号云震,在东北方浮云山雪峰顶居住。今日前去友人那里相聚,路过此地时,被一婴儿哭声吸引,故前来查看。没想到能在此遇见君候。甚幸甚幸!” “唉……”姬昌捋捋胡子长叹口气。“先才友人听到婴儿哭声,乃我刚收的百子所发出。因雷雨过后得之,所以取名为雷震子。 云震哦了一声, “不知是否有幸见见君候的百子?” “当然可以。”话音一落。姬昌才猛然发觉,刚才还大声哭泣不已的雷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止了哭泣。带领云中来到雷震子面前,端详他已经进入安眠的小脸欣慰不已。心里不住喃喃着:这个百子,应是我命中福星。 “君候。在下瞧见雷震子脸孔面带红光,推断日后必定乃将相之才。在下想收他为徒好好培育一番。日后学成之日且与君候团聚。不知君候意下如何?” “能由云中友人收徒授艺乃是他的造化。自当遵从。只是,不知何日才是相会之日?” “时候到了,自然相会。在下就此告辞!” “请!” 众目之下,云震飘然而去。 西伯候等人打点行装继续上路了。……他开始重新整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崇候虎的意图,该来的,还是会来,只看是如何应对。如果他猜测不错的话,凹谷的另一边应该有一队人马早早守候着。至于目的是什么……呵呵!大家心知肚明了。 远远地,在还没有彻底走出凹谷前,就已经能看见外面飘扬的旗帜。姬昌命人前去查看,回报之人的回答跟他的猜测完全一样。只是主子换了换。 “西伯候有礼!我乃崇候虎之子崇应彪。家父临出门前身体稍有不适,所以就由我前来迎接。望西伯候见谅。”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凹谷另一头传来。崇应彪作稽恭礼,身后众队人马在凹谷另一头团团围了个结识。他们父子俩心里打什么主意,姬昌实在是明白得很。不免为崇应彪这句假惺惺的问候在心底鄙夷不已。但,鄙夷归鄙夷,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毕竟临近人家的地盘,想要全身而退就必须得做足功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硬碰硬绝对是自己吃亏。而且,他一定要见到崇候虎。步出凹谷打稽回礼。“哪里哪里!崇兄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正文 黄金卷一(142) “出门前已有家医前去查看。想来应无大碍。”崇应彪比起崇候虎较胖的身材要魁梧许多,也黝黑许多。跟父亲所蓄的山羊胡子不太相同的是,本应有一片络腮胡子的脸,却因为刮得干干净净而略显得异样。 姬昌点点头,拉出爱子,指着眼前的崇应彪道:“这位就是你崇伯父的兄长,崇应彪。” “见过崇兄。”姬发骑马从西伯候身后走出,规规矩矩地向崇应彪作稽却不低头。那双大眼滴溜溜地在崇应彪身上转来转去,让崇应彪好生不自在。 崇应彪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似模似样的回个礼。继续大声说道:“家兄在府中已摆好宴席,正等着西伯候大驾光临请!” 姬昌挥舞鞭子登登马肚,便带着姬发和队伍跟着崇应彪往城里走去。 崇应彪前来迎接的人马不少,个个看起来都是相当有经验的士兵。他们随着姬昌的队伍沿路走进城门,途经奴隶区、平民区,他们都紧绷着脸、步伐划一、排列整齐的两排在左右两侧,异常有纪律的保护他们一行人直到达宅邸。说是城镇,却感觉远远没有西歧的繁华和生气怏然。队伍开进城门进入平民区时,本来很嘈杂的街道瞬间变得安静许多。除了他们马匹踱步和走路的声音外,就只能听到呼吸声。偶尔孩子的惊讶也被父母赶紧捂了去,化为一片呜咽。然后使劲按下孩子的头,跟着自己和所有人对着队伍跪拜俯首。 是一个怎样的情景?姬昌几乎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并不是奴隶区,却远远有着奴隶区的风貌。就算是殷都的平民区街道在守城士兵例行公事来回巡逻时也没有这样的死气沉沉。不过是小小的一方诸侯…… “父亲……” 摆摆手,姬昌阻止了姬发接下来的话语。对于这样一目了然的现状,说什么也是无益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就算说了,也不能做些什么。 己 这里并不是西歧。 “到了。西伯候里面请!” 就在崇应彪出现在大门前的时候,门旁两位仆人立即鞠躬,随后转身推门。一行士兵并没有进入宅邸,而是兵分两路各自离去。也许是巡逻,也许是回营。总之姬昌现在并没有思考太多。他迫切地想见到崇候虎。有些问题当面问清楚了,心里才会踏实并转而萌生更多的决定。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哎呀!西伯候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里面请里面请。” 刚把马匹交给门内上前来的仆人,随行的奴隶也刚把礼品放下地。应该病榻在卧的崇候虎似乎早就恭候在内堂哈哈大笑着快步上前,作稽恭礼。领着姬发与其子进入早就摆好酒菜的内堂。 “见过崇伯父。在来的路上听崇兄说伯父身体稍有不适。不知伯父现在身体如何?有否大碍?”姬发作稽恭礼。如同打量崇应彪时一样,眼睛滴溜溜地在崇候虎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崇候虎答道:“好多了好多了。贤侄有心了。这位就是因琴律精通博得天下美名的伯邑考吗?”后面一句话是向着西伯候问的。 “啊!不。那是大儿,正留守西歧。这个是二子姬发。” “哦哦哦!长得好长得好。这孩子俊俏啊!”崇候虎伸出手正想拍拍姬发的肩膀被姬发巧妙闪过。 “父亲。您和崇伯父在里面相聚,孩儿就不参与了。有些疲倦,孩儿便先行告退。崇伯父有礼!” “好好好。有礼有礼!来人阿。好生招待西伯候的公子知道吗?”崇候虎向后面待随一旁的仆人大声吆喝。 正文 黄金卷一(143) 微微一颔首,姬发便跟着上前的仆人往贵客居住的房屋去了。 “请坐请坐!” 从头到尾西伯候都没有开口,但眼睛却一直没有闲着。他在观察,观察整个宅邸的建设,观察崇候虎和崇应彪脸上的表情。直到坐在凳子上才略微收回视线全部放在崇候虎身上。 从门口走入大堂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四方顶粱柱粗壮无比。踩在脚底的石块,平滑而实、光可鉴人。应该是经过仔细打磨雕凿而成。采光相当明确。层层叠叠的内外建设,用尽了各种能工巧匠的创意,也用尽了各个施工奴隶的力气。雕梁画栋、金碧堂皇。那青铜工艺、琥珀、那美玉、那琼膏玉脂,其点缀装饰的宝物无不一一映现,穷奢极欲之极,罕有人能比。就算朝歌纣王所住宫殿也不过如此。 “不知崇候虎邀请老夫前来有何要事相商?”直接点题。 哈哈一笑,崇候虎亲自端起酒壶为西伯候斟酒。“一路走来,想到西伯候也一定辛苦了。于是早早命人预备好酒菜就等西伯候大驾光临。来。尝尝此地佳酿美食。咱们好好饮一杯。” “是啊是啊!临走前家父就说过。平日在朝为臣就鲜少见面。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聚一聚,自然是不能怠慢的。更何况,西伯候远道而来,本身就是客。所以就更不能怠慢了。西伯候。请!”崇应彪也举起酒樽。 撇眼看着杯中酒,犹豫了一会儿,姬昌才终于没有追问,继而拿起盛酒的酒樽与崇候虎父子碰了一下。抿了一点点随即装作不经意间说道:“在来时的路上,过一个凹谷的时候,崖顶突然落下一块大石。” 崇候虎似乎有点惊讶,顿了顿继而说道:“哎呀!真是惊险。西伯候没什么大碍吧!” 姬昌把崇候虎眸子里的闪烁尽收眼底。此事已由怀疑后被卦向占卜证实。他不愿意占卜,可已占卜出结果就由不得人不相信。就是不知道崇候虎的惊讶到底是惊讶他没死成?还是惊讶他会在此时把这件事情说出?怕阴谋败露吗?做贼的人一向心虚。他放下酒樽继续说道:“没什么大碍,幸有贵人从中相助算是有惊无险。难道贵公子守在凹谷另一边等候的时候没有听到声音吗?” 崇应彪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大自然。“在确认凹谷里行军人马中是否西伯候的队伍之前,在下才刚刚赶到。所以,并没有听到什么大的声响。望西伯候见谅!” “贤侄能带人马前去迎接已是甚幸!还谈什么见谅不见谅呢!” 西伯候在心底哼了一声。宴无好宴、酒无好酒、居心叵测。这筵席的价值也就是如此了。“不知崇候虎邀请老夫前来有何要事相商?”他再次点题。 犹豫了一下,本来举起酒樽准备再次敬酒的崇候虎放下了酒樽。“既然西伯候已经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了。不知西伯候对现今的朝歌有何看法?” 终于来了。姬昌微微一笑反问:“崇候虎为何这么问呢?” “先王成汤之后,纣王登基之前,商朝正在逐渐没落。这个西伯候应当无异议吧!”见姬昌没言语。崇候虎继续说道:“自纣王登基以来。勤政努力、吸取各大臣的意见修盏渠道,努力建设。逐渐把朝歌再次扶上繁华之首。可惜的是,王上居功自委,开始兴建宫阙、搜罗美女、欢饮享乐、不思进取。朝歌上下已早有怨言。这样下去,商朝要灭亡指日可待。夏朝的灭亡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那么,崇候虎的意思是……”姬昌推波助澜。这次邀请受宴的目的就要呼之欲出了。 正文 黄金卷一(144) “自古天下乃能者居之。就算是商朝的开山鼻祖先王成汤,也是率领兴起的部落灭了夏才建立的商。炎黄子孙自古以来都是禅让统领之位,但到了大禹这里就变成了世袭。试问,世袭是否真的能让一个朝代永久延续下去?” “老夫还是不太明白北伯候这番话的意思。” “家父的意思是。天下应该能者居之。”崇应彪连忙在一旁答道。 微微哦了一下,姬昌继续说道:“所以现今天下乃纣王所统治。”很笃定的语气,其意思也有两层,不论现今能者是谁,天下乃纣王所有;就算纣王不是得天下的能者,那位能者也不是你。 局面沉默了一会。崇候虎有刹那间的呆滞。倒是崇应彪准备张口的再度说明被崇候虎扬手挡了下去。与崇应彪极为相似的脸,稍微略显苍白,下巴的一小撮胡子,随着嘴唇瞬间的颤抖后恢复平静。他也捋了捋胡子。“西伯候未免回答得太快了。” “不然北伯候以为如何?”西伯候半垂眼帘看着酒樽。继续说道:“诚如北伯候所说,天下乃能者居之,反则,无能者自然无法得之。民心不向、不得天下。”来的路上平民区几乎与奴隶区无异的局面已经能说明一切。 “你--”好不容易会过神来的崇应彪猛地站起身,正要大声吼出什么。才一张口,又被崇候虎扬手压了下去。 “西伯候的意思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姬昌眯起了眼睛。 “相信在老夫来之前,北伯候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所以才会命人在他们必经之路的凹谷上面,看准来人刨落大石。不能成为朋友,就只有成为敌人。但成功的路上又不想有障碍,于是就只有除之而后快。 这回崇应彪知道了话中隐藏的意思,脸上刷地一下白了。到是崇候虎大声一笑,似乎要掩饰阴晴不定的脸向姬昌举起酒樽。“来。敬西伯候一杯。”戏剧化地,在他喝完那杯酒以后,立即黑下一张脸起身离座。离座前丢下一句话。“来人。送客!”崇应彪也在后面叫了一声,跟着崇应彪的身影离去了。 这个时候,西伯候姬昌才举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在他们父子的背影后微微笑着。 十 履 履虎尾,不咥人,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悦)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正中,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安民志。 甲 “父亲。怎么这么快就离开呢!太阳要落山了。”姬发睁着大眼有点不明了突如起来的变化。才刚刚脱下衣服休息没多久就有人前来报讯说,西伯候正在整点行装准备离开,叫姬发即刻前往。“父亲,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发生啊。” 姬昌脸上的笑容盛不住,盈满到整张脸,似乎连眼睛、鼻子、嘴巴都在笑。“姬发看出来了?” “父亲那张脸怎么瞒得住孩儿。”咯咯一笑,姬发登了几下马肚子快走几步与姬昌同步。 “是吗!”姬昌抬起头看看已晚的天色。想了想。“命人走快些。到冀州地界后可以去冀州候苏护府上打扰一宿。” “冀州候苏护?” “是啊。”西伯候习惯性捋捋胡子。继续开口。“当年在战场!多亏了苏护我才能活到今天。” “冀州候对父亲有救命之恩。那真要上门多多感谢一番。”姬发笑了笑。 谈笑间,略微显得仓促、和匆忙的行军队伍步伐快了许多。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之后,终于抢在太阳还剩一丝余辉的时候踏上了冀州的地界。这个时候西伯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来人。” 正文 黄金卷一(145) “在。” “前去报讯。说西伯候来访。” 仆人领命而下。就在仆人离去不久。姬发问道:“父亲。冀州候是个怎样的人啊?” “他呀!”呵呵一笑。“耿直不阿、秉性刚烈、直肠子一通到底呀!他儿子跟他可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论样貌、脾性都如出一彻。对了他还有一个才貌双全,名扬天下的女儿苏妲己,跟你哥哥伯邑考一样,特别喜爱音律。” “妲己?就是那个跟大哥一样很会弹琴的苏妲己?”姬发的眼睛冉冉生辉。加紧蹬了两腿让坐骑再往前走几步与西伯候并骑,生怕听漏了什么。 “对。就是那个苏妲己。”西伯候肯定地点了点头。“打小就是一个美人胚子,想必长大了以后已经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了吧!” 父子俩谈话间,苏府已在眼前。远远地就能看见苏护一家人在门口等候的大片身影。大笑着,下马把缰绳交给前来牵引的苏府仆人西伯候大步向前。“久等了吧!” “不敢不敢!小臣苏护见过西伯候。”同样微笑着,浓眉大眼,且同样留有胡子的苏护作稽道。 西伯候领起苏护作稽俯下的身子,巡视一周。当视线停在指着他身后比他身形更为高大,长相一摸一样却年轻许多的人身上时,年轻人作稽恭礼。“苏全忠见过西伯候。” “好好好。这个应该是你儿子吧!怎么不见你那名满天下的女儿呢?”西伯候再次巡视人群一周,肯定地问道。 一旁的姬发早就伸长脖子在寻找人群中苏妲己的身影。想着,如果是名满天下才貌双全的人,那一定与众不同。可看了半天,却没有一个符合印象标准的人在其中。听父亲这么一问才知道原来苏妲己根本没出来迎接。不免有些丧气。但更多的,却是期待。进了苏府,就一定能见到苏妲己。 “小女身体略有不适,所以并未出门迎接,还望西伯候见谅。” 挑挑眉毛,姬昌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在苏护的引领下进了苏府。一行人便这么安扎了下来。 大厅里,灯火通明。西伯候正与苏护叙旧中。早就被带到房间应该已经休息就寝的姬发失望至极,有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很想见见苏妲己,却一直没有见到。今晚的休息过后,明天一早应该就会往回走。一旦离开冀州,再想回来就很难了。所以说,如果他想见苏妲己,就只有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的情况应该不太好,大家都会为了上路而打点行囊,繁忙得没有空闲让他能与苏妲己好好聚一会。那么,就只有今天晚上一个机会。看到并没有关的窗户,姬发笑了起来。他系好绑腿,搬来凳子,从窗户爬了出去。 不知道哪扇窗子里面住的是苏妲己,姬发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许久。不敢贸然出声。若被巡视的士兵发现就不好说了。虽然士兵不会对他怎么样,可是一旦引起骚动传到了父亲那里,父亲肯定会勃然大怒。有哪个王侯将相的子孙会为了见一女子,如同盗贼般躲躲闪闪的寻找呢?实在是有失身份。但姬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冀州府虽然没有自己家大,也简陋许多。但这个庭院要走起来,也是很可观的。他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寻找过后,发现都不是苏妲己的房间。奔波一天,并未怎样休息。感觉有些累了,只有神情沮丧地倚坐在某颗大树后看月亮星星。 今晚的月光很好,不由得想起在西歧留守同样喜欢音律的哥哥,姬发忍不住拿出了琴石。想通过琴石里记录的伯邑考的影像来缓解他现在不愉快的心情。谁知,琴石刚拿出来便被他一个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碰到一块石头,锵地一声蹦到一旁盘根错节的树根下。姬发只得半跪伏下身,伸长手到树根下捡出来。手指不小心划到某种的东西,忍不住大叫一声。巡逻士兵正好在一旁经过,听到声音立刻改变巡逻方向小跑了过来。姬发立刻捂着嘴也晚了,正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躲的时候,右边一扇窗子突然打开,纤纤玉手过后,便出现一道阿娜多姿的人影。姬发看到此人愣住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最后被拉进了房屋。 正文 黄金卷一(146)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的院子里?”咳嗽几声,带着病态的红晕,苏妲己开口问姬发。 眉不画而浓、唇不点而红;杏脸桃腮、雪肤大眼、柳腰纤手;无邪纯真宛如无暇白玉,白中透红的肌肤更胜雪山光景,缎子似的头发如同化不开的黑谭,在烛光下不断闪烁;气质见长,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高贵、优雅、异于凡尘……“我问你哪!你是谁,在我家院子里干吗?”声音婉转动听、吐气如兰、胜似夜莺鸣啼。那声声叫唤,莫让人酥到骨子里还要颤一把……“喂!”苏妲己在持续呆愣的姬发耳边大声叫唤,终于把姬发游离的魂魄给换了回来。但因为声调高了几许,引来一阵咳嗽。门外响起乳娘担心的叫唤,被妲己掩了去。 “你……你是不是苏妲己?”姬发觉得自己舌头都不灵光了。 “嗯!”妲己笑着点点头,喝了一口一旁已经倒好的茶润润嗓子,后,也为姬发也倒了一杯。“坐吧!” 姬发愣了,他在看到妲己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开始发楞。见她在承认自己身份的嫣然一笑后,更是如顽石般。觉得自己生平从来没有这么糗过,憨憨地嘿嘿一笑,坐在凳子上,不由自主开始脸红。 “我……我叫姬发。是刚才到访的西伯候之子。”这才想起回答人家的问题。 “我刚才就在猜,能有这身装扮的一定是王侯将相之子。在家里没见过你,应当是刚才引起骚动的来客了。原来你真是西伯候之子。见过世子了。”妲己微微欠了欠身。“你们来的时候我正在休憩,没有跟爹爹母亲一起前去迎接你们,望见谅!” “没什么没什么!你正在生病吧!好好休息,别让病反复加重了。”赶紧扶起佳人。肢体接触间,触摸到妲己的手,丝帛般的触感让他魂魄再度游离。直到妲己自己抽了回去才猛然回神。再度憨憨一笑,姬发在心底暗自诅咒自己不适当的举动。 没有言语,气氛突然尴尬起来,姬发偷偷撇眼瞧妲己。见她也低着头羞红了脸。想打破这份尴尬,突然想起他刚才拿出来玩耍的琴石。自己笑着抿抿嘴,幸亏阿幸亏。幸亏刚才进来之前已经捡起,不然以现在外面的骚动再出去拿就实在太不划算了。“给你看一样东西。” 妲己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跟着眼帘上下龛合,黑珍珠似的眸子在烛光下闪啊闪啊!看得姬发又一阵陶醉。赶紧收回神,献宝似的拿出琴石。“这个琴石可是世间罕有的宝贝。由别人送给父亲,父亲又转送给我的。” “这个琴石宝贝在哪里啊?”妲己看着那个有着清晰纹理,呈现暗黄色通体透明手掌大小的东西。姬发放在她手里,拿捏着,感觉滑滑地。忍不住磨挲着。 姬发把房里的油灯吹灭,道:“把琴石拿到月光下去照照,然后再看墙壁。”妲己依言照做。 乙 漆黑子夜,月光如纱笼罩而下,萦绕琴石盘旋不息,稀薄的散光透过手的边缘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地面上。没一会儿,受到月光照耀吸收精华的琴石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出现了一幕动态画面。一优柔华贵的男子正在专注地弹琴。琴音通过画面袅袅升腾而出。时弱时强、时高时低;波澜壮阔如大海、空旷幽灵如大地、巍峨壮丽如山川。最特别的是,他所弹奏的琴弦不同于世间大众的五根,而是十三根。妲己看着画面中的长发男子专注许久,眨眨眼问道:“这个人是谁?” 正文 黄金卷一(147) “他是我留守西歧的哥哥,叫伯邑考。是西歧有名的精通音律之人。”姬发提起伯邑考,无限骄傲。不由得站直身体,挺起腰板。 “你说……他叫伯邑考……”妲己的眼神迷离着,感觉自己被吸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耳边不断回响着动人的琴音,眼前就一直闪烁着弹琴之人的神态、动作。空间不断旋转着,宛如喝醉了般,忍不住开始眩晕。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啊!半垂着眼帘,伸长双手悠闲而优雅地在十三根弦上来回拨弄。有着父亲的高大挺拔、也有着哥哥的稳重俊朗。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他不把眼睛睁开呢……“为什么他不睁开眼睛呢?” “我哥哥在弹琴的时候一向是这样。你注意了吗?他的琴有十三根弦。”姬发指着画面中的琴。 “为什么他的琴有十三根弦呢?比一般的整整多出了八根。”妲己的视线并没有从画面中离开。 “那是他自己加的。” “自己加的?”妲己终于转过头看了看他,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嗯!”见到妲己看向自己,姬发忍不住开始雀跃。“我哥哥所有的乐曲都是自己编造的。因为每个音符都是经过仔细琢磨之后才确定,逐渐地,发现五根琴弦不太够用。于是就加了一根弦,发现多了许多音律,可以更大范围的编造乐曲,于是便一根根的加了上去。到最后发现十三根是极限,而且音律已经开始重复才是停止了。” “这样啊……”妲己感觉原本的不舒服已经一扫而空。胸口不再烦闷、也不再咳嗽,窗口吹进来的风凉凉地,就如同听到的音律,舒服极了。她想闭起眼睛好好感受一番,却舍不得闭眼。那男子太吸引人了,似乎如果少看了几分,就会漏掉什么似的。 “妲己?妲己?你在里面吗?”苏护在门外叫唤。 妲己握起手,收起了琴石还给姬发。“爹爹在门外叫唤了,你怎么办呢?” 看了看屋内。姬发的视线最后回到了窗户。“我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对了。我们明天可能要走了。你会来送行吗?”看到妲己点点头,姬发开心地再度从窗户跳了出去,迅速找路离去。 妲己开门。“爹爹。”看着随即跟进来的陌生人。对他的身份心底猜出了几分。“小女苏妲己,见过西伯候。” 讶意地挑挑眉毛,姬昌扬高了声调。“你知道我?” “傍晚时分,全家出门迎接必定有贵客来访。能让爹爹如此恭迎的人在朝歌地位一定不低,再加上您的岁数……”妲己看了看西伯候。“不是西伯候是谁呢?” “呵呵!”捋着胡子姬昌面向苏护开口道:“苏护啊,你这女儿可不得了。面貌已经出落得如此超凡脱俗,再加上冰雪聪明。若再过个几年,你家门坎莫不要被人给踩平了去。” “哪里哪里!西伯候见笑了。”苏护连忙作稽。 “小女刚才身体稍有不适,所以未曾跟随母亲及父兄前去迎接。望西伯候见谅。”妲己再度欠了欠身。 姬昌伸手扶起妲己。“无妨无妨。你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西伯候关心。妲己身体已无大碍。”这样说着,耳边似乎又再度响起了刚才回荡在屋内的琴音。忍不住又回想起画面中的男子。 “刚才我们听到你房里有琴音。是你在弹奏吗?”姬昌环视四周,视线落在半开的窗户上问道。 苏妲己愣了愣,连忙回道:“正是小女。”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贤侄,身体不适应当早作休息。”西伯候盯着苏妲己的脸看了许久,并没有漏看她一闪而逝的慌乱神情。 正文 黄金卷一(148) “多谢西伯候关心。”再度重复这句话,妲己的语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镇定。不知道为什么,在西伯候的注视下,她感觉非常不自在。 点点头,姬昌和苏护离开了房间。苏护妻叮嘱妲己好好休息一番后,也跟着离去。关上门,妲己还处在一阵躁乱中。疑惑着,为什么西伯候的视线会给她这样的感觉?但,再度忆起刚才的琴音和画面中的男子,这股躁乱便跟着不见踪影。 伯邑考……诞生这般男子的西歧会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姬发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回想刚才见到的倾国倾城的苏妲己,忍不住一番傻笑。带琴石,本来只是为了平抚自己对哥哥的思念。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可以听听哥哥弹奏的优美琴音来舒解。谁知,还没有思念之前就已经派上这么大的用场。苏妲己,果然名副其实。在西歧生活十五年,不是没见过美女。只是这么拥有天下及至之美的人,真的还是头一回。原来所见的美女跟她相比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听父亲说,苏妲己也弹琴,那么她应该跟哥哥一样通琴律了。如果以跟哥哥相切磋琴艺的理由,是否能说动苏妲己跟自己一起回西歧游玩几天呢?好像应该先通过父亲这一关。 “姬发?”正想着,西伯候就在门外叫起。“姬发?睡了吗?” “还没。父亲。”姬发一骨碌从床上起身,跑到门边打开。“父亲也没睡,找孩儿有事?” 姬昌一进门就往窗户看去,诚如所料,一样是半开着。姬发跟随西伯候的视线看向并未关上的窗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父亲……” “你刚才出去了是吗?”西伯候转过脸看他。仔仔细细地。 “我……”姬发张口欲言,被姬昌的话抢去了尾音。 “而且还不是从正门。”西伯候说得很肯定。“是吗?”压迫性地声调高扬。锐利的视线盯得姬发额头一阵燥热。他感觉自己手脚冰冷,脸上却红彤彤地发烫。 “是的。”父亲会算卦。就算不算卦,凭借几十年的阅历也一样能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与其撒谎妄想欺瞒而过,还不如坦白如实说出。 “为什么不走正门?” “……不想被过道上来回的仆人看见……”姬发使劲低着头。 “因为想见苏妲己?”捋捋胡子,见姬发点点头西伯候踱步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看去。“想见苏妲己不是不可以。可你的做法不对。从窗户跳出去这根本就是盗贼所为,像王侯后代的样子吗?” “孩儿知错。但是父亲。我想见苏妲己的话,也只有今天晚上了啊!” “怎么讲?”姬昌看着姬发嘴上说知错,脸上却根本没有悔意的表情不由得恼怒。说话的语调也不知不觉升了不少。 “明天要回去了啊!都在忙碌,孩儿独自一人去会佳人也有点说不过去……”姬发的声音越说越小。 姬昌冷笑一声,甩手背到身后往门口走去。 “父亲……”姬发朝西伯候离去的方向扬了扬手。 姬昌停住脚步转过身。 “父亲。”姬发走到西伯候旁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父亲,我能邀请苏妲己随我们一起回西歧游玩一段时日吗?” “不行。”姬昌不加思考立刻回绝。 “为什么?”姬发一阵错愕。 看了姬发半晌,西伯候忍不住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发。“孩子,你还年轻,有许多事情都无法明了……好生休息吧!” “父亲--”姬发呼喊着,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有对着姬昌毅然离去的背影无力的垂下手。 正文 黄金卷一(149) 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声音,缠缠绵绵、余音缭绕,忽远忽近地在耳边围绕着,听不腻,也深深被吸引。爬起床,趴在棱子上看外面的月亮,在那片朦胧的月光下,脑海里进驻的身影越发清晰。浅浅盈笑着,恍惚间,伸出指头在照到窗边的月光中绕啊绕啊!察觉后才猛然发现缠绕出来的痕迹是人的脸、人的嘴和眼睛。那眼睛是闭着的,因为她没有看见过所以无法绘制。或者,她可以想象。眼帘下深邃的黑色是沉潭的水,幽幽地、似缎子般一波一波荡漾着,令人沉醉。 起身走过去拨弄摆放在墙角的琴,听着颤动的音色铮铮地响,感觉很不可思议。一根根单调的弦,只是粗细不一、长短不一,每根手指只要拿捏的地方不一样,就能弹出各式各样不同的调。组合起来,便成了曲子。被万世流芳的东西,都是奉若经典的。而经典的基本,便是能在感动人之余,还经得起细细咀嚼和回味!忍不住开始弹奏幻象中传出的曲子。铮铮叮咚响声中,幻象仿佛再度出现。随着那个优美动人的声音和画面。她只听过一遍,就爱上了那个旋律;或者说,爱上了那个与众不同的琴;以及制造出这与众不同之琴的人。长长的头发,瀑布一样垂下,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沉沉地,黝黑发亮。弹奏时,随着音律跟着脸轻轻晃动;修长的手指白如玉,关节紧卡,时而弓起来的弧度和时而伸长的绷直就像爹命人铸造装饰的工艺品,每一根线条都通过计算般精准而美丽;轮廓鲜明的脸上,紧紧龛合的眼帘与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饱满的唇不时上翘,显出两颊小小的酒窝。昂然挺拔的身躯,画一样,优雅而赋有魅力。 门外乳娘叩响叫唤。她应答了一声,开门。“小姐,该就寝了。”带着两位女仆,乳娘进门微微颔首,起身后,无言地盯着墙角刚刚还发出声响的琴半晌。那眼神带有半责怪的意味!似乎在说,已经很晚了,为什么你不让小姐就寝呢?妲己随着乳娘视线看了一眼,了悟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了?”移步回到琴边伸出手准备继续弹奏。 “子时。” 听到回答,愣了愣。妲己收回手喃喃着。“已经子时了啊……”巡逻士兵从窗外走过。脚步咚咚声、铜器乒乓声、晃悠着,在静谧的晚上格外响亮。微风从外面吹进,吹得发丝浮动,也吹得棱子上悬吊的铜铃,前后摇摆叮当叮当响着。乳娘走到窗边放下木头拉下棱子。再度躬身说道:“小姐!该就寝了。您还病着呢!早点休息比较好。” 妲己并不责怪乳娘越谕的举动。对于一个死了孩子,为了抚养她一生都没有再成亲和回家的乳娘来说,有着比父母骨肉亲情外更深厚的东西。眸子里关怀备至的神情假不了,十几年的倾心哺育更是让她倍感舒心。有点不舍地看了看琴,乖乖地来到梳妆台前。乳娘上前为她拆开发髻。看着铜境里头钗一个一个被拿下来,头发跟着一点一点松散,她又想起了那个幻影中的长发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乳娘。今日来的西伯候一行人会什么时候离开?” 身后的身影顿了顿,回答:“应该天一亮就会启程。” “这么快呀!”掩不住的失望从语气和表情中倾泻出来。 乳娘笑着。“原本,西伯候只是因为天色已晚,路过这里稍作歇息。并不是前来游玩的。自然不会多留。更何况,西歧那么大块地方怎么能一日无主呢!” 正文 黄金卷一(150) “西歧……很大吗?” “大。比冀州大多喽!”拖着长长的尾音,乳娘手上的工作也就此告一段落。接过身后女仆盛上来的药递到妲己面前。 妲己皱起好看的黛眉,捏着鼻子别过脸。“乳娘。能不喝吗……”拖着长长的尾音里,有一丝哀求的意味。 “当然不行。”乳娘看着妲己可爱的举动微笑着,眼里的坚定不容忽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妲己只有妥协地叹口气松开鼻子。随即,又马上移开脸捏起鼻子。左手接过碗一饮而尽。听着吞咽地咕噜声,乳娘高兴地咧开嘴。“这就对了。明天再喝两位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明天还要再喝?”妲己停下饮药,问道! “对。不然小姐的病就不会很快痊愈的。”盯着碗里剩下最后一口药,乳娘丝毫不放松地稍微瞪了瞪眼睛。妲己撇撇嘴,再度捏着鼻子乖乖喝下。完毕,赶紧吐出舌头大呵两口气,五官皱成一团。接过空碗递给身后的女仆,乳娘依然微笑着拿出麻巾擦拭她的嘴角。“一旦病情开始反复的话,就非常难以根治了。所以,小姐还是好好喝药比较好噢!” “太苦了。”妲己又皱了皱五官。 女仆们在身后偷偷掩嘴笑着。听到动静,乳娘假咳一声,震慑笑场的女仆后摸着妲己的头发牵她的手来到床边。“不苦,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良药呢!小姐,好好休息。”尽管床上已经被女仆清理整齐,乳娘还是伸出手抚了抚略微起皱的被角。随即,帮妲己更衣后立在一旁请安。 躺在床上,妲己辗转难免。挥之不去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着。她忍不住开口:“乳娘。西歧真的很大吗” “西伯候管辖的地方自然不会小了。小姐怎么还没睡觉呢?” “我睡不着。乳娘,陪我说说话吧!” 乳娘从床边探出头,伸手掖了掖妲己翻开的被子。“小姐,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呢!多注意呀!要再反复就不太好了。” 乖乖地把手放进被子。“乳娘,你知道西伯候的儿子里面有一个很精通音律,名伯邑考的人吗?” “大公子呀!知道啊!不光我们知道,稍微有点权利威望的官臣都知道。那个大公子可俊俏着呢!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能自己造琴。听说啊!他弹的琴弦数远远超出了一般的琴弦噢~” “我知道。”看到乳娘疑惑地抬头。妲己眼里有着掩不住的笑意。“他弹的琴有十三根弦。超出一般的八根。所以,他弹奏的曲子,还有那些音律都非同一般啊!”闭起眼睛。妲己继续开始回想那个动听的乐曲、回想那个幻象和幻象中的人。“乳娘。冀州离西歧远吗?” “远啊!” “有多远?” 直起身,乳娘略微估计了一下随即放弃。“不太清楚,我从没出过远门,也没听人说过。若真来算的话,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应该是到不了的?” 比想象中更加夸张的答案让妲己睁大了眼睛,心底缓缓升起的一个念头也就此压制了下去。转个身,背朝外。眼眸咕噜咕噜地转动,心里也重新算盘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床边的乳娘探身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妲己,再度帮她掖好被子,挥退女仆不放心地再看一眼妲己,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 丙 姬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在早晨好不容易浅浅进入睡眠时,便被父亲派来的人给叫醒了。顶着浓浓的睡意和浮肿的眼睛穿戴好衣物,走出门外与等待的人汇合。 “太阳才刚升起啊……”咕哝着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到一半猛然看见昨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从远处踱步而来,赶忙合上嘴。挥退一旁的仆人,有点紧张地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装束,摸了摸头发。感觉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时候。妲己便已经站在他面前浅浅盈笑着欠欠身。 正文 黄金卷一(151) “见过世子。” “啊……早啊!”回礼。 妲己转过头看着远去的仆人身影,开口问道:“今天你们就要走了吗?” “啊!对。父亲说马上启程。” “马上啊……”微微低下头。再抬起时,眸子不断闪烁着,有迷茫的神采。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姬发看得有点着迷了。 “那……你们还会再来吗?”妲己咬了咬下嘴唇,露出洁白的贝齿。 回过神,忍不住别过脸,不想让双颊升腾的红晕出现在妲己面前。“这个就得看父亲的决定了。”很想让妲己跟他一同回西歧游玩。昨晚已经对父亲说出这个愿望。但,父亲像是在顾忌什么,有点不明白,也莫名其妙的被断然拒绝。父亲的固执,在西歧的家中闻名已久。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改变。长年一贯如此,所以,虽然心里不服,也明白这个愿望是根本不用再有什么期待的了。叹口气,抬起头深深看着心仪的佳人,希望把她的面容凿进心里,能像花一样,在回忆中持续绽放。 “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去西歧吗?” “啊?”姬发正在愁云惨雾的烦恼着,突然听到这句与他有着相同思念的话不由得瞪大眼睛。太过震惊,话音过大,感觉耳里似乎都在嗡嗡地响。“你……你刚才是不是说,想跟我们一同去西歧?” 妲己为自己昨晚决定却不太敢实践的行动,在此刻这样贸然地问出口而羞涩地点点头,脸垂得很低很低。发髻搭拉下来,脑后的头发也滑到前身。 姬发全身沸腾,听着心底咚咚响,手指都在不住的颤抖。激动地想抓住妲己的双肩说些什么,却不敢伸出手。一边紧握拳头稳定情绪,一边把她滑到前身的发丝往后顺理。妲己抬头。白皙的脸蛋上浮起的红晕跟他刚才一摸一样。只是,这回她并没有再把脸低下去,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让他彻底看清了那双异常美丽、看起来灿烂如花的眸子下的一片坚定。“我……”突然想起父亲昨晚对他的请求毫不犹豫拒绝的语气和神情,整个身体虚脱下来。“我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你父亲冀州候会同意吗?就算你父亲同意了,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妲己再度问道。 姬发苦笑。如果他能知道答案就好了。“……我父亲是不会同意带你同行的。”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西伯候不会同意呢?” 他当然问过。只是,没有得到允许。“抱歉……”面对不解的妲己,姬发几乎都要开始怨恨父亲。但,只得无奈地任这个他期望发生的事情,如同时间一样悄悄溜走。所不同的是,他看得见、认得了,却抓不住。身后响起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刚才离开的仆人去而复返,知道是父亲来催了。招招手阻止仆人即将说出口的话,作了一个他明了的手势挥退。“我……要走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吧!”忍住失望,姬发迅速离开。 以后的概念很大。他才十五岁,时间还很长很长。没错,很长。长到他可以用后来的余生来完成这个愿望,或者,可以期待进一步的发展。这么想着,姬发的脚步开始加快了。沉重的心情才稍微转变过来甚许。一下子,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微笑着。压下这股因没有很好休息而产生的难耐。回家的路程还远着呢! 走在队伍前面的姬昌扭头看了看与来时的亲昵截然不同,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姬发,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明白他这半月疏远他的原因,不想多作解释。等他长大,明白了其中的复杂关系后,会自己衡全弊利明白一切。 正文 黄金卷一(152) 年轻……确实很容易冲动。由冲动作出的决定,一向是脑袋发热的产物。十之八九会在事后后悔。比起从来不会忤逆他的伯邑考,姬发显然要有主见得多,自我意识强盛。有时候自己往往能思考和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发问,从实践中获得经验,然后做得更好。实在是自己拿不下来的,才会虚心向长者请教。那骨子钻研的劲儿,比起伯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称赞和拥护之声,更是大过伯邑考许多。甚至有谋士进言,姬发更加适合作为一个继承者来考虑。 有点头疼。因为想起那个只对音律感兴趣的长子。对琴的喜好,远远大过政治上的谋略。其活跃性、独立性、处理事情的能力,综合起来要比起自创的拥有十三根弦的琴的天赋来说,相对弱虚许多。先天不足后天可以弥补。问题是,对于后天的弥补,并不愿意其迈出脚步学习的话,一切都是枉然。 固步自封啊…… 这一趟受邀出旅收获不小。崇候虎的意图也明白个十分。事情,都向他估算的那样发生和发展着。未知无法控制,但可以预测。从预测中摸索和处理,相对而言会简单许多。运筹帷幄这东西,真使用起来,还是非常有利的。 唉……运筹帷幄……那个温柔得没脾气的长子,是否会真正理解这个词呢? 再度扭头看了后面的姬发一眼,招手让旁边跟随的守卫到队伍后面把姬发叫上前来。冰封也该解冻了。 “父亲,您找我?”马匹脚掌踱步的咯达声逐渐拉近,听到熟悉的呼唤,姬昌捋捋胡子点点头。 “离开冀州已有好些时候了。这些日子以来,为何不像来时,紧跟在为父身旁呢?还在因为我没有答应带妲己同行而有意见吗?” 姬发愣了愣,他没想到父亲会注意到这些。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请父亲不要误会。” “那为什么你一直走在队伍后面,不上前来?” 被质问,他只有低下头去不言语。能说吗?他在后面的队伍里面看见了妲己。那个扮成士兵装束,还在生病的妲己。娇小的个子,穿着一身完全不符合的服装,努力拿着沉重的武器,在队伍里面气喘吁吁地跟随着。 真的是无意间的发现。当他随意转头观察队伍左右前后的情景时,猛地发现那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就像一块平整的土地某处下凹一样,整体看来别扭至及。策马前去仔细观察,无法致信的看见了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孔,不敢确定而再度走进仔细观察。眼力一向极佳,狩猎时,他从来没有因为看不清而失过准头,同时他也确定了她的身份,实在万万没有想到妲己会因为想去西歧而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 很担心。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布满了病态的红晕。比起他们刚见面时,颜色要深许多。似乎病情还没有彻底好转,在劳碌奔波中加重了。想必,冀州候的家里应该为妲己的失踪而闹翻了天吧……想到这儿,他又转过头看后面的队伍。 “姬发?”不明白他突然低头不言语又转头的原因,姬昌出声提醒。“你神游到哪里去了?” “啊!父亲。”回过神,姬发连忙解释。“孩儿并没有因为父亲的不允许而对父亲有所微辞,孩儿明白,父亲这个决定一定有父亲必须要这么决定的缘由在里面……”忍住再度转头的冲动姬发继续接口。“所以请父亲不要误会,孩儿只是觉得走在后面进行观察和督促对于队伍的前进,有更大的利处。 正文 黄金卷一(153) 姬昌点点头。眼里盛不住的笑意几乎都要溢了出来。去崇候虎地界以为会产生一些摩擦和干戈,能这么平和地回返,虽然说有点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出门时,他带了相当多的护卫士兵和粮草,一路浩浩荡荡的前往。全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即使是精挑细选,也会有着绝对不平衡的状态。路途遥远,长时间的跋涉,每个人的体力和耐力就出现了相应的差别。疲劳再现,步履开始蹒跚就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姬发小小年纪能注意到这点,着实让他欣喜。 “父亲。儿臣告退了。”得到允许,姬发迅速策马往回奔跑。回到妲己所行走的队伍旁边,仔细观察妲己的脸色,发现她似乎已经撑不住了。思考了一会儿,他再度回到西伯候身边。“父亲,离开冀州地界行军已有好些时辰了,眼看太阳就要落下,让队伍稍作歇息做饭扎蓬吧?” 姬昌看了看天色,点点头发布号令。 扎堆,以冀州候所赠礼物的搬运车来分群。护卫分成三群,一群进行粮草的煮食、一群开始搭建西伯候和姬发休息的帐篷、一群整理车辆上路途中松散的礼品。妲己分在整理礼品的队伍中,正在把松散的绳索重新捆扎牢固,但剧烈喘息、头晕目眩、脚底轻浮的症状让她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忍不住想靠在车边休息一下,不小心绊到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往车上扑过去。对面同样在重新捆绳索的守卫叫了一声,本来并不牢固的绳索摇晃了两下,彻底松散,堆砌的礼品眼见着倾泻而下即将砸在她身上,突然打横过来的一只手臂使劲一捞,终于让她躲开一劫。轰隆隆!大半不牢固的礼品便从车上滚了下来,发出很大的响声。惊吓的妲己瞪大眼睛,想蹲下去捡起礼品无法弯腰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所救。转过身,看到背后的人再度受到惊讶,赶紧把头盔往下拉了拉。 姬发笑了一下,放开拦腰抱住她的手扯了扯她的头盔。“别拉了,妲己。”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妲己声音很小很小地说着。头很晕,不知道是因为病情的反复还是因为被发现自己大胆的举动而羞愧。感觉天旋地转,似乎就要站不住脚…… “你浑身都在发烫。”姬发摸了摸她的额头,就这瞬间,她突然晕倒在他怀里。有点吓着了,转头看见远处他休息的帐篷已经搭建完毕,打横抱起她快步走过去。边走边叫。“叫大夫过来。还有,不要惊动西伯候。”一旁的随从应了一声离去。 可能是因为伤寒没有彻底根治的缘故,虽然路途中带了药,支撑了那么长时间,但,并没有好好休息的身体,还是在这个时候难受起来。脑袋火热、身体冰冷、眼前漆黑一片,怎么都睁不开。如同窒息般,她张大口,无力地努力使劲地呼吸。但依然难受的感觉还是像瀑布一样,全力侵袭而来。昏昏沉沉中,耳边不断听到姬发的叫唤,语中关切之情跟几天前疾病突发,一直担心着的乳娘和母亲一样。不停呼唤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想要把她从黑暗拉回光明。可是她实在无力,走不动了…… “药?这里不是西歧,荒郊野外我要上哪里去才能找到药。”听到赶来的大夫诊断后的建议,看着额头上搭着湿锦帛,高温持续昏迷的妲己,姬发浓眉皱成一团。 “西伯候应随身携带着药品,以备不时之需……”一旁匍匐的大夫说出备用药品所在。 正文 黄金卷一(154) “父亲……”姬发握紧了拳头。一定要去拿药来,妲己再这么高温发烧下去会出事的。可是,又该怎么说呢?闭上眼睛,眉头锁得更紧了。“你先下去吧!”挥退大夫,继续在蓬中烦恼。总得有个决定才是。 帐外,大夫刚踏出门帘没多久,便看到了逐渐接近的西伯候。鞠躬颔首。“主公。” “里面是什么人?”响声想起的时候,他正在假寐,并未及时出门查看。询问守卫后事觉蹊跷,才赶紧前来探个清楚。 “是个士兵打扮的姑娘。正在高烧。” “姑娘?”守卫中怎么会有姑娘呢?大步踏近姬发的帐篷,猛一掀开,眼睛直接看到了兽皮上昏迷的妲己身上。走近确认了后,更加震惊不已。姬昌转过头带着恼怒的神情眯起眼睛看着姬发。“到我蓬中来。”说完便转身离去。姬发看了一眼妲己,嘱咐一旁守卫后也跟了上去。 “这个事情,你怎么解释?”姬昌并没有看姬发。双手背后,背对着他。“父亲,并不是像您想象中那样。”姬发昂首解释。 “那应该是如何?” “事先,孩儿并不知道妲己会跟来。偶尔的巡视,发现队形中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接近查看才猛然发现她。而且,还打扮成守卫混在队形中。父亲,妲己正在高烧,父亲能把药拿出给随行大夫调制,给妲己吃下治疗吗?” “这就是你一直跟在队形尾部的缘由?”姬发并未言语。姬昌叹口气,略微降下一些恼怒的情绪,捋着胡子转过身坐在一旁。挥挥手让一旁的随从从帐篷的行礼中把草药拿了出去。虽然事情并不是由姬发所主导着实让他放心甚许,但,另一个担心的原因也不得不提在眼前,让他持续烦恼。“姬发……你还小,父亲并没有在你身上加诸许多,以后你必须会和懂的东西。可是,目前这个状况,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得让你明白。知道为何为父要长途跋涉到崇候虎地界与他聚会吗?” “父亲是受到邀请啊?”姬发不解。 “确实是受到邀请,但其中的阴谋,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阴谋?”姬发声调不知觉扬高了一些。 “对。阴谋,颠覆一切的阴谋。其中可能会牵涉到冀州候,毕竟苏护是他的属下。所以姬发,我才不答应带妲己同行。现在你知道了吗?” “孩儿明白了。但……现在也不好送返啊!”行军已经半个月了,西歧遥遥在望。暂且不提路程,光妲己的身体,现在看来是再也经受不起奔波了。 “唉……罢了罢了!”姬昌挥挥手。“命人回冀州,带信给苏护吧!” 丁 西昆仑山绵延数百里,处处青峰挑起一条条山川,接连不断。如果有谁来到这里,必定会赞叹山景之美,以及美景中透出的那股灵气,那会让人不知不觉迷醉在其中。 不过事实上正好相反,正是这股灵气,让人们远离这一片山麓。因为这灵气是源于神力。创世之初,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体与山河融合,因此任何一座山、一条河流都保留了远古的神力,只不过有的地方所得神力较多,有的地方神力则十分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西昆仑的神力算是比较强的。这一片山麓中,不知藏着多少珍禽异兽。山峦之中常年飘荡着云雾,与别处的山雾不同,昆仑山的雾霭中隐约透着五彩光华。 当然,普通人是看不出这雾中的神光的。况且,也没人敢随便接近昆仑山。偶尔有人来到这里,他们都是前来拜祭的。传说,只要能来到昆仑山脚,向天神祭拜祈愿之后,所求之事必定能成功。但这并不容易。在昆仑山脉外围,方圆几百里之内基本上是荒芜之地,据说除了凶恶的妖兽怪物之外,还有神秘而残忍的蛮人部落。 正文 黄金卷一(155) 这一天,在西昆仑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穿一袭黑色长袍,前襟下摆及膝而止,下面露出粗糙的黑色挑尖皮靴。他头戴尖顶皮帽,帽沿前面正中镶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实际上,这块玉石是他全身惟一有颜色的地方。他的皮肤惨白,毫无血色,面颊瘦削,枯瘦的手指缩进袍袖中,脸上毫无表情。 这个人在荒野之中走来,沙石和野草上并没有留下足迹。他步履缓慢,不过看起来这并不是因为疲劳。他的神态似乎有点紧张,双眼不时谨慎地扫视四周。他沉默地走近山脚,最后停在一个山坡前,抬头仰望。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山峰上空的浮云白雾,直到群山的尽头。 “木德灵甲果然在此。”他喃喃自语。 只有拥有神力的人才能看出云气中闪动的五彩神光,而他更从神光的变幻中看出了更多的东西。就在第二峰上空,云雾中隐约有一道青气,犹如一条扭曲的烟柱,下端伸进山中某个未知的地方。在青气下部消失的地方,树木苍翠,山岩突兀,阳光照在那一片山坳上,恍惚泛起一片光晕。 “遁甲阵?”黑袍人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吕尚!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能拦住我通天!” 他缓步而行,沿着盘旋的坡道,走上山坡。转过一个弯,只见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转过一片树林。这树林十分茂密,头顶艳阳高照,林中却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小溪从树林边缘绕了过去,消失在山坡侧面,溪水上端则一直延伸到坡上的一块巨岩旁。 通天走近树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声音正是从林中传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羊叫,却要粗嘎得多,要说是老羊的声音,却又过于宏亮了。 通天并未理睬,继续向前走。但他刚踏出几步,另外几声怪叫又响了起来。这回声音要近得多,听起来就在他左边十几丈。通天停下脚步,向林中略一打量,除了涌动的淡淡雾气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摇摇头,随即再次迈步。然而他忽然眉头一皱,停了下来。 雾气?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雾气?而且他还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晒了几天的干鱼。 通天向林中望去。就在这时,树枝“唰”地一响,从林中窜出一只动物来。只见它外表很像一只野羊,个头倒是不小,脊背足有通天的腰那么高,身体瘦而结实,全身都是长长的卷毛,斑白灰黄,夹杂不清。这羊抬起头,头顶竟长着四只角,多出来的两只弯角从头顶正中盘旋而上,末端尖锐之极,高昂起来,和通天的视线基本平齐。 这四角野羊打量着通天,右前蹄轻刨地面,其余三条腿绷紧。它从喉中发出阵阵低鸣。不过片刻,树枝连响,又有三只同样的野羊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看到通天,后来的几只羊也是绷直身体,挺起头角。 通天未及思索,四只野羊同时低叫一声,蓦然低下头,四蹄猛蹬地面,带起一团团草泥,径直向他疾冲而来,速度竟快如奔马。 通天一怔,心想这野羊怎么性情如此凶狠?他来不及思考,只一挥手,一道盘旋的气流从他掌心爆涌而出,有如一道旋风,护住了自己的身体。那四只野羊冲到旋风近前,都是怪叫一声,被气流卷到一旁。它们反应非常敏捷,各自向旁边一跳,稳住身体,站在几丈之外,仍是昂头刨蹄,盯着通天看。 通天知道昆仑山上奇兽众多,眼前这几只野羊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他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取得木德龟甲,却不愿跟这几只野羊纠缠。于是看也不看一眼,扭头就走,却没有收回护身的旋风。他猜想这几只野羊一定还不肯罢休,奇兽没见过人,肯定要吃点亏才会退开。 正文 黄金卷一(156) 果然,他没走几步,只觉身后空气一震,四只野羊又撞上了旋风。这一次它们力道更强,但一撞上旋风,就不由自主地被卷到一边,有一只羊没站稳身子,一头栽进溪水之中,溅起大片水花。它怪声长鸣,听起来十分愤怒。 通天微微一笑,突觉眼前白影闪动,一只野羊窜到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双眼精光闪动,呲出一嘴尖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通天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身负神力,术法高深,天下多少奇人异士他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却被几只野羊当成对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他只要稍微施展神力,就能让这几只畜牲血溅当场,但是此刻他身在昆仑山中,此行又是要暗中夺取木德灵甲,实在不想随便施出神力,生怕这山中有什么术法神能,跟他的术法起了感应。万一吕尚正在山中,一定会发现他的。 通天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解决这几个讨厌的家伙,忽然发现四只野羊竟是前后左右从四面合围,跟他保持同样的距离,竟像是一个小小的四象阵形。 通天脸色微变。难道这几只野羊是护山的灵兽?不然怎么会摆出四象阵来困敌?要知道昆仑山秉承盘古神力,山中奇兽多数拥有异能,而且那可恶的太公数十年来一直住在这里,说不定这几只野羊就是太公训练的。如果真是这样,他还是要小心点为好。谁知道这几只野羊会不会具有灵性,又或者有什么没使出来的奇怪法力? 这个念头一起,通天神色立即严肃起来。他双手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越看越吃惊,只见前面的野羊头角高昂,肩背筯骨突出,鸣声短促尖锐,那是西金之象;左边的野羊头角摇动,下颏胡须飘摆,灰红色的舌头不断吞吐,自然是火象;右边那头羊,低眉敛足,后蹄踩在溪边,不停搅着溪水,正象征着北水之力。 果然是四象阵!那么背后那一头一定是代表东方木。通天迅速回身一望,只见那只野羊挺胸侧首,嘴角还嚼着一根草棍,竟然真是木象之形。 通天心中一沉。他倒不是怕这几只野羊,就算它们真的是灵兽,他也有把握轻轻松松把它们斩成肉泥。他担心的是,莫非吕尚真的已经回到了昆仑山,而且早就发现他来了?如果真是如此,吕尚一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其实并不怕吕尚。上次输在吕尚手中,一是因为那一男一女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帮忙,二是因为,他刚和祝融打过一架,体内力量还没有恢复。但是吕尚能取得木德灵甲,想必是有祝融相助。 上次祝融化身进入人间界,力量大减,神力和他相差不多,即使如此,祝融会败给他,也算是他运气好了。祝融若是帮助吕尚,倒是件麻烦事,任何一个凡人若有天神撑腰,都是很难失败的,更何况吕尚本来就身具法力异能,又精通太极八卦、催动神力的学问。通天虽然傲视人间,此刻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不过,若是吕尚已经知道他来到了昆仑山,他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想到这里,通天哼了一声,将手向外一挥。旋风蓦然加强,声音立即变得尖锐。几只野羊不识厉害,仍然凝立不动。旋风刮到它们身前,四只野羊同时怪叫一声,身上的卷毛纷纷脱落,露出粉红的肌肉。它们急忙向后跳开。左边那只羊退得慢了,当即哀鸣一声,整个面颊已经没有一根毛,挺着光秃秃的嘴脸哀叫不休,祼露的皮肉扭曲不停,样子颇为怪异。 正文 黄金卷一(157) 其他三只野羊见到同伴受伤,都是低叫一声。忽听它们口中嘶嘶作响,喷出三道微微泛黄的气流。这三道气流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冲入通天鼻端。通天只觉脑中发晕,暗吃一惊,心想这是什么毒气?不过他立即安下心来。他自得到神力之后早已脱胎换骨,虽然仍是血肉之躯,却已百毒不侵,这种毒气自然伤不到他。 确实,三只野羊喷了一会儿,通天仍是静静地站着,毫无反应。 野羊看来有点迷惑,它们一向用这夺魂气捕捉猎物,怎么今天却无效了?正在发呆,通天已经低声吟咒,随即双手一转,向外推出。只见一团黑雾从他脚下涌出,贴着地面卷向四周的四只野羊。这是腐骨烂肌的搜魂气,他自信任何血肉之躯只要被这团黑气缠住,一定会当场化为烂肉。 果然,黑雾刚卷到几只野羊蹄下,它们就同时哀叫起来。黑雾去势不停,很快就淹没了十六只蹄子。四只野羊连声痛叫,身躯摇晃,渐渐瘫软下去。自蹄壳以上直到腿根,它们的皮肉迅速剥落,就像腐朽的土墙,散发着臭味的烂肉一块块掉下来,现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道道血流顺着骨棒淌下来。 通天对这种景象颇为满意,甚至微笑起来。他双手缩回袖中,略带兴奋地看着这血淋淋的场景,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名的满足。不一会儿,几只野羊就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它们栽倒在黑雾中,大半个身子已经烂掉,一根根白骨从破碎的皮肉下挺出来,其中一只已经烂掉了半个脸,只把仅存的一只眼睛斜过来,死死盯着通天,像是愤怒,又像是哀告。 正在此时,忽听林深处传来一声巨吼。通天转头去看,树林中雾朦朦地看不清楚,只能从吼声中判断出那可能是一只老虎。他向声音的来源方向望去,不过片刻,一个巨大的虎头从林中冒了出来,接着就是黑乎乎的身体。这只老虎倾刻间跳出树林,直向这边奔来。 通天一怔,他看出这只老虎并不是普通的虎,它身上有许多黑点,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猛一看上去倒像是只豹子。它在林边略一停步,昂首大吼,露出一嘴闪亮的利齿,随即抖擞身体,巨掌猛踏地面,就向通天扑来。 通天并不理睬,知道它只要进入黑雾圈子就一定会倒下。搜魂气是从无数死尸身上炼出来的,为此他花了不下三年的时间。再凶狠的野兽也挡不住这见血烂肉的魔气。 然而他立即大吃一惊。只见奇怪的黑斑虎踏过黑雾,竟然毫无反应,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向他飞扑。只一眨眼,它的巨嘴就已凑近通天的喉咙,微臭的热气当即冲上他的面颊。 通天本能地向后一退。虽然身负神力,他仍然是血肉之躯。被猛虎啃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挥起右手,一掌拍出,而猛虎也已经张开大嘴扑了上来。 “啪”的一声,通天的右手正好拍上猛虎的前额。 那黑斑虎怪吼一声,上半身凌空而立,两只前爪左右伸开,双眼紧闭。它就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停了一瞬,然后倒向侧面,“扑通”一声,激起一片浮尘。 通天借着猛虎的冲劲退了两步,冷哼一声。这一掌的可怕之处绝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其中蕴含的法力。他曾偶遇一只金线蛮牛,那灵兽强健凶猛,一冲就可以挑开巨象的肚皮,而且皮粗肉厚,更有抵抗术法的异能。但他只拍了一掌,那只金线蛮牛就全身骨骼碎断,再也爬不起身。 正文 黄金卷一(158) 然而这黑斑虎再次让他吃了一惊。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突然跳起身来,一下子窜出好几丈,退到树林边,用一双巨大的黄眼睛盯着通天,像是十分恼火,却又知道通天不好惹,只得连声怪吼,不断威胁地晃着脑袋。看它的样子,竟是根本没有受伤。 通天愕然不语。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法力在天下没有对手,但是他先败于吕尚之手,现在竟连一只老虎都收拾不了?一瞬间,通天心头突然掠过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难道他想错了,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算什么?如果真是如此,他还能不能完成他的计划?他还会碰上多少阻碍,而他到底能不能解决? 通天脸色忽青忽白,呆呆出神。忽然,林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唉!你这不听话的孩子!还不快回来,你打不过他!” 通天身躯一震,难道是吕尚来了?他立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从林中缓步而出。这个人一露面,通天就松了口气,只见来人身穿宽松白袍,脚踏褐色草鞋,半尺斑白长须飘在胸前,一头长发也已灰白,披在肩后,从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这人相貌和善,两眼颇为有神,却并不是吕尚。 通天暗想,此人的装束、神韵与吕尚隐隐有些相似,或者是吕尚的朋辈同党。于是暗中戒备,一双眼睛紧盯着对方。那人向通天瞟了一眼,走到黑点虎身边,慢慢抚着虎背。黑点虎被主人一摸,渐渐放松下来,身子伏低,趴在那人脚边,不过双眼仍是恶狠狠地瞪着通天。 那人左手抚摸虎背,右手随意地捋着胡须尖端,转向通天。“好厉害啊!幸好我这黑点虎骨血有灵,才没有像这几只土嵝一样惨死。” 通天一怔,这才想起,传说昆仑山上有一种异兽叫土嵝,喜食血肉,难道这几只野羊就是?他向地上的羊骨瞥了一眼,看到羊嘴中的两排尖牙,当即明白它们确实不是羊,看来正是那异兽土嵝了。 “我养了它们好几年,却不料死在你手里。唉!”那人缓缓说道。 “你想让我给它们偿命吗?”通天冷冷地说。 “那倒不用。”那人声音颇为和气,倒没有责怪的意思。“死就死了吧,反正我也是闲来无事,养着玩的。我说,你是要去找木德灵甲吧?那可走错路了。” 通天一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谁?”他大声说,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凶狠尖厉。 “你凶什么。我又没想对你怎么样。嘿,要不是碰上我,你得绕个大圈子。”那人挥手向前面的山峰划了半圈,“你看那灵气是在第二峰,然而木德灵甲根本不在那儿。” 通天嘴唇微动,那人却已抢先说道:“遁甲阵是用来守地脉的。地脉九头八出,遁甲阵合山川灵气,藏匿神光,这本是为了不要惊扰世人。第二峰的遁甲阵只是一个小阵,归为大阵的一角,自木德灵甲来了之后,它借着方位之生,才有灵气射出来。那木德灵甲可不在第二峰上。” 通天越听越惊,那人话语一停,他立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帮你个忙。这遁甲大阵,第五峰是中心。你要进阵寻找龟甲,最好从中心开始。孩子,”他拍拍黑点虎的头,“送他到第五峰去。” 黑点虎喉中呼噜一声,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通天却并不理睬,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缓缓转身。“不必了,我自己知道要去哪儿。” 他心想此人一定和吕尚有关系,既然自己行踪已经暴露,又何必再隐藏?于是低吟一声,脚下忽然浮起一团暗绿色的水汽,蒸腾而起,立即淹过了他的小腿。通天站在水汽之中,忽然冉冉上升,只是片刻,水汽就托着他升到数丈高。 通天在半空中向那人扫了一眼,随即转过头去,伸手作势一甩,顿时如同飞箭般疾射而去,凌空冲向群山之中,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那人望着通天的身影在远方消失,隔了一会儿,这才放下右手。一块青白色的虎玉挂坠从他掌心滑出来,吊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愧是通天。”他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他回头拍拍虎颈,黑点虎低吼一声,跟在他身边,慢慢走入树林深处。 正文 黄金卷二(1) 十一 泰 泰,小往大来,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甲 纣王这一天心情不太好。 白天在朝堂上会聚众臣,处置了几项升贬官员的事,又讨论了一些军务细节。这一天,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在议事快结束时,一件事令他心情大坏。 前几天,有十几个奴隶逃走了。这本来是件小事,不过既然发生在朝歌,他也必须亲自主持占卜,和贞人一起推算逃奴的下落。身为人王,卜筮之事是当仁不让的职责。按理说,只有人王才能真正与鬼神沟通,因此人王的卜算也是最准确最有效的。 但是那天占卜的结果却让他很迷惑。 先卜的结果是,逃奴在东边,能够追回来。后卜却显示出,逃奴根本找不到了。筮占的结果,逃奴应该在西南方。卜筮出了三种结果,让人无法适从。 其实,卜筮不准,也不是少见的事。纣王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卜筮很多时候只是用来安慰群臣,甚至安慰自己。纣王还记得,父亲帝乙在位之时,有一次占卜能否平定二百里之外的一场小叛乱,结果是凶。帝乙亲自带兵去征讨,最后大胜而归。群臣都说,因为帝乙是人王,神鬼佑护,所以虽然是凶象,也能够反凶为吉。而贞人则解释说,帝乙上应天星,星动则卦动,先前的卜卦因为并没有考虑到帝乙亲征,因此不够准确。 最后贞人在龟甲的卜辞后面添了几句暖昧不明的话,把帝乙占卜不准这件事给遮掩过去了。 纣王知道,卜筮虽然有灵,但是要做到真正准确,其实很难。传说上古之时黄帝每占必应,商朝历代先王行占时也颇多灵验。据说当年伊尹每日必占,连续三十余年,失误甚少。不过传到后来,卜筮似乎越来越不准了。纣王看过最近几代商王的卜辞,其中只有三成明确显示出正确的结果,三成稍有偏差,还有四成语义模糊,看来和帝乙那次卜卦一样,是推算错了,由贞人想办法弥补的。 就在今天,议事将完,负责追捕逃奴的隶正回到朝歌,禀报说抓住了逃奴。纣王先是很高兴,不过当隶正禀报的时候,他越听越是郁闷。原来,这次抓住了十四名逃奴,其中只有两名是前几天跑掉的,其余的却是三个月前跑掉的。纣王还记得那一批逃奴,占卜说可以全部抓获,结果却只抓到了一半。 而且隶正是在东南方抓到逃奴的。严格来说,按照这个结果,纣王前几天的一筮二卜全都不准。 老贞人听了隶正的汇报,发现纣王脸色不好,立刻猜到纣王在想什么。隶正刚一说完,贞人就推推头顶的白布系冠,撩起长袍,向前迈了一步,向纣王并手为礼。 “王上卜筮通神,真是可贺!” 他向纣王看了一眼,转向群臣,继续说道:“三个月前那次行占,真是准确无误。如今那批逃奴这不是抓到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次逃奴之事要算成一件。如此说来,两次所占之卦也应该组合起来,一同判断。这先行于东,后行西南,正是由木转土,势遭反克,潜行不利,然而反克之形由阳变阴,又归于木象,这些逃奴正应该在东南方被抓到。再说三个月前那一卦……” 贞人呶呶不休,说个没完。堂上群臣听得半懂不懂,大多是一脸迷惑。这也难怪,他们对卜筮之事本来就不通,只是抱着敬畏的心态。而这位老贞人在宫中已经呆了十几年,满脸皱纹枯如树皮,一双老眼混浊不清,说话声也有点嘟嘟囔囔,这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正文 黄金卷二(2) 但是纣王受不了了。他看着老人指手划脚,口沫横飞,实在忍不住,突然用力一叩几案。 “我给你的郁香露呢?” 老贞人不禁一怔。“王上,那郁香露还在我房中。” “就是说你上次占卜之前,没有用郁香露沐浴?”纣王眼睛一瞪,厉声说道,“你就这样对待卜筮吗?” 老贞人吓得一抖。他在宫中混了这么久,早就摸透纣王的脾气,知道在纣王发威的时候千万不要顶撞,否则就算是再宠信的臣子,要是真惹起纣王的怒火来,恐怕也有死无生。他当即双膝跪倒,低声回答:“用了……一半,还留着一半。那郁香露十分珍贵,我是想……” 纣王长身而起,伸手指着贞人,大声训斥道:“想什么?卜筮之事通达神鬼,不可有丝毫不敬!郁香露再贵重,又有什么可惜了?你是想让我得罪鬼神?” 老贞人吓得浑身哆嗦,拜伏于地,再也不敢说话。 纣王哼了一声,挥挥手。“今日就到这儿吧,我累了。各位,你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群臣向纣王施礼,然后纷纷下堂。太师闻仲临走时向纣王看了一眼,目光颇为微妙。之后,闻仲也混进群臣之中,离开了议事殿。 纣王呆坐了一会儿,看看跪伏的贞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贞人面前,伸手把这位老人拉起来。 “贞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人惊恐地看着纣王,以为要被降罪了。不过他很快看出纣王并没有责罚的意思。于是他稍微挺直身子,答道:“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纣王重复了一遍。一时间,他怔怔地望着殿堂门口,夕阳射进殿中,在雕花石砖上照出一个长长的拱形。 他很快回过神来。“贞季,自我登上王位之时,你就是我的卜官。我当初选定了你,确实没看错人。这些年来,你帮了我不少忙啊。” “王上,这是我职责所在。我甘愿……” “行了。”纣王略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今天做得很好。只是我今日心情不佳。你回去吧,我再让库正给你送几罐郁香露。对了,醇醪、龟甲要是不够用,你就直接跟库正要,不必告诉我。” 老贞人感恩拜谢,然后恭谨地退下。纣王吁了口气,转身走向寝宫。 像平常一样,侍女、奴隶们早就在寝宫外面跪着等候。看到纣王穿过花园走来,她们全都伏低身体,不敢抬头。等到纣王进了寝宫,在铺席上坐好,她们立刻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酒菜。几名乐师击磐抚筝,奏起欢快的宴乐之曲,一群女奴穿着华丽而暴露的衣服,就在厅上扭动起来,腕上的铃镯叮当作响,加上她们柔软的腰肢和装羞作媚的眼神,真是活色生香。 不过纣王无心欣赏这些。看着这些漂亮的女人们来回穿梭,他不但没有兴奋起来,反而觉得厌恶。他草草吃喝完毕,便挥手叫她们退下。 一名梳着高髻、头戴珠冠的女官小心地走过来。“王上,今晚想在哪儿过夜?” “去去去!”纣王看也不看,恶狠狠地说,“我哪儿也不去!” 女官吓得赶快退下,再也不敢多问。 乙 当夜,纣王怎么也睡不着。他在铺席上辗转反侧,熬到半夜,终于恼火地爬起身。发了一阵呆之后,他决定出去透透气。于是他穿上衣服,出了寝宫,来到庭园之中。 夜色深幽,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纣王却是心烦意乱。他沿着小径下意识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一大片黑影笼罩了他。纣王犹如未觉,心思恍惚,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面前巨大的祭台和殿宇,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信步走到了太庙之前。 正文 黄金卷二(3) 这是祭拜先祖、祷祝上天的地方,在王宫中的地位非常重要,昼夜都有卫兵守护。不过他们只是站在太庙祭台基座二十丈之外,不敢接近。 纣王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他走近祭台。卫兵们远远看到纣王,早就跪下施礼。纣王点点头,也不说话,迈步就登上了祭台的土阶。卫兵们在背后疑惑地张望着。虽然深夜祭拜很让人奇怪,不过,又有谁敢质询或是拦阻纣王? 纣王登上祭台,在太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之中,那高大的铜门显得十分威严,门楣上的兽面拱纹从高处俯视着纣王,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纣王停了片刻,扳下门钮,铜门低沉地轰响着,缓缓敞开。 纣王进了太庙,回身关好大门,缓步穿过第一重厅堂。两边的油脂铜灯常年不灭,此刻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应和着纣王的脚步声。很快,他就进入了内堂。这是一间方圆五十丈的大堂,四周墙上绘着黑、红、白三色混杂的图案,以及一些上古神话的图形。两侧各有一排铜版刻像,那是商朝历代先王,每个刻像前面都有一张几案,上面摆着酒器、小鼎、礼剑、袍服等物品。 在内堂正中,是一个十丈宽、两丈高的土台,分为三层,土分五色,按青、黄、赤、白、黑,来自不同的地方,都是最纯净的色土。台上一张几案遍涂白漆,嵌有铜线花纹,同样摆着各式祭物礼器。几案之前,是一尊大鼎,长八尺,高五尺,宽三尺,鼎身遍刻云雷、兽面、四火、鸟龙等各种花纹,正是最尊贵的王鼎。 纣王登台来到几案前,虔诚地跪下默祷。然后他拿起长柄金勺,在鼎边的大油脂罐中舀了一勺,起身来到王鼎之前,仔细地把油脂加入鼎中。王鼎里的火焰是常年燃烧的,每天都要添油,此刻烧得正旺,纣王这一加油,一股火焰立即窜了起来,卷住了金勺末端。 纣王待勺中油脂流尽,收回金勺,又从旁边取过酒尊,向鼎中倾了三次,空气中顿时冒出炽烈的酒香。之后,他退回几案边重新跪倒,双手齐额,恭谨地拜了三次。 他凝视鼎中的火焰,神色渐渐变得伤感。 “天神在上,先王在上,请保佑商朝安宁。” 火焰呼呼作响,光芒照得纣王脸上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纣王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略有些嘶哑。 “自我登位以来,天下战乱不休。东夷,西戎,越来越猖獗。北地崇侯虎自恃军力,时刻怀有异心。南蛮近来也不安分。还有西歧姬昌,那是上代世仇,虽然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皱眉思考了一阵。“商朝国盛军强,四方诸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一旦有什么变化,他们必然有所行动。我一人之力,怎么能同时应付四方?这几年打了几仗,国力其实已经渐渐衰微。那些奴隶竟敢公然逃跑,而且越来越多……” 纣王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卜筮之事,我也越发没把握了。谁都知道,人王卜筮可通神鬼,但我还能瞒多久?天神!难道你们不再佑护商朝?”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长跪挺身。“若是我行事有什么不对,请天神降下预兆,让我得知原因,也好改过!” 停了片刻,纣王忽然握拳大吼:“天神!先王!请助商朝强盛!我要一统天下!” 他的声音在内厅中回荡,四壁间叠响着空旷的回音。纣王跪在几案前,身体挺得笔直,双拳紧握,目光犹如利剑,死死盯着鼎沿上方跳动的火焰。 正文 黄金卷二(4) 不知过了多久,纣王呼出一口气,忽然忪懈下来。他伏在几案上,把脸藏在臂弯之中。 “我累了。”他低声自语。 “为什么做王会这么累……” 他喃喃说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几案上,似乎是睡着了。 没有人注意到,王宫中起了一阵微风。这微风像是从天顶飘下,在殿宇上空盘旋了一阵,便向太庙刮去。站岗的卫兵根本没注意到这股风,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是夜色中一根根木桩。 微风挤过太庙的铜门,穿过第一重厅,钻进内厅大堂。它掠过纣王头顶,径直投入王鼎之中。火焰先是一暗,接着忽然猛烈地窜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倍还不止。 然后,一股细细的火舌从王鼎中探出来,就像是火焰有了生命,伸出一条手臂。这火焰之手缓缓飘到纣王身前,在他头顶悬浮。纣王毫无觉察,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火焰停了一会儿,罩向纣王头顶。它并没有点燃纣王的头发和衣带,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散发出热力。它包住了纣王的半个头颅,令纣王的头看起来像是个火球。 过了一会儿,火舌突然缩了回去,速度快如闪电。几乎是与此同时,纣王猛地跳了起来,满脸疑惑和惊讶。 “真的?”他大喊道。 王鼎中火焰炽烈,在鼎沿上方熊熊燃烧,把纣王的脸庞映得通红。火焰挟着呼啸的风声,在鼎中轰鸣不休。 纣王的神色忽然转为惊喜。“多谢天神指点!”他大声说道。 他向王鼎拜了三次,随即匆匆走下祭台,出了内堂,大步走向太庙的大铜门,脚步在厅堂中激起沉重的回响。 当铜门轰然关闭之后,王鼎中的火焰又跳了几下,迅速转为奇怪的暗绿色。它的下端从鼎中升起来,上端聚合,形成一个椭球体,后面拖着长达三十丈的模糊尾迹,一直延伸到内厅的墙壁。看上去,这团暗绿色的火球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头,脑后甩出飘舞的长发。这火焰人头隐约有口鼻眼耳,却看不清面容。 人头火球在王鼎上方悬浮片刻,然后呼啸一声,冲出内厅。当它穿过第一重厅,飘到大铜门前时,已经变得十分黯淡,几乎不可辨识。它化为微风挤出铜门,只留下一串低微的风声,犹如古怪的长笑。 内厅祭台之上,王鼎中的火焰早已弱了下去,火苗懒懒地伏在油面上,光芒微弱,有气无力地爬行。 纣王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切。他昂首挺胸,大步走回寝宫。烛火映着他激动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在宫室中走来走去,双眼中射出兴奋的目光。 他忽然走向侧室,穿过两重小门,闯进了女官的卧室。这女官要随时准备为纣王安排侍寝,因此并未入眠,只是斜靠在铺席上打瞌睡。见到纣王突然闯进来,她吓了一跳,甚至忘了跪拜行礼。 纣王也不计较她失礼之罪,大手一挥。“快去!不要惊扰王后,给我找几个女人来!” 很快,十名美女就聚在纣王寝宫之中。纣王双腿箕踞,敞着怀坐在几案后,一边享受刚送来的美酒佳肴,一边斜着眼把这些女人扫了一遍。 “你们,”纣王嚼着肴肉,模糊不清地说,“两个一对,认真做!” 十名美女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她们熟练地解下衣裳,两人一组,就在厚厚的铺毯上互相抚摸起来。一开始,她们还是在做戏,渐渐地就引动了欲望。一个美女把头伏在另一个女人双腿之间,对方则半仰着头,双眼半闭,一手托着自己的胸膛,低声喘息。在她们旁边,另一对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两条蛇一样滚来滚去,纠缠扭动。一时间,房间中充满了急促杂乱的呻吟和呼吸声。 正文 黄金卷二(5) 纣王哈哈大笑。“好!再加把劲!” 他大吃大喝,开怀大笑。没过多久,他就喝了七八樽酒。他的眼神有些飘浮,虬须下的皮肤也已经泛红。他打了个嗝,转头望向旁边侍跪的女官。 “怎么样?你喜欢不喜欢?” 女官身子一僵,尴尬地低下头。虽然这种事她也看过很多,但她此刻真不知如何回答。 纣王大眼一瞪。“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他大吼道。 没等女官开口,他就跳了起来,奔到女官身边,扯着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揪了起来。 “王上……”女官慌乱地说道,却不敢挣扎。 纣王把左手的酒樽凑近唇边,喝了一大口,然后倾过酒樽,把残酒泼在女官脸上。暗黄色的醇香酒液顺着女官洁白的脸庞流下,一直滑到她的胸膛。纣王猛地抛掉酒樽,连扯带拖,把女官拉到自己的铺席边。 “王上……”女官哀告着,本能地扭动身体。 纣王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粗暴地拽掉女官的珠冠,一把扯开她的衣裳,把她按在铺席上,顺势趴了上去。 “大声叫!”他转头向那些交缠的女人大吼道。 寝宫中立即响起一片娇柔的叫声,中间还夹杂着纣王有节奏的粗重哼声,以及女官痛苦的悲鸣。 丙 通天从空中降下,双脚踏上野草横生的地面。他微抬起头,仔细地打量四周。 西昆仑山群峰连绵,不过在通天眼中,只有九座山峰值得他的目光停留。他甚至能从山峰的形状和间隔中看出地脉的走向。 所谓地脉,一般人总觉得神秘不明,充满玄妙。但是在通天或是其他身负神力的人看来,地脉只是太初神力的痕迹。神力蕴于地下,天长日久,就会顺着地形、山势、水流甚而天象方位,渐渐扩散开去,这就是地脉的由来。 这种蕴含神力的地点,在大陆上也不知有多少处。最终形成的地脉也各有不同,有些如盘蛇卷绕,有些如星芒放射,有些如花瓣开张,有些如巨伞伸展。地脉所经之处,农物生长茂盛,生灵久居便有灵气。但人如果住在这种地方,却是或吉或凶。 这是因为方位朝向之类的缘由。动物凭着本能,可以准确找到地脉以及宜留之地、宜居之方。但从女娲造人至今,人类历代繁衍,筑城聚居,与自然越来越远,也就渐渐失去了感应神力灵气的能力。若是不小心住在地脉上,方位又不对,地脉反而会给人带来莫大灾祸,或病灾,或遇凶,不一而足。 通天的目光一转,在远远近的山峰上打了个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才那养虎的异人说得不错,地脉正是以他面前的第五峰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然而面前这座山峰虽然不高,却隐隐有一种威压感,山顶云气弥漫,猛一看景色迷人,呆久了却令人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冷。在峰顶以下,有几道极淡的五彩光芒围绕,犹如垂幕,下端贴着山坡罩下来,几乎漫到了山脚。 通天迟疑片刻,迈步上了山坡。 野花摇曳,青草溢香,明媚的阳光从右前方照过来,颇增暖意。再加上缕缕和风拂着面颊,真是十分惬意。然而通天看起来却非常小心,每走一步都是放轻落地,双眼微合,边走边倾听周围的声音。 过不多时,通天已越过两重小坡。他停下来向上望去。此刻他身处一块天然平地上,前方和左方都是树林,苍翠高大,一大片枝叶连接起来,遮去了半块天空。右边则是一个长长的缓坡,远望出去,大地苍茫,雾气横生,正是一望无际的昆仑荒,空空荡荡直到天边。 正文 黄金卷二(6) 此处到山腰还不到三分之一,要爬上山顶还要很长时间。通天本来能够直接施术飞上山顶,但是他知道,这座山峰是西昆仑地脉之源,更有人借着地脉走向布了遁甲阵,山景看来没什么,其实到处都散布着阵陷。通天观察了一阵,发觉这阵图布局甚古,局变繁多,大大小小的阵陷竟是成百上千。通天暗想这阵图想必不是吕尚所布,大概是传自上古之时,也不知是谁布下的。 再行片刻,面前横过一道山崖。通天在崖下张望,只见峭壁突起,直上直下,全是光溜溜的岩石,竟是寸草不生。旁边也没有其他通路,看来只能从这儿上去了。 通天沉思片刻,心想我既然到了这里,还怕什么暴露行踪?况且这地脉遁甲阵,虽然威力想必不一般,但他自信也能应付得了。于是双手连挥,突然间水光漫天,却是一股水柱从他双掌之中凭空爆涌而出,直扑到石壁上,却没有四下迸散,而是贴上石壁,形成一道泉流。 通天缓步上前,单手按在水流之中。这道水流却不是向下,而是逆行向上!通天凭着一只手掌附在水流之中,竟就这样贴着石壁漂了上去! 幸好此时没人看见,否则一定会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呆,当场昏倒也说不定。 片刻之间,那水流带着通天漂上崖顶。通天手掌在崖边一按,整个人直升起来,稳稳地落在崖上。水流倏然消失,通天全身却没有半点湿痕。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继续向前走,突然神情一变。 他听到了一股风声。 风声自深林中生起,从左方卷上山崖。起初这风混进崖顶的清风中,难以觉察,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风声就迅速强劲起来。风中挟着淡淡的甜香,像是蜂乳花蜜的气味,然而通天一闻到这气息,却不禁倏然变色。他迅速抬头扫视,果然,山顶的五色光华已经转为青白,而左方深林中隐约透出红光。 未及思索,崖边红雾一闪,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头颅。 这头颅足有一丈宽,形如蜜蜂,一双眼泡闪闪发亮,分为千万个小格,每一格都有米粒大小,内蕴赤色。巨眼之下是扁鼻裂口,边缘生着无数毛茸茸的触须。裂口之中却露出尖厉的长牙,尖端还滴着粘稠白腻的涎水。 头颅向通天注目片刻,便浮上崖顶,下面却没有连着身体。通天一怔,然后才发现头颅之下却是一根细长的肉条,遍布鳞片,还不如人的手臂粗,却不知这躯体如此细,是如何支撑这样巨大的头颅。 转眼间这怪物已整个滑上悬崖,身子长约六丈,如蛇一般盘在地上,那颗巨大的头悬在半空,模样十分怪异。只见它的巨头晃了晃,突然向前一探,径直向通天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它的口鼻裂隙中喷出道道红气,空中那股甜香味顿时浓得呛人,但却灼热滚烫。 通天一言不发,左手在体侧微抬,向上斜指,除此之外别无动作。那怪物扑到近前,突然“轰”地一声爆响,竟飞速弹了回去,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它吱吱怪叫,眼泡中红光大盛,头颅剧摆,带着身躯不断晃动,如同一段被牵动的绳子在地上盘绕。 通天不屑地哼了一声,左手抬到肩前,指缝间黄气缕缕射出,掌心却是一片纯黑。他虽然不知道这怪物是什么,但却判定它是火性妖物,得木气培育、水灵锻造而成形。他用土障咒应付,果然一击奏效。 怪物转了一会儿,突然再次上扑。这一次它窜得更快,退得也更快,又一声轰响过后,它几乎是倒飞了回去,一颗巨头被弹下悬崖,吊在下面。然而它细细的身躯一挺,那巨头竟然又诡异地弹了回来,迅速漂回盘曲的身体上方,看上去竟像是没有重量。 正文 黄金卷二(7) 怪物巨大的眼泡盯着通天,看来有点迷惑。它在深林中生活了几百年,不知吞吃了多少动物,只要一近身,猎物不是被迷倒,就是被烧得焦黑。它却不知道,它越是催动火性,通天的护身咒就越强,这正是借势而生、生厚反克的道理。 通天不慌不忙,等着它再次攻击。眼角一瞥,却见山顶浮云飞窜,各色光芒流转不停。刹那间,无数飞云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挟着呼啸的风声,飞速扑向峰顶。有一团云竟然就在山崖边掠了过去,水气森寒,所过之处留下潮湿阴冷的气息。 通天表情微变,知道遁甲阵已经发动,自己再不快走,恐怕到山顶之前还要被别的什么东西拖延。于是不再迟疑,双掌交握,大喝一声。只听一声巨响,一道黑气从他掌中射出,直涌到那怪物身上。怪物猝不及防,被雾气裹住,立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 通天口中吟咒,双手催动法力,不过片刻,那怪物的声音渐渐减弱。通天双手一抖,黑雾散去,只见那怪物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一大滩赭红色的焦迹。在焦迹旁边还有一片薄薄的东西,宽约半丈,上面花纹斑驳,勉强还能辨认出那怪物的眼泡、口鼻,然而头颅里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皮质。 一阵风吹过,这片薄薄的皮飘了起来,飘下崖顶不见了。 通天双手抚胸,闭目片刻。一股红雾沿着他的手臂移到肩膀,又转至胸前,过了一会儿,渐渐消退。通天睁开眼来,双目中光芒闪动,脸色倏然转红,立即又恢复到苍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更有精神了。 他这水浼咒中挟了吸魂气,那怪物的灵力已经大半被吸进他体内。要不是有这种术法,通天也不会活得这么久,恐怕早在百年前就成了干尸。 通天向山顶望了一眼,双臂一振,整个人凌空而起,如同大鸟一样,飘飘而上。他既然知道阵法已动,索性就大胆闯上去。只见山上五色光芒纷纷散落下来,犹如急雨,而通天飞在半空,脚下是树林、山谷,身边黑气缭绕,那些五色光花一碰到他就滑向两边。 要是从远处看去,这一幕场景,就像是山顶喷下缤纷的花雨,遍布空中,而其中却有一个黑色气团,快如奔马,逆流而上,疾速飞向山顶。 通天身在空中,精神丝毫不敢松懈,不停地环顾四周。只见第五峰上处处冒出彩光,好像地裂出许多缝隙,而远近的其它八座山峰也是光华跃动,似乎在应和。通天心怀戒备,把注意力集中在前上方的峰顶,催动法术,径直飞了过去。 却见峰顶云气汇集,越来越暗。当通天快要接近峰顶时,云气已经浓得遮住天宇,通天就像是飞向一大团厚重的灰黑云雾。 通天暗中凝聚神力护体,整个人裹在一团黑亮的雾球之中,并不减速,直向云雾中飞去。转眼间,他已接近峰顶云雾最浓的地方。周围暗了下来,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不清。 忽听耳中一声巨震,前面云气中突然伸出一只巨手,宽达十丈,指掌粗厚,当头罩下。通天吃了一惊,却已经来不及闪避。他还没时间思考,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身子急坠,“扑”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怪叫一声,奋力睁开眼睛,却看到满天星光。 确实是星光。黑漆漆的天幕中,无数星辰闪烁不停----却只是在天顶正中的一块圆形区域中。天穹的其他地方,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正文 黄金卷二(8) 通天忍着疼痛爬起身来,扫视四周。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峰顶,倒像是片荒野。他站在一片荒野之中,大地一片黑暗,若不是地平线尽头闪着微微的红光,他甚至分不清天和地的交界。脚下是软软的泥土,就在通天站着发愣的时候,他的双足一点点陷了下去,转眼间就没到脚踝。 通天心中一震。他一向凭恃神力法术横行,对奇门遁甲这种东西并不曾深研,却也知道一些重大关窍。看看眼前黑暗的天和地,以及莫名其妙出现的群星,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 天牢陷。 这是奇门十八阵陷中最可畏的几个阵陷之一。虽然天牢陷并不是最玄奥的,但是阵形发动之后,力量却十分强大。借水随雷,征杀严苛,用于困监用狱,普通人根本无法逃脱,往往会困死在其中。 但通天是身负神力的人。 他知道,眼前这片黑暗,其实只是幻象。只要找到幻象的本门方位,就能破解。但是他也很清楚,不管是谁布下了这个奇门遁甲阵,借用西昆仑地脉神力的阵法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他默运神力,口唇微动,无声地念着咒语。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目光中透出异样的血红。蓦然间,这两点血红光芒大盛。通天缓缓转头,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脸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惨白的骷髅头,颅骨内部点着蜡烛,从眼孔中泛出妖异的红光。 通天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沉思。正如他所料想的,眼前这个世界浑然天成,神力灵气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探不出缺口。 通天想了想,随便找了个方向,信步而行。潮湿松软的泥土不时吸住他的脚。他一边费力地走,一边运转体内神力,感应四周空气中微妙的脉动。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似乎在辨识方向。在流动的风声中,他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异样的气流。在普通人听来,这只是一阵阵微弱的旋风,但是通天却可以听到其中潜藏的神力。或者说,他其实不是在听,而是在用脑子感应。 至少有数百条神力脉线在他身边盘旋,它们卷曲纠缠,形成一个个涡流。这是源自太初的神力,通天体内留存的共工神力也是它的分支。每当一个涡流飘过通天身边,他的皮肤就会本能地绷紧,血流略微加速,似乎力量要从体内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懊恼地停了下来。涡流并没有固定的方向,从各处传来的神力脉线忽强忽弱,此起彼伏,并没有某个方向与其他方位有所不同。 他仰起头凝视天顶的星辰。在黑暗的天穹上,如同一块巨幕中央有个圆洞,星光就从那里洒下来。看得久了,他感觉自己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深井之中,通过井口观望星夜。 就在他凝望的时候,星光忽然起了变化。一小片星光消失了,接着又再度出现,然后另一小片星光也倏暗又明。看上去,像是有几块黑云在天顶漂浮,不断遮没星辰。 黑云越来越多,可以看到的星光也越来越少。没过多久,天顶的空洞几乎和黑漆漆的天幕溶为一体,只能偶尔从翻滚的云缝中看见一点点闪光。很快,连这点闪光都看不见了。 突然间,天顶亮起一道刺眼的闪光,向下直劈过来。 通天虽然早就想到这一点,此刻也不禁一惊。他急抬双手,两掌过顶,一片红蓝交错的光罩从他掌中漫出,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几乎是同时,强劲的闪电结结实实砸在他的手掌上方。通天只觉得脑袋一晕,当即栽倒,在地上连翻了七八个滚。不过,那护身的光罩却没有消失,一直跟随着他。 正文 黄金卷二(9) 也幸好如此,因为第二道闪电也已经劈了下来。这一道比刚才那道还要强,通天竟被击得直飞出数丈。他摔在地上,随即敏捷地跳了起来,竟是丝毫没有受伤。他立刻向旁边一跳,第三道闪电就击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轰”地一响,地上顿时出现一个焦黑的坑。 直到这时,通天才听到第一道闪电的声音。炸雷的巨响贯穿天宇,一连三声,刹那间,天地间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天雷的怒吼。在这巨雷之下,[奇-书-网]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通天控制着头昏眼花的感觉,双手一甩,却收了护身光罩,静立不动。天顶传来隆隆的轰响,隔了一会儿,却没有雷再劈下来。 通天舒了口气。他猜得不错,这天雷说起来却是他自己引发的。一个普通人被困在天牢陷中,最后可能只会饿死,但是身负神力的人却会直接招来天雷,也就是说,神力越强的人,越容易挨雷劈。 他并不怕被雷劈中。就算肉身被击成碎片,他也能以灵力再造。但是那毕竟是件麻烦事。 不过他现在的境况也很麻烦。不能动用神力,他就更没有机会脱困了。难道就在这儿等死不成? 通天眉头紧皱,在泥地上来回踱步。正在无计可施,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这白光犹如一块丝巾,在他头顶上方几丈处漂浮。通天神情一变,他分明从这道白光中感应到了异样的波流,那是来自这个幻境之外的波动。 通天心思电转,毫不犹豫,立即挥手吟咒,浮空而起。天顶闪电又现,但通天上升的速度也快得惊人。电光刚刚闪出,通天已经浮到那片白光之前,把手伸进了光流之中。 闪电疾劈而下,但当它穿过白光之时,通天已经凭空消失。白光与闪电一触,当即迸散,只剩下一串串碎花般的流光。 通天眼前光影频闪,一瞬间,面前出现了一棵大树。这树生在高岩之上,傲临深谷,树下坐着一个白袍老人,头发灰白,半尺斑白长须飘在胸前,脚边卧着一只黑点虎。 “怎么样,通天?你没事吧。”老人笑容可掬地说。 通天双眼蓦然神光暴射。“你怎么知道我……”他目注对方头顶,眼神闪了闪,脸上掠过奇异的神情,忽然住口不说。 那人也是目光闪动,显然明白了通天的想法。“嘿嘿,也瞒不过你。西金天,无事不行。嗯,我叫申公豹。” “是你帮我出来的?” “也说不上帮你。”申公豹悠然说道,“那天雷发处,正是阵形的一个门户,拼着挨几个雷,直接闯出来也就是了。这天牢陷拦不住你,就算我不出手,你早晚也能出得来。” 他摊开手掌,几根焦黑的头发遇上微风,立即化为粉末,四散而去。申公豹喃喃自语:“唉,可怜我这头发是越来越少了。” “你跟吕尚有什么关系?”通天不动声色地问道,语气虽然缓和,其中却隐隐含着一丝敌意。 申公豹似乎毫无察觉,展颜一笑。“我们俩认识几十年啦。我也住在这昆仑山中。后来我跟吕尚打了一架。”他向群山之中一指,“那边有一座祭庙,没有缘份的人根本找不到,有缘的人却可以入庙拜祭,得聆天道,兼获术法妙理。我就是生气,凭什么吕尚能进庙,我却是几十年都找不着。” 他看看通天,笑道:“不过现在我也想开了。天道术法有什么用?再强的人,死了之后还不是归于虚空。唉!人生漫漫,却到底是为了什么?” 通天目光一闪,在申公豹对面盘腿坐下,二人相对而望。沉吟片刻,通天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正文 黄金卷二(10) “若要长生不死,倒也不是不可能。” 申公豹神情一变,随即呵呵大笑。“不愧是通天,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事。我知道你神力强大,又精通运魂导魄之术,要给人再造躯体,重新活一遍,倒也是做得到。” 通天摇摇头。“再造躯体,每一次都要花上一段时间来恢复神力,少则数年,长则数十年,那有多麻烦?况且要为别人施展此术,比自己施用更为凶险,稍不小心就会形神俱灭。”他看着申公豹,缓缓说道:“我说的是真正长生不死。” 申公豹愕然片刻,笑道:“我不信。” 通天抬起右手,伸到申公豹面前。他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申公豹目光一扫,立即被那骨质套环吸引了。他凝视片刻,脸上渐渐现出惊讶。 “共工遗骨?你从哪儿弄来的?” “天下只有几块残片而已。剩下的都在九渊石门之中,除非天神亲至,否则谁都打不开。” “我看,这九渊石门怎么开,你已经有主意了吧?” 通天收回手指,也是露齿一笑。“你是聪明人,跟你说话真是省事。”他稍微压低声音,“我也不用瞒你。当初共工战败而亡,神力四散,如今归在一百零八个异人身上。我受共工神魂指点,要寻找这些身负神力之人,把他们身上的神力收回重聚。到那时,共工就可以复活。” 申公豹抢过话头。“我也是这一百零八个其中之一吧?那你是不是要杀了我祭神?” “取回神力,并不需要杀人。更何况,我还想借助你的能力。”通天目注申公豹,缓缓说道:“你要是帮我,等到共工复活之后,就可以为你脱胎换骨,换个永生不死之体。” “有这种好事?我倒要考虑考虑。” 通天竖起食指,默运神力。申公豹在对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通天睁开眼睛,神情却是又惊讶又懊丧。 “怎么,共工神魂不理你?”申公豹笑嘻嘻地说。 通天尴尬地停了一会儿,答道:“我确实是得了共工神魂指引。申公豹,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共工神魂绝不会亏待你。” 申公豹笑道:“你不必说了。我相信你。” 看看有些发怔的通天,申公豹继续说道:“你要是想骗我,自然会做得更圆满些。召不来神魂,反而说明这是真的。再说,长生不死这种事为正神所忌,除了共工和你,天下还有谁有能力帮我?”说到后来,他语气中却带上一丝感伤。“说吧,通天,要我干什么?” 通天眉间掠过一丝喜色。“很简单,四处寻访身负神力的人,每找到一个就告诉我,之后的事由我来处理。” “行啊。”申公豹十分爽快地说,“我这就去。这西昆仑,我也呆腻了。” 通天点点头,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不找木德灵甲了?” “以后再说吧。”通天望向群山,不带感情地说。吕尚不一定把木德灵甲藏在何方。这一大片山全在地脉奇门阵图之中,阵陷到处都是,得找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先找到其他四块龟甲。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手中若有一两块龟甲,再来找木德灵甲就容易得多。 他竖指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说道:“我要去朝歌。共工神魂现在在那里。”他疑惑地自语道:“却不知它在那儿干什么?” 丁 “铸鼎?” “正是。”纣王点点头,“这件事就要麻烦太师了。” 正文 黄金卷二(11) 闻仲神色略有不解。“王上有命,我当然要遵从。不过,王上为何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不在朝堂上讨论,不找金工官员,却要来找我呢?” 尽管房间中没有别人,纣王还是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接着,他把前一天夜拜太庙、得获梦示的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闻仲。闻仲默然听着,等到纣王说完,他托着酒爵在手中拧动,沉吟了一会儿。 “九鼎真有这么玄妙?既能晓通天下,各方有变时又可及时预兆……这倒是件好事。只不过,这九鼎恐怕不好铸啊。” “有什么困难,太师请说明。”纣王大手一挥,“请太师亲自监工,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要。” 闻仲微微一笑。“工料倒是好办。只不过,这九方奇物,却很难找啊。北地蛇涎泉,南方火石精,西北天烁金,这三样我倒是见过,虽然路途遥远,去采回来也就是了。但这东海卷云木传说是在海中一座孤岛上,有异兽守护;西南那迷山是神降地之一,普通人根本找不到路,进都进不去,况且那粘土核是什么样,在迷山哪座峰下,也没人知道。” 他看看纣王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继续解释道:“西海铜晶,这个倒好办,我有个朋友以前就住在那边,请他帮忙找就行。附骨虫据说生长在黑石浮岛上,那岛是在西南方的雾泽之中,浮岛时隐时现,神出鬼没,而且雾泽也不是一般人敢去的地方……这又是一件麻烦事。” “只要知道地点就行。”纣王坚决地说,“就算千难万难,我也要凑齐原料,铸这九鼎以安天下。” 闻仲点点头。“东北方的万年寒垩英,不知在哪一座山中,这只能一路寻访,观山气、寻地脉了。九方奇物之中,最好取的却是中央阴阳土。” “什么是阴阳土?” “阴阳土就是子午土。用两个有盖的小樽,一个每天半夜开盖一个时辰,另一个则是正午开盖。若遇风霜雪雨,就得等下一天。樽中积蓄的尘土,就是阴阳土了。当初我曾取过阴阳土,花了四个月时间,才积了一小撮。如今铸这九鼎,恐怕要积上一两年。” 纣王听得直发愣。“这么麻烦?那另外八方奇物,想必取起来更为困难。太师,这件事就全靠你了。” “王上请放心。”闻仲面容一肃,“既然铸九鼎之事关系到商朝基业,我一定竭尽所能,不管多难、多久,也一定要把九鼎铸好。” “太师,身边有你在,真是让我心里踏实啊。”纣王感叹道,举起酒樽。“来,先不说这个。今天咱们好好喝个痛快!等会儿我送几个美女给你回去侍寝。” 闻仲急忙摇手,脸颊竟有些发红。“王上,你知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纣王哈哈大笑。“太师,我跟你开玩笑的。来,喝啊!” 二人举起酒樽,隔着几案相敬,然后同时一饮而尽。 戊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海边的村庄里。一位刚死了丈夫的妇女为了养活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经常抱着襁褓的婴儿来到海滩上捡贝壳拿去卖。换来的钱,不多不少刚刚糊口。有一天,孩子饿了,哭得很大声很大声,于是,孩子的母亲就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来到海边,像以往一样,把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孩子放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去捡可以换钱的东西。那天,海滩上的贝壳有好多好多,母亲一高兴,就兜着衣服一直捡啊捡啊!心里想着,这次可以换很多钱了,可以吃饱、可以有更多的奶水让孩子吸食了。但是,当她终于捡完转头寻找婴儿准备回家时,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太阳已落下海平线,海水涨潮,早已淹没了那块放着婴儿的石头。孩子的母亲慌了,连忙丢掉衣服里的贝壳四处寻找,沿着海滩线一直叫着、呼唤着孩子的名字,最后,变成了海鸟,至今还在沿着海寻找着。海鸟的声音,就是母亲呼唤的声音。变调不大,因为那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正文 黄金卷二(12) 孩子真的被海水给淹没了吗? 乳娘的声音软软地,像在云层上荡漾,听起来舒服至及。夏日午后和着轻风,拂过脸颊、拂过耳畔让她睡意浓浓。但,在听过那个故事后,突然升腾起的一股心酸,赶跑了一切的感觉。 你说呢? 乳娘娓娓道来的语音里,夹杂了些什么东西。一个故事讲完后,简单的三个字妲己听来竟已泪意盈然。她知道,乳娘又在想念她那个早年夭折的孩子。想得疼痛、想得心酸。妲己努力用稚嫩的双臂抱紧她。想传过去自己的思念与温暖。 乳娘,有妲己陪你噢!!过去、现在、未来,妲己都会陪你。 是啊!妲己在陪我呢!乳娘微笑,摸着妲己的头发,小心翼翼也慈爱地回抱了个满怀。所以呀,妲己!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告诉乳娘噢!千万别像乳娘的孩子那样顽皮,自行跑开不见踪影让人担心,最后还…… 不会的。妲己哪里也不去,永远跟乳娘在一起。稚嫩的声音像是在宣布誓言,坚定地一字一句吐词出来。她昂着头,伸出手抹去乳娘眼角溢出的泪水,妲己用她温暖的嘴唇吻上乳娘的脸颊。想代替她死去的孩子,抑止她不断上涌的伤感。紧紧扑进乳娘的怀里,继续喃喃着刚才的话…… 睁开眼,那种尝起来咸咸的液体顺着自流而下,落在发髻里,为那个真实的回忆。她出门时并未招呼任何人,只是任凭着自己的执念而行动。乳娘大概会疯了一样的四处寻找她;大概会像那天夏日的午后念叨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心酸和疼痛吧! “你醒了。” 谁?迷糊地怔愣着眼睛看眼前的人。觉得熟悉得紧。 “这里是西歧。我叫伯邑考,是姬发的哥哥,西伯候的长子。”不等她询问出声,床边的人便已自己道出姓名。伸手拿开湿锦帛的时候动作略微停了一下,抬头问妲己。“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妲己摇摇头。“妲己从未出过冀州。” 哦了一声。伯邑考伸手摸了摸妲己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微笑。接过女仆递来的药,舀起一勺在碗沿擦边,放在嘴边小心吹了吹伸到她嘴边。“喝吧!这个可是大夫精心调制的。”低沉赋有磁性的声音、温柔而俊美的笑容、那长发、那面容,无一不是琴石幻象中出现的人儿的缩影。 “你……真的是伯邑考?”喝下勺里的药,妲己在为眼前的真实而动容。无法置信啊!在来时的行军途中,曾不止一次的埋怨为什么西歧会离冀州那么远。遥遥无期的渴望让她几乎都在后悔当初因执念而鲁莽的行为。如今真到了,见到她想见的人,也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是啊!” 掩不住心底升腾的欣喜,她拉起被子盖住一半红晕的脸,留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着。 “别闷在被子里,有碍呼吸。会很难受的。”他拉下被子,看到她红晕的脸,一时间呆了呆。不知道自己突然快速的心跳是为什么?也不知道眼睛怎么会离不开对方?闭上眼睛摇摇头,忽视答案背后正在不断膨胀升华的东西,把药递给一旁的女仆,直起身暗自深呼吸。稳定了情绪后,转过脸依然笑着。“你好好休息吧!过一阵子我再来打扰。” “等等。”妲己抓住伯邑考的衣服,热气升腾,感觉脸上的红晕更加浓厚了,但,她依然鼓起勇气大声说。“你能弹琴给我听吗?” 被妲己的声音震得错愕了一阵,随即微笑着命人拿来自己特制的十三弦琴,放好。“听说,你也在弹琴,通常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呢?”伯邑考边试音边调整琴弦边问。 正文 黄金卷二(13) 妲己哼了一段旋律,让伯邑考惊讶不已。“这……”这个是他所作且从未流传出去的旋律,为什么妲己会知道呢? “琴石。”妲己笑颜如花。 轻轻哦了一声,伯邑考双手放上调整好的琴上,闭起眼睛,瞬间,她熟悉的音律便在他拂动的手下倾泻而出。这次不是幻象了,也不存在模糊的现状。妲己如愿以偿地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了了。眼前的人跟幻象中是一摸一样的,长发、面容、身体,一样闭着眼睛。只是她这回看到了幻象中看不到的眼睛。如同她想象的,沉沉地、深邃地、似缎子一样荡漾着。纯净的琴音空灵飘渺,比起她第一次从幻象中听到的略有不同,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感觉不再复见。她有些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旋律却可以弹出不同的感觉?或者说,这是天赋使然?教她弹琴的师傅比他年龄要大得多,却似乎并未达到他这个境界。毕竟,十三根弦的琴可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带着微笑,躺在柔软的床上,枕着动人的琴音,她又开始昏昏欲睡了。浅浅的梦乡里,又见到了哭泣的乳娘,一旁有着同样哭泣的母亲和担心得焦躁不已的父亲与皱眉的哥哥。或许,这次她真的太大胆且鲁莽了些。希望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体能好许多。那样,她就可以回去了,乳娘和母亲就不会哭泣了,还有父亲,也不会担心焦躁了……等醒来的时候…… “公子。”一旁的女仆探身看见妲己已经睡着。出言提醒。 伯邑考停止弹琴睁开眼睛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妲己均匀的呼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完全退热没有大碍了。算是功德圆满吧! “大哥大哥。”大叫着,姬发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跑进来。看见伯邑考禁声的举动才猛刹住身形,一步一步颠着走过来。“妲己睡着了?”伯邑考点点头,拉着他离开床沿。“她好些了吗?” “已经完全退热,没有大碍了。估计再休息几天身体应该能完全恢复。”两兄弟轻言轻语地往外走。途中,姬发不停回头。 “父亲怎么说?”问的是伯邑考。在西歧恭迎父亲和弟弟回来,意外发现他们带回来的众多礼品中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绝伦却重病缠身的女子。看着父亲一脸不快,一旁的姬发也撇撇嘴。他没有多问,赶紧命人安排好女子休息的房间,唤来大夫诊治。事下,姬发拉他到旁边解释。这才明白,那女子叫苏妲己,是父亲回城途中路过的冀州候苏护之女。打扰一夜,姬发与她相识,想带她前来,父亲因为一些政治因素没有答应。哪想,这位本就很想来西歧游玩的纤纤弱女子自己乔装打扮一路跟了过来。途中才猛然发现,不料,发现时,她在冀州本就没有根治的伤寒却复发,持续高温热烧着。为她诊治,父亲便发现了。 “没说什么。就是嘱咐等妲己醒来身体好些以后一定要送返……”姬发一脸的沮丧。 伯邑考双手背后,边走边压下心底不知名的失望喃喃开口。“应该这样。否则于礼不符。” “什么叫于礼不符?不是已经带信给冀州候了吗!”姬发赌气地嘟囔。使劲挥动手上的马鞭。 伯邑考看着姬发这个可爱的举动忍不住呵呵笑出声。“不管怎样。她是无法在西歧呆得太久的。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而且,妲己不留任何信息抱病外出,她的家人肯定会很担心。虽然我们可以送信过去说她已安然无恙。但为人父母的,如果没真正见到儿女平安健康的在眼前,是永远都不会放心。” 正文 黄金卷二(14) “希望她的病不会太早好……” “说的什么傻话!”伯邑考宠腻地伸手轻轻敲了敲姬发已经跟他一般高的额头。 已经是大厅门外,姬发看着天上的太阳开心地闭上眼睛大口呼吸。“啊!真是好天气。蓝天白云呀!不骑马岂不是可惜了。大哥,跟我一起去骑马吧!”他挥动双手兴奋不已。 伯邑考摇摇头。“你去吧!我还想研究一下音律。” “那我就等着听大哥的新的创作了。”呼啦拉!姬发一阵风似的再度往回跑。看得伯邑考纳闷半晌,他大声问道:“你不是要去骑马吗?” “我想再去看看妲己。”大厅很大,大到足够让姬发的声音产生无数回响。伯邑考略微皱紧眉头,随即又松散开来。他不愿意去想那股不快的背后是什么。它要膨胀的话就让它膨胀吧!只要不去刻意追寻答案,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摆摆衣袖,开始往自己的行宫走去, 蹬蹬蹬!知道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很大,姬发在来到妲己休息的房门外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作个禁声的手势阻止女仆出声行礼,像刚才一样,颠着脚尖一步一步来到床边。小心坐在床边端详沉睡中,那张还略带红晕的脸。回忆自己初见她时痴呆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世间美丽女子不少,自己见过的更数以累积,可真正吸引他的,让他一眼就能沉醉其中的,就只有妲己。不知道那种绝对的让人目眩神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在那一眼过后,见不到时就会忍不住去想,见到了又希望能继续看下去。 己 有点意外,意外妲己主动要求来西歧、意外在知道无法来西歧后乔装混迹于守卫士兵当中,全然不顾自己还虚弱的身体,从遥远的冀州沿路跟随。如果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她大概还会死撑下去。光那个晕倒和发烫的身体就已经够难熬的了,不知道她是如何撑过那些时日?对于妲己的去留问题,虽然父亲颇有微辞,但,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妲己能继续在呆在西歧,能天天见得到。 才刚回到自己的家,大哥便开始忙碌张罗着妲己的一切事宜。招大夫、选舒适的房间、选心细的女仆,无一不周到齐全。他只有在旁边看的份。想到这里,姬发忍不住笑出声。在这方面,他的确和大哥有一定的距离。“你醒了。”看着妲己已经张开眼睛,他开口问道。“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 “好多了。多谢关心。”妲己说着话,视线看向姬发手里的马鞭。“那个是骑马时用的吗?” 姬发跟着妲己的视线看向手中的马鞭点点头。哦了一声。“今天天气不错,我才刚从师傅那里学习狩猎完毕就跑来了。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手里的东西也跟着拿过来了。”嘿嘿一笑,他指了指自己狩猎装束。 “骑马……好玩吗?”妲己的眼睛在闪烁。 “应该说很舒服。那种在大地上任意驰骋得似乎要飞起来的感觉可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比拟的。我最爱骑马了,不学习也没事的时候就经常骑着马四处跑。你没骑过马吗?”姬发被那股闪烁的眼神给挑得热情高涨。侃侃而谈。 妲己摇摇头。“父亲不准我学。说这个女儿家不宜。” “是吗?呵呵!可是我父亲就不一样噢!我姐姐妹妹都会骑,只是不常骑罢了!大概冀州候跟父亲的观念有所不同。” “那……我能骑马吗?”她闪烁的眼里含着深深的渴望。 “能啊!为什么不能。只是你现在身子还虚,待调养些时日,能下床了,不头晕目眩行走自如了。我们就出去骑马。”姬发咧嘴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正文 黄金卷二(15) 妲己略微把脸埋在被子里笑着。笑得姬发莫名所以。问道:“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你笑起来时,两颊露出的漩涡很可爱。” 姬发愣了愣。呆着脸、张着嘴、回过神红着脸挠了挠头发。“这个是天生的……” “我知道。我们家有一位女仆就是有这两个漩。只是还没有在异性身上看到过而已。” “不好看吗?”姬发昂着头摸了摸脸。 “好看。”妲己歪着头伸出手在他脸上酒窝的地方抚摸了一会儿。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喃喃着。“你的漩涡比较深,所以看起来特别特别的可爱……” 姬发听到这个形容词稍微有些不舒服,更多的是别扭。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这么说,很得意地跳啊笑啊!长大了被妲己,被他倾慕的女孩子用可爱来形容,基本上,有一种自己所认为的雄壮巍峨的形象似乎就此破灭的感觉。 “不高兴吗?因为我说你可爱?”妲己坐了起来。一旁的女仆紧忙上前在她的后备裹好棉被帮她穿好衣服以便让她能靠得更加舒服。 “确实有点不自在……毕竟我已经不小了。你不多躺一会儿?”挂着略微严肃的脸,再度把妲己给逗笑了。姬发又是一阵错愕。“怎么了?” “躺多了身体反而不舒服。而且,还不太习惯看你那个表情。”初见姬发的时候,是一幅痴呆的模样。看多了见自己立刻痴呆的人,她根本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的了。只不过,能像姬发那样多变的,有着极度丰富表情的脸,确实让她非常的惊奇。不苟言笑的父亲经常忙着自己的事;母亲也为了打理家务,或者是因为姥姥影响的原因,从来笑不露齿;哥哥常年跟随父亲东奔西跑,也不知不觉间被传染了不苟言笑的性子,不常见到他,见到他就是那幅严肃的表情。有时候她真想上去扯一扯他们的胡子,看是不是会出现严肃之外的其它反应,或者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起伏的感情而导致如此?想起家人,也跟着想起自己鲁莽的举动,掩嘴噗哧笑的手放了下来,拢了拢衣服,愁眉不展地喃喃着。“不知道家里怎样了……” “别担心。父亲早在发现你跟随于队伍之后就命人传信去了。” 噌!妲己的脸又红了。应该怎么说明呢!她是用棍子打晕了一个士兵穿了他的衣服才是顺利出门。不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士兵醒了以后会怎样……父亲知道她是怎么去的以后又会怎样…… 姬发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的脸又红起来。我想是不是热度又上来了。药喝了吗?”姬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脸拉长了,额头也皱起几道粗浅的痕迹,嘴唇张开。又是一个丰富的表情。妲己忍住笑在心底,怕出声会让他感觉不快。于是,向门口张望。“大公子呢?” “大哥吗?他去研究音律了。”一提起伯邑考,姬发有着藏不住的骄傲。 “大公子也骑马吗?” “骑。只是不常骑罢了。一有时间他就去研究音律。有时候我都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打算把这一生都献给音律了……”姬发也看向门口。 “他具有这方面的天赋阿。不然也不会创造出十三弦的琴了。”两个人同时感叹。 门口传来女仆行礼的声音,是西伯候来了。姬发连忙起身,妲己也准备下床。 “别起来了,你身子还虚着呢!”西伯候看到站起来身子却在发抖的妲己连忙道。 晃了晃,妲己跌回床上,姬发担心地叫了一声。妲己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正文 黄金卷二(16) “我已经命人传信给你的家人,不用担心。等快马一到,他们就会知道你安然无恙了。” “多谢西伯候。让西伯候操心了。”妲己在床上行了半身礼。 笑了笑,西伯候嘘寒问暖了一番,便摆摆衣袖准备离开。看到姬发还坐在床边不动弹斥责道:“你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了吗?” “啊……我……我准备骑马去。”姬发扬了扬手上的鞭子。“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背着西伯候,朝妲己眨了眨眼睛,他起身跟随西伯候一同离去。门外,姬昌越走越快,姬发小碎步跑才能跟随得上。没有气喘吁吁,平日的锻炼不是假的。只是很不解。这个情况是父亲生气的象征,从出生到现在,在父亲影响下生活,对于他的脾性了解得很清楚。 “父亲。父亲……您怎么走得这么快?有什么事情惹您不快了吗?” 姬昌猛地停下脚步,姬发差点撞上去,他连忙刹住身子必恭必敬地走到姬发右侧。 “姬发。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妲己?”姬昌摸着胡子。使劲皱起眉头。 “父亲……” “说啊!” “我不知道。只是……”姬发有一点局促不安。 “只是什么?” “没见到的时候想,见到了又想继续能天天见……” “这个不是喜欢是什么?”姬昌几乎恼怒地说着,声调扬起许多。 姬发怔愣。“这个是喜欢?” “唉……”长长叹出一口气。姬昌没再言语大步走了出去,独留下姬发一人在原地持续怔愣。 “哥!哥!哥!”还没走近伯邑考的琴室,姬发就开始大叫。依然拿着手里的马鞭。“哥!” 伯邑考听到呼唤停下思考,看着门口冲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怎么了?叫那么大声?” “下去。你们都下去。”姬发挥动马鞭,叫一旁的女仆退下。 “你到底怎么了?”伯邑考非常奇怪姬发的举动。 看到仆人走尽了,姬发才搬着板凳坐到伯邑考身边。“哥!你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吗?” 伯邑考错愕阵阵。“喜欢?你从哪里听来这个词?” “父亲说的。” “父亲?”伯邑考更加错愕。一向严厉教育他们的父亲会说这个词吗? “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呀?” 伯邑考起身放下手里用来记载音律的笔,来到琴边坐下缓缓拨弄。姬发伸手按在琴弦上,阻止琴弦颤动发出声音,继续问道:“哥。你回答我啊。” 被问住的伯邑考搭拉下眼皮,愣愣地盯着琴弦,手也不再动弹了。喜欢?应该怎么解释?就像他见到妲己时颤动的心吗?是妲己昏迷时的忧虑吗?是没有见到妲己时的想念吗?是要刻意忽略那股升腾挛动的意念吗?他闭起眼睛深深呼吸,拨开姬发的手,用力拨弄琴弦。锵!震撼的声音在诺大的琴室里回旋。震得姬发一阵心惊,也震得伯邑考沉静的性子开始起了一丝丝起伏。他持续拨弄琴弦。那音色排山倒海似的,像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石头,啪地一声,动弹不得。 姬发开始迷惑了。不了解兄长这样的行为是为何?想了解,却又无从下手。喜欢的解释有那么难吗?难到他得用琴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大哥?” 伯邑考闭起眼睛不言语,姬发也就不好继续问下去。他抿抿嘴唇,捏紧马鞭走了出琴室。 一段跟随心情即兴的弹奏告一段落,伯邑考放下拨弄的手指睁开眼看着还在颤动的琴弦发呆。父亲应该是发觉了姬发对妲己的喜爱,询问,旁测敲击得到答案又没有解释,姬发才是跑来问他。抚着头发苦笑,二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然不是姬发那样可以冲动的年纪,可以率性地做自己愿意和喜欢的事情。那也与他性格不符合。想起那个温柔多情已经逝世的母亲,那个笑起来似乎月亮都会黯淡的容颜,自从遇见父亲后,快乐平复,不再让人动容。哀伤,总是在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爬满了寂寞的脸。于是,那个像星星一样会冉冉生辉的眼睛也开始染满了寂寞。然后,浑身的美丽开始消逝。跟随时间被寂寞吞噬。 正文 黄金卷二(17) 泪,像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往下掉。在一次次看向门帘期盼又期盼不动的日子后;头发开始在年华正盛的时候变色,变成月亮和星星的颜色,只是无法像他们一样发光;视力开始下降,在被液体洗刷一遍又一遍的情况下,逐渐失去生动闪烁的光芒。幼小的他不理解。母亲解释说,那是喜欢。因为她喜欢父亲,所以嫁给他,甘之如饴地为他生下儿子,又甘之如饴的被养在深宫,忍受这种度日如年的日子。他似懂非懂。 如今,他也到了母亲那个能理解喜欢的年纪,也有了可以为之甘之如饴的人。在那深深的一眼过后。被坦率可爱的弟弟询问,终于能承认白天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并不难。但是,他承认了就会去想,想了就希望能得到,可是得到之前又必须得考虑得到后所付出的东西。 母亲可以嫁给父亲,可以为他做任何甘之如饴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关系单纯、身份立场单纯、没有政治目的单纯。所以他们能在一起,能结合,能生育,能有一个渴望和看不见的以后。他不一样,他的出生代表了一个家族的未来。肩膀上担负的东西,远远大过他可以为自己考虑的自由。他是西伯候的长子,注定了要继承一切看起来荣华富贵却空洞痛苦的东西。也许,以后他还必须像父亲一样,为了权利而进行一次具有政治意义和目的的联姻。然后,任凭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就在一座牢笼似的房子里,随着时间的消逝,如花般凋零。即使他不愿意,他不想,也必须得这么做。 再次抚弄琴弦,伯邑考希望自己能就此沉醉在声音的空间里,沉醉着、享受着、驰骋遨游着与外界隔离,断绝一切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样,他就是伯邑考,一个拥有自我,自由自在的伯邑考。可是,琴声总会停的,就算不停,琴弦也会有断掉的时候。再怎样的自欺欺人,还是会被拉回现实。所以……他苦恼。今朝就让他沉醉吧!至少他还能拥有今朝。 那个美丽的妲己…… 十二 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避)难,不可荣以禄。 甲 太阳快要落山。火烧云在太阳即将坠落的地方猛烈燃烧着。火红的颜色像厨房里燃烧的柴火,有着各种各样形式的美丽。热得姬发血脉喷张、热得他心事重重、也更热得他开始有了无与伦比的疑惑及郁闷。抽动马鞭,继续让马迈开四肢在空旷的大地上驰骋。风呼拉拉吹过耳边,吹得他衣服快要撕裂、吹得他脸颊生痛,也吹得他烦躁不已。 回想父亲的不快,他能理解。但大哥的奇怪反应就让他难以理解了。大哥从来不会这样对他的问题不予以任何解答的不闻不问。那种似乎被刻意忽略的感觉着实让他难以消受。 喜欢是什么的答案真的这么难以回答吗?难到大哥都不会,或者不愿意回答的地步? 不会似乎不太可能,若是不愿意就比较符合情理。可是,他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呢?开始拉缰绳,嘴里呼出让马放慢脚步的口令。姬发想认真思考一下其中的原因。 妲己同父亲和他一同回到府内时,一切都在因为妲己这个病人和父亲的归来开始手忙脚乱,很明显地秩序混乱,倒是大哥有条不紊地指挥分派一切,才是在父亲的不快到达顶点时给平息了下来。大哥是长子,从小所被安排受到的教育就是怎样成为一个继承人。可是,他却偏离了父亲期望轨道的生存着,整天埋首于他所喜爱的琴音里面,钻研刻苦的劲让父亲不住叹息。总是喃喃念叨着,如果能把这种天赋和劲头转移一半到他所希望发展的地方,他也就不会这么烦恼了。人都是会老的,没有永生不死的生命。所以,他的一切到最后都会转交给大哥。但,大哥若没有可以挑得起这一切的思想和觉悟,就很难以持续下去。相信任何一个拥有绝对富贵荣华和绝对权利的人,是无法承受苦心经营一辈子的东西会在自己子孙的身上断送掉。所以,父亲苦恼,而大哥更苦恼。 正文 黄金卷二(18) 他并不忌妒。因为那些沉重的负担,早就在父亲身上验证出后果了。过早变白的头发、过早爬上额头的皱纹、过早被殚精竭虑给拖垮的身体。这些都是未来会在继承者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同情大哥,同情他不能做自己、不能像他一样任意和自由。二十一岁的年纪,也不能在他喜欢的琴上耗多久了,父亲给的压力越来越大,现在正逐渐让大哥参与一些重大决策的商讨,权利也在逐渐转移。那些让他讨厌的东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不是不知道父亲身边那些谋士对大哥的意见和对他的拥戴,也不是不知道父亲有在慎重考虑这些东西。光母亲眉飞色舞的模样就已经能让他在真正明了前察觉出来。唉!母亲。为什么她就这么热衷于这些,又这么会察言观色。凡是任何的风吹草动,她都能从中推断出一二来。不是父亲那种经准的算卦,而是对局势的分析和人际关系的貌神离合。有时候,他真的有点受不了母亲那有些神经质的判断,整天像鸟一样叽哩呱啦地在他耳边唠叨应该怎样怎样。如果是妲己的话,肯定就不会这样吧! 父亲问,他喜欢妲己吗?他去问大哥,喜欢是什么?大哥不回答。然后他问自己。他喜欢妲己吗?按照父亲的说法,那种一见便怦然心动的感觉、那种离去和相见时缠绵的思念就是喜欢。所以,他回答自己。他喜欢妲己。这没什么不可以。只是,父亲不允许。而父亲的不允许就抹上了一股非常浓厚的政治色彩。 他不讨厌政治,可他讨厌被政治左右和束缚后的影响。一个贵族的女儿,同样为炎黄的子孙,为什么就必须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被否决? 父亲十二岁进行冠礼代表成年,大哥十五岁在通过卜筮确定筮日筮宾后由父亲在祖庙进行了冠礼。他今年刚好也十五,卜筮的筮日和筮宾的日子没到,就无法冠礼。不冠礼,也就不能像大哥一样,做许多他想做的事情,可以帮父亲分担劳苦、可以帮大哥解决烦恼。等吧!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筮日筮宾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可以做的事情就有很多了。像大哥一样…… 大哥是不是也喜欢妲己呢?? 姬发大喝一声,使劲蹬了蹬马肚子。马再度奔跑起来,这次是往家的方向。 妲己的身体康复得比想象中的慢,大夫说是伤了元气,得好些时日的调养才能完全恢复。于是,本来以为好了的妲己在出门吹了风以后,再度低烧起来。然后,她再度躺回床上,又持续喝着她讨厌的、苦涩的药汁。 推掉送到眼前的碗,她转过脸不愿意再看那个黑色的汁液。闭紧嘴巴使劲摇头。“不喝。拿下去。” “可是小姐……您不喝的话病情会加重的。大夫特别嘱咐过……”女仆把药碗再往前送了送,手里汤勺中的药差点因为妲己挥过来的手给撒在床上。女仆只得收回汤勺收回碗,为难地站在床沿。 “怎么了?”伯邑考走了进来一脸关切。 房内的女仆欠身行礼。站在床边喂药的女仆回答道:“小姐不肯喝药……” 伯邑考挑了挑眉毛,看着妲己捂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一脸嫌恶地瞪着女仆手里盛药的碗在心底大笑。“喝了药对你的病情有好处。”他边说边走近,接过女仆手里的药舀出一勺,在碗沿擦边再度递到妲己面前。妲己使劲努力皱眉、使劲努力摇头,几乎整个床都跟着她摇动起来,全身都在拒绝,就是不肯喝药。伯邑考想了想,命人从厨房拿来一些甜糕点让女仆端着待守在床边。他拿出一块给妲己。“这个糕点在西歧很有名,工艺复杂,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味道确是一流。要尝尝吗?”他从盘里拿出切成四方的白色糕点在妲己面前晃了晃。 正文 黄金卷二(19) “真的好吃吗?”妲己问着,掩着口鼻的手也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不好吃就不会这么有名了。尝尝吧!” 妲己接过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吃下食道尝出无以伦比的味道后,眼睛不由得睁大许多,闪亮闪亮地。 “我们商量一下好吗?你喝一勺药,就吃一块糕点。如何?” 考虑了一下,妲己点点头。乖乖地喝伯邑考喂过来的汤勺。随即,立刻皱起眉头瞪大眼睛噘起嘴,努力地让自己吞下去。不小心呛到,咳嗽连连。伯邑考连忙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终于不再咳嗽了,妲己开始猛灌茶,想冲淡进入鼻子和咽喉的药味。最后伸出舌尖小声地吐息着。看到妲己可爱的举动,伯邑考持续在心底大笑,轻轻地摇头。 “好苦好苦……”妲己的眼泪都被药给逼了出来,在眼眶里转啊转啊,最后终于落下。女仆拿来帛巾,她擦了又擦。还是不停地落呀落呀!“真的不能不喝吗?”抬起泪盈盈地头,她似乎都有点乞求地询问伯邑考。 心里忽然噔噔地快速跳了两下,像是被吓着般,让他全身都热了起来。那种血脉喷张的热,从毛细血管里向外延伸。感觉得到滋拉滋拉燃烧的声音,是汗毛在燃烧,都有点目眩深迷了。伯邑考停止心猿意马的心境立刻强行拉回到现实。不过是一长略带泪意的脸而已…… “伯邑考……”妲己伸手在他面前晃动两下。伯邑考突然抓住她晃动的手,把她吓了好大一跳,寒蝉若禁。“你……怎么了?” 呼出一口气,伯邑考放下她的手给予抱歉的笑容。“抱歉!吓着你了。” “我才应该要说抱歉,刚才直呼了你的名字……” “是吗?我没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名字取来就是被人呼唤的,如果连呼唤也不被允许,那也不具备任何意义了。“你就叫我伯邑考吧!” “可是,那好像于礼不符。这样好吗?我们私下的时候就呼唤彼此的名讳。如何?” 伯邑考微笑着点点头,伸出手里的碗,把碗里的药给妲己看。意思是,这药得喝了。就算妲己再怎么皱眉和不情愿都必须得喝了。这个是身体恢复唯一最快的方法。 “真的不能不喝吗?”妲己捏着鼻子哀求一样地看着他。 伯邑考摇头。“如果你没病自然可以不用喝。问题是,你现在有病在身,而且经过长途跋涉消损了身体的元气,得好好调养才能像我们一样在外面行走,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大自然的现象而再度躺回床上。喝药吧!” “你会骑马对吗?”她还是捏着鼻子,暂时推开了药碗。没有气流从鼻子里呼出,声音听起来千奇百怪。让人忍不住失笑。他压着可能会笑出声的感觉点头。“那在我身体好了以后,你能教我骑马吗?” “当然可以,如同你自己所说,前提是当你好了以后。”伯邑考再度伸起手里的碗。这回妲己乖乖地放开鼻子,接过碗,一脸赶赴刑场的表情闭起眼睛,蹙紧眉头一饮而尽。交出喝尽的碗,脸皱成一团,使劲、努力地吃羔点。 伯邑考起身,命人拿琴来,在桌上摆开阵势。“上次弹奏时你睡着了,今天再弹给你听听,这个是我昨天即兴演练出来的旋律。切磋一下。”锵!他在琴弦上用力划动,如同千军万马的呼啸、湍急河流的奔腾。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力道均匀,刚柔并济。妲己靠在床上侧耳倾听。这次的旋律比起他以往弹奏的有着极大的不同。比起过去如同潺潺流水、耳鬓磨斯的细语,这次要气势磅礴得多。就如同爹爹演练的士兵,看来整齐划一,让人精神抖擞。说切磋,真的是差远了。她只是会弹琴,要自己创作音律,实在是还没到达那个境界。就算是教导她的师傅与他比起来,也相去甚远。 正文 黄金卷二(20) 不知道是否她的错觉,琴音的起伏和鼓动,似乎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燥闷。像是被埋在锅里放在大火上煮熬的食物。那股气都闷在了身体内,无法自然流动而出。想向人倾诉,却又自己抑止这个想法、阻止自己倾诉。庞大的意念在内串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要挣脱出来,却始终找不到门。她奇怪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又是锵的一声!刚才是开始,这个是中途停止。伯邑考暗自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妲己,眼里开始波涛汹涌。深藏起心里突然掀起的浪花,他起身。“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朝妲己微微点点头,便拿着琴离开了她休息的寝宫。让她莫名所以。 伯邑考走得很快,手里沉重的琴根本不算什么了。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琴室,重新彻底地再弹一次,好好洗脱那些几乎完全颠覆的思想。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妲己能听得出他琴音中所不知不觉间夹杂的东西,那些连他自己有时都无法明白的东西。 乙 早上起床,完成父亲交代的事情后,一如既往的回到琴室开始弹琴。每弹起一个音符,总会想起一张脸。那张几乎让他神魂颠倒的脸。音符便开始因为这个想念而流动,因为想念又创作出曲子。可是,他不会给别人听。太过明显了。 那个妲己呀…… “伯邑考!” 听见声音,他猛地停住脚步,往大门口看去,发现是父亲。鞠躬颔首。“父亲。” “从来没见你这样慌张的。出什么事情了?”姬昌从外面踏步进来,大厅的女仆行礼。 慌张?他慌张吗?“没什么事情。儿臣只是突然有了灵感,想快些回去记录下来。”伯邑考不敢看姬昌,微微低下的头也在西伯候的注视下冷汗涔涔。 “是吗?”姬昌捋捋胡子,盯着伯邑考看了好半晌。“刚才从妲己的房里出来的?” “回父亲。是的。” “找她有事吗?” “听说她病情反复加重了,所以去看看。” “嗯--”拖着长长的尾音姬昌点点头。“妲己这病情一反复起来,调理身子就得多费一些时日,回家的日期也得往后拖了。看来又得修书一封啊……” “回家?”伯邑考的声音扬了起来。意识到的时候,两个字已经问出口,他差点没懊悔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西伯候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伯邑考。“当然是回家。难道她还在西歧继续居住下去吗?” 伯邑考头更低了些。 “伯邑考啊--” “孩儿在。” “你……唉!算了。去做你的事情吧!”姬昌挥挥手。伯邑考离去。 妲己来西歧,不知不觉间快要一个月。她的病情也在反复一次过后逐渐好转。姬发经常去看她,伯邑考虽然有去,但去的次数却在逐渐减少。妲己的询问看起来无意间对伯邑考的询问却在逐渐增加。弄得姬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天,他再度拿着马鞭往妲己寝宫走去。发现伯邑考已经先他一步到达,正在和她谈论琴音的事情。两人间那种亲密得容不进一粒沙子的感觉,让他特别的不舒服。但他还是笑着大声招呼。“大哥也来了。”伯邑考点点头。 “你们去骑马吗?” “骑马?”妲己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着伯邑考。 “过几天吧!昨天刚下过雨,地上泥泞甚多,马匹跑不快。再加上水圭什么的,很容易折马的腿,更容易摔伤人。最重要的是天气还很阴凉,有风。你才刚好,病情若再反复就很难痊愈了。想必你的家人应该在冀州等得很着急。” 正文 黄金卷二(21) 妲己突然皱起眉头,心底不快的感觉持续升温。她从伯邑考的琴后起身。“多谢大公子关心。小女子现身体已无大碍,想必承受得起外面的阴凉。”她转过身面对姬发。“不知二公子是否有这个雅兴愿意教妲己骑马呢?” 当场气氛僵硬下来。伯邑考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妲己,怔愣当场。姬发有点木纳地哦了一声点点头,作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妲己便大步走出了寝宫。 “妲己妲己。你在生气吗?”姬发跟上她的脚步。 “没有啊。” “没有?”姬发挑起一根眉毛。“你看起来好像不是没有的样子……” “你不是教我骑马吗?”意思是,请你别问那么多了。 姬发又哦了一声,从上至下打量了妲己一遍喃喃道:“我觉得……你最好换一身装束……” 妲己看了看自己。轻声应了一下往自己暂居休息的寝宫走去。半路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姬发。 “虽然伯邑考临时做了几套衣服给我以备需求……”是他听错了吗?妲己在提起伯邑考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但其中并没有能像你们一样可以骑马的简便装束。” “这个好办~”姬发指了指自己。“我把我的衣服借给你。” 于是,妲己便穿了姬发的衣服与他站在马棚前挑选马匹。“马匹的好坏关键看腿和身躯。一般腿长的,看起来粗壮有力道的就一定跑得快。”姬发牵着一匹土黄色的马道妲己面前。但妲己却看重了纯黑色,只额头处有一撮白毛的马。 “这匹不好吗?” 姬发笑了笑。“这匹马性子烈,还没有完全被训服好。骑上去很危险。” 妲己一脸失望。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那我学会骑马以后就可以骑它了吗?” 姬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依她被拒绝还抱病跟随队伍前来西歧的性子,似乎告诉她如果可以,以后肯定会来骑,而她不纯熟的骑术骑上去也绝对会受伤。但,如果告诉她不可以,大概她还是会选择一个时日过来骑它。结果还是会摔伤,令人担忧。看得出妲己对这匹马异常喜爱。纯黑色的毛被精心照顾得油光发亮。全身上下唯一与之有差别的颜色就是额头那撮白,还白得无一丝杂色。别说妲己,当初军队新引进这匹马的时候,他也一眼喜欢不已,但这匹马的烈性就连训马师都无法奴架。父亲看出他想奴御的意图,想贩卖,被他哀求留下。并特别叮嘱,如果他因为骑这匹马而摔伤,会有一场很大的处罚……为避免父亲盛怒,也为了避免这匹马被贩卖,他只有作罢。如今……姬发笑得有点勉强。他只有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我们去骑马吧!” “你还没回答我可不可以啊?”妲己眨着眼睛,表情还带着由寝宫带来的怒气。 “这个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很伤脑筋的事情。 “那是什么问题?” “是现在根本没有人能骑上去的问题。这匹马它只让人照料它的时候才乖乖的,不管谁要是想骑上去都会耍性子,前脚踢后脚蹬地……我就曾经因为想骑而被父亲警告过。妲己……其实还有别的马可以骑……” “但我就是想骑这匹。” 姬发尴尬地在一旁继续笑着。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发现妲己的性子除了倔强外,还夹杂了固执。固执得像发蛮的牛,难以拉动……虽然这么形容有点不太适合…… “妲己……现在以你在学习骑马的途中来说,这匹马是不太适合的……”继续干笑。 正文 黄金卷二(22) “那就只有先找其他的马先练习了!”不舍地摸摸黑马的额头,马立刻扭转头蹬起前蹄猛地嘶鸣。姬发一把拉过妲己避免她遭到伤害。远处听到动静照顾马匹的小厮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姬发看着惊魂未定地妲己,连忙上下打量。直到妲己摇头才是呼了口气。 “这马,真的不能骑呀……”虽然惊魂未定,但,妲己的眼睛还是盯着黑马瞧。黑马似乎也在看她,一人一畜就这么对望,像是挑衅般!妲己的倔强劲儿被挑起。掰开姬发的手再度走近。她就不信她制服不了这匹马。 “妲己--妲己--你干什么?”姬发死死拉着她的手大叫。 “我要骑这匹马。我今天一定要骑。”她身体往马棚方向使劲,但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姬发的钳制。稍微体会出男女之间的差别,力量的差别。可她不服输的劲儿正在噌噌往外冒。今天如果不骑上那匹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放手呀!”两人在马棚外开起了拉锯战。 “妲己!我说妲己呀!你还根本没骑过马!等我们学好了再来行吗?到时候这匹马就送给你,让你慢慢驯服。”天哪!为什么她就这么固执!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妲己停下使劲的身子眨眨眼回头看他。“真的?” “绝不食言。”他很坚定地说。心里总算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见过二公子。”不认识妲己,小厮跪下只得向姬发行礼。姬发点点头,跟刚才被惊吓的妲己一样,惊魂未定地带着妲己往外走去。生怕她再跟马匹一个对视,又兴起了驯服的倔强劲头。 在大地上纵横,辽阔的视线让人心旷神怡。蹬蹬马肚子,更加加快了速度,享受姬发所说的风的感觉,妲己烦躁的心总算平复了些。收到爹和娘的书信已经有好些时日,说明了他们收到西伯候派去的信使后放心了许多,但还是在私下交给她的石板中斥责了她过于鲁莽和大胆的行为。在西歧的病痛反复时,就自觉地在房中反省。 床上坐久了,偶尔会下来走动走动,就在自己的寝宫内来回。不能出去,因为不能吹风和承受最近棉雨所带来的阴寒天气。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如此虚弱,这回领教到厉害了。极不舒服的日子里,总是高兴的,能见到伯邑考,病痛一场也算是值得。但她现在为当时的决定稍微有一点点后悔。 她不美吗?身段不好吗?不足以吸引那个琴音天才吗?她不是伯邑考,自然无法解答。可她能想象得到否定的答案,所以他才会说,家中的人在冀州等得很急,催她回家。似乎不愿意再见到她一般。最近来访的次数逐渐减少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不是不愿意回去,最近夜里老梦见乳娘在说那个海鸟的故事,梦见乳娘在哭泣,还有伤心的母亲。早动了返家之心。可一睁开眼,就总会忍不住看向门口,在心底渴望着那个精通音律的人儿到来。原来的返家之心也就因为这个思念而削弱许多。她总在心底跟自己说,再等等,让她多呆些时日,让她多见见那个她想见的人……再等等…… 丙 今天,伯邑考的再度造访,让她一早有了一个好心情,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挂着笑容,真心地在他眼前盛开着。但,一切都是枉然的,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妲己……妲己……”恍惚间听到姬发的呼唤,她收起缰绳。但用力过猛,垮下马匹嘶鸣,前脚竖起。她惊叫着从马上跌落,眼见即将被蹄子登到,突然打横串出一人,斜着身子用力勾起她的腰,把她顺利拉了起来。不是姬发。虽然此人是从她被后伸手挽救,她并没有看清来人,但她很肯定不是姬发。那个熟悉的呼吸和触感,早在这个月间已经体会了解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会来骑马的吗? 正文 黄金卷二(23) “大哥。妲己,你没事吧!” 她摔下来的时候被缰绳带了一下,有个缓冲,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惊吓,心底还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下意识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沉着下来。“妲己并无大碍,请大公子放下妲己。” “你还在发抖呢!”伯邑考同样努力地压制心底剧烈颤动害怕的心紧紧把她圈在怀里,怕她再度跌落。 “妲己身上溅到不少泥泞,难道大公子就不怕弄脏衣裳吗?” 带劲的语气横冲直撞,伯邑考不解。“妲己,你到底在气什么?” 妲己不言语,只是使劲地在伯邑考怀里扭动身体想要下马。伯邑考无法安抚,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牵着马上前的姬发开口。“大哥,让我送她回去吧!”略微沉吟一下,伯邑考点点头。他松开手,让妲己下马。 妲己回到自己的马上,看着姬发一只手里的两条马鞭,另一只手拉着她骑的马的缰绳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拉着缰绳啊?” “因为这样比较安全。”他笑着回答。 “能把我的马鞭给我吗?” “妲己,你现在最好不要骑马。才刚学会……”伯邑考的话还没有说完,妲己拉下姬发牵着缰绳的手,使劲一蹬马肚子,再度在大地上奔跑起来,虽然是往回去的方向,但还惊魂未定的伯邑考和姬发还是在背后叫了起来,一起蹬马肚子,挥动马鞭追赶而去。 “妲己--妲己--”姬发伏下身子,快马加鞭地赶了上去。妲己才刚学会骑马,还不太懂得如何控制自如。一旦停下来可能又会发生像刚才一样的事情。“妲己--”马匹被从水圭里突然串出的生物惊吓到,再度嘶鸣起来,前蹄竖起,整个身体都在摆动,把妲己又给甩了下来。这次,姬发及时赶到,一个前扑,抱住妲己打个滚。虽然还是灵敏的滚开,但在跌落地上的那一刹那,在上面掩护妲己的姬发还是被马的蹄子给踢了一脚。姬发叫了一声当场晕撅。伯邑考赶到,下马,发现姬发嘴角带血,查探他的脉搏。沉稳地对惊惶的妲己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叫人来。”他快马加鞭地往家的方向跑。肯定伤到了胸腔的肋骨,不是断裂就是骨折,希望不是断裂,如果是断裂,那就有插入肺部的可能,半条命也会这样去了,危险至及。希望不是最坏的局面。 姬发的房里人头攒动,一片愁云惨雾。姬发的母亲在一旁嘤嘤地哭泣着,嘴里不住喃喃问着为什么会这样,妲己也在一旁抽泣。伯邑考站在她旁边不住安慰。西伯候沉默不语。最后大夫终于诊治完,好在只是肋骨骨折,敷药调养,休息些时日就无大碍了。嘴边的血是因为咬到舌头而留出的。算是松了一口气。 最先扑上去的是姬发之母,不住呼唤姬发的神志,被西伯候示意让女仆架着她离开。众人皆跟着退出房间。妲己停止哭泣,带着抽嗌靠近姬发的床边坐下。不住的小声道歉。这个时候,姬昌朝伯邑考使了使眼色,他跟了出来。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儿刚才解释过了呀!是为了救还不太会骑马的妲己。” “我不是说这个,我问的是你跟妲己是怎么回事?”姬昌有些恼怒了,下巴上的胡子跟着嘴唇的蠕动一飘一飘地。 伯邑考保持沉默。他知道父亲想要了解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又该怎么说。而一切的答案都已经在父亲的眼里昭然若揭了。 正文 黄金卷二(24) “唉……”长叹出声。西伯候烦恼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知道妲己那种绝世的美丽很难以让人抗拒。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未成熟的花朵,就已经让姬发和伯邑考如此为她神魂颠倒了。一旦绽放出来,还不知道会如何的迷倒众生。美丽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像妲己这样初见面就给他一种不祥之感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所以他才会在冀州候的府上特别注意打量了她。原本姬发想邀请妲己来西歧,他予以回绝除了政治上的考虑外,还多的一层顾虑的东西就是这种不祥的感觉。自己从母亲那里习得的算卦之术算得长了,感觉便开始特别敏锐。再加上多年为政,周旋于各种尔虞我诈的立场里面,预料的事情向来不会与结果差出多少。 姬发和伯邑考呀!他这两个让人期待又担忧的孩子,怎么会同时喜欢上妲己呢? 从没出过门的人居然贸然大胆的打晕一个士兵,剥了他的衣服穿上远从冀州跟随来至。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动机是什么?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猜得出跟那晚姬发偷偷潜入有关系。他还记得回来时,姬发的帐营里发现高烧昏迷的妲己的震惊劲儿。人是不能留在西歧了,苏护大概也在家里等得很急。 苏护……是个将才,可惜不通圆滑的个性注定要吃亏,再加上跟错了主子。那个一直不满于现状的崇候虎,在未来的几个月肯定会有一番作为。一番很大,大到足够震惊整个商朝的作为。“商朝,繁华了几百年,要到尽头了……” 伯邑考惊讶得猛抬头。“父亲。您刚才说……” “你没听错。我刚才是说商朝气数已尽了。”姬昌回到自己经常与谋士议事的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父亲,您不怕隔墙有耳吗?”伯邑考大步走近,双手伏在桌子上。 姬昌冷哼了一声。“这里可是西歧。” 伯邑考吸了一口气。一直都知道父亲在默默的准备些什么,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有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但……“父亲怎么知道商朝气数已尽呢?” “有些事情是流动的,感觉得到,看不到,因为在眼皮底下悄悄进行的时候全部被施展了障眼法。要拨开云雾去看,要切断阻碍去看。裹得严严实实藏得好好的等于闭关自守,那么,大祸临头的时候想应变就根本来不及了。”他再喝了一口茶,心情逐渐好转。“纣王的祖父,因为忌惮我父亲,你祖父当时的实力,用尽办法施加罪名给处死。到了先王那一代,又为了安抚和牵制我,便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我。然后现在是纣王。呵呵!伯邑考啊!你猜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我们家原来与皇室有这么多的恩怨纠葛……从来没听父亲说过……”他很吃惊没有直接回答西伯候的话,喃喃着。 “现在你知道了。相信为父暗自的那些准备,再怎么悄悄进行,你也感觉出了一些。此时不好多说,到时候你就会明白。”顿了顿,他继续道:“天下虽然姓商,但,因为纣王的出生带有的邪魔之气,影响了商朝的运数。纣王初登基时,一番努力作为看起来是让衰落的王朝逐渐开始有着趋升之势,可是,这里面真正的原因和弯弯,却不足为外人道知。” “您的意思是,纣王是借助了其他的力量才让商朝……” “不全是,纣王本身的能力也不容忽视。如果他没有那个力往狂栏的意识。商朝会灭得更快。再加上一直心怀不轨的崇候虎。呵呵!有得看了。” 正文 黄金卷二(25) “父亲……崇候虎他……” “对。上次受邀前往就是希望能拉拢我。一同起兵兴反。” “那您怎么回答的呢?” “还能怎么回答。当然是拒绝了。我有我的打算。”起身走到窗户旁,姬昌长呼口气,转身来到伯邑考身前语重心长地开口。“伯邑考!苏护是崇候虎的属下,妲己,是他的女儿。虽然这个事情对于妲己来说根本没有关系。可是一旦牵涉起来,就很难说了。而且,你是我的长子,未来要继承我的一切。儿啊!要以大局为重。” “孩儿明白。”沉重再加沉重,伯邑考觉得自己已经落入冰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也不应该有。因为他是长子,注定以后要继承西伯候一切的血亲。 “妲己是不能让她再在西歧呆下去了,按理来说,应该是姬发送她回去。”姬昌踱回椅子旁坐了下去。“但看他伤的那个模样,没几个月是下不了床的。就由你送她回去吧!” 伯邑考点头,行礼,转身离开了姬昌经常与家臣进行议事的书房。明天……明天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天气呢…… 回到姬发的宅房,才踏入房间,红肿着眼睛的妲己便走了过来。她抿抿嘴开口道:“明天,我明天就回家。” 伯邑考有刹那的错愕,因为妲己突然说的这番话。虽然父亲已经说明让他送她明天离开,但……“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我在西歧呆得太久了,家里人肯定都等得很急。而且……”她咬着下嘴唇。 “而且什么?” “而且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相信西伯候也不会想在让我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明天我就去向他辞行。明天……我离开的时候,你能来送我吗?”抬头,直直看进伯邑考的眼睛里,眼波流转,闪动着渴望。 伯邑考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郁闷。高兴他正在烦恼该如何跟妲己说明父亲的意欲时,妲己便已自行要求离开;郁闷……郁闷妲己真的要离开西歧了……“好啊!我送你。” “谢谢!”妲己点点头,忍不住的泪水再度哗啦啦往下流。 伯邑考伸出手帮她拂去泪水,用笑容面对她,希望能化解她现在的哀愁。说出承诺。“我一定会负责把你送到家的。”而且这也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妲己谢过西伯候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回去一后,一定禀明爹爹。”她穿着伯邑考为她选的华丽的衣裳,在西伯候宅邸的萧门口向他行礼,道谢。身后的车子已经快要装载完毕,那意味着,在装载完毕以后她就要正式离开西歧。是否还能再来,根本是个未知数。 不知道西伯候为什么不太喜欢她,虽然西伯候不说,但她能感觉得出来。有点伤感,她不理解,大概也无法理解了…… “世侄女有劳了!照顾不周,还请海涵。”也许这么想不太恰当,但西伯候确实为妲己能离开西歧而感到高兴。 “是妲己打扰太多时日,又惹起不少事端,让西伯候见笑了。妲己惭愧,惹得二公子如今卧病在床无法起身。妲己会在冀州为二公子祈祷,希望他能早日痊愈。”再度欠了欠身。 “哪里哪里。你不是还小嘛!”呵呵笑着,西伯候在心底叹气。多好一个孩子,既美丽非常又通情达理。如果不是那股不祥之感,他也就不会对她防之又防、顾虑甚多了。 “谢过西伯候。”转过身子步下台阶直走到马车旁。那是一匹褐灰色的马,在背脊上有一条浅褐色的鬓毛,她不由得想起了马棚里初学马时所见到的那匹漂亮的黑马。如若不是性子烈,她就真的可以骑上去驰骋一番了。想起当初担心她摔伤而誓言赠送她马匹的姬发,又是一阵泪意袭来,差点忍受不住潸然而下。她深深呼吸。在心底祈祷,祈祷姬发能快点痊愈。 正文 黄金卷二(26) “父亲,孩儿送妲己启程上路了。”伯邑考一直在马车队伍的前面清点必须携带的用品和回赠给冀州候的礼品。在门前停下的,便是妲己乘坐的马车。 “去吧!路上小心。”西伯候摆摆衣袖。 “孩儿知晓。”转身看着妲己道:“上车吧!” 妲己最后向西伯候行礼,被搀扶上车,坐稳。伯邑考紧随其后。最前面领路的守备士兵,发出驽马的号令,于是,庞大的队伍便朝着冀州的方向浩浩荡荡行驶了。 丁 “只有这么几个半神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复活?” 从通天食指上的骨质套环中传来低沉的斥责,而通天也只能低头听着。 “我倒是不怕等,但是祝融已经派那个吕尚插手了,你得快点才行!” 确实,收集当初共工所散落的魂魄是通天的目的,但是现在,出现在半神人却还是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 “共工大神,当初您的魂魄灵力散入人间,共有一百零八人吸取了这份神力。但这些人身上的神力并未完全苏醒,他们现在都还是普通人啊。天下这么大,我……真是很难去找。除非……” “除非什么?” “共工大神,您若能再赐我更多神力,我寻找这些人也就能容易些。” 通天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等待着共工的回答。共工会不会识破他的真正心思?毕竟,共工可是神啊…… 两道紫色、绿色的光芒,从通天食指上闪现。骨质套环上射出的灵光,绕着通天转了几圈,迅速投入通天的额头。通天只觉浑身一震,突然间似乎整个身体都在向外胀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几乎哧哧有声。 “找到他们之后,先不要急着取他们的魂魄灵力。祝融既然已经派太公在人间寻访,我看日后必有一场争斗。天人相应,这次恐怕要天下大乱了。留着这些半神人,还有用处。” “争斗?”通天思考着说:“嗯,那个商朝的纣王,确实有点意思。” “去吧。我要休息了。”骨质套环里传出的声音显得非常疲倦,看来把神力分给通天之后,共工神魂也变弱了不少。 通天恭敬地向骨环点头。然后他大步走出门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露出的一丝得意的笑容。 十三 同人 同人,于野,亨。 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辩物。 甲 朝歌镇--商朝和东夷边境的一个小镇,却有着和商朝国都相同的名字。 已经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可以表明这究竟只是一个巧合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况且,也没有什么人会去关心这种事情。 至少,在求得温饱之前是不会有人去关心的。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是秋天…… 朝歌镇的秋天总是很短。这一方面是气候的特点本就如此,另一方面则是人们必须要在这个季节里完成收获农作物的工作,在忙碌的时候,人总是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然而,今年的秋天,也实在是短得过分。若在往年,这个时节也就能勉强能算是秋天过去了一半,但今年却已经开始下雪了。而且,在那之后,天气就一直没有好起来,雪一场接一场不断的下着,还比赛似的一次大过一次。 到了冬天,最盼着下雪的就是孩子们了吧。堆雪人、打雪仗、滑雪、雪橇……洁白的雪花总会给他们带来无穷的乐趣。然而,今年的这种状况,就连孩子们也因为总是看着父母整天愁眉不展的样子,而一个个的没精打采了起来。 正文 黄金卷二(27) 这是在朝歌镇生活的大部分村民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次寒害。由于大雪过早的到来,大部分尚未完全成熟的农作物最后完全颗粒无收。即使是已经成熟的,也根本来不及收获、储藏,而被冻烂在了田里。 这一次重大寒害造成农作物减产的幅度,据估计起码要在八成以上。 仅仅余下往年五分之一的粮食是绝对不足以糊口的,不管明年的年景会怎样,只靠这点粮食,恐怕连这个冬天都很难熬过去。退一步说,即使勉强凑够了口粮,也肯定留不出开春以后需要的种子。总之,如果就这样下去不想点办法的话,恐怕迟早真的是要眼睁睁的饿死了。 对于大多数的村民来说,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离开自己的家乡,到较为温暖的南方城市去碰碰运气。要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话,就有办法生活下去了。尽管并没有任何东西保证他们可以活着走到南方去,但不这样做就是死路一条。终于,当第一个人走出去以后,人们开始一批一批的离开了朝歌镇。 这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罢了。 东夷军攻来,朝歌镇失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大部分人也已经开始做逃难的准备,但是,所谓的准确情报却出现了纰漏,殷商人还是低估了东夷军的强悍,他们到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想象。 “东夷兵来了!” 朝歌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惶失措的人群和绝望的喊叫,东夷军在一夜之间急行军四十里,在清晨时分对朝歌镇展开了突袭。到目前为止,商朝的边防军仍然没有放弃抵抗,在镇子里与东夷兵展开了巷战。 尽管并没有听说东夷军有肆意屠杀平民的恶行,但一旦卷入了战场,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是平民而觉得很安全。加上商朝军在战前的动员中已经把克隆特渲染成无恶不作的虎狼之师,更加重了人们的惧怕心理。 有些时候,惊慌比灾难本身造成的伤害更大。 说起来,因为寒灾的关系,大部分镇民已经先期离开,现在剩下的并不算太多,全镇大概只有几千人。但就是这几千人,一起涌到狭窄的街道上,形成了汹涌的人流。向前去的人流和因为遇到了东夷兵而折回来人流激烈的相撞,人们尖叫着乱挤乱撞。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被挤倒在地上,马上就有几只大脚残踏了上去…… 马元被尖叫声惊醒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骑马反而不如步行方便。他一个人在路上飞奔着,战局已经不可逆转,朝歌镇的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马元也并不敢指望什么奇迹发生。而且,他也知道,现在只靠他自己的力量即救不了镇子,也救不了镇民。不过,他至少希望能找到琼霄和赵公明他们。 [人物介绍] 赵 公 明:神人。 神力级别:乙上 居所或神庙、祭坛:北方玄威山,龟潭(潭呈龟形,四面都是美丽的花草) 年龄:看上去40多岁。 相貌:身高米,标准身材,黑色短须髯,黑色短发竖立,戴金边黑玉头环(宽约二指,一圈共由六段黑玉拼成,每段上刻有八个字的咒文)。相貌英武,神态威武,很有男人味。 衣饰:穿淡黄色长罩袍。战时穿杂色蛇纹皮甲,灰白色马裤,黑底白龟纹长靴(上端一直高到膝盖)。 兵器:六节木鞭,长米。 宝物:定海珠,蛇索。 座骑:无。(有什么就骑什么。在军中骑马,在山中随便抓虎豹鹿来骑) 正文 黄金卷二(28) 术法:雷鞭,召唤海水(用定海珠),蛇索(变飞蛇,有翼,缠人)。 性格:性情刚直,不肯低头,但向来先讲理后动武。 其他特征:话音洪亮,习惯挥动手臂。 战斗方法:直接战斗与术法战斗兼有。 凛冽的寒风混杂着血腥的味道,好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但马元现在却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衣服上斑斑驳驳的染上了东夷军飞溅而来的血迹。刚才他被迫的几次和东夷军的兵士交剑,也打倒了几个人。所幸,他之前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角色,因此也没有受什么伤。 但是这一次,却有三道雷霆般的斩从不同方向呼啸而来。马元将大剑一横挡住了前方的两击,随后借力一个左撤步,躲开了后面的一剑。对方的三个人的实力并没有多强,要是一对一的话,决没有一个人挡得了马元十剑。但他们显然在合击上有着相当的经验。马元在压制一人的同时,必然会遭到另外两人奋力的攻击而使得自己身处险境。有好几次马元已经清楚听到了耳边刀风掠过的声音,他不由得把剑攥得更紧一些,更加振作起了精神。 那三名东夷兵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顽强,其中身材较为魁梧的一个接连硬挡住了马元两次正面的纵斩。两名同伴乘机冲到了马元身前。在面对比自己数量多的对手时,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是最重要的,如果距离近了的话,肯定来不及应付来自不同方向的斩击。不幸的是,马元现在就被迫的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了。 趁着两个同伴架住马元的剑的机会,另外一个东夷兵瞄准空当,举剑向马元发动致命的一击。然而,就在因为成功而开始绽露笑容的这一瞬间,他的脖颈上突然长出了一个箭头。不,确切地说是颈部被人从后面射穿。 从他临死前最后一刹那眼神中的迷惑可以看出,他至死也还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另两个东夷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剑势稍微停滞了瞬间。结果他们也只是稍后一刻就追随了同伴的脚步,一个被马元刺出的剑贯穿了心脏,另一个则被马元收剑时顺势斩去了首级。 “菡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呀?” 马元用手抹去头上的冷汗,刚才那一刻,他和死神的镰刀擦肩而过,鼻子中甚至已经闻得到尸腐的味道。 救了马元一命的箭,正是菡芝射出的。 但是说起来很惊险,马元离那个被射倒的士兵也不过是不到半米的距离,而菡芝离他们却至少有三十几米。倘若箭的准头有哪怕是有毫厘的偏差,现在倒在那里的就该是马元本人了。 “没有。” 从菡芝毫不在乎、轻描淡写的回答中,马元不禁感到一种更胜刚才的寒意。 “那你就……这不是太危险了!” 拜托不要把别人的生死说的那么轻松好不好。 马元在心里争辩着。不过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菡芝说的是事实,若不是她的一箭,自己就算不死挨上一剑也是难免的。但道理归道理,马元对菡芝这莽撞行动的不安还是远远压倒了感激。可他还是暂时的放弃了追究的念头,现在这种情况,也实在没有去和菡芝争论的时间。 两个人一起行动,马元顿时觉的压力锐减。菡芝的剑技虽没有她的箭技那样出神入化,但也算得上是位高明的剑手。而且这样一来,也免去了陷入腹背受敌窘境的危险。若论起行动速度上,轻巧的菡芝反倒比有些笨重的马元更快,说不定马元自己反而是她的累赘。 正文 黄金卷二(29) 很快的,两个人就发现了琼霄的身影。 “你们两个,快过来帮忙!”琼霄一个人拉着两架大马车,用力的控制着他们向前走。 “喂!琼霄,这种时候,你还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马元走过去,向马车里面张望。只见每架马车里都挤着十多个人,全都是老弱妇孺,看样子是被独自逃命的家人丢弃在这里的。 眼见追兵将至,琼霄还执著的同时拉这两架马车,这个样子是谁也跑不了的。马元知道琼霄的脾气,更何况,把这些妇孺丢弃在这里自己逃命,那样的事情马元自己也做不出来。 “菡芝,快!你们赶紧往镇南口逃……” 一边说着,马元一边将剑上的血迹擦净,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先去拖住敌兵,为他们争取时间。 菡芝看着马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果断的跳上马车。 “马元!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而琼霄却显得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琼霄,赶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东夷兵离这里已经很近了。琼霄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到了马元的怀里,半强迫的用自己的嘴唇封上了马元的嘴…… 一共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却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琼霄两颊绯红,跳上马车。已经忍不住涌出泪水的两只眼眸直视着马元: “你听着!一定要好好回到我的眼前来!因为……因为是我想要你那样的!” 说完,她扬起马鞭,和菡芝一起驱动了马车。 “还是那么霸道呀……”马元苦笑着自言自语。远看马车因为满载而速度很慢的样子,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可以把敌人拖的足够久。 那边也来了吗!马元忽然看见另一个方向也有十几个骑兵向这边过来,速度还要更快,不禁有了一点绝望的感觉。 好吧,拼了就是了。就算是没能成功逃出去,琼霄发脾气的话自己也听不到吧!一瞬间,马元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还残留在自己嘴角的温热触感却在刺激着他的求生欲望…… 不可以,我一定要活着逃出去! 幸运的是,当那些人到了近处,马元看清了来人并不是东夷军,而是商军的士兵。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也应该可以挡住敌兵好一阵子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都不能挡住敌人的话,马元同样也不行。 “对不起呀,现在我还不能死。” 他望这那些商朝的骑兵,嘴里自言自语的说着。马元也是勇士学校的学员,应该有为王国献身的觉悟才对。只是这个时候,他却考虑不了这些了。 想到这里,他一转身,迅速的向着镇南口跑去。 ………… “那么说的话,你连一个东夷兵也没打就跑出来了!” 刚才马元刚追上她们的时候,琼霄可是眼含着泪水,几乎要忍不住再度扑进马元怀里的样子。可马元一说自己脱困的经过,琼霄马上就换做了现在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责难面孔。 “是……是呀,说起来运气真好。” “都说你一点兵精神也没有了,连一个敌人也没有打倒,就很不名誉的逃跑了。” “喂!喂!”马元也有点生气了,“难道说一定要拼着战死,打那种毫无胜算的仗才算是名誉吗?” “至少也要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作战,然后伤痕累累的杀出一条血路突围才行!”琼霄的声音明显要比马元大,从坐在马车上的人的角度看,两个人与其说是在吵架,倒不如说是琼霄单方面的在训斥着马元。 “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逃跑的话,就不要装出一幅英雄的样子嘛!”琼霄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 正文 黄金卷二(30) “我什么时侯装过英雄的样子了!” 马元终于忍受不了琼霄那无理的责难,大声的吼了回去。 “好……好……随你的便吧!”琼霄一拉缰绳把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了下去,跑到另一辆马车的跟前,和菡芝做了交换。然后不等马元他们,独自打马驾着车走在了前面。 等到菡芝上了车,马元才驱车跟上,两辆车马车从刚才的并排前进,变成了一前一后的行进方式。 马元正在气头上,却听到菡芝在旁边嗤嗤的偷笑,心里不禁火大了起来。 “很好笑吗,菡芝?” “对不起,对不起。”菡芝辛苦的忍住笑意“可是,看你那种样子,实在是有点奇怪……行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那么小心眼嘛!” “可是……可是,你看她那个样子,好像我真的战死了才好似的。” “这么说就没良心了,你没看见她刚见到你回来那种激动得要哭出来的表情吗?”菡芝收去笑意,换做了那幅惯有的表情。 “其实我也知道……可是她究竟是在闹什么别扭?” “取走了人家宝贵的初吻,又累得人家白白担心了半天,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不是吗?”菡芝很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既然没有受伤,那就只好挨骂了。” ………… 那场噩梦一般的突袭已经过去三天了,一点也没有失散了的赵公明的消息,不免会令人有些担心。其实,对于赵公明的身手,菡芝心里有数。说他们可以靠一己之力给侵略者造成什么沉重打击那是太夸张了,但只要他们头脑冷静,自保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即使是再强的人遇到意外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唉--” “你又在担心赵公明了吗?”看见菡芝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琼霄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她的肩。 “也不知道他们逃出来没有,总是不能放心……”菡芝转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总是说别人,其实,我自己也真是好软弱呢。” “那个马元,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杀也杀不死的人。以前,每天追他的人想杀死他的心情恐怕比东夷兵厉害的多,也没见他死透的样子。要是被俘虏了,恐怕到了那边还会策反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女兵过来呢。至于赵公明嘛,他才不会舍得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 “说得也是……” 其实,赵公明舍不舍得自己,菡芝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比任何人都确信赵公明是不会这样随便就死掉。当然,一天看不见他人,担心就总是在所难免。而对于琼霄来说,最重要的马元就在身边,虽然也会挂念赵公明,心情毕竟还是和菡芝不一样。 不过,现在也实在没有太多的闲暇可以让菡芝去担心赵公明。他们现在不但要白天驾车,寻找安全的地方露营,还要时刻警惕着各种危险。甚至到了晚上,也只能轮流睡觉以保持戒备。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粮食问题就很棘手。将近三十个人,每天都得吃饭。可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太多粮食,只好采取每天每人定量分配的办法来节约。但即使是这样,恐怕也坚持不了太长的时间。每到一个村庄,马元总是尽可能的搜集粮食。可是一方面,由于寒害和战乱,哪里也没有太多的粮食出售。另一方面,即使有粮食,价格也贵的离谱,他们也实在是没有太多的钱可以去购买。 车一停下来,孩子们就一步不离的围着“琼霄姐姐”、“菡芝姐姐”转,大概是美丽的大姐姐永远对孩子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吧。如果说天真的孩子还能多少给人一点精神安慰的话,有些老人们就实在是让人寒心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一个个紧紧的抱着装着自己财产的罐子不肯放手。每个人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的眼睛中唯一的光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尽管已经是风烛残年,却紧紧地抓住生命的稻草不放。每天所做的事,只是在得到了自己的一份口粮以后,又去争抢属于孩子们的,甚至是属于自己孙子孙女的一份…… 正文 黄金卷二(31) 看到这种情况,琼霄真是有心上去和他们大吵上一顿。而菡芝也只有瞪他们一眼,然后把因为肚子饿而哭泣的孩子带到一边,把属于自己的一份饭分一些给孩子们。 可是她总是这样做,实在是让人担心她迟早会把自己的身体饿垮掉。但马元只要一劝她,马上就会被她骂成是婆婆妈妈,一点也不象个男子汉,真是让人没有一点办法。 ………… 乙 照常理来说,除了象马元他们这样的难民以外,大概谁也不会到战场上来旅行吧。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现在就有一名叫吕岳的少年从星城出发,向着北方的战区前进着。 吕岳今年十七岁,无论从身材还是脸部的轮廓来看,都还带着一股稚气,黑色的短发也会给人一种稍显纤弱的感觉。选在这种时候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旅行,自然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人物说明] 吕岳:半神人。 神力级别:乙下 年龄:40岁 相貌:眼睛很大,枯瘦无比。 衣饰:黑绿条纹符纹袍。 兵器:妖怪头杖,立起来比肩膀高一点。 宝物:瘟疫钟。 座骑:长角黑鳞怪兽。 术法:瘟毒法术,变身鬼面(青面獠牙),座骑喷毒。 战斗方法:术法。 性格:偏激孤独,心高气傲。 “早知道,还不如……” 正在抱怨着自己的运气实在糟糕。突然,他听见一丝细微的划破空气的声音,正急速的朝向自己袭来。虽然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但还是下意识的向旁边一闪身。一道银光从他的右臂划过,擦出了一道口子。 因为在诊疗时需要靠听觉感知病人器官细微的病变,因此医生的耳朵都经过特殊的训练,变得异常灵敏。如果不是这样,刚才那一下很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 惊魂未定,一位俊美的女剑士已经窜到了吕岳的眼前。不过,她的动作可就不像她的身材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了,明晃晃的剑锋透着迫人的寒气,正对着吕岳的喉咙。 “居然能躲过我的箭,实在是不简单。不过,你的好运气也就倒此为止了。” 菡芝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冰霜,看上去随时会对吕岳施以致命的一击。 “哇!我投降呀!我既不是兵,也不是士兵,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已。杀了我,也不能为您带来任何的勇名的!求您还是饶了我吧!” 对方没有抵抗,却是拼了命的求饶,这可大大出乎了菡芝的意料。 “咦?不是东夷军吗?”菡芝从吕岳的口音中听出了他是商朝人没错,把剑锋稍稍的移开了。 “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饶了我,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吕岳根本不抬头看菡芝,只是一个劲的哀求着。 “把头抬起来!” 菡芝最讨厌像吕岳现在这样软弱的表现,她露出了少许不快的神情:“男子汉不要随便就把‘饶命’这种词挂在嘴边!” 怎么是随便求饶呢,你是要杀我了呀!这还不算是紧急状况的话,恐怕就没有什么紧急状况了。吕岳好不容易是松了一口气,察觉到了菡芝并不再准备杀他。当然,他也还没有大胆到敢去和菡芝争辩的程度。 “不是东夷兵的话,就不要穿那种容易让人混淆的衣服。” 其实,吕岳穿的衣服和克隆特的军服根本就完全不同,若说共同点的话,大概也只有都是黑色的这一点吧。不过菡芝自己从来也没有机会仔细看看克隆特的军服是个什么样子,也只记得是黑色的而已。 正文 黄金卷二(32) “还没有搞清楚就下杀手,真是可怕呀……”吕岳不敢大声说,在嘴里小声的嘟囔着。 “你嘟囔什么呢?”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男孩子讲话要大声地说出来!不要窝窝囊囊、吞吞吐吐的!”菡芝对吕岳的第一印象十分的糟糕,她最看不惯这种男人没有气势的样子。 “我……我是说……您长得还真是漂亮呢!” 这到并不全是违心的话,只不过吕岳是违心的状况下说出来的。 “是吗,大家也都这么说。”菡芝毫不掩饰肯定自己美貌的神情,并没有丝毫会让人生厌的感觉,“对了,我叫做菡芝,你叫什么名字。” “吕岳。” “吕岳是吗?挺有气魄的名字,可本人就差远了。”菡芝毫不委婉的当面批评着。 这时,她注意到了吕岳右臂上被自己的箭划伤的伤口,一股歉意从心底升起。无论怎么说,这是自己没搞清楚状况的责任。菡芝从自己最里面的衣角上撕下来一块,想给吕岳包上伤口。 带着美女体温的布缠在自己的胳臂上,任何一个年轻的男人也不会毫不为之所动吧。不过,吕岳虽然也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菡芝,但他的想法实在是显得非常异类。 足以让菡芝心头火起。当即就把什么歉意都忘了,想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正在这时,却看见吕岳伸出自己左手的两个手指,放在右臂的伤口上,指尖还隐隐约约的有白光在流动着。 “这是……”菡芝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忘了要教训他的事情。 过了几秒钟的以后,吕岳把系在胳膊上的那块布解了下来。只见他的右臂除了衣袖上有一道口子之外,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好像是从来也没有受过伤一样。 “是念力疗法吗?”菡芝不禁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她也听说过有人能够使用使用念力进行治疗,但没有想到效果竟会如此的神奇。 所谓的念力,在普通人看来,好像和魔法是一回事。但事实上,两者有本质的不同。魔法师借助咏唱咒文,和元素精灵达成契约,从而暂时获得强大的力量。而念力则完全是依靠施术者自身强大的精神力量,算是一种超能力。理论上讲,虽然资质因人而异,但每个人通过学习,多少都能掌握一些魔法,菡芝自己就会几种简单的咒文。而念力,尽管也可以通过锻炼来增强,但却完全没办法通过后天来学会。因此,大陆上懂得念力的人是少之又少。菡芝也不得不重新评价眼前这个没有胆识的小子了。 “这个,你还要嘛?” 吕岳战战兢兢的用一只手把沾满了自己血的那块布条递到菡芝的面前。 “哼!”菡芝伸手的把布从吕岳手里夺了过来,瞪着眼睛说,“既然你自己这么容易治好伤口,为什么要撕坏我的衣服?” 撕坏你衣服的是你自己呀!怎么赖到我身上来?吕岳在心里这样呐喊着。 “还有,我每天都会把衣服很仔细的洗好的,这可不是什么‘不洁净的布条’!” 这话要是平时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现在却是例外的状况。这几天不要说洗衣服,甚至根本没有换过。再加上天天赶路,又要干驾马车之类的活。菡芝身上的衣服虽然还不至于污迹斑斑,却微微的散发着一种和马身上差不多的难闻怪味。 那样也算是干净呀?吕岳用一种好像能透视的奇怪眼神望着菡芝。菡芝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脸颊顿时窘的通红,恼羞成怒的嚷道: 正文 黄金卷二(33)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吕岳赶紧识相的转移目光,他心里清楚,要真是惹恼了这个漂亮的姐姐。就算不会被杀掉,也有苦头要吃了! “这么说的话,你是医生了?”菡芝转移了话题,暂时收住了自己的怒气。 “嗯……还只算是个生手,要完成修业旅行才可以算是医生。” “是医生的话,也许你可以帮得上忙。你跟我来!”菡芝一转身,向着马车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呢?”吕岳嘴里不服气的嘟嘟囔囔。身体却好像不由自主似的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有什么不满吗?”菡芝猛一转头,横了吕岳一眼。 “没……没有……” “我说你呀,有这么好的能力,为什么要做医生呢?去当兵才是正路呀。那样的话,也可以好好治治你这个软骨头的毛病!” 对于菡芝的这个问题,吕岳只是颇有意味的轻笑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 ………… “菡芝姐姐、菡芝姐姐……” 两个人刚一回到马车停靠的营地,就有一个小男孩哭着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菡芝的腿。 菡芝半蹲下来,一只手抚着小男孩的头,温柔的微笑着:“文儿,怎么了?男孩子不可以这样随便哭哭啼啼的。” 单从表面上看,这个情景真是美的像画里面一样呀。吕岳看见菡芝安慰小男孩的模样的模样,心里面不禁这样想着,其实她现在说话的内容和刚才对我说的也差不多嘛,为什么感觉上就是云泥之别呢? “妈妈……妈妈……”孩子哭得很厉害,“妈妈她……快要死了……” “什么!”菡芝迅速的站起来,一把抱起孩子,向着马车边跑去,“快……我们一起去看妈妈!” 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孩子而被流矢伤到了腰部,丈夫却抛下了她和孩子一个人逃跑了。这两天,菡芝和琼霄尽管竭尽所能的照顾她,但她的伤势还是一点一点的恶化了起来。 少妇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眼睛紧紧的闭死,已经处于了昏迷的状态。 “喂!振作点呀!孩子还这么小,可不能没有妈妈呀!喂!”菡芝大声的叫喊着,试图想唤醒少妇,但没有丝毫的效果。 “这里,请交给我处理吧。”吕岳走上前去,仔细的察看了一下少妇的伤口,“果然,是没有注意伤口的卫生,已经感染了!” “妈妈……妈妈……会死吗?”旁边的小文儿眼睛里满是泪水,用力的拉着吕岳的衣角。 “放心吧,哥哥一定会把妈妈治好的!”吕岳拍了拍小文儿的肩膀,“你要听姐姐的话,不要再哭了呦!” “嗯,文儿不会再哭了!”小小的男子汉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大声的保证着。 吕岳把右手举到眼前,眉头微皱,集中了精神。这次不仅仅是手指,而是整个手掌都发出温和的白光。当吕岳把手掌接近少妇的时候,她那痛苦的神色立刻变得平静了许多。 “哇!”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小文儿的眼睛和嘴巴都睁得圆圆的。一张小脸变得通红,满是兴奋的神色,“菡芝姐姐!妈妈不会死了,是吗?” “不会了,文儿!你要记住,男孩子要会照顾妈妈,知道吗?” “文儿一定好好的照顾妈妈!” “嗯,这才是个男子汉的样子!” “菡芝姐姐,那个哥哥是神吧,是来挽救我们的神吧!”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个被孩子看做是神的人,刚才还几乎跪在地上向自己拼命的求饶。如果神就是他这种没出息的样子,那供奉神的人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正文 黄金卷二(34) ………… “想不到你还真的挺行嘛,这次要谢谢你!”自从见面以来,菡芝第一次把微笑给了吕岳。 “是呀,我就是为了在有人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除了喊‘振作点呀’之外,还能做点别的才会去当医生的。” 本来是挺感人的话,听在菡芝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那分明是吕岳在挖苦自己。刚刚才给了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要是不教训教训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正想着要怎么收拾他的时候,菡芝突然觉得自己的头一阵晕眩。她赶紧摇了摇脑袋,想把这种晕眩的感觉赶出去。却越是这样,就晕的越厉害,身体摇晃了几下,几乎就要支撑不住的倒下去了。 “喂!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吕岳注意到了菡芝的异常,连忙从后面扶住了她。 “没……没什么,头有点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别说的那么简单,不管怎么样,先坐下来再说!”吕岳扶着菡芝靠坐在一棵松树的旁边,然后用左手的中指轻轻的搭在她的手腕上。 “没那么夸张,我已经没事了。” “别动!现在你要听我的。” 恐怕只有在这个时候,吕岳才能展现出那种菡芝所说的气势来。看着他不容商量的表情和坚定的眼神,菡芝认输似的笑了笑,决定按他说的来做。 “还好,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疲劳过度。还有……”吕岳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还有什么?” “那个……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女孩,保持身材是很重要没错,但是要节食的话也要有限度才行,太过分饿坏了身体就划不来了。” 哪里是什么保持身材?菡芝不禁苦笑了一下。这两天因为总是把食物分给孩子们,自己确实没吃什么东西。一开始虽然饿得很难受。但顶了一阵之后,反而不怎么会饿。没想到,身体会因为这样就支持不住。 自己还真是没用呢…… “你先喝些这个吧。”吕岳从身上解下水壶,递给菡芝。 “味道虽然不很好,总之会对你有好处的。” 吕岳的话确实没错,壶里的液体有一股苦涩的怪味。可一旦喝下了肚,内脏里面都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非常的舒服。菡芝忍不住大口的喝了起来。 “啊,还给你。”菡芝露出了满足的神情,长出了一口气。 “好多了吧……”吕岳微笑着接过了水壶,可水壶刚一到他手上,所有的笑容就立刻就凝固在脸上。 “你……居然全部都喝光了,这可是我为了这次修业旅行中应急,好不容易才……” 被吕岳当面一说,菡芝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确实也太贪嘴了一些。但事到如今,嘴上又哪里可以服输:“怎么了嘛?小气的样子,哪里像个男子汉。好了、好了,最多我不让你赔我衣服就是了嘛。” 怎么还是把衣服算到我的帐上?吕岳简直是无话可说。不过,反正喝也喝光了,总不见得叫她吐出来吧。而且,菡芝的脸色虽然比刚才好多了,但在他这个医生眼中,却还是一幅很虚弱的模样,吕岳也不忍心这会儿跟她争什么营养液的事情。 “算了,现在你先好好的睡一觉吧。” “可是,一点也不困呢。” “是这样吗?”吕岳将手放在菡芝的眼前,不知道他施了什么法术,菡芝就觉得眼前一阵白光晃动。接着,眼皮重的抬也抬不起来,很快就沉沉的坠入了梦神的怀抱。 ………… 菡芝醒来的时后,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走出帐篷,却看到吕岳正在和琼霄一起把马车套到马上。 正文 黄金卷二(35) “菡芝,今天气色好多了。”吕岳向菡芝打着招呼。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决定了,我的修业旅行就跟着你们走吧,我看你们有不少都受伤了,大概会用的上我这个实习医生吧。好了……这样就行了……”吕岳给马套好了缰绳,转身向另一辆马车走去。 琼霄伏到菡芝的耳边,小声的问道:“嗨,他是不是也是被你迷住了,所以硬要跟着我们呢?” “他?……我想恐怕不是吧!”菡芝望着吕岳略显单薄的身影,满含笑意的说着。 究竟是东夷取胜还是商军胜利,和马元他们可以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他们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和在马车上的二十多人的生命安全,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消耗现在全部的精力了。因为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双方控制区的交界地带,随时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 丙 沿路奔波,顶棚掉下的两道流苏也左右晃动,有节奏地跟随马车的嘎吱声摇摆。似乎像散架般,妲己身上的骨头,也跟着马车的嘎吱声拼命叫唤。觉得自己像散架的弓弩,发出即将开始七零八落的前鸣。 挪了挪身子,感觉还是不太舒服,比起来时走路的劳累,这个更像死亡前的回光返照。颠着颠着,似乎就会从扶手外掉下去,然后被巨大的车轮给压扁。两手分别努力使劲地握紧马车两边的扶手,牙齿咬得紧紧地,努力祈祷别散架尽而波及舌头的负伤。走出西歧大门才多久?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天色,害怕一个分心而导致刚才的幻想发生。这样奔波……还需要多长时间……她下去走路可不可以? 似乎听到身后马车的某种声音响起,然后便是马蹄声,嗒嗒嗒地快速向前跑,不一会儿,车队停止。妲己终于松一口气。是该休息了!再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是否还能留下一口气到达冀州。拍拍胸脯,妲己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很辛苦吧?抱歉,车队走得快了些!”是伯邑考的声音。正低首整理衣物的妲己猛抬头,摸了摸头发,撑起笑颜。“还好。” 伯邑考笑着,温柔的眼睛里荡漾了某种了悟的情绪。妲己看出来,窘红了脸,像熟透了的苹果。“下来休息一下吧!或者我们一起跟着车队走走?” “是个不错的建议。”妲己眼睛一亮,躬着腰站起身,看准地方往下一跳。却还是因为踩着石头而搀了一下往前扑去。正站在前面的伯邑考接个正着。 “小心。”皱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看得妲己一阵心花怒放。 “你关心我?”在他怀里昂着头,高兴地笑。 伯邑考沉默。沉默的脸上挂着那个招牌笑容。妲己知道,那个是默认。因为放在心上,所以才在后面注意到她的不适,然后命令车队停止;然后走到她这里邀请她下车散步。这一系列的然后下来,结果昭然若揭了。 车队在伯邑考的命令下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前行。一旁的路上,妲己走在左边,伯邑考走在右边。两人规规矩矩,矜持而又礼貌地随着车队前行。不言语,妲己悄悄斜眼看伯邑考,那个呆子似的人儿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步是一点一点往前迈动,脸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了。她走过去扯扯他的头发。“艾!为什么不说话?” 转过头,伯邑考又笑了笑。“说什么?” “说想说的啊!总不能一路上这么着吧!”她在他前面倒退着走。双手背到身后,略微低下头去看他的表情。 正文 黄金卷二(36) “那你开头!” “为什么要我开头?” “因为……” “因为什么?”妲己往前一跳,一下子跳到他面前,摇着头问。伯邑考只得立刻停住脚步。 “好了,妲己--”伯邑考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她眨着眼睛。 “还在赶路。” “那又怎样呢?” 是的。那又怎样呢? 已经在马车上,坐下的地方颠了许多褥子。早就预料到,中途的颠簸肯定会让从来没出过门的妲己有些吃不消。一路上特别观察她的动静,知道她撑不住了,挥手叫旁边的守备领过来,让他快步骑马到车队前面停一下,让妲己能喘息一会儿。 接她下了车,准备以走路的形式让她能够伸展四肢,解除可能会导致抽畜的肌肉紧张。不想她本来就比较盈弱的身子因为这个而再度兴起什么波澜。光去西歧的路上都已经送掉半条命,这回若再出什么事情,就真的很难再像西歧那样有一个很好的环境进行调养医治了。这个可是回冀州的路,沿途的山水只会有秀丽的残酷,没有医治的条件。 知道妲己对他的好感,知道她直率而又固执倔强的性子。在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容下,也比别人多了一些骄傲的种子。他不愿给她更多的幻象和期待。父亲已经找他谈过话,从思想、身份、立场为出发点,更是说出了隐瞒许久在秘密筹备的准备。父亲的策划,无法完全知道,却能在那天谈论娓娓道出的各种理由和因素中摸出一二。商朝正处在翻云覆雨的前际,为了避免任何一个可能导致灭亡的火苗燃烧,只有放弃一切认为危险的事情和物质。他和她却是敌对的立场,刚好符合所有需要考虑和顾忌的东西,所以他们不能做更多的交集。 承认被一直吸引的心,忍住剧烈颤抖惊讶后的沉沦。逼迫自己从深深的泥潭中抽身。为了以后的西歧。也为了自己不会在日后更加痛苦。他只有选择从现在切断一切可能会发展的东西。他是伯邑考、西歧的继承者、西伯候姬昌的长子。 妲己呀妲己!!如果他不是长子,你不是苏护之女,少了这层东西在里面的束缚,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幸福许多。 “妲己。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贸然乔装跟随回返的队伍进入西歧?”他想转移话题,转移似乎燃烧起来的气氛。挪开身形慢慢再度往前走。 妲己小跑步跟了上去。“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像兔子一样,双手背后蹦着跳着跟在后面。又一个踉跄。惊呼一声往前栽去。伯邑考又接了个正着。然后,在他怀里她感觉幸福地嘻嘻笑着。伯邑考叹息。“妲己!好好站着,好好走路,别又摔了。” “不是有你在旁边么!”再度扯扯他的头发,妲己似乎上了瘾。 “可是我不能在你身边一辈子!”扶她站好,伯邑考转身背对她往前走。 妲己脸上僵硬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的事情,因为根本没想到。一辈子太过漫长,蹉跎着、游荡着,不知不觉就会过去一半。就像她的母亲和爹爹一样。日子是在不紧不慢的过,却丝毫不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过日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在家也是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看到过所谓的感情在内。似乎只是一种模式上的结合。一辈子……如果这就是一辈子的话,她宁愿不要。那么,为什么伯邑考提到一辈子的时候会转过脸呢? “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伯邑考停住脚步。妲己快步跑过去。仰望他。“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 正文 黄金卷二(37)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妲己开始激动。 “妲己!!”伯邑考稳住她的身形。“你累了,上车吧!” “伯邑考!”妲己直接称呼了他的名讳。“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你说啊!”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样讲你是否会明白一点。”伯邑考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翻腾苦恼着。 妲己呆了、愣了,不再言语,等马车停下,别过脸踏上马车正襟危坐,不再看伯邑考一眼。事情和缘由已经很明白了。不需要再多言。她的期盼是不是也应该这一刻对方的回避而断却?她不想,也不要。拉住伯邑考准备回自己马车上的衣摆,她要紧嘴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液体缓缓开口。“你刚才……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鲁莽大胆,乔装跟随西伯候回归西歧的队伍一起到来吗?因为琴石,而琴石中有你。我为了想见你而来。”深深看进他眼里,妲己略微欣慰地发现他深藏之下翻涌奔腾的东西,那个是震撼吗?还是本来就拥有的激情?足够了……放开手,妲己再度坐好低首不再言语。 从车队前面骑马而来的守备首领刹住坐骑下马跪在伯邑考面前。“请问大公子,车队是否前行?如果无法在太阳下山前赶路到前面的坡领,很难安营扎蓬!” 伯邑考转头看着前面。现在是平地,前面会有一个大峡谷,异常迂回曲折,路也不太平坦,诚如守备首领所说,如果不能及时穿过,就很难在坡岭上扎蓬。他立刻回答道:“即刻启程。”守备首领领命而去。“妲己。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难走,车队也会加快脚步。你……坐稳扶好。别颠着摔着了。”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车队持续开始前进。伯邑考摸着一直带在身边的十三弦琴想着妲己刚才所说的话,从囊中拿出琴石仔细端详。这个是他在姬发昏沉时拿来准备送给离别的妲己。知道姬发也对妲己喜爱,定不会责怪他这个举动才没有告知。 这个暗黄色通体透明的宝物,是父亲解决西歧周边奴隶主各个事件,他们为了感谢而奉上的宝物。父亲转送给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琴石会有如此功能。献宝的人大概也不知晓才是只明说了它只具有驱邪降暑静心。发现这个的是姬发,在一天晚上,月色正浓的时候站在月光下玩把,他正好在一旁弹奏琴音,也许是他跟琴石有缘,也许琴石本身就是一个喜爱音律的通灵之物。无意中被记录下那段音色。拿着它的姬发发现它开始微微发热,认为是月色的原因,在伯邑考一曲终了后再度回到月光下让它受到照耀。惊奇出现了,他的身影和琴音在当晚出现回荡。唯一的遗憾只有那并不太清晰的幻影。不过,对于这个突然发现的稀世珍宝来说,这点小小的瑕疵已经不重要了。于是,被姬发索了去,一直带在身边。他也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琴石,会在某天成为一女子为求见他真容的楔子。苦笑摇头。他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懊恼呢! 车队快速前进,他又看见前面紧紧扶着马车两边扶手左右摇摆的妲己,车蓬后面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一左一右,有着凌乱的序动。有点担心,却也无法再做些什么,希望她能咬紧牙齿坐稳,只要渡过大峡谷就能休息了…… 丁 秋天的季节一向都是干燥清凉,枫的树叶火红片片,跟着凉爽的风一起打着旋儿,缓缓降落。如若不是脚下的枯草,风和日丽的蓝天白云难免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万物苏醒的春。无雨,一路平安地渡过峡谷来到坡岭。妲己下车的动作已经极不自然了,如同老态龙钟的高龄老人,走一步抖了一下,才能有力气再迈开脚。远远没有了往日的利索。 正文 黄金卷二(38) 守备士兵钉下木桩圈好马,分成几队分别进行事物。扎蓬的扎蓬、喂马的喂马、做饭的做饭、修整行礼的修整行礼。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他稍微嘱咐了几句后,开始四处寻找不见了的妲己。最终,在不远处一条河流旁见到把脚伸进河水休息的她。 “累了吗?” 妲己吓了一跳。回过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找啊!”噢了一声,她双手搬起一条腿使劲柔着。“疼吗?”妲己摇摇头。伯邑考坐在旁边,双手捧过她的腿在自己面前,缓缓按摩。笑着说道:“你太紧张了,所以腿上的肌肉才会紧缩。在车上抽筋了吗?妲己?”一直在低首跟她按摩,问话没听到回答他抬头。猛地看进一谭春水里。眼波流转的妲己因为沿路的颠簸,云鬓松散,她早就把头发给放了下来。夕阳风光无限,一片晕红的光中,妲己的脸格外美丽。她微微笑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不适当的举动,伯邑考松开手起身。“士兵正在做饭,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你可要早点回来。别乱走,小心迷路!”说完便往扎蓬的营地走去。那脚步,似乎还带着一点慌乱。 妲己很高兴,腿在潺潺河流中浸泡,用古老的方法来放松腿部的肌肉,让它不再持续紧张。白天的太阳似乎还有点大,河水表面被晒得热热地,但那股热下的温凉却是她向往的。正好跟伯邑考相反的特质。嫣然一笑,把头靠上刚才被温柔按摩的腿上开始冥想。 不知道伯邑考到底在顾忌些什么,以至于像步履蹒跚的鹅。每走一步都在摇晃着,不仅摇晃身体,还摇晃心。怕稳定下来以后所产生的效应吞噬了他,让他不再自己。跟想到什么就做的姬发截然相反,也细心温柔得多的性子,深深令她沉迷。也许,不能自己的不是伯邑考,而是她…… 放下腿,看着自上而下的河流路过腿边泛起的浪花微笑。伸手舀动河面,一波一波往前面泼过去。玩得进兴时放声大笑。仿若回到孩童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心性又涌起。激起她无限兴奋因子。乳娘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也会笑吧!因为她现在很开心很开心。 夜,悄悄地在夕阳落后慢慢爬上天空。于是,满天的星斗也跟着蹦出来灿烂的笑着,一闪一闪地,如同人的眼睛。今晚的月色像珍珠宝石,捧着自己所有的美丽,在夜色中独自绽放着骄傲的光华。 妲己进食后,在自己的蓬里稍作休息。磕眼假寐的时候,听到熟悉的琴音在蓬外回荡。她穿好衣服踱步而出。不意外的看见伯邑考被灯光照到帐篷上的影子。她走到他的蓬外,门帘两旁的守备士兵鞠躬颔首,她作个禁声的手势点点头,悄悄走进去,放下门帘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来,仔细聆听。还是闭着眼睛,挺直身姿。长发,像琴音一样,似乎有节奏的拂动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幻影在眼前浮现,粗犷而磅礴的气势压倒性的繁沿着,锐不可当。跟着气流,蜿蜒而上;跟着风,徐徐而动;跟着水,潺潺而流。 坡岭上陶醉的士兵群被熏陶,所有的浓浓倦意被赶得无影无踪。她也听得兴意怏然。一曲终了,猛地拍手示好,帐外的掌声也跟着她一起在星空下漂浮起来。听到帐篷内率先响起的掌声,伯邑考睁开眼睛,见到妲己浑身震了一下,还放在琴上的手锵地一下在弦上拉了一个长长的沉音。看着他这个反应妲己噗哧笑着走近。 “我又不是吃人的魔鬼。为什么这么害怕呀?” 正文 黄金卷二(39) 深深地吐息,伯邑考摇摇头把琴放到一边,拍拍手,门口守备士兵进来一位!“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烧水了吗?” “烧了。属下这就立刻拎进来。” “喝点水,秋天干燥,你嘴唇都干涸起皮了。”伯邑考笑着开口。 摸摸自己的嘴唇,妲己在他旁边另外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喃喃着:“难怪我一直觉得渴……” “觉得渴是你身体缺水的警示。”语毕,刚才领命而去的士兵拎着一个沉重的铜壶走了进来。一鞠躬后,在伯邑考面前刚才放琴的石块上放下几个酒樽,倒满水。“就放在这里,你退下吧!”一鞠躬,士兵再度退下。妲己伸出手正要拿起酒樽时被伯邑考阻止。指着袅袅上升的热气开口:“小心烫手。” 哦了一声,妲己收回手,舌头又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点遗憾地嘟起嘴不言语。伯邑考看在眼里,继续笑着摇摇头,拿过酒樽在嘴边仔细而小心地吹。 “这个是吹给我喝的吗?”妲己的眼睛闪亮闪亮的。伯邑考不言语,抬头看了看她又沉下去继续刚才的动作。“如果是给我喝的我会很高兴很高兴。” “难道现在你不高兴吗?”伯邑考边吹边说话。 “高兴呀!”嘴角上扬,整个脸部的表情因为这个上扬而跳跃。妲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一场病过之后,她的性子有了明显的转变,从原来的木纳、忍隐和谦卑直到现在能这么直率而坦然的面对自己和别人,可以很直接的表达出她的希望和心情,毫无顾忌。也许,这些都是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只是一直被父母教育和生长环境压制,如今碰到契机便一个尖钻翻腾了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乔装跟随队伍来西歧见伯邑考就是一个异样的开始了。 视线看到伯邑考放在一边的十三弦琴,她好奇地走近仔细端详起来。听教琴的师父说过,琴是仿造凤的身形或者说,以人的身形来制作的。传闻,有伏曦造琴,因为没有人见过,也就无从考究。但一般琴长约三尺六寸五、宽约六寸、厚约两寸。因为是用紫檀木或花犁木制造,虽然底部会掏空,却还是会沉重非常。妲己眼观伯邑考的琴,略微觉得他自己制造的琴比一般的要宽,要长,要厚。费力翻过来看琴的底部,发现其掏空量也比一般的要少一些。这个大概就是比一般的琴还要沉重一些的主要原因吧……伸出手指,拨弄一下,深沉冗长的声音便回响起来。虽然听过不少次由此琴弹起的声音,但每次听来都有一种很深切的感受。“这弦是用蚕丝制成的吧?”玩上了隐般,她又伸出手弹奏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当然。”伯邑考侧身面对她,递过去已经吹凉的茶。 “谢谢!”妲己笑着接过。“可你的琴上为什么没有断纹?”她师父的宝贝琴上有那样的纹路,每次谈起琴上的断纹,都一脸得意。 “有断纹的琴一般都有百年的历史。我造的琴不过才两年多,是不可能有的。” 哦了一声,赶紧喝了一大口茶。“你刚才弹的曲子原来在房里弹给我听过。可惜我后来睡着了。”妲己俏皮地吐吐舌头。“那曲子叫什么名字?”又喝了一口站起身,回到刚才坐立的地方安然坐下。 “还没名字。”略微撅起上嘴唇,伯邑考半眯起眼睛仿佛陷入沉思。 “没名字?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妲己又凑到他身边。 “你有兴趣取一个吗?”他抬头睁眼看妲己。刚才想了一会儿,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到比较适合的词汇。 正文 黄金卷二(40) 嗯了一声,妲己转过身,拿着酒樽在帐篷内慢慢踱步行走。“那么大气的旋律……叫《河》吧!” “河?”他从来没想过用物质的名词来为曲子命名。 “是呀!河!因为旋律是磅礴大气的,像瀑布一样从上而下直流翻腾,然后哗地一声卷起许多的浪花。但是直接叫瀑布就太难听了,所以叫河!”妲己朝他挤了挤眼睛。 伯邑考眼睛一亮。大声赞好。“以前我都局限于形容的词汇里,从来没有想过用物质的词汇来为曲子命名。效果反而比形容词汇更胜一筹。好。妲己,你再听我演奏一曲。”激动起来的伯邑考再度把琴放上矮桩。于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音律,截然不同感受的曲子再度回旋在天空。空灵缥缈如森林间树叶的沙沙细语。那种春蚕吃叶的声音,轻轻咀嚼着,在耳边哗啦啦--哗啦啦飘忽着,荡啊荡啊……蜿蜒而上的旋律最终在最高音符的时候作结。又一曲毕了,妲己听得意犹未尽。喝着手里的茶。 “如何?也给这个曲子起个名字吧!”伯邑考声音不似平日的平静,眼睛像外面的星星,闪闪发光。 妲己笑了,笑得很愉快。给出两个字。“细语。言加吾的语。” 深思了一会儿,伯邑考再度叫好。“妲己,你真是我的……”猛地顿住了口,妲己倒是听个明白。不由得放下手里的酒樽走近认真询问。“我是你的什么?后面的为什么不说了?是什么?什么呀?你快说呀!”妲己几乎都要扑了上去。 “知己……你是我的知己。”伯邑考原本脱口而出的话在这里分成了两截。听得妲己期望非常,最后又失意非常。期望,期望能听到想听的词汇;失意,失意他会这么来形容他们。抿抿嘴,知己就知己吧!至少比普通朋友又更进了一步。 “那,你好好休息吧!”回眸嫣然一笑,妲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直接步入自己的帐篷。 伯邑考手心冒出的汗在妲己走以后逐渐开始干涸。不由得抚住刚才狂跳的心,他丧气地坐下闭着眼睛撑起额头。应该怎么办呢?一直告诫自己,为了以后妲己能活得自在、活得更好,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嘱托,他不应该与她有所交集。明白妲己的心、明白她的情,本身就不应该给予希望,一旦埋下了可以发芽的种子,日后稍作浇灌即可茁壮成参天大树……为什么他这么不谨慎!烦躁地一脚登出去。希望以后路上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才好。 第二天刚拂晓,队伍便稍作打点开始启程。他命人从行礼中卸下褥子,在妲己的车上多垫了些,暂时缓解一下颠簸之苦,只要撑到冀州就好了。这一回,妲己再坐上去没有了昨天那么害怕。虽然车子还是在摇晃,幅度略微小了些,但看起来跟昨天还是没有什么两样。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好一些。早上上车时,看见她跟平日有些不同的神情,想问,却又一直抑制自己别陷进去。现在看她的背影,憔悴了许多。大概是在发呆,注意力完全转移才是没有发现车子的变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紧紧扒着马车的扶手两旁。也许……呆会儿停车的时候还是应该关心一下。只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车队行军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但路途却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这么庞大的队伍和人带着疲倦,一直在往冀州前行。直到某时才到达一块勉强能停歇的地方,于是全队整顿。伯邑考下车来到妲己面前,看到她还是在神游太虚,不由得担心地呼唤着:“妲己?妲己?”最后拍了拍她的腿。妲己这才回过神来。 正文 黄金卷二(41) “妲己,休息了。” 妲己左右看了看,这才猛然意识到现状,点点头下车,一下子没站稳大叫一声踏空往前扑倒,伯邑考接了个正着。担心地问:“妲己,你今天怎么了?”站稳后呆了一会儿,妲己沉默地摇摇头,径自走到一旁在一颗树下找一块石头坐下继续发呆。 犹豫中的伯邑考最终还是被强烈的心性给占了上风,再多的压制在此刻也消失无踪,他快步走上前,在妲己面前蹲了下来。轻声询问:“妲己?你怎么了?”妲己轻轻摇头,散落一地的寂寥。伯邑考又唤:“妲己?”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昨天梦到了乳娘、母亲、爹爹和兄长!”说着,泪水开始哗啦啦往下落。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知道原因,伯邑考忍不住摸她的头发,柔声说道。“回了家就可以见你的父母和乳娘。” “你能弹琴给我听吗?”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似乎已经被液体盈满。伯邑考点头。 流畅的琴音又再度响起。这次栖息的地方不远处的山上是一片树林,附和着柔和悦愉的音色,树林里栖息的鸟儿开始鸣叫,高低起伏,在另外一片天地中奏响动人的篇章。妲己双手托腮,两脚踩着地上的黄土和落叶蹭啊蹭啊!缓缓开口。“乳娘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海鸟的故事。” “海鸟?”伯邑考停下弹奏。 “嗯!由一位失去儿子苦难的母亲变化而成的海鸟。”捡起地上枯叶捧在手里,似乎听到浪打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拍向岸边。她的手是石头,手中的树叶就是那个被海水淹没的孩子。“一个在海边生活失去丈夫独自生活的女人,因为贫穷,没办法喂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她们的生活,就是靠每天捡被海水浪潮磨合的贝壳去换取。每天每天,母亲都会抱着孩子到海边,把孩子放在石头上,自己去捡贝壳,捡完了就把孩子抱回家,等待第二天天明换钱,再用换来的钱吃饱自己,好有奶水来喂因为饥饿而哭嚎的婴儿。这天,她一如既往的去海边,一如既往的把孩子放在天天会放的石头上转头捡贝壳。那天海滩上的贝壳特别特别多,她很高兴的兜起衣服捡啊捡啊!心里一直涌荡着明天可以多换些钱的喜悦,等到她捡完回过神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海平线大半,海水涨潮,早已淹没过了那块石头。孩子的母亲沿着海平线疯狂的寻找孩子的身影,最后化为海鸟。海鸟的声音,就是母亲呼唤的声音。变调不大,因为那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不想再踩,从脚下被撵碎的枯树叶片中,捡起旁边仅剩的,几乎与土地一般颜色的落叶,放在手里玩把。想撕开,枯树叶却在手指埃上去的时候变成碎片,片片飘落。怔愣着地上的自然状态,妲己心底一直在翻潮复涌。每次在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她总会跟着想起说这个故事的乳娘。慈祥的脸上经常挂着莫名的哀伤,在无人的时候暗自饮泣。 人是脆弱的动物,会经常因为各色各样的遭遇、经历和打击而成长或沉迷。成长等于超越,超越了,会看透许多的东西,于是便不会被左右。若沉迷,很容易陷入悲伤和痛苦的情绪里。在回忆中不断循环。 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超脱。红尘世事、万千花紫、色彩斑斓的颜色流转波动,失迷、痴迷、沉迷。仙风道骨之姿才能真正看透超越平凡,最后休成正果上登飞仙。超脱不过,烦恼、痛苦、悲伤、嫉恨等等,作为平凡普通脆弱之人的依附,成为不愿过奈何桥、不愿饮孟婆汤的一缕魂魄,永远在河的彼岸哀嚎。 正文 黄金卷二(42) 凡人……谁又不是呢…… 悠扬而起,带着丝丝哀伤突然响起的琴音打断了她的思维。抬头,看着伯邑考再度弹奏乐曲,只是这个时候所弹奏的东西很陌生,她从来都没有听过。“什么曲子啊?” 伯邑考没有回答,继续弹奏。双手在琴弦上的拨弄越来越快,妲己不得不闭上嘴不出声,怕打扰他的即兴编曲。听得到,感受得到,联想得到。母亲的喜悦和悲鸣、海鸟的飞翔和呼唤,至今沉沦的人们的挣扎。各种人文情怀通过琴音一一流转于空气中。最后一道缠绵冗长的当传得深远。似乎都听得到远处树林中鸟儿因此从树上飞起,翅膀扑哧扑哧地扇动着。 “这个是海鸟的故事吗?”她问的是刚才伯邑考即兴演奏的琴音。 伯邑考点点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轻声问。“感觉好些了吗?”妲己微微点头。伯邑考笑了笑,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手里。妲己好奇地摊开手,看掌中冰凉冰凉地,熟悉的通体透明暗黄色物体惊喜道:“这个……” “送你。” “真的送我吗?”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已经点缀在天边的星星。 “煮的、蒸的。”话音一落,妲己娇嗔着轻轻捶上他的肩膀,带着某种撒娇的意味。伯邑考笑着,妲己也笑着。有点刹风景,士兵在这个时候走近跪下告之晚饭已经煮好。两人随即站立起来,往营帐走去。 戊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古老的大地在晨晖中显得辽远而又空阔。与之相比,这条蜿蜿蜒蜒的路就显得太狭窄了,到了稍远的地方,简直就变成了一条细线。不过,路却实在是很长,直到目力不及的地方,也还看不见尽头。 这是从朝歌镇到殷商王都朝歌的必经之路。两辆马车满载着四个年轻人和二十多名老幼妇孺,慢慢悠悠的向前行进着。 由于战局不利,目前殷商的军队已经全线后撤,放弃了这个地区,现在这里完全是被东夷军控制着,大规模的交战已经基本停止。 说起来,这样反而会比较安全。因为马元他们不是士兵,尽管几次遇到了东夷军的兵队,最多也只是被拦下来询问了一番。本来嘛,军队一般是不会特别的为难难民们的。 比较麻烦的是碰到那种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脱离了大部队的他们在饥寒交迫下往往会去抢劫难民。令人气愤的是,那些人并不全是东夷军,也包括殷商的士兵。事实上,这十几天以来,袭击马元他们的士兵中,反而是殷商的比较多。 当然,几个残兵败将还是不难应付,不但没有被他们抢去什么东西,有一次马元反倒从他们那里抢过来了两匹马。现在,只要是看到那种和强盗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兵痞,琼霄和吕岳就驾车先走,马元和菡芝两个人留下来对付他们。 “又来了吗,还真是麻烦呢。反正怎么也打不赢,为什么还要上来送死呢?” 看着后面跟上来的几个骑影,菡芝颇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话是可以这么讲,但对方却不会就这样轻易退去。还是老办法,琼霄和吕岳驾着马车走在前面,马元则和菡芝一起策马挡在道路中间。 不过这次碰上的人却有些特别,不仅穿着非常考究,甚至连坐骑的鬃毛都被梳理的整整齐齐,哪里有一点残兵败将的样子? 领头的居然是一位女骑士,非常的年轻,甚至说她还是个孩子也不为过,看起来至多也就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十分清秀可爱,满头亮蓝色的短发整齐的偏向一边,与其说是美少女,倒更像是位美少年。从她的动作中,透着一股仿佛春风一般的活力,给人一种很英气的感觉。 正文 黄金卷二(43)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可能不战了。对方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要是现在掉头逃走的话,一定会遭到追击。好在对方的人并不算多,应该还能应付的了。 “这个小妹妹还是让我来对付吧,对于你来说,恐怕不容易狠下心来呢。” 菡芝带着揶揄的笑意对马元轻松的说着。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足见她根本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长剑抽出剑鞘时发出的清脆震动声尚未止歇,菡芝已然驾马冲到女骑士的身前。银色的利刃准确的刺出,转眼间就可以刺穿过对方的喉咙。 可她这自信满满的第一击却落空了。女骑士的战马就象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按照主人的指示向旁边一闪,避过了菡芝的锋芒。她手中尚未出鞘的剑虚落落的击在菡芝的剑身上,使得菡芝颇有气势的一击完全偏离了方向。还差点因此失去了重心。菡芝在马上微微的晃动了几下,如果这个时候那名女骑士拔剑反击的话,菡芝根本就没有招架的余地。 但女骑士却策马退后了一步,光亮的短发一晃,遮住了左半边娟秀的脸庞。她把剑从剑鞘里拔出,做好了防守的姿势。 “我叫姜乐,是东夷王姜桓楚的女儿!你们是什么人?不报上姓名就攻击,真是不知道礼貌的家伙?” 虽然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平常的人物,但一听到她是东夷的公主,菡芝还是不禁吃了一惊。既然公主在这里,想必大军也不会远,这次的运气算是坏透了,遇上了这么个难缠的对手。不过事已至此,那就唯有速战速决才行。然而,从她刚才躲过自己那一剑的动作来看,想要打赢她一个人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的名字叫菡芝!不过,蛮族的公主也是蛮族。我倒是不觉得和蛮族交战时有什么行为是无理的。” “你们谁也不许插手,我要亲自教训这两个无理的家伙。” 姜乐显然被菡芝的话激怒了,脸颊因为愤怒而染上了一层晕红。她狠狠的一踢战马的肚子,向着菡芝猛扑了过去。 “无理的家伙可不是我呀……” 马元在后面忽然有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感觉。不过这样也好,后面的四个人既然是公主的侍卫,身手自然不会差,要是形成了混战局面,自己和菡芝是断然没有什么胜算的。现在菡芝激怒了那位公主,让她坚持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这是再有利不过的情形了。只是不知道菡芝是有意这么做的呢?还是单纯的图口舌之快,却歪打正着了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菡芝此时却还是凶险异常。别看姜乐长得一幅娇滴滴的小姐模样,愤怒的时候却仿佛饥饿的猎豹一般,她动作敏捷凶猛的程度,使得菡芝不得不后悔自己惹怒了不该招惹的对手。别的方面姑且不论,菡芝此前对自己的剑速还是有着绝对的信心。但今天的这个对手,攻击的速率却至少比她还要超出了一个档次。眼睛几乎看不清剑峰的位置,只感觉好像有一阵阵凛冽的暴风呼啸着向自己袭来。 从一开始交手,菡芝就已经没有反击之力了,只是拼全力用剑保护住自己的要害。奇怪的是,尽管双方的实力差距看上去有这么大,可直到现在,姜乐的剑锋却总是在菡芝身边掠来掠去,并没有一次命中,这一点连菡芝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幸运了。 马元在后面心急如焚,看菡芝根本就不是那个叫姜乐的公主的对手。自己有心上前相助,却不得不顾及姜乐背后那四个虎视眈眈的侍卫。但看到菡芝几次险些失手中剑,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把心一横,拔出大剑,冲了上去。 正文 黄金卷二(44) 姜乐可能是没想到马元会突然出手,剑招出现了些许散乱的迹象。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事情,而且马元一心要救菡芝脱困,猛攻了几下之后,气势也有所下降,使她有机会调整好了状态。菡芝趁机让战马后退,一方面刚才的一阵勉力抵抗实在是消耗太大。另外,那四个侍卫也决不会眼看着她和马元以二敌一。 马元很清楚,和菡芝相比,自己的剑技是要更好一点。但若是和姜乐比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还是差了一个档次。要是能不先发制人,一上来就取得优势,和菡芝一样陷入被动的话,就一点取胜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用一个虚刺稍稍屏退了姜乐攻势,趁机让战马后退了两步。从单手握剑转为双手,然后将大剑摆到头后,做出向下猛砍的样子。这个招式看起来笨拙,其实隐藏了更大的杀机。姜乐脸上落出了不屑的神情,显然已经被这一招的架势迷惑住,落入了轻敌的陷阱。 马元的大剑突然爆发出银白色的光亮,在那一瞬间,似乎变长了一倍。事实上,这一招的威力并不大,但却异常突然。姜乐虽然反应奇快,侧头急避,却还是慢了一分。 宛如春日里芙蓉花纷飞一般,在马元和姜乐之间,有无数的发屑飘舞着。姜乐虽然躲过了致命的伤害,但她的一缕头发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混蛋!这是什么东西?” 东夷的公主嘴里吐露着和她清纯的形象极不相称的词语,足见她已经惊怒到了极点,手中的长剑急刺,向着马元的胸口袭去。被马元正面一档,只觉得虎口像裂开一般的疼痛,手腕也感到一阵麻痹,剑几乎要脱手而飞似的。 经过了这一次交剑,反而让姜乐冷静了下来。她已经对马元超人的力量有了认识,再不敢轻敌,更加集中了注意力。轻柔的剑锋在空气中有如彩蝶一般飞舞着,但在那种优美柔和的轨迹中,却不时夹杂着像胡蜂的毒刺般凌厉的突击。 马元也是暗暗叫苦,在他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堆剑峰中,实在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一剑迎去,却毫无触感,碰到的只是虚影而已。再想招架,眼前的剑影却越来越多,仿佛四周都已经被一张致命的大网罩住了似的。 姜乐的剑挥而不发,只是在马元的眼前造出越来越多的虚像,这是务求一击必中的剑技。等她寻找到了马元的破绽,真剑刺出的时候,马元恐怕再没有躲开的机会。但面对姜乐像风一样轻飘飘的剑技,马元却显得无计可施,大剑在空中乱挥乱砍,呼呼做响,却根本碰不到姜乐的剑身。 “公主!小心!” 侍卫的喊声慢了一瞬,姜乐显然忽视了在侧后方的菡芝的动作,等她听到侍卫叫声的时候,银色的闪光已经到了她的眼前,最后的那一刹那,仅仅容她下意识的侧头一闪,飞箭擦过了她的脸颊,留下了一条不浅的口子。 “啊!” 姜乐不禁惊叫出声,手中的剑势也一滞。马元绝没有放过这个难得机会的道理,握剑的双手运足了力气,奋力的一挥。只听见“镗”的一声脆响,姜乐的剑脱手而飞。 形势顷刻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姜乐不但受了伤,而且变成了手无寸铁,后面的侍卫怎么可能再袖手旁观。马元看到他们冲上来,心一横,双腿用力,硕大的身体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像一座巨山般的压向姜乐。 马元的体重恐怕顶得上两个姜乐。东夷公主那娇小的身躯哪里吃得住劲,她和马元一起硬生生的从马上掉落,摔到了地上。在连续翻滚了几圈以后,马元的剑横架在了姜乐的脖子上。 正文 黄金卷二(45) “都别过来,动一动她就没命了!” 马元脸上摆出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心里却沮丧到了极点,以男欺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暗箭伤人、现在又劫持人质,这回算是把不名誉的事从头到脚一件不落的做了一遍。如果不是性命悠关的话,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姜乐似乎有一点意识不清的样子,刚才从马上摔下,被马元压在下面,头部似乎受了不小的冲击。现在要不是马元一只手抱着她的腰,恐怕早就软软的瘫倒在地上了。 “都下来,快从马上下来!把剑扔掉!” “你不要乱来。” 四个侍卫对着马元射出了充满了愤恨的目光,但现在重要的公主掌握在敌人手里,他们也只能任人摆布了。 “菡芝,把他们的马赶走。” 菡芝走过去拿一支羽箭在那些马的屁股上狠狠一抽,吃痛的马长嘶一声狂奔起来,转眼间,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警告你们,谁也不许追过来!”马元用胳臂把姜乐一夹,和菡芝一起上了马,转眼间就把那些面面相觑的骑士甩得不见了踪影。 …… 己 “现在怎么办,要放了她吗?” 菡芝和马元赶上琼霄他们后,又全速的赶了好一阵子路,直到天完全黑透,马也累得再不肯走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现在放了的话,要是她带追兵过来怎么办?” “那么就干脆把她杀掉怎么样。” “……” 马元不是没想过这种做法,但姑且不论姜乐刚才有多么神勇,现在的她可是一点反抗的力量也没有。杀一个不能反抗的女孩子,他实在是下不去手。况且,如果现在他们杀了东夷的公主,东夷军一定会在殷商的老百姓身上疯狂的报复,要真是那样,就是无法弥补的过错了。 “我想还是先带着她一起走吧!” “马元你想没想过,那样做我们一定会被东夷军一直追捕。就算没被追到,再碰上东夷兵,只要他们中间有一个认出他们的公主,我们就全都完了!关系到这么多人的生命,现在可不是让你怜香惜玉的时候!” 其实姜乐还远没到可以凭借身体诱惑男人的年龄,马元对他也没有任何想法,菡芝的话未免太刻薄了一些,不过道理却一点也没错。但无论马元怎么说服自己,就是没办法下这个决心。而且,真要杀她的话,恐怕琼霄那一关也过不去。 “还是先不要杀她,要是我们被东夷兵追上,无法脱身的话。还可以用她来谈条件。” 菡芝没有再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一阵马元。说实在的,要是因为这件事而被菡芝看轻的话,马元还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 虽说姜乐受了伤,但马元绝对不敢小视这位东夷的公主。不仅将她的双手梆住,还要吕岳看紧她。现在的情势比以前危险的多,随时可能受到东夷军的攻击,马元、菡芝和琼霄要时刻戒备,只有吕岳可以负责看管她的任务。 “这种事情还真是叫人头疼呀。” 吕岳不禁抱怨着,对面的那个异国的公主,刚才还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这会儿大概是有点累了,闭着嘴一言不发。自己想过去看看她的伤势到底怎么样,却遭到强烈的反应,甚至连手指也被她咬伤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好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卸成几段的样子。 不过从刚才起,她的脸上就好像多出了一种急迫不安的情绪,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情绪仿佛越来越强烈了。开始吕岳还以为只是她的伤处在作痛,但慢慢的发现好像并不只是这样。吕岳过去问了她好几次是怎么回事,姜乐却根本不理他。 正文 黄金卷二(46)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呀!说来奇怪,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她对自己的态度怎样,而只是一心想帮她而已。终于,吕岳察觉到姜乐在不安些什么了。他发现姜乐的双腿紧紧的夹着,还不时微微颤抖一下。 真该死!怎么早没想到!吕岳一拍脑袋,赶紧走到姜乐的旁边。姜乐又开始用那种警觉的目光盯着自己,只是,精神已经远不如刚才充足的样子。 “你别过来……滚开点呀!” “不要这样,我没有恶意的。”吕岳把两只手举到胸前,“我只是想帮你把绳子解开一下,要是你想……想做那件事情的话,就让我过去吧。” 姜乐的双颊瞬间染上了胭脂般的色彩,把头一低,不再反抗了。 吕岳很快的把绳子解了开来,姜乐的脸通红通红的,满是羞怯的神色。 “我……我不会逃跑的,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跟过来……”话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倒几乎听不到的程度。 “这个……你就放心好了。” 姜乐似乎是有些感激的看了吕岳一眼,然后,有些慌张的向一个小土丘的后面跑去。 ………… 也许她就这么跑掉了呢,不过,真的是那样倒也好吧……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敌人,却一点憎恨的感觉也没有。说起来,吕岳是从朝歌出发,东夷军现在还没有攻到那里。其实不光是吕岳,马元和菡芝他们哪一个不是第一次接触到战争,也许他们并不明白所谓的战争,所谓的敌人是怎么回事。 不过,姜乐还是自己走回到吕岳的面前。 “给你绑!” 她举着自己的左手,而右臂则很无力的低垂着。 “不用了”吕岳看了看姜乐被绳子勒的有些淤青的手腕,“你现在这个样子,绑不绑着也都是一样的。” “……尽管应该要说谢谢你,不过,别指望我会对你心存感激。” 姜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就又开始一言不发的坐到一边。可是,她的眼神却明显减少了许多敌视的色彩,甚至有几次,吕岳还发现,姜乐趁自己不注意偷偷的望向了他。 时间越长,姜乐的右肩就越发觉得疼痛。刚才被马元扑落到马下,就是右肩先着的地,开始并不觉得怎么疼,但现在却越来越难忍受了。她用左手紧紧地按住右肩,但这对缓解痛苦并没有丝毫的效果。 “不行,不管你同不同意,都要给我看一下!”吕岳再也无法坐视姜乐现在的样子,态度强硬的走了过去。 “滚开点!我不用你可怜我!”姜乐拼命的想用左手推开吕岳。但个激烈的动作,却牵动了右肩的伤处。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得她一动也不能动。吕岳的手落到了她的肩上,这再度加重了她的痛楚,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容得姜乐逞强的程度了。她的嘴里终于发出了呻吟一般呼痛的声音,而眼泪也开始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还不是自作自受,不乱动的话,就不会疼的呀! “不用你管……” 虽然还是同样在说着拒绝的话,但姜乐的语气已经明显的软化了下来。而且,单就行动而言,她也再没有反抗的动作,任由吕岳进一步检查她的伤肩。 ………… 换骨神术能快速的治愈伤处,是因为它可以在瞬间大大提高人体皮肤和肌肉的自愈能力。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换骨神术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如果伤到了骨头或是内脏,那换骨神术就会完全失去效用。 像姜乐现在这种肩伤,换骨神术的作用就非常有限。但吕岳却还坚持着一直在使用着,完全是为了帮姜乐镇痛。不过,持续的使用换骨神术,却是一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只过了几分钟,吕岳的额头上就已经沁满汗珠,手也开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正文 黄金卷二(47) 姜乐虽然不知道吕岳用的那怪模怪样的治疗方法是什么,但从他略显脱力的面色中,她至少看的出吕岳用在自己身上的治疗方法对他的消耗有多么大。她微侧过头,目光避开了吕岳的脸,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东夷人,是你们的……” 吕岳的手指轻轻的落在了姜乐那像初熟的山樱桃般嫩红的唇上:“我不管你平时是东夷的公主也好,是多少军队的主将也好。现在,在我这个医生面前,你只不过是个受了伤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这番话确实很动人,姜乐的目光中,也融进了一种名叫感激的情绪。头一次被女孩子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吕岳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你的名字叫什么?”姜乐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道。 “你就叫我……” 吕岳还没报出自己的姓名。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块石头。姜乐低头一躲,石头没有打中她,却不小心又牵动了右肩的伤势,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呻吟了一声。 紧接着,石块接二连三的打了过来。姜乐正痛得一动也不能动,根本没有办法躲闪。一块石头打中了她的额角,顿时就鲜血直冒。 “打中那个坏女人了!” “打死她……打死她!” 从身后传来了很稚嫩的兴奋叫声,吕岳回头一看。原来是从朝歌镇逃出来的几个孩子正拿着石块,拼命的向姜乐扔着。他张开双臂,挡在了姜乐身前。 “喂!你们几个,快住手!” 孩子们看到吕岳生气的样子,一个个都跑开了。只有一个弯下腰,又去捡石块。吕岳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腕。这个小孩子,正是前几天吕岳帮他妈妈治伤的文儿。 “好了!文儿,把石头放下!” “可是,吕岳哥哥……她是东夷的坏女人!”文儿挣扎了几下,但吕岳哪能让他挣开。 “不能这样,姐姐现在是哥哥的病人……而且,男孩子是不可以打女孩子的,明白吗?” 文儿低下头,没有说话。可是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进吕岳的话。 “好了,姐姐刚才被你们打伤了,现在要过去道歉!” “我不去!” “快点!”吕岳的露出了不容商量的表情。然后,几乎是把文儿硬拉到姜乐面前。 “文儿……快点说:‘姐姐对不起’呀!” “姐……”文儿毫不容易从牙根里挤出了一个字,但接着,却把一口口水吐在了姜乐脸上。 “她是坏女人!妈妈就是被他们打伤的!” 文儿的脸上满是倔强的表情,转身跑开了。 “这个孩子,真是……” “混……混蛋!” 身为东夷公主的姜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的面颊剧烈的颤抖着,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看样子像是要去追文儿。 “不要,他只是个孩子!” 虽然姜乐受了伤,但文儿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吕岳当然也不能看着文儿挨打,想要阻止姜乐。可现在说什么,姜乐也听不进去了。 吕岳一把抱住了姜乐的腰,姜乐一挣扎,两个人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愤怒的公主倒在地上,吕岳则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马元他们。本以为是姜乐想要逃跑,和吕岳打了起来。可跑到那里,却只看到: 姜乐的一脸泪水,满是羞愤交织的表情,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而吕岳满头大汗的压在她身上,两只手环抱着她的身体…… “吕岳,你太过分了,竟然作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琼霄走过去,一把把吕岳揪了起来。然后,一巴掌就让他重新躺回到了地上。 正文 黄金卷二(48) 而菡芝,却只是带着一脸轻蔑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们误会了! 十四 大有 大有,元亨。 彖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体命。 甲 夜深了…… 仅仅一个月前,马元还只是一名眼巴巴的等待着选拔的菜鸟战士而已。然而仅仅几天之间,命运似乎是突然转了个大弯。这一切,是从莫名其妙的虏获了东夷的公主开始的。 “还真是命运弄人呢……” 马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突然听到后面有“噗嗤噗嗤”的怪声,回头一看,菡芝在骑在马上,用手捂着嘴,拼命不发出笑声的样子。 “以前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么多愁善感了?”看着象马元这样的一个壮硕的男人这副样子,确实也有些滑稽。 菡芝收起了笑意,安慰似的说着,“好了嘛,无论有什么事情,就让它来好了,反正到时候总会有办法应付的。” 说的倒真是轻松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以前总被一群男人视为天人仙女的缘故,菡芝从来就是这么自信满满。但像这种毫无实质内容的安慰话,却丝毫也没有打动马元的力量。他心中的不安情绪,也没有因此得到一点的排解。不过,在漂亮的女孩面前装出勇敢的样子,却好像是所有男生的天性。何况,现在应该做的,是给大家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的信心,而不是让自己的不安情绪去感染别人。 “嗯,没有问题!” “这样才对嘛,毕竟还是这种话适合你这种四肢发达的人!”菡芝的话里可没有丝毫的恶意,说什么“四肢发达”也只是他对马元的真实看法。或者说,是一种赞赏更准确些。只是,她称赞别人的方式实在是有些特殊,一般人比较难以习惯罢了。 ………… 白天赶路的时候,是没办法让姜乐和那二十多个朝歌镇的村民一起坐在马车里的。因为毁了他们家园的是东夷军,而姜乐正是东夷的公主。姜乐刚刚被俘虏的当晚,就被孩子们打得头破血流,指望他们能和姜乐和睦相处,显然是不现实的。 琼霄只好让姜乐和自己一起坐在驾车的位置上。虽然坐在那里时间长了会很难受,但总比要她和那些村民在一起要好得多了。 姜乐肩上的伤很重,虽然吕岳已经帮她固定。但在颠簸的马车上,一会儿就又开始作痛。只能咬咬牙,暗暗的忍着。 “你怎么了?”琼霄看见姜乐的状况,“从刚才开始就一幅很不舒服的样子,是疼得很厉害吗?” “明知故问!”姜乐的态度很不友好,根本不想理琼霄的样子。 琼霄没有生气,她可以体谅姜乐现在的心情糟糕:“马元也真是的,下这么重的手……” “才不是那样呢!要不是你们暗箭伤人,我才不会输给他!”对于琼霄这句话,姜乐作出了激烈的反应。 “好吧,就算是这个样子……” 琼霄微微的沉下了脸,不过她没有和姜乐去争执什么。 两辆马车在通往朝歌的道路上缓缓的前进着,车轴发出单调的吱吱扭扭声……道路两边荒芜的农田,破败村舍的残垣断壁,不时出现的因冻饿而死的尸体……真实的纪录着这场战争。也许对于东夷来说,进攻殷商也是因为不堪忍受本国恶劣的自然条件,而不得不做出的无奈之举。毕竟,说什么爱好和平之类的话,只是衣食无忧的国家才有的权利。可是,对于那些因为这场战争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甚至失去了生命的人们来说。这种看似理由充分的说词,是丝毫不能慰籍他们那已经破碎的心灵的。 正文 黄金卷二(49) 如果说,马元他们几个看到这样的景象,还只是哀伤或者悲愤的话。那对于身为东夷公主的姜乐来说,现在的感受就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在此之前,或许这位在皇宫内院长大的金枝玉叶并不明白打仗是一种怎样残酷的事情。这场战争在她看来,和普通的狩猎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种游戏罢了。尽管以前在战场上也杀死过敌人,但那时的心情却只是一种最单纯的兴奋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感觉。但当她第一次不是在高大的马匹上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在车上以一种过路者的视角看到这些场面的时候,体会到的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些人……是因为我们……”姜乐看着路旁一具已经冻僵的尸体,用牙齿微微的咬着嘴唇,自言自语的般说了一句。 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个,把正在她身边驾车的琼霄心中无处抒发的情绪化成了怒火。她在心中努力压制着的那种对姜乐是侵略者的厌恶感、那种敌视的情绪又重新被勾起。 “是因为你们才会死的!”琼霄的话语中蕴含着不次于北风的寒气,“是因为你们才会打仗,他们才会死的!” “不是……不是那样的!”姜乐拼命的摇着头,“我们是为了让人民生活在阳光下才这样做的……” “胡说八道!”琼霄愤怒的打断了姜乐的话,“你们只是在杀戮、破坏,给什么人带来阳光了!” “不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懂!……你们知道连着下两个月的暴风雪是什么样子吗?你们体会得到整整一个冬天见不到太阳是什么心情吗?不!不!你们根本就不懂,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可能我是不知道,但只因为那样,就可以随便的侵略别人的土地、屠杀别国的人民吗?死了的话,还有什么阳光了,你们那样做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的……” 琼霄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姜乐的心,她想说什么来反击,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埂在了咽喉,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内心的震颤使她的双肩不住的战抖,却又因此牵动了伤势。剧烈的疼痛感一瞬间就像毒液般流遍了全身,姜乐的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不住的呻吟着。 “吕岳,快过来!”看见姜乐这个样子,琼霄赶紧去叫吕岳。然后,和吕岳交换了位置,让吕岳在姜乐旁边驾车,自己则骑上马。这样既是方便吕岳照顾姜乐,而且实际上,她心里也不愿意再坐在姜乐的旁边了吧。 吕岳的----让姜乐身体上的伤痛得到了缓解,但她的脸色却依旧很难看。吕岳也只是默默的,一句话也没有对姜乐说。相比之下,在这里的所有人里面,要算吕岳和姜乐接触的最多。可是,坦白的说,就连他现在也还是对姜乐心存芥蒂,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吧。 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大家都不说话。而打破这种沉闷气氛的,却是整个大地颤动的声音。 马元马上判断出这并不是地震,而是千军万马踏动大地的反应。从这种声势来看,过来的至少要有一支军团的数目。远远望去,那支军团是一片黑漆漆的颜色,也就是说,那是--东夷军! 这样的大部队,从朝歌镇出来,开始这段逃难生活后,还是第一次遇到。照道理说,他们应该是不会对马元他们有威胁的。但现在的情况是大大的不同,只要那位东夷的公主一声叫喊,恐怕他们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马元迅速把马车停下来,让上面的人都下车,在路边做出扎营的样子。然后,迅速的跑到吕岳和姜乐的面前。 正文 黄金卷二(50) 从马元的神色中,姜乐知道他是想要做什么。东夷的公主两眼瞪视着马元,但是语气却很平静: “随你们的便吧,你们就把我捆起来,再把我的嘴堵上好了……” 然后,她自己把双手向前一伸,一幅任人宰割的样子。 要是她反抗的话,马元一定能能恨下心来把她捆个结结实实。可她这么顺从,样子又确实是让人怜惜,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当然,不忍心归不忍心,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拿自己和几十人的性命去冒险。马元一咬牙,拿起绳子把姜乐的双手捆上,又找了块布把她的嘴堵起来。 “好好照顾她吧……” 虽然马元对吕岳说的这句话,现在怎么看也觉得是有些言行不一,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 乙 东夷的军队很快的就通过了。大概是这一路上难民见得多了,虽然看见了马元他们,但甚至连个过来问问的人都没有。 反倒是马元,对这异国的军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殷商军的标准联体铠甲不同,东夷士兵的铠甲,每一个部分都是分离的,总的看上去比殷商的铠甲要轻巧许多。但所有要害的部位,却都被保护得很好。在防御力差不多的情况下,穿这种铠甲作战更加的灵便。难怪真打起仗来,双方差不多的数目时,总是东夷军要占上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队伍中间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的骑士。虽然可能是因为骑着马的原因,使他看起来更加的魁梧。但他的身材,无论如何也可以比的上马元。他身上的装束和别的骑士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只是头盔上的一支鲜红的盔缨,表明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份。由于离的很远,看不清他的脸。但即使有这么长的间隔, 却依然能让人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可以想象,对于殷商的士兵们来说,他大概是一个梦魇般的存在吧! 队伍陆陆续续地走了一个小时才算过去,很难想象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现在的殷商如何才能低档的了。当然,这也不是马元他们可以考虑的问题了。 吕岳抱着姜乐躲在马车后面,嘴被堵着,呼吸受到了阻碍,姜乐的脸因为缺氧被憋的通红通红,难受的表情几次让吕岳想不顾一切的撤下那团堵着她嘴的布。看到东夷的军队一走过去,吕岳赶紧把布拉下来。姜乐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急促的呼吸足足有一分多钟才逐渐的平缓。但她却依然不肯把头抬起来。 吕岳伏下头去,想看看姜乐有没有什么问题。发现了他在看自己的姜乐猛地把头抬起来,冲着吕岳叫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脸上尽管是不服输的倔强表情,眼角下面却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 “怎么了,突然哭起来……”最令吕岳感到头痛的就是这位公主哭起来的样子,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温柔的说,“是不是肩膀又痛了,还是你想回家去了……” “不、不!我不要回去!”姜乐的反应远出乎吕岳的意料,她用左手抱住了吕岳的身体,把脸埋在了吕岳胸口上,“我不想……不想就这样回去。” “为什么呢?你不愿意回到你自己的同胞那里去吗?……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吕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轻轻的用手抚着姜乐的脊背。 但无论他怎么问,姜乐也不肯对刚才自己说的话解释半句……但从她的样子中可以看得出来,这位东夷的公主并不是因为赌气才说出这句话的。 正文 黄金卷二(51) 吕岳正要说话,突然觉得身体一震。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冷了。马车在变成蓝色,天空转为紫黑,体内的精力在一点点被抽离…… “你怎么了?”姜乐感觉到吕岳的异样,很奇怪的抬起头来。她突然惊叫一声。 吕岳的脸变成了可怕的靛青色! “你,你……”姜乐吓得直往后退,但吕岳却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抠住她。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 “星星……是星星……” 天空真的黑了下来。所有的人全都惊讶地大叫起来。这是什么异象?他们仰头看着,只见黑沉沉的天穹中有一大团紫色、绿色交错的光华,像是一条活蛇,横贯半个天空,不断扭动。 “醒来吧……醒来吧……” “是谁在说话!”人们纷纷惊叫起来。 低沉的声音在天空中反复回荡。接着,大地突然晃了晃。 “地震了!” 人们纷乱地四处奔逃,脚下的地面像是有弹性一样晃动着,令他们脚步不稳。几乎是同时,四五条流光嘶嘶作响,从人群中拔地而起,投向天空中那条怪异的光。这几道流光绕着那条巨大光蛇转了半圈,然后迅速投向四方,消失不见。 然后天又亮了,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大地也不再震动。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自己刚才所看到的,究竟只是出于想像,还是真实的事情。 姜乐清醒过来,惊愕地发现,吕岳已经不见了。 此后她再也不曾见过这个人。 丙 开好了房间,放好了行李,罗宣忽然觉得肚子开始饿了起来。 [人物说明] 罗 宣:神人。 神力级别:乙下 居所或神庙、祭坛:南方火龙地缝。 年龄:看上去40多岁。 相貌:长须分三绺,暴牙,脸色红润。 衣饰:大红罩袍,火焰形铜箍冠,土黄色织网符纹履。 兵器:双手火花剑。 宝物:五龙火轮,万鸦壶。 座骑:赤烟驹。 术法:火系法术,变身三头六臂(五龙火轮双手接发,双手火鸦壶,双剑) 战斗方法:术法为主。 性格:暴烈 其他特征:喜欢躺在装满硫磺、丹砂的大木箱里,受伤时也这样养伤。 想想看,自己也有大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重新下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罗宣并不是不会喝酒,不过,倒也没有大白天一个人喝酒的癖好,所以就只叫了素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位子上安静的吃了起来。有几个女人不时的向罗宣抛媚眼,不过,罗宣并不热衷这码子事,就装作没看见,回避了这样的目光。 那些陪酒女倒也不死缠烂打,只是嘟囔一句“原来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之类的话,就转而寻找别的“猎物”去了。 酒肆里的酒客们的对话大都是没什么营养的,但偶尔也会夹杂那些来自各地的重大新闻,罗宣就是从这些酒客嘴里听说了东夷军已经逼近了星城的消息。 不过,最能引起罗宣兴趣的,却是这样一番对话。 “喂!你听说了吗,好像守将已经悬赏五千枚铜贝去抓那个‘火女’了!” “咱们这里还有守将吗?我记得上次看见他时,我还是个孩子呢。这么多年也没有露过面,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恐怕这不是真消息,大概是有人在假借守将的名义吧。不过,五千枚铜贝可也真是一笔大钱哪,我要是有了那些钱……” “我劝你还是少做白日梦了!别说是五千枚,就算是五万枚铜贝也不会有人会傻到去招惹那个火女,像你这样的,只要他动一动手,就可以把你烧成烤猪,有多少钱也没命去花了。” 正文 黄金卷二(52) 说的也是。 火女……是很厉害的人吗?罗宣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去见一见她的念头。从刚才酒客的对话中,罗宣判断出这位“火女”肯定是一个擅长用火的人。而罗宣自己,在最擅长的也是御火术。听到别人把他描述的这么厉害,不禁激起了罗宣想去比一比的好胜心。而且,那五千枚铜贝,对现在手头拮据的罗宣来说,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诱惑力。 因为是冬天,城外的森林也变成了一片灰褐色,偶尔有些鸟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寻找着食物。这里远没有北国寒冷,穿过森林的小河也并没有封冻。在小河的旁边,有一座木屋,虽然上面并没有什么装饰品,却给人一种很精巧的感觉。 这就是罗宣打听到的火女的住处,看着个木屋的造型,确实很难让人把它和恶人联想到一起,说起来,一个被城里的守将悬赏缉拿的人,居然敢在城外优哉游哉的盖起房子来住。看来他真是丝毫没有把守将放在眼里。 不过到了地方,罗宣倒有些犹豫起来。虽然对方被守将缉拿,想必平时也是多行不义。但毕竟又没有招惹过自己,就这么兴师问罪似的冲进去似乎并不那么名正言顺。可要是先去敲敲门的话,就好像更不大对劲了。 “为民除害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情!” 罗宣这样的说服着自己,打定了主意去推门。可当他刚接触到那扇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的灼热了起来。抬头一看,几颗火球正没头没脑的砸向自己。赶紧向后撤了一步,接着就地一个滚翻。即使是这样,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一只衣袖却还是被烧焦了。 “什么人,在后面暗箭伤人,有本事就出来,不要缩头缩尾的!” “你没有事吧?为什么要这么粗暴的闯到我家来呢?” 罗宣觉得有人在拍他的后背,被吓了一跳。猛一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裤的女孩子站在自己的背后。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女孩,罗宣一时间不禁呆住了。 冬日初雪一般白皙的肌肤,宛如仲夏夜空般透明清澈的双眸,郁金香花瓣般娇艳的嘴唇,以及黑绢般倾泻而下的黑色直发,搭配出一张让人想用“完美”这么没个性的词来形容的面孔。 罗宣自信见过各种各样出色的美女,虽然他并不把这当成是一种值得自豪的事情,不过仍然因此而对“美色”这种东西有了抵抗力。然而,眼前的的这个女孩子,却连他也不禁为之侧目了。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那样盯着看?”女孩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显然,她并不习惯别人这样的眼光。 “啊!对不起!” 罗宣嘴里不由自主的这样倒着歉,心中却暗暗的提醒自己:不能被她的外表所迷惑,她的真面目就是邪恶的‘火女’! “你是‘火女’吗?”虽然应该不会有错,但罗宣还是不太敢把眼前的这个女孩和那个“火女”联系到一起。 [人物说明] 赤霞: 神人。胡雷的师父,胡雷的秘密情人。 神力级别:乙上 居所或神庙、祭坛:南方邱鸣山顶断崖,火云宫。 年龄:看上去30岁左右。 相貌:身高米,长圆脸,俏丽,身材好,略丰满。灰红色长发用金环束起,后垂到腰。 衣饰:七彩鸟纹斗篷,绛红色紧身皮甲,腰束水火绦浅红色紧身裤,身上挂有七彩宝石坠,绛红底银丝羽符长筒靴。 兵器:双头短戈,长70cm,单手横握。混元锤,有两个拳头大,有柄有链 正文 黄金卷二(53) 宝物:焰霞冠(放出三十米火光盾),烈焰腰带 (化为烈火长鞭,攻击上百米) 座骑:金眼驼 术法:火焰弹,火流波(一轮轮一米高的火墙向前推进),召唤火鸟,流星火雨。 性格:急躁,女强人型。 其他特征:语速很快,声音略微沙哑,走路也快。 战斗方法:术法为主。 “我的名字叫赤霞,什么火女,是谁起的怪名字……”女孩子摇头否认着,“你还是叫我赤霞吧!” 不管她承不承认火女的称号,反正人就是她没有错了。罗宣才不管应该叫她什么好,开始念动起咒语来。 几颗火球从罗宣的手中飞出,呼啸着袭向了自称叫赤霞的“火女”。不过,这种程度的法术显然是对赤霞这个级数的对手没有什么效果。还没接触到她的身体,所有的火球就好像碰到了某种结界,爆裂成一片火星,四散飞射出去。 “你也会御火的吗?”赤霞的脸上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但马上又显出多少有点委屈的样子,“我在和你说话呢,为什么突然就攻击我呢?” 刚才你从后面袭击我还不也是一点预兆也没有!罗宣心里这样的和赤霞争辩着。他听人说过,有些魔头就是喜欢装出种温柔可爱的样子,为的是迷惑对方。不过,赤霞的表情和动作,却一点也不会给人做作的感觉,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不知不觉间,罗宣的心神又被她完全吸引住了。 不对!这正说明她的媚惑术高明。不行!绝对不能再迷惑了! 打定了主意,罗宣决心无论赤霞说什么,自己决不再理会。 在罗宣的念咒的同时,却也传来了赤霞的声音。 和自己用的同样是御火术。 “难道她……” 那是蓝色的火球,是水神的颜色。 罗宣突然觉得无法呼吸,好像一股力量侵入了他的体内。眼前的蓝色一下子变得无边无际。他呆了一下,突然发现赤霞手中射出炽烈的火柱,直接击上他的胸口。 罗宣大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的躯体一阵冷一阵热,像是被水和火同时侵袭,每块皮肤都要被撕成碎片。 “我,我要死了吗……” 罗宣绝望地闭上眼。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还是好好地躺在地上。耳边传来赤霞的声音,与先前的感觉完全不同,却是冷而有力的语调。 “很好,你已经苏醒了。” 然后赤霞向着天空叫道:“通天!我已经帮你唤醒了他。我不欠你了!” “不欠我?”一个古怪而低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让你体内神力苏醒,使你成为四方神人之一,难道你就为我做这么件小事就算完了?” “那你还要怎么样!” 有什么东西“唰”地掠过天空,接着,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罗宣睁开眼睛。赤霞已经不在了,眼前只有灰褐色的森林,木屋,以及湛蓝色的天空。他试着要爬起来,但是手才一撑地,身体竟然直接飘了起来,直升到木屋上空十几丈,还在继续上升。 “啊!”罗宣大叫一声,“快停下!” 他立刻就停在半空。 罗宣感到有股力量在体内撞击,心里像是烧了起来,十分难受。热力在血管里飞窜,他顺手一挥,眼前突然爆出一大团火光。 一道炽热无比的火柱从他右手指尖飞出,下面的木屋顿时“蓬”地燃烧起来,就在罗宣眼前,迅速化为灰烬。 “这是,这是我的力量吗?” 森林的深处有一团黑影,那便是通天。看着罗宣在半空中飘飞,又惊又喜的样子,通天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正文 黄金卷二(54) “赤霞,罗宣,吕岳,琼霄,马元……”通天伸出手指,一个个计算着。 “嘿嘿,二十八宿已动,时机快到了,快到了……” 他阴沉地笑着。半神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不管是对于共工,还是对他自己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丁 路途虽然遥远,却也在走走停停中的几个月后到达了冀州。才刚进入冀州地界,伯邑考便派了队伍里其中一位士兵前往冀州候的府上通报。所以,当妲己进城门没多久,与前来迎接的冀州府士兵中途碰上了。回到家,门口早已站了一大排人。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护和兄长苏全忠,随后的便是母亲和搀扶着她的乳娘。才刚下车,妲己就已经是泪满盈眶。看了一眼紧绷着脸的苏护开口。“不肖女妲己回府,请父亲、兄长、母亲原谅妲己任性妄为的行为,妲己必以此为戒,永不再犯。”听到苏护轻轻呼出一声,她呼喊双亲一声,便扑进了母亲怀里。 苏护对伯邑考双手抱拳。“多谢大公子护送不肖女返往。苏护在此感激不尽。”说着说着半跪下来。伯邑考连忙扶起他。“冀州候请起。”待苏护起来以后,他又道:“护送妲己回冀州,应当是我份内的事情。原本根据礼数应该是其弟姬发护送,但他卧病在床,所以就由我来护送了。” “二公子卧病?他没事吧!”问话的是苏护妻贾氏。她正安抚怀里泪流不已的妲己。 “没事,请伯母不用担心。” 妲己抬头,伯邑考正好跟她对视,两人相望进彼此的眼里,随即,伯邑考把眼睛移开。苏护邀请伯邑考进内。“大公子不远千里护送不肖女前来,真是辛苦了,也请大公子在府上休息几天吃顿便饭再走如何?” 略微沉吟思考了一会儿,伯邑考点点头。知道妲己还在看他,跟随苏护的脚步进入冀州府,再也没有跟她的视线相交。 “妲己!怎么了?”贾氏看着咬紧嘴唇目送伯邑考与其夫进入府内背影的妲己关切地问。妲己回过神埋首摇摇头。贾氏看看伯邑考,再看看妲己,心里有了某种了悟。 “小姐……”回到自己房内更衣时,乳娘才有机会出声呼唤妲己。妲己回过头伏进乳娘怀里哽咽不已。“乳娘,妲己让乳娘担心了。” “只要小姐没事,乳娘就放心了。”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发,仔细端详着妲己的脸,双手摸了上去。乳娘再度开口:“小姐,你瘦了。” “乳娘也瘦了。” 抹抹眼角的泪水,乳娘勉强绽开笑颜。“好了小姐,宾客都在外面等着!不能怠慢了他们。我给您更衣。” 顺从乖巧地穿起专门会客时所穿的美丽衣裳,妲己的心情整个不一样了。踏着她熟悉的地板、走在她熟悉的环境、穿着她熟悉的衣服、闻着她熟悉的气味。步伐轻快,像鸟一样雀跃的蹦跳着。忍不住轻快地唱起歌跳起舞来。一旁的乳娘不住微笑着。 “妲己呀!你衣服还没穿好吗?”苏护之妻,妲己之母--贾氏从外面匆匆进来。“这么长时间了,不出去跟送你回来的大公子谢过实在与礼不合啊。”看着正跳舞唱歌的妲己收不住的身形,藏了一脸了悟心情的贾氏走近,派乳娘前去大厅伺候,拉妲己在一旁小声问。“来。告诉母亲,你是不是很喜欢送你回来的大公子啊!” “母亲怎的知晓?”妲己吃惊不小。 “呵呵!傻孩子。知女莫若母,你那心事啊,明眼人一看就明了。那眼睛呦!谁都不瞧,就跟着大公子的背影转呀转呀--” 正文 黄金卷二(55) 妲己娇嗔一声一跺脚扑进贾氏怀里,心中砰砰直跳。贾氏呵呵笑着,抚摸妲己的头发开口道:“妲己呀!母亲帮你提亲,嫁给他,愿意吗?” “一切请母亲作主。”声音小到贾氏竖起耳朵才听得见。明白女儿的心事,贾氏笑开怀。也许是高攀了,但妲己倾城的美貌跟伯邑考的琴艺是一同名扬天下。如果能接成这门亲,不光妲己会高兴,夫君也会很高兴的吧!那西歧西伯候的长子伯邑考可真的是一表人材呢! 牵着妲己的手,后面跟着乳娘,贾氏缓缓从后堂走到前厅,浅浅盈笑着。“让大公子久等了。” 伯邑考陷入了呆愣中,因为妲己。流苏云鬓、明目黑瞳、白肤胜雪、唇红如朱;眼波流转间的侧身一笑,似乎灵魂出壳般,神游太虚。就在她的身边荡漾着,荡漾着…… 贾氏暗自欣喜,拉苏护到一旁悄声说道。“据我所知,妲己很喜欢这个大公子,看这个情景,大公子似乎也对妲己着了迷。夫君,你说,我们跟西伯候结亲怎么样?” “结亲?”苏护摸着山羊胡子昂起头,眼睛一亮。“如果真能成就,不失为一桩美谈啊!就是不知道西伯候和大公子会意下如何?”他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伯邑考和妲己。 “问问啊!”贾氏的眼睛往伯邑考那边眨了眨。苏护点点头。 “今天就算了吧!不早,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嗨!”看到父母到一旁说话去,妲己顽皮地跳到伯邑考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两下。“你在发什么呆?”伯邑考回过神,为自己的失态而羞红了脸。他假借弄头发遮挡着没有言语。妲己笑着扯了扯他另一边的头发。“我好看吗?”伯邑考抬头愣了愣。最后仍低下头。妲己准备再扯他的头发的时候苏护看到,大声喝止。 “妲己!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贾氏连忙把她扯到一边坐下,点点她的鼻子,做了一个责怪的表情。妲己撇撇嘴,眼睛还是看着伯邑考。 “大公子见笑。”伯邑考淡淡摇摇头。苏护接着继续道:“天色已晚,大公子一路奔波也很疲惫了,请去别苑稍作歇息。明日老夫摆酒宴请大公子。” “冀州候太客气了。”伯邑考起身,随着前来引导的奴仆离去。在迈开脚步时略微迟疑了一下,斜眼朝妲己这里看了一眼,即刻便转身走开。 妲己笑着,很开心很开心的笑着。她看到了,看到了伯邑考的羞涩,看到了伯邑考的心动。临走时的一撇更加增添了心池荡漾的波纹。母亲说,会跟她提亲。明天,应该就是明天了。他会答应吗?蹦着跳着回到自己的房内,掩上门拿出琴石仔细端详着。就等月亮出来启动它,然后就可以看到她曾经为之心仪的幻影。随着琴声叮咚响,把她的思念传达过去。 极力想去忽略那些能够让他无法坚定的东西,那些却又总在不经意之余源源不断的扑面而来。知道那种心悸是什么,知道害怕的是什么。挣脱不了的束缚一直缠绕在身上。伯邑考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父亲给予的重担太重,压得他无法自已。什么都不敢想,成为一种奢念,绕啊绕啊绕啊…… 跟着带路奴仆的旁侧,伯邑考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希望明天快点到来,然后,他就可以早些离开。只要不看到妲己,一切都应该会有所转变吧…… 天刚拂晓的时候,苏家的厨房就开始忙活开了。说不出的惬意在贾氏脸上荡漾着,苏护也心情大好。也许是想到今天就是自己定亲之日,也许本身伯邑考就在这个她所熟悉的环境中,似乎随时都能体会到他的呼吸。妲己也一大早开始在铜境前梳妆打扮。一旁的乳娘也明白妲己的心思,高兴得乐开嘴,在一堆衣服中为妲己挑选。 正文 黄金卷二(56) 卯时三刻,菜开始端上桌,一天也就正式开始了。请来伯邑考坐上座,妲己、苏全忠、母亲贾氏轮番坐好,一番嘘寒问暖和客套过后,被贾氏一句话给带上了正题。“未知大公子在西歧可有婚配?” 伯邑考放下酒樽,刻意抑止自己不去看妲己那一方摇摇头。“尚未婚配。” “不知大公子可有心仪之人?”贾氏再道。 顿了顿。伯邑考把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本以为心底翻腾的东西被喉道下去的烈酒压抑住,谁知,却适得其反。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是没有心仪的人,而是那人不能让他心仪。但若说没有,确实能达成父亲的心愿,似乎还能为未来做好铺垫。但,妲己必定会很伤心。从西歧相聚的那段日子,直到送回冀州的路上,彼此心里都已经很明白彼此的心意。骗别人是可以的,骗自己却是不可以的。二十一岁之后的悠悠岁月得面对,自欺欺人不能一辈子……昨晚,他听到自己的琴声了,应该是妲己启动了琴石,大概又会趴在某矮几或站立着欣赏,欣赏幻象,和幻象中的自己……他只有压低视线转移方向反问道:“不知苏伯母有何见教?” “哪是什么见教啊!”贾氏呵呵笑着,朝苏护努努嘴。苏护饮酒没看到,只有自己再道:“小女苏妲己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正在为她寻找夫婿。所以……” 词眼中贾氏已经把她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伯邑考手中的酒樽滑了一下,里面的酒溅出少许。一旁的奴仆递上擦拭的帛巾,他接过装作不在意地擦拭。“承蒙苏伯母看得起,只是伯邑考目前不太想谈论姻亲的事情。”这样算是回答了吧! “那……” “不知西伯候回西歧以后的这些日子里,身体如何?”贾氏还想说什么,被苏护突然插进来的言词给打断。贾氏明白丈夫的意思,微微叹了一声,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妲己的脸沉了下去,放下手中的食物不再进食。贾氏明白妲己此刻的心情,伸手在矮几下面拍了拍。这一拍,把妲己的眼泪一下子给拍了出来,哗啦啦潸然而下。苏全忠在一旁看在眼里有点急在心里,想安慰这个妹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起。坐立不安。 “爹爹。妲己身体略有不适,就先退下了。”在苏护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妲己便已跑开,颤抖的双肩,彻底泄漏了她目前的状态。伯邑考捏进酒樽陷入沉默。苏护哈哈干笑了一会儿,说着女儿不懂事请勿见怪的客套话。伯邑考全部没有听进去,只是陪着笑了笑,再也无意喝酒。担心妲己的贾氏也起身告退,跟着去了。整个气氛开始变得很不一样。伯邑考手中的酒也喝得不是滋味。 “冀州候,此宴落毕,伯邑考得启程了。”他向苏护拱拱手。“就此别过。” “大公子这么快就要走?”苏全忠道。 “家父还在西歧等消息。”点点头,伯邑考站起身。 “那老夫就不多留大公子了。也请大公子一路走好。”苏护和苏全忠都站起来回礼。走出客厅台阶到达萧墙外,苏护指着装载满礼品的马车道:“一些薄礼,还请大公子带回给西伯候,以表谢意。” 看着又是一长排的车辆,伯邑考在心底皱了皱眉头。估计,行程又要得好些时日了。谢过苏护和苏全忠,他坐上马车,就在太阳当头的时候出发了。马车摇晃着,嘎吱嘎吱走过市区、走过民房、走出城门,到达了荒焦野外的时候,一旁的护卫士兵上报说,马车车队后跟上来了一个人,正骑着马快速的往他们这里跑来。伯邑考示意停车,他下车一看。睁大了眼睛。 正文 黄金卷二(57) 妲己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匹刹停,几乎是滚下马,伯邑考正大踏步向前要接住她的时候,她已经站稳。气喘吁吁地与他对视。刚刚哭过,略微红肿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她问:“为何不答应母亲呢?”伯邑考没有言语。妲己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言语。含着深深的哭腔,妲己拿出琴石在他面前又问:“为什么?”声音扬大了许多,话音一落,那晶莹的泪水,哗啦啦像关不住的闸门,倾泻而下。“你说话啊?为什么?”伯邑考看着琴石仍然不言语。妲己恼怒至及,轮起拳头使劲在他身上捶打。不断重复问着为什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宝石般在阳光下闪烁的泪珠,摇晃着,滴答滴答在眨眼间落下。他很想帮她试去泪水,但他没有。一旦他这么做了,刚才和以前的努力一切都会付诸东流。如果不能跟妲己在一起,就最好不要给她任何希望。希望妲己能在以后的生活中振作起来,寻找新的生活,一个没有他的生活…… 捶累了,妲己扑在伯邑考的怀里大声哭泣,抱着他摇晃他。 “妲己。我弹琴给你听好吗?由你曾经说过的‘海鸟’故事。我取名为《情》。” “不听不听不听。”妲己抱着头使劲摇晃。她推了伯邑考一把!往别处跑去。 琴,是联系他们的纽带。当初学琴是母亲的教导,因为这个是身为女儿家所必须会的一种才艺,也因为她是冀州候的女儿,自然的,不能属于一个平庸之辈。再加上出众的外貌,所以,她成了殷商上流社会乃至整个国家中传说的女人。美貌才气并重。还没到年龄,几乎迈破门坎的媒人所带来的类似于家庭幸福生活的言论,几乎要淹没般,一时间让父母差点喘不过气来。 言论中传诵的,所谓她的美丽,是一种褒义的称赞。没有任何的女人会对这种言论予以拒绝的表现。虚荣,一向是人体深处最为根深蒂固的东西。可是,这样的一种称赞似乎已经成为了她跟伯邑考之间的阻碍。为什么?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的吗?确定两人彼此之间的情谊,又为什么要拘泥于形式和世人?或者说,其中的阻碍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管如何,她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她与伯邑考是情投意合,所以,她不能放弃这次机会。机会如果没有就永远没有了,谁能代表得了明天会如何? 远处的烟尘漫天飞舞,仿若大地都在震动着,急驰而来的马匹在妲己的身边停住了脚步。因为过于用力拉缰绳,马匹的前身高悬,大声嘶鸣。伴随着对她名字的呐喊,吸进些许尘土咳嗽着的妲己终于知道来人是谁。她抬头,看着大哥有神的眼睛,在大哥刚下马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她即刻上前抽出他随身携带的青铜剑架上自己的脖子往后退。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着实让当场的人傻了眼。让队伍停下来赶着上前的伯邑考也跟着苏全忠一样愣在当场。颤抖着,伯邑考开口。 “妲己……你……你把剑放下来……” “放剑。行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先前泪水恣意在脸上纵横的痕迹还未淡去,妲己拿着沉重的剑的胳膊在发抖。她也不知道时间一长自己是否会承受得了这柄剑的重量,但,这个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让伯邑考就这么回去了,她的愿望也就跟着落空。所以她决定放手一搏。 “什么问题,你说,你说!” “你发誓,你会如实回答。” 苏全忠看了一眼伯邑考。没有吭气。妲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心底也略微有一些明白。毕竟,他跟妲己是一同长大的兄妹,妲己有着什么样的秉性和思考他都比伯邑考要更为了解一些。只是,他还是觉得妲己这次的举动太冒险了。要是有个万一,不仅达不到目的,很可能还会把自己给赔了进去。因为不管怎么看,那双细致的胳膊似乎都不是拥有可以拿起重剑的有力表象。 正文 黄金卷二(58) “妲己!你先把剑放下,有事好说。”苏全忠感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了。 “哥,你站一边去。”苏全忠愣了愣,被妹妹这样的无视和指使还是头一回……不过,看在剑在她手里的份上,他也只有照做了。身形略微往旁边退了退。 “伯邑考!我问你,为什么拒绝母亲对你的提亲?” 伯邑考也愣了愣!很戏剧化地,他张大了嘴巴!“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回答。”她把剑往上又挨近了几分。丝毫不畏惧那柄剑的锋利。寒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已经在妲己自己往脖子上的逼近中闪射出无限寒光。苏全忠往前小跨了一步,全身蓄势待发,就准备如果妲己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便上前夺剑。 “对。你的回答?”妲己的眼睛无限安定。炯炯的神采跟她现在的气魄一样,在阳光下冉冉生辉。伯邑考有些无力地叹口气。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问题而导致妲己就此送命的话,等于违背了他的初衷,违背了他为她祈祷幸福的初衷。那么,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他应该如何回答妲己的问题。 苦笑一声,伯邑考大步走上前,妲己瞪着他大叫。“别过来,我叫你别过来,你没听到吗?喂!” 妲己不断后退,伯邑考不断前进。最终,伯邑考的大步大过妲己的小步,所以伯邑考能够在短距离内一把抓住妲己拿剑的手,拿过剑扔在地上一把抱住她继续叹息。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妲己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别想蒙混过去。”伯邑考放开她,在飞扬的风中抓紧她的胳膊,伸出手轻轻地试去她在脸上的泪痕对她微笑。 被逼迫得没有多余的想法和退路了。因为根本没有退路他才做了那个决定,但,妲己超出意料之外的强悍和自主。用自己的性命来挽回她认为应该持续的恋情。为什么她就那么笃定他会回头?仅仅因为她明白他们实际上的两情相悦吗? “妲己,你觉得不觉得自己太冒险了?” “为什么这么问?”她昂起头,并没有再执着刚才的疑问。 “妲己呀……”伯邑考持续摇头,对着朝思暮想的柔嫩嘴唇吻了下去。罢了罢了!不好的、不对的、不该的,一切可能成为阻碍阻止他们继续前进的东西就让他挥到九霄云外吧!此刻才是最为重要的。 妲己的惊呼化为呜咽,在伯邑考的唇中逐渐消音。苏全忠无奈地笑着走上前捡起自己的剑。这个以自己性命为筹码的堵,算是妲己赢了吧!或者说,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是一个赢家,只是要找一个时机让它化为现实而已。要抓住伯邑考这样的男人,不得不用非常手段啊!苏全忠摇摇头转过去看了看还在情义浓浓的两人。上了马,踱到车队旁边,留下一辆马车和一匹马,带领队伍又浩浩荡荡的回了自己的家。 戊 “妲己回来了吗?”苏护正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妲己跑出去之前从大堂穿梭回议事房的时候,就见院内另一边刚才告退的妲己往门口飞奔而至,乳娘在后面直叫唤。快步走过去看见也跟在后面的贾氏拦住问个清楚才知道,是他叫奴仆上前通报说伯邑考启程回西歧,请她一同前去送归。本来伏床哭泣的妲己听后立刻站立起来跑了出去。接着,就听见马匹的嘶鸣和喂马奴仆的叫唤。诧异地走出萧墙,诧异的看见根本不会骑马的妲己跨上马背,似乎还有些熟练的奴御呼喝着。马匹奔驰出去。他赶紧叫苏全忠跟随。 正文 黄金卷二(59) “父亲……”回话的是苏全忠。他欲言又止,但脸上写满了笑意。“妲己还没有回来,不过,当他回来的时候,身后应该会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或许以后就是您的乘龙快婿了。” 苏护挑了挑眉毛。对于苏全忠言语中所表达隐含的意思略微了解了几分。就算不知道,也从他身后那些从他的府中出去不久的车队也知道个几分。没有问。因为苏全忠已经给了他一个基本的答案。或者说,这个即将成为以后的事实。他高兴地笑开怀。本以为不成的亲事却峰回路转。因为妲己跟了出去吗?那么其中的事情应该是比较耐人寻味的。 “伯邑考怎么会改变主意的?”问话的是苏护。他这一问,苏全忠忍不住大笑起来,把刚才命悬一线的戏码详细地说了一遍。也听得苏护连连摇头。 应该怎么说呢?妲己会有这样的举动真的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或者说,当她毅然偷偷跟随西伯候的队伍回西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一样了。可是却能说明一件事情。身为一个女儿家,妲己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可以拥有些什么、又能拥有些什么,所以她才会有那样的觉悟。不然,又怎会逼出伯邑考的真心来。从伯邑考护送妲己回冀州到门口的那种状态,他就已经对这对青年男女之间暗生的情愫有着几分了解。自己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对于那些懵懂的、牵心的思绪还是明白几分。这样相配的一对如果不在一起的话。真的可惜了! “主公,北伯候派来的使者到达。”奴仆从旁出来禀告。苏护皱紧眉头。苏全忠也愣了愣。两人一前一后赶紧前往大厅。 “冀州候,好久不见。”来人头带凤翅盔、黄金甲、大红袍、狮蛮带,是崇候虎座下有名的左哨偏将梅武。 “偏将好久不见。”苏护作辑道。“请坐。不知梅偏将有何事远道而来?” 梅武坐下喝口茶,淡淡开口:“冀州候这次上交的税金是不是少了些?” “少?”苏护眼睛眯了起来,看着斜对面的梅武。“是北伯候所说吗?” “正是。”梅武一脸悠闲镇定。 看到梅武说得如此笃定,苏护不由得怒从心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上缴税金已经是我冀州最大极限,多的交不出来。” 梅武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个圈,贼贼一笑,撇撇嘴又道:“冀州候别发怒嘛!你要稍微体谅一下北伯候的难处。现今士兵将领都要吃饭发饷,还有武器的翻修。各个候府上交的已经远远不够。如果不再征收,今年会很难过去的。” “税金逐年成大幅度增长,今年尤为厉害。冀州子民已经苦不堪言。恕在下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地方诸侯所需军费庞大数量居然快要跟皇庭军并齐……” “全忠……”苏护喝止苏全忠接下来会说的话。“梅武将军有请吧!冀州确实拿不出更多的税金。如若北伯候硬要冀州上缴的话,就拿苏护的人头前去吧!来人。送客!”甩甩衣袖,苏护便往堂内而去。 “苏护。”梅武站立起来在他身后大喝。“你的意思是,怎么都不会交出税金来的喽!” 苏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回头,继续迈开步子,直到再也见不到身影。梅武怎么也吃不下这个羞辱,也在大厅大声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笑着。“苏护,这个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接着便也转身离去。 “父亲!”苏全忠有点担忧。“您说北伯候会不会派人来伐!” 正文 黄金卷二(60) “谁知道呢!先做好准备吧!”怒气还没有从苏护的心中消去。为了这个莫名的,逐年增长的税金他已经伤透了脑筋。不是不愿意上交,实在已经到了冀州的最大极限,而且这样稀里糊涂的原因实在是让他无法信服。诚如全忠所说。上缴的税金不止冀州这一块地方,区区一个诸侯,为何所需军费几乎都要跟皇庭军相抗衡?莫非其中有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傍晚,由苏全忠发下去的号令,苏护麾下的几名大将赵丙、陈季贞、孙子羽、陈光五军救应使郑伦,全部在冀州府聚齐。听了苏护的言词后义愤填膺,聚集手下士兵将领,出西门,在冀州边界五岗镇附近待命。 果不其然,不过几天功夫,崇候虎便与崇黑虎带领众将士从自己的地界来到了冀州。军队在冀州候苏护的阵营不远处驻扎,售面灰色旗帜随风飘扬。马车、步兵、弓箭手队伍呈一字型排开,炮声齐响,击鼓雷鸣,摆开阵势叫板起来。“苏护,我等待你不薄!为何叫你做一点小小的事情就推三阻四。你是存心想反吗?”崇候虎在队伍前面不言语,倒是崇黑虎在阵前叫嚣。手上的湛金短斧在阳光下灼伤人眼似的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被黑眼罩给罩去只剩一只眼的脸上戾气逼人,在短斧的反光下刹是难看。 “冀州已经山穷水尽,交不出更多的税金提供给两位挥霍。如若硬要拿,就请从苏护人头上过去。”右手拿着火龙枪,左手安抚跨下感受到弓弩拔张怒气正用蹄子挠地准备随时出战的青骢马,苏护瞪大眼睛,语音也提高了许多。身后一字型排开弓箭手,马车、步兵站立成两排在两旁待命。 “苏护。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嚷嚷的,是崇候虎长子崇应彪。 “该敬的酒已经敬完,如果因为没酒可敬而要受罚,实在难以让人臣服。”回话的是苏护麾下大将陈季贞。 “少耍嘴皮子了。你们父子今天不死在我手下,我就不姓黄。”说话的是崇候虎麾下黄元济。说完,便策马到对垒的两军中间邀战。 “跟我姓也不错啊~”陈光哈哈一笑,轮着手上的长枪同样策马上前。 苏护方军队在陈光身后击鼓雷鸣,于是,陈光的上场,比起黄元济要有气势得多。黄元济使刀,刀身远没陈光的枪长,凭借一股勇猛之气险险闪过之后,决定采用迂回得战术。策马到他身后奇袭。谁知道辰光早已识破他这个计谋,在他转身之时,一个回马枪就把黄元济给戳下了马。 黄元济也不甘示弱。军队中,论马术高手非他莫属。所以,当他在被陈光用枪给戳下马的时候,他贴着马肚,一手紧紧拉着缰绳,在地上一个颠脚便起了身再度坐回马背上。挥舞手上的刀策马往陈光伫立的方向而去。陈光回避黄元济的来势凶凶,策马在战场上巡回奔驰,等待一个最佳的契机给予黄元济最为致命的一击。黄元济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虽然予以不停的攻击,却一直在小心防守全身。等待许久,陈光一直没有找到最佳机会攻击处于劣势的模样让崇候虎方格外振奋。擂鼓齐鸣,吼叫、呼喊。这一切的现状让陈光忍不住开始急躁。胯下的马匹,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感觉也跟着急躁起来,不停的喘着粗气,不停的刨着前蹄。来回奔跑中,开始有了发狂前的状态。陈光因为马的狂躁,再加上枪的重量。时间的拉锯战上,他开始满头大汗。略感疲惫的身体已经逐渐开始吃不消。是该做决断的时候了。但…… 正文 黄金卷二(61) 刀和枪的火花,在来往迂回的战场上不断蹦射。似乎会灼伤人的眼睛般,在两军静待的阵列中引起了苏护方阵阵的唏嘘。最初陈光把黄元济给打落下马的阵势已经不再复见。逐渐的,黄元济占了上风。因为占了绝对的优势,黄元济手上的刀挥舞得更加利索。呼呼地风声从陈光的耳边拂过,借着利刃的寒光,削下了他一边搭拉下来的头发。脸上,更是被寒光过后的冰冷削出了一道浅显却明显的血痕。当时的阵痛让陈光眨了眨眼睛,他粗鲁地抹去了流出一丝丝血迹。粗鲁,是因为陈光看见了黄元济收回刀以后所露出的蔑笑所激起的愤怒。那种蔑笑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战士在战场上受到侮辱自然是不可原谅的。 陈光极力安抚胯下狂躁的马儿,右手挥舞的长枪使出看家本领,抵挡黄元济的猛攻。发现这样并不是一个长远的办法。于是,他决定放弃马匹,把枪收回胸前一个翻身,像黄元济刚才那样,贴到马肚子下面使劲挥出手上的枪戳了一下黄元济的马屁股,马受了惊,开始乱蹦,便把还没来得及起身的黄元济给乱蹄踩死了。但陈光的马术并没有黄元济的高明,虽然他胜利了,却差点被头上的马给乱蹄踩死。好在他身手矫健,一个打滚,便翻到了旁边。可能略微狼狈了些,但,胜利是最重要的。所以苏护方军心大阵,喝喝的喉声响彻云霄。 “待我来会一会。”策马上前的是崇候虎麾下的金葵。同样使的长枪让他心理因素比黄元济要胜出那么几分,虽然枪身略短,却丝毫不减其气势,虎虎生威。 陈光换马再战。金葵把陈光和黄元济的战斗从头看到尾。出手的时候,便开始警惕陈光爆炸性的力量和发挥。呼呼两下挥过陈光脸颊,又从上劈下,被陈光闪过。陈光长枪从侧身直戳其肩膀,也被金葵侧身闪过。同样使长枪的两人似乎彼此熟悉彼此的套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来回几百回合未见输赢。许久过后,终于被金葵逮到一个机会,从底而上打斜一刺,陈光大叫一声,手上长枪脱手而落。为了避免重蹈黄元济的覆辙,陈光身体一落下马的时候,立刻蹬开马背上的腿蹬子,噌噌滚了几下,被后面立刻下马的赵丙和苏全忠拉到一边疗伤去了。 “谁来再战?”金葵得胜,明显的兴奋之情在脸上开始张扬起来。他挥舞着长枪在马背上呼呼吼着! “我来。”苏全忠策马向前。手上的长戟在头顶挥动,破风声不绝于耳。 冷哼两下,金葵大喝着策马向前,两人一来一回在阵前比试开来。一枪一戟,呼喝生威。就连马匹间也有着好一场厮杀。马匹嘶鸣,偶尔掀起前蹄踩过去,重重落下的蹄子在地上飞起半天高的灰尘。转着圈圈,你来我往驱逐,几乎都要把人淹没了般,看不清他们的交战。突然一个大喝,金葵滚下了马,一个灵挺翻滚到一边出了战场。苏护方胜利,再次击鼓雷鸣。 “苏护。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税金可以迟些交,但现在,你真要反吗?”崇候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不远处骑着青骢马的冀州候。 “这不是反不反的问题。北伯候,你不断压榨各地上交给你的税金,最后到底做什么用处只有你心里明白。不管百姓凄苦,不顾臣民道义。只贪图自己的私欲,这种主子,叫人如何能服。今天苏护在此告诉你,不论什么时候,就算再迟,冀州也交不出更多的钱财。想要,就从我身上碾过去!”苏护挥舞着火龙枪大叫一声策马向前,于是,他背后的各位各位将领和士兵都呼吼着压阵上前。崇候虎向前一挥手,身后各队士兵也上前参与混战。 正文 黄金卷二(62) 黄沙滚滚,马车滚轮碾过土地的声音、马匹受惊嘶鸣的声音、士兵受伤死亡的哀嚎、还有奋勇上前厮杀的勇猛怒吼。交织在混乱的战场,成为一片模糊。早已分不清车、马和人。只有那红色鲜血的崩射在场上的扬起煞为耀眼。 天色早在两方对战的时候滑到地平线上。从队伍中解脱出来的苏全忠看了看战场,命人金鸣收兵,崇候虎也在此中退下阵去。双方抬下战场上的伤兵,各守阵营继续坚守对持。苏护与崇候虎对战的事情,很快便传回了朝歌,惊动朝野。 十五 谦 谦,亨,君子有终。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多益寡,称(秤)物平施。 甲 庭内,紫红袍、金缕带、头发自然而弯曲的纣王,在九棘三槐前垒起的王座上斜眼看着还在商议的群臣好半晌。线条钢硬而方正黝黑的脸上因为恼怒眼睛瞪大半许,沿着嘴唇的胡须似乎一根一根都要蹦起来般,他不耐地大喝:“只是一个地方诸侯压制的区区叛乱问题,值得你们讨论这么长时间吗?” “王上。请恕微臣直言。”比干转过身低下头。“相信冀州北伯候崇候虎与其属下冀州候苏护之间的斗争其中并不只是叛乱这么简单。” 纣王眉毛扬了扬,立刻直起身子往前俯,仔细盯着比干。“继续说。” “根据属下了解。冀州候苏护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叛变的人,他的刚直不阿、忠义两全、军功累累,这些都是是朝野皆知的事情。所以微臣认为这场战事其中定有蹊跷。” “什么蹊跷。”纣王坐直了身子半斜着眼睛看他。 “这个就必须得调查才能得知了。” 啪一响!是纣王把王座上的扶手给拍碎了。“调查。要到何年何月?现在燃眉之急只是要把这场叛乱的战事给解决掉。一旦它蔓延开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你们是不是想让他们打到朝歌来?啊?” “王上。微臣有一个办法。”黄飞虎上前。 “讲。” “可以招西伯候前去调停。苏护与西伯候之间素有交情。再加上西伯候仁义四方,容德天下的声望,应该可以影响苏护。只要苏护一方停歇,北伯候那方就好办了。”黄飞虎义正言词。 “微臣也同意。”比干在一旁附和道。 略微沉吟一会儿,纣王点头应允。“那就这么办吧!” “费仲!费仲!”轰!轰!轰!身后传来的浓厚脚步声让费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转个身,果然,恶来见到他停下脚步,一溜小跑上前,在宫廷内拉他到一旁,左右看了看开始小声嘀咕。“西伯候是不是奉命前去冀州调停崇候虎与冀州候之间的战事?” “是阿!”费仲理了理袖子。 “修改诏书,想办法把他昭进朝歌来。” 费仲一阵错愕。“为什么?”恶来啧了一声拉起他的耳朵开始小声说着来龙去脉。听得费仲的小眼睛一眯一眯地。最后贼贼一笑,点点头。“事成之后……”费仲斜着眼睛看他,意思很明显。 恶来怂怂他的肩膀。一样斜着眼睛看他。“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于是,两人一同贼笑。笑眯的眼中,说不尽的贪婪、欲念、妄执参杂其中,混色黑暗得紧。看得人忍不住要一阵哆嗦。 乙 姬发的病在大致调养后已经好得差不多,除了偶尔会在雨天之前酸疼之外,平日的活动完全没有大碍。醒来时,母亲伤心得跟什么似的,一直不断埋怨妲己的不是。这么一提他才猛然发现妲己已经不在宅邸,招来仆人详细一问,才知道是大哥代替他护送妲己会冀州了。有点不快,却也只有不快。虽然按照礼节来说,应由他来护送,但以他当时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模样又能做些什么呢? 正文 黄金卷二(63) 好些后,发现一直带在身边的琴石不见踪影。大哥说,是他拿走送给妲己了。这个他没有异议,如果大哥没有这么做,他也有这个打算。但有些不明白的是,好不容易从冀州回来的大哥一直有着古怪的表情,像是很开心,却又很伤心。满脸的复杂。经常躲在琴室里,弹奏他的十三弦琴不问世事。父亲生气斥责他一番后,稍微有点好转。但勉强所做的一些事情也经常出现一些纰漏,在他发现后赶紧补上才没有让父亲发现。 难道说,那一趟冀州之行出了什么事情? 不好问,也没法问,只有暗自默默在他背后帮忙做一些份内的事情。曾经无聊的在床上渡过的看起来不长,却实在让他难受的日子。母亲每天都会来,带来一些补品和滋润的东西,要他全部都喝下去,身子长了不少。再加上学习,灌输进脑子的东西,也不光只补品一样了。学得多,了解得多,自然做起来也比以前得心应手许多。放下手里正需要决策的事情,听着各地情报探子的回报,他不由得叹口气。冀州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宁了呀! 咚咚咚!仆人大步跑来。脸上一脸慌张的表情。“禀二公子,朝歌派使者前来宣读诏书,可是主公不在。” “我大哥呢?” “也不在。” 没办法,只有他接了。“带路。” “伯邑考,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事情?魂不守舍的。去一趟冀州,足以让你有这么多改变吗?”溜着马,姬昌在前面走,伯邑考在后面跟着不言语。“伯邑考,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姬昌的语调不耐地扬高许多。 “父亲……”伯邑考从观看远处的景色中回过神。 “说……” 他从对妲己的想念中回过神蠕动嘴唇,想说跟妲己提亲的话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西歧很大,每天要处理的事物有很多。要公平斟酌,要量刑而为,要顾及各大奴隶主的权利和声望……父亲,孩儿有些累了!” 姬昌沉默。他不得不开始考虑伯邑考的话,那些听起来让他备感吃惊,却也在预料之中的话。很难讲伯邑考是否真的适合继承他,也有不少的谋士和臣子在建议改选。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自从夏禹把禅让硬生调个改为世袭以后,世界的一切都有所改变。他也考虑过姬发,但对于还没有进行冠礼的孩子来说,这个责任和胆子太重了些,而且,姬发的母亲也不得不是他考虑犹豫的因素之一。唉……伯邑考啊……他的大儿啊……“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处理这些事物?” “不是说很不喜欢,但也谈不上喜欢。每天就是例行公事罢了!” “比起你的十三弦琴,这些还是要逊色许多,让你为难许多是吗?” 伯邑考沉默,姬昌也不言语。他不住在心底哀叹着。料想不到由伯邑考所继承的未来会是怎么个模样?却也在心底有了个数。伯邑考不是不会处理,不能处理,最近井井有条的事物变化让他着实欣慰不少。但……这个毕竟是未知数。暗中准备筹谋的事情正在进行,要终止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以后,伯邑考总会知道所有的真相。那个时候,他能做得来这些吗? 西伯候姬昌一辈子快到头,从来没有为某一件事情这么伤神过。感觉自己似乎又老了十岁,离进棺材板不远了…… “罢了罢了!以后,你若不想处理,就交给手下去好了。” “其实……父亲。现在孩儿已经有许多事情都没有插手了。” 正文 黄金卷二(64) 听得姬昌眉毛一跳一跳地。“那是谁在做?” 沉默了一会儿伯邑考答到。“是姬发。”姬昌愣了愣。 “父亲。孩儿知道您对孩儿的期望,但有时候担子实在是太重,压得孩儿经常喘不过气来。看着姬发这些日子来的成就,孩儿经常在想,或许,姬发比孩儿更加适合继承您也说不一定。” 姬昌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无比大,胡子跟着脸上的神经一起颤抖。抬起右手指着他想说些什么,不料却被远处急驰而来的仆人给叫住。“主公!主公!” “什么事?” 一停一下马匹,仆人立刻下马半跪开口道:“朝歌下了诏书,二公子正在接驾。”一个笔挺,姬昌立即驱马前往自家宅邸而去,伯邑考和前来报信的仆人紧跟其后。 “怎么样?王上有什么指令?”姬昌问正在大厅等候的姬发。 “父亲,北伯候崇候虎与冀州候苏护正在冀州西门五钢镇附近对垒。王上请你前去调停。”姬昌挑了挑眉毛没有言语。“父亲,您要即刻启程吗?” “不--”姬昌在原地踱步,捋着胡子来回斟酌。“等一会……” “父亲……”说话的是伯邑考。他有点担心冀州的妲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什么牵连。“您快点启程吧!冀州候跟崇候虎的战事万一扩大……” 姬昌瞪他一眼。“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事情开始战斗对垒的吗?不清楚原因来龙去脉贸然前去能调停得了吗?”使劲挥了挥衣袖,姬昌往议事房走去。“你们两跟我过来。” 跟随姬昌的脚步一直到议事厅,伯邑考的心就没有安宁过,倒是姬发一脸沉着。“父亲!刚才情报探子来报,冀州那边冀州候苏护因为不满北伯候崇候虎的沉重苛捐杂税,不愿交纳过多北伯候所需钱财激怒了对方,这才开始了战争的启幕。” “谁赢谁输?” “目前还没有结果。” 姬昌点点头。苏护的个性举世皆知,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强硬地反对崇候虎到起兵反叛。或许以前是他多虑,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苏护似乎是可以争取的人才。而且,他们目前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崇候虎为了反殷商已经蓄谋相当长一段时间,所储备的力量应该早就超过了苏护现有的。再加上季节变化的冬天,那些逐渐下降的温度及可能会落的白雪都很难预料。现在能基本持平战事,时间一场就不知道会是哪一方面得利了。“备马吧!”沉吟半晌,最终决定还是立即出发。 “父亲。需要带多少兵马?”问话的是姬发。 犹豫了一下,姬昌回答。“带两千兵力吧!” “两千?” “怎么了?”听着姬发的疑问,姬昌也有些不明所以。 “父亲,请恕孩儿冒昧。两千兵力足以制造另外一场战争,您这样浩浩荡荡开足人马前去,很容易给人参与而不是调停的感觉,很容易得不偿失。不管您先接触哪一方,都会造成恐慌。而且带两千兵力在路程上很拖速度,如果您想要快速进入冀州,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姬昌沉吟半晌,最后眉开眼笑。“不然姬发认为如何?” “不管怎样,崇候虎是北伯候,王上所赐与他所管辖地界、属于他的兵力、人力、物力都要比冀州候强上许多。现在输赢难料的局面相信不会维持太久。孩儿建议您先带两百兵力,手上重力装备全部弃下。这样一来可以显现出您调停的诚意。万一调停不成,还可以就地利用武器和防护装备参与一方。当然,这种情况最好避免……孩儿相信以父亲的实力,一定能顺利调停成功。”姬发不紧不慢地缓缓道出心中所想,说得姬昌考虑过后心花怒放。转眼看到伯邑考后又是一声叹息。对仆人吩咐按照二公子所说如下准备。奴仆领命而去。 正文 黄金卷二(65) 姬发听到父亲对奴仆的吩咐,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用,于是立即招来仆人为姬昌准备行囊和装束。看着姬发做这些事情的姬昌,没有转头看伯邑考,开口道:“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也不逼你了。唉……” “父亲……”伯邑考抬头。姬昌背过身去。“请……注意安全。”伯邑考对姬昌作辑。让姬昌刚才还烦躁的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 “你也多多注意一下自己吧!西歧就交给你们兄弟两了。”女仆上前,匍匐行礼。 “一切都已准备好,请主公前去更衣。”姬昌随行而去。 看着姬昌离去的背影,姬发忍不住开口问:“大哥,你跟父亲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伯邑考埋首走出会议室,姬发跟在后面。 “父亲怎么会说把西歧交给我们两人呢?” “有什么不对吗?”他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饱含了许多让人不忍心读的东西。姬发愣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伯邑考离去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才好。烦恼地挠挠头。刚才那些建议是他越谕了吗? 丙 姬昌带领队伍日夜兼程,路途遇到了冬天以来的第一场暴风雪。行程虽然遇到阻碍但总算在预定的行程中到达了冀州。远远就看到两大阵营的驻扎营帐和旗号。夹着白雪两方那各色图腾旗帜在风中呼呼吹吼,似乎在宣告着此刻弩剑拔张的紧张气氛。这个时候,苏护已经在与崇候虎的厮杀中处于下风,接过王上的诏书,正与爱子和手下在商量应该如何在冬天白雪纷飞的季节应对。属下来报,西伯候来到,让他喜出望外。赶紧率领众将士出营地前来迎接。 “西伯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作辑完后,苏护惊喜地连忙双手握住姬昌,把他迎进军营帐篷。 “接到王上的诏书,老夫就立刻赶来了。未知冀州候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在营帐中坐罢,姬昌问道。 “帮助谈不上。只是目前……”叹息一声,苏护道出大家都知道的状态。“吾绝不是怕他,只是,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战死沙场是所有好男儿的志向,可惜一旦让那个恶贼闯开这个大门,吾身后数以千记的百姓就要受害了。唉……” 姬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老夫有一个建议,不知冀州候是否采纳!” “先前王上命人送来的诏书命令吾等一定要听从调停。竭力停止这场战争。吾等自当听从,西伯候请讲。” “以目前北伯候崇候虎的兵力,冀州候是绝对抵抗不了多少时日。虽然说,你们的后防补给线短这方面比他们占优势,但季节变化,且硬撑始终不是一个办法。”姬昌战起来看营帐里面的地图。“明日让老夫在阵前跟他会一会吧!”以曾经邀请他入伙参与反叛来说,他的出场应该会让崇候虎有所忌惮。一旦他有所忌惮,调停的事就能进行。 “西伯候……”苏护在旁边有点担心的开口。 “无妨!”知道苏护的心思,姬昌沉吟开口。 于是,在第二天刚拂晓之际!姬昌就骑着他的四轮车跟着苏护上了战场。这个时候的天空比起前些日子的恶劣来说,相对要晴朗许多。没有寒风,加上太阳照射,让穿着过冬衣物的众人更加精神抖擞。崇候虎显然早已同样接到王上的诏书,对于姬昌在战场上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那张比起崇黑虎略显消瘦的脸上有着淡淡的阴影。 “许久不见,北伯候别来无恙!”姬昌作辑。 “彼此彼此!”崇候虎也作辑回道。 正文 黄金卷二(66) “未知,北伯候是不是可以卖老夫一个薄面,停止这场战争?如果持续下去,王上应该会很不高兴,万一一个认定这场战争的别有目的,北伯候就得不偿失了。”姬昌的话语带双关。 崇候虎的眼睛习惯性眯了起来,似乎能蹦出刀子似的盯着不远处的姬昌使劲瞧!“西伯候。这个是吾等自己门内的事情,似乎并不需要被伯候来插手管理。一个西歧还不够你伤脑筋的吗?” “北伯候这话说得就有差了。诏书可是王上下的。十万火急。可见王上对这件事情是如何的重视。老夫也不过是遵从王旨。或者说,北伯候想抗旨不成?”姬昌估计十之八九崇候虎那边王上下的诏书应该跟苏护的相去不远。看崇候虎的反应,相信也应该是了。这样,他就更有利于完成调停的事宜。 一旁已经憋不住的崇应彪挥舞手上的武器上前叫嚣。“要抗旨的,也是叛贼苏护你。西伯候……” “这个是战场,请无用的人不要上前滋事。”西伯候厉声打断崇应彪的话。 “我无用。西伯候你……”崇候虎挥手阻止了崇应彪接下来的话。崇应彪不服,大喊:“爹爹!吾等怎能受如此之气。请让孩儿上前拼个你死我活。”崇应彪看着西伯候的眼睛跟刚才的崇候虎一样,似乎都能射出刀子一般。 “你退下。” “爹爹!” “我说退下。你没听见吗?”崇候虎的厉声,让崇应彪软了下去。狠狠蹬了一眼姬昌,他策马往后退。 “西伯候。你的面子果然很大。”说完,崇候虎开始调转马头,命人击起撤退的鼓声。于是,庞大的队伍,就在沙尘中,有节奏的脚步声里缓缓撤退。苏护愁眉不展的脸庞此刻终于开始露出一丝笑容。他策马上前真诚作辑敬礼。 “多谢西伯候。” “哪里哪里!” 姬昌连忙伸手摇摆。 崇候虎撤兵,苏护也把战后剩下的队伍和伤员撤回身后的冀州。带着西伯候重新回到宅邸摆开筵席对姬昌表示感谢。筵席中,姬昌仔细观看妲己。发现她已经不似在西歧的那幅弱不惊风,眉头深锁的模样。相反地,那种幸福的娇羞,属于小女儿一般的陀红一直在她两边的脸庞挂着。妲己向西伯候敬酒,因为得偿所愿而无限娇羞的模样让姬昌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在见到她之初所闪现的不详之兆更加深了些许。 “小女苏妲己,在西伯候上次到来因身体不适而没有出迎向西伯候谢罪!望西伯候见谅,妲己在此一饮而尽!” 呵呵笑了笑,西伯候拿起桌上的酒樽起身。“哪里哪里!老夫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与苏妲己一同站立,在空中酒樽碰了一下,双方都一饮而尽。 西伯候说的不是客套话,他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他放在心上的是这个明明看起来无害,为何却总是让他有不详之兆的女人的原因?虽然自身的卜卦可以为他的直觉带来许多后天的准确因素,但,就这个挥之不去的不详,在本人面前愈加壮大的状态来说,的确很不寻常。真的有些在意,如果想知道答案……或许,他为之卜一卦。 正沉吟中。门外奴仆来报,说王上诏书已到。两人相视一眼,疾步出迎。 “欣闻西伯候对北伯候与其属下冀州候之间战事调停一事告捷,寡人非常之欣慰。特此,宣西伯候与冀州候进朝歌封赏。听闻冀州候手下将领与其护卫勇猛非常,寡人很想观之因此,特命冀州候率领众部署前往朝歌直至寡人面前。钦此!谢恩!” 正文 黄金卷二(67) 西伯候与冀州候家属在大厅内高呼万岁。待朝歌使者一走,姬昌与苏护面面相靓。朝歌与冀州路途之远,非一般单位能说明得了。姬昌调停成功一事,不过几盏茶光景,为何朝歌会这么快便得知,并下诏书前来宣读?这一往一返的路程可不是眨眼便能到的。 现在面临的结果只有两种可能。如果这个诏书不是真的,就是朝廷内部有了他们所不知道的事变,最高权利发生变化,或者可以说,下这个诏书的不是纣王。以姬昌对纣王的了解,如果这个诏书是真的,就算他们真带兵入朝歌也将会是一场劫难。绝对不是诏书上所说的封赏那么让人欣喜的结果。 “西伯候……你看……”苏护也觉得事有蹊跷。姬昌拿过诏书自己观察,发现上面的玉印确实是王家之物。 “进朝歌。以不变应万变!”最终,西伯候还是说出了这个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丁 “启禀王上……启禀王上……”费仲连滚带爬的从寿仙宫外进内。惹得正在欣赏歌舞的纣王皱起眉头挥挥袖子。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北伯候……西伯候……冀州候……正带兵往朝歌而来呀!” “什么?”纣王纣王惊讶得瞪大眼睛,手上的酒樽也在片刻间捏成粉碎。吓得底下众宫女缩成一团。“寡人不是命西伯候前去调停战事的吗?怎么会突然带兵前往朝歌呢?”站起身,纣王紧紧抓着费仲的衣领,愤怒开口。那模样,似乎不把费仲吃下去绝不善罢甘休似的。 “微臣……微臣……微臣不知啊……”费仲也全身颤抖。 “废物!”纣王把他扔在一旁大叫。“来人!即刻宣所有在朝歌的臣子觐见。” 铜锣被击响,在朝歌附近的所有臣子听闻后,全部赶往王廷内。纣王正在王座上一脸阴沉地等待着。 “王上,不知宣微臣觐见有何急事?”微子启看了看旁边所有人,不知其故,上前询问。 “你--” “王上应是为了北伯候、西伯候、冀州候突然带兵入朝歌的事情紧急宣见微臣。”微子衍的话,堵去了纣王因为恼怒接下来的言语。 纣王长呼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终于缓和一些。“寡人想带兵出征。” “王上--”众臣听闻,无不震惊。 “没有寡人旨意,公然带兵入朝歌。这个就是叛变。寡人继位以来还没发现这样的事情。”说到出征,纣王的心底开始涌动一种彭湃的情绪,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久未前往沙场战事,似乎已经遗忘那种豪气云天的感觉。脸上的怒容,也因此而消退不少,语气已然没有了众臣进王庭前的高昂。 “可是王上,御驾亲征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您……” 摇摇手,纣王阻止了比干的进言。“当初黄飞虎将军进言让西伯候前去调停北伯候与冀州候之间的战事,结果,却是西伯候与他们一起带兵进入朝歌。”纣王斜着眼睛看庭下的黄飞虎,看得黄飞虎不住冷汗涔涔。 “微臣知罪。”黄飞虎跨出行列匍匐向纣王请罪。 “罢了罢了。寡人估摸你也不知情。”出人意料的,纣王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给黄飞虎治罪。黄飞虎暗自捏了把冷汗。“下去快速准备!寡人要亲自寻找那些叛徒。”说完,纣王便挥挥衣袖表示退朝,自己也离开了王座。 “王上,请三思啊!”比干不死心地跟在后面劝解。 “微臣恭祝王上凯旋。”微子衍突然开口。 比干诧异得即刻转头看微子衍,看得很仔细,并未放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阴险笑容。突然一阵心惊。比干心中涌起不祥之感。难道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吗……他大步往微子衍离去的地方走去。不详归为不详,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导致不详的原因起由,而那个原因就必须得找出来才能明白。这样的事情,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正文 黄金卷二(68) 听到身后的叫唤,微子衍转过身。发现是比干正大步而来。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比干开口询问道:“不知丞相叫唤在下所谓何事?” 沉吟些许,比干开了口。“现今天下。在王上的统治中,日趋繁盛。不知殿下是否认同王上的功绩?” 微子衍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比干为何如此询问。也知道对方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过去,他一直不死心的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叛变,如果没有以面前这个该死的老头子为首的一干人等阻挠,掌控现今天下,让殷商国泰民安的人就不是那个寿王了。在那样一个暴戾的王上之下多次寻反还能保住性命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但他并不奢望这个奇迹会再度出现。因为,奇迹的创造是需要一定天时、地利等因素存在。在这些都没有的状态下,他丝毫不敢冒险动上分毫。所以,除非不动,要动,就一定要一举成功。把那个该死的寿王和面前这些所谓的忠心臣子们全部除掉。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至于那个远在天边的闻太师……也毕竟是一个太师不是吗?在他的权利之上的,是王上。就算他是功绩彪炳的臣子,也一样要听王上的命令。这个是忠臣的表现。更何况,他现在“远在天边”。 “当然。” “那么对于殷商来说,王上是不可获缺的存在。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那些一直觊觎贪图王位和殷商天下的人,不就开始蠢蠢欲动。然后殷商便会开始陷入万劫不复中。万劫不复的殷商是先王和任何一个忠心于殷商的人都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所以,王上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殿下,您说是吗?” “丞相,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妨就直接说出来吧!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请问殿下,您认为西伯候和冀州候是一个怎样的人?” “接触不多,不予置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略微理了理衣袖。 比干的眉头也扬了扬。他话锋一转。“那么殿下认为,王上应该亲自出征吗?” “他是王上,自然要为自己的江山负责。如果这么简单就被一个叛乱给压制下去的话,他就无法真正统领天下了。为了让世人知道他的能力,亲自压制叛乱,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但危险性相当大,万一王上有了一个闪失,不是让那些狼虎之辈有机可趁了吗?” 微子衍的眼睛凌厉地射了过去。比干也不甘示弱。微子衍当然知道比干嘴里所说的狼虎之辈意喻为何!那种明显的暗褒手法,根本就是要做给他看的。让他知道,王上就算真正有了一个什么意外,事情的发展还是会跟以前一样,这个国家不会归他所有。他与那些令人讨厌的一干臣子们依然还会守住这个江山,等待下一个明君出现。只是,那个明君一定不会是他而已。 微子衍非常讨厌比干,不是普通的讨厌。那种厌恶,已经能跟黑色的泥土相比。上一次,包括上上次的夺位,都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得不罢休!几乎让他绝望的耻辱,深深刻印在心底。为何同为一个血缘的兄弟,他就能如此的平步青云。差别待遇和获得的荣华,让他嫉妒红了眼睛。殷商王朝,能者居之。那个能者,不一定是现今的寿王。 冷冷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丞相放心!”言语也不由得比刚才更加冰冷许多。“寿王要是因为这次的出征而有个什么闪失,在当初是无法登上帝位宝座,统领天下的。”当然,闪失是不可能,但意外就不一定了。想起这次万无一失的计划,他就忍不住开始快乐的轻笑出来。“如果丞相没有别的事情,在下就不奉陪了。请!”略微做个恭维的手势,微子衍便离开了现场。 正文 黄金卷二(69) 比干心中的不详之感更加确定了几分。他不由得叹气!为何这位王子总是一而在再而三的不死心呢!但这个也不能完全怪他。如同药物一般能够吞噬人心的富贵荣华,是任何人都会向往的。因为足够的舒适和奢侈。 “黄将军,黄将军。” “丞相?怎么呼唤在下这么急切?” “快……即刻通知驻扎在东门外的东伯候进朝歌保驾,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丞相……我认为西伯候和冀州候不会反叛……”黄飞虎一脸茫然。 “不是这个。真正要反叛的人是微子衍。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比干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他不是武将,无法像黄飞虎那样手持兵戈上战场。但他现在恨不得是武将,这样,他就能不用这么急切了亲自上阵了。 听到比干的言词,更加惊诧却还是一脸茫然的黄飞虎匆匆往东门而去。 闻太师离去之前的忧虑并不是没有必要的,只是太师忧虑和估计错误。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北伯候、西伯候和冀州候带兵前来朝歌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个平时沉默,现在却一反常态的微子衍绝对有问题。看着黄飞虎快速离去的背影,比干在心底祈祷,希望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戊 抓着缰绳,蹬着马蹬,手持青龙长剑,纣王纣王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跟着三对朝歌护卫。一对弓箭手、一对步兵、一对驱使马车的战兵。总共约五千人,快速而浩荡的带着队伍冲出西门。东门,黄飞虎带领东鲁候姜桓楚和他的士兵进了朝歌。 西门外,率领队伍倾巢而出的纣王最先遇上脚程较快的崇候虎,在他队伍面前立定。大喝:“崇候虎,寡人并没下旨宣你入朝歌,你为何带领士兵前来?想反叛吗?” 看清来人,听清话语,崇候虎明显的愣了愣,随即立刻恢复了平静下马匍匐。他身后的将士与士兵也全部下马对纣王行礼。“回王上,微臣是接到王上旨意,因为想看微臣所训士兵精神抖擞的模样,特地允许微臣带领他们前来朝歌的。” “混帐!寡人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旨意。分明是你想反叛从而寻找借口。”扬了扬手中的青龙长剑,纣王对崇候虎怒不可竭。 “微臣确实是接到王上意旨才带领众将士护卫前来朝歌。”崇候虎抬头看纣王,一字一句说得很笃定。 “崇候虎!”纣王的怒气升到了顶点。“你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吗?好!寡人成全你。来人。谁帮寡人杀了这个忘恩负义之徒,寡人重重有赏。”纣王语音落毕,崇候虎一个起身指着他大声开口。 “纣王。你不要以为殷商真的就是你的天下。自古以来,天下有能者居之。你只是坐享你们殷商历代先王遗留下来的江山而已。而你们殷商的先王成汤也是夺了夏桀的天下。又有什么资格统领天下苍生。我崇候虎早就不满你了。今次正好。来人,给我杀了这个昏庸之王。待我夺得天下,必定重重有赏。” 听闻崇候虎此言的纣王差点没气得落下马去,他大喝着,率先蹬马上前杀入崇候虎的营阵。他身后的皇庭军也大声呼吼着,紧跟在他身后与崇候虎率领的士兵混战起来。杀得天昏地暗,鲜血四射。崇候虎带来的,虽然是他多年储备训练的精锐部队,但毕竟已经经历过一场与冀州候的战争,再加上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而纣王的军队,一直在朝歌修身养息,精神抖擞。孰胜孰劣、孰输输赢,很快便见了分晓。当黄飞虎从西门出来,西伯候与冀州候到达朝歌西门的时候,就见纣王已经在马上用他经历百战的青龙长剑指到了崇候虎的脖子处让他动弹不得。 正文 黄金卷二(70) “崇候虎,寡人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如果你能说服寡人在今天不不杀你,寡人不但不杀你,还会赏赐你,让你回你的统领地继续当你的诸侯。”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相当享受这样的乐趣。对方的性命已经掌握在他的手中,但他并不急于治对方于死地。因为死亡前的挣扎是最为美丽的。颤抖的身躯、恐惧的神情、睁大的瞳孔中有自己的倒影。那种能掌控生死,如同神般的姿态让他兴趣倍增。比起跟女人在床上翻滚更加吸引他的内心。 “我没有什么好申辩的。如果让我说,我还会说刚才那番话。纣王,你不过是坐享殷商祖先留给你的基业而已,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称赞的。”就算恐惧于死亡,就算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即将淹没他的眼睛,崇候虎还是不愿意屈服。他已经亡国,作为一个臣子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心中的愤怒的堆积,已经如同沿绵的山脉。高耸入云。根本可能被掘走和填平。 这回,纣王也不再多言语,手中的剑一挥。崇候虎的头颅就像一团柳絮一样,以一定的回路飞向空中又落到地上。纣王的脸上,身上,溅满了猩红浓稠的液体。剑上同样猩红浓稠的液体,从砍进崇候虎脖子的剑刃上方笔直汩汩流下。冷俊,又带有涌动的模样,他开口。“给我杀。”于是,皇庭军彻底成了屠场上的屠夫,手起刀落。一个接着一个的砍杀着崇候虎一方的士兵。即使毫无战斗意志,已经作势投降的人也并不放过。彻底而忠实的执行纣王的意志。 纣王擦也没擦脸上粘糊糊的液体,蹬了蹬马肚子,往西伯候这边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明显表示出他依然还沉醉在刚才的浮动中。剑刃上的液体还没有流完,跟着马匹走动的轨迹,一同跟随纣王的意向,来到了西伯候的面前聚集。一滴!两滴…… “西伯候、冀州候,你们没有接到王上的旨意便率兵进入朝歌,是想叛变吗?”说话的,正是刚从西门出来,马蹄还没站立的黄飞虎。他把刚才纣王处置崇候虎的场景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虽然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但这里毕竟不是战场。在繁荣庄严的殷商之都朝歌,从来还没有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和死亡。光那些四处迸射的鲜血,就足够刺激人的神经和眼球。他没有办法想象,接下来,纣王会如何对待西伯候和冀州候以及他们的军队。所以,他只有先声夺人,希望能以次的行动让纣王把处治权交给他。那样,他就有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殷商天下,少不了西伯候和冀州候的贡献和支持。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相信西伯候和冀州候会是崇候虎之流。太难以想象了。 看到如此疯狂残酷的现场,听到黄飞虎的呼吼,看到纣王的狠辣,姬昌心底一个咯噔,无奈叹息一声,立刻下马匍匐请罪。苏护也同样做法。 “王上,请把他们交给微臣来处置。” 纣王居高临下的看着姬昌和苏护。手中的剑终于不再滴血,他却还是没有放入剑鞘。因为他不愿意让粘有血迹的剑是染黑他的剑鞘,也因为或许还有挥起来的可能性。“交给你?” “是的。交给微臣。” “他们是叛臣,差点颠覆了寡人江山的叛臣贼子。其身份,却是与你多年的同朝好友。交给你?呵--”纣王冷冷笑了一声。 黄飞虎的心沉到了低谷。他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也听到了最后的冷笑。他当然知道那些代表什么。只是,还有一线希望,他绝对不会放过。 正文 黄金卷二(71) “请王上相信微臣能妥善处理此事。” “先说说,你如何处理?嗯?”纣王胯下的马匹在不断来回踱步。哼着气,跟他的主人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伏跪一地的人头。 冀州候苏护忍不住身形动了动,被一旁的西伯候一把按住。西伯候的力道之大,让他即使想再度挣扎站起身却不得不因为胳膊处钳制的疼痛而作罢。这些并没有逃过纣王的眼睛。他转过头,用剑指着苏护开口。 “苏护,你有什么不服?” 蠕动嘴唇苏护又要再度站起来辩驳。他从开始便憋了一肚子气。很早以前便对纣王有意见,但,他只是一个区区诸侯之下的臣子。没有诸侯显赫的身份,也没有诸侯可以一同建筑山河的力量。他有的,只是作为一个军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热忱和忠心。因为是军人,所以当他视为生命的东西遭到践踏的时候,他绝对无法沉默。除了辩驳,他还要反抗。如果不能为自己的立场证明些什么,至少他也要申明他的无辜。但是,当他要再度站立起来的时候,依然再度被西伯候给压制了下去。这回,是西伯候开口。 “微臣并没有什么不服。只是,微臣希望王上相信。微臣来此,是遭人暗算。并不是要背叛王上。” “暗算?是因为寡人想看你带兵的原因?” “正是如此。” “诏书何在?” 西伯候的心一沉,那个最终可能会挽救他与冀州候性命的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他留在了冀州,并未随身携带来朝歌。当时,谁又能想象得到事情的发展会是如此。又怎会想象到有人胆子大到假传王上旨意对他进行陷害!悔恨归悔恨,现在他无法为自己开脱是事实。纣王本身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凡是他认定的事情,除非有绝对的证据进行推翻,否则,想要与之对立,是根本不可能的。一想到自己在还没有完成愿望便要命丧与此,他更加懊悔当初的决定。一个小小的疏忽和错误,便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眉头深锁的姬昌,摇摇头。“诏书老臣并未带在身边。” 浓重而嘲讽,纣王从心底发出冷哼。提着他的剑,带着人马往回走。意外的,并未当场赐死。或者说,这个事情有着根本的回转余地。黄飞虎从心底松出一口气。他看了看西伯候的神态,不由得为之捏一把汗。 十六 豫 豫,利见侯,行师。 彖曰: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甲 朝歌内,微子衍正协同微子启趁机作乱,想在纣王离开朝歌,人去楼空的情况下夺得帝王之位。 “姜桓楚,你守你的东鲁,来朝歌作甚?”微子衍拿着青戈对着姜桓楚一阵乱舞。 穿着守备服的姜桓楚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右手抽出左腰上配系的长剑对着微子启。“微子衍叛变也就罢了。为什么你也要跟着他一起叛变?难道你就不怕王上降罪吗?” 微子启一脸六神无主的看了看微子衍,又看了看姜桓楚,哆嗦了一下。吞下口中的唾沫,擦了擦涔涔冒出的冷汗。“我……我……” “我什么我。大哥,你从一开始就跟我是一起的。我要做什么,你当然得跟着。吾兄弟两一起繁华,一起享乐。不要听那个老贼胡言乱语。”微子衍力图镇定微子启有些摇摆不定的心境。 正文 黄金卷二(72) “哼!贼?先王帝乙早已把王位传承给了纣王。现在来窃取的可是你,说老夫是贼。你不觉得你的言词有问题吗?” “姜桓楚!”微子衍怒眼圆睁。“你的东鲁被征服,难道对殷商一点怨言都没有吗?这么帮着曾经被打败的纣王,你对得起你那些每年作为祭品的百姓吗?” 姜桓楚的眉毛冷冷地挑了一下。“微子衍,自我女儿嫁给纣王开始,老夫便已经是殷商的忠臣。你想挑拨离间,还差点火候。”说完,姜桓楚便挥刀上前。他身后从东鲁一同带来的士兵也跟着挥舞手上的武器大喝着上前。 朝歌王宫内一场厮杀就此展开。微子衍和微子启本身就不是武将,他们的计划只是想趁纣王出朝歌的时候谋夺王位。所以带来王宫自己的守备本身就不多。不仅不多,比起姜桓楚曾经跟他一起身经百战的士兵来说,根本不堪一击。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微子启和微子衍作为真正的叛徒,被比干与东伯候姜桓楚把他抓进地牢等待纣王回归进行发落。骚乱平复,比干的心才稍微降下一半,在黄飞虎没安然带回纣王之前,他是怎么都不得安宁的。于是,率领众臣在庭内静候。 “拖下去。都给我拖下去。杀!尤其是那个微子启和微子衍。”纣王双眼火冒金星,换了身衣服在庭内快步走来走去。“还有那个姬昌。寡人只是要他解决崇候虎与苏护内战的这件事情,未料,他居然没有寡人的旨意就贸然进朝歌。不是同流合污是什么?杀!有叛变之心的人留在世上何用。”他坐上自己的王座,双手摸上王座两旁的扶手,差点没把扶手上的雕刻给硬生生掰下来。 “王上--” “王上--” 庭内,黄飞虎等人连忙出声阻止。 “请王上息怒。”白发须眉的比干大步向前俯首。“西伯候与冀州候并无反叛之心,与崇候虎没有关系。微臣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 “那他们跟崇候虎同时出现在朝歌,你怎么解释?”纣王对比干大喉。 “微臣曾经分别询问过西伯候和冀州候。他们的确是奉旨进的朝歌。” “旨?寡人从来没下旨让他们进朝歌,谁下的旨?谁有这么大的权利?”纣王站了起来,大喉的声音直冲云霄,横冲直撞,仿佛整个大庭都要因此而动摇起来。 “这个……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哼!分明是托词。真的把寡人当猴耍呢!”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比干摇头。 “王上。西伯候跟冀州候确实没有反叛之心。如果真有,当他们发现被人愚弄的时候就不会自动弃甲投降了。”黄飞虎也在旁立劝。 “这应该是一场阴谋。由启和衍主导的阴谋。”比干在一旁说出他的推测。“假借王上的名义伪造意旨宣西伯候和冀州候进京保驾。其实是一个陷阱。早就埋伏好等待西伯候和冀州候直接往下跳。还请王上擦亮眼睛,别被两个叛贼臣子给欺骗了。”就不说崇候虎如何了。毕竟在被骗之前,他的反叛之心确实存在。 “王上,末将也是这般想法。”黄飞虎进言。 纣王稍微平复了怒气,右手衬上王座的右扶手摸着络腮胡子沉默一阵。“你们的意思,是让寡人不杀西伯候和冀州候是吗?” 比干等对看一眼,点头称是。 “好。寡人就不杀他们。但是,也不能安然放他们回西歧和冀州。” “多谢王上不杀之恩。”比干等匍匐于地谢恩。纣王离去。 “丞相大人,你说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黄飞虎在殿外询问比干。 正文 黄金卷二(73) 沉默一阵,比干摸摸胡须。“我问过西伯候,他确认意旨上的玉印是王上的。” “你的意思是说……” 两人同时叹口气。叛贼不光在朝廷外,内部的叛贼更加让人防不胜防。就像烂掉的水果。导致腐烂的虫物从外入侵,进入之后直达核心,再从核心往外啃噬。如果不早日去掉这条虫,它一定会在众人疏忽时持续吞噬殷商几百年的根基啊…… “禀王上,费大人求见。”纣王正在寿仙宫观看歌舞休息,思考这一切事情由发生到结束的信息。突然,守门士兵来报。听见是费仲,纣王高兴不已。 “宣。” “参见吾王。愿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吧!” “谢王上。” “王上,为了解决叛臣的事,您受累了。”费仲躬着腰走近。 摆摆衣袖,纣王一幅怏怏的神色并未言语什么。颓丧之情溢于言表。 费仲眼睛珠子转了转,又走近几步小声道。“王上,软玉温香毕竟是世界上最好的享受阿。想想那个白嫩嫩的葱葱玉指,在肩膀上帮您捏捏。黄莺出谷的声音软软地叫唤。还有阿娜多姿的身子……”费仲的手在空中竖着画了一个波浪,自己仿若享受到一切般,全身一震,丝了一声。贼笑着。 纣王搭拉着眼皮没什么兴趣。“寡人后宫看来看去也就那么些面孔。看得都厌烦了。没什么新鲜的。听爱卿说得这么带劲,难道你有什么进言吗?” 嘿嘿笑了两声,费仲走到纣王在座位上用手撑着头假寐的另一边。小声开口。“臣当然有进言。” 说着说着,纣王来劲了,立刻直起身子询问个清楚明白。“讲。” “听闻,这次叛乱的臣子中,冀州候苏护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七,名妲己。唉呦!那个长得叫赛女娲胜嫦娥阿!水灵水灵地,眼睛像会说话一样眨呀眨呀……”费仲的右手手指伸到纣王面前,跟着语调,充当会眨的眼睛,一下子收拢一下子放开。他边说边做边观察纣王的脸色。发现纣王动心的神色后说得更加努力了。“善歌舞、会弹琴、通礼节、明事物……” “真的有那么好吗?”纣王虽然动心,却还是斜着眼睛看他。这个世界上女娲是神,让万众景仰膜拜的神,她的美是绝对的无以伦比。居然能有赛过她的……如果是真的,那就真要看看了。 “嘿嘿!王上啊!臣子嘴巴笨。形容得不彻底。那苏妲己,可是比臣的形容更加美丽上百倍千倍呀!您要是不信的话,作为王上,不是可以招她入宫看看么!”费仲眯了眯右眼,整张脸的神情就像平坦的桔子皮被捏皱又平坦开一样,有着说不出的算计。 摸着胡子沉吟半晌,纣王的脸色大为好转。越想,脸上的线条越往上翘。“嗯!很好。寡人倒真想看看那个苏妲己到底是否真的赛女娲。那就招她进宫吧!” “尊旨--”目的达成的费仲连忙跪下磕头。那低下去的脸,隐藏了目的得逞的笑容。贼贼地,胡子跟着一动一动。 推荐苏妲己入宫虽然是临时想起来的办法,但却是非常奏效的办法。天下皆知,纣王不仅爱酒,更爱美女,贪图享受的性子更是历代王帝中少有的。虽然他很有魄力、有决策力,但好恶逸老的性子是最大的弱点。况且,一旦转移了他的视线,他就不会再在叛乱这一件事情上思考,他也就减少了许多的危险。然后……然后就看苏妲己的了!退下的费仲,一边走一边抿着嘴笑,为自己出的好点子得意的笑。 正文 黄金卷二(74) 乙 “冀州候接旨。”从朝歌远道而来的王宫使者在苏家的宅邸宣读纣王的旨意。因为苏护被囚,苏家就只有妲己的哥哥苏全忠带领一家大小在大厅接旨。 “闻苏护之女苏妲己,有胜女娲之貌,赛嫦娥之容,身形阿娜,会弹琴,善歌舞,懂礼仪,通事物,特此宣苏护之女苏妲己进宫觐见。苏妲己踏上朝歌之日,乃苏护返家之时,钦此,谢恩!” 使者见苏家人跪了一地却没动静,皱眉又道:“苏护接旨。” “我不……”早料到妲己会有此反应的乳娘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言语。 “苏护不接旨难道想抗命吗?”使者厉声说道。 苏全忠带着愤怒一下子站起被他的母亲给强拉住,半推半就地叫他接旨。苏全忠无法子,顾及朝歌被囚的父亲,他只有接。违心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叫咬牙切齿呦! “嗯!苏妲己,王上命令我即刻接你入朝歌,你快快梳妆打扮一下吧!” 受到母亲的哀求,苏全忠站起身,板着脸命人引朝歌使者前去休息。等到使者一离去,家里立刻乱成一团。 “我不去。死也不去。”大喊着,含着哭腔,带着泪意,妲己往自己的房屋跑去。乳娘跟随其后。 “妲己--妲己呀--”苏母贾氏在后面呼唤。 “母亲。不能让妲己入朝歌。那个昏君……”贾氏慌忙立刻掩住他的嘴,四下看了一下才着急地开口。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想想你被囚的父亲吧!”贾氏暗自饮泣。苏全忠捏紧拳头,咬紧牙齿不言语。擦擦泪,贾氏抬头。“我去看看妲己……” “母亲……”苏全忠拉着她的衣袖。贾氏无奈地边擦眼泪边摇头离去。 “我不去。绝对不去。”妲己泪湿沾满了衣襟,床头也染满了那些濡湿的液体。这场晴天霹雳来得太快,快得她根本无法接受。在她好不容易以命去赌,最终得偿所愿,即将获得期待已久的幸福之时,纣王的宣诏无疑是令她心寒到底。 虽然现在说幸福言之尚早,但伯邑考回西歧的时候答应过她。一定会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向西伯候禀明他们之间的事情。然后带领人马与聘礼,浩浩荡荡的来到冀州向她提亲。当时,她埋首于他的怀中泪眼婆娑。感觉幸福似乎唾手可得。但现在,在伯邑考还没来得及从西歧带来好消息的时候,殷商之王便先了他一步,伸出了利爪,打在她最痛且绝对无法反抗的位置,让她不得不服从。为了家人。什么叫胜女娲之貌,赛嫦娥之容,身形阿娜;又什么叫会弹琴,善歌舞,懂礼仪,通事物;这些东西,任何一个稍凡略有些身份地位家族的女儿都会。难道仅仅她一个而已么?因为她的容貌?还是因为她的才艺?想着想着,妲己忍不住愤恨地拿起白玉戈准备往脸上划。 “小姐。小姐啊!你这是在干什么?”乳娘动作很快,快得似乎并不符合她这个年龄。她的担忧完全展现在脸上。让那长已经开始有皱纹的脸,似乎在此刻更是增加了几道深切的痕迹。夺下白玉戈后,她赶紧藏在身后,说什么都不肯拿出来给妲己。妲己感觉自己似乎跟眼前的乳娘一样,苍老许多,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即将打断她对幸福所有的渴望事情和人。说不清的伤感一直涌现,只是,这次更多的是叛逆。她不愿意去朝歌,不愿意去嫁给一个统领天下的王。那个爹爹服从并为之侍奉一生的尊贵、高高在上的人,其后宫已经拥有天下美女。如果他想,当然可以拥有更多,没有人能拒绝他。但,她并不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她只希望能去西歧,能跟那个通晓音律,弹奏十三琴的男人共享一生…… 正文 黄金卷二(75) “小姐……小姐呀……”乳娘在一旁抹眼泪。叫一旁的女仆拿走白玉戈,以及这个房间里所有可以用来伤人的利器之后,才算是半放心的坐在了妲己身边。另外一半的心,看见一直捧在手里心疼如子更甚的孩子一直不断颤抖的身体,和忍隐的哭腔时更加揪紧了。 “妲己……”同样带着眼泪,贾氏入内,呼唤妲己在床边坐下。“妲己!妲己啊……你听母亲说。你爹爹正囚禁在朝歌,诏书上说了。如果你不去,你爹爹就回不来呀!或许还会……妲己,听话好吗?母亲真的是没办法!”贾氏明白女儿的心事,也知道她为何拒绝。虽然对于他们一家来说,让妲己进宫是莫大的殊荣,但丈夫很早就担忧地讲过。朝歌,殷商繁华之都。因为繁华,所以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其中的翻云覆雨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长得过于美丽即便是族人的骄傲也枉然,迟早会被此所累。果不其然,真的应验了。“妲己,你听母亲说,真的。现在只有你才能换回你爹爹了。妲己……” 右手摸到了领旨前一直躲在房内在手心玩把的琴石,那个通体暗黄色沁凉沁凉的东西,在手中滑腻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个让她为之醉心的伯邑考。长长的头发自然卷曲,金箍,眼睛大而有神采,只是,逐渐抹上的忧郁颜色稍微令他丧失了一些原本拥有的神采飞扬。可是,他的琴音、他的谈吐、他的人品、他的模样和与姬发完全相反的感觉,无不令她醉心。坐起身,泪眼婆娑的捧起琴石,在母亲和乳娘的注视下坐到铜镜面前开口道:“乳娘,为妲己梳妆吧!” 贾氏听闻,惊喜不已。快步走到铜镜面前。“妲己,你想通了。” 能不想通吗?成为事实的东西是不能更改的,她也就只有服从命运了。那个纣王似乎已经预料到她会有反抗般,在诏书上特别说明,如果她不去朝歌,爹爹就不能回来。爹爹一天不回来苏家整个上下不会安宁,在朝歌也要多受一天的苦楚。既然根本无法反抗,为了这个家庭,也为了不再继续有牺牲。所谓的幸福,就让它在泡影中升华好了。“母亲,乳娘在为妲己梳妆,请去准备笄礼用品,在妲己赴朝歌前笄礼。如果在纣王面前妲己还是一幅未笄礼的样子,就很失礼数了。”贾氏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欢天喜地的前去准备了。 铜镜里,妲己的脸开始变得冷漠,本来婆娑的眼,也在母亲离去的背影后冰霜起来。乳娘看着铜镜里的妲己,颤抖着呼唤了一声。“妲己……你真的决定了吗?” 妲己半拉下眼帘开口。“乳娘,梳妆吧!朝歌前来的使者还等着呢!”是的。当等待的人把她带往朝歌见了纣王以后,她的人生就会一切都不一样了。琴石在她的怀里由沁凉变暖了。妲己感受到时,泪水差点再度夺眶而出。“是吗!你也感觉到了。但把你送给我的你的主人却不知道在何方享乐呢!” “妲己?你在说什么?”乳娘偏过头问她。 “没什么。”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着。“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祖堂内,妲己尊贵荣华,莲步轻移,来到贾氏的面前缓缓跪下。 “妲己,原本这笄礼应由族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辈给你挽髻。但,这次太过匆忙,就只有母亲来为你梳髻。愿你以后都能平安幸福。”贾氏拿起白玉梳子在妲己的头上从头梳到尾,嘴里喃喃有词。挽成髻在头顶,乳娘递上俪,贾氏把它包住,再接过乳娘从旁递过来的笄,进行固定。妲己起身,到祖堂的代表祖先的象征物面前跪下,拜过后又到贾氏面前跪下拜别。 正文 黄金卷二(76) “苏妲己。你的笄礼完成了吗?”王朝使者在门外高喊。 妲己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妲己笄礼已经完毕。但妲己有一个要求。” “讲!” “是否可以令一直跟随在妲己身边,照顾妲己长大的乳娘与妲己一同上路?”祖堂内有着小小的骚动。乳娘一脸惊讶,倒是贾氏在听听到这个要求后,脸上稍微平静了些。在朝歌有乳娘在一旁照顾,让她更加放心。 “这……” “宫中的奴婢不少,并不多乳娘一个。” “好吧!那你快些准备。”说完,使者转身到萧墙外等候。 虔诚的祈祷,和虔诚的道别,妲己捧着一个盒子上了路。母亲问她这个是什么,她淡淡回答,这个只是回忆,封沉的回忆。然后坐上马车,跟着朝歌前来的使者上了路。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辛苦,一路的回忆。在那个盒子里塞得满满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带上它,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踏上这条路。命运无常,她只能服从。父亲被囚于朝歌,因为她名扬天下的美色,王上要她进宫。一场交易就这样变相的形成。彻底断绝了她对未来还可能怀有的种种幻想。 石子在车轮下被一点点的碾碎和跨过,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路过市集,出了城门,远处的鸟儿在叫。一切的景象都要成为过去了。突然地,没来由的,妲己开始感觉到寂寞。无边无际如海一样徜徉的感情思维,在那个盒子面前不断扩大。 父亲曾经为她的美丽而忧虑,感叹着说。妲己只要能自己快乐就好!快乐吗?什么叫快乐呢?无忧无虑的日子和没有烦恼的生活?不管怎样,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她现在因为美丽而踏上了往朝歌的路程,去见那个纣王,并与之伴随一生。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后话。当她进入朝歌以后,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和重新开始。包括那个她一直在心里思念的人儿。在她把琴石放进盒子里时,也一同封锁起来。 不能再想了…… 丙 夕阳斜照,映得石首山上一片绛红。这座山僻处荒野,杳无人烟,然而此刻在山坡阴面,却有两个人在拼斗。 只见其中一人上身精赤,露出虬结的肌肉,头发赤红,乱披在肩后,被汗水濡成一绺绺。他连声呼喝,不断挥拳打出,每一拳都挟着炽烈的气流,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糊味。看他瞪眼挥拳大吼的样子,真是比猛虎还威猛。 与他对战的那个人却是不慌不忙。这个人一身黑袍,面容枯瘦苍白,右手食指蓄着长指甲,指根套着骨质套环,正是通天。只见通天静立于地,仿佛动也不动,但是当对方拳头打到他身上时,他只是微微一抖,身体便向旁边移开两尺,那拳头就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那人越来越焦燥,出拳也更加凶猛。过了片刻,他又是一拳打空,砸在通天背后的山石上。“必卜”一响,山石蓦然被淡淡的火焰包围。火苗一窜即逝,山石表面却已变得灰黑。一转眼,山石上忽然现出无数裂纹,渐渐崩散,哗啦一声,散成一大堆灰屑。这一拳的威力如此可怕,可见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但是通天毫不慌张。在一旁观战的白袍老人也没有担心的神色,而是笑嘻嘻地看着。 这白袍老人正是申公豹。半个月前,他听到传言说石首山上住着一个怪人,身具异能,于是前来查访,并给通天传了讯息。果然,石首山这个怪人正是沾了共工神力的半神人之一。 通天和这人缠斗良久,看来颇有耐心。他早就可以把这人击败,但他只是等待着,等这人把体内的神力完全发挥出来。他一点都不着急。 正文 黄金卷二(77) 那怪人却忍不住了。在石首山住了几十年,他还从未遇过敌手。什么野兽、什么猎人,他向来是一拳打死,再吸食血液、撕皮食肉。他从没想到过会遇上这么一个对手,居然令他拳拳落空,根本沾不上身。 怪人满腔怒火,拳速却慢了下来。忽然,他向后跳开几步,恶狠狠地瞪着通天。 通天仍是静静站着,没有动作。他冷漠的眼神与怪人对视,脸上现出嘲弄和轻蔑的表情。 怪人身子微弯,肩膀向前俯低,双手屈伸不停,像一只怒而欲扑的猛虎。只听他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的咯嘣声,头发根根直竖,竟如一蓬芦草那样在头顶直立而起,在风中微微飘摆。他的皮肤渐渐转为赤红色,一道道流动的红光在他胸前、背后窜动。 突然间,怪人厉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炸响。只见一片火光从他身上爆涌出来。火焰透体而出,把他的身体裹住,他整个人顿时化为一个大火球,热力四射,地上的草茎立即被烤焦。 火球中传出一声怒吼,然后就向通天扑了过来。 通天目光一闪。这一次他没有躲避,却飞速伸出右手,反而正面迎了上去。他的手接触到火球,嘶嘶作响,漫出一团团白汽,手臂径直探进火球内部。 然后火球里响起怪人的哀嚎。 申公豹脸上笑容消失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那火球已经熄灭,露出怪人的身形。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脸上肌肉扭曲,表情极为痛苦,全身抖个不停。通天的右手扣在怪人头顶上,一道红色流光从怪人发间漫起,沿着通天的食指,一直灌入指根处的骨质套环。 通天口唇翕动,不知念着什么咒语。渐渐地,怪人身体瘫软下去,头顶的红色流光也越来越弱。没过多久,他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通天收回手掌,竖起食指。一团红光在他指根的骨质套环上盘旋了一会儿,一丝丝缩进骨环中。通天目注红光被吸进骨环,完全消失,这才把手缩回袖中,吐了口气。 “太弱了。”他喃喃自语。“这只是个小人物。” “这才好找。”申公豹在一旁回答,“四方神人,除我之外还有三个,此外还有二十八人,上应二十八星宿,这些人都会隐匿神力。倒是这些小人物不会压制本身神光,找起来却容易些。”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通天略带不耐烦地说。 “何必着急?”申公豹打了个哈欠。“要让共工复活,这种大事,自然也不是一两年可以完成的。” 他看看地上那怪人的尸体,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取走他神力也就罢了,又何必杀了他?” “他失了神力,在这山里早晚也是死。”通天不带感情地回答,“再说,咱们这件事,可不能泄露出去。留个活口,总是个麻烦。” 说到这儿,通天心中一动,转向申公豹,唇边挤出一丝笑容。 “不过你放心。到最后,需要借用你的神力时,我会先施法护住你的魂魄。共工复活之后,再为你重注神力。申公豹,到那时你不仅会重获神力,而且拥有不死之身。” 申公豹嘿嘿一笑。“行啊。我接着去找,你也别闲着。咱们这事得赶快做。你说过的,不能让吕尚抢在前头,是不是?”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眼中却毫无笑意。他转过身去,跨上黑点虎的背,轻喝一声,黑点虎四爪一蹬,载着他疾驰而去。 通天望着申公豹远去的背影,轻弹食指,若有所思。 正文 黄金卷二(78) 丁 路程比想象中的要快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马车上的不平衡和剧烈颠簸还是其它,一路稳当的,并没有初从西歧回家时那样有着差点从车子上摔下去的感觉,入西门,直进朝歌。 朝歌的繁荣,比冀州更甚百倍。人来人往的热闹气氛、那种欣欣向荣、精神抖擞的感觉都是冀州所无法比拟的。 并不算很浩荡的车队,直接开进了贵族区域,横着进了王宫,她捧着盒子被人扶下马。经过通报,她直接进入富丽堂皇的寿仙宫,低着头,踩上光滑的地板,一步一步走向前面高高在上的人。一句饱含力道的声音和清晰吐词从头顶上倾泻而下。 “抬起头来。” 她听从命令,就见一位眼睛在闪烁灼人亮光的,浓眉大眼,神采飞扬的男人正伏着前身咧着嘴朝她笑着。嘴唇边沿沿路蓄留的胡须,跟着短发和身上的各种贵重装饰来说,更增加了他本人的成熟魅力。与伯邑考完全给人一种相反的感觉。妲己看着他,他笑得更加浓厚,不由得扬头大声笑开来。 “好好好!费仲,寡人种种有赏。” 一旁的费仲连忙俯身跪下,嘴里大声说道:“谢王上赏赐。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与地面并齐的脸露出古怪而阴险的感觉。那是阴谋得逞的微笑。 “美人,来。坐到寡人身边。”纣王的心情无限好。在车队开进朝歌的时候,他派出去的使者就已经叫人前来通报。然后他就穿戴好衣物在寿仙宫等待,等待着看这个以美貌名扬天下的女人有着怎样的塞女娲,胜嫦娥之姿。皮肤在一路辛苦颠簸中略微黯淡失色,但那种原本属于白玉光滑的触感还是犹存于世;翦翦双眸似乎存满水要溢出来般,看得见自己的倒影;修长四肢宛若大殿梁柱上放的白陶装饰品,长而具有光泽;盈盈一握的柳腰,让人忍不住要去扶一把,生怕折了去;缎子似飘逸的长发在头上挽出一个髻,用俪固定,只是在脸的两旁略微垂下两撮发丝,若隐若现的荡漾在弧度较好的脸庞两边;头上、身上、四肢上的各种配饰,加上华丽的服饰更加衬托出超凡拖俗。一个如此美丽的人儿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走来,并在以后的岁月中都属于他。怎能不让人兴奋和欣喜。 握着她的手,如同他所想象的,那种白玉般滑腻的触感在手掌内摩娑。感觉自己长满粗茧的手掌似乎都要跟着开始滑腻般。他仔细端详妲己的脸,笑容不断在脸上扩大扩大。声音不知不觉间变柔和,由因为等待而烦躁的粗犷因为她的美丽而磨了去。“美人……一路上辛苦了吧!” “多谢王上关心!”妲己欠了欠身。 纣王又忍不住开始大笑。噢!这声音真的要比宫廷中最会歌唱的舞姬要更加婉转动人。黄莺的鸣啼不退居其次怎待又何! “哈哈哈哈!”纣王开始大笑,笑得妲己忍不住一个哆嗦,被吓着了。再度抬头看纣王,饱满的额头、宽阔的下巴、高廷的鼻子和那种看起来硬如石针的胡须,都是伯邑考所不具备的。似乎从身体深出所发出来的笑声,真的在瞬间震撼了她的心。忍不住握进盒子。 纣王也注意道她手中的盒子,开口问道:“美人,你手里怎么捧了一个盒子?” “那是妲己最喜欢的盒子,请王上让它留在妲己身边。”不动声色,依然没有表情的脸,妲己在右手持续被握着的情况下欠了欠身。 “好好好!当然可以。寡人今天就封你为妃,赐住云岘宫。来人!”挥挥手,一旁等待的奴仆便上前匍匐于地。 正文 黄金卷二(79) “带美人前去休息。”随即伏下头在她脸侧,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好好净身,寡人今晚就去你房间。”妲己猛抬头。眼里的惊异怎么都藏不住,只是纣王并没有看见,他转过身跟在旁的臣子们处理朝政去了。再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从宫殿的侧边离开。 十七 随 随,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悦),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甲 云岘宫,跟所有宫殿一样,都是用超高的工艺、技术和力量合成夯土所制作。有着长久耸立的基础。各种布满雕工精美装饰的顶梁柱、白陶、青铜、白玉、琥珀等工艺品充次其中。还有她身上所穿的丝帛衣饰。真的,都跟她在冀州的不一样了。从来没有进过如此美轮美奂的房间,也从来没有这样大面积见过如此之多的具有各种顶级智慧和手艺组合而成的工艺品。王室毕竟还是跟一般有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眼睛似乎都要在瞬间被迷惑住。 从此以后,她就要雍容华贵了吗…… 呆在这个华丽的宫殿房间里永远的雍容华贵了吗…… 窗外,晕黄而美丽的月色斜射进来,某种纱一样质感的东西在她眼前转动着。她想起了琴石,眼睛不由得看到了那个盒子。出发前,唯一一个自己在乎,并为之装饰和置放所亲手带来的东西。层层枷锁把它锁进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同时,也用它来管束自己不要再去回顾以前的一切。但是,她又为什么要带来呢?不去回顾的话不见到就可以了,不想就可以了,不思念就可以了。如果这个盒子存在,琴石存在,那她原来所设想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打开吗?最后一次看完后就扔掉。打开吗……魔咒一样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打开吧!打开吧!看了一次以后就不看了。一次而已…… “禀小……娘娘!王上驾到。”一时间乳娘还无法适应,连忙改口在身后行礼。 她一惊,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扶上盒子正在准备打开它。有点慌张的心跳不已。 “哈哈哈哈!美人。寡人来看你了。” 她四处看了看,直接把盒子塞进了衣柜,连忙跑到房门口对着门外进来的人行礼。纣王心情非常好,进来扶起妲己仔细端详。 “美人儿。今天在寿仙宫见到你我就觉得已经非常美丽了,现在再见,真让寡人觉得女娲和嫦娥根本不算什么了。哈哈哈哈!”挥退女婢,纣王凑上嘴就准备吻妲己。下意识,妲己别开脸。纣王愣了愣皱起眉头,问:“美人怎么了?” “王上的胡子扎得妲己好痛啊……”心里七上八下,急中生智,终于把自己潜意识的反应说出一个理由给蒙混过去。 哦了一声,纣王轻声道。“美人等一会儿。”说完便离去,没一会儿再进来的时候,他的胡子再也不是如同针一样,根根硬廷。妲己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 “王上的胡子……” “呵呵!美人不是说痛吗?寡人便去抹了点药。如何?”说着便抓着她的手扬起下巴在她的手上来回刺弄了一会儿。“不痛了吧!” “王上……”确实不痛,却让妲己在瞬间感慨不已。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真的是为了不让她再疼而去抹的药膏吗?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这个拥有绝对权利的男人,对于他来说,后宫的女人只是他的所属物品,他愿意怎样都行,现在却甘愿为一个她而去擦药膏。妲己第一次觉得,这样一个新的开始似乎也不错。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的线条,被纣王看到。他也笑,伸出手捏了捏妲己的脸。 正文 黄金卷二(80) “美人,夜深了……” 明白纣王的意思,妲己低下了头,被握的手一直牵引到床边。坐定,被解衣扣……今晚,她是别人的妻…… 母亲说,妲己呀!去了朝歌一定要提醒纣王放了父亲明白吗? 大哥说,妲己!自己保重。大哥没办法帮你了。 家人的脸在意识模糊中一张一张的过渡,直到初鸟鸣啼,在柔软的床上辗转苏醒。宽大的手臂、宽大的背膀就这么打横过来把她圈在怀里。很重,却很温馨这个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初为人妻了哩! “美人!醒了?”纣王的脸凑了过来,在她的脖子上来回闻着。 “王上,您不上朝吗?”妲己也转过身面对他。 “美人在怀。寡人上朝岂不是会错过软玉温香吗?” 听到脖子后面的哈哈一笑,妲己也勉强勾起了嘴角。“王上,您不上朝不怕臣子们道您不是?” “他们敢!”说着,纣王坐了起来。怒眼圆睁。 “王上,您疼爱妲己吗?”妲己也裹着被单坐了起来。 “当然了美人。”说着,纣王便把妲己的手拉起来吻了一下。 “那么,您就上朝吧!请不要让臣子们说您是因为妲己才不上朝,陷妲己于万劫不复之中。” “这么想让寡人离开吗?”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上,需要您的地方不是云岘宫。”妲己也睁大了眼睛与他对视。心底忍不住在瑟瑟发抖。她想,她当然想让纣王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可以安静的在这里想自己所想,做自己所做。可是,她不能表达出来。因为面对她的,主宰她的是一个握有绝对生杀大全的人。父亲的安危也在他的手里。可是,她是妲己,是一个能自主的妲己。她不希望在自己新的生活开始背后就突然落人口实。那样难过的只会是自己而已。 纣王深深的看进她的眼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线条变柔和许多。大声喊道:“来人。更衣。” 在他便匆匆离去之前,妲己跪在床上说道:“王上,妲己已入朝歌,请履行您当初下达的诏书,放爹爹回冀州。” “寡人从来不食言。”别过头,纣王甩甩衣袖大步离去。 自己从床上站立起来,裹着被单在地板上轻轻走着。微感不适的身体,已经标志了她从少女变成女人的过程。这个是她的自愿,也可以说为付出。但她更愿意解释为自暴自弃。为何呢?原因很简单,是一个再平白不过的答案。 虽然被人所爱,却不被人认同。那样一个惨痛的经验,是她一辈子铭记在心的。 “娘娘!池中的水已经放好,娘娘可以沐浴了。”乳娘在一旁匍匐伺候,沐浴更衣……新的一天再度开始。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更是无法预料未来会有什么在持续。但她没有回头路,她是纣王的妃子,云岘宫目前暂时的主人。得小心翼翼维护这一切,因为她的背后是冀州,和一家人的性命。 乙 穿着等级制度所规定的华服。踩着地板,在云岘宫内来回走动,妲己自我意识终于从似乎的虚幻中转变成实在的感受。她已经是王室中人,得到封赏,享受可能只是暂时的恩宠。如果运气好,可能会一直享有这样的富贵荣华下去,如果运气不好,一生直到老死都会在这个地方了。 宫廷,向来都是政治气息浓厚的地方,各种所谓的险恶和狡诈,都会在这里发展得淋漓尽致。很早以前,父亲就曾经对大哥训过话。明则保身。许多的地方和许多的人都会因为你本身的不在意和无意的一句话而招来一些麻烦,更甚者是杀身之祸。有许多所谓的小人,会一直乐此不疲的做这些事情,根本防不胜防。微微笑了一下。虽然说,这些都是父亲的感慨和经历,训斥孩子说得头头是道,但他自己却无法做到,不然,也不会与北伯候在战场上针峰相对,现在也更不可能呆在牢狱之中了。 正文 黄金卷二(81) 不知道纣王是否会释放父亲。所谓君无戏言。诏书上都是那样写了,想要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苏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了自己的女儿,一样的,作为交易,苏家的顶梁柱应该在她抵达朝歌的时候释放。这笔交易,是变相存在的。却又是不得不执行的。他们是臣,臣就得听君言。甚至是死亡,都不得有任何的怨言。 朝廷……还有朝廷之后的后宫,属于王上所有女人所呆的地方。不知道,她是否能融入其中,可以如同在冀州一样温暖而平和的生活…… “美人!美人啊!”是纣王来了。她欠身行礼。 “美人,寡人一下朝就立刻来见你了。开心吗?” 妲己不着痕迹的从他怀里挣脱出,一旁的女仆上前递上她早已准备的最好的美酒。在酒樽里斟满,然后恭身递上。 “妲己敬王上。恭祝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纣王开心地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即一下子搂过妲己在她脸上来回亲昵。“美人,寡人刚刚下旨放了冀州候,高兴吗?”在他怀里的妲己全身一震。转过身面对他。 “王上!多谢王上。”正要跪下行礼,纣王扶住她。“免了免了。” “王上恩典,妲己会永远铭记在心。”一时间感动得泪盈满眶。 纣王搂她在怀,摇着,晃着。摸着妲己缎子似的发丝,那种温柔的情绪,悄悄在整个身体里蔓延开。说不清当初在见到苏妲己的时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在荡漾,只是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享受了这么多年,王权在手,高高在上。已经是一种什么都不缺的状态和生活。只要他想,任何一样尊贵或者难求的东西都会有人想方设法弄到,然后献给他。其中的过程,根本不必参与,只需要享受结果即可。 虽然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理所当然。但一个人站在顶端,长年累月下来所积累的寂寞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悄悄侵蚀他的神经。感觉快要崩溃的时候,总会肆无忌惮的对群臣大吼,这个时候对于那些降下的罪名又总会比一平常的要重得多。然后,民间就会流传出各种各样的关于他的各种言论。而言论的初始,就是来自皇宫。人心的复杂,不是一个两个字能形容得清楚,那些眼皮底下的权利斗争,各种刀斩白穗的伎俩不断翻新上演。看着、盯着、瞧着,感觉案板上的鱼也不过如此。厌了,倦了,想休息了,又会被曾经有恩与他又不得不敬重的闻太师在背后鞭策。他是耕犁的牛,闻太师就是耕犁的人。 南夷的战事爆发,闻太师自告奋勇平乱,带着军队,骑着黑麒麟,浩浩荡荡开出了朝歌。那种宛如拥得天下的气势,让他在背后一直心有不平。虽然他是王,但王的上面有太师。虽然太师是臣,却是一个无法与之忠言的臣。承认自己不平衡的心态,也承认自己有些不配当王的气度。那些翻云覆雨的日子里,朝廷,脚下的臣子一路辅佐,撑过来,走过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被人膜拜已由初时的兴奋,转变成平庸的心态。在王座上的哀叹,从来不被人察觉,然后,自小开始的多疑,便一直开始左右和充斥在各种决断里。一路走到今日。他不想,也不愿意去管旁人如何评价他。一个王而已,除了身份地位象征外,他还是一个凡人。 走过一段不少的日子和岁月,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必然的结果,但他坐上了。而且所承受的东西,远远大过一般人。殷商几百年来的基业现在落在他的手上。残缺的、完美的、独立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也都由他来继承。所有的兴衰、繁荣、昌盛,众目所望。他想做,必须得做,和要做好。尽一切努力,竭一切可能。 正文 黄金卷二(82) 妲己的到来,只是在听了费仲的话之后的好奇。名扬天下者,自然有超出一般凡人的地方。比如西伯候的长子伯邑考,那个自创的十三弦琴就一直被大家所津津乐道。那么,妲己呢?后宫收获的美人不少,各色各样,燕环肥瘦,各自有各自的美和娇。看多了,就像饭桌上的鱼。吃来吃去不过是那几道菜的味。很难再咀嚼出新的东西。但,妲己却有所不同。很难讲出不同在哪里,只是,那种清新如菊的感觉让他的精神在当场为之一震。 美丽,已经不足以来形容这个女人了。天下间皆有的词汇都无法形容出她给人的感觉。后宫中美女不少,来来去去的脸庞和娇柔,说不出的妩媚都一一品尝和体会过。吃多了某样菜,总会腻,而且腻得再也不愿意去偿。也许可以说,妲己只是一种新鲜感,对于他这个喜好美色的男人来说,可以讲是一种新的尝试。但,不能忽略心中某样在初见她时被融化的东西。那种像初开花朵一样的激情,在深深的枷锁打开后,逐渐绽放。 妲己是妲己,柔和的手,听起来温柔的声音,小小的身体里所包含的力量却是不容忽视的。早上的问答,如果是一般妃子和臣子,早在他怒眼圆睁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恐惧而匍匐于地不断求饶。可妲己没有,她还是用她似乎能溢得出水来的眸子跟她对视,丝毫不退缩的勇气,是任何人都不具备的。他开始欣慰。被那种勇气征服。 并不是真的在生气,那是一种习惯。当上王以后的坏习惯。一旦被触动某根不喜好的神经,他便开始佯装怒气,然后在接下来的气氛中,一旦真正踏进他的雷区,真正的怒气也就随之爆发。可是妲己却只是在触动他的不喜好神经后,断了开来。像小狐狸一样,悄悄伸出爪子在人身上挠了挠,发现对方的情绪不对后,立刻缩回。可是,缩回并不代表逃跑。所以,她睁着她圆润的眸子毫不畏惧的跟他对视。 很少能这样清楚的看到一个人的眼睛深处。不论朝廷任何一个臣子,不论后宫任何一个妃子,对这他从来都是低着头,若非他的命令和佯装怒气的要挟,那些深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还是会像沉谭一样深深陷进去。自然的,他不是万能的王,更不是全能的神。那些心底花花肠子也不是每次能看得这样清楚透彻。不像妲己,那样一张纯白的脸、纯白的心、和纯白的人。似乎等待人来采颐般,羞涩的、努力的、颤抖却不失骄傲的在人前绽放着。 “妲己!为什么你要到现在才来到寡人的面前呢?”深深搂她入怀,忍不住在她耳畔呢喃。 “王上?您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王上……妲己,能去送爹爹吗?” 还是那样一双眼眸,这样的请求,又怎能让人拒绝呢!他微笑着在她脸庞亲昵的吻了几下。“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了一声,妲己谢恩。然后走到一旁让女婢换衣服,脚步轻快的走了出去。像鸟儿一样雀跃的背影,让纣王在后面更加开心的笑着。这个妲己呀!!! “爹爹!”西门外。衣衫褴褛的苏护被护送妲己进朝歌的苏全忠搀扶着,正一步一步艰难的朝外走去。听到妲己的呼声,他回过头,随即,深陷的眼眶被泪水填满。 妲己冲上去,他给予拥抱。父女两在城门外的荒郊痛哭流涕。苏全忠也在一旁擦着泪痕。 “爹爹,您身体还好吗?”跟在身后的乳娘也欠身行礼。 正文 黄金卷二(83) “好好好。你也跟来了啊!”乳娘点点头。 “是我带乳娘来的朝歌。平日已经习惯了她的照顾,父亲您……”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因为长期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呆着,身体略微有些不适应而已。妲己……你……还好吗?”苏护老泪纵横,悔不当初。重缴税金的事情,并不是一定要用战事来解决。如果不是一时的义气用事,他就不会与北伯候开战,死伤无数之余,被朝廷知晓,然后又中奸计而入狱。累得妲己入朝歌,嫁给已经被酒和美色迷倒其中的纣王。她才十七岁,正如花待放的孩子能受得了后宫内那些钩心斗角吗?不过,如果这种事情再度发生,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的。唉……他这个脾气…… “孩儿还好。爹爹勿用担心。爹爹,回去以后请好好调养。妲己会照顾自己的。”收起眼泪欠欠身,妲己眼里的脆弱更深了。 “孩子!以后,你就要一个人呆在这个王宫里了。没人可以帮你。多照顾自己,多个心眼,少得罪人。凡事绕个弯弯知道吗?你也要在一旁好好照顾她,明白吗?”苏护把妲己脸两旁的发丝帮她别到耳后去。不断叮嘱一旁的乳娘。 “奴婢知晓。” “好……好……好……”一连串的好说完,拍拍妲己的肩膀。在苏全忠跟妲己也告别后,父子两便上了路。 相同的背影,只是一个是来朝歌挺拔,一个是回冀州的萧瑟,跟着落下的夕阳,无限凄凉。也就这样了,父亲的晚年应该能在母亲的调和下平和的渡过。还有哥哥的陪伴……忍着泪意挥挥手,妲己转身跟身后的乳娘回了城。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王宫里的苏妲己了,王上身边新进的妃子,苏妲己。 并不意外的,纣王还在云岘宫等待妲己的归来。妲己一进来,他便伸出手,免去了礼数拉着她走到内堂。 “送走冀州候了?”妲己点点头。“美人,不高兴吗?”看到妲己犁花带泪的脸,纣王帮她试去泪水。 “爹爹回冀州。离别,自然会增添伤感……” 了悟的点点头。纣王搂她入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别哭了。美人的眼泪,同样会让寡人难过的。” “妲己哭,王上也会哭?”妲己昂起头看纣王。 愣了愣,哈哈笑了一下。纣王发现妲己的可爱之处,忍不住又再度搂进怀里摇着晃着。“妲己呀!你真是很可爱。” “可爱?” “王上,妲己十七了。”妲己抬起头看着纣王。 “十七的人不能可爱吗?”纣王摇摇头。 “十七的人还会可爱吗?”妲己也摇摇头。 “为什么不能?”捏捏她的鼻子。纣王搂着她往外走。 “因为妲己已经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跟着他往外走,妲己言语。 “可爱是广义的。不是只有小孩子能这么说和形容的。大人也一样。寡人觉得你可爱,你就是可爱的,谁人敢说不是。你看,那个高搂好看吗?”纣王指着远处在月光下似乎还隐隐发亮的楼宇。 “那个是……”能在月光下还隐隐发亮的楼宇,这个跟她手中的琴石特性好像。只是,她的琴石受到月光照耀后能浮现出心仪之人弹琴的模样来。而那个楼宇,却只是在发光而已。或者,楼宇内的特性有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鹿台!寡人于三年前命人打造的,今年才完工。是寡人最为得意的城池。美人要上去看看吗?” “能上去吗?”再度哈哈一笑。纣王拉着她的手折过其中的路途直接上了鹿台。 正文 黄金卷二(84) 什么叫琼楼玉宇,妲己真正开了眼界。巍峨耸立的楼内墙壁,凭栏上,顶柱间,随处都能看得到各种精心的雕琢文案。在月光下闪烁的,除了楼本身的金漆就是雕栏上的美玉。那种白色的,温和的光华在月色的照耀下相互辉映。然后便散发出她所见到的那种微微的、像萤火虫一样温良而美丽的光。如同她的琴石。珊瑚玉树,镶嵌成琼宫瑶室,堆砌绣阁兰房。层层分内,似乎望不到边际。那些闪耀的光华瑞彩,流离间绽放,让妲己目眩心摇。所谓的能工巧匠及至之能,已经不足以制造如此庞大的装饰。楼层的设计,楼本身的制造,所用的夯土计算的份量。一看便能知晓使用了多少劳力、费去多少时日建造而成。这些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凭栏而倚,享受微风吹拂,妲己闭上眼睛。“王上,为什么要取名为鹿台呢?” “因为它是本国最高的建筑,高到似乎能摘到天上的星星,故起名为鹿台。”纣王的手扬起,指着天上的星星。 妲己也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么一闪一闪,像人的眼睛发出温柔的光。那是伯邑考的眼睛。温和如水,荡漾着,一波一波折服了她,让她在那种温柔的亮光下臣服。有缘无分的过往,总在她决定忘记的时候,付出水面,令她不能自已。那样一个温柔的人、那样一个俊朗而儒雅的人、那样一个全身洋溢才华不断散发出吸引人光芒的人。已经在西歧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或者,在他们年老的时候,各自能回到记忆里交融。但,也只限于此了。 丙 “美人。怎么了?”纣王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脸色,本来还很高兴的脸色,突然变成迷离而忧郁的神采,在月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泪水,沿着白玉般美丽的脸庞潸然而下。妲己摇摇头。“妲己没事。妲己只是在想冀州的父亲和母亲。”不能说。当然不能说她想的是谁。父亲才刚离开朝歌,离冀州甚远。她要小心翼翼的处理这里的一切。不能让纣王知晓和了解。那个已经是过去的东西…… “思乡啊!”纣王搂她入怀。“这个确实是很难避免。但是,那已经是你离开的地方,在这里,寡人的胸怀就是你今后要呆的地方。你可以把朝歌当作自己的家。尽情享乐。” 妲己再度摇摇头,凭栏外,泪水纷纷而落。“朝歌不是冀州。王上虽然是妲己所见最为豪迈、最具有英雄气概的男子。但王上就是王上,王上不能代表爹娘。”更不能代表她真正思念的人。这样一个绝对相反的两人,是无法站在一起的。 “早知道这样。寡人就不应该放冀州候回冀州了。” “王上!”妲己大吃一惊。 “寡人的意思是说,让冀州候在朝歌陪伴你,你就不会思乡,不会感到寂寞了。或者,寡人立刻下旨,命令冀州候和他的夫人。也就是美人的全家都来朝歌陪伴美人,怎样?” 妲己惊惶失措,连忙跪下。“王上。妲己惶恐。感谢王上对妲己的恩宠。但爹爹已经年事已高。刚刚踏上回家的旅程,实在不适合再进行任何的劳碌奔波。就请王上恩准爹爹跟母亲在冀州安度晚年吧!妲己万分感谢!” “美人。寡人只是说说而已。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呢?”呵呵笑着扶起妲己,明白她心底的担忧,也就不作任何反应和回响了。 “说起年事已高,姬昌应该也算其中一个。”略微带着冷感的笑容让妲己愣了愣。 “西伯候……” 正文 黄金卷二(85) “对。西伯候姬昌,他跟冀州候还有北伯候一同带领军队前来朝歌。寡人根本没下过旨让他们来这里,还是带着军队来这里。但他们来了。很明显的反叛行为。北伯候作为叛徒,已经被寡人当场斩首。因为西伯候和冀州候当场投降,再加上他们确实功绩彪炳。还有群臣的力劝,寡人只有暂时囚禁他们。” 爹爹已经被放回冀州,那么西伯候……“西伯候现在还在牢狱中吗?” “当然。”纣王从心底冷哼一声。“这个姬昌,年老之后,一直在西歧修身养息……”说着说着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修身养息只是一种号称,从各方面的情报看来,西歧,应该在酝酿某种事情。太师临走前就已经叮嘱过他,小心西伯候。不管姬昌原来在西歧干些什么事情。但现在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王上能放西伯候回西歧吗?”妲己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份来说,提出这样的要求非常不恰当。可是,当她想到的时候,她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个一直对他感觉不太好的老者,比她父亲还要苍老的老者要一直呆在牢狱里了此残生吗?伯邑考应该在西歧很焦急了。 纣王右边的眉毛挑了挑。“美人为什么要跟姬昌求情?” “西伯候素来以德化天下、不事干戈、不行杀伐。光看西歧人的安居乐业就能知晓一二。王上,您囚禁西伯候以有些时日,作为惩罚,已经足够。西伯候年老……” “够了。”纣王大喝。让妲己吓了好大一跳。 “姬昌以德化天下,寡人就不德吗?不事干戈,寡人就要干戈吗?不行杀伐,寡人嗜杀伐吗?妲己。你又认识了解姬昌多少,怎能说出这些话来?”纣王皱起眉头,在中间行程一个川字。不知觉加重的语气和吐词跟平日的愤怒比起来,要更加让人可怕。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是听……”眼泪在眼眶里不住转动。楚楚可怜的神态,融化了纣王当时异常烦躁和骚动的心。那样一个美丽的人儿,谁又能狠得下心来伤害她呢! “好了妲己。听寡人的话!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嗯?”托起她的下巴吻去她已经流出来的泪水。“妲己……妲己……” 听着耳畔的呼唤,妲己的精神开始恍惚了。虽然声线不同,但饱含感情的呢喃像极了伯邑考。那种软软的,如同微风拂过的感觉,轻轻的在心湖吹动着。跟着呼唤,她轻轻答应了一声。然后纣王打横抱起她,走到鹿台的后寝。如同云岘宫一样华丽的房间,除了布局不同,那些依有尽有,甚至超过原本依有尽有的装饰,让妲己目眩神迷。恍惚着,眼前这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似乎已经变成了那个拥有自然弯曲长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经常微笑着的人儿。那声声的呼唤。 妲己……妲己……妲己…… 丁 匆匆岁月过却,恍如隔世般。不知不觉,妲己在云岘宫已经呆上了两个月。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劝解早上不愿意离开这里的纣王去上朝,处理政务,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但每次,也却都徒劳无功。这样霸气、豪迈不失温柔的男人现在成为她的丈夫跟在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名扬天下的美貌,能够在复杂的后宫宫廷中独享恩宠两个月。这些,已经足以令那些妒妇们在背后开始说长道短,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说,那些蜚短流长的东西一直都存在,说她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但,她现在只有悠闲自得的在暂时属于自己的云岘宫里来回。王上不在的偶尔,让乳娘拿出自己的五弦琴铮铮弹奏。王上在的偶尔,鹿台上女婢们的歌舞,来了兴致,应王上的要求,她也会进入其中,唱着,跳着。原本,歌唱和舞蹈就是她从小被教学中必须学习的其中两样。会得更多的,还是琴。只是,她没有天赋,弹不出伯邑考那样具有灵性的声音。 正文 黄金卷二(86) 水,可以分成淙淙缓慢的、湍急快速的、不紧不慢的在那些狭小,宽敞的沟豁中流淌,奔腾不息。人,也可以分成豁达的、卑劣的、宽怀的、狭溢的种种。那种等级分成,还有世道中各个阶级的管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参与和更改便已经行程的制度。是这个国家必有的东西。王上之下是臣、臣之下是民、民之下是奴隶、奴隶之下是牲畜,牲畜之下……没有了。然而,真的没有了吗?那只是他们人类所不了解的世界而已。 伯邑考的琴,是魔性的。也可以说是天界的仙器。因为,那些各种人文情怀,都可以通过他的感情、他的手指,在十三弦中一一表达而出。充斥其中的,楚了他本人想要让人知道的东西外,更能让其他人自己思索和理解。 琴的世界,是宽广的,如同他自己制造出的十三弦所拥有的宽广音域一般。所以他能比平常人弹奏得更加优雅、疯狂,更加能融入其中。那些铮铮的音色,比过了凄凉的萧、比过了长鸣的笛、比过了婉转的笙,更比过了甚多的五弦琴,让那些为之逊色的音色,羞愧的躲藏在角落,无以争鸣。 伯邑考……十六岁见到琴石中的幻象,便在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想看他的眼睛,想真正体会他的神采,想亲自真正听到他的琴音。然后去了西歧。那是一股怎生的魔力啊!能扇动她一直宁静平和的心境颠覆了十三年来所有的教诲,为了见他而拖着还是病痛中的身体上路。思念是魔,侵蚀着她的心。但,不思念却又是石,凡是肉身所成之人不可能在真正动心之后不思念。那些翻腾的思绪,即使强压下,还总是在不经意间蹦出。成为跳舞的歌姬,一步一步踩着、跳着。踩着疼、跳着痛。 “啊--”轻呼一声,正在跳舞的妲己跌倒了。纣王连忙上前询问。 “美人,怎么了?” “王上,妲己摔倒了。”跳舞之前,便已喝了不少酒。现在的她根本不用问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红晕爬满两颊,像猴子的臀,两半两半的升腾。她抓着醉态,掩饰自己的心情,向纣王撒娇。“王上,妲己摔疼了。” 微微一笑,纣王打横抱起她放到卧塌上,蹲下来帮她揉脚踝,边柔边问。“疼吗?”眼里,尽是明了妲己撒娇的包容意味,更多的,是属于男人的层层欲望色彩。柔着柔着,手开始从脚踝攀沿直上,眼看在即将到达极限之地的时候妲己一下子握住。云鬓已经在摔倒时松散些许,唇红娇艳欲滴,醉眼迷离,眼波流转间,比平日更增添了甚许妩媚的风情,那一个眨眼,一个微笑,莫让纣王的心魂都给勾了去。咯咯笑着,妲己一个起身扑在纣王怀里掩去脸上的忧郁开口:“王上,您已经有好些日子没上朝了。” “美人不要这么扫兴好吗!” “但是王上一直不上朝,不处理政务,如何跟天下臣民交代呢?”昂着头,妲己醉眼迷离的看着纣王。瞳孔里,也深深映着纣王突然绷起的脸。随即纣王叹息一声。 “美人,寡人也会有累的时候,让寡人休息一下好吗?”说着,纣王吻了上去。 “王上,天色还早呢……”透过纣王的头,她半眯眼睛看着梁顶。那些一样铺满美玉琼脂富丽堂皇的装饰,开始打着旋,形成一个深深的漩涡,在眼前,头顶上不断旋转。 “天色的早跟晚,对于寡人来说,都没有太大分别……”急切的吻着,纣王抱起妲己,往鹿台后面的兰房而去。 正文 黄金卷二(87) 瑰丽旎旖,霞光万丈。激情中,妲己的精神脱离肉体,在云霄上神游、徘徊……恍惚着,她开始流泪。那种深切的隔离,在骨髓深处像案板上濒死的鱼,不断跳跃。深深的无奈和深深的悲切,在激情的呢喃呻吟中,逐渐升华。白光爆炸的时候,那张模糊的脸是谁呢?她该叫谁呢?纣王?或…… 身边的美人呼吸均匀的睡着了,纣王皱起眉头躺在一旁回想。由于自己也陷入激情,在最后一刻,根本没听清楚妲己叫的是谁?那是三个字的名字,而他自己,却是两个字。难道说,这个就是日渐不开心的根本原因? 看着她美丽的侧脸,纣王的心情开始起伏。不能说自己动心,身为王者,所拥有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如果个个都动心,再加上朝政,他早就会因为心力交瘁而亡。根本不能像现在这样还精神抖擞的在鹿台上尽情玩乐。但不得不承认妲己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妲己这样,牢牢虏获他的心这么久。不腻、不厌、不烦,每日与她相处,都会有新的发现,这么一个可人儿,忍不住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但是……她刚才叫的到底是谁呢…… 起身挥来女仆在一旁伺候更衣,在鹿台上来回踱步思索。男人,尤其是像他这样权以天下的男人,胸怀必须宽广、豁达。政事需要斤斤计较的,是因为必须知道原因;琐事不需要斤斤计较的,是因为不需要知道原因。就算他再如何的想,也只能放开,任凭听之任之。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妲己的现在和未来在他的怀抱中,妲己,也只能有这样的未来。 戊 信心的俱增是与生俱来的,如果不是这样,他很难渡过那些尔虞我诈的日子。人类的脆弱,在于支撑的东西强弱于否。 他是王,权以天下的王。 既然如此,他心底的烦躁又从何而来?那个妲己…… “王上。大夫梅伯求见。” “叫他在王庭外等候。” “是。” 女婢退下,他走到床边深深看了妲己一眼,为她盖好被子,虽然即将开春,寒气的侵袭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一旦发现病深就晚了。随即,略微整理仪容,便下了鹿台。 王庭外,大夫梅伯已站立许久。脸上的表情有着山与欲来的征兆,圆睁的怒目,微张着嘴唇让纣王有些诧异。在他面前站定问道:“爱卿找寡人何事?” “王上,您有多长的时间没有上朝了?” 微微一笑,走到王座上坐下。“这个需要计算的吗?” “王上认为,这些不需要算计的吗?”梅伯走上前几步。“王上,您以释放冀州候为条件,叫唤那扬名天下之美女苏妲己进朝歌入后宫为目的,这些乱以权谋私的行径,为人臣者虽有反对,却对那已成事实的现状,也不敢妄加多言。但,王上您身为天下管理者,自打苏妲己入宫后,贪恋美色,不进王庭听政,不与臣民论事,不对天下闻耳,朝纲无纪、御案生尘;王庭内百草丛生,御阶前青苔长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与只有十七世的夏政最后一王夏桀又有什么两样?”因为激动,梅伯直谏之声直冲云霄。那张因为愤怒至及的脸,通红不已。跨前离纣王不远的距离,让纣王备感愤怒。拍案而起。 “大胆。你小小一个大夫,竞把寡人与夏桀那个昏君作比较。夏桀的江山丧失除了他本身的昏庸外,还有能力的问题。你能说,寡人这些年来的对朝歌,对殷商的努力是白费的吗?那么,这些繁荣之市是如何而来?言之凿凿,说得似乎头头是道。好,就算你说得正确,寡人是昏君,那你就是昏臣。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拖出午门斩首示众。寡人要让天下人看到,寡人是如何管理自己殷商天下。” 正文 黄金卷二(88) 大声回应,守备的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把梅伯给架了出去。梅伯一路大叫昏君,那种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有着足够的力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皮肤表层。王庭够大,大到梅伯的声音开始有了回响;王庭够深,深得梅伯的声音传得无限凄凉。闻者,不胜唏嘘。 “慢!”王庭外,一到柔和也同样充满力道的声音阻止了卫兵把梅伯拖出去斩首的行动。是得到消息匆匆而来的姜王后。她大步向前走到盛怒中纣王面前跪下。“臣妾拜见王上,愿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纣王挥挥衣袖,指着梅伯。“把他给我拖下去。” “慢!” “王后要来干扰寡人的决议不成?”纣王眯起了眼睛。望着这位浓眉,眼睛不大,脸部线条略微钢硬结发多年的妻子。 “王上,请听臣妾一言。” “不听。”大喝一声,吼得一旁伺候的女婢们禁不住抖瑟了一下。 姜王后依然镇定自若。“王上,您想让天下人耻笑吗?” 猛回过头盯着往后,纣王双手握拳,压抑心底的愤怒冷言道:“王后所言何意?” “王上,自先王成汤建功立业以来,殷商一直在代代的相传中屹立不摇,传承二十五世先王手中时已日渐衰落。但,二十六世直到您手中时,您的盏修城邑渠道、灌溉农田良倾、扩张领土管辖、征服各色不同部落统一。这些功业都是被天下看在眼里的。如今,一位曾经跟您一同打天下的忠臣,因为对您某些行为的不满而直谏,触怒圣颜,您就要将他处死。那么天下间,还有哪位臣子愿意讲实话?还有哪位无法讲实话的臣子称为忠臣?不忠于国家的臣子,又如何能协助王上治理天下?天下是王上的,同时也是人民的。没有民、没有臣、也没有王上,更没有国家。臣民不是神,但王上是。王上的光辉与神明同在。既然王上是神,有着与神一样宽阔的胸怀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位忠臣给予的进言呢?神明不是人,但神明有跟人一样的生命和情感;有了情感,自然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有了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自然就会多想;又因为想多了情绪起伏招致犯错。而有些过错,是生命自身所无法知晓的。王上,忠言犹逆耳。若不忠,又如何敢讲?不讲,又如何逆耳?不逆耳,神明和王上又如何能知道自己的过错呢?” 见纣王并未发一言一语,脸上的表情也祥和许多。于是,姜王后又道:“王上,大夫梅伯所言,代表了众臣的信念、也代表了天下苍生的信念。国由人民组成,由王上管辖,王上日里万机,所做之事,所想所考虑之事,比起市井草民来说,要更加博大和难以理解。因为您被上天赋予了这样的身份和能力,所以就必须得做出必须与这样的身份相匹配的事情。不然国将不国,家将无以成家,人也无法团圆。生灵涂炭、灾祸丛生。王上爱您的子民,愿意见到这样的情况出现吗?” “当然不。” “所以王上。梅伯的意思是。请您对自己的身份负责,对您的王座负责,对天下苍生负责。臣妾忠心期待让万民景仰的王上,能创造出比先祖成汤更加丰伟的功绩。臣妾会与王上的众臣和天下子民无限骄傲的期待。” 深深从身体深处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松开的手掌,纣王的心态开始平和,却又不平和起来。平和,刚才的愤怒;不平和,反省自己近来的种种。被妲己吸引,自己深深陷入其中。那美妙的躯体、动人的声音、美丽的脸庞、还有常善的歌舞。没有一样不让他开怀。处在王座上久了,神经很容易绷紧,紧得快要断掉之时就希望能寻求一些缓解。但来来去去的那些余兴节目在长年享受观看之后让他感觉乏味,烦躁的心和紧绷的精神还是依旧。所以,他开始逃避起来,逃避身为王的责任。今日的愤怒,只是因为自己的逃避被昭然若揭于白日下,像蛇一样,因为被抓住了七寸而开始张牙舞爪。真正明了了,不免为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可笑。真的是幼稚之极啊! 正文 黄金卷二(89) “放了大夫梅伯。你们都退下吧!王后,随寡人来。” “是。王上。” 姜王后起身,死里逃生的梅伯对她忠心的感激,匍匐于地跪拜。颤抖着言语出声。“微臣恭住王后与王上能永享天年,与星月同寿,与松柏长青。” “大夫请起。”走过来扶起梅伯,姜王后也感激道:“吾很感谢你对王上的直谏,相信只要殷商拥有你这样的忠臣一天,就一天不会倒下。也请大夫以后能继续督促王上。吾承诺,只要吾在一天,也绝对不会让大夫这样的忠臣蒙受冤屈而死去。” “微臣……代表殷商所有的臣民……对王后忠心感谢……”再次匍匐行礼,磕了几个响头,梅伯便颤抖着离开了王庭。姜王后也跟着纣王往他的九间殿去了。 华丽的九间殿跟鹿台比起来,要稍稍逊色一些。逊色,只是因为布局。该有的,一样都不缺。纣王回到自己的寝宫,招来女仆斟上美酒。递给姜王后一杯。 “王后,你跟寡人多年的夫妻,为寡人生下两子。常年来,后宫无让寡人头疼的纷争和骚扰也是你的功劳。你坦诚跟寡人说,寡人近来是不是真的很消极和散漫?” 小口喝了酒樽里的酒,在纣王身边立定。“王上,您只是累了。” “是啊!寡人真的很累。所以就想开始休息了……” “休息是必须的,但休息却不能是长久的。王上,当初您登上王位,受到众臣朝拜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了!” 对着姜王后,纣王的心怀开始松坦起来。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两人之间许多的思念和想法都能在彼此的接触中了解和融合。许多地方、许多场合,纣王都会给予她一定的尊重。而且,她的父亲,东伯候姜桓楚在去年的叛变中功劳不小。所谓的贤妻和忠臣就是这样的吧!“爱妻,这些日子,寡人冷落你了。”纣王朝她伸出双手。 姜王后开怀的笑着,依偎过去。“只要王上能开心的渡过每一天,臣妾怎样都无所谓的。” 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在鸟儿鸣啼的午后,深深射影在地上。这一日,纣王下榻于姜王后的朝霓宫。消息传了出去,妲己一夜无眠。到不是因为纣王的不到来,而是白天实在是沉眠太久。在鹿台上苏醒,见不到纣王,等待到黄昏,收到女婢传来的消息说,纣王要下榻于往后的朝霓宫。于是,她便从鹿台上而下,回到了自己的云岘宫。 十八 蛊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甲 羑里本是朝歌城边的一个小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变成了专门囚禁重大犯人的地方。小村周围修了重重营栅,一直接连到朝歌城墙,中间有通道与城中直通。一千卫士日夜在此守卫,每天早、晚两次,都有官员从城中过来检视。 被囚在羑里的人,都是商王亲自下令关押的重要人物。除了商王本人,任何人都无权释放。若是囚犯逃走,羑里这一千卫士,连带当日负责检视的官员,都是杀头株族的重罪。因此,每一天他们都是战战兢兢,坚守岗位,不敢有丝毫懈怠。 羑里的囚犯也知道自己绝无机会逃脱,只能等待商王开释,但这点希望根本就没把握。因此,大部分囚犯都是郁郁寡欢,或装疯充傻,或僵默如死。他们之中有些人,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几年。 正文 黄金卷二(90) 不过,在囚犯之中却有一个人显得十分平静。 他的平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是西歧姬昌。他除了政治上的地位,还有的就是占卜的本领。排卦演易,推算吉凶,他一向颇为自信。 不久前,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就为自己演算过。按卦中预示,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将会有七年之灾。此后,每隔几天,他就再演算一次,结果仍然大同小异。于是姬昌安下心来,不慌不忙,准备把这七年时间慢慢熬过去。 但是他每天也没闲着。推演易卦,成了他打发时间的惟一方法。以前在西歧整日忙碌,没有多少时间来研究易术,现在有了空闲,终于可以细细钻研这门学问了。而且他越是钻研,就越觉得其乐无穷,中间奥妙实在是精彩之极。 这一天,姬昌早晨起身,洗漱完毕,便整理衣冠,站到囚室正中。像平常一样,他面容严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 之后,他就坐在草席上,拣了五十根草棍,开始每天例行的晨占。 他静心片刻,取出一根草棍放到一边。然后闭目默祷,在心中默念今日的问题。之后,他随手把四十九根草棍分成两堆,从右边堆中取出一根夹在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然后开始四根四根地清数。数到最后剩下的余数,他就用草棍在旁边的地上记下来。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姬昌完全陷入近乎失神的状态,专心摆弄草棍。朝阳从小窗口射进来,照上他披散的长发、宽松的袍子,以及平静安祥的面容。 十八变之后,姬昌缓缓抬起头。占卦已经结束,旁边的地上画出了卦形,现在是该推演的时候了。这一步,才是占算最关键的一步。成卦之法人人都会,但是出了卦之后应该怎么解释,解释得准不准,那就完全看占卜者对易占的理解是否精深,经验是否丰富,有时还要用本身的灵力辅助,才能感应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姬昌盯着卦形沉吟良久,左手拇指不时在其他四指的指根、关节、指尖上依次轮点,忽顺忽逆。最后,他神情微变,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身,走到栅门旁边。 “两位,请问王宫中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外面的两名卫兵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姬昌自来之后,一直十分安定,不哭不闹不惹事,卫兵们对他都颇有好感。不过,出于小心,他们还是不敢随便和囚犯搭话,生怕惹上事端。 “我是说,王上是否又接纳女子入宫了?” 其中一名卫兵略带惊愕地看看姬昌。这人可也真神了,宫中的事,他怎么会猜得到?难道又是算出来的? 卫兵想起姬昌刚来的时候,那天姬昌只向他看了一眼,就说他两天内有破头之灾,要他小心。他听得十分气愤,当时就把姬昌骂了一顿。却不料,第二天他就从台阶上跌下来撞破了头,休养了好几天。后来他知道这个新囚犯竟是有名的姬昌,立即对姬昌产生了几分敬畏。早听说西歧姬昌精于占算吉凶,想不到竟是真的。 这种人物,最好还是好好对待,对自己说不定有好处。 想到这里,这名卫兵向姬昌点点头。“是啊,王上听闻冀州候苏护之女苏妲己美若天仙,又逢冀州候反叛,所以便以苏妲己进宫为条件来释放冀州候。听说,那苏妲己一进宫就被王上封为妃子。享受恩泽不尽啊!” 姬昌沉吟了。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曾经遇到苏妲己所升腾的不详之感大概已经在逐渐印证了。深深叹息。苏妲己跟他的大儿伯邑考乃两情想悦。虽然当事人并没有说什么,但妲己在西歧的那些日子,还有他揣测询问后伯邑考的默认一切都说明了。就是不知道,对于纣王突然的横刀夺爱,这种不可抗拒的因素,伯邑考是否能够承受得了?罢罢罢!他一直就不赞同他们两个在一起,现在妲己进宫也好。虽然那个不详还在持续…… 正文 黄金卷二(91) 乙 没有纣王的宫殿,烛光飘摇的影子里少了一个伟岸的身影,倒显得寂寥许多。多日来,与纣王陪伴渡过的每日每夜,现在突然只剩一个人在宫中来回。妲己真的觉得舒坦许多,不用心惊胆战的看着他的脸色,不用害怕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隐私会被发现。一个人的空间和日子,总会是悠闲而自在的。铮铮弹奏五弦琴,拉开声线歌唱。忽略总会冒上来的,挥之不去的身影,她想。以后,都会这样了吗…… “禀娘娘。庆馨宫的黄妃驾到。”乳娘在她身后提醒。 啊了一声,妲己起身。虽然她与黄妃具有相同的地位,但因黄妃较为年长,且比她先来朝歌入后宫,所以妲己还是对她欠了欠身行礼,叫了一声姐姐。 嗯了一下,黄妃的眼睛横着扫过来在一椅子前站定,优雅地坐了下来。自行从庆馨宫带来的女婢立在身后。“从妹妹进宫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回姐姐,妲己入住云岘宫已经有两个半月了。” 斜眼看见一旁梳妆台上的各种配饰,她起身走过去看见一个最漂亮的拿在手中玩把起来。“两个半月……听闻,王上夜夜都下榻于云岘宫,是吗?” 明显感觉来者不善,妲己咬了咬嘴唇,不知道如何技巧回答才算正确,只有如实以告。“……回姐姐,是的……” “看来,你很得宠啊!”拿着配饰,黄妃走到她身边仔细盯着观察,围着她走了一圈。意味深长的尾音拖得妲己心惊胆颤。 “托……托……姐姐的福……” “托我的福?”冷冷笑了一声。“你未入宫前我们并未认识,入宫后,你也没来跟我打过招呼。这两个半月来,王上更是没有理睬过我一眼。如何叫拖我的福呢?嗯?”朝她耳边冷冷吹了一口气,她回到刚才自己坐的椅子坐下,继续玩把手中的配饰。 “娘娘……”身后的乳娘担心地轻声叫唤。 “娘娘?我说云岘宫的奴才,你叫谁呢?”黄妃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配饰,不紧不慢地说着。 乳娘赶紧跪了下来。“奴婢……奴婢……” 听到这句话,妲己刚才害怕的心情逐渐转变成愤怒。知道她不怀好意,却没想到她是如此的不识大体。把对她的不快转移到一个无辜的老妇身上。她廷起胸膛,声线镇定自若“乳娘是我由冀州带来朝歌的。她叫的娘娘自然是我。” “放肆。有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你是吗?我们可同为王上的妃子,属于同一阶级。刚才敬你一声姐姐,只是因为你比我先入宫而已。往后可就不知道了。” “你……”黄妃从椅子上立刻站了起来,手指着妲己的脸全身发抖。 “抱歉!我要就寝了,来人。送客。哦!对了,看姐姐入我云岘宫以来一直玩把那个首饰,看来姐姐是相当喜欢的。既然姐姐喜欢,那就请姐姐拿去吧!我再请王上帮我打造一个更美的就是了。”巧笑倩兮,对来人草草欠身行礼后,妲己转身走到床边躺下,不再理会那位立在原地发抖的人。 “苏妲己!你不要得意。我们走着瞧!”重重哼了一声,黄妃摔掉手上的饰物大步走了出去。嗒嗒嗒!脚步声之重,完全显现出她的愤怒之情。 “不走,难道跑或者滚吗?!乳娘,命人准备水。我要沐浴。”沙帐内,妲己坐起身。 “娘娘!您这回得罪了黄妃……”乳娘吩咐下去以后在一旁担忧地跟随其后。 “无妨!她只是一个跟我同等阶级的女人而已。”妲己毫不在意的回到五弦琴旁开始弹奏。 正文 黄金卷二(92) “但是,黄妃的哥哥可是镇国将军黄飞虎呀!” “那又怎样?”在弦上来回拨弄的手,让琴音不断奔腾而出。 “娘娘啊!唉……”叹息着,乳娘转身去督促往池子里倒水的女仆们去了。一旁伺候的宫女依然纹丝不动的立在该立的地方等待召唤。妲己还是在自己的五弦琴旁弹奏,弹奏她学过的,也从伯邑考那里听来的曲子。伯邑考……不住叹息,又想起他了。能有什么办法让她忘记那一切吗?如果可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丙 “往前点往前点!” “铜砂怎么还没运来,赶快去催啊!” “蠢货!板子有这么放的吗?” 朝歌城外,在一片围栏圈起来的空场上,传来一片吵嚷之声。几百个人跑来跑去,忙个不停。这是铸九鼎的工地,由太师闻仲亲自选好地点。而今天就是铸鼎的开工之日,纣王和太师马上就要亲自来主持,因此人们都在忙着准备。 此刻,闻仲正在宫中与纣王说话。闻仲面前的几案之上,摆着一个小陶瓶、一个黄木盒,以及两个青铜小樽。 “王上,蛇涎泉和天烁金都已经找到。这北方、西北方两尊鼎,可以先行铸造了。我手里存着的那点阴阳土,先用在这两尊鼎上,也足够了。” 纣王哈哈大笑。“好!太师亲自操办,果然是顺利。” “我只是尽人事而已。今日开坛,王上还要祭天祈福,铸鼎之事才会真正顺遂。” “这是当然。”纣王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咱们这就走吧!” 宫外早就备好了车马。纣王的车由四匹马拉着,上覆五色嵌金丝伞盖,闻太师的车则是三匹,比其他臣子要多出一匹,车上也有五色伞盖,只是没有金丝和王族绣纹。这也是显示闻仲的地位。除了他之外,无人能享此殊荣,即使是黄飞虎也只能坐两匹马的车子。 在百名卫兵的护卫下,两辆车穿过街道,隆隆驶出朝歌北门。过不多时,就来到铸鼎工地。远远地,就听到工地上一大片嘈杂叫嚷声。 进了围栏的栅门,纣王一眼就看到工地正中的土台。这台子高有五丈,分为三层,由净土筑成,顶上早已备好了旗帜、几案、祭物。闻仲催车当先来到台前,下了马车,站在台边阶道口,躬身等待纣王来到。 “请王上登台。”闻仲沉声说道。 纣王整整衣冠,缓步登台。上到台顶,他恭谨地向四方团拜。然后他在几案前跪下,端起酒樽,默祷片刻,高举酒樽,把酒在身前洒了半圈。之后,他转到几案的另一边跪下,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于是黄土上出现了一个酒洒成的圆圈。 台下立即响起一片钟鼓笙管之声,乐师们奏起祭曲,四位贞官各站一方,披发挥袖,不断摇动身体,挥舞手臂,口中大声哼唱。 纣王静静地等着,当音乐声一停,他就大声下令:“祭坑!” 九个大坑排成九宫形,分布在土台前方。这就是铸九鼎的坑基。此刻,每个坑边都有五十个奴隶跪着,双手双脚被绑,头颅低垂。在奴隶们身边是一队队全装贯甲的士兵,各自手持斧钺、戈矛。祭坑的命令一下,他们就立即行动。先是由持斧者在奴隶们脑袋上一击,然后持戈者就把奴隶们推下坑去。 奴隶们受了这一击,并不会死亡。事实上,这祭坑仪式也是要活埋。用斧钺砸这一下,只是为了防止他们挣扎逃脱。九个大坑边一共四百五十个奴隶,几乎是同时掉进坑里,一瞬间,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正文 黄金卷二(93) 另一批士兵们赶到坑边。旁边已经备好了一堆堆黄土,他们就把黄土推下坑去。黄土压住了奴隶的号哭,压住了他们扭动挣扎的身体。没过多久,哭喊声就渐渐微弱下去。 纣王在台上观望着。祭乐之声再起,此时九个大坑底部已经遍覆黄土,比刚才要浅了些,坑底一片平静,只有几个零星的小土包,有的还在微微拱动,显示着被埋在黄土之下那些奴隶们悲惨的命运。 第二批祭礼也被送到坑边。每个坑都用两头牛、十匹马和五十只狗。这些牲畜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还抹上了香料。执祭的士兵们各用武器,在它们脖子上用力一砍,随即把它们也推下坑去。然后一堆堆黄土被推到坑中,把这些牲畜也埋在下面。 第三次祭乐响起。纣王长跪而起,取过几案上的青铜短剑,割开自己的手腕。闻仲此时已经上了土台,侍跪在纣王侧边。几案上已摆开一排九个小铜鼎,杯中盛着醇香的酒液。纣王就把手腕凑到小鼎边,在每个小鼎中各滴了九滴血。 正在此时,工地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来得很奇怪,毫无预兆,却十分强劲。它甚至不像是从外面刮来,而是就从工地上直接出现的。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这股风已经掠过九个大坑,直奔土台,扬起漫天黄尘。 纣王和闻仲都本能地伸袖蒙面。当风尘过去时,两人同时惊讶地低叫一声。 几案上的九个小铜鼎全都翻倒了。混和了血的酒液在案上漫流,直滴到纣王的袍角上。 “这……”纣王愣愣地看着翻倒的铜鼎,再看看闻仲。闻仲一脸严肃,面容竟有些发白。 “王上,”闻仲低声说,“恐怕今日开工不利……” “什么?” “依我看,不如暂时休止,再选吉日开工吧。”闻仲不顾纣王难看的脸色,坚持劝道。 纣王神情倏忽数变,眼睛渐渐瞪大了。一股怒气窜上他的双颊,他的虬须几乎直立起来,根根颤抖。 “致祭于天,天神怎么会降怪?”纣王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大。“这股怪风,一定是妖孽作怪,想要拦阻我!我若另选日子开工,岂不是反而得罪了天神?” “王上!” “不必说了!”纣王猛然起身。“唰”地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剑。剑光闪动,忽然爆出一团红光,照得纣王脸上一片血红。闻仲看在眼中,不禁变色。 这正是纣王自宗庙中取来的古剑“定光”。闻仲知道----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纣王----这定光剑中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而且并不是真正纯良的神力。 然而他也无法否认,正是这柄剑帮助纣王登上王位。 纣王举剑向天,叫道:“天佑商朝,我要铸鼎以安下天!”声音沉雄,却有些嘶哑。不知为什么,闻仲忽然觉得纣王的声音含着一丝凄厉。这个想法令他暗中打了个冷战。 纣王很快就扶起九个小鼎,重新灌入酒液。他腕间的割痕已经快要凝结,于是他用定光剑再次划开,把血滴进各个小鼎之中。坚持着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向闻仲说道:“请太师随我来,我要亲自祭坑!” 闻仲默默地捧起木盘,端着这九个小鼎,跟在纣王身后。纣王双手同握剑柄,也不顾腕间鲜血滴流,径自走下祭台。 祭乐之声又响了起来。纣王来到场中。他双眼圆睁,满手是血,样子十分可怕,所有的人都本能地低下头,不敢正面看他。纣王一直走到坑边,闻仲始终跟着他。这一次,没有再刮起怪风。 正文 黄金卷二(94) 纣王站到中央的坑边,回身从闻仲手中木盘上取过一只小铜鼎,默祷片刻,把小鼎连同血酒抛进坑中。执祭卫兵随即推下黄土盖住铜鼎,然后又抛下木柴油脂,把坑底堆得满满的。此时纣王早已走到下一个坑边,重复刚才的动作。 过不多时,九只小祭鼎都已入坑。纣王放眼四顾,隔了一会儿,缓缓吐了口气。 “举火!”他大吼道。 火把抛进坑中,烈焰立即腾空而起。烟尘四散,夹着哔剥劈啪之声。人们开始忙碌了,有的推着铜砂矿石,有的搬运木板石材,各归其位,纷纷聚到九个大坑边。 闻仲向纣王扫了一眼,只见纣王脸颊被火焰映得通红,神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激动,也掩不住其中那一股骄傲。纣王握剑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几滴血珠还在顺着血淋淋的手腕慢慢溢流。 闻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本能地感觉到,铸九鼎这件事,恐怕不会太顺利。 丁 从朝霓宫入王庭,殷商通过昨日姜王后和大夫梅伯的努力,恢复到以往的姿态。众臣扬眉开怀,拉起精神禀奏各项事宜。前朝恢复了,后宫,却开始不平凡起来。这天,西宫的杨妃与庆馨宫的黄妃一同来到了朝霓宫觐见姜王后。 行礼于前,两人起身后,黄妃开始跟姜王后套近乎。“姐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扭着身体走到姜王后的身侧,黄妃的声音要有多娇柔便有多娇柔。 礼貌地回笑一声。姜王后开口。“两位妹妹好。” “姐姐!听闻昨晚王上终于离开那个骚媚的狐狸精,醒悟了,到姐姐的朝霓宫下榻。妹妹真替姐姐高兴。” “骚媚?”明白黄妃的心思,姜王后微微勾起嘴角的线条。“妹妹说她是狐狸精从何考究而来?” “因为只有狐狸精才会骚媚啊。” “就因为这个?” “难道姐姐不认为吗?” 姜王后走到花盆旁边,拿起白玉戈开始修饰和剪枝。黄妃入宫,可以说当年是借了黄飞虎的名。这位没有事情时,会经常坐在镜子前勾勒她宽,却不浓的眉毛的女人,可是后宫里让她头疼的人物之一。本姓黄,却没有她哥哥黄飞虎的大度以及气概。与站在那里到现在还未一言一语的杨妃一起,一个善妒一个长舌,乃绝配。这对绝配不时搭档一起在后宫走动,撩拨起不少的“风沙”,让她一直跟在后面收拾善后。如果不是她做得不露痕迹,若传传到王上的耳朵里,却是一场不小的“风暴”了。 这女人,无事到无聊的时候最多,喜欢拉着比较亲近和投缘的杨妃,那个小脸、大眼、细眉,经常喜欢皱眉头。性格内向、被动、爱钻牛角尖的女人活动。无事生波澜,每每后宫的骚动事件中,十有八九都是她们所挑起。不明白杨妃为什么要跟着黄妃走,似乎又明白这两个女人为何投缘。 后宫的寂寞,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狐狸是狐狸,又怎么能跟人进行比较。也许有些人的性子像狐狸,但并不代表她是狐狸。毕竟狐狸会冬眠,而人却不会,对吗?”一番回避性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露出微笑。“杨妹妹为何站在那里不说话呢?” “我在听两位姐姐说话呀!”微笑着,杨妃略微往前挪了挪脚步。跟她自己的性子一样的动作。 “我说姐姐呀!”黄妃又靠近了些。“听说昨日大夫梅伯直谏触怒圣颜,差点被午门斩首处死,是姐姐及时赶到救了他是吗?” “你的消息倒是廷灵通的。” 正文 黄金卷二(95) 呵呵笑了笑。黄妃继续道:“姐姐呀!梅伯说的没错啊。自从苏妲己进朝歌以后,王上一直不理会朝政,埋首于跟狐……苏妲己的寝宫内荒渡每一天。虽然这次王上是听从了姐姐的话,回到了从前。可是并不代表以后王上会一直督促自己。毕竟苏妲己……可不是一般普通的骚媚,那股子……” “好了。”打断她的话,姜王后抬头。“王上一直都在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为人臣者,除了要让他身心安宁外,还要不给他添麻烦知道吗?”凌厉的眼神盯得黄妃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垂下了头。 “可是姐姐。苏妲己的自把自为如若再不制止的话,恐怕后患无穷啊。”姜王后意外地看了看一旁的杨妃。她又钻到什么牛角尖里面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黄姐姐她……” “妹妹。”黄妃出声打断杨妃的话,朝姜王后微微一笑。“没什么,是杨妹妹想得太多了。那么……姐姐,我们就退下了。您好好歇息吧!”拉着杨妃的袖子,使了使眼色,黄妃跟杨妃相继离开了朝霓宫。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姜王后开始反复思索黄妃和杨妃的话。没有错。梅伯在王庭内所说的话确实是今天以前的状态。虽然王上以释放冀州候为由强行让苏妲己进朝歌入云岘宫成为妃子。且不说妲己来是否愿意,现在她已经成了王上的妻子之一。那么,作为妻子,她是有责任督促自己的丈夫进行朝政的任何行为。虽然不太喜欢杨妃和黄妃的态度和语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是必须得注意的事情。昨晚,黄妃应该自行去了一趟云岘宫见过妲己,或许是吃了闭门羹今天才是借故前来这里诉苦,然后想借她的手让妲己下位。唉!这两个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够不任性,明白事理。 “来人。随我去一趟云岘宫。”宫女闻声而来,随姜王后摆架前去了云岘宫。 “娘娘!娘娘!王后驾到了。娘娘。”乳娘拉着正在午睡的妲己起身。 “王后?她来干什么?” “嘘!小声点。”乳娘作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娘娘快起身更衣吧!” 无奈,妲己只得起身。才刚穿戴完毕,姜王后的脚步便已踏入了云岘宫内堂。 “妲己见过王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你……就是苏妲己呀!” “回娘娘,小女便是苏妲己。” 姜王后仔细看着她,在心底叹息一声。莫叫王上会在云岘宫流连忘返了。这么一个拥有黄莺出谷的声音、盈盈一握的腰肢、黑如沉谈的头发、那动人的眼眸、那婷婷的身段。莫叫人酥到骨子里还要颤一把。这样难以抗拒的美丽,别说王上这个男人,就连她都忍不住要叹息一声。在一旁坐定,接着道感叹道:“确实是个美人儿,也难怪王上在云岘宫流连忘返了。” “王后娘娘过奖了。妲己受宠若惊!” “别王后娘娘来王后娘娘去的了。在后宫,各嫔妃间都是以姐妹相称,你就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唤你声妹妹。” “妲己恭敬不如从命了。姜姐姐万福。”再度欠了欠身,妲己对这个慈眉善目的后宫之首有着格外的好感,但眉宇间与王上所相同拥有的威严,却让她略感不安。“不知姐姐来云岘宫找妹妹有何教诲?” “既然妹妹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在妹妹入宫之前,王上一直在为国家社稷和江山建设劳心劳力。但自从妹妹来入朝歌之后,王上便开始消极,不太理会朝野上的各种必须要处理的政事,只是在云岘宫里从早呆到晚。妹妹,为人臣者,必须为君、为主贡献自己的忠心和能力,以协助君王建设国家成就大业;为人母者,除了给予王上藉怀外,还要时时扮演一个督促者的角色,时刻提醒王上,告诉他一个身为王者和国家裁决者的自觉。这些,你都做到了吗?”不知不觉的,姜王后的声音提高了些许,眼睛也凌厉地盯着妲己的脸。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脑海一直浮现梅伯大叫昏君被拖出去的场面,和青筋暴露,因为愤怒而红潮布满的脸。这一次她阻止了王上的处罚,但下一次会是谁直谏?是谁触怒王上?谁被拖出去斩首根本无法预料。她身处后宫深处,从来不问政事,如若不是梅伯的家臣预料到灾难的后果,匆匆来到后宫乞求帮助,她也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好在能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正文 黄金卷二(96) 梅伯是绝对的忠臣,在王上成为当今的纣王之前,一直在从旁协助,也是绝对的功臣。王上身边如果少了这类人,王上便很容易走偏路,甚至一直错误下去。当到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到真的成为生灵涂炭、灾祸丛生的时候就太晚了。 妲己的身体在发抖。带着些许气愤和委屈。气愤,原来如此慈眉善目的姜王后来此的目的是对她进行训斥,似乎,跟昨天前来的黄妃有些不一样,但也有一样的地方;委屈,如实说来,她并没有唆使王上每天不务政事,在云岘宫与她一起夜夜笙歌。她有她的烦恼和苦楚,并不太想表达出来,光是在王上面前隐瞒思潮起伏的种种就已经够心力交瘁。每天都希望能有自己的思索空间,能够自由而悠闲的在自己的地方让思想任意驰骋,不用费劲心力去伺候主宰自己一切的王。但是……咬紧下唇。妲己开口:“妹妹……自然知晓身为王妻所必须履行的职责。姐姐教训得极是……” “嗯!”姜王后很满意的点点头。“那么以后的一个月内,每日你都来我宫中,让姐姐教导你一些你应该知晓的事物。” 深呼一口气。“姐姐!妲己可以说话吗?” “有什么事情妹妹但说无妨。” “姐姐!妲己并不是如同姐姐和后宫中众多妃子所想的那样,日日拉着王上陪伴身边,在云岘宫内夜夜笙歌。妲己有劝过王上回到朝廷。毕竟他是王。承如姐姐所讲,他有他的责任在身。但王上说,他很累,他想休息。作为一个妃子的妲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姐姐,您陪伴王上多年,比妲己久,自然也比妲己更加明白王上的性子。如若妲己真的再继续劝解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妲己不像姐姐有一个位居伯候,才刚为王上平叛有功,是朝廷重臣的父亲。妲己的父亲,是刚被平叛,被称为乱臣贼子之一的冀州候。所以妲己入朝歌以来,万事都以小心慎重为先。妲己死不算什么,但妲己会怕,怕连累家人。妲己的爹爹和母亲的年事已高,已经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和折磨了。” 听到妲己这样一番唇舌,姜王后诧异地挑高眉毛。妲己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头脑聪慧和伶牙俐齿,也难怪黄妃会在这里吃上闭门羹了。微微笑了笑。“妹妹的苦处,姐姐了解。但是,也请妹妹明白,你毕竟是刚入宫中,年纪尚幼,一些适度的礼节和常规,还有待人处世都不太明白,如若没有人好好的教导,一样也会走错路,引起很大事故的。” 妲己垂下头,她知道,现在辩解不过眼前这位主持后宫的龙头人物。与王上夫妻和睦共度多年,毕竟是了解王上和在王上心目中有一定份量的。光听闻昨天她的一番言词解救了大夫梅伯的性命就可见一番了。她不想再多生事端。即使心底有所不服,也只得听从。 欠身行礼,妲己开口:“姐姐说的是……妲己一定照做……” 嗯了一声,姜王后起身。“那么,明天就在朝霓宫等候你的到来了。”随即缓步而出。乳娘随同宫女道出送别的话语后,挥退在场所有的宫女,在妲己颤抖的身子后轻轻唤道: “娘娘……” “乳娘……我能不能重新选择?或者说,我是不是选错了?”原本她可以跟她心爱的伯邑考在西歧,或者在冀州过着快乐的日子。但现在…… “娘娘……当初,您当初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今日……已经不能称之为错啊……” 正文 黄金卷二(97) “那后悔呢?”转过身,盈满眼眶的泪水,像响雷过后的春雨,染红了眼睛,哗啦啦而下。看得乳娘心疼万分。她把妲己拥进怀里喃喃着。 “娘娘……” “我后悔了不可以吗?从一开始就后悔了……或者,我应该向上天乞求,乞求十七年前母亲不该生下我,不该养育我。妲己的美貌是他们给予、润泽的。平常女孩想要的,妲己都有;但平常女孩轻松拥有的,确是妲己梦寐以求的。乳娘,妲己可以后悔吗?后悔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妲己可是苏家的妲己,虽然现在已经为贵妃,身份尊贵,但还是乳娘眼里的妲己呀!乳娘疼你,爱你呢!”拍着妲己的背膀,像妲己年幼时那样,乳娘抱着她摇着、晃着。 这些虽然能给予她安慰,却是不足够的。从看见琴石幻象中的男子开始,妲己一直想要的,在即将拉扯到了一点点袖摆,或许触及到一丝丝心灵的时候。整个事情的发展便开始像那些含羞草一碰就缩回去的叶子,已经在遥远的朝歌种植落地。让她根本没有力气迈出脚,大步离去。 戊 开春的狩猎,一向是殷商从开祖流传至今的活动。每年的这个时候,冰雪初融,万物苏醒,冬眠的动物也会从自己的巢穴中出外觅食。茂密的丛林中随处可见的生命迹象,让殷商的王室蠢蠢欲动。 狩猎不禁只是一项活动,对于殷商的国家来说,狩猎回来的东西是食物和祭祀的用品。同时,也是对殷商王室大好男儿一种最佳的锻炼方法。一年中精心饲养的马匹,也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还有那些用板岩、辉绿岩、石灰岩、石英岩、千枚岩、砂岩等特别的八种石岩所精心制造出来的武器,也全部拿上了狩猎活动的场地。弓、弩、以及刀、剑、戈,依有尽有,能用得上的,带得了的自然不会放下。 一年一度精心的准备,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考验。做得好的,狩猎活动后会给予一定奖励,做得不好的,怎样的惩罚是都跑不掉的。纣王非常喜欢这个活动,年轻之时,便经常号令手下众跟随者一起到朝歌以南的丛林和山上进行围猎。 在历时半个月的狩猎中,女眷的跟随,通常都只是一种象征性。就如同高身份阶级的人一定会在全身佩戴一些装饰品一样。所不同的是,狩猎带回丰富的胜利品的男人在高兴的歌唱和吃食之余,充分运用女性的细心心理,帮助进行一些简单的武器处理。为了能让第二天的狩猎更加顺利。当然,也有少数的女性会跟随一同狩猎的男人一起,穿上骑马装,带上弓、弩和戈,英姿飒爽的对猎物一同追随。 这次纣王出猎。除了带上一群守备士兵进行保护外,一小部分的王宫大臣也都跟随而来。其余的大臣便在朝歌留守,其中有丞相比干。妲己、黄妃和杨妃因为身份尊贵,自然不必参与那些武器护养活动。妲己是因为纣王的命令一同前来,而黄妃和杨妃,却是代替姜王后前来。所以,她们只需要在狩猎的背后修生养息,等待男人归来即可。只是,当妲己好不容易从姜王后每日训斥和管戒中喘一口气的时候,要再度受到黄妃和杨妃的挑衅及排斥了。 没有乳娘在身边,妲己备感不适。少了一个可以知心的人,多了一些不必要的烦恼。虽然那些跟随而来的宫女一样的手脚麻利,但比起乳娘,感觉还是少了一些什么。举手抬足间,所需和所想,没有默契和交集,必须得亲自吩咐才能获得。再加上黄妃和杨妃经常性的挑衅,有些实在是呆不下去的感觉。 正文 黄金卷二(98) 这不,在与王上一同休息的房屋内,她正在调琴弦的时候,那似乎永远都不会让她安宁的两人又来了。“娘娘……”宫女在一旁欠身行礼。 “妹妹好雅兴啊!在调琴弦哪!是不是怕晚上不能弹奏出王上所想听的曲子怪罪下来而紧张练习呀?”说话的是黄妃,那个嘴巴像是蚊子苍蝇一样来回嗡嗡响着。 “比起姐姐的悠闲来说,妹妹真的羡慕得紧呢!除了白天狩猎外,一到王上回来,就得马上陪伴,弹弹琴唱唱曲儿,还有……”掩嘴假笑了一下。“妹妹忙碌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呢!” 黄妃脸上的肉跳了两下,放在膝盖上的两手,暗自把衣服搅得没了形,心中猛升腾起的怒火在眼眸中灼灼燃烧,一目了然。杨妃扯了扯黄妃的衣袖,拍拍她的肩膀摇摇头。半搭拉下眼帘,黄妃深呼一口气以后立起身。“既然妹妹这么忙碌,那姐姐我就不打扰了。希望妹妹以后的路可要走好,别摔着了。身为妃子,那种狗吃屎的模样多难看啊!对吗?”冷哼一声,甩甩衣袖,黄妃蹬蹬蹬地大步离开了为狩猎而搭建的王上与妲己居住的木屋。 不理会门口已经离去的身影,妲己也没那个心情送别。每日来的骚扰,似乎已经成为她们两每天必定要做的事情,固定时间固定到来。也不明白,她们怎么会那么有精神。杨妃也就算了,那个每天跟随男人一起出去狩猎的黄妃,为何也能在每次狩猎过后都有剩余的精神前来。她们两每天来这里对她进行骚扰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吗?或许真是如此。毕竟,现在得宠的是她,那些充满嫉妒的女人不想方设法表达一下自己的不平,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样说起来,姜王后真的要胜她们千百倍!只是,每日的训斥和教导,真的让她难以消化。每日的觐见,也成了一个枷锁,牢牢的锁在心房。让她对朝霓宫产生了抗拒,有了恐惧感。她不是黄妃和杨妃那样的女人,自然没有在王上面前吹嘘和夸容以及卖弄自以为小聪明的女人,她也更不是姜王后那种晓明理,懂政务,能协助君王的女人。所以,她只有在每日每夜,把这些苦楚吞进肚子,独自一人弹琴唱曲,对着数不尽得不到的相思垂泪。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姐姐!姐姐!”黄飞的步伐过大,杨妃跟不上,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 黄妃之兄乃是振国将军武成王黄飞虎。自小,黄妃便像男孩子一样跟黄飞虎四处玩耍,骑马、射箭,男孩子该会的,她一样都不少。所以,眉宇间多了一般女人所没有的英气,力气与步子自然也比一般女人要大和多许多。这回,盛怒中的她故意放快脚步。刚才被妲己气得不行,很想找一块地方好好发泄一下。 “姐姐!等等我呀!”杨妃一个大步,立马拽住黄妃的袖摆!气喘吁吁道:“姐姐!知道妲己是那样的人,她说的话就别往心里去了,别气。” “怎能叫我不气!妹妹,你不知道,她刚才说那个话脸上那股子骚媚劲。什么叫羡慕我们悠闲?什么叫她忙碌得没有空?自持得宠便无法无天。我们入宫比她早,连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黄妃气愤得一手劈向一旁的木柱,啪嗒一响,并未断,却吓了杨妃一跳。 拍拍胸脯,眼珠子转了转,杨妃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在黄妃的耳朵旁低语。“姐姐,其实,治她很简单的。” 黄妃脸上的气愤之情总算缓和了过来,她颇感兴趣的转过头。“妹妹请讲。” 正文 黄金卷二(99) “明天乃王上狩猎最后的盛典之日。就连女眷都必须出席,作为目前最为受宠爱的妃子,苏妲己绝对不会落单,介时我们可以……”一阵耳语,黄妃的眼睛越来越亮,频频点头中,注定了苏妲己以后人生波澜的开端。 号角吹起,堆垒各种战利品。篝火前,歌唱的女眷,欢笑的众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篝火之上的野味因为烘烤,而飘出诱人的香味。远处,闻到香味的野兽在嚎叫,却因为这里的光亮而不敢靠近。殷商的男人得意于自己的创举,丝毫不介意远处代表危险的野兽,反而以此为狩猎结束盛典的伴奏。野兽越叫得大声,他们也越笑得大声。醉眼迷离间,双颊被火映得通红。 纣王也在喝酒吃肉,但,却是心不在焉的喝酒吃肉。很早就已经派人前去叫妲己出来陪伴。为什么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到?就算是梳妆打扮,似乎也过头了些。挥挥手,一旁的随从上前,他又下达了前去叫唤的命令。但匆匆而来的随从却说出了让他心惊胆颤的话语。 “禀王上,苏妃娘娘并不在房内。伺候的宫女说,苏妃娘娘早已经跟随前去叫唤的女仆前来。” 纣王怒目圆睁。“既然已经前来,为什么寡人还没见妲己?” “王上息怒。属下不知啊!” 哄!纣王急怒攻心,掀翻了面前盛放满食物和酒的矮几。瞬间,欢笑停止、舞蹈停止、似乎连远处野兽的嚎叫也停止了。双双眼睛全部看着纣王。他深深呼吸,来回踱步。“找!都给寡人去找,没找到之前,提头来见。”吼怒的声音如同天边的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响。于是,连滚带爬的,一哄而散。各自分派寻找妲己去了。为保护纣王而来的镇国将军黄飞虎暗地摇摇头。他的职责是保护纣王的安全,所以,他并不在寻找之列。 己 殷商狩猎选择的地方是朝歌以南,这里的山山水水在高处,终年都云雾缭绕。灵性的光泽一波一波从高而下。在九劐山下,有一个九彀洞,洞里常年有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往外飘出。只是,因为风向流动快速,并没有常驻停留,且因为很少有人来到这里,所以几乎有人能闻得到。更因为没有人闻得到,便不知道这里的灵性所培育出的另类生物--九尾狐。 妲己中计,被假的宫女带出打昏然后被弃在九劐山,准备任她自生自灭。最好是永远都不会回到殷商首都--朝歌。妲己因为被打,突然的头疼愈烈而昏迷,也因为头疼愈烈而苏醒。她摇摇晃晃的从潮湿的泥土上扶着树木缓缓站立。努力睁大眼睛,在眼前这个白蒙蒙一片的地方左顾右盼,想寻找出路。 依稀辨别方向,蹒跚着,摸着额头后面疼痛的地方往前走。看着四周一摸一样的树。她捡起地上一块比较锋利的石头,在刚刚走过的两颗树木上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痕迹。为了保证不再度迷路,也为了能够快点走出这个迷一样的丛林。 略微想象一下,她就能知道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只是不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是否会因为自己的这种作为而略微后悔过。自朝的微微一笑。她们若是会后悔,便不会是殷商之王后宫中的女人。为了能够持续的享受温存。毕竟,后宫之大,女人之多,承则恩露以后的寂寞是女人最大的敌人。为了能够栓住王上的心,争宠的丑恶女人应该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吧!比如,把她带入了迷宫一样的九劐山。 正文 黄金卷二(100) 走着走着,感觉似乎听到一种很尖细类似于某种动物,又很平常的人类笑声。嘻嘻哈哈地,在她身后不断回旋。她僵硬着身体伫立在原地,冷飕飕的凉意,从脚底笔直串上了脑门。汗水开始倾泻而下。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努力维持平稳的情绪和声音开始叫唤。“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声音在森林的参天大树间回旋,绕着弯儿远去了。在空旷的森林里,听着自己的声音宛如鬼魅一般的扩张,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忍不住开始快步走,但手中的动作却依然不停。一颗一颗地划着。这回,在她的身后,除了如同刚才一样奇怪的笑声外,她又多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当空而下,宛如被养在盘铂里面的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管她怎么走,都走不出掌控一样。 到底是谁?是谁?她猛地转过身,就见远处一个黑影,嗖地一下!树叶在空中抖动,表明了刚才某物的流动。妲己开始害怕起来,她尖叫一声往前跑。身后的那种奇怪的笑声越发大了起来。刚才还缓慢如空气的流动,现在就像山泉的爆发。清晰到,每一个声线的颤抖都清晰可闻。她捂着耳朵,继续大步往前跑,也顾不得在树上留下标记。跑累了,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扶在一棵树前喘息。感觉到有人在身后,她猛一个转身,然后便被一股异常巨大的力量给扑倒在地。快!快得她甚至来不及叫喊。当她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是一条狐狸,一条有着九条尾巴的狐狸。跟她一般的身形巨大,踩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苏……妲己……” “苏妲己?是那个冀州候苏护的女儿,最近入朝歌受纣王宠爱的那个苏妲己吗?”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 “哦呵呵!哦呵呵!”一连串古怪的笑声过后,一股非常难闻的骚味飘了出来。妲己感觉自己的甚至似乎在瞬间清醒的时候。那个声音又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啧啧!可怜啊!苏妲己,要怪就怪你为什么长得这么美了!哦呵呵!哦呵呵!” 瞬间的清醒,也只是瞬间,才刚略微睁开一丝的眼睛,看到一个刺眼的亮光,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逐渐拉远,似乎远离身体般在白蒙蒙一片的地方荡漾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因为她的意识剥离,被九尾狐控制以后,殷商帝国开始由她的手,通过纣王开始翻云覆雨。 庚 “连本王的女人都看不住,找不到。要你们何用。拖下去,都给寡人拖下去。贬为奴隶,终其一生永不翻身。”听到报告,恼羞成怒的纣王指着在草坪上跪了一地的众人破口大骂。匍匐与地一大片,各臣民惶恐,都高叫着饶命。黄飞虎实在无法心平气和下去。站出来高声道。 “王上,苏妃娘娘……”话才刚开了一个头,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神秘而快速的从拐角出现。是苏妲己。 “王上。何事令你这么生气啊?”已经被九尾狐所控制的苏妲己从一个拐角出现。扭着腰肢,摆着臀尾,一步一步,婀娜的来到纣王身边。 吐息间,阵阵浓郁的香气传达到纣王的脑海里,似乎被蛊惑般,纣王着魔似的傻笑着。“美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 九尾狐的眼睛,依着眨眼的样子,半眯起之后又缓缓睁开。眼波婉转地波动,如同瑶池摇曳的莲花般,有着数不尽的纯情;更像山野间盛开的玫瑰,具有强烈的野性和妖娆。八抓鱼似的倚上纣王的肩膀,长发飘摇,吐息如兰。“王上,您是让他们来寻找臣妾吗?” 正文 黄金卷二(101) “对啊!但他们寻找不力,这么多人一同出发,半天光景过去了,连美人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儿居然都寻不着,你说寡人应该不应该惩罚他们?”纣王的手,来回在妲己的脸上抚摸着。 “应该。当然应该。现在是寻不着妲己,要是以后都寻不到王上,哎呀呀!”妲己拍着胸脯,做了一个害怕的姿势。“那……殷商,不就危险了吗?殷商可是王上的,没有了王上,殷商还是殷商吗?对不对王上?”又靠了上去。纣王频频点头。 “对。美人说得对。全部都给我拖下去,终身扁为奴隶永不翻身。” “只是奴隶吗?王上,您的力度不够哦!呵呵!”半眯起眼睛,九尾狐咯咯笑着。 “不然,美人有何建议?” “为人臣者,本应为国家,为君王献出自己的一切。那就让他们为王上和殷商献出自己的一切吧!下一次的祭祀,王上找到人的祭品了吗?” 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纣王笑得很大声。“哈哈!美人提醒得对。祭品还不齐全,正需要他们。那么,各位爱卿,就请你们为殷商献出自己的一切吧!哈哈!” “王上--”黄飞虎从旁立出。一道气吞山河的声音像是在敲铜钟般!铛地一声,把纣王从云雾里敲醒。皱起眉头,纣王神智恍惚地看着矮几下不断高叫饶命的臣子。 黄飞虎继续道:“王上,狩猎山与丛林之密、之深、之危险,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就算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都不敢贸然冲入丛林和山间,更何况我们这些不熟悉地形的外来者。再加上是晚上。王上,娘娘突然失踪的确是微臣的监护不力,但娘娘现在已经平安归来,请念在各位臣子曾经也为殷商基业居功至伟之下,饶恕他们寻找苏妃娘娘不力的罪过。” “寡人……”喃喃着,纣王还不太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 九尾狐恶毒地盯着前面那位气宇轩昂的武成王,在心底狠得牙痒痒。压下了那股怨气,转移目标,对准纣王。“王上,这次狩猎已经尾声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朝歌呀!这里蚊子昆虫好多,都盯得妲己身上四处红肿,您瞧!”撒娇,送上妲己的胳膊在纣王面前展示。 笑了笑。已经恢复神智的纣王拍了拍她的手,放下去。口吻和语气已经跟刚才有着略微的不同。黄飞虎察觉到了,九尾狐更是察觉到了。“美人再忍受一下,明日我们回朝。嗯?” 眼波流转,九尾狐再度对着纣王吐息出带有魔性的气,可惜,这次不知怎地失效了。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白雾,心里明了几分。这里的山、水、树木,经过千年的演变,已经具有相当的灵性。如若不是这样,自己也不会选择在这里生活了。“那,王上,明日妲己等着跟王上一起回朝哦!” 纣王点点头。黄飞虎再度立出道:“王上,请收回成命。他们毕竟曾经都是跟随王上出生入死,建立过军功的将领。请王上看在他们彪炳功绩上,饶恕他们这次。苏娘娘已经安然回到王上身边,相信,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纣王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恍惚着,像是着了魔一样,意识跟随着语言而动。它叫他往东,他就不会往西。摇摇头,想起略微带有的一些记忆。他认同的点点头。“寡人刚才也是气过了头……武成王不必再讲,寡人收回成命便是。你们都起来吧!盛典继续。” 欣喜和欢笑展现在矮几前匍匐于地的每个臣子的脸上,那些对妲己颇有不满的,抬起头的同时暗地对她狠狠瞪了一眼。这些都并没有逃过九尾狐的眼睛。她也暗自咯咯笑着。很妖娆、很妩媚的笑着。 正文 黄金卷二(102) 这次的狩猎活动,算是在一场风波下停止。浩浩荡荡的队伍来,也浩浩荡荡的队伍走。略微有所不同的是,回去队伍中所拥有的东西--那些狩猎战利品,更加庞大了回程的队伍。 辛 九尾狐一路上乐此不疲。她不会弹五弦琴,但妲己会弹。这个身体被她所控制,虽然妲己的神智和意识不在,但她的记忆还在。那些残留的五颜六色的东西,被她一一读过之后,也忍不住哀叹。人类呀!就是因为七情六欲过多,才是拥有如此多的喜怒哀乐;因为有喜怒哀乐,人生才会大起大落。即便生活如此丰富多彩,却依然对那些荣华富贵贪恋不已,看不透过眼云烟的纵横,只会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驰骋,看不透世态万千,不明白红尘皆空。成不了仙,自然只能做一个凡人。她就不同了,她原本就只是一条小小的狐狸,因为得到通天教主的赏识才能够呆在这个灵性的九劐山上。每条尾巴都代表了她一定的功力,岁月如梭,被唤醒的时候尾巴已经成长为九条,自然比起一般的小妖小道来说,双眼看得更加透彻、脑袋更加灵光、法术更加高强。在心底咯咯笑着,手上的琴拨弄得更加流畅,奔泻而出的声音忍不住令自己都要陶醉起来。说到底,人类也还是一个充满灵性懂得享受的生物。这不,像这样能发出叮咚响的叫琴的东西,她们就没办法想象和制造。哦!不!琴可是伏曦之神所创呢!九尾狐为自己错误的认识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物般,捂着嘴巴咯咯笑出声。 “妹妹好雅兴,一路弹唱高歌,一点也不觉得疲惫呢!”说话的,还是那个武成王的妹妹,黄妃。一身的骑马装,在狩猎时,是被特别允许跟随其后一同猎取猎物的女人之一。瞧她眼里嫉妒的眼神几乎都要成为刀子丢出来般。 九尾狐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人,这样跟她们有着一样个性特点的人让她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昵感。可惜,她不是同族,她只是人而已。“是呀!这个可是王上特别允许的哦!姐姐不知道吗?王上希望我一路引吭高歌,震大军中士气,让队伍走得更快些!” “你就不怕嗓子哑吗?”嗒嗒嗒的马蹄声并没有盖过黄妃的声音。 “那也只是嗓子哑呀!比起姐姐骑马的粗鲁来说,妹妹可是要优雅许多呢!不然,怎么能得到王上宠爱这些时日而不消退呢?对吗?呵呵!”右手伸起兰花指微微弯曲着掩在嘴边,姿态说不清的千娇百媚。 “你……”黄妃怒不可竭,正要把手上的马鞭扬过去的时候,被人制止。 “妹妹--”黄飞虎看到黄妃来到苏妲己的马车旁,料定会出事情,于是策马来看,庆幸自己幸好来得及时。 “大哥!”黄妃知道自己刚才差点铸成大错,低头策马退到一旁。 黄飞虎边策马边看着妲己,妲己的手也没停,边抚琴边看着黄飞虎,两个人眼睛对视。一个虎虎生威,一个千娇百媚。看不见的电光火石在其中蹦射。黄飞虎脸上的神经稍微抽动了一下,恭起拳头对妲己开口:“舍妹被在下与家父贯坏了,言词难免激进些许,得罪之处,望娘娘能给在下一个薄面。” “大哥--”黄妃在一旁不满的开口,被黄飞虎瞪回去。 “既然黄将军都这么开口了。那臣妾不答应岂不是太不懂规矩,对吗?那么黄将军……”顿了顿,九尾狐的眼睛习惯性眯了起来,掩藏不住的犀利之光,透过眯起的眼帘朝黄飞虎射过去,射得黄飞虎的背脊一阵发凉。“只有一次哦!”一只手还在琴弦上拨弄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却举了起来,举到自己的嘴角摇了摇,又再度回到琴弦上。 正文 黄金卷二(103) 黄飞虎再度拱手。“多谢娘娘。”言毕,他给黄妃使了个眼色,故意放慢马的脚步。黄妃了解,也相同的放慢了马的脚步。 “大哥!你刚才怎么那么委曲求全?我可是比她先进宫的呀!”撅起嘴,黄妃真的对这个大哥颇有微辞。 盯着前面苏妲己乘坐的马车,黄飞虎道:“妹妹!以后少跟这个苏妲己来往,也不要轻易去惹她,就收一收你那个性子,知道吗?” “为什么?而且就算我得罪了她又如何?我是王上的妃子,你也是王上的臣子。她能怎么样?”死死盯着前面的马车。 “伴君如伴虎,为人臣者,尽义务,尽责任。谁都不知道下一刻或者命运如何。也许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时候,下一刻就被贬为奴。而且现在得宠的是她。你斗不过她的。” “大哥!” “听话!”皱眉回头,黄飞虎耐心叮嘱。“如果你不想害我们一家的话!”大喝一声,黄飞虎策马快步往前到王上的车前去了。留着黄妃一个人在那儿不明所以却也恼怒着。 十九 临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悦)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甲 回到朝歌,九尾狐非常兴奋。在九劐山上呆久了,很少闻到市井气息,听不到人声,也从来没感受到如此多的人气。很想下车去逛一逛,但碍于苏妲己的身份,她也只有耐着性子呆在马车上,任凭队伍一路回宫廷。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看队伍两旁匍匐于地的众人,有些恼怒,也有些烦躁。还是因为苏妲己的这个身份。 百官迎接,众多的匍匐人当中,还有并没有跟随狩猎队伍一同前去的姜王后。九尾狐摸着心口妲己那股子的难过之感,读取记忆,对这个姜王后有了一定的了解。微微翘起嘴角。妲己呀妲己!整个殷商都不过如此,殷商之内这么简单的一个货色也值得你这么伤神吗?不过……这个姜王后论贤良淑德,确实能在殷商王室当中占据一把手,能影响到纣王的人物一般都不会太平凡。 暗自在心底咯咯笑着。九尾狐看着宏伟的宫殿,在心底暗想,不过是个纣王,不过是个殷商而已! 盛大的狩猎活动结束,代表了殷商繁忙的开始。将那些狩猎回来的各种肉食,以各种方法储存,或者剥食,准备下一次祭祀的开始。 夜深人静、月亮高升、星星满天,通常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纣王。没被附身前的妲己是一定会弹从家里带来的五弦琴,跟着浮动的琴音,看着月亮,然后开始伤春悲秋。九尾狐不太明白妲己对伯邑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感情。像她们不了解人类,极少,或者绝对不会去接触人类世界。自然也不会明白人类世界里所谓的男女之情。曾经有先辈离开群族去外面,有的回来,有的没有回来。回来的,都是经历过绝悲恸而对人类世界彻底绝望的。没有回来的,听闻,也是在人类世界生活得极为幸福的。 那么,人类世界的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有着怎样五彩斑斓的颜色?很早以前,九尾狐就在九劐山上不断想象了。充满好奇的心,偶尔会偷偷跑上山路,看着人类的来回。看清楚了,才知道。哦!那个只用两条腿在地上走路解放上肢的生物是人类。他们狡诈、奸猾、恶毒。拥有所有生物所拥有的负面感情。这个是回来的同类前辈所给予的形容。可是,那些没有回来的前辈呢?会过着一个跟族内怎样不同的生活?也对人类有一种怎样的理解呢? 正文 黄金卷二(104) 她是九尾狐。功力高深的九尾狐。一般的生物极少能比得上她的功力。只是谁都不知道她深藏在心底对人类的好奇。突然一天,对她有恩的通天教主前来,给予她一个任务。就是去人世间,扰乱和加深殷商的覆灭。为了完成共工神复活的前奏准备。要搅乱世间,越乱越好。那样星宿才能聚集,然后由他一一打败。吸取星宿灵魂的共工神才能完全复活。成为世间的主宰,她就是大功臣。一切都好。 听闻去人间,听闻去扰乱,她欣喜不已。自小便喜欢混乱九尾狐,曾经就是因为在族内挑起各种争端,让族内的骚动常年难以平息,且隔膜和陌生起来。被发现她是罪魁祸首以后,便由族内的长老下令被驱逐。如若不是通天教主的收留,她很可能已经命丧黄泉。 在外面一个人孤独没有同伴的日子,再加上被抛弃的寂寞。那种难以忍受的情感使她恨不得立刻成为一具了无生趣的尸体,成为一缕魂魄,去该去的地方。然后转世投胎之时,绝对不选择当狐狸。 对于同族来说,她根本就是一个异类。出生便要了母亲的命,出生后,更是族内混乱的制造者。掀起的各种争端和血腥,直至她出道的今日仍然难以解决。人类因为活着,才看得清各种五颜六色的色彩,像那些七情六欲的东西。不停的在心中蠕动,成为涌动的生命。而那些涌动,便是她最喜欢的激情。 混乱,便是她激情的根源。 铛!最后一声缠绵的弦响过后,乳娘从旁出现,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这个乳娘,就是从妲己出生开始一直照顾她的人。九尾狐一看到她,就非常不舒服。因为她眼睛里那股子慈爱的光芒。那正是她所缺乏且讨厌的光芒。 “知道了。”九尾狐言毕起身。 退后的乳娘不知觉的哆嗦了一下。这个不是她的错觉。那种陌生的寒意,从小姐狩猎归来以后便一直旋绕在她身周围。小姐有些什么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妹妹!”姜王后带人前来。 “姐姐!”九尾狐见到姜王后,立刻巧笑倩兮。看得姜王后微微一愣。 “妹妹多日不见,有些变化呀!” 九尾狐也在心底略微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挽着姜王后往云岘宫里面走,便走边忙道。“姐姐许久不见也有了变化啊!” “哦?怎么说?”姜王后任凭她挽着胳膊,同样微笑着走动。 “姐姐变得更加美丽动人,妲己都觉得自己老了呢!” 一番言词说得姜王后心花怒放。笑着,宠腻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小狐狸精!” 九尾狐愣在当场。她刚才说什么?她说她是狐狸精?摇摇头。九尾狐绝对不承认一个普通的人类能认出她的真身来。“姐姐,你刚才说什么?说妲己是狐狸精?” “我说呀!你的嘴,甜得跟狐狸似的。”走到一边坐定。看着在心底略微舒了一口气的妲己继续道:“来!跟姐姐说说吧!你这次跟随王上一同前去狩猎,都遇到些什么新鲜事啊?” 九尾狐眼睛转了转,甜甜一笑,小步跑上前。刚从狐狸原身占用人体。九尾狐一时间忽略了妲己身为人的动态走向。步子就如同自己曾为狐身一般,扭捏着,摇摆臀部和腰肢。看得姜王后诧异不已。“妹妹,你……怎么一些日子不见,走路都不一样了?” 心里再度一惊,九尾狐不得不开始对姜王后敏锐的观察力忌惮万分。身为身份尊贵的国母,必定自小就明白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于任何一个细微的与之不同的,不熟悉的地方和小细节都能察觉得出。只是,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苏妲己已经不是苏妲己,早在九劐山的时候被换成她这个九尾狐了。既然不同,自然其他的都会有所不同。不论坐姿、行走还是习性。 正文 黄金卷二(105) 眼睛滴溜溜的转。九尾狐立即想到了托词。“王上狩猎之地山高水远,所造之屋也是依山而建,因为日日座在不习惯的椅子上,妲己自然会有所不自然……对了姐姐,为何这次你不跟王上一同前去呢?”妲己也陪同坐在一旁。 “并不是所有的臣子都必须得去,也不是后宫所有的妃子都得跟去。朝歌需要有人留守,后宫也需要有人管理。宫廷已经少了王上,后宫又怎么能少了我呢!对吗?”姜王后的眼睛一直在闪烁,闪烁属于她的光辉色彩。这个王后原本只是出于一种政治目的的联姻,当时还不是纣王的纣王极度需要帮助来壮大他的力量,并帮助他夺得王的位置。于是,当时还是敌对外国力量的东鲁出现了,然后在征讨中,双方达成协议。东鲁对殷商称臣,殷商放过东鲁,并赐官衔为诸侯,进行联姻;于是姜氏来到了陌生的朝歌,嫁给了纣王,在纣王正式称帝以后,又成了万民心悦臣服的王后。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样一个坚强的女人是妲己所不能比拟的。或者说,是妲己永远都望尘莫及的。因为妲己的心没有她那样清澈透明,而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妲己已经在进宫前心有所属。也因为心有所属整个人生都开始被搅得脆弱的纷纷乱乱。 乖巧地嗯嗯点头。九尾狐的脑袋转了一圈,在原地起身。想要灭商朝,首先就得灭眼前这个女人。如此能给纣王影响的人,又是他毫无后顾之忧的贤内助。殷商会从逐渐衰灭中强大起来也不是不无道理的。 那么…… “不知王后明日未时三刻是否有兴致与妲己一同去御花园赏花呢?”微微嘟起嘴,然后上扬眼角的线条,让自己清澈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跟着白皙的皮肤一起。九尾狐知道,这个状态是妲己最佳状态,一般人很难以拒绝。果不其然…… “当然可以。只是妹妹你要记得,明日赏花完毕以后,一定要去我那儿继续接受礼仪的训练噢!” 明天!明天要看你有没有命给我上了。 九尾狐再度乖巧地点点头。微微低下头,偷偷斜着眼睛看姜王后,嘴角有着阴谋得逞的笑容。 乙 天刚鱼肚白的时候,清凉的风就从西北方向一直刮了过来。夹着阵阵细雨,唏唏嘘嘘地,像针一样洒落。直到阴云布满天空开始,清风变成了狂风,细语也变成了暴雨。不再丝丝降落,哗啦啦!盆泼似的,浇得王庭内左右各植的九棵枣树和南面的三棵槐树沙沙作响。顶不住大雨有力的降落,枝牙弯曲着,但在下一滴雨再度落下之时,又弹了回去。勇敢的来回,撑起蓬勃的生机。 无法上朝,按照惯例,改在了在寿仙宫进行。于是在宫外雨声的嘈杂中,各大臣与纣王之间的政务顺利完成。一天也就开始正式拉开帷幕。 “各个奴隶主手下的奴隶会逃跑并不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是他们自己本身管理力度不够,对待奴隶的态度和认识度不够。怎么?这么一件小事情也上得了庭上进行讨论吗?”纣王对各大臣的上报不以为意。 “王上。臣认为,奴隶如此大规模的逃跑,本身已经不能算是奴隶主的问题了。”比干开口。 “怎么说?”纣王挑起眉毛。 “奴隶主是国家的基层,因为有了他们,财富聚集,国库才能充裕。而且,臣认为,让奴隶主们贡献自己的奴隶到王室,他们也肯定不会愿意。”比干进言。 “为什么?寡人修建城邑不光为了能让他们继续安稳生活,也是国家一种繁荣稳定的象征?这样的做法也有顾忌吗?”纣王在矮几上玩弄白玉制品。 正文 黄金卷二(106) “王上,奴隶主的财产,就是那些奴隶。因为奴隶能为他们创造丰富的物质生活。除非奴隶死亡,否则,就算是王上的命令,那些奴隶主也不会让自己的奴隶分离出去……” 纣王在自己的位置上沉吟许久!矮几前的众臣一片惶恐,都以为丞相比干要大祸临头。意外的。纣王并没有发怒,只是半眯起眼睛,似乎聚精会神的继续玩弄手上的白玉制品。“如果寡人硬要征收呢!” “那……恐怕会招来不满……”略微摇摇头,比干回答道。 哼了一声。纣王放下手里的白玉制品站起身。双手背后踱步到比干面前,斜着眼睛看他。“会有什么样的不满?” “王上,自夏朝以来,整个社会的中心便是由王权向下,而整个国家乃各个奴隶主组成。没有他们和奴隶,国家会很难以支撑。国家是王上的,却也是由他们组成的。国家来说他们的财富,是王庭最重要的税金征收来源。对于他们来说,奴隶就是他们的财富。王上,不是不能征收他们的奴隶,只是,对于整个殷商来说,象征性的‘借用’会更是一个完美的手法。这样,他们不仅会感激王上和王庭给予的恩惠,也会对王庭更加忠心。殷商,会少许多的麻烦,王上也会更加安心。”同为丞相的商容出来说道。 “是吗?”微微皱了皱眉头,纣王又踱步回到矮几前,侧身面对下面的众臣。 “王上,臣等认为,此计划最好暂缓。”黄飞虎进言。 “因为国库吗?” “正是。这几年鹿台的建立,已经消耗了国库大半的财务。再加上这次闻太师的南征,相信没有个半年八载是无法回朝的。那么,就代表了国库的耗损。军队可以说是双刃剑,虽然可以保护国家,却也是国家最大的需求方。为了能让国家正常运转,让殷商千秋万载。请王上三思。” “请王上三思。” 不光黄飞虎,同意他意见的众臣也都跪了一地。不过是想征集奴隶主的奴隶来修建一个城邑,再在城邑的下方挖掘渠道引进水源。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如此的阻碍。纣王无力地深深吸进一口气,摇头叹息。最后挥挥手道:“退朝吧!” 下了朝,众臣离去。一旁的仆人开口询问,是否需要歌舞女上来表演。他摇摇头。只吩咐他们上了一些美酒佳肴。 一樽一樽的酒往嘴里送,想起朝上的争执,纣王忍不住皱起眉头。奴隶受不了奴隶主的苛责和严酷而逃跑,在整个殷商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每个奴隶主的管理手段不同,自然每个奴隶主的奴隶也就会有所不同。为什么就有不跑的奴隶愿意老实呆在自己奴隶主手下做事情呢! 殷商从建立初始,人就分成了梯形的三六九等。不对,应该说从人类建立王权形式开始,就已经有了这个梯形的存在。梯形的社会、梯形的国家和梯形的人等。他是梯形最顶层的统领者。所有中层以下所有的财产都有向心力的往中央,也就是王庭集成。拥有了充足的富裕才能算是拥有了国家的繁荣。不强大的民族,永远都只有被挨打的地位。 半底下穴居,是最底层农民和奴隶的生活方式。城邑,乃奴隶主和城主的居住地。诚如各大臣所说,奴隶主是基层的集合和代表,如果不好好安稳他们,首先国内就会乱。继承的向心力和忠心度不够,离心一旦产生,想要收复就是非常难的了。但是…… 他还是会修建城邑,只是这个提议被暂缓而已。 正文 黄金卷二(107) 雨已经停歇。起身,他开始往御花园走去。心情在郁闷和安然间游离,希望能有一个安然吐息的地方。那么,御花园最自然的地方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从寿仙宫的西门走出,正要走到一个迂回的地方时,突然打从斜里冒出一个陌生面孔,手持青铜剑向他刺过来。躲闪不及,手臂被划了一道浅显的伤口,身边没有带武器,他徒手与之搏斗。身后的女婢慌忙逃离,边逃边大声嚷出刺客来袭的警告。于是,宫廷侍卫及时赶到,这个刺客身手相当敏捷,侍卫逮捕他颇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逮住。正要当场刺杀死这个刺客的时候,纣王一声大喊。 “留下他的性命,寡人倒要问问,谁是他的主子。”纣王双目圆睁,怒不可竭,挥身转离,回寿仙宫。 “王上,王上,您身上的伤……”宫人一直跟在身后叫着,纣王不理不睬。宫人无奈,只得去请王后娘娘,随即想了想,同时又派人去叫了云岘宫的妲己和西宫黄妃、馨庆宫杨妃。还有一些重要的大臣们。 “说。谁是你的主子?谁派你来行刺寡人?”纣王纣王在矮几上重重的拍下手。死死瞪着矮几下被侍卫用武器压着匍匐于地无法抬头的刺客。刺客不言语,任凭侍卫在后面如何用武器和脚如何对他踢囊都死活不开口。 “不说是吗?很好!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来人--” “王上!” 正在纣王叫人上来拖刺客下去进行严刑拷打的时候,苏妲己模样的九尾狐及时赶到。走过刺客身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极快的速度,往刺客吐了一口气。然后踱步来到纣王身边,娇喃道:“王上!什么事情让你发什么大的火啊?”双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来回锤动。 “他--”纣王指着矮几下被压着不能动弹的刺客。“他想刺杀本王。寡人问他由谁主使,他不肯说。不说也行,寡人有的是办法让他说。来人,给我带下去,狠狠地打。” 守卫正要拖下去的时候。九尾狐大叫:“慢!”这个时候,御医正好提着药箱惶恐赶到,满头大汗。 “臣……臣……” “快过来看看王上吧!”九尾狐对御医使眼色,御医赶紧匍匐过来。“王上,妲己有办法让他现在就供出主使者是谁?” “美人有办法让他现在就供出来?”纣王伸出胳膊让御医进行包扎,本来因为刺杀行为一直烦躁的心情也在听到妲己这句话以后,开朗起来。妲己浅浅一笑,并未言语。走到匍匐的刺客身前,示意让一旁的守备扶起他。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这样下去对你自己本身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想想你的家人吧!没有你,他们该如何生活下去?” 刺客抬头看妲己。双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呆滞的表情上面没有神采,仿若一个人偶。他哦了一声。“女儿……” “对。你的女儿。”九尾狐的声音通过法术的处理,已经具有相当的魔性。她编造一个谎言,让别人听起来很正常的声音,却用一种绝对不正常的频率传达到刺客的耳朵里,让他跟着她的思路说出话来。 “我的女儿……” 九尾狐的声音,此刻在他耳里听来像远处山谷中的回响,一声一声地忽悠着来回。 “说吧!指使你的人是谁。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安然的生活下去。” “是姜王后……” 一语道出,举座皆惊。纣王一把乎开御医一下子站立起来大步走到刺客面前,拉起他的衣领大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正文 黄金卷二(108) “是……是姜王后……”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派人刺杀我?” “因为殷商征服了他们原来的国土东鲁,他们成为了亡国奴,原本,作为国王的父亲也成为了殷商的降臣……” “既然他如此不满,为什么要在前些日子的叛乱中助我?”纣王的眼睛已经开始通红,那个是在得知被最亲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通红。 “为了能让充满疑心的纣王能够放下疑心充分信任他们……为了能在这次刺杀行动中成功……” 匆忙赶来的比干、商容、黄飞虎等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位刺客的话。比干大步向前跪在刺客身旁为姜王后辩护。“王上,王上,您不要轻易相信这位来历不明的刺客的话啊。这次行刺行动其中定有蹊跷。” “是啊王上!姜王后贤德天下,稳重知礼,是天下少有的国母。她的父亲东伯候姜桓楚也是军功彪炳的臣子,北伯候崇候虎的叛乱也是因为他的帮助,殷商天下才得以稳住。没有让启和衍掠夺了去。王上啊!如果东伯候跟姜王后有心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同为丞相的商容也跪下对纣王说道。 “王上!东伯候乃忠臣,虽然他统领的东鲁曾经是殷商大患。但自从被闻太师降服以后就从来没有过反叛之心,一直忠实的在东鲁地区为王上管理东鲁。再也没有发生过所谓的叛乱。东鲁也相对稳定许多,更没有出现奴隶逃跑事件。王上啊!您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整件事情,别让小人得志,给蒙蔽了。” “你说寡人被小人蒙蔽?”纣王的怒气转到了黄飞虎身上。 “王上,如若您没调查清楚就随意定罪于王后娘娘,若真是冤枉,那不是让小人得志又是什么呢?” 纣王把黄飞虎一掌推开。黄飞虎被这种力道推倒,整个身体猛地后退,撞上了大殿一旁支撑的大柱上。轰地一响!似乎整个大殿都摇晃了般。黄飞虎感觉身体几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吐出一口血,勉强支撑着站立。他知道纣王的脾气,在这个时候顶撞他,无疑是在找死。但,如果这个时候不说,晚了,就来不及。迟到的辩驳关乎一条人命,又怎能让他不惶恐和力争。 同样匆匆赶来的黄妃和杨妃也在听到这件事情以后惊讶不已。黄妃上前扶着黄飞虎也要为姜王后辩护,但杨妃拉着她的衣袖摇摇头,悄悄道:“姐姐,就让王上自行处理吧!” “可是……” 杨妃拉她在一边小声开口。“姐姐,这回可是你我翻身的大好机会呀!一旦姜王后失势,我便推举姐姐登上王后之位!以后后宫不就归我们管理了吗?那个妲己还能算什么呢?”杨妃对她直使眼色。 黄妃看着寿仙宫大堂上那些匍匐于地为姜王后辩护的大臣不知所措。虽然自己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自从入宫以来,姜王后身为王后,相当照顾她。如果不是姜王后的多方照顾,以她的性子,就算哥哥是镇国将军武成王也会一样治罪,也许还会给家庭带来灾难。现在不为她辩护,良心上的苛责真的很过意不去。 “我相信,绝对不是姜姐姐指使人做的。”她小声道。 “姐姐!您怎么能这么武断呢?人心隔肚皮,你对姜王后了解多少?又如何知道这次事件不是她的策划和指使?” “这……”她焦急地看着大堂上匍匐于地的各位大臣。 “姐姐!听妹妹这一次吧!就别作任何辩护了。如果姜王后平安无事还好,若是有事,我们的性命不也会搭进去吗?” 正文 黄金卷二(109)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她还在看商容比干等人。 “姐姐!”杨妃的声音大了些。“就听妹妹一言。妹妹什么时候害过你呢?”她使劲拽着黄妃的胳膊,生怕她跟她哥哥、商容比干等一样。 思考再三,黄妃还是收住了口。立在一旁看着各位众臣与王上之间的言词辩论。 “王上……王上啊……请三思……”比干几乎都要扯着纣王的衣服了。 “叫姜王后上来。”纣王怒气腾腾,略微放下一口气,松开刺客的衣领夺回矮几后坐了下来,伸出手让一旁的御医给予包扎伤口。御医听从的,也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继续手上的工作。 “启禀王上,姜王后不在朝霓宫。”早就前去通知的宫女前来复命。 “不再?”纣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比干立起身。 “怎么会不再?你去别的地方寻找过没有?” “其他宫女已经去寻了。” “我看,去御花园找找吧!”九尾狐从旁走出,来到比干面前。“也许,姐姐在那里也说不一定。” “御花园?”纣王又皱起眉头。“王后怎么会去御花园呢?她对花粉有过敏的症状,从来不去的。” “这个……”九尾狐的眼睛转了转,看着还是匍匐于地的刺客。 纣王见到,刹那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问刺客。“如果你行刺成功,会去哪里复命?” “御花园……”语音虽然有些模糊,但咬字很清晰。声音不大,但在他前后左右的人都听得见。顷刻间,寿仙宫安静得似乎灰尘都能落地可闻。 寂静过后,比干突然开口,声音大得似乎能掀掉屋顶般说道:“不可能!绝对不是姜王后。那么一个具备天下所有女人贤良淑德聪慧的人怎么会犯下这么明显的错误。” “正是因为她的贤良淑德和聪慧呀!”九尾狐笑言,踱步回到纣王身边坐下,整个身体倚了上去。“因为那是她花了好几年的功夫在众人面前塑造的一种假相。看起来,真的相当成功呢!” 比干不可置信地盯着九尾狐。充满血丝的眼睛似乎要跳出来般。“你不要血口喷人。姜王后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东伯候姜桓楚也不是。他们父女对殷商一直忠心耿耿!” 九尾狐假装吓了一跳。拍拍自己的胸脯再度倚上纣王另一边没有受伤的臂膀。“王上,您看,丞相比干真的不相信臣妾说的话呢!” 纣王已经没有那个心思为妲己撑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姜王后是如何指使他人来行刺于他。他相当认同丞相比干的话,那样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帮他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让他伤神,但同床共枕多年,却一直都没有发现她深藏在心底的狼子野心。还有她的父亲。原来他们一直对殷商有所不满,当初对闻太师的降服也只是一种表面功夫。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就算当初争夺帝位,不得不兄弟相残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的心疼感觉。如此信任的一个人,在瞬间就背叛了他,让他一点思想准备和招架余地都没有。 啪!他捏碎了矮几上放置的酒樽。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群臣大吼。“让姜王后上来,让她来见寡人,寡人要看看她能有什么辩词?” “姜王后驾到!” 门口的守备按照礼节大声叫喊。姜王后进寿仙宫以后,对群臣脸上惊恐、遗憾和不解的眼神疑惑至及。原本与妲己约定好在御花园见面的妲己并没有来,反而是惊吓颤抖的宫女前来报讯说王上请她过去。没有多问,压下这股疑惑,她跪在寿仙宫的大堂上向纣王请安。 正文 黄金卷二(110) “臣妾见过王上,恭祝王上万岁……” “你是在哪里见到姜王后的?”姜王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纣王给打断,他急于知道事情的真像。 “禀王上……奴婢……奴婢是在……”宫女被大堂上的气氛给吓得紧张不已。哆嗦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在哪里你说啊!”恼怒的把手里的酒樽碎片给扔了过去。宫女不敢躲闪,硬生生被刺了个头破血流。 “王上,您怎么……”姜王后为纣王突然的血腥行为惊讶不已。正要说些什么被纣王大声打断。 “你给我闭嘴。”连身为代表身份和权利的寡人都不说了,可见纣王恼怒至及。“你说啊!” “奴婢……奴婢……”吓得不行的宫女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开这场浩劫。头上的血在地上滴答滴答的流淌。 “信不信寡人叫人割了你的舌头。”纣王纣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正招收要一旁的守备上前发出命令的时候,宫女大声说出了三个字。 “御花园!” 比干闭上了眼睛,商容也哀叹一声,黄飞虎的眼睛里满是不忍。看到这一切的姜王后更加疑惑和莫名所以。 “她确实是在御花园见到臣妾的,臣妾也确实是在御花园。怎么了?臣妾在御花园有什么错吗?”环视四周,姜王后道出了会要了她性命的话语。 “你不是一直对花粉过敏吗?”纣王的眼睛搭拉了下去,看着矮几上手中的酒樽碎片。 “是的。臣妾曾经确实对花粉过敏。可是近几年来通过御医的调养,这种症状已经大为好转。王上,臣妾去御花园有什么不对吗?”姜王后睁着她不大,却非常有神采的双眸看着纣王。眼里坦荡荡,却有着更多的不解。所以,她才把问题再度问了一遍。 纣王转头,问一旁已经为他包扎完毕,正在清理药箱的御医。“刚才姜王后说的是真的吗?” 御医抬头,九尾狐逮着这个机会与他的眼睛对视,朝他吹出一口气。就如同刚才对那个刺客一样。使出了同样的法术,用一般人听不见的波动和频率传达她的声音直接到达御医的大脑,让御医随着她的意志说话。“禀王上,臣从未为姜王后诊治过花粉过敏症状。” “此言非虚?” “臣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 一直跪着的姜王后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宫内还匍匐在王上身边的御医。大声开口:“明明是你为我诊治的,你怎么说没有呢?”环视四周,再度看到比干、商容和黄飞虎眼里的不忍,她算是明白了。“王上,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是关于臣妾的吗?” 纣王看着她,很深很深的看着她。眼里的哀愁和恨意几乎要在瞬间吞噬她一般,让她不明所以也无所适从。“你说……”他指着还在宫内的刺客。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力度和豪迈,像是瞬间苍老了般脸上已经有了挂不住的疲惫。 “指使和策划让我行刺王上的是姜王后。” 姜王后大惊。她一进寿仙宫便已看见此人,虽然不知道此人为何被压在这里治罪,却也没有放在心上。殷商是一个大国,每天处罚的罪人数不胜数,她根本就司空见惯。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处罚和治罪,居然和她有着关系。 “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指使你行刺王上了?”姜王后对他说完这句话以后转而面对纣王。“王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臣妾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和行为。臣妾的父亲自从多年前被闻太师降服之后……” 正文 黄金卷二(111) “够了……”纣王打断她的话。“你,抬起头来,看看眼前的妇人。是不是她指使你行刺寡人的?” 刺客抬起头,看了姜王后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比干在在心底大叫。完了,证据确凿,一切的矛头全部指向姜王后,无论她再如何的辩解都是无效的。王上向来只相信证据。虽然这么想,但比干还是不死心的进言。“王上,臣认为……” “闭嘴。”纣王对着他扔过去矮几上剩下来的几片酒樽碎片。比干也不敢躲闪,额头被其中一块碎片划出好大一个口子。一样的鲜血直流。 “王上,您可以不相信臣妾,想要如何处置臣妾直说就是了。何必要要把怒气给迁怒到丞相比干身上呢?丞相比干可是辅佐您登上王位的功臣。多年以来的赤胆忠心怎可遭到您的如此践踏。再加上他的年老体衰,如若因为您造成的伤口而染病在身,以后永远都上不了朝,永远都不能辅佐在您的左右,对您来说,对殷商来说,对国家未来的千秋万代来说。不是一种损失吗?”仿佛在说自己,姜王后情绪激昂,话语中的坚定,盖过了纣王的疲惫。 纣王与她对视,喃喃开口:“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凄凄一笑。姜王后没有得到允许自行站起身,到了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了多少,而纣王自己,也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臣妾说的话顶用吗?罪证确凿,就算臣妾说破了嘴皮子,王上也是不会相信的。不过,能和王上做这么多年的夫妻,臣妾也满足了。民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她漫步走开悄悄靠近一个守备。“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臣妾真的已经满足了。只是,臣妾希望,王上以后真的要睁大眼睛,看清世间的种种,不要因为一时的迷茫而迷惑住一切。殷商以后的千秋万代,就要看王上了。”说时迟,那时快。姜王后一下子拔出守备身上的剑往妲己大叫着往妲己刺去。“苏妲己!受死吧!” 宫女惊惶大叫着乱串,黄妃和杨妃也往外跑,一旁的守备士兵连忙抽出身侧的剑大步向前。九尾狐也假装惊吓得往后机灵地一滚,躲过刺上来的一剑。慌乱中,纣王纣王立起身,跨过矮几抱住姜王后再度扑上去的身影,想夺她手里的剑,但她不给,两人抢夺中,纣王一个失手,把剑刺入了姜王后的身体。瞪着眼睛,嘴角、鼻孔都流着血丝,拖着身上的剑,姜王后还是叫着妲己,往她倒的方向走了几步,扑倒在地上。即使是无力的倒在地上,姜王后还是喃喃着。“苏妲己……你……会有……报应的……会……”一说完,便烟了气。死不瞑目。可怜一生清明的女人,就此被断送了性命。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当初,到底是谁让她去的御花园,也更是没有人看到,掩面假装哭泣的九尾狐手底下胜利开心的笑容。黄妃看到此景哭嚎着上前,扑在姜王后的尸体上大叫。杨妃也上前哭嚎,被丞相商容和黄飞虎分别拉开。 看着倒地毙命的姜王后,比干捂着头上的鲜血死死盯着苏妲己。他忽然间明白了,姜王后的死绝对是冤枉的。这个自然是他从头到尾都坚信的事实。只是,真正策划和主使这件事情的人,还有陷害姜王后的人,似乎就隐藏在姜王后死不瞑目瞪着的地方。那个在王上怀里哭泣的苏妲己。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不管是御医还是刺客,绝对跟她有着绝对的关系。只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指出,有心而无力啊! 正文 黄金卷二(112) 纣王看着死不瞑目的姜王后,心底从一开始翻腾的哀伤再也止不住的翻腾出来。那种像针一样刺着心脏的感觉,让他隐隐作痛。他不明白为什么姜王后死前要杀死苏妲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有着反叛之心,命人行刺于他。但是,他理解姜王后行刺苏妲己前所说的话。那绝对是一番肺腑之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都是向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虽然对于到底是谁在行刺他,已经盖棺定论。但对于姜王后最后的处置,也并不一定会是死亡。不……这样的叛变行为是为世人所不容许的。众臣也不会答应他放过姜王后。王室在国家内给予大众的影响,和公平见证,都有许多的眼睛在看。如果他出于私心,真的放过了她,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样的行刺事件还是会重演,那个时候,他还能放过她吗? 黄妃和杨妃的哀嚎,直冲云霄。两位丞相和将军的不忍,也显而易见。他是王,他必须得作出王的样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株之。这个是自古以来的执行法则,尤其是王室,更要坚持。那么,姜王后的死,就不能说是一场浩劫。 “把他给我拖下去杀了。”他指着刺客。守备士兵听命。 “王上,姜王……姜氏乱臣贼子该如何处置?”守备士兵上前请问。 “臣建议。鞭尸!警告天下,行刺和行刺主谋者最后的下场如何,好起一个震慑作用。”费仲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哈着腰悄悄开口。把请问的守备士兵吓一跳也把纣王吓一跳。 “费仲--”黄飞虎愤怒的声音一时间盖过了黄妃和杨妃的哭嚎。瞪圆了的双眼所发出来的威严,让费仲不由得退了几步。 纣王又被黄飞虎吓了一跳,但他并未言语。反而问费仲:“你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看到了。臣一直在一旁没有离开。” “那你对这次行刺事件有什么看法?”纣王放开瑟瑟发抖的苏妲己走到姜王后尸体旁问费仲。 抖了抖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他偷偷看了一眼妲己,见妲己正在向他使眼色,顿时明了该如何回答。“臣认为,姜王后乃咎由自取。” “费仲,你的心让狗给吃了吗?姜王后生前可待你不薄。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黄飞虎再度喊道。 费仲又哆嗦了一下。“姜王后……可不是王后了,她……她现在是刚刚兴起叛逆事件的……乱臣。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株之……” “你--”黄飞虎怒不可竭,上前就要给费仲一耳瓜子,被纣王喝住。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一样的怒目回瞪回去,黄飞虎立刻低下头跪在地上行礼。 “王上,姜王后她真的是被冤枉的,请王上明察。” “哼!你先前在殿上对寡人的不敬,寡人还没问你的罪,难道你现在也想跟她一样造反不成?滚下殿去。” “王上--” “来人。把黄飞虎跟我拖下去处死。”黄飞虎还想说些什么,恼羞成怒的纣王已经不想再听他为姜王后辩论的言词。也不再开口要他滚下去,而是直接叫人把他拖下去处死。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殷商都是他的天下,他要如何处理如何官制都任凭他的意愿。谁敢说个不字。纣王的胸膛因为粗重的呼吸在剧烈起伏。他的心已经乱成一团,姜王后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他意外且心寒。同床共枕多年,一直都不知道她埋藏着这样的心思。虽然她已经死了,死在他的手下。但这些并不足够,那些支持和与她一同造成这次事件的人自然也要铲除易近。不然谁知道下一个“姜王后”又会是谁? 正文 黄金卷二(113) “来人。” “王上,武成王言过无心。请王上看在他过去丰功伟绩上饶恕武成王一命。”比干跪下求情,商容也一同。 他们的举动,不知不觉中更加触怒了纣王。无形中,他感觉这已经不是一种劝解,而是对他的反叛。姜王后是逆贼,所以该死。他已经判定了她的罪责,并已经亲自行刑。但持相反意见者却执意为她开脱,这个本身就是一种忤逆。对他判断的一种忤逆。他的人生向来是被人肯定的存在,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大面积的如此反对他。所以,眼前这一干人等都该死。全部都该死。 “我看你们都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这次,纣王的声音提高了许多,代表了他的意志和决心。 虽然谁都知道纣王暴戾的脾性,也谁都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可忤逆于他。但,一向敢于冒犯和挑战的黄飞虎对这个时候的直谏,不得不说不光天时、就连地利与人和都不对。且不谈姜王后的叛变是否属实,光这件事情的发生,就已经深深触怒了纣王。再加上姜王后的死亡。以纣王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姜王后有关系的人。斩草除根,一向是王室的硬派作风。为的,就是怕未来会有可能出现的复仇。 现在的形式,是纣王的一意孤行。任何人的劝慰都是无用功。想要让他改变想法,很难。但,难却不代表一定没有回转的余地。只是现在实在是不适当的时机。在不适当的时机说出不适当的话,结果也自然就不会好。 “王上。”就在商容、比干等臣子闭上眼睛等待结果到来的时候,九尾狐柔弱无骨的缠上了纣王的肩膀,妩媚妖娆地笑着在纣王耳边吹气。“王上--黄飞虎忤逆您固然不对,但黄飞虎也是为了王上着想。如果武成王不是忠心于王上,他又为何要忤逆您呢!” 总算平复些许怒气的纣王,对黄飞虎瞪了一眼不再言语。已经上殿的士兵也在九尾狐的挥手下退了下去。抬头看着同样看着他的妲己,黄飞虎的心中的奇怪感觉开始逐渐升腾。他由现在的局势和场面彻底明白了苏妲己在殷商王朝中占有着一个怎样的地位。 对着纣王,他想要再说些什么被比干拉住,比干对他摇摇头轻声说道:“下去吧!这些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了和帮忙得了的事情。要知道,还有人需要我们呢!” 比干的话中话突然提醒了黄飞虎。根据殷商的法律,姜王后的行刺是一件大事,一定会祸连到宫中的两位王子。他行礼完毕后,匆匆从寿仙宫离去。商容走近,跟他对看一眼,两人同时叹息。商容问。“你额头上的伤……” 比干回答:“并无大碍,休息些时日即可。”他放下一直捂着额头的手,让商容看到上面的伤口已经干涸,血没有再流淌。商容总算是放下心来。随即,悄悄对他说道:“两位王子……” 比干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小声说道:“黄将军已经前去处理了。”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又再度叹息。心中所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没有姜王后的殷商未来……会如何呢? 朝霓宫内还不知道姜王后已经遇害的事情,一切还是跟姜王后在时一样运转着。黄飞虎急忙抓住一个宫女询问殷郊、殷洪两位王子的下落。宫女告之,两位王子早已出宫,在外游玩。 “去哪里游玩?”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黄将军可以去问问管马的马棺。也许他知道。因为两位王子出去玩的时候一定会骑马的。” 正文 黄金卷二(114) 黄飞虎甩开宫女的手,跑到宫外的马房询问。“殷郊、殷洪两位王子有没有来这里拉马匹出去游玩?” “有。” “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吗?” “往西。” 黄飞虎牵出一匹马,挂上马蹬子一蹬马肚子立刻往马棺所指的方向跑去。几乎与风同速般,一边跑一边寻找另外两道身影。终于在追赶了有几十公里以外,发现了两匹马的踪迹,它们正在悠闲的踱步吃草。那么,作为刚刚骑上去的主人,肯定不会离马太远。这里有水源吗?他骑在马背上大叫两位王子的名字。 终于在听到水流叮咚响的时候,两位王子也听到了他的呼唤声,从一个小小的山坡后面探出脑袋。 “黄将军,是母后让你来找我们的吗?”问话的是弟弟殷洪,他睁着无邪的大眼睛看着黄飞虎,让黄飞虎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会是母后派来的呢?黄将军身上担负着包围朝歌的责任,日里万机,哪里有闲功夫听母后的命令来找我们啊。对吗?黄将军。”哥哥殷郊顽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拎着鞋挂在背上从河里走上来,另外那只手里拎着用草搓成的绳子上挂的两条没死的鱼。水还在从鱼身上滴下来,鱼尾巴一摆一摆的。 “两位王子……”黄飞虎下马。“你们一定要沉着的听我说。你们的母后刚刚在寿仙宫遭人陷害身亡。” 啪!殷郊手上的两条鱼掉了下来,他一个大步上前抓着黄飞虎的衣服问。“你说的是真的?”弟弟殷洪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呆滞。嘴里喃喃着:“早上还请过安的母亲下午就不再了……” 殷郊看着黄飞虎眼里的沉痛,顿时明白了他的话属实,眼里立刻涌上来一股热潮。他擦了擦眼睛,跑向马匹。黄飞虎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王子要去哪里?” “我要去王宫见父王,让他为母后申冤。我要看到底是哪个乱臣贼子诬陷母后。黄将军,你一定要帮我。”稚嫩的脸上挂满了坚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沉痛。 “王子……”黄飞虎叹息一声。“不要回王宫了。” “为什么?” “因为……处置姜王后的,就是王上……” 殷郊一下子甩开他拉住他的手。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父王要这么做?难道他不知道母后是被陷害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两行一直忍隐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了下来。他抓住黄飞虎的衣服不住拉扯。 “王子……”黄飞虎拉住他的手,蹲了下来。“王子,目前的情况十分危机。不是去询问王上为什么的原因。因为有刺客指正姜王后,说他行刺王上的行为乃王后主使,所以就算您前去询问,也不会出个什么结果,反而还会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王子,请听微臣一言,离开朝歌,远远的离开。躲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让王上找到你们。” “如果找到了呢?他真会杀我们?”黄飞虎实在是不忍心看见殷郊眼里的绝望。 “或者可能也许。这只是一个推测。一般我们习武上战场的人通常都会进行最坏的推算。所以,王子,请您带着您的弟弟尽快离开。” “那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殷郊低下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黄飞虎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原本这个天下都会是他们的,天之骄子。但他们现在却不得不因为一个被陷害而死亡的母亲进行逃往。只是为了保住性命。想到这里,黄飞虎不胜唏嘘。他拿出身上携带的一些白玉制作的昂贵装饰物交给他们。“拿着吧!用这个来代替货币,应该足够你们撑一段时间。” 正文 黄金卷二(115) “多谢黄将军救命之恩。”殷郊拉着还在呆滞的弟弟跪了下来对黄飞虎磕头。 黄飞虎连忙拉起他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拜别,就看着兄弟两各自骑着马上路了。事情到这里,算是应该完结了吧!叹息一声,他回到马背上,往朝歌而去。 丙 黄妃在西宫一直不断回想庭上的种种。当时,她就站在离那位刺客不远的地方。而她的眼睛跟她的大哥黄飞虎一样都特别的灵性。可以看得很远。不然,骑马也就不敢跑那么快了。所以,当她感觉那个刺客有点什么不对劲的时候总不住的瞧他,仔细观察。发现他的不对劲不是在感觉上,而是在眼睛以及脸部表情上面。那个眼睛根本就没有一般人的神采,眼珠子瞎了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看到哪里就是哪里。脸上的表情也僵硬得如同冰山,似乎死亡的人一样惨白。随即,当姜王后询问御医是否诊治过她的花粉过敏症状的时候,本来一直诚惶诚恐流着冷汗的御医也在顷刻间成为了跟刺客一个模样。不经意看到了妲己,她的眼睛似乎跟平常不一样,发出浅浅的莹绿色的光芒,嘴唇也在蠕动,而她脸部朝向正是御医的方向。 难道……那个刺客和御医突然间的异常都跟妲己有关系吗?她一直都相信姜王后是绝对的无辜。在整个后宫里,姜王后的人心凝聚力最高。不仅因为她本身的贤良淑德,也因为她真正做到了公正和公平。所有后宫的嫔妃都服她,自然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到现在,想起姜王后死亡时不肯闭上的眼睛她心里就一阵难过和毛骨悚然。那个妲己……姜王后死前也是突然发疯一样夺剑要杀她,还说她一定会遭到报应。这个话语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她自然也不例外。而那个苏妲己……如果她没有看错,如果苏妲己的眼睛真的在发光。那么苏妲己…… 想着想着,一股冷气从脚底沿着脊梁骨一直冲到头顶。她忍不住抱着自己打了个寒蝉。突然忽地,一道影子从窗外闪过,她疑惑地起床跟了上去。因为,具她所见,那道影子似乎不是人类的影子。 那影子直往鹿台而去。快,快得所到之处都只留下一股残像。如若不是今晚月色极好,如若不是她的眼里极佳,估计这个影子的奔跑很快就会断了,让她怎么都追踪不着。大着胆子悄悄跟上了鹿台。在这栋殷商最高的建筑物上,月色直接笼罩之下,苏妲己正站在月色笼罩的光滑之中,全身被一股晕黄的光芒给包围,不断闪烁。她闭着眼睛,似乎相当享受这个情景。沐浴月光并不是什么惊骇世俗的事情。一些富贵之人反而相信月光能持续带给他们财富、幸福和富贵。只是,苏妲己在外面似乎走得快了些,那并不是平常忍的速度。最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月光之下,苏妲己的模样从一个人似乎模糊的变换成了狐狸的模样。四肢着地,臀部上的九条尾巴一摇一摆。很快的,这种影响又回复到了人类模样,又很快的,变成了狐狸在高姿态的享受月光的精华……黄妃看呆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自己的一句戏言终究成了真实。苏妲己真的是狐狸精,还是拥有九条尾巴的狐狸精。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刺客和御医会如此反常的原因了,也终于明白姜王后是受谁的陷害而亡。那么姜王后临死前对妲己的一阵刺杀,是为王上着想,为整个殷商着想的举动…… 她捂着嘴巴从鹿台悄悄的下去。看到这一切的影响能在极度惊讶中,不发出抽气的惊呼声而悄悄来回。黄妃可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九尾狐是何等能力的妖怪,就在黄妃在后面跟踪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或者说,是她故意在西宫,黄妃睡觉的房间窗户上留下一道影子,让她看到自己的真身。 正文 黄金卷二(116) 尾巴一摇一摆,最旁边的那条扬到脸旁拂动着,隐约遮挡住了看着黄妃匆匆离去的诡异笑容。她并没有带着苏妲己的身体出来,她把苏妲己的身体封在了纣王的身边,只是自己脱离了苏妲己的身体在外飘扬。纣王是一个多疑且异常敏感的人,如若她有个什么变化,翻身时摸不着肯定会苏醒,然后四处寻找。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她只有脱出苏妲己的身体。所以刚才黄妃所见的她的苏妲己的模样纯粹只是她的幻化。人类永远是愚昧的。只会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从来不跟从心走。不过,如果人类也跟她们一样聪慧的话,姜王后也死不了了,遇到层层阻碍,计划无法实施的情况下,她还会有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呵呵!那也只是如果而已……现在该去会一会躲进自己深宫里的黄妃了。 在自己的寝宫里来回踱步。黄妃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她所见到的事情。是告诉王上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如果是大哥的话肯定会选择告诉王上吧!但王上会相信吗?会不会也把她当成造谣生事的主儿关押下大狱进行严刑拷打?想起姜王后的惨死,她一点底气都没有了。王上连多年夫妻的姜王后都能如此对待了,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妃子。 正在她烦恼的时候,一阵烟雾袭来,其中夹杂的狐狸特有的闷骚味道冲了她的鼻子,让她不得不后退倒在床上,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拼命扇着空中的烟雾。正在她忙碌的时候,一阵尖笑传来。 “黄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啊?” 黄妃心底猛地一惊。大声道:“你是谁?” 九尾狐学着杨妃的声音继续说道:“姐姐,这回可是你我翻身的大好机会呀!一旦姜王后失势,我便推举姐姐登上王后之位!以后后宫不就归我们管理了吗?那个妲己还能算什么呢?” “你……你……你到底是谁?”这种诡异的现象让黄妃惊吓不已,再听到杨妃白天在寿仙宫悄悄跟她讲的话更是让她打从心底惊恐。 “姐姐!听妹妹这一次吧!就别作任何辩护了。如果姜王后平安无事还好,若是有事,我们的性命不也会搭进去吗?”九尾狐继续学着杨妃的声音和语气继续说寿仙宫杨妃对她说的话。“姐姐!就听妹妹一言。妹妹什么时候害过你呢?”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来人哪!来人哪!”黄妃已经吓到不行,又被烟雾阻挡,看不见门口跑不出去。只得在自己房间里来回奔跑大叫。“来人哪--来人哪--” “不用叫了,叫了他们也不会来。他们已经昏睡过去。”哼了一声!九尾狐以妲己的模样现身在她面前,微微一笑之后,又回到九尾狐的模样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你……你……妖怪……” 九尾狐的尾巴扬了扬,最旁边的一条尾巴伸到前面来在自己的脸上拂动着。本来就很狐媚的眼睛眯了起来,眸子转动,充满了各种诡异的色彩。“妖怪?呵呵!你才知道吗?不过,就算知道也无妨了。”对着黄妃,她吹出一口气。黄妃便倒在床上昏迷过去。她飘到黄妃的旁边,立在她的身旁,仔细看着黄妃的全身。虽然对于她来说,黄妃是一个妇人,远远没有一个少女的精气那么吸引人,但她自幼跟随黄飞虎东奔西跑的建强体魄却是女人中少有的。所以,就算她的精气并不那么吸引她,她却依然还是吸了下去。 人类的精气,由人的灵魂优劣、健康优劣、纯洁与否来判断。若心灵越邪恶、越不健康、身体不纯洁者,精气就很难吃。一般九尾狐想吃人精气的时候,会自行判断其人的三项标准是否沾满,如果全部沾满绝对是毫不犹豫的下口,如果只占其二也会下口,只是若三项都不占,或者只拥有一项的话,她从来不会去费那个力气。 正文 黄金卷二(117) 只是,这么一吸,黄妃的灵魂就没有了,灵魂没有,生命也就此终结,呼吸停止。九尾狐悄悄回到云岘宫而去,附在妲己的身上满足地沉沉睡去。 在宫中就是这一点好,可以随时觅食而不会发觉。因为宫廷就如同一个鸟笼子,为了不让鸟给飞出去,早已定好了各种规矩,固定死了他们的翅膀,断了他们的念头,让他们永远无法自由。没有自由,宫廷就是她的天堂了。那些精气极好的宫女们自然会在以后陆续成为她的粮食。这个是生存。修炼的时候虽然不吃,那是因为为了讲究修炼中的集中度、纯洁、静心度,若染上血腥,一切都会白费,想要从头而来也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那个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的山上,她想吸取也无从下手。现在她已出山,得到命令协助纣王进行一百零八星宿灵魂的结集让共工神复活。这个可是名正言顺被允许的。所以,那些已经死亡的灵魂们,就怨不得她了。 明天,还有东鲁东伯候的姜桓楚要处理呢!或者可以说,扬妃、黄飞虎,还有那个比干、商容,还有那两个逃亡的王子,自然也是不能放过的。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呵呵!没有硝烟的战争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呢!殷商的栋梁们!就等着看吧,看她如何在这里翻云覆雨。对皱着眉头浅浅睡去的纣王甜甜一笑,九尾狐沉沉睡去。 丁 姜王后死亡后第二天的早朝,在一片阴云下展开。各大臣也收到了姜王后阴谋反叛的消息。刺客被处死,姜王后也当场被纣王杀死。一切一切都很快,在他们才刚刚知道一个苗头的时候整个事件就已经落下了句点。朝中的大臣都分成了两派,一派拥护纣王,斥责姜王后身为王后,在朝歌享受荣华,受纣王宠爱,却不感激,埋伏反叛之心;一派拥护姜王后,力证姜王后乃天下女子贤良淑德之首,在入宫以后一直协助王上治理朝歌与天下,绝对没有反叛之心。但一方罪证确凿,一方却有心无力。怀着这样两种不同的心情,各大臣都埋首于一直紧绷着脸的纣王前。谁都没有言语提起。只是处理了一些政务。到了最后,整个气氛变得非常奇怪,众人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还是纣王先开了口。“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吧!别一副又言欲止的样子。”姜王后的死,对纣王的打击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作为一个最让他信任的人会这样的背叛,如此的消逝,已经让他备感痛心。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了。 “王上,臣……有话说。”商容看到纣王脸上的疲惫,虽然不忍,但不吐不快。 “讲吧!”深深叹口气。 “王上,臣恳请王上放过年幼的两位王子。” 听到此言,纣王纣王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层。商容又道:“王上,不论行刺的主使到底是不是姜王后……” “放肆!现在这已经是一个事实,什么又叫不是事实?”纣王明显的还没有从姜王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 商容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反驳,最后还是咽下了即将说出口的话。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讨论姜王后到底是不是反贼,最重要的是挽救两位王子的性命。“……姜王后已死,这件事情可以说从头到尾与两位王子无关。请王上念在他们的无辜,和昔日的父子之情,放过两位王子的性命。” 根据殷商的法律。姜王后的反叛行为,是会直接的祸连直系血亲。作为永绝后患的法律描述,两位王子肯定性命不保。不经意的,纣王眼前浮现出殷郊和殷洪出生时,初为人父的喜悦。他自然明白商容的意思,更加恩怨分明。只是,殷商的法律已经由祖先所定,作为后世子孙他只能服从。如若他首先挑起了对待法律不公正和公平的态度和执行事件,法律对国家就没有威严可言。没有法律约束和没有威严的国家,也就会真正的荒芜了。纣王从昨天开始,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他满脑子的思绪都因为姜王后的死而塞得满满的。像地动山摇的影像和波动的声音,不断回转画面及嗡嗡的鸣叫。晚上恶梦连连,很早就起身踱步来到御花园,稳定了思绪才来到王庭进行上朝。而且他从昨天开始直到现在根本就没见过这两个孩子。难道也跟着姜王后出了什么事情? 正文 黄金卷二(118) “来人啊!把两位王子给我找来。” “王上……”商容老泪纵横地跪了下来。“王上……微臣诚恳请求王上释放两位年幼的王子,您可以剥夺他们王室的身份,驱逐出朝歌永远都不让他们回来。但请您饶恕王子的性命。王上--”商容向纣王磕头。比干见状也跪了下来,黄飞虎等,一直认为姜王后无辜的一派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像什么话!寡人说过要杀他们吗?起来--”一声怒吼响撤云霄。吼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吼得各大臣心中一阵。 商容、比干等心中燃起希望得光芒。“王上的意思是……” “王上,两位王子不能放?”九尾狐从王庭另一边走出。 众臣皆因为妲己的到来而疑惑不已。纣王也皱起了没有。比干、商容等更是对妲己厌恶至及。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纣王瞪了妲己一眼让妲己迅速离开。但,那一个瞪眼却让九尾狐顿时心生不快!她憋着气大步来到纣王的帝位旁对他施展法术,朝他吹口气。娇柔说道。 “王上,妲己昨夜思考良久。王上这些年来为殷商千秋大业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王上连睡觉都是皱着眉头呢!妲己关心王上,试问,作为王上的妻子,怎可不为王上分忧解难呢!” 黄飞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那种从狩猎之处回来,因为其妹对苏妲己有所得罪而前去赔罪时的感觉,不舒服之极。他自从见到妲己的第一眼开始,就从来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妥之处。硬要说的话,也只能讲她给人的感觉太过于惊艳。那种看上一眼就怎么都无法忘怀,倾倒众生的媚态,像啃噬的蛆虫,深入骨髓蠕动着。若他不是习武之人,若不是有着坚定的意志,估计当时,他也会如同众多在场的男人一样对她痴迷。比干、商容等丞相的例外,是因为他们本身已尽古稀之年,早已看透了世间的种种,自我本身也有着相当的丰富阅历。对人生、对人类都有着各自独到的看法。现在,妲己似乎有所改变。那种改变是从根本的改变。人形、心性和思想都颠覆了原来可能会让他痴迷的种种。现在看妲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从根本散发出来的异样,强烈充斥着他的眼睛。妲己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改变?或者,发生了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王上会对妲己痴迷,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王上对女色和酒的痴好,天下皆知。听闻,推荐妲己入朝歌的,便是那位在姜王后当场死在朝霓殿上提出进行鞭尸的恶臣费仲。也许……费仲能知道一些什么?看着一边的费仲,他瞪起了眼睛,瞪得费仲脊梁骨一阵飕飕的凉意。 纣王的脑袋又开始迷糊了,他像是坠入了云里雾里,只听到外界的声音,除了摇头点头外,无法作出更多的反应。眼睛也在发直。“美人说的极是!以后,美人就跟随寡人一同上朝吧!帮助寡人处理政务。”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 “谢王上!”九尾狐的愿望得逞,她冲王座下的众臣甜甜地笑着。 比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王上!朝廷政务之事,关系天下苍生。王上,怎可让一介普通的女子干预呢?商朝多少年以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呀!” “没有吗?”九尾狐命人另外搬来一张椅子坐在纣王身边。“先王武丁的妻子后辛娘娘难道不是一个例子吗?她参与了先王武辛的政务、军事,帮忙治理天下,可见有任何差池?”九尾狐淡淡地说着,使得王座下的比干一阵语塞。 正文 黄金卷二(119) 这个事情确实是历史上真正存在的。但,妲己怎可与先王的妻子后辛相比。那位跟姜王后一样贤良淑德皆备,却多了一丝聪慧与军事天赋的女子,可是要远远超出现在的妲己千百倍以上。那种距离,可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底,也根本不能拿出来相提并论。 “但……苏娘娘跟先王武丁地妻子后辛娘娘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歪着头,九尾狐倒是要看看这个早晚会死在她手上的比干能说出什么话来。 “试问,苏娘娘有带兵行军打仗的胆魄吗?有着跟王上一样治理天下的才能吗?” “不尝试,你又怎么知道我不行呢?”九尾狐瞪他。 “只怕尝试以后,整个殷商都会不一样了。”比干也毫不退让的瞪了回去。 “放肆!比干,你真的当这个王庭之上除了你便旁若无人了吗?”纣王突然出声把比干吓了一跳。 “王上!微臣知罪。”比干匍匐于地请罪,随即立起身对纣王继续道。“王上!先帝武丁王的妻子后辛娘娘,乃天下难得奇女子。不仅具有能与先王相匹敌的智慧,和治理天下的政务及军事才能。还能真正的做到贤良淑德皆备。跟死去的姜王后乃同类。虽然姜王后跟她比起来要稍逊些许,却丝毫不影响她们的光彩……” “大胆,比干丞相,你怎么能把作为乱臣贼子的那个女人跟先王的妻子相比?那岂不是侮辱了先王吗?”费仲跳出来对比干进行指责,却对比干一个瞪眼给等了回去。 “费爱卿说得正是。比干,你怎可把她们进行相提并论,难道你也有反叛之心吗?”纣王一下子拍着面前的桌子,上面摆放的物品因为他如此的大力都蹦了起来。 比干没有忽略苏妲己在一旁诡异的笑容。他不想再去猜测苏妲己那个笑容到底包含了何种意义,也许,是他大祸临头前的征兆,但该说的,他必须要说。再不说,就不只是救不了两位王子性命的事情,而是整个殷商也真的没救了。“王上,微臣乃一片赤赤胆忠心,天可明鉴。”顿了顿又道:“暂且撇开叛贼之说,微臣认为,现在的苏娘娘,并不具备与先帝之妻后辛娘娘有着同种素质,能够跟王上一起治理天下。请王上三思。” “请王上三思。”商容也跪了下来。 黄飞虎没有放过妲己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根本说不上来。就连现在的纣王也有些不寻常了。没有表情的脸和呆滞的眼神根本和刚上朝的那种虽然疲惫,却仍然生机勃勃的生命完全不同。 “王上……”九尾狐改变策略,假装哭泣。含着哭腔的语调,和梨花带泪的脸庞楚楚可怜,让人看起来相当不忍。“臣妾帮不了您了……但,臣妾会忠心希望您能够永远身体健康,这样……殷商也会持续繁荣昌盛。”妲己立起身,对纣王行个礼准备离去时,被纣王拉住。 “美人说的什么话。寡人极其期待能有人来帮寡人分担这些烦人的事情。美人的建议刚刚好。寡人现在宣布,苏妲己从今天开始,即将跟寡人一同出席朝政。你们有什么意见?” 众臣面面相靓。黄飞虎皱紧眉头站出来行礼说道:“微臣也恳请王上三思。不管怎么说,苏娘娘只是一介妃子。而先帝之妻,后辛娘娘可是王后啊!” “这个很简单,寡人立美人为王后不就解决了吗?苏妲己听旨。” 九尾狐连忙从王座上离开,在众臣前跪在王座下。“妲己听旨。” 正文 黄金卷二(120) “寡人原配之妻,姜氏。因反叛之心指使刺客行刺本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株之。寡人已经将她就地正法。但如同天下不可一日无王,天下也不能一日无后。念现妃苏妲己,对寡人关怀备至,让寡人深感温馨。寡人决定即刻立苏妲己为王后,与寡人一同治理天下……” 在九尾狐高呼的谢恩万岁语音中。比干对天长叹。殷商百年基业呀…… 整个事情的转变,真的让殷商的众臣感觉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先帝武丁的朝代已经过去,当初融入政务的武丁的妻子,后辛娘娘也跟随武丁先王一同过逝。谁都不知道当初他们是如何的一起治理国家,但从甲骨上留下来的只字片语来说,后辛真的是一位相当聪明的女子,她懂得如何善用自己的聪慧来融入军事进行调节,协助自己的丈夫征服各大部落和异国,也能真正发挥一个女子的长处,把后宫中的事物管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先王武丁对于后辛的健康很是关心,经常进行占卜。苏妲己确实没有参与过朝政,除了本身的美丽之外,也确实看不出有任何可以融入政务的军事聪慧天才。但是,纣王已经这么决定,他们就只有服从。于是,每日的朝拜中,除了对纣王高呼万岁之外,还必须得多对一个人跪拜。那就是苏妲己。 而苏妲己参与朝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两位王子进行追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上也应允。这个事情便交给了武成王前去解决。使得武成王一阵不适。说到底,当初让两位王子逃离朝歌的是他,现在让他前去擒拿,实在是很不人道。而且根本说不过去。但是,他不能不服从。妲己的命令可以暂时理解为王后的命令,可是王上的命令为人臣者,就不得不从。无奈地,在比干和商容一阵抢词被拒以后,他只有带兵前去擒拿。 九尾狐支走武成王是有用意的。虽然她成活千年,任她功力再深,那些迷惑人的狐媚之术也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有效。武成王便是其中之一,自然还有那些比干、商容、杨任等殷商的老匹夫和殷商的忠臣。这些人她都有办法对付和消灭,根本不足畏惧。但武成王就不得不让她忌惮三分。武成王不比纣王,纣王虽然也是跟他一样乃阳刚之男子,但他毕竟跟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是最好控制的。而武成王身上的那股从战场上带来的威严和霸气,使她无法穿越过去。再加上黄妃被她所杀。一切……有得看头了。 下了朝以后,纣王也就苏醒了。九尾狐的狐媚之术只能持续一段时间,虽然在王庭之上被迷惑,但他依然还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心力交瘁,不想再去对王庭上的决定进行思考。妲己参与朝政就参与吧!他确实有些累了。且诚如他们争论而言,殷商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女子参与过,先王武丁的妻子后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然而,整个殷商乃至整个后宫都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来人哪!来人哪!”西宫的宫女苏醒后按照惯例给黄妃请安,端来盆水给她梳洗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叫不醒,最后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什么事?”同样也苏醒的西宫守备连忙上前。 “黄妃她……她……她……”宫女的手指着内寝宫的床不住发抖。守备进去一看,知道详情后慌忙出来一个开始号令所有守备全宫戒备,另一个就去通知纣王。 正文 黄金卷二(121) 匆匆与妲己一同赶来的纣王,当也发现黄妃死亡的时候,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呢……拉上被单盖上她的额头。“吩咐下去,告诉黄妃的家人后,进行厚葬。”然后,黄妃的尸体便被抬了出去。 纣王的眼里,涌上来的疲惫,已经不是平常的那种能够承受的范围程度。朝歌的风起云涌,或者说整个殷商都在变幻莫测中。他虽然是王,却依然只是一个王而已。民众和臣子,加上先祖,都认为自己是神,与神同在、同栖、同宿。但他们却忽略了,神跟人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神,是一个精神,他们有着永远不败的蓬勃意志;所以女娲才能完成补天。他只是殷商的王,不过是一个王而已…… 黄妃的尸体开始下葬,已经离开朝歌的黄飞虎自然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黄氏家族的悲恸、哭嚎,在尸体放入土内的那一刻响彻云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伏曦之神摇头叹息。殷商几百年基业所积累的运势并不是到现在就结束了,只不过,有了一心想让共工复活的通天在暗中唆使,那妖气冲天的朝歌和殷商,只怕不保。于是,他斟酌在三,掐指一算之后,命一贴身童子,前往昆仑寻找太公,让他前去朝歌。童子领命前去。 戊 昆仑山,位于朝歌东边。因为山本身的巍峨,终年被云雾缭绕。充满灵性的气也同样终年围绕在山顶,令它四季常青。骊鸟鸣啼,生机勃勃。太公便在这里学习知识和法术。当童子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学习并未结束。 “在桃花树下的乃昆仑山的东海许州人士太公么?” 太公听到有人叫唤,忙放下脑海中的思考四处寻找声音来源。见到一位踩着祥云的童子正在天上对他说话。他行礼。“在下正是。” 童子扬了扬手上的佛称,开口。“伏曦神命我转达与你,殷商几百年基业所造就的运势并没有彻底消逝。但,因为通天暗中的鼓动和怂恿,朝歌现在已经混入邪魔妖精,正企图履行通天的命令颠覆殷商,收集齐一百零八条星宿精魂阴谋复活共工。吕尚,你现在下山前去除妖。如若不然,便寻找另一明君进行灭商。不能让天下生灵涂炭,灾祸丛生。更不能让通天的阴谋得逞。明白否?” “吕尚明白。” “太公,祝愿你能除妖成功。” “多谢童子。” 言毕,童子离去。吕尚也稍作歇息开始下山除妖。 朝歌,人来人往的市集上,突然出现一个算命馆。那算命馆的布局和装饰特别的奇怪。那些颜色,像蜘蛛网一样盘根张结。里面坐着的,乃是一位什么算挂器具都没有的老头。只是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里面悠闲地摇晃着扇子微笑地看着外面。 一个拎着篮子好奇的妇人走进算命馆在太公面前坐了下来。怀疑地看着他。“你会算命?” “当然。算不准可以不给钱。” “那可是你说的。”眼睛转了转,妇人拿起手中的篮子放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桌子上翻开上面的蓝布。“你看我这些积攒下来的鸡蛋,能卖多少钱?” 太公看了看那些大小不一,却颜色均匀的鸡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堆细如枝牙,如同指头长短的木棍对妇人说。“你抓起木棍然后轻轻扔在桌上。” “就这样?” “就这样。” 妇人还是很怀疑的拿起了木棍,在空中扬了扬,最后撒开在桌上。太公看了看,微微一笑。开口道:“你朝西走,那边有两颗抱在一起成长的树下有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当你问她是否买鸡蛋以后,她会用八十个贝壳买你的鸡蛋,同时,还会把你的篮子和蓝布给买走。并多给你二十个贝壳。” 正文 黄金卷二(122) “你哄谁啊!我在这里住多少年了都没有见到西边有两颗抱在一起成长的树。” 微微一笑,太公并未作答,开始清理桌上的木棍。清理整齐后,一个挥手,木棍又不见了。带着惊讶,妇人瞪了他一眼。出了算命馆,妇人想了想,反正朝西走也没什么损失。于是,就按照太公的话往西走,走了没多久的时候,真的见到两颗抱在一起生长的树。惊讶至及,拉着一个路人问道。 “那……那……那两颗树……什么时候抱在一起的?” 路人见到她的惊讶,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好久没来这里了吧!所以不知道一个月前下了一场大雨,雷把左边的那棵树给劈歪了,树根承受不住力道,树干就倒向了右边。这个时候,右边的树也被劈了一道雷,于是两颗树同时倒到一起,彼此承受彼此的力道没有倒塌,就这样抱在一起了。没多久,大家就看到他们的树干上居然长出了新芽。它们虽然被雷劈,但已经成活。” “有这等事!”妇人喃喃着,继续往前走。也真的在这两颗树下见到了一个有着仆人跟随,衣着都很雍容华贵的另外一个妇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询问。“请问!您买鸡蛋吗?” “鸡蛋?”妇人重复了一声。 “是啊!我这个鸡蛋可是很好的鸡蛋,您看。”她揭开蓝布让妇人挑选。 “这些鸡蛋并不一样大嘛!”看了看,妇人并未动手。 “但是……这个真的是很好的鸡蛋……” 妇人正想再说什么,眼睛突然看到掀起的蓝布盖鸡蛋的那一边惊喜地大叫。“男孩!是个男孩!哎呀!真是一个吉祥兆头。你的鸡蛋我全买了。八十贝壳够不够?” 卖鸡蛋的妇人愣住了,不解地看了掀起的蓝布半天,才看清楚对方所说的男孩,乃是因为她这块布旧了,起毛,那堆表层的毛球组合起来非常像一个婴儿的形态。只是,到底是男是女她就不得而知了……恍惚着,对方再问过一遍以后才回过神再度点头。“够够够!当然够!”不仅够了,还有多的。后面那句话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我还要你这个篮子和蓝布。算了,一共给你一百个贝壳吧!”说完,命下人拎篮子走了。 还在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一百贝壳的妇人从怀里拿出钱带子装了进去,然后赶紧大跨步往太公的算命馆前去。气喘吁吁。“你……你……算得真准……”坐下来还没喘顺气,说话断断续续地。 太公微笑着看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恭喜你的鸡蛋卖出一百贝壳。这样,家里等待吃饭的孙子也能够吃上饭了。” 妇人再度惊讶!最后不得不佩服地留下一个贝壳离去。众人见状,纷纷要太公算命。太公来者不拒。一直执行先算,灵验后给钱的原则,不准坚决不收钱。于是,长长的队伍排开了,太公算挂灵验的事情也就此传开。 这天,受到朝歌正享受富贵荣华的九尾狐邀请,同在九劐山的玉石琵琶精化作人形,路过这里,对这里排的长长的队伍刹是好奇。便拉住一位排队的青年人问。“这位小哥!你们为何在这里排队,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太公算命的算命馆,特别灵验。” “真的?” “那当然。”前面一个妇人开口。“我听说,他可以凭空变出一排小棍子,让人撒,然后光看人家撒出来的棍子就能推算出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失误。” 哦了一声。玉石琵琶精到对这个所谓算卦特别灵验的太公起了很大的好奇心。一个普通的人类也能对伏曦八卦有着如此研究,必定不同凡响。逐快步上前,掀起帘子走了进去。这个时候,太公正在为一位老年人算卦。见到帘子掀了起来,一阵妖气冲进来。定睛一看,猜到此乃并不是真人,而是一位妖精。于是不动声色,对老者说完卦象,在老者连声道谢走了以后,对一旁站立的琵琶精道。 正文 黄金卷二(123) “不知姑娘来此所谓何事?” 掩嘴噗哧一笑,琵琶精拉起已经坐下正要算命的青年人自己坐了下去。后面的人见到她并未排队开始有意见了,纷纷闹哄。被她一个回头的嫣然一笑,全部住了口。太公看在眼里,明白这个琵琶精的功力一定很高,贸然行事除妖,必然不会成功,只有智取。 “太公真会说笑。”扬了扬柔若无骨的手再度噗哧一笑。“这里可是算命的地方,奴家来到这里,自然是算命的喽!” 点点头。太公说道。“请姑娘伸出手来。” 琵琶精疑惑地看着刚才还在,现在却不见了棍子的桌上有着丝丝疑惑。“太公难道不是用普通的小棍帮人算命的么?” “自然是。只是,对姑娘可以不用小棍来算卦。” “哦--”长长的哦了一声。琵琶精又噗哧一笑,扭了扭身体。“太公为什么独对奴家这么特别呢?” “因为姑娘的与众不同啊。” 太公所说的与众不同指的便是她并不是真人的意思,但琵琶精却听成了是对她的赞赏。美滋滋地伸出手。对他眨了眨眼睛。“太公可要轻一点哦!奴家是很怕痛的。” 在心底极度鄙意琵琶精的骚媚,依然不同生色的运起起和法术,双手如同鹰爪一般伸了过去,死死抓住琵琶精右手脉搏上的命门不肯松手。 琵琶精大吃一惊。大声娇呼:“太公,你这是干什么?把奴家弄痛了啦!”说着说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的泪水一流,一直站在她身后从头看到尾的青年便站了出来对太公大声说道。 “太公,你只是一个算命的,干吗拉着一个姑娘的手不放?”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看这一幕。也都纷纷指责太公的行为。太公无法解释。因为解释了以后会出现极端的两个结果。一个是不相信的人、一个是相信的人。不相信,他大概会成为众矢之的;相信,场面绝对会出现混乱。所以他不能放。现在也只能保持沉默,不言不语了。想拉着琵琶出算命馆时,却被众人给团团围住。 “太公,赶紧放了这个姑娘。” “一个老头子了,还垂涎个姑娘,你羞也不羞。” “各位请让一下好吗?事情并不是各位所想象的那样。”他诚恳向在场的各位乡亲请求。 这个时候,一个官兵骑着马快速赶到。挥开人群策马走进,看了看琵琶精一眼,又看了看太公。“你为什么要抓着这位姑娘的手不肯放?” 尽管太公一直在昆仑山上学习法术和知识,所见和所理解之事情超出常人许多。只是,他还是对相信的行动力赶到惊讶。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而已,这么快,管辖的官兵就来到这里询问情况了。 “她不是姑娘。”无奈,只有说出事实真相了。 “胡说。”官兵手上的马鞭打在地上。“你的眼睛瞎了吗?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哭得梨花带泪的如此伤心,你还说她不是姑娘?不是姑娘,难道是妇人不成?” 殷商,婚前和婚后的女人头上是不同的扎法。少女一般都会在头顶梳理一个简单或者复杂的盘头,后面的头发会任期自然的垂下。已婚的便会在头上一样梳理盘头,但头后面的头发却是挽个发髻扎起来的。所以,眼前的女人到底是姑娘还是妇人一目了然。 “她既不是姑娘也不是妇人。” “哦!?她既不是姑娘也不是妇人,那是什么?难道是小伙子吗?” 人群中发出阵阵讪笑。太公没有言语,他坚持不肯放手。“你们有所不知。” 正文 黄金卷二(124) “那你就说给我们听啊。” “就是就是!” “她是妖精。不是人。?” “你说这个俏姑娘是妖精?”冷声哼了一声,守备将领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那位姑娘是个真真实实的姑娘,哭得怪令人心疼的。我说你呀!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的美貌所以要拖回家收房啊?” “放肆!”太公一个恼怒,说得守备将领的气也跟着上来了。 “说我放肆?你现在的行为又算什么?好。现在你跟我一块进大牢聊聊去吧!”守备士兵正准备往他身上捆绳子的时候。闹哄哄的人群里,走出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所散发出来的威严和气度,让太公明白了此人的来历。身上丝帛所做之衣,所佩戴之饰品无一不精良考究。额头上的青铜熔铸寿面精美花纹的头箍也更加显示出了他的不凡。他大声阻止。“慢!” “你是谁?”守备将领虽然身在朝歌,却从来没有进过王宫,更加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朝廷大臣和纣王的贵族。所以,他并不知道此人乃当朝丞相,比干。比干拿出代表身份象征的铜牌递给守备将领看。守备将领看完之后,满头大汗,连忙匍匐跪下身大声道。 “请原谅属下无知。不知道丞相大人到访。请丞相大人赎罪。”众人听闻,也连忙匍匐跪下身。 “不知者无罪,你们起身吧!”随即转头面对太公。他准备从宫廷回家的路上看到这边的情形过来看看。从头到尾打量太公之后,露出欣赏的神色。心里顿时明白,这位满身散发出得道儒雅之气的老人,绝对不是众人和守备将领所说的贪色之人。再看了看太公拿捏着手不肯放松,还在哭泣的玉石琵琶精,便了解了一二。玉石琵琶精固然美,但那种跟王宫内苏妲己一样能蛊惑人心的美却是一样的。美得妖气,美得不俗,也更加美得让人难以接受。那种根本不真实的感觉,浑身都在向外散发着。 “请问阁下名讳?”比干对太公礼貌地问着。 “不敢。在下乃东海许州人氏,姓吕名尚。人称太公。” “太公!请问,来朝歌所谓何事?”比干料定这位得道老者不会轻易前来朝歌这个繁华却复杂而的地方。必定是有事前来。 微微一笑,吕尚没有说出实情。“在下游历四方,看遍天下山山水水,就是没有来过殷商的首都朝歌。今年便打算好好游历一番。欣赏一下殷商的领导者,国王的脚下的城市会有如何的一番光景。在此开一算命馆,只是生活所计,不料……”回头看了玉石琵琶精一眼,又转过来继续道:“抓得一异物,也算是小有成就吧!” “异物?”比干同样看了玉石琵琶精一眼。“所谓的异物是……” “妖精!他说那个姑娘是妖精。”本来很安静的围观人群中突然有人道出一句话。于是,又开始骚动起来。守备将领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妥,于是便驱赶了人群对比干道。 “这里是市井,人来人往的地方难免会打扰到丞相。请丞相前去属下工作的屯口,虽然地方小,但很安静和方便。” 听到民众的话比干的眉毛扬了扬。对守备将领摇摇手,淡淡道。“不用了。”接着又对太公道:“太公说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是个妖精?” “正是。”到了这一步,太公也就不再隐瞒了。 “冤枉啊!冤枉啊!请丞相为小女子申冤。小女子根本不是妖精,小女子是在乡下过不下去了,本身是前来朝歌投靠亲戚的。来到这里,听闻太公算卦特别灵验,于是小女子便请他为自己算一卦。谁知……谁知……太公他捏着小女子的手以后就怎么都不肯放开了。”玉石琵琶精在心中懊恼自己这一个疏忽的举动,怎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该死的吕尚居然是一位会奇门异术的得道高人。他必定是在自己进算命馆的那一刻看出自己非真人。当下就决定要拿她了。真的是很懊悔啊!接下来必定是要揭穿她的身份了,如果不趁现在抓住机会逃跑,估计千年道行就此葬送。于是,她开始用力哭,表现得比刚才还要凄惨。 正文 黄金卷二(125) 比干没有搭理她,反而继续问吕尚。“太公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如果错了该如何?” “在下随身携带了一个仙物,” 吕尚从怀里拿出一条赤金色的绳索。“此乃极齐天地灵气,用昆仑山上一个叫火草的灵异之物编织而成的绳索,能捆尽天下所有的异物,禁其妖术,止其妖气。如若是人,这条绳索便会保其性命让她不受火烤之险。”吕尚一脸的镇定自若,看得比干在心底不住叫好。 “太公一直抓着他的手,难道是怕她跑了么?” “正是。”吕尚为比干的不为所动的火眼金眼睛在心底连声叫好。 “那,太公能有把握让她现出原形吗?” “如若没有把握,在下也不会拿住她了。”还是微微地笑着。吕尚对比干的好感逐渐增加。 比干点点头。“那么,请问要如何现出她的真身呢?” “用火!” “火?” 玉石琵琶精听到此言大惊。开始拼命挣扎,凶相毕露。“吕尚,你这个老匹夫,最好快点放了我,否则有你好看!”她的右手被抓无法自由活动,她便用她的左手拼命拍、捏、掐太公的手臂,双脚也不闲着,努力朝他踢打。 比干见状,不由得大笑。妖精就是妖精,如若不是妖精,又为何怕吕尚的火烧。虽然说人也怕火,被火烧到以后一样灼伤,一样也会灰飞烟灭。但是如若她不是妖精,又为何在听到吕尚说用火来烧出她真身的时候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那么,老夫就在朝歌街头堆起高高的柴火,就让朝歌的人民来看看,太公抓到的是何等妖精吧!来人。累积火堆!” 丞相比干,要同来朝歌算卦灵验的太公一起火烧抓住的妖精,让她在火中现出真身的事情,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朝歌,不少的人前来围观。挤得水泄不通。当时在场的守备将领,也狐疑地领命而去,在场从头听到尾的民众也在窃窃私语。只有玉石琵琶精着急地不住踢打吕尚,但,吕尚任凭她如何把自己的手臂抓得如何的鲜血直流,如何的踢打双腿都不为所动。扣住玉石琵琶精命脉的手就是不放松。 守备将领一个人完成不了快速堆积起火堆的任务,便回了一趟自己工作的屯口,叫来了自己的手下,去各个民房征集柴火堆积在市集中央。人多力量大,火也很快的烧了起来。见到大火烧得如此旺盛。玉石琵琶精懊恼底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今天即将命丧于此。 见火已烧起,在比干微微的点头中,太公与守备将领一同将绳索捆上了玉石琵琶精的身。 守备将领的手迟疑了一下,他虽然听命堆积起了火堆,却如何都不相信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会是太公和丞相所说的妖精。就那么一迟疑,让玉石琵琶精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她不住对守备将领眨眼睛,让自己的楚楚可怜神态更胜一筹,不住的对他施展迷惑之术。命脉被吕尚给扣住,大半法术施展不出来,迷惑之术的施展机率也减了大半。可是,只要他一松手,光凭吕尚一个人的一只手是绝对捆不了她的。只要逮着一个他放松的机会,她就可以逃生了。 太公看到了守备将领的迟疑,也看出了守备将领被迷惑的姿态。一个恼怒一声大吼,把如坠入云里雾里的将领的意识给拉了回来。为自己的失职羞红脸,守备将领不再迟疑,加快了手里的捆绑动作。于是,不到一会儿,捆绑完成。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热度,玉石琵琶精在火堆外绝望的闭起双眼。被推上火坑。 正文 黄金卷二(126) 灼灼燃烧的柴火断裂声不断响起,玉石琵琶精的惨号也响彻云霄。夹杂着凄惨的嚎叫,玉石琵琶精对太公破口大骂。“吕尚,你这个老匹夫,迟早有一天,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姐姐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一定会的,你就等着被蚕食吧!哈哈哈哈--” 那种细尖的嚎叫和大笑让人胆战心惊。在旺盛的火终于熄灭之后,一堆烟灰中,一条长长的未伤分毫的赤金绳索缠绕下,一个玉石琵琶丝毫未损。吕尚高兴地上前拎起它喃喃道:“原来是个玉石琵琶精,看来,真的是吸取了相当的日月精华。”玉石琵琶不比朝歌扮成苏妲己的九尾狐。九尾狐虽然不是人,但她毕竟是大自然有生命的生物,只要通了灵性,专心修炼,想拥有法术虽然不容易,却也不难。可玉石琵琶却只是一介物质。虽然她是玉石的琵琶,有着与一般的琵琶根本的不同之处,可它毕竟没有生命,如若不是在一个充满灵性的地方,直接受到日月精华的积累和收取,想要化成人形进而却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 比干看到玉石琵琶后高兴地大笑。“太公,感谢你为殷商除妖,减少了一个大患啊!” “这个乃在下的职责。” “职责?”比干有点不太明白了。 再度微微一笑,吕尚对比干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在下虽然是东海许州人氏,但多年前已在昆仑山上学习,近日是得到了神的启示。说殷商大难将介,有妖精混入其中翻云覆雨,特命在下前来除妖。”隐去了除妖不成寻找明君进行,灭商的后半段。 比干大为惊讶。“殷商……有妖精混入?” “正是。” “那……妖精所在何处?” 太公看向王宫不言不语。不经意的,比干突然想到了玉石琵琶精在现出原型前所说的姐姐,还有跟她一样给他有着相同感觉的苏妲己,心底一阵冰凉。他对吕尚跪了下来,令吕尚惊讶不已,连忙扶起他。“丞相所为何时?为何行如此大礼?” 比干又要跪下,被吕尚硬生生架住。想起先帝的托孤,想起殷商令人担忧的未来,比干老泪纵横。“为殷商百年基业能够继续千秋万代下去,比干诚心感谢太公为殷商除妖。诚心感谢!” “这个是在下的份内之事。丞相不必行此大礼。” 于是,比干没有回家,调转方向,拿着那个已经现出原型的玉石琵琶带着吕尚入了宫。 “王上,丞相比干求见。” 纣王皱起眉头。不是才刚下朝吗?他又有什么事情?“不见。”他拿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王上!臣有要事求见。”丞相比干仗着自己在殷商两代重臣的资格,闯了进来。“参见王后娘娘。”九尾狐略微颔首。 纣王心底恼怒,对比干的这等无礼行为相当不满,如果是姜王后行刺谋反事件之前的他绝对会对比干问罪,但现在他已经相当疲惫,不想再作出什么伤神的事情。“你有什么要事。” “王上,殷商出现了妖精。” 此言一出,让在场的纣王和九尾狐都吓了一跳。只是,两人的脸上有着不同的表情。纣王是真正的惊讶,九尾狐却是因为比干知道了事实而惊讶。 “此言怎讲。”纣王来了精神。 “王上,今日老臣回宅邸的时候,路过市集一个算命馆,那里被挤得水泄不通。老臣便前去查看。发现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老者,抓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不放手。称那位姑娘乃一介妖精。与老夫商量之后,决定用火让那妖精现出原型。”比干在说的时候特地留意了苏妲己的反应,并不意外的看着她拿着酒壶的手抖了一下。她立刻搭拉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眼里正在翻腾的情绪。比干低头微微一笑。心中原本还有一丝丝的疑惑也在苏妲己的这等反应下烟消云散。 正文 黄金卷二(127) “美丽的姑娘是妖精?用火让她现出原型?”呵呵笑了一声,纣王放下手里的酒樽。“你们还真是大胆,难道就不怕抓错了?” “启禀王上,那位得道老者拿出一条赤金色的绳索,据说是极齐天地灵气,用昆仑山上一个叫火草的灵异之物编织而成的绳索,能捆尽天下所有的异物,禁其妖术,止其妖气。如若是人,这条绳索便会保其性命让她不受火烤之险。” “哦!世间竟然有此等宝物。”纣王的眼睛开始散发出好奇的神采。 “正是。因为那个绳索,即使放开了妖精,妖精也无法逃跑。然后在火堆的烧烤后,妖精终于现出了原形。” “是个什么妖精?” 比干身后的宫女拿出了他刚才命她拿好的玉石琵琶。“正是此物。” 九尾狐手里一直拿着的准备为纣王倒酒的酒壶忽然落在地上摔碎,里面的酒洒了一地。纣王奇怪地转过脸。“美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脸色惨白的九尾狐勉强露出笑容。“臣妾刚才的手滑了一下。” “可是你的脸色很不好。” “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的原因。” 纣王对她笑了笑转过头看比干,继续说道。“这个玉石琵琶就是妖精?” “正是。如果她不是妖精,便不会在捆着的绳索下烟消云散。那条赤金绳索没有被火伤到分毫便是证据。老臣亲眼在一堆火燃而尽的灰尘中看到那条赤金绳索和被绳索围绕着的玉石琵琶!这个只有是妖精才能有的正确解释。” “是吗?把那个玉石琵琶递上来让寡人瞧瞧!” 宫女依命递了上去。看得纣王不住叫好,也看得九尾狐眼里的恨意越燃越旺。像是要滴出血一样,她朝比干狠狠瞪过去。比干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刹那间,九尾狐明白了。比干不光与那个什么得道老者杀死了她的姐妹,也从这件事情当中猜到她的异常。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声暗自道:比干啊比干!原本想让你体面的死去,但妹妹被你所杀,我自然不能让你好过。 己 “那位得道老者是谁?”把玉石琵琶交给一旁的宫女,纣王问比干。 “那位得道老者原本是东海许州人氏,姓吕名尚,人称太公。多年前一直在昆仑山上学习。下山便是为了除妖。” “哦?”纣王的眉毛有些不自在地跳了跳。殷商多年来一直很稳定,出现妖精,便是要天下大乱之前的先兆。自古便有这样的说法流传下来。在他的管理下,殷商即将会大乱怎能不让他不自在呢! “王上,老臣带了那位得道老者前来,王上是否要见一见?” 不自在归不自在,纣王还是对那位所谓的在昆仑山上学习认出妖精并杀死妖精的得道老者相当好奇。于是,他挥挥手,让门口的守卫传话,让那位太公觐见。 “吕尚见过王上。”吕尚并未下跪,只是躬身抱拳对纣王行礼。让纣王特别的刺眼。九尾狐见此立即大喊。 “大胆!见到王上为何不下跪行礼?” 吕尚抬头见苏妲己。一眼便看出苏妲己的真身。只是,她身上的妖气特别奇怪,可以感觉得到强大,却不如玉石琵琶那么明显的纯正。难道说…… “这位是王后娘娘。”比干在一旁不屑的解释。 王后?此妖精居然已经坐上王后之位!在心底长叹一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伏曦主神要说若扶朝歌无望便另选明君灭商的话了。 “见过王后娘娘!” “大胆吕尚,你见王上为何不行跪礼。”九尾狐仇视的眼光逐渐递增。她知道就是这个所谓的算命很准的先生擒了刚刚受她邀请而来,还没来得及与她一同享受富贵荣华的妹妹,并将之焚烧,使之现出原型。失去了所有的法力不说,连性命也丧去。一时间刀剜肺腑,火烧肝肠。 正文 黄金卷二(128) “在下一直在昆仑山上学习,跪天跪地从不跪人。”太公有着得道者的骄傲和骨气。他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语调不卑不吭。 “王上,您看此等刁民竟然不把与神同处之的您放在眼里。”九尾狐转而向纣王撒娇,并施以狐媚之术,让纣王对她言听计从。令她略微惊讶的是,纣王对她的狐媚之术不为所动。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吗?她再度施展时,芒锋在背的感觉让她转过脸,看见吕尚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料想,差错便在此了。于是,收回法术,继续挑拨。 “那你跪神吗?”纣王问他。 “神与天同齐,自然是要跪的。” “那为何不跪寡人?” “王上是王上,王上是人,不是神。” 比干对吕尚的回答惊讶至及,他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说出这种话。生怕王上会降罪,正要立身为其说情的时候,纣王的反应让他更加意外了。 纣王不怒反笑。豪迈大声的笑,几乎要掀了寿仙宫顶一般,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好!说得好。寡人是人,不是神。”吕尚的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人尽之所能,一生再如何繁华变迁,有着怎样的功勋和伟绩都只是过眼云烟,能记住的,能供以回忆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些了。神有着通天彻底之能,能知过去,晓未来,可以改变任何一个注定的结局与命运,只要他们想。这就是人跟神最大的区别。 人所谓的聪慧,跟神所谓的聪慧,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吕尚,寡人问你一事。” “王上请讲。” “听丞相比干所言,你来朝歌前一直在昆仑山上学习是吗?” “正是。” “那为何要突然下山直奔朝歌呢?” 太公看着九尾狐,九尾狐也看着太公,两个人毫不示弱的相互抵制。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因为朝歌有妖。” “朝歌有妖?”纣王准备往嘴里送的酒抖了抖,差点洒了出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瞬间恢复到原来的霸气。“朝歌的哪里?” 沉吟半晌,看了看比干,吕尚还是开了口。“跟吕尚消灭的玉石琵琶精一样,此妖乃一介美丽女子。且正在宫中与人为伴!” 比干在一旁微微开口笑着。 “跟谁为伴?”纣王的眼睛瞪了起来。 “王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想了想,毫不迟疑地,纣王的脸看向了一旁陪伴的苏妲己。九尾狐立刻哭泣出声。离开纣王在矮几下匍匐于地。“王上,臣妾陪伴王上多日,臣妾是人是妖王上应该了解得很清楚才是。如若臣妾是妖,那臣妾在冀州的父母和臣妾这十几年来的成长又作何解释呢?王上,您要睁大眼睛啊,千万不要被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有着什么样目的的人给欺骗了。王上啊--如若您真相信那位太公的话,便要他拿那个赤金绳索来捆了臣妾,堆起火堆烧了臣妾吧!看臣妾后来是变成了什么还是持续人形。天可明鉴啊--” 那委屈的模样,见者伤心;那伤心的声音,闻者落泪。九尾狐走的是一招险棋。她在打赌,现在迷惑不了纣王,无法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就只有施展苦肉计。事实上,她这个时候的决定和做法是明智之举。因为纣王立即为他刚才的举动赶到后悔,起身扶起妲己回到矮几后。慢慢哄着她,让她不再持续哭泣。 见到此景,太公仰天长叹一声。九尾狐并没有施展迷惑人心的狐媚之术,纣王却也已然是这副模样,看来,商朝的灭亡,已成定数。 正文 黄金卷二(129) “大胆吕尚,你竟然敢当着寡人的面妖言惑众,说寡人的王后娘娘是妖精。你该当何罪?” 比干正要出来解释,被吕尚阻止。“在下本来只是昆仑山上学习的一介凡人。乐得轻闲学习之时得到主神之命前来殷商除妖。在下也只是在履行职责。若王上不相信在下,那也是没有办法。只怕殷商几百年的基业,便就此毁在你的手上了。” 纣王最恨的,便是殷商会在他的手上终止这些类似的话语。这个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忌讳。这回太公毫不避讳的说出,让本来就很烦恼疲惫的纣王恼怒之极。他把手旁的酒樽朝太公扔了过去。太公闪过。 “给我滚出去。”纣王指着吕尚大吼。 “慢!”妲己突然心声一计。就这么让吕尚跑了,她绝对不甘心。情深意厚的妹妹被他擒住,并在大火的燃烧中回了真元现出原型。其中,她虽然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她呼唤妹妹一同来享福,妹妹路过他的算命馆好奇而下去探个究竟,她也不会被抓。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位在常人眼里,仙风道骨,声势甚高的老匹夫。 眼里的狠戾,对着吕尚毫不客气地投射过去,转脸,面对纣王之时,便又回复到了风情万种的妩媚神态。“王上,吕尚毕竟在山上呆得甚久,没有与常人接触,自然不明何为处世之道。言词不当,态度不好,也是尚可理解的。再说,吕尚毕竟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高人。如果留他在王上身边效力,必定会助王上更加稳固大好山河。” 纣王想了想,妲己确实言之有理,再加上丞相比干的隆重推荐,他想不注意都难。虽然刚才他确实有许多的冒犯之处,可也诚如妲己所说,是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难以遇到的人才就这么放走了,的确可惜。 “那么,寡人就封吕尚为下大夫。吕尚,你可愿意?” 吕尚当然不愿意。他根本不想在朝为官。再加上如此一个不明事理的暴君和一个狐狸精纠缠的朝廷,又有多少可以呆住的价值。乌云密布,朝歌的上空早就被九尾狐和昏庸的纣王给搅得乌烟瘴气。 为官有为官的门道,这个门道就不是他们所能明白得了。属于人间特有的阴暗一面他虽然没有真正体会过,却早有耳闻,能身在其中而不被污染的,除了真正不属于那里的人之外,还没有谁能超脱得出。如果不融合,便会被排斥,没有地位一旦被排斥,就很容易成为其他人用来交易的砝码。但,即便他如何的不想为官,受了命,就必须履行,则不然,多年的学习也不过只是嘴上被提起的一句话罢了。所以现在他面临的选择,就是答应。 “王上!小民只是一介平民罢了。实在不适合在朝为官。相信王上也跟小民有着共同的认识。还请王上允许小民辞官,让小民做一个普通人!” “既然你这么渴望,寡人就成全你。”并没有转头,纣王大步离开了寿仙宫。 就这样,吕尚在寿仙宫短短的一刻钟内拥有了,由最初的平民到殷商的下大夫,又从下大夫回归到平民的变化过程。 二十 观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甲 躬身拜别,太公大步走出了寿仙宫。比干看了看纣王,又看了看吕尚走出去的背影。不经意的再度发现了苏妲己嘴角一抹微笑。他也在心底长叹一声。行礼退出了寿仙宫。 正文 黄金卷二(130) 追出午门,比干总算追上了健步如飞的太公。有些气喘吁吁地大叫。“太公请留步。” 听闻,吕尚回头,见是比干,拱手行礼。“不知丞相找在下所为何事?” 一时间比干语塞了。不知道从何说起。“太公……就此要离开朝歌了么?” 摇摇头,吕尚开口。“还有些事情要办。”他看着刚才出来的寿仙宫。 “太公是否不愿意在朝歌与我等一同效命与纣王?” 太公冷淡地笑一笑,两手背后。“丞相。你也看到刚才的情况了。别说在下不想为官,就算愿意与丞相一同为纣王效命……你认为王上会封官衔给我吗?况且,刚才在下已经说过,在下原本就只是在昆仑山上的一介凡人。喜欢的,是闲云野鹤般的生活,爱的是周游天下增光见闻。你要在下在王庭中任官莫不是等于砍了在下的双脚一般吗!” “但是太公是奉命下山除妖的啊!妖未除,如何能离开呢?” 看着比干眼里为殷商担心的眼神。吕尚了解地摇摇头。“在下不在朝为官并不代表不除妖,离开寿仙宫并不代表离开朝歌。丞相务须担心。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太公的意思是……”比干还是有所不解。 太公避左右而言他,对比干发出忠告。“丞相是否愿意听在下一言!” “太公请说。” “在跟随丞相入王宫之前,在下为丞相算过一卦。丞相最好能现在对王上请命,辞去官衔,弃甲归田,怡想天年。否则,年内必会丧命于朝歌。” 比干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苦笑道:“已经听闻太公的神卦……但是,老夫现在还不能离开朝歌,离开王上。先帝托孤,职责所在啊!” “丞相的烦恼太多、负担太多、思虑太多。但,心静则明。只要有心,人才能够继续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太公的话中话让比干更加不明所以。“太公的意思……能否讲得更加透彻些!” 吕尚没有说得更多,只是从身上拿出一道折好的符递给比干。“这道符请丞相收好。必要的时候,它能救丞相一命。切记切记。当丞相晚上梦到槐树枝干突然断裂落地,第二天早上便一定要把此符和清水一同喝下再上朝。切记切记!吕尚就此别过,丞相保重!” “保重!”相互道别,看着吕尚离去的背影,比干小心收好吕尚给的符。听到自己会死亡的消息,真的让他五味杂瓶。那个算命馆言出必中的威名还在,他卦象灵验不俗的威名也同样在。算了那么多人,就是没有出过一次错误。这回,算出了他的大劫将至。离开朝歌,离开王上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只有忠心希望,王上能从妖精的迷惑下醒悟过来,为殷商的将来做好完全的准备。只是……他的忠心希望,真的会成为一个希望吗?难说啊!摇摇头,比干牵了马踱步出了午门,往自己的宅邸而去。 乙 黄飞虎听命追捕两位王子。沿路打听,曲折路回,最后终于在东鲁找到他们的踪迹。原来两位王子投奔外公而去。东伯候在听闻两位王子姜王后死亡的凄惨消息以后,怒不可竭。但他还是有所疑惑。毕竟两位王子是听了武成王的话才贸然逃往。不是说武成王会撒谎。是他如何都无法相信不久前才见过的完好健康的姜王后突然死亡的消息,还是被诬陷当场死亡。斟酌再三,他还是带了几路小兵对准备前往朝歌打听消息。结果,在路上与黄飞虎碰了个正着。 秦山岭口,骑着青骢马的姜桓楚眯着眼睛看黄飞虎。具有灵性的青骢马感觉到主人的情绪起伏,不停从鼻子里哼出气来。蹄子在原地来回踱步。 正文 黄金卷二(131) “黄将军,自上次朝歌一别,你别来无恙啊!” “东伯候也身体可好?” 看着黄飞虎带领那么庞大的队伍,心里顿时下沉了几分。难道他们是来追赶两位王子的吗?不是他放他的外孙离开的吗?为什么他还要赶尽杀绝? “老夫心里有一事不太明白,还请黄将军指正。” “东伯候请说。” “听闻,老夫的爱女,当今的姜王后被人陷害,结果惨死在寿仙宫,此事可有假?” 沉吟半晌,黄飞虎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此事不假!” 仰天长叹,姜桓楚轻易不流的眼泪如同瀑布而下。悲恸之情让他在瞬间加速衰老。看得黄飞虎心生不忍。 “我女究竟所犯何罪?”气吞山河的声音在怒吼,吼得秦山岭东边山上的鸟儿纷纷飞起。 “指使刺客行刺王上……” “荒唐。”姜桓楚大声斥责。“我女已经贵为当今王后,与纣王夫妻情深,还为纣王诞下两位麟儿。为何会有行刺王上之心?” “……因为她念念不望东鲁乃是被殷商征服的事情。” 姜桓楚瞪大了眼睛,金眉不停的颤动,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如果……如果当初老夫没有答应那门亲事,让她嫁给她喜欢的男人,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女儿,是为父的害了你啊!” 如果说黄飞虎对姜王后行刺王上的事还有一丝丝的疑虑的话,在见到姜桓楚如此伤心悲恸的呼唤后,那一丝丝的疑虑也一扫而空。他完全相信姜王后被陷害的可能性。但是,王命不可违,他现在必须得把两位王子给带回去。 “东伯候,恕在下无礼,请问,两位王子是不是在东鲁?” 姜桓楚猛抬起头狠狠瞪着黄飞虎。让黄飞虎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胯下的五色神牛也感到那股霸气和威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在和不在有什么区别?” “不再,在下即刻折路另外寻觅,如果在……那么,在下必须得带他们回去复命。” “黄飞虎--”姜桓楚大吼。“我女儿是被冤枉的。别说她不会对纣王有异心。就算老夫在当日被闻太师降服之后,一直心悦臣服,也对殷商没有二心。就算有,也是因为纣王听信谗言杀我女之后开始有的。黄飞虎,从今天开始。东鲁再也不听命于殷商,老夫的两位外孙也由老夫亲自保护。你请吧!”说完,姜桓楚便带着部下开始回东鲁。 黄飞虎大声说道:“慢!”骑着五色神牛接近姜桓楚,却被他身后的士兵给拦住。见到此等状态,他也只有停在士兵守备圈外对姜桓楚继续说道:“东伯候,你我同是在朝为官……” “老夫刚才说过了,老夫从现在开始,已经不是殷商的臣子。你不要跟我提什么朝廷!”姜桓楚背对着他。 “……好吧!那么,东伯候……” “叫老夫姜桓楚,老夫不屑那个封号!” “姜……桓楚,你应该清楚王命不可违……” “老夫不知道什么王命。”他忽地转过身。怒目圆瞪。“老夫只知道什么是当今殷商纣王乃昏君,昏君下的令为王命吗?老夫已经不是殷商的臣,自然不用听。”一挥手,军队再度前进。 “姜桓楚,两位王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冷冷哼了一声。“是在老夫这里怎样。你能从老夫手里夺去不成?” “既然这样,那在下也只有得罪了。”黄飞虎无奈的下令,让一同跟随而来的士兵进行攻击。黄飞虎的队伍可以称为军队,姜桓楚的队伍就只能算是一个小队了。他原本的打算只是要上朝歌把事情探听个清楚,所以并未带大队人马。虽然他的战斗经验远比黄飞虎要多,但没有可以指挥的队伍和人马,他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可以抵挡和防备的东西。 正文 黄金卷二(132) 望着已经把他团团围住的人头,姜桓楚眯起眼睛看武成王。“黄将军,你想把老夫如何?” “姜桓楚,在下只是希望你能交出两位王子。” “想要我交出我的两个无辜的外孙,除非你从我的头上过去。”大叫一声,姜桓楚抽出随身携带的青铜剑与带来的一小队人马跟黄飞虎围上的人马打了起来。 一时间,马的嘶鸣、人的惨嚎、外加兵刃相抵的声音交错着。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头里,鲜血蹦射。黄飞虎在远处骑着五色神牛看着这一切,并没有亲自上前动手。 为了姜王后死亡鸣不平,也为了保护两位在他那里寻求庇护的外孙,姜桓楚今日,恐怕要命丧当场。 摇摇头,轻声叹息。在当今的朝廷中,他佩服的武将除了闻太师外,就只有东伯候姜桓楚。不光因为他南征北战的彪炳军功,还有他那种天生威慑的威严和霸气,如若当初不是有闻太师协助纣王讨伐他的东鲁,大概也能与王上一争天下了。这样一个充满傲气的人物自当不会为了澄清本来就不存在的冤屈而投降,也许,对他来说,能够丧命在战场上,才是最终的归属。但这里并不是战场。可这里虽然不是战场,为了保护要保护的人,他还是会拼尽最后一口气。诚如他所预料的般,纷纷倒下的人当中,突然串出浑身是血的魁梧之人,笔直向他杀来。心里微微一惊,他骑五色神牛闪到一旁。未料,冲出来的人在他面前杀住了马的蹄子。 定睛一看,正是他预料中的东伯候。两人对看一眼,后面的士兵冲上来准备给他一刀的时候被他阻止。 “你有什么话说吗?” 姜桓出的眼睛里,出气的平静和清澈。黄飞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清君侧、除小人是你的职责。” “是。” “我女儿是冤枉的。” “我明白。” “能放过我的两位无辜的外孙吗?” “我会与朝中其他大臣力保他们的性命。” 惨惨一笑,姜桓楚看向天空。“他们入了朝歌,还能有性命可言吗?会相信谎言,能杀死我女儿的王上已经不是当初的王上了。武成王!” “在下在!”他抱拳对姜桓楚行礼。 “如果你拿老夫的人头回朝歌,王上能不能就此放过老夫的两位外孙。” 从来没有想到姜桓楚会自杀的黄飞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在下会努力。” “好--”仰天长叫,姜桓楚对黄飞虎也抱拳相向。“老夫在此谢过。”言毕,他便拿手上染满鲜血的青铜剑往脖子上一抹,从青骢马背上倒了下去。咚!一代英雄就此命丧。看得黄飞虎也仰天长叹。 一腔热忱,碧血丹心,就此命丧。悲呼!凄呼! 丙 夜晚,太公在朝歌的一片竹林里外吹起只有妖精野怪才能听得到的笛声。刺耳得紧,搅得九尾狐在云岘宫里来回翻动身体,怎么都睡不安稳。从床上坐起,仔细辨听,明白了这个是有人前来挑衅。于是对睡在一旁的纣王吹了口迷魂气,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快速飞出云岘宫,往那刺耳的笛声而去。 看清来人,九尾狐斜着靠在一旁的竹子上玩弄自己的头发冷冷哼出一声。“原来是你这个老匹夫,上次在寿仙宫没有致你于死地,现在你倒是自动送上门来了。” “九尾狐,立刻离开苏妲己的身体,在大错还没有铸成前,回你的九劐山去。”太公平静地看着她。 “哼!原本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是你自己送上门,杀害了我一个姐妹,我跟你没完。”说完,九尾狐飞了起来,施展法术推动运气,劈出一道雷响打在吕尚的站立之处。吕尚躲过。“呵呵!别看你老,身子骨反应还是挺快的嘛!但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正文 黄金卷二(133) 呼地,九尾狐从嘴里吹出一口气,气里散发出来的臭味和瘴气,所经过的地方,竹子响起枯萎的噼里啪啦声,跟着受到瘴气的中间那一部分瞬间糜烂,竹子便嘎吱一声,当头倒下。吕尚袖子一挥,此气便转了一个方向,回转往九尾狐的站立之处飘去。九尾狐也闪身躲过。但她身后的竹子却没有那么幸运了,一样的瞬间枯萎糜烂倒塌。 有些棘手。九尾狐很明显感觉到吕尚不是普通的难对付。他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不是仙也不是神,为何会这么难敌。右手捏成圈嘴里咕哝着,呼啦一声,撒出许多刀根针往太公飞去。太公打开袖子,呼拉拉!把那些针全部收了去。 “我再说一遍。九尾狐,立刻从苏妲己的身出来,回你的九劐山去。”这回,太公的声音起了回响,传得很远,炸得九尾狐的而对一阵长鸣。 九尾狐咬紧嘴唇,施展埋藏在身体内的法术。爪子伸了出来,牙也长了出来,吱吱一叫,往吕尚扑过来。虽然现在她是附身在一个凡人身上,但作为一个狐狸原型的力量大过了身体本身,所以,她能以半兽的情况出现,但也只能以半兽的状态出现。 一个转身,吕尚用笛子另外金色的一头往九尾狐的身上打去。惨叫一声,九尾狐嗖地一下离开了妲己的身体就此消失身影。没抓着,太公长叹一口气,看着地上昏迷的妲己本人明白过来,这真的是一场异常持久的战斗。 抱起妲己的身体,太公土遁往王宫方向而去。他静静地把妲己放在纣王的身边,看了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拥有无限福相的殷商之王一眼。深深叹息。然后慢慢消失。 狼狈逃回王宫的九尾狐实在是飞不动了,便躲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直喘气,眼里对太公的恨意更深。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痛。看来那个笛子跟捆妹妹玉石琵琶精的绳索是一样的乃仙家之物。苏妲己本人的身体根本没有什么损伤,倒是在苏妲己身体内的她自己一阵难受。明显感觉自己的妖气在逐渐下降。估计刚才被太公那一下打伤了她的元气,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补充。 黑暗中,九尾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她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这才发现,现在身处的地方乃扬妃的馨庆宫。想起王后姜氏在入寿仙宫死亡前,拉住黄妃,阻止她为姜氏辩护的那个女人,在暗中嘻嘻一笑。这个就是人性了。人类的惰性乃天生,那种贪婪的嘴脸也一样难以消除。为了荣华富贵,任何的兄弟姐妹等亲情都会被放在一边了。但是,她喜欢这种人。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诱杀的是黄妃而不是她的原因。不过,现在也不想在让她继续活下去了。那就让馨庆宫的宫女和杨妃一起成为她腹中食吧!哈哈大笑着,她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馨庆宫…… “畜生!”吕尚突然一声大喝,已经吃进最后一个活人精气大大恢复元气的九尾狐转过头。没有了人类的身子做依附,她依然还是变成了人类的姿态。只不过因为长期附在妲己的身上,已经习惯妲己的模样,所以变成人形之后,她的模样跟妲己有着八成相似。如果吕尚不是因为亲手把妲己送回,他几乎要再度以为,眼前的这个九尾狐就是妲己本人。 妖媚地笑,九尾狐的眉毛带着感性,慢慢挑了起来。没了妲己作为普通人类的掩盖,九尾狐全身上下所拥有的那种属于狐狸特别的狐媚完全崭露出来。额头中央略带金色的猩红两点,在眼前慢慢闪烁。跟几乎要让人魂魄离体,所有神智都跟着被吸引过去的笑容一起,相互辉映。九尾狐眼睛半眯着,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容朝吕尚慢慢走近。 正文 黄金卷二(134) “我本来就只是一条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其实你那么叫我也不错啦!但是呢!”围着吕尚转了一圈,在他背后,把脸靠近在他的颈脖间,正准备吐息的时候,吕尚猛地移动身形离开了她的掌控范围。在远处拿起金漆笛正准备吹奏的时候,九尾狐再度滑近。快!快得只让人看得到一个残像,嗖地一下,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便站立在他面前。吐息着,吹出她拿手的迷人气息,夹杂着一阵阵的馨香。吕尚的反应很快,再度退后,不料,正在移动身形之时,手中的金漆笛在一片带有馨香的气息中被人一把抓住。他往下一看。那是只看起来异常柔美白嫩的手,但吕尚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假相。他反手一个钳制,不但让金漆笛脱出了九尾狐的手,还狠狠打了她一下。红痕跟异常难以接受的尖叫一起出现。刚才还柔美白嫩的手立刻变成了长满长毛,且带有锋利长而锋利指甲的模样。 气息散开,九尾狐左手握着右手,现出怒目圆睁的模样。吕尚抓紧机会吹笛。九尾狐突然不见踪影,吕尚立刻转身,正好九尾狐出现,伸出手再度抓他的笛子。这次,九尾狐的动作要比刚才快许多,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劲力。比起在竹林里的那场争斗,也更加迅速。突然之间的转变,因为吸取了众多精魄的缘故。想到这里,吕尚心中要降服她的决心更加坚固。此妖不除,今后就不仅仅是祸害苍生的问题了。 随着动作,九尾狐也开了口。“老匹夫,原来你只会吹笛子。这样浅显的道行就敢下山也不怕人笑话?”吕尚不言不语,再度闪避,从袖袍里拿出某种东西往九尾狐丢过去。九尾狐一个翻身,一条尾巴中了招。残声尖叫起来。在她因为疼痛而停下动作的时候,吕尚抓紧时间吹起金漆笛,九尾狐当场抱着脑袋开始持续尖叫。她抓起地上的尸体往吕尚扔过去,额头中央的两点闪亮闪亮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显得眼睛更加圆而大,颜色更加深浓。她喘息,但站立起来,右手不停在空中划动。旋转的气流开始成为圆圈划开,但,还没有在真正成型前,九尾狐突然站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陶器工艺品,嘴里开始喃喃有声。陶器便在瞬间在她的手里变成了长剑,她一跃而起,其弹跳的力量和高度一般人根本无人能及。吕尚嘴里也开始喃喃有声,瞬间,他手里的金漆笛逐渐变长。足以当作使用的兵器抵挡九尾狐的攻击。 剑,当空而下,正砍向吕尚的额头正中央。吕尚早有防备的扬起金漆笛,抵挡住了九尾狐的一击。左手,作出一个手势,嘴里再度喃喃有词。金漆笛上的金漆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九尾狐并没有发出惨叫,可以预料,她并没有被金漆笛本身所散发出来的整齐光芒给压制住。一阵狂风呼吼过后,瓷器掉落在地上摔碎的噼里啪啦声格外刺耳。当他吕尚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除了狂风卷过造成的狼藉局面之外,就只剩下横躺的尸体,和在地上滚动,并没有被摔碎已经恢复成原型的瓷器制品。他深深呼进一口气。预料之中的结局。没有十分必胜的把握,就不再恋战,迅速离开储备精力准备下一次。吃过一次亏,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本来以为九尾狐被他在竹林内的一击大伤元气之后,应该会离开此地。谁知,她居然胆大到回到王宫,吃尽馨庆宫内的生命来转化成缺乏的精力和原阳。是他的疏忽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出现。事情已经发生,要挽回是不可能,却可以弥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事情就是九尾狐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到这里。至少,王宫在这段时间内,是绝对安全的…… 正文 黄金卷二(135) 丁 从梦里苏醒过来,妲己感觉这个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在云端上飘了许久,周围一片白色雾蒙蒙的感受了许久。回到这个有着色彩的世界让她倍感熟悉。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变,时间好像也没有变。变的,只是她自己。或者说,那也并不能算上是一个变数。突然的发生,突然的结束。想起当初在山上的恐惧,她忍不住半起身双手裹住自己的肩膀。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条有九条尾巴的狐狸踩在她的身上,在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她就彻底的没有意识。然后当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云岘宫内,床边是那位统领天下的殷商之王。 她不愿意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那条九尾狐的恐惧,让她完全丧失了想要追求真相的好奇和欲望。她想伯邑考,想得心疼。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些什么?不知道他在得知她被招入宫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年过去了,或许他早已经把她忘记,在遥远的西歧另外建立自己的家庭了吧…… 忍不住有些痛恨身旁的人,这样的蛮横无礼。以她父亲的安全为要挟,让她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放弃从心底深处最为深爱的人来到这个冰冷的宫殿。她想要朝夕相处的人不是他,她想要与之相携一生的人不是他。但是,现在不管她如何的不愿意,这个已经成为了现实。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 想哭,泪水却怎么都无法在干涸的眼里流转开来。哭多了,泪腺也疲惫了。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她准备下床走走。但,就在她拉开被子动身下床的时候,身后被一双有力的臂膀阻挡住。她顺势往后靠去。 “美人。这么晚了准备去哪里?”纣王一直觉得今天晚上不太安稳,像总是有着什么不详的东西在身边一直拂动一样,骚扰他的神智,让他无法安眠。感觉身边有人来,又有人走。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又并没有发现异样。无法再沉沉睡去。浅浅入眠,然后听到身边人的动静睁开眼睛,发现她要下床,一把抱住她。 “臣妾只是想喝口水。” “可以叫奴婢跟你盛过来!”纣王把嘴凑了过去,想要吻上妲己的嘴唇,但被妲己避开来。颇感意外。纣王掰过她的脸,看到她脸上冰冷的神情。 “美人,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王上多虑了。”妲己的脸歪向一边,看着床沿。 “是吗?”沉吟着,纣王的手开始在妲己身体四处游走,引起她体内深处的串串焰火。纣王眯着眼睛把她按到在床,在她的脸、颈脖、身体、落下一连串的吻。终于,妲己的冰冷不再复见。燃起的火热,开始在他的面前燃烧和灼热。 纣王相当不想看到妲己的冰冷神情。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变化那么快。似乎上一刻还温柔如水,百依百顺;其主动、热情、妖娆的模样,莫不让他醉生梦死一般。现在却变成了难以动摇的山河,就算用力砸,也只会留下一个痕迹一样。所以,他要让妲己恢复到他所熟悉的模样,用尽其法。 “王上,王上不好了,王上!”殿外向起奴仆慌张的脚步和呼喊声。纣王因为被打断情趣而相当不悦。 “来人,把门口那个叫喊的家伙给拖出去砍了。” “王上!王上阿!请听奴才一言。馨庆宫……馨庆宫……的人一个不剩的……全部死亡阿!” “什么?”不光纣王惊讶不已,就连妲己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啧啧!!真是的,对待那么疼爱你的纣王,就热情一点嘛!这么冷,小心把人给冻跑了噢!” 正文 黄金卷二(136) “谁?”突然感觉一阵阵寒意上了脊背。在森林里那种同样的恐惧感再度重演。就在妲己准备大喊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咻地一下附上了妲己的身。因为惯性和重力,妲己本来坐立起来的身体重新重重地倒回了床上。全身起了不同程度的痉挛,颤抖过后,美丽且无神的双眼再度恢复了活力。滴溜溜地转动的眼眸,嘴角挂着的妩媚笑意,带起了风情万种的妖娆。 不是九尾狐又是谁! 早朝比往日推迟了些许时间。比干的眉头皱得很紧。如同吕尚临走前所言,他昨日刚好梦到槐树枝桠落地的梦境,一大早便早早起身,盯着那道符看了良久。最后还是没有和着清水喝下,只是放入衣服内。他不是不信太公的话,只是他不认为会那么快应验,他的命也只道今日而已。商容看到比干的皱眉,询问道:“丞相眉头皱得这么紧?所为何事?” 比干摇摇头。“只是略感身体不适而已。” “丞相可要保重身体呀!”顿了顿,商容又道:“听说馨庆宫昨晚闹鬼。” “鬼?”比干讶意地挑了挑眉毛。“此话怎讲?” “馨庆宫的宫女和杨妃都暴毙而亡,跟黄妃一样,根本查不出死因。只得按照隐疾突发处理了。” “隐疾突发?”冷冷哼了一声,比干转过头。“只怕,那个鬼并不是鬼,而是妖精。” “妖精?”在一旁听到他们谈论的上大夫杨任走近。“丞相此话怎讲?” “鬼乃是无形体,妖精却是有形体。前些日子,老夫与一位得道老者在朝歌降服烧死一个玉石琵琶精,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知道!”杨任点头。 “那件事情和这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商容道。 “那位得道老者便是奉了主神之命,下山来殷商朝歌除妖的。” “不是已经除了吗?那个玉石琵琶……”说话的是上大夫杨任。 比干摇摇头。“你们知道那个玉石琵琶在被火烧回原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吗?她对老夫和那位得道老者大喊,姐姐会为她报仇。” “姐姐?”商容也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个妖精在朝歌么?” “不错。原本那位姓姜名尚的得道高人就是来朝歌,来王宫除妖。未料,却被王上给赶了出去。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商容上前一步仔细问道:“王宫内有妖精?丞相,你确定么?” “不确定的话,老夫也不会这么说了。” “那丞相认为谁是妖精?”问话的是杨任。 沉吟半晌,比干昨夜斟酌些许,认定太公不肯在朝为官,却依然说在朝歌有事情还没办。按照他是奉命下山来殷商除妖的说法,意思必定是说要除去宫中的那位苏妲己。应该会选一个日子施展行动除去这个妖怪。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昨日了。 “看吧!任何的风吹草动今日都会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今日上朝的,只有纣王一人,跟原来一直跟随纣王上朝,两人并列坐在王座上的过往有着根本的不同。难道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么?比干的眼睛开心地眯了起来,脸部线条整个都在上扬。太公已经行动了啊! 行礼过后,比干第一个走出询问纣王。“请问王上,为何不见王后娘娘?” “妲己身体略有不适,正在云岘宫休息。” 得到确定的答案,比干喜忧参半。喜的是太公的行动,忧的是,太公并未把苏妲己给消灭掉。不过,就算没有消灭,也应该让那个妖精大伤元气,短日内是不会出来作怪的了。 正文 黄金卷二(137) 这回的早朝,在顺利中完成。比干的心情大好。走起路来也昂首阔步,神轻气爽得多。商容看见他这副模样也笑道:“丞相的心情似乎很好啊!” “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殷商的将来已看见曙光,怎能不让他高兴。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样的开心和悠然自得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次。 云岘宫内人来人往,焦急来回的攒动的人头都捧着盆子守在苏妲己的床边。御医在床边为病重的苏妲己诊治。把完脉象后对一旁等待结果的纣王说道:“王上,王后娘娘乃是心病,这个是多年的隐疾,一疼起来会没完没了。最后会活活给疼死。” “那要如何救治?” “这个……心病还得心药医。” “怎么说?” “王后娘娘的病,臣可以开除药方熬制药品进行救治,但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缺少一份药引!” “药引?” “正是。那药引必须得用相同体制之人的心。” “人的心?”纣王不明所以地抬高了眉。“什么病如此罕见,竟然是拿人心来来当要引?” “王上,臣刚才说过,心病还得心药医。虽然臣开能开出药方,但那个药方只是养气补身之用,最最重要的必须得要拥有与王后娘娘体制相同之人的一片心脏。而且,王后娘娘身份尊贵,其相同体制之人也必须得身份尊贵才行。如若不然,王后娘娘便没救了。” 在床上装病,对御医施展狐媚之术的九尾狐。没错,就在纣王离开妲己去馨庆宫查看详情的时候,九尾狐趁机串回了云岘宫,重新禁锢起妲己本人的魂魄,附上了身。然后在纣王从馨庆宫查探详情回来以后便开始装病。现在,九尾狐害怕纣王会拒绝御医的话,想了想,纱帐内便响起了她虚弱的声音。 “王上……” 纣王连忙走近。“美人,有何事……” 纣王一走近,一旁的宫女便撩起纱帐让他坐在床边,九尾狐逮着机会对他施展狐媚之术。看见他的眼神逐渐开始呆滞,知道自己的法术已经施展成功。在心底得意地笑着,继续道:“王上,臣妾这个心疾已久,不医治也活了这么多年。无妨的。让御医退下吧!” “不行。美人的性命对寡人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没有美人的陪伴,寡人日后的生活将会多么难熬啊!”立起身,纣王对一旁同样已经失去自我意识和神智,只跟随九尾狐心动而反应的御医说道:“要如何才能知道什么人的身体跟美人是相同适合的呢?” “臣有一些烟香,那些烟香可以逐一给王后娘娘闻过,如果哪一个烟香王后娘娘闻过之后觉得不舒服,那就是适合王后娘娘体质的烟香,再逐一给其他人闻过,如果谁也跟王后娘娘有相同的反应,那也就是跟王后娘娘有着相同的体质。” “这么神奇?拿出来让寡人看看。” 御医从一旁的箱子里淘出各式各样的药草,拿过宫女从旁递过来的檀香炉,接起盖,点燃药草,放入檀香炉,盖上盖子,让烟香从炉子里散发出来,阵阵飘起。御医拿到九尾狐的鼻子面前,九尾狐没有反应,再换一种药草,她依然没有反应。连续换了五味药,到第六味的时候九尾狐嫌恶地别开了脸。 “启禀王上,就是这味药了。” “很好。赶紧点燃。来人,把刚下朝的那些臣子们都叫来云岘宫。” 于是,比干才步下王庭,出午门没多久,宫中便来人请他回宫,说是纣王有请。诧异甚许,比干跟随宫女入了王宫。见宫女领他往云岘宫的方向走去,他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忙问宫女:“是不是因为王后娘娘生病所以纣王才请我前去?” 正文 黄金卷二(138) “正是。” “可是老夫并不是御医,请老夫前去老夫也无法挽救王后娘娘啊!” “丞相务须多言,跟着奴婢走便是了。一切的事情,王上会亲自跟丞相述说。”宫女的右手往他面上不经意地拂了一下,他闻到一股非常淡雅的香味。那香味一闪而逝,也没在意。 进入云岘宫,对里面那股刺鼻的烟香,比干很难适应。他捂着鼻子走了进来,更加诧异地发现,商容一干人等已经在云岘宫等候。他们并未觉得此眼向刺鼻,都没有捂着口鼻,比干也只有放下手,勉强自己正常呼吸对纣王行礼。 “起身!爱卿起身!” “不知王上找老臣有何要事?”比干被那股烟香熏得相当不舒服。说话的语调也不自然起来。 “爱卿……闻到这个烟香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 “有。”比干以为王上在关心他,心底感觉特别的舒坦,如实回答。 纣王狂喜,走到纱帐放下的床边。“美人,比干果然感觉身体不适。” 通过纱帐,比干看到里面的苏妲己也点了点头。然后床边的御医开始回答。“王上,娘娘的病要尽早医治,再拖下去,会很不妙啊!” 纣王点点头走到比干身边。问比干。“爱卿,寡人向你借一样东西,你给吗?” “不知王上要向老臣借什么东西呢?” “心!” “心?”不仅比干,在场的商容一干人等也瞪大了眼睛。比干全身开始颤抖,蠕动干涩的嘴唇,说出来的语调也跟着颤抖起来。“……不知……王上要老臣的……心脏作何用……” “美人身体不适,经过大夫诊治,开出了药方,搜集了所有的药材,但缺一样药引。” “那……药引便是……老臣的心脏么……”比干咬牙切齿,他早知道苏妲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也早知道苏妲己在见过玉石琵琶精被打回原型后一定会复仇,脑海里太公临走前的嘱咐还犹在耳畔。此刻,他总算明白了太公话中话的意思。 --丞相的烦恼太多、负担太多、思虑太多。但,心静则明。只要有心,人才能够继续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凄惨一笑,他回答纣王。“王上,心乃一身之主,隐于肺内,坐六叶两耳之中,百恶无侵,一侵即死。心强,身体健康,心衰,身体虚弱。足见心的根本对身体何等重要。王上,您认为摘了心的人还能活吗?” “爱卿,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寡人只是借你的一片心一用,并不是要所有的。只取一片其他的还在不是一样能活吗?” 使劲摇头,比干知道再多说也无用了。纣王完全被苏妲己所迷,若还想要挽他清醒,救于殷商天下,只怕已如劈开顽石一般。从怀里拿出那道符,命人递上清水,把符放入水里,正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忽地一阵风吹来,带动了窗台上的花瓶,花瓶落下,正好摔在比干手中的碗上。于是,碗便跟花瓶一起摔在地上成为碎片。 似乎隐约听到那股熟悉的,娇媚的嘻嘻笑声,看着纱帐内模糊的人影,比干绝望的指着苏妲己绝望的破口大骂。“妖精,你迷骗王上,累得殷商就此多生事端,令王上负以天下;妖精,你入朝歌以来,不仅陷害了贤德天下的姜王后,还害了黄妃、杨妃等,累得两位无辜的王子逃亡他方。妖精,你就作怪吧!迟早有一天,你会同玉石琵琶精一样被得道者所收服。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比干扬天长笑。 “大胆!竟敢辱骂寡人的王后为妖精,来人,把他给寡人拖下去,取心来。” 正文 黄金卷二(139) “王上!王上啊!你快些清醒过来吧!别被这个妖精给迷惑过去,累了殷商天下呀--王上啊--”宫内的守备上前拖了比干下去。比干沿路的叫唤,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更是让人不忍多睹。商容第一个上前鸣不平。 “王上,人无心自然无法成活,只会成为一具尸体,最后化为一片尘土。王上,丞相比干一片赤胆忠心,天可明鉴。多年来的努力和维护,不仅是先帝的托孤,还是对王上的忠心耿耿,为王上的天下,江山社稷鞠躬尽瘁。请王上收回成命。” 杨任等也跪了下来。“王上,请您收回成命。” 纱帐内的苏妲己猛地呻吟起来,御医连忙上前观看,随即跪了下来。“王上,王后娘娘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只怕会先丞相比干化为尘土随风而逝。” 听此言,商容立即起身对御医破口大骂。“御医,你狼子野心,苏妲己给了你什么好处,一个妖精的话你也信?妖精不是人,又怎么会生病?” “大胆!竟敢说寡人的不是。商容,你也活得不耐烦了吗?”纣王对他瞪眼。商容虽然说的是御医,但也含沙射影了纣王。 商容对纣王俯身跪下。“王上啊!请您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床上的苏妲己真的不是人,是妖精。她会害的王上失去殷商天下,失去社稷江山。让您断送先祖成汤建立的天下。让您成为千古罪人啊!”商容对纣王使劲磕头,额头上已经出现一片淤血。 “混帐!商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寡人是会断送殷商天下的昏君。你以为天下是好治理的吗?不然寡人让位,让你来管理天下。让你来做给寡人看看。殷商在你的手里会如何繁荣昌盛。让寡人对你俯首对你高呼万岁好了。” “王上啊--”商容颤抖着俯身跪下。“您若再迷恋苏妲己,继续荒淫酒色,道德全无,听谗逐正,紊乱纲纪,颠倒五常,从此家将不家,国将不国。殷商传至二十八世天下,将就此完结啊!” 苏妲己在帐内又一阵呻吟,纣王对外大吼。“比干的心还没有盛上来吗?” 言毕,橙黄色的青铜托盘内,血淋淋的肉块被士兵给盛了上来,纣王忙命他交给一旁的御医前去熬药。走到纱帐旁对苏妲己关怀备至,轻声安慰她。 “美人,药引已拿到,再坚持一会儿药即可做好盛上,美人喝了药以后就会没事了。坚持一下。” “王上,您就别管臣妾了,让臣妾死了吧!您这么多忠心的臣子都在说臣妾是妖精,也许臣妾真的是妖精也说不一定。” “不要胡说。寡人知道,美人绝对不是妖精。现在,寡人在此立下法旨,今后,谁若是说美人是妖精,立即剜眼,与叛贼一等同罪治理。” 商容的嘴唇不住蠕动着。睁着眼睛看纣王端着由丞相比干所做的汤药送到苏妲己的嘴边,然后苏妲己一饮而下。心脏猛地缩紧了。那是一条命啊,一条殷商忠心臣子的命。就这么断送在一个妖精和被妖精迷惑的纣王手里。他沉痛不已,心有不甘。与比干同为丞相,年岁是殷商王朝内最高的一位,还有一年便可以弃甲归田,在家怡想天年。但,他现在却宁愿放弃那些所谓的安度晚年的未来。抱着必死的决心,商容对着纣王大叫。 “王上,昔日殿下初登王座,修仁行义、以德治民、克勤克戒,罔敢倦勤、敬礼诸侯、体恤大臣,忧民劳苦,惜民财货,智服边夷,使国乃磐石之安,金汤之固。但,现今王上不体百姓福意乃国家之根本,不理天下大事乃政务之首,处理不当、用人不善、错信奸臣、妄言视之、三钢尽绝、伦纪全乖、社稷颠危,使得祸乱丛生,祸灾于民,此乃国覆灭之前兆。王上,臣只愿,臣的一腔热血能让王上从迷惑中苏醒,这样臣也有颜面前去见黄泉的先帝。王上--”言毕,商容一头撞向云岘宫的柱子上,立即头破血流当场身亡。在场的众臣无不动容。杨任流淌着眼泪立身对纣王破口大骂。 正文 黄金卷二(140) “昏君,你心迷酒色,荒乱国政,独不思先王克勤克俭,紊乱纲常,听信谗言,被妖精所迷惑,迟早有一天,殷商大好江山将葬送在你之手。” “大胆。上大夫,你没听到寡人刚才所说吗?谁再说美人为妖精,就处以剜眼之刑,与叛贼同罪。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昏君,你就继续在那个妖精的迷惑下生存吧!等到哪一天,江山社稷落入他人之手再来后悔吧!哈哈哈哈--”与丞相比干一样,上大夫扬任被拖了出去。那声声的叫喊,在云岘宫宫顶盘旋…… “你们都退下,待我和美人好好歇息。” 众臣对纣王行礼告退。脸上的忿忿不平、忍隐悲恸的气色逐渐缓生。谁都没有想到,大家只是一个实验品,为了能够治好王后苏妲己的病。丞相商容和比干死亡之前的话还在耳畔回荡。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苏妲己的妖精之说,开始越演越烈…… 戊 九尾狐的迷惑之术,在众臣离去之后,逐渐失去功效。环视云岘宫,纣王纣王想起了刚才的一切。他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然而已经成为事实。原本不同意御医剖心救妲己的法子到最后却演变成丞相比干被迫死亡,献上来的心脏宛如还在跳动般,有着一股温热。他还记得那种血淋淋的感觉,还记得自己双手接过御医用比干的心脏熬制的汤药,是由他的手送入妲己的口中。从来都知道自己易怒,也知道自己的残暴。却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残暴竟是如此的血淋淋。 比干剖心,商容撞柱,杨任剜眼,这一切刚才还在这里逐步上演。还记得比干和商容大骂妲己是妖精的场面。那种宛如地动山摇的气魄和精神,在瞬间震慑了他,像是挣脱出了什么。然而,拨开的云雾又再度合拢,他还是坠入了云和雾里面,来回漂流。 知道发生所有的事情,不太明白这样的发展,却依然意外于自我的迷途。他看向床上已经进入沉睡的苏妲己。思考着那两位丞相以死明鉴的豪言壮语。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认定苏妲己是妖精,难道仅仅因为那位所谓的得道高人捕获了一个玉石琵琶精吗? 本来很喜欢那个玉石琵琶,准备好好收藏起来。但,妲己很喜欢,表现出了无以伦比的喜爱之情,于是,他就送给了她。不知道她放到哪里,也不想知道。那只是一个美丽的琵琶而已。虽然比干和那位吕尚口口声声说它是妖精。他没有从头到尾看到玉石琵琶精的覆灭,那个玉石琵琶到底是否是妖精的原身他也无从考究。自然也对妖精这个概念没有多大的情绪浮动。 看着妲己美丽的容颜他微微一笑。现在的妲己,又恢复到了以往的主动和热情。眼角边妩媚的神采最为吸引他。谁都不知道妲己入宫以来带给了他什么,那种舒适和安慰,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给予的。可以说,妲己对他来讲,是绝对的独一无二的。如果这样的妲己是妖精,他到宁愿做一个被妖精迷惑的人。 世人只知道作为王上应该如何为他们谋平安幸福,如何公平治理天下,根本没有想到过他只是一个人,也希望有着自己烦恼和忧虑。虽然不太喜欢那位吕尚,却对他与一般人不同的认识有着共鸣。 人只是人,神也只是神,两者是绝对不能混为一谈。就像两条直线,只会延伸,却永远不会相交。 想起明天会有的早朝,他再度叹口气。明天,将会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吧!对于商容和比干的死,还有杨任的刑罚,那些迂腐的臣子们,肯定会有一番言词定论,然后在王庭上开始唇枪舌战。明天……明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正文 黄金卷二(141) 宫女对离去的纣王行礼。纱帐内,感觉到纣王的离去,九尾狐睁开了眼睛盯着那个魁梧的背影不住奸笑。这样一个男人虽然英雄气概、豪气云天,却依然还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只要她稍微吹一口气,以后的事情就会随性而动,务须她再作多余的伤神了。看到丞相比干从怀里拿出拿道符便知道肯定是受到吕尚那个老匹夫的指点,她今日决意要除比干,又怎会让比干轻易从她手里逃脱。于是,她轻轻撩起纱帐朝外面吹一口气。那股气飞出窗外,一个旋转从另外一边的窗入内,吹到花瓶,摔倒的花瓶又直接摔到了比干正准备饮下的碗。万事已成,就等结果了。想到如此,九尾狐心情大好。 “娘娘……”乳娘在一旁悄然出声。 “怎么了?”她翻个身看向她这边。 不知道应该如何启口。乳娘很明显的感觉到她为之服侍照顾多年的小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那种改变却已经在进行,而且非常彻底。以前的苏妲己虽然任性、刚强、有点假小子的味道,却决不会撒谎,也不会这么血腥,也没有那么的硬心肠。作为一个陪伴和照顾她长大的老人,她很清楚苏妲己的一切。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说,那场所谓会送命的病只是一场闹剧,根本就是一个假相。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不想知道,政治上的事情,她从来不愿意去搭理。只是,小姐如此的改变让她很是震惊,就算因为政治,也没有必要用如此的手段来铲除政敌呀…… “您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先下去吧!”九尾狐在纱帐内对她挥挥手。 “小姐……”乳娘这么软软地委婉地叫唤,让九尾狐浑身一阵。这个震动绝对不是自己的,难道会是苏妲己的吗?强压下这股震动,她对乳娘一阵恼怒地大吼。 “我现在已经是王后娘娘,怎么还叫小姐?” 掀起纱帐,九尾狐眼睛直钩钩看着她。乳娘被那股妖气的眼睛给震慑住了。突然间,她有一个感觉,这个女人不是她为之照顾一生的小姐,绝对不是。颤抖的嘴唇、颤抖的身体、颤抖的手,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她死死咬紧嘴唇,低下头退出九尾狐的视野。默默往外走去…… 九尾狐深深的呼吸,轻轻拍着胸脯,那股震动终于平息下来。想起刚才乳娘的叫唤,她开始不住的心惊。这个老女人不能留。再这么继续下去,说不准就把被她封在身体大脑深处的苏妲己的意识给唤醒了过来。曾经想过,避免麻烦把妲己的精魂同样给吃了去,却发现她的精魂似乎被某种力量给守护住了。动弹不得。虽然她一向对自己的法术充满自信,但任何事情都有一个万一。为了阻止这个万一的出现,她只能覆灭任何一个可能。眼里的杀机顿现。在纱帐内呼出一口淡淡地气,顿时,房里其他的宫女便全部倒地昏迷过去,短时间内无法醒来。于是,咻地一下,九尾狐的身影便向乳娘的背影扑过去。 就在她快要得逞的时候,太公又在朝歌外吹起了那个让她头疼愈烈、心神不宁的笛子。不得已,她放弃这次的刺杀,转身飞往了朝歌外上次对敌的秦山岭。 “老匹夫。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眯起的眼睛向太公射去阵阵杀意。若是平常男子,只怕已经被这股杀意给冲得头昏脑胀,不知东南西北。但,太公只是微微一笑,呼吸间而已杀意便被淡化了去,化为无形。 正文 黄金卷二(142) “妖孽,离开苏妲己的身体,回你的九劐山,不要在朝歌荼毒生灵。” “哼!要我离开,除非你死。”说完,她瞬间伸出爪子往太公扑了过来。轻松闪过,太公再度举起手里的弟子金色的那一头像上次一样打下去。不料,九尾狐如同泥鳅一样,身体一扭,便转到了另一边。迅速地,她又返身朝吕尚的心脏伸出爪子使劲一抓。太公险险躲过,侧身而去的风声,吓出了他一身的冷汗,看着左边已经被抓去过半的袖子,他瞪圆了眼睛。 见攻击得逞,九尾狐另一边得意地笑着。“吕尚,你这个老匹夫。上次我被你打了一次元气大伤,你认为我还会愚蠢得再次上当吗?” “妖孽。看来你真的作恶不少。”被他用昆仑山上生长有千年常青的竹子做成的金漆笛给打伤,能在短短的一日内便恢复过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九尾狐吸取宫中少年男女的真远和精气来补足自己的损失就大有可为。不但能补足,还能更胜一筹。光看她灵活的动作和红润的脸颊就能知晓半分了。 今晨,被他系在房梁顶上的金瓜突然掉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便知道,丞相比干已经遭遇不测。除了惋惜,他无法不能再做什么。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比干的魂魄只怕也被九尾狐给打得灰飞烟灭。 “呵呵--嘻嘻--我是妖孽,不作恶又如何有妖孽之称?老匹夫,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吧!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拿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精、你的魂去祭奠被你烧死的妹妹。”大叫一声,九尾狐的尾巴一根根露了出来。在空中拂动的时候,也落下纷纷的狐毛。千万根狐毛落地,便变成了千万个她。让人难辨真假。即使火眼金睛如吕尚者也一样。 被众多的九尾狐围绕,困在中心。吕尚一点都不心慌。他闭起眼睛,吹起金漆笛。听着九尾狐的真身和所有变化出来的影像一同呻吟,那最先发出惨嚎的地方,便是真身所在。一段笛声落幕,他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宝剑往九尾狐的真身刺去。 他的动作快,九尾狐的反应更快。在他的宝剑快要刺入她身体的那个时候,九尾狐的真身突然化为幻影不见踪迹。只听到咯咯的笑声在林间回荡。“老匹夫,今日之战就此休矣。王后娘娘我还要回去好好休息等着看殷商明日的好戏呢!哈哈哈哈--” 只是那一个闪身刺杀的动作,已经用尽太公平生之力。为了保证剑的快速和稳定以及必中之心,耗费的精力已经是平日的好几倍。额头开始缓缓的冒出汗水,往下流淌。他擦去汗水想起那位九尾狐欲杀之的老妇,往王宫土遁而去。 “谁?”乳娘被房内突然出现的异样给惊醒。她原本就因为云岘宫里对九尾狐不是苏妲己的发现悲恸莫名,根本没有好好合上眼,所以,对房内的感觉异样敏锐。 “请这位夫人不要害怕,在下并不是恶人。只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在下想在你的额头画上一道符。请夫人见谅。”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会丧命与此?” “……诸多原因,在下在此不便透露。只是,请这位夫人相信在下。得罪了。”言毕,太公便咬开自己的指头,用血在乳娘的额头画下一道符型。轻轻呢喃出法语,让那道血符印进老妇的身体,争取能保她性命直到他收服九尾狐为止。 乳娘在太公印下符咒,呢喃出声的时候便昏迷了过去。所以,她并未看清此人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声音。在以后太公需要她的帮忙时,这个声音的认识,起了很大的作用。 正文 黄金卷二(143) 这回,九尾狐刚与吕尚奋战完,才刚回到苏妲己的身体,便接到了通天要它去执行另外一个任务的命令。这次,不好带苏妲己本人,所以便开脱了她的身体,封准让她进入昏迷状态便自行而去了。九尾狐一向得意于自己的高深功力。虽然自己也明白可能会出个万一或者一万的状态,却一直都把它抛诸脑后。毕竟,她一直是同行中的佼佼者,施展法术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但,这回苏妲己的苏醒,却偏偏中了她抛诸脑后的万一和一万。 九尾狐并不明白,她吃不了苏妲己的精魂,是因为苏妲己包括西伯候的两个儿子都拿过那个天然宝物---琴石。既然是宝物,(奇)本身就带有(书)了一定的灵性(网)。因为承认了拥有它的人能够使用它的能力,自然拥有之人也被分担了一些灵能力。所以,九尾狐不光吃不了苏妲己的精魂,也吃不了伯邑考和姬发的精魂。 那一万和万一的意思就是,九尾狐只能把妲己自己的意识逼退到无我的混沌状态,却不能完全占有她的身体,成为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这回,她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妲己本身的意识在拥有强烈能力的异能者离去后,便自然的被磁场吸引而回归。所以,苏妲己不但没有昏迷,反而还苏醒过来。 己 既然苏醒,那现在的苏妲己,自然就不是被九尾狐附身时候的苏妲己。她的冰冷,完全炯异于过去的火热。她开始恐惧于每次被九尾狐附身之前的异样,更恐惧于无形的生物对她本身的侵占和拥有。但是,在恐惧过后,便是对目前生活的自我厌恶和对西歧伯邑考的强烈思念。每每在这个时候,她都会抚弄从冀州带来的琴,一个人在宫内浮想。这几日,纣王都没有在云岘宫下榻,今日,纣王外出有事物处理,刚好在这个时候,她苏醒过来。对现在这个能自由支配时间的状态,她感觉非常的舒心。 “小姐……是小姐吗?”乳娘在一旁叫唤,妲己转过头。 “乳娘?当然是我。你为何要这么问呢?” 乳娘大步上前一下子把妲己楼在怀中再也想放开手。自从被那个高人施展了法术以后,一直想对她下手的九尾狐便一直都无法得逞。于是,九尾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云岘宫内尽职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管理井井有条。做这些,是她深信,真正的苏妲己并没有死,所以,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看守她的身体,然后等待她回来。像梦一样,她终于番到了这个时候。 “小姐。。。。。。我多怕你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啊。。。。。。”濡湿的双眼,早已经落下担心的泪水,滴在妲己的额头。妲己微微笑着,也回搂乳娘。就在她准备开口安慰的时候,宫门外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对王上的恭迎之声。 乳娘赶紧跟妲己分开,也跟宫内的奴仆一起在地上匍匐迎接,妲己也皱着眉头对他行礼。不是说今天有事处理会出去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美人。寡人处理完事物马上就赶回来与你相聚,你高兴吗?”纣王大步向前张开双臂把妲己抱了个满怀。就听见怀里的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王上辛苦了!” 奇怪于并没有回抱他的冷淡,纣王放开妲己,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美人?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王上多虑了。妲己很好。多谢王上关心。”欠欠身,妲己低头没再言语。纣王感觉非常奇怪。眼前的人,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冰冷。莫名的冰冷。由冰冷所造成的距离让他非常不快。 正文 黄金卷二(144) “你是见到寡人不开心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影响了心情?”围着妲己走了一圈,纣王停住脚步在她的侧身伫足。眼睛危险地半眯了起来。 妲己深深呼吸。“王上怎么会那么认为呢!妲己只是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看到王上才不开心。” “是吗?” “是的。” 笑了笑。纣王对妲己的多样化的态度和神情来了兴趣。虽然前些日子也才遇到过妲己这种状态和模样,却没有今日这么吸引他。 今日的妲己,没有了平日的热情,火一样的燃烧感顿然消失。现在出现的,是跟火截然相反的冰。在烫得他热腾腾的时候,一把冰洒了下来,正好让升温的热度消失。火热的苏妲己,冰冷的苏妲己。以后,还会出现怎样的苏妲己呢?纣王模了模胡子,一下拦腰抱起妲己往床边走去。 “王上!您。。。。。。” 邪邪一笑。“美人,这几天没有碰你,想死寡人了。寡人果然是离不开开你的啊!哈哈哈哈!”大大的笑声,宣告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乳娘欣慰地叹息一声,指挥在场的奴仆悄悄退出了内屋在外静候…… 一片窃窃私语中,因为告病而一直在家休息的梅伯知道了最近王宫内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姜王后遭人陷害,被纣王当场刺杀身亡,对着妲己的方向死不瞑目;苏妲己被立为王后,与王上一同朝政,一同处理政务,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要武成王前去捉拿逃跑的两位王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随即,西宫的黄妃和馨庆宫的杨妃突然暴毙而亡,丞相比干指出,乃是宫内有妖精作祟。因为丞相比干在事情发生的前一日,同市井上认识的一位昆仑山上的得道高人擒拿了一个玉石琵琶精,用火烧让它现出了原型。而玉石琵琶精在死亡之前高喊,姐姐会为她报仇。得道高人说出,玉石琵琶精所说的姐姐就在宫中,丞相比干便直接指着新立的王后苏妲己为妖精;不日,苏妲己生病无法痊愈,要得比干一片心脏作为药引,结果比干因此而亡。为了拯救比干和感叹国家江山社稷即将覆没,丞相商容撞柱而亡,上大夫杨任也因为跳出来指责王上的不是和称苏妲己为妖精,也被王上拖下去剜了眼睛。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的上大夫梅伯想起了那日姜王后的救命之恩,不由得潸然泪下。怒火,也在心底旺盛而炽烈的燃烧着。于是,当纣王与苏妲己上朝坐定后,他便走出来大声问道。 “王上,微臣有一心事,不吐不快。” “爱卿请说。” “请问王上,姜王后是否是世间罕有贤德天下的女子?” “大胆!”九尾狐还在回想归来时,对于苏妲己自主活动的状态非常奇怪的事情上想出神。意识外突然听到梅伯的话语突然开口道:“上大夫,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被纣王判为乱臣贼子当场刺杀身亡了吗?竟然还敢称呼她为姜王后。如果她是王后,那我又是什么?” “你?你不过是一介妖精罢了。一个搅得殷商翻云覆雨,让王上荒淫无道、乱世纲常的妖精。”梅伯对她冷笑。 九尾狐立即转身对着纣王哭泣。“王上,您还是赐臣妾一死吧!或者,当初您就不应该救臣妾。让臣妾心疼死,好下黄泉去见姜姐姐……王上……” 把妲己拥入怀中,纣王轻声安慰她。那眼神,跟平日的灵性和奕奕神采有所不同,自然又是再度被九尾狐施展的狐媚之术给迷惑了过去。 “梅伯!寡人上次饶你不死好像并未过去多久,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 正文 黄金卷二(145) “王上!微臣没有忘。那日,若不是姜王后及时赶到,微臣只怕已经跟丞相比干和商容一样成为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了。” “梅伯!”纣王大喊。“刚才你没有听到美人所说吗?还在称呼那个叛贼为王后。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做伴去?阿?” 看着已经恼怒的纣王,梅伯开始感到绝望。连丞相比干和商容这两朝元老的丞相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又能如何呢!上次的虎口逃生已经是侥幸,现在,他到宁愿上次被斩于午门之后。至少,不会看到现今这些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 “王上!微臣只是一个上大夫。明白自己的权利和能力不过尔尔。和丞相比干、商容和闻太师比起来,有着天渊之别。但微臣跟他们一样,有着对殷商千秋万代的江山社稷一片热忱,甘愿交付性命与王上,忠诚之心天可明鉴。但梅伯的忠诚不是为昏君而效忠,不是为妖精效忠,而是为殷商而效忠。王上,天下千万双眼睛在看,看您的作为和成就。王上,不要被黑暗迷惑了眼睛,请拨开头顶笼罩的阴云,睁大双眸看清楚身边的人吧!”梅伯绝对相信比干所说苏妲己乃妖精的话,坚定得就如同相信姜王后是绝对无辜的一样。只是,他人单势薄,没有闻太师那么具有影响力的地位和威望。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尽一点微薄之力鞭策和督促殷商的纣王。 “王上,您还是赐臣妾一死吧!别累了您的王座和殷商的天下--王上--”苏妲己听到梅伯所言继续哭道。 纣王轻声安慰她,转眼对梅伯大声呵斥。“梅伯,你虽然有些时日没有上朝,但你也应该知道寡人立下的规矩。谁再说美人为妖精者与叛贼同罪。目无法纪。来人!” “王上--”九尾狐在一旁甜甜地开口道,眼睛盯着梅伯滴溜溜地转。 “有何事,美人?” “王上!您这样下去不是一个办法,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这样,以后就没有任何臣子胆敢冒犯圣颜,王庭才得以太平矣!” “美人有何建议?” “王上可以命人拥黄铜熔铸而成高两丈、圆八尺、上、中、下开出三火门,如铜铸般,里面用炭火烧红。将妖言惑众、利口辱君、不尊法度、无事妄生之徒剥去官府,将铁索缠身,裹围铜柱之上,不须更,烟尽骨消,尽成灰烬。此铜柱可以作为新的刑罚启用,名为‘炮烙’。若无此酷刑,奸猾之臣,沽名之辈,目无法纪,颠倒纲常,不知戒惧!” “美人所言甚是。费仲!” “臣在。”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事情发生,一直旁观的费仲,被王上这么一唤不得不站了出来。 “你负责督促此刑具铸造,命人加紧完工,待完成之际,立刻拿上王庭。” “臣--尊旨!”领命而去的费仲身后,开始阵阵的窃窃私语。 梅伯脸色惨白。脸上的神经像是被钢铁刺入般,僵硬的抽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转过身去看那位臭名昭彰的,奉命前去铸造炮烙之刑刑具的大夫费仲。死死盯着被迷惑的纣王旁,那个巧笑倩兮的苏妲己。如果说他还有一丝丝不相信苏妲己是妖精的言论,现在看着那个狐媚狡猾的笑容,也在瞬间明白一切了。这个妖精有着人的身体却本身是妖精的神智,有她持续下去的殷商,只怕成汤承天永命,奋力崛起成就的国家,即将在纣王,这个第二十八世子孙这里终止。他跪了下来,感慨而愤怒地道出最后的言论。“王上,君命召,不矣架;君赐死,不敢生。此乃万古之言,臣不得不遵从。但,臣不服。虽然无颜面见先帝之,在黄泉,臣仍然会高喊。臣不服。明君变昏君,不修政道,荒乱朝政,大肆凶杀,近妖精、近佞臣、远贤士、远德臣。成汤天下必定丧于王上之手,此乃昏君之道!微臣会在黄泉与殷商天下二十七世之王,等候姗姗来迟的王上,视之天下会被此等昏君毁灭成何等模样!” 正文 黄金卷二(146) 纣王的手抖了起来。此刻,他真正的意识冲破了九尾狐的狐媚之术的控制,咬紧唇齿,怒目圆睁。强压下心底的愤怒以平和语调道:“昏君乃寡人,成汤天下二十八世者,也乃寡人。当政者必须服天下、服臣民,以己之力修行仁义、德治国家、造福于民、体恤于民,时刻为之着想,然后夜不许寐、晚不能眠,终生操劳直至升天为止。牢牢遵从此道者,才为明君、为天下人敬爱于颂唱,是也不是?” “此乃王者之道!” “好--很好--来人,把上大夫梅伯的官府除去,囚于深狱,直至炮烙的刑具完成再执行死刑。寡人要天下人来看看,寡人这个昏君是如何妄杀贤臣。如何乱纪纲常,不修国政,亲小人远德臣。”哄一响,纣王拍碎了王座前放置的青铜制造,兽面人身的符相。 左右两旁士兵遵命上前,脱去了梅伯的官府,拉着他出了王庭。这次,梅伯没有如同上次那样沿路叫喊,他紧闭双唇,血红双眼死死盯着纣王与妲己,宛若滴出血来般! “王上。”九尾狐为纣王能冲破她的法术而自行行动的状态吃了一惊。不露声色地贴近身,柔弱无骨的靠了过去。不料,纣王迅速起身,大吼。 “退朝!”袖子一挥,只身迅速离去。九尾狐也跟了上去。 二十一 噬嗑 噬嗑,亨。利用狱。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 法。 甲 “来人!来人哪!”鹿台上,纣王对着大殿大声吼叫。左右的仆人连滚带爬跑了上来。 “王……王上……” “摆酒,上歌舞。快!否则,寡人砍了你们的头。” “是是是……奴婢马上就去。”一旁的男婢匆匆而去。 宫女端上酒壶,为纣王面前的酒樽里缓缓斟酒。纣王不耐烦地桌子一拍,吓了宫女好大一跳,不小心手上正在倒的酒壶洒出几滴酒在纣王的王服上。呼!纣王转过脸,恶狠狠地瞪着她。宫女立即放下酒壶,匍匐于地,惶恐地请求他的饶恕。 “来人!”左右士兵上前。“把她给我拖下去,砍掉双手。” 拉着还在不断请求饶恕的宫女往外而去之时,各个跳舞的舞女和宫廷乐师与之擦身而过。纣王的眼睛看向旁边另外一个宫女。颤抖着,宫女上前拿起酒壶小心地往里面倒酒。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九尾狐斜眼扫了一下被拖出去的宫女,对于她受罚的错误,猜出了个十分。越过胆战心惊地跳着舞的舞女和同样胆战心惊奏起乐的乐师。缓缓踱步到纣王身边,想蛇一样,四肢缠了上去。“王上--梅伯即将处死,您也可以出这口恶气了,既然如此,就放宽些心,小心身体啊!” “美人……现在,也只有你会关心寡人的身体了。”纣王捏着酒樽感慨地缓缓道出肺腑之言。 嫣然一笑,九尾狐的头靠在纣王的肩颈间,吐气如兰,娇声道:“王上,您若不喜欢政务,以后就不管好了,让那些自称贤德的臣子们去伤神吧!您为国家操劳半辈子,换来的,却是被辱骂为昏君的下场。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在余下的后半生,好好享乐一番吧!至少,不要让自己罔为人世啊!” “罔为人世……”纣王的眼皮搭拉了下来,摇晃酒樽,看着里面荡漾着的美酒波纹苦涩一笑。“美人说得对。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美事一桩,不要罔为人世……但是,那些自命不凡,仗持先帝托孤之责的臣子,若经常来骚扰,道寡人是非,会让寡人好不生厌!” 正文 黄金卷二(147) “王上臣妾有一计献上。” “美人说来听听。” “王上,您可以命人将鹿台下,方圆开二十四丈阔、深五丈。传旨,命朝歌万民,每一户交纳毒蛇四条,全数放予此坑之内。此坑成为虿盆。若有人再骚扰是非,便命人拖去衣裳,洗剥干净,扔下坑中,喂此毒蛇,震一震那些自命贤德之士。” 纣王潜意识反对这个计谋,过于血腥过于残暴的事情,是人形深处最为忌讳的。但,他已经不愿意再想太多。人生在世,原本就应该及时行乐。不论那些众臣愿意与否,他都做定了。既然得不到肯定,那他也不再摆出姿态,做出事情让别人来肯定。他年岁不小,大半生命已经消耗过去,现在该为自己而活。 “美人计策好哉!可谓完美之极。来人。” 左右上前。“按照美人的说法去做。”左右领命而去。 “王上,您还可以再传旨,在虿盆左边掘一池,右边挖一沼。池中以糟丘为山,右边以酒为池。糟丘山上永树枝插满,把肉片切成薄片,挂在树枝之上,名曰‘肉林’;右边将酒灌满,名曰‘酒海’。王上富有四海,本该享受无穷富贵,此肉林、酒海,非王上之尊者,不得妄自享受。” 酒和肉,还有美色,一向是纣王的最爱。关于这个建议,他倒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再下旨命人掘土造之。 朝歌王庭外,士兵遵从纣王旨意,在市井宣读纣王的命令,于是,所有朝歌的门户之民都出发到深山里去逮蛇。奴隶不足,便到恙人部落抓取奴隶到鹿台下进行挖掘工作。纣王与九尾狐日夜在鹿台上歌唱欢笑。不日后,酒池肉林和虿盆造成。梅伯在众臣前被炮烙,瞬间皮焦肉绽,血丝化为红色的烟雾袅袅升腾,白骨也在顷刻间成为灰烬。众臣动容。皆不敢再有多言,但私下对苏妲己和纣王的不满和抱怨,在持续生温。一些仍然不怕死的臣子,对纣王从那以后的享乐实在看不过去,抱着必死的决心直谏。但不是被炮烙,便是被扔下虿盆被毒蛇吞噬。不光他们,一些只是犯下一些小错的宫女,也皆被纣王和苏妲己扔入虿盆。从此,纣王彻底抛弃过去的贤明王者之道,与苏妲己一同沉迷享乐。 一时间,市井流传出小调民谣。 悬肉为林酒作池,纣王无道出新奇。 虿盆怨气冲云霄,炮烙精体化为魂。 荒淫王者弃天下,殷商基业到尽时。 赤胆忠心黄泉等,姗姗来迟共赴阴。 乙 正在烦恼如何收服九尾狐的太公听到此歌谣,立即卜卦算之,发现卦象真言后仰天长叹。妖孽丛生,祸国央民,失天下王者昏庸救治彻底无望。他来到伏曦殿,对伏曦神的神像三磕九拜,行尽所有礼仪,烧香呼唤。 “得主神伏曦之命,东海许州人氏吕尚,前去殷商除妖。吕尚不才,虽在昆仑山学习多年,依然对千年修成正身的九尾狐无奈至及。因其附身之人,冀州候苏护之女苏妲己仍活于人世,且打不得重、杀不得死。吕尚无法,请伏曦之神指点一二,好让吕尚帮助天下苍生。” 再度三磕九拜,行尽所有礼仪,往前三步。太公再度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直到九步之后,神殿内的伏曦神像终于有了反应。金光闪耀过后。供奉伏曦神像的烛台突然倒了下来。烛台顶指向西方,案台上突然浮现出了野兽般爪子的印记。吕尚皱眉。烛台指向西方,可是西方异常之大,要他如何寻找?难道仅仅凭这个兽爪的印记吗?他沉吟着,卜了一卦,卦象显示西的西方。也就说,是极西之地。那就只有是西海了。难道是王母吗?不对。王母应该和兽爪没有关系。他烦恼地在原地踱步来回。再卜了卦,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再卜一卦,还是一样。他叹气,最后对着伏曦神像再度跪了下来。把刚才的礼仪重新膜拜。喃喃:“恕弟子愚昧。对刚才伏曦神所给予的指引有些不甚明白的地方。是否可以请伏曦神进一步指点一二。” 正文 黄金卷二(148) 突然,一条蛇吐着信子,扭着身体从旁边串了出来,就只是一瞬间,又串到一边去没见踪影。 蛇?这个也是启示吗?看了看伏曦神,他叹口气。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只有骑着四不象往西海而去。那四不象鳞头豹尾体如龙,足下踏起祥光飞至九重天,指示清楚,在他头顶一拍,只见红光一闪,四不象便往西海而去。腾云驾雾没多久,比想象中的要快的到达了西海。 由于阳光的照射,波光淋漓的东海海面上反射出很强烈的光,四不象觉得有点刺眼,于是便降在了岸边。吕尚从他的身上下来,捋着胡子在岸边仔细寻找兽爪和蛇有关的信息。 眯着眼睛观看四周。除了不远处似乎正在懒洋洋享受太阳一动不动的蛇外,海岸边并没有什么特别引起注意的事物。他开始对着广阔的西海开始发呆。 西海之大,广阔无垠根本不足以形容。似乎与天相接的海岸线上,平静得就像足下的沙滩海地。不远处陡峭的岩山和礁石,险峻如同刀山火海。极西……难道这个极西之西中的兽爪和蛇,是要他在那些“刀山火海”上寻找么?吕尚继续瞠目结舌。足下如履平地的沙滩还好说,一目了然。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但那真正陡峭的岩壁若爬起来,并不是那么好玩的事情。虽然四不像能腾云驾雾的飞翔。但,要想真正发现一些伏曦神指引的末枝细节,他只能亲力亲为。所以说…… 不。他实在是不甘心。又再度卜卦。随即欣慰地笑了笑。卦象说,伏曦神所指引的信息并不在岩壁上。那么就代表了,他不必去费尽心思去攀爬。可是,一般最不好找的地方,其极具隐蔽性的价值就越高。既然那里没有,那还有哪里才会有兽爪和蛇?脚底下么…… 这么一想,他往脚底看去。这个时候,四不像突然在在他身后猛然一声吼叫。回头一看,四不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享受日光的蛇那边,脚底踩着它的七寸。对它呲牙咧嘴。蛇也不甘示弱,虽然身体致命处被四不像掌握,但头却在一瞬间转过,吐着长长的信子对着四不像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电流。四不像毕竟是灵兽。似乎早有预料地偏头闪过。脚底,还是牢牢地踩着蛇的七寸。 不知道四不像为什么要跟那条蛇过不去。吕尚疑惑间,正准备卜卦之时,突然一阵耀眼的亮光闪过。灼伤人似的。就在他跟四不像闭眼回避间,那条蛇突然不见。再度睁眼一看,便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拿着有着奇怪纹路木棍的异族女子。 紫黑色宽大袍子的摆底随风扬起,整个身体都罩在其中。脖子上戴着奇怪的,画有他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的符号的淡银色石头。定睛一看,此女的长相完全炯异于他生平所遇到的所有的女子。轮廓深而突出,眼睛周围比常人凹下许多。相反于眼睛的深凹,鼻子却很高挺。淡金色的头发,在太阳的照射下,泛起一片浅浅的金光。虽然外貌炯异于常人,但她身上却围绕一股不同于任何生物的清纯之气,宛若天上浮云,飘逸清爽。而她右手所持的木棍顶部分出的枝桠,如同野兽的爪子般抓着一颗忽明忽暗的白色球型的东西。刚才袭击他们的蛇,此刻正蜿蜒缠绕在没有拿木棍的左手。已经变成一个看起来毫无生命的装饰品,牢牢地贴着。 野兽的爪子……蛇……吕尚忍不住一阵惊喜。正准备开口时,对方抢了先。 “你是谁?”很清脆的声音。但那语调就如同她异于常人的容貌一样。音调的起伏略微有所不平谐。“刚才袭击奇拉的人就是你?”冷冷的语调、冷冷的表情。明显带有敌意。 正文 黄金卷二(149) 吕尚一阵错愕。“奇拉?” 女子冷冷地略微拉开嘴角。此刻左手臂上如同装饰物的蛇眼睛忽然一亮,蛇头昂了起来,朝吕尚这边张开嘴吐出长长的信子。 吕尚瞬间有些明了。他回头看了看四不像,转头再道:“请姑娘原谅。四不像是头灵兽,它对世间的异物有所反应。并不知道呃……奇拉……是姑娘的手中物……”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女人嘴里喃念着奇怪的语言,然后,突然地,她左手上刚才还昂然挺立的蛇嘶嘶地跃起。带着烟雾,一阵啪地响声过后,翅膀噗哧噗哧扇动的声音传来。待烟雾散尽,女人的身影也不见踪影。他也得以看清楚那个准备飞走的生物是有着大大的头,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吓人的猫头鹰。 “请等等……请……”回过神来的吕尚连忙说出。“在下乃昆仑山吕尚,现奉主神伏曦之命前去殷商朝歌除妖。因那妖孽附上人体,有所芥蒂,固难以赶出消除。得到伏曦之神的指点,在下前来西海寻找得道者帮忙除妖。请问……” “伏曦?”猫头鹰说话了。语音正是刚才那异族女子所有。又是啪地一声,烟雾散去。拿着奇怪木棍的异族女子转过身看吕尚。还在噗哧噗哧扇动翅膀的猫头鹰咕咕叫着,站在女人的左肩。转着头看吕尚。“是伏曦指点你来此?” “正是。”吕尚拱手对异族女子行礼。他在此刻明显感觉到,女子身上的敌意消失无踪。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和善的面容再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微微一笑,白色的肌肤露出浅浅的红晕,比常人略微粗而长的眉毛挑了挑,淡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叫龙吉。” “龙吉姑娘……” 龙吉挥挥手。“别叫姑娘,怪别扭的,就叫我龙吉。” 顿了顿,吕尚再道:“在下是……” “寻找能人异士帮忙去殷商除妖是吗?” “正是。”吕尚大喜。 “我一早就在这里等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你。”炯炯有神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木棍顶部兽爪中央的球型物体闪了闪。停在她左肩的猫头鹰咕咕叫着飞上天空。龙吉再度消失。猫头鹰转头对着吕尚说了声“走吧!”便率先飞上了天空。 呆了呆,在她之后,吕尚招来四不象拍拍它的头,也同速而行。 “那妖孽是何种生物?附身之人是谁?长什么模样?”空中,同速而行的龙吉问吕尚。 “乃九劐山成活千年的九尾狐。俯身之人乃冀州候苏护之女苏妲己,在朝歌作乱陷害了纣王原王后后,继而登上后位。模样……”沉吟一会儿,吕尚再道:“与龙吉完全相反一样,但能同日月争辉。” 猫头鹰张嘴大声哈哈一笑,吓了吕尚一跳。虽然知道龙吉跟他们有所不同。但听到她的声音借着幻化的猫头鹰的嘴发出来,还是颇有些令人惊讶的。 “九尾狐最喜欢的便是天下美丽及至之物。因其精气最为甘甜,如果是未婚女子,更不会放过。会选一个已婚妇人倒是令人惊奇。” “因为通天所旨。而且附身的苏妲己本身的精魂还存在。九尾狐并没有吃掉。” “通天?”猫头鹰皱了皱眉毛。“他怎么搅这趟混水?还有那女的,九尾狐没精魂?”虽然已婚女子的精魂不太好吃,但为了以免万一,以九尾狐之类的妖物,是绝对不会放任附身之人的精魂在原体内,或者四处游荡的。毕竟,九尾狐是附身,并不是身体的正主儿。而精魂与自身身体之间的牵引力,一般很难抵挡和割断。除非一方消失或者并不存在。这个事情倒是很奇怪了。“通天又是怎么回事?” 正文 黄金卷二(150) “龙吉有所不知,通天一直在暗中阴谋策划收集一百零八条星宿精魂阴谋复活共工。为了搅起天下混乱之首,便派了九尾狐俯身苏妲己,在朝歌兴风作浪。” 龙吉不再言语。猫头鹰闪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下面繁华之都。指着被浓厚妖气所围绕,已直冲云霄的王宫道。“那便是纣王与九尾狐所住之地?” “正是。” “很好!吕尚,你有办法能把那九尾狐从宫廷里给诱出来吗?” 吕尚从怀中拿出金漆笛。“此物乃用昆仑山上的竹子做成,其金漆是太乙耗用精气真元所漆。吹起时,一般人都听不见。只有妖精野怪才会觉得刺耳焦鼻,头疼愈烈。一直吹奏,必能引他们现身。” “很好。”龙吉停在空中望着王宫直摇头。“那座几乎通天的最高建筑物下中间的坑里的冤魂真够多的。两旁的酒池肉林建造,足见殷商的王如何奢华享乐。吕尚,纣王如此无道,何必救之,不如直接寻找明君灭了他不更好?” 离别不过几日,殷商王宫上的妖气多了整整一倍,夹杂冤屈惨死的冤魂,其怨气直冲云霄。让他的坐骑和龙吉的坐骑烦躁不已。他长叹一声。“不论殷商最后如何,总得要把九尾狐从苏妲己的身体里赶出,唤醒苏妲己原本的神智。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不光苏妲己会死,纣王会死,天下苍生也同样会跟着殷商的灭亡而被埋葬。到那个时候,就算灭了殷商,也得不了天下。” 龙吉赞同地点点头。“那么,我们先行离开。” “龙吉先去吧!在下随后就到。” 点点头,龙吉离去了。吕尚叫四不象把他放在朝歌外,让他自行隐蔽,行土遁悄悄到云岘宫寻找当日救助伺候苏妲己多年的乳娘。料想,九尾狐要杀她,一定不是为了吸取她身上的精气,必定是她隐隐现出对封印的苏妲己的影响的原因。找她来相助,事情必定能事半功倍。 丙 “王上--”大喊一声!九尾狐用尽力气对着转过身来看她的纣王施展了狐媚之术,让他听话地带着一行宫女离开了云岘宫,独留她一人时,她迅速飞了出去。到吕尚吹笛的地方站定。“老匹夫,上次……没杀你……真的是我的失误。这次你再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笛声一停,九尾狐现出半兽人的状态朝太公扑了过去。速度比以往又快了许多。这次,太公没有躲避,正在九尾狐狐疑之际,打斜刺出的凌厉破风声,让她反射性地翻身跳开。可是,剑的动作更快,她翻身的感觉肩膀上被人拍打的同时,剑也跟着刺了过来,最后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很长的血痕。 惨叫一声,九尾狐立在一旁喘息,看着紫黑色长袍在风中飘扬的龙吉咬牙切齿。“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凭你的身份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说着,龙吉早已拿出右边绑腿内的匕首又刺了过去。这回九尾狐早有防备,熟悉跟刚才一样的套路往左边跳开的时候,哪知,匕首尖居然翻了一个花,像吸附在身上的虫子一样跟随而至。啪地一下,九尾狐捡起地上用树枝瞬间变成的剑去抵挡,却断成了两半。但,那断裂的两半刚好化去了龙吉这的力道,只是让她的衣服划开一个口子,身上却并未受伤。 “哼!疯女人,原来你跟这个老匹夫是一道的。告诉你,我不怕你们杀我。要知道,现在的伤和流的血可不是我的。”说着说着,她得意的哈哈大笑。 龙吉也不恼,对九尾狐冷笑。“妖孽,你难道不觉得那个疼痛很钻心吗?” 正文 黄金卷二(151) 九尾狐的确觉得不对劲。虽然看起来是苏妲己在受伤流血,但她却感觉蝼蚁在伤口上爬一样,比自己真正受伤更加难受。她的眼睛在转动,慌乱地转动。伸手摸向后背的疼痛处震惊地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伤,只是在疼痛的地方印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它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灼痛了她的眼和心。疯狂地,九尾狐伸手想抹掉那个印记,却发现用尽力气,就算周围的皮肤已经渗出血水都无法让它消失。狠狠地,她瞪向龙吉,嘴里开始喃喃有词,既然普通的方法消除不了,那就让她用法术来消除吧!! “发现了吗?已经晚了。”龙吉当然不会给她机会施展法术给摘下来,她也不想再跟她继续耗下去,把匕首放进绑腿。后,摇起右手上的环扣,嘴里喃喃有词。顿时,天空圆亮的月光下,突然出现一条巨蟒朝九尾狐的方向张开大口串来。但,却在离九尾狐半寸远的地方收起大口停住落在地上。只是对九尾狐周围游荡威胁地吐着信子,却保持一段一段距离并不上前。看得龙吉惊讶莫名。 害怕得扬起双手的九尾狐见到这番情景站起来得意地大笑。“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身份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手里的神器,只会攻击妖精野怪,却从不攻击人。它会在我面前停住,可见它认出了我是人。既然我是人,自然不会攻击。呵呵!想收我,可没那么容易。”九尾狐支撑着站了起来。 龙吉带有环扣的手招回了游荡在九尾狐旁边的巨蟒。摘下脖子上的最小的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图样。旁边一直看着龙吉的吕尚不免奇怪地上前一步仔细看着。龙吉用石头画好图形以后,把石头放在图形中央,嘴里也喃喃着什么,突然,石头光亮一闪,土地朝九尾狐站立的地方裂开,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裂开的地下冒出一个身形巨大且外貌丑陋有点像牛的怪物,拿着巨大锤子和锤子上布满针一类尖锐的奇怪武器一个个嚎叫着朝九尾狐而去。 龙吉在一旁歪着头,双手抱胸冷眼看兽人攻击九尾狐。一旁的吕尚有些焦急地开口道:“那些……那些由龙吉变出来的……不是会伤到苏妲己吗?不行啊!” “不会。他们并不是实体,我也特别下了咒语。他们不但不会砍伤苏妲己,也不会砍伤九尾狐。有的,只是对九尾狐本身的精神伤害而已。身体没有受伤,可是疼痛却会直接感受到。等她自己受不了了自然会从那个身体里面出来。” 哦了一声,吕尚还是皱紧眉头不太相信的看了龙吉一眼。心底想着。可千万不要出意外,要是有个万一,他就等于是害了一条人命了。 穷于应付的九尾狐在感受到疼痛同时,发现苏妲己的身体并未受伤以后,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狠狠地瞪着在兽人围着攻击之外观战的龙吉。狠不得扑上去抽筋扒骨。但,目前的状况实在让她动弹不得。心生一计,她一跃而起,站在树枝上看着底下无法跟她一起跳起来再攻的兽人对龙吉得意的笑。然后伸出右手按在旁边的树干上,手下的亮光一闪,一边的一部分树叶突然直挺着朝龙吉和吕尚飞了过来。吕尚连忙拿出金漆笛丢了出去,金漆笛在空中瞬间变长,开始不断旋转,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九尾狐的攻击。屏障后的龙吉没有带环扣的手的中指和拇指在空中摩擦出一道声响。 当金漆笛回到吕尚手中的时候,他才看清楚。刚才还在树下叫嚣的兽人,现在全部聚集在树的一边,开始猛力撞树干。每次一撞,树叶纷纷落下,也撞得树上的九尾狐站不稳,差点没掉下来。她跳到另外一颗树上,兽人也跟着撞另外一颗树。就这样,九尾狐在树上跳来跳去,兽人在树下撞来撞去。就在龙吉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时,突然一声尖叫。叫得在场的人吓了一跳,一个老妇从树后跌倒在一旁,连滚带爬的往龙吉和吕尚这边而来。吕尚也在看清来人后往前走准备扶起她。 正文 黄金卷二(152) 九尾狐指着老妇大叫。“你居然没有死。”从空一跃,在地上打了一滚在吕尚之前抓住老妇往一旁退。把在地上打滚时抓起的树叶变成一把刀逼在老妇的脖子上对龙吉大叫。“疯女人,你叫那些怪物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 一时间,双方陷入僵局。 “谁?”龙吉问吕尚。 “抚养苏妲己的乳娘。”吕尚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九尾狐架在乳娘脖子上的刀。是他请乳娘前来帮忙的,如果在这里有个万一,以后无法跟苏妲己交代。 龙吉皱眉拿起地上图形中的石头,用手指划断开图形之间的连接。这时,兽人消失在他们面前,先前裂开的地缝也在这个时候合拢了去。 乳娘的脚有些站不稳了,她慌张地伸手入怀里准备拿出的琴石。“别动。”九尾狐的刀又逼近了些。乳娘已经拿出的琴石在她手上一抖,掉到了地上滚到一旁的月光下,受到照耀,琴石的幻象出现了。那俊朗的身姿,优美的琴音,在天空中阵阵回旋。这个时候,九尾狐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像上次乳娘叫唤她小姐一样。悸动开始在身体里翻腾。不光是身体,脑中也开始有一种声音在不停呐喊。那道如幻影中一样的身影也同样出现在脑海里,略有不同的是,穿着不同的衣服,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笑着。然后呼唤。 妲己--妲己--妲己-- “九尾狐不肯从苏妲己的身体里出来,就只有让苏妲己自己苏醒,把九尾狐从身体里给弹出来。苏妲己的意识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其契合度自然比狐狸要强。龙吉,做好准备了,等九尾狐从苏妲己的身体里出来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她,不要让她给跑了。”时势意外的按照吕尚当初想象的那样进行,他高兴地对龙吉说道。 “这个自然。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个老妇离开九尾狐身边?” 点点头,吕尚突然消失。九尾狐看着他进入土地,她慌张的在身边四处张望。预料中,地上伸出一支手抓住她的脚踝。她下意识的把手上的刀往地上一刺。这个时候,龙吉移动身形快速上前从九尾狐手里救回乳娘。对着惊愕的九尾狐微微一笑,伸出右手上的环扣开始摇动,嘴里喃喃着跟刚才放巨蟒出来的不同的奇怪语言。一种异常尖锐的声音程放射性扩向四面八方,空气在颤动,树木也在颤动,大地同样在颤动。龙吉嘴里所出的语言所涉及的范围内,所有的生物全部惊惶而逃。挑挑眉毛,龙吉闪亮的眼睛开始盯着范围内无法逃离,正在不断痛苦呐喊的苏妲己的身体。突然,一声更大的惨叫过后,苏妲己的身体瘫软下去,一道黑影从里面串了出来。“呵呵!就等着你呢!”逮着机会,龙吉解下脖子上的石头,放在手中继续喃喃有词,在它金色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大的时候,看准九尾狐逃跑的地方丢了过去。细细的尖叫响起。但等她快步到声音响起的地方之后,发现除了石头变化成的绳索外,地上就只剩下一摊血水。弯腰拿起绳子,龙吉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是成活千年的九尾狐,她还是小看了些。 另一边,收起琴石的乳娘大叫小姐来到苏妲己的身边,抱起她。哭着叫唤太公过来看。吕尚走近,从怀中拿出白陶玉露瓶,倒出一粒里面的药丸给妲己服下。不一会儿,妲己叮咛一声,缓缓苏醒。眼睛半睁着看乳娘,轻声叫唤:“伯邑考--乳娘……伯邑考--”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乳娘紧紧搂着她不断哭泣。 正文 黄金卷二(153) “疯女人,老匹夫,抓着我是你们的运气。有胆子放开我,跟我决一死战。” 看着从一旁树丛中走出的龙吉双手空空如也,顿时明白了现状。微微叹息一声,他拱手对龙吉道:“多谢龙吉鼎力相助,在下这就护送他们回宫去。” “太公请!”目送吕尚带着乳娘和苏醒且虚弱的苏妲己土遁。她坐上了桃花驹,腾空而去。 这边,吕尚把乳娘和虚弱的苏妲己送回了云岘宫后,便自行离去了。 丁 妲己苏醒。九尾狐不在,排山倒海的记忆开始涌向她,近半年中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她知道梦的开始和梦的发展,就是无力去改变梦的持续。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诬陷姜王后的心计、炮烙梅伯、虿盆堆起、酒池肉林。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可是,她知道,这个不是梦。这些确切发生过的真实感受,让她切身感觉到痛苦和懊悔。虽不是她所做,却也是她所做。说不清真假也道不明虚实。一个被妖精附身的女人,一个一直被控制的女人,那些无意识间由他人假借之手所做之事归她所为。若说无辜,只怕要滑天下之大稽。况且,除了乳娘、刚才离去的高人吕尚和降服了九尾狐却没来得及看清楚被称呼为龙吉的女子。会有人相信吗?手里捏着琴石,她流下泪水。没想到啊,最终救了她的,居然还是那个无缘的男子。 “乳娘……把她收起来吧……”把琴石递给乳娘,让她放回原来的地方。就在乳娘收好琴石后,纣王便带着御医和大批宫女迅速赶到。九尾狐在他身上下的狐媚之术,因本尊的被困而消失,所以,纣王一苏醒过来便召唤了御医赶来云岘宫。还没踏进宫门内便响起了他力度十足的声音。“美人,美人--寡人带御医前来了,你好些了吗?” 正在饮泣的妲己撑起身无力叫唤:“王上……” 纣王迅速来到她的床边,抱起她。“美人,好些了吗?寡人命御医速速前来。让他们帮你看看吧!” 靠在纣王身上妲己无力地点点头。应该出现的冰冷却不再,喃喃着:“王上,您最近……开心吗?” 妲己的问话让纣王不由得一震。“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启禀王上。王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体制稍虚,只要多加调养即可。” “明白了。你下去吧!”挥挥手。御医退下。 “美人。你刚才所言何意?”纣王换了一个方向坐好,再度把她拥入怀中。 “王上,您热爱殷商吗?”妲己看向他的眼睛泪光粼粼。 “当然。”撞进那双如水双眸,纣王觉得自己刹那间有些改变。像是一直模糊的东西逐渐逐渐清晰起来,一直纠葛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殷商现在需要您。”她不想再见那种血腥和生灵涂炭的场面,虽然那一切都是九尾狐所造成,但,被九尾狐所俯身的她,难辞其咎。 “美人的意思是……” “王上!请您上朝吧!” 瞪起眼睛,纣王突然开始恼怒起来。“不是美人让寡人不上朝的吗?怎么现在开始改变了?” “王上,没有王朝的国家,怎么能被称为国家呢!身为王者,高居宝座,兵临天下,必须为百姓谋求福利,克勤克……” “够了!”纣王打断她的话立刻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最后深深一呼吸。“美人累了。好生休息,寡人明日再来看你。”背过身去,即将跨出离去的第一步时,他再道:“寡人以后不想再听到从美人口中说出类似的话语。” 正文 黄金卷二(154) 苏妲己看着纣王离去,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殷商的灭亡,在九尾狐的搅动下,似乎已经成为定局。孽由她所造,灾祸由她所生,那些怨灵们更是被她所杀。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挽救过来。尽自己最后一份力…… 戊 天空晴朗,阳光普照,暖洋洋地令人舒服之极。山坡青翠,小河粼粼闪亮,远处传来牧歌声,悠然自得。 但是太公的脸色却是阴云密布。他走在乡间崎岖的小路上,眉头紧锁,绷着嘴角,看来很不愉快。 这也难怪。帮助妲己把体内的九尾狐驱了出来,这不仅是个大功,关键是,商朝从此可以安宁许多,国家大事也会更平稳顺利,天下就少了许多劫难。然而,费了半天力气做完这件事,结果竟让纣王赶了出来。 确切地说还是逃出来的。太公眼前闪过那些甲士们凶狠的目光,闪亮的武器。要不是自己懂得术法,那还不死在朝歌? 想要帮助商朝,却被商不容。这件事实在让人不快之极。纣王也是个昏庸的王,竟然说太公给妲己下了迷魂术。再看纣王立下的那些残忍刑罚,对待群臣的那种刚愎自用的粗暴作风,想来商朝也长久不了。太公不禁暗叹,看来商朝确实气数将尽了。 现在自己要去哪儿?搜寻半神人的事情还没做完。本想完成九尾狐这件事之后,可以在商朝谋一个职位,借助商朝的力量寻找,会更快些。然而这个想法现在完全落空了。天下这么大,这样漫无头绪地找下去,什么时候算完?而且通天行动也不慢。 而且,跟纣王接触的时候,太公感觉到纣王有些异样。身为人王,自然会有与众不同的灵气和威势,但是太公隐约感到,纣王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气味……那不是属于正常人的气息,其中潜藏着不弱的灵力,而且太公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正道的气息。 或许通天已经跟纣王接触过?更可怕的是,通天可能已经用什么方法,部分地控制了纣王。这样一方面可以把天下搞乱,借机引出各方异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商朝的力量,更快地寻找身负神力的人。假若真是如此,他该如何应付才好? 太公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西南方。 西歧!他怎么忘了西歧呢? 太公眼前一亮。西歧的周国,与商朝有旧仇。这几年周国力量越来越强,看来不会长久安于做个方国,早晚会与商朝争夺天下。据说西伯姬昌善于收拢民心,又精通卜占之术,也算是个能人。纣王想必是对姬昌起了疑心,不然不会把姬昌关在羑里。然而,太公早就演算过,姬昌不会死在朝歌,几年之后就会回到西歧。到那时,姬昌一定会整备军力,伺机攻打朝歌。这是迟早的事。 若是去投奔西歧,借助周国的力量…… 太公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一棵树下。他喘了口气,正想到树根边休息一会儿,突然神情一变。 树下有一个人,身穿黑袍,面容苍白枯瘦,正盯着他看。 太公这一下可是大吃一惊,因为这人竟是通天! 两人相隔一丈,面对面地互相对视。太公觉得喉头发干,掌心渗出汗珠。他知道,通天既然来找他,一定是为了木德灵甲和半神人的事。在这两件事上,通天可以说是必欲杀掉太公而后快,而自己根本不是通天的对手,打起来绝对没有好结果。 他强自镇定,但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通天看出了太公的紧张,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吕尚,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正文 黄金卷二(155) 太公咽了下口水,漫不经心地向旁边走了几步。“我当然认识你。通天,你行事越来越大胆啦。大白天就到处乱跑,也不怕露了身份?” “笑话!天下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就是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 太公踱了几步。“你是来找我的?” 通天正要说话,却忽然冷哼一声,闭口不答。他的目光从太公肩膀上闲闲地掠过,注视远处的群山。而太公也是样子悠闲,捋着胡须,踱来踱去。 两人之间陷入奇怪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通天又冷笑一声,把目光转回太公身上。 “你的阵布好没有?” 只这一句话,太公顿时冒出冷汗。他装作踱步,其实是在步卦排阵,没想到竟被通天看穿了。通天的神力果然不同寻常,这样他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太公暗中一咬牙,干脆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说:“还没布好,你再等会儿?” “快点吧。”通天却也回了个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太公凝神吐息,又踩了几步,地上布了一圈纠杂的脚印。他喘了口气,笑道:“布好了,你可以动手了。” 通天向前一迈步,伸手就向太公抓来。太公身前传出低微的爆响,突然射出一圈圈银光,立即把他的身体裹住。通天的手竟被挡在外面,手指触到银光,发出一阵“嘶嘶”声,像是热炭插进了冷雾,顿时冒出团团白烟。通天眉头一皱,看样子竟是有点痛苦。 “好啊!”他低喝道,“你的法力又强了不少?” “稍有精进。”太公在银光圈中笑吟吟地说。 通天更不答话,再次伸手。这一次,只见一道黑气沿着他的手臂直上指尖,银光触到这股黑气,当即弱了下去,如同黑夜侵吞白昼一般。 太公脸上微微有些惊慌。通天看在眼里,得意地笑了一声,双手急伸,就要去扣太公的脖子。 却听“喀”地一声脆响,通天的指尖前涌出一片红光。这红光如飞云一样卷上来,像是有巨大的弹力,向外一崩。通天一时不及防犯,竟然被弹出好几步,脚跟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通天脸上微红,怒从心起。他双手圈动,道道紫色、绿色和蓝黑色的光华从掌中迸射出来,映得他面颊斑驳古怪之极。他猛地向前冲去,双手一张,几道光华化为凝重的雾柱,径直冲向太公。太公急忙吟咒挥手,施法相抗,额上渗出大颗汗珠。 轰然一响,银光尘雾漫天迸散。通天长笑不止,身体已欺进阵圈中,手指早已扣上太公的咽喉。 “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犹未了,通天神情忽然一变。红光、银光再次交卷,围住他的身体。他只觉手中又硬又粗,仔细一看,手指所抓的却是树干。 太公竟是施了小移地咒,把通天背后那棵树生生移了过来! 通天只觉得红、银两团光像有形的绳索一样,勒得他呼吸不畅。但他并不惊惧,却是满脸无谓。向外一看,太公果然是逃出去了,正站在两丈之外喃喃自语。 太公知道这个法阵根本困不住通天,只能把他束缚片刻。因此太公毫不犹豫,双手乱舞,咒语念得又快又急。他忽然伸手向天,高呼一声,声音远远传了出去,竟然震得四野鸣响。 然后田野真的鸣响了。 一道电光突然闪现。这电光生于晴朗的高空,在阳光映衬之下,却仍然十分刺眼。电光粗大耀眼,竟然盖过了阳光。刹那间,通天觉得眼前发黑,惟有这电光才是天地间仅存的光亮。 正文 黄金卷二(156) 可以想见,如果是在夜间,这道电光会是多么强烈! 通天脸色一紧,急忙伸双手在头顶一遮。一时心中还在疑惑,他去昆仑山的时候,在奇门阵中落入天牢陷,所遇到的天雷也没有这么强。此刻没有昆仑地脉神力相助,太公怎么能召出如此强劲的雷电? 心中念头刚过,双掌已经一麻,顿时全身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强大的电流窜过通天全身,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他大叫一声,极力运转体内的神力,耳边“嘣”地一响,似乎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电流瞬息即隐,通天呆呆地站着,双掌保持着托天的姿势。他的衣袖全烧焦了,头发根根散开,在脑后飘动,额头、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现出几块灰黑色的痕迹。在这一瞬,通天觉得脑中空空荡荡的,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大吼一声,渐渐清醒过来。直到这时,他才听到天雷的震响。这巨大的轰响震得地面一颤,通天的心也随之猛然一抖,几乎停跳。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大树晃了晃,忽然坍塌下来。是真的坍塌,就像被雨浇过的夹土墙一样。就在通天面前,整棵大树一点点化为碎渣,轰然溃塌,灰白的、焦黑的残枝掉了一地,飞灰如雪似雾。 当灰烟渐渐停息的时候,通天已经被埋到了小腿。 “吕尚!”通天怒吼道,一张脏污不堪的瘦脸四处张望。太公早就不见了。 通天冷哼一声。太公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他直直地从灰堆中走了出来,也不顾身上肮脏,脸上灰迹,双手一拍,整个人就凌空浮起,片刻间就升上二十丈的空中。他睁开锐利的眼睛,向下打量,目光掠过广阔的原野。他扫视了两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通天面带疑惑,绷紧嘴角。太公不可能逃掉!到底在哪儿?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回望刚才飞起来的地方。他盯着高高的灰堆,蓦然长笑一声,伸出双手,像猎鹰一样朝着灰堆直扑下去。 将至地面,灰堆中突然迸出一道闪光。 这闪光初起时十分微弱,却带着干咸的怪味。气味入鼻,通天顿时一怔。下一刻,他马上反应过来,急忙护住头脸。就在同时,闪光迅速增强,隔着衣袖都令通天眼睛发酸。 然后又是一声巨响。 通天眼前陷入黑暗。这不是被打到头造成的黑暗,而是整个天空都黑了下来。大片大片的泥土砂石轰然飞起,遮蔽了通天的头顶,然后密密实实地洒下。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通天就被埋在几千斤泥土之下。 己 “快走快走!”太公在四不像脑后用力一拍,“快点!” 他的神色十分疲惫,刚才连着运使了三个强大的术法,灵力耗损太多太快,几乎令他昏厥。不过,在像急箭一样射向空中的同时,他还是强撑着回头下望。 方圆一里之内的地面全都炸开了。刚才还是一片田野,遍布青草、野花、农物之类,现在田野中央凭空出现一大块伤疤。一里之内,只有乱糟糟的泥堆,边缘是放射状的裂痕,中心则是一个高大的土丘。这土丘刚才还不存在,是太公用地爆之术生造出来的。 他知道这也同样困不住通天。所以他惟一的方法就是快跑。趁着通天还没从地里钻出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太公念了句咒语,四不像蹄下生出光华,如同流星一样从空中掠过,转眼就射出几十丈。之后,太公无力地伏在四不像背上,双手抱着它的脖子。 正文 黄金卷二(157)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前面吼道:“站住!” 太公心中一震,只见一道黑烟从前方的地上急升起来,形成一束旋风,高达二三十丈,正拦住他的去路。太公刚刚暗叫一声不好,就觉得身子剧震,耳边呼呼作响。他只来得及念了句浮空咒,地面已经像巨墙一样扑面撞来。 “蓬”地一声,太公和四不像一起重重摔到地上。四不像哀叫一声,四蹄直蹬,太公则是眼前发花,耳鸣不止,全身的骨节都好像散了架。这还是幸好他施咒及时,否则这一下已经把他摔得半死了。 一双黑色皮靴停在他面前。接着,太公头顶一凉,一只手掌盖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木德灵甲在哪儿?你找到了几个半神人?”通天恼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太公费力地仰过头。通天脸上、身上全都是灰迹、泥土和焦痕,声音嘶哑,略有些虚弱,显然也耗了不少法力,或者还受了些伤。 但是太公知道,通天现在就算法力全失,也一样能杀了他。太公自己已是极度衰弱,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通天又问几声,太公始终不回答。通天眉毛一挑,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他手掌微一用力,太公只觉得一道冰冷的气流从头顶贯入颅骨,不禁打了个寒噤,脑中顿时一晕。 夺魂术。太公残存的意识中想着。通天是要强行侵入他的思想,获取灵龟甲和半神人们的事情。这术法施过之后,他肯定会魂魄离散,变成白痴。 太公忽然想大笑。修行数十年又如何?受了祝融的委托又如何?拯救天下苍生又如何?等他成了白痴,一切都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太公真的笑起来了。他一手伸入怀中抓着胸膛,一手撑住身体。通天恶狠狠地盯着太公,一边催动法力,让力量进入太公脑中,搜取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片刻之后,太公仍是躺在地上微笑。通天渐渐讶异起来。太公显然已经耗尽法力,怎么可能顶得住夺魂术,还坚持了这么久? 通天的目光停在太公胸前的手上。他忽然弯腰,一把扯开太公的衣襟。只见太公手指停在心脏之前,手心里却握着一面小旗,旗色杏黄,小巧别致,旗面、旗杆上都有符纹咒语。 “住手。” 通天蓦然一怔。 “住手!你听到没有?” 这次通天听清了,声音是从他脑中直接响起来的。但是他知道这声音的真正来源。他神情微变,缩回手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指根的骨质套环。 这是共工的灵魂在跟他说话。 “放了他。” “为什么?” “哼!”共工的灵魂在通天脑中冷笑一声,“要你找半神人,这十几年,你找了几个?五方龟甲,你又凑了几块?” 通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太公躺在地上,两眼模糊,隐约看到通天神情紧张,口唇微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放他走,他自然也会去找。等他找到了,你再拿过来不是更方便?也用不着让我等太久。嘿!照你现在的速度,我岂不是还要等上百年才能复活?” 通天不敢答腔,只能噤声听着。 “让他去任意行事。嘿嘿,天下将要大乱,这吕尚会是一方支柱。等到乱世已成,神人尽出,杀起来也方便,省得一个个去找。” “他?他会是一方支柱?” “运神旗已出,打神鞭也快要现世了。吕尚将来必有大业,嘿,你不信我的话么?”共工灵魂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发火了。 通天身体微颤。他的神力有大半是靠共工灵魂支撑,因此必须为共工做事。虽然他说是要让共工复活,内心其实还打着自己的主意,但现在可绝不能让共工的灵魂知道。否则,他自己的计划不但不能完成,反而还会失去大部分法力,从此再也没机会做什么事。 通天暗凝心神,低头望向太公。隔了一会儿,他嘴角挤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想不到你找到了运神旗?难怪能抗住我的法术。”他漫不经心地向太公手上的旗子瞥了一眼。“不过,没有打神鞭,你根本没资格跟我斗法。那打神鞭也在西昆仑,想必你还没找到吧?” 太公心中暗惊。这两样东西是上古秘宝,蕴含着最古老的太初神力。他能取到运神旗,已经是难得的缘份。实际上,打神鞭他也知道在哪儿,但是他也清楚,时机未到,自己还没资格拿到那根神鞭。 想到这里,太公不禁苦笑。人都要死了,还说什么去拿打神鞭? “你也不用笑话我,通天!”太公艰难地说,“今天落在你手里,快点杀了我,我魂魄也好另投去处!” 通天嘿嘿一笑,却是凝立不动。他的目光在太公脸上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又是嘿嘿一笑。又过了片刻,通天慢慢转过身去,黑袍拖曳,靴子一步步踏过青草,竟然走了。 太公愕然半晌,四不像从旁边探过头,不断舔着太公的手和脸。他剧烈地喘息几下,突然手捧心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不顾脑中晕眩,强撑着欠起身子,目光呆滞,望着通天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数念头纷乱如麻,一时间竟不相信自己逃得了性命。 正文 水晶卷一(1) 二十二 贲 贲,亨,小利有攸往。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甲 时光荏苒湍流不息。转眼,一个深秋就这么过去了。纣王还沉迷于“放松”中,拥着妲己,在酒池肉林中与各嫔妃及宫女来回享乐。肉林里的肉减少再添,酒池里的酒喝少了再倒。四处飘满了酒香、肉香和糜笑。夜夜笙歌已经成为一种现象,迅速在王宫中蔓延开。一些与费仲同流的大臣们对沉迷于此的纣王点头哈腰、同饮同乐,更加助长了这种气势。已经脱离九尾狐控制的苏妲己想要改变这种状态,无奈于每次劝说后纣王的怒颜下最终闭了口。但,不懈努力的心犹在,依然不肯放弃地继续劝说。纣王纣王出于对她的宠爱,每次虽然都心生不满,却也最后都不了了知。压下的那股恼怒和燥热之气,也终于在这日后悉数爆发出来。 “苏妲己!”纣王对着跪在他面前再度进行劝说填平虿盆,撤除酒池肉林,禁止享乐的苏妲己怒吼。乐师停止了演奏,舞姬也颤抖着躲到一旁。纣王浓浓的眉毛紧紧皱起,睁圆的眼睛像铜铃,大而圆,里面的忿怒之色如同鲜血的猩红,非常刺眼。“你真的仗着寡人对你的宠爱有持无恐了是不是?”捏紧酒樽,纣王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手里这个沉重的玩意丢到苏妲己美丽的脸上。 妲己一脸平静。她依然还是俯跪在地,吐词清晰,一字一句。“王上。臣妾记得丞相商容曾经说过。不体百姓福意乃国家之根本,不理天下大事乃政务之首,处理不当、用人不善、错信奸臣、妄言视之、三钢尽绝、伦纪全乖、社稷颠危,使得祸乱丛生,祸灾于民,此乃国覆灭之前兆。王上,为求生存,民众已混乱矣!市井之中的强取豪夺已屡见不鲜。民心已不向王庭。民心不向者,乃天下尽失之启示。王上。臣妾忧心,丞相商容的话已经开始证实。殷商百年基业正在承受巨大的考验。臣妾恳请王上填平虿盆、削去炮烙、撤除酒池肉林。让王宫恢复到往日的严谨与雍和之中吧!” “为了食物市井中民众开始强取豪夺?”纣王有些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 “正是。上大夫胶鬲曾经递交奏折。王上没有看到吗?” 一旁的费仲直对妲己使眼色,妲己装作没有看到。 “费仲!”纣王大叫。 费仲连忙小跑步上前。“臣在。” “你七年前帮寡人打理国事至今,上报寡人之案有无虚假?” “绝无虚假。臣以性命担保。”费仲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那为什么寡人不知道胶鬲的奏折之事?”纣王没有完全转过头,斜着眼睛看他。 “启禀王上。一时间国务繁忙,奏折甚多,臣还没看到上大夫胶鬲的奏折。” 鹿台上一阵沉默。纣王本来很高兴的情绪也被搅得一团乱。手中的酒樽扔进酒池,激起一阵阵浪花!他烦躁地大吼。“滚!都给我滚!”挥舞着衣袖驱赶一旁的大臣宫女。一时间,本来歌舞升平、人头攒动的鹿台上众人皆作鸟兽般散去。 妲己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多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变多,眼角鱼尾纹也出现,头发开始斑白,过于享乐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细健壮。明显横向发展的体态,在那身华丽的衣服下显露出臃肿,因为愤怒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时间推进中,要改变、会改变和已经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她亲眼见到一个男人由健壮开始衰老,一个国家由繁盛走向衰亡,心里无限悲哀。 正文 水晶卷一(2) 九尾狐的迷惑和挑唆,那些真正的狐媚手段完全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予以最重要的打击。纣王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但在与九尾狐侵占身体的自己朝夕相处之后,开始学会了逃避。逃避身为王者的责任、义务和负担。那么一个自负的人,治理天下,虽然疲惫,却只是埋藏心里也从来没表现过怨言。情绪的起伏是一种发泄,却也从来没真正像现在这样的残暴和血腥。前日,他一个高兴,命人率兵攻打了属于外国的恙人部落,杀的杀,抓的抓。把里面尽半数的子民抓来当成奴隶奴役驱使。为了享乐,和更多享乐建设的构造。 每日夜晚,从梦中惊醒,那些她被九尾狐附身以至于令他们丧命而前来索命的冤魂,此起彼伏地海浪般涌来。冷汗出遍全身。也许大叫了一声,也许没有,她自己不太清楚也没有印象。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也同样惊醒过来,把她搂得更紧。轻声安慰不断地说没事没事,只是一场梦,到了白天就会全部忘记。那种呢喃如同春天和煦的风,吹得人的心里暖暖地。想想自己的一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很顺利成长。遇见姬发,由琴石对伯邑考产生好感,到西歧,跟伯邑考相处然后相恋,最后来到这里成为妃子和皇后。 人在成长,一年一年过却,思想也在不断升华,于是,对人也有了一个了解。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就像毛毛虫托变成蝴蝶的飞翔。了解了、懂得了、明白了、也知道了,然后,因为想要放弃便开始学着放弃。放弃相恋的爱人,放弃过去中一段美好,如今想起来会让人心酸的记忆。她的丈夫是当今的王,自己是他的妻。她必须得挑起姜王后的责任,严以律己,督促鞭策纣王。 纣王会逃避,并不是最为意外的事情。这个是自古以来人性最深处的潜意识。作为一个王储,完成了由可能回归的平凡到一步登天的心态过渡。成功把握住了自己的平衡,这个是一大胜利,同时,也在心底逐渐形成了期待和绝望的凹谷。期待他人的肯定,也绝望他人的指责。一次两次的指责可以归之为是自己的不对,但不断上涌的指责,即便是自己不对所造成他也不愿意去面对了。也许他会想,为整个殷商鞠躬尽瘁许久,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松懈些许?为什么犯下一点点的小错误就像被抓住了尾巴一般,死扯着不放。从下往上的逆向思维开始起作用,既然你们说我不行,那索性就真的不行吧!做的完美,做的彻底。殷商百年基业算什么,他就不可以好好玩乐一下?最为不幸的是,在纣王还在打这个是否去堕落还是不堕落的心理战之下,她被九尾狐附身,亲手助长了反向思维的发展,导致这一切一发不可收。形成的一个固定的状态和思想,想再去改变,以这个男人的顽固来说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虿盆下累累白骨,炮烙上条条精魂,惨死在忠心之下的臣子不计其数。令现在的王庭,想说话的人不敢说,不愿意说话的人更加退缩,而那些根本没有话说的人反而逐一开始被提到前台,形成一股派系,以升为丞相的费仲为首。 如果叹息能让这些都回归成她初入宫的模样的话,她宁愿叹息千百回,就算交上性命也不悔。但,她努力了许久,一切都还是在原地打转。多少个日夜过去,殷商逐渐衰败,人民开始走向灭亡。天祭一停,天公便不作美,粮食欠收,可税金却还在增长。全部由各个地区的臣子和奴隶主们自行先吞噬一部分,再上交另外一部分。殷商的人民已经苦不堪言,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么能够延续性命的一口粮食,争夺战逐一展开。负责管理监督的臣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自行争夺,死活不管。 正文 水晶卷一(3) 年年必定要举行的狩猎活动也停止了。最后一次回城的途中,路过那些边远城市,她悄悄下车到访,亲眼见到同为殷商子民的人们在生命边缘上的那种绝望的贫瘠和挣扎的生存。逐渐累死饿死的奴隶已经不能再为奴隶主创造更大的收益,奴隶主便毅然带着家眷和财产搬离这块土地。于是,贫瘠更加贫瘠,绝望再度雪上加霜。 惨绝人寰的现象在眼前不断发生。不忍心再看下去,直接回到车队,跟随车队一同返回朝歌。从马车上垂下的帘子向外看去,相比之下,朝歌还是比那些边缘的贫瘠要略为繁华得多。至少没有因为饥饿而产生的强取豪夺和暴戾血腥。或者说,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但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东西,其背后和底下却能更为汹涌澎湃。那是一个极限,一旦负担超越了极限,摆在人面前的就不仅仅是解决就可以完事的了。那是灭亡,无法改变的灭亡。 至少……至少朝歌必须得稳定,然后再逐一派发管理周边地区。殷商的国土庞大,民心不稳,自然也会导致叛乱产生,各个诸侯也会个怀鬼胎的开始跟随骚动起来。 乙 朝歌,经过几度迁徙的殷商之都。 稳定,乃国之根本。 发展,只有在稳定上才能持续。 朝歌不稳,王庭也会不稳,王庭不稳,殷商必失天下。她得持续努力。 “王上,您累了吗?”立起身,她拿着手上的丝帛准备为纣王擦汗。 纣王挥开妲己的手,冷哼转个身不作搭理。大步踱到矮几边席地而坐,大口大口闷声喝酒。 愣了愣,妲己也缓缓上前,在一旁坐下为他斟酒。未料,纣王依然不予理睬。微微笑了笑,妲己也不往心里去。在一旁缓缓道:“王上,你在恼妲己吗?” 纣王还是继续喝酒,没有回答。 “王上,妲己现在所想的、所说的、所做的,相信王上应该很是清楚才对。妲己一心一意是为了王上,为了王上殷商的天下能够继续持久繁荣。” 纣王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深深看着妲己。“你的意思是,殷商在寡人的统领下不繁荣吗?”语气异常严肃。 这回,轮到妲己没有回答。她也认真的看着纣王没有移开视线。 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纣王把手中的酒樽往地上掷去。“苏妲己,你真的是仗着本王对你的宠腻无法无天是不是?你信不信寡人立刻就把你投入虿盆让底下的蛇立刻把你咬成白骨。” “妲己相信。妲己当然相信。”妲己站了起来。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和冰冷。“王上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臣妾自然无法干涉。因为臣妾根本没这个权利。那么,就请王上命人来把臣妾投入虿盆,让那些饥饿的大蛇来咬妲己,让妲己如同您所说,顷刻间变成它们蠕动的身体下所覆盖的累累白骨中的一具吧!” “你--”纣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头晕不已。颤抖着呼吸,颤抖着身体。努力瞪眼前这个轻易忤逆他的女人咬牙切齿。他就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面对死亡能如此镇定自若。按照常日,一般人,不论大臣还是平民在听到被投入虿盆或者绑炮烙都无不面无血色。只有她,似乎笃定他不会真的如此这般做一样。“来人--”呼地转过身,他猛地大吼。 脚步声从殿外而来,听命而来的守卫匍匐在纣王的面前待命。 “把这个女人……”他手指着妲己,嘴唇蠕动着,却再也说不下去。被投入虿盆的人最后的凄惨他非常清楚。不论再如何美丽的女人,再如何健壮的男人。一旦被毒蛇咬过,全身侵淫着猩红的血色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虽然,他不否认那样的血色会给他带来兴奋,可是,一旦想到那种没有生命的躯体惊恐的脸换上妲己的模样,心底就忍不住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焦躁。不想去追究那股焦躁是什么。只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他确实无法发出这样的命令。 正文 水晶卷一(4) 全身的愤怒无处发泄。看着殿下匍匐待命的守卫。他大步走过去,一脚用力蹬上他的肩膀把他蹬得好远。蹒跚挣扎着忍住摔倒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的守卫,不明所以地继续匍匐在他面前。不敢言语。那种寒蝉若禁的模样令他的烦躁持续升温。他继续往后蹬去,守卫的身体顺着力道和方向撞上大殿的柱子上发出惨叫。他还不解恨,大步跨过去正要一脚踢下去的时候妲己拦在了他的面前。抿紧嘴唇,不发一语。 纣王对妲己眯起了眼睛。妲己承受来自他的所有压力还是不发一语。眼睛眨也不眨地深深看着纣王。带着指责,带着控诉。纣王当然明白妲己心里现在所想的。那种非常清晰的思维根本不需要通过语言。光是那双眼睛就已经能够完全表达。刹那,纣王恨不得伸手把那对美丽深邃的眼珠从她的脸上挖出来。让她再也无法表现什么。可是,他没有动手。不。是无法动手。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动不了手的东西。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妲己是个例外。 这个女人,真的仗着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宠腻而胆大至此。他是王,统治天下的王。没有人不会臣服在他的脚下。宫中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任他信手拈来。他想要干什么便可以干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代表法律。这些都没错,那么,他扬起来的手臂为何迟迟打不下去? 啪! 不过就犹豫了那么一刹那!激起的矛盾冲破了阻隔。在他意识到以前,妲己的整个身体因为他的力道而向左倾斜昏迷过去,云鬓如同瀑布一般散乱下来,丝丝分布在妲己的脸上,原本白嫩的脸已经因为他打下去的一把掌而呈现一片潮红。瞬间,刚涌现出红潮的皮肤便在他的眼前开始肿胀。嘴角流淌下的血丝在白嫩和潮红间,显得异常血腥。 纣王不是没见过血腥。相比起这更为血腥的腐尸,烂肉,妲己嘴角的血如同地上的蚂蚁一样细而窄小。但,妲己嘴角流淌下来的血液与白和红的反差,在他心底造成的骚动却是异常的激烈和异常的触目惊心。他收回的手开始在颤抖。就如同他刚才想象妲己被投入虿盆后的状态一样。心脏随着宫廷内不知道是宫女还是舞姬的尖叫刹那间抖了一下。他分不清楚是被吓得颤抖还是因为眼前似乎已经了无生气的妲己。深深呼吸,吞了几口唾沫。他近身探了探妲己的鼻息。最后终于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传御医!” 脚步声远去,他打横抱起妲己快速往云仪宫走去。身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夜晚,星空繁密。鹿台上的纣王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拥有曼妙身姿载歌载舞的舞姬们、心不在焉的听着会见的诸侯们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轻轻晃动酒樽里的液体。两道浓眉完全皱在了一起。在御医说明了妲己并无大碍之后。他放心地坐了下来。浑身舒坦了许多。看向妲己昏睡中的脸,命人拿来冰冷的帛巾小心地搭上她肿胀的脸上冰敷。 如果不是肿胀,原本白嫩的皮肤上透出的潮红只是增添些许妩媚的气息而已。不过,相比较于右边脸上的白,左边的鲜红大概只会显得更加异常而已。不由得叹息一声。 女人真的很脆弱。他用力蹬了侍卫两脚,对方撞上了柱子还并没什么。倒是他收回许多力道而打下去的妲己反而因为这一掌而陷入昏迷。这个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吗?那么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惹人怜爱的…… 正文 水晶卷一(5) 闭起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想刚才的那一幕。真的是气急了……自我嘲弄地微微一笑。他摇摇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妲己。 堂堂一个殷商之王,雄霸统领天下的男人,居然会为一个女人牵引走所有的思绪,着实不是他平日所为。仰头一口饮尽樽中酒。想着平常的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一手拿着酒樽大笑着一手拉过一位舞姬在怀,用僵硬的胡子去扎她们白嫩的脖子,用含满酒气的嘴去吻她们艳红的嘴唇!身心都完全沉浸在物欲横流的享乐中。但,今天怎么都提不起劲来。留在嘴里的酒味,也不再干醇馨香。总感觉少了一些什么。 他看向一旁空空如也的矮几。想象平日在矮几后,或在他身旁沉静的美丽脸庞。不属于酒池里醇浓的酒气、不属于肉林中陈腐的肉味、更不属于眼前那些舞姬刻意擦上的那些不知名的香气。那种特有的味道,总会因为她在身边的站立而悄悄萦绕。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然后沉迷。如今,没了这股沉香,没了身旁的实在感,似乎连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失去了。索然无味之极。虽然现在只是酒宴开席喝一壶酒的功夫而已。 宫女上前再度斟酒,被他一把推开。两道浓眉深深皱成一团。不耐烦地正要怒吼之时,猛然发现眼前的宫女面貌跟妲己有着几分的相似。尤其是嘴唇。嫩红的颜色,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了未知的恐惧开始抿紧。于是,颜色便更加浓厚了。他丢开手中的酒樽,对宫女招招手。还是颤抖着,宫女缓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不满意她的慢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拉进怀里,对她跟妲己相似的嘴唇开始蹂躏起来。肆无忌惮地,毫不怜惜地,随着自己的意志而上下其手。 不对--不对--不对-- 生气地昂起头,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对怀中一直不停落泪和颤抖的女人开口。“你不满意寡人吗?”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轻轻地……轻轻地从嘴里哼出一声。纣王笑了。笑得怀中的宫女毛骨悚然。极度的惊吓战胜了恐惧,不由得停止了落泪。就在这个时候,纣王一下子站了起来。宫女便从他的怀里跌到了一旁。还没起身缓过神就被他抓着头发往宫殿外拖去。 “王上……王上……饶命啊王上……”宫女抱着自己的头发,因为纣王的动作过快而无法起身只得蹬着双腿用以减轻头发的承受力道。哭喊着,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时候,又被抓着撕扯着拉到一旁。这回她看到了,看到了下面虿盆内带着浓厚冲鼻的血腥味四处流串的毒蛇正对她吐着长长的信子。暗黑的颜色,嫣红的信子,碧绿发光的眼睛和四周被鲜血淋漓过后的暗红。她双眼失神,浑身僵硬,脑袋停止了思考。 “你瞧,里面的颜色是不是很好看?味道是不是很好闻?”纣王询问。“最近因为没有了粮食,它们饥饿得很哪!那些红也黯淡了许多,味道也退去许多。”凑近脸,在她的耳边吐息,轻轻地继续说道:“如果把你丢进去,颜色就会鲜艳了,味道也肯定会浓厚起来。你说对吗?”纣王仔细观察宫女的面部表情,心里的声音更加坚定了。 不是--她不是妲己-- 妲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心里再如何的恐惧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只会把深深的颤抖埋进身体的黑暗中,不允许它抬头。并用异常美丽而有神的眼睛瞪着他。 不停的指责和控诉。 那个不是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模仿。专属于妲己的眼神,也是令他焦躁的源泉。 正文 水晶卷一(6) “王……王上……您……饶了奴婢……奴婢吧……王……”话还没说完,便被回神的纣王一个用力丢进了虿盆。于是,惨叫声,在鹿台上响撤云霄。所有人都静止不动,舞姬立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与纣王对视。 面无表情的纣王,丝毫没有被背后的惨叫给影响。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矮几旁缩腿座下。看了一眼空酒樽,还没有所表示前,另一位宫女端着重新斟满的酒壶上前在酒樽里倒满。 “怎么了?”扫眼全场。瞬间,停止下来的乐师和舞姬便开始动起来。虿盆内逐渐衰弱的嘶声力揭的惨叫,似乎成了当场的伴奏。直至消失。每个人都听到了,但每个人都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因为那是是矮几后王者的的裁决。 盯着樽中酒,晃动手腕荡漾着。看里面醇厚的液体随着他手腕的动作有规律的产生波纹。酒樽内部沉静的暗色宛如妲己同样沉静的眼睛。闪烁着、微笑着、温存着…… 站起身,他再也没有心思继续享乐下去。 妲己现在应该已经苏醒了吧…… 丙 她知道这是一个梦。因为现实中,她无法来到这里。无法见到她一直渴望却压抑思念以及想见的人。无法看到他温柔的微笑和挺拔的身段以及俊朗的脸庞。还有那声声呼唤! 他在幸福的微笑,她也在幸福的微笑。风吹飘散的花瓣、绿郁葱葱的树林、潺潺静谧的河水以及身后巍峨高耸似乎与天相接壤的山。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现过。 传说,到达山顶的人便可以通过山顶的路直接走到天上成为不老不死的神仙。 传说,因为山是神山,有妖魔守护。凡是不被允许的人靠近便会成为黄泉的孤魂。 传说…… 那是不灭的传说。同时,也伴随着一夜之间冒起,开满夜阑花而闻名的夜阑山同样一夜之间的消失而被人遗忘在历史中。夜阑山?为何她知道伯邑考背后的山叫夜阑山?为何她知道在他们身边围绕旋转飘零的花是夜阑花?为何她也知道此山一夜间起又一夜间消失?为何?为何?为何? --你还好吗? --我就是渴…… --去山顶吧!山顶有水。 --山顶?有水?真的? --当然。 ………… 一--鼓作气,中途不要停歇就可以登上去了。 --那,山顶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是通往上天的入口吗?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肯定这山不是入口呢? --是这个石头告诉我的。 --石头? ………… 石头……那个石头……那个石头……琴石……伯邑考……伯邑考…… 呻吟辗转,妲己始终无法从梦中醒来。她不愿意醒来。梦里有伯邑考,现实没有;梦里她可以随心所欲,没有烦恼的开心和快乐,拥有幸福,现实必须要面对天下被九尾狐俯身所遗留下来的被天下人的唾弃,以及殷商兴衰的责任;她希望在梦里,但她也知道不能永远在梦里。 渴望与绝望的撕扯,理智和情感的挣扎,爱与不爱的纠葛……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摆脱这个黑色无底的漩涡?为什么必须要她来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那个黑色的洞-- “救我--救--” 有谁终于抓住了她拼命向上求救的手。然后,她从黑暗来到了光明。听到自己的呼吸,她睁开眼。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想起了昏迷前所发声的所有的事情。也看到了眼前抓住她求救的手的男人。 正文 水晶卷一(7) “王上……”刚刚开口,左脸一阵生生撕扯的疼痛。她忍不住皱眉。 “别说话。”纣王微笑,吻着她的手。“刚才你一直在呓语!睡不安稳吧?还疼吗?”拿下左脸上的帛巾交给一旁的宫女示意继续沁凉。 不再开口。妲己看着眼前已经在衰老的男人,心底开始翻江倒海。或许是一种奢望,也或许是梦的遗留因素。在知道自己的手被抓住的时候,在知道自己终于因为被人抓住手而得救的时候。她以为那个人是伯邑考。 在坠落之时,绝处逢生的感觉让她如同新生。没有想过那个抓住她的手不会是伯邑考,更没有想过,那个人不是伯邑考而是纣王。这个她不爱的人等于是在她唾手可得幸福之时把她强取豪夺。扼杀了她的爱和幸福。让她不得不背弃自己的心愿来到这里,日夜同床异梦、担惊受怕。但是…… 她缩回手。“怎么了?”纣王不解地问。“冷吗?也对,深秋了!”拿过宫女重新沁凉后端过来的帛巾重新搭在妲己红肿的左脸。 “妲己!答应寡人一件事情好吗?”思考再三,看着那个远远高于右脸的左脸。纣王再次握住妲己的手。“以后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忤逆寡人。你要知道,寡人是王。殷商的王,统领天下的王。”这样的语气等于是在跟妲己道歉了。妲己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个是纣王么?那个兴致一来大兴木土修建奢华;愤怒一到,如同火山爆发般,血腥弥漫的纣王纣王么?她眨了眨眼睛。胸膛因为呼吸急促开始大幅度的起伏。“王上……”呢喃着,心底的翻江倒海逐渐平息,但另外浮起的感动却逐渐弥漫了眼帘。“王上……折煞妲己了……” “嘘!别说话!脸会很疼的!”纣王在笑,无限温柔。刹那间,她似乎从纣王的身上看到了伯邑考的影子。但,这张脸并不属于那个远在西歧的人。粗犷中的温柔,难得一见。却独对她如花绽放。 “妲己?真的很疼吗?妲己?”知道自己的力道,怕把她碰碎了似的。纣王异常小心而谨慎的拂去她眼角流淌下来的泪水。声声呼唤! 妲己--真的很疼吗?妲己-- 丁 一面山坡,一片草地,远近林木丛生,地平线远处有一小片房屋的影子,看来是个村庄。这是崇国的属地,虽然不如商朝那么繁盛,山川景物却比朝歌一带多了几分野趣。 太公搭手于额,望望远处。进入崇国已经有好几天了,他一直没好好休息过。一方面,他是要追寻身具神力的异人,另一方面,他也想避开通天远一些。 前不久的一场恶战,让他受了重伤。在最后关头,通天竟然莫名其妙地放过了他,这件事,太公始终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运神旗? 太公下意识地摸摸怀中的杏黄小旗。这件上古秘宝,是从昆仑山中的秘密神庙得来,其中蕴含的神力微妙莫测。不过,运神旗要结合打神鞭,才能释放出力量,而打神鞭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虽然他每日祈愿,祭供大神祝融,也屡获神喻,但打神鞭的位置,祝融并不曾告诉过他。 不过,运神旗的力量再强,当时他重伤倒地,通天无论如何也能轻易杀掉他。却为什么放他离开?难道通天还有什么诡谋不成? 太公咳了一声,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一皱眉。他捂着胸口,缓步走到路边一棵树下,坐在树根旁,长吁一口气,顺手又把十二块卜石取出来在手中把玩。 那一天占卜,五日之内必会遇到异人。这几天,卦卜一直指示他向这个方向走。但是不知为什么,今早占卜的结果却很混乱,群星纷乱,生克混杂,有点看不清动向。今天就是第五天了,却不知卦中所示意的异人在哪里? 正文 水晶卷一(8) 太公握着十二块卜石,冥思片刻,把石子丢了出去。这十二块卜石,是取自昆仑山中祭拜祝融的火盆,太公用以占卜,向来有奇效。他看看石子在地上的排布,用手指在身边土地上划了一道,接着捡回石子,合在掌中。片刻之后,他再次撒了出去,之后按着石子的排列,又为卦象添上一横。 正在占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豪放的歌声。太公抬眼望去,只见山坡后面转过来一男一女,赶着十几只羊。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年纪,那年轻男人上身赤裸,腰间仅围一块麻布,一手揽着女子的腰,正在放声而歌。女子衣衫粗陋简朴,赤着脚,手持一根赶羊的长杆,显然是附近的农家女子,肤色虽黑,相貌却很俏丽,一双眼睛十分活泼,倒是很动人。 只听那年轻男人唱道:“桃桃之实,食之不禁。甘之伊人,甘得无禁!”声音清亮激越,一边唱,一边把女人揽得更紧。 那女子看起来不太明白,眨眨眼睛,问道:“杨大哥,你唱的是什么?” 年轻男人笑道:“我想吃桃子,你让不让我吃?” “昨天不是给你带了吗?”女子笑道,“咱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桃子倒是管够。” 年轻男人转转眼珠。“真的管够?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当然啦!看你那馋样。哎,我问你呢,刚才你唱的是什么?” “我不是正给你讲吗?”年轻男人咂咂嘴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笑道:“那歌的意思是说,我要吃你的桃子,你是不是肯让我吃饱?” 女子身子一颤,脸上立即腾起两团红晕。她奋力一挣,从男子怀中挣出来,顺手一推。年轻男人猝不及防,脚下一绊,竟然摔倒在地,两只羊吃了一惊,急叫着逃向一边。他刚要爬起,身上已经挨了一杆子。 “叫你再胡说!”女子咬着嘴唇,长杆又抽了下去,落到年轻男人身上,却是毫不用力。男人却装腔作势地惨叫一声。 女子眼角蕴着笑意,拿杆子在年轻男人屁股上抽了一下。“你还不起来,想当羊吗?” “丹姑,你就是把我当羊,我也愿意。” 太公在树荫下看着这对年轻男女调笑,不禁微微一笑。他低下头,继续研究卜石,一边拨动,一边掐指计算。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太公一扭头,只见从远处村庄的方向奔来一群人,各持棍棒,边跑边喊。 不远处的山坡边,那对年轻男女看到这一幕,立即惊慌起来。两人低语几句,女人推着男人离开,男人却死活不肯。过了片刻,村民们已经奔近,不由分说,就把那男人扭起来,向村里押去。那赶羊的女子大喊大叫,一位老人拉住她,赶拢羊群,也随后走向村庄。 太公摇摇头。这年轻男人一定是私下与这女子相好,女子的家人却不同意。但他也觉得奇怪,崇国民风纯朴自然,并不禁止男女相好,为何对这年轻男子如此对待? 他向一群人远去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把注意力移回卜石上。正要推算,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一怔。 “外应?难道这是卦象外应?” 凡占卜之术,多数讲究外应,即是在推演过程中遇到外界的一些征兆,那么解卦时就须以征兆为参考。占术讲究万事皆有道理,推卦时所出现的外象,绝不会毫无缘故地出现,必然会和卦有关。 太公看看地上的石子,又看看村庄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盘。这木盘分为三层,上圆下方,中间一层则是八角,用一根木轴串起来,各层都可以单独转动,每一层都刻满了天干地支星相神宫等文字,正是三才遁甲盘。 正文 水晶卷一(9) 他把遁甲盘放在地上,掐指计算一会儿,在木盘上拨弄一会儿。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辅入墓,访人必得而有难……却为何有难飞宫?” 太公蓦然抬头。刚才那群人早就走远了。太公望向村庄,呆呆出神,忽然眼睛一亮,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懊恼。 “果然正应在这个人身上!唉,要不是我受了伤,怎么会如此迟钝!” 他赶快收起遁甲盘、卜石,也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急急忙忙向村里走去。 “小子,你可想好了!”一个村民挥着长杆叫道。 年轻男人双臂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若无其事地笑笑。“来吧。”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那放羊的女子丹姑也在其中,她拼命向前挤,但身边的老人却紧拉着她。 “动手吧。”年轻男人笑道,闭上了眼睛。 村民点点头,忽然挥起长杆,猛然抽在年轻人身上。这一杆子下去,声音并不响亮,而是很沉闷,可见下手十分沉重。年轻人身子一抖,却哼也没哼一声。那村民点点头,另一个村民走上来,接过长杆,先前的村民则退回人群中。 “外乡人!”这村民低吼一声,用力抽下一杆。这一下比前面那下更狠,年轻人围腰的麻布上顿时撕裂了一道。然后他退回去,把杆子交给下一个村民。 丹姑在人缝中望着年轻人挨打,急得快要哭了。她猛然挣脱父亲的手,挤开人群,奔到场中。 “别打了!”她大叫道,然后扑到年轻人身前。“杨大哥,你别这样……” “放心吧,丹姑。”年轻人微笑道,“我不怕。我也不疼。” “怎么能不疼呢?”丹姑怜惜地抚过年轻人的前胸,却惊讶地发现,刚才这几杆子只在年轻人身上留下几条红痕。她愕然怔住,正要问话,她的父亲在后面挤了进来。 “丹姑,回来!”老人向女子喝斥道,然后转向年轻人。“外乡人,我再问你一遍。谁要跟我女儿相好,我也不拦。可你不是本村人,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两头牛、十只羊,这份聘礼是少不了的。再加两头小牛给村里做谢礼。你就把丹姑带走。你要是愿意留在我们村,这聘礼减一半,谢礼却不能减。” “我哪有牛羊啊。”年轻人叹了口气,“我连羊毛都没有。” 老人脸色一沉,但是看到女儿眼睛闪着泪花,心里又一软。这年轻人看来倒是不错,相貌端正,身板结实健壮,应该是个干活过日子的好手。再加上自己的女儿既然喜欢,做父亲的也得顾及着些。于是咳了一声,说道:“那你给村里干一年活,再给我家干两年,也就算抵过了。” 年轻人与老人对视,再扭头看看丹姑又是祈求又是鼓励的目光,立即明白了。老人这话,基本上算是要收他进家门了。 他摇摇头,再叹道:“可我不会干活。” “什么?” “我不会干活。”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就算会干,我也不能留在村里。我只是路过,很快就要走的。”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骂声。老人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扭头对丹姑说:“女儿,你怎么说?” 丹姑脸色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流过面颊。但在她眼中闪动的却不是伤心,而是失望,还有一分愤怒。她呆呆地望着年轻人,突然伸手一指,手臂不断颤抖。 “按规矩做!”她颤声叫道,“全村人每人一鞭!使劲抽!” 说完这句话,她蓦然一低头,飞步冲进人群,再也看不见了。 杆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村里本来女人就少,这丹姑又是漂亮而健康,本村的男人有不少都对丹姑存着心意。现在这份感情转为对这个外乡人的恨意,而杆鞭就是泄怒的工具。年轻人双臂缚在木桩上,毫不动容,连呻吟都没有。 正文 水晶卷一(10) 渐渐地,有些人发现了异样。二十多鞭下去,长杆已经换了两次,年轻人身上只有一条条暗红色的浅痕,竟没有一点血肉之伤,连皮肤都没破损一点。 “怎么回事?”村民们交头接耳。年轻人则笑嘻嘻地环视四周。“快打呀!快点,受过罚,我就可以走了。”他的声音洪亮稳定,竟然真的毫没有受伤。 一个小伙子突然冲了出来。他是村里暗恋丹姑的人之一,也是最鲁莽的一个。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柄青铜斧,那是他的祖父为商王征战时得到的战利品,它那崩缺的刃口泛着寒光,十分慑人。 “我就不信你不怕!” 在村民们的惊呼声中,青铜斧呼啸着挥出,直奔年轻人的大腿。这小伙子也知道不能太过分,所以手上留了劲,准备给这外乡人腿上留一条大伤疤就算作罢。但是,青铜斧砍上肉体时,却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一团闪光在斧刃下爆了出来。 村民们发出更大的惊呼。他们看到,在青铜斧砍到的地方,白光突现,紧随着“叮”的一声大响。持斧的小伙子像是被猛推一把,踉跄后退,一交摔倒。反观木桩上被绑的年轻人,腿上仍是毫无伤痕,笑容依旧不减。 “有胆子。”他向倒在地上的小伙子说道。 人们脸上逐渐现出畏惧,一个个向后退。 “这个人……” “他是什么人?” “难道他是妖怪?” 这个词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妖怪只是他们夜里吓唬孩子的故事,但现在他们却被这个活生生的异事吓住了。除了妖怪,又能怎么解释这个年轻人? 桩子上的年轻人微叹一声,抬头看天。围观的人们越退越远,只剩刚才那持斧的小伙子还躺在地上。他呆了一会儿,爬起身来,看看被绑的年轻人,再看看手中的青铜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片纷乱中,却有一个白袍老人穿过人群,走到圈子中,一把按住小伙子的肩膀。 “别怕,再去砍他一下。” 持斧的小伙子愕然转头,迎上一张和善的苍老面孔。这老人却又是一个外乡人,只见他蓄着半尺斑白长须,灰白头发长及后颈,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神情和气,亲切可信。 “他……” “你别管,只管上去砍就是。”老人微笑道。 这老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种催眠的力量。小伙子脑中一晕,不知不觉地扬起斧子,向前走去。木桩上,那年轻人仍是望着天空,并未觉察。或者,他是根本不在乎。 青铜斧再次扬起。但是在斧头还没接触到年轻人的身体时,白影一闪,那老人忽然贴近木桩,伸掌拍在年轻人额头。年轻人神情立即一变,张开嘴想叫,但声音出口却是一声惨呼。 青铜斧深深劈进他的左腿,斧刃带出一蓬血光。 年轻人大吼一声。持斧的小伙子如同遭了重击,向后面直飞出去,跌在几丈之外。白袍老人却站在桩前,手掌稳稳地按着年轻人的额头。 “你是谁?”年轻人怒视着老人,声音中含着痛苦。显然刚才这一下确实把他伤得不轻。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老人微笑道。 “什么事?” 老人尚未回答,年轻人身上突然迸出一片青光。老人手掌一颤,感到年轻人额前突然变得火热灼人。与此同时,年轻人的身形转为模糊,如同一个烟雾组成的人形,不断扭曲变形,像要飞走。 但是老人的手掌始终不曾离开对方的前额,口中不断念着某种字句。没过多久,年轻人的身体重新凝结,额上、脸上已经渗出汗珠。 正文 水晶卷一(11)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说。 “答应我,甘愿投身效力。” “为你效力?” 老人摇摇头。“为通天效力。他是共工的神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这一身神力是从哪儿来的吧?” “共工已经死了!” “灵识仍在。”老人冷静地说,“你若不肯投效,我就把你的灵魂囚了,交给通天处置。若是他要取了你的神力归回共工,你就算形神俱灭了。” “就凭你?”年轻人愤然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困我多久?” “我知道,时候一长,你自然能脱困而出。不过……”老人笑了笑,转头向后面的人群叫道,“他是妖物,我已经把他困住了!你们快来帮忙,把他的血放干,就能杀了他!” 村民们一时没人说话。那个持斧的小伙子却是比较胆大,想要上来,却犹豫着不敢动。 “不要怕!这妖物现在不能作怪!快点杀了他,不然他一定会报复,把你们全村都杀光!” 转回头,老人又是一笑。“放干了你的血,再毁了你的肉身,你就是有神力也发挥不出来。怎么样?你倒是答应不答应?” 老人身后的人群渐渐围拢。村民们神色渐渐变得坚决,每个人眼中都射出凶光。被妖怪杀掉,或是杀死妖怪,这并不难选择。 年轻人默然不答,表情倏忽数变,越来越多的汗珠从脸上渗出来。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淡淡的青光中。他飞速催动神力想要脱开束缚,但老人的手掌按在他额前,一股股电流从额头涌进身体,令他全身发麻,根本无法聚结体内的神力。 “快点决定吧。”老人的声音变得柔和动听,蕴含着魔性的力量。“加入通天手下,为共工大神效力……” 他的声音如同罗网一样罩住了年轻人的心灵。年轻人感到意志一点点衰退下去,耳边只剩下老人催眠一样的语声。与此同时,老人掌中的电流也越来越强,令他每一丝肌肉都酸软无力。 “我……不……” 年轻人奋力对抗对方的控制,但是看到越走越近的村民们,他知道,在自己能够脱身之前,村民们肯定早就把他砍成碎肉了。但是他不肯服输。天性中的乐观和傲性从心底泛了起来。他闭上眼睛,默运神力,让体内能调运的全部力量结为一束,聚向额头。蓦然间,他猛地瞪大眼睛,大吼道:“放手!”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也传出一声苍老的喝声:“申公豹!放手!” 老人一怔,手臂不禁一松。他突然觉得掌心剧痛无比。年轻人双眼圆睁,眼中透出慑人的神光,同时另有一股力量从他额头冲出,直击入老人掌心。老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身子一抖,感到手掌如同被利刃穿过,本能地缩了下手臂。 这一瞬间已经够了。年轻人身形一闪,突然消失。绳子软软地滑落下来,还没落到地面,年轻人已经出现在桩子后面两丈之外。与此同时,另一个老者已经穿过人群,站到桩子旁边,与先前的老人对面而立。 “吕尚!又是你!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申公豹。”太公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我跟你过不去,而是你自己不得天命。” 申公豹哼了一声,慢慢捋着胡须。太公眉头略皱,却又微笑道:“申公豹,你就别跟我动这个心机了。那种术法对付别人还行,对我却没用。” 申公豹的手指从胡须末端离开,一块青白色的虎玉挂坠滑出掌心,荡回怀中。他盯着太公,目光中含着嫉恨,落在太公右手的一面杏黄色小旗上。 正文 水晶卷一(12) “我的神力明明在你之上,为什么运神旗会被你所得?吕尚!你把它收起来,跟我斗一场!” “我不惯与人争斗。”太公笑道,“况且,昆仑神物秘传,向来是它选人,不是人找它。祝融大神不肯眷顾你,这也没有办法。申公豹,你我都在昆仑山定居,也都曾受过昆仑神力点化,理应相互结交,为何你总对我有敌意呢?” 他举举手中的小旗,旗上立即泛起一团团金光,映得他苍老的脸颊一片金黄。 “你也不必嫉恨我。我拿这运神旗也不是出于私心,而是蒙祝融大神委以重任。申公豹,若是你敬神通神,大神下喻让我把昆仑神法秘宝转交给你,我一定甘心相让。” 申公豹神情数变,目光中的嫉妒一闪而没,代之以一片平静。转眼间,他又恢复到惯常的和善表情,只是语调中多了些讥嘲。 “吕尚,你不用说这些漂亮话。你也别以为靠上祝融大神就多么了不起。嘿嘿!我以前确实想要这昆仑一脉神术秘传,不过现在嘛……” 他转过身,迈步而行。村民们纷纷让路。申公豹缓步而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太公默然不语。直到申公豹的身影在远处消失,他才转过身来。那年轻人仍站在那儿,腿上深深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肌肉翻卷,红红白白,看起来十分可怕。太公忽然一怔,只见年轻人浓眉大眼,双目有神,额头却多出一只眼睛,竖在前额正中。这第三只眼睛神光闪动,怪异慑人。 不过太公只是略一惊讶,就恢复正常。身具神力之人,总会有些异相,眼前这年轻人除了多一只眼睛之外也没什么奇怪了。他走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还好。你是昆仑传人?”年轻人打量着太公,忽然一怔,叫道:“是你!” 太公呵呵而笑。“正是我。你认出我来了?当年咱们曾一起与通天对敌啊。”太公停了停,又说道:“如今我受祝融大神之谕,寻访身负神力之人,加以保护。” “保护?”年轻人哈哈一笑。“我可不需要什么保护。” “通天要让共工复生,为此到处寻找当初散落的神力。要是他计划成功,不光你们会形神俱灭,整个天下都要遭劫。” “果然如此。”年轻人望望申公豹离去的方向,“这老家伙倒真厉害。” “西金天,无事不行。他身为四方神人之一,能力自然不一般。”太公停了一下,又说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我这一方,为祝融大神效力?” 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怎么搞的,今天碰上你们二位,都要拉我入伙?” “我并不强求。毕竟,说起来你的神力其实源于共工,跟通天、申公豹是出于一脉。你若不愿加入祝融旗下,也随你。只是……” “只是我若被通天、申公豹他们抓到,一定没有好结果,是不是?”年轻人笑道,“我们这种人身负神力,命系于天,吉凶生死都要随天道运转,又何必强求什么好结果、坏结果?”他眨眨眼,又说道,“若是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也要跟我打一场?” “不。”太公摇摇头。“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走了。只是,以后如果遇到难处,可以随时找我帮忙。我给你刻个信符。” 太公从地上捡起一块小木片,正要运神力刻下自己的名字,年轻人却拦住了他,从他手中取过木片。太公愕然,只见年轻人转身走向人群,步伐有点瘸,姿态却十分沉稳。 “你们也不用怕!”他向村民们大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妖怪。告诉你们,我是神巫!天神命我行于人世,除灾解难!” 正文 水晶卷一(13) 村民们没人说话,大家都畏惧地看着他。不论是妖怪还是神巫,都不是普通人敢惹的。他们早就被今天这一连串事情吓坏了,现在只希望剩下这两个外乡人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年轻人伸手一指。刚才用来绑他的木桩上,突然冒出一根绿枝。枝梢迅速伸长,一转眼就长到两尺高,枝端钻出一颗小花蕾,就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绽开。顿时,沁人心脾的芬芳四处飘溢,闻到的人都觉得心怀大畅。 “这花四季不败,霜雪不凋。我将神力灌注其中。以后,你们村里的人,不管有什么病,只要取一片花瓣泡水喝,就能痊愈。” 年轻人双臂伸张,蓦然抖出一片金光。光芒笼罩着他的身躯,令他皮肤灿然生辉,脸上也泛起神光。他一脸肃穆,全身金光闪耀,配上空气中的花香,倒真是有几分神仪。 “那个小伙子,”他指着刚才持斧砍伤他的人,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不责怪他。你们也别跟他为难。” 看得出来,他的形象和话语产生了效果。村民们目光中的恐惧渐渐退去。不过,他们仍然不敢开口,站得远远的。 年轻人在人群中搜寻,目光最终找到了落点。“丹姑,你过来。” 女子犹豫着,小心地挤出人群。和其他村民一样,她脸上也是挂着敬惧和不安。 “神巫大人……” “叫我杨大哥。” 女子摇摇头,却不说话。年轻人微微一叹,忽然笑道:“我就知道,我一说出自己身份,你就不敢理我了。我可不是故意骗你啊。” 丹姑仍不开口,年轻人却拉着她走到开花的木桩前,从花枝上摘下一片叶子,递到她手心。丹姑觉得这叶子比她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低头一看,叶子竟在她手心里变成黄澄澄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你每天可以摘一叶。叶子摘完会再长出来。丹姑,只要是你亲手所摘,叶子就会变成黄金。” 女子愣愣地站着,手中忽然又多了一块木片,上面刻着几个交结的符号。 “这是信符。不管什么时候,遇到难处,就把它烧掉,念我的名字,我就会来帮你。记着,”他凑近丹姑耳边,低声说道,“我的真名,不是杨大牛,是杨戬。” “杨戬。”丹姑低声重复。“杨大哥……” “丹姑,你自己保重。” 半个时辰之后,杨戬和太公已经走在绿油油的平野上。太阳向西边越沉越低,身后的村庄也越来越远。 “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神巫?” “我要不这么说,那丹姑怎么办?”杨戬折了根草棍,叼在嘴里咬咬。“要是他们真以为我是妖怪,怕丹姑沾了妖气,非把丹姑活活打死不可。” 太公吸了口冷气。“哎呀!这个我倒没想到。” “太公,您久居深山,想必连世态人情都忘了。”杨戬笑道,不过语气中倒没有嘲笑之意。而太公也并未因尴尬而恼火,和杨戬对视一笑。 “想不到,你心思倒挺细。”太公赞赏地说道。想了想,他又问道:“不过杨戬,你为何又改了主意,决定要跟我走呢?” “我一开始就没说不答应啊。”杨戬笑了笑,“我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被什么通天申公豹的把神力连灵识一起吸干了。况且,多年前我曾去过昆仑祈天峰。” “哦?” “这没什么奇怪。这些年我到处走,四海八山,我全都逛过。”杨戬停了停,正色说道:“当年在祈天峰上,我还睡了一觉。梦见祝融大姐……” 太公表情一滞,不知该发笑还是该恼火。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祝融大神。 正文 水晶卷一(14) “祝融大姐说,我的命运与昆仑相关。什么时候我看到运神旗,那就是命数转折之时。唉!想不到这一天我等了这么久。这些年我也闷死了。现在也好,可以认真干点儿事情。” “这些年你就一直四处游玩?” “倒也不光是游玩。”杨戬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找一个女人。” “是谁?不如我为你卜一卦……” 杨戬“哈”地笑出声来。“不必啦。” 太公一怔,杨戬已经大步走向前去,一手甩着草棍,放声唱道:“桃桃之华,藏之遐遐!甘之夸父,甘彼无涯!” 歌声高亢豪放,在平野上远远传了开去。只是这声音略显沙哑,不经意间,隐隐透出一丝落寞。 二十三 剥 剥,不利有攸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后下安宅。 甲 最近,纣王总是感觉不安稳。始于那次伤了妲己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光眼皮在跳,心脏也总是咚咚作响。哪怕妲己在一旁抚慰还是静不下来。看过御医。诊治的结果是毫无大碍。那么,这些没来由的征召又如何说明?它是确实存在的,并在每天发生。几乎感觉自己要被这股不安给吞噬掉一般。 很久没有来王庭,感觉这里的一切似乎都陌生起来。摸着王庭旁边象征身份地位的枣树,一步一步踏上他王座,想象多年来,他坐在上面处理朝政时的事情。摸着矮几上的木头纹路,记忆中发号命令的自己,年轻、充满蓬勃的生机。什么都不怕。不惧天、不惧地。踌躇满志的从上一辈的手中接过千苍白孔的殷商开始大展拳脚,借助那股力量…… 他热爱殷商,热爱父亲留下的这片国土,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来管理这片国土。希望能够重新恢复到往日的蓬勃生机。一切,也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慢慢成型。可惜的是,这些悦愉似乎并不能跟那些臣子分享。他眯起眼睛。 上天注定了。注定了他是这一世殷商的王者。所以也注定了,一切由他管理和未来。那么,最近一直骚动不已的羌和氏以及垡就不能怨他了。冷笑着折下树枝,毫无感情地看着它在自己的手里被蹂躏销毁…… 羌的国土,比起繁华的朝歌来,要显得萧条许多。这个是没办法的事情。每当他们准备大展拳脚开始振兴的时候,殷商总会收到消息。然后误以为他们的目的而进行攻打。按照国土来说,羌已经划入殷商,等于是殷商的一个属国。可惜,殷商除了正式接纳他们成为属国外,基本上是不会给这块并不富饶的土地有更多的发展机会。或许,因为羌的人民勤劳,体魄健康而能操老,是奴隶的最佳人选。所以,殷商的王才喜欢用战争的方式来这里夺取羌的人民强行征收为奴隶准备为其效命。 羌的诸侯王,凡纳弟很无数次在宫廷外望着朝歌的方向叹息。殷商如今的衰亡似乎并不影响它现在依靠根基依然持续着的繁华。似乎在那比较遥远的殷商之都的人们都被眼前的现象给掩饰了视线。并不知道,他们持续着的繁华是如何得到的。 他为他被征讨过去强行为奴的羌人人民而叹息。最近他为了祈求羌的繁荣而大举进行的祭祀活动,希望不会引起朝歌的什么异样注视才好……忍不住再次叹息。 轰隆隆--如同回应他的叹息,天空响过一阵雷,闪电也开始在那块庞大的地方划过,噼里啪啦地亮光划开了阴暗的云层。为大地照亮了些许。跟随而来的,是倾盆而下的大雨。跟闪电完全不同的噼里啪啦声有规律地打在地上,形成一处处浅显的水洼,也反弹出更多的水泽。 正文 水晶卷一(15) “父亲父亲--”凡纳弟的儿子奘西在雨中从远处快速奔跑过来,大声呼喊着,全身都是雨水,湿淋淋地。 “怎么了?”奇怪不已的凡纳弟接住因为奔跑而收不住脚的儿子问道。命人拿来干净的厚帛巾为他擦拭脸颊。 “朝歌……朝歌来的讯息……因为阔别多年后要开始大肆举行祭典……纣王邀请各路诸侯……入朝歌。父亲是被邀请的其中之一……”任凭疼爱他的父亲用帛巾在他脸上擦干水迹,奘西总算把事情吐露完整,奘西还在一旁喘息。 “是么……”听到这个消息的凡纳弟并不如奘西那么悦愉。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次纣王以祭典为名目邀请他与各路诸侯进朝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把紧张关系缓解的开始。但……深深的皱眉,凡纳弟放开奘西的手走入大雨。奘西抓住凡纳弟的手大叫:“父亲!” 凡纳弟许久后转过来的脸在瞬间苍老。那种令人心悸的疲惫深深的震撼了奘西。“父亲。您对这次入朝歌……不放心么……” “奘西!你听好!朝歌又在对羌发难了。这次为了保全羌,我必须得进入朝歌。如果我这次去真的有个什么万一。你要接替我的位置知道吗?”简略而沉重地交代了几声。轻轻拍打了几下奘西抓住他右手的双手手背,抽出,离去。 到了朝歌凡纳弟才知道,这次被纣王邀请前来的不光有羌、还有氏及垡的诸侯王。三人虽然各自知晓各自的存在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并未真正见过面。这次一同被唤到朝歌,才总算在宫殿外见到彼此。 “这次纣王不是说要进行祭典吗?为何我一点都没有看见祭典前开始的准备气氛呢……”氏的王央珠年龄最大,身材却略为矮小。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四四方方有精神的脸和已经有些秃顶的额头有着强烈的对比。他走在宫殿内往纣王召见的地方而去,疑惑地询问着其他两位王。凡纳弟沉默不语。 垡王戈蓝是这三位王中年龄最轻的一位。有着最为大众的相貌,头发浓密,额头饱满,眼睛不大,却充满了睿智。浑身儒雅的气息跟这个奢华糜烂的朝歌宫殿格格不入。听了他眉头深锁。时不时的看向上空。 “你好像一直在看天上,天上有什么吗?”凡纳弟与垡和氏的王见面之后,对这个外貌和气质都特别突出的垡王有着特别的好感,也多注意了几分。 戈蓝轻轻地摇摇头。声音也跟摇头的幅度一样,显得缥缈而遥远。“不光是这个天空……围绕这个宫殿的都是……” 乙 “是什么?”问的是央珠。可是,这个时候戈蓝却住了嘴。央珠讨了个没趣,变不再开口。三个人在过道上走着,准备到熙琏宫去见以祭典的名目招他们来朝歌的纣王。三个人的心情同样沉重。同为王,因为同为王也有着同样的洞察力,自然很早开始就对纣王招他们入朝歌的这个事情有了怀疑,来到朝歌后,发现并没有任何进行祭典的迹象之后怀疑就更加深刻了。 央珠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咕哝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老了,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和考验,只想着能够安然度过最后一点的时间直到传承给儿子,也就安心了。只要卸下这个诸侯王的重任。 没有人回答他。沉重的脚步如同他们沉重的心情一般。 有点令人意外的是,本以为前途阴云笼罩的地方,居然传来了歌舞升平的气象。灯火通明的宫殿、在门口快速转动跳跃的阴影、还有起伏悠扬的音乐以及……纣王独特的豪迈笑声。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在门口站定。见到他们的到来,门口守卫立刻跑了进去。随即就传来了宣见他们的声音。 正文 水晶卷一(16) “坐。”纣王拥着妃子,对着已经来到面前的三人指着旁边空着的位置右手扬了扬。随即又低头跟妃子调笑。央珠听命就坐。一名舞姬立刻靠了上去。 不见那个据说日夜陪伴纣王的妲己。凡纳弟也皱紧眉头。突然地,他感觉到一旁的戈蓝似乎在颤抖。眼睛睁大呆愣在原地颤抖。凡纳弟拉着他到一旁的位置上按下他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了?”蠕动嘴唇戈蓝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收了口。凡纳弟不知道是因为戈蓝考虑到什么不想说还是因为几名舞姬靠了过来的缘故。不过,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纣王招他们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为何? 戈蓝的心情沉重。他并没有怎么理会一旁舞姬的美色,任凭她如同蛇一般柔软的躯体在自己的身上来回磨蹭也起不了如同旁边央珠一样的热情。他在喝酒。一樽一樽的皱紧眉头往喉咙里灌。 那是阴影。那绝对是一个邪恶的阴影。常人所没有的状态和氛围都因为那个阴影而全面笼罩着纣王。眉宇间的黑气已经深入骨髓。现在的纣王……已经不是常人所想象的那个纣王。也不再是他继位没多久踌躇满志的模样了。 在纣王继位的第三年,他也因为继任父亲的诸侯王位而来到朝歌,对纣王宣誓效忠。代表他统领下的诸侯王国依然是殷商的附属,并永远臣服于殷商的统领。那个时候的纣王相当的年轻,也相当的英姿勃发。时刻涌现的朝气震撼了他。想着,有着这样一个王,殷商未来繁盛的再一个高潮不久矣! 如今……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再看一眼最前面矮几后的纣王。那样淫靡的表情,那样黑暗的姿态。完全的转变,和这几年来有目共睹的沉迷声色的血腥统治。那臭名昭彰的虿盆、炮烙、酒池、肉林。原本只是听说而已,如今亲眼见到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所能承受的精神范围。 朝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了?殷商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衰败了?从那股黑暗笼罩开始的么…… “戈蓝。你在想什么?”纣王突然开口问话,吓了戈蓝一跳。手里的酒樽掉了下去。一旁的舞姬连忙扶正酒樽,用袖摆小心擦过酒渍,从一旁站立的宫女手里拿过酒壶再度斟满。所有的动作流畅圆满的完成。看到这一切,戈蓝更加忧心。这样的训练有素,不是更加证明了朝歌大殿上每日所进行的各种物欲横流的节目么…… “回王上,臣并未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酒太好喝罢了!”他起身拱手。 纣王对着他点点头,拥着妃子的手没有停止地在她身上乱捏了一把。“那么,你就多喝一点吧!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了!” 听闻,三人大惊。啪嗒一下,央珠手中的酒樽也掉到桌子上。倒是凡纳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显得相当镇定。戈蓝的手握紧了。他回问。“请问,王上这番话作何解?孰臣愚昧,无法知晓王上睿智聪慧的意图。” 斜眼看着戈蓝,纣王的嘴巴对着妃子的胸脯上凑了过去。听着怀中女人的娇嗔,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戈蓝的脸。“听闻,你一直在对自己国内的民众减免税收。” “正是。” “为何?” “粮食重栽的南方地域遭遇洪水。吾国就是依靠大量采购运输才能让国民吃到粮米。如今粮食欠收,导致小麦价格飞涨。再加上运输的费用,其贩售远远超过民众的承受能力。为了巩固国之根本,故调整了税收。”戈蓝说得不卑不亢。 “巩固国之根本--呵!”一声冷笑。纣王放开怀中的妃子竖起一条腿,直立上身对着戈蓝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下调税收的寡人无法巩固殷商了?” 正文 水晶卷一(17)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戈蓝额头开始冒冷汗。 “嗯……没有这个意思……”纣王站了起来。缓缓来到戈蓝面前。“可是,寡人听来就是这个意思。”冷笑着,纣王突然从一旁站立的宫廷守卫身侧抽出剑刺进戈蓝的心脏。速度之快、方位之准。让戈蓝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断了气。倒在血泊之中。 因为戈蓝身体的坠落,纣王一直紧握的剑从戈蓝的身体里慢慢滑出。温热浓稠的液体喷到纣王的身上和宫殿内。如同盛开的花朵,绽放着血腥的颜色。浸湿了他的衣服和脸。从上而下,一滴两滴的流淌掉落。他任凭猩红在身上渲染,直接拎着还在滴血的剑来到凡纳弟的席前。仿佛提不动了一般,把剑刃拿到凡纳弟矮几上的肉食上,一放手,剑刃坠落插进肉食和肉食下的盘子以及矮几中,昂然竖立。剑刃后的纣王,如同地狱来的死灵。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了冰冷、黑暗和死亡的气息紧紧盯着他。 “你呢?”凡纳弟呆愣着看到纣王嘴唇蠕动,吐出这两个字。“据说你在国内进行了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亲眼看到刚才还在呼吸的人刹那间成为了无生气的尸体,凡纳弟一时半刻还无法回神。他盯着那柄插在他面前矮几上染满鲜血的剑屏住呼吸呆愣了许久。怀中原本凑上来一直不安分地舞姬也早已连滚带爬的离开。拥着舞姬的手随着舞姬的离开滑动,也跟此刻的表情一样,半悬在空中。 “凡纳弟?”纣王不紧不慢的再度开口,头歪向一边。一脚踩上矮几,右手开始握上竖立的剑柄。这个动作一下子惊醒了凡纳弟。不敢怠慢,颤抖着立即起身对纣王拱手。 “祭祀是为了向天祈求天降祥瑞并希望传达民意。如今……如今的吾国实在弱小。不论人口出生率还是种植都无法自给自足。再加上洪水侵袭粮食欠收……如果不举行祭祀……很难度过今年的难关。”凡纳弟忽略从额头冒出的涔涔冷汗。回答得很小心。 “这么说来,寡人也很久没有举行祭祀了。”纣王左手摸了摸下巴,右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你这么说是不是在责备寡人这些年没有举行祭祀?就像戈蓝说的,无法巩固国之根本?” 凡纳弟呆愣了一下,马上惊恐地摇头。“不是不是!臣不是这个意思,臣……”话音没落。纣王已经提起剑柄挥过。于是,凡纳弟的头颅在空中旋转,没有头的身体仿佛还没有习惯般,四肢还在生命存在前一样的颤抖。最终倒向地面。 纣王身上的血腥更深、更浓了。呆愣在殿内某位舞姬宛如此刻才有了神智般,尖叫起来往殿门口跑去。想也没想,纣王朝她离去的地方甩去了剑。尖叫嘎然而止。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表情就那样呆滞地停留在生命最后一刻。慢慢滑倒。 浑身浴血的纣王扫视全场。明白了没有人敢再离去后,走过去一脚踩在舞姬上,抽出剑,面带冰冷的微笑往央珠这里走来。 央珠手上的酒樽早已在戈蓝死亡的时候掉落在地,凡纳弟的身首异处更让他心惊胆寒。自己也是一个诸侯王,对于发好施令夺取他人的性命这件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在他不惑之年的今天,心境已经跟往常大不一样。如此血腥和黑暗的场面,真实地震撼了他。让他在瞬间失禁,僵硬着身体无法动弹。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 “央珠?” 听到纣王呼唤自己。央珠的眸子才从毫无焦距的前方聚集到了纣王的眼睛前。浑身一颤,从脚底升上额头的冰冷直接颤抖着往身体里延伸。像是掉进了冰窖。伸出双手在空中抓取却怎么都抓不到得以帮助活命的物体,所以,他只有不停的继续挣扎。但是……魔鬼已经越来越近了……魔鬼…… 正文 水晶卷一(18) “听说,你的儿子最近一直频繁的跟阮在联系。”纣王说得很漫不经心。央珠却已已经说不出话来。 “王上……是听谁在造谣……这个是不可能……不可能的事情……”央珠拼命摇头,身体已经因为惊吓而忍不住往后倾斜最终倒了下去。 “费仲--”大殿上,纣王大叫。原本一直不见踪影的人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似乎早已等待在侧。 “回王上。费仲到。”他自己匍匐于地这么开口说着。 “告诉他。寡人刚才说的话有无虚假?” 央珠的脖子僵硬的转了一个弯,僵硬地看着低着头见不到表情的费仲。嘴唇不可抑止地抖动起来。他知道,虽然看不到费仲的表情,无法从他的表情上得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但他就是知道。对于一个这么跟殷商王后妲己一样臭名远扬的人物。为了自己的利益,是绝对会不择手段的。 跟阮国的联系,只是因为谷物的交易输入和输出问题。因为两国无法达成共识所以才一直在拖。被有心人士拿来作文章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就是他们没有给予费仲“进贡”么…… “没有。臣一切已查明……” “费仲--”央珠双眼瞪圆。忍不住从地上跳起来。指着着他破口大骂。“你不要血口喷人。不过是吾等没有给你好处么!你就如此落井下石?王上。我儿之所以跟阮频繁接触,主要是为了借粮。今年不光羌和垡因为水灾得不到谷物作食,本国也是如此……” “那为什么不跟寡人奏请借粮而要跟阮?在你眼里,朝歌远远不如阮么?” “不是不是。”央珠使劲摇头。“臣绝对没有此等心思。请王上明察。”说完最后两个字央珠自己愣了愣,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如何明察?纣王本身就已经对这个明察不感兴趣。更何况有个一手遮天的费仲。 “王上。央珠的儿子并不是去阮借粮。而是要跟阮谋划叛乱一事。央珠的王姐曾经为了巩固自己和阮国之间的联系,与阮国的国王缔结了姻亲。如今,阮国内虽然因为兴修水利而大幅度的降低了谷物糜烂,收成良好是事实。但,阮却隐瞒实情不报,削减了上供粮食的数量。私下囤积。而这个时候为什么氏的诸侯王储又刚好前去借粮呢?王上,那些粮食,足够三千士兵吃上几个月的啊--请王上明察。”说话的是费仲。 一番言词听起来是那么铿锵有力,如果不是从费仲的嘴里说出来,央珠一定不会去置疑。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瞪他了。一切都已经从他翻云覆雨的手主导,就算不是既定事实也成了事实。更何况,如今的纣王对于他的相信要远远胜过他。 今天在劫难逃。 “王上。王姐的确是嫁给了如今阮国的国王,两国曾经缔结了姻亲。但,这次吾儿去阮借粮是事实。不知道阮国是否真的囤积粮食,但臣有一件事情非常肯定。臣不是不来朝歌借粮。相反,臣第一个想到了朝歌。可是,当臣身体不适,由吾儿来借粮的时候,被某人挡在了大门外。根本无法见到王上。再加上吾儿心高气敖……王上,您可以置疑他国的忠心,您也可以置疑天下人对您的忠心,甚至也可以置疑刚才仪征严辞地说臣如何如何反叛之心的人的忠心,但请王上不要置疑臣的忠心。好几代前,氏就已经成为殷商的附属,宣誓效忠。那个效忠的誓言是在神明前立下的。如果违反必定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得到天罚。王上您请看,天打雷劈了吗?臣是否已经因为天罚而身首异处呢?” 正文 水晶卷一(19) 纣王不语。抬起脸,面向宫门外思索着什么。眼里的阴霾并未退去。 “王上,不要相信此贼子的一番言词。贼子就是贼子,臣所调查的一切都全部属实啊!这个王上是知道的阿!” “央珠,你还有什么话说?”纣王看央珠。央珠闭上眼睛俯首。 “既然王上不信臣子,臣也无话可说,就请王上动手吧!” 血,再度因为纣王手中之剑的扬起而崩射。溅到费仲的脸上、溅到一旁的守卫身上。可是,谁都不敢伸手抹去。大殿上飘扬浓厚的血腥,如同盛开的花朵掩藏不住的气息,浓郁而刺鼻。残留着临死前最后一刻面容的尸体俯身在大殿的土地上;另一边同样俯身却被斩断头颅的尸体跟它有着相同的动作。只有那最先走进黄泉的年轻人张着嘴,瞪着眼,对着大殿的天顶。无言地倾诉着不平衡的种种。 那浴血中的纣王在笑,很得意很开怀的笑…… 丙 对于久里的狱卒们来说,这是个平常的日子。但对于姬昌来说,今天,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朝阳初升,姬昌早已起身。像往常一样,他整理衣冠,站到囚室正中,面容严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阳光透过栅窗,令姬昌全身浴满了温暖的红光。 按照习惯,下面姬昌应该会坐在草席上,拿五十根草棍做每天例行的晨占。但是今天姬昌的行动却不同。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用四根交叉线把圆圈分为八份。在正中央,姬昌又画上一个小圆,内含阴阳太极之形。 他向这圆圈看了片刻,走向牢房一角。那里堆着一大堆草棍。姬昌取了一大把草棍,走到西北方,把草棍放在地上,用六根摆出六爻卦形。之后他走向西南方,同样取出六根草棍,这一次却把它们全部折断,用十二根短草棍摆出六爻卦形。 然后,他回到圆圈正中,向北直行几步,又向侧面横行半步,蹲下身去。这一次他也取了六根草棍,只将其中四根折断,用二长八短共十根草棍摆出第三个卦形。 “乾,坤,屯……”姬昌一边思考,一边掐指计算。其实他早就想好了顺序,只是为了慎重,还是要再推算一下。“嗯,下面该是蒙卦。” 姬昌走向东北方。用六根草棍,折断四根,仍是二长八短,摆放方式却和刚才的屯卦不同,成为另一个卦形。 栅门外面,狱卒们好奇地看着姬昌的行动。他们早知道这位西伯姬昌精擅易、卦、占卜之术,猜想姬昌一定又在占算什么东西了。几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看到姬昌摆弄草棍,他们不会打扰,也不敢打扰。对于能推算出未来的奇人,人们总会怀着本能的敬畏。 不过他们猜得不对。今天姬昌并不是在推算什么,而是在做一个试验。 长久以来,姬昌占算一直以《归藏》为基础,结合《连山》进行推演。但他早就发现这种方法还有改进的余地。在久里的几年中,他每天都在钻研这门学问,易术知识越来越精深。他正式决定,要改良易术,把伏羲六十四卦的顺序加以调整,创制出一种新的易学。经过近两年的推算、试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或者说一种新的卦序。 眼下就是测试这种新卦序的时候。 姬昌脑子转得飞快,步伐却缓慢稳重。一个个卦形,按照想好的方位,分别被摆在圆圈的四周。渐渐地,地上出现了一个由数十组草棍组成的巨大图形。 正文 水晶卷一(20) 每摆完一个卦形,姬昌就要对全阵审视一番。因此,越到后来,他的动作越慢,思考的时间也越久。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姬昌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太阳移到中天的时候,姬昌已摆下五十八卦,手中的草棍也只剩三十多根。等到三百八十四根草棍全部摆完,这卦序阵就算完成了。姬昌在草棍阵中穿行,越来越谨慎,生怕碰到草棍,打乱了卦图。他的额上早已渗出汗珠,气喘吁吁,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看来摆这卦阵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当六十四个卦形全部完成的时候,姬昌退到牢房一边,长久审视着一个巨大阵形,脸上逐渐浮起满足的笑容。他想了想,走到栅门边,向一名狱卒叫道:“小兄弟,请借火镰一用!” 被囚的人是不能保有火刀火镰这种东西的。借用也算是犯禁。不过,这几年中,姬昌曾为狱卒占算过许多事情,教他们趋吉避凶,屡屡应验,因此狱卒都对他十分敬服。加上姬昌在久里一向安分之极,除了摆弄草棍就是闭目沉思,可以说完全没有危险性。因此狱卒也不犹豫,当即掏出火刀火镰,隔着栅门交给了姬昌。 姬昌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走到西北角上。 “阳退阴生,阴消阳长。一,八,四……”他喃喃念着,双手一擦。火星溅落,西北角的一组草棍立即燃烧起来,正是乾卦。奇怪的是,这一组草棍将将烧尽,西南角上的另一组草棍却突然腾起火苗。 狱卒们在外面看着,都是满脸惊讶。这六十多组草棍靠得很近,却并不相接,怎么能相互引燃?就算相互引燃,也该是烧到旁边的草棍组,那火苗又怎么会跳到远处不相干的另一组去? 但是他们看来不相干,姬昌看来却是十分合理。火苗隔空跳跃的方位、顺序,正是按着他所设定的顺序。火苗传动,正说明阵形有效,这新卦序看来是有道理的。不仅是有道理,在中央太极的传导下,它们相互之间连贯相通,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这就像一团乱麻,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中间却有线索相连,一通全局。 姬昌看着火苗来回转跳,笑容越来越大。已经有二十多组草棍先后燃烧起来,火苗现在又跳到东南方的另一卦上去。猛一看,这火苗竟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数十组草棍上来回跳动,摇曳不停。 突然间,火苗“蓬”地一声炸开了,草灰碎屑四处飞扬。姬昌浑身一震,当即脸色大变。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最后竟贴着栅门颓然坐倒。 “姬昌大人?”狱卒们纷纷围过来。其中一名狱卒隔着栅门拍拍姬昌的肩膀。“您怎么了?” 姬昌僵坐良久,缓缓回头,只见他脸色灰白,眼神涣散。他竟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蓦然,他一头撞在栅门上,撞得铜锁铜栅哗哗作响。 “我错了……”姬昌语声颤抖,黯然摇头。额上渗出一缕血丝。 “姬昌大人?” 姬昌费力地爬起来,竟不理睬狱卒,自顾自地爬回草席,脸朝里躺下,再也不开口。 ………… “已经三天啦。” “他不会是想绝食自尽吧?” 狱卒们窃窃私语,时而向栅门里观望。姬昌呆呆地坐在草席上,背靠墙壁,眼帘低垂,对外界的事一概不加理睬。他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也一直没有离开草席。除了躺着、坐着,他就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狱卒们把饭食送进来的时候,他恍如未觉,好像整个人已经傻了一样。 正文 水晶卷一(21) 三天的时间,姬昌始终在脑中推演六十四卦。用三年做准备,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研究,最后做出的卦序竟然是错的----但是错在哪儿?他始终想不出来。 姬昌心潮汹涌,各种想法纷乱不停。难道他还有什么关窍没有想透?难道他推算之中有错误?又或者,易术之学,上应天理,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够把握的?如果是这样,那他还研究什么,占算什么?几十年的研究,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三天来,姬昌瘦了不少,两颊深陷,头发蓬乱,眼神时而炽烈,时而空洞,口中不时低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字句,简直像个疯子。 狱卒们也不敢惊动他,看了一会儿,便回头去继续聊天。 “你妈怎么样了?”一个狱卒问道。 “唉!还是动不了。”另一个狱卒叹道,“搓了一辈子绳子,手都烂了。这个月就要交割,她突然一病,家里又没人会做九盘结,到时候工官怪罪下来,恐怕还要受罚。我们一家都要遭灾呀。” “你们索家世代制绳,为商朝出力不少,我看工官应该不会过于苛责吧。” “嘿!纣王……” 他突然压低声音,向旁边看看。 “王上法令严酷,你也不是不知道。别说我们索家,就是朝中大臣,又怎么样?你也不是没看见,比干、商容,梅伯、杨任,死得那个惨……” 几名狱卒同声一叹,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这个。我说,你也快四十了,也没个儿女,将来老了谁供养你?” “儿女?”那中年狱卒苦笑一声。“我又没女人,哪儿来的儿女?” 话音刚落,栅门突然“咣”地巨响一声。狱卒们吓了一跳,只见姬昌扑到门边,双手抓着铜栅,目光灼灼,表情扭曲,像是疯虎一样,大喊道:“你刚才说什么?” 那中年狱卒吓得呆了,张口结舌,虽然离栅门还有好几尺,他还是本能地向后缩。 姬昌大吼:“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我又没女人,哪……哪来儿女?”狱卒结结巴巴地回答。 姬昌忽然长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兴奋。他身躯紧绷,手指死扣住铜栅,不断点头。 “没有女人,哪来儿女……先有女人,后有儿女……阳入阴,先生后转,对,应该先生后转,然后反归其上,得三、六,再行震宫……哈哈哈哈!” 他狂笑出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倏地窜到屋角,扑向那一堆草棍。 “姬昌大人?”几名狱卒同时叫道。 “我没事!别管我!哈哈哈!”姬昌一边狂笑,一边冲回牢房中心。他放下一根根草棍,把三天前烧掉的二十多个卦形补好。然后他冲到南边,把一组草棍移到旁边,用另一组移过来,再把第三组换到东南,第四组捡起来拿到正西,又从正西取了两组换到东边。 姬昌在这六十四卦大阵中奔来跑去,像个得意的孩子,口中笑声不停,手脚却动得飞快。没过多久,六十四卦序便已重新摆放完毕。然后他走向西北,用颤抖的手指擦着火刀火镰,连打了六七次才打着。 火苗烧起来了。 火苗像是活物,在六十四组草棍上来回飞跃,几乎令人眼花缭乱。十一,十二……三十七、三十八……卦形一个个燃烧起来,渐渐地,在牢房之中,升起一片模糊的光晕。这片光晕是由数十条极细的火线结成,它们往复交错,指示了各卦之间演化的顺序,形成一个复杂的网格图案。 当最后一组草棍也烧尽的时候,在整个阵形的中央,太极图中心,一个由两根草棍弯折对成的小圆环突然“扑”地燃烧起来。火舌如剑,飞射而上,直插屋顶,爆出眩目的光芒,随即一闪而灭。 正文 水晶卷一(22) 姬昌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图形。六十四组灰黑色的余烬,标示出六十四个卦形,它们围在中央圆圈周围,浑然天成,微光摇动,宛如梦幻。 “成了。”姬昌喃喃说道。 他欣喜如狂,径直扑向铜栅,大喊:“成了!成了!” 狱卒们惊疑不定。“姬昌大人!您……您还好吧?” 姬昌迅速恢复到平日的平静神色,只是,他颤抖的手指和闪烁的目光,显露出他此刻心中有多么兴奋。 “我很好,很好。哈哈!”姬昌右手向身后的阵形一挥。“易卦新学,自今而始!” “您摆的这是……” 姬昌呵呵一笑。“这个嘛,源于伏羲,起于《连山》、《归藏》,但经阴阳互变,九顺六逆,连转三次,从乾卦起直至未济,合六十四之数……” 看到狱卒们发愣的样子,姬昌忽然省悟,于是捻须微笑道:“我倒忘了,跟你们一时也讲不明白。这是我新创的卦学,可称为……”他沉思片刻,笑道:“这叫《周易》。” “周易?”狱卒们不解地相互对视,又望向姬昌,只见这位稳重可敬的老人此刻满脸兴奋,在牢房中负手踱步,喉中仍在“嘿嘿”笑个不停。 丁 朝歌城外的山谷中,铸鼎工地吵吵嚷嚷,热闹非凡。九个大坑排成九宫形,工匠们聚在北方、西北方两个大坑边,忙着烧熔铜料,安置范模。 今天是这两座鼎成形的日子,工匠们脸上除了兴奋,还有紧张。因为闻太师亲自来主持浇铸工序,纣王也要前来视察。 闻仲此时站在大坑边,心中也是激动不已。到现在为止,铸鼎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而铸鼎所需的九方奇物,现在也凑齐了五种。等到眼下这两座鼎铸成,就可以继续进行另外三座鼎的铸造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然后就是一片静寂。紧接着,谷口的方向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百名卫兵前后簇拥,一辆由四匹马拉着、上覆五色金丝伞盖的马车上,纣王正襟端坐,缓缓驶入山谷。 闻仲急忙迎了上去。纣王来到近前,工匠们纷纷跪倒。纣王在车上大手一挥,叫道:“不必行礼!铸鼎要紧!” 说罢,他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地走向闻仲。 “如何?还顺利吧?” “这两座鼎的粗胚今日即可定形。” 纣王“嗯”了一声,随闻仲走到北方的坑边。工匠们分为三组,正在把三堆木板拼合起来。每一块木板上都刻着凹下的花纹,有云雷、兽面、四火、玄鸟之形,还有一些文字。工匠们把木板有刻纹的一面翻起来向里,一块块木板渐渐拼成形状。 这就是铸鼎的范,它们拼合完整之后,就会被放进地上的小坑中,再将纯净的铜、锡烧熔,混合丹砂、硫磺、水银等物,熔成汁液,浇在范之中。 工匠们人人赤裸上身,腰间仅围一块布。不远处,负责熔铜的工匠们正不断向火坑中添料,巨大的石板坩锅中,铜块缓缓变红,在下面熊熊的烈火烧灼之下,一点点化为汁水。 闻仲引领纣王,又来到西北方的鼎坑前。这边的工作进行得稍快些,三组木范已经拼合成形,分别组成鼎耳、鼎身和鼎足的形状。工匠们正忙着把范安置在浇铸坑中。 纣王向旁边一望,只见一个几案上摆着一个小陶罐和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块黄白交错的东西。旁边另有两个小铜樽,盖着盖子。他随即问道:“那就是蛇涎泉和天烁金吗?” “正是。”闻仲点点头。 “这鼎如何铸造,太师可否教我?”纣王兴致勃勃地问道。 正文 水晶卷一(23) 闻仲微笑点头。“先将铜汁熔化,再添入天烁金,以及丹砂水银等物,待它们一同化为汁液之后,就把阴阳土加入调和,混合均匀。之后灌入范之中。”他向眼前的三组范一指。“鼎耳、鼎身、鼎足分别成形后,再以铜汁合范,把三部分接合,这粗胚就算铸造完毕。最后便是打磨、涂蜡,把鼎面精磨上光,要半个月才能完成,不过这道工序虽然费时费力,却远不如今天这成形工序重要。” “嗯,浇铸成形确是不好掌握。不知这些工匠能否应付得来?” “并非如此。”闻仲摇摇头。“他们都是国中最出色的工匠,铸鼎虽是艰难,他们也能做得顺当。但这九方奇物能否与铜汁溶合,却是关键。若非如此,这九鼎又和普通青铜鼎有何区别?” “太师说得是。”纣王略一皱眉,“但太师如何让九方奇物与铜汁溶合?” “奇物为珍,九鼎也是天下之珍。此事我要亲自主持。” “那么烦劳太师了。”纣王点点头,又问道:“鼎上祭文,太师可曾审看过?” “定范时已检视过两次,昨晚我又特意连夜再看了一遍。祭文、花纹以及方卦排布,并无差错。” 纣王见闻仲双眼布满血丝,神色略显疲态,不禁叹道:“太师一心为国,我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闻仲肃然并手,答道:“闻仲奉先帝遗意,又得王上看重,此生辅佐商朝,忠心不二,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铸鼎之事关乎天下气运,自然应该尽心而为。” 纣王感叹道:“唉,只希望这九鼎铸成,天下安宁,咱们也好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年来四方战乱不停,征讨不休,我也累了……” 停了片刻,他忽然哈哈大笑。“罢了,不说这个。太师,我到旁边歇息一会儿,你自去主持铸鼎,不必照顾我。” 闻仲目送纣王走向一旁的锦席,随即提起袍服,沿土阶走下鼎坑。站在熔铜坑边,见石板坩锅中的铜已化为汁水,于是吩咐匠师把几案上的奇物取来。 这匠师是工匠之长,也是铸鼎的指导者。不过用九方奇物铸鼎,他倒没有干过。因此当他捧着木盘铜樽来到坑边时,神色有些紧张。闻仲见状微微一笑,说道:“我来添料,你只管搅溶,就像平日铸鼎一样。” 匠师答应一声,把手中东西交给闻仲,自己从旁边工匠手中接过一丈长的木柄铜勺,伸到坩锅中搅动。这搅器十分沉重,要两个人才能运动得开。铜勺入锅,顿时响起刺耳的“嘶嘶”声,勺头结上一层厚厚的铜壳,接着便开始变红、融化。 此时闻仲已把天烁金取在手中。这块黄白交错的东西,金光闪闪,像是由金银条扭成,入手却很轻。这是在西北的土原上取来。土原之中很少有铜矿,偶尔出现铜脉,却是浮出地表。若是在土山高处有铜矿脉出现,久经天雷轰击,颜色渐渐由黄转白,铜质变化,杂质褪去,只剩下雷火炼过的铜石精华,这就是天烁金了。 天烁金比一般的铜却要轻得多,因为它质地松脆,内部全是细孔。但是只要往一般铜料里加入一丝半毫,铸成的铜器就会坚硬无比,更兼有种种奇妙的功能,不过,只有懂得术法的人才能驱出其内在的力量。 闻仲看着坩锅熔铜,等到搅勺已换过三次,便取过一根长柄夹钳,把天烁金抛进坩锅中。之后,他珍而重之地打开那两个小铜樽的盖子,蓦然伸手,动作极快地从两樽中各捏了一撮土,洒向坩锅。 正文 水晶卷一(24) 土尘离手,立刻四下飞散。闻仲轻喝一声,右手并成勾形,一展一缩,接着向下一按。只见空中突然出现一团淡淡的黄光,包住那两团飞舞的尘屑,倏然向下落去,阴阳土全部没入坩锅之中,竟没有散失半点。 一旁的工匠们看到这一幕,不禁呆了,隔了半天才低声喝采,匠师更是怀着崇敬的目光望着闻仲,甚至忘了搅动手中的铜勺。 闻仲微微一笑,吩咐工匠们继续工作,便沿土阶上了地面,又走向北方的鼎坑。这边的铜料也已经熔化。闻仲来到坩锅前,先把陶罐打开,又将樽中阴阳土各捏一撮,倒进陶罐中,摇动均匀,之后取火钳夹住陶罐伸到坩锅上方,手腕一翻,把罐中的蛇涎泉水倒进铜汁里。 等到闻仲回到纣王身边时,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袍服被火焰烧灼,处处是灰黑的碎屑和孔洞,脸上也布满了一道道汗水泥痕。 “太师辛苦了。”纣王起身迎接。闻仲急忙并手回礼,便随着侍从来到旁边的锦席上,端起一盃清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喘出一口气。 “怎么样?”纣王问道。 闻仲一点头,刚要回答,西北方突然匆匆奔来一人,正是那位匠师。他满脸烟痕泥迹,远远地就喊道:“太师!太师!” 闻仲和纣王都是面色一变。闻仲霍然起身。“什么事?” “那铜汁,熔,熔不进去。” “熔不进去?”闻仲眉头一皱,急忙跟着匠师奔下鼎坑。身后,纣王也跟着赶来,一同前来察看。三人来到坩锅前,只见铜汁表面浮着一层浅黄色的东西,时而冒出几个细泡。 “这天烁金一入锅就化了,可它就是漂在上面,怎么搅都没用。”匠师气喘吁吁地解释。 闻仲盯着锅中铜汁,眉头越拧越紧。想不到,虽然有阴阳土调合,天烁金仍然不能与铜汁相溶,这可怎么办? 正在思考,北方又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一群工匠高叫道:“太师!太师快来!”声音中除了惊讶,竟还有恐惧。 闻仲不及多想,急忙奔向北边。还没下鼎坑,就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腥气。一边奔下土阶一边望去,只见熔铜坑中黑烟滚滚,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一群工匠散在周围,连连后退。 闻仲急步走过去,离坩锅还有十几丈,就被灼热的空气逼得呼吸不畅。他伸袖捂住口鼻,透过黑烟,只见锅中汁液泛着一个个气泡,铜汁四下飞溅,像是滚开的水,每一个气泡破裂,就迸出一股黑烟。坩锅中发出阵阵低沉的鸣响,石板都在不断颤动。 闻仲睁大眼睛仔细观看,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呻吟,只见工匠们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胸口,不断扭动,脸上肌肉渐渐扭曲。他大吃一惊,来不及思考,脑中也已觉得昏晕,身子摇摇欲坠。恍惚间,纣王高大的身影来到面前,一把扶住闻仲的肩膀。 “王上……” “太师,你怎么样?”纣王关切地问道。 闻仲眼前的景物迅速模糊,纣王的面孔来回晃动。他拼尽全力吼道:“快走!有毒!” “扑通”一声,纣王和闻仲一起倒地,两人同时昏了过去。 “看来我还得去一趟朝歌。” 通天站在石室之中,望着墙上的铜镜。不过刚才那声音却是从他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里传出来的。 “共工大神。”通天对着指环说道,“那铸鼎之人要上哪儿去找?” 正文 水晶卷一(25) “这却要着落在闻仲身上。” “闻仲?”通天向铜镜中瞥了一眼,镜中正显示出朝歌王宫的景像,一群人聚在太庙外厅,纣王和闻仲也在其中,看起来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你知道余元吗?” 通天心中一震。余元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之一,但他神力强大,远超同侪,几乎可以与四方神人相比。他早就探访到了余元的居所,只是出于的隐秘目的,他不想强行让余元归服,而是想把余元拉拢为自己的属下,因此并未与余元接触过。 “天象运转,天命尚未到位。”通天想了想,回答道:“我本想等一段时间再去收伏他,但若是大神下令,我这就出发。” “那倒不必。”共工的灵魂在指环内怪笑一声。“余元是西方七宿之首,倒是个有力的帮手,嘿嘿嘿!” 通天默然不语。对于他的心事,共工猜到了多少?他一直在小心掩饰。共工的灵魂没有肉体,也无法施展神术探知他的心思。但是共工毕竟是初世神族,智慧深邃如海,他自己的心思究竟能隐瞒多久?若是共工发觉他的秘密图谋,会不会对他下手? “西宿土雉,星芒不明,看来还要过一段才会现身。嗯,我得去指点指点。” 共工的灵魂像是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通天指上套环忽然泛出绿光,在室中绕了半圈,如同飞蛇,倏然“唰”地一声,投入石壁,不见踪影。 戊 “天神降临,知意其告。人王之祷,其愿其诚!” 纣王跪在太庙的外厅之中。外大门紧闭,内厅之门却是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土台、王鼎。巫祝此刻正站在内外厅的交界线上,身穿白袍,手舞足蹈,衣带飘飞,跳个不停。两侧的祭乐师神色庄重,各持琴、瑟、笙、钟、鼓、磐,奏出庄严肃穆的音乐。 在纣王身后,闻仲也是双手并合落地,深深俯下身体,额头贴到手心。再后面就是卜官和两位贞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大臣了。本来,今天为铸鼎而祈神,应该由纣王自己来做,但是闻仲与铸鼎之事有关,因此也一同参加。 前几天在铸鼎工场,纣王和闻仲一同昏厥,可把大家吓了一跳。两人还没被送回宫中,大臣们早已纷纷赶来。幸好在医师救治下,两人很快就醒了过来,否则在场的工匠恐怕要被全部杀了填坑了。 其实蛇涎泉混入洞汁,激发出的毒性并不强烈。工匠们昏迷主要是因为热气所逼。闻仲是忧急而致昏迷,纣王则是因为心理上受到的打击太大。九鼎铸成即可安天下,但现在铸鼎失败,怎么不叫他心急如焚? 因此,一醒过来,纣王就立即叫巫祝安排祭神,想从神灵那里求得指点。 厅中除了音乐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纣王、闻仲,还有卜官贞人,都匐伏在地,不敢出声。巫祝随着音乐舞动,越跳越快,双手乱挥,近乎疯狂,脸上也现出痴迷的神色来。 突然,巫祝大叫一声,“碰”地栽倒。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手双臂伸开,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流出白沫。 厅中众人知道这是神降的征兆,因此不但没什么异动,反而更恭敬了。乐师们继续拨弄乐器,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激烈。 过了一会儿,巫祝低哼一声,身体向后一滑。紧接着,他整个人从头部开始径直立了起来,就像有根绳子吊在头顶,把他硬扯起来一样。他双眼微闭,两手伸向两侧,喉中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正文 水晶卷一(26) 当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时,巫祝转向纣王,眼中射出若有若无的淡绿色光芒。 “征于天下,求于西海。” 纣王眉毛一挑,待要询问,又怕冒犯神灵,只得闭口不言。巫祝始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隔了一会儿,竟又轰然倒下。这一次是真的昏过去了。 “征于天下,求于西海,那是什么意思?”祈神仪式结束后,纣王急切地向闻仲问道。 “我看这是说,要向天下征求铸鼎之人。” “但西海呢?难不成能铸鼎的工匠是在西海?” 闻仲摇摇头。“若是那样,神灵何必又说征于天下?”他沉思片刻,答道:“或者西海有人能帮忙寻找……西海?难道是他……” “怎么?”纣王看着闻仲的表情,急忙问道:“太师想到了谁?” “是一个旧日友人。”闻仲目注远方天空,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向纣王微微一笑。“我少年时曾结识一位异人,有幸为他帮过一点小忙。他曾对我说过,他的旧居在西海。当初王上说到铸鼎所需九方奇物,其中的西海铜晶,我还想过要去找他帮忙呢。若是他又能帮助找到铸鼎工匠,那真是太巧了。” “这位异人如何称呼?本领如何?” “他的名字是余元,神术高强,能力非凡。” 纣王又惊又喜:“太师,能否把这位神人请来为我商朝效力?” “王上,这事恐怕行不通。”闻仲面容一肃。“世外高人,身具神力,轻易不肯在凡尘驻足。能见上一面,就是难得的缘份,又怎么能奢求让他效力?况且余元性情平淡,不好争执,对世间荣华功名毫无兴趣。” “真是可惜呀。”纣王叹道。 “我也早想到西海去寻访他了。只是……” “只是什么?”纣王急道:“太师需要什么,请尽管说!” “只是目下国事繁忙,四方战乱未息,我也走不开呀。再说余元旧居在西海,然而他经常出外云游,就算我到了西海,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才是最麻烦的。” 纣王默然片刻,说道:“但尽人事,成败在天。太师何时要出发,国事安排周当,即可出行。” “王上还是要布告天下,征求铸鼎工匠。” 纣王点点头。“正是。明日我就下令,急送诏文,行于各地、各方国,遍征天下铸鼎匠人。唉,但愿这九鼎早日铸完才好。” 天下……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在酒宴中的胶鬲无不忧虑。他眉头深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敷衍地回敬一旁的臣子的敬酒,也一饮而尽。闻着由前方的酒池里所散发出来的属于酒的醇香,他感觉窒息般的难受。持酒壶的宫女根本不需要再到后方去领酒了。壶空了,直接到酒池内盛满便是。既省去了领酒的时间,也方便了爱酒的纣王。他也喜欢酒,爱酒的程度绝对不比纣王逊色。但,天天闻这个酒香,还有那些树枝上所挂的,随时可以割下来吃的所谓的肉林。他已经感觉厌恶。现在的他们,为生存而食的他们已经不仅仅是生存。 太师并未来此。那样一个睿智而忠心的老臣只怕在忧心殷商之余,只怕没有心情来到这里陪伴纣王纵情生色。他手边有太多的东西要处理,太多的事务要裁决。比起那个正在畅怀开饮享受奢华的纣王,闻太师反而跟像一个国家的领导者。只是,他毕竟是一个臣子……晃动遵中酒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闻太师在殷商的身份、地位和资格注定了他可以拒绝纣王。而他们这些同样为臣却有不同资格的人便不能如此大胆。以现在易怒的纣王性子,若一个不小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是小事,若牵连了众多族人便不是小事了。 正文 水晶卷一(27) 看着最上方,纵情声色的纣王拥着舞姬大笑。一旁被认为祸害天下的妲己反倒没有如同往常般,跟那个舞姬一样同样的扒在纣王的怀中跟他们一起妩媚的、放肆地娇笑。那种笑声,充满了贪婪的欲望。令他憎恶,也令各个心底还有殷商的臣子憎恶。可是最近的妲己却不怎么笑了,真正让他惊异的是,她居然也开始劝慰纣王,把由她一手所操持起来的酒池、肉林、虿盆、炮烙全部除去。可惜,已经深深陷入享受的纣王根本听不进去了。就如同他们的进言徒劳无功一般。 另外一边的哈哈大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发出笑声来的人是谁。那个矮小的,明明没有很大岁数,脸上却布满了如同橘子皮一般皱纹的费仲。奸臣贼子的嘴脸便是如此。看吧看吧!看他跟他的心同样肮脏的咽喉由大笑和呼吸所散发出来酒气,醺得因为被准许纵情声色而一手环抱一个的舞姬也不得不着痕迹的别过脸,尽量避免正面接触;看吧看吧!看他因为多年来尽力讨纣王欢心而得的权利所饱中私囊的钱财,进行大肆挥霍贪图享受后秃顶的头颅和如同圆球般发福的身材。不光他,还有那个在筵席最末尾,因为搭上费仲而开始飞黄腾达的恶来。 手里的酒樽忍不住捏得更紧了。“大人……”被纣王允许而靠过来,虽然不想要却无法拒绝的舞姬在他的脖子处吐息着。“您不开心吗?”冷笑一声。开心?这样的殷商只怕再开心下去就要逐渐在开心中被埋没了。 他再度看向正在肆无忌惮地对怀中的妃子身体上下其手的纣王,和一旁一直镇定看着他,与以往截然不同却冷若冰霜的妲己…… 宴会完结,曲终人散。看着酒足饭饱的费仲东倒西歪地被奴仆搀扶着走出宫殿,准备爬上马车离去。胶鬲缓步上前。“费大人?” 谁?已经翘上马车一条腿的费仲双眼模糊地转过头。看到熟悉的人影后,他收回腿站定。骂骂咧咧地挥走搀扶的奴仆。因为醉意,脑袋一直眩晕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脑袋里的眩晕而晃动。浑浑噩噩地打了个酒嗝,拍拍肚子晃晃脑袋。未料,眩晕更深了。诅咒一声,他只有靠着马车边断断续续开口。“胶鬲……你……有事?” “费仲大人,您吃得可好?最近过得可好?”胶鬲的眼里尽是对费仲的不耻。 又打了个嗝,费仲吞了吞唾沫,半天才在脑袋里消化尽胶鬲的话。“关……关你什么……事?” “前些日子氏、羌和垡的王族都在大殿上被王上亲自裁决了呀……”胶鬲无限叹息。但是话中却带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听到了氏字,费仲的脑袋猛然一震。一直浑浊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明了。他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政治上棘手的敌人,一阵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氏族先王的儿子曾经来过朝歌吧!”胶鬲近一步试探。 “那又怎么样?”费仲的酒虽然还没彻底清醒,但胶鬲步步紧逼的话让他暂时回了神。敲了敲还有点晕呼呼的脑袋。他不敢大意。 “具闻,他是来借粮的。可是,却没见到纣王便无功而反。而在见王上之前,是先去了费大人的寝宫的。费大人……” “那又怎样?”费仲打断他的话。挥起来的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胶鬲会说出来的事情,还是因为本身的醉酒而导致的不稳定。害怕?怔愣了一下,他嗤笑一声。笑话。想他费仲花了多少年才爬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拥有的,就是他应该得到的。而且,凭他现在的权势和王上对他的信任,又怎会相信区区一个胶鬲。瞧!大殿上,王上不就因为他的话而毫不犹豫地把氏族的王给杀了么? 正文 水晶卷一(28) 想到这里,他抬头挺胸,清了清嗓子。可是,声带的震动又带动了脑袋里甚多的疼痛神经。感觉太阳穴突突地弹跳着。胸口也涌现了些许翻腾的感觉。不舒服之极。顿时,不耐烦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去找王上吧!看王上到最后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费仲抬起腿就要登马车。 “闻太师呢?不知费大人认为王上是相信你多一些还是相信闻太师多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天黑眼花,还是因为被胶鬲的话给吓住了。正准备踏上去的脚却没抬上去拌了个踉跄,一下子失去平衡扑到在马车较高的踏板上。 “你--”呼地转过身。费仲的眼里蹦射的尽是对胶鬲的杀意。“区区一个闻仲算得了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能灭得了那三国,明天也一样能灭得了闻仲。你以为,搬出闻仲那个老匹夫出来来就能吓唬得了我么?”呲牙咧嘴的模样,活像山中野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个费仲已经狂妄到不把太师放在眼里,是不是代表,也不把王上放在眼里?不。他毕竟不是帝王。想要随心所欲是不太可能的。那么,他就只有成为一个弄臣,并尽一个弄臣的本分。投其所好,努力讨好帝王。得到帝王的充分信任后,利用帝王对他的信任。便可以在一旁怂恿、煽动和策划、排除一系列利益立场上对他好和不好的事情。 此刻,胶鬲也没有心情再跟他继续试探下去。答案已经相当明了。带着嘲讽的微笑他转身离去。见胶鬲如此干脆的离去,费仲心中被激起的怒气无处发泄,骂骂咧咧地叫来奴仆一顿训斥,挥动手开始一阵拳打脚踢。 闻仲……闻仲又算得了什么?两朝元老又如何?只要他想,一样可以让他像三国那样无疾而终。不能让纣王诚心如意的人,只要他稍微煽点一下风火,纣王自然会除去他认为的心腹大患。而不能让纣王诚心如意的人又何其多。首当其冲的就是闻仲。所以……区区一个闻仲又算得了什么? 费仲对着离去的胶鬲的身影一阵冷笑。 深秋的空气,虽然没有冬天的那么冰冷,但,凉意作为先锋还是悄悄冒了个头。呼出来的气息虽然不是冬天的那种蒸汽状,却也差不多了。双手相互拢进袖子里,胶鬲的心中,装满的是对殷商未来的忧虑。费仲仗持王上对他的信任,在朝中只手遮天,贪婪而歹毒地诈取着殷商最后的精髓。若不是他在一边搬嚼舌根,力图铲除那些并不卖帐送贡给他的三国,那三国又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可以想象,三国的臣子和孩儿们,在听闻了父亲的噩耗后,又会有怎样的一番激昂和冲动。殷商的未来,只怕又要开始翻云覆雨了…… 几百年的殷商王朝啊…… 二十四 复 复,亨。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已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 后不省方。 甲 莫天弯腰走进甬道,沉重的脚步踩得石板地“嗵嗵”作响。来到石室门口,他停了下来,单膝跪下。迟疑片刻,刚要伸手去敲,石门却隆隆滑开了。通天盘膝坐在室角的长石上,向门口投来不满的一瞥。 “怎么这么慢?” “主人,”莫天紧张地回答,“我们四兄弟去泽中寻找晶料,走得远了些,因此回来得迟。” 正文 水晶卷一(29) 通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莫天暗松一口气。他也不打算进门说话,一来不敢随便进入通天的居室,二来,他身材极高,进这甬道就要费力弯腰。石门虽然宽大,高度却不够,他此刻单腿跪着,石门才到他的胸口,他还要使劲俯身才能看到通天。要想进门,还不得趴着爬进去。 来到雾泽之中这黑石浮岛,成为通天的属下,已经时间不短了。莫天四兄弟开始有点不服,只是慑于通天的力量,不敢反抗。渐渐地,四兄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特别是,通天还召唤出共工的灵魂来。 在共工和通天的指导下,莫天四兄弟对于体内神力的释放和运用更为熟练,力量提升了不少。而且共工还承诺,将来还有更大的好处。四兄弟本就是直率性子,见共工和通天看起来并无恶意,也就信服了。 当然,这份信服之中也带着畏惧----他们知道,只要愿意,通天要杀他们并不难。 “叫他们都在岸边等我。”通天简短地命令道。 很快,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四人全都聚到岸边。岸外是散发着腐臭气的黑沼。再往上就是缭绕的灰黑色云气,从头顶一直遮到远处天际,把整个雾泽都罩在其中。岛上黑黝黝的山丘,被云雾遮没顶部,只露出中间一道道尖锐的兀岩。 “等一会儿有事要你们办。都打起精神来!” 从石壁中走出来的通天,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吟咒语,双臂一展,径直飘上低矮的峰顶,没入云雾之中不见了。 片刻之后,峰顶在云雾之上透出金绿交错的光芒。脚下的地面倏然一震,把四兄弟都吓了一跳,莫天甚至惊叫出声。然后,他们很惊讶地发现,岛外的黑沼在向西北方飘移。 莫蓝第一个反应过来。“浮岛!” “真的!这岛在走!”莫离也叫了出来。 莫天四兄弟终于明白,这个小岛为什么叫做黑石浮岛。在通天的神力驱动之下,小岛微微震动,在黑沼上飘浮而去。起初,他们惊讶赞叹不已,之后便从心底升出畏服。 如果整个岛都是浮在雾泽之上,要让它长年稳定而不下沉,需要多大的力量来支撑?通天的神力真是深不可测! 若是他们知道,这座黑石浮岛其实是共工的头骨所化,恐怕会惊得目瞪口呆了。 雾泽泥潭不断在岛边掠过,一群群黑嘴隼惊得四处纷飞。也不知过了多久,黑石浮岛渐渐停了下来。莫天四兄弟举目四望,只见岛外灰雾迷离,又湿又冷,视线只能望出十几丈。在左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一团白光闪动,隔着灰雾,却看不清是什么。 岛上峰顶金光一闪,通天飘然而下。他平日冷漠的脸上现出一丝喜容,向莫天四兄弟道:“都跟我来!” 四人一起施展法力,跟着通天飘出礁岸,贴着沼泽混浊的水面,向那团白光飘去。渐渐接近,白光越来越盛。莫天忽觉身躯一滞,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物。接着,他眼前一亮,发现自己已经处身于白光之中。 跟他预想的不同,这团白光到了眼前却并不强烈,柔柔地扩出十几丈,把灰雾驱到光团之外。莫天身在白光中,像是处于一个半球形的空间之内,上不见天,下不见泽,脚下只有一片白亮亮、如同水雾的蒸汽。在这半球形空间正中,地上有个洞口,缕缕白光水雾就从那洞口飘出来。 “这是……” 莫天疑惑地走近洞口,只见洞沿并不是实在的物体,却像是由光晕凝成。他探头向洞中一看,突然脑中一晕,眉心剧痛,大叫一声,向后就倒。 正文 水晶卷一(30) “大哥!”“你怎么了?”莫离、莫蓝、莫声急忙上前扶住。 “住着!谁让你们乱动的?”通天厉声吼道。他手中拿着几片木板和一个铜盘,满脸怒意,朝四兄弟狠狠瞪了一眼。“不要命了?这太古神物是你们能看的吗?” “太古神物?” 通天似乎觉得失言,立即住口。他迅速把四片木板抛到洞口的四个方位,木板上刻着复杂的符咒,一碰到贴地的白光,就把光雾驱开,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沼泽泥水。 “你们各站一方,运神力为我护法。”通天吩咐道:“听着,要想保命,千万不可离开木板,更不可出声!” 他面色严峻,声音中自有一股威力。四兄弟不由自主地诺诺听从,分别站上一块木板,从四个方向围住了洞口,各自闭目引动神力。 通天飘行到了洞口,手中铜盘向前一送,铜盘便飞了出去,悬在洞口上方三尺。然后,他开始念动咒语。莫天偷眼观看,只见光华闪烁,无数光点盘旋飞舞,隐约构成一个直径三尺的球形。它悬在洞口上方,被一团黑雾托住,就好像黑夜托着星光。 而它确实也像是星光。飞舞的光点始终不超出无形的球状范围,每个光点都在不停闪耀。如果细看,会发现其中有几十个光点最为明亮,一边快速飞动,一边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就像天上的星座一样。 在光球和黑雾之下,是一个径宽六尺的八角形铜盘,盘沿刻满复杂难解的符号,扭曲交织。浅浅的铜盘中盛着一些水,水面如镜,映出一些影像。 那不是黑雾和光点的影像,却是一片山河大地。它在飞速变幻,就好像在天空乘着云朵快速飞过,通过云朵的洞孔,观看大地急速奔行。 操控这铜盘的,是一只枯瘦苍白的手,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这只手时而用中指点向铜盘边缘的符纹,水面的影像也就随之变动。 手的动作看起来悠闲自如,但是手的主人却显得十分紧张。通天那张苍白的面孔半裹在黑布袍中,眼神尖锐凌厉,如同钢针,隐隐透出一抹奇异的绿光。他脸颊的线条如同刀刻一样棱角分明。在他额头的束带上,一颗硕大的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闪闪发亮,光芒也和主人的目光一样凌厉慑人。 此刻,他正喃喃低念着什么,一边缓步绕着洞口转动。事实上,他一直不曾解除飘浮术,所以他实际上是在贴着沼泽水面的白光上飘行。每当他用中指点上铜盘,就有一片淡淡的银色雾气从手臂上泛起。看起来,这件事一定非常耗费法力,因为他已经略显疲态。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盘中的水面。 然后,一道白光突然毫无预兆地迸出洞口,伴随着空气的嘶吼,就好像水镜下面的世界瞬间爆起风雷。 通天猛地向后一跳。白光如剑,向上直刺。它击上铜盘,竟似毫无阻挡地透了上去,穿透黑雾,一直插进那些飞舞光点构成的球形中。几乎是同时,铜盘一声爆响,光点迅速向四方飞散,就像一大群萤火虫疯狂奔逃,转眼就和黑雾一起消失无形。 莫天四兄弟同时一惊。却见通天倏然伸手按住铜盘,厉吼一声,奋力向下一压。只听“叮”的一声,铜盘蓦然降下,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几乎与此同时,从铜盘下面传出沉闷的震响。 乙 本来从洞口泛流而出的白光水雾迅速消散,片刻之后,莫天四兄弟发现周围景色又恢复成雾泽平常的样子,灰雾迷漫,阴暗湿冷。刚才那团白光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浮在沼泽泥水上的铜盘,指示出应该是洞口的位置。 正文 水晶卷一(31) 通天吁了口气,瘦削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坎行履至。淹柯炽坻铮。”他低声念诵道。 片刻之后,铜盘渐渐亮了起来,中心一点点由墨绿变成灰绿,再变成淡绿,最后几乎成为白色。一圈圈光晕从铜盘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水波。在漩涡的中心,渐渐现出一幅模糊的场景。 那是一个女子。她坐在一条山溪边的石头上,铜盘中映出她的侧影,在水汽山雾中若隐若现。一阵清亮柔婉的歌声响起,透过铜盘传了出来,回荡不去,令人心醉神迷。 “你叫什么名字?”通天对铜盘中女人模糊的影子说。 歌声倏然停止。 “我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光晕之中,那女子转过头来。影像比较模糊,她的五官不易分辨,只能看到这女子脸颊圆胖,似乎相貌并不出众,轻纱罩衣下的身材也过于丰满了些。 然而她的的眼神却深幽无比,如同看不见底的湖水。即使隔了铜盘,通天也仍是感到心神一窒,当即一拍自己前额,低喝一声,迅速定住神志。 “你那法术没用!”通天吼道,“快说话!” “我叫玄夷。”女子的影像微微晃动,声音有些低沉,却十分圆润悦耳。“你又是谁?” “我是通天。你听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得听我吩咐!要不然……” “好。”那女子突然打断通天的话。“要我做什么?” 通天呆了一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盯着铜盘中女子的影像,神情戒备,嘴唇越抿越薄。 “你也不用动心机。”女子淡淡地说,“看见你手上的套环,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倒挺听话。”通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女子默然片刻,低声道:“若是我偏不从命,你就不怀疑我了。我满口答应你,你倒起了疑心,是么?” 看看通天异样的眼神,女子继续说道:“我一时疏于防备,被你钻了空子,还有什么好说?通天,你吩咐吧。” “嘿嘿,你知道就好。”通天冷笑道:“要是你听话,我就在每月初吉之时,把这三重符打开两道,让你能够吸精养气。否则,我就让你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你舍得么?” “少费唇舌!”通天吼道,“你现在给我去一趟西海!” “果然是这件事。”女子叹道,“你仗恃共工神力,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快去!” 通天手指一搭铜盘,女子的影像顿时一颤。她微弯下腰,像是颇为痛苦。当她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份顺从。 “明白了,主人。”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主人。” “好好干。别忘了,这也是为你自己好。”通天语气缓和了些。“整件事情做完,我就帮你个忙,让你能有个自由之身。玄夷,你听着,我这也没必要骗你。神咒凑齐,我就用不着你了。你若能得自由,我还少些麻烦。”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答道:“请您放心,主人。” 通天伸手抹过铜盘,消了影像。他一动不动地悬在沼泽泥水上,身影飘忽,如同鬼魅。铜盘映出他苍白的脸颊,双眼泛着淡淡的绿光。片刻之后,通天挑下双唇,露出一个无声而诡秘的笑容。 “共工大神。”他喃喃自语,“咱们这就开始啦。” 他食指上盘曲的指甲忽然颤动不休,指根的骨质套环也随之低鸣,似乎是在回答。 丙 姬昌蓦然惊醒,身躯几乎从草席上直弹起来。只见他双眼直视前方,似乎神志痴呆。过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正文 水晶卷一(32) 时近午夜,栅门外的狱卒正在打瞌睡。透过墙上的小窗,姬昌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闪着几颗晦暗的星辰。他呆望了一会儿,神情仍然留着震惊。梦中的血海、嘶喊、哭号,以及天地震动、星辰崩落的异象,仍留存在他脑海之中。 “难道天下有什么劫运?”他喃喃自语。 想到这里,姬昌也不再犹豫,当即爬起身来,准备行占。像平常一样,他整理衣冠,站到囚室正中,面容严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他便取出五十根草棍,在手中摆弄起来。 过不多时,卦象已成,正是一个“鼎”卦。 姬昌盯着地上的卦签,自语道:“怎么是这一卦?却是什么意思?”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想了半天,眉头始终紧皱,看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沉吟片刻,走到囚室的另一角,再次用五十根草棍分卦。这一卦求出来,姬昌神色微显惊讶,原来第二卦竟也是个“鼎”卦。 姬昌发了一阵呆,再走到另一个方位。这次他分卦加倍认真仔细。第三卦摆出来,却又是一个“鼎”卦。 姬昌神色越来越惊,动作也越来越慢。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也由深而浅,由黑而蓝。姬昌全神贯注在卦上,毫没有发觉,他已在囚室中忙了半夜。 等到天色发白,长夜已尽,曙光照进囚室的时候,姬昌已按着九宫八卦方 位,在囚室中一共分了九卦。他抬起头来,满脸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他不由自主地说道:“一连九卦,都是‘鼎’卦?怎么会这样?” “西伯真是神占!” 姬昌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草棍一下子掉到地上。他回过身来,只见一名狱卒已经睡醒了,正打着哈欠揉搓脸颊。 “咱们纣王啊,正在找人铸鼎呢。说是要铸成九尊鼎,以此安镇天下。想不到西伯竟然把这件事算出来了。您这新弄出的《周易》,当真是厉害啊!” “什么?”姬昌眼睛瞪大了。“纣王要铸九鼎以安天下?” “是啊!现在正到处传令,征集铸鼎之人呢。听说那九鼎还不是一般的鼎,要用什么奇物来铸,铸成之后可聚引神力……” 狱卒话音未落,室中“扑”地一声,只见地上的九个“鼎”卦突然无火自燃,奇怪的是却没有冒出火焰,只有缕缕黑烟。一转眼,九个草棍摆成的卦形就化成黑烬。 姬昌回头一看,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叫道:“不能铸!” “什么?” “九鼎不能铸!” 狱卒看着姬昌,见姬昌神色与平时大异,奇怪地问道:“西伯,您怎么了?” 姬昌喉中咕咕作响,嘴唇翕动,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他知道,这种占算的事,跟狱卒是说不清的。更何况,卦中的示意,他也看得不甚明白。他迟疑片刻,缓缓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转身走到草席边重新躺下,神色仍然呆愣着,喃喃自语道:“以九鼎聚引神力?怎么却有这么重的邪气……阴阳相争,万物崩毁……难道天下真的将有大劫?却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丁 妲己躺在床上,额头搭着冰凉的帛巾,双颊通红,呼吸沉缓。 她得了风寒。只是因为昨天晚上独自出宫在外赏月忽略了空气的寒冷而衣服穿少了的缘故。昨晚的月亮真的很圆。就像一个盘子,圆圆满满。不知道在冀州的父母怎样了。在她今日如此“名满天下”的情况下,生活是否会受到影响?在院子里种下的枣树有没有长高?哥哥嫂嫂有孩子了吗?她们苏家有后了吗…… 正文 水晶卷一(33) 才深秋而已,仿佛冬天已经到来般。比飘雪之季更为冷列的空气,和着呼呼吼动的风穿梭于各个建筑的缝隙,也围绕在她的身边。那些因风而飘动的衣服咋看之下,像蝴蝶的飘逸轻盈,却不知其中衬托美丽、富贵、浮华的,是毫无生机的单薄。在季节变换之际并无法发挥属于衣服本身的功能。御寒不了,自然凉风透体。于是月没赏完,她就不得不因为凉风吹出的头疼而进了屋。 沉沉的睡着,不安稳地做着各式各样的梦。最多的,便是伯邑考与纣王交织的脸。远处,是九尾狐疯狂的大笑。能看得到远处的黑暗和利索而尖锐的五爪。扭曲的、侵淫着罪恶的面容一直尾随。黑洞扩大,吞噬了伯邑考、吞噬了纣王。她伸出的双手谁都没有救到。就在这时,那黑爪突然伸长,牢牢抓住她的手腕,猛力往下一扯。然后,她也跟着伯邑考和纣王一起开始往那个黑洞下坠落。 坠落--坠落-- “娘娘--娘娘--”有人在光的那边呼唤她。她跟着声音投奔而去。拉开一个缝隙,从里面终于见到亮光的世界。是乳娘。“娘娘,哪里不舒服么?” “黑爪……”梦魇的追逐,恐怖的侵袭,让她刹那间无法呼吸。 “什么黑爪?” 什么黑爪?与她息息相关的九尾狐的黑爪,借由她的身体造成殷商如今摇摇欲坠的黑爪。九尾狐…… 如今想起这个词汇,妲己就忍不住从脚底升起一阵冰凉。有着比恐惧更为可怕的冰凉。如同当初在那个广阔的森林里被追逐、袭击、昏迷之前的过程感受。那种尖细的声音,就像针刺般直接扎进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而痛入骨髓。不断笑着、跳着…… 为什么九尾狐会找上她?为什么九尾狐要借由她的身体来诱惑纣王颠覆殷商王朝?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她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不知道答案,也无从知道。或许当初救助她的那两位恩人知道些许。但,凭借如今杳无音讯的现状,即便她想问,也无从找起。 殷商的未来到底会变得怎样?如果她当初没有被纣王招入宫。现在是不是又会跟伯邑考在西歧或者冀州过着希望的幸福日子?不。一切不是绝对的。心中对西伯侯的恐惧犹存。而伯邑考也对西伯侯由衷的敬爱。如果西伯侯不同意,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动作……那日若不是她孤注一掷,又怎能逼迫得出他的真心? 纣王……君临天下的男人。霸权在握。主导和参与战争、血腥、阴谋、厮杀,年年征战和侵略。王位的争夺,死亡边缘的挣扎。历年来由此而形成的狡诈及心狠手辣。构成了殷商的历史,和人格的形成。一个王朝的建立,是在另一个王朝的毁灭中。一个王朝的衰败,同样也是在自身的毁灭中。 殷商毁灭的齿轮早就在咯吱作响。能力撑这么多年,一代一代的继承下来。再度第二高峰的繁华,只是修复了一点本身已经残破的根基。那些盘根错节的,已经侵入到殷商政治和王朝内部难以撼动的力量,持续着本能的加剧。同时,也因为她的到来而更加摇摇欲坠…… 忧心纣王、忧心殷商和怕自己所造就的罪孽持续永久下去会覆灭殷商,一直徘徊许久。结果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便感觉身体不适,开始发起高烧。乳娘急忙唤来了御医给予诊治。用了最好的药服下。不断用冷帛巾进行冷敷,才勉强降下高烧。于是,也开始了必须得在床上度过的一天的清晨。 正文 水晶卷一(34) “娘娘,以后,不要穿那么少在宫殿外徘徊了。如果是夏季就没关系。可现在是深秋啊!”乳娘满脸的关切。守在床边不住换帛巾。“瞧您!脸都烧得那么红……”眼眶濡湿,乳娘因为经常帮她换冷帛巾的缘故,双手冰冷。摸上她的脸时,异常舒服。 “没事的……”听着喉咙里发出的沙哑粗嘎的声音,妲己愣了愣,最后苦笑。真的没事?说来乳娘也不会相信。看着她养着她长大,最后不放心,跟随她一起来到朝歌的乳娘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心思。了解她对伯邑考的情和思念、了解她对纣王参杂着复杂爱恨的交织、了解九尾狐俯身而导致殷商衰败,让自己臭名远扬的的过往。 “乳娘……”她的感慨,忍不住令自己的眼睛濡湿了。乳娘的眼睛也濡湿了。擦了擦,她赶紧再度换了已经热起来的帛巾。 “嘘!别说话。瞧你!嘴唇都裂了。”乳娘用勺子给妲己喂了点水。就在这个时候。门外骚动响起。她们都知道,能造成这种骚动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乳娘赶紧放下碗立身站了起来。 “美人?”纣王甩开帷幕大步走了进来。“寡人今早遇到御医才知道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知寡人?”纣王拿下帛巾摸了摸她的额头,跟乳娘一样的关切在脸上浮现。瞬间,妲己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上不是忙么……”她这话说的无心。但纣王听起来却略有些刺耳。谁都知道纣王昨天晚上是在哪个妃子的宫殿在干什么。但纣王不以为意。 “怎么还这么热?”他皱眉。“传御医。” “王上--”妲己连忙阻止他。“不用了--妲己挺好,只要止住这个热就好了。真的……”粗嘎沙哑的嗓音让纣王怔愣不已。 “美人,你的声音……”很快便知道是因为风寒的缘故。他俯下身握着她的手。“很不舒服是吗?寡人陪着你,在这个风寒完全被消除之前。”纣王微笑,放开她的手,拿下她额头已经变热的帛巾再度放到水里沁湿搭回她的额头。 妲己别过脸去,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任凭纣王在一边声声呼唤。那么包含情感的声音,那么关切的神情,让她想起了曾经刚到西歧大病一场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伯邑考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悉心照料。但……现在在她身边的,不是伯邑考,是纣王。那个主宰她的生命,她的生活和其他人的生命以及天下的王…… 戊 “王上!王上!”闻仲边叫边沿着小径奔来。 纣王疑惑地接着闻仲,问道:“太师,这么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闻仲气喘吁吁,却是满脸喜容,低声道:“铸鼎之人找到了。” 纣王闻言大喜。“当真?在哪里?” “还没找到。” 纣王不禁一呆。“太师,你到底是怎么了?又说找到了,又说没找到,究竟怎么回事?” 闻仲愕然,失笑道:“是我糊涂了。容我私下说明。” “好,太师随我来。” 纣王带着闻仲来到密室之中。二人刚刚坐定,闻仲便急切地说道:“刚才我在宅中静坐,忽然心血来潮,于是到院中散步,却见院中多了一人。” “院中多了一人?” 闻仲点点头。“王上可还记得,当时请巫祝询问铸鼎之人,所得何辞?” “嗯,是说求诸西海。当时太师你还说,你有个朋友就在西海,身具异能,名叫……名叫余元吧?” “正是他!”闻仲笑道:“他出外云游,可巧经过朝歌,就径自来看我。我对他说了铸鼎之事,他说愿意帮我去取些西海铜晶来。我又说到铸鼎之人难求,他就推演星象,为我指了个方法。” 正文 水晶卷一(35) “什么方法?” 闻仲神秘地一笑。“此时不可言明。今晚请王上随我出城。” “出城?去哪里?” “王上随我来就知道了。” 纣王心痒难搔,闻仲却坚持说不可泄露,否则寻找铸鼎之人就会失败。纣王性子急,这下可把他弄得坐立不安。好容易到了晚上,纣王换上便装,带上一队卫士,跟闻仲一起出了城。 这一晚月色晦暗,星辰灿烂。闻仲急匆匆地领路,一行人在野地里奔行,过不多时,在一片围栏前停了下来。纣王放眼一看,神情变得疑惑。 “这不是铸鼎的工地吗?” 闻仲急忙按住纣王,摇了摇手。“王上切记,不可出声!” 二人在卫士护卫下,穿过栅门,来到铸鼎工地当中。工匠们大多回去休息了。值夜的工匠看来早就得了闻仲的吩咐,见到这一群人,也不说话,默默无声地把他们领到工地正中。纣王跟着闻仲,在一处地方停下,却见地上有个深深的坑洞。 闻仲打个手势,示意纣王跟上,自己拉过一根绳子,竟贴着洞边溜了下去。纣王不解其意,呆了一下。不过他素来胆大,敢做敢为,于是也不犹豫,顺着另一根绳子溜下坑洞。 这坑洞宽约一丈,洞壁凹凸不平,显然是草草挖成的,却是极深,纣王和闻仲一直向下滑了约摸四丈,双脚才落到洞底。抬头看看,洞口黑漆漆地,只如锅盖大小,透下一点点星光,勉强能分辨出人形。 闻仲打手势示意纣王不要开口,便在坑底找个地方坐了。纣王也只好在对面坐下,满脑子是问题,却又不敢开口询问,更不知从何问起。他在宫内呆惯了,只觉得这深坑又冷又潮,屁股下面一阵阵寒气透上来,衣服不一会儿就被夜露打湿了。 等了半天,闻仲还是安静地坐着,并无动静。纣王渐渐有些气闷,站起身活动两下肢体。闻仲见了,立即摆手,示意纣王不要乱动。纣王十分不耐烦,但想到铸鼎,想到闻仲向来不曾虚言,也就只好重新坐下。 不过他心中十分奇怪,要找铸鼎之人,为何半夜跑到城外这工地来,还要挖个深坑在里面等着?难道,那铸鼎之人会从上面走过,失足掉下来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微的“嗡嗡”声。纣王侧耳倾听,感觉这声音似乎是从洞壁上传来。很快,声音越来越大,又夹上了“啪嗒”、“呼呼”等各种奇怪的声音。纣王愕然,望向闻仲,只见闻仲已经站起身来。虽然星光微弱,看不清面容,纣王仍能感觉到闻仲有些紧张,或是兴奋。 突然间,纣王眼前泥土飞扬,只听“蓬”地一声,洞壁大震,似乎有什么东西冲破洞壁,落进了坑洞。纣王被某种力量一撞,怪叫一声,翻倒在地,脑袋重重撞上另一侧的洞壁。 凭着从前征战的本能,他迅即一翻身,贴着洞壁而立,短剑眨眼间已经出鞘,双臂互围,摆出防卫的姿势。 却见眼前光芒一闪,纣王本能地一闭眼。再看时,却是闻仲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根蜡烛,点燃了举在手中。纣王目光向旁边一扫,心中微惊,原来洞中已多了一个人。 “这位朋友,”闻仲朗声说道:“朝歌闻仲这里有礼了。不请自来,挡了你的路,还望不要见怪。” 纣王借着烛光打量来人,只见对方身材魁梧,一身粗布衣衫,须发乱蓬蓬地足有半尺,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几乎要射出光来。 正文 水晶卷一(36) 那人眼睛一翻,向纣王瞧了一眼,又回视闻仲,粗声说道:“闻仲?我听过你的名字。闪开吧!” 闻仲身子一转,挡在那人面前。那人脸色一变,怒喝道:“喂!你干什么?” 闻仲却十分谦恭,笑道:“我得余元指点,特意在这儿等你。” “余元?”那人哼了一声,“就是他亲自来,我也没空!快让开,不然我要不客气了!” 纣王咳了一声,插话道:“这位……请问你就是善于铸鼎的奇人吗?”以他的身份,这样说话已经非常客气了。 那人微微一怔:“铸鼎?”突然猛一伸手,揪住纣王的衣领,吼道:“你是管铸鼎的?把天烁金给我!” 纣王惊怒交集,奋力挣扎。他一向自负力大,但那人的力气竟是比他大了好几倍,挣了两下,却没有挣脱。那人沾满泥土的蓬乱胡须凑近纣王脸前,目光凶狠,瞪视着他。纣王只觉得那人眼神中透出奇异的压力,如同两道尖锥,竟刺得他浑身发冷。 但纣王毕竟是勇武的王者,当即大吼道:“大胆!放开我!” 闻仲叫道:“别乱来!天烁金我给你!” 那人听了,一把推开纣王,回头转向闻仲。纣王踉跄撞到洞壁上,心中恼火万分,看着那人向闻仲一摊手,问道:“天烁金在哪儿?拿来!” 闻仲一笑,反问道:“请问你要这天烁金,是不是为了你家人的病?” 那人一呆,脸上肌肉不断扭曲,神情忽然变得又惊又喜,叫道:“你……你怎么知道?” “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也该知道我善于占卜。” “嗯,这我知道。”那人不耐烦地说。 “请问你的家人是得了什么病?”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长叹一声,脸上浮出悲伤的表情。“不是病。是我妻子,她施法驱役鬼魂,一不小心,竟被阴鬼侵入躯体。都怪我,跑出去找什么石虫卵!”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渐渐低沉嘶哑。“我本想铸一件会跳的手镯,给她戴着玩。没想到……唉,等我回家时,她已经……已经不会说话了。阴鬼缠住了精魄,再不驱出,她就要……”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忽然双手捂脸,喉中发出哽咽的呜呜声。纣王看在眼里,刚才的怒气不由得消了些,心想这人为了妻子的病,才会行为暴躁,举止失当,倒也不能怪他失礼。 只见那人又跳起来揪住闻仲,叫道:“快拿天烁金来,我要做几根金针,为她寻脉刺穴!” “想不到你还懂得医道,真是身负奇才。”闻仲和缓地回答道,“不过这天烁金我却没有……铸鼎之时都用掉了。” “你说什么!” “请息怒。”闻仲坦然一笑,“我却有更好的东西,来治你妻子的病。” “什么东西?” “阴魂缠了精魄,人便会灵肉离散。用天烁金做针灸,只能治体,不能治魂。”闻仲看看那人焦急的样子,和气地说:“若是祭告商王历代先祖,取太庙王鼎中的香灰,又将如何?” “那……那管用?” 闻仲笑道:“不但比天烁金管用,我还可以答应你,请商王亲自为你妻子祈福,持镇国宝剑为她驱鬼安魂。” 那人呆呆地看着闻仲,表情惊喜交集,又掺杂着疑惑。过了一会儿,突然叫道:“行!你是商朝太师,你就帮我去请商王帮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他抓去打一顿,看他肯不肯!” 正文 水晶卷一(37) 纣王忽然爆出一阵大笑。那人怒而回头,纣王却大声道:“你也不用抓我打我。我答应你了。” “你?” “没错。”纣王傲然说道,“我就是纣王!” “你是纣王?” “正是。” 那人愣愣地看着纣王,忽然并手深施一礼。等他抬起头来,表情已变得平静,不过眼中明显闪着激动的光芒。看得出来,闻仲的话,以及纣王的承诺,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如此多谢了。”他沉声说道。 纣王不禁讶异,这一刻,对方像是变了个人,稳重沉郁,完全不像刚才急火火的样子。看来对方本是沉稳的人,只因妻子的病,这才性情冲动。 不过那人下一句话又暴露出焦急。“你们什么时候去?” 没等二人回答,他又说道:“唉,我都急糊涂了。我家在渑池,我叫张奎,我妻子叫高兰英。我现在就带你们……”他忽然一搓手,“你们什么时候……” 他望向纣王。纣王猜到他的心意,豪迈地一笑,大声道:“好,就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吧!”随即转头向闻仲道:“太师,此去渑池,恐怕要十几天才能回来,朝歌政务就请太师主理了。” “王上请放心。”闻仲躬身说道。 “真是多谢了,真是多谢了。”张奎连声说道,“若能治好我妻子的病,真不知该怎么报答……” 纣王嘴唇一动,就要说铸鼎的事。闻仲却使了个眼色,示意纣王别说话,自己向张奎说道:“什么报答,以后再说,现在救人要紧。” 张奎向二人各看一眼,脸上忽然浮出笑容,说道:“闻仲闻太师,你也用不着隐瞒,我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知道你们在铸这九鼎,还要搜聚九方奇物……” 闻仲插话道:“天烁金在铸鼎时用完了,要不然倒可以取些给你做金针。唉,可惜那一块天烁金得来不易,鼎却没铸成。” 张奎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工匠,连铜料物性都不懂,更别说什么九方奇物了!我已看过上面的残片。天烁金与阴阳土是生中有克,直接混在一起,根本无法融合。” 闻仲听到这几句,神色一紧,当即凝神倾听。只听张奎继续说道:“蛇涎泉那一尊鼎,铸法更是不对。要让水中阴寒之气内聚,才能熔入铜汁,而浇铸之时还大有讲究。若是不知如何收聚阴气,泉水毒气散了出来,不光要毒倒了人,鼎也废了。” 闻仲、纣王二人听得又惊又喜。张奎说道:“行了!治好我妻子的病之后,我就帮你们来铸鼎罢!我先回家去看看她,明早在朝歌南门口等你们!”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二人回答,身子一纵,整个人竟然没入洞壁,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嗡嗡”声。 纣王眼见这张奎在土中来去,不禁目瞪口呆,隔了一会儿,才向闻仲问道:“这,这难道就是土遁之术吗?” “与土遁之术大不相同。”闻仲捋须笑道:“这是地行之术,并不是能够学来的,而是要靠神力导引。我只是听说过,今日却也是头一次见。” “听他所说,他真能铸鼎?” “王上放心。据余元说,这张奎上应西宿土雉,是金乡七异人之一,身负神能。不仅能运使地行之术,更精通金石物性,擅长金工之学。若是他还不能铸鼎,我可想不出天下还有哪位神匠能做到了。” “原来竟是个半神之体的异人……”纣王惊叹不已。“如此说来,这九鼎铸成之日,已是屈指可期了!” 正文 水晶卷一(38) 二人同声大笑,笑声在深深的坑洞中回荡。 己 “太师!太师!王上招您即刻进宫!”太师府内,因为本身出众的才能而脱身奴隶之群,转为仆从的身份。得到训练,且深得太师信任的加靼从门外匆匆而来。 拿着羊皮卷纸,眉头深锁正在思考的闻仲抬起头。“怎么了?” “太师,王上招您即刻进宫。” “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不太清楚。不过,听闻,最近西边的犬戎不太稳定。估计这个便是原因了。” 点点头,闻仲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纸站起身往外走。“太师……”加靼轻轻叫出声。闻仲看出了他的犹豫。询问道:“怎么了?” “……依照奴仆的身份,是不应该在您背后搬弄别人的是非。但是……” “有话直说无妨。” “根据确切的消息。听闻这次犬戎的反叛极为凶险。但,这次的反叛,确是朝中有人所挑起。目的,只是为了让闻太师出征……” 闻仲猛然了悟的扬起了眉毛。嘴边荡漾出一丝嘲讽的笑。“挑拨战争么?老夫为殷商征战这么多年,有败过一仗么?他也太小看老夫了。” “不是……”加靼摇摇头还是垂首。“不是为了让您在纣王面前失势。而是……” “而是?”闻仲玩味地学着加靼最后的语气开了口。最后平和成自己一贯的说话方式。“而是为了连根铲除老夫对吧!” 加靼不语。但,加靼所说的那个在暗处挑拨之人是谁,闻仲心里有底。冷哼一声。他继续道:“想要扳道老夫。他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说完,便大步往外走去。 走过已经日常熟悉的道路,闻仲还是忍不住对空中隐隐传来的浓醇酒香中夹杂的腐肉气息感到阵阵作恶。虽然政治地位的巩固需要一些手段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那些作为政治辅佐和罪恶惩罚的庞大刑具的制造就不是辅佐和惩罚了。那是屠杀,活生生的屠杀。 只是一段时间不在国内。出了一个妲己,除却纣王不算,原本一般老臣子死的死,杀的杀,几乎一个不剩。再加上那个力图铲除他的费仲!从胸口冷哼出一声。闻仲的脚步更快了…… “参见王上!”门口守卫汇报,他刚入到殿内时。发现罪魁祸首的费仲也在。正在商谈些什么,却因为他的到来而闭了口。微微颤了一下身子,费仲对闻仲行礼,退到了一旁。寒蝉若禁。 很好。你还算对老夫有所忌讳。没有肆无忌惮猖狂到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步。闻仲这么想着。 “太师。你终于来了。”纣王起身大步来到太师身边。握着他的手拉到一旁。“太师,你听寡人说。这次犬戎的征讨挂帅之责,不得不请你来担任。” “孰臣愚昧?王上为何执意认定是老臣呢?武成王黄飞虎也可挂率出征啊!” “他不适合!”纣王沉吟了一会儿开口。 “武成王如何不适合?”闻仲几乎已经能猜得出纣王为何这么说,眼睛朝费仲扫了过去。令费仲的背脊突然一阵冰凉。寒毛倒立的感觉从脚底笔直伸到了额头。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深深呼吸镇定心神。 “禀告太师,王上的意思是……” “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么?”闻仲皱眉,毫不犹豫打断费仲的话。 “请太师……太师静静听我说。”费仲不敢与闻仲对视,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说?”闻仲根本不想理睬。他开口问纣王。“王上您不认为此等罔礼仪的臣子实在是有辱王庭吗?居然在王上出口之前抢白!臣肯请王上。把此等目中无王上之人予以处死。以儆效尤。”要处置一个费仲,闻仲完全有这个权利。但他要借纣王之手。让这个如此以为一手遮天的娈臣能够明白自己最终的身份立场,和应该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正文 水晶卷一(39) 殷商不是他手中信手拈来的玩具。 “王……王上……”费仲因为纵情生色而提早老化的脸上布满了像橘子皮一样褶皱。此刻,那些元老的象征甚密地沁出了汗珠,一点一滴地随着皱纹的抖动而缓缓滑下。他的双腿哆嗦着,支撑不住崩溃般跪了下来。“王上……王上,请……请相信小臣,绝对没有太师所说之意。绝对没有啊!王上,小臣对王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可明鉴呀!王上……请请……”哆嗦着,费仲已经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费……”纣王正要说些什么。被闻仲突然打断。 “相信?就是因为太相信你才促使你能够如此无法无天。王上,老臣肯请王上处死这个大不敬的臣子。” 纣王眉头皱了起来。因为闻仲刚才非常无礼的打断。但是,他无法如同对待其他臣子一样把这股不满给发泄出来。可以肆意的处置和惩罚。因为他是闻仲。两朝元老。当年他能够如愿以偿的登上帝位,他作为臣子也出了不少的心力。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纣王和纣王统治的殷商。再加上他非同一般的战斗力和那些聚集在他身边具备非一般战斗力的异人。多年来,如果没有他四处帮助殷商平叛乱。殷商的国家现今也不会如此这么稳定。 闻仲的彪炳功绩和在殷商和朝中的地位和身份,代表了他对殷商和他本人的影响力绝非一般能及。所以作为帝王,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意向如同处理其他臣子一般来处理闻仲。即便闻仲是现在所表现的如此目中无人。 强迫自己冷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的怒气,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言词依然还是在不经意间泄漏了他的此刻的心情。拖着长长的语音,纣王开口:“那么--太师认为应该如何处置?” 闻仲的眼皮搭拉了下来。察言观色的本事本身就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必须具备的东西。纣王是王,自己辅佐他长大登记直到现在。又岂可有不知道之理。但是,他装作不知情顺着纣王的话说了下去。 “自然是当作逆贼处置!就请王上交给老臣吧!” “王上--王--”费仲在一边听到闻仲这么请求不由得惊叫出声。 “大胆!”闻仲突然转身对费仲怒吼。似乎头发都因为浑身散发的怒气而倒立起来一般。那模样,似黄泉索命的阎罗。原本闻仲就是一介武将。其本身征战沙场多年来的经验和血腥的洗礼,更加注了他本身的压迫力。就算他不开口站立在那里,就已经能够造成足够的震慑。何况现在的他为了殷商王朝一心想要去掉费仲。自然不会允许费仲有任何反抗和求助的机会。“罪臣。你岂可有资格再呼唤王上。来人--” 费仲看着闻仲吓呆在当场。两眼发直。最终因为闻仲的那句相当洪亮且拉长尾音回荡在大殿内的最后两个字回过神。浑身颤抖着。突然明白了。这次,闻仲是打定了主意要置他于死地。 看了看纣王。发现他虽然皱着眉头,但却一脸漠然。第一次,费仲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本以为,这次煽动犬戎造反,怂恿纣王把闻仲派过去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就如同他挑拨那三国和纣王之间的关系一样。可是,他低估了闻仲对殷商和纣王的影响力。似乎有些明白胶鬲离去前的冷哼所代表的意义。可是,现在明白也太晚了…… “王上--王--”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对着纣王大叫。“王--”闻仲不想再听到从费仲嘴里出来任何一个可以扭转现在局面的话语。因为,他对现在的纣王实在没有把握。一掌掴过去把费仲给打晕。刚好摔倒在从后两侧上前的守备,他们拽住费仲的两边胳膊被往外拖。就如同拖一个尸体。 正文 水晶卷一(40) “太师。”纣王打定了主意。不能像对他像待其他人一样随心所欲,就不让他在朝歌好了。走得越远越好。犬戎的反叛是一件好事也说不一定。或许,今后可能还会陆续出现反叛也说不一定。现在的纣王甚至有些期盼反叛的发生。那么,他就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派出去。就让他终其一生都为了殷商而转站沙场吧!“犬戎的事情就拜托太师了。” “老臣定不辱命。”虽然朝中还有一个让他担心的妲己。但据他最近观察,妲己已经安分许多。现在如果再没有了费仲,他的出战也会放心许多。 “那么,就请太师即刻出发吧!” “即刻?”闻仲抬起头。“这么急么?”士兵的编排和准备,以及部署策划还有情报工作。根据以往的准备,虽然战事刻不容缓,可是,怎么说都必须得在两天后才能出发。这次…… “犬戎那边已经闹到不可开交。对殷商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还请太师多多操劳了。”说着纣王便对闻仲微微俯首。 嘴唇动了动。看到纣王如此这般,闻仲不得不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那么……且等老臣把那罪臣给办了便即刻启程……” “费仲的处置就交给寡人吧!” “交给王上?” “太师不放心么?” 闻仲无语了。转了这么大一圈子最终的结果还是他白费力气么。已经明白为何纣王这么急地要他带队出战了。深深叹息。闻仲最终告辞了纣王转身走出了大殿。带兵出了朝歌后,骑着黑麒麟的闻太师忍不住回头往向朝歌的土地。着实放心不下。但也只有这样了。叹息连连,继续往西行军。 庚 这日,姬发正在整理这些时日上报的税金之事的管理。就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的奴仆来报,说虞国和芮国的使者求见。 虞和芮使者的突然造访让姬发倍感诧异。古公皽父正在一旁解释道:“最近虞跟芮国内的奴隶大量逃往,有趣的是,他们都逃到彼此的国家去了。如果说数量相当,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是芮逃到虞的奴隶数量是八百人,而虞逃到芮的奴隶数量只有三百人。芮不服,虞却不肯放。两国正在为这个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那为什么来到西歧?” “大概是慕名而来吧!最近主公积极修德行善德、裕民富国的作风让周边国家很是佩服。” “慕名?帮忙裁决吗?” 古公皽父以为他会再问慕名什么?但姬发却直接说出了答案,让他欣喜不已。这个就是未来继承主公成为西歧乃至天下统治者的人才阿。“应该是了。” “这个倒是有些难办了!”姬发摸了摸下巴。 “哦!怎么说?”古公皽父对他的这番言词有些诧异。 “既要向他们表现出西歧作为殷商最后一个富饶之地的威严,又要公平裁决他们所要求的事情。表面上来看,要他们公平均匀的平分逃跑奴隶应该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但虞肯定不会愿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只要接就可以了。这么好的事情,谁又愿意分享呢!”起身,在议事房里来回踱步。命人把两国使者带到客厅,说明他随后就到。 古公皽父问:“二公子想到办法了吗?”姬发顽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言语什么,离开了议事房。古公皽父好奇地跟了上去。 “在下是芮国的使者,名旦起。见过二公子。” “在下是虞国的使者,名拢凡。见过二公子。” 姬发坐在矮几后,在奴仆上招待贵宾时所用的糕点时,仔细打量两国的使者。芮国的使者身材消瘦,略高,一头短发,眉毛过浓,显得眼睛很小。鼻子比较高,嘴唇上的两撇胡子修理得很整齐。眼睛并未抬头看他。这种人属于难以变通之流,该坚持的时候,绝对顽固如石头。倒是虞国的使者,经常抬头朝他傻笑。胖嘟嘟地脸,臃肿的身材,细细的眉毛。因为胖,脸上的肉过多,而显得眼睛很小,一笑起来完全成为一条缝。这种人属于狡猾之流,肚子里的肠子肯定一溜一溜地,怎么都抓不起来。思考了一会儿。姬发开始说道:“两国最近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现在你们都跟我讲讲你们的要求吧!” 正文 水晶卷一(41) 两人同时开口,旦起瞪了拢凡一眼,拢凡笑哈哈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再言语。“吾国王上说,虞国必须交换本国奴隶,那是本国的财产和所有物,芮国不得私自占有。否则,吾国必将不惜一切代价要回。” “你呢?”姬发问拢凡。 招牌似的笑容再现。拢凡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吾国王上说,已经进入本国内的奴隶等于本国的财产,本国有权利进行保护。如果有人硬要剥夺,那也就只有为了捍卫本国财产而战。” 姬发摇了摇头。终于明白为什么虞跟芮在这么多年以后还只是一个小国的原因。明明双方都不想开战,却硬要摆出一幅强弩之末的模样。“那你们想怎么样呢?” “很好办!”还是芮国先开的口。“只要虞国归还吾国逃跑而去的奴隶,吾国就此停止争执!” 拢凡在那里直摇头。“你明知道这个是不可能的事情。” “什么不可能,明明是你们国家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那些奴隶可是从你们那儿逃出来的,恰好逃到我们国家去了。那怎么能算是强取豪夺呢?” “不然是什么?强盗行为,为天下所不耻。” “那你们就能好得到哪里去?” “你……” 两方就在接待的客厅上大声吵闹起来,姬发打了个呵欠。昨晚熬夜处理税金之事,为了把那些奴隶主们偷税漏税的情况给查出来,又因为要在入冬前把这些给分量清楚,让农夫和他们可以过一个好冬天,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睡眠不足是天天常有的事情,哪有那么多闲功夫来看他们吵架,趁这个时候多做一些税金处理或者多睡一觉岂不美哉!但是啊!要是能事事如愿,又怎么只是一介凡人,早做神仙去了。呼出一口气,无聊地看他们吵架,几乎都要动手起来的时候他才大喝一声。“喂!我说你们两位,来西歧是干什么的?” 两个都停了手,呆愣了一会儿看着姬发,然后各自回了位置。“吾国不才,还请西歧二公子帮忙处理此事。”拢凡开口,一脸笑呵呵。 “请二公子公平处理此事。”旦起被对方气得横起眼睛,语调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这个很好办。你们一个地处捍,一个地处寒。地处捍的地方每年为农作物干涸欠收而发愁。地处寒的地方每年开春又因为冰雪融化后的水灾而发愁。地处捍的,刚好是跑了八百人的芮国,地处寒的也就是只跑了三百人的虞国。芮国出五分之二的钱,虞国出五分之三的钱,各自都拿出来兴修水利渠道。每年春天,引领虞国本来要泛滥的水到芮国灌溉农田,这样两方都有收益,不是美哉?” “为什么吾国要出五分之三的钱。”拢凡不解。 “你们国家毕竟多收了人家五百个奴隶。你算算帐啊。奴隶每年能为你们创收,而兴修水利却只一次性出钱。哪个比较划算?” “那吾国岂不是吃亏了吗?”旦起不服。 “你们的地势低,大多为好挖掘的土地,他们的地势高,大多为难以挖掘的石头。地势高的石头多,兴修水利时要用比你们一半的奴隶来劳役。而为了能顺利引领水到你们国家来抑止他们国土开春时的洪灾,五分之三的渠道挖掘都归他们。你们吃亏吗?” 两方都不言语了。相视对看一眼,心悦诚服地告辞离去。看得古公皽父忍不住拍手叫好。“漂亮。二公子。你这一手真的很漂亮。” “古公皽父啊!你要是说我漂亮我会很高兴的,但是说我的手……”姬发看了看自己的手顽皮道:“好像不太确切啊!”眨了眨眼睛,姬发伸了个懒腰回了议事厅继续跟税金处理一事搏斗去。古公皽父看着他健壮的背影,由衷地高兴。 正文 水晶卷一(42) 叹息着甩开面前的竹简。姬发伸个懒腰后深深呼吸。 父亲被囚于殷商,同时,也等于是留给了他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灭商。从前不知道父亲暗中的准备。直至父亲被抓被囚之后,这些在暗中计划的东西也终于在大哥放弃管理权由他暂时接管的时候浮出水面。他们几代人的努力,终于在这个时候时机即将成熟,可是,任何事物都会有意外发生,就如同他没想过父亲会突然因为阴谋而被囚一样。殷商之王在糜烂奢华中继续贪婪地享受着,殷商的基业也已经被他曾经的贪图和享受给毁得差不多了。闻名天下的炮烙和虿盆,酒池和肉林。能在那种积蓄的物质下享尽荣华,也得有足够的资本。纣王用了那个资本,用尽了殷商几百年累积下来的信誉、威严和凝聚力的资本。现在他想要挽救,除非闻仲在未来的几十年内都能抵挡得住他们的攻击,且不败不死不伤。否则,一旦被他们抓住机会…… “二公子,您在想什么?”从外面走进来,古公皽父看见姬发坐在原地沉吟不语。 淡淡笑了笑。“我在想,应该怎样才能逮到殷商的七寸。” “这个事情急不来。”王季在一旁坐了下来。“首先,纣王的出世本身就是带有一种未知的力量,不然,当初的帝乙也不会那么快就逝世。再加上纣王天生的神力,和拥戴他的朝臣的凝聚力,魄力、胆识以及霸气,这些都不是一般王室所能具备的。虽然说王室里出生的小孩其中一位必定会接过上一代的梆子成为储君,但是否会成为一个贤明的王还必须要看他的思维,和一些必须具备的东西。纣王刚好适合这个条件。不然,帝乙为何要从众多的孩子当中,独独挑中当时根本没有能力获胜成为储君的纣王呢!”王季本身也懂一点占卜,说起来,跟吕尚出自同门。有些关系。也因为一次偶然认识了龙吉,所以知道些许个中原因。 “未知力量?会是邪魔之力吗?”姬发来了兴趣。 王季沉默了一会儿便过头看门外。“许多事情,目前都不要过早的下定论。毕竟,纣王的江山还没有到完全溃败的地步。” “因为邪魔之力?” “也不能完全算是吧!纣王本身自己的力量也是不能忽视的。”捋着胡子微笑,王季对姬发甚为欣赏。姬发完全继承了其父的机智、稳重和豁达。姬昌手下的一般朝臣在姬昌没被囚禁前便已经跳过伯邑考推举姬发为继承人。当时姬昌因为从夏朝开始的世袭制度和顾及伯邑考的心情便没有作任何回答。直到他被囚于羑里,姬发帮助伯邑考,乃至代替伯邑考打理西歧。 的确,比起喜欢抚琴且有绝对天赋的伯邑考来说,政治谋略这些东西实在不适合他,最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无心与此。既然无心,又如何能把这些事情做好?再加上他跟妲己的那段情…… 在西歧协助姬昌和姬发多日,早已从众臣和姬发和姬昌的口中对朝歌妲己狐媚纣王荼毒生灵这件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唉……那些烦琐又复杂的感情纠葛岂是一般人能够了解得了的。缘分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跟纠葛挂钩。除非不理,若理上了,那些缠绕上去的,便不会仅仅只化作绕指柔那么简单了。 “殷商有闻仲,纣王有邪魔之力。我们完全处于劣势啊……”姬发皱眉摸着下巴。“王公。你能有什么建议吗?比如也借力什么的。当然,不要像殷商那样求助于邪魔。” “臣建议王上前去南山。” 正文 水晶卷一(43) “南山?”姬发不解。“为何?” “南山有主神居住,借助神的力量,才能对抗邪魔,与闻仲和殷商相抗衡。” “邪魔?殷商有邪魔?” 王季点点头。“那些在暗处涌动的东西,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的。既然无法控制,自然也无法除去。除非借助能够匹敌的力量。否则想赢殷商只能是天方夜谭。” 姬发脑袋转了几转。殷商有邪魔,早在传说妲己是妖孽的时候就已经是闻名天下了。但是今日王季所说的邪魔却不是那么回事。而且他也根本就不相信妲己为妖孽的说法。纣王自己荒淫无道、败坏伦理、三纲尽失,那些好事者却要怪在妲己身上。不得不叹息天下无常无理无学识者的单向思维。邪魔…… “南山在哪里?就算要去,又如何能见到南山上的主神?”姬发的脑子还在飞快运转。 “进南山不见得就能见得了主神。” “啊?”姬发愣了愣。 “但是我们可以尝试一下!”微笑着,王季答到。 姬发笑着咧开了嘴。随即又问道:“南山会有危险吗?”王季没有回答。姬发只有闭上嘴。是否危险,不久就能知道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略微准备妥当,与古公皽父、公刘等人略微交代了一下纯净沐浴以后,带着王季,和几名护卫便踏上了去南山的路程。临行前伯邑考实在不放心。叮嘱再叮嘱,还是从各诸侯曾经献给西伯侯一些法宝中挑出一样给姬发带上。 “好了大哥!我们这次去只是为了能够借助一些力量来准备而已。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姬发笑着安抚伯邑考。 “父亲还没有回来。你要是出个什么意外的话……”伯邑考的眉毛皱了起来。 看着自从听闻妲己进宫以后憔悴不已的大哥,姬发上前紧紧拥抱他。“大哥,我去去就回。看情况,不会消耗太久的时间。这段日子,西歧就重新交给你掌管了。我已经叮嘱了古公皽父和公刘等人,他们会好好协助你的。”姬发松开手笑着看着伯邑考,随即转身准备离去。伯邑考叫住他。 “等等!把这个带上吧!应该会有用处的。”伯邑考从身上拿出一块已经折叠好的,深蓝色的麻布交给他。 “这个是什么?”姬发好奇地要抖开被王季阻止。 “这个是传说中的‘翅鸟’!在确切准备使用它之前请不要抖开,否则它就会变成一块普通的布了。”王季知道这块麻布。当初某诸侯来奉献的给西伯侯的时候它正好在旁边。只是那个时候姬发因为身体不适而未出席所以不明。 “飞?你说这块布会飞?”姬发有些不敢置信。 “对!它会飞。”应答的是伯邑考。“只不过不太好控制。所以,好好收好了。” 高兴的姬发大大点点,头小心地放到自己怀里朝伯邑考扬扬手,与王季一同离开。再度回望的时候,身后的宫殿和门口伯邑考的身影便逐渐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的时候,姬发才再也没有回头。叹息着,他蹬了蹬马肚子。 “二公子,为何叹息?”一旁同样乘马的王季不解。 这回姬发叹息得更大了。伴随着叹息,他还略微摇摇头。“没什么……” 二十五 无妄 无妄,元亨,利贞。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正文 水晶卷一(44) 甲 南山在哪里,一般人是不知道的,也可以说根本看不见。那些妖精野怪却知道,并能跟随南山散发出来的绝对的灵气而来。南山上的树木和土地以及泉水不是一般人类的境界所能比拟的;南山的果树所结出的果桃、南山的泉水和灵气也是一般的山所不能比拟的。喝一口泉水,吃一个果桃都能对生物有着很大的益处。于是那些为了追求更高境界的妖精野怪们便宁愿冒这个生命危险,只是为了果桃和泉水。而直接隶属伏曦管辖下的南山守卫者,自当不会轻易放走那些贪婪的,为了追求更高道行的妖精野怪们。但,九密而一疏。总有个把漏网之鱼。曾听龙吉所说,收服在她手下蛇精便是那极少的鱼中的一条。而因为常年累月不断的进行追捕工作的南山守护者,在与妖精野怪的斗争中被骗过无数次之后,本身拥有的慈悲心肠便被锻炼成了岩石般刚硬的心智。为了保证南山的安全,主神的安全。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论善意和恶意的生灵。当然,如果是得到主神允许的便是例外。只不过……他们却恰恰属于没有得到主神允许的善闯之流。那么,在他们到达南山的时候,必定会跟南山的守护者有一场恶斗。是否见得到主神便只有先暂时撇开不谈了。 “我们要多久才能到达南山?”马背上,姬发对这个毫无底细的旅程略微表达了他的不快。 “就快了。”王季回答。 “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姬发很不喜欢这样。讨厌一个没有根据和底细的事情的尽展。南山。他确实没有听过这座山的名字,没听过自然也不会知道是在哪里。不知道在哪里,心里没有底就只会焦躁不安。这个违背了他行事的原则。 “就快到了。”王季再度重复回答。 姬发不语了。马蹄哒哒哒哒地踩地声一直在耳边作响。 路过市集一直往西,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进。现在的路程已经是第三天。沿途为了换昂贵的马,他们几乎耗尽盘缠。不愿再想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他偏头看向旁边的景色。 已经荒芜的贫地上,一些农夫为了争取种出更多的粮食来,躬背弯腰忙碌的身影。为了扩大土地,还有国人叛乱。闻仲经常南征北战,常年不在朝歌。也因为这样的不稳定,军队大量的所需开销就全部加在了那些农夫身上。稍微小康一点的农夫还能买几个奴隶为自己劳役,而并不小康的就只有靠自己双手来辛勤劳动。但,这块土地早已经不是原来的肥沃了。干旱、虫灾,粮食一年比一年欠收。但应该交纳的税金却一直没有下降,曾一度还有着上升的趋势。再加上奴隶主自己本身奴隶一点一点被朝廷所征收,财产被过多的剥夺,全国上下已经开始形成一种对王室极度厌恶、憎恨的潮流。殷商的衰败比想象中的要大,因为常年在西歧,并没有实质性的看到这样的场景,光听汇报就已经为这些农夫和奴隶主扼腕。看到之后也更加震撼。殷商的基业已经从内部开始腐坏。那种坏,不是任何一种物质,任何个人力能挽回的。虫子进入了苹果的核心,再从核心向外啃噬。因为一开始没有发现和拔除,当肉眼能看见的时候,苹果便已经不能吃了。现在的殷商就是那个苹果。看不得,吃不了啊! 一位的柴夫挑着一旦自己砍的重重的柴火以反方向向他们走来。就在姬发转过头继续策马行走的时候,走路有些不太自然的柴夫一个踉跄跌倒于地,柴火也散在一旁。柴夫叹息地挽起腿上的裤脚,对着膝盖上包扎的布叹息一声。姬发看到此,忙命停住马匹下了马车来到柴夫身边。“你怎么了?” 正文 水晶卷一(45) 柴夫抬头看他,见他身上穿的虽然不是华服,所佩戴的饰品也不是贵重的。但,一旁的马车至少显示出了他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于是,一把抓住姬发的衣袖大叫。“贵人,贵人啊!你能借那匹马车载我回家吗?” 姬发愣了愣,还是点点头,倒是一旁的王季皱紧了眉头,他相当不认同姬发的这个做法。去南山前进行沐浴,就是为了能减少沾染一些世俗之气,路中虽然也不得不下榻于一些饭馆,但都是行色匆匆,很少与人说话攀谈和如此近距离接触。再者,这样会非常耽误时日。因为那个柴夫的家走的跟他们是反方向。 一旁的一个护卫见姬发此举动下了马,让出自己的坐骑。姬发和护卫一同把柴夫扶上马。柴夫不住向姬发道谢,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好奇地看向他怀里。王季对他这种神态顿生戒备。 “感谢感谢,真的很感谢你们……”他还在看姬发的衣服,姬发并未察觉。柴夫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顿时都堆到一块去了。 “不知阁下乃何方人氏?”问的是王季,他放慢马的脚步退到柴夫的马旁,正好阻挡住柴夫不住看相姬发胸前衣服的目光。他连连摆手。 “什么阁下不阁下啊!我只是一介农夫,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呵呵傻笑。 “那请问你是何方人氏?”王季改了一个称呼重新问了一遍。 “我是潼关人氏?”言毕,两人人大惊。姬发很为难,不后悔帮了他,却后悔帮助他的办法。但是在当时似乎是别无选择的事情。 “不知几位又是哪方人氏啊?现在所去何地?”柴夫张大嘴巴笑嘻嘻地看着姬发和一旁的王季。 “我们现在是去走亲访友。”姬发避开了第一个问题。“但现在护送你回潼关,就暂时停下路程了。”别无他法,不可能半途丢下柴夫。既然帮助了他,再弃他于不顾的话,就太不仁道了。这个不是他能做的出来的事情。 “哎呀!那我不是耽误了各位的行程?实在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柴夫挠了挠后背。还是一脸的笑。 “我们的行程确实很紧。这样吧!我把你现在骑的马赠与你,好让你可以边骑边载柴火回潼关。我们也好上路。”王季没有询问姬发便自行开口。令姬发一惊,却没有言语。 “啊!!那怎么行。我的腿已经不适合骑马了。你们瞧!”柴夫露出绑着布的膝盖。“上次为了砍柴,摔了一跤又跌下了山崖。到现在腿还不大好使。说实在话,如果不是好心人帮我,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到家呢!”王季眼里的戒备更深了。姬发也发现其中有些不对劲。 见到他们脸上的为难之色。柴夫大声开口:“几位……几位好心人,帮忙帮到底吧!你们瞧我这把老骨头,是实在不行了啊。要是可以,我就自己担着柴火走了。”说完,他拉起衣袖抹了抹眼角。“家里等着我的柴火换钱好购买物资过活呢!” “那我们买了你的柴火。”这回说话的是姬发了。“我们买了你的柴火,然后赠马于你。如何?” “那……那我还是无法下马啊……” 王季和姬发彻底被他打败了,王季长长一声叹息。“不瞒你,我们确实有急事必须得尽快赶路,如果你是跟我们同路的我们还能载你一程,担现在是往回走……这样吧!我们让这一位朋友负责护送你上路,直到你安全到家。” “那柴火呢?” “自然是买了。” “那个……” “那就这么定了吧!”王季招过来刚才让出马匹,一直跟在柴夫所坐的马旁的护卫。拿出些许贝壳悄声对他说。“你尽量低调护送他回潼关,待他安全到家以后,便自行返回西歧。”护卫点点头。“这位兄台。”王季对马背上的柴夫拱手。“在下让这位朋友护送你回潼关如何?” 正文 水晶卷一(46) “那那那……那好吧!”他下了马。早有准备的姬发从身侧拿出一些贝壳递了过去。 “这些足够吗?” 柴夫在马背上捧着连忙点头。“足够足够。”笑呵呵地样子特别异样和显眼。姬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那真的感谢你们,我……就上路了。呵呵!”朝他们挥挥手,便由其中一名受命的护卫牵着马离开了。 “王公,我这次是不是多此一举?”姬发看着他们的背影问王季。 “那是慈悲。如果没有这个,二公子以后便不会更好的管理西歧。这个是作为一个领导者必须拥有的东西。并不是多此一举。”王季的话,说得姬发惭愧地低下头。他知道,王季说得很委婉,可实际上给路程带来的确实有负担。摸着身侧已经完全瘪下去的钱袋看着那堆柴火叹气。那堆木头对于在赶路的他们来说是根本用不着的东西,但他们囊中羞涩的时候又不得不出钱来保障他们的路途顺利。慈悲……教训啊……唉…… 乙 一行人在马背上赶路,晚上没有休息,路上出奇的顺利。终于在天明时分见到了南山。一行人皆下马,面色严肃地面对眼前这座山。姬发对这座山所发出来的气息格外敬重。“这个就是南山吗?”云雾缭绕已经不是南山的特色,似乎所有修道者所选择的神山都会有这样的仙气。只是这里云雾中所带来的空气,和世俗凡尘相比,更加清醇。比过了淙淙泉水,比过了清新果桃,也比过了甘甜美酒。那种气息已经不是简单的感受能来形容。光在呼吸过后精神为之一阵的情况来看,南山,的确是修道者向往的击节地。延年益寿啊! “对。”王季也仰望这座山。怀着最为虔诚的心,他往南山的土地向前走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拿着神兵武器的张着白色翅膀,如同仙鹤一样双手张满羽毛,右手拿着三叉兵刃的人。这个三叉兵刃比起人类用的兵器要略小。叉跟叉之间的距离要更加短。三叉底宽,但几乎并在一起的三叉头却特别窄。 “你们是谁?为何不经允许就踏入南山土地?” “在下是西歧辅佐之臣王季,曾与主神伏曦门下弟子吕尚和西方女巫龙吉有过几面之缘。旁边的是西歧西伯侯姬昌的二公子姬发,后面是跟随的随从。为振兴西歧覆灭邪魔特地前来南山向主神请求帮助。”吕尚虔诚地向面前的南山手护者俯首。 “西伯侯姬昌?”仙鹤童子看姬发。言语间,似乎对姬昌有几分认识。 “正是。” “我不知道你。且你并没有得到主神允许,所以一样不能上山。”仙鹤童子说的不认识指的是王季。 “可是,在下这次来确实是有急事求见。希望能通融一下。” “不行。回吧!若硬闯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仙鹤童子把手上的三叉戟往地上一戳。 王季为难地皱起了眉头,姬发向前迈了一步。“请问童子,知道殷商王朝目前的混乱奢华局面吗?” “知道又如何?” “那又请问童子,童子是否为诚如守护南山一样,是伏曦主神座下正义守护者,坚决抵制邪魔之士?” “是又如何?” “那童子是否知道,目前殷商混乱奢华的局面有邪魔力量和妖魔在作祟?童子又是否知道,主神座下弟子吕尚曾经在朝歌消灭过一个玉石琵琶精?南山虽然与朝歌异常遥远,但作为神人,受到如此灵耀之气的萦绕终日为伴,相信也应该能够感觉到朝歌目前不寻常的动荡吧!难道童子不认为,如果要平复天下由变质殷商莫名力量导致持续繁荣的现象,以及殷商现任王者所进行的大量荒唐举动所导致的民愤吗?王不善且贪图者,导致民不平且贫苦,此乃国动摇之根本。童子认为,天下是应该在被邪魔搅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前制止好,还是任凭下去呢?”一番话说得仙鹤童子沉默不语。 正文 水晶卷一(47) “但是,你们没有得到伏曦神的允许。南山不得因为你们的特别而开这个例外。若有了一个例外,其他来此有所要求的妖精野怪岂不要以次为条件,陆续踏入南山了么?”仙鹤童子横起三叉戟对着他们。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算来到了南山也一样进不了南山见不到伏曦神了。”王季开口。 “正是。请回吧!不然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来一趟怎可因为这点阻碍就无功而返。”王季对旁边具有天赋异炳,具有一定灵气和力量曾因为奇遇而跟神人学过法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一个异常矮小的两兄弟使了一个眼色。两兄弟明白,拿出武器金棍就对着仙鹤打了过去。仙鹤也不甘示弱,三人一个挥着三叉戟一个挥着金棍、一个甩着双斧开战起来。武器的强度各有不同,响起的兵刃交战声也不绝于耳。两兄弟充分利用身高和灵活的特长身手奋力与仙鹤童子纠缠,越打越远,兵器声越来越小。终于在云雾中见不到他们。这个时候王季说道。 “走吧!” 姬发愣了愣。“就这样进去吗?” “对。那两兄弟就是此意才对仙鹤童子进行纠缠。”说完王季便第一个踏了进去。 “站住。”另外一道声音打斜出发出,白色的光也闪了过来。呼!声音响过之后,黑色的身影便站在了他们面前。定睛移开,此人也是一个拿着棍子,但为银色,黑发灰瞳,一身墨兰色衣服,身形要比姬发高上半寸,神情冷俊。“引开师兄就想入山了吗?” “在下必须得见到伏曦之神,请求帮助才能拥有力量与殷商邪魔对抗西歧会被殷商所灭,让殷商邪魔势力得以天下,童子认为好么?”说话的是王季。他的话让一旁的姬发愣了愣。 “天下归谁,又有怎样的祸事,与我何干。多年来,我只是镇守此山的门童,我只知道,谁要是未经允许便入山的话,必死。”呼地一声,蓝衣童子的棍子横了过来。朝着姬发打过去。王季和吕尚虽属同门,但跟随的不是一个师父。他当年只是因为具有一定的灵气和力量才被某神人传授了几招。占卜并不如闻名天下的闻仲和吕尚那样经准。但,因为灵气而确实具备了一定的防身能力。他以为毕生都不会运用这个力量,看来此刻不得不破除多年来的坚持了。挥出他与吕尚同一门类的打神鞭,对着蓝衣童子的银棍卷了过去。阻止了棍子的方向。这样以来,两方便僵持在空中。 “你今日非要入南山不可吗?” “这个是自然。” “好。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蓝衣童子把棍子从鞭中抽了出来。飞往空中,谁知,王季的鞭子又是一挥,阻止了他上升的趋势。蓝衣童子明白王季不让他飞上天空的心思。因为王季本身不会飞,在地上,远远不如在天上的人更有运势。如若让他飞上天空,他便很容易一败涂地。就在这个时候,姬发突然拔腿往山上跑。看见他行动身影的蓝衣童子闪身朝他丢出银棍,被王季又一个神鞭打卷给卷了过来。但神鞭还没有把棍子卷到身边的时候,蓝衣童子便闪身把棍子从鞭子中间给抽了出来。他再上前,又被其他一同跟随上山的守护众给缠住!于是,他明白了,除非他打败这行人,否则是无法脱身前去阻止姬发的登山。正式开战。 姬发平日有积极锻炼身体,所以,登山的强度还无法让他在时间内感觉疲惫。但,他还没到半山腰的时候,一声娇叱从前而来。一个头顶左右两边扎着两个小髻的女童手拿双剑英姿飒爽地立在他面前。小髻下的两个红色丝带在风中飘扬,闪闪夺目的眸子发出灼人的光。皮肤白皙如莲,嘴唇樱红如血。若不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场景,姬发会对这个女童表示莫大的赞赏。可惜…… 正文 水晶卷一(48) “你是谁?为何擅闯南山。报上名来。” 在心底叹一口气,这回要自己力拼,已经没有人能帮他了。“在下是西歧西伯侯二子姬发,因为镇殷商邪魔之力一事特地上南山请求见过伏曦神。朝歌纣王一直怀疑西歧,希望能借由大神指点,让西歧免去灾难。” “伏曦神向来不问世事。你来此也见不到他。快快下山去,莫让我出剑。” “可是在下已经来到这里,总不能半途而返啊。” “伏曦神你是见不到的。但是如果你不下山,就别怪我刀剑无情。看剑!”说着女童便把手上的双剑刺了过来。姬发也练过身家,但比起女童来说却差得远了。手上没有可以抵挡的兵器,便只有躲闪。在他闪过几次之后,发现女童的招数越来越诡异,他一个打滚,滚到一旁大声说道:“你好歹也是南山伏曦神座下弟子吧!怎可如此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呢?虽然我是擅闯南山,但我并无恶意啊!” 女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瞪着双眸看着姬发。“你能从山脚闯到这里,能闯过我两位师兄,可见你也不会是一介凡人。好吧!我就给你一个兵器。”说完,她把手上的剑丢过去一把。“如果我赢了你便要下山,如果我输了,不光放你上山,还带你去见主神。” “当真如此?”姬发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从来不说假话。” 这下,姬发来精神了。只要赢了这个女童他便可以成为凡间第一个见到主神伏曦的人,不光是第一个,他还能请求得到帮助来保护西歧。看着手中并不太长的剑刃,他想起了师傅曾经授予的剑术。虽然不是最拿手,但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来医。不尝试又怎么能知道赢得了还是赢不了呢?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应该放手一博。 丙 “看剑!”女童挥舞着手上的剑压了过来,姬发闪过。他双手撑在地上笔直地翻身,在站稳之际,看准女童的背部就刺。女童避开,一个剑花一挽,笔直刺向了姬发的肩膀,姬发半蹲闪身却没完全避开,剑气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伤口。他用手背给抹了过去。打起精神反身就跑。女童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两人在半山腰上追追打打过了半个时辰,已经处在下风的姬发突然比之不及被女童一脚踢开到老远,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女童盯着他一动不动地过了半天才慢慢走近。就在她蹲下来准备刺探他的鼻息时,姬发突然睁开眼睛单手一抓,脚下一绊,终于让女童跌倒,随即剑也跟随而至在她的脖子下停住。女童还是睁大眼睛看着他,而姬发却开始气喘吁吁。现在的体力已经完全超越极限,他就等着女童出声认输。 “你耍诈。” “输了就是输了,或者说,你想不认帐?”姬发咧嘴一笑,随后大口喘息,但仍然能说处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们真的很狡猾。”女童似乎还不服输,在地上跟他僵持。 “那又如何?硬拼我是绝对拼不过你的,如果不智取,又能如何赢得了。我必须得见伏曦,请求他给予帮助,否则西歧在将来真的逃不过殷商的眼睛。” 那样,我们父亲苦心建设这么久,密谋这么久的事情持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就算他们现在半途放弃,相信在朝歌的纣王也不会对打退对他们的猜忌。王季的话提醒了他。父亲囚于羑里纣王才是没有打西歧的主意。但是,他们一直都在秘密进行救助父亲的行动。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的去朝歌救回父亲,那个时候西歧和殷商的变数就无法说定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先辈多年来努力白费,他更不能看着西歧如同殷商一般的生灵涂炭的场面。所以,现在对伏曦的求助是必然的。为了以后做好准备。 正文 水晶卷一(49) 打斗的时候姬发便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女童肯定还未真正杀过人,跟前两个碰到的血腥味较浓的守山童子来说,要纯洁许多。否则,她不会每次在真正要刺到他致命的时候又突然减轻力道放松手。每次他都能险险避开。灵机一动,便想到了用此方法来赢得胜利。果然。他的决定是对的。 “你就只是为了西歧?” “我不说冠冕堂皇的话,但是,如果你不是常年呆在南山的话,去看看天下黎民苍生,你就知道,为何我要保护西歧。”说完,姬发的喘息才总算是平复了些,然后他收回了一直逼在他脖子上的剑。丢到她身边。“还给你,你输了,那你就必须得履行你的诺言。” 女童半支撑起身子,斜着眼睛看了看那剑,最后站起身,躬身拿起剑背在身后。“我带你去见伏曦神。” 他们只是在半山腰,如果要到高耸入云的南山山顶,还得走很长一段路。来到半山腰,在经历了与女童对打后,姬发实在没有了那个力气再往上了。他瘫坐在一旁直喘气。 “怎么了?”女童问。 “我……走不动了……”他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实在……走不动……了……” “这个就是你们与我们的区别了。”嫣然一笑,女童说道。 听到这句话姬发不免恼怒。“什么叫我们与你们的区别?难道你们不是从人类当中挑选出来的吗?”姬发实在不了解,为何她要把所谓的“我们”和“你们”分得这么清楚?她跟人并没有本质区别,硬要说得话,她本身只是因为天资,才会成为人类当中的佼佼者,才是跟随神人成长,延年益寿。如果没有人类,又何来的她们,也何来的她! 看见姬发生气,女童愣了愣。“你……生气了……” “听见你这么区分我跟你,是人都会生气的。”赌气地,姬发起身开始往山上走,不过那个步伐比起刚才要慢了许多。 体会到自己刚才言词不对的女童咬了咬嘴唇,小跑步追了上去。“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吗?” 听到女童的道歉,姬发略微惊讶。虽然他有些恼怒,但并未到生气的地步。也没想到这个女童会如此慎重认真的道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生气……”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是人就会生气的……”女童的眼睛闪耀着。 姬发眼珠子转了转,死活不承认。“我哪有……” “你明明就说了。怎么没有。”顾着腮梆子,女童也开始情绪化起来。 “好吧……我有……但是我并没有那么生气,你这么认真的道歉反而让我不太自在。”他挠了挠后脑勺。 再度嫣然一笑,女童挽着他的胳膊。“以你这样的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山顶。跟我来吧!”然后,腾云驾雾一般,姬发的身子跟着女童在天上飞了起来。 “你们……你们……是不是都会飞?”姬发有点吓到了,瞠目结舌之余说话都开始结巴。 “那要看本身资质属于五行中的哪一份了。我是属风的。修习了风系的法术,所以我会飞。而我那两个师兄有一个并不是人,他是由仙鹤转化而来,天生就带有翅膀。另外一个也是跟我一样修习的风系法术,所以会飞。” 哦了一声他又道。“你又为何要阻止我见伏曦神?” “这个是规矩,不能破的。到了。”女童放他下来。 “到了。”姬发喃喃重复。“这里是山顶?”的确感觉跟下面的不同,有一点点的压抑。但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要比山下更为纯净和自然。 正文 水晶卷一(50) “跟我来吧!”女童在前面走,姬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那些古老而附有年代的石头天然形成的洞里,隐隐向外面透露出一股仙气。姬发难以抑止自身的激动,他往前踏出一步,被女童拦住。 “不要往前。” “不往前怎么见伏曦神?” “会有话传来的。”说完,女童对洞里拱手说道:“主神,西歧西伯侯二子,姬发前来拜见。” 盘旋着,从洞里面透出一股气,逐渐往外延伸。那股气里面带有的声音也从洞里传出。“你是姬昌的儿子?” 姬发连忙跪了下来。“在下正是西伯侯二子。因感殷商不同寻常的邪魔妖气,受到辅佐臣王季的指点,前来南山向伏曦神寻求帮助。为保日后的西歧不被殷商纣王所灭。” “去找女娲吧!” “女娲?” “对。女娲。她可以借助不怕邪魔的兵力给你们……”说完,那股神气便隐进了洞内便再也没有出来。姬发还想问,被女童拦住往外走。 “我还有些事情没问呢……唉……你……” “不必问了,主神已经给了你答案。” “你说的是向女娲神借兵吗?” “正是。” 姬发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女娲神在哪里啊。” “女娲神在西山。” “西山?”姬发怪叫。伏曦在南山,女娲在西山。他们两不是夫妻吗?为什么一个南一个西,而且……“西山在哪里?为什么伏曦神不借兵给我要我去西山向女娲借兵呢?” “因为天下的人都是女娲所造啊。!”姬发恍然大悟,他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感谢你感谢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可是……西山怎么走……”姬发问得有些木纳。同时,也让女童噗哧给笑出声。 “跟我来便是了。” “你带我们去西山?” “是啊?让两位师兄带你们去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便只有我带你们前去了。而且,这个也是伏曦神给你的启示。如果不到西山向女娲神借兵,你们永远都不可能赢得过殷商。” 姬发不快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们赢不过。” 女童跟他相处了一段时日,总算摸清了姬发的一些脾气。再度噗哧一笑。“闻仲可是天下闻名的武将,天生战斗力和军事能力,这个世间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只是,他过于顽固,因为殷商上一代的王纣王的托孤,自感责任重大,才是对殷商割舍不下。” “唉……可惜了。这么个人才如果是我们西歧的应该多好。”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么说?” “说穿了,现在的西歧只是殷商属下的一个城镇而已。虽然由你们所管辖,但最终生和灭的决定权还是在纣王手上。他才是天下真正的天子。而且,以闻仲对殷商的忠心,他是不会改投其它名主的。那个人的顽固可是谁都比不过。” “你好像对天下事还是知道不少么!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来南山呢?” “我知道的事情都是两位师兄跟我说的。也只是听他们说殷商如何周朝如何,哪个王如何,哪个将领如何,那样我确实是不认识你们啊!”女童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报上姓名了吗?”姬发实在不解。而且这个也是事实。 “可是,伏曦神不问世事多年,这个也是事实啊!” 姬发为之气结。他决定对这个混乱的事情不再进行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西山,去找女娲神借兵,如果现在跟这个女童闹翻……对他们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女童从旁边变出一把弓弩,朝天射了一箭,那箭尾罕有的金色羽翼冲破层层深云在天空划出一道响亮的声音和特有的金色痕迹。然后刚才在半山腰拦截他们的两个男童便从天而降。落在女童身边。蓝衣童子一把拉过女童,警戒地看着姬发。 正文 水晶卷一(51)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女童反问。一世间蓝衣童子不言语。 “跟我一同来的朋友呢?”姬发不安心地问着仙鹤童子和蓝衣童子。 “他们在山下等着你。”回答的是仙鹤童子。“你快点下去吧!” 女童拉着他的手高兴地大声说道:“走!我跟你一起找他们去。” “等等!”蓝衣童子拦住他们的去路。“为什么你要跟他一起走。” “因为我要带他去找女娲神。”女童的眼睛睁得很大。也很认真的说。 “为什么要找女娲神?” “你什么事情都要知道得很清楚吗?”女童没有理睬蓝衣童子,拉着姬发的手便往山下去了。看得蓝衣童子在原地直跺脚。 因为女童的护送,姬发下山要快得多,还是腾云驾雾的感觉。咻地一下便回到了来时的土地上,待他一站稳,王季和一行守护者便围了上来。“王兄,你还好吧……” 王季看着跟在旁边的女童,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她是……”姬发想了想,最后转头问她。“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告诉我你的姓名吧!” 女童脸上挂着得意地笑,摇着头,甩着她左右两个小髻上的红丝带。“我叫汎兰。是伏曦神座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弟子。” 就在他们下了南山以后,突然冒出一群陌生人给围了个正着。王季和一群护卫警惕地把姬发围在中间。直到看出为首之人的真面目时,更加迷惑不解。那位肩膀上停着一只具有灵性彩色鸟的人,正是先前假装腿上有伤的柴夫。一开始王季就对这个柴夫没有好感。果然正确。 “你到底是谁?”看着他身边那群训练有素的跟随者和肩膀上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宝鸟的模样便可判断出,此人绝对不是一般的柴夫。只怕他先前腿上的伤也是假的。那么,他的目的为何?护送他的护卫呢? 除去先前一副老实模样,狰狞便从狭长的眼睛里表露无疑。他还是看着被众人围在身后的姬发。冷笑一声,放出彩色的鸟。那鸟对着姬发嘎嘎一叫飞了过去,从上而下,扑头就啄。有所防备的王季用鞭子一下子抽过去,被它及时闪开。“柴夫”一左一右两旁的士兵模样的人见此上了前,在距离姬发他们更近的地方再度围成一个圆圈。这种情况着实超出了王季和姬发所料。护卫知道此战在所难免,便大步向前,率先开始了拼搏,他准备杀出一条血路好让身后的几个人迅速离开。就在这个时候,汎兰突然抽出右边头上小髻的红色发带,往天空中一抛。哗!红色的发带瞬间扩大好几倍,鼓鼓地在天空中悬浮。汎兰跳了上去,伸出双手拉住了还在呆愣的姬发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王季,双双一用力,便全部上了红丝带。其余几名护卫也被王季和姬发拉了上去。众人在汎兰的操控下,往西飞去。 “柴夫”不急不慢地放出彩翅鸟,让它紧紧跟随红色发带。 姬发很奇怪。那个始终没有吐露身份的人为何要伪装成柴夫跟他们有所交集。现在跟着一行人前来又是为何?“还有,就算他们从潼关一直追赶到这里,也是需要几天时间的啊。我们到了去了南山不过几个时辰……”想着想着,不由得小声咕哝出来而不自知。 “南山本身的时间是停止的。不管你从任何一个地方进入都会从一个流动的时间进入静止的时间状态,所以我们才会永远保持这副模样,而你们便会经历生、老、病、死。”汎兰解释道。“另外,你们往后看吧!”汎兰指着身后的彩翅鸟。 正文 水晶卷一(52) “那个是……”姬发还不清楚那个彩翅鸟的来历。 “彩翅鸟?”王季睁大了眼睛。 “王公知道?那这个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姬发愣了愣。 “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彩翅鸟家族追踪本来从来都是天下第一,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比得过它。一旦被它追踪上的猎物,除非其饲养者放弃命令,或者猎物死亡,否则它是会一直跟随着。”汎兰不紧不慢地说着。 “那赶紧想个办法让它别跟随啊。”姬发说道。 “不行。”王季摇摇头。“彩翅鸟是杀不死的。除了它的饲养者外谁都没办法杀死它,或者它自己想死亡。” “我就不信。唉……手边没有弓弩。”姬发叹息。 “弓弩?千万别用这种东西射彩翅鸟。”汎兰回过头看他。 “为何?” “刚才说了啊,彩翅鸟非一般的动物,除非其饲养者杀死它,或者它自己死亡。否则,任何一个外界力量都是不能令其受伤。同时呢!它们又很脆弱。不管是用什么兵刃一挨到它们的身体,其锐气都会令其变成两半。分开的两半,又会各自独立变成一个彩翅鸟。如果你想射它或者杀死它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也不能让它们就这样一直跟着啊。” “让它去吧!就算它跟着,也不能让其他人追到西山。” “为什么?”姬发再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汎兰卖了一个关子。弄得他们都疑惑不已。已经去过南山了,见识到南山的与众不同,难道西山更会与众不同吗?看着身后一同跟随的护卫,汎兰想了想,在一处平地降下红丝带。开口道:“这里不需要他们了,叫他们回去吧!”汎兰指的是那群护卫。于是,姬发和王季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护卫一行人便逐渐离去。红丝带在汎兰的操控下,往西飞去。 丁 西山确实如同汎兰所说非常与众不同。首先,西山的路途要比南山更加遥远。谁都没有想到,隐藏在人类世界的南山上住着伏曦神,而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母,女娲神却住在与人类相隔这么遥远的地方。从高空中飞过,看向底下,发现那些高耸的山脉,脉脉相连。他们曾经在一个城镇落了下来,汎兰劝姬发购买一些狐裘之类的御寒物品,为了抵挡严寒。三人不解,汎兰依然没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姬发相信汎兰坚持是有她的理由,所以便用仅剩的钱购买了四件大的狐裘,每个人都给批上。结果,当他们来到一座冰山并降落的时候,三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要买狐裘御寒。 西山的路途要比南山更加遥远。谁都没有想到,隐藏在人类世界的南山上住着伏曦神,而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母,女娲神却住在与人类相隔这么遥远的地方。从高空中飞过,看向底下,发现那些高耸的山脉,脉脉相连。他们曾经在一个城镇落了下来,汎兰劝姬发购买一些狐裘之类的御寒物品,为了抵挡严寒。三人不解,汎兰依然没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姬发相信汎兰坚持是有她的理由,所以便用仅剩的钱购买了四件大的狐裘,每个人都给批上。结果,当他们来到一座冰山并降落的时候,三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要买狐裘御寒。 “为什么要在这里下来。不能就如同往常一样飞过去吗?”王季不解。 “此山非彼山,并不是说会飞就能飞得过去的。此山的冰乃从女娲造人开始便已经存在,拥有绝对冰冷的极寒之气。能坚持寒气入侵飞到山顶是运气,但是否飞过山顶就完全要看此冰山的守护人是否愿意放我们过去了。如若不然,皆会从空中跌落摔得粉身碎骨成为冰山的耳食。” 正文 水晶卷一(53) 姬发不语。的确,飞到这里,他的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浮上一层薄薄的霜,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伏曦神座下的女弟子--汎兰,请求冰山的守护者释放我们一行人通过冰山。”汎兰带着他们来到山底,对着冰山大叫。 轰隆隆!一阵地动山摇,山顶半山腰的冰块开始往外滚落,他们连忙闪开。好不容易定住身形,猛地发现半山腰走出一个全身白色,身形高大拿着大锤的人走了出来。跟刚才的轰鸣声一样,每走一步都轰隆隆作响。“你就是伏曦神作下的女弟子汎兰?” “是啊。好久不见了。”汎兰对着巨人笑眯眯地。巨人蹲下身放下手掌让泛滥走上去后便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冰山走去。两人面面相觑,直到汎兰对他们大声叫道:“快跟上来啊!”未料,巨人突然开口,转过头看他们两人。“你过可以,他们想过就不行。” “为什么?”不仅他们两人错愕,连汎兰也在错愕。 “因为你是伏曦神座下的嫡传弟子,而他们是凡人。原本凡人是绝对不能到达这里的,但由于你的带领,我便允许他们进入了这个山脉。可是你要知道,汎兰,你毕竟破了一个自女娲造人以来便形成的规矩。” “可是,是伏曦神给他们来西山求见女娲娘娘,想让她帮助西歧获得抵挡殷商即将覆灭西歧的力量。” “女娲娘娘向来不问世事,又怎么会帮助西歧呢!” “但是这个是伏曦神给的指点啊。如若不然,汎兰怎能贸然带领他们进入这里呢。” “汎兰,勿需多言。他们不能过去就是不能过去。” 汎兰在他的手掌心直跺脚。“你怎么这么迂腐呢!他们真的是奉了伏曦神的指示前来的。” “不能过就是不能过。” 半空中,汎兰跟巨人对视,双方都毫不示弱。最后汎兰只有叹一口气。“你放我下去吧!” 巨人蹲下身子让手掌接近地面。在就快要到达地面的时候,汎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碎沙朝巨人的眼睛丢过去,然后往下一跳。安然落地。巨人摸着眼睛大叫。这个时候汎兰对两人说。“走吧!” 哼哼两声。巨人即便眼睛睁不开,他还是听便得到他们的所在方位。双脚挪位,对着他们三人一脚踩下去。三人分成两边。汎兰跟王季、姬发一人骨碌碌一滚。才是躲过这一劫。巨人彻底生气,恼怒地大声吼叫。“小丫头,我敬你是伏曦神座下嫡传的唯一女弟子,且我们曾经见过一次,相交不错才对你好。现在你如此对我,我又怎可放过于你。” 汎兰在巨人脚的这边带着王季躲闪看着另外一边躲闪的姬发不由得开始着急,谁知,姬发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样什么东西往空中一抛。呼拉拉!那块布缓慢张开,成为跟红丝带一样的飞行物。姬发双手趴在上面,奋力爬了上去。看到此,汎兰高兴地扯下自己的红丝带,带着王季往里面飞去。两方人马,在空中飞翔,不时躲避巨人手掌和脚的攻击。毕竟是守护了这座山多年的手护者,他还是能感觉得到两方的方向位置,对着汎兰这边一挥手,王季从红丝带上掉了下去。汎兰连忙扯下另一边的红丝带,让它无限延长,直到能够把王季的身体给卷着,带上来才收起。另一边,巨人的掌风给打到姬发的麻布,一个不稳,姬发往歪斜的麻布一边滑了下去。在麻布平衡时,他一只手抓着边缘吊在半空。汎兰及时飞过来接住忍不住掉下来姬发。于是,他们又变成了来时的样子,三人在红丝带上坐着,跟着红丝带的飘动而移动。飞过巨人,直接往半山腰而去。麻布便被姬发一直抓着,最终靠大家的合力而折了起来收回怀中。 正文 水晶卷一(54) 到达半山腰,看见巨人出来的那个大洞。想也没想,三人直接往里面飞了过去。让人倍感诧异的是,外面虽然是极寒,里面却非常温暖。因为温暖,四人身上原本带有的冰寒之气也消失无踪,疏筋通血。 “刚才真的是好悬啊。”说话的是姬发。虽然是极寒,但他的额头还是出现一片冷汗。 “但我们还是过来了啊。”微微笑着,汎兰一脸高兴。 “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姬发比较担忧。 汎兰摇摇头。“见那个巨人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日,因为一条龙怪异常庞大和大力无穷。合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最后是伏曦神借给了我们力量才终于把它给降服。只是南山被它的尾巴打出了好大一个缺口。如果不及时补上,外界的凡俗之气进入,南山的时间便不会是停止状态,南山的树木会枯萎,泉水会干涸。于是我便奉伏曦神之命前去西山向女娲娘娘借女娲石来进行补救。现在我带你们入西山,如果能顺利见到女娲娘娘,再回来便不是这条路了。西山有捷径可以直通人间。” “西山的捷径?”王季问道。 “女娲石?”姬发也疑惑地疑惑。“现在还有这个东西吗?” 汎兰点点头。她先回答了姬发。“有的。许多年前,女娲娘娘补天用的五彩石最后还剩下了几颗。娘娘便拿回了西山放置。而西山的捷径,便是娘娘为自己能随时来到人间而准备的。” “那么说,娘娘经常来人间玩喽?”问的还是姬发。 “或者可能也许。”汎兰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让红丝带飞翔。“女娲娘娘去人间,是绝对不会让人知道的。因为人是被她所造,所以娘娘想要乔装也是相当容易的事情。也许哪一天跟你们擦肩而过的姑娘,或者农妇就是娘娘也说不一定呢!” 姬发倒抽一口气。“但那个是五彩石,不是女娲石啊。”王季的脑袋还没有从汎兰回答的女娲石的问题上转过来。 “五彩石就是女娲石。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女娲补天的时候用的五彩石因为拥有各种颜色才叫五彩石。多年以后,剩下的五彩石失去了多年前的各种光泽,便直接唤作女娲石了。五彩石虽然失去了多年前的光泽,但其功效还在。这次去西山,如果能成功得到女娲娘娘的允许,建议你们最好向她借女娲石。” “为什么?”问的是姬发。 “你不是需要兵力防卫吗?只要女娲石碾碎,便可以撒石成兵了。又因为常年跟在女娲娘娘左右,吸尽西山的灵气。其碎石所变之人必定勇猛异常。不怕邪魔。” 点点头,姬发算是了解了个大概。从小,对于女娲补天和女娲造人的故事便知晓了个通透。只是,他们所认为的通透比起仙界的人来说,还是差了很多。比如,他就不知道当日女娲补天最后还剩下几块石头,也不知道,伏曦神所住的南山是在凡间之中,而女娲所住的西山确实如此遥远。这些,也不是大惊小怪的了。世间万物,无奇不有。又怎能仅仅拘泥于一处呢。 “经过了冰山,是不是还要经过一个火海。”问的是王季。他曾经听同门人说过。女娲娘娘所住的西山,必定要经过一座冰山和火海。而守护冰山和火海之人又是非常的难缠。所以,不光是无法到达这个界限的人,就连神人都很难通过这些层层阻碍见到女娲。 “对。还有一个火海。那火海跟冰山一样,如果想从天空中飞过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冰山能把任何生灵冻僵,而火海却能把生灵给给烤焦。哪怕是到了几万,乃至几十万尺的高度都能感觉得到极寒和极热的气。” 正文 水晶卷一(55) 几番对话下来,他们便已经穿过了冰山。真的是走过障碍,外面别有洞天。谁都没想到冰山后居然是这样一幅如水如画的情景。那些已经被熟透了的果实给压弯了枝桠的参天大树,几乎与巨人一般高,比世俗间的树木要乘以倍数的硕大和粗壮。而那些淙淙流水便跟他们在南山见到的一样,如此清纯透彻。几乎都要让人以为这里就是西山了。姬发突然感觉到肚子一阵饥饿,就这么感觉到的时候,肚子骨碌碌开始叫起来。他的脸一阵潮红。明白的汎兰飞到那边,站起身,对着一根树枝轻轻一点,树枝断裂,带着上面所有的累累果实。降落在红丝带上,放在上面让众人果腹。 红丝带飞着飞着,很快便感觉到前放的灼热了。众人皆拖了狐裘,但越接近却越感觉到热。姬发恨不得要把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但碍于有女子在场,只得放弃。 “前面就是火海了。”汎兰的一句话,早就在个人的心里生了根。如果不是快要到火海,又怎么会如此之热。“伏曦神座下嫡传女弟子--汎兰,拜见火海守护者。”没有反应。除汎兰之外的三人对看了一眼。汎兰再道:“伏曦神座下嫡传女弟子--汎兰,拜见火海守护者。”还是没有反应。姬发说。“不能开辟一条路来出去吗?或者施展法术吹起一阵狂风。” 汎兰摇头。“狂风对火海的火一点效果都没有。除非是火海的守护者给让路。” 二十六 大畜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彖曰:大畜,刚健 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上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甲 “那为何火海的守护者一直不出现?”姬发问道。 汎兰也不解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几百年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火海与冰山的两个守护者为孪生兄弟。哥哥守火海,弟弟守冰山。兄弟两个在几百年前她都已经见过。相对比起哥哥如同火海的火爆脾气来说,弟弟也有着同样如同冰山的冷俊。但她比较喜欢哥哥。哥哥虽然脾气火爆,可不失纯真和本性,能大声开怀的笑,也能伤心失声痛哭。问题在于,为什么现在哥哥不在了?若不在,他们便没法过火海啊。过不了火海到不了西山又如何见女娲呢?她再度出声。“伏曦神座下嫡传女弟子--汎兰,拜见火海守护者。”就在这个时候,火海里面才响出一声应答。一个跟在冰山里遇到的一摸一样的巨人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这次的装扮略有不同。“伏曦神座下嫡传女弟子--汎兰,拜见火海守护者。”汎兰再说了一遍。 “汎兰,几百年不见了,你怎么一直没来看我啊,一来就带了这么多人。”火海守护者的话比起冰山的明显要多得多。 “他们虽然平常人。但得到伏曦神的指点,来此求见女娲神的。”汎兰落下红丝带,所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 “所谓何事??”火海守护者从火海里面走了出来。同样蹲下身跟汎兰说话。 “向女娲借助兵力以抵抗殷商对西歧的覆灭。” “殷商啊……”火海守护者喃喃了一声坐了下来,似乎对殷商有几分了解。汎兰跳上他的脚,直接从脚走到他的大腿,又爬上他的身体直到他右边的肩膀上站定,然后坐了下来,摇摆双腿。“我说老大,让我们过去吧!我们是得到伏曦神的指点前来求见女娲娘娘的。” 正文 水晶卷一(56) “可是女娲娘娘已经不问凡事多年了。” “你怎么知道娘娘不稳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她居住的西山上有一条捷径是通往凡间的。想要去,随时都可以去。女娲娘娘造的人啊!她又怎么忍心放得下呢?” 点点头,火海守护者咧嘴一笑。“汎兰,你还是跟几百年前一样会说话。” “嘿嘿!怎么样?放我们过去吗?开一条路出来吧!” “不行。”火海守护者还是摇摇头。 错愕在汎兰美丽的脸庞上停留了几秒。“不行?”她大声叫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行所以不行。”火海守护者还是在那里对她笑。 汎兰咬了咬嘴唇,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这样吧!我们一路过关斩将过来也累了。我们来比智力。我出三题,如果你都答出了我们就走,当我们没有来过;如果你都没有答出就必须得开路让我们过去。或者三局两胜也算。” 火海守护者一向自负自己的天资聪颖。这件事情鲜少有人知道。亲密如同汎兰者也是通过跟他聊天仔细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这么一提,他肯定答应。果不其然。 “好。你出题。” “数上有十只鸟,用弓弩射下一只还剩几只?”汎兰扬了扬自己的双手。 “当然还有九只。” “错。”汎兰看着自己的双手得意地笑。姬发跟王季也在笑。 “错?哪里错了?”火海守护者怪叫。 “树上的鸟被弓弩射下一只以后其他的就都飞走了啊!”汎兰甩动双腿,双手在脸的旁边翻腾着。火海守护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啊。因为鸟都受了惊吓。好吧!你再出第二题。” “母亲叫孩子去市井叫他父亲回来,结果他却没看到半个人影!何解?” “因为市井里的人都是一个影子,没有半个影子的。”火海守护者几乎是用吼的了。“这回答对没有?”他总算抓到了汎兰出题的那些规律。绕了个弯子,最后说出被认为几乎想不到,不可能的正确答案。 现场沉默。汎兰知道,火海守护者自负聪颖是因为他确实有这个天资。今日他能答出最后一题她一点都不意外。“你答对了。” 火海守护者站起来大叫,嘣嘣跳了两下。忽然间的地动山摇和吓了姬发一跳。汎兰笑着摇摇头。“他是在为自己答对题以后的欢呼!” “这个欢呼也太……吓人了一点……” “汎兰,我答对了一题……”说完,火海守护者就没有声音了。他迅速冷静下来,看着汎兰如花的笑颜不言语。 “还有一题是什么?” 汎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右手。随后双手握成拳状,伸在火海守护者面前。快速晃动。 说快,似乎是词不达意。因为,他们除了看到汎兰头上的丝带跟随双手挥动成风的幅度在飘扬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的影子。被火海的高温衬得脸颊红扑扑地汎兰面带微笑。没一会儿停下了双手。 “猜!刚才的石头在哪个手里?” 火海守护者先看了看她的眼睛,视线转移到她依然伸在他面前的两个拳头上,转来转去。沉吟半晌,最终指着左手开口。“左手。” “确定吗?” 原本就有些犹豫的火海守护者听到汎兰这么一问,立刻改了答案。“右手。” “确定了吗?”这回,汎兰的眼睛已经弯成了半月型。看到她这个兴奋的表情。火海守护者立刻又改回了答案。 “左手。” “确定了?” “确定了。”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不改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改。”这回他很慎重地摇了摇头。 正文 水晶卷一(57) 汎兰略微嘟起嘴的模样让火海守护者手足舞蹈。弄得地震山摇,让在场的他们相互扶持才能站稳。不过,一片混乱中,汎兰还是有着致始致终的镇定。同样也是混乱中,姬发看到汎兰对他使眼色。愣了愣,最终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声跟王季简明说了一下,一手伸进怀中拿出麻布准备硬闯。 始终面带微笑的汎兰的左手翻转过来,猛然伸开。里面空无一物。火海守护者呆了。不光他呆了,姬发也呆了。他以为是火海守护者猜对了,根据刚才的约定他们过不了才做好硬闯的准备。可是,如果他猜错了而是他们赢了的话……拿着麻布的手不由得放松了些。 “让我们过去吗?”三局两胜,是汎兰赢了。火海守护者必须得兑现他在答题之前的承诺。 “让我看你的右手。”火海守护者冷静地开了口。 “我们赢了。”汎兰在阐述一个事实。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微笑有些勉强。王季在旁边叹气。毕竟汎兰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对姬发悄悄说。“二公子,拿好‘翅鸟’吧!我们可能要闯了。” “为什么?”姬发还是有些愣。“不是我们赢了吗?或者说,他不想遵守约定?”姬发对火海守护者那边点了点下巴。 “不是。”王季摇头。 “为什么?” “因为汎兰姑娘两个手里都没有石头。” 意思很明显。汎兰这次是耍诈。如果火海守护者没有发现让他们过了,这次也就过了。但他一旦发现了就很难说了。尤其是现在。 “我知道你们赢了。但我要看你的右手。” 平缓的深深呼吸。“看可以。但,你必须得先开辟一条道路。” “怕我耍诈吗?”火海守护者的眼睛瞪了起来。似乎也能从里面喷出火来一般。 “有个保障还是好的。”汎兰笑眯眯地。“或者,你真的打算耍赖么?输了就是输了噢!” “汎兰,你跟他们学坏了。”火海守护者看了看姬发这边。只犹豫了一会儿转了个身,深深吸一口气,对着火海猛一吹出。这样,火海就开辟出了一条没有火的道路,笔直通往另一边。 “给我看。” 汎兰把左手背到后面,对姬发打手势。若说起初姬发不相信王季说的话,那现在他也不得不信了。汎兰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石头。也在揭开答案之前打定了主意。如果被揭穿就硬闯。 他叹气。拿出了麻布捏紧这一边,对着空中使劲一抖。麻布便摊开来成一大片在空中漂浮着。他们攀了上去。 火海守护者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看汎兰。眼里已经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现在的肯定。“你两只手里都没有石头。” 汎兰这回不笑了。她始终没摊开右手,左手快速一动,便把头上的红丝带抽了下来,同样往空中一抖跳了上去。动作一系列呵成。右手始终都没有放开。 这下子,火海守护者恼怒起来,对着汎兰大喊。“汎兰,打开你的右手让我看。” 汎兰没有回头,追着前面的姬发快速漂浮。火海守护者自然不肯罢休。他确定了自己受到欺骗便开始收拢打开的道路。因为道路被逐渐封闭,两边的大火开始靠近。于是,汎兰开始越飞越快。但前面的姬发就无法飞快了。他似乎无法很好的控制那块麻布,再加上火的急剧缩近,使得麻布在空中开始抖动倾斜。他们差点掉了下去。火苗已经烧着了麻布的一边,风卷残云。很快就烧到中间,就在他们无处可逃的时候,汎兰飞了过去一手抓住一个拉到了自己的红丝带上。惊魂未定的两人身后,“翅鸟”灰飞烟灭。带着那股惊魂未定,他们终于冲了过去,终于没再听见火海守护者呼喊的想要看汎兰右手的声音。 正文 水晶卷一(58) “汎兰,你的右手当时真的没有石头么?”终于镇定下来的姬发还是不太相信。但,那个在他快要从空中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他的右手确实是没有任何物体。 “石头早就在我旋转的时候用法术移到火海里面去了。”汎兰微笑。“火海守护者其实很聪明。如果再出同样的题目,或者五局三胜,我实在没有把握是否能够赢得了。火海守护者光凭借一局的答题便掌握了题目的规律,如果继续下去,我们绝对过不了火海。”所以,最后不得不改变方式。这也是不得已之下的策略。 “但,你也可以不用移走石头。”王季开了口。 “我没有把握。”汎兰摇摇头。“刚才说了,火海守护者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笨拙。”众人无语。 乙 过了火海,他们又再度坐上红丝带在天上漂浮。过了冰山,过了火海汎兰开始直线往西山前进。到了西山就可以求见女娲娘娘了,虽然女娲娘娘跟伏曦神一样终年不见身影,只是用自然或者道具或者人力来传话。但她还是要去,要带姬发一起去再借女娲石。姬发需要它。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为一个普通人类着想。也许是被姬发蓬勃的神态、奋进的精神、还有无穷的智慧所吸引。当她被姬发所骗而摔倒在地上导致决斗失败时,她便已经知道眼前的人物非一般人所能及。气宇轩昂的人,胸襟伟略,不愧为被吕尚所选出来的王者。为了完成伏曦神的指示,也为了达成自己一个小小的心愿。她希望能让姬发最后寻得女娲石,帮助他完成愿望。自己虽然不能跟他去凡间,但他一定会记得她的。因为她帮助他寻找的女娲石为他寻得了最后的胜利。 想着想着,红丝带便带着他们来到了西山。跟想象中的略微有些不一样,也比南山绿郁葱葱的情景相比,西山要荒凉得多。那些石头,那那些泥土,几乎都是因为干涸后而形成的。三人同时在心底打了一个问号。女娲会住在这里?但,不能忽视的是,这里的确有着与南山相同灵气的结集。 就在他们踏入西山山脉的时候,并不意外的,一道童稚的声音从天而降。“何人踏入西山?” 汎兰连忙拱手回话。“我是伏曦神座下嫡传的女弟子,汎兰。几百年前曾经来过一次。” 稀少的树木枝桠动了动,一个全身赤裸,只在肚子上围了一块红布,只在头顶流一小撮头发,手和脚全部戴着金箍的男童跳了下来。“是汎兰姐姐啊,几百年了,这次也是来借女娲石的吗?” “你好聪明。”汎兰弯下腰对他的鼻子点了点。“女娲娘娘在吗?” 男童摇摇头。“她出去了。” “去凡间了?”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娘娘出去的时候从来不说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只要负责看守西山即可。” 汎兰、姬发等,在后面开始着急了。隔着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却碰到女娲娘娘不再。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借到女娲石?什么时候才能够覆行得了灭商大计呢? 汎兰开始沉默不语,姬发也在沉默不语,王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女娲娘娘有交代,如果你们来就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们。”男童右手打了一个响,顿时从空中出现一个小巧的方盒。“喏!就是这个,你们拿去吧!”汎兰接过打开一看,正是已经颜色黯淡成灰色的女娲石。她高兴地把盒子递给姬发。 “是女娲石。”汎兰抱起男童忍不住在他的脸上亲了亲,逗得男童咯咯直笑。王季接过姬发递过来的盒子仔细看了看,也倍感欣慰。 正文 水晶卷一(59) “可是娘娘也说了,如果你们想敲碎女娲石就必须得有金刚杵。” 男童的话让汎兰震了震。她当初听取了伏曦的建议只是想借取女娲石,倒是没有想到过要把女娲石给敲碎。男童的这番话也点醒了她。只是想借取女娲石就没有想到过要如何运用女娲石。用金刚杵戳碎女娲石,碎片撒在地上即可成为士兵,这个世界上最勇猛的士兵。 “好。我们去借金刚杵。”她肯定地说道。 “那金刚杵在哪里?”问话的是姬发。“也要经历重重难关吗?” “不需要。金刚杵在龙吉那里。而龙吉现在就在云山。” 由男童的带领,他们顺利从西山的捷径离开到凡间。汎兰有些伤感地看着他们。眼睛盯着姬发一动不动。姬发感觉到视线也回过头,发现是她,笑着上前问道:“跟我走吗?帮我出谋划策攻守护西歧。” 汎兰摇摇头。“我是伏曦神座下嫡传的唯一女弟子。不能离开南山。这次能带你们出来,是因为得到了伏曦神的指引。因为,如果没有我带领你们,你们是绝对到不了西山的。所以……”她咬紧了下唇。 “所以你现在就要回南山吗?” 汎兰点点头。“那里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我跟我师兄三人都已经熟悉了南山的气候和世间。如果来到凡尘,会很不适应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要分别了?” 汎兰点点头,拉下一边的红丝带仔细挽着系在他的右手。“记住!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就让红丝带来找我。”最后一个转身,拉起另一道红丝带飞了起来。“希望你们最后能得到胜利--”声音很大,他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姬发不由得伤感起来。因为汎兰的离开。同时,也不住为汎兰扼腕,那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终生都必须得呆在南山不得进入凡尘,这个虽然是一种福气,但也是一种折磨。一种难以言喻地和无奈地折磨。 人虽然是人,但也因为是人才拥有了一切可以拥有的感情。可以随性的笑,随性的哭。嫉妒、怨恨、情爱、痛苦、伤感等等,享受一切上天赐予的,感动一切上天赐予的。自由、毫无羁绊,风一样飘忽着。可以随性而行。这些便是神人所无法具备的。他们虽然是由人类中的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却必须得舍弃一些普通人所具备的情感,清新寡欲一生。超脱者,自然得道,未超脱者一切重来或者打回原型。多少年千古一线的挣扎。苦哉!怨哉! 王季上前拍了拍姬发的肩膀。“二公子,汎兰姑娘走远了。”意思是,我们该启程上路了。 姬发看了看地形,居然是佳梦关附近,叹气。他们已经没有了盘缠,没盘缠就无法买马,没有马作代步工具,他们是很难离开佳梦关。但,他有红丝带。还好,汎兰留下了这个东西。就是不知道是否能如同她一般自由能自由操控了。 “云山远吗?”姬发问王季。 “再远的地方只要有了它便不远了。”王季指的是汎兰赠与的红丝带。 真的是不太远。似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便在云山脚下降落了。王季和姬发从红丝带上下来。不一会儿,红丝带便回复成普通的模样在空中飘移。姬发拿着它重新系回手腕。就在这个时候,“柴夫”率领大队人马赶到,把他们给团团围住。姬发抬头看天空,果不其然,那个彩翅鸟正在上空盘旋。彩翅鸟在他们没有怎么注意的情况下一同跟随去了南山,过冰山,走火海去西山,又从西山返回凡间,然后又跟来云山。姬发倒是对余德如此快速的行动力赶到由衷的佩服。 正文 水晶卷一(60) “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要这么跟我们纠缠不休?”姬发的神情很镇定。 “柴夫”没有言语一个挥手,他身后的士兵如同在南山底一样把他们给团团围住。“谁最先抓住他们我重重有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莽夫,那些士兵虽然看起来已经风尘仆仆,但听到了有奖赏,一个二个都打起了精神往他们步步逼近。姬发摇头。现在殷商还能有奖赏可发吗?在这样一个贫瘠的土地上还能诈得出多少油水来?比起钱财来说,现在的殷商给予生活物资似乎更为体贴。可惜,这些士兵们脑袋根本想不到那么多。最基本的钱财保障才能买到最基本的生活物品。他们为了殷商效命,无非就是为了那些军饷,好让家里的眷属能过上比较好的日子,才是出来拼命。纣王无道,拼了命至少还有一个活路,不拼命,连活路都没有。谁知道那个昏庸的纣王一个什么新念而起要修建什么的,抓他们做奴役岂不是更为辛苦! 王季拿出了鞭子,姬发犹豫手上多了一个盒子,略微行动不变。但,他还是进入了备战状态。余德看见了他手里精致的盒子,对着姬发问道:“羽衣呢?先前一直被你藏在怀中的羽衣呢?”“柴夫”这么说的同时,“羽衣”姬发和王季愣了愣,两人对看一眼,最终想起了那个在火海中灰飞烟灭的“翅鸟”。同时,两人心里也一阵心悸。一路上,他们从来都没有拿出过“翅鸟”为何他会知晓呢? 这个“柴夫”当然不是真正的柴夫。他只是天赋异炳,天生对世间的灵性之物有所感觉--鼻子能够闻得到平常人所闻不到,属于灵物特有的灵气。他们当然不知道,早在他们买马的时候,一旁的他便感觉到姬发身上不同寻常的灵气。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非常肯定姬发身上带有某种他所没有的灵物。特殊的喜好,注定了他的生涯。落草为寇除了被昏庸无能纣王所逼之外,最主要的,是他希望能够得到天下所有及其灵性之物聚集在身边。拥其一生。之所以肯定姬发身上所携带的是“羽衣”,是因为他半夜曾经潜入过姬发房间的外围,亲眼看到过。可惜因为被护卫所发觉,不得不迅速离开而没有得手。于是,他就计划乔装成一个柴夫,跟随在即。可惜,依然没有得逞。不得已,他只有暴力抢夺。现在好不容易再度遇到他们,又惊喜地发现他们身上又多了一样世间及至之物,更加欣喜若狂。恰巧,现在那些护卫不在他们身侧,多对少。这场战斗他绝对有胜算。只是,被吸引一直追寻至此的那件羽衣的灵气居然在他们身上再也寻不到半分。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为什么我要回答你。”面对“柴夫”的冷静,姬发显得很冷静。 已经确定羽衣不在他们身上。“柴夫”继续开口。“把那个人手里拿的那个盒子给我夺过来。” 两人背对背地站着。面对几乎有着尽千名士兵的围剿,形势相当严峻。其中一个士兵扑了上去,其他的也跟着前仆后继,于是,两人便各自打开了。因为“柴夫”点名要姬发手里装女娲石的盒子,所以,围攻姬发的人更多。姬发为了避免盒子遗失,他不得不只用一只手去挡敌。想当然的,手中的动作没有原来的流畅和拥有力道,破绽百出。经常被人逮到空隙挨了好几下。头顶盘旋不去的彩翅鸟也飞下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俯冲的狠啄。痛得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面,众士兵见状,纷纷扑了上去。被压在下面的姬发动弹不得,手上的盒子被夺了过去献给了“柴夫”。王季见状,大吼着,准备脱出重围重新夺回盒子,不料,就因为这么一个分神,导致另外一边拿着兵器的士兵挥舞着兵刃砍了过来。危难之际,天上突然娇叱一声,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天而降的,还有一道流光。噼里啪啦在她右手上缠绕作响。如同闪电的流光不停地在闪烁,但,并未见它把女子的手灼伤得如何。 正文 水晶卷一(61) “何人在云山下撕战?”女子扫视全场,本来冰冷的眼睛里,夹杂了些许异样的妩媚情绪。最后低头看着精致盒子里放着的石头时皱了皱眉头。正要低头去拿,被王季一个鞭子给卷了起来。但女子动作更快,她的手似乎相当柔软,畸形地弯曲成一个弧度,带着噼里啪啦炸响的流光从另外一个方向挨近鞭子,从鞭子上传过去的流光急速地通到了王季的身体,让王季一个打颤,不由得松开了拿鞭子的手。本来被卷起的盒子再度落到地上,被女子捡了起来。而另一头,扶住王季的姬发也迅速地捡起离他并不太远的鞭子收了起来还给王季。 本以为是龙吉,但那个身影和那个声音实在不像她。从阴影下走出,露出她的容貌。丹凤眼,有着尖尖地略微带有鹰勾的鼻子和总是笑着上扬的嘴角。长相并不是很难看,整个神情却有着说不出的妩媚和风情。瞬间,把离她最近的几人给迷了过去,呆愣在原地。见此现状,“柴夫”大喝一声,终于唤回了他们的神智。几人疑惑不已间,“柴夫”开了口。“在下徐亮,游荡于潼关边一带。承蒙弟兄看得起,人称‘灰狼’。现今只是为了某些事物耽搁于此。请姑娘勿见怪。” 女子眼睛斜着看他。黑墨似的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转。缓缓吐出勾人心魄的语言。那软软的语调,夹杂着本身带有的香气朝徐亮飘了过去。却并未如预期般的把他给迷倒。见到此,女子有些恼怒。“云山下不得血腥厮杀,你们不知道么?” “在下只是……” “要干什么你的地盘去,云山下不得混战。” “你又是何许人?”因为被驱赶和眼前女子明显的包庇趋向,徐亮心里很不是滋味。耐性全无,自然也没有了礼数。 “我是何许人与你何干?”女子手上的流光没再看见,但她伸出的手臂前方,自然向下弯曲的手指头与指甲间滴出了数滴液体。液体落到石头上后,冒起阵阵青烟,而石头被滴到液体的地方便慢慢凹了下去腐蚀融化掉。“再不走便如同此石。” 如此的力量,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众士兵后退了一步,徐亮朝女子狠狠瞪了一眼。率领部队离开了。看着绝尘而去的队伍,女子转过身,看见姬发,直接走到他面前,仔细地看着姬发的脸。丹凤眼里的眸子转了转,无限温情。“你就是姬发?” 姬发答道:“在下正是。请问姑娘是……” 女子呵呵的一阵怪笑之后慢慢贴近姬发。很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他妩媚地骚弄风姿,但无奈于矮小的身材根本让她无法做这个动作。她气愤地在原地直跺脚。王季走了过来。 “奇拉!请问龙吉在吗?”王季曾与龙吉有过几面之缘。自然知晓奇拉正是龙吉左手上一直不离开,可以变换成任何生命体的蛇形手镯。大概受到云山的灵气影响幻化成人。 “你是谁?” “在下是西歧辅佐臣王季。曾与龙吉有过几面之缘。”女子收起了刚才面对姬发的无限妖娆仔细打量他。最后把盒子还给姬发冷冷开口:“跟我来吧!”两人跟着她的脚步往山顶而去。 上山的途中,姬发问王季,那个女子是谁?王季笑而不语。看问不出什么,姬发也就只有把这股好奇埋藏进心里。他知道,时候到了的时候,王季一定会说。 云山虽然看起来也同样高耸入云,但走起来,要比南山路程短了许多。感觉过了好半会儿,两柱香的功夫他们便到达了山顶。才刚气喘吁吁地迈出一步,抬起的头也同时听到了优美的歌声。只是,那个歌词和旋律跟他们所熟悉的完全不一样。有一种异国风情充斥其中。女子对着前方俯首。“姬发和王季已经带到。” 正文 水晶卷一(62) 就听见嗯地一声。只是略微简单穿戴的龙吉浑身透着一股湿度,头发水淋淋地从另外一个地方慢慢出来。很明显,她刚才应该是在沐浴。 “你下去吧!”龙吉拍了拍她的头。“我呆会儿去找你。”龙吉对她摆摆手,她默默退了下去。看着龙吉,王季对姬发道:“这位便是暂居云山的龙吉。” 姬发对龙吉炯异于一般人的相貌好奇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即拱手。龙吉也朝他礼貌性的点点头。“你们是来借金刚杵的吧!” “你如何得知的呢?” “汎兰早就送消息过来了。” “汎兰?”姬发扒开王季走向前问。“汎兰来过了?” 龙吉的眉毛挑了挑,意味深长地看着姬发。“汎兰来没来我这里你很在意是不是?想见她是不是?” 原本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姬发却因为龙吉的调侃而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汎兰毕竟在我们成功借到女娲石的路途中帮了我们不少的忙。感谢一下她也是应该的。” 哦了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龙吉决定不再调侃这位尚还稚嫩的西周之王,让另外一个女童拿过盛放在丝帛上的金刚杵。“金刚杵说起来也并不是我的东西。只是一段奇遇被友人赠与而已。拿去吧!女娲石虽然是借用,但却是还不了的东西,而我这个却是必须要还的东西呀!别忘了。是要还的。”龙吉再三强调把金刚杵交给了姬发。 点点头,王季与姬发从云山上下去。不料,在山底还是遇见了徐亮带领的人马把他们迅速包围。姬发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所有的东西都给借全了,正要踏上返回的途中时,却碰上了这么一个阻碍。还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阻碍。这个男人,这么想要这些宝物啊!姬发拍拍手上的尘土。刚才他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给绊了一下,还好是给扶住了树才是没有摔倒,但手上已经是满手的尘土。 “你等就此奉上,我还能给予你们全尸。” 王季仰天长笑。挥起他的鞭子就朝围上来的士兵打了过去,士兵悉数后退一步。这个时候,奇拉就像护送他们进入云山一样,突然从云山上跳了出来,娇叱着把手上的流光掷了出去,对准了每个人脚下站立的地方。彩翅鸟吓走。王季得以抓住这个空隙把姬发拉出了众人的包围圈。徐亮见状,立刻要彩翅鸟赶紧再度跟随。奇拉甩出手上的流光把彩翅鸟打成两半,随即拿出怀里一直揣着的瓷瓶拔开盖子朝彩翅鸟分成两半的尸体上丢过去。嘎嘎一声。彩翅鸟惨叫后,原本应该分成两个的身体突然之间变成尘土,灰飞烟灭。 奇拉站立原地,斜着眼睛看徐亮。刚才就在他们下山离去之后,龙吉来到她的身边命她快快下山协助姬发等脱离麻烦的纠缠,好令他们能早日回到西歧。奇拉再度跃了起来,高声喝着,“快走!”开始跟因为死了彩翅鸟而红了眼睛的徐亮展开战斗。 姬发在红丝带上不住回头。看那位名唤奇拉的女子感觉她的危险,拍了拍王季的肩膀。“王公,我们回去帮那个奇拉吧!我怕她有危险。” 王公不语。姬发再叫。王公还是不语。姬发着急了,准备在空中从红丝带上跳下去。被王季一把拉住。姬发有些恼怒。“太公,人家是来救我们的,怎可放着她与潼关的徐亮厮杀不管呢?” 王季一脸严肃,眼睛炯炯有神且笔直地看着他。“二公子是谁的孩子?” “是西伯侯姬昌的。”姬发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文 水晶卷一(63) “那么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姬发住了口。他知道王季要说什么,也知道王季想要表达什么。只是,虽然作为一个领导者在某些时候确实必须得要付出代价和牺牲某些东西。但,这只是指必要的牺牲。而在他们可以挽救和能挽救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进行不必要的牺牲?“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太公,那个女童是帮助过我们的人,就这样弃之不顾吗?” 长叹一声,王季走上前几步。“二公子,大公子还在西歧等待你的归来。在羑里被囚的主上也在等待我们的救援。我们目前要做的,只是回去西歧而已。放心吧!奇拉不会有事的。” “真的?”姬发不太相信。那个徐亮身上除了彩翅鸟,必定还有其他的许多宝物。光凭一个奇拉是绝对应付不了的。 “当然。要知道。目前是谁暂居在云山呢!”听到这句话,姬发总算放下一半的心跟着王季乘坐在红丝带上往西歧的方向飞去。 回到西歧,因为担心奇拉的安危。姬发感觉头疼不已,双手撑着额头埋首于双臂中。王季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掀开帘子离开了。不一会儿,伯邑考进来。“姬发,怎么了?” 姬发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异常慎重地说。“我想去殷商,殷商的王宫。王兄帮我。” 伯邑考很是震惊。“你……要去殷商朝歌王宫……” “对。” 他已经借助到神的力量,有了神的力量保护,西歧绝对会日趋强盛。作为殷商的属国--周,跟殷商的对比也日趋强烈。再加上公刘、古公皽父喝王季等人的积极辅佐。其势力已在江、汉流域造成了一定影响。这个是他一直冷静分析的事实。所以,在这些目前条件的成熟情形下,势必要去殷商救父了。奇拉生死未卜更加刺激了他对于父亲安危的担忧。 已经七年了…… 丙 七年的时间,伯邑考和姬发在独立中成长,日夜挂念着被囚的父亲。不知道他是否能在纣王的囚牢中安然渡过。那日,姬发找来伯邑考商量,是不是已经到了应该主动前往朝歌营救的时候了。似乎那个夜夜笙歌的纣王已经遗忘了牢笼中被囚的人,如果再这样下去,西伯侯大概会在牢狱中了此残生。这个是姬发、伯邑考和众家臣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西歧的强大绝对离不开西伯侯。 “我去吧!”听姬发跟众家臣商讨半晌,一直沉闷的伯邑考突然开口。 姬发愣了愣。“大哥,已经说好了我去。” 伯邑考摇摇头。“我去比较合适。你就留守西歧吧!”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父亲议事的寝宫,回到他的琴室,看着琳琅满目的琴呆立好半晌。门口传来一阵吱吱声。他回过头,对门口探头探脑的白猿伸伸手,哧溜一下,白猿便串上了他的肩膀,站立着,双手在他的头发和脸上不断抚摸。 吱吱的声音一直间歇性的从白猿的喉咙里发出。像是感觉到他的心情在安慰着什么。欣慰地拍拍它的手。伯邑考轻轻叹口气。这个白猿跟当年的琴石一样,是由臣服于西歧的某诸侯赠与。据说,它并不同于一般的白猿。由天地灵气的山林中生存,自动跟着有缘之人走出山林。并带给有缘之人无比的福气和财富,直至有缘人自然死亡。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猿的有缘人。他只知道,当白猿被奉献上来时,它的眼睛就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当牢笼打开,它便一哧溜地奔到筵席旁他坐的地方,攀上肩膀再也不肯下来。父亲大笑,极度称赞白猿的机灵。便跟当年的琴石一样,当场赠与了他。从那以后,白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吃饭,白猿也吃;他梳洗,白猿也自行梳洗;他睡觉,白猿就静静地靠在床边。从来没有闹腾过,倒是非常贴心地无数次拟人化地来安慰他。比如现在。 正文 水晶卷一(64) 任其呆在肩膀上。他继续看着琴室无限感慨。 很久没有弹了,指间生疏了许多。这个琴室,似乎也跟着他逐渐的生疏而变得寂寥无比。以往,只要他进来,琴音就会随着指尖的流动而开始回荡。如今,他角色变了,如同其他人一样,作为一个欣赏的旁观者到来。看着琴,微笑赞赏些许,却不再去抚弄它。紧绷的弦未经过调整,已经开始松懈,琴板上也因为长久没有人进行活动,在弦的阴影下,布满了灰尘,张牙舞爪地。 他不太想弹琴了,因为干涸的心灵不再波涛汹涌,没有任何的激情。勉强去抚弄,也只会出现一些生涩地,无法连贯的音符。然后,他就会开始想,想那美丽的脸。想白净的脸上那双美丽而沉静的眼睛,闪烁着灼人的光芒,感染着他、吸引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伸张而龛合。微微颤动。虽然只是一种颜色,却如同停在花朵间蝴蝶的翅膀。散发着迷人的沉香。令他如同中了毒一般,在七年间,无时不刻地想,从未间断过。 父亲说,儿啊!要以大局为重。一句沉甸甸的话就把他给压垮了。垮得一塌糊涂,垮得无法自我。所有的行动、思考、和生活就开始偏离他自己,开始往长辈所期望的轨道上运转。抛弃一切他可以得到,也想得到的东西。谈不上牺牲,因为这个是他--西伯侯的长子应该做的事情。 早就在后悔了。如果当初,他进言让父亲把继承传给最适合的姬发,他是不是会自由许多?应允妲己母亲的提亲,然后快乐的生活。或者说,如果苏护不是崇候虎的属下,以及苏护不是那么刚直不阿的性格。如果是这样,至少妲己不会入宫,进入到那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同一个时代的两个人,生存在不同的立场。身份变化,悬殊莫及。也让他永远也无法再回头。 妲己……那个妲己呀…… 铮!食指在琴弦上从上往下一划。自然流动的声音再度倾泻。颤动着、回荡着。 “大哥,终于开始弹琴了吗?我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音了。”门口的姬发站立,对这门内的伯邑考微笑。白猿朝门口的姬发手中的水果吱吱叫了几声。了解意思的姬发朝它丢了过去。纵身一跃,为了那个水果,白猿从伯邑考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待站立后,似乎感谢般朝姬发点点头随即奔出门口不见其影。 看着灵巧的白猿远去,伯邑考笑了笑,无限伤感。“是好久没弹了……” “现在弹给我听听好吗?”姬发想坐,看了半天,发现没有一张干净的椅子。不由得感叹。“我说大哥呀!你是不是应该叫人来这里收拾一下了。再不让人进来,这里真的要被灰尘给压垮了。” 铮!他又从上而下的划了一道,像是上了瘾。准备在颤抖的回音后再继续。“我不想让人来打扰这个屋子。有灰尘就有灰尘吧!” “真不打扫?”伯邑考摇头。“那也总该有个地方让我坐吧!” “你刚才还没有坐够吗?”伯邑考挑眉。 “坐习惯了嘛!”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来擦,总不能拿自己的衣服在上面磨蹭,于是唤来女仆。“大哥。我擦张凳子可以吧!” 看了看姬发站立和挑选的椅子,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大哥。刚才的决议你能改变一下吗?我们已经都定好了,由我带酒、礼品和女人进朝歌见纣王,你留守西歧啊!” “为什么是我留守西歧?”伯邑考立起身不再拨弄琴弦,微微便过头面对他。 正文 水晶卷一(65) “一直不都是你留守的吗?”姬发为他这个问题感觉有点奇怪。 “你认为我适合留守吗?” “什么叫适合不适合?”姬发更奇怪了。 “姬发。”伯邑考走近。“你难道就从不觉得,比起我这个哥哥,自己更适合作为继承人继承父亲的一切吗?”姬发呆了,眼睛瞪得跟铜玲似的。“而且,家臣也比较服你。因为一些决策和意见,你的总比我的要有用得多。其中的思考和运转模式,已经能看得到令人欣慰的结果。” “不是。大哥,我……” “听我说完。”他按住想站起来的姬发,打断他的话。“我带礼品、酒和女人去朝歌解救父亲。这是一趟危险的差事。很可能一去不复返。所以,你要做好一些的准备。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姬发的眼神已经开始坚定。 “先答应我。这样我才能放心去朝歌。” “我答应你。” “如果我真的发生意外。帮我照顾妲己。” 两兄弟彼此对视,都看进了对方的心里。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血亲就在这个染满灰尘的琴室里进行了简单的告别。 “好。”姬发肯定而慎重的回答。 伯邑考嗯了一声点点头,走回放琴的桌子,拿起那个自己制作的,刚才略微拨弄,世间仅有的十三根琴弦的琴甩甩衣袖走出琴室。边走边说。“那样,我也能放心地去了。还有,明天不用送我了。免得伤离别。” “大哥!”姬发追了出来在伯邑考身后大叫。 伯邑考用另外一只没拿琴的手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脸上挂满笑容大步离去。 从来没有想过兄弟两会以这种方式告别。他亲爱的大哥,帅气地、俊朗地、优雅地,让他无限骄傲的大哥,在准备前往朝歌之前就已经作好一切打算和准备。他知道,大哥去朝歌不光是为了见纣王希望能赎回父亲,他还想见另外一个人,一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一个为之放弃了自己喜爱的琴的人。那张他们兄弟两同时喜欢和爱上的脸,正在朝歌,在纣王的身边。所以他要去,为了能见一面,还一个心愿。 七年前,因为自己未行冠礼,无法独挡一面才希望自己能长大,长大以后又发现小时候更好,可以幼稚、可以发泄、可以哭泣。不会顾忌什么。长大了就总会因为自己的成年和肩膀上的成年后应该担当的责任而束缚。瞧吧!都不可以流泪!但是他想流泪怎么办呢?是不是可以求愿说把他缩回到小时候吧!让他可以自由地放声地哭吧! 捂着口鼻,他去马棚想借由骑马奔驰如飞的感觉来化解此刻的伤感。见到那匹小马驹,那匹妲己异常喜爱,全身黑色只有额前有一撮毫无杂色的白毛的马驹的孩子。他好不容易稍微压抑下去的伤感再度升腾。那匹小马驹虽小,但毛色体型已经成型,比起他的父亲来说,显得瘦小虚弱了一些。走近拍拍它的脸。问一旁喂马的小斯。“他乖吗?” “啊!比起它的父亲要乖多了。可能因为是雌性的原因。” “是吗?”笑着,泪意盈然。“明天,明天就让大哥骑着你上朝歌,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妲己见见你的模样知道吗?” 仿佛通人性,小马驹从鼻子里出气,点头嘶鸣。姬发喃喃着。“好……好……好……很好……” 一大早,伯邑考梳洗穿戴完毕时便有人前来通报。说一切都已准备好。他有些错愕,随即又微微一笑。根本不需要疑惑,会做这些的人,除了姬发不作任何猜想。看着桌上昨天晚上便已擦好的十三弦琴。伯邑考冲它咧嘴一笑,无限柔情地用锦帛包好走出寝宫。吱吱的声音从旁传来,不用转头他也知道是白猿。还是熟悉的触感。攀爬着,白猿上了他的肩膀,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 正文 水晶卷一(66) “你也想跟我去吗?”白猿点头。他笑着摸摸它的手。本以为下午才能动身的队伍,因为姬发晚上的刻意安排而提前了许多。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额前有一小撮无杂色白毛全身通黑的小马驹,他再度欣慰地笑了。把琴放在马背的套上摸摸它的脸。“你跟我一起去朝歌是吗?”小马驹略微扬了扬右前蹄,从鼻子里出气哼哼着。他了悟地踩着马蹬子一脚垮了上去。“那么,就一起走吧!” 绝尘而去的庞大队伍走出好久之后,偶尔回头,能看见一位缓慢跟随前行的身影。一直到出了城门,才是逐渐消失。伯邑考知道,那是姬发。 长途跋涉,终于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到达繁华的朝歌,带着这么一群庞大的队伍进入城门,似乎有点招摇过市的感觉。引起无限的注目。这些伯邑考都不会在乎,他继续带领队伍往王宫走去。迫切地希望能见到纣王,救出父亲,还有…… 吱吱--吱吱--吱吱-- 一进入朝歌,白猿就异常焦躁不安分地在他肩膀上叫着,随即跳下马车,在旁边跳来跳去。跑向王城的方向,随即又回来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像是要说些什么。他伸手把白猿抱进怀里,轻声安慰。认为只是白猿对一个新地方的不熟悉缘故。对白猿反常的行为不以为意。但,不管他如何的安慰白猿就是不肯安分下来。他皱起眉头。原本是想让这个白猿充分发挥他的通人性和灵性在纣王的面前表演一番以博得欢心,最大程度的争取父亲的自由。但,看到白猿这样的情况似乎这个准备并不妥当。 吱吱--吱吱--吱吱-- 白猿还在叫,呲牙咧嘴。跳下地,拉着他的衣服往来时的地方使劲撕扯。伯邑考没有动。实在是不太了解白猿突然如此激烈的行为。 它是在叫他回去吗?如果被他估摸正确。答案显而易见。他千辛万苦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一个期待和一个希望来到这里。期待能见到妲己一面,希望能够借由他的努力让纣王释放父亲。如果期待落空,至少不要让希望落空。可以放弃期待而必须得实现希望。否则,他来到朝歌就毫无意义了。 白猿啊白猿!你是否明白我的立场和处境?伯邑考在心里这么感叹着! 见到伯邑考不为所动,白猿突然跳起抓着他的衣服爬到他的胸前,伸出手正要打他的脸。被一旁的奴仆眼明手快的抓下来牢牢固定在怀里。惊魂未定的伯邑考睁大了眼睛看在奴仆的怀里还在不停挣扎,并继续对他呲牙咧嘴的白猿不由得开始心生怒气。 “我带你来是因为你希望来,而又刚好可以帮到我。如果你继续如此的蛮横无理就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难得生气的伯邑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狠力甩着衣袖离开。白猿愣了愣。最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力地垂下,最终没再有所动作。本来很大的眼睛搭拉了一半,无神地看着伯邑考离去的方向…… 丁 “王上。伯邑考求见!” 正在欣赏歌舞喝酒的纣王猛地皱起眉头。大喝。“他来干什么?” 一旁的妲己听到这个消息浑身抖瑟了一下,低下头捂住心口睁大眼睛大口呼吸。 “说是……” “说是什么啊?你快点给我说。”纣王被打断了雅兴,异常恼怒地把手里的杯子丢了过去,士兵不敢躲,硬生生地撞了个结实。于是,额头上开始流血。 “他说求见纣王,七年过去,早就迈入老年的西伯侯在牢狱里已经因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而受罚七年,希望纣王能收下他奉上的礼品,释放西伯侯。”不敢捂着痛处的士兵继续说道。 正文 水晶卷一(67) “哦--”拖着长长的升调尾音,纣王摸着胡子瞪大眼睛哈哈大笑。“叫他上来。”士兵领命而去。 “王上,请允许妲己退下。”妲己拼命平复自己心跳不已且发抖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弯下腰低头请命。 “美人为什么要突然退下?身体不舒服吗?”纣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被她避开。 发现自己不适的举动,妲己匍匐下身。“请王上允许妲己退下,妲己身体确实有些不适。” 再度哦了一声,这回,音调包含了一些未知的因素。纣王伸手摸妲己的身子。“美人,你在发抖。很冷吗?” 妲己正思索怎么回答,就听见士兵已在大殿上大声报告。“报告王上,伯邑考已到。”似乎已经是避不开的情况了…… “宣--” “宣伯邑考觐见--” “美人,若你真不舒服就下去吧!等寡人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之后,就去寝宫看你。” 妲己领命而下,几乎是落荒而逃。纣王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嘱咐一旁的女婢安排御医查看后转过身看王座下的伯邑考。 “罪臣之子伯邑考叩见王上。”伯邑考穿戴整齐华丽而正式的衣服,带着他的琴在大殿上跪下。 “呵呵!平身--平身--” 伯邑考跪坐稳后,挥挥手,从西歧远道带来的女人和礼品和一坛坛的酒便陆续从门外进来。待一切放好,他开始侃侃而谈。“王上,当年所谓的叛乱,确实是一场误会,家父也确实受到他人蒙蔽,才是让王上以为家父与崇候虎一样叛上作乱。七年已过,家父也在牢狱中承受了责罚。请王上念在我家族为朝廷效力三代,家父曾经的功劳和年事已高的份上,释放他回西歧,臣子感激不尽。”说着,他再度匍匐行礼。琴放在了一旁。 “平身平身。别那么拘束嘛!来。喝酒。喝酒。”纣王大笑。 伯邑考起身同样举樽向纣王,把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刚放上桌,一旁的殿上婢女又再度斟满。 放下酒樽,纣王仔细看着殿上有点风尘仆仆,却不失美丽的女人,龙心大悦。“当年,因为崇候虎起兵叛变,寡人只是请西伯侯出面解决这件事情。未知他居然无旨进朝歌,还与崇候虎属下苏护一道。所以寡人便以为他与崇候虎已结盟。看来是一场误会,误会。哈哈哈哈--”大笑着,纣王下位到女人面前,一个一个走过仔细观察。 纣王会这么说,着实让伯邑考舒心不已。父亲的营救措施看来是向着好的一面发展,这次应该能顺利回西歧了。看着纣王酒席旁空荡荡的座位,惆怅之感从心底流传而上。看着身旁的十三弦琴,举着酒樽把酒再度一饮而尽,婢女再道,他再饮。直到纣王出声才睁开迷离的眼。才猛然发现大殿上的女人和礼品在刚才已经被陆续撤下。 “听闻你音律天下无双啊!还自制了一具十三弦琴,比平常多八根。不知可否让我听听你的琴技?”拍拍手,歌舞上殿。 “那是臣子的荣幸。”一旁大殿上伺候的男婢立刻端上矮桌,让他摆摆好琴,伯邑考想也没想多少,锵地一声,那首取名为《河》的曲子,便在大殿上倾泻出来,奔腾地,千军万马地气势压倒了正在歌舞的人。完全不搭调的旋律让她们无法继续跳下去,个个停在大殿上不知所措。纣王一扬手,便再度退下了。 仔细品着酒樽中的酒,仔细听着伯邑考的琴音。纣王觉得那些排山倒海来的磅礴气势,非常像军事的演练和战场上的缩小版,让他回想到过去的年少轻狂。那些一个音一个音不仅重,还赋有浓厚的个人色彩。音域比起一般的弹奏来说要宽广许多。所以才能弹奏出这么具有氛围化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增加了琴弦的缘故?多了八根呢!一般人可想不到做不出来吧! 正文 水晶卷一(68) 看着他,仔细端详许久。纣王的心里已然明白妲己刚才异样的举动。就算再不明白,也会从妲己偶尔的梦呓中听到的名字而得知许多。原本一次翻云覆雨最后妲己所呐喊的名字察觉不是再叫自己后,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现在,那种耿耿于怀更加深厚些许。如此翩翩美男子,在妲己入宫前曾有过一段不了情隶属正常现象。至于他们之间的情为何不了,他就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知道。妲己现在是他的人,全身上下,哪怕是一根头发都是他的。虽然她心中装下一个除他之外的影子让他有所不快,却也不想多说些什么。他喜欢妲己,喜欢这个任性、倔强、固执的女人。比起后宫其他的妃子来说,她并不是可爱温柔的,有着自己的意识,甚至是不愿意完全服从他的,但他喜欢,喜欢这种真性情。作为王,居高临下,看多了匍匐服从的人,像傀儡,让他见了就烦。女人是用来哄的,只要对她好,让她感受得到你的真情真意,没有人会跳出去。不过,前面有段日子妲己看起来却有些不一样。至于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在他察觉还没好好研究发现前又突然变了回来…… 锵!当听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代表开始的重音符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让他吓了一跳。这个音夹杂在这个旋律里面有点唐突。 “请王上原谅臣子的不敬。刚才的琴弦松动,所以才会在中途拨弄的时候出现异样。待臣子调整好以后再弹奏给王上听。”伯邑考匍匐鞠躬。 “无妨无妨!寡人倒是特别喜欢这个旋律。不知卿家是否愿意把曲谱留下,让宫廷的演奏师学习,也好让寡人能天天听得到。” “臣遵命。” 纣王点点头。“你的琴现在不能弹了吗?” “是的。得调整。” “为什么不在来的时候调整好呢?”纣王问得漫不经心,却让台下的伯邑考出了一身冷汗。他来,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去,可是就算死,他也必须得完成这次前来的目的,把父亲营救回去,西歧不可以没有他。还有……微微摇摇头。伯邑考沉吟作答:“回。王上,路途遥远,可能是因为颠簸,所以此琴才会有松动的迹象。待臣下去好好调整之后,再回来给王上弹奏。” 纣王嗯了一声。“那你就先暂时弹五弦琴给寡人听吧!来人!”拍拍手,大殿上的仆人便端上了一把五弦琴在伯邑考面前。 五弦的琴,他好久没弹了。虽然不管是几根弦,天下所有的琴弹起来都是一样。但音域的不同还是会让他在习惯了十三根以后略微难以调整过来。弹吧!不弹,可是无法跟纣王继续交涉,如果让他不悦的话,一切的努力都会白费。“那臣就弹另外一首曲子。请王上聆听。” 继续喝酒,吃着宴台上的食物,感受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音律,纣王心里开始舒畅。不知道是音律的原因,还是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很明显,五弦受到限制,没有十三根弦的音域范围大,弹奏出来的东西与十三根的比起来缺乏一定的动感,但,在这个琴音天才的拨弄下,感觉还是犹如天籁一般。细细地,如同春蚕吃叶的声音,丝丝缕缕萦绕,倾诉着。有着潺潺流水、缎子一样的光滑温柔;有着黑夜中月亮一样的明亮和耀眼;像沉谭的水,幽幽地、随性地流动。 一曲终了。纣王大叫。“好!好!不愧是制造出十三弦琴天赋异禀的能人,这个曲子的旋律你也得给寡人留在宫廷,写得详细了。寡人要天天听。哈哈哈哈--”豪迈的笑声直冲大殿的顶端,似乎大殿都在摇动般,在这个熊腰虎背的男人的笑声里扩张。络腮胡子一根根硬挺地竖立着,随着每一次发自内心的大笑而颤动。 正文 水晶卷一(69) 伯邑考领命,低头匍匐的眼里出现这样一幕。拥有绝对权利而霸气的英雄式男人,搂着拥有举世无双美丽而娇柔的个性式女人。一幅画般,搭配得天衣无缝。而他呢?又该站在画的哪个角落? “不知王上对臣的来意有何决定?” “明天再说吧!” “王上……”伯邑考错愕地抬头。 “你今天远道而来,也累了,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可是王上……” “来人!”殿上服侍的男婢上前。“把爱卿带下去好好休息。好生招待,可别怠慢了!若有什么不好,寡人要你们提人头来见。” 男婢战战兢兢地打了个哆嗦,忙匍匐点头不住说是。伯邑考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又被纣王打断。“还有,爱卿啊!今晚修好你的琴,明天寡人还想听听你的绝世音籁。”伯邑考闭上嘴巴,服从地,缓慢地匍匐行礼恭送纣王的离去。一切……只有一切等明天了…… 二十七 姬 姬,贞吉。观姬,自求口实。 彖曰:姬,贞吉,养正则吉也。观姬,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姬之时大矣哉! 象曰:山下有雷,姬;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甲 妲己回到自己的云仪宫,直奔床头,一下子扑上去,把脸深深埋进床褥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旁的宫廷女婢出声询问。“皇后娘娘……” “下去,都下去。”闷声从床褥里传来,女婢们相互对看一眼匆匆离去。 他来了!他来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来了。带着大量的礼品和女人,为了挽救西伯侯而来。怎么都不会忘记自己,伯邑考在母亲提亲拒随后自己匆匆跟上去自刎的逼迫下而显现的他的真心,和真心后的吻。她高兴,为那个终于面对自己真心的男人;她伤心,为那个两情相悦到最后却无法在一起的男人;她怨恨,为那个无法自由和无从反抗的男人。来到朝歌,面对统领天下的王。一切成为定数的时候立下誓言,永远都不要再去想他,但,却又总在寂寥的午夜后,蹦出那个修长儒雅的身影。笑着,笑得灿烂、笑得温柔、笑得宠腻、笑得多情。呼唤她,软软地。 妲己--妲己--妲己-- “别叫,别叫,我让你别叫了。”捂着耳朵,她在床上大喊。翻腾着,不断滚动。最后因为小腹隐隐传来的疼痛而作罢。如果疼痛可以减轻魔音穿耳她倒是愿意它继续疼下去。可惜,世事难以如愿,如果能如愿,她当初也不会被迫进宫,也不会被九尾狐附身了…… 叮咚的琴音从大殿传来,是那首《河》。那次从西歧回家路上帮他取的名字。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车上,她想再听那首气势磅礴的曲子,他弹,奏毕她问名,他说没取,于是她便帮他取了名。然后他们笑,除了相拥外,其他一切的气氛都是尽在不言中。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情,能感觉得到那身躯里深深隐藏的东西是如何的波涛汹涌。当初一切美好的感觉,终于在他即将返回西歧的路上得成正果。可惜,为了爹爹,纣王的强硬逼迫令一切都烟消云散。让她几乎以为是假的,一场梦,被驱逐和剥离。 那男子最后说,如果,你不是苏护的女儿;如果,我不是西伯侯的长子;我们会更加快乐和幸福。 当初,不太明白这番话的意思。直到父亲隶属上司,崇候虎的叛变,进宫,经历后宫尔虞我诈的洗礼后,才从中了解一二。崇候虎早就有反叛之心,一直在秘密筹谋划策。那一次西伯侯路过家门进来休息一宿的旅程,应该是受邀前往后返回的路程。西伯侯没有答应,政治上,两个本来相安无事雄踞一方的霸主突然间成了敌人,因为顾忌父亲所隶属的身份才是没有在冀州多住,也没有答应带她前往。 正文 水晶卷一(70) 他们的幸福,就算没有纣王的横插一刀,一样也是充满荆棘。但,还在没有体验到被荆棘刺痛的感觉之时,她就因为一场阴谋和一个意外而偏离了通往荆棘的路程。 有些后悔当初大胆悄悄跟随而去的行动。如果没有跟随,她会一直呆在冀州,不会与西伯侯家有任何交集,不会在不得不前往朝歌之时肝肠寸断;也不会在今日思潮翻涌。不对。如果崇候虎没有邀请西伯侯、如果西伯侯没有路过冀州停留一宿、如果姬发没有拿出琴石,一切的如果没有发生,就不会出现因果。她也不会有那些感情和经历。 可是,万物是发展的。前进的步伐不可能因为现在的任何原因而回退,因为时间不会停止。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样的去假设如果都是不可取。而且,现在和以后都已经注定。她是妲己,商朝的王后,纣王的妻子。容不得她再有任何的遐思了…… 听到锵一声,是琴弦断了吗?她想去大殿看看,想想,又觉得不妥。贸然前往,与礼不符。而且,她刚才是自己要求退下…… “皇后娘娘,御医求见。”门外的女婢禀报。 御医?对了。是她用的借口。“叫他们退下,我并无大碍。” “禀皇后娘娘,王上交代过,一定要臣仔细查看,确定皇后娘娘无恙,否则,如果出现什么闪失,是要提头去见的……”老迈而可怜兮兮的声音跟着她的语音后响起。她叹口气。 “进来吧!” 嘎吱!门开了,老迈的御医徐徐而行,来到妲己躺下的床边坐稳。“请皇后娘娘伸出左手。” 妲己伸出手,在床上喃喃着。“我真的没有大碍。” 御医不言语,老态龙钟的脸上布满的皱纹搭拉着,眼睛闭了起来。感觉那个眼帘下垂许多。随即,不久他立刻睁开眼睛,欣喜地跪了下来,道:“恭喜皇后娘娘,您已经怀胎两个月了。只是因为刚才的激烈活动而使得胎儿的依附变弱。待臣调和几幅安胎药服食就无大碍了。”周围的女婢跪了一片,齐声大喊。“恭喜皇后娘娘。” 妲己呆了、愣了、傻了,她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怀胎?是说她的腹内已经开始孕育生命了吗?王上的孩子?“你们都退下吧!”她挥挥手。“还有,不许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我会自己跟王上说。”御医于女婢领命退下。 又是一个人了,不。两个。摸着小腹,妲己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这个身份的转变。刚才还是一个妇人,现在已经是一位母亲。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升腾翻滚着。 再度听到琴音,这次弹奏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旋律,温柔地、轻轻地、低速般在耳边旋转。像孩子稚嫩的声音在呀呀张口哼哼着。 这首是《细语》。因为像情一样的缠绵细语,妲己才是为它取了这个名字。 不管《河》还是《细语》都是那段在西歧的日子里,伯邑考创作出来的。当时都没有名字,护送她回一躺家之后,都有了可以称呼的词。旋律,也因为点了睛而更加生龙活虎起来。只是,这个音域没有她熟悉的那么宽广,应该是换了琴吧!十三弦,换成了五弦。大概,真的是断了…… 想到这里,她倒是很意外。伯邑考对于琴的喜爱程度,尤其是自创的十三弦琴的喜爱程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事物。每天都调制弦的紧绷度,自己擦拭灰尘抹上油,一切不假借他人之手自己精心保养着。所以,那十三弦琴的音域才永远纯正,才会弹奏出动人的音色,才会那么扬名天下。刚才沉浸在伤感中,情绪一时没有调节过来,现在想来,刚才弹奏《河》的十三弦琴音色比起以往要相对弱许多,还夹杂了丝丝的杂音,有的音符还因为弦过于颤动而略略走调。他一直没有好好调整吗?那么爱琴的人。 正文 水晶卷一(71) 乙 一团金色光芒飞旋不休,完全裹住了持棍者的身影。山崖上朔风呼啸,卷起一片片积雪,但积雪一触到这团金光就四下迸散。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宽达数丈的雪霰之球,其中跳动着一颗金色的核心,这核心涌动不休,充满了力量。 在山崖一侧,一位中年人正盯着金光,手拈胡须,沉吟不语。 金光越来越急,所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突然间金光中传出一声大喝,光芒倏然飞了起来,径直撞向山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如雨一般崩落,山壁已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金光随即止歇,露出一个少年的身形,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脸颊瘦削,目光锐利,手中握着一根黄金棍。 少年向山壁的凹坑看了看,然后走向老者,躬身行礼。“师父,请指点。” “嗯。”中年人点点头。“你的进境也不算慢了。这套棍法你已经完全精熟,也已能在武技中运使神力。”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雷震子,说实话,我云震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听到老师的夸奖,少年不仅没有一点骄傲,反而更加恭谨。“师父,我比您还差得很远……” “那是当然。”云震笑道:“你所欠缺的只是神力不足。唉,可是时间所剩不多……” “师父,我不明白。” 云震点点头。“孩子,咱们回去慢慢说。” 两人并肩走到崖边。云震却不停步,竟然一直向悬崖中走了下去,身影“呼”地投入深谷。雷震子却是见怪不怪,毫无吃惊的神色,也跟着跳了下去。他同时吟出咒语,双臂伸开,身体悬在空中,缓缓下降。在他下方,云震也是做着同样的姿势,只不过云震肩后展开一对半透明的羽翼形状,飘然自得,和雷震子一同下降。 过不多时,两人已落到深谷的底部。这是一条宽约两里的狭长谷道,谷中遍地是土堆草坪,西侧又展出一大块空地。一条小溪在空地上蜿蜒流过,空地另一端则是三间石屋。 云震带着雷震子走到空地上,停下脚步,回头向雷震子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您曾经说过,这浮云山是东北地脉的一个大结点。”雷震子仰望头顶高耸的雪峰,峰顶千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回忆着老师的话,继续说道:“雪峰之下,是地气汇集的地方,而雷谷这里正是地气最强之处。住在这里,可以吸取天地间的神力,提升自身的能力。” “还有呢?” “嗯,这里神力密集,要学习如何运使神力,会比较容易。” 云震点点头。“好吧。你现在就运使神力,用我教你的雷击术,打对面的山壁上那棵树。” 雷震子向师父所指的方向一望,只见空地对面,山谷的另一端,山壁上横出一棵老树,和人的身体差不多粗,斜着盘在山壁上。他放下金棍,双手合掌,念了几句咒语,忽然眼中精光闪烁,十指向外一挥。只听半空中“喀”地一响,一道电光突然击下,正击中那棵老树。树干一阵剧烈震动,几根较细的树枝被闪电击断,掉了下去,老树的树干却没受什么损伤。 云震笑着摇头。雷震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师父,我只练到这种程度。” “嗯。”云震抬起双手,也摆出和雷震子刚才一样的姿势。几句咒语过后,云震十指展开,蓦地向前一甩。一股疾风从他指尖射出,呼啸着向数十丈外的山壁奔去。 疾风卷起地上的尘土雪末,雷震子顿时眼前发花。透过迷朦的粉尘,他看到这股风到了半途,已经挟带起大团雪尘水雾,越来越粗。到达山壁的时候,风柱中甚至已经闪出明显的水光。眩目的电光突然闪现,如同一柄凶狠的巨矛从空中刺下,瞬间击中老树。随着一声震耳的轰响,山壁上石块飞溅,碎渣乱飞。 正文 水晶卷一(72)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雷震子看到那棵老树已经没有了----不仅如此,在那附近范围约三十丈的山岩都已崩陷,山壁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凹洞,断面全是焦黑、暗红的颜色,还在冒着青黑色的烟。 “老师神术,我差得太多了。”雷震子惭愧地说。 云震却摇头道:“不是这么说。孩子,待我仔细解释给你听。” 两人走进石屋,分在蒲团上坐好。云震问道:“孩子,我教了你七年,你学得也够快了。不过你想,要练到像我这样的程度,大约要多久?” “这……”雷震子犹豫片刻,“我想,我再练三十年,也不及您的十分之一。”说到这里,雷震子低下了头。“我真没用。” “话不是这么说。”云震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所欠缺的,只是体内神力不足。我所教你的风雷二术,全是以神力为凭依。要是能补强体内神力,那就一切都好办。现在我就想办法补充你体内的力量。”他向对面山壁一指。“你到那边去找找看。” 雷震子依言退出石屋,穿过空地,向山谷另一侧走去。 云震看着雷震子的背影,脸上忽然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轻轻抬起双臂,突然用力一抖。只听一声怪响,云震的两条手臂竟然从肩膀上脱落,掉在地上。断臂的截面却没有鲜血,只流出一些灰绿色的液体。 云震脸上肌肉扭曲,看起来非常痛苦。他忍着疼痛,念出咒语,地上的两条断臂倏地飞起,化为两道青光,向对面的山壁飞去。 雷震子并不知道背后发生的事。他走到山壁前,看着刚才老师的雷击所造成的破坏。山壁凹坑一片凌乱,地上有几截粗而短的树干,都已烧得焦黑。他正在茫无头绪地寻找,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野果在附近。 雷震子愕然四顾。很快他就发现,在一截断折的树干上,一根横枝上挂着两枚类似杏的小小果实。他一边奇怪这里怎么会有杏,一边蹲下去察看。奇异而浓烈的香气立即传进他的鼻端。雷震子只觉得脑中一阵迷糊,顺手就把两颗“野杏”摘下来,凑到面前。只觉得香气越来越浓,竟然难以抗拒。雷震子咽了下口水,就下意识地把它们丢进嘴里,几下就嚼着吃掉了。 这两颗野果一下肚,雷震子忽然觉得肚子里像火烧一样。他吃了一惊,立即站起身来,却觉得肩后发痒。还没等他伸手去抓,就觉得肩骨一震,“蓬”地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伸了出来。 雷震子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只见两片肉乎乎的巨大翅膀拖在身后,直垂到地上。他“啊”地大叫一声,赶紧伸手去摸,果然,这两只翅膀正是从他自己肩膀后面伸出来的。翅膀和肩后紧紧连着,连接处非常自然,就像它们一直就长在那里一样。 雷震子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又是一声大叫,飞步往回跑去。那两片翅膀拖在身后,扫过地面,哗哗作响。 他一直奔进石屋,大喊:“师父!师父!我我我……”却见云震坐在一幅草帘的后面,背对着他,盘膝而坐。 “哈哈哈!”云震隔着草帘大笑起来,随即说道:“孩子,不要慌。这对翅膀,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很久,以后它们就是你的了。听好!我现在教你如何控制他们。”于是念了几句咒文。 雷震子按着咒文念诵,肩后忽然一抖,翅膀倏然缩回身体内。他再念下一段咒文,翅膀又伸了出来。这样几次伸缩,不仅随心所欲,而且雷震子感觉到,当翅膀伸出来的时候,他体内力量似乎一下子增强了几十倍,神力激荡,身体几乎要凌空而起。他的惊恐之心早已退去,又惊又喜,叫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正文 水晶卷一(73) 草帘里的云震笑道:“这风雷双翼,左翅为风,右翅为雷。你现在出去练练,把我教你的术法都试一遍。” 雷震子依言走出石屋,双翅一展,呼地飞上半空。云震在石屋中听着空中风声厉吼,雷鸣阵阵,伴随着一处处山壁崩塌的声音,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雷震子才回到石屋。他性格比较沉静,但这次却控制不住兴奋,大喊道:“师父!真厉害!这,这太厉害了!” 云震却不回答。 “师父?”雷震子疑惑地掀开草帘,立即吃了一惊。只见云震斜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吓了一跳,急忙去扶,手一碰到云震的身体就立刻僵住了。 云震的双臂不见了。 雷震子惊呆片刻,立即把云震扶到草席上躺好,一边叫道:“师父!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他连叫了十几声,云震才缓缓睁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没事。孩子,你坐好,我有些事情要说给你听。” 雷震子含泪跪在云震身边。云震沉吟片刻,说道:“孩子,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吧?” “嗯。您说过,我是西歧姬昌的儿子,一出世您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确是如此。不过,孩子,你却不是姬昌亲生的。” 不顾雷震子疑惑的目光,云震继续说下去。“天地之间的神力分为三类。其一是混沌神力,那是天地未开之前就已存在的力量。其二是太初神力,乃是始神盘古所化。太初神力有小半残留人间,大半则被几位神祗吸取,自女娲、伏羲、祝融、共工以下,无不受惠于太初神力。但各位神祗吸取太初神力后,又与本身结合,形成新的神能,这便是第三种神力了。几位神祗的力量同出一源,却各有不同。” “太古之时,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交战,共工战败,爆体而死。但其精魂并未灭绝,神力更是散落于人间。孩子,凡人若是得到神力,可称为半神,但半神人数量极少。而共工神力一散,却造出一大批拥有神力的半神人来,与天上星宿对应,正是一百零八位。我也是其中之一。” “难怪师父你那么厉害。”雷震子听得入迷,忍不住插话。 云震笑道:“孩子,你也算是一个。” “我?怎么会?” “呵呵,这一百零八股神力,化入一百零八凡人身上。凡人寿命有限,虽然成为半神,仍然有死的时候,更何况半神人之间偶尔也会有争斗。半神人死去之时,身上的神力便会去寻找下一个宿主。因此自太古到现在,这些神力一直传了下来。不过,商朝先王武丁在位之时,为平定天下,求得上古五方龟甲,铸成一柄‘照胆’剑,武丁用剑之时,天地间神力激荡,这一百零八股共工神力也受到影响。有些变强,有些变弱。此后又过几百年。如今这商纣王出世之时,不知怎么竟然唤醒了共工神魂。” 云震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天现异象,所有半神人都受到共工神魂吸引,神力被吸去不少。这些被吸回去的神力却都归于一个人身上。那人名叫通天。他手中拥有共工遗骨,神力十分强大。” “比您还厉害吗?” 云震点头。“半神人之中,最强的是四方神人,力量比我要高出半筹。通天的力量,还在四方神人之上。嗯,共工神魂苏醒之时,我身上的神力也被激出一小股,大半被通天吸走,却有一小股流失在天地间。我追寻这股散失的神力,找了将近三十年,有一天忽然发现它的踪迹。我追过去时,天上恰好雷电交加,这股神力受到感应,降入人间。那时西歧姬昌正好路过,在荒山中拣到一个婴儿……孩子,那就你啦。” 正文 水晶卷一(74) 雷震子听得发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世竟然是这样。 “你是秉雷而生,雷震子这名字,是姬昌给你起的,倒还真是合适啊。姬昌收你为义子,那时我赶到,就把你带到这里。孩子,你和我身上都有共工神力,不仅同出一源,而且本是一体呢。”说到这里,云震脸上现出怒色。“通天这些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半神人收为属下。我自知打不过他,又不愿听他号令,所以躲在这雷谷之中。这里地形特异,谷中时常有雷暴,却正好可以掩盖我的神力,不被通天发觉。” 雷震子这才知道云震为什么多年来极少出山,不肯离开雷谷雪峰的范围。偶尔去附近城镇采购物品,也是派雷震子出去。 云震继续说道:“我已经几百岁了,肉体渐渐衰竭。你来了之后,我就陆续把神力输给你。孩子,这些年你体内神力不断增长,不是从谷中地脉吸取的,而是我给你的啊。而你刚才吃的两颗野果,正是我双臂所化,也是我全身神力的精华。孩子,我的神力都传给你了,你现在已经很厉害啦。” 雷震子听到这里,禁不住双泪直流,抚着云震肩臂的断口,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不想这么急。但是,一是我身体早已支撑不了多久,二呢,近年来天地间神力变动不休,天下必有大劫,而这大劫多半和通天有关。通天阴险狠毒,包藏祸心,你以后遇到一定要小心。孩子,你得了我神力,平时自保有余,遇到这种天地之劫,却是不够护身。我指点你去找一个人,你这就下山吧。” “我不走,师父!我留在这……” 云震脸色一沉。“你忘了我教你的戒律了么?” “是。”雷震子收住眼泪,恭声说道:“敛心固神,顺天而行。” “好。你出山之后,一直向昆仑山去。那里有一位老者,你以后就跟着他吧。我以前和他认识。要消解这次神人之劫,这位老人是关键。你叫他太公就行。”于是向雷震子详细说了太公的形貌。 雷震子点头答应。云震歇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讲解一些术法的运使,以及运用神力的关窍。雷震子仔细倾听。 云震一直说了半个时辰,这才停下来说道:“好了,你这就走吧。” 雷震子犹豫不决。云震怒道:“快走!我给你神力不是要你浪费在这里的。出山去做些大事!让我在这里安静休息吧。若是我活得够久,咱们以后或者还有缘见面。记住了,不可轻易与人争执,更不可妄用神力拼斗。敛心固神,顺天而行。” 雷震子答应一声,忽然觉得身体一震,一股强力把他向后推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撞出石屋之外。只听“呼哗”一阵连响,石屋迅速沉入地下,就在他眼前没进泥土。转眼间,三间石屋消失不见,地面上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坡。山风卷过雪尘,在土坡上打着转,四下里寂然无声。 雷震子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长啸一声,双翅一展,蓦然冲天而去,很快就飞越雪峰,消失在天际彼端。 丙 很不可思议。在知道自己是母亲以后,因为伯邑考的到来而悲伤的情绪一扫而空,像是挣脱出了什么东西,能够释怀的微笑了。 她现在是商朝皇后苏妲己,纣王的妻子,还有孩子的母亲。 在太公的引导下,超脱出九尾狐的控制,能自我思考行走。但,一切都晚了。她被控制的阶段,商朝早已被控制时的自己,透过一直宠爱她而言听计从的纣王翻云覆雨。害死的那些忠心臣子,大概会冤魂不散地游荡着,寻找机会随时向她索命吧!午夜梦回,偶尔会因为这些而惊醒。愧疚于自己造成的局面,对天启下誓言。帮助纣王尽最大的努力扭转一切。那样,她与伯邑考之间的情,剩下的心酸,就只有成为过去,让它在时间里埋葬了…… 正文 水晶卷一(75) 一曲弹毕,再也听不到从大殿里传来的声音。是觐见完毕了吗?没多久,门外响起纣王的夹杂着大笑的呼唤。“美人,美人啊!”推开门进来,妲己欠身行礼,纣王连忙快步走过去抚起她。“不用行礼了,你现在的身子可是经不起任何的激烈活动。要小心啊!安胎药呢!怎么还没端上来?”门口一位女婢欠欠身离开云仪宫匆匆离去。 “王上怎么知道妲己……”也不用问了,太医是不会因为她的嘱咐而忤逆纣王。那么,纣王会知道也不足为奇了。 “寡人在来的路上召唤过太医,听了你的情况,寡人很开心啊!哈哈哈哈!寡人又有儿子了,还是美人所生啊!”纣王伸出手在妲己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牵着她的手坐回床边。“好生修养,给寡人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寡人要看着他长大,听他叫父王。”纣王那幅高兴得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让妲己忍不住噗哧一笑。 “美人,你笑什么?”凑过脸,纣王询问。 “王上的样子,很可爱啊!”记忆里,她曾说过这个话,在西歧……摇摇头。 “可爱?美人刚知道有孕就立刻觉得自己是母亲了,连说话都带有母亲宠腻的心态呀!居然说寡人可爱。哈哈哈哈!” “王上……很高兴吧!” “那当然。”纣王起身走动。“今天收到一份很大的礼物。很得寡人之心啊!再加上伯邑考的琴音。嗯!他确实有能人所不能之能力。” “刚才在大殿上,是王上让他弹奏十三弦琴的吗?” “哦!美人也知道伯邑考的琴有十三根!”纣王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明知故问。 妲己低下头。“西伯侯的长子通晓音律,弹奏创作之音犹如天籁,再加上那把特别的十三弦琴。早已在年纪轻轻,初露端倪时扬名天下了。臣妾知道也不奇怪啊!” 纣王轻轻嗯了一声,摸着胡子转过头看墙上的青铜装饰品不言语。过一会儿。门口传来女婢的声音。“禀王上、皇后娘娘,药已经熬好。” “拿过来。” 女婢端着托盘,必恭必敬小心地走了过来。纣王拿起盘中碗下一层厚厚的麻布,和药碗一起端起走到妲己面前,舀了一勺药,直接伸到妲己嘴边。妲己叫了一声。“好烫。”他愣了愣。“是吗?”把药送到自己嘴边,还没挨着,就已经感受到那股热气。连忙把勺放回碗里。叹口气,交还给女婢。让她端到一旁放好。“是很烫,等放冷了再喝吧!”顿了顿,继续道:“美人好生调养。寡人有事要办。” “恭送王上。” 纣王再抚起妲己连声说。“寡人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嘛!美人以后都可以不必行礼了。躺床上去好生修养。” “妲己明白。” “嗯!”点点头纣王离去。 烫。她别过脸。纣王反问。是吗?自己测试了一下才真正认同。是很烫,等放冷了再喝吧! 小心点,很烫。伯邑考舀起一勺药擦碗沿在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她面前。 多么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那个伯邑考……不能再想了。摇摇头走回床边躺下。女婢开口询问:“娘娘,药……” “等我醒了再喝吧!到时候也该凉了。” “是。” 睡觉吧!但愿梦里不会出现那个身影…… “禀报王上,伯邑考求见。” 又来了。同样在欣赏歌舞的纣王在心底冷笑。挥手让歌舞退下。叫:“宣。” “宣伯邑考觐见--” “参见王上!” “平身吧!” “谢王上。” 见跪坐到一旁的伯邑考携带的十三弦琴,纣王总算露出一点笑容。“爱卿今天把琴调好了吗?不会再出现因为松懈而走音的情况吧!” 正文 水晶卷一(76) “臣子昨日已经调整完毕。今日不会出现走音情况了。” “嗯!那就弹吧!” 伯邑考本想询问纣王释放西伯侯的本意如何?想了想,最终放弃询问开始抚弄琴弦。等他再高兴一点的时候再问吧! 峥嵘岁月、蹉跎青春、离别伤感,长长的旋律里,倾泻不已的音律里,伯邑考想要表达东西全部借由琴音抚弄出来。听得纣王一阵感慨非常。他想起了爱护他的帝乙,想起了初登基时的困难,想起振兴殷伤的雄图伟略。这些事情都过去好些年,但在伯邑考的琴音中想起,觉得还恍如昨日。一时心底长叹不已! “别弹了。” 听到纣王的声音,伯邑考睁开眼停止抚弄。 “弹点别的吧!” “王上……” “弹些可以让人愉快、高兴的。或者,在大殿上即兴作一曲也不错啊!”他没看伯邑考,继续喝酒。 “那,臣子就弹奏一段曲子吧!” “嗯!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伯邑考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出。“情!” “情?”纣王有刹那的怔愣,愤怒由然而起。“谁跟谁的情?”声调也大了许多。 思索了一下,伯邑考继续回答。“不是谁跟谁的情。而是思念之情。” “那为什么不取名为思念?”纣王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伯邑考镇定自若。“因为其中包含了父母对儿女的关爱。若起名思乡有点不太恰当。” “思念与父母对儿女的关爱有什么联系?” 伯邑考看着琴,伸出手开始抚弄。衬着琴音,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说的是一个海鸟的故事。”不知道妲己是否有跟纣王说过这个故事。他继续小心翼翼道:“有一个死了丈夫带着孩子过活的贫穷母亲,她的生活,就靠每天到海边捡贝壳拿去换钱买粮来维持。一天下午,母亲如同往常一样,把孩子放在海边的石头上去捡贝壳。因为贝壳很多,可以换得更多的生活物资,母亲便很努力地捡,忘乎所以。等到她捡完直起身准备回家时,发现太阳已经落下海面,海水已经涨潮,淹没了石头,孩子早已不知所踪。母亲丢下贝壳疯狂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沿着海岸线寻找。找啊找啊!最后化为海鸟在天空飞翔,海鸟的声音,就是母亲呼唤的声音。变调不大,因为那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这个是情。血缘间肝肠寸断的情,所以不取名为思念。”不紧不慢的语调和着琴音,听来格外伤感。 纣王转动酒樽,看着酒樽里因为转动而旋转的酒不言不语。待伯邑考弹毕,立刻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去,就把姬昌带走吧!” 伯邑考惊喜不已,匍匐于地不住磕头。不住地说:“感谢王上恩典!感谢王上恩典!” “这个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纣王喝尽酒樽中的酒,看着空的酒樽问道。 “回王上,这个是民间传说。臣子当初听到时便被触动灵感,当即作下了旋律。” “嗯!你退下吧!别忘了也把这个曲子留给宫廷。” “谢王上。” 终于成功了,终于办完了来朝歌的主要目的。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掩不住的惊喜在伯邑考脸上盛开,他退出宫廷,几乎都要跳起来。只是一个尝试,没料到,妲己从乳娘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灵感涌动所作之曲,今日真的会成为救赎父亲的筹码。唉,妲己…… 他看向云仪宫的方向,默默无言。 丁 不想再拨弄琴弦。叹口气,妲己从琴旁离开。自从知道自己身为人母之后,经常感觉到累,腰酸背疼。不知道自己孕育的是一个怎样的孩子,生出以后会有着怎样的面孔。是会像王上吗?还是会像她?是王子?还是公主呢?听王上的口气,似乎一言断定就一定是王子。不知道如果生出来的是公主他会有什么反应? 正文 水晶卷一(77) 回首过往,想起许多的事情,生病、乳娘、见到姬发、还有琴石。对了。琴石。她踱步到衣柜前打开拿出箱子,找到钥匙打开层层关锁。一个套一个的盒子里最后盛放的只是回冀州时路上伯邑考送她的琴石。 琴石,是他们的过去的象征物。舍不得丢,就只有用盒子一层一层锁好藏得深深的。招进宫后又带进了宫,选个地方一样藏得深深的。 这次,终于有勇气拿出它。 滑滑的触感像缎子,冰凉冰凉地。在黑夜中偶尔还能发出微小的光芒,在月光照射下便会出现那个曾经让她一眼痴迷爱恋,却又怨恨无常的男人。七年,作为时间来说,凝聚了所有武器的杀伤力,淡化了一切。所以她才能在此刻如此坦然面对它,只是还不太敢放在月光下照耀。 七年了……她成长,他也成长了。眸子里多了许多忧郁的颜色,整个人也变得忧郁许多。瘦了,人也憔悴了。是因为她吗?一切都是不可挽救的,也无力回天的定局……他们都是在命运下无法反抗的人而已。 今天女婢把窗户开大了些,月光也就从窗外照了进来。怔愣着对月光看了许久,一咬牙拿出琴石,像姬发当初给她看的那样放在月光下,让它收到照耀,闪烁动人的色彩,然后出现一个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幻影。长头发微卷,闭着眼睛,那面容、那身姿,无一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凿进心里留下刻痕的人。琴音叮咚响着,从幻象中不断奔腾流泻而出。她的泪意几乎要夺眶而出了。最后一次吧!让她最后一次哭泣吧! “美人。美人!”门口传来纣王的声音,他大踏步走进来。“你在弹琴吗?” 妲己赶忙擦干眼泪收起琴石。没来得及锁盒子,直接放进柜子里。随即转身行礼。“恭迎王上。” “哎呀!美人呀!寡人不是说你今后可以不必行礼了吗?小心身体嘛!寡人未来的王儿可是在你的腹中生长呢!”纣王赶紧扶起妲己。 “多谢王上关心。”妲己微微低了低头。 “美人,刚才是你在弹琴吗?” “是的。” “那个伯邑考琴技不错。他演奏了几首很好听的曲子,寡人命他留下曲谱。因为是用十三弦琴所揍,曲谱肯定跟一般的有所不一样。所以寡人已经命工匠打造十三弦琴了。”纣王走进,扶着妲己走到床边坐下。“估计爱卿留下的曲谱,一时半刻还很少有人看得懂,可是寡人又很想听,既然你喜欢弹琴,寡人就命他来教你,等你学会了就直接弹给寡人听,如何?” 妲己微微愣了愣,抬头看纣王。“宫廷里会演奏的琴师不是有很多吗?为什么一定要臣妾去学习呢?” “因为寡人想听你弹啊。”纣王在笑,但眸子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王上,你捏痛我了。”妲己想抽回手,却怎么都抽不回来。 “噢!哪里痛,来,让寡人吹吹。”说着,纣王便把妲己的手握到嘴边真吹起来。“怎么样?好些了吗?” 妲己笑着抽回手伏在纣王的怀里,温柔如水。刚才纣王眼里的关切之情是真心的,对于一个王来说,后宫佳丽何止成百上千,她能独得这么多年的宠爱真的很难得。在以前,她会把他假想成伯邑考,得过且过,现在却实实在在的把他当成纣王。那样有神的眼睛,满脸的络腮胡子,再加上那幅因力大而得名的熊腰虎背。这些跟伯邑考截然不同的模样虽然不足以吸引他,但他这么多年来不离弃的真情却着实感动她甚深。 正文 水晶卷一(78) 女人一辈子,求的就是真心和安逸及幸福。既然她都得到了,就不再去想其他的了…… 突然想起王上让伯邑考做她琴音授课师傅的事情,以及突然收拢的手,忍不住抬头看他。“王上一定要伯邑考来教妲己吗?” “当然。有这么个好的师傅,美人进步才会快呀!而且你们又是他乡故知,对彼此也应该有些了解。学起来会更快才是。寡人也可以很快听得到如此优美动人的琴音,对吗?” “妲己可以拒绝吗?”她一脸平静。不想再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起任何的波澜。 “为何?” “王上忘了吗?妲己身体不适啊!”巧笑倩兮,妲己把脸在纣王的怀里埋得更深。 盯着她顿了顿纣王再道:“这样啊!嗯!寡人原来听闻,美人的琴艺可也是天下无双的。可惜呀……”忍不住叹息一声。 “为何可惜呢?”妲己不解的昂起头问。 “如果由琴艺无双的伯邑考来传授给同样天下无双琴艺的美人,再由寡人听美人来演奏定是一件异常美好的事情。”说话的纣王深深地看着妲己,眼里包含许多复杂的情绪。翻云覆雨。 同样定定看着纣王的妲己,依靠多年来与纣王朝夕相处的了解。她很肯定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搀杂了许多的个人成分。这个所谓的个人,就是纣王自己的猜忌与多疑。暗自叹了口气。她明白,想要在这个男人面前掩饰心里另外一个男人的思念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作为一个统领天下的王,能在众多先帝的子女众中脱颖而出必然有他自己过人的本领。首要的对政务、国家以及人心的了解必定要比一般人胜出许多。察言观色不过是其中的一项而已。而且……她即使想隐瞒,常年累月如此亲密的接触下来……诚如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如何的密集都不可能永远的埋葬。她实在没有自信。而纣王又知道了多少…… “可是宫廷的乐师似乎就要闲下来了呢!难道王上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吗?” 点点头,纣王拥着妲己感慨地开口:“可惜了。那首《情》确实不错呢!寡人听过美人弹奏的技艺。的确比宫廷的乐师要胜出甚许。要由美人来弹奏的话。一定要会更好听。” “情?”她心里突然砰地跳了一下。 “对。今天伯邑考后来为寡人所弹奏的那首曲子。据说,是来自一个民间传说,一个叫海鸟的故事。唉!父母对儿女的关爱,从来不会有什么变化。听到他的《情》和那个海鸟的故事,我想起了先王。他也同样疼爱着我,可惜已经仙逝。” 妲己后来的话几乎都没有听见。她被那个海鸟的词震得晕呼呼地。海鸟?虽然她知道那首《情》灵感谱曲来自她从乳娘那听来又讲述给他听之后,但,他跟王上说了这个故事……“他跟王上说这个故事……” “这个伯邑考也算是有点心计吧!”纣王别过脸摸着自己的胡子。“寡人倒是从来没有想过,海鸟的原型来自于此。什么时候寡人一定要到海边去看看,听听那些鸟是怎样叫唤的。看是不是像一个人名。” 低头,妲己压下翻腾的思绪。挤出笑容。“王上太认真了。那海鸟不过是一只鸟,哪能是由人变化而来呢!” “这个可说不准。世间的力量无奇不有。”他一脸欣慰地捋着胡子。 “看王上说得这么誓言旦旦。难道王上真的经历过?”妲己随意说出口,纣王不言语,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 “美人,真的不跟伯邑考学琴?” 正文 水晶卷一(79) 妲己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一下,最后摇摇头。又停了一会儿,口中却下意识地说:“学学也好。” 纣王微笑着摸了一把妲己的脸,又凑过去吻了吻。生硬的胡子扎得她疼痛不已。白皙的脸上转眼就出现了一批批的红点,在纣王吻过的地方周围。看到这些,纣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喃喃着:“该抹药膏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妲己冰封起来的眼神软化了下去。纣王喜欢他的络腮胡子,认为它是威信的象征,从来不会剃掉。抹药膏,只是为了让胡子的硬度减软,这样就不会扎到她了。这个是一个很细微的小细节。只是看到妲己脸上被扎出的红点,便开始想办法软化胡须。为了能让她不再生痛。 “好了美人,既然你身体不适,寡人就不留宿在这儿了。你好生休息。”说完,纣王就背手离去。宫内的女仆行礼,一片恭送的声音。 伯邑考带来了许多的美女,为了救西伯侯姬昌。真的是投其所好。纣王生平喜欢的就是美女和酒。估计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吧!知道纣王喜欢美女和酒不难,但要知道纣王喜欢的是怎样打扮,怎样燕环肥瘦的女人和怎样酿造的酒就真的是非常之厉害了。 瞧!纣王今晚不就是要去品尝“礼物”了吗…… 很复杂的心态。一个拥有百万雄狮、绝对权利和绝对富贵,又同时拥有数以千计美女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自己也是他所拥有的数以千计的女人之一,略微不同的只是她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拥有权利的而已。看着王上离去的背影,她一点都不会觉得心酸。也许因为他是王上,天下的王上,也许因为她是妲己,不爱他的妲己…… 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妲己在床上怎么都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不停的在流汗。 什么声音呢?怎么一直在响?谁在这么晚了还这么不安分?“来人……”忍不住咕哝着召唤。就在这个时候,她猛然发现后面的声音好像发不出来了?身上怎么这么重?半眯着睁开眼睛,对眼前压在她身体两侧突然出现的生物惊吓到,瞬间瞪得圆大无比。嘴唇颤抖着。大脑失去了思考。 是狐狸。那个七年前被驱逐出她身体,应该已经被消亡的狐狸。竖立的耳朵,半眯的倒吊眼和狐狸特有的尖下巴以及它身后一直在舞动着的,九条……尾巴…… “消亡?你这么想我死啊--”拖着长长的尾音,九尾狐在瞬间变成了人的身形。神韵跟她自己出奇的相似。所不同的,只是眼睛如同动物身形一样依然倒掉着半眯起来,眼敛下有浓浓的阴影;小手臂处自然弯曲着浅短的毛发;她看不到九尾狐的腿,但她看到了她身后跟未变身形前同样在舞动的尾巴。根本不用去数,妲己就知道,那是九条。九尾狐的手指跟指甲一样修长,只是,指甲在末尾处,尖而圆润且细致地弯着。并抓着她的脖子。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妲己张着嘴,反应过来时就想大声喊叫。但,无论她的嘴巴如何的张合,舌头如何的在口腔内蠕动,就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眼睛,跟刚才一样圆睁着,看着九尾狐就那样在眼前媚笑着,伸出舌头俯下头在她的脸、脖子处舔着。她值得任凭九尾狐在她身上继续动作而无法有任何的行为。 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说明现在的状况。妲己的脑袋完全一片空白。眼睛虽然在看东西,视力并没有因为突然的惊吓而消退,但也只是看而已。视力范围内所见到的所有的物体都无法传达到大脑消化。就像突然从内部烂透了的果实突然从树枝上落下一样。身体所有机能在这一刻全部终止。不是死亡,却有着比死亡更深刻的恐惧。从无底洞内猛然串起的黑暗侵袭全身。 正文 水晶卷一(80) “多年不见。你的皮肤还是那样嫩滑--”九尾狐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着,并伸长舌头舔着她的耳朵。突然,自行咯咯笑了起来。“啧!这么僵硬,这么怕我呀!”收回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把指甲末端染上的血迹一一舔了干净。突然,迅雷不及掩耳的。她的手再度卡回了妲己的脖子,比刚才更加用力的。 “说。琴石放在哪里?”俯下身,瞳孔对着妲己的瞳孔。似乎要挖进她身体一般,从喉咙深处发出冰冷的声音。 听到琴石。妲己的意识才猛然从空白状态中回转些许。她无法呼吸地呀呀着,眼睛、嘴巴、鼻子全部挤到一起。因为恐惧。发不出声音的嘴唇微微蠕动。逗笑了九尾狐。“呵呵!差点忘记了。”收回手在她的喉咙处,贴着皮肤轻轻摸过。有点微热。然后,妲己终于摸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咳嗽着,并发出了咳嗽的声音。 下身被九尾狐压着无法动弹,上身弯曲着,终于能够呼吸。妲己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往身体里呼进新鲜的空气。“咳……咳……你……你……怎么知道……琴石……”终于能够说出完整句子的时候,妲己也谨慎地闭了嘴。 双手抱胸,跪压在妲己身上的九尾狐直起上身,依然在身后舞动几条尾巴便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琴石在哪里?”九尾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停地再次询问。 “我……不知道……”她违心地撒了谎。她不知道九尾狐为什么要琴石。但依稀能确定,具有灵性的琴石现在是九尾狐所需之物。不管她是拿琴石来做什么,以现在的立场来说,她绝对不能交。这是一种深刻认识。倒是是伯邑考所送的关键性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妲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不去看放琴石的方向,以免泄漏。 黑暗中,看不清九尾狐脸上的表情。但妲己完全能感觉得到从九尾狐身上所传达过来的杀气,和势在必得的决心。那么,是不是说,只要她不松口,九尾狐就不会要她的命。只要她不松口…… 九尾狐哼了一声!咻!月光下,就见黑影一闪。窈窕而妖娆地身影下了床,来到放琴石的衣柜前。 “你--”妲己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九尾狐拉开柜门。视线被在黑暗中,从未关牢的盒子里散发出微光的琴石给吸引过去。轻而易举地,九尾狐找到了琴石。从盒子里面拿出放在手掌。看到九尾狐一系列举动的妲己下了床,扑上来死死抓住九尾狐拿着琴石的这只手睁大眼睛问:“你……要干什么?” 冷眼看妲己。九尾狐轻轻推开她。在妲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微微运用法力,让琴石在一片灿烂的光芒闪过之后,化为粉末哗啦啦地从她手中飘落。 不能言语。也无法言语。盯着九尾狐手中所飘下的粉末。妲己的思绪再度回到九尾狐刚出现的时候成为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琴石就那样在她的面前被九尾狐消灭,成为再也无法回复的粉尘从空中飘散。飘到她的身上、脸上、四肢、手足。似乎隐约透过了衣服贴在她的皮肤,慢慢与她的身体化为一体。 看到这个情景,九尾狐皱眉。她迅速作出反应准备抽出妲己的灵魂吃掉。谁知,妲己的身体被琴石粉末的荧光所包围。她根本不能有任何的动作。啧了一声,九尾狐开始运转法力。想要打散荧光。 妲己被荧光包围。感觉到那股温暖,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缓缓睡去。耳畔,似乎又听到伯邑考的琴音在忽远忽近的飘荡,带着那股思念…… 正文 水晶卷一(81) 徒劳无功的九尾狐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过后,不得不在荧光消失后放弃地收回法力。她这次奉通天的命令回来再次潜入宫廷附身于苏妲己。因为伯邑考前来要挽救他被囚禁于羑里的父亲--西伯侯。身兼重任,九尾狐自然不敢耽搁。可是,她还是有忌惮的东西。她不会忘记当初是如何被吕尚和那个异族女子利用琴石给拉出妲己的身体。如果不是她机智脱逃,还不知道现今会如何。所以,这次如果要成功附身于妲己,就必须得预测到日后吕尚和那个女人再次前来。那么,琴石就是最大的阻碍了。当务之急,就是消灭琴石。 不用妲己说出来她就能完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又怎么会隐瞒得了她任何事情呢!那种因为与琴石朝夕相处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灵气帮助了她不受她所害,同时也暴露了她的思绪。只需略微读一读便能从她心里知道琴石的所在地。 看到琴石,她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块美丽的石头。拿着它的时候,那股沁凉便从手掌心慢慢舒缓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大脑思路异常清晰,五官的官感功能也异常灵敏。似乎石头的能量就从手掌输送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一样。但,可惜的是,不管它是如何的美丽,如何的具有灵气,如何的难寻之宝物,她都得把它给消灭掉。为了任务不会因为这块石头而被异常中断。 但……她似乎还是低估了琴石与苏妲己之间的羁绊。在她运用法力捏碎琴石的时候,琴石的粉末居然飘散覆盖到苏妲己的全身,并完全跟她融合到一起。这个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虽然现在的苏妲己在沉睡,她还是可以如同以前一样把她的灵魂和封锁到意识的最深处。可是,只要她本身还存在一天,她就忐忑不安。因为那是危险。随时都可能把她给弹出身体外被吕尚和那个异族女子给消灭的危险。 她最想要做的,就是直接吃掉妲己的灵魂精髓,把这个身体完全变为她所有。人类的奢华她已经从妲己的身上完全感受到。那种如同毒药一般的畅快只要尝过一次就很难再放弃,想要尝第二次,第三次。想要永远据为己有。她想要过人类的奢华生活。那种富贵和自在,身为王室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俯瞰决定一切的权利。想要享受这一切直接夺取妲己的身体是最好的办法,而这个办法要完全实践就必须消灭琴石。不知道为什么,琴石的力量跟妲己的羁绊会如此之深。也许,记录在琴石中那个俊俏的男人和听过后不得不承认是她听过世间最为美好的琴音是最根本的原因。 她斜眼看昏迷的妲己。凝脂似的皮肤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更加嫩白。她自己摸上去时都忍不住有着想永远抚摸下去的渴望。更何况是男人。那种深深被吸附的感觉,是世间之最。蹲下来忍不住伸手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来回抚摸。享受这种感触的同时,也感受到皮肤下,由化为粉末后与妲己深深融合的琴石力量的守护,更为自己刚才鲁莽的行为深深懊悔。琴石虽然被消灭,却完全和妲己融合为一体。比以前的保护更加深刻。她想要完全把妲己的身体占为己有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可能实现。 不过……她眯起眼睛蹲下来仔细观看苏妲己的容颜。有些事情,不尝试过……又怎么知道呢!暗自咯咯笑着,她咻地一下串上了苏妲己的身体。从苏妲己的身体苏醒过来的九尾狐被熟悉的感觉包围,让她不自觉地轻轻转动脖子,享受这种久违了的舒畅。伸伸懒腰,看着粉耦似的手臂,和雪白的皮肤,摸着柔润的嘴唇,在黑暗中妩媚地笑着…… 正文 水晶卷一(82) 第二天的早上,当纣王在后宫行走的时候,碰到行色匆匆的御医,拦下一问,才知道是妲己的身体不适。皱起眉头也匆匆赶往云仪宫,发现帷幕全部都放了下来,妲己正在床上呻吟。一旁的宫女都哭丧着脸站立。“怎么了?”他问。 “王上……是王上吗?”九尾狐在床上呼唤,纣王快步走进。 他一走近便猛然发现,这个在病中的妲己,但,却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因为未知的病情而导致双颊通红。但,那种从雪白中透出的红反而更加增添了她的风情。迷离的眼,似乎妩媚一般地看着他,那妩媚的眼神在眼眶内翻涌,让他忍不住靠近抱她入怀。 “美人哪里不舒服?” 九尾狐在纣王的脖子轻轻的吐息着。缓缓的呼,慢慢的吸。让妲己身上特有的香气伴随着这股吐息由脖子处神经敏感的纣王感觉。双手一个在背后轻轻地缭绕,一个在他胸前,弱有似无的抚摸。随后又把嘴唇微微上扬,对着纣王的耳根吐息。蠕动身子,慢慢靠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纣王突然感觉身体不自觉地开始热起来。他挥退众人,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对怀中的九尾狐邪笑。“美人!你今天不是生病了吗?”说完,他再也忍不住那股热潮,开始撕扯妲己的衣服把她扑倒在床。 “王上……您昨天不来找妲己,让妲己好寂寞哦……”八爪鱼似的盘上纣王的身体,九尾狐借由妲己的身体开始对纣王展开勾引,让他更加沉迷于妲己的身体之中。 “美人……寡人这不是……来找你了吗……慢着!”带着浓厚的喘息纣王拉开九尾狐。“孩子!” 怔愣了一下。九尾狐暗自咬牙!妲己居然怀孕了,这个确实是让她及所未料的事情。除了那个琴石,还有就是肚子里的这块肉。麻烦至及。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可是九尾狐,还能没有办法吗! “没事的。妲己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是……王上不想?” 眼波流离,勾人的媚态像箭一样深深射中了纣王的心脏。让他的喘息比刚才更加浓厚了,随即不客气地对妲己的身体进行侵略…… 激情过后。纣王满足地拥着妲己,抚摸她嫩白柔软的皮肤陶醉在刚才的激情余韵里。“美人,你真是个妖精!”宠爱的捏捏妲己的下巴。纣王心情大好。 九尾狐娇笑。纣王这个用来形容的话语孰不知正好点到真相上面。他又怎么会知道在他眼前的妲己已经不是以前的妲己了呢!再度缠上纣王的身体,九尾狐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撩拨似地啄下点点的吻。伸手入枕头底下,拿出一块羊皮。在纣王再度忍不住把她压到身下开始上下其手的时候,她娇娆地推开纣王,把羊皮横在他跟她的脸间。 “王上请看这个……” 不耐地推开妲己的手,纣王想继续,吻上她的脖子。不料,却被九尾狐在他的耳朵上狠狠一咬。他惊叫着撑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妲己。九尾狐摇晃了两下手中的羊皮。妩媚地笑着,也坐起身抱着纣王,伸出舌头在纣王的肩膀被她刚才咬过的地方,安抚地来回吸允。感觉纣王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时,把手上的羊皮再次在纣王的面前晃动几下,移动嘴唇到他耳边娇嗔呢喃,“王上--看嘛!这个可是妲己彻夜画出来的。王上--看嘛!” 纣王拿过羊皮,斜眼看着还在撒娇的九尾狐。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固定在手掌中,在她的红唇上惩罚性地狠狠地吻了一把后才松开。仔细看羊皮上的画。皱眉道:“这个是什么?” 正文 水晶卷一(83) “妾身跟它取名为摘星楼!意思是登上这座楼的时候,能够摘到天上的星星。以此来象征王上至高无上的权利。” 听到此,纣王来了兴致。他靠在床边开始仔细看图。九尾狐便趴在他的身边。“王上,您不认为殷商作为一个几百年的大国,太缺乏一些建设性的象征了吗?殷商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王上也是殷商独一无二的。那么,为什么王上不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呢?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臣子看看。王上的财力和权力。让他们知道有王上在的殷商一天,便容不得他们放肆。王上,您说呢?建造摘星楼好不好?好不好嘛!” 纣王真被妲己给说动了,心里有了决定。甩开羊皮,把妲己拥得更紧,一个翻身压住,手便不安分起来。“美人真是深知我心。对于寡人来说,美人就是寡人的独一无二……”尾音消失在急促的喘息中。 九尾狐的眼里闪耀着得逞的笑意。 二十八 大过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 而说(悦)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甲 “不知道大哥在朝歌怎么样了。”姬发喃喃说道。 伯邑考去朝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带了珍奇礼物,还有纣王最喜欢的美女,但是纣王那个喜怒无常的人,真的会答应请求,把父亲姬昌放回来吗?姬发一点把握都没有。 伯邑考其实不太善于处理世事,可别不小心惹得纣王发火才好……也许当初就应该让哥哥留下,他去朝歌才对。姬发这样想着。但是他又苦笑一声。西歧需要有人镇守,这个职责非常重要。兄长伯邑考对治国更是没有经验,也没有半点兴趣。镇守西歧的担子,只能由他姬发来挑。这是没办法的事。 姬发想像着伯邑考到了朝歌,或许能看到妲己。她已经是纣王的王后了……唉,过了这些年,她还好么? 姬发脑中千百股思绪钻来钻去,只觉得心情烦乱得很。他信步走出寝宫,来到庭院之中。呼吸着清凉的夜风,望着满天星斗,他的心里略微静了一些。下意识地,姬发从腰间拔出残缺的照胆剑,拿在手中观看。 据说这剑会选择顺应天命的王。当年这剑神秘地落入西歧姬氏之手,按说是昭示着西歧会出现天命授意的王者。那么说,西歧早晚可以昌盛起来,以后……攻打殷商,夺取天下…… 姬发胡思乱想着,照胆剑在手中渐渐变热。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觉,这剑并不是因为他手掌的温度而变热,倒像是自己发热起来。姬发惊讶地“咦”了一声,把这柄神秘的残剑举到面前。 白光爆射。 丰京之中很少有人注意到一道白光冲天而去。只有宫中卫兵看到了这道奇怪的白光,光中似乎还夹着一个人的惊叫。但白光并不强烈,又是一闪即逝,因此他们都把它当成了流星。至于那声惊叫,大概是站岗太久,耳朵出现幻觉了吧。 然而对于姬发来说,这绝不是幻觉。 当白光闪现的时候,他突然就被一股力量拔起来,身不由己地飞上半空。他本能地叫了起来,随即发现手中的照胆残剑如同活了一样,射出白光,在他手中扭动,似乎要脱手飞去。惊觉正是这柄剑在带着自己飞行,姬发立即反应过来,当即死死抓住剑柄,不肯松手。 这时他离地已经几十丈高,要是掉下去,不摔成肉饼才怪。 正文 水晶卷一(84) 疾风灌入姬发的口鼻,他只能低下头,勉强避开风头,费力地呼吸。姬发心中越来越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胆剑为何会突然飞起来?又要带他到哪里去? 姬发越升越高。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感到自己在下降,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他就看到下面一片田野,横竖成格。这是丰京附近农民的划出的井字田。不远处有一小片树林,照胆剑就带着他向那里飞坠,不一会儿就接近了地面。 姬发暗暗叫苦,照这个速度,要是掉在松软的农田里,或者还能保命,掉进树林的话,身体多半会被树枝扯裂了。正在不知所措,忽听下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咦?”然后姬发就觉得下降的速度突然减慢,似乎有一股力量把他托住。他在树林旁边凌空翻了七八个圈,“扑通”一声栽到地面。 “你受伤没有?”一个柔和的女声问道。 姬发向前望去。昏暗的月光下,只见树林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子,身披白色轻纱罩衣,膝上横放着一件什么东西。他活动一下四肢,除了擦地的几处皮肤隐隐作痛之外,倒没什么异样。姬发心念闪动,暗想一定是这位女子救了他。他又立即想到,这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能把他从要被摔死的危险中解救出来?于是恭敬地上前施礼,说道:“没受伤。感谢姑娘救我一命。” “那就好。”女人淡淡地说,“你也不必谢我,这件事倒也怨我。没想到……”她向姬发手中的照胆剑瞥了一眼。“原来照胆剑归了西歧。” 姬发心中一惊,向对方仔细打量。只见那女人容貌很是平常,身材丰满得近乎圆胖,嘴唇太厚,眼睛太小,但眼神却清亮之极,令人不敢对视。 他不敢有丝毫失礼,恭敬地说道:“在下西歧姬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嗯,你是姬昌的儿子。”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名字是玄夷。” 姬发正要继续说话,女人却挥动手腕,一阵悦耳的琴声顿时从她身前响起。原来她膝上的东西却是一具古琴。月色不明,姬发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那琴的形制颇为奇怪,尺寸也比一般的琴要小。只听女人唱道:“甘之饴兮,苦之怡兮!从尔生生,岂有安堵?从尔姝丽,忧之不系!” 琴音清逸飘雅,歌声圆润柔和。姬发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乐曲美妙之极,浑身轻飘飘地,十分舒服。再细细体味歌词,觉得其中大有悲悯之意,而到最后两句,却又转为柔婉甜美,荡气回肠。林风阵阵,吹动那女子的轻纱罩衣,姬发静立在歌声琴韵中,一时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羽弦两叩,琴音缓缓消退。这位名叫玄夷的女人抬起头来,温和地说道:“我一时疏忽,打扰了你。这首曲子,就算跟你赔个不是。姬公子,你快回去吧,不然别人发现你失踪,可要急死了。” 姬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头一望,只见丰京远远立在地平线尽头,城墙化为一道模糊的黑影。心想自己居然飞了这么远? 正要举步,玄夷却在后面笑道:“走回去太累。你是飞来的,难道不能再飞回去么?” 姬发愕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觉得掌中一热,照胆剑“呼”地向上冲去。他这次有了经验,紧握剑柄,身子再度拔起,被照胆剑带着向丰京的方向飞去。耳边只听琴音琤琤,似乎玄夷在用琴曲送客道别。 没过多久,姬发就飞回宫殿上空。他正担心自己该如何安全落地,却觉得自己飞行的速度缓缓减慢。照胆剑保持着向上的冲力,力量却平稳地减小,如同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腕,把他轻轻从空中放下一样。过不多时,姬发就稳稳当当地落回宫庭之中。 正文 水晶卷一(85) 姬发盯着手中的照胆剑,愣愣地站了好久。若不是身上沾了几处泥土,他真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直到收剑回鞘,走回寝宫时,他仍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古怪的梦一样。 乙 下午,纣王在熙琏宫招来了费仲。把羊皮丢给他让他看羊皮上的图。“你看看。” 费仲暗自深深呼出一口气。上次闻仲想致他于死地终于因为王上紧急的把闻仲派出去而宣告作罢!算是捡回一条命。自那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这日早晨,得到奴仆报告,说纣王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招他入宫。当时,那个负责来传话的侍卫一脸严肃。他还以为是自己暗中收受贿赂的事情给王上知道了。直到刚才前,还一直生怕自己小命不保。结果来到这里,王上给他羊皮让他看图以后才突然知道原来王上只是有差事让他办理而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图……” “怎么了?”纣王心情特别好。来回在费仲身边踱步。 “不是。只是这楼真高啊……”比鹿台都要高出甚许。 “那当然,象征寡人的东西怎可低了去。”昂然挺胸,纣王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那……王上是要建造么?且--王上的意思是,建造此楼就交给臣去办理了?”他慢慢来到纣王身后,试探性的询问。 “当然。不然你以为寡人招你入宫是为何?记住,要用最好的东西来建造。寡人希望,此楼能够挺拔耸立于世间,让寡人千万代的后代还能看得到。” 费仲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兴奋。他强行压了下去。“臣定不辱命。”这么大一个事情交给他。除了真正的信任外,能够再度饱中私囊大捞一笔,怎能不叫他兴奋。“可是……奴隶缺乏,建造可能要很耗费时日。” “那就去征收。那些诸侯手边不是有很多的嘛!既然他们宣誓忠心于殷商,贡献一些奴隶出来给殷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你下去吧!尽早完成。” “臣定不辱命。” 纣王执意要建造摘星楼的意愿在朝歌引起轩然大波。第二天,听到消息并确认了的胶鬲便匆匆赶往了鹿台。 “王上!胶鬲求见!”守备传达。 “不见。”纣王拥着妲己一挥手。守备退了下去。 “王上。为何皱紧眉头呢?”九尾狐伸手抹了抹他的额头。 “不过是要建造一个摘星楼,那些人真是罗嗦。”纣王想建造这个摘星楼。不光是妲己的建议把他给说动了。他本身就一直希望对自己为殷商所建立下的那些彪炳功绩留下一个证明。至少要告诉后世,他自己本身并不如世间留传的那么荒淫无道。 一个国家的管理,心神的花费远远要大过战场上的拼杀。那么,他花费了那些的心力,作为一个里程和表率的证明来留存世间,为什么就不行。鹿台都建了,再建一个摘星楼又有何妨? 只是那些年纪大的“朽木”们总倚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呱噪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唠叨。有的没有老,却明显提早迈入了老年的阶级。比如胶鬲。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不停的来求见“骚扰”他了。打从他第一次求见开始,他就知道胶鬲求见所谓何事。在要建造摘星楼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现在会出现的情况。所以,凡是他们那帮子“朽木”要求觐见时,一概不见。 “王上?” “美人。那个摘星楼真的能摘到星星么?”拥着妲己。纣王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似乎已经陷入摘星楼建造完成的雄伟幻想中。 九尾狐噗嗤一笑。她当然知道此刻的纣王在想什么。早在她的阴谋被采纳的时候就已经能预料得到现在的发展,也预料到纣王的反应。万事都准备妥当,就等待摘星楼的建造完成了。说实在话,她还是非常期待的。那个构想只是一个构想,到还没真的想过会建造完成。以现在的殷商来说,实在是有难度。可是,那又何妨。致始致终她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正文 水晶卷一(86) “王上,您怎么这么急躁呢!”摸摸他的胸前,似乎要安抚一般。“等摘星楼建造完成您自己登陆上去看看不就能够知道了吗!” 纣王点点头。突然开怀大笑。举起空的酒樽,让宫女倒酒。“那,寡人就等待摘星楼的建造完成了。”虎虎生威的眸子里闪闪发光。 “什么?” “王上不见上大夫,还请上大夫回吧!”守备对胶鬲忠实传达纣王的意思。 胶鬲虽然语气惊讶,但他的心里还是一样的平静。这样的被拒绝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忍不住一番咬牙切齿。这个纣王,真的要把殷商毁了不成吗?以现在的国力、人力、财力和他被自己日益亏空,可以说是狼藉的声名来说,想要建造一个比鹿台更为华丽雄伟巍峨的摘星楼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不……摘星楼还是可以建造得起来的。只是,其造成的后果,就难以想象了。他们这些臣子要在摘星楼建造前阻止,不就是因为能预料到建造完成后给殷商带来的恶劣影响么!痴人不说梦……又怎么会叫痴人哪…… 长长叹息,胶鬲对摘星楼的劝阻一事不得不死心。他是胆小的,实在不敢在那么多忠臣被妲己和纣王给一一折磨贻尽后,自己再把人头给送上去。 如果闻太师在就好了,依仗他的性子和影响力,绝对会阻止纣王如此荒唐的决定。可惜…… 除了胶鬲在积极行动外,心里还有殷商的相当一部分臣子坚决反对。但在几次争论无果之后,不得不默许此楼的建造。同时。纣王向各诸侯征用奴隶的事情,引起了诸多诸侯的不满,加剧了殷商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人民也因为为了建造摘星楼再度增加的赋税而对纣王充满仇恨。 丙 “见过皇后娘娘。”伯邑考在矮几下俯首。得到纣王的命令后起身在一旁坐定。今日,纣王再开筵席,并邀请了伯邑考前来。纣王除了想听伯邑考的天籁琴音之外并没有什么,倒是一旁已经被九尾狐重新附身的妲己眉开眼笑起来。 这个就是伯邑考了。在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还没有通报姓名她就已经知道此人是谁!琴石内的影像已经非常清晰地印出了他的模样。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此等男子。飘逸、潇洒、忧郁、沉默并充满了温暖。明显地,当他看向她这边的时候,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眼里的复杂和纠葛,清晰地呈现,赤裸裸地。但,她也同时看出了他眼里那股藏在内心深处深深的爱意。 爱?对谁?这个妲己么?九尾狐摸自己。这个身体的主儿么? 没来由的,九尾狐感到一阵心颤。她不太明白这股心颤是什么?代表了什么?她只知道,如果伯邑考的那股爱是对着妲己的话,她就非常的不舒服。 附身妲己,一并也知晓了她曾经的记忆。知道那股记忆中的人是如何的挺拔俊朗,如何的钟情于妲己,如何的深情爱恋于她。一切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欣赏罢了。从来都不知道,那些记忆排除外,在见到真人之时会让她如此震撼。 那种震慑人心的魅力,就如同箭一般,在真正见面两眼对上时,深深射进了她的心里。扑通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了。从冰冷跳动到温暖。四肢百骸都在感染。大到血液的汩汩流动,小到毛细血孔的扩张,无一不散发着灼人的光。 这个男人,她想要。非常想要。 “美人?在想什么?”纣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嫣然一笑。拿酒壶为纣王的酒樽里斟满酒。半搭拉下的眼皮,盖住了里面的暗潮汹涌。 正文 水晶卷一(87) “王上……”眼珠转了转,九尾狐开始在他耳边喃念着什么。纣王在聆听途中笑开怀,点点头。于是…… “伯邑考。” 听到叫唤的伯邑考再度来到纣王的矮几下俯首听命。“从明天开始,你就亲自传授琴艺给美人。好好教导,让她尽快学有所成然后弹给寡人听。” 伯邑考抬头的身体震了震,最终得命俯首而下。纣王一旁的九尾狐得意地笑着。 在那样一次不太愉快的重逢后,留下纣王所命令和需要的曲谱,正准备去牢中迎出父亲打道回府时,又再度接到了纣王的旨意。来熙琏宫参宴,最终要他教琴,教妲己琴。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忧愁。 高兴,能再见到妲己,继续未了的心愿;忧愁,同样是能再见妲己。在大殿上演奏《情》时,纣王曾问出此名是谁跟谁的情。他说出了海鸟的故事。这样虽然成功过关,但也留下了一个信息。纣王对这个字特别敏感,对他似乎有敌对态度。在进入朝歌前,他从来没见过纣王,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可以得罪他,那么他能对他有敌对心意,再根据《情》的反应,就只有他跟妲己的曾经能作解释……不知道纣王是如何知道他与妲己的往事? 深深从腹腔内叹口气。在西歧的姬发等得急了吧!他又得停止回去的步伐留下来了。但,留下来确是物有所值。他可以见妲己,完成未了的心愿,也可以实行当日回冀州时所给予的承诺…… “参见娘娘!” “平身。”九尾狐一脸媚笑着靠前。 待伯邑考抬头时,已不见刚才还在两侧的宫仆。他一脸不解。“娘娘……” 九尾狐慢慢靠近,吐气如兰。有意在他的身边转了一圈,在他身后凑近脸,在他的脖子旁边小声说着:“世子!比起上次见妲己,你又俊朗了几分呐……” 伯邑考浑身一颤,他缩了缩脖子转过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妲己。脖子上,刚才妲己说话吐息的地方感觉一阵火辣辣的。 “娘娘,您……”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这里只有你跟我。应该叫我妲己。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么?” 有什么不对劲。伯邑考仔细看着眼前的妲己。拿身段、那青丝、那脸庞。不是妲己又是谁?那么,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皱起眉头他坐定。“罪臣奉王上之命,前来教导娘娘学琴。请娘娘就坐。”右手对着对面已经摆好的矮几和矮几上的琴,伯邑考忍不住禁声了。那个……正是他赠送的十三弦琴。相比于他面前的五弦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外形,弹奏也比一般略微讲究技巧。现在是不可能有另外一个十三弦的琴,是要他手把手的教导么?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这个令他渴望的场景现在他却感到由衷的厌恶。哪里厌恶他又无法整理个所以然,就如同他明明觉得妲己有些不对劲却又无法发现哪里不对劲一样。才两天而已…… 九尾狐继续媚笑着,她决定暂时停止这种举动。对于伯邑考这么中规中矩的人来说,她太过于积极进取的话,很容易给吓跑。那样,她的目的和愿望就无法达成了。“世子,本宫面前的琴是十三弦的呢……”意思是,你面前的是五弦琴,你要用五弦的来教导十三弦的么? 动了动嘴唇。伯邑考没有言语。他悄然开口。“娘娘,五弦琴一样可以教导。只是略微要额外教导您一些弹奏的技巧罢了!当初,这十三弦琴也是从五弦琴中繁生出来的。没有很大的区别。” “可是,本宫学过五弦琴,已经熟练掌握了弹奏方法。现在的关键,就是如何要用十三弦来弹奏出那日你在大殿上弹出来感动王上的旋律。比如那首【情】……” 正文 水晶卷一(88) 妲己故意拖了好长一段尾音。意料之中,伯邑考的身体跟着震动了些许。她记得,记得妲己的记忆中,他们共同为那首旋律取名的情景,也记得妲己跟他讲的海鸟的故事。虽然咋听之下,此曲乃由那故事感动而来。实际上,九尾狐认为,其中真正的意寓,那个情字背后真正的意思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像伯邑考这样的男人,其性子便是拐弯抹角的复杂。反倒没有琴音来得单纯。 “就请世子教导本宫那首【情】吧!”起身,来到伯邑考身后跪下,妲己靠了过去伏在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从后到前,慢慢在他的胸前来回撩拨地抚摸……突地,她的手被伯邑考抓了个正着。九尾狐被他这个举动给吓愣了一下。 “你是妲己么?”伯邑考转过脸看她。一字一句有力地说出来。“你是妲己么?”如果刚才他还对面前的人儿有一丝丝疑惑,现在也一扫而空。这个举动不是妲己会做得出来的,尤其在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尤其在她现在已经贵为国母之时。她的教育,她的身份都不会允许她本人作出这样暧昧的举动来。即便他们过去有一段情。 九尾狐脸上抽畜了几下。把手从伯邑考的手中抽了出来。恨恨地看着他。冷冷哼出一声转身离去。独留伯邑考在宫内沉思。 丁 那个伯邑考-- 那个可恶的男人-- 那个千刀万剐的-- 在云仪宫外,宫女们都跑到外面开始瑟瑟发抖,宫内,咬牙切齿的九尾狐一身的愤怒,不停的在摔东西。 九尾狐摔累了,踢累了,打累了,停下来坐在床上喘着气。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能脱逃得了她有心的勾引。其狐媚之术,除了像商容,武成王等先天就具有浩然正气的人无法有效之外。她还从来没有失手过。离开妲己的身体,在民间飘荡的多年间,她一直不停的辗转于女人的身体,不停的勾引男人,不停的吸取精气。为所欲为的做着她想做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碰到阻碍。只有这次。 站在宫内拱门边帘子的乳娘忧心忡忡。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小姐……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神态、那眼神、那语气,举手投足间完全都不是过去的小姐。难道说……九尾狐又附身了吗…… 这个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她也毫无办法。应该怎样才能真正驱走这个可恶的狐狸…… 斩草才能除根。可是…… 帘子突然被掀开。乳娘看到被九尾狐附身的妲己眼里赤裸裸的杀意。她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摊倒。“娘……娘娘……” “怎么不叫我小姐了?”帘子因为九尾狐的紧拽而皱折起来。丝毫没有放松的痕迹,那力道,似乎不把帘子拽下来毫不善罢甘休一般! “娘娘……是娘娘……” “小姐就是小姐吗?”闪电般,咻地一下九尾狐紧拽帘子的手卡上了乳娘的脖子。 这个老不死的女人活着始终是她的障碍。在她附身妲己之时,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却在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仅仅是因为把妲己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而已。人类之间的感情羁绊为何这么浓厚和奇怪?这个问题她总是没办法了解。就像对妲己有着同样深厚感情的伯邑考。也是同样在短时间内对她本身提出了置疑。 那个伯邑考--想起这个名字和身影她就忍不住又一阵咬牙切齿。既然不为她所动,要着又有何用?对了。她心念一动。原本她来此就是为了阻挠伯邑考救父。既然如此…… 正文 水晶卷一(89) 眼睛一溜转了转,她放开了乳娘。正在开心大笑的时候,感觉脸上突然湿润起来。轻轻一抹,是泪!当她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头疼开始排山倒海的翻腾起来。咬牙切齿地……她知道,她知道这个疼痛。妲己要出来了……可恶…… “娘娘……”不知道什么原因依然担忧的乳娘在一旁呼唤。她当然不知道,她这么一呼唤便给予了妲己更加强烈的意识力量。 九尾狐狠狠地瞪乳娘,让她心里一惊。不敢动弹同时,又发现自己九尾狐正在衰弱。于是,不停的开始呼唤。九尾狐号叫着冲到乳娘面前卡她的脖子,要致她于死地。 乳娘拉着九尾狐卡在她脖子上的手翻白眼。同时,也看到了九尾狐脸上的汗水和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有刹那,她还是发现了妲己本身意识的挣扎。且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无法呼吸。她依然还是从喉咙里面挤压出来声音。不过,这回不是呼唤的小姐。而是叫的伯邑考三个字。乳娘知道。知道伯邑考对妲己本身有多么大的影响力。当初琴石能够把被九尾狐封印在深处的妲己意识给换回来,靠的,就是琴石中伯邑考影响所传出来的琴音。 宫女看到这样的一幕惊叫着在一旁不敢上前。九尾狐朝她们呲牙咧嘴,把她们都给吓跑出去。惊叫着,在宫殿内四处奔跑。 “娘娘疯了……娘娘疯了……娘娘……” “你……杀我……没用……”扯着脸上的皱纹,乳娘用尽力气掰九尾狐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节。“伯邑考……伯邑考少爷……会知道……你……不是……不是小姐……伯邑考……” “死!你跟他都得死。都死--” 两行清泪不停的从脸上落下。狰狞扭曲的脸、悲哀哭泣的脸在瞬间不断转换。终于,在最后一番疼痛后。九尾狐放手昏厥了过去…… 伴随着妲己沉重的呼吸,乳娘咳嗽的大声吐息也回想在干才还惊闹不已的宫殿。妲己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她倒在床边蜷缩着,忍不住双手环臂颤抖。 多么可怕的心意。九尾狐不光想要夺走她的意识占有她的身体,代替她在这个世间行走。还想要杀死不为她所诱惑的伯邑考和能轻易认出她的乳娘……不知道她为何会对伯邑考产生兴趣?也不知道她怎么会产生对伯邑考势在必得的强烈决心。得不到就要抹杀掉,既不被她所获就完全消灭么……乳娘不能死,伯邑考更不能死,只要她还存在,她绝对不会让九尾狐这么做。 扶着床慢慢站立,她小声呼唤着:“乳娘……” 持续咳嗽,终于稍微缓过神来的乳娘,精神因为一直担忧被九尾狐侵占了的妲己而紧绷着。刚才差点送命于九尾狐之手更是让她如同惊弓之鸟。大声喘息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开口:“小姐……咳……是小姐吧……” “乳娘……”全身无力地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刚好被乳娘抱个满怀。 “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乳娘……让你担心了……” 九尾狐没有完全夺走她的意识侵占她的身体一定有原因。也许是琴石。不。这个根本就是肯定的事情。不然,为何她一出现就向她索要和破坏呢! “美人!美人!”纣王特有的呼唤声和代表性的足步在宫殿外响起。妲己看了看自己。发现跟乳娘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实在不好见纣王。正要开始梳妆的时候,纣王已经大步跨了进来。“美人。”已经被刚才与妲己激战的九尾狐用力撕扯下的帷幕被皱紧眉头的纣王掀开。莫名所以地看着一地狼藉的云仪宫走到妲己面前,扶住她。 正文 水晶卷一(90) “王上……您怎么来了……”刚才的激战,消耗了她相当多的体力。以至于说话都有些接不上力。 “美人,你怎么了?” “王上,妾身没事,就是有些累,无妨……” 纣王根本不满足她的说词。眼睛一瞪,看向乳娘那边。“你脖子上的淤痕又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乳娘跪在地上勉强笑着。“这个……是……” “是臣妾掐的。”没等乳娘说完妲己自己开了口。不着痕迹挥开纣王的手回到床边坐下。现在的她太需要休息了。 问号在纣王眼里浮现。妲己知道,纣王非常不喜欢有人有事情瞒着他。尤其在他明明已经知道一个开头的时候。“王上……”轻轻叫唤一声。纣王来到她旁边坐下,慢慢从上往下的顺着她的脊椎抚摸,帮她顺气。妲己的头靠上纣王的肩膀,享受这难得的温馨一刻。一旁,乳娘识趣的退下了。 “王上。要是王上能永远都这样疼妲己该多好……” “美人认为寡人不疼爱你么?”纣王停止抚摸,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妲己也知道,纣王在等,等她跟她解释刚才的事情。淡淡地笑一笑,她慢慢吐词。“王上,你在头疼的时候最想做的是什么事情呢?” “问这个干吗?”纣王放下手。疑惑。 “就请王上回答臣妾嘛!”妲己便过头带着撒娇的意味开口。 “恨不得杀光所有人。”说完,纣王似乎有点明白妲己这么问话的原因了。不仅微笑,朝她微微开启的红唇深深吻了下去。当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吻的位置也开始不断向下的时候,妲己别开脸移开了身子对抬头的,这个眼里已经盈满赤裸爱欲的男人摇摇头。 “王上,妲己的身体不适,还请王上谅解。”妲己摸着自己的小腹,意思很明显。 “现在才跟寡人说不适,前几天建议寡人造摘星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今天的反应?” 被拒绝,纣王一肚子火。在他的后宫里,还没有哪个女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拒绝他。此刻,他的情欲已经被挑了起来,岂是那么容易就灭得下去的。 “王上……”妲己睁大眼睛。“那不是……”话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不是什么?”纣王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等她有所反应立刻把她按倒在床压了上去。 “王上--”急促的呼唤,妲己感觉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她奋力推着纣王的身体,最终趁着一个间隙起身离开。一脸冷若冰霜地站立一旁没有言语。 “妲己--”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撑起半边身子看着她。第一次直接叫出了妲己的名字。空中,弥漫着某种危险的味道。 “请王上恕罪。”嘴上说着请纣王饶恕。但妲己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一种认罪的姿态。那样的处之泰然、那样的淡漠如斯、那样又那样的拒人之千里。纣王在瞬间被妲己这样的姿态给激怒了。他起身慢慢走到妲己身前,抬手拖起她的下巴。 “看着寡人。”妲己依言。“你知道么!没有女人敢拒绝寡人。” 妲己的眼里闪过一丝难懂的情绪。就像在平地上的抛物线,一个弧度过后又回归于平静。那么,那个波涛汹涌又是因为什么? 纣王笔直的看着不言语同样也看着他的妲己。拇指摸索着她柔嫩的脸庞头低了下去。妲己把头便向一边又被纣王用力给拉回。这次,纣王意外的不怒反笑。“你这个妖精……”喃喃着深深吻了下去。 戊 太公蓦然停步。与此同时,杨戬也站住了,两人一同望向东北方。日近正午,天空中飘着大团大团的白云,更衬得天色湛蓝。这是个好天气,远近农田之中,许多农夫正卖力地扶犁锄土。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异样。 正文 水晶卷一(91) 但是,精通术法的太公,和拥有神力的杨戬,都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的波动。它是从天空的某处传来,就在云端之上振动。这是属于神力的震动。 “有半神人经过。”杨戬心里这样想着,避开附近几个农夫的视线,悄悄解下束额的布条。要是被人发现他额上有第三只眼,非被人视为怪物追打不可。 太公也在屈伸手指占算。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说道:“是谁大白天展动神力?” “是个过路的。”杨戬用神眼仔细向上望。“一个长翅膀的少年。” “会不会是通天手下的?” “不知道。”杨戬说道,“我去看看。” “小心,不要惊动民众。” 杨戬点头答应,闪身到一棵树后面。一转眼,一只苍鹰悄然无声地从树后飞起,径直向云端而去。 雷震子在云团之上飞行。阳光照在他背上,令他全身暖暖的,非常舒服。他展动双翅,感觉到神力在体内涌动,托着他滑过一团团云朵。 他不担心被下面的人发现,因为他刻意飞得比较慢,在这个高度,下面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一只大鸟而已。虽然他对现在的速度感到不耐烦,但是飞行总要比走路快得多。他急着要去昆仑山。 雷震子忽然一皱眉。一道气流向他冲了过来,但他立刻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气流。这股风令他体内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感应。凭着直觉,他立即想到这是神力的震颤。 等到他看到那只苍鹰,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那苍鹰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绝不是普通苍鹰应该有的。雷震子双翅一拍,立即悬浮在空中,握住黄金棍,进入戒备状态。 苍鹰飞到近前,绕着雷震子转了半圈。雷震子双眼紧盯着它,忽然叫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苍鹰口吐人言。 “跟你没关系。”雷震子淡淡地说。“不管你是谁,要是没事,那就再见了。” 他振动双翅刚要飞开,苍鹰却转过来拦在他面前。“别走啊。中午在天上飞不是很热吗?不如下去歇一歇,乘乘凉。” 雷震子毫不理睬,继续飞行。苍鹰却抖动翅膀,从尖嘴中吐出一串怪声。雷震子一怔,他听出那是召唤风雨的咒语。果然,苍鹰叫声刚停,空中骤然卷过一阵阴风。大团云朵迅速聚拢,颜色迅速变得越来越深。天空顿时暗了下来。苍鹰又叫了两声,云缝中立即射出一道电光,接着便是隆隆的震响。 “你想干什么?”雷震子喝道。 在他们下面,田野中的农夫纷纷叫道:“下雨啦!”也有人叫道:“怎么回事?变天变得这么快!”他们一个个扔下农具,各找地方躲雨。 苍鹰向下看了看,歪着嘴,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说道:“不干什么。下雨了,咱们何不下去找地方休息?” 雷震子有些不快,但仍然冷静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哎!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只是见你身负异能,想跟你聊聊天,别无他意。” “我没空。”雷震子抛下这句话,便转身飞去。 杨戬变化成的苍鹰见雷震子离去,不禁心中着急。他又吐出几句咒语,两团黑云在昏暗的天空中一撞,立即爆出数十道电光。他无意伤害对方,因此这些电光都围绕着雷震子周围,却没有一束攻击雷震子的身体。 他却没想到风雷正是雷震子最擅长的领域。见电光袭来,雷震子倏地一抖双翅,只见那几十道电光突然以他为中心汇聚,眨眼间,雷震子身周到处跳跃着电芒。杨戬微微一惊,那数十道电芒突然“喀”地一响,聚为一根粗大的电柱,向他疾劈而来。 正文 水晶卷一(92) 杨戬吓了一跳,对雷电术法又如此精熟。电芒临身,他只得急运神力,在身体周围展成一个护盾,心中暗暗叫苦,这下恐怕要吃一记狠的了。却不料那道慑人的粗大电芒在他眼前一闪,竟生生扭了个弧形,从他头顶划了过去。背后一块云团被击得水汽翻滚,散成千百小块,随即又纷纷撞回中心,激起一股呼啸的旋风。 原来雷震子知道刚才对方并没有蓄意攻击他,因此这道反击的电芒也没有直接攻击,只是想威吓对方知难而退。他双翅一并,转过身来,对苍鹰说道:“咱们素不相识,请你别再缠着我。” 却见苍鹰身子一翻,凌空化为一个青年的模样,短发浓眉,额前束着布带,悬在雷震子对面,面带微笑,向雷震子并手一礼。 杨戬明白对方刚才这一击要是击中了,他的护盾虽然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也必定会被打出好远,狼狈不堪。他知道要是维持苍鹰的形体,一定躲不过对方的真正攻击,于是现出真形,向雷震子施礼道:“你很厉害啊。” 雷震子也回了一礼,却不说话。杨戬也不开口。雷震子见对方仍然不肯让路,心中有些不悦,正要说话,却见一道黄气从下面斜飞上来。仔细看去,却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骑着一匹似驴似鹿的怪兽,顶风冒雨向这边飞来。 原来太公见空中雷电交加,怕杨戬和对方动手吃亏,又见农夫都已经各自去避雨,于是召出四不象,亲自飞上来察看。他以术法化形遮身,下面农夫最多也就看到一团隐约的黄雾飘上天去,却看不透他的身形。 但雷震子是能看破这层黄雾的。一见太公飞来,雷震子心中顿时一惊。太公骑着四不象刚刚飞到云团边缘,他早就迎了上去,并手一礼,问道:“请问您是不是太公?” 太公闻言一怔,向雷震子打量一番,却不认识。于是肃然答道:“别人都这么叫我。” “昆仑山的太公?” “正是。” 雷震子又惊又喜,想不到自己竟在这儿碰到要找的人。当即再施一礼,说道:“太公!我师父云震命我来找您,以供驱策。” “是他?”太公微微一呆。再向雷震子望了望,笑道:“云震把神力都传给你了?他还好吧?” “他已退为凡人,在深谷中隐居。”提到老师,雷震子尽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掩不住脸上的伤感。 太公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就不是外人了。来,咱们边走边聊。” 三人穿过云层,向西南方飞去。一路上,雷震子把云震所说的话,以及自己的身世,都向太公讲了一遍。听到云震断臂成全雷震子,太公不禁低叹;而听到雷震子当年是秉雷而生,被姬昌收为义子,太公又略带惊讶地笑道:“看来这西歧跟咱们还真是有缘。” 当下太公也把通天的事情对雷震子说了一遍,包括通天杀死半神人取其神力,以及自己与通天交手的种种事情。雷震子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气愤。于是对太公说道:“既然那个通天如此凶顽,雷震子愿听太公差遣,跟他斗一斗。” “还早,还早。”太公笑道:“世上还有许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哪。” 在此之前,太公在西歧附近一处僻静的乡间找了一处暂居之所。三人便向那里飞行。杨戬一路上嘻嘻哈哈,跟雷震子谈天说笑。雷震子性格本来沉静寡言,又经云震教导要敛心固神,控制情绪,因此表面上看来常常十分沉默。但杨戬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很快就和雷震子聊得十分熟稔。太公见两人有说有笑,心中也很高兴。 正文 水晶卷一(93) 不知不觉,三人飞了几百里路。快到西歧时,天色已经黑透。太公按下四不象,在一处荒僻的山溪边徐徐降落。三人并肩落地,太公领先向一间草屋走去。刚走到门口,太公却忽然眉毛一挑,停下脚步,笑道:“哪吒!什么时候来的?快出来,别藏了!” 草屋门扉呼地撞开,一个少年奔了出来,叫道:“太公你去哪儿了?害我到处找。有没有什么事情让我做?这几天快闷死了!” 太公笑道:“不忙。我给你引见两个人。”回头指着杨戬二人说道:“他俩也是身怀神力的异人哪。” 杨戬打量哪吒,只见他大约十四五岁,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杨戬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凭着神力,他立即感应到,眼前这少年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和他一样身具神力,而且力量还相当强。 “看什么看?”那少年忽然朝杨戬一挥拳头,“快动手吧!” 杨戬一怔,太公却笑了起来。“行啦,你们俩啊,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哪吒,这位呢,是杨戬。” “好啊,我就跟这个杨什么拾打一架看看。” “不是杨拾,是杨戬。” “管你是拾来的还是捡来的。”哪吒踏上两步,眼中满是兴奋,把杨戬上下打量了一番。“喂,咱们出去玩玩!好久没动手,我拳头都痒了!” “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好斗啊。”杨戬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听说外面山上有不少野狗,你去打吧!” “野狗?呸,那种东西也配让我动手?”哪吒一撇嘴,忽然神情一变,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只配跟野狗打架?” “喂喂,我可没说啊!”杨戬笑嘻嘻地回答,“你这么厉害,野狗见了你一定不敢打,还会拜你为首领,叫两声‘王’!‘王!’!” 哪吒哼了一声,一时却没领会到杨戬话中的调笑。他转向雷震子,忽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哪吒兄弟,我是雷震子……” 雷震子话音未落,哪吒一伸手就揪住了他肩后的翅膀,叫道:“喂,这是不是真的?”随即用力一拽。 雷震子只觉肉翅上微微一痛,急忙转身挣开,随即吟咒收回双翅。他心中不快,但见哪吒年龄小,一派天真,决定不和这孩子一般见识,于是只淡淡一笑。 哪吒却生气了,叫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要看你翅膀,你干嘛收回去了?” 雷震子不愿和他争执,转身走开。哪吒却不依不饶,手一伸,两根火尖枪已突现掌中,叫道:“喂喂!咱们来打一架,我要是羸了,你就伸出翅膀来给我看,怎么样?”想了想又说:“你还得背着我飞上去玩!” “我不跟你打。” 哪吒一撇嘴。“哼,胆小鬼。看来你也没什么本事。” 雷震子心中有气,但仍然不动声色。太公在一旁说道:“哪吒!别胡闹。这位雷震子是神人云震的弟子,特地来给咱们帮忙的。” “云震?没听说过。”哪吒不屑地说,“想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喂,雷什么子,看你这样儿就不是我对手,叫你师父来跟我打,我教训教训他。” 雷震子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不许你说我师父!” “我偏就说了,怎么样?”哪吒叫道,突然向前一冲,火尖枪抖出一团火花,径向雷震子扑去。 雷震子不防这孩子说动手就动手,心念刚动,对方枪尖已到面前。他急忙向后一跳,半空中抖动肩膀,展开双翅,悬在空中,只觉得一道灼热的火流从脚底掠过。 正文 水晶卷一(94) 哪吒跳着脚笑道:“飞啦飞啦!嘿嘿,叫我一招就打飞啦!什么云震雷震的,全是胡吹大气!” 雷震子心中恼火,把左翅轻轻一扇,一道旋风向哪吒扑去。哪吒没料到对方就此反击,被旋风一卷,当即踉跄后退,后脑勺“蓬”地撞在草屋上,登时眼冒金星,耳边传来杨戬的笑声。 哪吒大怒,叫道:“好哇,你敢打我!”说着舞动双枪便飞扑而上。雷震子见对方来势凶猛,双翅一扇,升上三丈,轻易避开了这一击。 哪吒不料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自己这一下扑击,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上,怔了一下,叫道:“你会飞,我就不会?”涌身向空中一跳,同时吟动咒文,脚下“轰”地燃起两团轮形火焰。他催动风火轮上,手持双枪,大喝一声,向雷震子急冲。 杨戬和雷震子两人见哪吒踏风火轮御空飞行,都不禁暗暗称奇。雷震子见对方双枪逼近,枪头射出两道火舌,急在空中转身避过。哪吒猛一扭身,枪尖再次刺出,却听“叮”的一声,雷震子已取出黄金棍挡住了哪吒的火尖枪。 太公在下面叫道:“你们两个快下来,不要闹了!”两人却充耳不闻。兵器既已出手,两人越打越激烈,越打越高,不一会儿,哪吒和雷震子已升到十几丈高,半空中满眼全是电光火舌,金属交鸣声不绝于耳。 哪吒挥舞双枪,如同狂风暴雨向对方攻去,却总被对方的黄金棍挡回来。而雷震子屡次抖翅打出旋风闪电,也都被哪吒及时躲过,并以火术逼得雷震子后退。哪吒打得性起,叫道:“过瘾!”突然双手一并,两枪合一,如箭一般向雷震子的心口刺来。 雷震子急忙横棍一封,哪吒却在半空中一翻身,猛地从雷震子棍下钻过。雷震子没想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紧急之下双翅力扇,身子后仰,险险避过这一击。哪吒从他上空掠过,停在不远处的空中,哈哈大笑。 雷震子直起腰来,前身忽然一凉,上半身衣服从前胸裂开,垂到腰后,顿时露出赤裸的胸膛。原来哪吒这一枪把他的胸前衣服挑碎了。只听哪吒笑道:“我早说你不行嘛。快回去叫你师父来!看我把他的裤子也脱了!” 雷震子怒极,心想这孩子怎么出手不知轻重,这一枪要是刺中了他,岂不是要受重伤?况且哪吒辱及他的师父,更令他无法容忍。当下厉喝一声,双翅陡然一展,一瞬间伸长几丈。他体内神力鼓动,浑身处处肌肉鼓起,手臂几乎粗了一倍,连脸都变形了,双眼吊起,口中突出利齿,两颊冒出一颗颗肉刺,前额更生出一截硬角,竟变得像个妖魔一样。 哪吒看到对方突然变了样子,形如恶鬼,全身都被眩目的电光包围,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电球之中,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强风,隔着十几丈都吹得人脸上发痛,也不禁暗中吃惊。但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当即喊道:“哼,变身有啥了不起!”抖动肩背,全身骨节喀喀作响,突然间从肩上冒出四条手臂两个脑袋,竟化成三头六臂,六只手分持火尖枪、乾坤圈、红绫、神火罩等物,恶狠狠地与雷震子对峙。 雷震子见对方也变了身,为之一怔。他刚才变身只因为一瞬间的愤怒,此刻见情形不对,这样打下去恐怕双方都要真正受伤,于是想着要变回原身。但哪吒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手腕一抖,乾坤圈化为金光冲天飞起,再掉头向雷震子砸下。 雷震子抛起黄金棍,只见一道金光从闪电球中射出,迎上了乾坤圈。两件宝物就在空中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哪吒见对方手中没有兵器,便抖动红绫,向雷震子甩过来。不料红绫刚触到雷震子护身的闪电球,就被弹了回来,差点把哪吒自己的脚缠住。 正文 水晶卷一(95) 空中突然一阵连响,紧接着,一道金光向哪吒当头砸下。 原来黄金棍和乾坤圈都是蕴含神力的宝物,相较之下谁也胜不过谁。但乾坤圈毕竟较轻,一阵连击之后,竟被黄金棍砸飞。黄金棍随即便向乾坤圈的主人追击而去。 雷震子见状一惊,心想大家初次见面,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况又都在太公手下,自己怎能真的伤了对方?急忙吟咒喝止黄金棍。但黄金棍去势实在太快,雷震子怕有闪失,在吟咒的同时飞向哪吒,左翅一抖,卷出旋风,在哪吒头顶一隔,立即把黄金棍托住。 就在此时,哪吒手腕一递,火尖枪已刺到雷震子咽喉。 太公和杨戬在下面同时惊呼。却见哪吒的身形在空中一顿,得意地大叫道:“我羸啦我羸啦!”枪尖停在雷震子脖子上不动。 雷震子喉咙上传来疼痛,心中却突然一静。暗想自己跟这孩子斗什么气?他好胜,就让他好胜去罢了。师父多年来一直教导自己要敛心固神,少惹争端,难道白教了么?想到这里,不禁暗自惭愧,心中一宽,向哪吒淡然说道:“好,你羸了!”随即缓缓降下。 哪吒正在得意,却见雷震子左翅一翻,从自己头顶收回,翅膀上横躺着一根黄金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乾坤圈早就掉得远远的,立即明白对方刚才逼近自己并不是要进攻,而是在保护自己,不禁一呆,下意识地跟着降回地面。 太公走上前来,脸色绷得紧紧地,向哪吒喝道:“哪吒!你出手怎么这么狠?雷震子是咱们这边的同伴,你干嘛这么拼命?” “我……我没拼命,我就是打着玩。” 太公沉下脸,斥道:“打着玩?你再这么玩几次,同伴都被你打伤了!以后谁还肯跟你玩,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哪吒无言以对,转头看看雷震子已收回双翅,正抚着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正是被自己的火尖枪灼伤的。想起刚才雷震子虽在决斗之中,仍然不肯下杀手,还伸翅保护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咳了一声,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雷震子淡然一笑。 哪吒搔搔头皮,忽然伸手抓住雷震子的手,叫道:“不打啦!走,我去抓野兔山鸡给你烤肉吃!” 雷震子待要挣开,哪吒已把他拉出两步,一边叫道:“走吧走吧!跟你说,我昨天在后山抓了头野鹿……” 太公向杨戬一瞥。杨戬立即明白太公的意思,笑道:“他俩应该不会再打了。”转身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三个人大呼小叫,奔向后山。望着三人的背影,太公不禁摇了摇头,之后拈须而笑。 己 在抱着琴徒步上鹿台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鹿台下闻名许久的虿盆、酒池和肉林。累累白骨,那些带着冲天血腥的毒蛇,在头骨的眼洞中来回穿梭,让人不忍多睹。飘起的酒香初闻时感觉还甘甜醇厚,但,在那样熏陶下,难免会有着恶心反胃的感觉。天下已经开始不稳定,这些在西歧都已经能感觉得到。为什么纣王还能公然在树枝上插着那么多的肉,吃不完任其腐烂。这些若拿出去救助,会救活多少人……还有昨日的妲己。那个妲己绝对不是他所熟悉的妲己。那么,真正的妲己又在哪里?纣王知道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突然,妖孽之词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摇摇头。讹传。绝对是讹传。可是…… 摇摇在望的妲己一脸冰冷的等待在侧。两旁的宫女侍卫全部站定。这个妲己……他快步上前。“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正文 水晶卷一(96) “世子认为我会有什么事?”妲己没有抬头。她怕,怕一抬头就被伯邑考从她的眼里读到她的心思。那种深深埋藏的,隐藏的汹涌澎湃的情绪。 伯邑考坐定。痴痴看着她。问道:“娘娘……还是要学《情》么?”妲己点点头。 伯邑考也点点头,脸色缓和不少,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许多。“因为纣王所命人制作的十三弦琴还没有造好,娘娘可以先用我的琴练习。” 伯邑考双手递了过去,妲己接过。琴板下,两人的双手再度相会融合,只是那一个简短的碰触,伯邑考一个颤动,手中的琴差点没掉下去。另一边的妲己身子微颤,却又把琴推了回来。 “你先弹,我听着。” 看着妲己,伯邑考没有言语。只是,相较于昨日感觉到的冰冷,那股从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的心如同得知妲己进宫之时一般的揪紧了。说不清那种熟悉的,久违了的感觉为何没有在昨天见面时出现而是在今天;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肯定的认为昨天见到的女子不是妲己,而现在见到的同样一个人就是。什么妖孽不妖孽的事情,他从来就只是听说,也从来不会把那两个字跟心目中一直挂念的身影挂上钩。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拿过琴,放在自己的桌上,伯邑考的心湖忍不住开始波澜起伏。琼脂玉液一样的触感还是没有改变。比起七年前的离别时情景,妲己的身形与她成熟的容貌一样,成熟了许多。她没有嫁错,纣王比起他确实要好太多,也能给她更多他所不能给的东西。 巍峨的宫殿和宫殿中雄伟人更适合优柔华贵的妲己。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所衬托出的美丽比过了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她。虽然咫尺天涯,他却心愿足矣。 是的。只要她幸福! 音符在伯邑考的手中跳动,流泻着,滑动着。在高耸的鹿台上回响。仿若直达天际。破天荒的阔别七年后的头一次,伯邑考也终于暂时忘记了鹿台下的另外一番情景,忘我地弹奏着。 铮铮流水哗啦啦而过,平和起伏不大的音调像是打浪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推向岸边,推出了海中丰富的物质。海鸟中的母亲便抱着孩子在海便捡贝壳,远处的孩子伊呀呓语,母亲也高兴地踩着海水有节奏的脚步,在暗色的海滩上捡着发亮的贝壳。略微起伏的旋律,比刚才的平和要高扬许多,选的音调却都是趋于沉重的那种。突然转变了,尖啸着、惊呼着、哭泣着,孩子不见了,母亲开始寻找。跟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海岸线,一直往前,最后化身海鸟,继续呼唤叫鸣。 一曲终了,被感动的妲己忍不住要拍手称好。旋律高低起伏的转变,充分表现出海鸟故事的精髓,就算没有听过海鸟故事的人一样也能听得懂这个旋律。它带给人的,不单单只是欣赏,还有倾诉。对贫乏、未来、富足的渴望而倾诉。 “不知娘娘是否听清伯邑考刚才所奏音律。” 还是那双眼睛。见不到的时候渴望见到,拖着带病的身子跋山涉水地见到了,便被吸引,一头载了进去怎么都出不来,也就注定了日后的期待与挣扎。眸子黑,偏暗,浓浓地忧郁色彩与他本身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妲己转移视线不与他对视。淡淡回答,“听清了。” “那就请娘娘稍微演奏一下。能弹出多少就弹出多少。不记得的地方伯邑考会从旁指出。”见妲己转移视线,伯邑考也只得低下头。抱起琴送到妲己面前。 微微颔首,妲己开始弹奏。她不是伯邑考能创作音律具有天赋的能人,再加上这个罕有的十三弦,更加阻碍了她弹奏中的流畅性。只能任凭记忆中的东西在手中陌生地倾诉流泻,偶尔凑不拢的音律和弹错的地方听起来像玩物,荒诞可笑之极。有点懊恼,妲己双手平伸按在琴弦上阻止它们颤动,琴音也就不再出现。 正文 水晶卷一(97) “皇后娘娘?” “你再弹奏一遍。” “皇后娘娘有什么地方不太明白?” “我很明白,就是记不齐音律,你再弹奏一遍吧!”妲己让出位置,伯邑考看了看低首的她,还是坐上去再度弹奏。 “海鸟这个故事……你记得很清楚啊!”听着音律,妲己喃喃开口。 伯邑考笑了笑。“其故事本身来自民间传说,但真正说这个故事的人也许是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才能说得如此感动人并流传开来。皇后娘娘当初听的时候,乳娘是以同样丧失孩子的心态跟你讲述,所以幼小的你才能记得那么清楚。所以才能对我阐述得那么清楚!” 妲己猛抬头,她差点后悔没咬断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要喃喃出那句话来呢!“世子大概记错了吧!由世子刚才所说,海鸟是民间传说。既是传说,自然也流传甚广。世子又怎么会是从本宫这里听去的呢!” 锵!伯邑考双手扶上琴弦阻止它颤动发出声音,带着问号直勾勾地看向妲己。妲己回避他的目光开口。“我看世子今日也很累了。就下去好好休息吧!” “娘娘--” 妲己起身,一旁女婢搀扶着。“本宫就先行离去了。王上命人制作的十三弦琴还没有制作完成,这个十三弦琴就先放在我这里吧!本宫先行告退了。”微微颔首,妲己离去。脚步,不免仓促甚许。 “乳娘……我没有失态吧……” 乳娘看了看颤抖着发问的妲己理解地微笑着摇摇头。能听到这个曲子她相当的高兴。长大的妲己还如此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跟她讲过的故事更加让她倍感欣慰。不知九尾狐为何在昨日离开妲己的身体。她也不想知道。现在清醒的妲己是再好不过的情况。再加上听到这首《情》。此生已经了无遗憾了。她这么想着。 乳娘有乳娘的想法。她虽然知道妲己跟伯邑考之间的这一段苦涩的恋情。却不知道妲己心底百转千回的心态。 庚 鹿台上,伯邑考独自望着妲己离去的身影思绪起伏万千。他当然不会知道妲己百转千回的复杂感情和思绪,不会知道妲己已经怀有身孕。再往前,那九尾狐的附身插曲,更是不会知道。他也开始思绪复杂起来。想要忘记却忘记不了,这才是跟随心性带着大量的物品、酒和女人来到朝歌。为了救父,也是为了看妲己。 西歧早有传闻,说当今进宫的冀州候之女苏妲己,乃妖狐化身,专门迷惑男人。这次,看上了殷商的纣王,缠绵于侧、陷害忠良、大肆挥霍、极度享乐。迷住了王庭,迷住了朝臣,更是迷住了纣王。那臭名昭彰的炮烙他没见到,但传说的虿盆之恶,酒池之浓,肉林之多,让他大开眼界。可是,他怎么都不会相信那是妲己怂恿纣王所成。可是……昨日的妲己…… 不忍心见那虿盆中的累累白骨。人命堆积而成的东西,一向是都是怨气的结集地。蜿蜒攀爬的蛇,吐着长长的信子,像血丝一样来回传说。白骨上由血丝日积月累后形成的斑斑驳文,就像传言中诉不尽的冤屈。显现其上,无言地表达着他们的怨恨。 这样的鹿台,为什么他们还能够继续享乐得下去?还是说,他原来那个喜爱的,为当拒绝初行为而后悔的,美丽的妲己已经真的变成他所不认识的妇人?离开了他的日子所发生所经历的事情因为他的不知道而开始有所改变吗? 抱着五弦琴,伯邑考离开了鹿台,带着惆怅、带着忧虑,也带着疑惑。更多的是酸楚…… 正文 水晶卷一(98) 唉声叹气,妲己在云仪宫里来回走动,希望能借助运动来解除一下因为怀孕而带来的腰酸背痛的情况。想太多,说太多,只能坏太多的事情。想太多,会给自己带来太多的精神压力;说太多,会招来隐患和祸害;两样组合到一起,便是做事的大忌讳。最好想到了就做,做了再考虑其他,凭借那股冲劲,才是完成大业的将领之风。纣王便是依据这样的定律逐渐走到今天。不……是昨天。今日的纣王已经不是昨日的纣王。两者极大的反差几乎都要让人以为是两个人了。 伯邑考的再现,彻底勾起了她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也勾起了纣王的怀疑。为人王者最会的,就是猜测他人心理和察言观色。也许是她什么地方说漏了嘴,也许是纣王从她哪些不自然的神态中看出些什么。总之,他知道了。知道他的妻子与来朝歌献供品想换回父亲的西伯侯之子有一段旧情。也可以说是不了情,因为,即使决定了不去想,思绪还是会每每在起伏之后自动去思念那个身影。如此的反复着,令她不知所措。不了即无根。没有根,自然也找不到可以了解和铲除的地方,既然无法铲除,那也只有继续不了下去。人世最无奈的,就是可以想、可以思考和可以回忆。这样的组合,让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想可以思考可以回忆种种快乐与不快乐。支撑着不坚强的心脏和身体,继续在世间苟延残喘。或者令衰弱的人,拥着记忆继续加倍努力存活。她应该属于哪一个?前者吧!不会自命不凡是因为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脆弱。斩不断理还乱…… “娘娘,休息一下吧!”一旁的乳娘递上湿润的丝帛让她擦擦脸。脸上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她点点头,拿过丝帛坐在床上,不经意的抬头,看见那个已经送给她的十三弦琴。被视之为宝物,爱惜不已的人,会将此东西赠送与她,应该是一种感悟和悔意。到了如今,再有这些又有何意义?事情已经过去八年,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妲己了。 “娘娘,您还好吗?”问话的是乳娘。 “啊?为什么这么问?”她的视线没有从十三弦琴上移开。 “您的脸色很苍白啊!” 哦了一声,她想起了午时并未怎么进食。“我饿了。” “那奴婢立即去御煽房让他们做好饭菜端上来。” 妲己点点头,乳娘愉快地去了。起身,被宫女搀扶着来到十三弦琴的旁边,她伸出手,开始叮咚地弹奏着。刚才伯邑考的教授,说实在话,她并未怎么听,心潮的起伏就在那里不断波涛汹涌。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为何还无法控制情绪?仅仅因为她是一介妇人吗? 女子在感情上的控制要远远虚于男子。或者说,天生力量弱小的女人在经历了女权掌控直到男子掌控的过渡后,逐渐退出了擎天柱般的形象。生育,养育和照顾家小的责任也落在了女子的身上。白天,女子可以跟男子一同出去做事情,回家后,男子可以休息,女子却必须得再度挽起袖口进入厨房,继续劳碌出一顿可口的饭菜。可口?如今民众的生活已经不能用这个来形容了。为了温饱,都可以拼上性命和扼杀自己的孩子,如何能说得上可口?身处王宫之中,向来茶饭不愁的日子,真的要比她看见的那些惨绝人寰的影像要好太多。千百倍已经不足以来形容和描述了。 当--悠长的弦音在白天即将落幕的夕阳下显得特别的缠绵悱恻。就如同心心相印的男女般,蓬勃的感情枝桠在双方不懈努力的灌溉下迅速成长,然后成为参天大树。可是,即便是参天大树,当它要倒塌的时候一样会倒塌。但,至少他们曾经拥有过。作为回忆,也足够支撑他们未来的日子和一生了。对于她这个并不孤独却寂寞的女人来说,渴望的,是永远都得不到,或者从来没有拥有的。永远羡慕他们拥有过的记忆。 正文 水晶卷一(99) “娘娘!”乳娘端上来食物。她嫣然一笑。 “乳娘,当初我在被九尾狐附身的时候,有说过伯邑考的事情吗?”她小声问道。 乳娘摇摇头。脸低了下去,边说边回忆。“娘娘在被九尾狐附身的时候。每日想的,是如何的迷惑王上,让他听从你的意志进行活动。还有那些大臣……”最后乳娘掩住了嘴不再言语。妲己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心情跌落到低谷。 她会遇上九尾狐,可以说是黄妃跟杨妃的杰作,如果不是她们联合把她骗到了九劐山,又刚好扔到了九尾狐的洞前,她就不会被九尾狐附身,她们两人也不会死了。姜王后和那些被先王托孤,对王上一边赤胆忠心的臣子更加不会被遇害。摸着心脏,感觉到里面的跳动,她想起了比干。那样惨无人道的消除计策,也只有九尾狐能想得出来。而且,她居然真的把丞相比干的心脏给吃了下去……一阵阵恶心突然上涌,吓坏了一旁的宫女以及乳娘。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被人扶着趟到床上,妲己的恶心还在继续。恶梦中的比干,胸口鲜血淋漓,伸出双手掐着她的脖子,骂她妖精,然后向她索命,还有姜王后,还有商容等等等等。虿盆下的白骨、炮烙上的精魂,是沉重的债,让她永远都还不清也赎不尽。 黄飞虎将军奉命捉拿两位王子,结果却捧回了东伯候姜桓楚的头。在纣王的质问下复命说没有找到两位王子,反而碰到了想要来朝歌为姜王后的死而讨血债的东伯候。两军开始交战,然后他得到胜利。于是,便先回朝廷进行复命。 从别的臣子口中知道黄妃的死,当时脸上的表情至今她都还记得非常清楚。黄妃的死亡跟被九尾狐附身的她有着绝对的关系。这个都是大臣的猜忌,却也是事实。黄飞虎瞪大的双眼,极其像愤怒的狮子,像要扑上来啃咬他一样,抽筋劈骨扒皮,撕扯着,吞噬得一干二净。 王后娘娘,臣出去这些时日,您别来无恙? 躬身行礼,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的脸,让她在几乎与纣王相同的威严下,她不仅开始胆战心惊。言不由衷的话语,带着一股强烈的憎恶让她无所遁形,逃都逃不了。勉强支撑着回应,勉强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他告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了。听到了黄飞虎异常浓厚和冰冷的冷哼。 哼------ 她不由得一阵心境胆寒。那样充满憎恶的眼眸,任何人看了都会胆寒。更何况罪魁祸首的她。 梦里,罪恶的种子在发芽,由这道冷哼开始。逐渐茁壮成长。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道冷哼,不知道应该如何忘记这个冷哼,就像不知道应该如何忘记伯邑考那样。直直的憎恶,如同剑和狮子一起,一个闪着亮程程地,灼人的光芒刺过来,一个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啃噬。 女人的嫉妒和长舌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只是在后天成长过程中,有的让它完全发挥出来,有的却成为隐形的基因深深埋藏在身体里面。嫉妒和长舌,不是缺陷,是弱点。被他人善加利用便会成为武器,攻击于无形。但,黄妃的嫉妒和杨妃的长舌,并不是那种分不清是非曲直、善恶黑白的情感。只是,她们比较倒霉的,在还没有附身的她身上出气的同时,却招来了九尾狐,招来了杀身之祸。这个大概就是她们及所未料的。 不明不白的死亡,不明不白的升天,不明不白的逝世。一缕魂魄就这么升腾而出,不再复见。对于她们的家人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对自己同样也是一种悲哀。 正文 水晶卷一(100) “娘娘,好些了吗?” 看着端着药的乳娘,妲己有些发楞。才这么小小的一段时间里,她就已经熬出一碗药来么?咧开嘴唇露出一个笑脸。“乳娘……你……熬的?” “是啊!娘娘快起来喝了吧!” 接过正准备喝下去的时候,门口一阵骚动。宫女频频躬身相迎,在那群礼仪的呼声中,纣王大跨步走了进来,高喊着:“美人,美人。今天学得怎么样?” 轻轻抿了一口,把药放在了乳娘端上来的托盘上。乳娘想让她再喝一口,她摇摇头。见到王上到来,乳娘也不便多做些什么,只有无声地带着女仆一行人退到拱门外。随时听令。 “美人?怎么躺在床上,是身体不舒服吗?”纣王的关心,着实让妲己宽心不已。 “多谢王上关心。臣妾并无大碍。”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学琴学得如何?” 妲己深深地看着他。想从他闪烁而有神的眼睛里看出些他的想法和端倪。纣王真的是关心她而来的吗?亦或者,是来探听个虚实?差点忘记了他刚入房间门口时的声音。妲己的心开始往下沉去。直言不讳。“王上是来看妲己的还是来询问妲己学琴的进展?” “当然两者皆是。”纣王握起她的手,被她避开。感觉到妲己的不开心,纣王再度问道:“怎么了美人?不开心吗?” “王上,妲己累了,想休息了。” 妲己在下逐客令。这样的表达再明显不过了。如果是没有遇见妲己以前的纣王,任何一个妃子这么对他,必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被降为平民或者奴隶,或者打入冷宫。但是对于纣王来说,妲己是不同的。不同于任何的妃子,也不同于曾经的那个已经死亡的王后。多年相处下来,他真的对这个可爱而任性的女人有了甚多的爱怜。这样的情绪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更是不会在别的女人身上体会过。活了大半辈子才稍微了解到,原来生活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美人就好好休息。”说完,纣王起身。 听着远去的脚步,妲己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与之携手终身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肚子里的生命开始成长,延续她与他之间的命脉,然后同样的长大成人,或者会是个公主,或者会是个王子。当他或她开始能发出正确的声音呼唤他们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落泪,后悔么? 翻个身,看到床边熟悉的身影,她愣住了。“王上……您不是……” “不是什么?”纣王坐回了床边。“寡人不是走了吗?美人要问的是不是这句话?” 眸子在眼睛里转了转,温热的东西上涌,刹那间差点掉落下来。她扑进纣王的怀里。“王上,妲己是您的妲己,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请您相信妲己好吗?” 纣王微笑。拍拍妲己的后背。“这个自然。寡人相信你。” 泪眼婆娑后,妲己嫣然一笑。红肿的眼,红肿的鼻子,外加红通通的脸。那可爱的模样把纣王给逗乐乐。宠腻地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美人好像小兔子。” 想了想,妲己回嘴。“那王上就是大野狼。” 纣王愣了愣,同样不甘示弱。“是啊!如果寡人不是大野狼又怎么吃得下美人这个小兔子呢!”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纣王取消了晚上所有的宴会和安排,拥着妲己倒回床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对待一个最心爱的物品一样,那么小心和轻柔。呢喃着,哼哼着,陪伴妲己入睡。 孰不知,妲己因为松懈下心房。九尾狐得到时机,再度附上身来…… 正文 水晶卷一(101) 二十九 习坎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甲 夜晚,同样的漆黑,月亮也同样的明亮,温和的月光也同样的散发着诱人的光华。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时间里,一个高大一个矮小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商量一件险恶的事情。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情给扮好了。我就建议王上升你为上大夫。” 恶来斜着眼睛看费仲。现在他一点都不相信费仲的话。去行刺苏妲己?那不是找死吗?最近苏妲己奉了王命跟随西歧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在鹿台上学琴。且别说那里防备森严,骚动一起,发现是刺客,鹿台唯一的通道肯定就会被索死。就算完成了行刺行动,想要退出鹿台,只有跳到下面的虿盆,或者酒池肉林中。自己送上门去死,这个倒是省了守备士兵不少的功夫。 “行刺?姜王后的事件你不记得了吗?” “那个是意外。” “难道我就不能也会意外了?”看着费仲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恶来确实对他憎恶到了极点。鹿台上行刺,不论结局成功失败否,只要他不想从楼上跳下去自动送死。肯定会被生擒。运气好一点的,能被当场打死。运气不好的,大概还是会被从鹿台上往下丢。虿盆内的累累白骨他是见识过了,浓厚的血腥味刹是刺鼻。他很有可能会成为里面的另外一具。 他还对姜王后派去的行刺之人被生擒后的场面记忆犹新。一旦生擒,纣王肯定会质问受何人指示。如果他说出是费仲,当场的费仲绝对会倒打一耙。这个他敢以性命做担保。费仲的为人早已在他耗尽财产仍不能得偿所愿以后明白个透彻。 “怎么会?到时候我会站在唯一的出入口帮你把风。一旦你行刺被发现,我就站在那里给你留个后路。” 恶来哼了一声。拿着桌上的酒樽在手里来回玩弄。“你为什么要行刺苏妲己?” “那个女人乃妖孽啊!迷惑纣王,残害忠良,陷天下于不义,辜殷商于不忠,负父母于不孝。比干剖心、商容撞柱、扬任剜眼,那些你都没看到吗?这种女人,必初之。只有除去了,殷商才能国泰民安啊!”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但恶来一个字都不信。虽然他不是官居要位,但多年来对宫廷内的淫乱和黑暗都非常了解。曾经苏妲己……不对,王后娘娘跟费仲站在同一路线,左右把持朝政,铲除异己,无所不用其及。现在王后娘娘却突然翻脸,跟他站在了完全相对的立场。令他做事情无法随心所欲。想要跟陷害忠良一样陷害苏妲己是可能的,以纣王对她的宠爱程度来说,就算是陷害成功,纣王也不会去相信,去搭理。更甚者可能就算陷害成功,纣王也只会把他们的陷害当作一个很平常的事情,让它就这么过去就行了。所以说陷害苏妲己,还不如脑子转转想想明天吃什么比较划算。 “为什么你不找别人偏偏找我。” 费仲的眼睛转了转。“因为你才会有十足成功的把握。” “哼!我若不去呢!” “不去?好办!那我直接把你曾经在衍手下效力,而且还忠心耿耿的事情给抖出去。或者,王上还能查到假传旨意……”费仲在挑油灯,争取让它更亮一点。右边的眉毛挑得老高。 正文 水晶卷一(102) 蹭!恶来站了起来,瞪起双眸。“衍已死,而一干犯案人等都跟着被处死。假传旨意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能拿我什么把柄。” “呵呵!恶来啊!你真以为当初衍的手下聪明的就只有你一个么?”费仲还在挑灯油。“如果我对王上说,假传旨意的人是你。你认为他会比较相信谁,嗯?” “我当时只是衍的手下,根本没有那个职责可以去假传旨意。” “唉!你真是笨啊!旨意都可以有假了,难道国家的玺印还不能有假么?” “费仲--”恶来一阵狂吼。伸出手指指着他,全身颤抖不已。 “啧!”费仲把他指过来的手扒开去。“恶来啊!你现在有两条路。做了,成功了,我帮你守着鹿台楼道。可以逃跑。然后升为上大夫,继续享受你的富贵荣华去;不做,被王上拿为叛贼论处。想想炮烙,想想虿盆。嗯?你选哪一样?顺便一说。自崇候虎反叛以来,王上明显已经非常憎恨背叛的人。这个都是大家所知道的事情。一旦背叛,后果真的很难以想象啊!啧啧!” “费仲--你真的很可恶。”恶来咬牙切齿。 “过奖,过奖!”费仲朝恶来愉快地微笑着。 乙 这一日,琴音依旧在冲天的鹿台上响起。不时带着几声猿猴的声音。伯邑考边教边仔细观察九尾狐的神色,九尾狐也因为那个白猿在一旁不敢有什么动弹。两人在鹿台上弹琴和学琴。铮铮当当地。没有气势,也没有高潮。平凡无奇地在那个冲天的楼上来回响荡的琴音,完全没有前几日的流畅。 这次,为了迎合她得计划,她并没有如同前日那样表现得露骨。收敛了不少。但,她还是不甘心就让他这么死去。撇了一眼,从见到她开始就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白猿。故意地,九尾狐叹一口气,伯邑考问道:“娘娘为何叹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好琴音。” “娘娘天资聪颖,时间不会太久。” 九尾狐看了他一眼,按耐不住性子忍不住起身。可就在她起身的时候,白猿吱吱叫了几下,跨步上前。站在伯邑考矮几的前面。那气势颇似纣王。动了动嘴唇,九尾狐动了动嘴唇,恶狠狠地看着白猿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下去。 看到此景的伯邑考在心底忍不住一阵高兴。昨天回到休息的寝宫后。突然想到多日不见一直跟随他来朝歌的白猿了。便到仆人处,把白猿给抱回了自己的寝宫。知道白猿通灵性。在上次那阵闹腾过后,便规矩地没有再有任何的反常。看着它吃着桃子不时看向他这边,不由得被它脸上为怕自己会被抛弃的担忧而逗乐了。刮了一下它的鼻子,便跟它说起了他对妲己的狐疑。明知道白猿可能听不懂他的话,他却还是因为听不懂而持续说着。一整晚,白猿都在陪伴他。当今日他起床要去鹿台之时,便悄悄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以后才发现,却心念一动。都说这白猿灵性,当初贡献它的人也如此这般夸耀着。那么,具有神灵性的你就帮我鉴别一个人吧!帮我看一下,她为何在两日内有那么显著的变化。 “未知世子什么时候返回西歧?” “待教会娘娘所有伯邑考自创的琴音后。” “需要多久?” “如果娘娘记忆力好,进步快,不会需要多久。” “可是我的身子不能耗那么长时间呢!” “娘娘生病了吗?”伯邑考停止了弹奏,小心看她。 九尾狐摇摇头。“每天很容易累,只有几个时辰在外活动,其余的,都在床上躺着休息。” 正文 水晶卷一(103) “那娘娘是……” “我怀孕了。”九尾狐眯起眼睛眼睛看伯邑考,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当然,她是故意说出这番话。至于为什么故意?似乎也答不上来。只是,她想看看,伯邑考对这件事情知道以后会作何反应。 伯邑考苦笑连连,思绪万千。“恭喜王后娘娘。”道出一声恭喜,他还不知道自己再能说些什么了。也许对于妲己来说,现在的生活是她最幸福的。腹中有幼儿,身边有丈夫。能有这么多渴望的东西陪伴。他来不来,出现还是不出现,根本已经不重要。 本以为自己还是会给妲己带来一定的影响。他希望看到那个影响,至少证明了他还是在妲己的心目中占据了一定的份量。但是现在并不是那样。罢了罢了! “伯邑考现在为娘娘弹奏一曲。作为恭祝的琴音。请娘娘欣赏。” 这个应该又是伯邑考即兴灵感而出的曲子了。带有明显的倾向性。本来很欢快的曲子中,夹杂着伯邑考难耐的情绪。丝丝缕缕地,在耳畔倾诉。伯邑考的心情都在这个曲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九尾狐听得心情遭透了。 原本她就对伯邑考带来的白猿甚为忌惮。不用仔细观察,仅需一眼她就能知道那个白猿是何种生物。它身上充满的,并不属于普通生灵的神灵之气震慑了她。让她不敢有任何的作为。只怕,这个白猿是某神灵因为犯忌而受罚的转世。灵魂里的纯净并不像它这般的山精野怪所能比拟的。忍不住咬牙切齿。九尾狐在撩拨琴弦的手缩紧了。锵地一下!拔断了琴弦。全身所迸发的气息丝毫不掩饰的向伯邑考袭来。 她在愤怒。当然在愤怒。不知道伯邑考为何要带一个如此的白猿上鹿台。光这个行为就足以解释他在忌惮她。不是忌惮妲己,不是忌惮妲己…… 站起身,正失去冷静呲牙咧嘴的准备扑上去的时候,白猿先她一步扑了上来。在她防不胜防的刹那,钻个空子,吱吱叫着抓上了她的脸。留下了几道伤口甚深的血印。这一抓,彻底激起了九尾狐在心底的野性。从来没有--不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灵,哪怕通天都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一个小小的白猿--舌头伸了出来,撇向一边,舔了舔从伤痕内流下的血迹。在白猿下一次跳起之前,速度更快的一手抓住了白猿的脖子。使上了十足的力气。嘴里也在不停的喃念着咒语和法文,从白猿的身上源源不绝地吸收过去它的灵气。 这就是争斗了。不能留下任何一个空隙给敌人。否则死的就是自己。白猿便是这个下场。不管它的灵魂再如何的高贵纯净,一样被九尾狐给吸收了过去。 一旁的伯邑考看呆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潜伏在鹿台上的恶来突然串出来,朝九尾狐刺过去。伯邑考没有多想,当他听到了破风声的时候,就见一身形庞大的人拿着一柄短而锋利的青铜戈朝九尾狐刺过去。九尾狐丢下白猿的尸体对着来人瞪去。最后突然心思一转,装成大惊失色,想要躲的模样。立起身却被凳子拌了个踉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宫女抱头串鼠,守备士兵也立刻上前。可是,即便他们作出了最快的反应,恶来的青铜戈已经到了妲己面前。离九尾狐最近的伯邑考突地起身,左手搂住九尾狐摔倒的身子,右手徒手挡住了刺客的攻击。 鲜血从青铜戈上直流而下。那种暗红色的浓稠液体,带着淡淡地腥味滴在九尾狐的衣服上。啪嗒啪嗒!短暂的停顿过后,刺客突然往鹿台唯一的通道口跑去。沿路刺伤打翻几个侍卫,在下楼梯没多久的时候,又不得不退了上来。因为纣王正带着一大批的侍卫拦截在半中腰。 正文 水晶卷一(104) 危险!这个是纣王的眼眸传达给他的信息。他太了解,只是现在也无处可逃,除了从鹿台上跳下粉身碎骨,或者被虿盆内的毒蛇啃噬外,真的别无他法。 “你很行嘛!行刺寡人的王后。”在登上平台的时候,纣王身后的侍卫和鹿台上的侍卫已经把他全全包围。只露出上半张脸上的眼睛,盯着纣王身后的费仲一动也不动。突地,长叹口气,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拉下面罩,恶来对纣王跪了下来。 一点都不惊讶,纣王的脸上过于平静。他早就从费仲的密报中知道刺客是谁?且又为何目的而行刺美人。只是,他最为想象不到的是,他的臣子中,居然有混入启和衍一行人的手下。伺机再度谋反。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心智,不是先刺杀他,而是先刺杀苏妲己。想让他方寸大乱的时候再下手吗?的确事半功倍。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 “那把你从鹿台上丢到虿盆里,你也毫无怨言了?”纣王的眉毛危险地挑了起来。 “这个是臣应得的下场。” “臣?你现在还称自己为臣吗?谁的臣?” 恶来抬头,看了看纣王,看了看费仲。对于他脸上的那股微笑,他再也明白不过。“王上,叛贼恶来对王上的处罚毫无怨言。只是,叛贼有一心愿未了,请王上让叛贼完成这个心愿。一旦完成,不用王上吩咐,叛贼也会自行从鹿台上跳下去。” “说。” “叛贼恶来想跟丞相费仲说几句话。” 纣王斜着看费仲。费仲睁大眼睛惊恐地摇摇头,随即立即跪下。“王上,千万不要听信乱臣贼子的胡言乱语。这件事情跟臣一点关系都没有。希望王上明察啊!” 脸转正,正好见到还搂着九尾狐在右臂在流血的伯邑考。心底不舒服至及,大步上前,一把抓过九尾狐。对伯邑考冷哼!“多谢世子救了寡人的王后。”言语中的冰冷,谁都听得出来。伯邑考忍着疼痛开口道:“这个是罪臣理应做的事情。” 突地,见到九尾狐脸上的伤痕。纣王以为是恶来所为,大怒。指着恶来叫道:“来人,把他给我丢到虿盆里去。” 就在纣王下达了命令拉着九尾狐转身准备下鹿台的时候。本来跪在地上的恶来突然拜托侍卫兵器的压制,一声大吼站了起来,扑向费仲。两人在现场厮打起来。就见恶来恶狠狠地瞪着费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似乎怀着某种深仇大恨一般。恶来本身就人高马大,再加上无穷的力道,以费仲那么一个小小的身体根本不是对手。但他还是尽力拼搏着。 “恶来……你……” “费仲,你打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够阴险的你。这次我是非死不可了。既然要死,我就要拖你陪葬。” 听闻,费仲的挣扎更加剧烈,但怎么都无法拜托恶来的擒拿。于是两人扭打着靠近鹿台边缘,下面虿盆内的毒蛇丝丝蠕动,看的人无一不胆战心惊。恶来豁出去了,反正就是一死。但他一定要费仲跟他一起去死。这个歹毒心肠的人,原来并不是要刺杀苏妲己这么简单。他用的是一个反间计。真正要一网打尽的是他,顺便好借此机会把当年在衍手下效力,却在被纣王擒拿逃跑时的所有人一锅端。 已经来到鹿台边缘,费仲也知道已经来到鹿台边缘。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剧烈。恶来高兴一笑,拉着他往下一个翻身,两人便大叫着跌了出去。但费仲留了个心神,突然抓住鹿台边缘挣扎,因为下坠,抓住费仲的恶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衣服碎片落在虿盆内。虿盆内的蛇被他的身体压死好些,但更多的饥饿的蛇却围了上来。因为蛇本身的软体,他跌下来以后并未死,甚至还有力气慌张地往外爬去。但饥饿的蛇的动作更快。缠绕着,啃噬着,扭动身体钻进了他们的肚肠。张开嘴口吐鲜血,毒蛇也逮着这个机会从嘴巴滑了进去。让他们叫也叫不出来,痛苦不堪。顷刻间,虿盆内数以万计的蛇便把两人由一个健全的身体,啃噬成鲜血淋漓的肉块直至最后的白骨。不过那么一盏茶的功夫。 正文 水晶卷一(105) 听着无言的,痛苦的呜咽声,再看到那样一番情景,伯邑考的心思完全被震惊所压制。身上本来受伤的地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鲜血虽然在滴,但身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他亲眼见识到了虿盆对生命的吞噬。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实在是让他永生难忘。这个恶毒的虿盆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为何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如此消逝而不为所动?他转头看妲己,妲己已经别过脸躲在纣王身后,扯着他衣服的双手似乎都还在颤抖。纣王反而一脸平静,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悲哀。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人琢磨不透,猜测不透。他也开始对纣王毛骨悚然。这就是身为王者必须具备的无动于衷吗? “王上,罪臣有一事恳请王上。”伯邑考跪了下来。 “讲!” “王上,罪臣恳请王上填平虿盆这个万恶之首。刚才您也看见了,那两位臣子虽然最不可恕,但被那样活生生的吞噬,乃人性之万恶。请王上……” “你刚才说什么是人性万恶之首?”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闪闪。原本内敛的危险气息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虿盆乃人性万恶之首。” “虿盆是寡人所造。你是不是在说寡人乃万恶之首。”纣王往前走了一步。 伯邑考也感觉到了纣王身上不善的气息。他咬咬牙齿不放弃地继续说道:“王上,虿盆内的毒蛇既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造福于民。它的毒能伤人命,但同时,在田地间,它却吞噬那些害虫为食物,帮助农作物的生长。可谓双刃剑。但统一集合在虿盆内以后,没有食物,也无法出去寻找食物,自然会变得更加凶残。虿盆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坟地。展现出来的生命的绝望和悲哀绝非一般人能承受。难道王上看到刚才的两位臣子的死,一直无动于衷吗?王上,请为王后娘娘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积德。晓以天下,让这个孩子能应运势而生,为她的生养者带来富贵和昌容。” “为他的生养者?”纣王围着跪地的伯邑考走了半个圈。“你说的是寡人还是王后娘娘?” “两者都是。” “是吗?” “王上。”九尾狐明白,纣王心底最后的一根弦彻底被触动了,拂动着,左右摇摆着,弹跳着,令现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心房更加疼痛。于是,由疼痛带出来的愤怒便是彻底的。伯邑考今日绝对必死无疑。高兴之余,她想了一个点子,可是在身体行动的时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何小腹开始一阵疼痛。她也顾不得了,跪在纣王面前。 “王上。请原谅伯邑考的无知。他并不知道王上的体贴爱戴天下臣民之心。只是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 “王上罪臣并不是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罪臣刚才所说之词乃肺腑之言。”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纣王往前走几步扶起九尾狐。“美人,你身子不适。怎么可以下跪呢!万一触动了腹中的胎儿又该如何。来人,把王后娘娘扶回云仪宫。” “王上--” “美人。听话。”纣王的语气非常严肃和沉重。他的眼睛直直看向九尾狐。九尾狐知道纣王的决心。但是,她必须要亲自杀死伯邑考。绝对要亲自杀死……但……考虑再三,她还是退下了。 伯邑考依然跪在地上,纣王走了一圈做到椅子上命人斟满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伯邑考,寡人问你一事,你必须据实以告,如若不然,结果会如何,你心底应该是相当清楚的了。” “王上请讲。” 正文 水晶卷一(106) “听闻,姬昌在被囚之前,在西歧寻找了相当多的铜矿进行兵器冶炼,是吗?” 伯邑考又一阵冷汗直冒。“请王上不要听信谗言。依照家父闲云野鹤的性子,怎可能是开拓铜矿进行兵器冶炼呢?再者,冶炼兵器甚多对西歧又有何用?” 斟了一口酒。纣王冷冷笑了笑。“有何用?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吗?开拓的那些铜矿总该是事实吧!” “王上,铜矿的开采,乃是为了发展西歧,让西歧能够跟上朝歌的发展步伐。青铜的开采不一定可以冶炼兵器之用。王上,罪臣来朝歌所贡献的那批宝物,相当多的一部分乃是用青铜所铸造,王上可以明察。” “你的意思是,你们开采铜矿只是为了发展西歧。而那些铜矿全部用来铸造工艺品和宝物?” “正是。” “寡人姑且勉强相信你!”放下酒樽。纣王起身走到他身后看着酒池肉林和虿盆内丝丝蠕动吐着信子的毒蛇以及多添增的白骨。“你有一个弟弟吧!” “正是。” “他挺有才能的,能代你把西歧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确不太容易。那个渠道修筑,引用年年泛滥的河水作为灌溉农田之用的计划非常完美。让本来能令百姓遭殃和丧命的水化为农作物生长所需。的确不简单,什么时候带他来朝歌见寡人,寡人封他为上大夫。帮助寡人治理天下。怎样?” 伯邑考的心脏缩紧了。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已经以昏庸之名被天下唾骂的人并不如人家所认为的那样真正的昏庸。他应该做的事情,明白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含糊。并不是不上朝就一定不知天下事。 “王上太看得起姬发了,姬发还小,那些全部都是家父曾经一般手下的功劳。” “既然你不愿意,寡人也不强求。”顿了顿,纣王踱步回到桌旁坐了下来,宫女再度斟满酒樽。喝完了再斟满,斟满了再喝。安静的声音,几乎灰尘都能落地可闻。伯邑考一直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开始麻痹,动一下钻心地酸疼。 纣王看着眼前埋首俯跪的伯邑考,便想起了美丽的妲己。初时的惊为天人到现在的成熟美艳。一个少女,如同脱变成蝴蝶的毛毛虫,在他的手里变化完成。如同他所喜欢和期望的那样成长。一颦一笑,牵扯着他的心思,让他一日不见便开始牵肠挂肚。能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的思念,可以说是身为王者的一大弱点。夏桀的媚喜便是一个例子。自顾自地笑了笑。这怎么可以成为一个例子,夏桀可是灭国之君,而媚喜代替他承受灭国罪责的人。 丙 如果不是遇见妲己,他也会如同天下人对夏桀的唾弃一样,鄙意夏桀。但,他遇见了妲己,才稍微明白了夏桀当日是如何的心情。女人的美丽不是罪过,罪过的是被她吸引的男人。所谓的招峰引蝶不过是男人愿意为自己免于被天下鄙意的一个幌子。受吸引的是他们,却硬要说是女子的勾引。世间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如此畸形。 同夏桀一样,为一国之君的他,不站在这个角度,不站在这个立场,不相同的感受一个女人的温香软玉和柔情似水只怕永远都不会去体会于了解他。女人的感情是阳光,能带给男人在紧绷的神智后以安慰和松懈,美丽的女人更甚。说他们乃红颜祸水的,只是因为不能容忍在掉进女人的温情后便不可自拔的男人。说明了,是嫉妒和怨恨,嫉妒不能同为享受者,怨恨没有女人对他们如此。国家的灭亡,跟男人本身和统治者阶级不无关系。如果夏桀能自己从温柔乡里拔出的话,听取大臣的明言,又怎会让夏朝灭亡,又怎会让殷商的开山始祖成汤得了天下。 正文 水晶卷一(107) 长叹一声,怎么能有资格说别人,自己不也是那个掉进温柔乡中不可自拔的男人吗?稍微好一点的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昏庸和无能。一直记得太师临走前要他小心西歧的话,多年来也一直对西歧予以重要关注,不断派遣探子前去打探消息,也终于让他知道了那些让人可疑的情报。伯邑考说的,铜矿开采只是为了西歧发展和工艺品铸造的事情,他并不完全相信,可也不是不无可能。西伯侯对工艺品上的鉴赏力天下皆知。耳濡目染下,他的两个儿子自然也不会差。献上的那些贡品,多数都让他爱不释手。 不太想放姬昌回西歧。因为只要姬昌在朝歌一天,他就不用担心西歧一天,但那日伯邑考的《情》和海鸟的故事彻底打动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王,也体会出他们为人子女的心情。或者可能也许,姬昌并没有太师所想象的那样让人忌惮。 说起伯邑考的琴音,他不得不想起那个十三弦琴。在云仪宫里发现十三弦琴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以往的猜测全部成了真实。当时的心里那个酸楚,不是一般能形容出来的。他甚至都有些嫉妒伯邑考了。这样一般阳光男子跟妲己才是最为相配的。他不过是一个插曲,一个硬生生横进来的插曲。当日如果不是他愣下旨意要让妲己进宫廷来换苏护。也许他们今日就是夫妻了。可是即便这样,即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这样做。妲己是妲己,也是他的妲己,不属于任何人。 “你今年多大了?”纣王开口询问。 “二十有八。” “二十八了--”这样的年纪配以妲己可谓郎才女貌。不经意想起那日翻云覆雨最后妲己所唤出的名字。纣王的心脏猛地开始缩紧了。 “成亲否?” “未曾。” “为何不结亲?” 沉吟半晌,伯邑考回答。“未曾有心仪之女子。” “未曾有心仪之女子?”纣王用怪异的语调重复伯邑考刚才的话,有些像乌鸦的怪异嗓音让伯邑考吓了一跳。冷哼一声,纣王又道:“伯邑考,对于你来说,十三弦琴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器具。” “爱逾生命吗?” “只是一个器具而已,如何爱逾生命呢!” “那,为何多年前,寡人的乐师慕名前访,想要借你的琴一用你都不肯,今日却轻易地赠给了寡人之妻?”纣王的手把酒樽捏紧了。 伯邑考突然明白了纣王留他到今日所谓何事。那些教授琴音的事情也许只是一个幌子。所以妲己才放不开,没有往日那样的随性以及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伯邑考只得破釜沉舟。“因冀州候曾经救过家父,所以冀州候苏护与家父之间素有来往。很早,罪臣便已经认识苏妲己。作为好友,罪臣只是想把它当作礼物赠送。这个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不知道王上为何恼怒?” 这一番得体的话倒是让纣王无法找出话语来回答他。一时间为之语塞。突然,他为自己幼稚的行为嘲讽一笑。渡过半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纯粹像是一个被抢了东西的孩子一样,东西明明在手上,却死活认为不完全归他所有,于是便开始耍赖,强取豪夺。如果被妲己知道了他的这副模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到纣王笑出声,伯邑考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状态是不是表示不会给妲己带来麻烦了? “你退下吧!” “王上!”伯邑考愣了愣。“王上请听罪臣一言,虿盆必须得填,酒池和肉林也必须得撤。不然国家不稳,民心不向,将会大乱于天下啊!” 正文 水晶卷一(108) 呼地!纣王转过身。看着这个本来想放过却依然不知死活的男人。眼睛没有眯起来,瞪得无比圆睁。他紧紧盯着伯邑考,伯邑考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两人在空中的视线似乎擦出了丝丝火花。像相交的两条闪电,噼里啪啦地响着。 “看来今日,你不死,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王上,罪臣来到朝歌原本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罪臣的性命如果能换来王上的醒悟,罪臣虽死犹幸。”伯邑考匍匐下身对纣王磕头。 “好。那寡人就成全你。来人--” “王上!”妲己突然从一旁出现。让纣王惊讶不已。没错,是妲己。因为伯邑考即将被纣王处死,她从九尾狐的心念处感觉到。便开始跟九尾狐抗争。因为吸入了白猿的灵气,九尾狐的法力更为高强了,可是,她有琴石。最终被九尾狐捏碎的琴石粉末不是吸附在她身上了么?抗争最后,琴石发挥了威力,让她终于能暂时得到自己的身体。匆匆返回。 “美人是为他求情吗?”纣王冷眼看着她。 妲己摇了摇头。“王上,臣妾恳求,请王上把处死伯邑考的职责交给臣妾。” 这样的请求让伯邑考和纣王都震惊不已。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纣王开怀大笑。“好!很好。那么美人,寡人就把他交给你了。”说完纣王便扬长而去。 看着伯邑考,妲己复杂的思绪在心底翻腾了千百遍。命人扶起他坐好,挥退所有的宫女和侍卫,待脚步声悉数离去后。含着哭腔才的声音才悄然出现:“为何一定要坚持忤逆纣王呢?难道你不知道炮烙上、虿盆下,那些精魂,那些白骨,有多少都是因为直谏而被处死的臣子吗?” 看着面前妲己盈满泪水的眼,伯邑考垂下眼帘。知道妲己终于又是妲己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此这般,白猿的牺牲也不是没有价值。自己命不久矣,心底反而豁达开朗,道出心底最深处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捧着她的脸。“妲己!我希望如果可以,我们生存的地方没有纣王,没有殷商;我不是西歧的世子,你不是冀州候的女儿妲己。” “明白……我明白……”妲己的泪水止不住开始往下流。“但今日……原本你应不会死。为何一定要自寻死路?” 伯邑考看着鹿台外。似乎能听到鹿台下群蛇的丝丝律动。“纣王喜怒无常,酒池肉林还在其次。但虿盆……谁能担保下一个被扔下去的不是你呢?” 妲己的身体开始颤抖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述现在的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但在结束的时候她才知道他的真情意切。伯邑考的眼睛跟七年前他们相处的那个时候一样明亮,一样闪烁着灼人的光彩。被岁月洗礼,多了一层忧郁,也多了一分沧桑。三七分梳理开来的头发柔软地缠绕在她的指头上。白的白,黑的黑。分明扎眼,就像他们永远无法走到一起的命运。带着浅浅笑意的眸子,浮上一层水光,浓浓的眉毛翘了起来,脸上的整个线条上扬。她颤抖着、抚摸着,呢喃着。“你本应该不会死……不会死的……” “妲己……别哭,妲己……”伯邑考因为弹琴而张满茧的手抚上她白嫩的脸颊。轻轻地,缓缓地、小心地。怕摸坏了她,碰坏了她。突地,他直起身把她深深地拥入怀中。心底在叹息。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很早很早就想抚上她的头发,抚上她的脸颊,把她拥入怀中,共同乘坐那匹她喜欢的小马驹在大地原野上驰骋、相携于夕阳、在清秀壮丽的自然中弹奏琴音。没有政治、没有斗争、远离尘嚣。但,这只是一个梦。梦只能在午夜的时候,希望的时候创造和想起。因为其无任何实质性的存在基础,而永远只能看得到,想得到,碰不到,摸不着。 正文 水晶卷一(109) 他应该感谢纣王。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即将死亡的机会,他怎么都无法实现这个梦。原本,他们应该是让人羡慕的男女的。原本,他们应该才是夫妻的。原本……许多的原本在今日只能是一种别离的思念。生死的别离。在黄泉路上,他还能再呢喃,但在这里却是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了。 妲己的脸上,还残留着伯邑考手上因为粗茧而摩擦出来的红重和生痛。伯邑考,这样一个俊朗而优雅的男子,在她还不明白情是何物的时候就开始想着、念着、思着、呢喃着,呓语着。待成长了,明白了那种切肤之感后,却又是一种绝望的立场和身份。她是别人的妻,还是当今天下王者的妻。论称呼,他必须得叫她一声王后,然后跪下来高呼千岁。带着无限的尊敬和畏惧。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脸上留下,流在他的肩膀上,流在她的心里。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她对着伯邑考的唇吻了上去,伯邑考也予以回应,就在这个时候。妲己拿着一旁桌子上用来切肉的锋利的青铜刀朝伯邑考的心脏刺去。 鲜血从伯邑考的嘴中和心脏的地方狂泄而出,在那一吻中,伯邑考带着微笑辞世。妲己放开握着刀的手,离开伯邑考还略带温暖的唇,呆愣着立起身。嘴角带着伯邑考的鲜血,身上也带着伯邑考的鲜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鹿台的楼道口。突地,在还没离开伯邑考几步远的地方瘫软倒下。下身的裙摆也被同样流出的猩红给染得如同风中摇曳凋零的玫瑰。带着苍凉和悲切。 原本被妲己压下的九尾狐看到目的达成。大笑着离开了妲己的身体。忽略心底的那股不快,迅速离去了…… 空中飘扬着她冰冷的笑声。妲己的精神开始恍惚,眼前仿佛回到了被拒婚,伯邑考回西歧的那日。她骑上马带着琴石,不顾自身的安慰疯狂追赶。追到了车队,然后跳下马,扑到伯邑考怀里大声质问。为何要拒绝母亲?他不言不语,任凭她在他的身上垂打却不作任何的解释。在她的痛哭声中,连续的质问为什么后。冒险跳崖终于逼出他真心后的甜蜜。那个时候,真的很幸福……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首情。 缠绵的情、丝连的情、蜿蜒曲折的情。在于今日同样的一个日子里随风飘荡。激起了鸟儿的纷飞,激起了花儿的摇曳,也激起了风的婆娑。她听到了,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音律。叮咚叮咚地如同伯邑考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着。 妲己……妲己……妲己…… 面前歌舞升平。熙琏宫内的景色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死亡而失色什么。纣王大口大口,面色恼怒地喝着酒。 伯邑考终于死了。纣王并不解恨。刚才妲己拦在他面前不让他杀伯邑考,为伯邑考求情的场面令他心生不快!还有答应放回西歧,现在正在牢中的姬昌。纣王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发泄一般,使劲锤向矮几。啪嗒!就这样,矮几因此而断裂开来。即使见惯纣王发怒场面的舞姬也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滚,都给我滚下去。”迫不及待地,舞姬和乐师从门口仓惶地离去。 殿内地纣王大声吼着,把手中的酒樽扔了出去,也把矮几上摆放的所有的东西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扔去。打到几个舞姬。惨叫着跌倒在地上也没有人敢去扶起。她们自己又再度爬起,颠簸着继续逃离这个随时都可能丢命的地方。 纣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脚踢翻面前断裂的矮几。无法平息激动的情绪。为什么都向着伯邑考。向着姬昌。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姬昌要叛国吗?当年如果不是他主动臣服,他也不会只关而不杀他。那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很难向一个功绩彪炳且明显是因为阴谋陷害的臣子下手。他注意自己的威信,知道如果杀了姬昌,绝对会掀起朝内臣子乃至天下的不满。这样上下一心的情绪很难平复,也绝对会给他对国家的治理带来困难。 正文 水晶卷一(110) 在众目睽睽下,他很难杀有功之臣。只得关起。但是,他今天却非常后悔当日的决定。阴谋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直接用阴谋作为借口把他杀死又怎样?其他臣子和民众又敢说些什么?如果当日不是一念之差,绝对不会有今日的后悔。也不会令他在今日愤怒难平。狠狠地跺脚。他不解恨。伯邑考的死彻底让他愤怒的情绪升温到极点。 他转了几个圈子,突然吼道:“费仲呢?” 很快,费仲就躬着腰跑过来参见。纣王大大咧咧挥手叫他平身,随即问道:“伯邑考已死,你说怎么办?” “这个……臣以为,他触怒王上,理应碎尸万段。但他从西歧远道献礼而来,虽然有罪被赐死,却也该把他厚葬。以臣之见……这个,臣以为,王上聪明睿智,必会妥善处置……” “行了行了行了!”纣王不耐烦地吼道:“别跟我耍这些花样。我在问你意见,不是你问我!哼,我要问的也不是这个!” 费仲立即明白过来,赔笑道:“王上,伯邑考此来是为了求告放姬昌回乡。这件事,王上已经答允,倒是不好反悔……” “什么不好反悔?我能治伯邑考的罪,就不能治姬昌的罪?哼,我杀了他儿子,要是放他回去,他岂能再安心臣服于我?” “为王者须得守信。王上已答应释放姬昌,群臣都知道的。王上担心姬昌回去作乱,臣却想,姬昌虽然宽仁有才,毕竟年事已高,西歧并没有出色的人来接任。他就算回了西歧,又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姬昌深通占术,能知鬼神之机,又是深谋远虑,善于治国,不可小看哪。”纣王喃喃说道。 费仲眼珠一转,忽然心生一计,不禁笑了起来。向纣王躬腰说道:“王上,都传言姬昌占术通神,倒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正好试试他。” “哦?”纣王眉毛一挑,“怎么试?” 费仲附到纣王耳边低声说道:“将伯邑考的肉做成肉丸,送给姬昌。他若是真的精通占术,必然不肯吃自己孩子的肉。那时王上就找个理由把他杀了。如果他懵然不知,那就说明关于姬昌占术的传言多有虚假,把他放回去也无所谓。” 纣王闻言一怔。片刻之后,他一拍几案。“好!就这么办!”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含满了恐怖阴森,让一旁作为守卫的士兵看到后不寒而栗…… “来人……”正在纣王叫人的时候,一名宫女从外面急忙奔进来。 “王上--王上--娘娘她,娘娘她……她流产了昏迷不醒啊!” “什么?”声音几乎把熙琏宫的宫顶给掀翻。纣王急忙跑出了殿外。 丁 颤抖着,羑里牢狱中的姬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才因为心神不宁而卜卦后所显示的结果。抱着头,缩成一团,老泪纵横。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敢出声,怕外面的牢卒听到。只得捂着口鼻躲藏在一角。难以承受的悲哀在身体内难以压抑的翻涌。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 这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悲剧。白发送黑发……他的儿子为了救他而就此命丧朝歌。伯邑考……那样一个温柔地、忧郁地,浑身充满感情的孩子。爱弹十三弦琴,喜欢自由的孩子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就这样死在了朝歌。不仅死亡,还死无全尸。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知道纣王要如何。纣王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要被逼着吃下自己儿子的肉…… “姬昌,王上的赏赐到。”狱卒接过外面由士兵送过来的东西打开牢门。 正文 水晶卷一(111) 颤抖着,剧烈颤抖着起身。姬昌深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不让纣王派来的士兵看出他的情绪,和已经知道伯邑考遇害的事实。 “姬昌待罪之身,怎敢当得王上垂念。谢过王上!” 苍老的声音十分平稳,除了略有沙哑之外,任何人都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眼前的碗盖打开,芳香扑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盛放着五个肉丸。姬昌牙齿咬紧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和着血泪硬逼自己吞了下去。 “谢王上赏赐!”花白的头颅再次拜了下去,撞在地上砰砰有声。使者和士兵的脚步远去了,姬昌仍然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或者,无力爬起来。 怎生的仇恨都不如这个来得大。让他亲自吃下自己孩子的肉,让他亲自……报仇!他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他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悲哀,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屈辱和愤怒。 绝对不会-- 昏迷中,她感觉到房内进出的人群的焦急,床边乳娘的担忧和纣王的怒吼。身体虚脱的疼痛在全身的神经上体现。没有力气喊叫,她只能在床上一动不动。腹中的空缺之感,让她有着不详的念头。想睁开眼睛,却始终都没有那个力气。她开始不断地做梦,梦里,她是八年前的孩子,任性淘气地孩子,跟随军队到西歧见伯邑考;梦里,她是七年前的妇人,脸上挂满了忧愁和烦恼,却在一个转身后,露出了狐媚的笑容。咯咯地笑声传得很远,然后炮烙被造起,虿盆被建成,酒池肉林也跟着竖立起来。享乐中,纣王和她的嘴脸格外的开心;梦里,她是七年后的妇人,重新回到了忧愁中,只是,忧愁的事物产生了质的转变。她在劝戒纣王,除去炮烙,填平虿盆,撤走酒池肉林。纣王勃然大怒,却没有把她像那些直谏的臣子一样送上炮烙和扔进虿盆。然后,她依然不怕死的继续触怒圣颜。纣王依然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她。到最后一到她提起,便开始转移话题或者拂袖离去。 跟随黄飞虎的冷哼,因她而死的臣子和王后嫔妃们化为冤魂,流着鲜血,伸出长长的手来掐她的脖子,感觉呼吸的困难,她开始剧烈翻动身体。然后,在额头上的一片冰凉之后,两张脸开始重叠,声音也开始重叠。白玉葱葱的手,在大笑声拂袖而去的身影背后,开始染满鲜血。地上,躺着一具带着微笑的尸体。那个容貌让她揪心。痛苦着、悲伤着、哭泣着、绝望着。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没有任何希望的黑色。她摔倒了,然后她逐渐从云里雾里现身,清晰地看到乳娘在床边,声声真切呼唤把她拉回了现实。 “醒了醒了!”乳娘擦着眼泪,高兴地大叫。纣王立即大踏步上前,来到床边握着她的手。 “美人,感觉如何?” 她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的声音。纣王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嘴唇上,摇摇头。“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有四天了。寡人多怕你就此昏迷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她扯动脸上的神经和线条,对纣王报以微笑。乳娘从纣王身后递过来汤药,纣王伸手拿过来往妲己的嘴里小心地喂着。每勺必定会先在嘴边吹凉,再送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一碗下去,妲己终于能吐出沙哑的声音。“王上……” “嘘……别说话,你需要休息!寡人在这里陪伴到你睡着。嗯!”看着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着深深黑眼圈的纣王,妲己深感欣慰。他一定是在她昏迷的这几天里寸步不离吧!心底一直有想问的话,知道在这个时候无法问出口,只有点点头,闭上眼睛装作睡去。看着妲己入睡,没多久他便吩咐一旁的乳娘,妲己醒来后叫他的话语,也轻声离开。 正文 水晶卷一(112) 就在他离去之后,妲己睁开眼睛。知道妲己要问什么的乳娘连忙上前悄声回答。“西伯侯之子已经被埋葬。” 泪盈满眶。妲己看着自己的手无言流泪。乳娘唉声连连。“娘娘,你知道吗?乳娘听闻鹿台上出现刺客便一直在担心娘娘,见娘娘一直没有回来便独自去了鹿台查看详情。最先走上鹿台,见到娘娘嘴角趟血的晕倒在地上,腹中的孩子也……” “什么……”妲己还没从乳娘的话中回过神?“你是说我的孩子……” 擦了擦眼泪乳娘点点头。“孩子已经流产。娘娘大失血,怎么都止不住……到第二天才勉强止了血。但是娘娘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最大的震惊莫过与此了。她不仅失去了孩子,以后也可能再孕育生命。她失声痛哭。这便是代价。她身上再添一条人命,且是自己亲自送黄泉的代价。那些梦中前来索命的冤魂虽然不会再多一条,但她心中的责难却多加了一分。当时她别无选择,她不希望看到伯邑考因此而命丧虿盆,在那之前厮打跌落下去的费仲和恶来已经作为先驱展现了虿盆中毒蛇的残忍,若伯邑考再参与进去成为累累白骨中的一员,她是如何都受不了的。伯邑考必死,王命不可违背。问题在于是如何的死法。如果她不亲自接下这个任务,伯邑考的死会跟费仲与恶来一样。殷商中的冤魂已经数以万计,不多他也不少他,却是她最为不愿意看见的。如果西伯侯若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孩子是被她所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戊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纣王大吃一惊。 “是的。吃完之后还感谢王上的赏赐。”使者匍匐在地。 是吗?他真的不知道?不是说姬昌的卜卦功夫也闻名天下吗?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呵呵笑了一下,纣王的心情无限好。 “你退下吧!” 使者退下。费仲又凑上前来。 “就这么放他走了?”纣王看起来不太甘心,自言自语地说。 “王上。”费仲回答道:“依臣之见,若是放了他,日后可能会有威胁;但若是不放,群臣看到王上不守诺言,必然人心不稳,天下人也会不肯心服。放姬昌,危在远日;杀姬昌,危在近时。以臣看来,放还是要放的。” 纣王点了点头。“哼,我就把他放了,难道他还真能闹出什么事来不成?”他猛一挥手,语音豪壮地说道:“天下都是我的!有多少叛乱我也都平定了。西伯姬昌又如何?就叫他回西歧养老去罢!” 费仲却换了种口气,略带神秘地说道:“王上,臣最近听说,五关附近不太安宁,有些盗匪出没……” “有这种事?”纣王怒道。 “王上息怒。”费仲诡秘地笑道:“臣的意思是,王上遵守诺言,把姬昌放了。但若他在回西歧的路上被盗匪劫杀,那就跟王上没关系了……” 纣王当即明白过来,笑道:“好你个费仲,主意真多。好罢!这件事你去安排。我密令殷破败、雷开听你调用。” 说罢,纣王又用力拍拍费仲的肩膀。“似你这样聪明机巧,真是我的心腹臂助。费仲啊,寡人不会亏待你,你也要忠心耿耿才好。” “这个自然,臣一向忠心……” 费仲说到一半,突然省悟到纣王话中的威胁之意,脸色刷地变白了,当即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王上,臣发誓忠,忠心辅佐王上,绝不敢有二心,王上若是见疑,请即赐死,臣绝无怨言……” “起来吧!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嘛!哈哈哈!” 正文 水晶卷一(113) 看都不看哆嗦不停的费仲,纣王大笑着扬长而去。 三十 离 离,利贞,亨。畜 牛,吉。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 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甲 “王上释放了西伯侯吗……” 乳娘摇摇头。“没有。不光没有,好像还没有释放的意思。”乳娘根本不敢把传闻说给妲己听。那种……那种事情……妲己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绝对承受不住。 擦擦眼泪,妲己开口道:“叫王上来吧!就说我已经醒了。” “娘娘是想……” “还有,让胶鬲也来,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 “娘娘……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这怎么能叫多事呢!”苦笑连连,忍住泪水,妲己再道:“伯邑考来朝歌,为的就是希望能让西伯侯回西歧。如果他命丧于我手,却仍然不能得偿所愿。日后我死,你又叫我如何跟他交代呢!” “娘娘阿……”乳娘唉声叹气着离去。 许久之后,纣王大步赶到。跟原来一样,还没有入云仪宫的时候便在殿外高声叫开了。“美人!美人!” “王上。”妲己想起身,却无力,好不容易撑起的上身最后还是因为支撑不住而倒回床上。纣王大踏步向前。 “妲己呀!别勉强自己,你应该好好休息知道吗?” “王上第一次叫臣妾妲己呢!” “是吗?”纣王哈哈一笑。 “启禀王上,胶鬲求见。”乳娘在门口传话。 “胶鬲?他来见寡人作甚?不见。跟他说寡人要休息。” “王上,也许胶鬲是有重要的事情。您难道不想听听吗?” “好吧!传他上来。”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胶鬲得道乳娘的消息后立即赶了过来。意外妲己会让他来帮忙劝说王上释放西伯侯回西歧,却不意外于妲己会开始关心殷商的朝政。七年来,妲己的努力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被她曾经弄得乌烟瘴气的朝廷里的仍然关心殷商未来的群臣仍然对她有所不满。如果要寻找原因也只能说那段唆使纣王开始荒淫的日子,实在是做得太难以让人接受。 “上大夫胶鬲,见过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纣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有何事来找寡人?” 看着床上的妲己正在对他使眼色,他继续道:“请王上履行承诺,释放西伯侯回西歧。” 纣王惊讶不已。他以为胶鬲又是来劝说他上朝,但却怎么都没想到胶鬲是来劝说他让他释放姬昌。玩味地哦了一声。“你怎么就不知道寡人不会释放西伯侯回西歧。”虽然他确实不想放。 “王上,为了救父,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带着大量的宝物,美酒和女人一路从西歧来到朝歌。这个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些贡品王上确实收了,而王上也在一次听伯邑考琴音之后也答应了伯邑考释放西伯侯。虽然,如今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因为触怒圣颜而被王后娘娘处死,但王上不可忽视曾经允下的诺言。殷商治理天下,从来都是信誉为先。如若不然,如何能够管理天下那多个诸侯国呢?” “王上,上大夫胶鬲说得有理啊。”妲己也在一旁劝说。 纣王沉吟不语。对胶鬲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可是王上……” “寡人叫你退下,你没听见吗?” 妲己再度朝他使眼色。胶鬲明了有些不放心地离开了。 “王上。”妲己开始对纣王展开攻势。“王上对于释放西伯侯这一件事情有什么忧虑吗?” 正文 水晶卷一(114) “美人有所不知。”纣王起身捋着胡子在云仪宫内,妲己的床前来回踱步。“姬昌并无表面上给人的感觉那么安分。通过上报,他在西歧进行可以的铜矿开采,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进行西歧发展和工艺品熔铸那样,但实际上却有着进行武器冶炼的可能。再加上,他手下大量招集的人马……虽然说西歧地方确实不小,但作为一个诸侯国,为何所镇守兵力以及强度会能与宫廷相抗衡呢!” “王上。也许西伯侯铜矿的开采并没有王上想的那么复杂。毕竟西伯侯对于工艺品的鉴赏力和创造力如同他的儿……”无意提起伯邑考,她忍住心底的酸楚立刻住了嘴。“天下闻名。如同王上喜欢可以收集天下所有的工艺品一样,西伯侯喜欢他一样可以铸造啊!王上,您多疑了。要知道西伯侯镇守的西歧边境跟殷商一样,也有着许多的小国。为了西歧的安定,也为了王上殷商天下的安定,他自然得要招集重兵驻守。否则,西歧很可能会被其他国家给并吞了。那么,王上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工艺品可以收藏,酒可以喝,美女可以享用呢……” 面带微笑地看着妲己微微撅起的嘴唇,纣王哈哈大笑。走近床边坐下,宠腻地刮刮她的鼻子。“美人嫉妒了!” “王上……毕竟是王上,只要您高兴,殷商天下间所有的女人都是您的,妲己嫉妒……怎么嫉妒得过来呢……”她是故意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强权在身的纣王最宠腻的是她,最中意的是她。对于这样一个集后宫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女人,适当的撒娇能引起他的欢心。一旦欢心,西伯侯的释放就能有眉目了。“王上,您还是释放西伯侯回西歧吧!据说,西伯侯还有九十九个孩子,如果为了请求王上释放西伯侯回西歧来九十九次,奉上美女九十九次……那妲己……”虽然现在身体在极度虚弱中,脸色苍白,但天生的丽质容颜得善加利用事情才会事半功倍。没有上状,妲己眼波流转,搭拉下眼皮,撅起嘴的模样惹得纣王大笑开怀。搂起妲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 “好好好!寡人答应你,释放西伯侯回西歧。让他跟他的九十九个孩子团聚。这样应该行了吧!” “王上--”娇柔地呼唤着,她也反抱着纣王的胸怀。眼泪不由得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伯邑考,你能安息吗?她努力了,纣王也答应了,释放你的父亲,西伯侯姬昌回西歧。以后黄泉相见是不是能再叫她一声妲己,还再为她弹琴呢?是不是呢? 此刻纣王却是另一种心情。不用妲己求肯,他也已决定释放姬昌,这是前日和费仲定下的计策。但见到妲己为姬昌如此关心,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伯邑考。心中冷哼一声,对姬昌忽然多了一分恶感。 不知费仲把殷破败、雷开派出去没有?这件事可要做得隐秘些才好。纣王这样想着。 乙 羑里的牢房内,看守牢房的士兵接到从朝歌颁来的旨意。打开牢门走了进来,见到姬昌早已穿戴整齐吓了一跳,顿了顿,开口道:“姬昌,纣王下旨,立即释放你。你走吧!” 对守牢的士兵礼貌地恭恭手,姬昌走出牢门。快要入冬的天空太阳依然很大。常年在阴暗的地方呆着,出来的时候,眼睛无法适应外面的强光,他眨了眨眼。手掩着眼睛走了几步,才是慢慢缓过神来。 “主公……” 听到有人呼唤他,睁开眼,由重影到清晰,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手下。 正文 水晶卷一(115) “散宜生,南宫将军!”正要大步向前跟他们汇合,却不小心脚底踉跄了一下。两位朝臣赶紧上前扶住姬昌。 “主公这七年来可受苦了……” “不苦不苦,为了明日西歧的崛起,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他喃喃着,老泪纵横。 “主公,大公子他……” “别说了别说了……”他连连摇手摇头。“我都知道了……走吧!去朝歌!” “去朝歌?”南宫将军怪叫起来,被散宜生连忙用手给捂住。 “你是不是嫌主公这七年来在羑里呆得还不够长还是嫌主公的命长,啊?” 南宫将军惭愧地点点头。散宜生放开手。 “朝歌一定是要去的。如果不去,与礼不符。毕竟是纣王下的旨意。” 南宫将军和散宜生不言语了,默默地,找了一个地方,让姬昌换洗好好休息几天后,便往朝歌上了路。一路上,姬昌思绪万千。一开始,伯邑考的卦象就呈现出了凶兆。再仔细卜过之后便得知,是因为得罪了殷商之王,纣王最后被处死。只是让他异常意外的是,执行死刑的是妲己。这个不得不说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事情。现在的纣王不比以前。殷商的朝廷内敢说话的人、会说话的人、为了国家而说话的人已经几乎被纣王杀得一干二净。经常听到牢头在门口的讨论得知,妲己怂恿纣王挖了虿盆,里面扔满了毒蛇。两边还分别建造了酒池和肉林。在天下这么混乱,饥荒四起的时候,纣王的享乐不得不说是一种引起民众愤怒的行为。现在还没有爆发是因为起火点还没有点燃。 伯邑考的进朝歌救他是他极所未料的。他以为自己会就此老死在那里,但希望还是诞生了,且有了一个确切的结果。他被放出来了,但是,他的孩子,那个闻名天下的伯邑考便代替了他成为殷商纣王猜忌的牺牲品。想起来不免心酸。 “主公……在想大公子了吗?”散宜生跟南宫将军一起骑着马,西伯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坐在马车上。 “唉……年华正茂的时候,却为了救老夫这个已经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而丧命,白发送黑发,这个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主公,勿须太过伤心。大公子死得毫无痛苦。是苏妲己一刀刺在心脏上的。”南宫将军道。 姬昌没有对他们说出纣王最后把伯邑考的尸体做成肉丸给他吃的事情。他自己根本不愿意想起,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把疑问问了出来:“为什么是苏妲己执行死刑?” 散宜生和南宫将军相互看了一眼。散宜生无限感慨地说。“这个是她自己请求的。大概是为了让大公子死得痛快点吧……” “死得痛快?哼!苏妲己她还会悲天悯人吗?想想被剖心底丞相比干、撞柱的商容、挖眼的杨任等人吧!还有王庭上的炮烙,上大夫梅伯的冤魂还在上面飘着呢!”南宫将军不屑道。 散宜生暂时住了嘴。顿了顿。“主公,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讲!” “姜王后派人行刺王上被抓,前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苏妲己,最后被纣王错杀。死不冥目地指着苏妲己说她会有报应,武成王黄飞虎追踪两位小王子黄飞虎一路到东鲁的路上遇见姜桓楚然后拿了他的人头回朝歌,知道其妹莫名其妙死亡见了苏妲己以后便不知所踪。还有比干剖心、商容撞柱等事件的发生的确跟苏妲己脱不开关系。更甚者,天下还在传言,那个迷惑纣王的苏妲己乃妖孽的化身。可是,现在的苏妲己却是非常反常的。” 正文 水晶卷一(116) “怎么讲?” “在主公被囚的七年内,她不仅劝说纣王填平虿盆,撤走酒池肉林,炮烙,还要纣王重返王庭,着手管理朝政。不过,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就是了……对了。主公这次能被释放出来,还多亏了她与上大夫胶鬲,如若不是他们在纣王面前的一番进言,主公可能要被大公子所累了……” 南宫将军踢了他一脚,散宜生也恨得自己刚才没有收住口。反而姬昌不以为意。“苏妲己真的这么做?”姬昌沉吟着。当初他在见苏妲己第一眼的时候就对那个美貌的女子没有好感。虽然日后的发展确实印证了他的预感,但现在的苏妲己的改变不得不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虿盆、炮烙、酒池、肉林都乃是她怂恿纣王所造,如今却要填平…… “正是。” “那个是做给别人看的。”南宫将军从心底冷哼,对这个女人不屑至及。“为什么其他朝臣对王上直谏不是被炮烙就是被扔下虿盆,无一例外的死亡,而苏妲己却每次都能保全性命。由此可见一般啊!” 散宜生还是缓缓地摇头。“我觉得其中应该大有文章。” “好了吧你!一个荼毒天下谋害忠臣的祸水也值得你这么费脑子。” 散宜生不言语了,骑着马默默跟随车队走动。反倒是姬昌想了许多。他问道:“为何众人都说她是妖孽化身?”如果这件事情属实,是根本说不通的。虽然他见到妲己第一眼就没有什么好感,但她确实是苏护与那贾氏所生。若说她是妖孽,岂不是也说了苏护和贾氏是妖孽不成? “此言来源于比干丞相。而比干丞相是听了一个来自昆仑山的异人所言。据说,当日在朝歌市井之上,那位姓名吕尚人称太公的老者在自己开的一个算命卜卦馆里抓了一个妖孽,用火烧之后现出原型,乃玉石琵琶精。而那玉石琵琶精在神灭之前曾经对着吕尚和比干丞相破口大骂,还称会有姐姐为她报仇。妖孽的姐姐自然也是妖孽。那太公便是奉了主神之命前来朝歌除妖的。而那妖孽便是在王庭之中。结合最近王庭内发生的种种围绕在苏妲己身边的怪异现象,丞相比干便认定苏妲己是妖孽。” “后来呢?”姬昌被拉起了兴趣。会算卦,看来是同道中人。 “原本比干丞相是推荐太公在朝为官,但太公不肯跪纣王与已经成为王后的苏妲己,结果被斥责赶出王庭,比干丞相极力挽留都没有留住。” “那么说那位太公现今已不知去向?” “正是。”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南宫在一边打趣道。 散宜生微微一笑。“主公虽然被纣王囚在羑里,但西歧还是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如果不知天下事,又如何能协助他们二位管理西歧,等待主公归来呢!” 姬昌赞许地点点头。“那位太公真的是个得道高人吗?” “听闻,太公离开朝歌时曾经预言丞相比干会有杀身之祸。给了比干一道符以作救命之用,但是……” 但是后面的话在场的人都已经明了,比干已经被苏妲己用一个生病的计策给纣王剖了心,现今已成为一缕冤魂。 “既然太公给了那丞相比干一道符作救命之用,为何到后来比干还是死了呢?”南宫将军的疑惑也是姬昌的疑惑。 “这个……在下也不清楚了。” “哎呀!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还有上大夫不知道的事情啊!失敬失敬!”南宫将军打趣地哈哈大笑,散宜生给了他一个白眼。 “叫前面领队的马夫车程赶快一点。”早点去朝歌,早点真相大白。一切一切,作为一个谋划者,苏妲己应该全部都清楚才是。 正文 水晶卷一(117) 车程一快,没有多少时日便到了朝歌。再度换了一身官服,姬昌进宫廷求见纣王。纣王在鹿台接见。上了鹿台,姬昌才真正看清楚传闻中的虿盆、酒池和肉林的模样。听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吐着信子的白蛇在人骨上来回蠕动身体穿梭的情景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番虚情假意的奉承话后,姬昌大大地打消了纣王对他所有的疑虑。出了熙琏宫正好遇见递交奏章的上大夫胶鬲,便上前为他对自己出囚牢出的一分力而大为感谢。未料,胶鬲反而说这个是苏妲己的功劳。 “西伯侯言重了。在下并不像西伯侯所想那样。那日,叫在下进云仪宫对纣王进行进言要救西伯侯出来的,乃是王后娘娘从冀州带来的一个乳娘,是她奉了王后娘娘之命请我入宫。而后,虽然在下也说了一番言词,但王上并未记在心里,且脸上已表现出不快大声叫我退下。本来在下想再度进言,却被王后娘娘使眼色,不得不退出。现在想来,如若当初在下执意进言估计现在不是成为炮烙上的魂魄,就是虿盆内的白骨了。而西伯侯现在能完好无恙地出现在朝歌,可见是王后娘娘颇费了一番功夫。” 一番话说得姬昌大为诧异。虽然知道苏妲己也参与了拯救他的说客中,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最终是被她所救。“可是……王后娘娘原先不是……” 胶鬲明白姬昌所言。也无限感慨道:“在下也疑惑啊!原本迷惑纣王,造炮烙、虿盆的是她,杀丞相比干和众位忠心臣子的也是她,不要王上打理朝政的更是她。现在却全部都反了过来。现在的朝廷如果不是王后娘娘一力挽救,现在,不光在下无法在这里跟西伯侯说话,只怕那些真正为殷商天下着想直言不讳的臣子都成为了一缕冤魂了。” 一番言论说得姬昌完全愣住了。极度让人吃惊的事情真的是莫过于此了。拜别胶鬲后,姬昌的脑袋越发胡涂起来。他想要揭开这个疑虑,于是,毫不犹豫地往云仪宫而去。 “王后娘娘!西伯侯求见!”门口的守卫传话。 身子才调理好一小半的妲己正坐在床上喝着乳娘熬好的汤药。听见守备的话,她惊喜莫名。“快!快传。” 沉稳地脚步声越来越近,妲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想起上次见西伯侯也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如同七年前一样。对他的那股敬畏之情依然存在着。 “老臣姬昌,见过王后娘娘,愿王后娘娘福寿安康。” “西伯侯请起。” 姬昌抬头,见到妲己坐在床上,脸色极为苍白,整个人消瘦不少,吃惊地出声道:“未知王后娘娘为何这副模样?” “生了一点小病……”带着哀愁,命人搬来椅子让西伯侯坐下。淡淡笑道:“七年不见,西伯侯也憔悴不少。” “老臣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没多久即将迈入棺材的人了,无妨。倒是王后娘娘请保重身体。” “伯邑考的事情……我很抱歉……” 脸上一惊,姬昌闭起眼睛。“都过去了,也请王后娘娘不要放在心上。他能毫无痛苦地死在王后娘娘手上,也未曾不是一种福分。”苏妲己大概也不知道纣王后来所做之事吧!否则,凭她的性情,绝对不会安稳地面对他了。当然,他也不会说出来。他已经在为没有让他们两人在一起而奥悔。虽然说纣王最后的横差一脚也及所未料。但他现在想弥补伯邑考却无法弥补的心情确实外人所无法了解的。 “多谢西伯侯……”妲己哽咽着。 正文 水晶卷一(118) 哀声叹息,两人为同一人悼念的哀愁开始在房间内弥漫。沉默一阵后。姬昌抹抹眼泪开口。“老臣有疑虑请问王后娘娘。” “西伯侯请说,妲己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臣想问,为何娘娘迷惑纣王造了炮烙、虿盆和酒池肉林,怂恿王上从此不理朝政之后却又做着相反的事情呢?如果是这样,那当初为何又要做那些?” 直言不讳,问得妲己一愣。她一点都没有想到西伯侯会问这件事情。挥退所有的卫兵和宫女,独留乳娘在身侧。缓缓道:“西伯侯相信这个世间有妖孽吗?” “世界万千,无奇不有,一些大自然的事情并非人力所及却仍然形成。自然有他的存在道理。” “妲己……便是在七半年前一次王上狩猎活动中,中了黄妃和扬妃的计策,被绑扔在了九劐山九尾狐的洞前,结果被附身了。炮烙、虿盆,酒池肉林便是在这个身子被九尾狐侵占时所做……” 姬昌再度被震惊,这件事情只怕常人真的难以想象。不是本身是妖孽,而是被妖孽附身。这样,妲己如此反复便能说得通了。一切豁然开朗,西伯侯在问:“那,娘娘又是如何拜托九尾狐控制的呢?” 妲己和乳娘对视一眼后缓缓道:“是太公。” “太公?”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姬昌有了难以言语的好感。 “对。是太公。如果不是他,妲己只怕现在还在被九尾狐所控制,残害更多生灵,也许殷商就在她的一手操纵下早早灭亡了……”不得不承认九尾狐的本事。她能一手勾起纣王藏在心底深处的人性弱点,并让他享受过后令他怎么都不想摆脱。这就是为什么她努力了七年扔不能让纣王恢复到从前的原因了。 “听闻,太公在离开朝歌的时候曾预言丞相比干有杀身之祸,给了他一道符让其挽救性命。可是最后……” 摇头叹息。“这个就是九尾狐的伎俩了,她吹了一道风,让花瓶打翻了符化成的水,最终让纣王取了心拿了性命……”说到这里,妲己一阵呼吸急促,乳娘连忙拍她后背。 “娘娘……”姬昌关心呼唤道。 妲己摇摇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请问,西伯侯的疑问是否已由妲己回答完成?” “老臣已经没有疑惑了。” “那么,就让妲己来问西伯侯几个问题。请西伯侯看在妲己如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一定如实回答。”姬昌点点头。妲己再道:“请问西伯侯,你是不是在秘密谋划反殷商?” 姬昌的眼神变了变。沉吟一会儿回答道:“是。” 苏妲己苦笑。“果然如此……”摇摇头叹息。她再道:“妲己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西伯侯是否答应?” 已经知道苏妲己会说出怎样的话,握紧手中的拳,想好答案的姬昌道:“娘娘请说。” “西伯侯是否可以放弃反殷商的计划和心思呢?” “老臣答应娘娘,在老臣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反殷商。”姬昌一字一句,吐词咬字非常清晰。妲己听出了他的决心,不由得开心地笑道。 “多谢西伯侯。妲己在这里代替王上对你谢过了。”作势妲己准备下床进行跪拜。被乳娘和姬昌同时阻止。 “娘娘大可不必如此。老臣已经知道娘娘的心意,也许下承诺了。老臣自当不会去自己打破承诺。”顿了顿再道。“老臣就此告别。请娘娘保重身体。” “西伯侯请慢!”说完,妲己示意乳娘拿出伯邑考送给她的十三弦琴交给姬昌。“这个是伯邑考最钟爱之物……他曾经赠送给妲己,现在,妲己把它转送回给您。睹物思人,但,妲己还是希望能够因为它让西伯侯少伤怀一些。” 正文 水晶卷一(119) “老臣……”端着琴,姬昌对妲己跪下。“老臣感谢娘娘恩典。”言毕,再道告辞便离开了妲己的房间。 “西伯侯走好。”看着西伯侯离去的背影,妲己握着乳娘的手高兴地说道:“乳娘,你看见了吗?西伯侯答应了。少了西歧这个强劲的力量造反,殷商的的根基将会更加稳固。” “老妇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乳娘由衷说道。 妲己忍不住掩面哭泣,这个是喜悦的泪水。她希望被她所累的殷商能在她的努力挽救下,不会让纣王真正成为最后的灭国之君。 而离开云仪宫的姬昌心底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了。要不反殷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这个谋划已经在暗中筹谋了十年,不是突然说想撤就撤得了的。他们一家跟王庭的仇恨也不是这一代能够了结的。在他的在生之年自然不会反殷商。因为,他反殷商的力量还没有储备完全。而且,他之后,还有他的孩子姬发。姬发可以代替他持续这个计划,直至真正完成的那一天。纣王终会有一天要为他当日所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一定! 丙 马车的滚轮,缓慢地往西歧的方向运转。姬昌坐在马车里回想起许多的事情。一直放在身旁的十三弦琴跟着路途的颠簸不断摩擦着他的腿。他忍不住把琴给抱了起来。轻轻的抚摸着它,眼前似乎浮现了伯邑考幼时的身影。奔跑着,微笑着,叫唤他:父亲-- 也只能在记忆中缅怀回想。物是人非。一个已经完全消亡的人也只能在记忆中回想。人的记忆,就是神所赐予的最为宝贵的财富。忍耐声音,却忍耐不住眼泪。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马车外的骚动。 拉开帘子,对一旁严肃的散宜生询问。“怎么了?” “主公,有追兵来了。”没有打旗号,定是纣王所为。 姬昌的心脏不由得缩紧了。他仅仅捏着马车上的帘子。“确定是哪路人马吗?” “南宫将军已经去确认了。不过臣认为,八九不离十。”远处在地上飘扬的尘土不可能是天上漂浮的云吧!有那么快且颜色灰暗的云吗?散宜生的眼睛眯紧了。“主公,我们换乘吧!”临时他做了决定。 “你是说--” “您换上我的衣服,坐马快速往西歧而去。就让臣来扮作您引开追兵好了。” “南宫将军不是已经去确认了吗?”虽然这么说,但姬昌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主公。做好准备才会万无一失。”散宜生下马来到马车上。“主公--”姬昌点点头。就在他们换完衣服走出马车的时候,南宫将军奔驰而来。看到姬昌和散宜生已经换了的装束迅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着穿着散宜生的衣服的姬昌下马拱手道:“主公,无法确认。那些人的打扮非常怪异,也没有任何旗号。像是盗匪的样子,但他们看起来相当训练有素。” 散宜生冷哼一声。此话的意思非常明了。纣王想要他们的命,但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所为。毕竟他承诺过放他们回西歧。可笑。散宜生在心底大笑。 姬昌的眼睛眯紧了。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纣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那么--“就有劳你了。”他对散宜生这么说着,从马车里拿出十三弦琴。上了马。 “主公。请保重。一定要安然返回西歧。二公子正在西歧等您。”说话的是散宜生。 “主公。请保重!”说话的是南宫将军。为了引开敌军的视线。作为护卫的将军,他不得不跟随在马车身侧,好让人认为这个才是正主。虽然放西伯侯一个人回西歧确实不太放心。 正文 水晶卷一(120) 拜别后,三人分成两股人马,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而去。南宫和散宜生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程往西歧而去,并奔跑起来。姬昌就听从马车内散宜生建议的路线绕远路返回西歧。 “将军。前面的三人突然分成了两边。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奔去。”扮成山贼的士兵对前来追赶的殷破败说道。 殷破败的眼睛很好。在士兵没有过来通报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前面的人分成两个方向逃跑。不意外西伯侯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本身并不是昏庸之辈,再加上跟随在侧,前来迎接他的那两个手下也不是平庸之辈。显而易见的,这样普通的混淆视听是第一选择。 只是,他都知道是混淆视听了,又怎么会这么轻易中计呢?不过,也不排除他们反其道而行之。毕竟来迎接西伯侯的人其中之一是那个有名的散宜生。大意不得。 “雷开将军,你往这边,我追那边。”他低声说道。 扮成盗贼的商军战士,由两位将军带领,分成两股人马,追着两边而去。 姬昌纵马前行,拼命扬鞭,路边树林飞速倒退。然而他的马毕竟比不过军马,后面尘烟大起,越来越近。虽然姬昌一向沉稳,此时也不禁惊慌。他催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一处岔路口。远远望去,前面是高耸的临潼关。姬昌知道,前路只有通过关卡才行----但纣王既然私下派人追杀,就是想要他的命,他又怎么可能过得了关? 姬昌别无选择,又向前跑了一段,后面追兵已经赶了上来。只听有人大叫道:“西伯慢走!” 姬昌低叹一声,勒马转身。 “西伯侯,别来无恙!” 冷眼看着殷破败。西伯侯没有言语。他不想束手就擒,可是,目前这个状况……是天要亡他么……他闭上了眼睛。 马蹄声连串响起,雷开也从另一条路赶了过来。数百骑兵跟着两位领头人,向姬昌逼近。他们虽然都是盗贼打扮,但这一列队前进,整齐严肃,立即显露他们的真实身份,除了商军战士不会有他。 “看你的模样,应该也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吧!”顿了顿殷破败又道:“说实话。我并不想杀你。可是,王命不可违。这个你也是知道的。不要怪我!” 就在他举起弓弩对着姬昌的心脏射过去的时候。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把他手里的弓弩吹出很远。他因为放开弓弩立刻下马躲在一块岩石后紧紧抓着突出的岩石,才是没有被狂风给吹下马。身后大意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惨叫声不绝于耳。当狂风过后,他们终于能看清事物的时候,突然看到眼前多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姬昌却被那人挡在身后。 “你们这些家伙,敢伤我父亲?” “父亲?”听到这个词之后,发呆的不只是殷破败和雷开,还有年轻人身后的姬昌。 “退回去!不然我就要动手了!” 殷破败和雷开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你说什么?凭你这小子,想怎么样?动手,哼,动手来看看!” “他自己想死,那还不容易。”雷开一挥手,身后士兵纷纷拔出武器,向前逼近。 年轻人冷哼一声,左肩一抖,又是一阵狂风。眼前飞砂走石,战士们根本睁不开眼,脸上被沙尘打得生疼。他们只好抛下武器,各自蹲下抱头以躲避狂风。 殷破败见状大怒,吼道:“都给我站起来!把这人杀了!”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叫道:“往这边看!” 殷破败和雷开抬头望去,当即吃了一惊,只见刚才那年轻人肩后伸出一双肉翅,悬在空中,手提一根闪亮的黄金棍,翅膀晃动,带起一阵阵狂风。 正文 水晶卷一(121) “他,他是什么人?”两位将军和战士们全都大惊失色。 “看好了!”年轻人在空中吼道。他双翅一展,突然升上高空,之后掉转身子,头朝下直扑下来,那根黄金棍紧握在他手中,对准了旁边山坡上的一块突出的巨岩。 金光迸射,耳边传出如雷的爆响。烟尘碎石如雨飞溅,那年轻人已飘回地面,那块巨岩却已只剩下几尺残根。 “你们的脑袋,比这石头还硬,是不是?”年轻人冷冷地说。 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没人敢移动脚步,更别说挥动武器。年轻人看也不看这些人,回身把姬昌扶到自己背上,低喝一声,立即腾空而起。殷破败、雷开和数百战士呆愣在当场,看着年轻人背负姬昌飞上高空,飘飘而去。 姬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境遇。伏在年轻人背上,他几次要开口询问,但因为风太大,他只能缩起脖子,尽力抵抗疾风。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终于缓缓降落在一处平地上。他把姬昌放下来,向前一指:“父亲,前面就是西歧地界了。” 姬昌喘息了一阵,问道:“你是谁?”但对方的回答却让他不知觉的呆愣了一下。 “父亲。你不认识我了吗?” 父亲?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外形奇特的孩子?“你叫我父亲……” 雷震子笑了笑。“父亲,您大概不记得了。我是雷雨过后被您给找到的。所以被您起名叫雷震子呀!” 那个雷雨的午后……姬昌想到了。微笑。“是你呀!” “正是。太……嗯,我师父的一位老友说,父亲今天有性命之虞,所以特命我前来救助。还好,终于赶上了。” 姬昌心中感慨万千。这个被他收为第一百子的孩子,才刚刚起名字就被神人云震给收作徒弟抱走了。多年未曾见面。如今,他刚刚失去一子,现在被雷震子所救,感觉似乎得到了一子。仿佛冥冥中注定一样。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西歧。二哥在西歧等着您吧!” “不。”姬昌摇摇头。“散宜生、南宫适他们还没出关。” “那我先把您送回西歧,再去找他们。” 雷震子再把姬昌背到背上,向前飞去。这一次没到半顿饭时间,他们就到达了西歧。姬发带着姬昌的臣子等待多时。看着姬昌跟一个外形奇特的人从天而降,人们都惊讶不已。待姬昌站定之后,姬发立即上前说道:“父亲,您这七年来受苦了。” 叹息一声,姬昌看着比他离开之时更加繁盛的西歧由衷开怀地感慨道:“七年,虽然长,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你在这个七年里成长了,成长为可以独挡一面的大人了。以后,老夫也可以把西歧放心交给你了。” “父亲,西歧可是少不了您啊!” 摇摇头,姬昌道:“这个是当年从冀州回来的时候所发现的婴儿,为父取名为雷震子,你还记得吗?”姬发恍然大悟。 “是弟弟?” “拜见二哥。”雷震子行礼。 “兄弟何必这么拘泥。对了。你怎么跟父亲在一起呢?”他问雷震子。 雷震子回答道:“师父的一位老友知道父亲有难,所以特命我来救助。我现在去找南宫适、散……”他望向姬昌。 “南宫适,散宜生。”姬昌说道。“我儿,你自己也要当心。 “放心吧。”雷震子向姬昌和姬发并手道:“拜别父亲和二哥。”说完,他振翅而飞。在众人仰望下成为一点迅速消失不见。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姬发对这个弟弟还有许多疑问。但,他更多的疑问是对姬昌。为何回来的只有父亲。大哥跟散宜生以及南宫将军呢?正要出口,姬昌突然转过身,抱着十三弦琴大步往行宫而去。看得姬发诧异不已。 正文 水晶卷一(122) 许多日,姬昌一直都把自己关在伯邑考的琴室里面没有出来。姬发也不便再询问。许久后,摆脱追兵的散宜生和南宫将军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很想知道答案的姬发没等他们休息立刻上前散宜生问道:“你们怎么后于父亲回来。为什么大哥的十三弦琴是父亲抱着的?大哥呢?” “二公子,请节哀,大公子已经在朝歌遇害。” 呀了一声。姬发愣在当场。“大哥他……” 回到行宫,姬昌直接来到伯邑考钟爱的琴室。在这里度过多日,一直怀抱十三弦琴。放下十三弦琴,环视四周,忍不住泪盈满眶。妲己真的太天真了。原本他们一家在两代前便与殷商的王室结下了仇怨,现在再加上伯邑考这条命,他又怎么能轻易去放弃反商的计划。这个不仅是他与他父亲多年来的愿望,也是他现在极为想要做的事情。时机是不成熟。如果时机成熟,在当时,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妲己要他放弃反商的要求。 伯邑考的死是值得的,也是不值得的。值得的是,他安全的返回了西歧,既然他返回,自当会加快实行反商的计划。不值得的是,让一条年轻的性命就此枉送,让他这个父亲承受白发送黑发的悲哀。 也许,他应该感谢妲己。是妲己没有让伯邑考成为虿盆内累累的白骨。是她让伯邑考死得毫无痛苦。一戈直刺心脏。那一戈一定很准,大概也包含了妲己所有的感情。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暗生的情愫。只是,在当时那个状况下,他真的不能允许他们往来。苏护是崇候虎的手下,虽然其性情刚直不阿,但也迂腐不化。谁能担保他不会为了自己的主公而跟他划清界限呢!政治这个东西,不是说好就好,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相信的。其中牵连的人物众多,知道的人物众多,难免会有泄漏,一旦泄漏。那他们两代的努力便都会化为虚有。 伯邑考,他的孩子。那个对乐声比对处理政务有着相当天赋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他的身边。不能不令他悲切。一时间,忍不住老泪纵横。 “父亲……”姬发在门外看着姬昌抱着十三弦琴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泪流。 擦擦眼泪,姬昌放下琴转过身走了出来。定定地看着姬发。“孩子,你要负担起西歧的未来,承受你兄长的责任成为我的继承人,有这个觉悟吗?” “若没有这个觉悟,我也不会帮助打理西歧事物了。”姬发淡淡一笑。 “如果为父说现在一切都是一个假相,当一切准备妥当,一切时机成熟的时候,为父会揭竿而起,反殷商,你会支持父亲吗?” 姬发的眼里含着笑意,回答道:“当然。”帮助处理西歧的事物以来,他越来越多的发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细细融会贯通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去逼问那些知道内情的臣子,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最后在父亲不在的这几年里,接手谋划,紧密锣鼓地继续一切。 父子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丁 这日,姬昌大叫。“散宜生,传令下去,让附属西歧的各个诸侯国的管理者迅速来见我。”边说姬昌边往寝宫走去。今天太累了,他想好好休息一下。 “主公有什么打算吗?”姬昌笑了笑,似乎带有一种顽皮的味道,那种神韵给人的感觉跟姬发像极了。只是姬昌的笑容里比姬发的笑容多了一分成熟和稳重,还有一种沧桑的感觉。 “待他们都到齐了,我要带他们去朝歌。” 散宜生不解。“为何要去朝歌?” 正文 水晶卷一(123) “对纣王效忠啊。为了反商计划能安全进行,必须得做戏,且做戏要做全套,不然就没什么意思了。” 散宜生恍然大悟。“属下这就去办。” 沐浴完以后的姬昌精神抖擞,本想就此入睡,留好体力明日好跟各个到来的诸侯们商量此事。但,想起了散宜生跟他所说的姬发漂亮完美且公平处理虞与芮国奴隶逃跑纠纷一事,欣喜从心底蔓延开来。忍不住踱步到议事房去看看。 姬发伏案睡着了。漂亮的两个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姬昌心疼地为他盖上衣物,免得他着凉,不料,却惊醒了姬发。“父亲!”咕哝着,姬发柔了柔眼睛。拍打几下脸颊,即刻开始神清气爽。 “累了吧!” “还好。就是那些喜欢偷税漏税的奴隶主相当烦人。有些是对的,有些却根本都对不上号!看得我不住为他们的愚笨而惋惜。”姬发看着手里的竹简直摇头。 姬昌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说他们愚笨?” “想要逃过税金完整交纳程序,总得要让一个高明的人进行对帐啊!至少不要让帐目上出现对不上号,无法试算平衡这样的事情嘛!他们不仅累,还累得毫无价值。倒是我,惨兮兮地还得把他们的错误给一一找出来。看得我眼睛都发花了。”姬发又揉了揉眼睛。 “还有多少?”姬昌问。姬发指了指右边那堆山一样高的竹简。“喏!就是那么多。” 姬昌瞪了瞪眼睛。“那么多……” “是啊……” 两个人都扒在桌子上开始唉声叹气。“为父的不能帮你了。明日,西歧管辖下的各诸侯国的管理者都会来到这里,我要带他们上西歧。” “西歧?”姬发一下子直起腰板。“上西歧干什么?” “做戏啊!纣王和闻太师已经在怀疑我了。” “那……”姬发眼珠子转了转。 “你想都别想。”姬昌宠腻地打了姬发的头一下。“好好做你的工作吧!” “父亲,您真神啊!我还没说就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您什么时候算的卦啊!我怎么没看到。”他开始翻找姬昌的衣袖,想找出姬昌用来算卦的棍子。 姬昌好笑地任姬发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找,摇摇头道:“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的想法。那为父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食指和中指弯曲成一个角度,朝姬发的额头轻轻敲过去,阻止了姬发还想脱他衣服的行为。 姬发悄悄地吐吐舌头,一个转身离开姬发的身边继续到案上看他的竹简去。抬头,再朝姬昌微微一笑。“父亲晚安!” “别做太晚了。” “知道。” 当响起门被关上的声音后,姬发从竹简中抬起头,看着案几右边,没有点燃灯蕊的油灯发呆。一反刚才的顽皮形象。二十多了,想来,只小他两岁的妲己也是这个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她在朝歌过得如何?这些年,一直从朝歌传来不好的休息,说她是妖孽,迷惑纣王造炮烙、虿盆,酒池肉林,杀害忠良把持朝政等事。他和大哥一个字都不信。当日,为了送贡品入朝歌解救父亲,兄弟两还为了到底谁去朝歌有了一番争执。最后,大哥义无返顾地踏上了路途。虽然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事后,当事情真正发生后,他还是难以接受。 他最亲爱的大哥因为得罪了纣王,被处死在朝歌。 十三弦琴是跟着他走的,目的为了救回父亲。但是,兄弟两都明白,除了这个最主要的目的外,还有一个最想要达成的心愿。那个是伯邑考多年乞求的心愿。姬发把去朝歌的机会让给了伯邑考。结果回来的,却只有父亲和十三弦琴。难以言语的悲伤在他看到只回来的十三弦琴上荡漾开。 正文 水晶卷一(124) 自从父亲回来以后,经常去琴室,抱着十三弦琴无声地痛苦。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原本布满灰尘的桌子上。那个大哥用来放置十三弦琴的桌子。他也经常去琴室,在父亲不去的时候去。想着大哥弹奏琴时的模样,想着美丽的妲己。心底的一种渴望和想法便逐渐升腾。 如果当初去朝歌的是他,见纣王和妲己的是他,会不会有所不一样? 大哥在七年半以前,送妲己回冀州以后,带着同样带去的大堆礼物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生长的地方。任凭父亲怎么询问他都不肯说为何。如今,也只能成为一个悬念跟着大哥的逝世而埋葬。 心底的结难以打开,造就了他不想和不愿意再弹琴的逆反心理。当时,当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时候,无论父亲如何的管教甚至咒骂,他都不愿意放开琴,天天跟夫子学完知识以后便往琴室跑,吃在那里,睡在那里。如若见不到他的人影,必定能在琴室找到。着魔一样的痴迷,造就了一个对音律融会贯通到天才级别的男人。俊朗、儒雅、潇洒的男人。修长的手,因为弹琴而跟农夫一样布满了茧。在琴弦上流畅的弹奏指法,自创的十三弦琴,即便是教琴的师傅也自叹不如。那双手,那个修长的身段,内敛的笑容,大而有神且略带忧郁的眼神。一切都成为迷人的资本,迷得妲己晕头转向。成为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吸引她拖着带病的身体打晕一个士兵换上宽松的士兵服混在行军当中,被发现,跟着一起来到西歧。 那日,大哥无意惹妲己生气了,妲己跑出去,他也跟着出去。为了救因为还没学会骑马而落马的妲己,他被马踢折了肋骨,在家修养了好些时日才痊愈。自然地,就错过了护送妲己回冀州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知道大哥在冀州与妲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便是崇候虎与冀州候的对抗,父亲奉命前去进行调解,莫名其妙的,跟苏护一起带兵去了朝歌,然后被俘虏。一关就是七年。七年中,妲己也同样奉命入了朝歌,成为纣王之妻。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大哥躲到琴室里弹了一个晚上的琴。悠扬缠绵,如泣如诉,听得父亲直摇头。 谁都知道了伯邑考跟妲己的情,也谁都知道了伯邑考不会跟妲己在一起。所以、于是、然后,为了救父亲,妲己入了宫,成为王上最宠爱的妃子。他人之妻。不知道她在宫廷内过得如何,不知道她是否会挂念西歧的这个弹琴之人。一切不同的是,两个人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且永远也无法在一起。自那以后,大哥便不弹琴,开始封闭自己。每天出去散步,然后回来,处理的一些事情也因为心不在焉而出了些许纰漏。他很早就在注意了,所以才能在出纰漏的时候及时补救,填补纰漏,让它成为一个完成的事件。 曾经,琴是他们两人沟通的桥梁,也是他们的信赖之物。现在,琴却成了一个代替死去之人的象征性的东西。从散宜生口中得知,大哥死在妲己之手。纣王要处死大哥,为了让大哥不死得痛苦,不死在虿盆的累累白骨中,不死在炮烙的屡屡冤魂里。一刀刺进了大哥的心脏。以至于让大哥能在瞬间死亡。 没有痛苦的离去是对他最大的安慰。只是,亵渎了妲己。令她的心不再纯洁。她大概整日整夜抱着那双手哭泣着。哭泣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 爱情,琢磨不透,又确实存在的东西。那是一种感情,一种让人为之欢笑和痛苦,可以让人冲上云霄,又可以让人死去活来的感情。看着大哥跟妲己,他不忍。不忍心去打扰他们,所以才把自己对妲己的爱慕深藏在心底。谁都知道大哥爱妲己,也谁都知道妲己入宫后,大哥弹了一整晚的琴。那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抱着自己的双膝在自己的屋子里暗自神伤? 正文 水晶卷一(125) 这个弟弟实在是不好做啊…… 摇摇头,恍惚着。姬发打起精神开始埋首进入那些帐目里面,跟数字继续搏斗…… 戊 姬发这一天起得很早。天刚亮,他就收拾完毕,出了寝宫,向议事殿而去。他知道,父亲姬昌外表平和,说话和缓,其实性子并不慢,该做的事情一定会及时做。昨天回到西歧,今天姬昌一定会上殿议政。自己私下离开西歧,虽然是事出有因,不能自主,但毕竟也是大错,他可不想再惹父亲生气。 来到议事殿前,天色初明,东方刚刚露出曙色。走到殿门,姬发不禁一愣。只见议事殿的大门大开着,门口八名卫兵分列两旁,穿戴整齐,各持礼杖、斧钺、矛戈,凝然肃立。见到姬发,卫兵们立即按规矩并手欠身行礼,却不说话。 姬发疑惑地走到门口,只见殿内烛台高照,油灯生光。姬昌身穿长袍,站在殿堂正中,对着东方的窗户,神情严肃。他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初升的阳光透过栅窗,照得姬昌全身浴满了温暖的红光。 拜过之后,姬昌便席地而坐,伸手在地上摆弄。姬发在门口望去,只见姬昌把一堆草棍在手中分来分去,知道父亲是在进行例行的晨卜。他也不敢打扰,就在门口肃立。 过不多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姬发回头一望,却是公刘和王季。两人都是袍服齐整,脚步急促,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走到殿门,两人向姬发行礼,姬发急忙还礼。 “父亲正在晨占。”姬发轻声说道。 公刘、王季向殿内一瞥,便也收住脚步,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下。 “西伯既然回来,大家心里就踏实多了。”公刘说道。 “是啊,”王季接过话来,“这七年,我真是每天都睡不安稳呢。姬昌大人不在,这西歧总像是少了根主心骨……” 一转头,目光落在姬发身上,王季脸色突然变得尴尬。“唉唉!我这个人哪,说话就是这样。少主,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没有能力……你可别想得太多了啊!” 姬发微微一笑。“两位大人,我看倒是你们想得太多了呢!父亲回来,我心里也踏实了。西歧啊,还是由父亲来主持比较好。我这么年轻,如何能担起这个重任?现在有父亲在,我正好卸下担子啊。” “嘿嘿,这话也对也不对。”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三人同时转头去看,却是古公亶父。这位老人今天也是满面欢容,步伐也比平常快了不少,提起蔽膝,迈上台阶,站在三人身边。 姬发急忙行礼。“亶父有何见教?” 古公亶父也立即还礼,随即笑道:“西伯智慧过人,心思缜密,多年来把西歧治理得井井有条。这西歧的事务,确是由西伯来管比较好。但是这片天下,将来早晚还是要你来继承啊。你要卸担子,那怎么行?” “正是如此。”一旁又传来散宜生的声音。只见散宜生也是袍服齐整,大袖飘飘,快步而来。走到近前,向姬发笑道:“这担子不光不能卸,还要想办法多担一些。一来为西伯减轻些负担,二来呢,将来要执掌西歧,甚至还要执掌天下,不锻炼一下怎么行呢?” 姬发闻言,微微一呆,随即恭敬地回答道:“各位大人教训得是。” “嗯,不过眼下倒有件事……”古公亶父捋须沉吟。 散宜生目光一闪。“可是那件事?”说着伸双手在额上一划。 正文 水晶卷一(126) 古公亶公呵呵而笑。“没错!这件事呢,依散大夫之见,应该怎么做?” “我看,还是照样行事。” “嗯。”古公亶父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却不知西伯肯不肯?” 另外三人听得莫名其妙。姬发正要追问,殿内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各位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几人急忙整整袍服,趋步入殿,向姬昌深深躬身,并手行礼。姬发抬起头来,只见姬昌缓步走到最上面的几案边,从旁边取过袍服,披在身上,再戴上头冠,肃容而坐。他背后却有一堵矮墙。 姬发心中十分疑惑,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只见那堵矮墙竟是由许多帛轴堆成,其中还夹着竹简、木牍、信印、符表,还有卜卦的龟甲牛骨等等,林林总总,数量不下数千,堆成的矮墙竟高达四尺,长有两丈多。姬昌面前的几案上也摆了一小堆帛轴,有两个已经展开。 在几案旁边的地上又有一大堆帛轴、简牍,看来是姬昌看过的,已经重新用红线扎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父亲!”姬发愕然道:“您……昨晚熬夜处理公务了?” 姬昌点点头,脸上略显疲态。“七年啦!”他叹了口气,手向后一划。“这七年的事务,我总要翻翻看看,也好和群臣讨论哪。” “可是您昨天刚回来,还是别太劳累了吧,身体要紧啊!” 姬昌挥挥手。“我很好,发儿你不用挂怀。我在久里被囚七年,每天都想着要回来啊。如今回到西歧,呵呵,我精神好得很呢!发儿,你也准备一下,今天我可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姬发依言退到一边,站在上首,古公亶父、公刘、王季、散宜生等人也各按位置站好,等待其他臣子到来。 过不多时,群臣陆续到齐。姬昌也不多说,立刻开始询问这几年的事务。 姬昌被囚久里七年,西歧的事务何其繁多!群臣站在堂下,轮流出列,禀告七年来的事情,以及处理过程。姬昌一件件听取汇报,并与帛轴卷宗相互对照。每对完一件,便在帛轴或简牍上盖上自己的钤印,放到一边。 有些事情,姬昌只是泛泛一听,大略一看,便把文书归到一边。有些事情他却要仔细询问,反复研读帛轴,时而沉思,时而向群臣嘉奖几句。 姬发看得出来,父亲对一些事情的处理其实并不太满意,但他并没有指责办事的臣子,顶多是淡淡地评论几句。群臣一开始还有些胆怯,怕事情做得不够好,受到责怪;渐渐地,他们就都放松下来,禀报事情也越来越顺畅。 “父亲刚刚回来,自然要重新和群臣拉近关系,对臣下亲近一些,让群臣不会心生怨意。这也是为王之道啊。”姬发在心里想着。 想到此处,他又生出一丝感叹。姬昌七年不在西歧,他虽然名义上和伯邑考一起主持大局,实际上大多数事务都是群臣按照以前的规划来做的。可见姬昌治政的方略确是思虑深远。而且,虽然这七年中西歧少了姬昌,群臣照样忠心耿耿,辅佐姬发,认真处理政务。仅从这份忠诚,便可看出姬昌治政、治人确实是十分出色,群臣们都甘心听从,忠心不移。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能做得像父亲那样好? 姬发正在出神,只听姬昌问道:“农务这几年虽有进展,却不如预料之中那么快,不知是为什么?” 古公亶父立即出列。七年之中,凡有关内政的事情都由他主持。内政不仅是强盛之本,也是一方稳定之根,七年前姬昌临走时,就交待让古公亶父主持内政事务。农务是内政中相当重要的一项,古公亶父自然不敢轻忽。 正文 水晶卷一(127) “当年推行井田制,耕作得法,治理便宜,到现在早已立下了根基。”古公亶父略停一停,说道:“只是这七年之中,几次遭受天灾,收成不利。这两年又有流言不断,说是纣王已……已杀了西伯,不日就将征伐西歧,因此耕农们人心不稳,有不少人逃到附近方国去了。” 姬昌微一皱眉,手中翻弄着三五份帛轴,一边听着古公亶父继续说道:“几年来,周围几个方国日渐强盛。犬戎、密须、阮、共,都在扩张地盘;黎、邗、崇也对我西歧虎视耽耽,因此耕农的民心有些散乱,农务也受了影响。”说到这里,古公亶父长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大声说道:“老臣治事无能,还请主上责罚!” 群臣默然。姬昌却立即抛下帛轴,急步奔下堂来。 “亶父快请起!”姬昌双手扶住古公亶父,把他搀了起来。两人对视片刻,姬昌扶着古公亶父的手臂,恭敬地把他送回原位,这才回身缓步上阶,坐到几案之后。 环视群臣,沉默片刻,姬昌缓缓开口道:“亶父也不必多说了。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您吗?如您所说,内有天灾,外有兵戈,再加上流言扰民。这是内忧外患哪!亶父一定是费了无数心力,才稳住耕农,不但没有令农务减损,反而连年有升。这件事明摆在这里,亶父,您不仅没有罪责,反而是做了件极大的功劳,谈什么责罚?我姬昌要替西歧百姓谢谢您了!”说罢在几案后长跪而起,向亶父深深施礼。 古公亶父一惊,当即跪下回礼,身躯微微颤抖,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待到他站起身,神情仍是激动不已,一双老眼中竟闪着一丝水光。 姬昌略停片刻,向堂下的姬发说道:“发儿,你说说看,这井田制优劣如何?” 姬发急忙上前一步,回答道:“我西歧推行井田制,每八户人家合耕九百亩耕地,路渠纵横整齐,自成村落,村民相依相助,耕私田以养公田,确是十分稳定。有此一制,西歧一方繁荣可待,这是井田制的好处。” “照你这么说,还有不好的地方了?” 姬发略一沉吟,答道:“如今天下战事纷乱,商朝外强中干,自顾不暇,各方国都在扩张势力,铸造兵戈,操练甲士。西歧也该拓展军务,才能立于一方。井田制虽然稳固,发展起来嫌慢了些。” “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 “征伐四方,扩展疆域,以战养战,西歧必可迅速扩张。” 姬昌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要废除井田制了?” “不,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井田制绝不可废,因为务农有三利。” “哦?说来听听。” “其一,百姓务农则生活朴实,易于驱使;其二,务农则性情厚重,缺少私心,政令易于确立;其三,务农,家财、器具必多,那么百姓就不会轻易迁居,安守土地,繁衍生息,人力就会逐年增长。如果不务农而去从商,则有三项坏处:从商者不易号令,难以率领去作战;从商往来不定,没有守土的决心;从商讲求智谋,心思纷乱,就会对政令议论纷纷。” “你既然赞同井田制,又如何以战养战?” “这个……”姬发看看姬昌的脸色,大胆地说道:“现在井田制是每耕百亩则摊公田十亩。我看可以减为每百亩摊八亩,这样一来,耕农就会更卖力开荒耕种。但是公田的收成所得,以往是把四成划入军需,现在则要改为六成,扩充兵力,向外发展,如此以战养战,既得稳固,又可以快速扩张疆域。” 正文 水晶卷一(128) 姬昌沉默一会儿,问道:“如何扩张疆域?” “这是军务之事,孩儿不敢妄言,父亲可问于公刘、王季两位大人。” 姬昌面无表情,挥手示意姬发退下去,转向公刘、王季。“两位怎么看?” 二人对视一眼,王季首先站了出来。“我看这办法不错!西歧民众越来越多,地方也不太够了。早该向外扩展一下!犬戎多年来一直与我们不和,屡次举兵侵犯,密须、阮两方国近年来也开始骚扰西歧边境。黄河以东,黎、邗、崇三国,仗着有商朝支持,早就对我们怀有敌意,想要把西歧吞了。不教训教训他们,他们早晚会打过来!” “我也赞同以战养战。”公刘接过来说道:“如今纣王暴虐失政,咱们正该大力养兵,拓疆扩土,过得几年,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兴兵伐商。” “不错!”堂下南宫适也站了出来,接道:“主上现在已经回到西歧,正应该励志兴兵,灭了商朝!天下也该换个王了!主上被关了七年,伯邑考公子又死得那么惨,咱们也得给他报仇!杀进朝歌,把费仲、尤浑,连同那个妲己一起宰了……” 姬发神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姬昌却是猛一挥手,低吼道:“行了!这是什么话!”神情中竟有怒意。 群臣愕然。姬昌手按几案,大声说道:“我把西歧交付给各位,是想请各位保境安民。怎么今天却说出这种话来?姬周一脉传到今天,向来以仁德治政,要是妄动刀兵,百姓还怎么安生?我怎么对得起历代先祖的教诲?” 他扫视群臣,停了一会儿,放缓语气说道:“我被关了七年,虽然是因为一场误会,但我自己也并非没有过错。七年灾殃,是我命里该有的,怎么能怪到纣王头上呢?现在纣王放我回来,我正应该安守本分,让西歧民众安居乐业才对哪。” “可是,”南宫适急得瞪大眼睛,争辩道:“纣王暴虐,早就该死了!主上您才该掌管天下,登上人王之位!伯邑考公子进贡,代父赎罪,竟然被纣王剁成肉泥,主上您就不伤心?” “南宫适!”公刘低喝一声。 南宫适一呆,看到姬昌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出泪光,知道自己说话太过分了,当即跪倒并手,以额触掌三次,大声道:“我出言不逊,请主上责罚!”说罢也不等姬昌下令,竟然大步出殿,自己摘下头冠,低头跪在殿门口,一言不发。 姬昌默然良久,紧握的双拳缓缓放开。 “七年前,我临行之时,曾经跟你们说过,我卜过卦,算出有七年之灾,等到时候一到,自然能回来,叫你们安守西歧,谁也不许插手这件事。邑考不听我的话,非要去朝歌,他不通人情世故,性格又偏执骄拗,结果惨遭……”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惨遭醢尸之祸。这是他自己的命啊。纣王行事如何,是非自有天下公论,轮不上我们来管。我现在回来,便要安守西歧,和诸位共享太平,终此一生,岂不是很好吗?” 堂下群臣听了这番话,神情各自不同。隔了一会儿,大家便开始窃窃私语。 姬昌等了片刻,摆了摆手。“南宫适,你回来,我不怪罪你。” 南宫适却仍然跪在殿外不动,答道:“我出言不逊,请主上责罚!” 姬昌微微一笑:“你只说自己出言不逊,言外之意,还是觉得你的想法没错。是不是?” 南宫适这次并不答话,只是梗着脖子不动。姬昌一皱眉,大声道:“南宫适!你还不进来,是不是想像古公亶父那样,要我亲自下堂去扶你起来?” 正文 水晶卷一(129) “啊?”南宫适呆了一下,赶快跳起来,一边说着“不敢不敢!”一边快步奔回原位。 姬昌摆了摆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咱们继续议事。”他一边从背后的帛轴墙堆上取下一卷帛书,一边问道:“采矿、百工、医者这三样,这七年有何进展?” 堂下两名臣子闻声出列,便向姬昌汇报起来。 这一天,姬昌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日影西沉,阳光转得绛红,他身后的帛轴之墙也下去了五分之一。史官已经来了十几次,把姬昌审看过的文书一批批重新归入库中,加以封存。 到得天色开始发暗,姬昌这才直起腰来。堂下的群臣已经走了一半,年老的臣子已被姬昌遣回去休息了,只剩些年轻的臣子,他们也早已累得腰酸腿疼。姬昌揉揉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日再议。你们回去好好休息。还有,请古公亶父、公刘、王季、散宜生四位到我宫中来。发儿,你也来。” “是,父亲。”姬发恭敬地回答。 姬昌扶着几案,缓缓起身,却挣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他突然身子一晃,竟向旁边倒了下去。姬发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台阶,一把扶住姬昌,叫道:“父亲!父亲!你没事吧?” “我没事。”姬昌喘了口气,向儿子微笑道:“唉!真是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以前哪……” 他一边捶着腰,一边任由姬发扶着,缓缓走向后堂。 散宜生等四人在侍卫带领下穿过议事殿的后堂,又穿过无数花园,来到一座不大的偏殿之前。这里是既是觐见厅,也是小宴客厅。只有遇到机密事务,臣子才会受召在这里议事,而如果在这儿与国主饮宴,那只有国主十分信任的臣子才能享此殊荣。 走进厅门,只见殿内烛台高烧,堂上早已摆好六张几案,案上空荡荡的,没有酒肴杯盏,堂下也没有乐师、舞者。在几案围成的空地上,却放着一只小铜鼎,鼎中火焰烧得正旺。姬昌正拿着一块龟甲在手中摆弄,这位老人已脱下袍服,换上平常朴素的衣服,姬发在一旁侍立。 见到这一幕场景,四位大臣不禁一怔。姬昌早已看到他们进来,转头笑道:“来啊,快请入席。” 四人向姬昌行礼,却不走向几案,而是趋近姬昌身边。 “主上,您这是在行卜?”散宜生问道。 “嗯。咱们一起来问吧。” “这……问什么?” 姬昌呵呵一笑。“我已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你们自己反倒不知么?” 古公亶父与散宜生对视一眼,随即展颜笑道:“原来主上已经猜到了。” “还用猜吗?那典礼台筑得那么高,我在宫中也能看见哪。想来你们听到流言说我已被纣王杀掉,于是想推举发儿为歧周之主,自立为王。如今我已回到西歧,你们又想让我称王,是不是?” “主上贤明。我们确是这么想的。” “嗯。既然如此,待我行卜问天,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姬昌面朝铜鼎,闭目凝神,准备祷告。祷告之后,把龟甲投入火中烧灼,就可以通过裂纹来得知结果了。但是,他还没有默祷,散宜生忽然说道:“主上,我有一言,敬请斟酌。” “嗯?”姬昌皱眉问道:“什么事?” “请恕我冒昧。”散宜生轻咳一声,面容一肃。“卜龟推筮,是用于决断释疑。这称王之事,如果主上心中已有决定,又何必求问于卜筮?我知道主上占术灵通,百占百验。但是,国之大事有时需要以智而论,度势而行,倒不必非要求卜。” 正文 水晶卷一(130) 姬昌沉吟不语,扫视其他三人。古公亶父和公刘微微点头,王季却直接开口道:“我看散大夫说的有理,有时不一定非要以卜筮定断,否则就太……太……” “太偏妄了。”散宜生大胆地说。 “哈哈哈!”姬昌忽然大笑起来。他转身把龟甲放回礼案上,回过头来,脸上仍是笑容满满。 “说得好哇!”他大声道:“我确实是太依赖卜筮了。既然如此,就依诸公所言。” 他挥手令侍女们送上酒肴。不多时,六张几案上就摆满了各色酒菜,热气升腾,酒香四溢。六个人分别入席,依礼相敬。侍女们随即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下六人共饮。 酒过三巡,姬昌放下酒樽,缓缓说道:“诸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就直说了罢。我本欲称王,但朝歌那边怎么办?” “纣王不会对西歧用兵。”散宜生回答。 “何以见得?” “纣王本来担心我西歧叛乱反商。我们若是过于隐晦,会令纣王更加疑心。倒不如称王,并向朝歌上书达志,反而会打消纣王的疑虑。” 姬昌微一沉吟,向公刘问道:“纣王喜怒无常,若他真的激怒,兴兵讨伐,该怎么办?” “我看不会。”公刘答道,“如今东夷叛乱屡伐不止,犬戎、密须等国又日渐雄起,不服商朝管束,纣王应顾不暇,力不从心。依我看,纣王多半会为主上加封王位,再以这个借口叫西歧出兵平定周围方国,让几个方国彼此消耗,等到时机成熟,他才会起雄起之心。” “而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拓展疆土。”姬发插话道。 “发儿,你又要说以战养战了。”姬昌面无表情,向姬发问道:“我且问你,若是咱们打不过周围方国,反倒被别人灭了,你怎么办?” “这……”姬发犹豫一会儿。“要看天意如何。” “天意?”姬昌脸一沉,斥道:“我本想把歧周托付给你,你却要把这一方基业托与天意?国之大事,你就没有自己的谋略吗?” 姬发见父亲脸色不善,略为迟疑。片刻之后,他猛一抬头,大胆说道:“西歧日下繁荣,称王也是众望所归。黄河以东那三国早想吞并西歧,但如果西歧立国称王,他们要想动兵也就没有理由了。趁此机会,我们就可向西北、西南发展,逐渐扩张,等到国力强盛,就可以谋攻朝歌。眼下称王正是难得的机会,若是不抓住,咱们不知还要在这儿熬多少年?” 姬昌面沉如水,望向四位大臣。见四人都在微微点头,便道:“诸公也这么看吗?” “正是。”散宜生当先回答。其他三人也随之应和。 姬昌沉默片刻,忽然仰首大笑。“散大夫,这送到朝歌的文书,就要劳动你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主上,您答应了?” “你们说的入情入理,我怎么能不答应呢?哈哈哈,来,将酒!” 姬昌带头举樽一饮而尽。王季也陪喝了一爵酒,笑道:“称王之后,我歧周必可迅速昌盛。想来不用几年,就可以聚兵去攻朝歌了。公刘,这几年之中,咱们还得好好练兵啊。” 公刘尚未答话,姬昌却道:“练兵自然是要做的。不过反商灭纣之事,却要落在发儿身上了。” “怎么?” “当日邑考……” 姬昌黯然住口,举爵慢慢饮了一口。过了片刻,这才低声说道:“邑考激怒了纣王,纣王本是想把我杀掉的。我能活命,说来惭愧,却是有妲己相助。” 正文 水晶卷一(131) 姬发听到妲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 “妲己?”四位大臣都是满脸惊讶。“她为什么……” “这其中的情由,说给你们也无妨。当年妲己到西歧来,邑考和发儿都很喜欢她。妲己这孩子……唉,我跟她父亲是故交,早年也见过她几次,这孩子心地善良,却不知入宫之后,这些年为何会做出种种怪事来,媚惑纣王,害死大臣?” 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我能躲过一死,又从朝歌逃出来,妲己出了不少力。想来还是看在邑考的情份上。唉,邑考这孩子,竟然遭此横祸,我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还要装做不知,还要吃了他的肉……”说到这里,姬昌老眼含泪,几乎已不能出声,身躯颤抖不休。 “主上请节哀!”四个人同时说道。 王季加上一句:“早晚要报这个仇!” “报仇?嘿!这个仇,我是报不了啦。” “为什么?” “因为妲己。” 姬发在一旁只顾转动着手中的酒爵,呆呆出神。只听姬昌继续说道:“妲己在纣王面前进言,助我免死。我答应了妲己,在我有生之年不可反商,绝不能对朝歌动兵。”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妲己已经对纣王动了真情,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商朝。” 姬发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酒爵碰到几案,“碰”地一声轻响。 姬昌向他扫了一眼,继续说道:“散大夫,这其中的缘由,你必定能想明白吧?” 散宜生毫不迟疑,答道:“若是把主上杀了,西歧必然反商。虽然商强周弱,纣王多半能灭了我们,但是商朝多年征伐,国力空虚,就算攻下西歧,东夷、犬戎诸国趁机闹起来,恐怕商朝也是不易维持。倒不如做个好人,用主上一条命,换取商朝几年平稳。在这几年之中,商朝并非没有中兴的机会。这也是个稳固的方略。” “散大夫见识明白。”姬昌点点头,“看来我把外务交付给你,确实没有托错了人。嗯,我听说妲己刚入宫时,对纣王不理不睬,现在却事事为商朝着想,想必是日久生情啊。如今她一颗心全系在纣王身上了。” 说到这里,姬昌有意无意地向旁边瞥了一眼。听到姬发那边又传来“碰”的一声轻响,便转头说道:“发儿?” 姬发一呆,这才回过神来,答应一声。 姬昌看着姬发,捋捋胡须,笑道:“发儿,咱们既然已决定立国称王,这一国之事,早晚要由你承担。国家大事,轻重缓急,你自己得有个分寸。男女感情之事,发儿,你可要看得明白些。” 姬发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姬昌见状,立即把脸一板,斥道:“发儿!你在听我说吗?” 姬发一怔,随即答道:“父亲说,国事私情,要我分清轻重。” “嗯。你明白就好。” 姬昌转转眼珠,盯着姬发,目光中含着深意。姬发却是默然不语,自顾自地抓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己 第二天的下午,散宜生带领那些诸侯国的统领者来到姬昌的面前。待礼数过后,姬昌开了口。“殷商天下,现在归纣王管辖。作为一个地方诸侯,明日,我带你们入朝歌宣誓效忠。” “为什么?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对殷商效忠吗?” “难道是因为那些铜矿的开发引起纣王的疑心吗?” “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去一趟朝歌。” 姬昌听着他们的七嘴八舌,一直沉默不开口。直到最后他才缓缓道出。“不管西歧最后如何,至少要保障现在的安宁。实话告诉你们,这次入朝歌是比较危险。因为我准备劝解纣王让他拆掉炮烙,填平虿盆,铲除酒池肉林。不成功便成仁。愿意跟我走者,今日就在老夫这里下榻,明日可以跟老夫一同进京。不愿意者,现在便可以离开,老夫不强求。”结果,没有一个人离开,让姬昌甚感欣慰。这些都表示了他的多年来努力的成果。为了人脉的向心力,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怎么对投靠西歧的小诸侯国予以限制,让他们多方发展。兴修水利、灌溉农田,帮助种植和民屋建设。如今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以说他功不可没。“那好。各位各自散去吧!明日随老夫一同入朝歌。” 正文 水晶卷一(132) 散宜生还是有些担心。“主公,难道您真的就不怕里面有人到达一耙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不是这样,又应当如何管理西歧几代下来的基业和那些秘密中进行的事情。凡是都必须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为了那个信念而持续行走的道路,则不然,便很难成就大业。 第三天的天气,是一个明亮的天气,风和日丽,小鸟鸣啼。带着行囊,跟随车队一起,姬昌上了路。身后的各个诸侯也一同跟随。 从西歧到朝歌是一个遥远的路程。那日,奉命前去冀州边境进行调解,谁都没有想到,虽然调解成功,却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里面。他们全部都是棋子--衍和启的棋子。阴谋串夺王位自古以来便是王家不断上演的戏码,乐此不彼的众位王家成员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像不停旋转的螺旋。在你还没在那个富贵荣华的位置上坐热的时候,底下便已经有了表面上是朋友的敌人对此虎视眈眈。 也许,他也算得上是一个虎视眈眈中的一员。所不同的是,他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纯粹的贪图富贵荣华。几代人的努力,只是为了一个坚持不懈的信念。为了能够推翻殷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们从认为理所当然的王位上拉下来,让他们尝一尝从天空掉落地面的滋味。 想起伯邑考的死,便让他揪心地疼。朝歌回到西歧,还无法从那个巨大的痛苦中醒悟过来。他已经老了,不论体力还是承受力都大不如从前。更何况是他的至亲骨肉。也许,他应该批判一下伯邑考多余的直谏。回到西歧后,从多方的考证中得知。伯邑考是奉了王命在鹿台上对已经怀孕的妲己教授琴艺,刚好是第二天,结果有人行刺。意外地,行刺之人突然抱着当时的一个朝廷大臣一起掉落虿盆。伯邑考刚好看到了两人的惨死,认识到虿盆中的恶毒。坚持纣王填平消除虿盆中的毒蛇和虿盆,让那些因为毒蛇吞噬而痛苦至死的白骨予以安葬,让他们安息。结果彻底触怒了现在已经非常不愿意有人忤逆和否定的纣王。即将被处死之际,妲己从旁冒了出来,要来了这个处死的指令。 他是残忍的吗?如果伯邑考还在世,他一定会这么问。拆散了他跟妲己的大好姻缘。愣是让两个彼此相互喜欢的孩子分成了两条路各自走开。分道扬镳的结果便是一死一伤。死的是他的伯邑考,伤的是妲己。最坏的结果,妲己受这次的事情所累,婴儿流产,她以后将彻底做不成母亲。 对妲己,他是歉疚的,对伯邑考,他是后悔的。但是,即便他知道他们会有今日的结局,在他们认识之初,他还是会让他们分开,各自走各自的道路。伯邑考的身上肩负着继承他与西歧,更甚者肩负纣王的重任。即便伯邑考不去朝歌救他,两个人在现在隐蔽之中都是敌对的立场。谁都没有办法说谁的对错,是非曲直。黑和白向来誓不两立。而黑和白却也从来没有界限。黑中可以有白,白中可以有黑。混合性质上的,便是人。人的复杂,比起混合的颜色要更为亮眼和影响深远得多。 伯邑考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同样也是对纣王仇恨的刀。现在是时机不成熟,待时机一成熟,他一定会让姬发扬起那把刀毫不忧郁地砍下去,砍得他鲜血淋漓,让他也尝受一下切夫之痛。一个如此任意妄为的人,先帝是如何选上他让他登上宝座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迟早他会让他尝一尝亡国的滋味。 正文 水晶卷一(133) 叹息一声,冷哼一声。叹息伯邑考的死,冷哼纣王的无道。脚底的八卦四轮车跟着车队开始进往朝歌。 三十一 咸 咸,亨,利贞。取(娶)女吉。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娶)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甲 因为整装待发准备很充分,每个人的精神也在最佳状态。所以,虽然队伍比较庞大,却依然能在短时间内赶到朝歌。准备的那些礼品一路被送往王宫,求见纣王。 “老臣姬昌,叩见王上,祝愿吾王寿与天齐。” “起来吧!”摘星楼上,接见了姬昌和一干人等。这个时候的妲己也因为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也在酒宴上陪伴在纣王左右。纣王撤下歌舞和乐师,问道:“寡人已经释放你回西歧,如今又带着这些礼品来朝歌作甚?” “王上,那日老臣回西歧路途遇见了贼子。”他仔细观察纣王的神色。终于捕捉到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在心底冷冷笑了一下。 “贼子?那西伯侯有无大恙?”问话的是妲己。 “美人问出了寡人想要问的话。”说话的是纣王。 “并无大恙。感谢王后娘娘的关心。臣子拼死逃出了。不然就如了贼子的道,来不了朝歌向纣王宣誓效忠了。”姬昌不动声色。“在老臣旁边的,都是老臣管理西歧征服管理之下的各个诸侯国的管理者。老臣带领他们前来朝歌,让他们跟老臣一样,对王上宣誓效忠。” 哦了一声,纣王的眉毛扬了起来,脸上的整个线条都在往上翘。姬昌抓紧时机,一一介绍过这些诸侯国管理者后,他们也同时对纣王宣誓了效忠,并如数介绍和奉上自己国内的宝物及礼品。令纣王眉开眼笑。 虿盆内的毒蛇还是依旧在蜿蜒蠕动,吐者长长的信子,似乎在看着摘星楼顶。饥饿的期待着能再度从摘星楼上跌落些食物让他们能够填抱肚子。一旁的酒池肉林,各自飘香。即使如爱酒如命的人,也不仅皱起了眉头。天下间,能这样使尽奢华至及,把享乐推向最高峰的人,也只有管理天下的纣王。不计民间疾苦、不闻王庭没落、不理朝政事物、不管天下苍生。这样的王与西伯侯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太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评估和想法。就算再有如何的疑惑,也被虿盆内的累累白骨和那些粗壮的毒蛇给打消得一干二净。 宣誓效忠只是一种形式,只要纣王想要,他们宣誓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真正统领天下的王者,所拥有的忠心,并不是以这种形式来表现。可是纣王想看,他们作为臣子,他们便依照他的心愿做了。只要不给西伯侯添上任何的麻烦,磕头几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西歧和朝歌。同样的繁华,一个是真正的安宁祥和,一个却是隐藏着腥风血雨。这样的比较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若要他们选择所要生存的地方,明智的答案自然是前者。君命召,不矣架;君赐死,不敢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可以只能说成只是人类命运的一个循环。但,若如同比干和商容那样的死,他们是万万不愿意的。 “禀王上,老臣有事启奏。” “西伯侯但说无妨。”纣王已经把对姬昌的称呼从原来的名讳直接改为了官衔。可见纣王如今内心的变化。 “王上,老臣恳请王上能除去炮烙之刑。” 正文 水晶卷一(134) 锵!纣王手中的酒樽倒在了矮几上,妲己连忙扶起。拿过宫女的酒壶正要往里面斟酒的时候被纣王挥手推开。妲己在心底叹口气,果然不愧为父子,一个模的性情。一个坚持要除去虿盆招致杀身之祸,一个现在请求王上除去炮烙。现在的纣王已经不比以前的心境明亮和宽容豁达。他现在最讨厌和最不喜欢的,便是别人对他的否定。虽然炮烙之刑和虿盆以及酒池肉林都是当初被九尾狐控制所出,但现在纣王却把他归纳成为一个标志和标准。与他的肯定和否定与否连上了关系。除她之外,凡是建议拆炮烙、填虿盆,撤酒池肉林者,皆被投进虿盆和捆上炮烙,受尽痛苦而死。现在,好不容易逃生的西伯侯却再度踩上了老虎尾巴。一旦扯到痛处,又怎么能不让老虎发威呢! “现今天下灾祸丛生、民心不稳、殷商几百年基业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为得民心、为稳天下,必须得除炮烙,去虿盆。自古先祖成汤得天下,更久远以前的朝代所流传下来的刑罚,向来只是为了惩罚乱臣贼子,严刑拷打之用也只是为了逼供,让顽固份子明白王庭的威严,明白王上的威严,明白国家的威严。刑罚的存在,作为国家约束天下和自己的手段,可以令王宫太平,天下稳定。现在,王上的炮烙和虿盆,虽然已经成为刑罚之流,但积累下来的性命的丧失和血腥的迸发俨然已经在天下人的眼里变了质,变成王上昏庸无能,乱杀忠臣的象征。为了能纠正天下人错误的观念,老臣恳请王上拆炮烙,填虿盆。” 妲己在一旁点头。毕竟是臣子,晓以大义的说词言之凿凿。里面从天下臣民心态出发的分析头头是道。比起她劝说七年都无效的言论来说要更加具有说服性。“王上,西伯侯说得有理。请王上把西伯侯的话细细斟酌一遍便会发现,西伯侯对殷商,对王上的赤胆忠心啊!” 纣王心里很清楚,炮烙和虿盆作为刑罚给予众臣和天下的震慑是何等的大。被他处死的各个臣子也并不是所有的都是极饿之徒。只是当时盛怒之下的后果。作为王者,他即便现在心中有一丝丝的后悔,他也不会去承认这个后悔,即便知道杀错忠臣是错误,也不会去承认错误。就像姬昌所说,王庭和国家还有王室都有他们的威严存在。如若他承认了一切,便等于是承认了王室和国家的不对。做错事情的国家,在民众心里又如何能竖立起得威信,如何让他们对国家和王室敬畏。 炮烙和虿盆的建成,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对他们的存在产生过疑惑。他很清楚的记得对妲己给予的这个建议的赞赏,还有肯定。如果没有他的命令,炮烙和虿盆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王宫内。比干的剖心、商容的撞柱等等臣子的死亡,总会令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产生歉疚感。两代忠臣,都是心直口快的老者,忠心于先王,忠心于他。 为什么比干会被剖心?是为了救妲己。为什么他后来会应承御医的建议?是为了救妲己。众口一词,说苏妲己乃妖孽的话彻底惹恼了她。苏妲己如果是妖孽,那在冀州守备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苏护以及他的妻子难道也是妖孽不成?最最重要的是,如果苏妲己是妖孽,那当初因为慕名妲己美貌,以苏护的安全相要挟硬要妲己前来朝歌的他,岂不是一个真如比干等言,是一个被妖孽迷惑之人? 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纣王想起过往的种种。虽然说对他们有所歉疚,但愤怒之余还是觉得他们死有余辜。忠心的臣子,他大把大把的有,也许没有他们能干和会做实事,却可以培养,假以时日必定也会独当一面。 正文 水晶卷一(135) 曾经深受他信赖的费仲就不多说了。当日见到恶来抱着费仲一同跌下摘星楼的虿盆被谗食的情景,可能会相当不解,为何恶来明知自己会死却要抱着费仲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拖一个垫背?当然不是。如果为了拖垫背,决定处死恶来的他比在身后的费仲,不论立场上面还是距离上面绝对是首选,可是恶来却选择了拖费仲。纠缠中的言语,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细细思虑他就已经明白。那次的刺杀时间必定是费仲所指使。至于费仲和恶来之间有什么协议就不是他能了解的了。死人的口永远都是闭着的,想要知道答案,还不如跟他一起下黄泉更为快一些。 想起这个刺杀,又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件同样的刺杀。姜后的背叛,是他作为痛心的。但姜后死亡之间对妲己的刺杀行动也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也许可以解释为,她因为不满于妲己在后宫集所有宠爱于一身,不满于备受冷落。为了发泄这个不满,她便派遣刺客刺杀他,失败了,便刺杀妲己,结果也失败,最后只有独自凄惨死亡。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但他觉得总有些什么不对劲。比如,在这件刺杀事件以后,当天来到熙琏宫为他包扎和传闻为王后诊治的御医莫名其妙死亡,还有黄妃、杨妃。奉命追拿两位王子的武成王黄飞虎在拿着与此刺杀事件有着绝对关系的东伯候姜桓楚的人头回宫复命,得知黄妃暴毙的消息,私下见过了妲己以后便突然失踪。几乎是一夜间,黄氏家族所有的人都人去楼空,徒留一个空房子,在原地空荡荡的让人进出。 一切的疑点都指向了妲己。还有更令他难以理解的是,为何妲己出建议造炮烙、挖虿盆最后却要求拆炮烙、填虿,。七年来一直坚持不懈的劝说着。这样前后有着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态矛盾至及。 姜后……真的是反叛吗?或者说,妲己真的如同天下人所说的是妖孽?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身边的妲己。 “王上……王上?”妲己伸出手在纣王的眼前晃了晃。纣王回过神。 “美人怎么了?” “王上,您同意西伯侯的建议,除炮烙,填虿盆吗?”妲己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纣王。纣王回过头,发现左右两边和中间跪下的西伯侯也同样在看着他。 略微咳嗽几声,掩饰自己刚才脱离正题的思绪后所表现的失态。“除炮烙,填虿盆之事容后再议。西伯侯还有何话可说?”意思是,如果没有,你们就可以退下了。 沉吟半晌,姬昌再道:“王上,老臣还有话要说。” 纣王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听姬昌说话,就像不喜欢听闻太师对他的告诫一样。古今天下,现在除了闻太师之外,没有人能令他感到敬畏,也没有人能像闻太师一样在殷商拥有超凡的地位。纣王不喜欢姬昌的原因除了他本身几乎高过他的人望和当初认为他有可能谋反的阴谋外,就是他能像闻太师一样令他不时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应该是姬昌对他感到敬畏才是正常,如若相反,一定是哪里有些不对劲了。可若要说是哪里不对劲,也根本找不出答案来。 “有话明日再说。”对着姬昌拂袖一挥,拍拍手让乐师演奏,舞姬跳舞。宫女拿起矮几上的酒壶为纣王斟酒。有些不快和尴尬的姬昌还跪在那里,见妲己对他使眼色,只得起身告退。 熙琏宫外,几位诸侯对纣王表现出了相当的不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王,我看殷商也没几年好过头了。”其中一位表现得相当明显的诸侯说出来的话,招到姬昌凌厉眼神的责备。 正文 水晶卷一(136) “纣王原本就多疑,在殷商王宫这么讲话你就不怕脑袋吗?”明白西伯侯所言其意。诸侯惭愧地低下了头。 姬昌脸上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心底却是高兴非常。原本,他这次带领各诸侯进朝歌面圣,除了谏言让纣王除去炮烙和虿盆,酒池肉林外。最大的目的反而不是如此。纣王最后是否能拆炮烙,填虿盆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得这么说,这是一个策略,体现贤能和无能的策略。今日已经受到功效,他很满足。面带笑意,他带领众诸侯离开了熙琏宫。 乙 纣王开始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刚才想到了姜王后,想到了比干和商容等臣子和种种事件后,他真的开始怀疑妲己,怀疑妲己的身份和本性。妲己真的是妖孽吗?所以自己才会对她如此的迷恋?跟夏桀一样陷入深渊中不可自拔。鬼使神差般做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炮烙、虿盆……现在细细想来,就连比干的那次剖心都有点不寻常。他一开始明明是不同意这个做法,到后来却依然还是命人把比干拿了取心上来。虽然事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适,但现在……姜后被他错杀之前,刺杀妲己的行动真的是非常耐人寻味的,而且那句死不瞑目的话也是非常震撼人心。她为什么会说妲己有报应? 不再转头看她。纣王不停往嘴里灌酒,他越想越不明白。还有伯邑考的事情。估计那日她是没有走的,就在鹿台的楼道那里隐身听他们谈话,然后在他要处死伯邑考的时候突然挺身。是为了旧情人不会死得很难看吗?不想他死得很痛苦吗?伯邑考--哼! 捏紧手上的酒樽,摔到前面的地板上。坚硬的酒樽在有力的投掷后反弹到一位舞姬的脸上,当场鲜血直流。哀嚎一声,受伤的舞姬捂着额头跪了下来,一旁跟着一起跳舞的人也一同跟着跪了下来,惶恐地等待纣王的反应。 “王上--”早在纣王捏紧酒樽的时候妲己就已经注意到纣王奇怪的反应。“王上,您哪里不舒服吗?”她伸手摸纣王的额头纣王别开脸。“王上--”妲己大惊失色。“您……” “全部都给我退下。”七年享乐没有锻炼的人能吼出狮子一样的声音,能跟七年前一样有着几乎掀翻房粱的感觉,着实让人欣慰不已。但妲己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为纣王高兴。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纣王,令他不高兴至及。鹿台上的人,哄地即刻作鸟兽般散去,被酒樽摔得头破血流的舞姬也被搀扶着走了下去。 胸膛剧烈起伏,纣王的心情已经到了多年来烦躁之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收缩、膨胀。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鲜血在皮肤的脉动下汩汩流淌。他想问妲己。你跟伯邑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问妲己,你是否妖孽?但是一句都问不出口。如果他不在乎,他可以随意剥夺妲己的地位和身份命人从鹿台上扔下去,喂那些已经多日没有进食,只是在白骨间来回穿梭的毒蛇。疾步在鹿台上来来去去地踱步,踢烂椅子,踹翻乐器。一切可以用来发泄的东西都成了他脚下的碎屑。妖孽……他曾经对着众臣立下规矩,若谁再说妲己是妖孽便于叛贼同罪,予以同等刑罚处置。如果他真问了,不就跟自己立下的那些规矩背道而驰。那是万万不能做的。可是,他想知道,他真的想知道。 猛地大吼,把妲己吓了一跳。她缓口气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纣王身边。轻声问道:“王上,臣妾陪伴王上多年,从来没有看到王上像今天这样烦躁不安。王上,您是在担心什么还是有些什么事情想不开放不下?还是臣妾有些地方令王上不快呢?” 正文 水晶卷一(137) 大口呼吸,背对着妲己,纣王沉默不语。最终,他站立在伯邑考死亡的地方看着地上因为干涸的血迹无法完全擦除而留下的暗黑色印记。随着他看的方向,妲己突然明白了纣王心里到底在烦躁什么。意外他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淡淡笑了一下,她走上前从后面环抱纣王。“王上,妲己七年前入宫,一直被王上捧在手心里过日子,享受恩宠到今,妲己从来没有想还有其他人能比过王上的英勇气概,豪气云天。王上早已经成为妲己心目中的英雄。七年前开始,妲己是王上的妲己,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纣王转过身,轻轻搂着她,依然没有言语,但明显平和下来的心态已经让妲己略微放下心来。 “妲己!” 没有唤她美人,直呼其名。妲己知道眼前的纣王已经从一个天下的王者成为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爱着她的平凡男人。带着些许幸福的微笑,她嗯了一声。 “当初那些炮烙和虿盆的建议,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妲己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也开始逐渐冰冷,看得纣王心惊胆战。“妲己?” 鹿台上,妲己失声痛哭。哭出委屈,哭出压抑也哭出不安。一直压在心底沉甸甸地东西终于被抛开。她终于能昂首阔步。“王上,您能帮助妲己减轻罪孽,让妲己在死后进入黄泉不用被阎王大械八块吗?” “说。寡人一定做到。” “拆炮烙,填虿盆,除酒池,移肉林。”妲己泪盈满眶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纣王,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纣王大声回答。 “真的?”妲己又忍不住开始哭泣。“王上,您说的都是真的?” 呵呵一笑,纣王再度把她拥入怀中。“美人什么时候听过寡人对你敷衍过?” “真的吗?真的吗?”妲己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抓着纣王的衣服反复问道。七年了,七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在今日有了成果。 “当然是真的。”妲己再张口,被纣王伸手阻挡在嘴唇上禁止她出声。“美人再问,寡人可就要生气了。”纣王假装生气的模样,随即又开怀大笑。高兴的妲己退后几步,慎重跪下匍匐着对纣王磕头。 “王上,您将是天下最为贤明的王,妲己代替殷商天下苍生感谢您。”纣王赶紧扶起她,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放开声音大笑。鹿台是殷商最高的建筑,在鹿台最顶层的大殿上可以看得到外面的清楚白云漂移。宛如被吓着一般,白云一下子流动起来,离鹿台近的全部都行动着,躲得远远地。在另外一方展开笑颜看着鹿台内的男女微微嘻笑…… 丙 征讨北方叛乱的闻太师从西门凯旋而归。坐骑黑麒麟朝东边卷起的尘埃轻声哞叫了几声,闻太师也朝东边看了过去。对前来迎接的加靼问道:“何人从东门离去?” 加靼看了看回道:“是西伯侯。” “西伯侯?他来朝歌作甚?” “带领他管辖的西歧周边的各诸侯国诸侯来对王上表示忠诚。” 哦了一声,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了疑虑。姬昌这个人危险。至少他并不如他表面上的那么祥和。当初接到纣王要释放西伯侯这个消息时,他就焦急不已。 姬昌不能放。如果可以,最好找个名目处死他。可是,已经成了定局。哀叹一声,只有在以后的日子中好好注意一下了。 从黑麒麟上下来,快步往宫殿走去,他迫不及待的要见见这个几年没见的王上。这段时间以来,虽然他远在北方,却一直没有断与朝歌的联系,当收到从朝歌发来不详信息后,他心急如焚。王上果然如同他担忧的那样并没有处死费仲。而摘星楼的建立更是让他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乘骑黑麒麟返回朝歌看个究竟。但战事连连,他根本脱不开身。初时入犬戎,根本不不知道那帮家伙居然如此难缠。仗着对地势的了解,不断隐身跟他打游击战。一个明,一个暗,吃了不少亏。吸取教训积累经验后,原本胜利在望时,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搬来了援兵,开始顽强抵抗。结果,使得本来尽快可以结束的征讨又开始往后延期。直到征讨降服,善后工作处理完毕,就已经几年后了。 正文 水晶卷一(138) 回想同样在战场上得到姜王后和姜桓楚的反叛的消息,一个字都不信的情景。也回想姜王后为纣王的妻子一力推荐的情景。当初会这样决定,为的,就是看重了她身上遗传的姜桓楚的稳重和聪慧。相信她一定能成为纣王好的贤内助。结果,确实是不负他所望。当年对姜桓楚的降服,是他颇费了一番功夫的。如果也不是看重了姜桓楚身上的霸气和理智,在任何时候都能清醒面对事物的脾性,他也不会萌生降服他,让他效忠殷商的想法。战场上刀剑无眼,杀了他即可。何必要费那么多精力。 所以说,当年姜桓楚会因为多年前的那次降服,而跟姜王后一起反叛殷商是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的。还有比干被剖心……不愿再想了。目前要解决的事情相当多。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当闻仲看到已经完成的,高耸入云的摘星楼时,还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喃喃着,闻仲全身都因为愤慨而颤抖。比起现在亲眼见到所引起的震惊,当初听到汇报说纣王接受妲己的进言要进行摘星楼的建立时的惊讶根本无法想比。排山倒海的不敢置信完全因为眼前这个耸立的建筑而扩大到无边无际。 “……这个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加靼低下头回答道:“刚建立完成没几天。” “没几天……刚建成没几天……”闻仲喃喃着,拳头用力捏紧了,上面的青筋跟额头上的一样突突地跳着。呼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略微低矮一点的鹿台。闻仲痛心不已。 当初建立鹿台之时他就已经极力反对。他非常明白,一旦开始建立,且不提所需年限,其中所耗费的国力、人力、财力根本难以计算。只不过,那时并不像最近这几年战况连连。 王上,您不知道现在的殷商已经不是过去的殷商了吗?你没意识到战争的频繁已经是一个危险的开端了吗?你不知道,现今的殷商根本经受不起摘星楼建立的所需了吗? 妲己……他倒要看看那个败坏纲常,造炮烙,建虿盆,储酒池,开肉林的所谓美貌之人对此事作何解释。殷商不是她手中的玩物。难道当初冀州候苏护就没有好好的教导她什么叫忠、孝、义、慈吗? 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那个女人在那个王后的位置上坐下去了。还有娈臣费仲。简直是狼狈为奸! 一时间钟鼓齐鸣,响彻云霄。九间殿上,纣王已经早早等候。“臣,闻仲叩见王上,愿吾王万岁!” “太师请起。太师终年南征北讨辛苦了。寡人必当给予丰厚奖励,来犒赏太师。” 闻仲起身看着明显身材发福的纣王不由得哀叹。享乐过了头,灾祸降至啊!他看了看四周。“王上,请问,怎么不见妲己王后?” 哦了一声,纣王似乎才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身体不适,正在云仪宫休息。” “身体不适?”闻仲的眉毛调了起来。 呵呵笑了一下。纣王再度开口:“是呀!她流产了。最近一直在调养。” 闻仲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 “老臣也有一个建议,请王上仔细聆听。” “太师但说无妨。”他搂过妲己在背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给予安慰。 “王上,老臣建议贬妲己,别立正宫,使内廷无蛊惑之虞;速斩费仲,使不萧者自远;拆炮烙、摘星楼,使谏官尽忠、平安民心;填虿盆,宫患自安;去酒池肉林,掩诸侯旁议;访遗贤于山泽,释天下疑似者之心。也请王上一一实践老臣的建议来当作给予老臣军功的犒赏。” 正文 水晶卷一(139) 纣王叹息一声,明白太师虽然远在犬戎进行征讨,却仍然对朝歌所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如若不是这样,他也不是闻太师了。“太师,处死费仲的事情好说、炮烙、虿盆、酒池和肉林今日一早已经开始拆除。访遗贤这个事情寡人可以立即去办,但贬妲己……”他转头看着别的地方。“恕寡人难以办到。” “为何?”闻仲已经料到纣王会拒绝这一条,光从他疏远众多后宫佳丽多年独宠妲己一人便能看出一二。但是,他今天信念已定,非要纣王实施此建议不可。 “太师,这多年来,寡人也不知道自己荒唐,但妲己也知道一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懈努力劝说寡人拆炮烙、填虿盆等,跟太师刚才所建议一样的事。太师如若不信可以问胶鬲、孙容等。或者,可以出去看看已经在拆除的那些。虿盆、酒池和肉林大概要费些时日,但炮烙应该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了。” 没错。闻仲从进九间殿以来一直听到较大的动静和进进出出的忙碌的奴隶们。心底明白,不用去看,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既然这一切都是真的,纣王的醒悟,代表了商朝的复苏。现今天下因为妲己而被搅得民怨四起,灾祸丛生。但现在……长叹一声,只要商朝还有救,只要纣王不会继续沉迷下去,他也就不说什么了。那个妲己……就让她去吧! “摘星楼呢?” “摘星楼……”纣王走到九间殿外看着已经建立完成的摘星楼。“太师。你认为寡人登基以来的作为是否昏庸无能?” 闻仲呆了呆。“王上何作此言?” “太师回答寡人。” “王上初登宝座,取柬之所长、勤政于国、功绩彪炳。” 回过身纣王看闻仲。“那就是了。太师。你是两朝重臣。身份特殊,且你的话也深得寡人信任。寡人要建造摘星楼,只是希望能为自己竖立一个功绩的标榜。希望以后的继承者能以此为目标而继续为殷商奋斗努力。使殷商继续千秋万代下去。太师难道不是这么认为吗?” 闻仲哑口无言。他确实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纣王的话根本无懈可击。一个王者想要为自己的功勋建立一个丰碑,作为标榜让后人来瞻仰并不是一件败坏纲常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再提出纣王拆除摘星楼的要求了…… 哀叹一声。闻仲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许多的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了…… 夜晚的繁星密布,摘星楼上歌舞升平。看着不断重复发生的场景。胶鬲心情复杂万千。举杯再饮。真不知道这样只是调换场景的宴会会持续开到什么时候。 太师已经回朝了,如同往常一样在这样的宴会中依然见不到他的身影。 如此宏伟华丽的建筑,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可见其劳力耗费是何等的壮观。同时,被费仲贪图变本加厉的剥削又是如何的厉害。人民的怨气在这个时刻达到了及至。 纣王心情大好。因为摘星楼作为权利的象征终于达成,且太师也没有继续言语要求拆除摘星楼。大臣们纷纷来贺喜。有真心的,也有违心的。胶鬲一脸不悦地看着纣王拥着众多妃子喝酒吃肉,开心地看着舞姬和乐师的演奏。 他皱眉。这样一片祥和的歌舞升平下。到底夹杂了多少血泪和怨恨呢?殷商……未来又到底会如何呢? 丁 西歧丰京,城门边两根长杆挑起一块红布幔,上面用白彩写着几十行字。两名军士站在杆下,忙着应付围观的民众。这是姬昌亲笔所书,字体纯熟有力,不过普通民众不认识这些蜿蜒曲折的文字,所以都围着军士询问。 正文 水晶卷一(140) “哎,我说西伯这是下的什么令啊?” 姬昌一向宽仁治民,所以军士们也都跟民众很和气。只见那军士笑道:“喂,这位老哥,以后可不能再叫西伯啦,要叫文王!” “是啊!”另一名军士插话道,“咱们现在立国了,大家都是周国子民,以后旁边的方国就不敢来欺负咱们啦!” 民众之间响起一片欢呼。等到声音平息,先前的军士说道:“文王这不是下令,是征工。” “征工?”“那是怎么回事?”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军士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这个,我也不太懂。总之,文王说要在西歧南边造一座祭台,名叫‘灵台’,向天祈福,以求保护咱西歧平安,所以要征工筑台。大家愿意干呢,就报个名,干一个月酬劳是一朋贝。不愿意干呢,也随便,文王也不强迫大家做工。” “一朋贝?真不少啊,能买两头羊呢!” “西伯……啊不,文王精擅占术,这一次不知又要用什么妙法来除灾保民呢!” “文王真是仁德啊!要是换了朝歌那个纣王,怕是早拿鞭子赶着你去卖命干活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愿意干!” 大家纷乱议论一番之后,当场就有上百人报名。两名军士赶快在一卷木简上记下各人的名字,忙得不可开交。 人群中却挤着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正是太公。太公向布幔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文王还懂得奇门风水之学……呵呵,有趣,有趣。” 他拈须微笑,迈步挤出人堆,飘然而去。 姬昌自立为文王之后,就在丰京处理国政。七年来的种种治政方略,他都已审看完毕。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一边与群臣谋划今后西歧的发展,一边视察民情。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经常让姬发一起参与。 姬发对政务并不是很陌生。姬昌不在的七年中,西歧事务是由群臣经办,由伯邑考和他两人主持,但伯邑考天生不喜欢政事,因此姬发自然就分担得比较多。通过七年来的经验,现在再看到父亲亲理政务,姬发对治国之道又加深了许多理解。 而文王对姬发的表现也很满意。他看得出来,七年不见,姬发已经成熟了许多,在治政、理事上屡有创见,群臣也对姬发很是拥戴。文王暗自欣慰,自己虽然年迈,歧周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一天,姬发早晨起来,在后宫庭院中活动筋骨,然后随意散步。正行之间,忽听花径彼端传来脚步声。转头望去,正是文王姬昌,他身披布袍,头发有些蓬乱,看来是刚刚起床。只见文王目光浮动,神色竟有些憔悴。 “父亲,你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文王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向姬发扫了一眼,续道:“我昨晚做了一梦……” 姬发注意到文王的异样,于是说道:“父亲,是什么梦啊?” 姬昌沉吟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昨夜梦到一只怪兽,形如猛虎,却长着一对肉翅,从东南方飞扑而来,直抓到我身上。我吓了一跳,待要叫人,却听一声巨响,它化为一团烈火把我裹住,我便惊醒过来。我想西歧处于西方,火克金,难道是有什么灾厄?” 姬发听了,却笑道:“父亲,您也曾对我说过,什么金无火煅不成器,金火相遇,并不一定是坏事。至于那只猛兽……”姬发停了停,又道:“那只猛兽,倒像是奶奶讲过的飞熊?” 正文 水晶卷一(141) “飞熊?”文王一呆,“据说当年商高宗梦见飞熊,之后访到了贤人傅说……” “是啊,不是都传说,梦见飞熊是要表明要得到贤人呢。” 姬昌凝神思考,神情越来越兴奋。“这么说,我这一梦是吉兆?” “我不知道。”姬发说道:“父亲,你何不用‘笔占’试试?” 文王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 于是吩咐仆卫取来丝绢毛笔,父子二人就在庭院中坐了下来。文王先是向四方敬拜,虔诚地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握住笔杆,闭目沉思。姬发在旁边静静地陪坐,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到父亲。 文王静坐良久,正要拉动绢帛,忽听甬道上脚步匆匆,一名侍女走过来禀报道:“王上,殿下。有一位姑娘送了件东西说要交给殿下。” “别打扰!”姬发急忙挥手叫侍女退开。。 一旁的文王忽然睁开眼睛,点头道:“不必占了。” “怎么?”姬发愕然。 “占算之时,若有外物交感,当视外物求之。”文王望向那侍女。“把东西拿上来吧。” 侍女递上一个卷轴。姬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体比金文更为古朴,运笔却透出清雅,写道:“时至而居,时至而去。云踪杳杳,弦影休休。”下面署名是“敬上姬公子发,玄夷祈安。”姬发不禁心中一怔,突然想起那一夜他被照胆剑带着飞出宫外,遇到的那个琴艺绝佳的女人…… 文王与姬发一起看着这丝绢卷轴,奇怪地问道:“玄夷,这是谁?” 姬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位姑娘。” 文王不答,只顾翻看卷轴。他忽然“噫”了一声,抓过卷轴翻了过来。只见丝绢背面画着一根钓竿,竿头丝线垂临水波,寥寥几笔,却颇为传神。旁边还写着一个“磻”字。父子二人看着这个字,都是茫然不解。 文王呆了片刻,忽然一拍姬发的肩膀,笑道:“先不想这个了。发儿,走,跟我议政去!” 这一天上午,文王就在议事殿中和群臣们讨论政务。到得太阳移到中天,几案上的卷轴总算处理完毕。文王歇了口气,向散宜生问道:“灵台筑得怎么样了?” “正要奏明王上,灵台本拟用三个月筑成,不过西歧民众做工努力,现在已经基本建完,这两天就可以完工了。” “好好。”文王想了想,“这灵台是按地脉方位而建,我总担心建得偏了,失了法度。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群臣答应一声,便随着文王、姬发一同出殿。过不多时,一行人就来到灵台之前。 这灵台是用纯净黄土筑的台子,高有两丈,分为三层,四面均有土阶。上层插四面黑白旗,中层是八面不同颜色的旗帜,下层则是九根立柱围绕,是文王按照三才、四象、八卦、九宫,结合地脉奇门而设计,用以调和风水,趋吉避凶。 文王等人来到台前,却见工匠们没有干活,却围在台前大声吵嚷。散宜生一皱眉,当先走过去询问。过了片刻,他快步赶回,满脸疑惑。 “怎么回事?”文王问道。 “台前有一块空地,不知何故,忽然渗出水来,工匠们不敢乱动,所以停了工。工匠们说,今早有一位老人在这里走过,说了一些话,大家都听不懂。他走后没多久,地上就渗水了。” “咱们去看看!”文王说道,随即带领群臣走了过去。工匠们一见文王,纷纷跪下施礼。文王匆匆还礼,目光随即落在土台前面的空地上。只见土地上有三丈方圆的地方已被水渗透,成为泥沼。泥水中还漂着一根竹竿,像是钓鱼的钓竿。 正文 水晶卷一(142) “就是那老头儿插了这根竿子!”匠官禀报道:“工匠们把他赶走,把竿子一拔,下面就渗水了!” “那位老人是何来历?长得什么样?” “他年龄很老,白须白发,精神倒十分健旺,穿一身白袍。来历如何,我们却不知道。” 文王沉吟不语,围着泥沼走了几步,目光中忽然射出奇异的光芒。他急步登上土台,四下观望,掐指计算,看了一圈,又望向那泥沼,突然间呵呵而笑。 “好哇!这地方正该有水才对!散大夫,叫他们就把这块水洼挖成一个小池塘,与灵台相配。” 散宜生转身欲行,文王忽又叫道:“还有,快派人去寻找那位老人,一旦寻访到,马上告诉我。” “王上,”散宜生疑惑地问,“您的意思,难道那位老人……” “那定是一位是奇人哪!” 戊 “姬昌这个老家伙!”纣王一挥手,把帛轴摔到地上。 “王上息怒。”闻仲劝解道。 纣王气呼呼地连饮三爵酒,把酒爵往案上一摔,脸色红得吓人。他忽然转向闻仲。“太师,要灭了西歧,需要多少兵力?” 闻仲一惊,急忙说道:“王上不可莽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我知道!我知道!”纣王突然站起身来,大步在室中走来走去,不断踢着地毯,或是用拳头砸击墙壁。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一头发怒的猛虎,喉中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咆哮。 “王上……” “他这是欺我不敢动手!这个老东西,如此阴险!” 闻仲听了这话,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原来王上已经想明白了。” “这有什么不明白?”纣王吼道。 他又向地毯踢了几脚,这才回到几案边坐下,喘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他从地上捡起帛轴,展开丝绢,又反复看了两遍,神色阴晴不定。 “保境安民,以求颐养天年……哼!他自立为王,这不是明着跟我示威吗?” “王上。”闻仲从纣王手中接过帛轴,一边说道:“依我看,姬昌畏罪逃回西歧,深怕朝歌发兵征讨,所以称王守地,以表示互不侵犯,这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他有心反叛,应该会做得更隐晦,不会明目张胆地称王啊。” “太师!”纣王不满地瞪起眼珠。“你智慧过人,怎么这次却糊涂起来?姬昌素来狡诈,他这是摆样子给我看哪!他故意大胆称王,以此遮掩心机,想让我认为,他只求安度余生,哼!” “但是他这奏文也并非没有道理。这几年,黎、邗、崇三国,也确实对西歧屡次侵犯。西歧立了周国,这三国也就没理由去强占西歧疆土了。况且,当初刚把姬昌放出来时,他也曾说过,想要守一方国,安享天年,王上当时也曾首肯。” “可是……” “王上不必担心,”闻仲微笑着一摆手,“王上无非是忧虑西歧坐大,对我大商不利。不过,西歧虽然立了周国,实力却并不强大,地域又小,几年之内,还不会有什么威胁。嗯,依我看,再过一段时间,姬昌多半会以平定疆土为名,向外扩张。黄河以东三国,他是一时动不了的,我看他一定会向西北、西南下手。” 纣王吸了口冷气。“你是说西塬诸国?姬昌若要占了这几国,怕是会壮大不少啊!” “确是如此。姬周早晚是个麻烦。但大商现在国力不足,若要强征西歧,东夷这边一旦趁机出兵,朝歌有危呀。两方相权,东夷距国都太近,又是连年叛乱不息,还是应该先平东夷,再议西歧之事。” 正文 水晶卷一(143)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若给了姬昌几年时间,他得以发展,将来难免为患哪!” “这个,我自有办法。”闻仲低声说道。虽然室中只有他和纣王两人,他还是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他凑近纣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只见纣王表情倏忽数变,惊讶、疑惑、兴奋不断交替,最后呆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太师果然是国之栋梁!有太师助我,真是大商之福啊!” “那么我就依计而行了。” 纣王点点头。一转念又道:“太师政事繁忙,再加上铸鼎之事颇为劳心,现在又加上这些事……太师,你可不要太劳累了啊。” 闻仲脸上闪过一丝感动,当即并手向纣王一礼,叹道:“王上有这句话,我就知足啦。我受先王托付在前,王上又对我十分看重,我无以为报,惟愿大商强盛,天下平定,我毕生心愿已足。那时便可找一处秀丽山水,过几天清闲日子……唉,只不知还要等多久哇。” “找一处秀丽山水,过几天清闲日子……”纣王下意识地重复着,不禁呆呆出神。 己 自从姬昌回归西歧,并自立为文王之后,百姓心里比以前安稳多了。大家都知道,文王仁德爱民,治国深谋远虑,有文王在丰京坐镇,人们更加安居乐业。 这倒不是说,姬发就不得人心。事实上,年轻一代的人更加推崇姬发。在文王被囚的七年中,姬发管理西歧,也展现出治政能力,而且他敢想敢做,比起文王来,更有朝气。不过,老年人自然是更信任文王一些。 无论如何,西歧立了周国,一片繁荣景象。不过,细心的臣子会发现,文王每日与群臣议政,姬发向来会伴在旁边;有时文王与公刘、古公亶父、王季、散宜生几位重臣私下密谈一些事情,也会让姬发一同参加。看得出来,文王是已经开始打算把政务渐渐移交给姬发了。 政事繁忙,颇费脑力,还要按旧礼定期下田与农民一起耕作,文王确实很累了。他尽可能让姬发多承担些政事,一方面为自己分担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对姬发的历练。与此同时,文王也加紧了寻访贤士的工作,每隔几天就问问散宜生,有没有访到什么贤人。 不过,几个月下来,散宜生还是没什么进展。这让文王很感失望。不过又一想,贤士自然不是容易访到的。他素有耐心,因此心里虽然着急,倒也并不催促。 这一天,文王偶有闲暇,在宫中摆弄一阵易术之后,吩咐备好车驾,要去灵台占测祈福。 灵台自建成之后,确有祥瑞之兆。百姓们都传说,每天晚上,灵台上就会有霞光云气出现。也有人说那只是台上的灯火与台下水池的反光,不过,说这话的人立刻就会遭到驳斥。 “那自然是祥瑞之气。文王学问大得很!他建的灵台,当然不一般!那灵台能让上天降福,西歧平安,还能驱邪避鬼……你不懂就少插嘴!” 文王每月都会去灵台一次。不过,今天却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去看看。宫中总管连忙安排。没过多久,车驾就已摆好,几十名卫兵护卫文王,向丰京南门而去。 车驾走在街上,百姓们纷纷闪开,满心恭敬,为文王让路,一边拥在道边,敬仰地看着文王。文王跪坐在车上,手扶前栏,不时与百姓打招呼,看到人们对他十分拥戴,心中着实高兴。 将近南门,忽听前面一阵喧哗,卫兵们立即收束队形,紧紧护住车驾。紧接着有人喊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正文 水晶卷一(144) 文王一皱眉,向身边的侍卫长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卫长答应一声,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带了一个人回来。只见那人身穿葛布短衫,没有下裳,只用一块粗布裹在腰间,脚上是一双又旧又烂的草鞋。体格魁梧,肩臂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人。 那人满脸惶恐,一见文王,就跪在车前,叫道:“文王啊!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文王温言说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把守门的兵士打死了!”侍卫长说道,举起右手,向文王展示一根扁木。 “那是我挑柴用的。”那人向文王拜伏叩手,抬起头来说道:“我娘病了,要补养身体,我就挑些柴,想到城里来换些羊肉给她吃……我们家住在南边十五里外的山上,走了一上午才……” “说正事!”侍卫长低喝道。 “是,是。”那人哆嗦着回答,“我叫武吉,刚才在城门口,文王您车驾过来,因为路窄,我往旁边让,人又多,我使劲一挣,担头就捅在,捅在门军喉咙上了。我力气大,可我不是故意的,文王,您饶了我吧,文王!” 文王听了,一皱眉,说道:“武吉,你虽然是误伤人命,但毕竟打死了人。周国初立,法令不能松懈,更不能为你破例。杀人抵命,这是免不了的。” 他转头吩咐左右:“竖木画牢。” 当下有几名军士把武吉带到路边,在地上用白粉画了个圈子,把武吉圈在中间,又拿根木棍立在圈中,在土地上插得结结实实。 文王对武吉说道:“先把你囚在这里,等刑司定案处罪。”说罢一摆手,车驾起行,沿街而去。 “文王!文王!”武吉在后面悲呼不停,连连叩手,车驾却缓缓而行,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武吉就这样被囚在街边的圈子里,一连呆了三天。三天之中,路过的民众得知缘由,都对武吉十分同情。晚上,街上居民为武吉送来棉被御寒,白天则有好心人送上汤水面饼,因此武吉倒一直没有挨饿受冻。不过,他惦念家中母亲,整日悲哭,呆了三天,这个壮年汉子整整瘦了一圈。 第三天,武吉正在圈中呆坐,路边走来一位老人。这老人白须白发,一身灰白色粗布长袍,缓步而来。见到武吉,老人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暗暗掐指几下,却微笑起来。他走上前去,向旁边一个卖罐子的小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为何呆在圈子里不出来?” “老丈是外乡人吧?”小贩向武吉一指,“他失手打死守门军士,文王画地立木,作为牢狱,把他关在这儿听候刑司处罪。唉,这人真可怜,他也不是故意要杀人。” “然而他不会逃走么?” “文王占术通神,谁敢逃走?”小贩说到这儿,语调中带了些惶恐。“要是逃走了,文王一定能推算出来,等抓回来,就要加倍问罪呢!我们西歧向来是画地为牢,没人敢逃呢!” 老人笑道:“杀了人,都已经是死罪了,再加倍问罪又能如何?” 小贩愕然不知该如何接口,老人已走向武吉,竟直接走进圈子,手扶着立木,向武吉叹道:“唉!可怜你的家母无人照顾啊。” 武吉本来呆坐在地上,满脸悲伤。一听这话,勾起伤心之处,忍不住大声呜咽起来,悲声说道:“我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在山上可怎么办?她身体不好,这三天也不知吃饭没有……”说到这里,双手捂脸,哽咽着不能出声。 正文 水晶卷一(145) 老人沉声道:“别哭了!你听我的,就能回家。” 武吉身子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望着太公。过了一会儿,他又颓然坐倒,无力地说:“要是叫我逃走,那没用的。文王神算,我跑到哪儿都会被抓回来……” 老人蹲下身子,附在武吉耳边,低声道:“你听着,不用悲伤,等会儿自会有人让你出去。不过你可记好了,出去之后,先不要回家,到磻溪来找我,我想办法为你解脱这次劫难。我姓吕,就住在磻溪,经常在溪边钓鱼,你一打听就知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武吉听得傻了,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怀疑地看看这位姓吕的老人:“谁会让我出去?除非是文王下令……” “那倒不必。你可知道散宜生?” “散大夫是朝中重臣……”武吉说到这里,不禁一怔,“老丈,您……您是不是认识朝中官员?您到底是谁?” 老人呵呵一笑。“这你不用管。喏,看见对面的屋檐了吗?” 武吉顺着老人的手指,望向对面屋子,点了点头。 “好。等到太阳移到屋檐西角上,你就大喊冤枉,放声大哭。”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出去了。别忘了出城之后先来找我!” 老人说完这话,便起身而去,只剩下武吉呆呆地坐在圈子里,满心疑惑。 这位老人或许是朝中某位臣子的家人?但看他的穿着,又不太像……要是真的能出去,母亲就放心了。可是自己打死了人,又怎么能逃过处罚? 武吉思来想去,就在圈子里发呆。 渐渐地,时已过午,太阳一点点移过屋檐。武吉看着太阳,心中越来越紧张。当太阳终于移到屋檐西角时,武吉竟从地上跳了起来。 “冤枉,冤枉啊!”他大声哭喊道。 街上民众聚了过来。有不知道缘由的,向旁人询问,听到武吉的遭遇之后,都是十分同情。也有人劝道:“你喊冤有啥用?打死了人就得偿命,还是省省力气,等刑司来提你,再向他们求情罢!” 武吉不顾周围的议论,大哭大喊。没过多久,人群外面忽然一乱,紧接着,人们哗然分开,几名卫兵向两边一站,一个身穿袍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武吉在圈中悲哭,于是上前问道:“我是散宜生。你有何冤屈,不妨跟我说说。” “散大夫?真的是散大夫?” 武吉又惊又喜,当下飞扑到圈边,扑通跪倒,把事情向散宜生说了一遍。散宜生听了,皱眉道:“杀人偿命,这是国法也是公理。又是文王亲自判的罪,这个……我怕是帮不了你呀。” 武吉跪在地上,悲泣道:“我知道我罪该抵命。可是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又没兄弟没老婆,只和老娘两人住在山上。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她正病在家里,又没人照顾她,想必是活不成了……可怜我老娘生我养我,到老了却又碰上这种事,早晚不是病死就是饿死……”说着放声大哭。 散宜生听得伤感不已,默然半晌,对武吉说道:“你也不用哭。我看这样,你先回家去把这事告诉老母,再想办法为她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你来找我,我送你到刑司领罪受罚。看你也是善良之人,想必不会偷偷潜逃……” “不敢,不敢!”武吉伏在地上连连叩手。 “行了,快回家吧!” 武吉当即跳了起来,脸上涕泪交流,也顾不上擦一擦,就冲出人群,飞步而去。 正文 水晶卷一(146) 望着武吉的背影,散宜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转身向王宫走去。 没过多久,散宜生来到议事殿,文王正和群臣商议政事。散宜生向文王行过一礼,文王笑道:“散大夫,你在民间寻贤士,访民情,可辛苦你了。有什么进展吗?” “宜生惭愧,还没有访到贤人。”散宜生停了停,忽然跪下道:“王上,请责宜生之罪。” “散大夫这是干什么?贤人不现,想必是时机未到,你又有何罪?” “不是这件事。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一个叫武吉的人,因误伤人命,被画地为牢,囚在街边已有三天。他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无人照顾,十分可怜。我放他回去安排母亲今后生计,让他两个月后再回来领罪。我私自做主,请王上治罪!”散宜生说完便拜伏不起。 文王却没有丝毫怒容,挥手道:“散大夫,快起来快起来!我不治你的罪。” “多谢王上!”散宜生再拜叩手。 “散大夫,你可真是好心哪。不过你可要知道,我不责罚你,并非因为你心善。”文王向群臣扫了一眼,对散宜生说道:“刑罚之事,本由刑司负责,并不归我管。武吉这件事,可巧是让我碰上了,这才亲自画地为牢,把他关起来。散大夫,你领职外务,又兼理民情,本来就有权为民翻案申冤。你放武吉,也是职权内的事,并非违反国法。因此我才不责罚你。若是你越权枉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一点,你可明白?” “是。”散宜生恭敬地回答。 文王又叹道:“这武吉其实也挺可怜。奈何我周国立国不久,法令若是过于宽贷,今后难以治国。我把武吉囚在街上,本来也想让民众得知缘由,知道武吉确是失手误伤人命,其实罪不致死。待到有人求情,刑司也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轻处置。宜生,这件事就着落在你身上。两个月之后,武吉回来投罪时,你就饶他一条命吧。” 堂上群臣同声说道:“王上仁慈!” 庚 武吉奔出丰京城门,心里像着了火一样,就想直接跑回家去。但是想到那位老人的话,犹豫一下,就转身跑向西南。磻溪这地方他是知道的,离丰京并不太远。他又急着求老人指点,因此健步如飞,也顾不上歇一歇。 等到来到磻溪,武吉早已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喘了口气,刚要找人打听,一抬眼,却见溪边坐着一位白袍老人,手持钓竿,正在安闲地垂钓,正是上午指点他的那位老人。他急忙奔过去,远远地叫道:“吕老丈!太公!” 却见太公把钓竿一提,水波跃动,丝线离了水面,下面露出鱼钩,却不是弯钩,而是一根直直的青铜细丝。 太公也不回头,向武吉问道:“你说这鱼钩若是直的,能钓上鱼么?” 武吉愕然,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公笑道:“你也不用憋着不敢说。我知道你必然会想,直钩如何钓鱼?呵呵,你可知道,虽是直钩,自有愿者上钩呢。” 话音未落,水面泼喇一响,一条青色小鱼倏然跃出水面,竟一口咬住丝线下端的铜丝,死不松口。 太公微微一笑,放低钓竿,把鱼沉入水中,转头道:“你出来了?碰到散宜生了?” “碰到了,碰到了。他说放我回家为老娘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我再回去领罪。”武吉脸上又现出悲伤。“我还能活两个月……” “嘿嘿,我看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好好照顾你娘,安心过日子吧。” 正文 水晶卷一(147) “那怎么行?文王一定会派人抓我回去的!” 太公笑道:“占测之术,岂只文王一人会用?武吉,我教你一个方法,让你逃过文王的占术。” 武吉想到太公告诉他在太阳移到屋檐西角时喊冤,散宜生就会放他回来,现在果然应验,可见这位老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于是跪倒叫道:“请太公救我!” 太公伸手入怀,掏出一面杏黄色的小旗。他面容一肃,用旗子在地上一块石头上拂过,一边喃喃低念着什么。然后他收起旗子,捡起石头交给武吉。 “你回家去,在你屋里西南角挖个坑,把这石头埋进去。以后每天早起,在埋石头的地方洒一点水。两个月之后,该回丰京领罪时,你却要呆在屋里不许出门,晚上就在地上睡,头要睡在埋石头的地方。如此再过七天,自然就没事了。” “就这?” “嗯。你听我的,便可保无事。你回去吧!”太公说完,便专心盯着钓竿,不再说话。 武吉将信将疑,却也不敢细问,只好转过身,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太公又坐了一会儿,等武吉跑远了,忽然说道:“出来吧!” 随着一声轻微的爆响,空气起了一阵波动。紧接着,一个人形渐渐在太公身边凝聚,只见此人浓眉大眼,短发下一根束带横过额头,中央镶着一颗水晶,正是杨戬。 “哪吒呢?” “他在朝歌。” 太公一怔。“去朝歌干什么?” “太公,您叫我们去找龟甲的踪迹,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先去北方找寻土德灵甲。”杨戬略停了停,继续说道:“我和哪吒走到朝歌,发现纣王正在聚九方奇物,要铸九鼎……” “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想必是通天指点纣王铸鼎。”太公沉吟道:“九鼎一旦铸成,八方之气尽汇于商,商朝的根基必会稳固许多。不过,以神力强行扭转人间时局,这是逆天之事。恐怕到时候天下有难哪。” “天下有难?” 太公点点头。“商朝气运本来已经枯竭。如今要以九鼎聚集神力,强要八方之气补虚填运,商朝虽能重振,天下却会大损。到那时,必然战乱不休,妖异频出。朝歌可得繁荣,却不知有多少方国要变为荒野。嗯,不过铸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以闻仲之力,怕也铸不成这九鼎。你道九方奇物是那么容易溶铸的么?呵呵。” “太公,我正是为此事才回来。纣王已找到一位异人铸鼎。此人名叫张奎,身负神力,与我们一样,也是半神之体。他精通物性,又善地行之术……” 杨戬还在禀报,太公已伸手掐指推算起来。片刻之后,他脸色一沉。“这是西方七宿之中的胃土雉!若是由他来铸鼎,九鼎必成!” “哪吒在铸鼎工场守着,我就赶了回来。太公,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你快点回去,想办法拉拢此人。若是让通天先找到他,共工那边就又多了个帮手。快去!” “好!”杨戬答应一声,双臂一展,跳到空中,当即化为一只苍鹰,冲天而起,向朝歌的方向疾飞而去。 三十二 恒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 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正文 水晶卷一(148)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甲 朝歌城外,铸鼎工场所在的山谷中,一片忙碌景象。工匠们搬石运铜,添柴砌土,个个汗流浃背。 不过细看他们的神情,却不像以前那样活跃,而是带着郁闷和怨气。偶尔,他们还会向工场西北角瞪上一眼,满脸的不甘心。 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工地西北方的鼎坑旁边,铺着一张精致的织绵垫席。席边还放着一张几案,上面摆了一大坛酒,以及一个酒樽。地上有个人正在呼呼大睡,却没有躺在席上,而是躺在泥地上。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他却毫不在意,敞着胸膛,把头伸进几案下的荫凉处,鼾声阵阵。 远处忽然扬起尘土,紧跟着一阵整齐的拜礼声。很快,两辆车驾缓缓朝这边移来。不过,车驾在工场外侧就停下了。 纣王跨下车栏,闻仲早已从自己的车上下来,走到纣王身边。两人远远望见工场的繁忙景象,都不禁露出微笑。 纣王一挥手:“告诉他们,继续干活,不用向我行礼。别耽误了铸鼎。” 侍卫长答应一声,向前跑去。纣王则和闻仲一起,步行走向工场中心。一路上,工匠们见到两人,都是喜形于色。纣王还不觉得什么,闻仲却已有些疑惑。走到外围的鼎坑边,一群工匠向二人跑了过来,侍卫们急忙拦住。 “怎么回事?”纣王皱起眉头,说道:“不是叫他们不必拜礼吗?不用管我,铸鼎要紧!” “王上,他们好像不是来拜礼的。”闻仲在一旁说道。 过了片刻,只见侍卫们带着一个人向这边走来。闻仲认得此人,他名叫柏宁,原来是主持铸鼎的匠师。自从张奎来了之后,主持铸鼎的工作就交给张奎,而包括柏宁在内的几位匠师就成了张奎的副手。 只见柏宁走到跟前,当即一跪,说道:“王上,让我回家吧!” “回家?”纣王一瞪眼,“不行!” 闻仲看看柏宁,只见他满脸怨气,不禁心中疑惑,于是问道:“柏宁,你不跟着张奎师傅铸鼎,回家干什么?” “有张奎师傅在,还要我们干什么?”柏宁故意把“师傅”二字说得很重,带着讽刺与不满。“我们反正也是没用的人,还不如回家去罢。” 纣王怒道:“你说的什么话!铸鼎大事,怎能被你拖延耽误?”他右手叉腰,吼道:“回家?砍了你的头,你自然就能回家了!” 柏宁吓了一跳。他刚才说那两句话,也是一时冲动,此刻面对纣王的怒气,想起这位君王的暴虐之名,满腔气恼顿时化为恐慌不安,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纣王还要说话,闻仲急忙抢在前面,上前一步,和缓地说道:“柏宁,你们几位匠师一直主持铸鼎,王上对你们是十分信任的。不过这张奎师傅确有过人之能,你们还要好好听他指挥,专心铸鼎才是。”说到这里,闻仲把脸一板,斥责道:“若是争名夺位,不听管束,不用王上发话,我就要重重责罚你们了!” 柏宁虽然是冶炼匠师,性情粗糙直率,但也不是傻子。他心中明白,若是纣王责罚,他不死也差不多。闻仲不轻用刑,若是闻仲下令处罚,倒不一定很重。此刻闻仲说出这话来,其实等于救了他一条命。他心里感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跪在地上不断叩手。 闻仲又道:“还不快回去干活,愣在这儿干什么?” 柏宁犹豫一下,咬牙说道:“禀告王上、太师,没活可干。” 正文 水晶卷一(149) 纣王与闻仲同时一怔。纣王道:“说什么?怎么会没活可干?” “那张奎……张奎师傅不让我们干活。” 闻仲目光一闪,微笑道:“原来如此。”转头向纣王说道:“想必张奎把铸鼎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因此众匠师无事可做了。” “嗯。”纣王点点头。“张奎劳苦了。” 向工场瞟了一眼,纣王又道:“他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做,要是没事,你们就歇着,工酬又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听他安排就好。行了!回去吧!” 柏宁却不起身,再次叩手,说道:“张奎他,他不让我们铸鼎,大家都没事可做。”说到这儿,他抬起头,大胆地说道:“这一个多月,铸鼎毫无进展,张奎还私吞铜料,打骂工匠……” “什么?”纣王的眼睛瞪圆了,当即吼道:“他在哪儿?叫他来见我!” 看到纣王脸色不善,闻仲急忙道:“王上,张奎身负异能,行事或者与常人不同。事情还没弄清楚,不可莽撞啊。咱们过去看看。” 纣王哼了一声,就和闻仲一起,跟着柏宁向工场之中走去。 很快,一行人来到工场西北角。纣王一眼就看到地上的锦垫和几案,却没看到张奎。正在疑惑,耳边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循声望去,只见几案下面露出一个人的身体,那人的头颅藏在几案下的阴影中,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纣王微微一怔,闻仲却微笑道:“这张奎倒是有趣。”转头吩咐柏宁:“叫醒他。” “这……”柏宁犹豫着说道:“我们不敢叫。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纣王不解其意,闻仲却明白了几分。他向一名侍卫说道:“去把张奎师傅叫醒。” 那侍卫答应一声,走向几案。离几案还有两步远时,地上突然迸出一道黄光,紧接着只听那名侍卫怪叫一声,整个身体向后直飞起来,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了出来,径直撞向纣王。纣王吃了一惊,猝不及防,竟被那侍卫结结实实撞在身上,踉跄后退几步,几乎摔倒。 侍卫长吓了一跳,当即跪下,颤声说道:“王上,卑下保护不周,请赐罪!”说话间脸色已经发白。 闻仲扶住纣王,却笑道:“王上受惊了。我早该猜到的。”向张奎身体周围的地上一指,说道:“这是咒护法,从前我夜间在野外修行时,也曾用过类似的法咒。” 纣王仔细一看,见地上刻了十几个扭曲的符号,隐约围成一圈,把张奎连同几案围在中间。他心中讶异,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闻仲向柏宁问道:“张奎师傅什么时候睡的?” “昨天。”柏宁向地上的张奎看了一眼,“他总是这样,一睡就是一两天,动也不动。也不吃东西。醒过来就发火。太师,您看。”他挽起袖子,手臂上赫然有一大条青肿。 “这是他用木棍打的。”柏宁怨愤地说道:“我们几个匠师都挨过打骂。工匠们挨打就更多了,吃几个耳光是常事。” 闻仲沉吟不语。纣王一转头,却见远处放着一堆铜块,几个工匠正卧在铜块上,却是赤身裸体,浑身上下一点衣物都没有。在旁边还有另外几堆铜块,上面同样卧着几个工匠。这些人都是脸朝下趴在铜块上,远远望去,只看到一大片灰白色、古铜色或是黑灰褐色的臀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亮光。 “这是怎么回事?”纣王怒道,“他们怎么不干活?还光着身子趴在那儿,像什么样子!都给我拉过来,一人一百鞭子!” 正文 水晶卷一(150) “王上,这是张奎吩咐的。”柏宁在一旁插话。看了看纣王的脸色,他又继续说道:“张奎让工匠这样趴在铜料上,从早上直到太阳落山,每个时辰换一班。” 纣王愕然。柏宁又说道:“一个多月了,他就没提过铸鼎的事。每天只是让我们把铜料搬来搬去,白天堆在这里,晚上堆在那里。”他伸手一指,只见鼎坑的另一侧有一小块空地,以白粉画出一个圈子,颇为醒目。 “还有,每天早晨起来,那些铜料就会少一些。咱们这边没人敢偷铜料,我看一定是张奎私吞了。”柏宁恨声说道:“我们几个匠师一起去问过他一回,他却叫我们不必多管。问得急了,他还拿酒樽砸我们。” “这,这也太过份了!”纣王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指着几案下的张奎吼道:“给我弄醒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快点!” “王上!”闻仲也着急起来。他知道纣王性情暴躁,要是一时失控,只怕会得罪张奎这位异人,不仅铸鼎之事要受到阻碍,还可能会有别的麻烦。不过他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劝解纣王,只是不断捻着胡须,眉头皱得紧紧的。 正在此时,工场南边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敲击声,像是一匹马飞奔而来。纣王和闻仲都是久经战阵,对马蹄声既熟悉又敏感,当下同时转头,仔细倾听。只觉得这蹄声十分匀称,其中还夹杂着金属般的清脆震鸣,听起来颇为奇怪。 一转眼的功夫,南边奔来一团黑影,紧随着一声粗嘎的嗥叫。纣王和闻仲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又像马又像牛的怪兽飞奔而来,背上有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眨眼间到了近前,闻仲看到那兽的头顶正中生着一只弯角,像是一头独角牛,遍体漆黑,两眼灼灼如灯。 再看那兽背上的人,却是一个妇人,虽然已过中年,仍是颇有姿色,穿一身粉红长衣,脚蹬白色挑尖皮履,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妇人在兽头上一拍,那兽立即停步,动作虽快,却很稳当。 妇人从兽背上跳下来,放下竹篮,向纣王并手为礼,说道:“拜见王上!”语气颇为恭敬。 “是你啊。”纣王神色缓和了些。“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幸赖王上,现在已经没事了。” 纣王转头向闻仲说道:“太师,这便是张奎的妻子高兰英。”又向高兰英说道:“嗯,我给你引见闻仲闻太师,他是朝歌重臣,一国之柱,又精通异术,要不是他,我还找不到张奎呢。” 高兰英听了,便向闻仲行礼。闻仲急忙还礼,不敢怠慢。他知道这高兰英也是一位异人,当日由于行施驱鬼之术,不慎被阴魂侵入体内,还是他建议纣王取了王宫中的王鼎香灰,并持了定光剑,亲自去渑池邑为她祈禳,这才令她回复健康。因此张奎、高兰英夫妇都对纣王十分感激,张奎这才来此为纣王铸鼎。不过,这对夫妇都是身负神力的异人,能为商朝效力,已是很大的缘份,闻仲不想有丝毫失礼。 高兰英问道:“王上是来看铸鼎进度的吧?” 提起此事,纣王又是一肚子气。闻仲赶紧抢在前面说道:“我们确实是来看铸鼎的,不过张奎师傅的铸鼎法……这个,我还没明白。” 高兰英看到纣王脸色不太好,明白了几分。看看地上的张奎,笑道:“已经一天了,也该回来了。” 纣王和闻仲都是一愣,不解其意。高兰英提起竹篮走向张奎,在地上那咒符圈边略略一停,似乎低念了什么,然后轻轻巧巧地穿了过去。她蹲在张奎身边,一边揭开盖布,一边解释道:“他这是用元神出窍,出去探矿了。” 正文 水晶卷一(151) “元神出窍?”闻仲疑惑地问道:“他不是会地行之术吗?又何必用这种法术?” 高兰英尚未回答,只听几案下面响起一声长长的呼吸。紧接着,张奎就叫道:“兰英,你来了?”抽抽鼻子,又兴奋地叫道:“好香!” 然后“嘣”地一声,却是张奎急着要起身,却撞在了几案底下。他“哎哟”一声,一边揉着头,一边从几案下面钻出来。向高兰英一笑,摸摸她的手,说道:“你辛苦啦。”接着便扑向竹篮,抓出面饼、酱肉,大吃大嚼。 “先别吃呢!”高兰英在张奎手臂上一拍,“王上来看你了。” “唔?”张奎转过头,一眼看到纣王,急忙丢下手中食物,起身来到纣王面前,并手道:“张奎拜见王上!”说话时口中食物还没咽干净,声音呜噜不清,神色却十分恭敬。纣王亲自出朝歌,走到百里之外为他的妻子治病,他对纣王一直十分感激。 纣王点点头。本想为铸鼎的事发火,此刻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闻仲在一旁说道:“张奎师傅,你不用急,先吃了东西再说。”说着向纣王看了一眼。 纣王自然明白闻仲的意思是不要过于鲁莽。于是说道:“张奎师傅,你先吃饭吧。” “好,那我就失礼了。”张奎也不客气,大步奔回妻子身边,一边抓取食物,一边叹道:“可真饿死我了。” 闻仲知道元神出窍之术极耗精力,施术之后,必定会十分饥饿,因此倒不奇怪。他只是暗自惊讶,元神出窍术能施展一两个时辰已是难得,张奎能出窍一夜半天,确是不同寻常。 高兰英看着丈夫大嚼,一边递过水罐,一边温言道:“慢点儿吃。”停了停,又问道:“这次可取来了?” “哪儿有那么容易。”张奎模糊不清地回答:“那迷山神力障法,至今无人能摸透。若没有伏羲指点,根本进不去。可是伏羲又怎会帮我?嘿嘿,不过这次也算有点收获。我到千灯树转了一圈来。” 高兰英神色一变。“什么?你疯了?要是……” “唉呀,你就放心吧。搜魂灯虽然厉害,也奈何不了我。我把元神混在地脉灵气之中,根基牢固,就算被搜魂灯罩上,它也吸不走我的元神。”说到这里,他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原来粘土核就在千灯树下。这么大一团,”他双手合抱,比了个姿势,”有几百团,都在地下埋着。“ “啊?那可怎么取?” “我已想好了。”张奎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喝了口水,眼光转向一边。“下次你跟我去,带上乌烟兽。” 高兰英所骑来的那只独角黑牛低鸣一声,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带它有什么用?” “你在那迷山外面等我。我到千灯树下找到粘土核,就激发地脉,以灵气护卫,你便骑乌烟兽进来,挖一铲子就赶紧跑……” 纣王和闻仲在一旁听着夫妻二人对话。纣王只知道粘土核是铸鼎所需的九方奇物之一,听来似乎要取粘土核很是困难。闻仲却越听越惊,他知道,那迷山是神降地之一,有神力护障,就算是身负神力之人,也不能轻易进得去。而千灯树、搜魂灯,他曾听说过,那也是上古传下来的法器之一,据说是黄帝得风后帮助,花了很大心血制造出来,与蚩尤作战时,用以收取恶鬼妖灵。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听说搜魂灯专收魂魄,张奎师傅,你们夫妇要去那里,不是很危险么?” 正文 水晶卷一(152) 张奎摆摆手。“王上救了我妻子一命,我们永感大德。搜魂灯,嘿,只要眼疾手快,别让它沾上就行,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嗯,取了粘土核,西南这尊鼎,也就可以开始铸了。” 纣王听到这里,插话道:“西北、正北这两尊鼎呢?” “蛇涎泉和天烁金,我都已取了一些。蛇涎泉水要深埋地下至少三个月,再用秘法培植,以使其阴气聚敛,此刻还只一个多月而已。西北这尊鼎么,普通铜料不能与天烁金融合,因此我叫工匠每日以阳气浸染……”向远处那几堆铜料一指,“这只是第一步,需要半年时间才能让铜质阳气充足。” 闻仲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让他们都趴在铜料上,是为了借用男子阳气。” “正是如此。我又怕他们阳气不足,所以不时找机会对他们打骂,让他们怒气勃升……”张奎向旁边的柏宁扫了一眼,像是早就猜到柏宁向纣王告状了。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工匠们以男子躯体浸染铜料,失了阳气,对他们本身却有些损害……” 高兰英在一旁接话道:“我已经配了药剂给他们补充阳气,这一个多月,每天都悄悄放在工匠们的饭食里。柏宁,你放心好了,咱们总不能为了铸鼎而多伤人命。我这药剂对身体大有助益,不仅可抵消阳气之损,还能让他们体质更佳。就是怕工匠们无知,心里害怕,不肯听话,因此一直未曾明言。” 柏宁在旁边站着,一直听张奎夫妇说话,此刻早就听得呆了,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纣王早就听得眉花眼笑,张奎夫妇话音刚落,他就大声道:“想不到你们为了铸鼎,如此辛劳!二位果然有异术神能,真是……” 他转向柏宁,把脸一板,斥道:“你听到没有?现在懂了么?” “是,是。” “以后你们几位匠师都要好好听张奎师傅指挥!他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好好去做!要是你们耽误了铸鼎……” “是,是,不敢,不敢。”柏宁唯唯诺诺,连声答应。 闻仲想了想,又向高兰英说道:“张奎师傅的饭食,是要你每日送来吗?” “是啊。”高兰英笑道:“渑池家里太远,我就搬到这工场附近来住,也好照顾他。”说着向张奎一笑,神色中含着丝丝柔情。 “不如我在朝歌城中为你找一间大宅,也好住得舒服些。” “多谢太师了。”高兰英笑了笑,“不过我们俩也闲散惯了,就在城外住着挺好,就不麻烦太师了。” 闻仲点点头,不再说话。纣王则是放眼扫视整个工场,目光扫过鼎坑、铜料和繁忙的工匠们,神情忽而兴奋,忽而激动。 “九鼎,九鼎。好,好,好……” 纣王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脸上喜笑颜开。 乙 这天早上,文王姬昌正在议事殿中端然跪坐。群臣聚在阶下,等着开始一天的政务。 忽听殿外脚步匆匆,散宜生走了进来。众人一见之下,不禁失笑,只见散宜生袍服略显凌乱,一双尖头履上满是泥点。赶进殿中,向文王深施一礼,说道:“请王上恕我来迟了。” 文王道:“宜生今日起身晚了罢?”向散宜生脸上一瞥,左手掐了几下,忽然大笑起来,苍老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群臣愕然。只听文王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金木交战,时在兑位。宜生啊,你是不是与妻子在厨间吵架,你因此来迟了?我看她一定没给你煮饭,你此刻腹中空空啊。” 正文 水晶卷一(153) 散宜生脸色一红,尴尬地说:“王上神算。确实是早上与内人吵了架,因为木柴太粗,点不着火。她要我劈柴,我说赶着上殿议事,没有时间,因此争吵……” 群臣轰然大笑,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 文王等到大家声音平息,收住笑容,叹道:“散大夫身居高位,家中却不用奴隶服侍,事事自己动手。我记得曾劝过他,他却说,家里少一个奴仆,便能多出一人来为国事出力。这份心力,实在值得为我周国之典范哪。” 散宜生听了这话,心中一热,恭声道:“王上谬赞。” 他略停一下,却不归入文官队中,而是向文王继续说道:“但我今日来迟,却不是为这个。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妇人突发急病,昏倒在路边,我就吩咐车伕用我的马车载她去找医师了。我步行而来,因此来迟。” “嗯,体恤民情,仁心处事,宜生,你做得很好。” 群臣这才明白散宜生为什么鞋上都是泥点。只听散宜生续道:“王上,这老妇人倒令我想起一事。当日有个樵夫挑柴入城,为避王上车驾,失手误把守门军士打死,王上便画地为牢将他监在街上。王上可还记得此人?” “怎么不记得。他是叫武吉吧?你把他放了,叫他回家为老母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再来领罪。”说到这里,文王一皱眉,“他已去了多久?” “到前天已满三个月。此人超期一个月,现在踪影全无,难道是欺君枉法,耍赖不来了?这件事我当初担了下来,现在武吉不出面,我想请王上行卜,探知缘由。” “嗯,这不难。” 文王转头吩咐卜官取来蓍草木筒,在几案上摆开。他站起身来,向四方各拜一拜,沉声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重新跪坐在几案前,凝神分草取卦。 群臣都肃然不语,默默看着文王摆卦。文王一边把草棍在手中分来分去,一边记录推演。等到卦象已成,他盯着几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摇摇头,神色透出伤感。 “唉,此人已经跳了崖,死在深潭之中。”文王叹道,“他误伤人命,本来罪不致死。现在却畏罪自尽,真是可叹。” “这……真没想到。”散宜生也喟叹起来。 文王有些闷闷不乐,开始处理政务。 这一天事务不多,没用多久就处理完了。文王吩咐群臣退殿,看看天色还没过午,便对散宜生说道:“宜生,那武吉家在哪里?” “我记得他说在南边十五里的山上,只有他和老母相依为命。究竟在哪儿,我却不知。” 文王想了想,说道:“安排车驾,你跟我去城南走走。这段日子我忙于国事,一直没有到民间探访,今天正好有空,就去转一转,看看百姓们生活如何。” 散宜生立即猜到文王的想法,当即答道:“这也好。若能顺便访到武吉的老母,就去探问一下,赠些布匹财物,让她安度余生。武吉畏罪自尽,倒像是被国法逼死的一样。若是他家里老母因此冻饿而死,咱们心里免不了有些不安呢。” 文王频频点头。当下安排车驾,文王、散宜生就在卫队簇拥之下出了丰京南门,一路向南。姬发也随着父亲同行,骑马陪在车驾之侧。 路上遇到的民众,见到文王车驾,都是欢呼拜倒。文王见百姓对他十分敬仰,心中很是喜悦。一边与散宜生、姬发谈论,一边指点乡间风景。见原野上绿浪滚滚,风中带着谷香,村舍远远近近,炊烟缕缕升起,文王不禁感叹道:“有朝一日做个农夫,荷锄肩担,就在这田地里干活,累了便睡觉晒太阳,可有多好。” 正文 水晶卷一(154) 姬发在旁边笑着接道:“父王,您羡慕农夫,农夫还羡慕一国之王呢。”扬起马鞭在膝上一击,朗声唱道:“甘之饴兮,苦之怡兮!从尔生生,岂有安堵?” 文王从未听过这歌,转头问道:“发儿,这歌是什么意思?” “这歌是说,各样日子有各样甘苦,但其实甘也是乐,苦也是乐。想想天下众生,不论你是做什么的,谁不累?谁不烦?” 文王一怔,默默玩味这歌中意味,只觉得这歌的调子也好听,词句更有味道。向姬发看了一眼,笑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姬发忽然脸色微红,却不回答。原来这歌是却是听玄夷唱的,那天夜里他被照胆剑带得飞到野外,遇到玄夷时,她正在唱这支歌。这歌的后面还有两句:“从尔姝丽,忧之不系!”意思就是说,男女同行,心里高兴得很,那些苦恼忧愁就自然全都不怕了。 文王见姬发神态异样,微微一笑,也不追问,正要吩咐车驾继续向前,散宜生却道:“这歌不错,可那边的歌,倒也十分高明哪。” 顺着散宜生手指的方向,只见原野小路上走着几个樵夫,挑柴而行,边走边放声而歌,声音远远传来。唱的是:“柴刀柴刀,歧山木之梢!王者灼灼,下者涛涛!入彼天地,浮尘老!柴刀,磻溪日之高!” 文王笑道:“照这歌里所说,我也不必做王了。天下人来来去去,最后还不是归宁终老,就如天地之间一颗微尘……唉,也不知这人一生是做些事好,还是清闲些好。” 他忽然一怔,下意识地自语道:“咦?这歌中竟暗含五行八卦?” “暗含五行八卦?”散宜生和姬发同时问道。 文王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失笑道:“我整天钻研易术,看来是想得太多了。这歌中确有五行八卦之象,想必是巧合罢了。不过,这歌意境深远,樵夫怎么能作得出来?” “或者是旁人所作,也未可知。” 文王“嗯”了一声。忽然间想起一事,暗中吃了一惊,立即转头向姬发说道:“发儿,这歌的最后一句……” “怎么?”姬发不解地问道。 文王不答,却吩咐道:“请那几个樵夫过来,我有话要问。” 几名军士听令,就向那边走去。这边文王几个人远远看着,却见一名樵夫突然扔下担子,回身飞奔而去,看样子颇为惶恐。文王心中略觉疑惑。 过不多时,几名樵夫被带到车驾前。文王问道:“你们刚才所唱的歌,是谁所作?” 一名樵夫答道:“是一位老人所作。他平日在磻溪垂钓,我们砍柴路过,有时跟他聊聊天,他便教了几首歌给我们。” 文王越听越惊讶。这下子姬发也反应过来了,急忙问道:“这磻溪是个地名?那位老人就在磻溪垂钓?” “磻溪自然是个地名,就在那边二十里。”那樵夫伸手一指。“那位老人倒也奇怪,每天坐在溪边,却从没见他钓上过鱼。” 文王与姬发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那天所作的“笔占”,结果毛笔画出一个钓竿,还有一个“磻”字。难道这其中真的有缘故? 散宜生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向樵夫问道:“刚才你们那个同伴为何跑了?” 樵夫笑道:“他刚才唱着歌儿,才想起把柴刀忘在林子里了,所以要赶回去拿,不然下午没法砍柴啦。” 散宜生多了个心眼,又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正文 水晶卷一(155) “他叫武吉。因为手大力气大,我们都叫他武大手。” “你说什么!”文王、散宜生、姬发三人听了,一起大叫出声。文王脸色沉了下来,散宜生则是一脸怒容。 几名樵夫吓了一跳,当即跪倒,连连叩手,却不知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文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声道:“文王恕罪!文王恕罪!” 文王迅速恢复过来,温言说道:“不要害怕,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去吧。”转头吩咐道:“每人赏五贝。” 几名樵夫捧着铜贝,惶恐不安地匆匆离开。散宜生便向文王说道:“王上,这……这怎么可能?” 文王也是十分惊讶。“我算过武吉已经跳崖自尽,死去深潭之中,怎么会还活着?难道……难道是同名?” 想了一会儿,挥挥手:“此事先放一放。咱们先去磻溪,探访那位老人。” 车驾即时起行。沿小径穿过田野,走了十几里路,绕过几个山坡,道路一转,前面忽然出现一道闪亮的水光。渐渐走近,只见溪水缓缓奔流,水声淙淙,溪边有一片小树林,枝叶茂密。日影横斜,和风清凉,挟着缕缕花香,林间又有小鸟轻鸣,景致十分动人。 “想必这就是磻溪了。”文王深呼吸一下,叹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正要想办法寻访垂钓老人,却见小树林边有人影一晃。姬发眼光锐利,已看到那是个樵夫,当即向卫士下令道:“快去把那樵夫抓来!” 那人见了文王车驾,立即钻进树林里去了。卫士飞奔入林,只听一阵呼喊声。没过多久,卫士便押着一个樵夫回来。还没等对方走近,散宜生已经认出来,叫道:“果然是武吉!” 武吉被押到近前,文王也认出来了。当即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伸指斥道:“你好大胆!散大夫可怜你家有老母,放你回去,定好两个月你来投罪。我本想你误伤人命,罪不致死,罚你几年劳役也就罢了。你竟然潜逃不来!看你样子憨善,却不料是个无良之辈!今天饶不得你!”向卫士吩咐道:“绑了!押回宫中处刑!” 武吉早就吓得哆哆嗦嗦,此刻急忙扑通跪倒,哀告道:“文王饶命,文王饶命啊!我,我本来不敢的,是一位老人教我不必回丰京投罪……” 散宜生打断他,斥道:“他教你你就听?你不知道负罪潜逃便是死罪?” 文王忽地一摆手:“是谁教你的?” “是,是这里的一位老丈,姓吕,每日在溪边垂钓。那天在丰京之中,他告诉我……” 武吉结结巴巴,总算把事情说清了。听到那位老人让他在日头移到屋檐西角时大哭,散宜生果然适时来到,几个人都很讶异。等到武吉说起,老人拿块石头叫他埋在屋子西南角,每天洒水,再枕着埋石之地睡觉,文王已是越听越惊,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王上,这位老人……”散宜生讶然道:“难道就是当日在灵台前插竿取水的大贤人?” “他竟能破解我的占术,自然是身怀异能。又是居于磻溪……不是他还能有谁?”文王越说越是高兴,当即跳下车驾。想到一直寻访的异人就在眼前,他兴奋地向武吉一挥手:“起来吧!我赦你无罪,快带我去找那位老人!” 武吉仍然呆呆跪着不动。散宜生又催道:“王上已经免了你的罪,还不快带路!” “他,他现在不在溪边。我刚才在路上见了王上车驾,就一路奔过来找他,转了一圈可是没人。” 正文 水晶卷一(156) 文王略一沉吟,当先向林中走去,散宜生、姬发以及众卫士随行于侧。穿过树林,只见水石交错,林风幽幽,溪边一块石头上放着一根钓竿,却没有人影。 姬发走上前去,拿起钓竿。文王叫道:“发儿,不可无礼!”但姬发已经把钓竿提了起来。回头喊道:“父亲,真的是直钩!”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天笔占时的画,画上钓竿的鱼钩确实是直的。文王自语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等。” 散宜生却在一旁劝道:“王上,自古寻贤必依礼。神农访常桑,轩辕拜老彭、风后,成汤迎伊尹,都是要沐浴斋戒,挑个好日子。我看今日有点莽撞,不是正时,不如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文王听了,猛然省悟。“对对,咱们先回去。” 看看溪边的石头、钓竿,文王心中十分遗憾,向武吉吩咐道:“你就守在这儿,替我向那位老人禀告,说是文王……说西歧姬昌前来拜访,不巧未遇,过几天还会再来拜见。” 武吉连声答应。于是文王偕众人穿林而回,登上车驾,径自返回丰京。 丙 张奎坐在地上,专心摆弄手中的几块木片。他以朱砂在木片上画出一些扭曲的符号,每画出一个,就用手掌抚过,同时口中喃喃念咒。等他移开手掌,那些符号就变得焦黄,像是被他的手掌烤糊了一样。 在他身边,高兰英安静地坐着,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露出关切。 等到最后一片符文木板完成,高兰英说道:“先歇一歇吧。”说着递过一块布帕,为丈夫擦去额头的汗珠。 张奎盯着手中的符板,沉声道:“蛇涎泉水虽然阴气已敛,但等到被火一激,必定还会发散。我这符板,压得住它的阴气,却压不它的毒气。”转头向妻子道:“兰英,待会儿你得帮我护卫。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高兰英答应一声。张奎又道:“坎位之鼎铸成之后,便可每日取鼎中寒露,用以调剂火脉,再铸其他八鼎就要容易得多。不过,要让蛇涎泉与铜料调和,并非易事。稍有不匀,铸成之鼎或是残缺,或有裂纹,那就算废了。必须以神力调和金水……” “别想那么多。”高兰英安慰道:“合你我二人之力,也就够了。” “不够,不够!蛇涎泉虽是水中至阴,水性却暴得很。要用几滴铸个罐子,倒是不难,但要用整整一盏来铸这么大一尊鼎……”张奎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嘿嘿,不管怎么说,总要试试看!” 他站起身来,把手中符板交给妻子,便向北方的鼎坑走去。鼎坑中早已清理干净,工匠们按照吩咐,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个胆大的人蹲在鼎坑边等着看张奎铸鼎。 张奎下了鼎坑,顺手取过一柄长杆火钳。他走到北边,把火钳向地上一插,蓦然喝道:“起!”随即猛地一甩手臂。 只见地上泥土旋转起来,随着火钳疾飞而上。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旋风,泥土形成一条旋转的土柱,不断从地上升起,卷向鼎坑之外。不一会,外面的地上就堆了一大堆土,而鼎坑中也多了一条直上直下的深洞。 张奎把火钳探进洞中,直伸到底,连手臂也伸进去。不一会儿,从洞里挟出一个蓝莹莹的东西来。这东西一见阳光,表面迅速开裂,原来却是一块冰。火钳挟着冰块中腰,冰碴纷纷落下,很快,冰块里面露出一个有盖的铜罐,冒着丝丝白气。 正文 水晶卷一(157) 鼎坑的另一侧,高兰英站在坩锅边,轻叱一声,炼熔坑中顿时腾起熊熊火焰,石板坩锅发出轻微的爆响,在火中轻颤,坩锅里的铜块渐渐变红。 此时在鼎坑边上观望的几个人中,有两个正在低声私语。 “咱们要不要给他捣捣乱?”一个穿着工匠服饰的少年说道。 “不可!”另一个青年工匠回答:“太公说了,要拉拢此人,咱们还是别得罪他。” “可你不是说,九鼎铸成之后,对天下有损吗?嘿,杨戬,我看你是怕打不过他吧?” 那青年工匠正是杨戬,少年则是哪吒所扮。他和哪吒本来在工场附近监守,今天张奎要正式铸鼎,他们两人就装扮成工匠的样子,到鼎坑边来观望。 “我倒不怕他。”杨戬笑道:“唉,要是这两人能为咱们这边效力就好了。” “拉拢他,我看不容易。昨天我打探到了,纣王救过那高兰英一命,所以呀,这两人对纣王十分忠心呢!” 哪吒向鼎坑中看了一眼,又道:“我看太公不就是怕通天先找到张奎吗?可是太公也说,纣王要铸九鼎,是得了通天的指点。那你说,这张奎就跟通天没关系?” “嗯?”杨戬一怔,“这倒也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我看根本就是这么回事,张奎估计就是通天帮着找来的!哼,依我看,也不用拉拢什么的,直接把他……”哪吒手指一夹,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杨戬忽然一笑。“嘿嘿,我看你说了半天,无非是手痒了,想打架吧?” 被杨戬看破想法,哪吒有些羞恼,叫道:“想打架又怎么样?” “嘘!小声点!” 杨戬阻住哪吒,再转头向鼎坑中看去。此时石板坩锅之中铜料早已熔成铜汁,高兰英在熔炼坑边站着,张奎站在她身边,右手持着火钳,夹着那铜罐,左手作个姿势指向坩锅,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铜汁忽然剧烈翻滚起来,冒出一个个硕大的气泡,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大锅粘稠的泥水。只不过这铜汁热度逼人,光亮刺眼,叫人不敢正视。 张奎向妻子点点头,便伸出右手火钳,把铜罐缓缓伸向坩锅之中。那铜罐一触到红热的铜汁,咝咝连响,就开始慢慢融化变形,犹如一大滴粘稠的液珠,一点点垂下。很快,铜罐熔融,露出里面一块蓝莹莹的东西,像是一大块冰,在坩锅红光照耀下,泛成妖异的紫色。 火钳降下,那蓝色冰块没入铜汁之中。倏然间“轰”地一声大响,坩锅里爆出一大团暗绿色的雾气,迅即向外四散。 张奎大喝一声,右手压紧火钳,左手从妻子手中抓过符板,投入坩锅之中。他投一块,念两句咒语,待符板起火燃尽,再投下一块。那坩锅中的绿气本已快要散出锅边,但符板一入锅,绿气就往回一退。张奎手不停、咒语不断,只见一块块符板挟着火光飞入坩锅,如同火箭。 等到十几块符板全都投入坩锅,只见锅沿上升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黄光,如同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坩锅盖在下面。那绿气在锅中翻滚不休,却无法突破这黄光的范围。 张奎舒了口气,转头向高兰英说道:“我搅动火钳,你就运神力让蛇涎泉与铜汁相溶……”话音未落,鼎坑上面忽然掉下一件东西,径直向锅中落去。 原来哪吒和杨戬在鼎坑边俯视二人铸鼎,哪吒本想与张奎斗一场,却被杨戬阻止,很不甘心。他心生一计,伸手向旁边一指,一小块铜锭滚到坑边,就向坩锅中坠落。 正文 水晶卷一(158) 张奎来不及反应,那铜锭已掉进锅里。只见铜锭钻进绿雾,“扑通”一声。转眼间,绿雾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翻滚的铜汁。锅里蓬然一响,绿雾向外一震,几乎突破黄光圈。 张奎吓了一跳,急忙吟咒,护着黄光圈。绿雾翻滚一阵,又平复下来,在光罩中缓缓涌动。 张奎未及喘息,又是一块铜锭掉了下来。这块比先前那块更大,轰然进锅,铜汁四下飞溅。绿雾再次剧烈翻滚起来,黄光圈抖了抖,幸好张奎反应及时,施法凝住光圈,这才没让绿雾冲破光罩。 张奎又惊又怒,回过身来,只扫了一眼,便望向鼎坑边的杨戬和哪吒。另外几个旁观的工匠见张奎脸色不善,早就跑得远远的。张奎见这两个人虽然身穿工匠的服饰,神态却不像铸鼎工匠,那少年满脸得意,旁边的青年人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但这两个人身上却透出一股奇异的气息,或者说一种压力,令他心神一窒。 高兰英脸色微变,叫道:“你们是谁?” “我们啊,是来帮忙铸鼎的。”哪吒笑嘻嘻地回答。 高兰英在丈夫耳边低声说道:“这两个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 “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为何来给我捣乱?”张奎低声说道。 高兰英想了想,向杨戬二人高喊:“两位朋友,我夫妇不知你们到来,没有迎接,还请原谅。请稍等片刻,待我们忙完了,就请两位共坐同叙。” 哪吒嘻嘻笑道:“共坐同叙倒不必了。这鼎啊,我看你们也别铸啦。” 杨戬一拉哪吒,随即向张奎夫妇并手一礼,朗声说道:“我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听说张奎师傅精通金石冶炼之术,因此一时好奇,想来看看。能见到张奎师傅铸鼎,真是幸事。张奎师傅深谙五行之理,以神力融合金水,术理精深,令人佩服……” 正说话间,哪吒早就暗暗挥动手掌,又有两块铜锭从附近的铜料堆里飞出来,凌空飞降,砸入锅中。坩锅里顿时一阵爆响,绿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张奎大惊,急忙立掌作势,急速吟咒,好容易才把绿雾压了下去。 等他回过身来,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怒容。刚才杨戬所说的客气话,此刻在他听来,全变成了讽刺。 高兰英见丈夫生气,急忙劝道:“别鲁莽。” 张奎压住怒火,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想跟这两个人纠缠。一来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愿轻易得罪;二来,铸鼎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想多生枝节。 他低声向妻子说道:“你帮我护住了坩锅,我全力融合金水。只要再坚持半刻,寒泉阴气便可溶入铜料。” 高兰英仰头向鼎坑上的两人瞥了一眼,担忧地说:“若是他们两人动起手来怎么办?” 张奎咬牙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快!”说完回过身去,双手合握火钳,低喝一声,火钳上透出隐隐的黄光。他握着火钳在坩锅中力搅,绿雾随着火钳的轨迹迅速涌动,锅中像是起了一阵小旋风。 高兰英右手缩进袖中,左手伸掌一翻,做了个扣压的手势,就此站在丈夫身边凝立不动。 哪吒笑道:“好专心哪!我再来给你们添点料!”说着再次挥手,又有几块铜锭飞了过来,向锅中坠去。他等着看热闹,却不料铜锭掉到坩锅上方几尺之处,突然一顿,接着就斜着向旁边坠去,掉到熔炼坑边的土地上。 哪吒一怔,立即注意到高兰英的手势。他哼了一声,叫道:“再来!” 正文 水晶卷一(159) 十几块铜锭飞落而下,这次和刚才一样,掉到坩锅上方,离着黄光圈还有一尺时,似乎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圆盖,纷纷斜滑下去,安然掉到地面。 哪吒怒道:“好哇!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双手缓缓抬起,像是凭空托起什么重物。只见不远处的铜料堆整个升了起来,随着哪吒的手势,向鼎坑这边凌空漂移过来。 高兰英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急。她知道,要搅动铜汁,令寒泉阴气与铜料融合,张奎已经是付出了全力,再也没有余力维持用来束缚阴气的黄光圈。此时若是再有铜锭掉进锅里,万一绿雾受激,冲破光圈,不仅熔铜失败,她和张奎恐怕还会被阴毒之气沾染。 当初闻仲主持铸鼎时,只是把蛇涎泉水略烧了一下,毒气就毒倒了几十人。现在张奎把蛇涎泉凝化为冰,再以神力催动火势加以激发,所激出的阴毒之气,比那一次不知要强多少倍。若是普通人,恐怕吸进一丝就会死了。虽然她和张奎都是身具神力的人,但毕竟是肉身,一旦中了毒,照样麻烦得很。 高兰英眉头越皱越紧。张奎正全力搅动火钳,黄光圈中,绿雾渐渐变淡,随着火钳的动作,一点点溶进红热的铜汁,而张奎也已经大汗淋漓,两眼一眨不眨,盯着锅中,丝毫不敢分神。 高兰英知道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再看那漂移而来的巨大铜料堆,一咬牙,扬头叫道:“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倏然扬起右臂,本来缩在袖中的右手向外一挥,数十道金光朝着鼎坑边的两个人疾飞而去。 杨戬吃了一惊。此刻哪吒正在运神力移动铜料堆,来不及闪避,杨戬只得大喝一声,双手疾速舞动,化出一道道青色气流,护在两人身前。那数十道金光射到二人面前,一碰上青气,就被卷向一边。 但是金光来势实在太快,还是有两道穿破了青气。杨戬低哼一声,腿一软,缓缓坐倒。 正在此时,巨大的铜料堆也移过了鼎坑边缘。哪吒双臂向下一沉,铜料堆就要砸下。 “护锅!”张奎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 用不着张奎说话,高兰英也知道,丈夫对冶炼之事非常看重。此刻要是被铜锭砸到,顶多受点伤,但如果有一块铜锭入锅,寒泉阴气冲破黄光圈,这些日子的苦工就算全毁了。因此,在丈夫说话的同时,高兰英早就合起双掌,把大部分力量用在护持坩锅的无形力墙上,只留一少部分卫护丈夫和自己。 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能力,挡住这些铜锭并不难。却没有想到,哪吒在铜锭上加持了火焰之力。只见千百块铜锭凭空自燃,挟着火焰,如同狂风暴雨一样落下,笼罩了数丈方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高兰英肩上被铜锭砸中,痛得低叫一声,但她并不理会,仍是把力量集中在坩锅上方,咬牙坚持。只见一道道半透明的波纹从她掌中涌出,把坩锅和张奎紧紧护住,那些燃烧的铜锭碰到这股力量,全都四下弹开。 眨眼前铜锭落尽,只见坩锅边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熔得不成样子的铜块。再看坩锅之中,绿雾已经消了一半,有一团蓝光显露出来,随着张奎的火钳在锅中转动,每转一圈,蓝光就减弱一分,绿雾也随之消退一分,而锅中的铜汁,也渐由炽红转为暗红。 千百块铜锭,竟没有一块掉进锅中。 哪吒又气又恼,一扭头,却见杨戬坐在地上抚着小腿,表情有些痛苦。 正文 水晶卷一(160) “你怎么了?” “中了两下。”杨戬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一会儿就好。” 鼎坑之中,张奎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高兰英头发散乱,身上衣衫破了许多小孔,露出肌肤,有几处还在流着鲜血。他心中大怒,刚要说话,高兰英已经在丈夫耳边低声道:“别管我!专心熔铜,快要成了。” 张奎知道熔铜正是最后关头,手里不敢松懈,只能向妻子投去关怀的一瞥。 高兰英面不改色,右手紧扣,愤然盯着鼎坑上的二人,叫道:“你们两个要是再捣乱,我就再放太阳神针,让你们尝尝厉害!” “太阳神针?”杨戬喃喃说道,“怪不得像火烧一样。” 他手撑地面,站起身来,忽然小腿一软,又慢慢蹲下去,伸手在小腿上抚动,只见一丝丝金光从腿上浮出,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散去。 哪吒看看杨戬,又看看坑底的高兰英,怒气勃发,高叫道:“好哇!让我尝尝厉害?今天我要是不让你尝尝厉害,我就不叫哪吒!” “别莽撞!”杨戬急叫道。 但哪吒已经抖动右臂,手腕上的金镯迎风一晃,化为一个金圈。与此同时,哪吒双脚一蹬,凌空而起。 远处的工匠们刚才看到铜料堆凌空飞起,早就惊得目瞪口呆。此刻又见哪吒腾在空中,脚下忽然多了两个火轮。他们当然不知道哪吒的身份,更不知道这是风火轮。但是很显然,这两个陌生工匠一定不是凡人。工匠们生怕这场打斗波及到自己,纷纷逃开,躲得远远的。 高兰英冷冷一哼,从腰间拔出双刀。这一对刀,一柄短而宽,另一柄略长,却十分细窄,两柄刀都是弧刃弯柄,正是她惯用的武器日月双刀。 眼看着哪吒手中的金圈飞砸而下,高兰英双脚站定,两柄刀交合而举。只听“叮”的一声大响,鼎坑中爆出无数金光火花,声音刺耳,震得人心神不宁。远处的工匠们竟有两个被震昏倒地,其余的人捂住耳朵,仍然听到余音不绝,远远传了出去。 哪吒见乾坤圈被对方挡下,知道高兰英确有能力。他虽然性格急躁好斗,却也并非没有心计。他一边指着乾坤圈,令它连番下击,一边悄悄取下缠腰的软带。 高兰英挥舞双刀,拦住金圈一次次的攻击。她心中暗暗吃惊,看对方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力量这么强?正在思考,眼前忽然一花,红光漫天,向她罩了下来。高兰英吃了一惊,红光已经近身,化为一道红绫,迅即把她双臂连身体一起缠住。 哪吒一挥手,乾坤圈急砸而下。他还不肯罢休,手一摆,掌中忽然多了两杆红色短枪,催动风火轮飞下鼎坑,枪尖就向高兰英刺来。他恨高兰英伤了杨戬,但也没想要对方性命,因此两杆枪只是对着高兰英的小腿,要让她也像杨戬一样吃点苦头。 高兰英身体被缚,无法躲避,乾坤圈猛地砸到她肩头。她哀叫一声,身子一歪。 张奎见状大吃一惊。妻子遭遇危险,他再也顾不得铸鼎的事,当即大吼一声,抛下火钳,抱着妻子向旁边一跳。只觉得两道炽烈的火焰从身边掠过,热力迫人,竟把他衣衫烤着了。他急忙就地一滚,在土地上压灭火焰,耳边只听坩锅中“蓬”地一声,心中又恨又怒,猜想这一锅铜料,还有辛苦了几个月的蛇涎泉水,终于是废了。 但等他站起来向坩锅中一看,却不禁呆住了。只见锅中红光大盛,那块蓝冰被裹在其中,连同团团绿雾一齐被卷入铜汁。护着坩锅的黄色光圈已经被击破,绿雾却没有四下消散,而是迅速之极地渗入铜汁。眨眼间,锅中铜汁冒出无数气泡,如同滚水。紧接着,石板坩锅突然爆裂四散。 正文 水晶卷一(161) 哪吒一击不中,从坩锅上方飞掠而过,兜了个圈子落回原地。杨戬此时也已站起身来,伸手拦住哪吒。两人向鼎坑中俯视,只见张奎表情很奇怪,又像生气,又像兴奋。 “孩子,多谢你的三昧神火!”高兰英靠在丈夫怀中,仰头说道。她的语调中带着讽刺,脸上却绽开笑容。 哪吒和杨戬都是一怔,向熔炼坑中一望,只见石板坩锅早已碎成无数石块,碎石堆上却有一个半球形的大铜块,颜色暗红,但当阳光照在上面时,铜块却泛出墨绿色,光芒流动,不断闪耀。 张奎看看妻子肩上的伤,怒气又增,就要上去跟哪吒动手。但是看到妻子面色苍白,心里又十分担忧。低声说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高兰英摇摇头,向丈夫虚弱地一笑。 鼎坑边上,哪吒一脸懊恼。他不太清楚其中道理,但也明白,他运使神火击入了坩锅,反倒给张奎帮了忙,让这一锅铜料熔成了。 杨戬叹了口气,知道这一下就和张奎夫妇结了仇。见哪吒还要下去动手,便拦住说道:“算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走吧。” “不行!我还没跟他们打呢!” 杨戬脸一沉,做出生气的样子,说道:“别忘了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别惹得太公生气。你不走,我可走了!以后有打架的事,我可不叫你!” 说完这话,杨戬身子一抖,化为苍鹰,急速升上天空,竟连停都不停。 哪吒看看天上鹰影,再看看鼎坑中的张奎夫妇,犹豫一下,双脚一蹬,踏着风火轮腾空而起,随着杨戬而去。在半空中甩下一句:“以后早晚要跟你比试比试!” 张奎向空中回喊道:“我早晚要跟你算这笔账!” 他向熔成的铜料看了一眼,抱起妻子,沿土阶登上地面,缓缓离去。 “什么,竟有这种事?”纣王怒声说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事情已经过去了。”闻仲回答:“这一个月来,工场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顺利。我看王上国事繁忙,也就没有禀告,空让王上挂怀。” “到底是谁敢来捣乱?抓到砍了他的头!” 闻仲眉间含着忧色,答道:“捣乱之人,并不是普通人。据张奎说,那两人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 纣王愕然。停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才好?”顺手抓起一樽酒,一饮而尽。他虽是一国之王,但是遇到这种牵涉神人、神力的事,也是不知如何处理。 “王上不必担心。”闻仲安慰道:“张奎说,那两个人看来也不像故意前来捣乱。只是其中一个少年性情急躁,又是孩子心性,估计是看着好玩,才闹出这种事。” “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铸九鼎?” 闻仲微微一笑。“王上难道忘了,为铸九鼎,朝歌早就传令四方,征求工匠,这件事谁不知道?而且铸鼎之事关乎天下气运,与天地之间的神力都有牵扯,凡人或者没有感觉,那些异人们却多半会有感应。” 纣王沉吟道:“现在铸鼎进展如何?” “正在冶炼。嗯,我本以为是要把蛇涎泉与阴阳土共熔在铜中,却原来是先熔铜,然后再行烧熔,与阴阳土重新融合。这金石冶炼之术,我倒跟张奎学了不少。昨天我去探视,高兰英的伤势已经痊愈。现在张奎夫妇正在监督制范。张奎说道,至多十天,北方坎鼎就可铸成。” “那就好,那就好。”纣王望向闻仲,沉声说道:“太师,下次若是铸鼎有何异动,一定要立即告诉我!不要再拖上一个月。一刻也不要拖!” 正文 水晶卷一(162) 闻仲暗想,铸鼎之事关乎神人神力,连他也插不上手,就算告诉纣王,又有何用?但他还是点头道:“谨遵王上之命。” 停了一下,闻仲又道:“最近星象屡变,各路异人想必已经纷纷涌现,却不知对商朝是有利还是有碍?” “若是都能收编在我们手下,商朝就无往不利了。”纣王喃喃说道。 闻仲心思如潮,纣王也在出神凝思。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默然无语。 丁 一连几天,文王都虔诚地斋戒,每日沐浴三次。到了第四天,文王带了散宜生等几名文武官员,以及仪仗卫队,鼓乐琴师,浩浩荡荡出了丰京南门。 一路上,不少民众听说文王这次是访贤,都纷纷围观,跟随而去。到后来,文王身边竟簇拥了上千人。 来到了磻溪附近,文王吩咐停下车驾。他生怕众人太过喧哗,惊扰了姜贤人,惹得对方不高兴,因此令所有人都在磻溪半里外等着,自己连随从也不带,独自向溪边走去。 过不多时来到林边,只见武吉早就在林外等候。一见文王,武吉便跪倒行礼,说道:“王上,太公已知道王上今日前来,正在溪边恭候。” 文王心中大喜,加快脚步,穿过树林。抬眼一望,磻溪边的石头上,一位白袍老人安然端坐,手握渔竿,正凝神盯着水面。文王不敢打扰,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只见对方年龄老迈,白须白发,脸色却还存着红润。 老人等文王走到身边,缓缓转过头来,向文王微微一笑。文王只觉得太公眼神炯然生光,似乎要刺透人心一样,不禁心中一震。他也没时间多想,当即躬身一礼,恭敬地说道:“西歧姬昌,拜见太公。” 太公身子不动,只是点了点头,答道:“有劳文王前来,我何以克当。”向旁边一块青石颔首一点,自己又回头去看钓竿。 文王见对方傲慢,心里却并未因为对方失礼而生气。他撩起蔽膝下裳,像太公一样盘腿在青石上坐下,也去观望水面。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良久,都是一言不发。只有潺潺流水、声声鸟鸣在溪边回响。太公见文王毫不着急,只是闲闲地看他钓鱼,于是手腕微提,把钓竿提起来一截,转头向文王问道:“人若不钓鱼,鱼便更安乐了。” 文王略一犹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从尔生生,岂有安堵?” 他心中暗觉惭愧,这两句正是前几天在路上听姬发唱的,而姬发却是跟玄夷学的。此刻却被他直接拿来用作对答了。 太公听了这两句,眉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道:“愿者上钩,不愿者从之。却不知何者愿?何所愿?” “不问其事,只求其时。时至而行,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文王可以试试。”太公说罢,不由分说,便把渔竿塞到文王手中。 文王暗想,这钓竿上的鱼钩是直的,你太公有异术,我却没有,我怎么能钓上鱼来?但是他也没说什么,接过渔竿垂到水中。 太公说道:“文王慢慢等待天时,我却要回去休息了。何时钓上鱼来,请到那边草屋中把渔竿还给我。”说着起身就要走。却听水声一响,文王已把钓竿提了起来,另一端的鱼钩上空空荡荡,并没有鱼。 文王笑道:“时事因人而异。我不得时,自有得时者。天下之事,惟有能者居之。”一边说,一边把渔竿塞回太公手中。 太公却不接,负手说道:“天下事自有天地行之,有能无能,又何须自扰?” 正文 水晶卷一(163) 文王略一沉吟,答道:“天命终须归于人。人行便是天地行,人若不行,天地之力何所用?” 太公长笑一声,随即收住笑容,目光落在文王身上。两人对视片刻,太公忽然微笑道:“这就走么?” 文王又惊又喜,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叫车驾来迎太公。” 太公摇摇头。“我坐不惯车驾。”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雕像,往地上一抛。文王眼前一花,只见清风过处,面前突然多了一只怪模怪样的生物,又像牛又像鹿,晃着脑袋,在泥地上刨蹄子。 太公说道:“这是我的座骑四不象。”翻身上了四不象的背,向文王拈须微笑道:“钓鱼钓得我手酸,还得劳烦文王帮我牵行一段。” 文王毫不犹豫,上前便拉过四不象的缰绳。一使劲,只觉得手上十分沉重,一下子竟然没有拉动。他回头在四不象额上抚了一把,再次用力拉动,总算拉得四不象慢慢走了起来,只是步履艰难,十分费力。 太公在四不象背上说道:“文王若是做不到,就不要硬来了。别伤了身体。” 文王笑了笑,答道:“太公不必为我担心,我还行。” 他用力扯着缰绳,一步步向外走去。过了好半天,才穿过树林,来到外面。武吉仍在那里等候,见到这副情景,又惊又疑,叫道:“王上……太公,你们……” 文王停下来抹了把汗,向武吉说道:“你帮我访得大贤,算是大功一件。上次我已赦了你的罪,现在我再给你封赏。嗯,你力气大,若是愿意从军,便在我歧周军中做个翼将可好?” 武吉当即跪倒说道:“我愿意!”又迟疑地说:“只是我家中老母……” 文王笑道:“不急,不急。你就好好侍奉母亲吧。等她天年享尽,你随时来投军。”向远处一指,说道:“你去通告他们,赶快前来迎接贤士太公。” 武吉得令,飞奔而去。文王喘了口气,抓起缰绳,继续拉四不象前进。他刚才也是借着跟武吉说话的机会略略歇息。毕竟文王年事已高,体力早就不行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笙簧、钟鼓齐鸣,西歧一群人拥了过来。两边是大群看热闹的乡民,中间一队乐师缓缓而来,乐师后面是八名旗手,打着大红旗肃然迈步;旗手后面是三十二名手持节杖、斧钺的仪仗卫士,步伐整齐,神色严肃。 仪仗队迎到面前,向两边分开,在路边夹道而立。八名美丽的侍女各捧铜盘,盘上分别托着玉环、小剑、马鞭、竹简、陶碗、小旗、束弁、铜箭头,依次而进。见到文王为太公拉着四不象,侍女们虽然心中惊讶,脸上却未露表情,按照礼节在四不象前一站,高举铜盘向太公展示,之后分向两边,在路旁侍立。 再后面出来的就是散宜生、古公亶公、公刘、王季等几位重臣。姬发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带着群臣直迎上来。 一见到太公端坐在四不象背上,文王气喘吁吁地拉着缰绳,一群人大多惊疑不定,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恼怒的神色来。但是没人敢说话,大家只是看看太公、文王,再把目光投向姬发。 姬发本来也十分不快,文王已经年迈,这贤士竟不顾礼节、不顾文王的身体,要文王亲自拉缰?但他压住心头的不满,先是上前深施一礼,再仰头上望。一看到太公,姬发顿时神色微变,叫道:“姜老丈,是你?” 文王斥道:“发儿不得无礼!这是贤士太公!”他忽然看到儿子惊喜的神色,微微一怔:“怎么,发儿,你和太公认识?” 正文 水晶卷一(164) 姬发笑道:“我上次从西海回到丰京,曾偶遇太公,得他指点,受益非浅呢。”说着向四不象背上一拜,恭声说道:“太公,我父亲年高体弱,让我来替他拉缰吧!” 太公微微一笑,却不回答。文王早已把脸一板,斥道:“发儿退开。不可坏了我迎贤之礼!” 他继续拉起缰绳前行。姬发与众臣们只得跟随在后。乐师、仪仗卫士们也随之而行,而路边围观的民众,一边跟着奔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文王早就累得几乎走不动了。但是,他既然已答应了太公拉缰,太公没有发话说停止,他怎么能停下?于是咬牙苦苦坚持。渐渐地,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头发也散了下来,腿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姬发与众臣看在眼中,一面觉得不忍,一面也对太公产生了一些怨言。有两名武将已经低声骂了出来,但是话刚到唇边,却化为低微的咕哝声。毕竟文王敬才尊贤的名声是大家都知道的。该不该为贤士拉缰,上有文王、姬发,下有诸位重臣,可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文王渐感气力不支,走一步都要喘两声。到后来,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歇息,忽觉脑中一晕,下意识地手扶前额,身子一晃。姬发等人吃了一惊,急忙冲上来搀扶,文王早已一屁股坐倒。 他呼呼喘了两下,被姬发扶着费力地站起,抬头向太公说道:“太公,请,请恕姬昌失礼,我实在是……实在是拉,拉不动了。” 太公闲闲地笑道:“我看文王还有余力,何不再拉一段?” “确实,确实拉不动,拉不动了。”文王断断续续地说道。 太公点点头,翻身下了四不象,上前扶住文王的手臂,低声道:“文王辛苦。你一共拉了我八百零八步。一步一年哪。” “一步一年?”文王虽然累得头昏,仍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追问道:“这是何意?” 太公笑道:“天意天机,不可妄言。”随即并手深施一礼,恭敬地说:“吕尚承蒙王上厚爱,愧不敢当。请王上登车,吕尚随行。” 两人客气了几句,文王便登上自己的车驾。太公上了四不象,在文王车边说道:“我想与王上一同看看风景,还请王上不要受惊。” 文王不解其意,太公已抬起手掌,轻轻向上一提。文王车驾下忽然浮起一片云气,竟缓缓浮了起来。太公在四不象颈上一拍,四不象也腾空而起。 文王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眉间满是惊喜。下面的众人多数已惊得目瞪口呆。除了姬发之外,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异术奇景? 四不象与车驾一同升到三丈高,忽然呼啸一声,直升上半空,越来越高,看起来只有小指甲大小。众人惊羡地仰头观望,只见天上两人在空中一边漂移,一边指点四周,倒真是看风景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大家脖子都酸了,上面两人才缓缓降回来。远远地看着,只见文王伸臂从左至右划了半个圈,太公则向三个方向各点了一下。两人举起手掌,大力一击,随即同时大笑起来。直到车驾和四不象稳稳落回地面,两股苍老的声音仍在空中回响,袅袅不绝。 文王满面红光,喜笑颜开,大声吩咐道:“起驾回城!” 戊 几天之后,文王挑了一个吉日,举行典礼,拜太公为国师。群臣都受有赏赐,丰京城中欢庆三天。文王又让太公自行选址,在丰京中挑了块地方,为太公筑起宅院。 太公不习惯豪宅大院,只要了一小块地方,翻盖三间木屋,院中有一小块菜园,最外面围了一圈木栅。这里离王宫隔几条小街,另一边百步之外则是平民所住的地方,正是闹中取静。 民众们知道这位太公是文王亲自拉缰请来的国师,还曾当众带着文王飞行,因此既好奇又敬畏。太公搬进来的当天,他们就远远地围观。太公十分和善地与民众聊天,毫无高傲轻慢之态。 当天晚上,文王亲自来拜访,对太公说道:“太公安居。若有不称意之处,我再为太公另选地方。唉,其实太公若是住在王宫里,我就可以经常面聆教诲了。” 太公肃然答道:“宫中王气太重,我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王上,说句实话,我多少年来一直在昆仑山独居,以体味天地之心。那天听王上说天地之心归于人行,倒让我受教良多呢。身居王城,喧嚣之中仍可见天地之情,真可谓另有天地呀。” 送走文王之后,太公回到冥思室中。这里和他在昆仑山的居所一样,摆了大小九个火盆,以及两盘黑白石子。他默立片刻,向正中的火盆深深一拜。 “天下既有劫难,就让它行于当行,止于可止吧。” 略停片刻,太公肃容祈祷道:“祝融大神在上,我吕尚已依命辅佐周国,只盼神魔之争早日完结,天下得于安宁。” 他语声平缓,身形沉稳,双眼炯炯有神,如同火盆中的火焰一样跃然生光。 正文 水晶卷二(1) 三十三 遁 遁,亨,小利贞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言。 甲 时光飞逝,一转眼又过去了三年。这三年之中,天下战事频仍,四方不得安宁。商朝不得不屡次出兵平定四方叛乱,闻仲这三年实在是为军务操心之极。 而在西南方,西歧的情况也有了新的变化。 自从太公被拜为国师,辅佐文王之后,周国实力与日俱增。而太公也在几次征战之中展现出奇妙的异能,赢得群臣的敬重。 “共国已被周国所灭。” 这个汇报一传到朝歌,闻仲就暗吃一惊。他立即明白,周的势力又扩大了一分。 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闻仲根本没想到,那个叫吕尚的老头子,居然有这样强的军谋、异术之力。 他记得几年之前,文王归回西歧,自立为王的时候,他就和纣王讨论过对策。当时他的计划是,文王必定会以天下混乱为名,向纣王请命征伐四方,表面上是为了商朝的安定,其实却借机扩大地盘。 说实话,商朝也确实需要有个外援来帮忙征服四方。国库年年不足,商朝的基业其实已经空了。只是,要答应文王所请,无异于喂狼饲虎;若是不答应,商朝还真腾不出手来整治天下。到时候四方大乱,周国再趁机闹起来,商朝确实还没有良策。 因此闻仲与纣王订下这样的计策:允许文王持节钺,为商朝征讨几个混乱的方国。但是私下里,闻仲却亲自安排人,向这几个方国提供军器粮食。他的想法是,要让周国在征战中损耗实力,闹得国力空虚。要是万一周国反被几个小方国打败,那就更是天大的好事了。 闻仲料到了文王自立为王,料到了文王会请命征伐叛乱,料到了文王会先取西塬诸国。他什么都料到了,只没料到太公的能力。 从三年前开始,歧周便凭着商朝授命,向西北、西南用兵。第一战是征犬戎,周国出动全部兵力,共五万五千余人。当时闻仲知道,犬戎是必败的。 说起犬戎,那是个尚未完全开化的民族。犬戎族人以游猎为主,在原野上随季节迁移,人数不多,但却十分精壮善战。尤其是,犬戎部族中又有一种职业称为狩师,这种人本是打猎的好手,其中一些后来更发展出奇妙的能力,能够召唤狼豺虎豹作战。平坦的荒野之上,一群凶狠嗜血的无畏勇士,再加上一群更加嗜血的猛兽,确实让人难以抵挡。 商朝曾几次与犬戎交战,多数是闻仲领军。他知道犬戎的厉害。实际上,他并非不能把犬戎剿灭,只是他手中没有那么多兵--要分兵征伐其他地方,要派军防备东夷,要有军队驻守朝歌,要有军队作为机动,随时准备应付紧急情况--所以有好几次,犬戎犯界的时候,闻仲只带了两三万人迎敌,也不求全胜,只要把他们赶回去就行了。 闻仲知道自己若是带上五万人,便可把犬戎一国剿灭。之所以没那么做,一是因为占了犬戎的地方也没什么利益,二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在犬戎一国上花费足够的军队和时间。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早料到歧周的图谋,因此要留犬戎一国,对西歧作为牵制。 他知道文王在军事上的能力与他不相上下。因此当他听说文王派五万五千人去伐犬戎时,就知道周国必胜,但也会大损兵力。果然,周国顺利灭了犬戎,但也损兵两万余,国中空乏,歇了一年才稍微缓过来。 正文 水晶卷二(2) 闻仲心中暗自得意。周国虽然战胜,本身也大损。再打几仗,周国也就没什么实力了。因此建议纣王下令,一边抚慰文王,一边催文王继续征伐西塬其他三国。 他却没有想到,文王在太公指点下,将计就计,骗过了他。 征犬戎时,靠着文王的计谋、太公的奇门阵术,周国其实只损失了不到一万人。文王听从太公之计,让一万五千战士解甲归田,务农垦荒。这些战士大部分本就是农夫,重归田地,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如此一来,一方面造成损兵甚多的假象,另一方面也开荒种粮,充实国库。 这些战士回归农夫身份,日日下田干活,农忙之余,经常聚宴、乐舞,一派和平景象,看来是安守田地,打算安稳度过余生了。 这是两年前的事。 待到征密须时,西歧派了三万人。之后再征阮国时,西歧出兵两万三千。在朝歌这边看来,周国的地盘是大了,兵力却越来越少了。 但是,半年之前文王派军征伐共国时,闻仲却得知,西歧根本没有出兵,只从犬戎、密须、阮三地征调农夫出战。闻仲敏锐地感觉到异样,立即派人打探。 打探结果让他暗暗惊讶--西歧各地的农夫,农忙之余的乐舞,其中暗含兵戈战斗之法。 这是文王与太公一起想出来的方法。以乐舞为名,实际上强身健体,兼学搏击格斗之术。而且乐舞之中,又合有阵法、奇门之变,看似繁乱热闹,其实深藏玄机。 闻仲大为吃惊,后悔不迭。想不到文王表面上给战士论功封地,让他们安度后半生,实际上却是在一边屯田,一边操练军队!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此。出征共国的农夫们,个个骁勇善战,比受过训练的战士还要强上半筹。虽然共国地理偏僻复杂,难以征讨,西歧仍是只花了半年时间,就把共国灭了。 闻仲现在知道,周国表面上国力虚弱,驻军不足两万,实际上却潜藏着几万生力军,一旦有何行动,周国立刻就会露出锋芒,成为一支难以对付的劲敌。 怀着深深的忧虑,他决定再仔细查探情况,然后制定计策,与纣王商议此事。 乙 太公缓步走上台阶,迈进宫门。石柱边的卫兵退向两侧,低首为礼,让开通道。他们都知道,这位身怀异术的老人,是王上最为敬重的人,也是少数可以不经告禀就可以直入内宫的人之一。 太公无暇他顾,直接沿着石砖宫道走向内庭。和平常相比,今天他的步伐似乎急了些。走近内宫门的时候,卫兵远远看到他就自动让开。不过太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样。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弹着手指,看来心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向宗庙扫了一眼,随后走向另一侧的寝殿。当他走到外居室(居室分内外,在礼仪上,进入外居室相对随便一些)门口时,还是按照礼仪停下脚步。 “太公。”一名侍女跪在门口的织锦垫子上,举手齐胸,叩手行礼。“王上吩咐过,要是您来了就请直接进去。” 太公微微一怔,伸手推开那两扇(雕着绞尾虬龙的)铜饰木门。门扉刚开,一股恬淡沉稳的香气已涌进鼻端。姬昌侧对门口,跪坐在琴桌之前,正专心致志地抚琴。一个红铜架子放在桌角,八支弯脚撑起一个圆环。在中央的炭火碗上,一小块黑色木片架在十字横档中心,散出一缕若隐若现的白烟。 太公回身关门,静立片刻,直到琴音连挑三次,悠然消隐,这才走近桌前。 正文 水晶卷二(3) “沉香虽能静心,却是安居之象。王上刚才这曲子,和这香气不太搭配呀。” 姬昌闻声抬头。太公在对面的锦垫上单盘而坐,一手扶膝,微微一笑。姬昌却是眉头微锁,脸含忧色。 “晨起卜卦,今日必有变动。却不知究竟是何事?” “王上既然算出我要来,为何不知道是何事?” 姬昌目光一闪。“小儿有出行之兆,我却不知吉凶。” “王上心乱了。”太公收起笑容,正色回答,“凡事有失有得,若不肯舍,恐怕难以成功啊。” 姬昌伸手在岳山前方一划,十三根琴弦铮然作响,声音杂乱,却是弦弦清透,余音袅袅不绝。太公神色中透出一丝同情。 “王上常用六弦。这十三弦琴,想来是伯邑考所创吧。” “正是伯邑考亲手所制。”姬昌不禁喟叹一声。“这孩子天资聪明,才华过人,却不料在纣王宫中遭此横祸……唉!如今我身边就只剩下姬发,足以托付身后之事。” 姬昌紧握双拳,神色渐渐变得激愤。片刻之后,他长跪而起,手按琴桌。“不知要小儿去哪里?” 太公沉吟片刻,这才开口。“王上想必知道,上古之初,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万民遭劫,女娲于是斩神龟腿撑天,又以神龟甲为锅,炼五色石补天裂。” 姬昌点点头,等着太公说下去。 “此后神龟甲分为五块,分置各方。”太公竖起手掌,神情越发严肃。“若要取得这五块龟甲,凑齐甲骨神咒,就能号令天下,就算是邪魔妖神也要望而却步。如此,伐纣必然可以成功。这件事,怕是要姬发亲自走一趟。” “姬发虽然有勇有谋,毕竟只是凡人。再说他还年轻。山高路远……”姬昌犹豫地说,“若是派别人去呢?” “天佑之令,只能交给一个人。”太公正色答道,“若是不敢冒险,他将来怎能坐掌天下?” “假若小儿一去不归,我就后继无人了。”姬昌撑住桌子,目注太公,语气中满是关切。“不知这件事吉凶如何?” “吉凶生死由天而定,人力难以探究周全。”太公看看姬昌,停了一下。“就算姬发死在路上,那也是天命。那时您可以另外选人继位,对周家大业又有什么影响?王上,并非我无情,只是怕王上被亲情牵绊,耽误了天下大事啊。” 姬昌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轻叩琴弦。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一连串不规律的轻微琴音,回荡在两人之间。 姬发跪坐在几案前,低头沉思,长发一直披过肩头,散落在织锦短衫上。他平日的笑容不见了,此刻满脸严肃,神情凝重。 “此行艰险,殿下要多加小心哪。” 姬发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太公,父亲。”他抿抿嘴唇,“我不去。” 两位老人同时愕然。 “为什么?”姬昌问道。 “我不想去。”姬发犹豫了一下,“我怕出事。” 姬昌神色一变。“发儿!”他厉声斥责道,“想不到你竟然这么胆小!我在久里被囚七年,每天都可能遭纣王杀害,我何曾害怕过?这几年,我们灭阮、击共、征犬戎、破密须,有多少次经历生死关头?你随军出战,也从不曾退缩,怎么现在却害怕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掌拍在几案上。“像你这样没出息,将来怎么能继承周家大业?” 姬发不禁一愣。看到姬昌双眼圆睁,呼吸粗重,他知道父亲是真的动了怒。 但是他并不退缩,反而挺身长跪,与姬昌对面而望。 正文 水晶卷二(4) “父亲,请听我一言。”他大声说,“我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西歧。这几年我们连番征伐,闻仲在朝歌早有警觉,必定已禀报纣王加意提防。”他挥起手臂,向华丽的殿宇一划,“不然,父亲为何要大兴土木,耽于享乐?不就是为了蒙骗商纣?” 姬昌一怔,太公却是面带微笑,望着姬发。 “然而纣王十分聪明,再加上闻仲善于卜卦,我们能瞒得了多久?况且,黎、邘、崇三国在黄河对岸虎视耽耽。只要商纣一声令下,不必从朝歌出兵,这三国就会率军来征讨。这几年西歧动兵频繁,军力亏损甚大,恐怕不易抵挡。要是真有兵来,谁来守卫西歧,保护父亲?您要我离开西歧,我怎能放心?” “那么依你之见呢?”姬昌问道。 “固守西歧,暗中蓄积兵力,再与黎、邘、崇交好。我则去朝歌求一官职……” “去朝歌做官?” “正是!”姬发用力点头,长发随之甩过肩头,目光十分坚决。“我愿意冒这个险。身在朝歌,既可以探听消息,又可以结识大臣,作为内应。将来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大事必然可成。我去朝歌,等于以身为人质,纣王求之不得,想来一定会答应。” “这是谁教你的?”姬昌皱着眉说。 “是我自己想的,一直没对您说。” 太公忽然哈哈大笑,望向姬昌。姬昌的怒色早已消失,代之以欣慰与赞赏。 “好,好,好!”太公鼓掌数声,爽朗地说,“殿下见识过人,又有这样的胆量。王上,看来我们是小看了他呀。” 姬昌只是点头,脸上不禁浮出笑容。 太公转向姬发。“不过,你要进朝歌,恐怕不只你父亲舍不得,天神也舍不得呀。” 姬发疑惑地看着太公。 “当今天下乱象已成,必有一场大劫。我已卜过卦,甲骨神咒将会重现于世,这天佑之令,正应在西歧。我们必须派人去取这五方龟甲,不然的话,被别人拿去,周家大业恐怕难以成功,更有灭族之祸。所谓天予而不取,乃是自寻灭亡!殿下,取龟甲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去啊。” 姬发略加思索,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太公,您所说的固然不错,但依我看,天下大事,是取决于人。只要修德治国,自然能得到万民拥戴。况且商纣朝政混乱,各方诸侯暗中都很不满,而我们的治国方略,正符合他们的意愿。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一呼百应,又何必需要什么天佑之令呢?” “发儿,不可对神不敬!”姬昌斥责说,“天命无涯,凡人怎能对抗?若没有神力支持,只凭血气勇武,怎能得获天下?你也太不懂事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太公扬起手掌,阻住姬昌。“殿下,”他转向姬发,和颜悦色地说,“我来问你,杨戬的能力如何?他一人能敌多少战士?” “他玄功奥妙,法力高强,”姬发思考着说,“我想至少能顶得三千战士。” “雷震子和哪吒又如何?” “他们两人身怀异术,武艺精湛,要是联手出战,五千战士也不怕。” “那么我呢?” 姬发恭谨地低下头。“太公胸中所学深奥无边,我不敢妄言。但我想,就算有几万军队攻来,您也能抵挡得住。” “殿下真是太抬举我了。”太公微笑道,不过随即换上严肃的表情。“我再问你,闻仲交游广阔,认识许多奇人异士,本领都不在杨戬他们之下。要是他邀来四个异人,随军攻打西歧,我们能打得过吗?” 姬发脸色有些变了。“我想勉强还能抵挡。” 正文 水晶卷二(5) “若是来了八个呢?或是十几个呢?”太公脸色越来越沉,紧盯着姬发,“若是二十八位星宿化身同时来到呢?” 姬发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太公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下来。“王上,这甲骨神咒,力量可以震慑邪魔。以神咒之力合成天佑之令,那才能真正号令天下呀。我近日夜观天象,星辰错乱,大地四方灵气纷纷涌出。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西歧必须派人走这一趟。周家大业,现在落在你们父子二人身上。若是你不去,那只有王上亲自……” “太公!”姬发忽然长跪起身,“您不必再说了。我愿意去!” 两位老人同时露出微笑。不过,姬昌的笑容之下,还藏着一丝担忧。 太公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漆小木盒,递给姬发。“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居中位那一块,就在我昆仑山中。我来的时候,从上面剥下了这块骨片。此物你要妥善保管,它能为你引路。若是骨片振鸣,你要找的东西就不远了。” 姬昌接过话头。“我已传告杨戬、雷震子和哪吒,让他们三人一路保护你。” “父亲!这不行!”姬发焦急地说,“他们都跟我走了,西歧怎么办?” 姬昌微微一笑。“你刚才还说,太公一人足以抵挡数万军队,现在怎么又担心起来。难道你怕太公能力不足么?” “孩儿不敢。”姬发低下头说。 “那就这么定了。”姬昌不容置疑地说,“马上去收拾一下,今夜就走,别让任何人知道。” “先去哪里?” “西海。”太公回答道,“去找水德灵甲。” 姬昌缓缓直起身,轻轻按住姬发的肩头。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伤感。“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 “我知道。”姬发低声回答,“父亲,你自己也要保重。” 他无法阻止涌进眼眶的泪花。他赶忙低下头,向父亲和太公各施一礼,然后站起身来,就像要逃走一样,匆匆走出房间。直到远离门口卫兵的视线,他才迅速擦擦眼睛,庆幸没人看到他流泪的样子。 丙 熟悉的惊恐再度侵袭。这次,妲己根本不需要确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睛。就如同她所想的一样,床边的阴影除了因为微风而摇荡的纱帐外,正是那个主导伯邑考死亡事件的妖孽。一直侵占她的身体腐蚀殷商引诱纣王的九尾狐。 她处便不惊。淡淡道:“这次,你又是为何而来?” 甩着自己其中一条尾巴。九尾狐嘻笑着转过身看妲己。“来看你呀!”俯下身逼近妲己的脸庞,用尾巴末梢的容貌在妲己嫩白的脸上挠来挠去。“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这么久不见,也怪想念的。” 妲己起身冷眼看她。也许,正如同九尾狐所说,正因为她们同宿一个躯体许久,现在对她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又或者,也因为她侵占她身体的原因,导致九尾狐的神韵和面貌已经开始跟她及其相似。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妖孽不论再如何相象,本身就是有本质区别的。 “说假话也说得像一点吧!”妲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冷笑。 九尾狐嘻笑的脸刹那间冻结。本来长而弯曲的指甲在瞬间变得笔直直直刺到妲己的脖子一侧停住,凑近脸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我见过哦!这里一旦被割开,血就像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一下子就流干了呢!” 妲己没有动。冷冷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九尾狐的脸皱了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6) “你可以杀我吗?” 九尾狐脸上抽畜了几下。“你什么意思?” “上上次你来,迷惑纣王,使其造炮烙虿盆、酒池和肉林。殷商上下怨声载道。各路臣子死的死,走的走。附属国也因为这个动荡而反叛,累得殷商的支柱之一闻太师和武成王不得不四处征战。国家基础遭受破坏开始衰败;上次来,碎了琴石,诱纣王令其建造摘星楼,更加消耗了国家各个方面的财力、人力、物力。使得国内的民怨达到了极至顶点。殷商便真的如同秋天的落叶,摇摇欲坠。”妲己的眼睛直直看进九尾狐内心深处。她想过,不只一次的想过。九尾狐自身可以变化,又为何一定要附身于她?如果说是因为本身的法术无法保持太久而不得不俯身于她,并借用她的身体来享受富贵荣华又为何一定要把殷商残败到如此地步?费尽心机的让纣王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独宠。然后臭名昭彰的炮烙、虿盆、酒池肉林一一而起,还有摘星楼。殷商的衰败似乎如同网中鱼,正在一步一步缩小直到杀死。 “继续呀!”听到这里,九尾狐颇有兴趣地收回手继续坐在床边听她说。“怎么不说了?”呵呵一笑。她对妲己吹出一口气。“你确实很敏感,也猜出了大半,但并没有命中中心。”慢慢爬上床挨近妲己,在她的脸颊边上下左右的嗅着。 “中心是什么?”妲己忍着从九尾狐嘴里散发出来的属于狐狸特有的味道开口。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咯咯笑着,九尾狐扫了一眼旁边被她施展法术沉睡的纣王。“他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个普通人。”闻着妲己身上的馨香,九尾狐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妲己的脸,被妲己避开。 “怎么说?”妲己不明白九尾狐的意思。 继续咯咯笑着。九尾狐抓着妲己的脸颊让妲己的头不能动弹的面对自己。“怎么说?”挑了挑眉,她突然想起了伯邑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掉进了什么地方,冰冷且瑟瑟发抖。她恨恨地朝妲己甩过去一巴掌。长长的手指,钩画到妲己的脸颊,划出四道长而浅显的血痕。妲己跌到一旁沉睡中纣王的身上,同样是一脸怨恨的看在舔邸指甲上鲜血的九尾狐。不过,那股怨恨又很快地被她给掩盖了下去。因为她想知道答案。脸上有着微微的刺痛,她没有去试开血迹。 “为什么说纣王不是一个普通人?” 九尾狐眯起眼睛。“苏妲己。你只当你的苏妲己就好。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即可。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本身并没有好处。”说完,九尾狐便对妲己吹出一口气。待她完全昏迷过去之后,咻地不见踪影。然后,原本昏睡过去的妲己辗转苏醒。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动,指腹从脸颊上划伤的地方轻轻抚过。伤口便自此消失不见。 媚笑着,她侧身躺在纣王的身边,点点他的鼻子,拉拉他的耳朵,扯扯他的嘴巴。随即凑上去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抬起头时,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随即托腮看着沉睡中的他。 这么简单就上了妲己的身确实有点出乎意料。原本以为妲己会有很大的反抗,再加上琴石的力量。她以为这次会有一场恶斗。但……轻轻笑了笑,她把头枕在了纣王的胸膛上闭起眼睛。 毕竟是不同的人。也并不是一个耍刀弄枪的武夫。伯邑考的身体只怕要比起纣王要柔软多了。虽然手掌的指腹间也有茧,但,想比起纣王练武被剑柄磨出来的那层茧,伯邑考的就要显得诗情画意许多。 正文 水晶卷二(7) 他可是人才呢!弹琴普曲的人才。可惜,并不为她所动。既然如此,就算她对这个男人再感兴趣也无用。 虽然惋惜,却也是她的行事方式。留不了就不留,除之而后快! 还是这个男人好。九尾狐满足地深深呼进一口气。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既权顷天下,又财富无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哦!错了!九尾狐皱了皱鼻子。她这次可是来让这个任她予所予求的无底洞慢慢填满的呢! “纣王!你已经跑不了了!”咯咯笑着,九尾狐往他的脸上吹了口气。就见纣王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再度睡去。 含着深意的微笑,九尾狐趴上纣王翻身过去的肩膀在他的耳朵边吐气。轻轻叫着:“王上--王上--” 一股酥麻和骚痒从耳朵开始往全身蔓延,纣王努力撑开眼睛翻身,看到一旁九尾狐正精神抖擞地呼唤他。“怎么了……美人?” “王上……”呢喃着,九尾狐把纣王的身子趴过来,在他的脖子吻上红唇,并逐渐往下到锁骨处停止。随即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红唇,便过一张脸娇笑着。 月光很柔,如同纱一样一道道透过窗口洒在房内。使得黑暗中泛起的阵阵光明就像天边的极光。透明着,湖水一样,由浓到浅的一波一波闪烁。黑暗和如纱的月光交织中,纱帐也跟随微风飘荡着,九尾狐带有媚态的神情,柔情的眼波,显得更加美丽动人。那深深的美丽中,又带着一股别的东西。毒一样的,引诱纣王的原始冲动。 “美人--”捏了一下九尾狐的脸,纣王知道九尾狐的意思。任其在自身上四处诱惑着。舒展眉头纣王忍耐不住翻个身把九尾狐压在身下。“睡前还这般那般的拒绝寡人,现在怎么就这么的热情?”捏着九尾狐的鼻子,纣王笑道。 “王上--难道您不想吗?”黑发沉静如埋藏千年的醇酒。散发阵阵馨香的同时也反衬着妲己与众不同的白嫩脸庞。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的眼睛,浑身上下的几乎让人醉倒般的柔软感官,纣王禁不住被迷惑了,深陷其中。 “你这个妖精--”急促呢喃着,纣王决定服从自己的意志,回应附身妲己的九尾狐的诱惑…… 丁 早上,闻仲突然心神一动。原本要进朝与纣王商议国事,刚离开自己的房间,还没走出府门时,因为这个突然的心动充满疑惑而呆在原地。结果一旁跟人一般高的青铜工艺突然倒了下来。他没回过神,加靼把他扑到在一旁才总算是躲过这一劫。 “主公,您没事吧!” 摇摇头,闻仲被加靼扶了起来。加靼正要帮他拍身上的灰尘,他伸手阻止了。来到有人一般高的青铜工艺旁边站立良久。 一大早就有这样不吉祥的事情发生,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皱起眉头,他就地占卜。发现卦向上的凶像显示来自西方。“抬头一看。青铜工艺也是摆设在房屋的西方。西方……西方……是指的姬昌么? 收起卦向,他毫不犹豫地匆匆进了宫。 “王上呢?”闻仲在九间殿没见到纣王,便抓着一个宫仆询问。 “回太师,王上没来!” “没来?”闻仲语气不由得提高了几许。“你是说王上从一开始就没来还是来了又走了?” “王上今天根本就没来九间殿。” 闻仲抬头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在昨天他就已经来说过今天的这个时候会来九间殿跟纣王商量犬几个附属诸侯国的善后工作。可是…… 没见到纣王的闻仲心里很清楚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纣王。 正文 水晶卷二(8) 那个被传为妖孽的妲己! 匆匆地!闻仲的步伐迈得相当快,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云仪宫。门口的守备拦住了他的去路,表示需要通报。闻仲大手一挥,把守备横下来阻挡的手跟他的身体一起推开好远。 于是,在其他守备慌张的阻挡声中,闻仲大步跨进了云仪宫。在拱门铺下来的帷幕外大声说到:“老臣闻仲,求见王上。”见里面的纣王有回应,闻仲再提高了几许声调:“老臣闻仲,求见王上!” 这时,听帷幕见里面传来柔媚充满诱惑力的、用能引起人无限遐思的声音呼唤着:“王上--王上--闻太师来了!” 闻仲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纣王并没有到九间殿与他商议国事。而是由刚才妲己的呼唤引射出来的一个现状--纣王纣王已经没有了一个身为一国之主的自觉。 成天呆在云仪宫,不然就是在寿仙宫或者鹿台以及摘星楼上大摆筵席。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只要纣王不会完全罔顾作为一个王者的责任和意识。一切他都可以忽视。但今天…… “太师?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上……” “美人,昨天晚上还不够吗?” “难道王上就满足了吗?” “小妖精--” 帷幕后传来相当暧昧的对话和调笑,闻仲在这边再也站不住了,他掀开帷幕走了进去,于是,便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床四周严实闭合的纱帐内的两条阴影明显浑身赤裸。 “闻仲?”纱帐内恼羞成怒的声音正是纣王的。他对闻仲如此大胆的行为相当不满。“你好大的胆子!” “请王上饶恕老臣的鲁莽行为。但王上,面对今日的殷商和今日的王上,老臣不得不这么做。自先王成汤开山建业以来,殷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太师!”开口的是妲己。“王上虽然是殷商的王,但除去这个华丽的外衣,王上同时也是一个普通人,难道不可以享受一下普通人的安乐么?还是说,太师认为王上不可以享受?”言毕。妲己便在帐后娇笑着倒在纣王的怀中。 闻仲全身都在抽畜,他已经愤怒得不能自已。如果不是一息尚存的理智,他一定会上前把那个祸害苍生的女人给拖下床鞭打一阵丢出王宫,然后再骂醒那个沉迷酒气声色中的昏庸之人。 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这股如同火苗一般突然升腾的愤怒给压下去。作为一个亲手把纣王给扶上宝座的臣子,他深深知道,这个时刻、这个场景还有这个身份,都是不利于说出任何有违纣王心意的话。尽管他是两朝元老,但比起枕边怂恿其建立起摘星楼和炮烙虿盆等臭名昭彰的妲己,他的进言已经不能给予纣王任何的影响和动摇。否则,费仲早就应该在他出征犬戎以前被处死,而不会持续逍遥地活到现在。牙齿一阵咯咯作响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告退的言语。不等纣王有所反应,立刻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地方。 “王上,您就别气了。太师毕竟也是为国家着想,为王上着想啊!虽然他确实有些自把自为……”虽然最后话锋还是转到了对闻仲不利的意思,可其中确实有心为闻仲说情的意味还是相当浓厚。九尾狐会破天荒的这样做,当然不可能是欣赏闻仲之故,她本身的目的只是为了颠覆殷商让天下大乱,战祸四起,好让通天的计划顺利进行。只是,闻仲毕竟是一介武将,且天生神力。在殷商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和立场身份,在纣王的心目中也有着一定的影响。所以,尽管这是一根眼中刺,她暂且还是不想去拔他。弄巧成拙一向不是她的戏码。 正文 水晶卷二(9) “哼--”从鼻子里深深冷哼出声,纣王重新躺回了床上。这次,他什么倦意都被闻仲一扫而空。脑袋不停地转动着,耳朵旁边似乎还回响着闻仲的那些刺耳的话语。他着实不快。 “王上!您就安心些吧!要知道,太师虽然是如此高傲,有些不太把您放在眼里,但殷商毕竟少不了他呀!如果没有他在外面连连征战,稳固朝歌,为您分忧解劳,您又如何能跟妲己在这里逍遥快活呢!” 推开妲己在身上浮动的手,纣王起身。宫女见状,立刻前来为他着衣。九尾狐的眼睛转了转,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突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纣王没有转身。 “王上呀!”九尾狐也下了床,一旁早已等候的宫女立刻上前着衣。“您是在闹别扭么?” “胡扯!”纣王恼羞成怒地大吼。 “难道不是?”九尾狐挥开宫女,就那样任凭没有穿戴整齐的衣服从背后接过宫女着衣的手和工作,帮纣王着衣。“王上非常介意于妲己刚才说的,如果没有太师坐镇四周国家根基不稳的话。对吧!”咯咯笑着,九尾狐又开始了对纣王从上而下的蛊惑。她这次来的目的只是刚刚起步而已。自然是不能因为闻仲而影响了她的目的达成。 纣王确实心生不悦。妲己刚才的话,似乎就是事实,或者根本是。殷商近几年的战争爆发过于猛烈,原本祥和的平静不再。他心里自然也明白,如果没有闻仲,这个国家仅仅凭他本身是远远无法撑起这么长久。只是,连一个普通的女人都这么认为了。认为殷商没有闻仲不行。这样的认为似乎就是代替了他本身对于殷商的重要性。成了殷商的标志。他确实难以接受。 “王上,妲己说的是实话。但您也不必为此而忧心呀!” “噢?怎么说?”他拿住妲己在他身上游移的手,挑起眉头反问。 搭拉下眼皮,妲己来到纣王的面前,双手钩住他的脖子。“因为有闻仲的劳心劳力,殷商稳固,王上才能优名享誉天下!天下人知道的是王上在统治殷商,闻仲再如何的功勋彪炳也不过是一个为殷商鞠躬尽瘁的臣子而已……”最后的话语消失在九尾狐凑上的与纣王的唇间。 纣王笑了。难得心里会因为妲己的这个话而舒展开来。突然,他打横抱起妲己,如她所愿的再度回到了床铺之上…… 戊 艳阳高照,如火一般炽热。小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路边的树荫下,偶尔有一两个农夫缩在树影里,拿草笠盖着头,呼呼大睡。 此时从东边走来的四个人却是行色匆匆。虽然挥汗如雨,脚步却丝毫不停。 “真是热死了!”哪吒擦着汗说,“还有多远?” “还有一千四百里吧。” 哪吒顿时一愣,乌溜溜的眼睛睁圆了。“一千四百里?那不是到西海了?” “我说的就是西海呀。” “杨戬!”哪吒气恼地捶出一拳,却被对方轻巧地闪过。“你耍弄我?别跑!过来跟我打一架!” 杨戬急忙后退摇手。“千万别!这么热的天,你要放出风火轮,怕是先把自己热死了!” “别闹了。”姬发在一旁劝解,“哪吒,再忍忍。轩邑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了。” 哪吒哼了一声,嘟着嘴走在前面。 又走了一会儿,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远处有一大片田地,二三十个人扶着耒在田里劳作,弯腰躬身,步伐无力,看来十分疲劳。路边的一棵巨树下,有一个人坐在树荫里,面前摆着几个罐子。 正文 水晶卷二(10) “那边肯定有水!”哪吒叫了出来,“我去要碗水喝。” 不等同伴回答,他就径直奔过去,很快就来到树前。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叉开腿靠树而坐。那人的细麻短衫领口敞开,蔽膝也撩向一边,一手从陶簋里抓起烤肉,另一手拿着粗陶水罐,正在大吃大喝。哪吒不禁吞了口唾沫,走上前去。“大叔,能不能给点水喝?” 那人斜眼一扫,不禁一怔。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面前,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又从两边披散下来,身穿素纹小袍,长及大腿,却没有袖子,露出两条白胖可爱的手臂。腰间没有系着蔽膝,而是穿着暗红色带褶短裙,下缘绣着荷叶边,脚上则是暗红色细麻履。 这身打扮不伦不类,那人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但是看到哪吒手腕上二指宽的金手镯,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心想这不知是哪个贵族的孩子,倒不必得罪,于是取过一只小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哪吒面前。 没想到哪吒却不接碗,而是盯着他手里的陶罐。“这点儿水哪够?大叔,把这一罐子水都给我吧!” 那人闻言,顿时瞪起眼睛。“你这孩子倒会占便宜!给你一碗水就不错了,你还没完没了啦!” “大叔,我还有三个同伴呢。再多给点儿吧。” “没有了!” 哪吒脸色一沉。“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分你点儿水喝,又渴不死你!” 那人听了这话,气往上冲,伸手抓起陶碗一饮而尽,顺手扔到一边,把头一扭,不再理睬哪吒。 “喂!”哪吒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几乎指到那人的后脑勺。“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话音刚落,那人眼前蓦地闪过一道金光,只听“喀嚓”一声,怀里的水罐被打得粉碎,清水顿时流了一地。他惊怒交集,跳起来挥手就是一掌。哪吒闪身躲过,这一掌却扫到了左边的头髻,头发立刻披散下来。 哪吒火冒三丈,伸手就扭住那人的手臂。那人根本没想到这孩子力气出奇地大,只觉得手腕剧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又被哪吒一脚踹倒。哪吒随即骑到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小拳头高高举起。 “你敢打我?我打死你!” 那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脸上一连挨了好几拳。正在此时,旁边忽然有人喊了声:“住手!”接着,一个人奔到近前,把哪吒拉了起来。这矮胖的中年人爬起来,气喘吁吁,冲着哪吒就是一脚,却不料身形刚动,另一个人闯到身边,一伸手就扣住他的手腕。中年人只觉得手上像是套了铜箍,怎么也挣不开。 中年人破口大骂,但是扣住他手腕的人稍一加力,就让他骨头剧痛。一张瘦削的脸转到他面前,鼻尖高耸,双眼向额角吊起,目光凶恶,眼珠竟然泛着一丝暗红,十分妖异。中年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 只听旁边又有一个人说道:“小雷,快放开他!” 中年人觉得手上一松。他随即后退三步,惊愕地打量这几个人。只见那尖鼻子的人一身青袍,系着鸟纹宽腰带;旁边有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短发下一条束带横过额头,中央镶着一颗水晶,正把哪吒拉到一边。 在这三个人之前,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长发披肩,面相亲切,让人一看就颇有好感。 年轻人微一躬身。“大叔,对不起了,我这几个朋友不知礼数,您别见怪。” 中年人见对方举止有礼,神色缓和了些。但是看到地上的碎陶片和水渍,又不禁心痛起来。“那孩子打碎了水罐,你得赔!” 正文 水晶卷二(11)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贝,塞到中年人掌中。这枚铜贝抵得上十几个陶罐,中年人却像是意犹未足。他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冲过几个人,都是上身赤裸,粗葛蔽膝缠在腰间,右脸上烙着火印。打头的人剃了秃头,满头满脸都是汗珠。 “主人,给点儿水吧!” 中年人却毫不动容。“快去干活!不干完活,一滴水都没有!” “求求您,主人!大家都渴得要命……” 中年人伸手抄起一条鞭子,威胁地挥了挥。“滚!干活去!” 秃头人不敢辩驳,低下头去,突然看到地上的水渍。他愣了一下,猛然蹲身捡起一块还存着些许清水的陶片,送到嘴边。后面几个人也随之扑上来,纷纷争抢。中年人怒喝挥手,鞭子夹头盖脸地抽下去,几个人背上顿时多出条条血痕,但他们哼也不哼,只顾抢夺陶片。一个老人抢不过别人,干脆趴在地上,把嘴唇凑在湿地上吮吸。然而中年人立即在他背上狠抽几鞭。老人早已十分疲倦干渴,挨了这几下,身子一软,双眼紧闭,脸色发白,已经昏了过去。 哪吒看不下去,挥臂就要上去拦阻。但姬发立刻拦住了他。“那是人家的家奴。”他在哪吒耳边低声说,“轮不到咱们管。” 中年人连抽带踢,不一会儿就把几个奴隶赶回田里。他喘了口气,转向姬发,神情变得客气多了。他伸手邀姬发坐下,又从旁边取过另一罐水。 姬发点头致谢,跪坐下来。中年人立即看出这年轻人举止颇为合度,英武中透出高贵,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不由自主地换了个恭敬的跪姿,递过陶碗。 姬发倒满一碗水,先是递给哪吒,等哪吒骨嘟骨嘟喝完,又倒上第二碗,给了雷震子。第三碗交到杨戬手上,杨戬说什么也不接,要姬发先喝。 两人几番推辞,姬发见杨戬始终不肯先喝,于是微微一笑,却站起来走到一边,把这碗水喂到刚才昏倒的老人嘴边。中年人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老人迷迷糊糊醒来,喝了几口,顿时清醒,忙不迭地饮尽一碗,向姬发说了声谢,不待中年人催骂,赶紧摇摇晃晃跑回田里。 “便宜了这老贱奴!”中年人恨恨地说,“他倒喝了两个人的量。” 姬发一怔。“怎么喝水还要定量?” 中年人向他解释。原来这一段时间天象异常,连续两个多月没有下雨。轩邑一带本来就气候干燥,这一来更是酷热无比,小河几近干枯,邑中只有几眼水井,刚够供应本地居民饮用。奴隶们要是不干活,就根本没水喝。这中年人名叫轩雍,是邑主轩荣的宅亚,也就是府内副总管,他的姓是邑主赐的。轩雍体胖怕热,所以主动要求出来做监工。 哪吒还没想明白,杨戬和雷震子脸上都露出不满。轩雍做这监工,显然是把奴隶们喝水的份额供了自己。可怜那些奴隶拼命干活,却连口水都喝不上,又不敢反抗,只好默默忍受。身为邑主的宅亚,轩雍要想杀个奴隶,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轩雍问起姬发的来历。姬发行前曾受过太公嘱咐,不可暴露身份,因此一路上都是以假名示人。他告诉轩雍,自己名叫姜考。这姓是取自母系祖姓,名字则是用了哥哥的字。轩雍听了,知道姜姓有不少贵族大家,神态更加恭谨。 又聊了一阵,姬发起身告辞。轩雍要亲自带路,姬发急忙婉谢。于是轩雍叫过那个秃头奴隶,吩咐他把这几位贵客带到邑中。 正文 水晶卷二(12) 几个人默默前行。又走了一阵,已经望到远处有一大片房舍。 “那就是轩邑了吧?”姬发遥望着说。 秃头奴隶“扑通”一声跪在路边。“是轩邑。” 他的语调不太像本地腔,鼻音耿直,发音有点古怪,倒也不太难懂。说完这句话,他等了一会儿,见姬发不再继续询问,这才站起来领路。 “走了一个多月,就没见过漂亮女人。”杨戬对雷震子说,“不知道轩邑怎么样。” 秃头奴隶又是“扑通”跪倒。“轩邑没好看女子。主人都是从别处买来。” 雷震子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杨戬啊,你整天就没正经。” 杨戬遗憾地摇摇头。“那这地方有好酒吧?” 秃头奴隶刚刚站起,立即又“扑通”跪下。“有束醴,醇醪,郁鬯,那可香呢。” “喂!我说你烦不烦啊?”哪吒不耐烦地说,“总是跪什么跪。” 秃头奴隶被这一声吓得一颤,跪在路边不敢吭声。姬发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他却更是害怕,缩起身子不敢与姬发接触。姬发只好缩回手。“起来吧。”他温言说道,“这儿没别人,你用不着跪着说话。” 秃头奴隶站起来,向姬发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 姬发微一皱眉。“我是问你名字,不是问你多大。” “就是十九。我原来叫六十二,上个月十九死掉,我就改叫十九。” 姬发明白过来,眉头却皱得更深。在西歧,奴隶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在主人面前固然恭谨之极,却也不会像这样畏畏缩缩。他的目光停在秃头奴隶的脸上,只见火印上有个羊头图案,猜想那是轩邑主人的族徽。羊头旁边另有“轩”和“十九”的字样,下面还有隐约可辨的“六十二”三个字。显然,为了盖住旧字,这新的烙痕又深又重,边缘肌肉翻卷,颜色焦黑,伤疤像是蜿蜒的蛇,烙上去时必定痛苦之极。 他早就知道,在商都或是别的方国,贵族们完全不把奴隶当人看。现在亲眼见到,不禁有些同情。 “你说话不像本地人。你家在哪儿?” “湟国。”秃头奴隶看看姬发,大着胆子补了一句,“我在那边做酒的。” 姬发心中微微一震。湟国东临宁邑,地处湟水之源,再向西便是西海,那正是此行的必经之地。他想了想,问道:“湟国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你为何会到这儿来?” 秃头奴隶长叹一声。“都是我糊涂,想酿好酒,偷偷跑去西海取水。巫祝说我冲犯天神,就强迫我做奴隶。把我卖来卖去的,去年才卖到轩邑来。这几年可苦!” 他一抬头,却看到四个人都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秃头奴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当即“扑通”跪倒,双手贴地,不停叩头,脑门撞在掌心“啪啪”有声。姬发怔了一下,赶快扶他起来。 “我可没说啥,我不敢冒犯几位尊主呢!”秃头奴隶颤声说道,吓得不敢抬头。 “你别怕,慢慢说。”姬发安慰地说,“你说你到过西海?那里什么样?” 秃头奴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我可不敢说。天神要罚我的。” 姬发与三个同伴相顾一眼,正要继续追问,秃头奴隶却像是害怕提到这件事,赶忙跑到前面去带路了。哪吒一瞪眼,就要追上去,却被杨戬拉住。 “不急。有机会慢慢问。” 几个人跟着秃头奴隶走去。小路渐行渐宽,过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半埋在地下的坡顶草房,姬发知道那是贫民和奴隶们的住所。道路从这片简陋住宅旁绕了过去,经过一道不高的木栅篱门,就算是进了轩邑。 正文 水晶卷二(13) 己 轩邑西接湟国,北临狄戎,物产并不丰富,加上天候干燥少雨,民众多是半耕半猎,因此民风较为尚武。姬发边走边观望,只见街边房舍大多十分简陋,一排排泥坯草房参差不齐。两三个闲汉坐在街角,打量这几个外来人,与姬发的目光接触,并未转开,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姬发心中颇感奇怪。闲汉们眼中既不是尊敬的目光,也不是满不在乎的大胆眼神,而是一种异样的神情,倒像是含着同情。当他们走过去之后,姬发又回望一眼,这回却在闲汉们脸上发现了一丝不忍。 他疑惑地继续走。不过他的三个同伴倒没注意到这些。哪吒不停东张西望,轩邑的风格与西歧大不相同,建筑、衣饰都是质朴简陋,显得颇为原始。他拉拉雷震子,朝旁边努努嘴。“那是什么?” 雷震子转头望去,只见家家户户门口都立着一根桩子,约有半人高,粗如人腿,上端由几片陶瓦或木板镶成向外伸展的敞口。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哪吒好奇地走向一户人家,伸手在桩上一敲,“空空”作响。他探头向桩顶敞口中一望,只见里面有块小小的圆形木板,像是个盖子。哪吒一时心动,伸手揭开,下面果然是空心的。 “你们来看,”哪吒向后招招手,“这东西……” 话音未落,那家的木门“砰”地撞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见哪吒一手拿着木盖,正在向空心桩里打量,那男人突然怒气勃发,向哪吒直冲过来。哪吒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一痛,挨了重重的一拳,向后直跌出几步,一跤摔倒。 哪吒向来好胜,只有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他。此刻平白挨了一拳,竟然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顿时怒火冲天,扑上去就要和那男人动手。 但是姬发立刻把他拉住了。 姬发知道哪吒的脾气,这回受了气,多半要出手伤人,于是急忙挡在哪吒前面,走向那个男人。 “请问这位大哥,为什么随便打人?”姬发语气和缓,却明显露出不满。 “随便打人?”那男人指着木桩,向姬发吼道,“他揭了雨柱,你还问我为什么随便打人?” “一根烂木头,有什么大不了!”哪吒在姬发背后气冲冲地喊,一挥手,把那个小圆木盖用力甩出,正砸在男人脸上。 他以为那男人必定会冲过来打架,但男人却慌慌张张地蹲下身,拾起木盖。男人转头向木桩一望,突然神色一变,话音中竟带着惊恐。 “雨蛛!雨蛛出来啦!” 几个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灰黑色的小蜘蛛从木桩敞口处爬了出来。男人急忙奔到桩前,想要盖上盖子,却又不敢动手,像是怕弄伤了蜘蛛。正犹豫间,几只小蜘蛛蓦然窜上他的手指。男人身子颤抖,神情惊慌而痛苦,手掌却不敢动弹。 姬发几人对望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杨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曾游历四海,见识较多,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也猜出这蜘蛛多半是民俗圣物。 杨戬上前走近木桩,只见那些蜘蛛毛茸茸的脚爪扣紧男人的手指,尖锐的吻部刺入指端,竟是在吸食血肉。杨戬眉头一皱,伸手在男人手上轻轻一抚。几只蜘蛛随之落下,掉回空心木桩里,杨戬随即从男人手中取过木盖,盖住洞口。 男人后退几步,靠住墙根,呆了片刻,突然蹲下身去,捂着脸大哭起来,哭声悲伤之极,像是要遭受一场灾祸。 “这人是个疯子吧?”哪吒咕哝着说。 正文 水晶卷二(14) 几个人正在疑惑,小街另一端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一个身穿暗红色束腰中衣的老者快步走来,身边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是刚才在邑外遇到的那个轩雍。再后面则是二十名身穿短甲、手执戈矛的卫兵。老者疾行而前,并手为礼。 “贵客光降,我未曾迎接,还请恕罪!” 姬发急忙还礼。从轩雍对那老者的恭敬态度来看,他推测这老人必定是轩邑的领主。果然,老人笑容可掬地开了口。 “我是轩荣,这片地方是我的领地。姜公子既然来到,还请到舍下略为驻足,我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姬发立刻道谢,心中却有些懊恼。 从西歧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一路上,四个人小心谨慎,所经过的地方,尽量不惊动当地领主。一方面是为了节约时间,另一方面,临行时太公和父亲曾经认真嘱咐,要小心隐藏行迹。 “朝歌虽然离得远,但闻太师绝非普通人物。”当时太公这样说道,“闻太师精通卜筮星象,要打探到你们的行动并非难事。我会想办法瞒他一阵,但你们在路上切记不要暴露身份,最好不要引人注意。闻太师若是得知你们此行的目的,纵然不能亲自赶来,也必定会派人阻碍。” 姬发向轩雍瞥了一眼。这胖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目光中含着一丝得意。显然是他把四人的行踪汇报给轩荣的。多年来,殷商征战不休,国力已经现出外强中干的迹象,许多周边属国表面上顺服商朝,暗中却各自打着自己的主意。像轩、戎、宁、湟这一带,远离朝歌千里之外,早就开始半公开地扩张势力。 轩邑属地方圆不过百里,属民只有十几万。要想存活,必须与势力强大的方国交好才行。不久前姬发自称姓姜,轩雍知道姜姓是大族,所以赶忙向轩荣禀报。轩荣一听之下,十分兴奋,夸奖了轩雍几句,就赶忙跑来邀请姬发。 姬发知道这种情况下推辞就是失礼,只好答应。轩荣侧身肃客,随即领先走去。姬发等四人跟在后面,二十名卫兵则分为两队,一队开路,一队押后护卫。 那男人仍蹲在墙边,望着姬发等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呜咽。 三十四 大壮 大壮,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这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甲 当晚,轩荣就在府中设宴款待姬发等人。 姬发本想,轩邑地小而偏远,饮食想必较为粗陋。不过当宴席摆开,他还是略一皱眉。每张几案上只有四样菜肴,一碗肉屑,一盒面糊,一份煮在尖底大杯里的汤汁,最后是一盒黑乎乎、粘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泥巴。 但姬发虽然出身高贵,却不像一般贵族子弟那样骄横挑剔。他从小就受到父亲教导,要以平等之心看待下层民众,文王更是多次带他到平民家中食宿,让他体验民间生活。而且,前几年征讨犬戎等四国,姬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军营之中,与战士们同吃同睡,所以早就习惯了简陋的食物。 酒过几巡,轩荣随意地问起姬发的家族。姬发说自己出身于姜国的一个中等贵族,这次是要去湟国探望亲人。 轩荣眼睛一闪。“姜周一向交好,不知公子可曾去过周国?听说那里十分兴旺,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国力很强盛呢。” “去过几次。”姬发摇摇头,又补上几句,“说昌盛,我看未必。听说前几年周国征伐不休,力量减损大半,许多民众流离失所,多有怨言。周国虽然击败了犬戎、密须、阮、共四国,却没获得多少资源,占的领地也找不到优秀人手去驻守,算是得不偿失。我看周国要再过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正文 水晶卷二(15) 轩荣略为思索,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些周国的情况,姬发小心应对,并未出什么纰漏。从轩荣的表情来看,他对姬发的话深信不疑,并没有想到这些大部分是假话。 杨戬在一旁听着,心中暗笑。当初纣王听说周连灭四国,派人来打探,太公与文王定计迷惑纣王,又在民间传播周国力量衰弱的消息,这些行动中,有许多是姬发亲自参加的。如今要骗一个偏远地方的邑主,姬发自然是得心应手。 他看看姬发,不禁心中一叹。当初自己只是为了守约,才来西歧帮帮忙。但是到了西歧之后,却有些舍不得走了。太公学识渊博,法力高深,性情却平淡冲和;文王礼贤下士,毫无架子,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亲近感,并进而全心拥戴。 还有姬发。那次他看上姬发的侍女,想要过来,姬发却当面拒绝了他。经此一事,杨戬反而和姬发成了好友。在他看来,姬发勇武兼有胆识,待人不像文王那样慈和,却另有一种令人折服的王者之风。姬发既有年轻人的热血,又有足够的智计心机,行事灵活,虽然有时偏于极端,却从来没有偏离过正道。 这样的人,不仅足以接任文王的位置,更有征服天下的潜质。 杨戬端起青铜酒爵,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等醇醪,滋味平和醇香。想不到轩邑这小地方也有这样的好酒。他啜饮一口,放下酒杯,望着正和轩荣对答的姬发,轻轻摇了摇头。 杨戬很不喜欢宫廷中受拘束的生活,而在战场上杀伤人命更令他暗自厌恶。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他就算是完成了约定,可以自由离去。现在,他会全力帮助姬发找到五块龟甲,这不仅是为了早日回到从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是因为,他已经把姬发当成了好朋友。 此刻轩荣与姬发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看起来轩荣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他本想,若是姬发与周国有些关系,他就可以想办法拉拢姬发,进而与周国交好。前几年周国征伐四方,周围的小国都对周国颇为畏惧。若能和周国拉上关系,甚至是成为周国的盟国,轩邑在这一带的地位就稳固多了。 但这个想法虽然落空,轩荣心中却有另一种安定感。周国既然实力大损,那么短期内不会再征伐。轩邑周围的几个小国实力都不强,而且各有自己的麻烦事。看来轩邑至少几年内还会继续太平无事。 轩荣想到这里,心中一松。他伸手指着几案上那盒又黑又粘的东西,向姬发笑道:“请尝尝这道菜,这可是轻易尝不到的佳肴啊。” 姬发闻言,用青铜匕取了一些“黑泥”送进嘴里。略略一嚼,只觉得香气浓郁,口感细滑,像是肉羹,却又比普通的肉羹鲜美得多。嚼了几下,满口留香,滋味肥腴之极,忍不住又伸匕从盒中取了一些。 旁边的几案上,哪吒早就大口吃起来。他根本没想到这像是泥巴的东西居然如此可口。就连个性沉默的雷震子也在尝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 “这是什么做的?”姬发问道,“我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轩荣微微一笑,望向一旁陪坐的轩雍。轩雍解释道:“这膏肉确是来之不易。是用十几种草果混着三种肉糜蒸制而成。说它珍贵,是因为其中一种肉糜是用来献祭的。刚才经贞人卜告,说是可以用它来招待贵客,这才献上来。要不然,就连我们邑主,都不能随便吃到呢。” 此时几名奴隶捧着放酒爵的木盘进来,跪在堂前。其中一人正是给姬发等人带路的秃头奴隶。侍宴的女奴接过木盘,分别跪在各人的几案前。几个人各自取了酒,只有哪吒还在埋头大嚼。 正文 水晶卷二(16) “今年天象异常,干旱无比。邑中食粮不多,养活平民都不容易,更别说还有数千奴隶。所以按老规矩,不能干活的奴隶就要杀掉献祭。”轩雍指着盒中黑泥,解释道:“今晚这些膏肉,之所以如此鲜美,是用了一个五岁孩童……” 几个人闻言大惊。哪吒呆了片刻,突然一挥手,把面前女奴手中的木盘打飞出去,随即跳了起来。雷震子也是用力把酒爵丢在几案上,长身而起。 “你说什么!”哪吒指着轩雍,厉声说道,“这些是人肉?你们怎么能吃人肉?” “一个奴隶孩子,算得了什么?”轩荣愕然说道。话音未落,一样东西向他飞来。他急忙闪避,只觉得头上脸上一阵刺痛,原来是哪吒抓起煮汤汁的尖底杯向他丢了过去。 姬发“啪”地一拍几案,站起身来。堂下的卫兵们见到场面不对,立即各持武器冲到堂前,只等邑主一声令下,就要向这几个无礼的客人围攻。 姬发目光如刀一般锋利,拳头一点点攥紧。 乙 轩荣长跪不起。脸上被汤汁泼中的地方十分疼痛,轩荣不由得恼怒之极。此刻看到姬发脸色不善,他抬手就要下令卫士把这几个人拿下。 但是轩雍忽然拦住了他。 “邑主稍安勿躁。”轩雍低声说,“这几个人是贵族,我们最好不要得罪。” 轩荣愣了一下,望向姬发。此时姬发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杨戬身上。依他的脾气,是要在这轩邑大闹一番,但是此行任务重大,文王与太公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和人争斗。姬发心中犹豫不定,因此想看看杨戬的想法。在几个人中,杨戬虽然最为放荡不羁,但遇事却十分冷静,而且颇有智计。 杨戬微微一笑,起身走向哪吒,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邑主请不要见怪!”杨戬大声说道,“我这个朋友喝醉了。” “我没喝醉!”哪吒愤然一挣,却没有挣开。“放开我!” 杨戬俯到哪吒耳边。“别闹!”他低声说,“别给姬发添麻烦。晚上我去整治邑主一下,替你出气。” 哪吒怀疑地看看杨戬。片刻之后,他放松下来。“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杨戬笑着扶住哪吒,转向轩荣。“他喝多了,我送他去休息。” 姬发见杨戬只一句话就让哪吒安静下来,不由暗暗点头。哪吒是孩子脾气,喜怒无常,要是真的发起蛮来,恐怕难以收伏。但是杨戬好像总有办法让哪吒听话。虽然哪吒经常和杨戬吵嘴打架,不过看得出来,哪吒对杨戬其实很敬重。 只可惜,取到五方龟甲之后,杨戬就算是履约完毕。姬发看得出来,以杨戬的性格,多半不会留在西歧。杨戬喜欢自由,想把他留下作为助力,恐怕不容易。 姬发停下思绪,向轩荣并手为礼。“多谢邑主盛情款待。我不胜酒力,想休息一下。” 轩荣点点头,叫女奴带领众人去寝舍。姬发和杨戬等人走下厅堂,突然听到后面一声惨叫。他回头一望,只见两名卫士正把那个秃头奴隶按在地上。 “贱奴!”轩荣吼道,“你是什么身份?这酒具是你能碰的吗?” “我……我只是怕糟蹋了好酒……”秃头奴隶颤声说道。 姬发立刻明白过来。刚才哪吒打翻木盘,青铜酒爵飞了出去。秃头奴隶想必是伸手去接了。他心中一叹,知道这秃头奴隶必然要遭受重罚。果然,只听轩荣喝道:“先把他双手砍了,关起来,明早献祭!” 卫士们答应一声,就要下手。姬发心念一转,叫道:“等等!” 正文 水晶卷二(17) “我有个请求。”姬发望着轩荣,客气地说:“我听说这奴隶懂得造酒。我有个同伴正好喜欢美酒。况且我身边也缺个奴隶侍候。因此想请邑主把这奴隶卖给我,我愿付五个铜贝。” 轩荣一怔。“这贱奴只值两个铜贝。姜公子既然看得起他,我就把他送给你了。” 姬发缓步上堂,从怀中取出两系铜贝,放在轩荣案上。“邑主太客气了。我还要感谢邑主刚才不责怪我的同伴呢。” 两系铜贝一共十枚,就是一朋之数。这足以买到数十个奴隶,或是至少三十只羊。轩荣见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向姬发客套几句,随即向那秃头奴隶喝道:“算你走运!以后跟着姜公子吧!” 秃头奴隶仍是跪在地上颤抖。姬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他茫然抬头,迎上姬发亲切的笑容。 “走吧。” 秃头奴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刚刚逃过生死之劫,此刻他心中一片混乱,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当夜,几个人就在邑主宅中的客寝休息。那秃头奴隶跪在门外等候吩咐。姬发颇为不忍,叫他进屋,秃头奴隶却说什么都不肯。姬发最后以主人的身份强令,秃头奴隶这才在外室的墙角处跪下。姬发不由暗叹,看来除了周国之外,天下各地都对奴隶十分严厉。 西歧也有许多奴隶,而且当建造宫室或是举行祭礼时,也是要杀掉一些奴隶的。文王常为此事不忍,但是若不这么做,一是会得罪鬼神,二是会让其他方国觉得异样。毕竟,杀奴隶行祭,是天下不成文的规矩,周国也不得不随。否则的话,附近方国的奴隶如果知道周国对奴隶仁慈,必会逃亡来西歧,那样的话,麻烦事就太多了。那不只是如何处理逃奴的问题。其他方国多半会视周为异类,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举兵侵犯。 只是,文王杀奴献祭事时,向来是挑选犯罪的奴隶,这样勉强可以稍减心中不安。 父亲以仁心处事,对民众广怀仁爱,与商纣的所做所为简直是天差地别。周国若不能夺取天下,那真是天神不开眼了。 姬发悚然一惊。自己刚才的想法隐隐有不敬鬼神的意思。这一趟,若是不能取回五方龟甲,不能得获天佑,那么征讨殷商还不知成败如何。想到此处,姬发不由得额头渗出冷汗。 他一直认为,人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但自从见过杨戬等人的能力之后,他就感到,神力确实是人力不能抗拒的。然而,一向不肯服输的姬发,并未因此向神低头,反而激起了另一种傲气。 既然神力远超人力,那么,我就要尽力获取神鬼的支持,甚而让神力为我所用!这就是姬发内心深处的想法。当然,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静下心来,看看秃头奴隶。“你叫什么名字?” “我现在是主人的。主人叫我啥都行。” “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姬发和蔼地说。 秃头奴隶抬起头来。从这个长发披肩、笑容和善的年轻人眼中,他看到一种关怀,还有另一种东西,那是他几乎早就忘掉的感觉。 被人平等相待、受人尊重的感觉。 秃头奴隶有些茫然失措。他的思绪回到当年在湟国的日子。为了酿出好酒,他跑到西海去取神水。回来后被巫祝得知,就把他卖为奴隶…… “利。”他哑声回答,“我原来的名字叫利。” “那我以后就叫你利。”姬发点点头,回到内室去休息了。 秃头奴隶默默望着姬发的背影。他能感觉到姬发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像其他主人那样,高高在上,把他当成狗一样的贱奴。他很庆幸自己遇到这么好的主人。 正文 水晶卷二(18) “利一辈子都跟着您。”秃头奴隶在姬发背后伏下身子,喃喃地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杨戬就催促姬发起身。收拾停当之后,几个人就离开了邑主宅院。仆役和奴隶们知道他们是邑主的贵客,也没人敢来拦阻。 “不向邑主辞行吗?”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姬发疑惑地说。 “不必了。”杨戬眨眨眼,“他现在一定不想见人。” 姬发隐约猜到了什么。几个人出了轩邑的篱门,又走了几里地,东边天色刚刚透出深蓝。哪吒终于忍不住,和杨戬一同大笑起来。 姬发一愣,看到雷震子脸上也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 “你们干什么了?” “轩荣身上长了几百个恶疮。”杨戬假装同情地说,“唉,可怜哪,只能用刀子一点点削掉。” “让他也尝尝挨刀的滋味!”哪吒大声说。 姬发蓦然沉下脸。他看着三个同伴,表情十分严肃。 “杨戬,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杨戬只是一笑。哪吒却不服气地喊出来。“怎么过分了?他吃人肉!他还不知道做过多少恶事呢!” 姬发摇摇头。“在他们眼里,奴隶根本不算人。天下都是这样。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不闻不问比较好。” 哪吒几乎跳了起来。“没想到你就这么忍心!才出来多久,你就忘了文王怎么做事!西歧……” “哪吒!”杨戬急忙喝止,向一旁的秃头奴隶看了一眼。 “没关系。利现在不是外人了。”姬发说道,随即转向哪吒。“这种事当然应该管。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姬发面容一肃。他望向东方,目光沉凝,神态坚决。微弱的晨光洒在他身上,一瞬间,他身上似乎涌出一种奇异的力量,几乎令人不敢正视。 “等我拆了摘星楼之后。”他缓缓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迈步前行。杨戬等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尽管三人身怀异能,从不服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缄口不言。 利不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否则一定会惊讶,主人的威仪竟能让身有神力的异人敬服。他更不知道摘星楼是朝歌纣王的享乐之所,不然的话,他多半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人默默无言,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前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向姬发奔来。杨戬与雷震子立刻闪身而上,护在姬发前面。只见那人奔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高喊:“请贵人救我全家性命!” 姬发一打量,不禁一怔。这人正是昨天和哪吒动手的那个男人。他叫那人起身,对方却只是跪在地上。姬发再三催促,那人才断断续续说明来意。 原来轩邑年来干旱,邑中便按老规矩,用雨蛛选人献祭。各家门前的空心柱里都放了五只蜘蛛,每天黄昏时,邑主要派人检查。要是哪家蜘蛛数目少了,就要到西边的钟山,祭献“逡神”。这男人门前的雨柱昨天被哪吒打开,跑了一只蜘蛛,知道性命难保,因此跑来向姬发求助。 哪吒听了,双眼一瞪:“昨天那些蜘蛛明明都放回去了!” “但昨天黄昏查验,确实是少了一只啊!”男人跪在地上哀声说道。 几个人互望一眼。姬发听了男人的述说之后,一直低头沉思。隔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杨戬,请你跟这人回去一趟。” 杨戬答应一声,认为姬发是要自己想办法找回一只蜘蛛,或是用法术造出一只,让这男人免去劫难。但是姬发后面的话令他一愣。 “告诉邑主,我们代替这人,到钟山去。” 正文 水晶卷二(19) “到钟山去?” 姬发点点头。 杨戬欲言又止。他知道姬发做事向来有主意,不会随便行事。于是他带着那男人,匆匆往回走去。 “去钟山干什么?”杨戬走后,哪吒奇怪地问,“咱们得赶紧去西海啊!” 秃头奴隶利听了这话,顿时一惊。“主人!咱们是要去西海?” “正是。”姬发温言说道,“到了湟国,还得麻烦你带路,顺便也送你回家。” “家?”利苦笑一声。“我没家人。再说我一回去,巫祝他们肯定要杀我。” “那你跟不跟我们去西海?” 利略一皱眉,随即挺起胸膛。“我去!我这条命是主人给的,主人说去哪儿,我都跟着!” 姬发点点头,就在路边坐下来等待。雷震子和哪吒也在旁边坐下。 过不多时,杨戬快步赶回来。说是见到了轩雍,请他转告邑主。杨戬又说,邑主宅中一片混乱,想来那轩荣已经醒来,发现自己“得了怪病”。轩雍听说姬发等人愿意代替那男人去钟山,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不怕咱们骗他吗?”哪吒不解地问。 “他肯定以为咱们要用利献祭。”雷震子思考着说,看到利浑身一抖,便向他一笑。不料利看到雷震子透着暗红色的妖异双眼,顿时吓得哆嗦不停,几乎瘫倒。 姬发俯身拍拍利的肩膀。“别怕,我这个同伴眼睛天生就是这样。” “咱们真的要去祭那个什么逡神?”哪吒问道。 姬发忽然哈哈大笑。“正是!”他大声说,“走吧,去钟山!” 他豪放的笑声未落,人已经大步而行。几个人急忙跟上。雷震子习惯性地眯起眼,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丙 众人一路向西,很快就看到地平线上的山影。过午之后,道路越来越荒僻,路边多是尖角乱石。再走一段,连路都没有了。姬发四下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一条线细长闪亮,走近去,发现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深不过立掌,却是十分清澈。 “这溪水是从山中而来。”姬发说道,“我们就顺着溪水走吧。” 也不等众人回答,他就当先而行,看他的脚步,倒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事。 日影斜到西南,众人已经来到钟山脚下。仰望上去,这山并不算太高,但是处处危崖,岩石峥嵘,看起来颇为险峻。山顶光秃秃地,映着阳光,竟显出暗红,看来是岩石的本色。从山顶向下直到山腰,才有少许树木,稀疏不均,一直铺到山脚。 姬发凝望片刻,摸了摸腰间短剑,再次向前。山上并无道路,众人就逆着那条小溪,盘旋曲折,艰难攀登。幸好山坡不算太陡,而且有许多地方岩块突兀,适合落脚。 到得红日西斜,众人已登上了山腰。姬发在一片岩石平台上停下,坐下歇息。哪吒终于忍不住了。 “咱们到底要去干嘛?” 姬发展颜一笑。“去祭神。” “那逡神到底是什么,值得咱们费这么大劲去拜祭!” 姬发正要开口,突然面色一变,跳了起来。几个人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姬发却只是呆呆地站着,手放在胸前,不住向四周打量。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和缓下来,但仍然存着一丝惊异。 几乎是同时,前面山坳中忽然传来隐隐的歌声。 这钟山如此荒僻,怎么会有人?又怎么会在这里唱歌? 姬发思索片刻,一挥手,带着众人向山坳深处走去。转过几个弯之后,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两边山岩高耸,中间却夹着一个小水潭,那小溪正是从水潭边缘的石缝流下山去。而那歌声,也是从水潭边传来。 正文 水晶卷二(20) 姬发愣住了。 水潭上隐约有雾气缭绕,忽聚忽散,就如数百条轻纱,轻飘漫舞。在雾气之下,青石之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她背对着众人,姬发只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右脚倏地,伸进潭水中,左腿则盘曲在青石上。从她身前传出叮咚之声,听来是在抚琴,而那曼妙无比的歌声,就从她那里飘然而来。 “恍兮难扬,恍兮不豫。芳草灼灼,迩风依依。乃不迭盼,若我子即?” 歌声清脆透澈,却又含着一股浓浓的甜美气息,配上悠扬的琴声,一听之下,令人浑身舒畅,骨节几乎都酥软了。众人全都呆呆地站着,倾听这夺人魂魄的音乐。 姬发自小与哥哥伯邑考相处,听过无数曲子,眼前这首曲子却从未听过。他只觉得,这曲子不像宫曲那样庄严,也不像伯邑考常弹的曲子那样清秀平和,却有一种贴近人心的柔美,令人心醉神驰。 过得片刻,琴声转急,铮然几声,便即中止。姬发深吸一口气,就要上前。杨戬却伸臂拦住了他。 “这女子有些古怪。”杨戬低声说道,“最好小心点。” 杨戬眉间有一丝担忧,似乎有些话没说出来。姬发疑问地看着他。杨戬却不再开口,只是挡在姬发面前。 那女子像是听到了杨戬的话。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双肩晃动,琴声又起。这一次琴音仍是柔曼婉转,却显得清扬洒脱,倒有种男性之风。序音响了几下,姬发蓦然双眉一挑。这首曲子竟是伯邑考常弹的曲子之一。 姬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听伯邑考弹这曲子,是在西歧,当时伯邑考是弹给妲已…… 妲已。这名字掠过脑海,就像石子投入水波,在姬发心中激起无数波澜。一时间,他再也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跟着琴声长吟。 “野有蔓草,零露传兮……” 那女子肩头一颤,琴音倏然中断。姬发急忙推开杨戬的手,上前两步,并手行礼。“在下冒昧,请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子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见到她的面容,姬发不禁微觉失望。杨戬也遗憾地低叹一声。几个人当然知道,喜欢美人的杨戬为什么叹气。 这女子脸颊圆胖,轻纱罩衣下的身材也过于丰满了些。嘴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太粗。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只是平庸相貌。 但是姬发忽然发现,这女子的眼神深幽无比。当她的大眼睛转向他,她的目光如同深夜的湖水吸纳星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我怎么会生气呢?”她柔声说道,“您配合得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等你很久了,姬公子。” 话音刚落,杨戬、雷震子、哪吒全都迈到姬发身边,盯着这女子,三人脸上都是戒备的神色。 那女子见众人如此神情,却不开口,蹬上草鞋,下了青石,向姬发走来。杨戬三人要待拦阻,姬发却双臂一伸,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不知姑娘是谁?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他此时已猜到这女子必定不是常人,干脆大方承认,要看对方有什么打算。 女子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杨戬身上,忽然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杨戬了。你不必动用天眼,我并不是妖怪。” 杨戬为之一怔。他刚才确实是用藏在束带水晶之下的第三眼来观察这女子的来历,此刻被对方说破,只好讪然一笑。 女子看到雷震子微显暗红的双眼,以及哪吒手臂上的金镯,也是有些发愣,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看起来,她看出雷震子和哪吒都不是普通人,但也不知道这两人的来历。等她看到秃头奴隶,眼睛忽然一闪,抬起左手,拇指在其他手指上不断往复点击。 正文 水晶卷二(21) 姬发暗中一惊。父亲和太公都曾摆出类似的姿势,这是占卜的法门之一。不过,他虽然不太懂,却也大略看出这女子所用的手法和父亲、太公不尽相同。 只听女子愕然说道:“你三年半之前就应该死了,怎么还活着?” 秃头奴隶利听了这话,惊得张大嘴巴出不了声。女子随即又续道:“难道有神力介入……是西海?” 利忽然跪倒,向女子不断叩手。“您……认识西海神女?您也是,也是神女?” 女子微笑着摇摇头。“我可没缘份拜会龙吉神女。不过按数逆推,三行五转,再加临星门生克……十一,二十七,三,嗯,到四十三个月之前正是她的方位,应该不会错的。重坎得脱,你是喝了海心山上的水吧?” 利越听越惊,只顾叩手,再也说不出话。 女子这番话说得众人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接口。她微笑一下,转向姬发。“姬公子不必怀疑。我略通一点占术之学,所以才知道你今天会来。” 杨戬忽然插嘴道:“姑娘精于占卜,难道也推算出我今天要到这儿吗?” 女子凝目望着杨戬,缓缓说道:“以天神之力,也不能逃过宇荒宙劫,更何况人借神力,身仍在天地之间。造化不言,万物却都在其奥妙之中。杨戬大哥,你……恐怕太自信啦。” 杨戬神色微变,闭目不语。女子又说道:“但我本来不知道会是你,只算出有三个异人会来。但我却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以前四处游历的时候,我的许多同行都见过你呢。” “同行?” 女子点点头,转向姬发。“我是一名采乐人。我知道姬公子是为什么来,所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说。” “那两只鸟的尸体,麻烦你带回给我。” 除了姬发、雷震子之外,其他人都是莫名其妙。姬发目光一闪:“就按姑娘所说。” “叫我玄夷好了,那是我的名字。”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要是有困难,就把它摔在地上。我会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姬发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圆溜溜的小石子,颜色青中透黄。他收好石子,那女子已经转回潭边,重新坐上青石,只拿背影对着众人。 姬发看看天色将晚,不再迟疑,转身上山。众人在后面紧紧跟随。走了一阵,哪吒再也耐不住了。 “喂,我说,咱们到底干嘛去啊!你刚才跟那女人乱七八糟一大堆,究竟什么意思?” “去杀两只怪鸟,它们是这钟山的精怪。”姬发也不再隐瞒,向哪吒解释道:“其中一只叫做逡鸟,很少出现,只要一出来,周围数百里就要遭大旱。另一只叫做鹗雕……” “鹗雕?”杨戬一怔,“我想起来了,这钟山不就是黄帝斩杀鼓和钦丕的地方吗?” “正是。当年钟山之神有个儿子叫鼓,传说是人面蛇身。他和钦丕一起在昆仑山南坡杀了葆江。黄帝知道后,就把鼓和钦丕斩杀在钟山瑶崖。鼓死后变成逡鸟,钦丕则变成鹗雕。” “我明白了。”哪吒拍手笑道,“原来你是要杀了逡鸟,为这片地方消解旱灾。” 姬发淡然一笑,没有回答。雷震子却接过话头。“那鹗雕比逡鸟还少见。只要它一出现,就预示着天下将有战争。” “而且,”杨戬继续说道,“见到鹗雕的人,若能杀了它,据说就能在将来的战争中获胜。”他停了停,笑了起来。“所以咱们得帮着姬发把鹗雕杀了,这可是个吉兆哪。” “不!”姬发抬起手,“这件事一定要我自己做。” 正文 水晶卷二(22) 哪吒转转眼珠,又问道:“它们一定会出现吗?” “一定。那位玄夷姑娘也说了。” 哪吒不禁撇撇嘴。“你好像挺相信她的。还不知道她什么来历……” 姬发忽然停步,望向左边。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断崖。月色初升,照着崖边锐岩,整个断崖竟泛出一片淡淡的红色。但在崖上几十尺处,却有一片利岩参差不齐,有如锯齿,颜色焦黑,像是被雷火烧过。 “黄帝斩妖杀怪,必有天雷。”姬发自语道,“这里一定就是瑶崖。你们在这儿等我!” 不等众人回答,他已快步跃上岩台,只一会儿就到了断崖边,身影一闪而没,看来是藏在某个角落里了。 “他真的能行?”哪吒一个劲儿朝崖边张望。杨戬一把拉他坐下。“歇会儿吧!我看你不是想帮忙,是自己手痒了。不急!这一路上,你打架的机会多着呢。” 哪吒被看破心思,嘻嘻一笑。“对了!那个什么玄夷,说她是采乐人,那是什么意思?” “采乐人就是收集民间乐舞的人。”杨戬解释说,“他们一般都身怀法术或是异能,虽然比不上咱们,倒也不能小看。要知道乐舞本是女娲大神所创Qī.shū.ωǎng.,采乐人的法术也是源自女娲,渊源算是很正的。” “那你怎么会认识她的同行?” 杨戬搔搔头。“我以前……认识过几个。采乐人一般都是女人……” 哪吒明白过来,和雷震子一同大笑。就连旁边的利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杨戬立即面容一肃。“这个玄夷有点古怪。我用天眼竟然看不准。” “怎么,她不是人?” “她是人,但是身体周围却有一圈白气。”杨戬皱眉道:“这白气看来却不是邪气……我也弄不清她是什么来历。” “难道她是和我们一样?”雷震子低声说道。 杨戬摇摇头。“她不像是身负神力的人,但又绝对不是凡人。她刚才说的几句话确是大有玄机。人借神力,身仍在天地之间。我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能够超越天命,没想到却仍然脱不出术数推演,此身还要听从天数。唉!看来,我以前确实是过于自信了。” 他靠着一块石头躺了下去,闭目不言。雷震子和哪吒也都沉默下来。至于利,他早就被几个人的对话弄得目瞪口呆,根本没想到,主人的这几个同伴居然都是异能之士。 片刻之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奇异的鸣叫。几个人同时跳起来,向断崖望去,知道那传说的怪鸟已经出现了。 丁 姬发缩在崖边一处凸岩之后,静静等待。当崖下响起鸣声,他立即缩起身子,从石缝中向外看。只见一只鸟从崖下升起来,宽约三尺,双翅带风。那鸟盘旋片刻,双翼一收,倏然落在崖边,映着月光,低头梳理羽毛。 借着月光,姬发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鸟红爪黄羽,头颈以上却是白毛,鸟嘴笔直如锥。那鸟梳了一会儿,又昂头长鸣,鸣声如同天鹅,倒是颇为悦耳。 姬发知道这就是逡鸟了。他握住短剑剑柄,掌心不禁渗出汗来。在战场上杀敌,他是从不惧怕,但眼前面对的毕竟是传说中的怪鸟,自己能否对付,还在未知之数。不过他马上又平静下来。 他手中这柄短剑,其实只是一截残刃。但这却是“照胆”剑的一部分。商朝先王武丁得获天佑,亲铸这柄“照胆”,持之征服天下,妖灵邪鬼见之无不退避。太公把这截残刃给了他,是知道这断剑内蕴正气,护身卫主。有了它,要斩杀一般的精怪并不会太难。 正文 水晶卷二(23) 姬发略略定神,握紧短剑,正要冲出去,却听得高空又传来另一声鸣叫。这叫声有点像野鸭,来势极快,第一声是在几百尺之外,第二声竟已经接近崖顶。一阵劲风卷过断崖,月光忽地一暗。 姬发心中一震,知道必定是那鹗雕到了。 他从石缝中观望,只见一头巨大的白头黑雕,昂首阔步,在崖边踱来踱去。黑雕的喙部是赤红色,头颈部和那逡鸟一样,也是生满白毛。再向下看,它的双爪竟不是鸟爪,而是形似虎爪。姬发又惊又喜,这确实是传说中的鹗雕。 他小心地抽出短剑。剑刃刚出鞘一寸,鹗雕突然发出尖厉的短鸣,朝这边望来。姬发不禁一怔,没想到这鹗雕竟然如此警觉。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鹗雕那一对虎爪猛蹬地面,双翼一振,突然离地而起,就向姬发藏身的岩石扑来。扑到石上,又突然斜向前升空两丈,迅即回身下扑。 姬发本想等它扑到自己头顶时立即袭击,没想到它竟然如此精明。鹗雕掠过岩石,他就知道不妙。等他回过身,那一对虎爪已经探到他身前,离脖颈不过四尺。姬发急忙向左蹲身一滚,利爪从他脸边擦过,疾风刮得皮肤生疼。 姬发贴着岩壁站起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头顶被鹗雕双翅扫过,束发带断开,头发顿时披散下来。 鹗雕在岩石上一蹬,又再回身下扑。这次姬发有了准备,提前缩进石缝里,等鹗雕翅影一过,立即伸剑一划,感觉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鹗雕急鸣一声。 鹗雕两击不中,脚爪又被划伤,十分恼怒,但它聪明之极,明白敌人并不好对付。要知道鹗雕是上古时钦丕灵体化身,在精怪中也是强者,羽坚爪硬,敌人能轻易划伤它,那必定不是普通武器。 它尖鸣几声,只是在石上盘旋。姬发等着它进攻,它却一直不下扑。姬发正在奇怪,眼角忽然瞥到石边黄影一闪,只觉得劲风扑面,两只黄澄澄的眼珠突然扑到身前,一支尖锐如锥的鸟喙已经啄到鼻尖。姬发大叫一声,赶忙向旁边一扑,额角撞上岩石,眼前一黑,几乎昏倒。与此同时,右耳也传来刺痛,想必是被逡鸟啄中了。 他喘了口气,突然醒悟,急忙要闪身躲避。 但是鹗雕比他更快。 它发声叫逡鸟帮忙,就是为了把姬发逼出石块的掩蔽范围。此刻它早就凌空扑下,一探爪就把姬发抓了起来,随即双翼急展,高声长鸣,冲天而起。 在远处观战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吃了一惊。哪吒跳起来,却被杨戬按住。 “再等等。”杨戬盯着空中的影子,头也不回地说,“杀鹗雕祭天祈胜,要姬发自己去做。他要是真有危险,咱们再帮忙。” 哪吒只好坐回原处,紧张地向空中张望。只见鹗雕盘旋不休,却不再上升,只是发出一声声短促鸣叫。 姬发被鹗雕抓到空中,心中也很害怕。他倒不怕自己会死,因为他知道,几个同伴要杀这两只怪鸟并不难。但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不能独力杀死鹗雕,天神会不会不再庇佑周国?虽然他认为一只鸟不足以影响天下大运,但是,既然有杀鹗祈胜的说法,为了兴周灭商,他就一定要做。 想到这里,姬发赶走心中杂念,奋力挣扎。鹗雕一只爪扣住他的右肩,另一只则抓住他的左腿。姬发左手捏住右肩上那只虎爪,用力一扭。鹗雕叫了一声,并未松开,但姬发右肩已经能够活动。他右手向上一挑,短剑正砍在鹗雕的小腿上。 正文 水晶卷二(24) 只见红光一闪,鹗雕的小腿迸出一蓬血雾。 鹗雕悲鸣一声,在空中转来转去。它本想把姬发抓上天空,然后扔下来摔死,此刻却只想着赶快放开他。但现在不是它抓住姬发,而是姬发抓住它了。姬发左手拼命抓紧,右手短剑一下下刺向鹗雕的腿爪、腹部。 逡鸟见状,急忙前来帮忙。它那如锥的尖喙不断啄击姬发。姬发右腿踢动,不让逡鸟靠近,或是等它接近时突然扭动身体,躲过鸟喙。尽管如此,他身上也多了十几处伤痕。 鹗雕抓着姬发左腿的那只虎爪突然松开,转而在姬发左臂上一击。姬发忍住疼痛,说什么也不松手。 这一人二鸟就在空中翻翻滚滚,斗个不停。 姬发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体力有限,短剑却限于长度,伤不到鹗雕的身体。再加上逡鸟不停捣乱,自己的情况确实麻烦。此时他身临半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就算运气好,掉到断崖上,怕也会摔得重伤。因此他左手始终不肯放开鹗雕的脚爪。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姬发忽然发现,鹗雕降低了高度,一直在断崖上空盘旋。他立刻明白了。 鹗雕是想赶快把他丢开。看来它也不愿意再纠缠。 他用力拉动左手,同时右手也在鹗雕腿上不轻不重地砍击。鹗雕飞到断崖上空两丈之处,姬发突然挥剑在鹗雕腿上用力一砍。鹗雕哀鸣一声,松开脚爪。姬发右肩得脱,立即放开左手,整个人从空中堕下。刚一落地,他就翻身躲在岩石之后,防备两只怪鸟进攻。 但它们却只是盘旋,并不下来。 姬发在岩石后探头一看,只见两只怪鸟连连鸣叫,似乎在对话。那鹗雕鸣声粗厉,像是不甘心,逡鸟却尖鸣不休,好像劝鹗雕离开。片刻之后,两只鸟竟然转身远离。 姬发这下可急了。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掉怪鸟,为周家祈运,现在怎么能放过呢?但是他身无双翼,怪鸟要离开,他真是无计可施。他想要找同伴们帮忙,但那又违背了他要独立完成的本意。 他爬上那块岩石,大喊:“回来!你们这两个家伙,来跟我打一场!” 但两只怪鸟置之不理,越飞越远。逡鸟的黄羽还勉强可以分辨,黑色的鹗雕几乎溶进夜色中看不见了。 姬发呆了一瞬,突然想起玄夷所赠的东西。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青中透黄的石子。在月光下,石子显得很黯淡,像是一个泥球。 他用力把它摔在崖边。 仿佛天空响起一个炸雷,又像是山岩发生了震动。从石子落地的地方传出震耳的声响。不只是姬发,远处旁观的众人也吓了一跳。 他们随即认出,这是一种鼓声。 一连串的鼓声在崖边响起。姬发愣愣地看着。忽然间,远处空中影子一闪,只见逡鸟、鹗雕同时飞冲而回。这时鼓声已经停息,只听两只怪鸟同时长鸣,鸣声中似乎充满了怒气。它们双目圆睁,振翼飞扑,看样子像是把姬发当成了刻骨仇敌。 姬发大笑一声,吼道:“来啊!” 他凝立在岩石上不动,等着两只怪鸟扑近。 十丈。五丈。三丈。八尺。 姬发猛一扭身。两只怪鸟的翼影夹着劲风掠过他的头顶,几乎把他掀下岩石。刹那间,姬发伸臂直刺,短剑深深扎进鹗雕的腹中。与此同时,他向前一扑,扣住逡鸟的脖颈,连人带鸟一起从岩石上栽了下来。 断崖上响起一声高呼。 杨戬等人立即跳起身,向断崖赶过去。等他们来到崖边,发现姬发双手掐住逡鸟的脖子。旁边不远处,鹗雕躺在石块中间,一动不动。雷震子眼光锐利,发现有两个淡淡的影子一掠而过,其中一个形体细长,另一个圆圆胖胖,瞬间投入崖下不见了。 正文 水晶卷二(25) “怎么样?” 姬发站起身来。他全身衣服都破烂不堪,十几处伤口还流着鲜血,脸上也有许多抓痕。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豪气,那是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成了!”他高声说道,然后大笑着挥挥手。“咱们走吧!” 要回到山腰并没用多少时间。雷震子现出真身,背着姬发和利,很快就飞回潭边。当雷震子念动咒语,从背后伸出两只羽翼的时候,利惊得像根木头。他只是听过一些关于异人的传说,还从没亲眼见过拥有神力异能的人。 杨戬和哪吒也让他十分惊讶。他和姬发是飞下来的,杨戬二人则沿山路而行,但却和他几乎同时到达。走路哪有这么快? 那个名叫玄夷的女子仍在潭边青石上坐着。月光如水,照着她的轻纱罩衣,潭水波光荡漾,与低微的琴声相合。众人走到她背后不远,都不禁放缓脚步,像是怕惊扰到她。 杨戬惋惜地摇摇头。这女子有一种奇异的优雅,那不是源于外表,而是由内心而生,由仪态而出。凭着这份优雅,要是再加上美貌,她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可惜,她的相貌和身材都太庸了。 杨戬忽然想到,怎么自己不知不觉就对这女子消除了戒心?难道她有什么法术……想到这儿,他急忙凝聚心神,暗中警惕。 姬发却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两只鸟尸放在地上。那女子停了琴声,回过身来,向姬发点头一笑,就上前翻捡鸟尸。 姬发等了一会儿,见她只顾忙碌,于是开口道:“玄夷姑娘,这次多谢你帮忙。” 玄夷此时已拔了几根鸟羽在手,抬头说道:“姬公子不必客气。这鹗雕你就拿去吧。” “要不是姑娘给我的石子,它们就跑掉了。不知那石子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它们回来?” “只是普通的采音石。”玄夷取过自己的琴,琴面五彩斑斓,非常漂亮。她一边拿鸟羽在琴上比量,一边回答,“不过那颗石子中凝存的是夔鼓之声。” 除了利之外,众人都是一怔。夔鼓是上古时黄帝所用之鼓。难怪那两只怪鸟会回头,原来是听到鼓声,以为与黄帝有关,所以回来报仇。 玄夷继续说道:“逡、鹗二鸟是灵气所生,虽然被姬公子杀掉,过几年还会复活。姬公子若要祈祭这几年气运,那边正有一处好地方。” 姬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块平整的石板。他点点头,捡起鹗鸟尸体,就向那边走去。祭祀之礼,他是非常熟悉的。他捡了八块石子在石板上摆成一圈,挖出鹗雕心脏,把鸟尸放在石子圈中,再捡了些干枯树枝盖在上面,最后把鸟心放在最顶端。他跪地默祷片刻,伸臂伏地,如此三次,然后用火镰石打火点着树枝,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小酒壶,把酒汁倒在火堆上。 做完这一切,他恭谨地起身,垂首片刻,这才返身回来。 玄夷仍在摆弄那具小琴。姬发仔细观看,只见这琴长仅有两尺,一头小一头大,中间是弧形,倒像是半截弯月。琴身那些五彩花纹,原来竟是无数鸟羽。玄夷把手中最后一片鸟羽放在琴面一处空地,用手按住,双唇微动,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语,当她把手移开,那鸟羽已经深陷进琴身中,倒像是长在木头里面一样。 “多谢姬公子。”玄夷微笑道,“我这百羽风灵琴,现在已经凑齐八十七种啦。” “百羽风灵琴?不知这琴有什么奥妙?” 玄夷脸上忽然一红,但立刻恢复常态,却不回答。 正文 水晶卷二(26) 姬发微觉失望。“那么我们这就下山了,玄夷姑娘,以后有缘再见。” 玄夷深幽的目光望着姬发,欲言又止。 “怎么,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玄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姬公子,我们采乐人是要走遍四方,收集乐舞。但我一个人行走,常会遇到些危险。若是姬公子不嫌弃,可否带我同行?” 姬发一愣。“这个,恐怕难以从命……” 玄夷微微一笑。“是我冒昧了。那么公子请便。”说完这句话,她就走向青石,背对众人。不一会儿,石上又传来清幽的琴声。 杨戬一拉姬发。“走吧。” 姬发又向玄夷的背影望了一眼,这才回身而行。 众人沿着下山的路走了一会儿,琴声早就听不见了。小溪泠泠,映出群星闪亮,月色飘荡。姬发一直低着头,皱眉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将走到山脚,姬发突然停下脚步。“咱们回去。” “回去?”哪吒叫道:“去找那个女人?” “夜深了,她在这山里也不安全。咱们把她带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吧。我们几个大男人,也不能把一个女人扔在山里不管。你们说呢?” 杨戬忽然伸手按住姬发的额头,眼中光芒一闪,额前束带上的水晶也亮了一下。只一瞬,他又收回手。 “我以为你被她迷了魂,原来不是。”杨戬懒洋洋地说,“嗯,既然你觉得应该,那就回去吧。” “迷魂?”姬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上山。众人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回到山腰,已是月过中天。玄夷仍坐在青石上,缓缓弹琴,就像他们离开时一样。 姬发止住众人,自己走向青石。他停在玄夷背后,却不敢打扰。但玄夷的琴技实在出色,琴音优美之极,含着一股莫名的感伤,令人忽喜忽悲,心潮起伏。姬发静听片刻,忍不住随着琴声低吟。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晦。” 吟声刚停,琴音即止。玄夷转过头来,眼中竟闪着泪光。姬发一惊,却见玄夷展颜一笑。“我弹琴总是很投入,达不到无欲无求的境界,倒让公子笑话了。公子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你不安全,所以想,带你到山下的村庄去。” 玄夷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混杂了喜悦、失望、迟疑和悲伤。 “然后呢?” “然后……”姬发下意识地叩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还有事要去办。” 玄夷凝目片刻,下了青石,大大方方地向姬发伸出手。“请跟我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姬发不由自主地伸手与她相握。玄夷的手掌并不是纤细柔滑,稍嫌粗糙,而且很凉。她拉着姬发走到一棵巨树之后,树影遮蔽了两人的身形,片刻之后,树后传出姬发的惊呼。 杨戬等人一惊,却见姬发从树后冲出来,竟是满脸喜色。 “出了什么事?”哪吒和杨戬同声问道。 “没什么。”姬发平静下来。“我们要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 “她要我立誓不说。”姬发笑道:“不过你们放心,我现在知道,咱们要做的事,她能帮得上忙。” 看看几个同伴,姬发又道:“我可以保证,她绝不是邪魔之流。相信我。” 杨戬几人对望一眼。这次却是不善言辞的雷震子开了口。“既然姬发这么说,我们就带上她。小心点儿就是了。” 杨戬知道雷震子不轻易发言,思路却很缜密,有时他也会询问雷震子的意见。因此杨戬也不再说话。倒是哪吒还在问个不停。“你们怎么就这么相信她?” 正文 水晶卷二(27) 杨戬故意考虑了一下。“嗯,琴为心声,”他摇头晃脑地说,“弹琴弹得好,人也不会是坏人。” “琴琴琴!我就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姬发,刚才她弹的,还有你念的,是什么意思?” 姬发看起来有点尴尬。“刚才那首《伯兮》,是说,哪里有忘忧草,我要栽在北堂上。我思念那男子,相思之情,令我心伤。” 哪吒愕然。“那,一开始那两首呢?” 杨戬接过话头。“野有蔓草,零露传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首我倒听过,就是说,遇见这美女,正是我心里所愿。所以咱们的姬公子只念了两句就不好意思往下念啦。” 看看哪吒发呆的眼神,杨戬又道:“那玄夷姑娘唱的第一首,我就没听过了。嗯,恍兮难扬,恍兮不豫。芳草灼灼,迩风依依。乃不迭盼,若我子即?那是什么意思?” 姬发咳了一声,并不回答。杨戬笑道:“大概是一个女人对男人说,你怎么都不看我一眼?难道还要我去追你吗?” “啊?”哪吒望望姬发,“那她不是一开始就在勾引你?” 杨戬哈哈大笑。“我说,你不懂的事就少管!” 玄夷在树后听到众人的说笑声。她脸上却毫无笑意。她取出护身短剑,在一块木片上刻下“我已同去西海”几个字,托在掌心。突然,木片爆出一团火光。光芒一闪即逝,那木片已经不见了。 玄夷走出树后,到青石边取了自己的行囊,走向众人。说笑声顿时停止,众人一同望着她缓步而来。月色如水,潭水映月,玄夷的轻纱罩衣在微风中轻轻飘摆,就像一片柔曼的白雾,浮游不定,一直飘到众人面前。 “我们可以走了。”她微笑着说,然后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到,她的笑容中藏着一丝悲伤。 戊 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邸,闻仲怒不可竭。他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脑海里一直不断响着妲己所说的话。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苏妲己-- 青筋爆突,他一脚踢翻书房的桌子仰天大叫。 一把年纪了,还会这样控制不住情绪,如同毛头小子被愤怒牵着鼻子走地发泄喊叫。这种样子和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他与苏护有交情,自然也明白苏护的为人。就是不知道苏护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如此的蛊惑人心、如此的妩媚艳丽、如此的蛇蝎心肠又如此的……摇摇头,他在一旁坐下。 “主公……”开口的,是听到声音匆匆跑来的加靼。他看到室内的狼藉,小心地开口。 深深呼出一口气,看了加靼一眼没有言语。 “主公……出了什么事情吗?” 摇摇头,他没有说话,挥挥手要加靼退下,没一会儿又立刻叫住他。“妲己是怎么来到宫里的,你知道吧!详细的说给我听听。”他早有耳闻,是费仲推荐妲己入宫。但,当初因为心急着劝王上消除那些臭名昭彰的虿盆等物,便没有仔细去关心妲己入宫的详细情形。之所以会问加靼,是因为他知道加靼不是一个普通的贴身仆人,和帮助他管理宅邸的管家。本身就拥有智谋,当初,就是因为看中他这一点才把他给提拔起来。多年来的处事,他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是费大人对王上进言……” “我知道,说别的。” “这个……”加靼便头想了想。“根据传闻,王后当初并不太想进宫。王上早早预料到这一点才是把当初苏大人反叛作为交换条件,这样王后才来到朝歌的。” 正文 水晶卷二(28) 苏护反叛的事情他也知道。凡是跟姬昌有关系的事情他都知道。不得不去注意那个家伙。看上去确实不怎么样,但那双眼睛隐隐透露出来的幽光绝对代表了问题。还有他同样也善于占卜的事情。 西歧……毕竟离朝歌远了些。情报的真实性也难以复查。再加上朝内一手遮天的费仲。可恶的家伙,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他给办了。 “而且……” “而且什么?” “相信主公也有所耳闻,当初比干丞相曾带一个从昆仑上下来的异人,姓吕名尚,人称太公。他在朝歌街头抓过一个玉石琵琶精,当场火焚。众多人围观。然后,吕尚也说朝歌内有妖孽,丞相因为当场看到了他抓妖的过程,相信他的话便把他带到了朝歌请捉妖。但……大概是因为在山中日子待久了的缘故,并不了解俗事间的繁文缛节。所以没有跪拜王上因此而惹怒了王上便被驱逐了。” “这个我也听说过。但是,这个跟妲己进宫有什么关系?” “朝中曾胜传。吕尚要抓的那个妖孽,就是王后妲己。” 呼地一下,闻仲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主公……主公难道没有听过这个传言吗?” “我连年在外征战,回来也一头扎进国事。根本没人跟我提过这个事情。”对了,上次胶鬲前来跟他商议朝中之事的时候,离去前也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闭了口。难道说,胶鬲要说的事情便是这个。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深思熟虑。“继续说。” “如果说王后是妖孽,促使王上建造虿盆炮烙酒池肉林等残害忠良。作为反抗她毕死……”顿了顿。加靼瞬间深深为自己刚才的不慎言词而后悔。闻仲受益他继续说,才是稍微放松了些。“作为反抗必死的象征,必定是不希望那些被除去才是。可是王后在前些年,却一直在劝解王上去除这些东西。好几度惹怒了王上,差点也同样被丢进虿盆。” “真有此事?”闻仲的眼睛眯了起来。 “却有此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嘴角略微上扬继续在原地来回踱步。 这个事情真的非常玩味。“继续说。” “呃……听闻,这次西伯候姬昌能在被囚七年后被释放回西歧,除了伯邑考前来请求外,王后娘娘也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那个女人?” “是的。” “这个消息可靠吗?” 加靼摇摇头。“只是听闻……具体情况,属下建议可以去询问胶鬲大人。” “胶鬲?这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胶鬲大人当初也参与了说服王上释放西伯候回西歧的行动。” 似乎有一终拨开乌云见月明的感觉,但刹那间又是一团混沌。如果说妲己真的是妖孽,那么后来请求王上除去她一手造成的残剧根源就说不过去了。如果说她不是妖孽,那又为何怂恿王上制造那些东西,还有在明明知道殷商现状的情况下依然极力推崇摘星楼的建立? 当初姬昌会带着苏护来朝歌看上去反叛,其实根本就与崇候虎得反叛行为搭不上边是确定了的。他不知道纣王当初是怎么想,为何杀了崇候虎却没有杀姬昌和苏护?仅仅囚禁一个危险人物七年又怎么足够。西伯候姬昌那个人根本不是普通人,想要妄图用时间来消磨他的意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姬昌真的因为时间而打消了他预计的反叛计划,也会因为后来伯邑考的死亡重新燃起斗志。 姬昌是个人才,跟苏护的勇大于谋不太一样的是两者的平衡。他不光知人善用。本身筹谋划策就具备一定的资本和潜力,再加上他一手调教出来最近在西歧声名大噪的姬发。 正文 水晶卷二(29) 一切都不得不妨啊…… “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见胶鬲。”有些事情必须得确定。关于那个妲己。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相信从头到尾都呆在朝歌目观一切的胶鬲应当有几分了解。 那个复杂、娇媚又令人讨厌的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面孔。许多的问题需要解答,那么,解答的第一步就只有去寻找中间的关键人来突破口了。 总会有明朗化的一天的。殷商几百年基业也不会这么说垮就垮的……对!当然也绝对不会! 己 下午,纣王终于从云仪宫出了去,去做什么九尾狐就不想去多加干涉了。昨天到今天几十个时辰的朝夕陪伴她已经很满足。当然,不是属于普通女人的满足。她的满足除了身体自然还有心理上的。 纣王的心思已经全部放在了她身上。这回根本都不需要使用狐媚之术,也不费吹灰之力。已经被色欲熏心严重给腐蚀了的男人还能有几分尚存的理智呢?咯咯笑着,她悠闲地修着自己的指甲。 “娘娘……该吃饭……了!”斜撇一眼,一旁端着饭菜的乳娘猛然一震。颤抖着,都听得见容器间碰撞的声音,乳娘就在九尾狐的注视下缓缓放下了托盘漫步退了出去。 “站住。” 被九尾狐大声一喝,乳娘惊吓了一阵停下了脚步。 “从以前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每次我来了你都能知道?”不管明里还是私里,她都只叫她娘娘。这个情况跟原来的正常相比很不一样。她知道,乳娘是跟随妲己从冀州的家一同进宫的。其中比血更加浓厚的羁绊早就根深蒂固在骨髓中。可是,她还是对每次她到来以后不管怎么模仿妲己都会被这个老女人第一眼就识穿相当不爽。人类之间的联系真的这么深厚么? “娘娘是娘娘,小姐是小姐。不能混为一谈。”乳娘倒是必恭必敬的回到了她的问题。 九尾狐心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乳娘这句话的意思。九尾狐是九尾狐,妲己是妲己。两者的区别就是人跟妖。自然是不能混为一谈……忍不住两手握成了拳头。“我不喜欢你这句话,非常不喜欢!” 咬牙切齿地,九尾狐左手一挥。一阵风和大雾把在场所有人都吹刮了出去。就在乳娘也即将跟着被刮出去的时候,大雾中,九尾狐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抵在墙上使之无法动弹。 她很愤怒,被乳娘那句区别她跟妲己之间的话给激怒了。 妖跟人的区别她很清楚。游走人间这么多年,且不管是否任务在身,只要她想,便会融入人类当中依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以妖的身份也好,以人的身份也好,最终都能如鱼得水。虽然极力去忽略心里的那种空虚是什么…… 这一切一直都是隐晦的话题,从来没有被抬到台面上来说过。只有今天,这个乳娘如此大胆的赤裸裸的摆了出来。她也不得不面对自己。任务是要达成,那么其他的就不必顾虑了吧! “小姐……”乳娘又在呼唤妲己的本身意识。 “你……”九尾狐彻底的恼羞成怒。“你还想故伎重演。”没那么容易的。留这个乳娘在世间始终是个祸害。光是她跟伯邑考一般对妲己本身的影响力就够让她烦恼的了。再如果她把她不是妲己的事情说了出去,在闻仲留守的朝歌,势必引起一场掀然大波。 她不怕闻仲,但还是对他本身的力量有所忌惮。想要彻底的达成任务,最好少一些波折。她只想一切都顺利的进行下去。 忍住大脑里翻江倒海的疼痛。九尾狐使出浑身解数震住了可能会因为乳娘的呼唤而出现的妲己。她右手的力道加重。猛然睁开一直因为疼痛而闭上的眼睛,幽亮的光刹那一闪,让乳娘也不由得闭上了眼。随即,她嘴里又吐出一股迷烟,让乳娘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就那么眩晕了过去。 正文 水晶卷二(30) 大口呼吸,脑海里的疼痛总算平复下来。她看着挨着墙慢慢瘫软下去的乳娘,自己也粗喘着气扒了扒凌乱的头发。环视四周被她用法术吹起来的风给弄得七零八落的室内。最后停在了昏迷的乳娘身上。 老人的精魂根本就不好吃。她早就知道所以从来没有尝试过。但如果想要这个老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这个是最好的办法。但却不是唯一的办法…… 喘息逐渐平复,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最后想起了虿盆。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她斜着眼睛看昏迷的乳娘,慢慢走近。正准备驮起她运用法术把她运到虿盆那里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守备高声呼喝闻太师求见的声音。心里忍不住一惊。没有多想,她立刻运用法术把室内恢复到原来整洁的模样,身形一闪,迅速躺回到了床上。一旁昏迷的乳娘也被她用法术安排昏倒在床边的模样。刚刚一切落毕,闻仲就已经踏步入内。 “老臣参见王后娘娘。”闻仲朝着床上的身影俯首鞠躬。眼睛却偷偷透过拱手作礼的手臂偷偷看纱帐后的身影,随即扫到了一边昏迷的乳娘。 “太师!有什么事吗?”这个老匹夫,根本不等她同意就踏进宫来想必,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不把纣王不放在眼里了。 “这位……”闻仲的手指了指旁边昏迷的乳娘。 “噢!乳娘是跟随妲己一同入宫的,她一直从小把妲己照顾长大,视如己出,就如同妲己的另外一个母亲。昨日妲己偶感风寒,乳娘废寝忘食的照顾妲己,现在可能累了吧!来人哪--”两名刚才因为九尾狐掀起的大风和雾而吓跑出去,因为闻仲入内才敢入内的宫女快步走了上来。“把乳娘带下去休息!”宫女听命扶走了昏迷的乳娘。这次,她又逃过了一劫。 “娘娘病了?为何不请医师查看呢?”闻仲往前踏了几步。 “不是什么大病,就不劳烦医师了。不知这次太师前来求见本宫所为何事?”最后的语调因为闻仲的上前而升了起来。意思很明显。闻仲当然也了解,便停住了脚步。 “既然娘娘身体不适,那老臣就告退了。还请娘娘多加休息。注意身体。”微微一俯首。闻仲就如同他来的时候那样昂然地走了出去。 背后的九尾狐猛然掀开了纱帐,对闻仲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她已经知道闻仲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刚才室内的气流本身都充满了她的气味,可就在闻仲进来的那一瞬间,突然融入了一些陌生的气息。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是闻仲在场时也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现在也不能动摇闻仲半分。且不提他自身所拥有的力量让她忌惮,光是通天掀起天下战争的计划就少不了他。如果没有他代替殷商四处征战,战争呈现一边倒的情况快速结束的话就非常不好玩了。所以,她只有忍耐,等待一个时机-- 呲--床边的纱帐被她一个用力给扯了下来。 三十五 晋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甲 闻仲这次前来根本就是为了试探虚实。他去造访过胶鬲,也详细询问了胶鬲关于妲己的种种。跟胶鬲一样发现了其中许多矛盾的地方。最终才决定前来试探。试探的结果依然让他难以琢磨。 当他运用全身的气来试探妲己的时候,猛然发现房内充满了妖气的气流,很明显,是使用过法术的缘故。这样就非常符合宫女刚才惊惶失措的从里面跑出去,嘴里所说的大风和雾的突然现象了。只是,那个女仆为何没有一同跑出去?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妲己身上确实具有妖气,可是,她又确实是人类。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文 水晶卷二(31) 他已经弄不明白了。决定去找纣王。 “太师,问什么呢?寡人怎么闹不明白。” “王上,老臣是说,您跟王后相处这么多年来,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太师,你有话就直说吧!”对于闻仲昨天无礼的行为,纣王如今还记挂着,略微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的语气也不免比以往冷淡许多。 “老臣回朝后听闻,朝内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传说,有妖孽……” “荒唐!”猛一拂袖,纣王指着闻仲的鼻子大声训斥。“太师从哪里听来的荒唐之言。寡人早就说过,如果谁再说王后是妖孽,定死不赦。”斜着眼睛看闻仲,纣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王上,老臣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王后是妖孽!只是说,听闻朝内有妖孽出没而已!”闻仲处变不惊。 纣王纣王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他狠狠瞪了一眼闻仲哼哼两声坐在一旁的矮几边,伸出空酒樽让一旁的宫女倒酒。一口饮尽。“你找寡人到底所为何事?” “王上,那日早上,臣一直心神不宁,便卜了一卦,发现凶相直指西方。”闻仲决定不再妲己是否妖孽的这个情况上再和纣王争辩。以后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就会一直呆在朝中和纣王的身边。那样,就算妲己是妖孽,只要她一行动他自然知晓。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成擒。 “西方?”纣王饮酒的动作悬在了空中。“姬昌吗?” “正是。” “哼!”忿忿地放下酒杯,纣王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那个匹夫,寡人放了他一马还那么不安分。” “王上,恕老臣多言。听王上字面上的意思,定然也是对西伯候姬昌有所怀疑。那么,当日为何要那么轻易放他回国呢?” 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纣王没有再度饮酒,他搭拉下一半的眼皮开始沉思。 “王上?”闻仲看见纣王没有反应,叫了一声。 “寡人听到了。”淡淡地语气,根本听不出纣王此刻的心情。 “王上在想什么呢?是担忧吗?老臣愿意为王上分忧。” “太师,你以为寡人真的就那么愚蠢么?哼--放他回国!” 突然猜到了纣王会采取的行动,闻仲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可是……” 挥挥手阻止了闻仲接下来的话。“姬昌确实不如他表面上的那么平凡。光是他身边聚集的那些异人志士就够令寡人头疼的了。” 纣王的话等于是给了闻仲一个答案。的确,闻仲也见过姬昌身边跟随的那些武将和谋士。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根本别提他后来可能会继续网罗的异士了。没有准备的王上定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的西歧,毕竟已成为一大隐患了啊--”闻仲忧心的感叹。 “不是还没什么动作么!太师何必那么忧心。” “王上?”闻仲有些惊讶。 “寡人一直都派有人在西歧,一有动静自然会回报。太师就不必担心了。来人--”听命进来几个守备。纣王立即起身往外走。 “王上--王上--您--” “太师,你为殷商征战劳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朝,就多多享乐一番吧!寡人今晚便为太师摆酒摘星楼,到时候太师可别不来呀!”说着纣王拍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其离去的方向和目的地再明显不过。除了云仪宫也不作他想。 闻仲也不再呼唤。他深深地呼进一口气闭上眼睛。忍不住在心底长叹。 先帝呀------ 乙 朝歌城外,铸鼎工场一片静寂,完全不像往日的热闹。工匠们各自找地方乘凉、聊天,一点干活的意思都没有。 正文 水晶卷二(32) 停工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张奎突然叫大家停下工作,等着新的命令。但是三天来,张奎除了呆坐就是在场中走来走去,始终不曾下达什么指令。 蹄声响过,那头黑色独角异兽不疾不徐地从工场外面奔来。高兰英骑在它背上,来到场中。她跳下兽背,一边走向丈夫,一边揭开手中竹篮的盖布。 “吃饭啦!先歇一会儿。” 张奎尤似未闻,仍在喃喃道:“如何反克?究竟如何反克?阴克阳逆行为主,却先要阴阳相感才行……” 他正在苦苦思索,颊边忽然被两片温软湿润的东西一触,鼻端同时涌进一股淡淡的幽香。他微微一惊,转过头去,妻子的笑容就在面前,距离只有半尺。 “这样便是阴阳相感。”高兰英抓过一块麦饼塞进张奎手中,继续说道:“你听我的话,乖乖吃饭,这便是阴克阳逆行,以我为主。” 看着妻子唇边调侃的笑容,张奎也被逗笑了。他一边把麦饼递向嘴边,一边无奈地摇头道:“这次真是大败,大败呀。我竟没有事先想到,九鼎之间生克之力竟会如此之大。” “别想那么多了。”高兰英安慰道:“要我说啊,这正说明,你前面铸的这五鼎铸得太好了。” “是啊,是铸得不错。”张奎抬眼环视四周。东北、正北、西北、正东、东南,五个方向的鼎坑中,各自立着一尊鼎。这五尊鼎初看相似,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在阳光照耀之下各各不同。比如北方那尊鼎,隐约透出黑气流动,正是坎位水相之鼎;而东北方的鼎,黄光中略现青气,色相沉郁,光芒运转之间比其他五鼎要慢,却沉稳得多,乃是艮位山形之鼎。 如果走近去看的话,五尊鼎的花纹也各不相同,那是按照不同的卦象来组织的。 “兰英,你说若是把这五鼎先搬走呢?” “恐怕不行吧?”高兰英摇头道:“这五尊鼎现在全靠场中阵形束缚,法力才不曾释放。要是搬动它,鼎中力量受天地之气一激,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唉,我也这么想。”张奎叹道,“记得上次咱们在家铸那千珠盒,一不小心让它提前放开,竟把一排房子都震塌了。眼下这几尊鼎,每一尊的力量都比那千珠盒超出百倍,要是不小心,只怕整个朝歌都要崩毁。” 停了一停,又道:“只是这五鼎现在相互交感,场中已有神力激荡。再铸余下四鼎,却是麻烦。大火烧了七天,西海铜晶说什么也不熔,|奇|兑位之鼎|书|便无法铸|网|造。我看将来再铸坤位鼎一定还有阻碍。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边嚼边思考,就在地上坐了下来。高兰英也陪他坐下,顺口道:“咱们两人为铸这九鼎,也够费力的了。不知道铸成之后,是不是真的能安天下。” “这个当然。九鼎一成,四方之气尽汇于朝歌,商朝基业必会稳固之极。” “其实啊,我倒觉得纣王这样做不是正途。为王者,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治国。王者行正,自可坐镇国器,天下自安。又何必借鼎之力?” 张奎的嘴巴突然停住了。高兰英急忙取过陶罐,一边嗔怪地说:“看你,吃那么急。噎着了吧?” 张奎却不接妻子递过来的水罐,只是呆呆地怔着,双眼直盯前方,像是突然傻了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吼道:“好!”接着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高兰英吃了一惊--张奎这一下足足跳了两丈多高,显然是心神激荡,不知不觉中运动了体内神力。 只见张奎“蓬”地一声双脚落地,便向远处的工匠们大喊:“都起来都起来!干活干活!” 正文 水晶卷二(33) 众工匠纷纷起身,聚向场中。但当他们听到张奎的命令时,不禁目瞪口呆。 “把那五尊鼎都给我砸了!” “你疯啦?”高兰英惊道,急忙去拉丈夫,却被张奎甩脱。张奎继续吼道:“都砸碎了!每鼎给我留一百斤残片,剩下的重铸!” 他大吼大叫一通,回过身来,见高兰英正站在那儿发呆。隔了一会儿,高兰英的脸上也浮出喜色。 “对,取诸四方,先定中位!” “嘿嘿!中央王鼎先成,便可镇住五方鼎力。再铸剩下三方就不难了。”张奎边想边说,越来越激动,“岂只如此。王鼎铸成,阴阳得以调和,兑、坤、离三鼎,肯定铸得又快又好!” 他忍不住猛地横臂把高兰英抱了起来,向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大笑道:“兰英啊兰英,你真是太好了!” 高兰英被丈夫抱着,脸色通红,双拳不断在张奎肩上捶击,嗔道:“你干什么呀!快放我下来!” 张奎全然不理,转头向大群发呆的工匠吼道:“听见没有?砸了鼎重铸!快去快去!” 他抱着高兰英,像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一边“嘿嘿”笑个不停。 丙 众人趁着夜色下了山,就在山脚下找了个地方歇息。按着姬发的意思,是要找个村庄才好,因为怕玄夷不惯在野外露宿。但是玄夷坚持说不必因为她而影响大家。 搭起角帐之后,各人就分别安歇。姬发和杨戬住一个帐篷,雷震子与哪吒同睡。玄夷则取出自己的围帐。这围帐简单之极,只是在地上铺好麻布垫子,周围用一条长幔围成三尺高的一圈,顶上竟空空如也。 “这怎么睡?”姬发讶然说道。 “习惯了。”玄夷淡然回答,走进布幔圈子。姬发站在围帐立柱边,只见玄夷躺下后就仰望天空,一动不动。夜色如墨,星光点点,玄夷的目光也像是两点星光,偶尔闪上一闪。 “这是我修行的法子。”玄夷见姬发呆呆地看着她,微笑道:“我每夜都要观星,这样方便得多。” 姬发“嗯”了一声。“那么玄夷姑娘,你有事就叫我。” 他转回角帐,利跪侍在帐门,一见到他就赶忙为他掀起门帷。姬发眉头一皱。 “以后不必如此多礼。我带上你,是要请你带路到西海,却不是要让你侍候我。” “那不行!”利急急地说:“主人买了我,我就是主人的奴隶。侍候主人是应该的。” 姬发叹了口气,蹲身与利对视。 “我问你,你是真想做奴隶?一辈子都做奴隶?” 利本能地点点头。但是,接触到姬发的目光,他却含糊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就说实话,我不责罚你。” 利迟疑良久。“不想呢。可是我的命是主人的……” “听着,”姬发凝视利的双眼,“人的命是自己的!从西海回来,我就放你自由。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利呆呆地说。 姬发点点头。“还有,以后不必叫我主人。” “是,主人。” 姬发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利做奴隶太久,身上的奴性一时难以消除。姬发当然希望别人尊敬,但那是要对方真心钦敬,而不是像这样凭着身份命令别人。 他进了帐,杨戬早就睡着了。姬发也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刚经过一场激战,此刻他疲惫之极,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等到姬发睡熟之后,杨戬却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出了帐门,跨过打着鼾的利,拐向玄夷的围帐。杨戬抬眼一看,不禁一怔----围帐附近还有另一个人影。那却是哪吒,他正悄悄走近围帐,一见杨戬出来,立即停步。 正文 水晶卷二(34) 杨戬暗笑,看来哪吒也是来探看玄夷动静的。他正要挥手招呼,突然眉毛一挑,当即伸手在额头一抹。哪吒见他如此,知道他是在运用天眼之力,于是也闭目冥思,双手举到额前,掌心对着玄夷的围帐。 片刻之后,杨戬向哪吒一招手,两人悄悄退开,走回另一座角帐。雷震子正坐着运功吐息,二人一进帐,他就睁开眼睛。 “发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哪吒撅着嘴说,“我这莲心灵气,能探出妖魔邪鬼,可是对她却没反应。” 杨戬脸上却带着惊讶。“她竟然会星息术!” 看到两个同伴不解的神情,杨戬低声解释。原来他刚才用天眼观看,看到有无数星光射向围帐之中,忽断忽续,倒像是随着玄夷呼吸的节奏。他曾遇到过一个精研占术的异人,因此知道星息术。 这术法源流极早,可以上溯到九天玄女授黄帝天书之时。上古之时,九天玄女授黄帝三式,就是奇门、太乙、六壬。奇门术用于行军打仗,六壬术用于占断人事,太乙术则定国事灾异等等。黄帝仗此三式,对外克敌制胜,对内保国安民,终于一统中原。而星息术,是从太乙术中化出来的一个旁支,只用于占断天象。 “那又怎么样?”哪吒问道,“她既然精通占术,会这什么星息术的也不奇怪。” 杨戬摇摇头。“星息术炼到高深地步,任何时候,只要星象有变,身体马上就有感应,那是因为天人合一的原因。刚才我看这玄夷呼吸之间吸收星光,几乎已经到了身合天地的境地,要炼到这一步,至少要……嗯,至少千年。” “千年?”哪吒一惊,“她到底是什么人?” 雷震子眼中红光一闪,却又放松下来。“咱们也不必想得太多。这玄夷姑娘,我看不是邪魔。” “你怎么知道?” “她那具百羽风灵琴,其中有青钩鸟羽。青钩鸟性格极为倔强,要是强行捕捉,它就会喷出毒水,反抗敌人,自己却也要化为腐尸。只有心地善良、跟它亲近的人,才能拔下它的羽毛。” “照这么说,她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 雷震子点点头。“但是她毕竟来历古怪。”他忽然面色一沉。“无论如何,只要她敢对姬发不利,我马上杀了她!” 杨戬默然。他知道雷震子是说到做到的。 帐帷忽然掀起,只见玄夷站在帐门,满脸焦急。杨戬一愣,问道:“玄夷姑娘有什么事?” “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玄夷急急地说,“请跟我来。” 三人略一迟疑,纷纷起身,跟着玄夷出了角帐。 玄夷急步走向姬发所在的角帐。到了帐门,她才向杨戬说道:“请你施法,千万不要让姬公子和利醒来。”不等三人反问原因,她就解释道:“东方有人要施展天镜术,我们要隐藏姬公子的行踪。” “天镜术?” 玄夷指着东边。三人随着她手指望去,只见东方夜空黑沉沉地,没有一丝浮云,群星闪亮,倒看不出什么异常,于是都愕然看着玄夷。玄夷眉头一皱,叹道:“我忘了你们不懂星占。青龙光芒浮动,想来是有人祭天求卜,位置应该在三千里之外。” “你怎么知道……”哪吒不服气地说,但雷震子立刻打断了他。“玄夷姑娘请说,要我们做什么?” 玄夷捡起一根树枝点在地上,急步绕着姬发的角帐走了一圈,等她回来,地上已多了一个圆圈。她又在帐左帐右分别画了个小圈,随即拿了三块木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倒出些白色粉末,用这粉末在木片上画了些图案。玄夷把木片分别递给三人,这才指着那两个小圆圈说道:“这符放在头发里。杨戬大哥,请你坐在阴位。哪吒兄弟请坐阳位。雷震子大哥,请你飞到空中护卫。”说着向帐顶一指。 正文 水晶卷二(35) 杨戬一皱眉。“为什么我坐阴位?” “因为你已经……不是纯阳之体。”玄夷低声说道,脸色一红。 “原来如此。”杨戬低声笑道,“哪吒,你是童男,去坐阳位去。” 他虽然话语调笑,行动却毫不迟疑。他先指着利念了句咒语,又掀开帐帷,对姬发念咒,之后急步走到帐右小圆圈中,把木片往头发里一插,端坐不动。哪吒见此,也不再犹豫,走到帐左,盘膝端坐。 雷震子看了玄夷一眼。“你呢?” “我在帐中守护。不到天亮,咱们都别离开本位。”玄夷说完,便跨步进帐。 雷震子呆了呆,随即念动咒语,一抖肩膀,两只长达八尺的翅膀立即从肩后伸展而出。他向上一跳,双翅轻扇,便飞到帐顶,悬在空中。 玄夷进了角帐,在姬发的铺位边停下。她出神地看着姬发英俊的脸庞。姬发相貌并不威猛,却是线条分明,另有一种令人心折的男性魅力。但此刻他在熟睡之中,却显出一分天真来。不知他做了什么梦,嘴角含笑,显出颊边的酒窝。 然而片刻之后,姬发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边笑意也消失无形。玄夷一怔,只见姬发的表情中竟含着悲苦感伤,双唇微动。 “妲己……”姬发喃喃说道,声音几乎不可听闻。 玄夷听见了。她神情一呆,脸上也现出伤感的表情。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常态。她轻轻解下自己的轻纱罩衣,犹豫一下,一咬牙,在姬发身边躺下,再把罩衣盖在上面,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形。 数千里之外,太师闻仲正在寓所中忙碌。他刚才在占室中祭过天,此刻回到木桌边,盯着桌上的摆设。那是一个双层铜盘,下层为方,上层为圆,周围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八宿的字样。铜盘中央有一根立柱,顶端是一个立放的小铜镜。 闻仲闭目默祷,随即绕着木桌而行。走完一圈,六壬盘上也浮起几团淡淡的雾气,东青西白,北黑南赤,各自翻滚,却并不相混。闻仲低念几句咒语,转动立柱,让铜镜对着西方,然后面对铜镜,仔细观察。 片刻之后,闻仲愕然摇头,喃喃道:“奇怪!” 他仰头看着屋顶,自语道:“流光西行,姬昌必有行动,怎么西歧却毫无动静?西方王气一现即隐,那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镜术找不到踪迹?” 他思索片刻,双目紧闭,额头的第三只眼却微微睁开,直盯在铜镜上。这次他却过了良久才睁眼,神色间颇显疲惫,看来耗了不少精力。他随即负手背后,在房中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闻仲忽然回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姬昌啊姬昌,你想瞒我,没这么容易!” 他取过一块木片,写了几个字,便推开门走到庭中,墨麒麟见他出来,便低叫一声,昂首攒蹄。闻仲把木片塞在它口中,笑道:“替我走一遭吧。去找余元,请他帮个忙。” 墨麒麟轻嘶一声,四足一蹬,瞬间腾空而起,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丁 夜色渐退,东方一点点亮了起来。杨戬与哪吒坐在各自的圆圈中一动不动,雷震子浮在空中,双翅轻轻摆动,两手交叉扣着双肩,就在空中忽上忽下,闭目冥想。 等到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地平线上透出,帐帷一挑,玄夷走了出来。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态疲惫,表情却很平静。 “没事了,请三位都回来吧。” 三人各自离位,聚在姬发帐前。玄夷抹掉地上的划痕,回到众人身边,微笑道:“这一夜辛苦了。” 正文 水晶卷二(36) “喂,我还没问你,”哪吒说道,“你说东边三千里之外有人施展天镜术,你怎么知道是要对付姬发的?” “不是对付,是搜寻踪迹而已。”玄夷解释道。 哪吒正要追问,雷震子接了过来。“我听太公说,天镜术借星寻人,极为精准,但也非常费神。就算是占术高深,一般也就搜寻到方圆几百里内。太公说道,他勉力而为,可以达到三千里。” “没错。”杨戬说道,“太公术法精深,世上少有。你想想,东边三千里之外,还有谁能像太公一样厉害?” 哪吒一拍脑袋。“一定是闻仲!” “是啊。闻仲施法,不找我们,难道还会找别人吗?”杨戬皱皱眉,“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担心。”玄夷说道,“天镜术要按星象格局而用,四季一轮,一个人一年之中只能用四次,不然就不准了。” 几个人正说话间,姬发掀开帐帷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怎么,你们起得这么早?”他看看众人,只见雷震子略有疲态,又见到玄夷疲累的样子,不禁一怔,“昨天没睡好吗?” 玄夷想起昨夜与姬发同寝,脸色微红,也不回答,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姬发忽然侧头轻嗅。自己肩膀上隐约有一股极淡的幽香。他昨晚梦到与妲己对坐聊天,可是一转眼间,妲己就消失不见,自己鼻端残留着一抹香气,独坐自饮,怅然若失。怎么醒了之后这香气还在? 不过他立刻就把这件事抛开了。朝阳初升,照得大地一片光明,姬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胸中一畅。而自己一直追求的志向,也随之涌上心头。 兴周灭纣,征服天下。 但是妲己呢?妲己现在在干什么?或许,她已经起床,和他凝望着同一个太阳;又或许,她仍在纣王怀中沉睡…… 姬发心中忽然一痛。他眯了眼睛,望着东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沉凝坚毅,然而他略显空茫的目光,却隐约透露了他的重重心事。 一行人向西而行。第三天下午,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震震,不久便是一场大雨,直下到半夜才停。姬发知道杀了逡鸟之后,轩邑旱灾已经解了,心里也颇为高兴。 出了轩邑的范围之后,两百里都杳无人烟,处处是荒山野岭。这一带轩、宁交界之处,物产贫乏,野物也不多,人们农耕游猎都很少到这边来,更不会有村庄。众人白天赶路,晚上只好在荒野中露宿。姬发担心玄夷吃不了苦,但他很快发现,玄夷毫不在意。 “人在野外,更能领悟天地之心。”玄夷对姬发说,“在城镇里热闹是热闹了,可是太乱。” 休息的时候,玄夷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弹琴吟唱。有几次,姬发不禁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无论是夕阳如血,或是星光浮动,只要玄夷一开始弹琴,周围就静了下来,鸟虫无声,似乎都在倾听她的琴声。她坐在那儿,就像溶化在天地之间,整个人像是根本不存在,又像是无处不在。 有一次姬发好奇地凑近去看,发现玄夷所用的琴竟有三十根弦,半月形的琴面上有三根棱条,从左到右分为六、七、八、九四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形制。 “我都不敢再听你弹琴了。”姬发叹道。 玄夷疑问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微笑。“原来如此。那么我再换一首。” 她挥手拨弦,这一回琴音变幻,旋律极快,听来如同浪花喷溅,又如万马奔腾。过了一会儿,琴声转缓,却更为有力,偶尔几个重音发出,却如战鼓连击,揪着人心随之跳动。再过片刻,琴上竟隐约发出风雷之声。姬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热血沸腾,竟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啸。他随即醒悟,向旁边一望,只见杨戬三人脸上也现出激动的表情,而利已经在挥拳伸臂,手舞足蹈。 正文 水晶卷二(37) “这,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列戈》,相传是黄帝出征前常弹的。”玄夷微笑道,“以后我多弹这一类的曲子好了。” 姬发心中暗惊。玄夷的琴曲太美,经常令他沉迷,因此他担心听久了会消磨掉自己的雄心壮志。不料玄夷看破了他的心事,便用这激昂的曲子来鼓舞他。 “你的琴技真是神妙。”姬发道,“日后如果你在外面走累了,随时到西歧找我,愿意呆多久都行。” 玄夷却忽然沉下脸。“我的琴不是用来侍候王公贵族的。” 姬发一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想多听你弹琴啊!” “聚散随缘,都由天命。与天地相比,琴算得了什么,你我又算得了什么?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呢。” 她面容平静,目光深幽无比。姬发只觉得她眼神中似乎无穷吸力,一时竟茫然不语。直到玄夷走开,他还呆呆地站着出神。 几天之后,众人来到宁国的范围。这一带天候较干,耕地不多,民众衣着简朴粗陋,性格勇武直率。姬发没有走宁邑,而是在宁邑之南穿过。两天之后,渡过了黄河,就是湟国地方了。 一进湟国,利就显得有些神思不安,一路上总是四处张望,但姬发一看他,他就立刻收回目光。 “利,你是不是想回家看看?”姬发问道。 利思考一下,坚决地摇摇头。“不回去!我也没家人。那些巫祝也不是好东西。”他脸上伤感的神色一闪即隐。“我没地方去!以后就跟着主人了。” 进入湟国之后,利就担起领路的任务。众人顺着湟水向西,走了几天,空气渐渐变得湿润了。白天走在荒野之中,放眼可见大地上有许多条亮线,那是大大小小的河流。 “西海一圈有一百多条河呢。”利说道,“西海可大!可漂亮呢。” 姬发微笑一下。他早就听说西海景色极美。只是这一次要去找龙吉神女,西海如此广阔,却不知去哪里找?他几次问过利,利只是说,他那次是取水酿酒,回来后就被巫祝惩罚,却说什么都不肯再透露细节,说是怕神女责罚。 这一天,远处地平线上忽然闪出一大片光芒。众人都很高兴,知道那必定是西海了,便加快脚步。下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西海边。 姬发举目一望,顿时心情大畅。只见眼前一片青蓝,几乎与天空混为一体,波光动荡,鸥鸟飞旋。海边山峰处处青翠,靠海处露出赭石色的山岩,岸边海浪扑不到的地方有一条极长的黄白线痕,从左至右,看不到边。 这西海广阔无比,姬发只觉得大地被分为两半,前面是海,背后是土地。站在这陆海分界线上,天高云低,海风拂面,白浪飞腾,衣衫猎猎飞舞,竟觉得身体几乎要飘起来。他大口呼吸,胸中蓦然涌出无边的豪气,不禁仰头长啸。 哪吒与杨戬兴之所至,也跟着姬发大喊不停。三个人的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了出去,与浪涛声混在一起,听来却像是喊声激起了无数浪花,打在岸边崖底哗哗作响。 雷震子面含微笑,玄夷则表情平静,凝视海面远处。利却在海边硬泥地上跪了下来,双手齐额叩到地面,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敬畏。 姬发回过身来。正要问利西海神女住在哪儿,却把话停在唇边。他知道利不会说的,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杨戬。杨戬摇了摇头,忽然目光一闪,转向玄夷。“玄夷姑娘,你曾说过这西海中有一座山?” “传说西海中的海心山是凡人禁足之地,山上却有琼浆玉泉,喝了可以脱胎换骨。但不知神女龙吉是不是住在山上。” 正文 水晶卷二(38) 杨戬略一思索,向雷震子一望。雷震子明白他的意思,一点头,念动咒语,从肩后伸出两只巨翅。他略一弯腰,双翅一振,便迎着海风直冲而出,一转眼就飞到海面上空。雷震子忽然觉得背上一沉,耳边同时响起杨戬的笑语。 “我跟你一块儿去。”杨戬趴在雷震子背上,在他耳边说道:“麻烦你背我一段啦!” 雷震子身子一抖,险些把杨戬甩下去。“你自己不会飞吗?” 杨戬无奈地摇摇头,翻身就从雷震子背上跳了下来。在海边观望的几个人吃了一惊,却见杨戬身躯一扭,“蓬”地冒出一团光晕,倏忽散去,空中却多了一只鸥鸟,通体灰白,喙尖羽健。和雷震子相比,这鸥鸟形体实在太小,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只见它昂头一鸣,和雷震子一同振翼冲出,破浪劈风,如同两只利箭,直向远方冲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两人穿云破雾,直向海中央飞去。雷震子越升越高,两只巨翅一扇就前行数丈,杨戬化身的鸥鸟也随之攀升,竟是丝毫不落后。 飞了一会儿,只见远处一团灰白色的云团移来移去,仔细一看,却是好一大群鸟,数目竟有近万,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鸣声隔着几里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鸟见到雷震子这只“大怪鸟”疾冲而来,都慌忙躲避,分成几十小群,轰然四散,一时间竟然连阳光都遮住了。有些鸥鸟看到杨戬的化身,不禁惊讶地叫个不停,像是奇怪这个同类为何不怕这只大怪鸟,而且还和怪鸟同行。 自从出了西歧,雷震子一直没有显露真身,直到钟山,为了背负受伤的姬发,才现出鸟翼,那也只飞了一小会儿。此时展开双翅,在广阔无边的西海上尽情飞翔,心中痛快之极,双翅急振,耳边疾风呼啸,疾飞而去,竟把速度提到了十成,一些鸥鸟来不及闪避,被雷震子翅风轻轻一扫,立即四散跌落。 这一下可苦了杨戬,只是看这鸥鸟拼命扇动翅膀,一边呱呱大叫,看起来颇为辛苦,不一会儿就落后将近一里。 雷震子毫不理睬杨戬的报怨,只顾四下张望。他锐利的目光一扫,忽然看到海天尽头似乎有个黑点,当下毫不迟疑,振翅便向那边飞去。 那黑点越来越大,没多久便看出那是一个小小的岛屿。雷震子降低高度,小心靠近。又飞近些,只见那岛屿很小,长约三百丈,宽有两百丈出头,顶端崖高只有二十余丈,倒像是一整块极大的巨岩突出海面。岛上处处绿茵,山花烂漫,五彩纷呈,景致十分美丽,隔了好远就闻到一股花香传来。 雷震子在远处看到岛屿这么小,心里本来有点失望,此刻却精神一振,心想海上往往是荒岛,哪有如此美丽的地方,这里必定有些门道。于是缓缓扑动双翅,向小岛靠近。岛边见不到沙滩,到处是悬崖峭壁。雷震子飞向一处悬崖,双翅一收,正要降落,突然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同时脑中一痛,竟然如同刀割。他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从空中直堕而下,“扑通”一声掉进海里,激起无数水花。 雷震子又惊又怒,只觉得海水冰冷,浑身打颤。此时一只鸥鸟从后面疾飞而来,盘旋在雷震子头顶,只见那鸥鸟扑动双翅悬在空中,却伸出一只脚爪指着雷震子,呱呱咯咯叫个不停,像是在发笑不止。 雷震子眼睛一瞪,念动咒语。他的翅膀是靠着法术修成,附有风雷之力,与普通鸟类的翅膀大不相同。只见雷震子泡在海里的身躯缓缓升起,忽然双翅一拍海水,整个人从海中拔出,又向悬崖冲去。然而他刚刚接近悬崖十丈之处,又是身体一震,向后翻身栽了下来。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头朝下直扎进海里,挣扎了几下才冒出海面,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正文 水晶卷二(39) 那鸥鸟这次却不再嘲笑他,而是落在他肩膀上,双目炯炯有神,直望向悬崖,额头似乎闪过一道光。 “神女龙吉一定就在这山上。”雷震子听到杨戬在耳边说道,“这山周布了法术障壁,我看像是神光障,别说是凡人,就是我们也不容易上去。” 鸥鸟说完就一头扎进海中,等它再冒出来,却变成了一条湟鱼。西海水质富含盐碱,海中鱼类种类极少,只有湟鱼大批繁衍。杨戬所变的这条湟鱼比通常的大得多,长达尺半,额头微露出海面,向崖下游去。 突然之间,空中五彩光芒一闪,几乎耀得人睁不开眼。雷震子讶然抬头,顿时一呆,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凭空浮现,悬在海面之上。这人形渐渐清晰,只见彩光中现出一个动人的倩影。 那是一个女人。她整个身体都罩在淡淡的薄雾中。她长发飘飞,肤色白皙,面容看不太清,像是罩了一层轻纱,但已经足够让人感觉到她的绝世风采。海风拂动,她的衣带随风而舞,几乎要飘然飞去。 雷震子只顾看着空中的女人,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身前不远处,一条湟鱼也是僵在水中如同一块石头,不知不觉却沉了下去,立即浪花一翻,又浮了上来。 雷震子很快回过神来,举手齐顶,向空中的女人点首三次。这是极为恭敬的礼节,若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雷震子绝不会随便这样施礼。 那女人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掌,向雷震子一指。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但却悦耳之极,令人一听之下,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酥麻。 “你一定是雷震子。回去对姬发说,他要找我,就让他一个人上这儿来。” 雷震子还未回答,空中光芒又是一闪,那女子立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渐弱的光晕,在海风中慢慢消失。 胸前浪花一泛,却是杨戬化成的湟鱼游了过来。“你先回去,我在这儿探一探。”杨戬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说完这话,湟鱼一翻身,便钻进水里不见了。 “喂!”雷震子叫了一声,那湟鱼却再也不露头。雷震子一皱眉,但他知道杨戬法术玄妙,而且智计颇多,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双翅向海面一击,再次从水中拔出,挟着无数水珠直冲而起,盘旋了一下,便回身飞去。 杨戬说要探一探,其实却另有想法。刚才他看到空中的女人,凭着天眼,知道那不是本体,只是一个化身幻影。但即使是幻影,也令他心神剧震,几乎失魂落魄。 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女人!当然,她并不是世上的凡人,而是神女。 只是看到神女龙吉的幻影,杨戬就如遭电击。倾刻之间,他满眼满心都是龙吉神女的影子,再也想不到其他东西。 如果能认识这样的女人,一生还有什么遗憾? 杨戬行事一向率性而为。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和同样率真的姬发一见投缘。此刻,他心中起了一个难以控制的想法----他要上去再看看她。至于见到她之后要做什么,杨戬不知道,也不想花时间去想。他只知道,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这念头一起,杨戬再不犹豫,迅速游到崖下。他在水中用力一跳,跃上一块岩石,刚一落地,已经变成一只壁虎。 他知道神光障能够阻止外人接近,并向主人示警。因此他不敢施展法力,只想着自己就是一只壁虎。只见这壁虎四肢划动,迅速无比地爬上岩壁,在藤蔓、山草和滑溜溜的石壁上游动,一直向上爬行。 正文 水晶卷二(40) 不知爬了多久,壁虎终于到了崖顶。只见它在崖边一露头,左右张望一会儿,翻身而上,却又变成一只小白兔。白兔蹦蹦跳跳,穿过草地花丛,朝着最高的悬崖奔去。 不一会儿,白兔就跑上山顶正中央的一处高坡。山岩陡峭,顶端却十分平整。白兔略一犹豫,却钻进岩壁藤萝之中。片刻之后,只见一条青蛇缠在灰绿色的藤蔓上,扭动身躯,缓缓向上爬去。 越是向上,空中香味也越浓。青蛇顺着藤条游到崖顶平台边缘,探头一望,忽然浑身僵直,竟梗着脖子动弹不得。 这方圆十几丈的平台上,青草繁茂,鲜花盛放,就像一个小小花园。几块奇石嶙峋交叠,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微微冒着热气。一条石砌的浅浅水道把泉水引向平台较低的一边,那里有一个宽约四尺的大木桶,埋在地下,桶沿只比地面高出几寸。泉水就从木桶一侧流入,桶中已经快蓄满了水。 神女龙吉站在木桶旁,正缓缓解开外衣。 戊 青蛇缩在草丛中,在一朵鲜花后面昂起头来,呆呆地望着木桶边的女子。她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肤色白如凝脂,眉弯如月,眼亮如星,唇红如樱,十指修长,美不胜收。只见她褪下中衣,露出洁白如瑕的玉臂,一条黑色丝质宽带束在胀鼓鼓的胸前,下面是薄绸裙裳。 龙吉一边解开腰间的丝绦,一边弯下腰去。只听水声一响,她已坐在木桶中,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青蛇“咝”地一声,钻进草丛,极为小心地向木桶游去。 龙吉坐在桶中,慵懒地享受温暖的泉水。她知道,这样的机会在以后一段时间里是没有了。不久之前,她祭拜女娲大神,忽然心血动荡。当夜她梦见几个人向西海而来,为首的年轻人举止合度,顾盼之间却很有威势。以她的神力感悟,她知道这就是一直在等着她的机缘。 作为神女,凡世间的俗事根本不能影响到她。但是,自从十几年前朝歌魔气出现之后,远在西海的龙吉也感觉到,她会被卷进这场事端中。因为那股魔气不是普通的邪魔妖鬼,竟是带有共工的气息。 上古之时魔神共工被祝融神击败,临死时神力四散,不知沾染了多少人,而那些人自此也就成了身负神力的半神。这么多年来,这些半神人各自隐居,并没有什么动静。但自从朝歌魔气出现,龙吉感觉到大陆各地魔力纷涌,天上星象也变动不休。推想起来,这些事情的源头即使不是来自神界,也必然与神界有关,至少和共工有关。 出现这样的事情,身为神女,龙吉难以躲过。她早知道自己迟早有加入纷争的一天。 而现在,姬发来到西海,龙吉立刻知道她闲静的生活要被打破了。 龙吉叹了口气,取过绢布,抹拭着头脸和肩膀。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却是一只小飞虫在她发梢边绕来绕去,像是追寻着香气而来。 龙吉微微一笑,伸手去捉,飞虫却躲了过去。她平伸手掌,低声道:“来!” 令她惊讶的是,那飞虫毫不理会,只顾在她耳边、脸侧转圈。 龙吉愕然,心想自己以法力相召,飞虫怎么还能抗拒?于是略一凝神,再次叫道:“过来!” 那飞虫身体一颤,忽然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龙吉颈前,顺着她柔美的胸膛滑了下去,一直沉进水中。 龙吉只觉得一股热线顺着自己胸部向下滑去,微微一怔,突然心中一震,立即从水中跳了出来,顺手抓起衣衫裹住身体。她只一挥手,一对寒光闪闪的长剑便出现在掌中。龙吉一手按着衣衫,另一手持剑对着木桶,厉声叫道:“是谁?出来!” 正文 水晶卷二(41) 木桶里毫无动静。 龙吉一抬手,把两柄剑抛进木桶。桶中立即起了一阵漩涡,那两柄剑见水而活,竟化为两条小龙,在桶中急速游动。水花翻溅,那只小飞虫“咻”地一声从水波里钻了出来,迅速飞开。 龙吉冷笑一声,伸手向飞虫一指。红光闪过,那飞虫倏然坠落,掉在地上,却发出沉重的“扑通”声。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趴在地上,抬头向她一笑。这青年相貌英俊,神情尴尬,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激动不安。 龙吉双眉一竖,脸色沉了下来,冰冷如雪。那青年见她怒气勃发,抿紧了嘴唇,瞪起眼睛,脸上因为羞怒而发红,比刚才更是娇艳动人,不禁痴痴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杨戬!”龙吉厉声叫道。看到这青年额头束带上的水晶,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你……你竟敢,竟敢……” 她气得身子直颤,一时说不出话。 杨戬急忙举手行礼。“龙吉神女,我不是有意冒犯。我是……因为你太美了,所以忍不住来看看你……” 话犹未了,龙吉双手一张,只见无数电光爆涌而出,如同千万利箭,全部射在杨戬身上。 杨戬只觉得浑身剧痛,头皮一炸,整个人被打得离地而起,只来得及大叫了半声,就飞了出去,掉下悬崖。 己 “咱们怎么过去?”姬发问道。听了雷震子的述说,他又是激动又是担忧。能有缘与神女见面,当然是难得的机会。不过,神女会帮助他吗?按临行时太公所说,取五方龟甲都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 而且龙吉说了让他一个人去。他又没有神力,怎么能渡过这广阔的海面? “杨戬也不知怎么样。”姬发自语道,“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变成鱼就好了。” 他望着海面。波光动荡之间,隐约有一些青色光点跃动不休。他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不是浪花。 “是湟鱼群呢。”利说道,“西海水咸,只有湟鱼能活。” “好吃吗?”哪吒问道。不等利回答,他就奔向海边。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哪吒已经纵身一跳,潜入海中不见了。 “那不能捉的!”利急叫道:“会冲犯神灵呀!” 他在岸边捶拳跌脚,哀叹不休。不一会儿,水面“泼喇”一响,哪吒湿淋淋地跃出水面,满脸笑容,走向众人,两手各抓着一条鱼。 姬发细看那湟鱼,只见它长仅半尺,尖头扁身,腹黄背青,和鲤鱼略有相似,但竟是全身无鳞,光溜溜地在哪吒手中扭动,看起来颇为怪异。 “那是神鱼呀!”利仍在旁边焦急地叫着。 姬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放了它们吧。” “放了?”哪吒撇撇嘴,“好容易才抓来,干嘛要放。待我烤熟了尝尝味道!” 他略一凝神,就要施法点火。雷震子却拦住了他。“别耽误大事!这是神女龙吉的地方。等见过神女之后,你要吃也不迟。” 哪吒虽然天真不懂事,但也不是不识大体。他不甘心地撅起嘴,用力把两条鱼远远甩入海中。 水面忽然一翻,只见一条长约三尺的大湟鱼跳出波浪,在空中向姬发点头三次,便扎进水中不见了。 “怎么?”姬发愕然道,“看来这湟鱼还挺通人性的。” “龙湟!”利盯着大鱼入水的地方大叫。 “什么龙湟?” “主人,这湟鱼长得可慢!要十年才能长一斤。像这么大的湟鱼,怕不要长上百年以上!主人你看它身上银光闪闪,一定是龙湟。听说每到下雨的时候,它就能飞上天呢!” 正文 水晶卷二(42) “那这龙湟就是湟鱼王了吧?”姬发好奇地问。 利摇摇头。“龙湟不是湟王。听说湟王能呼风唤雨,还变成人呢。” “那不是成了精怪了。”哪吒笑道。 玄夷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她解开包裹,取出琴来,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调了调弦。片刻之后,一段悠扬的曲调便响了起来。 这曲调如同行云流水,与涛声相合。姬发等人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不一会儿,却齐齐瞪大眼睛。原来不知不觉中,海边浪涛竟开始随着琴声涌动。玄夷琴声一挑,波涛便随之高涌,琴音低落,波涛也平伏安静。 “玄夷,你这是……”姬发讶然问道。 玄夷并不回答,只是凝聚心神,专心弹奏。过得一会儿,她手指连挥三次,波涛也向岸边涌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盛,竟打到她脚边。玄夷忽地双手连展,一连串清脆激越的音符跳动不休,接着又是三下重音。只见海浪哗然轰响,蓦然翻起无数细浪。 那竟是极为庞大的湟鱼群,向岸边聚集,数目至少有几万条。在这片青黑色之中,却有一些银光跃动,正是几十条长达三尺的银身龙湟。 姬发凝神观看,见这些龙湟各自被数百条普通湟鱼围着,倒像几十位将军带着队伍向岸边游来。他暗自一震,眼前这些湟鱼似乎化作千万军队,行动整齐有序,布阵严谨。姬发不禁研究起对方的兵阵来,隔了一会儿,忽然醒悟,不由暗笑。自己是整天想着兴周灭纣、打仗破敌了。再看眼前这些湟鱼,其实只是以几十条龙湟为中心,分成若干群体,但湟鱼之间却全无队形,只是纷纷攘攘地聚在一块儿而已。 湟鱼群贴近岸边,聚集不去,远处还有更多的湟鱼朝这边游来。没过多久,近岸的海面竟已变成青黑色,根本看不到海水。 姬发等人惊讶地看着玄夷,想不到她的琴声还有这种功效,而且竟然威力如此强大。 玄夷手指丝毫不停,琴音远远地送向海面。再过一会儿,湟鱼群中忽然有金光闪动,仔细看去,却是几条金色大鱼,身长足有七八尺,从海中冒出头来。这几条金湟一出现,海面顿时起了一阵大浪。待到浪涛平息,几条金湟已游到岸边几十丈之处。数十条银湟各自带着一大群湟鱼,围在金湟的四周,却并不靠近。金湟周围一丈之内没有一条湟鱼接近,远远看去,一大片青黑色中有几个银色圆圈,圆圈中心是闪闪发亮的金湟。 众人呆呆地望着这奇景。正在此时,玄夷忽地急挥手指,几声重音破空而出,几乎压过了涛声。玄夷收回双手,凝目望着远方,似乎若有所待。 片刻之后,海天交际之处隐隐传来轰响。又过片刻,只见一条白线从海平线远处直伸而来,向这边疾行。渐渐接近海岸,只见一道高约四尺的浪峰,后面拖着白色浪尾,直射向岸边,如同一枝巨大的水箭。浪峰上站着一个人,除了腰间裹着布片之外,全身并无其他衣物,黑色头发飘在身后,竟有一丈多长。 这浪峰一接近,所有的湟鱼像是得了号令,片刻之间就退向两侧,中间留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那人站在浪峰上,从这通道中疾驰而来。那几条金湟不知何时已经立起身子,竟有半截躯体竖在海面上,像是臣子恭迎君王。 浪峰冲到岸边,轰然一响,水花漫天。等到浪花散尽,那人已站在海滩边,大步向众人走来。 姬发见这人身材健硕,相貌却不出众,尖嘴长脸,双眼却精光湛然,心中一震,暗想这难道是利所说的湟王吗?于是上前迎接,并手为礼。那人却只向姬发瞥了一眼,略一点头,便走向玄夷。 正文 水晶卷二(43) 雷震子和哪吒见这人对姬发毫无礼貌,都暗中生气。只见那人走到玄夷面前,单膝跪倒,玄夷急忙起身扶住。 “玄夷姑娘,你怎么有空来?我一听见琴声就知道多半是你。”那人大声说道,向后一指。“嘿!这些孩子倒比我先到。” 玄夷微笑道:“这些年你还好吗?没再出去惹事吧?” 那人脸上一红。“可不敢了。上回要不是姑娘,主人肯定饶不了我。” “余元呢?” “他早就不在这儿了,姑娘你不知道吗?”那人愕然反问,“他说是出去游历,已经……嗯,有八十多年了。” 玄夷默然。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黄必,我想请你帮个忙,送这位公子到海心山去。” “海心山?那是龙吉的地方,去那儿干什么?”那人大声说道,听起来对龙吉并没有什么好感。 “我们正是要去找龙吉。” “我不想去。”那人答道,“再说玄夷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主人不许我们接近那里。” 玄夷正要说话,姬发走上前来。“玄夷姑娘,既然这位大哥不愿意,那我们再另想办法好了。” 那人蓦地一瞪眼。“你叫我大哥?你才多大年纪,你叫我大哥?” 姬发愕然,不知如何接口。玄夷微笑道:“黄必,他又不知道你多大。放心,要是余元责怪你,我来替你顶着好了。” 那人一翻眼皮,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犹豫片刻,叫道:“好!看在玄夷姑娘面上,我就帮你这一次。来吧!” 不等姬发回答,他就走向海边,纵身一跳,钻进水中。波涛顿时轰然一响,只见一条巨大的湟鱼浮出水面,色作古铜,竟有两丈多长,摇头摆尾,打得水花直溅。玄夷向姬发说道:“走吧。他会载你过去。” 那巨湟离岸边有十几丈远,姬发不知如何过去,正要请雷震子帮忙,玄夷却扯扯他的衣袖,当先走向海边。只见她过了海岸并不停步,竟直接走上海面。姬发一惊,却见无数湟鱼聚在她脚下,就像一片巨大的木板,托住她的身体。 姬发愣愣地走过去,到了海边,略一犹豫,也踏步上了海面。无数湟鱼紧紧挤在一起,踩上去能感觉到波浪起伏,脚下却并没有下沉的感觉,像是站在一块波动不停的软软地毯之上。他心中顿时放松下来,小心地走向巨湟。到了它身边,姬发先是施了一礼,这才跨坐在它背上,只觉得湟鱼背部十分滑溜,本能地夹紧双腿。忽觉双臂一凉,却是两条金湟靠了过来,竖起身体夹住他的双肩,让他坐得稳稳当当。 “姬公子,一切小心。”玄夷低声说。 姬发一笑。“叫我名字就行了,玄夷。” 玄夷深幽的眼神向他一扫,却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岸边。 那巨湟把头一昂,口吐人言,吼道:“坐稳了!”不等姬发回答,忽然猛一摆尾,向前冲出。姬发顿时觉得劲风扑面,身子向后一仰。幸好那两条金湟紧紧夹在两边,他才没掉进海里。只一眨眼,巨湟就冲出十几丈远。 姬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放松。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一条白线,浪花翻滚,自己早已远离岸边。却见海岸上红光一闪,冒出两个大火球,一个人影双脚踏在火球上,随后赶来。姬发知道那一定是哪吒召出风火轮前来护送,又见空中一只巨鸟双翼扑展,在哪吒头顶向这边飞行,显然雷震子也来了。 这两人并不靠近,只是隔着一里地,远远护送。姬发心里更是宽松,索性享受起这难得的体验。巨湟摆尾疾行,速度比奔马还快,身子左右扭动,但姬发坐在它颈部,倒不觉得扭动有多厉害,况且还有两只金湟夹在两边。他只觉得海风疾吹,衣带飘飞,简直睁不开眼,只好略为低头,任凭身体左右晃动,耳边浪花飞溅,此情此景实在是新奇刺激,他从未经历过。 正文 水晶卷二(44) 但没过多久,新鲜劲一过,姬发就觉得浑身发冷,浸在海中的双腿由于夹紧鱼腹而酸痛不已。四下一望,海天无际,看不见一点陆地,一时竟觉自己陷身在无边的海中,无处可逃。心中的慌乱一点点泛了起来。姬发向前倾身,扶着鱼头两边,咬牙坚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姬发觉得湟鱼的速度减慢下来。他抬头一望,只见远处海面出现一个小黑点。巨湟就向那里游去。黑点越来越大,姬发看到那是一个小岛,心想这一定是海心山了。 岛边处处悬崖高耸。巨湟游近岛边,转了半圈,找了一块狭小的泥沙地,忽然身子一抖。姬发只觉得浪涛扑面,海水直撞进口鼻。等他清醒过来,已经躺在岸边。 他爬起身来,全身透湿,双手双脚都沾满了泥沙。向海上一望,那巨湟早已不见。远处哪吒和雷震子停在海面上空,却不接近。 姬发抬头一望,只见悬崖高耸,四下里并没有上山的道路。心想神女龙吉肯定是要考验他一番,爬上恐怕只是小事了。于是找了块稍微平缓的坡崖,抓着葛藤,就向上爬去。 岩壁上青苔遍布,又兼湿润滑溜,攀爬起来颇为不易,幸好石块嶙峋参差,处处都有落脚之处。姬发攀藤附葛,一点点向上爬行。他从少年之后就久历征战,向来敢做敢为,爬这悬崖虽然十分困难,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专注于手脚,小心地向上攀登。 大约爬到悬崖半腰,已不知过了多久。尽管姬发身躯健壮,体力充沛,也感到十分疲劳,不得不停下休息。他把一束葛藤缠在腰间,斜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略为喘息,又站起来准备继续攀爬。刚刚伸出手去够一块岩石,突然一震。 他感觉到怀里的轻微震动。 姬发急忙稳住身体,空出一只手,取出怀中的小黑盒。盒盖一开,震动更加强烈,倒像是有一只蚱蜢在掌中跳动。在黑盒子中心,太公所赠的那块龟甲残片正在轻轻颤动。 “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居中位那一块,就在我昆仑山中。我来的时候,从上面剥下了这块骨片。此物你要妥善保管,它能为你引路。若是骨片振鸣,你要找的东西就不远了。” 想起太公所说的话,姬发又惊又喜,向四周打量。搜索一圈之后,他看到左侧几丈之外,岩壁上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当他转向洞口的方向时,盒中龟甲颤动得更剧烈了。 姬发一时犹豫不决。是继续上山拜会神女,还是去探看洞穴?若是不经拜会神女,直接去洞中探看,神女会不会怪责他的失礼?况且神女龙吉既然住在海心山,如果西方龟甲真在这山中,龙吉必然知道一些详情,或者可以对他有所帮助。 但转念一想,莫非龙吉神女是在故意指点他? 迟疑片刻,姬发忽然注意到那洞口并没有藤草生长,洞边石壁也没有青苔,倒像是刚刚挖出来的。他心里顿时有了底,于是向崖上一拜,高声道:“多谢龙吉神女指点!” 他望着洞口,研究了一会儿。旁边并没有落脚之处。姬发沉思片刻,抓紧藤蔓,在手腕上绕了个活结,双脚一蹬,就向洞口荡了过去。 他这样的举动也算是冒险了。但姬发久历战阵,对自己的敏捷身手也颇为自信。他吊在藤蔓上,荡了几下,渐渐接近洞口。姬发看准位置,等荡到洞口处,猛一翻身,在洞边石壁上一借力,双脚稳稳地踏上洞口地面。 姬发解开腕上的藤蔓,向洞内张望一下,便缓步走了进去。借着洞口射进的光线,姬发看到地面崎岖不平,一条通道直伸向看不见的深处。姬发正要往里走,背后忽然传来隆隆巨响,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吃了一惊,疾速回身,不禁呆住了。 正文 水晶卷二(45) 那洞口已经封闭。 姬发奔回洞口,伸手抚摸,只触到粗糙的石块。通道边缘处的石块与侧壁浑然天成,毫无缝隙,竟像是从来没有过什么洞口一样。 姬发愕然片晌,忽然展颜一笑。龙吉当然会考验他。他从小到大不知打过多少次仗,经常处于生死一线之间,这个古怪的洞穴难道就能吓到他了?他心神一定,便转身向内,仔细打量。 洞内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黑,空中泛着淡青色的光芒,隐约可以看到两边石壁的凸凹形状。这微弱的光芒像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姬发小心地向内走去,只觉脚下湿滑,幸好还不至于站不住。又走了几步,他发现通道是斜斜向下。姬发手扶洞壁,一步步向深处而行。 这通道曲折往复,每隔十几步就会转个弯,转了一会儿,姬发早已摸不清方向。幸而通道并没有岔路,又有前面的微弱青光照明。又走了一会儿,斜坡角度越来越大,行走也越来越难。姬发必须用力抠着旁边的洞壁,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试探,才不至于滑跌。到得后来,斜坡已无法行走,姬发只好半蹲身子,侧过身来,一点点地向下攀行。 前面青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岩壁突出的石块在地下投出各种奇怪的影子。与此同时,姬发怀中的盒子震动也在加强,在他胸前“嘣嘣”跳动。姬发又惊又喜,知道那西方龟甲必然是在此地。尽管已经气喘吁吁,他仍咬牙坚持,极缓慢地前进。他身上衣衫早被汗水和潮气打湿,手臂、小腿也磨破了,渗出斑斑血迹。 再转过两个弯之后,眼前豁然一亮,只觉青光满眼,几乎看不清东西。姬发眯起眼睛打量,忽然耳边有个声音叫道:“是谁?” 这声音来得突然,音量又大,姬发顿觉双耳鸣响,一惊之下,脚下一滑,整个人立即跌了出去,只觉得斜坡又硬又滑,耳边风声呼呼,急速向下滑落。姬发本能地举臂护住头脸,缩起身子,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这里面有多深,要是掉到洞底,恐怕不死也要重伤了。 正在此时,他却感到身体向前斜斜上升,速度也渐渐减慢。正在惊讶,身躯一停,又向来时的方向滑了回去。就这样往复几次,终于停了下来。 姬发爬起身打量四周,只见自己置身于一个圆坑底部,仰望头顶,岩壁顶部悬在几十尺高处,脚下却不像岩石,而是一大块光滑的东西,一直延伸到圆坑侧壁。那青光从脚下、从周围泛出来,把他包在中间。 姬发正在发愣,脚下忽然一震,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是何人?是木德指点你来的?”声音每说一个字,姬发脚下就是一跳,他这才惊觉这声音竟是脚下铺成圆坑底的那光滑东西发出来的。 姬发暗想,难道这就是西方龟甲?他不想踩在这神物之上,但圆坑底部又没有其他的落脚之处,只好恭敬地跪倒,朗声回答:“我是周文王之子姬发。是龙吉神女指点我来这儿的。您所说的木德是哪位神人?” 脚下颤了几下。“周文王?龙吉?没听说过。”声音略停,忽然大振。“你不知道木德,怎么会有木灵甲片?” 姬发立即明白过来,取出怀中放着龟甲的小盒子。“这是太公姜尚从昆仑山取来,让我带来的。” “太公姜尚?那是谁?”声音突然怒吼,“你好大胆子,竟敢跑到这儿来!不是邪魔便是妖人!” “我不是……” 姬发刚说出半句话,脚下蓦然剧震,眼前青光乱舞,如同千万萤火虫飞来飞去,转眼间便结成数十条流光绳索。他还来不及反应,青光绳早就飞旋而来,绕在他身体周围。姬发只觉得身躯一紧,身体立刻无法动弹,同时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勒住,立即喘不上气来。 正文 水晶卷二(46) 三十六 明夷 明夷,利艰贞。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甲 姬发大惊,心想这龟甲是上古神物,兼具灵性法力,要杀一个凡人还不是轻而易举?趁着还能开口说话,急忙大喊:“我是奉女娲神旨来的!” 这句话果然管用,青光流动,姬发顿觉喉咙一松。他不敢再迟疑,急急说道:“商朝纣王无道,更以身事魔,天下即将大乱,太公姜尚祭拜女娲神,暗获神旨,要拼合五方龟甲,重铸神剑,解救天下大劫!” 青光再闪,姬发腰间一松,那柄短剑突然掉落,却不坠到地面,而是离地一尺,缓缓浮动,有许多条青光围绕着它。片刻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照胆已毁,定光在何处?” “正在商纣手中。” 脚下连震,这一次的声音却是带着沧桑的语调。“武丁这孩子怕是死了很久了吧。” “商朝先王武丁帝已经去世数百年。如今传承到纣王,商朝气运将尽……” “我不管什么朝代。”那声音突然打断他。“魔气既出,我也不能再安居了。只不过,你有何能力,要取五方龟甲?” “我是个凡人。”姬发语音不高,却带着自信与骄傲。“但我身负重责,要兴周灭商,解救天下劫难……” “哈哈哈!”那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圆坑中都嗡嗡震响,姬发眼前一黑,几乎被这声音震昏过去。只听声音大吼道:“别说大话!我问你三个问题,要是答对了,我就帮你一次。你若答错,就别想再走了!” 姬发并手为礼。“请示下。” “若是为了消解天下劫难,你愿不愿意死?” 姬发一怔。这是在考验他是否心诚吗?要随便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倒也不难,但神龟甲是否能看出他的真心?他如果说假话,能瞒得过这上古神物吗? 沉吟片刻,姬发说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愿死。我一生只想做些大事,要是死了,还能做什么事?” 脑中忽然掠过一个优雅的身影,眼神如春水荡漾,眉间脸上却带着忧伤…… 想起妲己,姬发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值得我挂念。若是劫难深重,只有我死了才能化解,那时我倒不吝惜性命。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会保留性命,以求有所作为。” 他屏住呼吸,等着神龟甲评判。那声音却是不动声色,又问道:“天地之劫,人力能够挽回吗?” 姬发略作思索,抬头说道:“以天神之力,尚不能逃脱宇荒宙劫,更何况人力有限,身在天地之间。造化无穷无尽,神魔人鬼来来去去,都只是在迷雾中乱撞,又有谁能看透呢?凡人行事,应该做就去做,只求无愧于心,至于结果如何,也管不了那么多。” 说完这番话,他暗叫惭愧。这段话前一半是从玄夷那里听来的,后一段却是太公常说的话。他略加改动,说了出来,却不知神龟灵甲是否能满意? 脚底再震,声音又说道:“你既然是凡人,怎么能把我带走?” 姬发一愕,眼珠一转,忽然微笑道:“若灵甲愿意随行,我自然能拿走。如若不然,我就是再费力气也没用。” 那声音忽然发出巨大的笑声,姬发猝不及防,竟被震倒在地,只见青光疾速乱舞,如同一片电网,在空中穿梭来去,哧哧有声。那声音笑罢,大声道:“你这孩子有点意思!好!好!” 正文 水晶卷二(47) 姬发闻言大喜,知道自己过关了,当即爬起来跪倒,说道:“多谢灵龟!” “谢什么谢!”那声音大喝道:“你这三个问题答得乱七八糟!” 姬发顿时一惊,急道:“我只是随心而答,并没有考虑对错……” “嘿!对错?哪有什么对错?谁来判定对错?要做就做!只不过,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到最后不要说承受不起!” 姬发心中一震,这几句话就像闪电一样打进他心里。这神龟甲的话非正非邪,却是至理名言,姬发心中惶惑、不安、喜悦、激奋交织在一起,令他呆呆地说不出话。过得片刻,他忽然仰头大笑,心里像是照进了一束光一样透亮。 “多谢灵龟指点!”他大声说道。 膝下忽然一沉,耳边“唰”地一响,一大片眩目的青光闪过,中间似乎夹着一股黑气,向上疾冲。姬发突然觉得手中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黑盒中多了一块紫黑色的甲片,形体虽小,形状却很完备,正像是一整块龟甲的五分之一。 姬发兴奋不已,恭敬地向盒子施礼,这才盖上盒盖,收进怀中。脸上笑容未散,忽然觉得膝下又湿又凉,同时洞厅中响起巨大的“轰隆”声。姬发愕然站起,却见脚下、身边喷出无数水柱,一股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充塞鼻端。转眼之间,小腿已被海水淹没。 姬发吓了一跳,急忙奔向圆坑边缘要向上爬,但海水涨得极快,倾刻就没到了他的腰间。他本能地吸了口气,借着海水的浮力,双手连抓,攀着坑壁,连滚带爬地向上爬去。只觉得背后被海浪狠狠一拍,胸口顿时撞在岩石上,剧痛彻骨。他强忍疼痛,尽力想稳住身体,却根本不能跟海水的冲力相抗。下一个浪头击来,一下子就把他推进了来时的洞穴通道。 姬发随着海水急速冲进通道中,速度比平地奔跑还要快,心中暗暗叫苦,那洞口已经封闭,海水涌得这么快,自己就算不撞死在石壁上,也一定要淹死了。只希望龙吉已经把洞口打开。但是眼前越来越黑,他心里也越来越凉。顺手在身上一摸,发现照胆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腰间。 但是前方石壁挡路,一柄剑又有什么用? 姬发被急涌的海水飞速推着前进,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知道通道已经快到尽头。忽然间,求生的欲望夹着怒气冲了上来。他拔出照胆剑举在身体前方,厉声吼道:“天佑周国,神力助我!” 突觉眼前一亮,劲风扑面,刹那间身体空荡荡地无所凭依。姬发睁眼一看,竟发现自己身在半空,下面就是广阔的海面。一时间,他又是惊讶,又是迷惑,只觉得身体一沉,就向海面坠了下去。 “是姬发!”雷震子眼光锐利,首先看到海心山的悬崖半腰飞出一个人,一眼就认出是姬发。他和哪吒不敢接近海心山,因此停在一里之外,但见到这幕情景,也顾不得那么多,双翅急振,就向那个飞坠的人体飞去。 哪吒立刻反应过来,也随后追去。他脚踏风火轮,虽然不如雷震子快,但速度也颇惊人,只见火轮贴着海面三尺急掠而过,海水哧哧作响,化为水汽,两条白色雾迹拖得长长的,直冲向姬发。 但是雷震子忽然减慢了速度。因为他看到海心山顶闪出一片五彩光华。 这光华就像云朵一样飘了下来,速度却堪比急箭。在姬发落到海面之前,五彩云光就追上了他。与此同时,一个曼妙优雅的身影也缓缓从海心山顶降了下来。 正文 水晶卷二(48) 等到雷震子和哪吒赶到,姬发正坐在一幅五彩锦缎上发呆,那锦缎托着他,离海面约有一丈,悬空浮动。龙吉踏在海面上,脚下是一块黑色的东西,光滑闪亮。雷震子细细一看,却是一只巨大的鲸鱼,长达二十余丈,双眼与海面平齐,射出深紫色的光芒,触须随意挥舞,打得海水直泛浪花。 龙吉这时的装束与雷震子先前所见又不相同,只见她身穿五彩云浪水纹长衣,外罩紫黑色披风,长发用丝带束在背后,腰系双剑,手提丝囊。她向姬发一笑,微微俯首,行了半礼。姬发慌忙在锦缎上跳起来回礼,大声道:“龙吉神女,多谢你……” “姬发,你不必客气了。”龙吉像是看出姬发的想法,打断他说道:“你能拿到水德龟甲,也算是天命佑护之人。我可没有指点你。那山洞也不是我打开的。没有缘份的人,别说取龟甲,连山洞都找不到呢。” 她望向远处,云天相接,水雾飘摇,四面八方都看不到陆地,只有海风呼啸,浪声阵阵。一瞬间,龙吉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像是迷惘,又像是伤感。 “我们走吧。” 姬发一点头,忽然一怔:“怎么,龙吉神女,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以后叫我龙吉就行了。”龙吉微笑道,“天道运转,群星纷乱,神光魔气交织往复,我反正也要卷进来的。也好,在这里呆了几百年,倒也闷得无聊,不如就跟你们去凑凑热闹。”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是满脸兴奋。要知道龙吉是神族血脉,相比之下,雷震子、哪吒等人只是得获神力而已。若是龙吉肯出面相助,那真是强大的助力。 哪吒第一个叫道:“好啊好啊!” 姬发急忙向龙吉施礼称谢,龙吉也客气地还礼。姬发四下一望,问道:“我有个朋友杨戬,不知他在哪里?” 龙吉脸色一沉,冷淡地说:“他对我无礼,我要让他吃点苦头!” 众人都是一愣,顺着龙吉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处高崖上垂下一条长绳,末端似乎系着一个人,随着海风荡来荡去。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那人在高喊:“救命啊!救命啊!” 姬发愕然,向龙吉恭谨地说道:“杨戬他干了什么?” 龙吉忽然脸色一红,冷冷地说:“不用去管他。七天之后,他就能下来了。我们先走吧!” 众人不敢反驳,只得转身而行。龙吉站在神鲸背上,那鲸鱼破浪而去,又快又稳。姬发坐在锦缎上浮空飘行,紧随其后,雷震子和哪吒则在左右护卫。没过多久,众人就来到了西海岸边。 利远远地望见海上的情景,早就奔到海边,跪倒在地。神鲸行近海岸,龙吉忽然升了起来,随风飘行,衣带飞舞,缓缓落到海边。她向后一挥手,那鲸鱼身子一抖,化为一道紫气冲向她掌中,凝成一只小小的木雕鲸鱼。龙吉顺手把它塞进丝囊。 “神,神女!”利结结巴巴地叫道。 龙吉看到利,微微一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上次我不是告诉你到周国去建功立业吗?” 不等利回答,她已走近利身前,说道:“把上衣脱了。” 利不由自主地依言而行。龙吉向他胸口看了看,伸手一指,一道白光射在利的胸前。在白光照到的地方,利的胸口皮肤上浮出一个浅浅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印,片刻之后又渐渐变淡消失。 “是谁给你施了咒?” “是湟国的巫祝。”利大声回答道,“他叫余化,法术很厉害呢!” 龙吉冷哼一声。“余化?是余元的儿子吧?想不到余元竟然传授吸精术,也不怕走入邪路吗?” 正文 水晶卷二(49) “余元早就不认这个儿子了。”旁边传来一个平稳而悦耳的声音,“余化不走正道,余元已经把他赶走了。我想,吸精术这种邪法,余化一定是在外面学的。” 龙吉闻声望去,只见玄夷缓步而来。龙吉仔细打量玄夷,忽然一惊,不知不觉提高声音说道:“你……” “是我。”玄夷点点头。 两个女人对望片刻,忽然同时微笑起来。龙吉向玄夷一伸手:“走,我们到旁边说话去。” 姬发此时已经上了岸,雷震子和哪吒也随之落到岸边。见到两个女人手挽手走向一旁,姬发忽觉心中一阵宽慰,向两个同伴说道:“看来玄夷和龙吉很投缘呢。” “你跟玄夷不是也很投缘吗?”哪吒说道。 姬发脸上顿时现出尴尬的神色,哪吒却拍手大笑。 过不多时,玄夷和龙吉携手返回。龙吉注目姬发,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姬发,你的运气不错啊,还真是天命佑护。” 姬发愕然,龙吉却已走向利。“起来吧,别跪着了。” 利依言站起。只听龙吉说道:“当年你有缘喝了水德灵泉,已经脱胎换骨。之后被余化施法吸走了神力,也算是命中注定吧。你去把那块石头搬起来。”说着向旁边一块大石指了指。 利点点头,走了过去。那块石头看来至少有二百斤重,姬发虽然对自己的勇武十分自信,但是单论力气,他知道自己是搬不动的。却见利双臂揽住石头,大喝一声,猛一用力,那石块竟随之而起,带起一片泥沙。利沉肩扛住石块,走了两步,这才向前一抛,把它丢在地上。 龙吉走向利,伸手搭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等她的手掌移开,利脸上的火印烙痕竟已消失无踪,完全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以后你就跟着姬发吧,到周国去做些大事。” “多谢神女!”利大声说道,走到姬发面前,单膝而跪。“主人,利听从号令!” 他抬起头来,双眼中泛出异样的神采。姬发惊讶地发现,这个秃头奴隶片刻间像是变了个人,目光有神,精神焕发,再也不像原来那种畏缩呆滞的样子。 姬发赶紧把他扶起来,真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再叫主人了。你再也不是奴隶了!” 龙吉忽然轻噫一声,盯着脚下。只见一只螃蟹停在她脚边,双螯弯在体侧,不断叩击地面,叮叮作响,螃蟹背上有几十条横纹,十分显眼。姬发奇怪地看着它,他从未见过这种螃蟹。却见龙吉脸上升起怒气,突然抬脚用力一踩。只听“轰”地一响,地上陡然起了一阵白烟。等烟雾散去,地上竟出现一颗人头,浓眉大眼,额头束着布带,中央嵌着一颗水晶,短发上沾满了泥沙。 姬发、雷震子和哪吒同时叫道:“杨戬!” 杨戬微微一笑,费力地挺起脖子,向龙吉说道:“龙吉,你就饶了我吧,我已经认错啦!” 龙吉怒冲冲地盯着他,并不回答。杨戬一晃头,缓缓从泥沙地中直升起来。他双臂、双腿都被一根绳索绑住,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不动。 “想不到伏龙印也困不住你!”龙吉抽出佩剑,“好啊,我知道你有些本事,再试试吃我一剑!” “别!”杨戬惊慌地大叫,不过看得出来,这惊慌有一多半是假装出来的。“我能破了伏龙印,可也挣不开这捆龙索啊,你看,我都快疼死了,你就放过我吧!我对你是真心倾慕,并没有邪念……” “你还敢再说!”龙吉双眉一竖,举剑就砍。杨戬急忙跳开。龙吉迈步追赶,杨戬就在岸边跳来跳去地闪避。他身躯僵直,来回乱跳,模样颇为滑稽。 正文 水晶卷二(50) 玄夷不禁微笑,走过去拦在两人中间。“算了,龙吉,他也受了不少苦了。” 龙吉停下来,向杨戬一望,只见他衣衫凌乱,许多地方被扯破了,绳索紧紧勒进皮肉中,手臂、大腿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龙吉冷哼一声。“别装了!凭你的本事,捆龙索怎能伤了你?” “我当然是故意不抵御的。”杨戬答道,却又立刻换上可怜的神情。“龙吉,你就别再生气了。” 姬发此时也走上前来,极恭敬地向龙吉叩手。“龙吉神女,不论杨戬是如何冒犯了你,我替他道个歉……” “是他做的事,你道什么歉?”龙吉毫不客气地瞪了姬发一眼。 姬发碰了钉子,却不生气,只是和气地笑了笑。只见龙吉缓缓把剑收回腰间,伸手向杨戬一指,那绳索倏然消失。杨戬身上一松,立刻跌坐在地上,摸着身上的伤痕,唉声叹气。 “厉害,厉害!”他喃喃说道,“你要是不饶过我,我岂不是要被捆上一辈子。不过那样也好,我就能天天看见你……” 龙吉脸色又沉了下来。玄夷却拉住她的手臂。“没用的。”她眨眨眼,却露出近似调笑的表情。“红鸾投水,星宫已开,这也算是你的劫难吧。” “我若是偏要逆天而行,又怎么样?” 玄夷面容一肃。“那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恐怕千年之后,还会纠缠不清。” 龙吉神色一窒,表情复杂地瞥了杨戬一眼,不知是恼火还是无奈。 “我自己还不是一样?”玄夷轻声说,脸上竟浮出一丝伤感。“还不知道结局如何……龙吉,你也别想太多了。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龙吉忽然低叹一声,转过身去,独自走到一旁。 玄夷走向姬发。“那件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姬发从怀中取出黑漆木盒,递给玄夷。玄夷并不接过,却望着姬发说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我抢走不还了?” 姬发笑着摇摇头。“我相信你。” 玄夷不再说话,接过盒子打开。盒盖刚开启一条缝,突然剧震起来,里面传出奇异的鸣声。玄夷面无表情,伸手到盒中,嘴唇微动,不知念的什么。隔了一会儿,她抽回手指,轻轻关上盒盖,递回姬发手中。 姬发小心地收好木盒,却见玄夷呆呆地站着出神,不禁问道:“玄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玄夷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多了。”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就走向海边,背对众人。 姬发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轻纱罩衣被海风吹得东摇西摆,长发胡乱地舞动不休。红日西沉,照得海面一片金红,波光动荡不停,整个天地都充满了美丽温暖的光芒。在这片光芒的映衬下,玄夷的身影成了一个深暗的剪影。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周围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整个人就像一尊无生命的石像。 不知为什么,姬发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酸楚。那是一种无可凭依的酸楚,还有一股异样的寂寞,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难以排解的寂寞。 就像前面那女子的背影一样寂寞无依。 乙 旖旎一室,春光缱绻!夕阳无限,只是欢言。纣王沉醉在云仪宫几日几夜不出在殷商乃至整个朝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众人心忧。胶鬲找闻仲,闻仲不见。从宅邸管家处得知,闻仲已经出去好几天未归,去向并不知晓。 擎天柱般的人物就这样外出。胶鬲心里总有一股难以言语的不安。闻仲对于殷商的重要性众所皆知。如果不是闻仲,一向无法无天的费仲也不会收敛许多。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宅邸,乖乖上交在殷商一手遮天的政治行使权。除了无人可比的闻仲这个太师,又有谁能够心服口服的如同费仲般如此安分且做出类似的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51) 所以殷商的朝歌在闻仲回归之后,相当安宁了些日子。原本,胶鬲以为殷商的稳定期终于到来。那么,他们只需要在闻仲的带领下重新引导纣王,振兴殷商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闻仲是殷商不可或缺的人物,是殷商绝对的救星。为何他偏偏对纣王宠腻妲己几日几夜不出的这个事情视而不见? 那么,他又到底去了哪里? “真的没办法确定吗?” 面对心急如焚的胶鬲,加靼还是摇摇头。“属下只是一个下属,主公想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和去做了什么属下是没有职责过问的。”加靼的处之泰然让胶鬲差点没在当场跳脚。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这么冷静地面对现状。他来过太师俯,自然知道加靼是何许人,也深深明白他是如何受到太师的赏识而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太师俯的下属管家。他绝对不相信一向感觉敏锐消息灵敏的加靼会不知道朝中的现状和太师的行踪。 加靼是闻仲在朝歌的左膀右臂。如果没有加靼,太师在远处征战时就无法详细得知朝中内部发生的事情。虽然也有哨兵的往来。但那些消息难免会粗略许多,不及加靼传达得悉心和敏锐。所以,闻仲对加靼的赏识和给予加靼的信任……加靼绝对不会不知道太师的去处。但是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有作罢挥袖离去。 “主公!” “走了吗?”胶鬲离去的室内,出现了闻仲的身影。那身影看上去要憔悴许多,苍老许多。可是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主公,这样做好吗?现在朝内人人……” “我知道……”挥挥袖子,没有让加靼继续说下去。他徒步走到矮几旁坐下。“但是目前也只能这样。有些事情还是避开他们做比较好。” 那个是人是妖难以分辨确定的妲己,比费仲这个娈臣更让他担心。尤其是在纣王身边,还是一个容易给纣王影响且朝夕相处的女人。再加上纣王已经对他前些日子因为焦急而造成的鲁莽行动有了相当的不满。妲己跟他等于已经是站在了同一条线上。有些事情,他要暗中进行。避开纣王、避开妲己避开那个费仲和朝中的臣子。越少人知道越好。首当其冲的,就是来自西歧的真正的情报。 加靼了悟的点点头。在一旁站立没有言语。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也会跟主公一样忙起来,只是,他忙的和主公忙的地方会有所不一样而已…… 纣王正在沉睡中时,九尾狐跑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潜伏和附身于妲己身上所消耗的能量远远要大于往日。害得她不得不半夜跑出来觅食。 只要不像上次那样大规模的吸取精气,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这个所谓的别人,指的就是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的闻仲。如果不是因为忌惮他,她根本不需要如此的鬼祟。有些恼怒,但也别无它法。 后宫中的女人一向是非常之多,因为女人太多,纣王根本无暇顾及,有的甚至还是少女之身,如果不是耍上一点心机,只怕要永远在那个宫殿里孤独到老。像妲己这样一来到朝歌便开始受宠爱算是一个意外了。所以,她只要往那些被纣王忽视的女人宫殿寻去,就必定能找到她想要的精气之源。还是优异的精气之源。 媚笑着,她款款而行。身边路过一个宫女,认出她,对她行礼之际,闻到她身上的纯净灵气的气息,九尾狐忍不住开始馋食。一把抓过恐惧而呆愣的宫女到黑暗处,张开嘴便直接吸取精气。 正文 水晶卷二(52) 猛然间,她听到一声惊呼。放下已经没有魂魄而死亡的宫女她转身。“又是你。”看着瘫软在地的乳娘她扬起眉头。“为什么每次你都会恰到好处的出现。”慢慢走近,她蹲下身钩起她的下巴。 “啧!”小手指在她的咽喉处来回的抚摸。乳娘便怎么都没办法叫出声音。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摇着头不断往后退。 “怕吗?”咯咯笑着,九尾狐的心情格外好。“看来我上次施展的法术挺有效的。知道吗?你要感谢闻仲那个老匹夫,如果不是他及时到来你早就跟她一样了。”九尾狐的手指着因为被吸尽精气,而死亡的宫女在倒地后突然之间干瘪的尸体。丑陋无比。 乳娘虽然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却也不希望就这样死去。刚才只是因为疑惑九尾狐会出来干吗而跟踪其后,谁知,看到了她毕生都不愿意见到的画面。现在无法逃脱了,难道说天要亡她么。 不--她立刻站起身拼命往宫殿外跑去。 九尾狐在她身后咯咯笑着,摸着自己的下巴,跟在乳娘身后款款而行。今夜是每月必有的月圆之夜,晴空万里无云,天气相当好。繁星密布的天空,如同圆盘一般的月亮洒下道道光芒。九尾狐慢慢走在月光的笼罩下时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可是过了一会后,从身体内部突然涌出一股燥热,直达脑门。伴随着难以言语的疼痛,她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阵阵的琴声。那样优雅的手,优雅的身姿,和优雅的神韵。不断的扶弄着琴弦。有着十三根弦的琴波弄出的声响在回荡着,颤抖着。令她不能自已。 抱着头,九尾狐蜷缩成一团倒在走廊外。她喘息着,露出尖锐的牙齿和四肢上的毛发以及九条尾巴。那尾巴舞动着、飘摇着。不停在抖动。痛苦不断升级,她根本不能控制。难耐地在建筑物上下串来串去。速度够快,破风声清晰可闻。她不停的在心底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最终一声惨叫,招来了宫廷的守备,也从房檐上掉了下去。草坪上的草够厚,房檐也不是太高。除了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的疼痛外,妲己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重的创伤。 在众多守备的身影中,也有本来已经离去的乳娘。她是听到妲己的惨叫才回来看个究竟的。结果正好看到妲己从房檐上摔下陷入昏迷。心里不禁惊喜。 是的是的。妲己又回来了。肯定是妲己又回来了。 纣王听到声响匆匆从云仪宫内走出。看到在草坪上昏迷的妲己怒不可竭地大吼。 “谁?是谁劫持了王后?谁?” “禀告王上,属下不知。” “一群废物。留你们何用!来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拖下去把头给我砍了。” 怔愣,跟着就是求饶声开始在宫殿内哀嚎。纣王横抱起妲己回到云仪宫,命人把医师从睡梦中挖醒提来宫内给妲己看病。在听到医师所说妲己并无大碍的结论后,一巴掌打了过去。打得这个年迈的医师顺势倒在地上顺着惯性打了个滚。 “混帐东西。她没事,没事会不醒吗?” “禀……禀告……王上……”本来就牙齿稀松的医师因为刚才的挨打而又掉了几颗牙齿。漏风的声音,从他满口鲜血的嘴里传了出来。他爬到纣王面前匍匐。“王后……王后娘娘只是……昏迷而已……不一会即可清醒过……过来……” “如果没有醒,你就准备进土去颐想天年吧!”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倒头如蒜的面前他撂下狠话转身来到床沿坐下。看着一旁同样担忧的乳娘询问到。“你怎么在那里?你又有没有看到是何人劫持了美人?” 正文 水晶卷二(53) 乳娘没有张口。她被九尾狐施展了法术的咽喉并没有因为九尾狐的离去而好转。所以现在的乳娘,是一个根本不能出声的哑人。但这个中原因纣王并不知晓。只是在乳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未知。以为乳娘也是跟那群守备一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叹息一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丙 当妲己幽幽转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室内充满了各种汤药味。浓浓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跟随风一起流动。她就在这一片几乎已经成为了云仪宫代表的味道中醒来。感觉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被这种味道给感染了。 “美人!”纣王正站立在一旁,他看到妲己苏醒立刻上前握起她的手。“醒了。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谢谢……王上……”浑身疼痛也没有力气,嗓子一片哑然。但她非常享受手被纣王握在掌心温暖的感觉。 “美人,你要好好休息知道么?”摸了摸妲己的额头,纣王挥退了宫女。“好好休息身体才会逐渐好转。对了。美人,你知道是谁劫持了你吗?寡人一定要严惩不赦。” “劫持?”声音粗哑,有点像乌鸦的叫喊。妲己哑然失笑,转头看了看床头的乳娘。乳娘也同样看着她,没有任何言语提示。“臣妾不知劫持之事……”最后的尾音突然消失在她终于跟着身体同样好转过来的大脑。记忆也随之复苏。也同样想起来了被九尾狐附身的事情。那么,那个所谓的劫持只怕就是九尾狐的杰作了…… “美人也不知?”顿悟了一下,纣王沉吟。最后开口。“美人好好休息吧!寡人出去办点事。随后就来。”说完,把妲己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便大步迈出了室内。 妲己对床头站立的乳娘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不知道吗?” 乳娘没有开口。再度等待,依然没有听到乳娘的语音。她奇怪的转过头看乳娘。“乳娘?”突然看见了乳娘眼里的泪花,莫名所以。“乳娘?你哭什么……” 乳娘的眼泪扑哧扑哧往下落,大颗大颗珍珠似的。落得妲己的心里担忧不已。“乳娘……到底怎么了?”她想坐起来,被惊吓到的乳娘一下子又按了回去。头不断的摆,手也不断的笔划。 “你的声音……”妲己终于发现了乳娘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你的声音怎么……是她干的吧!”这个她指的就是乳娘和她才知道的九尾狐了。“为什么她要夺走你的声音?” 乳娘不语。妲己也没有再继续问。这个也不需要问,定是跟她有关系了。“对不起……”似乎再度惊吓到的乳娘拼命摇头,也拼命笔划手指。最后帮她撵了撵下滑的被子。这个时候,妲己感慨地伸出手,如同以往般摸了摸乳娘的嘴唇和脸,不经意地轻轻抚过她被九尾狐下咒的咽喉处。最后被乳娘抓住送回被子里重新盖好。 “……不需要……小姐……真的不……”突然开口,让妲己跟乳娘本身都大吃一惊。妲己想了想,最后看了看自己刚才抚过乳娘咽喉的手。结合九尾狐从身体里被赶出去的那股猛然爆发的力量残留的最终感觉。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月光、琴石、伯邑考…… 闭上眼睛,眼泪,便从眼角顺势而流。一滴、两滴、哗啦啦地怎么也止不住…… 晚上,纣王再度来到云仪宫。这个时候的妲己已经能够起床,并在地上来回走动。 “美人,你看起来好多了?” “多谢王上担心,妲己并无大碍。”只是身子稍微有些发软,所以她才起床走动走动,活络一下筋骨。 正文 水晶卷二(54) 见到妲己已经能够恢复得这样顺利。纣王也由衷的高兴。他挥退宫女,从妲己的身后环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说着。“美人……你身体好了吗……” 耳鬓磨厮。纣王的意思和动作相当明显。那双游移上身的手,和耳朵边带有浓厚情欲的吐息。她拿住那双手,扒开闪身离开了纣王的怀抱。不出意外的,身后响起了纣王相当不满的声音。 “你到底怎么了?” “王上,妲己身体不适。”她欠了欠身,走到一旁低垂下眼敛不语。 纣王实在是有些闹不明白了。昨日晚上,就在被贼人虏去之前,那么热情如火的女人跟现在的冷若冰霜截然相反。“你……”他伸起手,指着妲己的鼻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闭了口。 女人,正是千变万化的代名词。 “好吧!身体不适就不适吧!”微笑着。纣王缓步而去。 …… 纣王坐在兽纹金丝几案后面,翻阅今天的奏章公文。在阶下两丈之外,闻太师跪坐在特设的几案后面,斜眼望着殿顶的梁柱,似乎在出神思考。身为太师,闻仲不仅在众臣中地位最尊崇,更是纣王最信任的人,因此才有资格坐着,其他臣子则是恭谨地站在两边。 大殿里静悄悄地,只有纣王翻动木牍、帛轴和竹简的哗哗声。像平常一样,他的案头又堆了一尺多高的奏章。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曾经有一次,他案前的奏章足足堆了两尺高的四排,那次他一直忙到夜里才处理完毕。 这是纣王的习惯之一。他不喜欢把公务留过夜。有什么事情就当即处理,这是他的风格。 纣王一边与臣子问答,一边拿着毛笔在简牍上批写,有时一两句话就把事情解决掉,有时则是思考良久,或是询问其他臣子的意见之后,才做出决定。一份份简牍被批示完毕之后,或是交回臣子手中,或是交给史正,移存典籍库。很快,一尺多高的奏章就只剩下最后一份。 纣王刚才已读过这篇,此刻再次拿起它,细读一遍,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黄飞虎的奏章,说是接到东边关卡的急报,东夷最近大量征兵,调动频繁,恐怕有侵犯边界的迹象,因此建议加强东边的防卫。 “又是东夷。”纣王自语道,随即冷哼一声。他威猛的虬须似乎因为生气而竖了起来,双眼向堂下一扫。大部分臣子触到这威严有力的目光,都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动。 “就按你说的办吧。”纣王向黄飞虎说道,在简牍上写了几个字,由殿侍交回黄飞虎。之后,他伸了伸腰,松了口气。 “各位,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人回答,殿堂上一片静寂。纣王点点头,正想宣布殿议结束,闻太师却长跪而起,向纣王俯首叩手。 “王上,”闻仲面带微笑,缓缓说道,“我最近得到一坛爽滑可口的美酒,今夜正是月圆之时,想与王上共饮赏月,不知王上能否允可?” 除了闻仲和黄飞虎,没有人敢主动邀纣王共饮。一方面是因为身份所限,另一方面,纣王好酒又性暴,一句话说得不对,恐怕就要遭灾了。 纣王双眉一挑,忽然哈哈大笑。“好啊!难得太师有此雅兴,今晚就在摘星楼上跟太师喝几杯!” “多谢王上。”闻仲再次施礼。直到随着众臣退出议事殿,他脸上的笑容仍然未退。 黄飞虎疑惑地看着闻仲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到闻仲今天有点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件事了。他还要赶紧去调兵防备东夷,这可是关乎朝歌安危的大事。 正文 水晶卷二(55) 丁 闻仲由内宫侍卫领路,穿过内庭花径,走向后宫。摘星楼高耸在前面,它那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到背后远处的宫墙上。抬头望去,月上中天,摘星楼最高处的彝顶亭却比月亮还高,亭檐边一圈巨烛光芒舞动,照上亭柱和廊台栏杆,无数宝石金珠灿然生辉,猛一看上去,摘星楼竟像是在燃烧。 燃烧。是的,摘星楼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伸向天空,顶端光华万丈,跳动不休。 闻太师眉头一皱。为什么他会感到不快?眼前这华美壮观的景物,却令他心头发紧,好像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在他心中撞来撞去,他却始终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向前走。不知不觉中,侍卫换成了女侍,带着他拾阶登楼。沿着楼外盘旋的护墙梯转了七八个圈之后,闻仲终于登上廊台,缓步走向中央最高处的亭子。 踏进亭口,闻仲不禁一怔。没有金甲卫士,没有侍女,也没有后妃、宫人。山珍海味、美酒香茶把两个几案堆得满满的,亭中却只有纣王一人。 “太师为何发呆?”纣王笑道,“快请入席。” “王上只是一个人?”闻仲在侧边的几案后坐下,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纣王哈哈一笑。“太师邀饮,自然是有事要跟我说。太师不在殿议中明言,想必这件事十分重大,又或十分隐秘。所以我把旁人都遣退了。来,我先敬太师一杯!” 闻仲急忙避席长跪而起。“这怎么行?老臣不敢……” 纣王一挥手。“太师!你我之间还用客气吗?你是朝歌梁柱,国之大事,多数是由你一人支撑。当年先王把我托付给太师,实在是我的幸运,要不然,我怎能在这个位子上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我敬你一杯酒,又有什么大不了?” 闻仲感觉到纣王话中的真诚。此刻,纣王不再像是傲视群臣的君王,也不是领军征伐四方的统帅,却只是一个豪迈好客的主人。闻仲心中不禁升起一分感动,叩手谢过,坐回席上,与纣王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太师。”纣王放下酒爵,“有什么事就说吧。说完之后,咱们再好好痛饮一番。” 闻仲下意识地托着酒爵在手中拧动,却不说话。 纣王等了一会儿,眉毛渐渐皱了起来。“莫非是我做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若是如此,请太师明言!” “不。”闻仲答道,“只是这件事我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停顿良久之后,闻仲才缓缓开口。“王上,你可听说过五方龟甲?” “难道是上古之时女娲大神斩杀的神龟之甲?”纣王愕然答道,“传说女娲斩龟腿为天柱,又把龟甲分为五块,分镇五方,以求天下平安。” “正是。但龟甲之力还不只此。若是有人能把五方龟甲合一,就能聚齐甲骨神咒,能获此咒,便是天佑之人,可以横行天下。王上可知道,当年武丁帝在位时商朝昌盛之极,他所持的照胆剑,正是靠了神咒之力所铸!” 纣王面容一肃。“太师的意思是……” “照胆剑吸附神力,已有灵性,能自择其主。此时照胆剑虽已被毁,残片却在西歧姬昌手中。王上,我一个月前夜观星象,流光西行,神垣动摇,恐怕西方有所变动。昨晚有大星西坠,今日午后又见庭中天柱隐现黑气,想必西方龟甲已被人拿走。王上,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纣王越听越惊。“难道姬昌竟要学武丁先帝,要聚齐神龟甲?” “依我推想,必是如此。若是姬昌重铸照胆剑,商朝有危呀!” 正文 水晶卷二(56) 纣王拧紧眉毛,虬须几乎根根竖起。过了片刻,他忽然一拳砸在几案上,仰头朗声长笑。 “太师说得有理。但想那姬昌只是凡人,就算拿了柄神剑,又能如何?别说太师,就是各关卡的能人异士,也能灭了西歧。一朝兴亡,上系于天,下系于人,一柄神剑能有多大作用?” 闻仲摇了摇头。“王上说的有理。但姬昌志向远大,这几年国力日盛,不可不防。那照胆剑若是重铸,持之可沟通鬼神,加上吕尚之能,西歧必能邀来一群异人相助。那时天下局势想必有所不同啊。” “那依太师之见呢?” “不过王上暂时也不必太过担心。”闻仲并没有回答纣王,继续说下去,“我已邀得一位异人相助,此人名叫余元,是我的好友,法力高强,已达半神之境。此刻余元正在追踪取走西方龟甲之人,以他的能力,只要不是吕尚亲自出手,西歧不管是派谁出来,余元都能对付得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五方龟甲,西南方木德已被昆仑山神族取走,想必是传给吕尚了。其他四块所藏之地,连我也不甚清楚,但龟甲通灵,若不是有缘之人,根本不可能拿到。况且,东南方金德龟甲颇有些奇怪,似乎是沾了神力,多年前就不知所踪。要凑齐五方龟甲,没那么容易。” “太师,”纣王忽然插话道,“我们何不抢先取一块龟甲,让他们凑不齐甲骨神咒?” “麻烦就在这儿。”闻仲摇头说道,“要取龟甲,必须以凡人之体,本人亲自前往。我看西歧派去取龟甲的不是姬昌就是姬发。王上若要取龟甲,也必须自己前往,但朝歌怎么可以没有君王?王上若是离开,朝歌非乱了不可。东夷多半又会趁机反叛……” “东夷!”纣王恨声说道,“要不是他们,我早把西歧灭了!我看,东夷这心腹大患,迟早要剪除干净才行!” “东夷确实是麻烦哪。”闻仲叹道。 沉默片刻之后,闻仲沉声说道:“王上也不必多虑。西歧有神剑,我们也不是没有。万一照胆重铸,就以定光对之!我今晚请王上共饮,就是商量祭剑的事。” 看着纣王疑惑的目光,闻仲解释道:“定光为当年先帝太甲所铸,也是神力所聚之剑,比照胆还要早。可惜年深日久,此剑未得祭拜,神力就无法引发。请王上准我施法祭剑,但我要向王上要些东西。” “太师尽管开口。”纣王把手一挥,“不管要什么,我一定答应!” 闻仲双眉一扬。“苏妲已呢?” 纣王浑身一震,不自觉地长跪起身。他浑身绷紧,双眼如两根尖钉,射向闻仲。一时间,空气似乎骤然冷了下来,亭中如死一样地沉寂下来,甚至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闻仲忽然展颜而笑。“王上恕我无礼。我并不想要苏皇后,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纣王停了一会儿,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坐回原位。“想不到太师也会跟我开玩笑。”他勉强地笑了笑,“倒真把我吓着了。” “倒也不全是开玩笑。王上,你坐掌天下,凡事孰轻孰重,应该心里明白呀。” “太师说的是。”纣王缓缓说道。但是看得出,他这话有些言不由衷。 闻仲暗叹一声,清清嗓子。“王上,请把定光剑交给我保管,我要在宅中设坛供奉。每月还要一对男女,用来献祭。其他如硫磺、铜、朱砂、水晶、宝石、药草、牲畜、布帛、龟甲等物,一时不能详数,等我回去列个单子呈上。” 正文 水晶卷二(57) “这都没问题。”纣王毫不迟疑地说,“我明日就把剑秘密送到太师府中。奴隶多的是,太师可自选男女献祭。其他物品随用随取,不必跟我打招呼。要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那么久?”纣王讶然说道。 “甲骨神咒是上古秘咒,奥妙无穷。我这秘法也不知管不管用……唉,若是照胆剑真的靠神咒之力重铸,我要让定光剑能与照胆对抗,谈何容易。三年已经算快的了。” 纣王吸了口气。他知道闻仲的能力。能让闻仲花这么长时间来做,这件事想必十分艰难。“这三年之中,就辛苦太师了。”他真诚地说。 “此外,还要一样东西。”闻仲看着纣王,“就是王上你的心头血。” “我的心头血?”纣王愕然问道。 “每月既望之日,我会持定光剑来,要刺王上心头血数滴,用以养剑奉祭。” 纣王张大嘴巴,呆了片刻。但他立刻就哈哈大笑。“行!就按太师说的办。每个月到时候你来刺就行了!” 闻仲缓缓长跪起身,目注纣王。他忽然俯身叩手,深深拜伏于地。纣王一怔,赶忙离席趋前,扶住闻仲。“太师,你这是干什么?” 闻仲抬起头来,苍老的眼睛中竟隐隐有水光闪动。“王上如此信任老臣,我何以为报!” “太师!”纣王扶起闻仲,“我说过,你是朝歌栋梁,国家支柱,又是先王托孤之臣。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两人相扶而立,对视片刻。纣王忽然大笑。“好了!正事说完,该痛饮几杯。太师,你说给我带的好酒呢?” “正要献上。”闻仲回到自己席边,取过一个黑色的小酒坛。他敲下坛口封泥,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立即冒了出来。纣王只吸了一口气,立即觉得清香透体,心神俱畅,双眼放光,叫道:“好酒!” “这酒名为蓼卓,是余元所赠。”闻仲微笑道,“当初酿这酒时,用的是西海鸟岛上百鸟之涎,混上几十种珍果草汁,只酿了两坛,至今已有百年之久。一个月之前我派墨麒麟去余元,它回来时就驮着这坛酒。当年我曾有幸和余元共饮数杯,他说喝了这酒可以延寿,更有养气通灵的功效呢。” 纣王早就馋涎欲滴,眼巴巴地看着闻仲手中的酒坛,却不好意思开口催促。闻仲微微一笑,正要斟酒,却突然神情一滞,抬头望向亭外的天空,凝神不动。 “太师?”纣王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闻仲左手屈伸不停,拇指在其他四指指节上点来点去,眉头皱紧,片刻之后又缓缓舒展开。他这才回过头来。 “天上有一片云飘过去了。” 纣王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闻仲已经在尊中斟满酒,举尊相敬。纣王闻到酒香,早就按捺不住,端起来一饮而尽,只觉酒液清凉润滑,香气直冲头顶,一时竟觉全身都要溶化一样,又像要飘然飞起。不禁叫道:“好!好酒!” 转眼再看,却见闻仲平端酒尊,仰首向天。只见闻仲斜过酒尊,倾出几滴洒在地上,沉声说道:“只要我闻仲活一天,就要保商朝一天安宁!” 言毕,闻仲举尊就口,也是一饮而尽。他缓缓放下酒尊,目光灼灼,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似乎要穿透重重浮云,直刺长空。 戊 “朝歌。”姬发喃喃说道。 水云车在几团云朵上方飞行。越过云团间的空隙时,他看到了朝歌。 那是商朝的核心,是天下都景仰的地方。那是纣王的居所----也是妲己的居所。 正文 水晶卷二(58) 姬发在水云车上回过头来,从云缝中不断找寻。即使在这么高的空中,他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一大片辉煌的灯火。这些灯火越往中间越密,也越是明亮,拱卫着一个最亮的光点,它耸立在朝歌的中心,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 “摘星楼。”杨戬也扒着车边向下张望。“倒还真漂亮。” 姬发眯起眼睛,好像被那遥远的火光耀花了眼。此刻纣王想必正在摘星楼上饮宴吧?妲己是否也陪侍在侧?这么多年不见,她变了没有?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绷起嘴生气的样子,是否还像从前一样? “杨戬!”龙吉忽然叫道。 “什么事?”杨戬立即回过头来,额前束带上的水晶还在微微发亮。“你冷吗?”他看看龙吉单薄的衣衫,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袍子扣绊。 龙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锐利的眼神直刺在杨戬身上。杨戬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嘻嘻地和她对视。但是,龙吉停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发火。 “不要动用神眼。”她淡淡地说,“也许闻仲在下面。” “那又怎么样?他要是想上来打一架,咱们正好把他收拾掉。”杨戬漫不经心地说着,但还是伸手在额前一抹,水晶顿时黯然无光。 水云车无声无息地滑过云团,在漆黑的夜空下飞行。当朝歌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的时候,姬发又回头瞥了一眼。他嘴唇抿紧,眼角微微皱了起来,那眼神就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庞大的猎物,暗中估量双方的实力,知道对手绝难应付,但却从不曾失去战斗的意愿和决心。 这一夜的后一半时间,姬发都在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睡了,就连利也斜靠在杨戬肩膀上打起呼噜。杨戬看起来很不喜欢被一个男人这样靠着,但他却并不把利推开。这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姿势可以让他向左歪过去,靠近龙吉的披风。他的表情和呼吸声都很怪,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不停嗅闻某种香气。 龙吉却没有注意到杨戬的姿势。她一只手搭在水汽凝成的车栏上,就好像那是真正的车栏,能承托她手臂的重量。实际上,她是在用手势控制那两匹拉车的云马。每当她摆动手指,半透明的云马就会相应地转弯,而当她的手指上下起落,云马就随之上升或是下降。有时候,她会连续弹击指尖,云马就会拉着车向前急冲,从一片云团跳上另一片云团。 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摆成一个半环形,底圆上缺。如果有眼光锐利的人,或者会发现有一个极淡的半环形水雾圈,把整个马车套住。 这是水隐诀,水遁术中最玄奥的一种。她必须小心隐藏这群人的神光。除了姬发和利两人之外,车上全都是身负神力的人。 水云车在云端之上飞驰,就像一支飞箭,不停刺入深深的黑夜。不过,这夜色渐渐变得浅了。月亮早已西沉,东边的天际开始透出墨蓝,群星的光芒也淡了些。又过了一会儿,半个天空都变成沉静的深蓝色。 等到天空完全转白,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泛出一抹绯红。 龙吉眼望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不多时,她微一点头,伸手推推姬发。“姬发,醒醒吧。我们快到了。” 姬发刚才是真的睡着了。不过,靠着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他一醒过来就立刻恢复了神智。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一片美丽的深红,注意力随即落在前面一座山上。这座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周围是另一些连绵不断的山峦,而它自己独立于其中,似乎不屑与其他山峰为伍。 正文 水晶卷二(59) 姬发打量着它。茂密的树木从山脚开始延伸,到了山腰就渐渐稀少。在离峰顶四分之一处开始,树木消失无踪,露出红彤彤的岩石山梁。起初,姬发以为那是被晨光染上的颜色,但他很快发现,那是山石的本色。 “这就是红石山?”姬发问道,“但不知烈火穴在哪里?” 龙吉正要回答,忽然眉头一皱,用力抽动披风。“扑通”一声,杨戬随之滚倒在她脚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出了什么事?” 龙吉瞪了他一眼。杨戬抛下手中捏着的一角披风,搔搔头皮,“嘿嘿”一笑。 哪吒和雷震子也醒了过来。哪吒忽然向前一指:“你们快看!” 三十七 家人 家人,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甲 第一缕阳光照上了峰顶。东方地平线上,朝阳一下子升出地面,刺眼的光芒顿时洒遍天地之间。几乎与此同时,红石山顶的某个地方突然爆出一团火光,就好像被阳光点燃了一样。 几个人被这奇景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团火光是源自山顶某处的一个洞口。火焰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高,化为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在空中盘旋扭曲,把巨大的龙头朝向这边。隔着好几里地远,姬发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浪。水云车咝咝作响,被大团的水汽包围,拉车的云马昂起脖子,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洞口“轰”地一声巨响,又一团火焰扑了出来。姬发心中一惊,心想这样下去水云车还不是要被蒸干?正在担心,却见火龙张大巨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突然缩了回去。只是一瞬,洞口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吉皱起眉头,似乎在担心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指挥云马继续向前。 水云车向着太阳飞去,不多时就趋近山顶,缓缓降落。雷震子眼尖,首先发现刚才那洞口下方有一些蠕动的黑点。等到水云车离地不远时,姬发也看清了,那是一群人,正跪在地上,向洞口不断叩拜。 水云车很快降落到地面上。龙吉低念咒语,车马立即化为一道水雾,钻进她腰边的小囊中。几个人略一观望,便向山洞走去。当众人接近前面那群人时,他们突然回过身来,警觉地站成一排,拦住众人的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人高喊道,“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姬发,”龙吉低声说道,“他们恐怕是祝融后裔。” 姬发暗吃一惊,表面上却颇为镇静,向前走了几步。那些人立即围拢过来,在姬发身前站成半圈。姬发打量一下,只见这些人身材壮硕,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裙,赤脚踏在赭石色的山道上。他们持着木棒、铜头叉等武器,看来平时是以打猎为生。姬发注意到,这些人的头发都透着暗红色,眼皮、耳垂也用某种红色颜色料涂过。 “我是姬发,从周国来……”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为首的大汉吼道,“滚回去!” 姬发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几柄铜头叉立即顶住他的胸膛,但他毫无惧色,却微微一笑。“我要到洞里去,还请各位让路。” “休想!”大汉吼道,把叉子向前推了推,“这是我族圣地,不许任何人亵渎!快滚,不然我杀了你!” 正文 水晶卷二(60) 哪吒一伸胳膊,就要上前。杨戬却拦住了他。“让姬发自己解决。”他低声说道,“取龟甲这种事,咱们不能插手。” 玄夷站在龙吉身边,目注姬发,眼神中透着担忧,却并不开口。 却见姬发后退两步,弯腰在地上画了半个圈,拣起三颗石子摆在圈边,随即双膝跪倒。一群猎人脸上闪过惊讶,看着姬发的举动。只见姬发双臂伸直,手腕交叉,高举过顶,向着洞口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抓起两把沙土,向空中一洒,这才站起身来。 这群人的脸色缓和了些。姬发所做的是敬拜火神祝融的通用祭礼,虽然和他们族内所传相比略显简单,但他们也认得出来。为首的大汉垂下铜头叉,问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姬发面带微笑,问道:“这烈火圣地,每天都会喷出火来吗?” 大汉盯着姬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研究他的意图。片刻之后,他答道:“不是。每年只有天地交泰之时,神火才会出现。今天却不知圣洞为什么喷出神火。” 姬发伸手入怀,取出放龟甲的黑漆小盒,朗声说道:“我却知道为什么。我正是应神火召唤而来!” 一群猎人惊疑不定,姬发已经把盒子打开。他的笑容停在唇边,心中却十分紧张。他猜得对吗?如果这方法没有效果,他就要强行通过才行。但与祝融后裔交手,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毕竟,祝融大神代表了光明与正义,他不能得罪,也从没想过要得罪…… 他屏息等待着。片刻之后,前面几十丈处的山洞中忽然传来“轰”的一声。接着,一道火柱倏然从洞口喷出。众人吃了一惊,急忙各自举起袖子遮住头脸,躲避那股逼人的热浪。 姬发双掌一扣,把盒盖合上。那火柱“唰”地缩了回去,就像喷出来时一样突然。 “我是应神火召唤而来。”他再次向为首的大汉说道,之后再次打开盒盖。 他把盒子开了三次,洞中的火柱也喷了三次。当最后一次火柱缩回洞中时,一群猎人相互看看,都呆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为首的大汉面容一肃,挥手示意众人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姬发收起盒子,向众猎人举手施礼,然后缓步穿过人群,走向洞口,举步迈了进去。 龙吉望着姬发的背影在洞口消失,忽然缓缓转身走开。杨戬站在她身边,立即发现她的异样,急忙赶过去扶住她的手臂。龙吉却没有拒绝,就任杨戬扶着走到一边。 “咦?他们……”哪吒奇怪地看着两个人走开。 “别管他们。”雷震子瘦削冷漠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杨戬本事倒不小,这么快。” 杨戬没听到两个同伴的话。他担忧地望着龙吉,扶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龙吉脸色略显发白,双眼中的神采也黯淡了些。 “别浪费神力了。”龙吉推开杨戬的手,“不用帮我。我休息一下就好。是我太不小心。” “不小心?”杨戬疑惑地问,“我以为你是累的。” “累?”龙吉撇撇嘴,“水隐术虽然颇耗精力,要带几个人飞上几千里,对我来说却也不难。”她抬起右手,虎口处白皙的皮肤上现出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被灼伤了。“水火一向不容,我刚才没有防备,差点被神火之力毁了水云车。想不到祝融留下的地脉天火竟然这么强。” “我看哪,你不是没防备,是太骄傲了。”杨戬笑道。 “什么?” “地脉天火就算再强,你把你那雾露乾坤网放出来,也大可抵挡得住。只不过,身为神女,碰上一个小小火洞就要放出法宝,那不是太没面子了吗?” 正文 水晶卷二(61) 龙吉被杨戬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你真是烦人!没想到我刚一出山,就碰上你这种人!” “是啊。”杨戬装作心不在焉地捧起龙吉的右手,悠然说道,“不过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岂不是很有趣吗?比你闷在山里强多了。” 龙吉用力甩开杨戬的手。“你走开!” 杨戬一吐舌头,却不敢再开玩笑,向龙吉一笑,竟乖乖地转身走了回去。 “怎么?”哪吒迎着杨戬,笑嘻嘻地问道:“被龙吉姐姐赶回来了?” 杨戬装出无奈的样子,长叹一声。正要说话,山洞口突然传出一声惨叫。众人同时大惊,立即转头去看,玄夷更是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奔了过去。 只见姬发浑身衣衫处处冒着火焰,头发散乱,眼神惊惧,从洞口急奔而出,只跑了两步,就身子一歪,沉重地倒在地上。 玄夷急冲而前,不顾姬发浑身都是火苗,就要伸手搀扶。但是一道白光抢在她前面,罩住姬发的身体。那白光晃动两下,姬发身上的火苗立即熄灭,白光也现出真形,却原来是一条白绫,另一端握在龙吉手中。 “别管他!”龙吉边说边缓步走过来,“把他扔回去!”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龙吉。龙吉手一抖,收回白绫,叫道:“连火洞都进不去,还取什么神咒,夺什么天下?杨戬,把他扔回洞里去!” “他受了伤!”杨戬沉声说道,并不移步。 “你!”龙吉狠狠瞪了杨戬一眼。 姬发慢慢睁开眼睛。他脸上的惊慌已经退去,撑起身子,重新站起。他的头发有许多已被烤焦,双颊上汗滴混着泥土划出道道污痕。姬发向龙吉看了一眼,神色中竟现出惭愧。 “我没事。是我自己心志不坚。” “到底怎么回事?”玄夷问道。 “我在火中看到幻象。”姬发半仰起头,“我看见摘星楼烈火熊熊,朝歌一片血光……” “你还看见妲己了,是吗?”玄夷轻声问道。 姬发默然不语。 “魔由心生。”玄夷声音柔和,却十分坚决。“姬发,你忘了路上龙吉所说的话吗?心里有就是有,心里没有,摆在眼前也没用。” “若是心里确实有呢?”姬发不由自主地问道。 “有就有了,那又怎么样?” 姬发一怔,呆呆地望着玄夷深幽的眼神。突然,他仰头哈哈大笑。“说得好!有就有了,那又怎么样?” 他转过身去,正要迈步,玄夷却又拉住了他。“我不能帮你,但是,也许这件东西可以。” 她抬手从颈前拉出一条项链。它简单之极,只是一条丝线,末端拴着一小块骨片。姬发却微微一惊,低声道:“这……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护身宝物吗?” 洞中忽然又轰鸣起来,洞口红光一闪,火焰卷到洞边,石壁上的岩块被烧得毕剥作响。玄夷迅速把那项链戴在姬发脖子上。“快去!回来再还我。” 姬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洞口。来到火焰翻涌的山洞前,他略停了停,一咬牙,大步迈了进去。 玄夷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身子一晃,缓缓瘫倒在地。众人一惊,龙吉早已奔过来,和杨戬一起把玄夷扶到旁边。 “你们去吧,我来照顾她。”龙吉挥手示意众人走开。她低头把手掌放在玄夷头顶上,忽然低叹一声,声音中带着一分同情,或是怜悯。 姬发走进火洞。像刚才一样,他立即被烈火包围,顿时觉得呼吸窒闷,全身到处传来难忍的刺痛。汗珠如泉水一样从他额头渗出来,他身子微颤,艰难地迈步前行。 正文 水晶卷二(62) 如果有人看到姬发此刻的样子,多半会惊呼出声。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化为火柱,只有胸部以上露出火焰之外。他大张着嘴,就像快死的鱼一样拼命喘息,英俊的脸庞此刻已扭曲变形,眼神呆滞,呼吸粗重。 他就像是从冥界走出来的一个活鬼。 但他仍然坚持着向前走。火焰对他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姬发感觉到,火焰只是在他身上爬行翻卷,令他全身剧痛,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却一直可以完全自如地活动,就好像根本没受伤一样。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自己在行动。他的双脚似乎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向洞内深处迈去。有几次,当火焰实在逼得他无法呼吸,他想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但是腿脚完全不理睬大脑的命令,只顾朝前走。 火焰在他身边滚动,埋到他的胸口。刹那间,姬发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在一片橙红色的海水中涉水而行,而这海水又是沸腾的,滚烫无比,不时冒出大大小小的烟花火团。 不知过了多久,姬发觉得自己已经快变成一具僵尸。他的头脑早已麻木,近乎失去意识。在他整个思想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向前走。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他刚才听到过的声音,正是那声音把恐怖的幻象展示给他看。 “小子!你还敢回来?” “我,要取,神龟甲。”姬发断断续续地说。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的声音嘶哑刺耳,好像喉咙被撕裂了一样。 火焰倏然翻涌不休,在他面前卷动升腾。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脸孔出现在他面前。这脸孔隐约有口有眼,像是一面火墙上开了三个洞。它高达两丈,完全堵住了洞中通道,口中伸出的火舌直舔到姬发脸上。 “你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姬发模糊地想着。刚才这声音也是这么问的。自己当时回答道:“受命于天,该来而来。” 然后他就看到血光、烈火,看到死尸堆积成山,看到那张梦系魂牵的面容,被火焰吞没…… 似乎是感觉到他心中所想,那火焰面孔再次翻卷。姬发费力地睁开眼睛,透过颤动不休的空气,他又看到了她。 她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火焰卷上她的裙衫。她向他伸出手,尖声惨叫,美丽的脸庞转眼间变得焦黑。一个焦黑的骷髅被绑在柱子上,他清楚地闻到那股吓人的焦臭…… “妲己!”姬发拼命大吼。他跪了下来,喉中荷荷作响,双手奋力前伸,却不能移动一丝一毫。 “妲己!” “你为何而来?” “妲己!” 姬发匐伏于地,双手掩面,呜咽不停。等他抬起头来,脸上“哧哧”作响,两行泪珠流下眼角,立即化为水汽。 “你为何而来?” “我要杀了你!”姬发近乎疯狂地怒吼道。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他猛然从地上跳起,伸手拔出腰间短剑,向前直冲。 忽听得那声音哈哈大笑,眼前火浪翻卷,瞬间就将姬发完全吞没。 “姬发不会有事吧?”哪吒说道,担心地看着洞口。“他去了这么久。” 杨戬和雷震子对视一眼,都沉默着。 “我说你们倒是说话呀!”哪吒叫道,“不行咱们进去看看!” 一旁的利突然叫起来。“玄夷姑娘!” 三人转头一望,只见玄夷斜靠在龙吉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雷震子忽然轻噫一声,蓦地睁大双眼,脸上现出震惊的样子。 杨戬心中颇感奇怪,雷震子一向比较沉稳,是什么事让他这样吃惊?于是再向龙吉和玄夷望去,细细打量,突然也“呀”了一声,瞪大眼睛。 正文 水晶卷二(63) 他在玄夷手上看到一颗石子。却不是在她掌中,而是在----手背后。 玄夷的手垂在地上,竟已变得半透明。透过她的手掌,可以隐约看到地上的石子沙砾!一阵微风吹来,玄夷的手指竟随风飘动,像是雾气凝成的一样。 “你们怎么了?”哪吒讶然问道。两人还未回答,龙吉忽然一挥袖子。白绫盘卷,倾刻间化为一圈一人高的幕墙,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我来照顾她。你们别管!”龙吉在白幕中叫道,声音中竟似有些怒意。 杨戬盯着白幕,愕然皱眉。雷震子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乙 姬发满眼全是跳跃的火苗,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火焰在他全身滚动不休,他似乎听到自己皮肤的爆裂声。 “你连自己为什么要做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做得好?”那声音在姬发耳边质问道。“回去,小子,你还没资格取神龟甲!” 姬发嗒然欲丧,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 “金木水三德齐聚,我本以为你有点本事。没想到……”那声音叹息道,随即大吼:“滚回去!” 姬发蓦然一震,用力挺起胸膛。这句话激起了他心中的傲气,他大声喊道:“不,我不回去!” “好啊,你不愿回去也由得你。你就在这洞里等着被烧死吧!” 姬发又是一呆。他忽然眼光一闪,举高双手。 “西歧姬发,要取神龟灵甲,重铸照胆神剑,还望神龟灵甲看在天下将遭劫难的份上,答应姬发所请。” 言毕,他跪倒在地,拜了三拜。 那声音缓和了些。“重铸照胆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姬发略一沉吟。“我要……我要做天下之王。” 那声音哼了一声。“到现在才算说了句实话。好,我问你,你为何要做人王?” “我不是为了权位。”姬发艰难地喘息着,缓缓说道:“我是为了……为了……” 他停顿片刻。“为了让天下在我手中变得更好。” 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商纣无道,人所共知。他不知体恤民众,只逞私欲四处征伐,又造酷刑残杀大臣,更犯下不敬神祗的罪过。民众悲苦,群臣畏缩,却无人敢指出他的不是。他自恃聪明勇武,把天下当成掌中玩物,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人王?” “所以你就要取而代之?”那声音说道,“你自认贤明吗?” “我不敢自称贤明。但我有把握比纣王做得更好。” “若是你做不到呢?”那声音逼问道。 “若是做不到,自会有人前来征讨,天神也不会再庇佑我。那时我会平心接受惩诫,并无怨言。” “哼,说得轻巧。我问你,兴周灭纣,必动刀兵。要死多少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难道他们就该为你而死?尸骨如山,血流遍野,就只为了成就你一人私欲?你心里不觉得羞愧吗!” 姬发叹了口气。“我也不愿多伤人命。但是,若我不这么做,恐怕还有更多的人死去。纣王……”他停顿片刻,握紧双拳。“无论如何,我保证,天下若在我手中,会比在纣王手中更好。” 那声音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声音再度响起。“向前走。” 姬发依言迈步。只见眼前的火焰脸孔向后一卷,倏然消失,地上露出一个宽约两丈的大坑,坑中热气蒸腾,红光刺眼。他眯了眼睛细看,只见一股红热粘稠的岩浆从坑中缓缓涌出。它离坑边还有数丈时,热力已逼得姬发喘不过气,再过片刻,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只好双手掩住脸庞,一边艰难地喘息,一边从指缝间勉强观看。 正文 水晶卷二(64) 却见岩浆表面冒出一个巨大的浆泡,浮出液面却不崩裂。浆泡表面的岩浆缓缓流开,露出一块拱起的骨板,上面还有许多花纹。 姬发又惊又喜。不必猜想,他就知道这必是火德灵甲,因为他怀中的木盒、颈上的项链同时振鸣不休,一时竟让他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拿到它,那骨板却渐渐变形,一边缩小,一边漂向坑边。姬发身边并无工具,于是拔出腰间的照胆残剑,伸过去拨弄。 那骨板已缩成不足三寸大小的骨片。一碰到照胆剑,骨片蓦然向下一沉。姬发大惊,一时顾不了许多,迅即伸出右手,一把将骨片从岩浆中捞了起来。手掌顿时传来剧痛,似乎掌心都被烧穿了。 姬发大叫一声,却不肯松手。一边踉跄后退,一边用左手取出怀中木盒。他颈中的项链蓦然闪出白光,一条白气沿着他的右臂急伸而下,一直漫到他的手掌。姬发顿觉掌中疼痛减轻了些,急忙打开木盒,把骨片丢进盒中。 他突然听到一声飘缈不定的惨叫,叫声中充满了痛苦。 “妲己?”姬发惊慌地四顾。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平静下来。火灵甲片已经认同了他,应该不会再造幻象来考验他。况且这声音也不像是妲己,倒像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姬发忽觉胸前发热,低头看去,只见胸前那项链末端的骨片已在渐渐变红,温度也热得烫手。正在他疑惑之时,他又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喊,却像是从骨片中传来。 “玄夷!”姬发大叫道。他不顾身躯和掌心的痛楚,转身飞步奔出。与此同时,背后响起宏大低沉的崩裂声,石块岩浆如雨般四散飞溅。 “不好!”哪吒听到洞中的巨响,当即大喊,“洞里好像出事了!” 杨戬与雷震子也霍然变色。三人急忙飞身冲出,那群猎人也纷纷转身,望向洞口。哪吒当先扑到,洞中忽然涌出一阵热浪,竟把哪吒冲得踉跄后退。正在此时,洞中奔出一个人,和他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姬发!你没事吧?” 姬发费力地爬起来,只见他浑身衣衫大部分化为焦黑的残片,粘在身上,头发被烧掉了许多,满脸都是血痕污迹,右手掌面一片灰黑。“我没事。”他嘶哑地说。 “取到了?” 姬发点点头,还没说话,脚下蓦然剧震。整个山顶都摇晃起来,石块哗哗崩落,那洞口倏然喷出一股高热的岩浆,红光刚现,已逼得众人呼吸不畅。杨戬吃了一惊,一把揪住姬发,雷震子则抓起哪吒,急速逃到旁边,那道岩浆就从他们身后一尺处激射而出。 杨戬呼了口气,却听那边龙吉在白绫圈中高喊道:“快走!快走!” 话犹未了,只见山顶“轰”地一响,无数石块向上爆洒而出。在漫天飞石中,有数十道岩浆火流向空中激射,竟像是一场火雨,其中又有一道红光,挟着一股粗达三丈的橙红火流,直冲云天。 杨戬等人大惊,龙吉却并不慌乱,伸手在革囊中取出一团东西,向空中一抛。蓝光闪动,空中蓦然出现一张大网,绳结晶莹闪亮,网线银光流动,把众人罩在中间。漫天火雨洒了下来,碰到这张大网,顿时哧哧作响,激起无数水汽白雾,但却被网隔绝。 杨戬心中略松。他知道这雾露乾坤网是龙吉的法宝之一,功用非凡。于是扶着姬发走了过来。姬发却挣开他,指着旁边急喊:“快救他们!” 那群猎人站在火雨之中,腰间兽皮裙已被岩浆烤得变色,却并不奔逃。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左手扣成环,中指伸出,食指压在中指旁边,点在自己额前,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片刻之后,他们放下手,竟坦然从火雨之中走了过来,一个个都盯着姬发胸前。 正文 水晶卷二(65) 姬发怀中的木盒忽然振鸣起来,那群猎人侧耳倾听,脸色倏忽数变。过了一会儿,他们齐齐下拜,向姬发施礼。 “多谢姬公子打通地脉,解了我们的誓约。”为首的大汉高声道,“今后若有号令,请随时吩咐!” 姬发愕然,那群猎人却不再多言,站起身来,竟在火雨中大步离去,并不回头。 “姬发,快把项链拿来!”龙吉叫道。 姬发急忙取下项链走到近前。龙吉收了白绫圈,抓过姬发手中的项链,戴回玄夷颈上,呼了口气。“有雾露乾坤网护着,地脉天火伤不到你们。赶快离开!” “那你呢?”杨戬立即问道。 龙吉瞥了他一眼,再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只见一道水光急冲而起,高达数丈。龙吉握住瓶身,水柱如同一道喷泉,水花翻溅,像一支巨伞,把她和玄夷护在下面。 “玄夷现在暂时不能动。你们先走!” 雷震子此时已变身展翼,哪吒也呼唤出风火轮。杨戬扶着姬发在雷震子背后坐好,又把利往哪吒身边一推,回身走到龙吉身边。 “我跟你一块儿守着。” 龙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随便你。” 她挥手吟咒,雾露乾坤网缓缓飞出山崖,向山下飘去。雷震子背着姬发,哪吒则褪下手腕上的金镯,不知念了什么咒语,金光一闪,镯子化为一个金圈,紧紧箍在利的腰间。哪吒伸手提起利,这个健硕的秃头男人,他拎在手里却轻松之极。银丝水网护在四人头顶,在飞石流火中慢慢飘行,竟没有一丝火星漏到网下。 龙吉回过头来,杨戬仍是盯着她不说话。她奇怪地皱皱眉:“怎么了?” “嗯,你笑起来真好看。”杨戬挤挤眼,“干嘛要整天绷着脸?” 龙吉伸手欲打,杨戬却闭上眼睛,伸出脸来凑近她。龙吉哼了一声,缩回手掌。“谁整天绷着脸了?要不是你总惹我生气……” “我哪里敢?”杨戬笑道。 玄夷在龙吉怀中呻吟一声。龙吉急忙低下头,握住玄夷的手掌移向胸口的项链。 “她到底怎么了?” “问那么多干嘛?”龙吉白了杨戬一眼。她突然神色一变,俯身轻轻掀起玄夷领口,向里面一望,表情更为吃惊,手指连弹,低吟咒语,在玄夷胸前转了半个圈,顿时一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脸上浮现异样的神色,竟是混和了恼火与厌恶。 “怎么回事?”杨戬不由自主地问道,突觉头顶一热,眼前红光点点,同时嗅到一股衣物被烧焦的糊味。原来龙吉一时出神,竟忘了握住那小瓶,水泉伞已经消失,漫天火雨夹着碎石立即向三人倾泻下来! 杨戬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想,向前一扑,把龙吉和玄夷盖在身下,同时急念咒语,想要抗拒火雨,但已经晚了一步。他只觉得背后、脑后、臀部、腿脚处处剧痛,焦臭不断,大叫一声,几乎昏倒。 龙吉也是一惊,当即低喝一声,水泉再度升起,迎上飞溅的流火,哧哧作响,大团大团的雾气立即泛了起来。杨戬强忍疼痛,费力地从龙吉身上撑起来,背后衣衫早已烧焦,皮肤上出现数百个伤痕水泡。 玄夷被这一撞弄醒了。她低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龙吉见她已醒,再不犹豫,手中白绫一展,化为一条云带,托住三人。她一手持着小瓶,一手结成诀印,在水泉伞的保护之下,向山下疾飞而去。 丙 西歧丰京的宫殿之中,一群大臣围立在姬昌床前。姬昌盖着锦被,面色惨白,头发枯干,瘦削的双手微微颤抖。 正文 水晶卷二(66) “文王,你觉得怎么样?”散宜生俯身问道。 姬昌并不回答,甚至连动都不动。 “公刘,你看这可怎么办?”散宜生眉头紧皱,“文王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姬发又不回来……” 一群人相互对视,都摇头低叹。 “让我来看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太公缓步而来,银须飘动,眉头微锁,脸上并无表情。太公走到床边,伸手在姬昌腕上一搭,又在姬昌额前抚了一会儿,缓缓抽回手,默然不语。 众人正要询问,却见姬昌慢慢睁开眼睛,左右一转,眼光停在太公身上。正要开口,太公却挥手阻住他。 “文王不必说了。我已知道了。”太公叹道:“强行乱卦遮象,本就是逆于天道。何况闻仲占术精深,文王,你也太勉强了。” 姬昌费力地抬起手。“各位请先下去休息吧。我和太公要谈些事情。” 众臣互相看看,都举手为礼,依次退了出去。等到寝堂中只剩姬昌和太公两人,姬昌艰难地挺起身子,太公急忙扶着他坐好。 “毕竟我所学还不够精深。”姬昌苦笑道:“幸好也暂时瞒过闻仲一阵。只不知还能瞒他多久?” “他此时必定已经知道了。龟甲一动,星象岂能没有反应?”太公忽然拈须微笑。“姬发这孩子确是不负所望,竟已取了两块龟甲。” “他回来的路上却恐怕有所阻碍。”姬昌担忧地说。 太公双眉一挑。“文王已算过了吗?” 姬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发儿临行时,我取了他一束头发,以便随时察知他有没有危险。也亏了有这束头发,不然我恐怕还算不出他的行程。唉,前一个月布卦阵迷惑闻仲,精力耗损极大,现在又突然病倒,恐怕我已是油尽灯枯了。” “文王何出此言?不必想得太多,安心养病,想来不用多久就会复元。” “太公不必安慰我了。”姬昌淡然一笑,“我最多还有半年寿命,倒不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公伸手去扶,姬昌却缓慢而坚定地把太公推开。 “发儿能取两块龟甲,可见天佑周国,将来他必然能兴周灭纣。我此刻已能放心把周国交给他。这半年寿命,我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就拿去保发儿平安罢。” “文王的意思是……”太公问道,但看他的表情,他对姬昌的想法似乎早已了然于心。 “请太公帮我施展魂护之术。” 太公默然望着姬昌。姬昌一眨不眨地与太公对视,神色毫无变化。过了良久,太公才叹了口气。 “文王看淡生死,真是不容易。”他看着姬昌手中的锦囊,缓缓说道:“我想,姬发临行之时,文王已有了这个准备了吧?” 姬昌微微一笑,把锦囊递到太公手中。太公略一沉吟,接了过来,向姬昌一点头。 “既是如此,就依文王所请。” ………… 姬发躺在山坡草坪上,全身敷满了草药,趴在双臂上发呆。日已过午,艳阳高照,在东边数里之外,红石山还在冒着一股股灰黑色的烟雾。 “他怎么样?”姬发向旁边问道。 “还死不了。”杨戬裸着脊背趴在姬发侧边,从双臂上抬起头回答。 “别乱动!”龙吉按着杨戬的肩膀,小心地为他敷药。地脉天火是上古之时祝融留在人间的火种,威力比神人的三昧真火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即使龙吉法力高强,一时也不能让杨戬受的伤完全痊愈。 “你不是总吹自己很厉害吗?”哪吒嘲笑道,“怎么连个山火都顶不住?你看那些打猎的都不怕火呢!” 正文 水晶卷二(67) “他们是祝融后裔,族中人人都懂避火诀,那有什么稀奇?”杨戬哼了一声,“我只是不小心。再说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我去邱鸣山火云宫,跟赤霞打了一架,也没怎么样。” “你跟赤霞动过手?”龙吉微微一怔,“你去火云宫干什么?” “没事闲逛。”杨戬嘿嘿一笑。 雷震子摇摇头。“你胆子可真大。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 “火云宫是什么地方?赤霞又是什么人?”姬发问道。 龙吉一边帮杨戬敷药,一边回答:“上古之时诸神交战,共工战败之后形体灰飞烟灭。但他的神力却不曾消散,一直在人间留存。又过了很久,有许多奇人异士陆续出现,他们是各凭机缘,得获共工神力。这些人所获的神力有多有少,其中四个最为强大,可称为四方神人,法力十分高强。” “他们都是谁?”姬发问道。不只是他,雷震子、哪吒、利三人也都凝神细听,他们对这件事也不甚了解。 “东海羽昆,那是天鹏化身;邱鸣山赤霞,已经快修成火精之体;申公豹坐西方天神之位,却行踪不定,和吕尚还有渊源。” “和太公?”姬发讶然问道。 龙吉点点头。“北方赵公明,秉性刚直,术法精深,据说很有义气。” 姬发眼睛一闪。“四方神人?能不能把他们……” “你就别想了。”杨戬打断姬发,“据我所知,赵公明和闻仲是至交好友。他不来打西歧就算咱们运气好。其他三个也不用想。特别是那个赤霞,脾气暴得不得了,一言不合就跟你翻脸。” “赤霞就是南方朱雀。”龙吉向姬发解释道,然后好奇地转向杨戬。“她法力高强,连我也要避让三分,你跟她动手结果如何?” 杨戬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咳!让她抽了几鞭子,不过她也没抓到我。” “活该!”哪吒向杨戬做个鬼脸,“谁让你到处惹事。” “我是没跟她认真动手。”杨戬争辩道,“她虽然厉害,我却也不怕。哎哟!”他呻吟着皱起眉,“你再帮我揉揉肩膀,这儿疼得厉害。” “别装了!”龙吉不轻不重地推了杨戬一把,“到旁边歇着去。” 杨戬哈哈一笑,爬起身来,慢慢走到一边。龙吉转向姬发,察看他的伤势。玄夷从旁边靠过来。“龙吉,你歇一会儿,让我来吧。” “不必了。”龙吉冷淡地说,“不敢劳你动手。” 姬发颇为奇怪地拧转脖颈,看看两人。从山上下来之后,龙吉就对玄夷不理不睬。像是抱有敌意。姬发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个清楚。此刻见龙吉脸色不善,玄夷却低下头去,似乎颇为伤感,又不知道该劝解哪边,于是用力撑起身子,笑道:“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用照顾我。” 玄夷默然退开。龙吉走到一边,望望天色。“我们今晚出发。我还是用水云车,送你们回西歧。” “回西歧?”姬发愕然说道。 “土灵龟甲,我也不知在哪儿,还要慢慢打探。” “金德呢?” 龙吉用很异样的眼神看着姬发,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玄夷。玄夷恍若不知,走到一边,默默去看山野景色。 “你和杨戬都受了伤。剩下的两块龟甲,还是回去和太公商量一下,应该如何去取。” 姬发点点头。出来已经两个多月,他也担心西歧,不知家里情况如何。况且,他所受的伤确实不轻。被地脉天火烧蚀,就算杨戬以半神人的力量也抵受不住,更何况他是凡人。他知道,若不是感知到其他龟甲的存在,火灵龟甲早就把他烧死在洞里了。 正文 水晶卷二(68) “龙吉,你别太累了。”杨戬在一旁说道。 “我还撑得住。”龙吉淡淡地说,“等到夜里水星临位,我们就出发。” 玄夷忽然转过身。“不行,咱们今夜不能走。” “为什么?”几个人同时问道。 “会有阻碍。”玄夷边说边屈伸手指,凝神冥思。隔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口。“西南位犯反吟,必须回避。若是一定要走,最好绕道正西。” “绕到朝歌那边去?”龙吉哼了一声,甩下袖子,转身离开。“我们今晚出发!” 姬发向龙吉的背影看了一眼,走到玄夷身边。“玄夷,怎么回事?” “没什么。”玄夷嗓音干涩,推开姬发,也转身走开,剩下姬发一个人呆在原地发愣。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众人各自歇息。龙吉坐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杨戬趴在她旁边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搭无一搭地逗她说话。雷震子则是斜靠在山坡最高处的一块石头边,双眼半睁半闭,如电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 利和哪吒却聊得很热闹。和大家相处日久,利的奴隶习惯已减退了不少,对这群人的神力异能也不再那么吃惊。他和哪吒比赛腕力,每次总是输得很惨;又和哪吒比投石、赛跑,但是换了几种游戏,哪吒总能轻易赢了他。 “这可不公平!”利叉着腰,大声说道,“你有法力呢!我哪比得过!” “不用法力才不公平!”哪吒也叉起腰,比起身材健硕的利,他的身高只到利的肩膀。“你比我大那么多,我不用法力哪能比过你?” 他眼珠一转,又道:“那么我以后不施展法术,你多跟我比着玩。” “行呢!”利大声回答。 姬发心中暗笑。哪吒童心未脱,最喜欢嬉戏玩乐。不知多少次,哪吒强拉杨戬陪他玩,杨戬不堪其扰,被哪吒追得到处跑。看来以后利是要代替杨戬的位置了。 他拔下一根草,在口中嚼着。旁边传来叮咚的琴声,他知道是玄夷在山坡后面弹琴。这次的琴声平和恬淡,没有丝毫火气,清朗悦耳,令姬发从耳朵到心头都舒服之极。他听着琴音,下意识地打着拍子,不知不觉偏头睡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繁星如平常一样升上夜空。山坡上一片静寂,一只小虫从草窝中跳出来,跃上叶尖,好奇地看着这群人,随即迎着朦胧的月色,振翅而鸣。 龙吉忽地从树边站起。“我们该走了!”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龙吉又施法召出水云车。这次姬发和利不再紧张了,利扶着姬发,登上车厢,一边说道:“这能在天上飞,真是神了。主人……” “我不是说了,别再叫我主人。利,若是你愿意,回西歧后在军中任职,将来跟我斩将杀敌,怎么样?” “好!”利大声答道。他挺直腰杆,比姬发还高出一点,威风凛凛,倒也颇有威势。 各人纷纷上车。姬发目光一扫,却见玄夷站在远处,并不过来。姬发叫道:“玄夷!快来啊!” 玄夷却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她在车前止步,向龙吉看了一眼,对姬发说道:“姬公子,我……不想去西歧了。” “为什么?”姬发愕然问道。 玄夷还未回答,龙吉忽然冷笑道:“上车吧!为什么不去?你应该去!” 玄夷的轻纱罩衣一抖,抬头望着龙吉,脸上露出少有的怒意。“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又怎么知道缘由?”她深幽的眼眸中精光闪动,大声说道:“要不是看在姬发的面上,我才不会上你的车!” 龙吉气得嘴唇发白。杨戬赶紧拦在中间。“喂,你们俩怎么回事?这一天都不对劲!” 正文 水晶卷二(69) 玄夷跨步上车,独自缩在车厢一角,侧对众人,再也不说话。 龙吉冷哼一声,捏诀吟咒。水云车飞升而起,不一会儿便冲上云层,如急箭般向西南方的夜空飞射而去。 ………… 丁 疾风扑面,衣带啪啪作响。除此之外,水云车上并无声息,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 姬发坐在车栏边,俯视大地。一道道山川河流从他脚下掠过,偶尔有灯火闪动,很快就被抛在后面不见了。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色,默然不语。 他从小就见识过父亲的神妙的占术,之后又遇到法术玄奥的太公,身负神力异能的杨戬、雷震子、哪吒等人。这一次出来寻找神龟灵甲,不仅体验了奇妙的经历,也见到了玄夷、龙吉这样的奇人异士。多年征战,他都是在和普通人打交道,但最近两年中,他不知多少次亲身见证了神力的奥妙。 姬发心中暗感幸运,但更多的却是担忧。这些奇人异士,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抵御的。若是闻太师真的邀来各路奇人相助,西歧到底有没有把握抵抗?他能不能凑齐五方龟甲呢?就算凑齐龟甲,重铸照胆神剑,真的能和闻仲对敌吗? 而且,如果战事牵涉到奇人异士,牵连到半神人、神人,甚至把神灵扯进来的话,人间会变成什么样?他要做的事,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甚至没法控制…… 姬发正在出神,忽听玄夷急叫道:“向右!快向右转,找个地方降下去!” 车上的人都是一怔。龙吉向玄夷瞥了一眼,并不理睬她,仍是控制着云马继续前进。 “怎么了,玄夷?”姬发问道。 “有人正朝这边来。咱们最好避一避。” “避?”龙吉冷笑,“不管是谁,就算是四方神人,又或闻仲亲至,难道我会怕了不成?” 玄夷反而冷静下来。“你认识他。是余元。” “余元?他只居西方七宿之首,地位还在四方神人之下,我为什么要避?” 杨戬贴近龙吉身边。“余元法力高深,还是小心点好。” “用不着你说。”龙吉嗔怒地低声说道。 她本身虽是神族,神力毕竟比高级神要差。对付普通半神人通常没问题,但遇到四方神人,她也要小心在意。余元的地位虽然比四方神人略低,法力却也相差不远。在西海时,她曾与余元接触过,深知对方不好对付。 龙吉一面驾驭水云车,一面小心戒备。云马飞了一会儿,右前方数百丈外,云层突然爆开,一个极亮的白色光球朝水云车疾飞而来。 龙吉冷哼一声,挥手甩出白绫,把水云车团团护住。那白色光球飞到三十丈外,倏然停住,却从其中传出一个声音。 “各位请止步!”那声音苍老和蔼,缓缓说道:“姬公子,你怀里的东西不该归你所有,请把它交给我,我去放回原处。” “笑话!”哪吒叫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 姬发急忙拦住哪吒。“姬发拜见余元师父。”他朗声说道,“上天佑我,让我取得这东西,是为了消解天下劫运,我身负天命,此物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天命?”光球中声音嗡嗡震响,“姬公子,你的口气也太大了些。你……” “余元!”龙吉叫道,“别拦着我的路!” “龙吉神女,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想跟你动手。” “余元!”杨戬高喊道,“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想跟你动手!快快退开罢!” 声音似乎吸了口气,沉默片刻。“既然如此,我就顾不得礼节了。玄夷姑娘,请你下车,不要被误伤。” 正文 水晶卷二(70) 众人都是一惊。玄夷缓缓站起,向光球举手施礼。“余元,你为什么拦住我们?” “受人之托,不能不来。我并不想与诸位为敌。只要姬公子把龟甲交给我……” “你烦不烦啊?”哪吒高叫道,“为敌又怎么样?要打就打,费那么多话干嘛?” 声音像是叹了口气。接着,光球蓦地一闪,爆成一团刺眼的光芒。众人本能地闭起眼睛。刹那间,一道金光疾射而来,只一闪就到了水云车边,直刺姬发胸口。 姬发大惊,却根本来不及躲避。哪吒、杨戬、雷震子三人几乎同时抢上,护在姬发身前。只听“当”地一声巨响,满眼金光闪耀,火花四溅,哪吒栽倒在一边,却是用臂上乾坤镯硬挡了一下。 龙吉低叱一声,腰间两柄剑同时出鞘。她把剑向上一抛,只见两柄剑绕着水云车盘旋飞舞,光芒不定。姬发这才看清那道金光极短,只有一两尺长,速度却迅捷无比,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围着水云车转了三圈。龙吉的双剑也是疾飞乱舞,把金光挡在外圈。看起来,那道金光比龙吉的双剑更快,但双剑防御严密,金光一时也攻不进来。 这三道光芒就在空中来来去去,互相追赶不休。 “姬发,别乱动。”龙吉头也不回,快速说道,“他的金光锉虽然厉害,我那二龙剑也抵敌得住。你好好坐下,别……” 话犹未了,水云车突然向下一沉,车身斜了过来。众人不及防备,顿时东倒西歪。姬发只觉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难受之极,水云车竟已开始坠落。 龙吉怒喝一声。杨戬这才发现,在众人背后的下方,空中悬着一个紫黑色的袋子,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难以察觉。云马的身躯早已被拉长变形,水云车也扭曲得不成样子,这水汽结成的水云车,竟化为一股雾流,被那袋子吸了进去! 龙吉迅速吟咒,水汽重新凝结,但那袋子的吸力像是非常强,龙吉聚集的水汽只够补充失去的部分,却来不及让水云车恢复原形。杨戬见状,回身对雷震子和哪吒叫道:“护着姬发!”随即飞身扑出车外,急速下坠。 姬发惊叫道:“杨戬!” 杨戬掉到低处,蓦地转身斜斜飞上,转到那袋子后面,一伸手就要去捏。刚要触到袋子,面前忽然光芒闪动,一个人形蓦地挡在身前。只见这人约莫五十多岁,蓄着半尺长的胡须,向他伸手抓来。杨戬反应敏捷,硬在空中转过身子,同时抽出三尖两刃刀,顺势一挥,砍在那人手臂上。只听“铿”地一声鸣响,三尖两刃刀竟被撞了回来。 杨戬一怔,心想余元的身体难道是金属做的?却见余元身子一晃,躯体突然崩散,却化成千万碎片,片片如刀似针,如急雨一般,向斜上方激射而出。 龙吉一边吟咒与袋子对抗,一边指挥二龙剑抵敌金光锉,忽见身后无数金属碎片袭来,吃了一惊,急挥白绫向下一卷。却不料,那些碎片飞到快与白绫接触时,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龙吉知道上了当,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那袋子的吸力突然增强数倍,只是一瞬,就把水云车的汽雾吸得干干净净。她临危不乱,白绫再卷,托住姬发等人,从空中快速降落。 就在此时,龙吉背后空气起了一阵漩涡,一只大手凭空出现,一拳打在龙吉背上。龙吉尖呼一声,身子一歪。 杨戬大惊,急忙扑向龙吉,把她扶住。此时众人离地约有两三百丈,掉下去还不摔成肉饼?幸好龙吉神智仍然清明,握着白绫,载众人向下急落,虽然有些摇晃,但还算稳当。不知为什么,余元却没有乘机进袭,而是听凭众人降落。 正文 水晶卷二(71) 片刻之后,众人落在一块山间平地上。龙吉这才急喘几下,靠在杨戬肩头,嘴角渗出一缕血丝。雷震子、哪吒等人恼怒不已,护住姬发、玄夷和利三人。姬发面色发白,神情还算镇定,玄夷面不改色,利却早已圆瞪双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杨戬怒发如狂,向空中大喊道:“余元!你这样偷袭,算什么本事!亏你还是西方七宿之首,用这种手段,不觉得丢脸吗!” 空中毫无动静,前面不远处却有白光一闪。余元在白光中现身,走向众人。他停在十丈之外,举手为礼。 “杨戬,你也不用拿话来激我。凡事只求个结果,是是非非又有谁来问了?伤了龙吉神女,我是十分抱歉。不过,若不如此,你们又怎么能甘心认输呢?” 龙吉并不答话,手腕一抖,一道黄光飞射而出。余元不及躲避,立即僵在原地,浑身上下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雷震子早就飞身而起,挥出铜棍,哪吒也手持火尖枪冲了上去。两样兵器分别击在余元的肩膀和腿上,这一次却无声无息----只见绳索倏然松脱,余元已经消失不见。 白光再闪,余元又在左侧十丈外站立,笑容可掬。 “龙吉神女,你的捆龙索我是弄不开的,但你捉不住我的真身,又有什么用?至于你们,”余元指着杨戬等人说道,“各位虽然神力高强,但是比我恐怕还差了半级。” 姬发打量余元,只见他面色白皙,五官端正,半尺胡须飘摆,神色俊朗,表情倒是十分和善。余元身穿青袍,腰系白玉带,脚上是一双草鞋,看上去是一位有德有才的高人。心中一动,大声说道:“余天师!你身负神力异能,为何不走正道,却去帮助商纣?纣王无道,人所共知。你助纣为虐,逆天而行,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一身本领吗?” 没想到,这番话竟令余元沉默下来。片刻之后,余元摇摇头。“我不是帮助纣王,而是帮助闻仲。我说过,受人之托,不能不做。听说西歧王室以德为先,我想姬公子不会不理解信义二字吧?” 杨戬心中恼火,若不是要扶着龙吉,早就要冲上去和余元交手。雷震子和哪吒却已第二次冲了过去。这次他们根本没能接近余元----冲到余元身前两丈之处,地上突然冒出一面光墙,只听“轰”地一声,光墙一闪而灭,两个人也同时被弹了回来,摔倒在地。 正在此时,姬发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低语:“姬公子,有缘相伴,但愿有缘再会。记着,要找金德,雾泽之中,月隐星缺,黑石浮岛。” 姬发一怔,一个人越过他身边,走向余元,轻纱罩衣在风中飘飞,长发悠然舞动,正是玄夷。 余元见了玄夷,神色竟变得恭谨起来,向她施了一礼,客气地说道:“玄夷姑娘,这些年来可好?” “还好。”玄夷微笑道,“你倒是清瘦了些。我听黄必说你离开西海,出外云游,已有八十多年,想必在外面很辛苦吧?” “游历四海,自由自在,有什么辛苦。”余元也微笑回答,“倒是玄夷姑娘你以女子之身四处旅行,很不容易呢。” “原来他们俩是熟人。”利呆呆地说,“那咱们岂不是……” 龙吉瞪了他一眼,闭目冥思,暗中凝聚力量。她知道杨戬三人若是全力以赴,要打败余元也不是不可能,但要同时照顾到姬发,可就太难了,因此暗自准备,打算找准时机,向余元出手。 只见玄夷解开背后布包,取出自己的琴来。余元先是一怔,等见到玄夷手中的琴,脸色微变,却不说话。 正文 水晶卷二(72)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分别时你所说的话吗?”玄夷柔声问道。 余元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要炼制百羽风灵琴,我说将来若有机会再见,一定要听你弹上一天一夜,并以埙相和。” “我这琴虽然没凑齐百羽,也有将近九十种了。”玄夷把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微笑道,“现在我们已经见面了,我这就为你弹琴,弹上一天一夜。却不知,信义二字,余元你肯不肯遵守呢?” 余元脸色忽红忽白,向姬发这边看看,又向玄夷看看,一时沉吟不答。 “你不愿意也罢。毕竟你我只是音律之交,比不上你和闻仲交情深厚。你神力高强,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你。”玄夷说到这里,忽地一昂头,语音竟变得坚决无比。“但是,我也对姬公子做过承诺。余元,你要伤害姬公子,先过了我这一关吧。” 一切都静了下来。众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良久之后,余元缓缓开口。“玄夷姑娘,我答应过你,自然要守约。你弹琴吧,我认真听着。” 余元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像是陶土烧成,形状类似半个蛋,上端有吹孔,侧面另有几个小孔。余元凝神片刻,把这东西凑到嘴边,聚气一吹,一声低沉绵长的音符响了起来。 “能有缘再听你吹埙的神技,真是幸运。”玄夷柔声说道,一边半转过身,向姬发等人挥挥手。她随即坐正身体,手抚琴弦。片刻之后,一段柔曼舒缓的旋律响起,与埙的声音混和在一起。 众人望着这两人琴埙合奏,都不禁默然。龙吉推开杨戬,走到姬发身边。“我们走吧。” 姬发呆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走吧!”龙吉催促道,“别忘了要以大事为重。” 她擦掉嘴角的血丝,挥起白绫。众人互相看看,纷纷跨到白绫上。龙吉低念咒语,白绫迎风而起,载着众人飘然升空,虽然比水云车稍慢,倒也十分稳当。 “她对你做过什么承诺?”龙吉向姬发问道。 “她说要帮我找齐五方龟甲。” “你就相信她了?” 姬发点点头。“想必你也能看出来,”他低声对龙吉说,“她项链上的骨片,是金灵龟甲上剥下来的。她和金灵龟甲想必颇有渊源。我想,五方龟甲灵性通神,如果她不是正道中人,也不会得到这块骨片。” 龙吉冷笑一声,脸上毫无表情,转过头去,再不开口。 白绫越升越高,每个人都不说话。姬发情不自禁地回头下望,只见玄夷和余元两个人已经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只有音乐声隐约可闻。他只觉得,那埙声呜咽沉郁,令人感伤,而琴声也是低沉幽怨,声声泣诉,听在耳中,几乎要让人掉下泪来。 戊 夜深人静。朝歌城外,铸鼎工场中也是一片静寂。然而,在黑暗的天穹中,某个地方却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们肯定会来吗?” “太公占术是不会错的。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啊?雷震子,要不你去四处看看?” “不必。” 最后一个平静简洁的回答,正是雷震子的声音。不用说,跟他在一起的正是哪吒和杨戬了。 半天之前,太公突然急急地把他们几个召去。太公说道,他卜卦得知,有几股神力将聚于朝歌。再经推算,并向祝融大神求喻,竟发觉这是通天的图谋--通天要派几个半神人前来,借鼎之力为共工祭灵,并以鼎为引,把天地星辰之力转注给共工之魂。 太公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因此立即派三人前来阻拦。 正文 水晶卷二(73) 临行之前,哪吒还问道:“我看干脆把九鼎一同毁掉算了。”太公却摇摇头,严令哪吒不可乱来。哪吒不明白其中缘由,还有些不快。杨戬则听太公约略说起过一些事情,因此能大致猜出原因。 原来太公也知道九鼎一旦铸成,对歧周并不是好事。但太公另有想法--他加入西歧,辅佐周国,原本就不是为了商周的争端。对于人世间的战乱、权位,太公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真正关注的,是如何尽快找到更多的半神人,尽可能将其拉拢到自己这边。若是不行,也要把半神人的力量加以封制或是消除。虽然他一直不太清楚,通天为什么要急着寻找各路半神人,但是很明显,这件事一定与共工复活之事有关。 半神人散居四方,难以找寻。但九鼎铸成之后,必会引动天地神力,到时各路半神人也无法隐藏行迹。因此,于歧周的角度来说,太公是不希望九鼎铸成;但以他肩上所担任的使命来说,九鼎铸成,反而能让他与通天之间争斗的进程加快。 至于这场争斗究竟谁胜谁负,现在考虑也没有用。 “你们看!”杨戬忽然叫道。 哪吒和雷震子同时向远处望去,只见东南角上,有几道流光不快不慢地向这边飞来。三人下意识地屏息等待。那几道流光飞到近前,杨戬睁开额前神眼,一边观看,一边低声说道:“有五个……三男二女。” “咱们下去吧!”哪吒迫不及待地说。 “等一下。还不知道对方实力如何。” “哼,我才不信他们有多厉害。”哪吒撅着嘴说。 说话间,五道流光已飞到附近,就在杨戬三人下方。只见流光中现出几个人影,一人身材粗壮,手持一柄似斧似矛的怪异武器;一人又矮又胖,身上只系了一条布带束腰;旁边一个女人相貌极丑,五官如同一大块开裂的树皮,若不是胸前隆起,根本看不出是个女人;第四个人的秃头十分醒目,在黯淡的星光下也反射出光亮来。 再看最后一人,是个身材高瘦的女人,腰不足尺半,身长竟有四丈,脚踏流光悬在空中,另外四人则站到她的手臂上。这副情景真是十分怪异,却又令人发笑。 杨戬三人是借着雷震子的风云隐翼障,悬在空中藏匿身形,外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若有若无的浮云而已。但是,如果有神力超出雷震子的人,就可能看透三人的行迹。因此雷震子小心地定住法术,保持云气稳定。 不过雷震子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下面五人在铸鼎工场上空飞行了几圈,却是丝毫没有发现上面还有三个人。 哪吒又忍不住了。低声道:“动手吧!” “还是小心些好。” “他们看不透风云障,连神力感应都没有,又能强到哪儿去?” 杨戬正要回答,下面那高瘦的女人忽然向上昂头,一双冰冷的目光向上射来。哪吒隔着云气,触到这对目光,竟然微微打了个冷战。他心中一股火气窜上来,再也不及多想,大叫道:“看什么?来打啊!” 下面五人同时大惊,叫道:“是谁?” “是你小爷爷我!” 在下面的五人看来,眼前的景象颇让人意外。随着清脆的叫声,两个大火球突然凭空出现,火球上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双手各持一柄红枪,大喊大叫,向下疾冲。人还未到,已有一股逼人的火焰先行冲至。 那高瘦的女人心中慌乱,急忙挥出左臂。她一条手臂足有两丈多长,如同一条丝带,又像一条黑蛇,在夜色中疾卷而上,还挟着一股冰寒之气。空中扑下的火焰遇到她的手臂,立即变弱熄灭。 正文 水晶卷二(74) 手臂继续上击,甩向哪吒。哪吒冷哼一声,正要持枪刺去,另外四个人已从高瘦女人的右臂上浮起,各持武器,向他急扑过来。哪吒见对方来势极快,前方和右方都被封住,不得己只好向左斜退了十丈。 这一下哪吒被激怒了。在空中兜了半个圈子,回身叫道:“好哇!来来来,跟我打一场!” 五人一拥而上,就要向哪吒攻击。却听头顶有人叫道:“尝尝这个!”话音未落,一柄巨大的刀凌空扫了下来。这刀一边挥动一边伸长,等到临近五人身边时,已经长达好几丈,刀尖分为三岔,刃口寒光迫人。 五个人急忙退避,狼狈之极。闪过这一击,向上看去,只见持刀的是个短发青年,额前束着一条布带,中央一块水晶闪闪发光。 那青年笑道:“我还以为是多强的人,想不到……” 高瘦女人怒道:“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不是二十八宿中人,不是六方四象之数,唉,只是九地五十六神徒中的末流。通天是从哪儿把你们几个没用的家伙弄来的?” 高瘦女人听了这话,怒气上冲,但她看来性格冷静,虽然生气,却没忘了正事,对另外四人道:“我挡住他们,你们快去运神力贯鼎!事成之后,大家神力都可上升一级!” 四人急速下降,就向铸鼎工场中落去。刚降了几十丈,空中忽然起了一阵狂风,紧接着一片巨大的东西扫过来,似云非云,闪着青蓝色的光芒。四人未及反应,那东西已经及体,只觉得它有形有质,蕴含着难以抗拒的力量。只听“扑”地一声,四人同时被抛回原来的高度,狼狈不堪。 那高瘦女人仔细一看,惊觉那是一支庞大的翅膀,比她的身躯还要大上两倍,而翅膀的主人悬在空中不远处,缓缓上下飘浮,手持一根铜棍,表情冷漠,正盯着她看。 杨戬在空中笑道:“雷震子,你就不用出手了。这几个家伙,我跟哪吒就能应付。你引风雷之术遮蔽,别惊动下面,以免暴露行迹。” 他随即摆开三尖两刃刀,在空中疾飞而上,和哪吒一起攻向那五个人。 朝歌城中的居民绝不会知道,今晚有八名身负神力的半神人在空中激战。他们只听到阵阵闷雷滚动。有些人从梦中惊醒,看到夜空中有大团大团的乌云来回翻滚,闪电、雷鸣时时不绝,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跳跃的火焰。 “这场雨一定小不了。”这就是朝歌城居民们的想法。 天色未明,杨戬三人已回到西歧,向太公回报。听说三人顺利击杀了前去祭灵的半神人,太公在欣慰之中,也感到一些疑惑。和杨戬他们交战的半神人,虽然也身负神力,但力量是太弱了些。通天为何不找些强者来? 或许通天那边寻找半神人的行动并不顺利,因此手下并没有神力强大的人。 这个想法令太公安心了许多。 他不知道,远隔千里之外,在黑石浮岛的暗穴中,通天正在得意地笑着。 “吕尚这个笨蛋!”他自言自语地说,“若是他知道,他每杀一个半神人,就等于帮了我一个忙,他必定会捶胸顿足,后悔不及吧。” 三十八 睽 睽,小事吉。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悦)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甲 “天时将尽!” 正文 水晶卷二(75) “天神?您……你说什么?” 睡梦中的纣王突然抖了一下,嘴唇慢慢蠕动着。 “天时将尽!将尽!九鼎不成,商将亡!将亡!” 洪钟一样的声音,在纣王的梦中回荡。一团绿光浮动着,其中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它的话语化为一条条触须,伸向纣王,把他整个包裹起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气未合,危在坤。天时将尽!九鼎……九鼎……” 纣王突然大叫一声,从铺席上直跳起来。他大汗淋漓,胸口砰砰直跳。梦中可怖的场面仍然在眼前浮动,哭喊、火光,大地一片妖异血红…… “危在坤。”纣王喃喃重复着梦中听到的话语。那不就是指西南方么?西南方还有什么?西歧,周国,文王姬昌! 商将亡,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敲在他心上,震得他全身颤抖。 商不能亡!几百年的基业,怎么能说亡就亡?凭他的聪明才智,文韬武略,怎么会让商朝灭亡?怎么能让商朝灭亡?他是人王,是天下之主,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瘦了。 妲己的目光投向了远处。 她看的地方不是房屋建筑,也不是各色自然景点,而是一大早才刚踏入云仪宫没多久,便又匆匆离去的纣王。 这个男人的精神已经远远没有了前些日子的抖擞。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也不知道又有哪些事情缠绕着他。只是现在来去匆匆的身影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悠闲和惬意。多了几分黑暗和阴郁。心神不宁地,偶尔嘴里还叨念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语。 有一种预感,史无前例地笼罩和侵袭。 笼罩在殷商朝歌之顶,侵袭入殷商纣王之心。 她是女人,在外声名狼藉臭名昭彰的女人。虽然并不是她真心和愿意变成这样,可是,这已经成为了事实。怎么抹都会留下痕迹,留传千百的事实。她帮不了纣王。 那么,她只有看着这个一直宠爱她的男人就这般下去么? 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不能参与政治,而殷商那些大大小小的事物也不是她能参与得了的。原本被九尾狐控制侵蚀殷商内部的朝臣。杀的杀,抓的抓。无一例外的全部惨死。成为殷商基石的冤魂。 离不去,也不肯离去。因为殷商有她这个“妖孽”的存在。所以飘散的怨念几乎都能把人给杀死般,不停的游移。跟那些活着的,还对殷商忠心的殷商之臣在她背后的怨恨一起蓬勃升华。 她感觉得到,所以,她不能回应。因为,她无法跟所有人说,她真的是曾一度被妖孽附身过。她还想继续活着,活在殷商之下,活在纣王的怀抱之中。 纣王……那个跟伯邑考完全相反的男子。在朝歌相依相随这么多年,彼此已经融入彼此的血水之中。切不断,剪不离。 她担心、忧心、急心。却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在那个男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她无法知道,且就算知道了,她也帮不上什么。 她只是妲己而已。一个曾被九尾狐附身的苏妲己而已…… 乙 以西歧为都的周国。在日渐衰落的殷商统治下,能持续保持着这种繁华和欣欣向荣,是姬发辛勤努力的结果,也是殷商朝廷忌惮和民众所期待的。纣王的无道,促进了天下混乱的产生。一直期盼能安稳过日子的民众开始对殷商失望,并逐渐加入到周国的归属中。在费仲死后,代替他成为纣王新宠的费仲之流,因为收取了周国给予的大量贿赂,在纣王面前瞒天过海。即使精明如闻仲者,也在同样贿赂过探察来回的探子面前暂时放下了芥蒂。也可以说,是姬发和吕尚的隐瞒功夫做得太好。 正文 水晶卷二(76) 行宫里,姬发与吕尚、散宜生等人开始商议。桌子上全国范围的地图全然铺开,黄河以东地区的黎、邘、崇国地形用木头涂上炭灰画上了黑圈。 要攻打朝歌,这几个主要的属国地势一定要拿下。断绝后顾之忧。 “黎国的土地矿业比较发达,开采冶炼出来的武器在整个殷商内是佼佼者。所以说,黎国的军事上占据了一定的优胜。另外,周国虽然也出铜矿,但为了掩饰朝歌的注意力,基本上,很大一部分用为手工业工艺品的铸造,而最近铜矿也逐渐开采役尽,要解决这个窘状,夺取黎国是必须的;邘国的地势也是平原,因为土地对于其他两国来说略好,并注重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邘国的经济比起黎和崇国来说要好许多。其次是崇国。十年前,军事力量比较差的邘国曾经一度受到崇国的攻击。差点被击溃。虽然勉强低档住,却也损失惨重。为了保证国家不被覆灭,邘国特地到已经因为相互贸易往来因为利益问题而交恶的黎国,重新以经济资助作为交换条件请求军事援助,后来为了巩固两国的友好,还在八年前进行了通婚;其次是崇国,野心最大,想通过并吞邘国占有其经济和土地发展本国,然后再进军军事力量强盛的黎国,想进行统一。崇国因为与吾国交好,积极学习周国的经济和军事,并结合本国的特点积极发展。在三十年内迅速成长。所以才在十年前以邘国对他们进行挑衅和侮辱为由对邘国发动了攻击。虽然最后在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朝歌派遣的大部队到来平定了这场战事,但也给邘国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害。至今邘国内部的人一提起十年前的战争还是心有余悸的。”说话的是吕尚,他对姬发、吕尚和在场的其他人说明周国通往朝歌的几个殷商附属国的内部情况。当初那场战役,举国闻名。崇国因为贸然向邘国进攻,朝歌给予了三倍税金谷物交纳的沉重惩罚。但,这也只是一种政治手腕。虽然对于君主来讲,国土安宁才是他最大的希望。可是这么多降服以后的诸侯国要完全服从殷商的统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纣王深深知道这一点。从管理上出发,他到是宁愿诸侯国与诸侯国之前有战事,至少,他们之间的混乱,代表了朝歌的稳固,繁荣和平定,也能同时代表了殷商的威严。从姗姗来迟不负吹灰之力便平定两国战乱的军队就可以一般了。 “崇国的国王应该说是最为聪明的。”姬发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崇国的地域。“但,三十年的建设就认为自己国土的经济和军事已经成长成熟,也是他的一个弱势表现。应该说是一个虽然聪明,却也比较急躁的国王。不然,也不会在十年前贸然攻击而导致了黎国和邘国的联合。这些应该是在出征前便能预计得到的事情。” “一个因为冶炼武器兵刃强度较好,而使得本国军事强盛;一个因为土地肥沃,并注重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而使得经济发达。两国之间因为崇国的野心进行了互补。几乎联合成了一个国家。这也就是崇国这么多年来一直按兵不动的缘故。想要攻击是比较困难的。在下认为,从崇国切入比较适当。”说话的是南宫将军。虽然平日是一副少根筋的喜怒形于色的模样,但在真正的战争前,作为一个出色的将领,他总能发挥出超强的军事能力。 “南宫将军有何意见?”询问的是吕尚。 正文 水晶卷二(77) “禀二公子、太公。崇国的地势左高又低,低的那一边是面积庞大的渭水,高的那一边又因为土地的贫瘠,石块较多,崇国便充分利用了当地的石块堆垒了半人高的石墙。本国不善于打水仗,比较有把握的,是从石墙进入。” “为什么要从石墙进入?不是花费得力气更多一些吗?我建议绕远路,打水仗。”毛公遂开口。 周公旦摇头。“我倒是同意南宫将军的意见。崇国的土地面积比邘国和黎国要大。虽然只有一面是水,但那面水的面积却是相当可观的。一般人的选择,都会选比较容易攻入的水路,崇国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才是大力发展水师。其锐不可当的气势和本土的优势,一时半刻是很难击溃的,我们根本没有绝对的把握。就算能赢,牺牲也是相当多的。这样的话,恢复本国的军事就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为了力保不失,个人建议打石墙。”一旁的召公、毕公、荣公等都一致同意。毛公遂也被说服地点点头。 “那么,现在要担心的,就是邘国和黎国了。”毕公开口。“要怎样在本国进攻崇国的时候不让其他两国知道而顺利完成。如若在进攻崇国的时候,邘国和黎国也来搅和是非常麻烦的。” “封锁消息如何?”荣公建议。 召公摇头。“不可能。就如同吾国也有探子进入朝歌随时注意朝歌动向一样。邘国和黎国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立场,也肯定会有探子在崇国。他们国与国之间各自的秘密联系方式,现在暂时都不知晓。想要封锁消息……很难。” “可以这样。”吕尚听了半晌沉吟开口。“在吾国进军崇国之前,派遣使者到邘国和黎国递交友好同盟。等缔结完成之后,碍于同盟国的立场,邘国和黎国便不会理会吾国对崇国的进军。” “但是他们不会疑心吗?既然同为殷商的附属国,又何必要缔结友好同盟?”问话的是毕公。 “很简单。”吕尚微笑。“虽然是殷商的附属国,但尽几年来因为殷商纣王的荒淫无道,除了殷商本身经济持续地迷外,他们的本土也受到了影响。没有一个国家是甘愿成为被控制的一方的。这一点,崇国就表现得相当突出。”意思是,邘、黎和崇,早就在一定程度上对殷商产生了不满,早就想摆脱殷商控制重新成为自主的国土上的主人。周国只要表现出跟他们有一样的心思和打算即可。这样,处在同样的立场,在利益上就比较容易沟通。更何况周国如今是已经比过殷商朝歌富饶的管辖地。与周国结盟根本没有损失。 “那我们又以什么理由进军崇国呢?目前的状况,周国跟崇国可是交好的盟友啊。”问话的,是另一位将军辛甲。 “这里。” 吕尚微笑着点了点崇国与周国的地图边界。“崇国的石墙堆垒超过了周国规定的边界五十里。” 众人恍然大悟。崇国与周国表面上交好,彼此积极学习只是一种迂回的政治手段。在表面和平的掩饰下,原本就不太规矩的崇国与周国边境向来兵戈不断。为的,就是边界线的问题。虽然当时同为殷商的附属国,但崇国总想超越周国的边界线往南推,扩大本国领土,又因为一直不太敢于贸然进犯,所以如同做贼心虚的偷盗者,每年一点一点地,以二十里为单位前进。周国与崇国便每隔几年有一场因为边界线而起的战争。自从崇国发展起来三十年内,一直如此。多侵占五十里,然后后被周国打回去。几年后又来。当年,姬昌也在犯嘀咕,崇国为什么总是如此乐此不疲的做这种毫无结果的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78) 出师有名,这场战争便已经决定下来。再来讨论的,便是派谁前去邘国和黎国地界友好同盟。这趟出使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邘国与黎国是否相信周国的诚意不说,最重要的是,前去缔结同盟的人必须要以周国的立场进行交涉,如何说话才能不失周国的威严又能让对方信服。要是有个万一,很可能在他乡就人头落地了。 “让臣去吧!”吕尚毛遂自荐。 “太公。这趟出使会很危险。” “虽然危险,可这趟差使只有臣最适合。而且,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姬发回道。 “臣希望王上和各位将军能在得到臣对两国缔结了友好同盟的契约之后再进行攻打崇国。” 姬发点点头。“这个自然是要的!那么,太公,我就让你出使了。不过太公,请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虽然我可以派遣一些人负责跟踪保护你,但是在别国毕竟不比是在周国。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等于是失去了左膀右臂,也等于是失去了半个周国。太公千万小心在意啊。” 太公点点头。感受到姬发话语中的真诚,他颇为感动地微笑了一下。 丙 殷商几百年基业所积攒下来的运势将尽。纣王的昏庸促使天下明君的再起,吕尚完全相信那位明君就是姬发。当年,虽然因为伯邑考是第一长子而作为顺位继承人,但他还是与其他人一样对西伯候给予了请同时考虑姬发的建议。结果,完全没有料到的是,伯邑考为了救西伯候死在朝歌。顺理成章的,姬发便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会有这样的一种结果,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略微让人欣慰的,只有姬发的继承。周国,只有在王者将向之气的人来领导才能超越朝歌,代替殷商成为新的一个朝代。 两代效力于西伯候。对于西伯候暗中准备的事情和以后即将实行的谋划都知道甚许。作为家臣,他自然希望自家的主子能够成功。所以,自然的便开始期待由姬昌或者姬发主导的未来,并努力贡献自己的力量帮助其稳步发展。 平日在周国无事,便主动与派往殷商,和殷商各诸侯国的探子进行联系。了解世界的情况,进而思考周国的进展。他有他非常特别的一套搜集情报的方法,可以说,周国所有的情报搜集人员全部由他所调教。十年的时间努力出来的成果在最近的五年内回收相当丰富。了解了世界,周国想要打败殷商称王根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现在出使邘和黎。虽然表面上是缔结友好同盟,可他却有自己的一套打算。崇国的攻打,在南宫等一些将军的带领下,可能会耗费些时日,但绝对不是难事。而邘和黎就没有纯粹攻打那么简单了。两国的联合,在殷商日渐混乱的形式下,显得更加巩固。两国的国王也因为认清了现在的世道局势而特别的交好。但是,正如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样,也不可能有永远稳固的人类关系存在。两国之间在经历了这些岁月的洗礼,不可能一点间隙都没有。自古人心难测,猜忌、怀疑、妒恨、恐惧,各种负面情绪很容易引起不协调的产生。只要邘国和黎国产生了间隙,那么,只要他略微挑拨一下,要成为周国的囊中之物,同攻打崇国一样不是难事。周国的军事力量要留着攻打朝歌,不能在这个上面浪费掉。要想尽量减少伤亡和不必要的牺牲,就需要他多动动脑子了。 沉静的湖水,会因为投掷进某样物品而泛起阵阵涟漪。如果两国真如同湖水的平静,那就让他来当一个投掷人吧! 正文 水晶卷二(79) 从现在开始,以后的日子虽然危险,却也绝对不会无聊。马车上,吕尚微微一笑。 ………… 邘国的内殿远远没有殷商和周国的那样富丽堂皇。但,邘国之王桑达很满足于这样的装饰。他本身就是一个小国,小国自然有小国的治理和享受方法。承担不起奢侈的结果也就没有必要去奢侈。国家需要的是一个整体向上,蓬勃发展的趋向,而不是一个如同殷商一样奢靡芒芒的未来。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够在有生之年打理好这个国家,再让其子孙永远继承下去。 当年被殷商降服,为了保证其国土不被覆灭,他对殷商俯首称臣。权宜之计,却也不得不进行。然后,就在庸碌中逐渐走到了现在。为了国民的温饱,他想尽计策,好不容易把农业和手工业发展了起来,开始踌躇满志的大展拳脚的时候,又遇到了崇国的攻击。虽然知道崇国是不安分的老虎,却一直没有想到在向他们积极学习农耕技术的几十年这么深厚友谊基础后,能如此大言不惭的以邘国对他们进行挑衅侮辱,不可忍受之余,也是为了维护本国威严为由大肆开始进攻。抓住了他们军事力量薄弱的环节进行狠命的打击。他迅速做出反应,却依然无法抵挡对方的侵略。他的大儿桑德建议去邻国黎国,以给予农耕技术支持促进经济增长为条件请求给予军事援助。他犹豫再三后答应了,终于,在溃不成军的第二天,桑德带领黎国借助的大队人马杀到,夺回了原本失去的土地。这一次的战役,他们损失惨重,全国大半的劳动力皆在这次的战役中死亡。以后持续的几年都在努力恢复中。 说实在的,他们对黎国的交往远没有崇国的如此密切,但黎国能答应借兵却是他希望,却也吃惊的事情。虽然说给予农耕和手工业技术支持为交换条件相当诱人,但对于黎国现任国王比较保守的治国宗旨,冒着被卷入的危险出兵援助他国,介入他国纷争中,却是一件更加令人意外的事情。 崇国退兵后,由黎国借助而来参战最后剩下来的士兵也悉数回国。不久,桑德就向他建议,为了更加稳固两个诸侯国之间的关系,与黎国进行通婚。通过通婚的手段让本国的技术带进黎国,然后再由黎国进行驻兵,同时,开放两国之间所有码头和商业往来。让平民之间互动,也进行通婚。他同意了,然后,由桑德再去游说,黎国也同意。于是,桑德回国后从他的众多妹妹中选出了一位最为美丽和德才兼备的带着本国的农耕和手工业技术,开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去了黎国。 可是,这件事情引来了殷商的注意。纣王特地命人前来警告。不允许他开放所有码头与黎国全面进行商业贸易往来。他只有照做。全国范围内发布命令,限制黎国的经商船只靠岸,除了走访外,一律不得接近码头。 殷商的意思他是知道的,殷商不想诸侯国与诸侯国之间联合。一旦联合起来,就很容易形成对殷商的威胁。为了不让威胁形成,自然是要在苗头增长之前掐灭。但,当殷商发来警告的时候他们已经通婚完成,所以,两国联合的一种形式也已经达成。殷商也默许了。纣王应该明白,面对崇国的攻击,他必须要自保,如果不能自保,那以后的粮食交纳和税金交纳就会成为虚无。要知道,邘国虽然国小,但却是殷商粮食交纳的大户之一。 近几年的周国发展也很令人注意。原本周国便是一块比较富饶的土地,人民都能在西伯候仁德的统治下安居乐业,并持续发展了农业和手工业,比起他们这种小国来说,自然是比较发达的。令人在意的,到不是在殷商已经产生末世的混乱下还能持续保持的富饶。而是在富饶下阴谋进行的东西。他是不知道为什么朝歌还不知晓周国目前的动向。也不想知道。小国自有小国的保全之道。 正文 水晶卷二(80) “启禀王上,周国使者求见。” 桑达的眉头扬了一下。“叫他进来吧!”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了。他有点意外,刚才不过才刚想周国而已,周国的使者就来到。如果他下一次想着邘国战胜崇国战胜殷商成为天下霸主,是不是也接着会实现?摇头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吾乃周国丞相,吕尚。叩见邘国王上,愿王上寿与天齐。” “平身。” “谢王上。” 吕尚一起身便开始仔细打量那个王座上的身影。凡为富贵者,身形在长期的习惯性发布命令的松散后,总会开始横向发展。就算精壮如同纣王者,近几年身形也在发福,更何况一个小国之王。额头短小狭隘,不浓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倒是很大。不是一个王者之像。眼光也不会看得很远,更不会做长远的利益打算。虽然说心胸不会很狭窄,却也仍然难以吸引能者之士为其效力。 “不知丞相远到吾国有何见教?” 吕尚拍拍手,跟随而至的奴仆便把他从周国带来的礼品悉数摆放在桑达的休息室里。“吾家二公子姬发,听闻邘国国王治国有方,不仅与邻国黎国成为同盟国,同时也让自家的农耕和手工业发展壮大,成为殷商国库中最重要的几个贡献国之一。所以,特地命臣前来对邘国缔结友好同盟条约,希望两国能像贵国与黎国一样永久友好持续下去。” 桑达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国的姬发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本身作为一个诸侯国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为何要跳跃边境的崇国,花费几天的时间来到他们这里请求缔结友好同盟?沉吟半晌,他决定暂时不予以回答。 “感谢周国之主的赏识,这些礼物,我就收下了。邘国的山水虽然没有周国的秀丽和壮阔,但却也颇有一番风味。使者可以在这里小住几日,好好玩乐一番。” 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他早就知道邘国之王不会独自一人做下决定。根据情报,现在虽然是他在王座之上,但其他一些主要的政事都已经全部交由了大儿子桑德处理,他本身只对本国自己的农耕和手工业表示注重。那么,现在,在他离去之后,他必定会去询问他的儿子,到底决定如何? 没见过桑德,没看过面相更是没接触过,不了解他的思维如何?是否有才?虽然传闻说他本身最具有绝对的实力,是继承邘国的不二人选。可是,在他没有见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感谢王上。臣告退。”躬身缓缓退出他休息的宫殿,吕尚长步而去。 命人好生打点那些礼品后,桑达立即命人唤来了忙碌的桑德。略微跟桑德说明现状后,桑德也皱起了眉头。他跟父亲想的都一样。在殷商这样一个混乱的时期,周国突然来到他这个小国进行缔结友好同盟是他及所未料的事情。 原来被殷商降服,为了保证不覆灭的情况下,他们对殷商俯首称臣,周国也一样。同为诸侯国,一样效力臣服与殷商,为何要缔结友好同盟?这个是殷商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虽然他们与黎国也同样以通婚的形式开始了彼此利益的盟约关系,却是不得已的事情。当年殷商虽然派人前来进行警告,不允许他们直接与黎国进行通商,但对他们当时的形式也是相当了解。这回,周国同样来缔结同盟,又是一个怎样的意思? “父亲觉得是否应该答应?” 桑达摇摇头,叹口气。“这件事情相当难办。目前周国的地位在近几年自身的努力下开始持续上升。你也看到了,周国的富饶是现今殷商混乱中唯一的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城邑。不少的难民都往那里逃命。民心已经从殷商那里开始往周国偏斜。这个对殷商来说不是一个好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81) “难道周国想反叛称王吗?”桑德使劲皱了皱眉头。 “凭借现在周国的实力,想反叛殷商还稍微嫌早了些。实力怎么说都不如已经在华夏大地上盘根了几百年的殷商。尽管现在的殷商确实已经出现亡国末世之兆。”桑达在思考的时候,特别喜欢玩把胸前的白玉凤,摸着它的沁心凉,心底也总会不知不觉间由慌乱变为镇定。 世人都知道。因为苏妲己,纣王由原来的勤政抚民变为了现在的荒淫无道;也因为苏妲己,殷商各个忠心的朝臣杀的杀、走的走,如今留下来的,无非也都是因为闻仲的关系。殷商的这位太师,是世上罕有的名将。当年如若不是他的降服,黎国根本不会对殷商称臣。而闻仲对殷商的忠心,也是一般人少有能比得上的。闻仲在外征战西夷几年,回到朝歌已经大变样。臭名昭彰的虿盆、炮烙,还有酒池肉林腐坏了殷商的整个民心,也腐坏了殷商的纣王。姜王后和其父的死以及两位王子的叛逃便是先兆。但,就算殷商的朝臣全部死绝。只要有闻仲在,殷商就不会灭亡。周国如果想反叛,首先要过的就是闻仲这一关。也很明显,周国根本过不了这一关。那么,他们现在来缔结友好同盟,是为了跟他们打好关系基础,到时候一呼百应吗?“父亲,明日您可以询问他,是否也同样会跟黎国缔结友好同盟?” “为何?” “周国肯定想反叛了。如若不是这样,他们不会在白费了这么多年以后才来与我们进行缔结友好同盟。其最终的意思,不过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来对抗朝歌。”说着,桑德的脸上开始兴奋。他踌躇满志的计划,就是要把邘国推向世界。让邘国与殷商的关系反过来。所以,他当年才会避过父亲,以邘国王室的名义向崇国发出了极其侮辱的挑衅行为。因为崇国的国王乃是一个容易暴怒的人。如他所预料的,崇国来犯,然后他请命父亲,开始往黎国借兵。这个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 黎国差经济,他们差军事。两者都因为缺陷而不完美。倒是崇国,却在不经意间,以友好之姿,学习了他们的农耕和手工业技术之后,逐步发展壮大起来。除了本身的地利之外,还有更多的便是人力。人力和地利的结合,再加上天公的作美,想不丰收富饶都难。一国一旦经济发展起来,军事自然也就成为了一种威严象征和保护力量,以经济为基础同样稳步发展。 崇国不难打败,因为崇国的国王很容易被征服。可是,国王容易征服,其臣子却因为过于贤能和团结而令国王变得难以征服起来。可怕的团结和可怕的贤能。这两样他们都具备了。自然难以抵挡。他便只有选择黎国。黎国跟他们拥有同样的缺憾,为了能够更加完美,互补自然成了首选。所以,他如愿以偿的前去借兵,在说服后,成功的借到了兵回来挽救邘国。 这一招是绝对的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有牺牲,又何尝能够从打击中站立。想要壮大本国,想要如同崇国一样的国富民强自然需要冒险。 “如果他们同样也对黎国缔结友好同盟呢?” “那就答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何不答应?周国早有反叛之心却一直按兵不动,原因就是缺乏与殷商抗衡的力量。所以不得不来借助他们的实力。桑德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感觉邘国代替殷商的日子不远了。 与黎国缔结友好同盟,把妹妹嫁过去,以本国的农耕和手工业的技术支援他国,但他们要给予军事援助。可是,他的妹妹不是白嫁过去的,他们的农耕和手工业技术也不是白传达过去的。他要他的妹妹做第二个妲己,把黎国上下搅得不得安宁。至于崇国,只要黎国的土地成为他们的土地,黎国被他们降服后,崇国成为囊中之物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只要崇国也同样被他们所覆灭,收为一国后,周国……呵!周国还跑得了吗? 正文 水晶卷二(82) “目前也只能如此。但,我总觉得周国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虽然他们想反叛的心思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轻轻叹一口气。殷商真的是不行了。这么一个突出显然的事情,居然一点都不知情。不然,以纣王那样的性子绝对不会置之不理。还有那个太师。“还是防着一点好。” “父亲勿需担心。明日待那周国的丞相再来,也请让孩儿在身旁。让孩儿打理一切好了。” 桑达的眼里满是担忧。“这样也好。你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他再来,再唤你。” “孩儿告退。”父亲已经老了。老得只愿意在自己这么一个小国内自给自足就完全的满足。只要人民能够好,他也好。根本没有想过邘国的未来和发展。不过,快了!父亲的老也代表了他的成长,一旦父亲老得不行的时候,邘国国王就是他。大展拳脚的日子也即将到来。这么想着,桑德开心地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桑达招来了他的朝臣对此事进行了商议。一如既往的,家臣为这个争论起来,观点分成了两派。一派比较年轻的一批朝臣完全支持桑德。另外一派跟随他多年的老臣却希望能够持续观望。在周国的真正心思没有抓透前,最好按兵不动。年轻一派就争论起来。这个根本是不能按兵不动就能够做得了的事情。人家礼物已经送来,而本国也已经收下。如果不给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根本说不过去。持续观望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年老一派使劲摇头。并不是拒绝缔结友好同盟。缔结同盟只是一个形式。因为这个形式根本不能像他们与黎国一样缔结以后给予实质性的援助,且根本不明周国的真正意图。还是防备着比较好。年轻一派又不同意了,声声夺人,高昂的音调和高涨的气焰完全盖过了年老一代的思维。最后,老一代的根本就不吭声了,就让年轻一代的侃侃而谈。 基本上来说,不管哪一派对缔结同盟都是抱着肯定的态度。略微有所不同的只是,一派认为缔结同盟以后的周国是为了反叛借助做准备;另外一派则认为缔结同盟只是一个幌子,周国这次前来作出如此行为的目的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桑达心里对老一代的家臣的思维完全一样。可是,他的儿子桑德却跟年轻一代的家臣完全一样。极度的两极分化让这个议事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两方人马都不开口说话。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守卫前来报告说周国使者求见。他命人叫来桑德,挥退了朝臣。 礼数拜见过后,正当吕尚开口询问桑达是否给予回答的时候,桑德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赶到。“见过桑德王子。” “平身。” “谢王子。” “丞相来此是要答案的吗?”桑德开门见山的说了。 “自然。” “那,我能问问贵国是否只跟吾国缔结友好同盟呢?” 吕尚偷偷的笑了。桑德的问话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昨日探子传来的准确消息让他很是大吃一惊。却也从侧面了解了这个王子目光短浅的个性。居然为了壮大邘国,狂妄得想要代替殷商成为天下霸主。就算是周国也不能肯定的说能完全制伏和代替得了殷商。当年成汤得天下,现今二十多世的主儿,几百年的基业,岂是说能垮就垮得了的。就算纣王再如何的无能,只要殷商有闻仲,殷商就垮不了。 大概桑达和崇国的国王怎么都不会想到两国之间的战争,那些生灵涂炭的场景乃眼前这个人一手挑起。目的只是为了以一个正当的借口让殷商允许与黎国的联合,并吞并黎国。想到这里,他不得不佩服桑德。能想出如此计策,也不能说他无才治理国家。只是,用这种极端和血腥的手段,用民众的牺牲来完成目的的做法实在是不能让人苟同。瞧!他不是不敢让桑达知道嘛!那么,桑达如果知道以后会如何呢?不。他当然不会去告诉桑达,他要桑达自己去发现。 正文 水晶卷二(83) “当然不是,周国缔结友好同盟的国家不止贵国,还有贵国的同盟国黎国。” “那么崇国呢?” 吕尚故意沉吟半晌才回答道:“崇国,乃吾国的边境之国。原本就是交好的同盟国自当不必再进行缔结。”他当然不能说出周国已经决定以边界线的理由对崇国发动进攻的事情。眼前的这对父子的思维转换还是相当快的。当然,说两国即将开战也未尝不可。邘跟崇是敌国。黎因与邘结亲进行同盟通婚,自然会站在邘的立场视崇为敌国。只是,那样一个比较暧昧不明的态度大概也只能骗得了以为不久以后便能得到黎国的桑德。他们在与邘和黎订立了友好同盟后自然也得视崇为敌。至少,表面上必须得这么做。为了安抚他们到周国打败崇以后再说。 桑德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切如同他所料。周国虽然与崇国是邻国,崇国也派遣使者到周国积极学习军事及手工业。即使在这样一个表面上看来如此友好的两个国家,其边境问题,却总是没有解决。他仔细调查过了。每隔几年,崇国总会通过周国国划定的边界线往南前进几十里。同样也每隔几年,周国都会与崇国进行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来夺回领地。就这样磕磕绊绊的一直过了好几十年。怨气也应该积得很深了。会跟崇国缔结友好同盟的可能性并不大。那样,周国就会和黎国一样,跟他们站在同一个路线。迟早有一天,周国会跟崇国打起来,他可以从中继续挑唆,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周国怎么说现在都比邘国要强,那么,强有强的对付方法。他只要加倍小心就可以了。 “吾国愿意与贵国缔结友好同盟。”桑德微笑。眸子里透露出来狐狸似狡猾的光芒。 吕尚看了一眼桑达。桑达也重复了桑德的话后,吕尚俯身跪下感谢道。“感谢贵国的同盟。”他看了桑德一眼,心底悄悄哼了一声。那个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几乎一眼就被看透了。八成知道周国现在与崇国不交好。于是让周国当出头鸟,在周国跟崇国杀得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完全被另一方所灭的时候再来参一脚。为他幼稚的思想摇摇头。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没有姬发的闻仲和高瞻远瞩。但好高骛远的性子却是一览无遗。这样的人虽然有才,却万万是不能继承王位的。不过,邘国的国王桑达是否会这么想他就不得而知了。 以他的立场来说,他反而更希望桑德能够继承王位。这样,他到来的目的就很容易达成。也要感谢桑德啊!如果不是他另有用意的把自己的妹妹嫁去了黎国,铺起一个桥梁,他还不知道应该如何走过去。 目前他要做的,是让桑达知道桑德曾经策划挑起战争的阴谋。让他们父子闹腾开。现在虽然一大半的政务归他所管辖,但他毕竟不是最后,也不是最大一个可以做最后决定的人,做起事情来难免会感觉束手束脚。所以,依照桑德的个性,十分之八的把握会逼迫桑达退位!待自己大权在握以后,想要做什么便是瞬间的事情了。 昂首走出邘国的议事厅。吕尚的心情格外舒畅。 丁 桑达和桑德都在皱眉。桑达皱眉是因为桑德答应得太过草率,在他还没有完全琢磨出周国派人来此说明要缔结友好同盟的意图时,便被桑德的一句话把所有可以探听的路途都给封死了。接下来就算他留住周国的丞相吕尚,就算他费尽心思探听出了什么也很难以改变这个同盟的事实。就算到后来反悔,周国也是怎么都不会答应的。以他们的力量来说,想要灭掉邘国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反而舍近求远来到这里跟他们进行缔结友好同盟的行动。叹息一声。目前,至少目前,他可以肯定邘国是安全的。以后……就很难预料了 正文 水晶卷二(84) 而桑德的皱眉就是吕尚在听到他说愿意跟周国缔结友好同盟之后的反应。他当然明白自己目前的身份并没有完全的立场来决定如此重大的事情,但同样的,离那一天的到来也不远了。他看了一眼桑达。父亲的衰老显而易见,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开始婆婆妈妈,想了再想以后才进行。可以说是谨慎,这个也未尝不可。但谨慎过了头自然就成了成了迂腐。邘国想要强大就必须得改革,要加入新鲜的力量来刺激复苏。有着本国的经济做基础,再加上黎国的军事力量做后盾。还有一个周国。就算今日他们来此的目的有别,缔结了同盟是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同盟国需要帮助的时候,自然得伸出援手进行帮助。就如同黎国那次的借兵一样。 “父亲。您对这次周国的缔结同盟有意见吗?”桑德问得很直接。 持续叹息,桑达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他很明白,桑德满肚子的抱负等待伸展。他的意见可能很中肯,但他却是不会听的。长辈走过的路路,自然知道哪一条不好,哪一条会摔跤,都对后辈给指引好,让他们直接跳过别犯跟他们同样的错误。但后辈往往是不会听的。他们在没有真正摔疼以前永远都不知道长辈所给予的苦心。“现在已经缔结了同盟。就别再说什么了。你退下吧!” 桑德看了桑达一眼,依言退下。但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去了吕尚休息的房间。“丞相。未知现在前来是否打扰?” 吕尚连忙回礼。“小王前来不胜荣幸,岂有打扰之说,请--”桑德大步向前。 “未知,小王前来臣处有何议事?”吕尚眼睛挑了起来,很仔细的观察桑德。 桑德在他房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床的旁边开了口。“周国的现任君主是原西伯候的二公子吧!” “正是。” “派你一个丞相来吾过做说客,缔结友好同盟。看来,周国在未来有一番很大的作为才是。” “大的作为不敢。只是希望能够保证周国周边的安定已足以。” “安定?只是为了安定?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要发展吗?” “发展自然是要在安定之上进行的。如若不安定,就谈不上发展了。” 桑德点点头。“有道理。不知,丞相在缔结了友好同盟以后,又该如何?” “自然是要去黎国,进行同样的友好缔结同盟。” “不在邘国好好玩乐一下?虽然邘国没有你们周国的秀丽壮阔,但还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来了。吕尚在心底为自己准确的猜测喝采。刚才在议事厅,他是故意在桑德说两国缔结友好同盟后不支声看了一眼桑达。意思很明白,你说的不算数,桑达才是一国之王。想必,这样的举动大大刺激了桑德。桑达虽然身体臃肿,但脸色红润,健康无比。几年内是绝对不会因病退朝的。而等不及的桑德,自然不会让时间无限延长。年轻是有限度的,经不起虚耗。而他的鸿图抱负,自然也必须是要在一定的权利之上才能完全伸展。为了能自由伸展,现在就得行动了。他来邘国,代表了周国的意向。如果桑德想当王,只有现在,借助他们周国的力量威胁桑达,让他退位让贤。所以,他只需要略微的推波助澜一番……“王命不敢耽误。一切以国事为先。” “国事?”桑德挑了挑眉毛。“国事乃周国来邘缔结友好同盟。请问一下,周国的诚意是否真实?” 吕尚假装吓了一跳。“当然。这个绝对不会有假。否则,也不会让臣来了。” 正文 水晶卷二(85) “那到是。如若诚意不足,任何一个臣子都可以到来,必然用不到丞相这个官衔。只是,周国诚意十足,但吾国,也就是我的父亲好像就略微有所欠缺……” “世子的意思是……”吕尚的尾音拖得很长。 “我当然是跟我父亲有所不同的。个人是非常愿意与周国诚意缔结友好同盟。只是,父亲诚意不足,我也没有办法呀!毕竟最后决定意向和未来的人不是我。”唉声叹气,桑德非常委婉的说出了他的意思。吕尚转动眼眸哦了一声。 “世子的意思是,贵国现任国王,也就是世子的父亲怀疑吾国的诚意是否真实?世子却坚决相信吾国诚意真实。可是,同盟已经缔结了呀……”吕尚还在装傻。 “缔结同盟只是一个表象。想要推翻是相当容易的事情。不知丞相是否愿意看着自己辛苦的成果最后付诸东流,回国后受到王上的责罚呢?”桑德对着吕尚微笑。 “那……” “只要贵国愿意援助我,让我登上帝位!一切就会不一样。因为我跟我的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 终于说了出来。吕尚表面上装愣,心底却是笑眯眯的。“这个……这个事情太复杂……能允许我跟我国的君主进行商议后再给予答复吗?” “既然贵国让丞相前来,相信自然是绝对相信丞相。无论丞相做了什么决定,贵国应该都会给予支持。” “但,兵权不在我的手上。” “勿需用兵。只要丞相能代表周国,坚持支持我的立场即可。” “世子是要完全推翻其父取而代之……” “呵呵!丞相,这个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说出来。” 吕尚连连点头。桑德的行动彻底开始。只要他能完全表明立场,明天,应该会有一场好戏上演。只是,他还不能让桑德这么快掠夺王位。桑德并没有看清事实。桑达继承王位之后进行的国家一系列改革,大大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加上农业和手工业技术的持续发展,也许国防军事力量确实薄弱,但相比较于其他国家,其实质性的温饱问题已经解决。现代人的要求不大,只要能有吃有穿,便不再多言。而桑达刚好给予了他们这样的生活现状。所以说,桑达作为一个国王对于一个国家的治理是比较成功的,在人民中享有的威望也是绝对的高值。桑德想要王位,绝对不能掠夺,强迫桑达让位!这样便会产生民怨,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如果能顺利让桑达退位的话!那便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但是,这样做似乎不太好吧……逼迫自己的父亲退位……” “父亲已经老了,他的思想和力度已经跟不上世界的发展。邘国如果想要跟上世界,就必须得抛弃过去的陈规陋习,改变成一个崭新的面貌。这样,邘国才能有更为坚实的未来。而带领它的,也必须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理想,踌躇满志的青年。如果再让父亲这样下去,邘国很可能会就此覆灭。那将会是一件相当令人痛心的事情。”桑德打断了他的话,侃侃而谈。 “可是,退位和让位毕竟不是一个理解范围。总得要考虑民众的想法。只有牢牢握住民心才能完全掌控整个国家。” 桑德沉默不语了。吕尚估摸自己的话已经产生了效应,于是他再道:“不能忽略现任国王的权利和实力。毕竟,他手下那班老臣跟他一样,在这个国家内还是具有一定威望的人。如果逼迫他们退位和离开的话。只能让民众误以为世子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忘祖欺世,为天下所不耻。” 正文 水晶卷二(86)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想问一句,丞相在以后的日子里将会有一个怎样的立场?” “周国虽然可以给予世子援助,但周国不参与邘国内政。”吕尚在一旁必恭必敬。 “丞相的意思是……” “世子明白的。”吕尚说得很露骨。周国是来与邘国进行缔结友好同盟,不是来参与内政的翻云覆雨。至少,表面上应当是这样。 点点头,桑德诡秘地笑了笑。“那么,就有劳丞相了。告辞。” “世子好走。”吕尚的心情实在是很好。刚才种子已经种下了,接着就是看它如何生根发芽。如若不然,浇一点水也是可以的。 戊 桑达总是在想周国这次前来的真正意向和动机。周国在他们国土以南的地方,首都为西歧,因靠着歧山而闻名。其繁华和昌盛现今除了朝歌,似乎已经很少有地方能比得上。自从闻名的仁德天下的西伯候姬昌逝世,其子姬发继承了王位和遗志以来,再加上手下各大贤能臣子的辅佐,周国的土地已经比原有的扩大了许多。为何这样明显反叛的频频动向,朝歌一直都没有察觉和动静?这个正是他狐疑的地方。 周国的逐渐强盛,天下皆知。想要与朝歌抗衡虽然还不是时候,却也具备了一定的资本和能力。不知道为何,周国舍近求远,绕过崇国来到邘国进行缔结友好同盟。虽然丞相吕尚所说崇国与周国原本就交好,不必缔结友好同盟。但他看来,周国这么做却是别有用意。 周国跟崇国的边境问题,小到他们,大到朝歌,全国知晓。虽然边境问题摩擦不断,但周国还是跟崇国持续着友好的关系,继续商业往来。这个是一种假相,也是一种政治手腕。谁都能理解。只是,周国在持续扩大领土范围的情况下,突然来到他国,说是缔结友好同盟,舍弃了能更加与崇国进行深厚交流的机会。这样一个举动让他迷惑。 周国要灭邘国,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邘国背后的黎国,也许就要费一番功夫。崇国就更不用说了……突然,一道白光从他的大脑一闪而逝。崇国……邘国……黎国……崇国是西歧的边境之国,邘国跟黎国相较崇国而言地形较为遥远。如果他们萌生了想要攻打崇国的念头……邘国和黎国绝对是一个障碍。虽然崇国跟他们这两国乃不相往来的敌国,但,在那样一个攻打混乱的情况下,他们的突然进驻是绝对会打乱他们的阵脚。为免后顾之忧……桑达的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这一点的可怕,他深深知道。也是为什么周国如此谨慎的派遣丞相官衔的吕尚前来游说了。这个同盟缔结不得,但已经是一个无奈的开始了。他只有忽略这个同盟缔结的关系,求以自保。或者,让丞相吕尚直接在离开邘国前去黎国的时候“突然消失”好了。这样虽然不太仁道,把一切都赖在黎国身上,但目前为了能够继续生存,躲开周国的攻击目标,他只有这么选择。至少,周国在碍于同盟的位置上暂时还不会对他们如何。可是…… 灭了崇,接着肯定会来灭他们。为了能保住国土不被覆灭。只有与之抗衡。这样赖黎国对自己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处。黎国覆灭了,他们强大的军事支持后盾也就没有了。以他这样一个区区崇国这样一个诸侯国都能被攻打而下来的小国来讲,周国根本就是豺狼。想要覆灭他们,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通知朝歌来处理这件事情了。只希望他们能越早察觉,他们就越能平安。正当他准备派人前去朝歌送信的时候,两代辅佐大臣上大夫归元突然求见。 正文 水晶卷二(87) “主公,主公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上答复何意?” 归元看了左右两边,桑达明白其意思,挥退了所有的仆人。紧接着,归元开口道:“主公。臣刚刚得知一个消息。原来当日崇国的进犯所谓的忍不下吾国极具侮辱性的挑衅乃是事实啊。”归元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这么做过?” “主公。不是你。是大公子。是大公子冒着你的名字,派人去的崇国啊!” “此事当真?” “绝对千真万确。当年的知情人因为感到近日不宁,大公子可能有什么变动要取他的命。为了自保,前来投靠老臣的啊!” 桑达踉跄了两下,最后不得不扶着一旁的墙壁才能站稳。他要把疑惑问个清楚。绝对要问个清楚。“把他带来……把他带上来。我……我一定要问个清楚。”桑达的手在发抖。他无法相信这个事情。至少在真的被证明是事实之前他绝对不会相信。 归元回去了,隔了好久才再过来。但身上染满了血。脸上沉痛的神情让桑德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那人……那人已经死了……” 桑达开始头晕目眩。唯一能证明桑德的证人如同他害怕的那样终于赴了黄泉。这样一个事实已经如同实物一样横在了面前,这样一个事实也如同实物横在面前一样实在让他难以接受。桑德为何要那么做?挑起两国战争、生灵涂炭、让本国元气大伤直至今日才恢复过来,对他未来的继承又有什么好处?“来人……”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了往日的平和。“来人啊--” 门口的左右前来请命。“去……去把桑德给我叫来……去……” 没一会儿,桑德便跟着门口左右士兵前来。一进门看到归元身上的血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没有行礼,他无所畏惧地坦然面对桑达。“父亲连夜寻找孩儿前来所谓何事?” 桑达原本所有的疑惑,也在桑德面对归元如此的面不改色中荡然无存。唯一的希望也化为了灰烬。他实在是不明白……“当年,挑起崇国和本国战争的是不是你?” “父亲,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提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桑达手指着桑德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颤抖得完全支撑不住,就要往后倒的时候,一旁的归元联盟能够上前扶住。 “主公,主公。你要挺住啊。主公……” “桑德……”喊了一句,桑达吐出一口血。“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桑德眼睛布满血丝,睁得如铜陵般。 “父亲,你老了。”桑德冷眼看着桑达吐血,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上前询问。“邘国的未来就交给我吧!你退位让贤好了。” “你……”桑达终于知道,桑德如此的用心良苦,只是因为等不及原本就属于他的王位。他不明白桑德为什么这么急躁?要领导一个国家,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需要考虑和顾及的事情太多,政治上的手腕和心思太多,以他的年轻和并不丰富的经验及阅历,根本无法胜任。他本来还想让桑德多一些历练之后再准备让位。看来,他根本无法这么做了。“为什么--”大声喊出这句话以后,桑德因为愤怒、悲伤和不可置信等情绪使身体不堪负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倒在归元怀里。 这个时候的桑德,看见桑达的咽气,终于因为血浓情深,而上前抱住桑达开始痛哭。但悲伤下的喜悦,还是抑止不住的暴露出来。明天,明天他就可以向天下宣布,因为父亲的逝世而即将登上他的位置,成为邘国的管理者。开始一展宏图抱负。只是……他转头看归元。“上大夫。” 正文 水晶卷二(88) 归元还没有从沉浸的悲伤中醒悟过来,听到桑德这么阴森森的呼喊,浑身突然一颤。回过头看桑德。看到他眼里的冷酷,知道自己的大难临头。他朝桑德跪了下来。“自邘国被殷商降服成为隶属诸侯国以来,臣辅佐邘国两代,鞠躬尽瘁,自认无不良、不忠、不德之心。今,因得知应该得知的事情,受其牵连,而即将命丧于此。臣死不足惜,只希望,即将登宝座之幼君,能时刻以邘国为重。勿好高骛远、勿急功近利、勿奢求于人、勿负以天下,督促鞭策自己成为一代明君,把邘国世代持续传承下去。请幼君小心周国前来的使者极其用心。臣,会在黄泉保佑邘国,永远千秋万代。”对桑德深深匍匐磕头,已经背脊佝偻,面容布满皱纹,白发白眉的归元站起身,撞柱而亡。 “来人!”阵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待士兵全部来齐后,他便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对众人说道:“抬下去。”待众士兵依言照做之后,全部的身影离开之后,大殿上只剩下他一人之后。桑德开始微笑。悲伤的微笑。父亲会被他气死,完全及所未料。要杀死当年的知情者,是为了自身的干净,也因为受到周国丞相吕尚的启示。退位和让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和理解范畴。逼迫退位只会让他得到恶名,让位,便是让贤。他可以真正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他的时代。他要干干净净的坐上去,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曾经的黑暗。虽然那场战役是为了邘国未来而计划,但,以众多牺牲为代价的结果,应当是众人所不容的。他要称王,他要把他的鸿图抱负展现在这个国家,在这个时代之上,便非得坐上最高的位置。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可是父亲却被他给气死了。这样一个开始不得不说是一个悲哀的开始。未来的日子也许会因为这个不好的开始而磕磕绊绊,但他不会服输,他一定要把邘国扶上当今殷商的位置,他有这个信心。这么想着,桑德在大殿上开始笑了起来。只是,那样呵呵大笑中带了丝丝的悲伤。毕竟,他的父亲因他而亡,而这也是一个血的开始。 大殿外,吕尚规矩地站立。他听闻大殿发生了大事,特地赶来观察。未料,竟然是邘国之诸侯王储被其子给气死的现状。确实是未料,原本打算做点小动作让桑达自行发现桑德的那些过去黑暗的策略,可就在他准备要做,还没做的时候,桑德便已经先行了一步。用了极端的方式,掀开了邘国一个新的开始。微微叹息一口气,为他还没开始谋划颠覆,便已经胎死腹中的计策和桑达之死而叹息。太快了。他毕竟还是低估了桑德的心态和能力。虽然其结局是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但桑达的死还是令他不免感伤些许。如果不是在邘国而是周国,如果桑达不是邘国的诸侯王储,他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在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做着他会做,和善于做的事情。明日……便该请辞离去了。 “丞相要走?” “是的。先恭喜世子登上王位。想必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既然无事,自当离去。” “丞相离去以后要到的地方是黎国吗?” “正是。” “那么,你可以找我的妹妹。她叫梵梨,现在是梨国诸侯君王的最受宠的妻子。由她的帮助和引荐,你的缔结同盟应该很快成功。” “多谢世子。”礼数,他对桑德鞠躬,然后退出。带着他的队伍离开邘国,去那个有着朝歌派兵把手的梨国,一个因为矿业发达而掌握了上等兵器冶炼技术的殷商诸侯国。 正文 水晶卷二(89) 梨国的发达只是借助于当地天然给予的物资。如果不是因为矿业,梨国很难以形成一个国家并成长,然后受到他国的忌惮。殷商为了得到这里的物资,很早以前就派兵攻打,然后占领,宣布梨国成为他们的附属诸侯国。于是,梨国本土的矿业和冶炼出来的兵器,便作为贡品和税金源源不断的向朝歌流去。 三十九 骞 骞,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曰:骞,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智)矣哉!骞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骞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骞;君子以反身修德。 甲 梨国的诸侯王储是个中年,且作风保守的人。受到其母的影响,个性谨慎而细致。任何的决定都会与朝臣进行商议,和多方探讨后施行。所以说,朝臣的意向便很大一部分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意向。当年的桑德借兵,便是因为早些贿赂和拉拢了其大部分的朝臣一同说服。不然,不会那么顺利就借到兵来挽救他那个大胆冒险的计划。 桑德的妹妹梵梨,跟妲己一样是少有的美女,虽然才能方面比起妲己要略逊一筹,但其机智,却是美丽的女人当中鲜少具备的。桑德当年会挑中她也不是不无道理。派她去梨国,换取一定的情报和策划一系列的骚乱以及颠覆梨国,初时她对工作的完成令桑德相当的满意。但最近几年却不知为何,活动逐渐减少,直至最近,居然连一封情报都没有送返。桑德因为开始积极策划自己国家的继承问题,便没有在意黎国和妹妹异常的动向。倒是他的探子给予了不少有趣的情报。 梵梨爱上了黎国诸侯王储究歌的儿子邑藏。逐渐对究歌冷淡,也对自己负责的任务产生了厌烦。于是,便不再用心服侍究歌,也不再认真刺探情报送返。每天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够见到邑藏。能够与他在一起渡过以后的人生。 女人啊!接触不得感情。尤其是这种不一般,且肩负着任务和责任的女人,更是不能动情。一旦动情,曾经的努力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本人可能根本不在乎,但带给其他的影响却是难以估计的。桑德在继位之后,应该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政权。以他那样的冲劲。曾经跟随桑达的一般老臣大概会被他扫地出门。放逐的放逐,杀的杀。待一切达成他所愿之后,应该就会想起梵梨的不同寻常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们周国的大军也应该平了崇,来到他的邘,平复邘,打开通往朝歌的通道了。 踏上黎国的土地,感觉黎国以开采矿业发展为主真的是不得已,也是最聪明的抉择。这块土地确实没有周国和邘的肥沃。要丰收粮食,真的需要费很大的功夫。但,根据实际情况,似乎就算下了功夫,土地爷也是非常不给面子,如果再加上天空不作美,那一整年应该是相当难过的了。很久以前,黎国就不得不倚靠商业贸易出口自己的铜矿然后进口食物生存。黎国很早以前就跟邘国交好。只是因为几代以前,因为进出口的利益问题而闹翻,不得不让黎国耗费大量的路途资源舍近求远到崇国进行交易。然后邘国当时的王子桑德耍了一个小聪明,挑起了崇国和邘国的战争。为了保全,桑德便拉下脸去了黎国进行商议和说服。最终达成协议。让黎国舍弃了与崇国的交易立场跟邘国结盟。 正文 水晶卷二(90) 应该说桑德虽然好高骛远,却是一个相当有才的人。只是过于急功近利和好高骛远,缺乏作为王者的成长磨砺。真正的王者,是以仁德治理天下,做到让朝臣和民众真正的心悦臣服。对于这方面,他甚是缺乏。不过,他也对黎国耍的一点小聪明所造成的局面,真的帮了他不少的忙。至少,他不用去绞尽脑汁想应该如何的在内颠覆黎国了。 邘国已经如他所愿的,由那位急躁的王子继承了王位,而他手里也握了他曾经以血腥为代价与黎国交好的证据。想要兵不刃血的拿下,是再也简单不过的事情。再加上老国王的逝世,上一代的势力瓦解,下一代的势力还没有培养成,交替最难以稳固的时刻。只要他颠覆了黎国的内政,让邘国失去强大的后盾,让攻打邘国的军事略微散布一下谣言。那位急躁的新王,必定会开始焦躁,当他想要出兵时,会发现已经被他买通和贿赂的把握兵权的臣子不听命,想要借助黎国的军事时,不仅时间不够,黎国也不会再借给他兵力。再想像多年前那样进行一次请求救援活动已经不可能。 这回来访黎国,并没有像去邘国那样顺利。脚步踏上这块土地没走多久,太阳便已经在地平线的那一端了。他不得不与跟随他一起来的众人下榻于某店面,待明天一早再去黎国的寝宫拜访。 一路上的奔波,感觉骨头都在嘎吱叫一样,似乎散了架般,他一躺到床上,合眼便睡。这个时候,窗外突然想起了一种有节奏的敲打声。他一个挺身,立刻打开窗户让外面的人进来。 “怎么?” “黎国诸侯君王最得宠的妻子梵梨与邑藏准备在今天晚上一起叛逃。”探子在他的面前必恭必敬地说出他刚打探出来的消息。 吕尚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晚上?什么时候?” “寅时。” 那不就是两刻钟以后了吗?为什么会选今天晚上进行叛逃?真的有点棘手啊。偏偏发生在他没有到黎国王宫的时候。如果真让他们成功了的话,那他即将要施行的计谋就不得不终止。一旦终止了,他来黎国也毫无意义了。“你做的很好。先带领几个人直接去拦截他们的去路。记住,一定要把他们分开拦截。” 探子领命而去。这下,吕尚睡不了了,他穿好衣服起身打开门开始往外走。 “……”隔壁一同下榻的随行人员听到动静,开门看情况。 “没事。你们继续休息。” 行色匆匆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吕尚的脑子开始转得飞快。他要想尽办法留住梵梨在黎国,无论如何在他的计划中都不能让这颗重要的筹码就在眼前生生溜掉。但,这也是一个相当的难题。梵梨能够在异国他乡,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最后一个接近黎国王储,却能从众多的究歌妻子中脱颖而出成为谨慎的究歌最为喜爱的人。可谓心计颇深。当日,桑德前去游说黎国出兵援助邘国对抗崇国,究歌不仅答应,最后更是与桑德所期望的那样取了他的妹妹梵梨为妻。谨慎的究歌绝对不会因为桑德的条件和说词而对梵梨那么亲近,桑德的说服力也没有那么强。对于这样一个利益上的姻亲关系,究歌不可能不怀疑,进而对梵梨冷漠。那么,梵梨最后成为了究歌最得宠的妻子,一定费尽不少心思。只有直接接触黎国之王,她才能得到最为准确的情报;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打入黎国的内部,熟悉朝政议事,为以后的颠覆黎国作好准备。只是她自己当日肯定没有想到,当初嫁到黎国,成为了王的妻子之后,会与他的孩子产生好感进而发展起来。现在要叛逃,应该是真的动了情,并厌倦了如此难以安宁的生活。 正文 水晶卷二(91) 路途中,探子直接指引他来到拦截梵梨的地方。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另外的探子。梵梨一脸冰冷地看着姗姗来迟的吕尚。 “你就是幕后人了?”梵梨挑了挑眉毛,吕尚意外地感觉到一股压迫力。 “在下周国丞相吕尚,见过梵梨妃子。” 还是冷冷地看着吕尚行礼,梵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消瘦的身形一向都是聪明人的标志。因为他们要不断的用脑子来思考,而脑子是最为耗费体力的活动。细细的眉毛,薄薄的嘴唇,并不是特别突出。最为让她有所防备的,就是他的那双眼睛。不大,却也不小。黑如夜的眸子闪现道道精光,几乎能把人给吞噬了般。能培养出这么一批优秀的探子,在她行踪如此保密的情况下得知她与人离开黎国的事情,更是充分借用了她的性格和思考模式,引导她与邑藏分开逃离,最终拦截她到此,不发一言,等待主使之人的到来。能做到这样,也可见吕尚的能耐非同一般。周国,毕竟是个大国,在殷商纣王昏庸无道的统治下还能如此持续稳步发展,繁荣昌盛。他们这些在底下辅佐的朝臣绝对不是一般人。“说吧!找我所谓何事?” “在下请梵梨妃放弃这次的行动,重新回到寝宫。黎国之王究歌的身边。” 梵梨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吕尚嘴角的微笑,脸上抽动了几下。“你有什么理由要我回去?” “究歌的身边,黎国王宫才是梵梨妃所呆的地方。且梵梨妃与邑藏世子自小就在宫中长大,不知人间烟火,自然要娇贵非常。娇贵,最好选择与娇贵相匹配的生活,这样才会活得轻松愉快,不必为生计劳碌奔波,不必担惊受怕。也不会让白皙的皮肤染上黑色的尘埃,更不会让美丽的脸及早的爬上皱纹。请梵梨妃三思。” 梵梨走了几步,来到吕尚的身旁。“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口才确实不错。难怪能说服得了我哥哥答应与你缔结友好同盟。” 黎国与邘国的消息传得倒真的是很快。“那是桑德世子独具慧眼。在下并未怎样说词。”这个确实是事实。感觉在邘国还没进行大动作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并非常顺利的按照他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 围着吕尚转完一圈,梵梨在他身侧站定,歪过头看他。“以周国目前的发展,应该属于一个强强大国了。为何要舍近求远,不选崇国,然而来到邘国和黎国缔结友好同盟?” “崇国原本就与我国交好。自然是不必缔结的。” “真是如此吗?”淡淡地说了一句,梵梨换了个方位,还是站在他身侧。“最近我怎么听闻贵国对与崇国侵占的边界开始大军压进啊!” 吕尚心境颤抖了一下,但他的身体依然保持原样纹丝不动。他知道,梵梨在观察他,刚才的话语很可能是一种试探,尽管他确实要求过姬发在他确切发出消息回去以后再进行攻打崇国。且,虽然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但能一瞬间便猜到他们会攻打崇国的并道出来的人却并不多。梵梨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吾国一向和崇国交好,又怎会大军压进崇国呢?” “是吗?原来众所周知的两国边境问题之一的周国如此大肚,能容忍崇国侵占领土而可以装作毫不知情。” 原本一直必恭必敬微微弯曲背脊,低首着面对梵梨的吕尚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梵梨。“崇国越过边境向南移对于周国来说并不是非常难以接受,这样一个频繁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影响两国的友谊。就如同梵梨妃多长出来的指甲。你会为了让指甲以后不要再长而拔掉整个指甲吗?或者,你的指甲长长了会妨碍到你的日常生活?” 正文 水晶卷二(92) 很生动的比喻。梵梨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有着非一般的应变能力和思维能力。露出微微一笑。她继续道:“你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帮忙的吧!”不然他也不会半夜对她的离去进行拦截。完全可以装作毫不知情地到明日进宫去进行他的来访。最多,王上会因为她的离去所产生的混乱而推迟对他的接见。 吕尚在见到梵梨的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这个女人非妲己之流。妲己的美丽属于那种真实的、糊涂的、妖娆的美;而她却是属于那种虚幻的、聪慧的、妩媚的美。妲己有的她没有,她有的,妲己也没有。所以妲己只能用美色荼毒生灵,颠覆殷商王朝,而梵梨就能灵活运用自己的资本进行国与国之间的间谍活动,源源不断地为本国创造绝对的利益立场。沉吟半晌,吕尚开口。“在下,希望梵梨妃能回到究歌身边,回到王宫内。在下,需要王宫内和究歌身边的梵梨妃帮忙。” “如果我回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梵梨妃想要的,吕尚力所能及的。” “你绝对能够力所能及。我不管你在黎国要进行什么样的活动,但事情完毕之后,你必须得保障我和邑藏的安全,让我们去周国,保证我们的后半生的生活。” “这个自然。”吕尚答应了。但是从黎国完事出来之后,梵梨和邑藏是否还能在一起就是一个未知数了。他当然可以帮助梵梨和邑藏的逃亡,这个是交易,也是承诺。可是……未来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在以周国的利益,自己的计划为前提的情况下,他根本不能保证什么。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先请梵梨妃回王宫。” “你不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就直接让我回宫?” “只有梵梨妃回宫了一切才能开始和实行。” “我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双方持续僵持,梵梨怎么都不肯让步。吕尚更不可能对他说出他要利用她进行颠覆黎国内政的计划。他扬扬手,让其他的探子带着蒙着眼睛的邑藏上前。一看到邑藏,梵梨睁大了眼睛。“你到底想要如何?” “梵梨……是梵梨吗?”邑藏在呼唤。 “是我……”一见到邑藏梵梨脸上的表情整个就变了,她朝邑藏走近一步,探子带着邑藏退后一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处在感情中的女人,很容易失去理智,思想开始变得偏激,然后焦躁。就算冷静聪慧如梵梨者,也同样逃不开这个连环锁。邑藏就是她的弱点,只要他一直掌握着邑藏,梵梨便不敢轻举妄动。“在下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梵梨妃能够回到究歌的身边,回到王宫中去。其它的勿需多问。在下可以保证,答应梵梨妃的,绝不食言。” “梵梨。说话的人是谁?”邑藏问梵梨。梵梨看吕尚。三方再也没有开口。梵梨闭上眼睛深呼吸。她昂首挺胸往王宫而去,用行动表示了她的妥协和不满。邑藏在她的身后叫唤,也没有理睬。坚强的背影大步在黑暗的街道上往繁华威严的建筑物走去,如同高傲不可侵犯的女娲神。吕尚让探子带走了邑藏。把他安置在了一个不易让人察觉的地方。看着梵梨的背影,吕尚不由得呼出一口气。计划的实行,注定了他会亏欠梵梨的。但,也别无他法了。 梵梨脚步走得很稳,很有力。从哪里出来,回哪里去。暗自笑了一下。如果真要较劲起来,她从邘国出来的,是不是要要回邘国去呢?从小,她就在众多的兄弟姐妹中表现出超一般的聪慧和美丽。大哥桑德与父亲非常喜欢她。经常教导她属于学识,与政治上的一些东西。让她从小便出类拔萃地成为最为让人期待的孩子。她记得很清楚,大哥曾经说过,幸亏她不是一个男孩子。她反问为什么,大哥笑而不语。时间过却,她逐渐长大之后才明白过来。如果她是一个男孩子,就有了可以跟他相匹敌的立场和思维,成为他的对手一同争夺邘国的继承人的位置。 正文 水晶卷二(93) 邘国,虽然是一介小国,但其拥有的资源与富饶强度已经让许多诸侯国虎视眈眈,更何况降服它的殷商。大哥一直不满于邘国受殷商的控制,从冠礼以后便一直在积极筹谋划策。或者邘国摆脱殷商,或者邘国代替殷商。摆脱殷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殷商天下,诸侯国遍地开花。全部受制于它,想要摆脱,除非殷商不存在或者瓦解。所以只有选择后者。但,那又是一个相当遥远和不切实际的目标。可是,她相信大哥。大哥的才华和抱负,也是一般人中少有的。所以,她才愿意帮助实行大哥的计划。来到黎国,嫁给那个谨慎得有点神经质的黎国之王,究歌。费尽心思,耍尽手段,在他众多的妻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他最为受宠的一个。然后开始连续获得情报直接传回给邘,让大哥虽然远在另一边,却仍然能知道黎国的内情。 那个时候,受到大哥的影响,同样踌躇满志的她,一直积极响应大哥的计划。怎么都没有料到,她会和邑藏处出感情来。曾经小的时候,在邘国,听乳娘说过这样一个民间传说。崇国边境的渭水和泾水,是男人和女人的眼泪。男人,是崇国的男人,一个农夫,女人是邘国的女人,王室的公主。两人因为一次盗贼绑架事件相识,然后相知逐渐到相爱。原本公主决定抛弃身份地位,跟普通的女人一样与农夫建立一个家庭,愉快生活。可是,她养尊处优惯了,受不了农夫的贫穷生活。于是,两人的爱情便在柴米油盐中被折磨得一干二净。最终,公主跟前来寻找她的队伍回到了邘国的王室,而农夫依然还是持续着他的农耕生涯。一次,公主再度成亲,踏着崇国的边境到远处夫婿的地方而去。农夫听到消息赶来观看。不敢靠近,只有隔着远远的距离期望能够见到她一眼。公主感觉到农夫的思念和视线,下了马车来到距离的这一边。两人遥遥相望。还在心底思念农夫的公主,和同样在心底思念公主的农夫,两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意,也更知道为什么会两人不能在一起。那种明白和懂得,让悲哀弥漫了双眼。于是,相互留着泪水不发一语。最后,因为极度的悲伤,两人都衰竭死在了边境。身体化为了河床,眼泪成了渭水和泾水。永不相交的各自流淌着。表示了两人永恒的爱情和因为不同阶级、不同身份、不同地位造就的贫富差距所养成的习惯和观念的无奈。虽然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无奈。 她很感动,却不太明白那种无奈。同时也发誓,如果有一天她也有一个如同故事中同样深爱的农夫,绝对不会重蹈那位公主的覆辙。但,直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幼稚。成长是一种利器,能斩断过去所有愚蠢和不明智的思维。让她明白,阶级身份不同、生长环境不同所造就的思维观念的不同的两人,很容易成为悲剧。让世人哀叹。可是,尽管如此,她仍然向往那种深厚的感情。渴望一种被爱的幸福。然后,没想到的,这种渴望终于在邑藏身上找到了。曾经,一度因为来到黎国被当作工具使用的事情而一度后悔,现在,她要感谢大哥。如果不是大哥的计策,如果她没有听从来到黎国,她就不会遇到邑藏,然后成为幸福的女人。只是,她身为贵族的身份始终是一个障碍,于是,他们商量着如何离开。结果就成为了现在这样。邑藏被周国的使者扣押,而她还要继续被当作一个工具在究歌的身边,在那个任何诸侯国,乃至殷商朝歌王朝内都一样的黑暗王宫里。略微不同的,是她的上面又多了一个被使唤的人。 正文 水晶卷二(94) 周国的使者前来缔结友好同盟,那个丞相吕尚看上去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肚子里的弯弯肠子不用说,光看也能明白一个大概。周国这次来缔结同盟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邘国内,父亲突然暴毙死亡,大哥在祭奠服丧期间,派人前往朝歌说明了他即将继位的消息。自然也派了人到她这里简单的交代了一下邘国的现状。原本作为邘国的公主她应该回到邘国为父亲祭奠,但大哥在传承的消息里说,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周国缔结友好同盟的使者到来,她必须得帮助邘国和周国进行活动。 这样以来,很明显的,周国使者一定是在邘国内做了一些什么事情,才是让一直身体健康的父亲突然暴毙,然后大哥也因为某种利益隐瞒了下来。无非是周国帮助大哥得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周国也从中得取了某种利益而已。她已经无所谓了,不论是邘国还是黎国,她只要能够脱离这些恼人的勾心斗角,过她幸福平凡的生活就行。但,她也不会甘心就那样被吕尚所掌控。为了邑藏,她妥协,为了以后的生活,她也会配合。可是中间的过程是否会那么顺利,就要看吕尚是不是真的那么聪明了。 鹿死谁手,还真的只是一个未知数。 回到王宫,见被她下了药的黎国之王究歌依然还在沉睡中,门口的侍卫和门内的婢女也同样在沉睡中。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也同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慢慢换好衣服躺下,她闭上眼睛。吕尚为了事情的结果,不会把邑藏如何,但黎国就难说了。风起云涌啊…… 乙 “启禀侯主,周国使者丞相吕尚求见。” 究歌的眉毛翘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命人宣见。 “在下吕尚,乃周国丞相。奉周国侯主之命,前来与黎国缔结友好同盟。祝愿黎国永远国泰民安,也祝愿侯主寿福永享,命与天齐。” “起身吧!” “谢侯主。” 并不意外吕尚的求见。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得知周国派遣使者前去邘国请求缔结友好同盟的消息。跟着邘国内部就传来了邘国现任侯主暴毙,新主登位的消息。这个不得不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件。 “丞相从邘国而来吗?” “正是。” “邘国内部最近发生的事情丞相也知道了?” “是的。” “那么丞相对邘国内部的这个突然变化有何看法?” 吕尚笑了笑。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邘国早就已经处在更新换代的时代中,只是邘国原任侯主并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忽略健康仍然超劳力的进行整个诸侯国的管理。相信若不是其子的帮忙,原侯主可能不是最近才倒下的了。” “那为什么我听闻的不是这样呢?” “请问侯主听到的又是怎样的呢?” 究歌微微低下头,笑而不语。吕尚这样一个反问,还真让他不好当面说出得知的传闻和。他有诚意想于周国结盟,既然想结盟,就最好不要在结盟之前露出任何对他们的怀疑和猜测。他的意思已经达到了,让周国知道他并不像邘国那样一个毛躁的小子,几乎任凭他的摆布般。 “周国的矿业很发达呀!” “再如何的发达,在殷商长年累月的需索下,仍然还是会资源枯竭。而且,对于矿业冶炼武器的技术来说,黎国毕竟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然,殷商也不会常年让黎国把冶炼出来的武器当作税金和贡品上缴了。这一点,相信是任何一个诸侯国都嫉妒和梦寐以求的。”当然嫉妒和梦寐以求了,有着如此的资源和技术。一旦侵占下来,其武器的攻击和防备力都要提高一倍。 正文 水晶卷二(95) 究歌没有被他的吹捧熏得陶醉。但还是在那样的赞赏下不免有些得意。“哪里哪里!周国的管理和持续增长的经济富饶,也是值得其他诸侯国学习的地方。” “那么……黎国是否愿意与周国订下友好盟约呢?” 究歌沉默了。就他单方面来说,他愿意与周国签订盟约,只是,他还想跟他的朝臣们好好商量一下。看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丞相能否在黎国多住些时日?待我与朝臣们商量过后再来回复你如何?” 一切发展如同吕尚所料。他点点头。最后退出了大殿。 吕尚一走,究歌立刻宣见了朝臣进行商议。 --我早知道周国一定会来黎国,邘国都去过了,不可能不来有姻亲关系的黎。 --话不是这样说。这次周国前来缔结友好同盟一定另有目的。光看邘国的内部变动就知道了。 --那哪能算是内部变动啊。老诸侯逝世,其子世袭。再正常普通不过。 --但是,正好发生在周国访邘的时候。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哪像你想的那么复杂。 ………… 七嘴八舌过后,终于得了一个结论。还是与周国缔结同盟。且不管周国来此缔结同盟到底用意为何。至少,缔结了同盟对他们没有坏处。究歌听到他们的最终意见跟他的想法一致,非常高兴,准备明日就告诉周国的使者,丞相吕尚。他答应缔结同盟。 众臣撤走以后,究歌一个人离开大殿前往梵梨所住的寝宫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一想到梵梨,他便忍不住开始发笑。梵梨是他生平所见最美的女人,至少,在他认为,她比过了闻名天下的妲己,比过了所谓的女娲嫦娥。就是有点不太明白,这样一个可以与日月相争辉的女人怎么会被如此的埋没。妲己的扬名天下,除了传闻中海市蜃楼的中仙子的传说外,还有琴艺。其名气,乃她授琴的师傅给传扬出来的。因为妲己的授琴师傅当时不仅仅授课于她,还同时对别人授课。可梵梨就有些不一样了。女人应该会的东西她都会,却并不精通。可是,就算如此,还是深深吸引着她。想把天下所有最为亮丽的东西都堆积到她的面前,只为博得红颜一笑。现在,他总算有些了解纣王宠妲己的心情了。所以,当他的朝臣忍不住抱怨,因为他的昏庸导致全国经济低迷从而影响到他们的时候,他阻止了朝臣接下来会说的话。纣王跟他一样,不仅是王,还是一个男人。 “梵梨。” “见过侯主。”看着究歌的走近,梵梨欠身行礼。见究歌呵呵笑着,心里明白为什么,还是问出口。“王上今日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噢?看得出来?” “嗯。嘴角都要咧到脑袋后面去了。”她也掩嘴假装开心地笑着。 “今日,周国的使者前来,说要跟黎国缔结友好同盟。” “噢?是吗?”梵梨的眼珠转了转。 拥着她,究歌开口。“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梵梨点点头。 究歌除了朝政外,本身是一个相当会享受生活的人。他命人翻新泥土,在宫廷外面养了一个花圃,收集各色各样的花种植在花圃内,命人精心打理。虽然因为黎国特别的气候和土壤的愿意,许多花都难以成活,但受他之命的画匠却相当的称职。把那些仅剩下来的花养殖得非常绚丽夺目。如果他的国家没有被殷商降服成一个诸侯国。那么,他便是一个真正的王,而这里也会是一个王庭花园了。忍不住叹口气。 “侯主,为什么叹气呢?” 正文 水晶卷二(96) “世事变迁啊!如果当日兴杆而起的不是成汤,而是我黎国的先祖,现在天下应该会很不一样。”如果是一般人,究歌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梵梨偏偏是不一般的人,所以他与生俱来的谨慎也就在梵梨的面前荡然无存。 “现在的天下已经不一样了。”梵梨从花圃里摘下一朵花。“侯主难道没有发现殷商的衰落和周国的崛起吗?” “你也这么觉得?”究歌笑了。这就是梵梨很不一般的地方。她拥有着与美丽并重的头脑,能随时为他分忧解劳,并在政务上给予适当的意见。 “妾身认为,这次周国前来缔结友好同盟,目的并不止于此。最后想要的结果,也绝非那么简单。” “梵梨,你的意思是……” “侯主,您仔细想想。妾身的父亲平日明明好好的,妾身的大哥也规规矩矩的帮忙处理邘国内部的政务。为何周国要缔结友好同盟的使者前去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呢?父亲突然暴毙,大哥继位。” “你大哥我见过,可以预测,在未来也是一个明君,只是略微缺乏阅历和经验,个性也急躁了些。再说,他是你父亲最后一切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干吗又那么急躁呢?”究歌完全明白梵梨的意思。当年梵梨的大哥桑德就邘国受到崇国攻击一事,特地前来冰释前嫌,并借兵返回援助。其焦心如焚的模样和强大的说服力,完全令人折服。 “这个不是急躁不急躁的问题。”梵梨的眼皮搭拉了下来。她把花放到耳边闻了闻。“也如同侯主所说。我大哥毕竟年轻识浅。比起那些早就在朝廷中翻滚的奸猾之人来说,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指头拨弄间的事情嘛!” 就在究歌皱起眉头,开始思索梵梨的话的时候。一个宫女从花圃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下子跪在究歌的面前。“侯主……启禀侯主……邑藏世子他……他……” “他怎么了?”究歌瞪大眼睛。 “他不见了……奴婢找遍了,四处都不见他的踪影。”宫女的身子在不断颤抖。 “找!再去找。” 唯唯诺诺地应承着,宫女又再度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究歌再也没有耐性与梵梨继续赏花下去。他撇下梵梨焦急地跟着宫女往外走去。 看着究歌匆忙的背影,梵梨不紧不慢地在花圃旁走着。闲暇地再度摘起一朵她闻起来很香的花跟刚才摘的抓在一起放在胸前。一步一步缓缓向花圃外走去。 邑藏不在宫廷内是正常的。因为,为了让她服从,甚至都不让她知道到底要做些什么的吕尚扣押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也能确定,在她没有完成吕尚的谋略之前,邑藏不会有事,也许会受些苦,但不会太久。相信吕尚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跟她耗下去。如此这般,只会拖累了他自己而已。 友好同盟在这次的事件中让她逐渐看透。不过是一个幌子。只是,在幌子的掩盖下面到底要进行什么,她暂时还没有想透。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她虽然会让吕尚的目的达成,却也不会让他那么顺利的达成。不指望吕尚最后能履行承诺,所以目前,她就必须得开始有另外一种退路的打算。可根据目前的现状来说,退路根本是没有选择的,暂时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在机会出现以前…… “全部都是饭桶。只是一个王宫,连个人都找不到吗?”仍然保持着原来被殷商降服前朝政的王庭内,所有的奴仆跪了一地。颤抖着等待发落。 正文 水晶卷二(97) 究歌很少发脾气,但现在却是非常情况。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最为宠爱的儿子不见了踪影,怎能叫他不焦急。拿着两朵花姗姗来迟的梵梨站定后,缓缓开口。“既然王宫中找不到,那就说明邑藏世子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在某人到来之前,邑藏世子还在宫廷中过得好好的,而到来之后却不见其踪影了呢!” 究歌的眼睛眯了起来。对着下面跪着的一片大吼。“来人。去请周国丞相吕尚。” 急促被人给叫来,吕尚心生警惕。小心打探前来唤他之人的口风,从中了解到因为邑藏失踪的问题。但邑藏失踪又为什么会怀疑到他的头上?这回奴仆就怎么都不肯开口了。来到王庭,看到究歌旁边拿着花依然冷漠的梵梨。他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不知侯主着在下前来,所谓何事?” 挥退所有的奴仆,究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坐了下来。“丞相是否知道老夫的爱子失踪的消息?” “世子失踪?”吕尚佯装不知情。 梵梨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言语。这个笑声吕尚听见了,究歌听见了,一旁的左右也听见了。究歌的眉头皱得更紧。“刚才有人来报说,王庭内四处不见爱子的身影。” “世子……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或者丞相知情?”究歌歪过头。以他向来谨慎的言行来说,居然能在王庭之上说出如此不确定的话语着实不是他平日所为。但,他现在已经被邑藏失踪的这个消息给冲昏了头脑,顾不了那么多了。 吕尚立刻生气起来。“不知侯主所问有何意思?” “侯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来此不久的丞相,是否知道世子失踪的消息?不是问丞相是否知道世子失踪的下落。丞相又何必生气呢!”梵梨不紧不慢地开口,把手里的花交给一旁的宫女。 吕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梵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究歌开口道:“启禀侯主。不论是失踪的下落还是消息,在下都是在来这里之前才知晓。” “那请问丞相能帮忙寻找世子下落吗?”说话的还是梵梨。 “自然是可以的。” 梵梨点点头。究歌还是一脸愁容。梵梨走上前伸出手在究歌的背后缓缓抚摸,让他顺气深呼吸。“侯主,既然丞相都答应帮忙寻找世子了。相信不久以后世子就会回来。” “是吗?”究歌看了看梵梨,又看了看吕尚。视线最终落在吕尚的脸上。“那就拜托丞相了。” “在下必定尽力而为。” 究歌点点头,立起身。“老夫身体略有不适,就请丞相自便了!”摆手到身后还是叹气连连,究歌走出了王庭。这事,就此落幕。 梵梨和吕尚彼此对看了一眼,空中似乎有火花产生。最后梵梨诡异地微微一笑,便跟着究歌离去。深深呼吸,吕尚开始沉吟。 梵梨毕竟是梵梨,为了要找回邑藏,搬出究歌,利用究歌的权利让他帮忙寻找,摆明了是要他把邑藏给交出来。摸了摸没胡子的下巴,吕尚开始往王庭外走去。算得上是反抗吧!或者说是第一次交锋。这回算他出于了下风,此女子毕竟不是等闲之辈。找人他还是会去找,但只是找人,而不是交人。邑藏是手上的筹码,只要他一天不放,梵梨就不会反抗他。或许会有一点点的小动作。却也无伤大雅。他要实行他的计划,梵梨就必须得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如果出了什么茬子,相信她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她不过是想跟心爱的男人一起离开纷扰城邑,过她想过的平静普通的生活。 正文 水晶卷二(98) 而他的背后却是整个周国。不过,也不排除她最后可能会选择玉石俱焚的想法。嗯……要重新计划一番了。 究歌看着花瓶内梵梨在花圃里摘下来的两朵花,宫女正在往里面盛水。虽然知道花离开了根便不能成活,但却仍然希望它能够在最后的时刻盛开,带给旁人一点喜悦的心情。想着梵梨在王庭之上若有所指的话,他很了解。邘国的内政变动,他跟梵梨一样都表示出了怀疑。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是周国的丞相吕尚的所为。现在,他的国家也出现了问题,他的继承人突然失踪的问题。 如果真是周国的丞相吕尚所为,他倒还是放心了。至少,不管他最后的目的为何,既然能把人给绑走而不是当场杀死,后来也不会虐待他。现在要想的,要猜测的,只是周国的真正意图。他当然也知道,这次的缔结同盟很可能只是一个谎言。可是,他还是想答应。毕竟,周国现在真的已经不是过去的周国,殷商也不是过去的殷商,而他的黎国,却还是过去的黎国。一个只是因为矿业的冶炼技术比较高超而被殷商相当注视的诸侯国。 等等……周国已经不是过去的周国,殷商也不是过去的殷商……他立刻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周国在这几年迅速强大,其领土更是因为吞噬了不少周边的诸侯国土而扩张不少,势力也因为诸侯国的加入和联盟壮大起来。周国这些频繁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反商吗?不不不……以周国目前的资本来讲,根本还不是殷商的对手。殷商几百年的基业岂是瞬间被打垮的事情,光一个闻太师就足够他们伤神了。但是……现在周国却在这个敏感时刻来到邘和黎进行缔结友好同盟……周国是想要他们跟其他那些已经臣服与他们的诸侯国一样,加入他们吗…… “侯主!侯主?您在想什么呢?”梵梨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抓住梵梨顽皮的手,究歌紧绷的脸才总算是松缓了些。“你说邑藏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梵梨脸上的笑容也停止了,她拉着究歌来到床边坐下。“应该说是邑藏什么时候被送回来才对。” “梵梨,关于邑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在王庭上为什么那么肯定的若有所指呢?”究歌紧紧握着梵梨的手。 “有吗?妾身的语气让您听起来那么肯定吗?”梵梨装傻。 “梵梨,如果你知道一些什么一定要告诉我。”究歌知道梵梨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有她的手腕和思想,其观察力和洞察力更是胜过了一般的男人。正因为这样,她的哥哥桑德才特地挑选了她来到黎国嫁与他为妻。让她在众多女子中脱颖而出,成功抓住他的心。为的什么,他心里也明白些许。只是,不说破,他们的关系便不会僵化。那些默许她送走的情报,有的虽然是黎国比较决定性的有的却也是无关痛痒的。他知道,就算邘国确实掌握了他们黎国的动向也不敢和不会对黎国做些什么。只要崇国一天还存在,只要邘国一天的军事没有发展起来。一切都要仰仗他们。 “侯主。我真的不知道。”她确实知道,但又如何?说出她与邑藏两情相悦准备逃亡而被吕尚知晓威胁的事情吗? 究歌看向她坦荡的眼里,叹口气转个身站了起来。“局势变化太快。我已经跟不上步伐了。” “侯主?” “你好好休息吧!”究歌挥挥手离开了梵梨的寝宫。他想要独处,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正文 水晶卷二(99) 梵梨没有看究歌离去的背影。刚才是如何坐在床沿,现在还是如何的坐在床沿。并没有挪动一下。伸手轻轻抚摸被褥,回想过去的自己是如何费尽心思取悦这个侯主,来获得她想要的情报,支持她的哥哥进行他的计划。有感于自己的愚蠢。刚才究歌的眼里已经很明显的闪现出不信任的眼神。她真的是被吕尚的到来而冲散了理智思维。忽略了许多应该观察到的东西,和做错了一些本不应该做错的事情。比如刚才,如果她换一个角度去回答,或许就不会引起究歌的怀疑。但是,那又怎样呢?由周国吕尚的到来所掀起的风暴,早就挂了起来。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或者说,谁都不知道黎国的未来如何。 母亲说过。世界上有三种女人。一种是太聪明的女人,因为知道了许多应该知道和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所以痛苦;一种是蠢女人,因为不知道应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容易被人愚弄而不自知。一样痛苦;还有一种女人便是大智若愚的女人,知道不应该知道的装做不知道,不被人抓住小辫子,没有理由愚弄,所以她平和与幸福。母亲认为,她与她都是属于第一种。所以母亲便红颜早逝,独留她一个人在往第三种类型的女人努力。 可是,努力是失败的,因为她遇到了邑藏。即使不是遇上邑藏,她这辈子也不会成功。大智若愚所要具备的温情和涵养,她一点都没有。骨子里叛逆的冲劲一直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呼之欲出。那日,在她因为究歌众多妻子所给予的气受,因为忍不下去而在花圃大发脾气。那位喜欢花的翩翩公子正好撞见了,于是,便摘下了一朵花微笑着送给她。刹那间,与究歌相似的容颜让她花了眼,还以为是突然年轻了的究歌。定下心来仔细观察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花是定情物。因为花,她定情于邑藏。也因为她的生气,邑藏定情于她。邑藏说,他从小到大遇到的女人就像是被训练过,只会造作的娇柔。但她却不一样的有着起伏的情绪,展现的是一个非常真实的自我。所以,他定情了,她也定情了。 两人痛苦于无法大智若愚,痛苦于两情相悦的公主和农夫。为了摆脱一切,她才下定决心抛弃哥哥,抛弃邘和本来就不属于她的黎,带着黎的邑藏和一包花种离开究歌身边。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她的命由天注定。原来还不相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起身,再度踱步到已经储满水的花瓶旁,伏下身闭上眼睛嗅着花的芬芳,脑海里不仅想起了邑藏。那个喜欢花,会微笑,无限温柔的男子。他应该是安全的,至少,在她还并没有完全打乱吕尚的计划之前是没有性命之虞。那么,他们总会有再度见面的那一天。 “禀夫人,丞相吕尚求见。” 吕尚?她皱起眉头。“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说,夫人要他办的事情他已经办到了。” 梵梨的眼睛一亮,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命人赶紧让他进来。并挥退所有的奴仆。 “在下吕尚,见过娘娘。” “人呢?” “已经回来了。好像在花圃。” 没有多想,蹬蹬蹬,梵梨往花圃跑了出去。正因为没有多想,所以,她忽略了其中可疑的地方,也忽略了吕尚脸上的表情。草率的做出了她为之后悔的决定。 花圃的芬芳完全牵引着梵梨的心,她快速跑到花圃,看到那个让她一直思念的身影,和衣服。想也没想的立即扑了过去,轻声呼唤:“邑藏……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虐待你……”但,转过身来的脸庞,却让她大惊失色。“侯主……” 正文 水晶卷二(100) 究歌脸上的痛苦完全展现,他一点都没有想到梵梨会跟邑藏有一手,一点都没有想到,刚才还誓言旦旦地说不知道邑藏下落的梵梨在这个时候会呼唤出邑藏的名字。这个是不是叫背叛?究歌的心完完全全的纠葛起来,满脑子的怒火升腾而起,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因为他比较顺利的人生中根本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吕尚因为出去寻找邑藏而得知这个事情并来告之于他,为了测试是否属实而得出了他最不想见的结果。他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原来是真正的一对。 “你跟邑藏,什么时候开始的?”究歌立刻死死抓着梵梨的手。“说啊--” 梵梨忽略手上被抓出来的疼痛,脑子飞快运转。邑藏跟究歌是出奇的像,不论面容、气度还是身影。因为是父子,起初她还认错过,但,那都无伤大雅。最多只是引起邑藏对于现状的伤感。 为什么究歌会穿着邑藏那天晚上跟她一起离开时穿的衣服?为什么究歌会穿着这件衣服站在花圃?能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吕尚,只有他才能得到邑藏的衣服并告之与究歌,然后引她前来。这个是一个圈套,一个完全的陷阱。她便是因为邑藏而忽略了其中的危险。她就知道,吕尚绝对不会轻易放邑藏回来。那么,这个就是为什么她询问要做什么他却不答的原因了。因为她根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侯主,你听我说……” “我不听。就是听得太多,我才相信你。结果呢?你跟邑藏一起来背叛我。我刚才还问你,是否知道邑藏的下落,你那么坦然的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梵梨,你是真的不知道吗?”究歌的眼里浮现出血丝,他很用力地抓着梵梨的手,最后也同样用力的推开了她。 跌了个踉跄,梵梨倒在地上。凄惨一笑。她的眼睛露出精光。很好。吕尚做的确实漂亮,但她也不会就这样被他利用。反问:“侯主是从哪里得知邑藏与妾身的事情的?侯主这身衣服又是从哪里来的?侯主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区区一个周国的丞相,一个只是来缔结友好同盟的人,会知道黎国内部这么多事情?这样的混乱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侯主,请您冷静下来思考一下。思考了,就会知道为什么邘国会在周国使者前去的那段日子里发生内变。邘国原国王,妾身的父亲,难道真的就是暴毙而亡吗?” 究歌满脑子都是梵梨与邑藏的背叛,他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思考更多的事情。眼前的梵梨让他痛心,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邑藏也同样让他痛心。这两个人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他待梵梨不好吗?是他待邑藏不好吗? “回答我的问题。你跟邑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啊--” 梵梨的心开始往下沉,她知道,现在的究歌除了想知道的话以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别的,更别提思考了。冷静,恰好完全在这个向来谨慎的王面前荡然无存。原来,人也是可以有这样的一面。她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容地站了起来。 “妾身不想狡辩什么。因为那确实是事实。但妾身要告诉侯主,请在处置了妾身之后一定要快速冷静下来,千万别中了别人的圈套……”就在这个时候,一群蒙面刺客突然到来,对着究歌的身后就是一剑,大叫一声,究歌不可置信地指着梵梨倒在血泊中。 “侯主--侯主--” “禀夫人,究歌已死,请问邑藏应该如何处置?”刺客向她跪了下来。 正文 水晶卷二(101) “你说什么?”梵梨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更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大叫。 “来人哪!有刺客,有刺客啊!”一群王庭军突然从外面围进了花圃,看着倒地不起的究歌,看到拿着还在滴血的兵刃的黑衣蒙面的刺客跪在梵梨面前。再加上那个声音的添油加醋。“是她,是那个女人命人杀了王上,因为王上撞破了她与邑藏世子的奸情。”梵梨转过身,看着那个面孔陌生的宫女喊叫,并正在那里瑟瑟发抖。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也正因为明白,全身如同掉入了冰窖里,凉得彻底。吕尚的这一招太毒也太狠了。 平日听命于究歌的大臣这个时候也同样突然出现已经令她不意外,百口莫辩。她终于想清楚,周国并不是来缔结友好同盟,它是来颠覆这个国家,收复这个国家归为己用。这里的矿业一向都是各个诸侯国虎视眈眈,却又不得不碍着殷商的强大而作罢。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周国会冒这个险,难道他就不怕被朝歌的纣王讨伐吗?不……周国已经壮大到足够可以跟殷商相抗衡的地步了,如果周国再多一个殷商闻仲之类的武将,整个殷商根本不在话下。 她仰天长笑。为了自己的愚蠢和迟钝,也为了吕尚这一手的算计和狡诈,更为了黎国的覆灭。周国,为了天下统一。派遣这个丞相前去两国活动,无所不用其及。 “梵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因为侯主发现了你与邑藏的奸情而暗杀侯主?”众多愤慨的大臣之一指着梵梨这么大吼。 “梵梨,你还有什么话说?” 刺客已经在士兵围进来的时候,“刚好”全身而退。一队士兵已经前去追捕,估计同样会无功而返。又能抓到吕尚的什么把柄呢!她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黎国被周国收服已经成为定局。 “梵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位叫喊的大臣又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你们很可怜。”她怜悯地看着这群不知道亡国之事的老人们。 “什么?”忠臣的愤慨因为她的话又增加了一层。“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居然已经开始有人学着侯主的语气开始发号施令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奋力挥开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的钳制,梵梨依然高昂着头,走向她并不熟悉的牢狱。似乎,那里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所呆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梵梨妃……”牢狱里,梵梨并不意外的看见吕尚的身影。 而吕尚也并不意外的看见梵梨眼里的愤怒和怨恨。“这就是你在黎国实行的计划?这就是你当日不肯告诉我到底需要我做什么的原因?吕尚,我承认,虽然我现在恨不得要杀了你,却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一招漂亮。” 吕尚不语,他已经命探子发了消息回去,告诉姬发。派兵压往崇国边境的同时,也派赶紧派兵前往黎国,收服黎国的政权。 最终,视线的相交,梵梨先软化下来。她放软语调问道:“告诉我,你把邑藏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 “仅仅只是活着吗?” “不。活得很好,活得很健康。” 梵梨笑了,笑出眼泪。喃喃着:“好……很好……”这样她就算是死也没有牵挂了。 定定地看着即使在这样一个潮湿的地方依然不失美丽高贵的梵梨。吕尚淡淡叹出一口气。“邑藏说,他在渭水和泾水那里等你。” 梵梨眼睛突然一亮,同时,也充满了迷惑。“什么意思?” 吕尚拍拍手,那些梵梨熟悉的探子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堂而皇之的打开了牢门。“你走吧!” 正文 水晶卷二(102) “你……”梵梨睁大了眼睛。“你是在履行你的承诺吗?” “当然。” 梵梨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绝处逢生的感觉让她不敢置信的喜不胜收。她赶紧从牢房里走了出来。另外一个探子上前递给她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袱。“周国的边境已经有人在等你们。去吧!”他早已在决定提早施行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命人做好这一切了。 “那你又如何对黎国的那些臣子们交代?” “今后没有黎国了。” 一句话,抵消了梵梨所有的疑惑。她接过包袱开始往外走,路过那些已经被打昏或者迷昏的牢头,在门口停住身子,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吕尚叫住她。 “梵梨妃,世事变化无常,望多保重!”梵梨没有回头,只在原地略微点点头后继续往外走。吕尚不知道梵梨是否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邑藏是黎国的继承人,现在黎国因为梵梨而被他所覆灭和掌控,再得知父亲已死,因他和她而死,而黎国也没有了的时候,心境肯定会起变化。两人的感情是否还会如同最初那样的坚固就很难说了。他很欣赏这个女人,也对她感到抱歉。为了周国的正名,他不得不利用梵梨与邑藏不该相爱的这点来大做文章。如果不是这样,究歌严密的防备便不会去散。也不会为了维护黎国王储的秘密和脸面,让守备和宫女全部退下,只想认清一个事实而让他有机可趁。真的很希望梵梨能够保重。以后……他们也不会再见面了。即使梵梨和邑藏就在周国。 黎国在究歌死、梵梨突然失踪以后,完全乱作一团。几位毕竟还是有着几分胆识的老臣站了出来挑起大梁,但,毕竟只是昙花一现。如今的黎国,根本不能抵挡周国的任何压力和进攻。 丙 “侯主,侯主。周国大军压进了。” “滚下去。你们都给我滚下去,滚下去。” 连滚带爬的,前来报信的士兵跟大殿上所有的人一起退了下去。独留刚刚脱下丧服的桑德孤独地站在大殿上。 是他错算一着。自负过甚,成为了骄傲,也让这股骄傲蒙蔽了眼睛。以为周国这次来缔结友好同盟是为了以后反商力量的需要,根本没有想到,周国根本不是需要他国的力量,是要吞噬他国的土地,打开前往朝歌的路而已。 黎国已经分崩离析,妹妹梵梨也不知所踪。失去了黎国,他还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势力的邘国根本就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他错信了吕尚,也错信了自己。更是没有把当场撞柱而亡的臣子归元的话放在心上。所以,造就了今天的结局。 他虽然气自己的有眼无珠,却也气自己的功力不够。没有估算出当今的局势最终走向。一切都只是自己所造成。现在,他当然不会做待宰的牲畜。邘国虽然没有黎国那样的军事力量,但邘国也不会任其宰割,他命人烧了城邑,烧了粮田,烧了树木和山脉,看周国最后能从邘国得到什么。得到了重建也需要花费大量的力气,想顺利进攻朝歌在近几年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元气大伤的周国想打赢长胜不败的闻仲根本痴人说梦。 “来人。来人哪!” “侯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其他的……听到黎国被周国所控,而周国又大军压进了邘国,所以……” 桑德愣住了。他的王朝还没开始就已经完结了吗?那些鼠辈,居然因为听到周国的来袭各自作鸟兽散去。“就只剩你一个人也好。去--去招集现在所有能招集的人马。分散到各地,放火,烧了所有的城邑,粮田和山脉。不要让周国得到邘国任何一样东西。” 正文 水晶卷二(103) “是--”奴仆退下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桑德的身子却开始往桑德的方面一步一步颤抖着后退。桑德疑惑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后,抽出身侧的剑指着他大声怒吼。 “吕尚,你还脸来到邘国吗?” “为什么不?”吕尚在黎国边境与辛甲汇合,辛甲接收了一路跟他访问带礼品的奴仆,吕尚要辛甲重新拨了几十个士兵给他,然后乔装跟他一同来到了邘国国内。正如他所料,十年前崇国把邘国打得溃不成军,几乎要占领邘的阴影还存在邘国人民的心中。所以,当他们的大军压境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邘国内自己便已乱作一团。他趁着最后的混乱,在城门紧闭之前,进入了邘国,然后直接来到了邘国原来的王宫。 “你的阴谋便是颠覆邘和黎的内政,好让周国攻打崇无后顾之忧是不是?”桑德向前跨了一步,举起来的剑寒气逼人,似乎一动就会刺到吕尚般。 “现在才知道……略微有点晚。”吕尚惋惜地点点头。身后的卫兵为了他的安全向前跨了一步,想要阻挡桑德的再度前进,但,被吕尚推开。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也不会让你从这次的阴谋中,得到邘国的任何一样东西。” “是吗?那你要怎么做呢?”前去组织人马,要去烧毁粮田、城邑、土地和山脉的人刚刚被他们拦截下来。 桑德无语,丧气地垂下了手中的剑。脸撇到一边,让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桑德,投降吧!现在只有服从周国,邘国才能避免生灵涂炭。” 桑德还是不发一语。“桑德?”就在吕尚的话音刚一落下,桑德迅速地,发挥了生平所学的及至,挥剑劈开卫兵的保护,直接拉过吕尚用剑比上他的脖子进行钳制。 “让开。你们都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的卫兵不得不让开,吕尚冷静地让他钳制,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大殿。桑德找到了绳索,把吕尚捆绑着往城门走去。 “你想出城?” “当然。” “城门不会开的。” “我是侯主,他们敢不开吗?” “你是侯主吗?” 吕尚的一句话,让桑德勒停了马匹,反问。“你什么意思?” “侯主,是得为诸侯国内的百姓造福,让他们活得更好的人。你做到了吗?” “我才刚继承我父亲,如何谈是否做到?如果不是你们大军压境,我又怎么会做不到?” “是吗?那十年前的阴谋策划,挑起崇国与邘国战争的人是谁?让邘国百姓至今仍对当初生灵涂炭场景还心有余悸的人又是谁?” 桑德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在他身前被他俘虏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哼!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这需要证据吗?只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好事者再添油加醋一番,一传十,十传百。你想,最后全国上下还会信你几分?” “你说出去了?” “你说呢?” “我杀了你--” “那为何不动手呢?” 桑德沉默。最终,他喃喃开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刚才已经说了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不是梵梨告诉你的?” 这次,轮到吕尚发楞了。“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梵梨?” “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她了。而她目前又刚好下落不明。” “你错了。我是在遇到梵梨,正确的说,是刚刚踏上邘国土地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跟梵梨毫无关系。而且梵梨是我放走的。” 正文 水晶卷二(104) “梵梨是你放走的?”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的妹妹在黎国与黎国侯主之子邑藏之间的感情……” 无奈一笑。“我们兄妹两,邘国和黎国都栽在你的手上。吕尚,我真的很痛恨你。” “过奖过奖。” 桑德揭开反手绑着吕尚的绳索下了马。“你走吧!”说完,拍了一下马肚子,让马匹开始往前踱步。就在吕尚没走多远的时候,一直跟随的卫兵快步上前,牵起缰绳。就在他们商量着准备出城的时候,听见旁人一阵惊呼。回转头,在攒动的人头中,吕尚看到了鲜血。他调转马头,卫兵拔开人群,下马一看。确实如同他刚才看到的,桑德已经挥剑自刎。没有合上的眼眸瞪着看天空,似乎还在表示他没有一展抱负的不满。或者,在倾诉上天的不公?他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皮。命令道:“抬下去,厚葬。” 卫兵领命,抬着他的尸体离去了。吕尚双手拢袖,看着死去的桑德所露出来的右手跟着卫兵的步调上下拂动,专注而怜悯。 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无法接受顺利的一生中唯一一次挫折而果断结束了自己。应该说桑德生错了地方。如果他生在周国或者殷商,绝对不会有这样一个结局。殷商得了他,或许能够再延续几十乃至几百年的基业,周国得了他,或许便能与闻仲抗衡,灭了商,得了天下。但是,哪一边都没有他,所以,也就注定了他的失败,和不能承受失败的懦弱造就的结局。 王者天下,应如周国侯主姬发。知进退、懂卑谦、晓对错、明强弱。在错误中改进,在教训中成长。因为积累了经验和阅历,锻炼了心智,才是能够在未来的天下中,任意驰骋。 桑德,注定只能成为臣,而不能成为王。 “丞相。接下来应该如何?散布十年前邘国策划战乱阴谋的那件事情吗?” 吕尚摇了摇头。“人已死,就不要在他死后往他的名声上抹黑了。但是,必须得告诉邘国上下,他们的侯主因为感于国的覆灭,自觉愧对祖先,已经自刎身亡了。” 卫兵领命而去,开始寻找各处人聚集最多的地方,“不小心”把吕尚交代的事情给散布出去。留下来的几个卫兵便跟着吕尚往城门走去。 国已经不国了,再坚持下去无益,只有服从周国才是今后的归属。只有这样,才能安定人心。吕尚开始对守城的将领劝降。最终,实现了他的愿望,兵不刃血的拿下了黎国和邘国。完全解除了周国进攻崇的后顾之忧。 这天,天气并不怎么好。北风刮得特别的大,旗帜跟着风的吹拂呼呼地飘着。南宫对着地图一直沉吟不语。崇国的地势高低不平。高的那边山脉和岩石比较多,低的那边土地比较肥沃,农耕比较多,渭水和泾水边驻扎了许多水兵,面对周国边境往南推移已经侵犯周国土地五十里的石垒,也同样在听闻了周国派兵前来的消息后开始屯积卫兵。南宫率领军队赶到,并没有驻扎在渭水或者石垒的旁边。他把军队分成了两路。一路由毛公遂和太颠带领大队在水路旁驻扎,一路便是他自己带领小队在石垒旁驻扎。他想混淆崇国的判断,让他们以为他是想从水路进攻。但他却是在等待辛甲带领去征服黎和邘的兵队回到石垒这边跟他汇合。 吕尚的能力自然不用质疑。他对吕尚有着绝对的信心。不用说他的智慧,光看他用自己的一套方法训练出来的那些探子的活跃程度便能知晓一二。所以,他只需等待辛甲和他的到来后,直接进攻即可。 正文 水晶卷二(105) 丁 闻仲缓缓提起剑柄,向剑锋上仔细审视。他没有点蜡烛,也没有用脂油灯。室内惟一的照明光源是架子上的一个铜球,它表面有许多裂纹,淡金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一边墙上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杂物,包括宝石、水晶、帛轴、刻了符文的木片。另一边的墙角堆着几十个小罐子,里面多是药材、药水,也有几个罐子里放的是其他东西。如果有人揭开它们,多半会吓得惊叫逃窜。因为那几个涂了白粉的罐子中,放的是人血、人的内脏,其中一个里面放了几十只人眼球。 在方圆仅有十尺的室中空地上,用药粉画着一个复杂的图形,每一根线条都闪着莹绿色的淡淡光芒。图形中心是一个两尺高的小祭台,仅容一个人坐下。 现在闻仲就坐在小祭台上。 定光剑就在他手中,漆黑的剑身毫不起眼。不过,如果眼光锐利,或是身具神力的人,或许能发现在那黑黝黝的剑身上泛着一股极淡的血红色光晕。而闻仲身体周围也笼罩着同样的光晕,和剑气溶为一体。 每隔七天,闻仲就要进行这样的仪式。他在这个密室中作法,靠着天魔阵的引导,把本身力量引入定光剑之中。这件事不仅极耗精神,而且会吸掉他的生命力。不过,闻仲手中关押的奴隶多得很,这是纣王允可过的。 一部分奴隶直接祭了剑,另一部分奴隶则被闻仲吸掉精血,用以补充自己损失的生命力。 这是邪法。闻仲当然知道,这种行为是正神所不容的。况且,想让定光剑复苏,并且用它吸取共工神力,召唤各路妖神,那更是逆天而行的事。但是闻仲并不害怕,或者说,他并不曾想到害怕。 在他死去之前,他绝不能看到商朝灭亡。这是他对帝乙先王发下的誓言,是他对纣王的承诺,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敢于使用这种邪法来祭剑的人并不多。但闻仲很自信。因为他所持的剑,是定光魔剑,曾经直接受过共工祝福的剑。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那时,即使姬昌重铸照胆剑,定光也足以对抗。 不过今天闻仲倒没有祭剑。他有另外的目标。 祭剑已经快一年了。头几个月,定光剑毫无动静。闻仲坚持每七天祭拜一次,而纣王也定期让闻仲取心头血来饲剑。半年之后,定光剑开始有了灵气。最近一个月以来,定光剑常会在壁上颤动,发出低微的鸣响,每当闻仲走进密室,伸手取剑时,定光剑几乎像是自己从墙上跳进他手中。当然,闻仲知道那是错觉,但他也知道,定光剑已经快要苏醒了。 进度比他预想的快。闻仲很满意地想。 他已经用定光剑做过一些试验。第一次试验是在一个奴隶身上。当闻仲在密室中捏诀念咒,舞动定光剑时,那奴隶在外面的院子中,突然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地而死。第二次试验,闻仲杀了一个犯罪的官员,当时那官员正被押解向朝歌。 第三次,闻仲甚至斩杀了千里之外的一只猎鹰----他预先派墨麒麟在附近守望,它看得清清楚楚,夜空中一道黑气闪过,那猎鹰倏然就栽下半空,身首异处。墨麒麟回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黑气所带来的压迫感竟连它也觉得畏惧。 而今天----闻仲抚过剑锋,唇角泛起一个冰冷的笑意。他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个方法?不过,话说回来,定光剑能杀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过是这一个月的事。 正文 水晶卷二(106) 今晚,他的目标是姬昌。 四十 解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 有攸往,夙吉。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圻。解之时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甲 “太公,何事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杨戬笑嘻嘻地说道。在他身边站着的正是龙吉。 这几个月,他经常和龙吉一起出去。起初,两人名为游玩,实际上是四处探访,巡查各地的异动。这也是太公交给他们的秘密任务。不过几个月下来,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增长。这主要是因为龙吉的心理有了不少变化。 在西海闲居,避世无争,虽然清静,生活确实也是无味。自从遇到杨戬之后,龙吉平静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波纹。不用探心术,她也能看出来,杨戬外表嘻嘻哈哈,内心却十分专一,对她确实是真心实意。而且,一年前在西海边,玄夷所说的话,也令龙吉心思浮动。 “难道是为我们主婚么?”杨杨戬继续调笑。 龙吉脸色飞红,一把甩开杨戬。“你就不能想点大事吗?” “大事?”杨戬懒洋洋地说,“对我来说,这就是大事。” 太公似乎没听见二人的对话。片刻之后,他沉声道:“王星不明,金门错乱,文王在西歧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我想……我想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 “回西歧?”杨戬惊讶地说,“眼下正在打仗哪!关键时刻,太公你要是不在……” 太公少见地烦躁起来。他起身在军帐中走了几步,忽然道:“就是这样!我已派哪吒和雷震子先行回去卫护。现在你们两人也来了,咱们今晚就一起回去。” “啊?” 杨戬和龙吉还在惊讶中,太公已大步出帐,只剩下二人在帐中发呆。 安排众将军的军事调动,或攻或守,或伺机为援,再叮嘱一些机密事宜,这些花了两个时辰。众将听说太公要回西歧几天,都十分惊讶,但他们知道太公行事一向有道理,因此也不敢多问。 等到太公把一切事务安排完毕,早已是深夜。很快,他就乘上四不象,升上夜空。杨戬和龙吉借用水云车之术,在太公身边相伴。 三人各施术法,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飞行。太公始终沉默不语。杨戬几次想问,却又把话缩回喉咙里。 山峦、河流飞快在下面掠过。行到中途,夜色中太公神情倏变,望着左前方的远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不安。杨戬心思电转,抬眼一望,也是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地叫出来。 “你看呢?”太公用征询的口气说道,“你觉得像吗?” 杨戬一把扯下束额的布带。神眼露了出来,迅即睁开,精光暴射,直盯着远方。在黑沉沉的夜色中,隐约有一道黑气疾掠而过,比黑夜更为深暗,像是夜空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错,是暗黑煞气!”杨戬望着那黑气射去的方向,急叫道:“快!快回西歧!” 龙吉早就伸手弹指。云马无声地长嘶一声,速度蓦然加快一倍,与四不象一起,贴着云层向西歧的方向急射而去。 姬昌躺在寝室中央的锦缎铺席上,双目紧闭。太公和龙吉各在一侧,盘膝而坐,也是眼帘低垂。一条由粉末洒成的细线,绕过两人周围,归向中心奇*.*书^网,组成几个花纹,围住姬昌所躺的铺席。在两人外围,还有一个大圆圈,是由几种不同的粉末洒成,闪着微弱的金色、银色和天蓝色的光芒。 正文 水晶卷二(107) 室内一片静寂,只有烛光微微跳动,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和龙吉同时睁开眼睛。 “来了。”龙吉低声说。 太公点点头。“不要让他发觉。”他快速而低沉地说,“放进来。咱们只要护住姬昌的元神就行。” 两人各做出一个手势,就此停滞不动。 过了不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风声。这风声掠过宫殿庑顶,在檐角盘旋,很快就划过庭院,挤进宫门的空隙。风声在寝室外面盘绕片刻,响声忽然加强。接着,一个极淡的黑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室内飞旋不停。 乍看上去,这道黑气象是一个拉长的人形。不过,如果仔细分辨,就能看出它其实是一柄剑的形状,只不过剑身弯曲扭转,难以辨识。 地上的粉末线圈亮了起来,随着黑气的飘动,时而闪亮,时而黯淡。但是线圈并没有阻隔住黑气的运动。当黑气突然向圈子中央冲进来时,线圈图纹反而变得更暗,不仔细看几乎难以觉察。瞬息之间,黑气已冲近姬昌的身体。它在姬昌胸前一触,随即飞快地弹了回去,竟不在室内停留,转眼间就挤出门缝,消失无踪。然后,外面又响起了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远。 太公又等了片刻,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才放松下来,收起凝重的表情。 “只是试探。”他向龙吉说道。 龙吉点点头。“黑煞果然厉害。”她面带忧色,缓缓说道,“若不是有阵图守护,只这一个试探,姬昌就得重病一场。” 太公忽然拈须而笑。“阵图并未发动。不然的话,就算闻仲全力施为,恐怕也不易冲破。定光剑还没有完全苏醒哪。” “就快了。”龙吉接过话头,“恐怕姬昌有七日之灾。” “将计就计。”太公笑道,“若能因此一举把闻仲杀了,可就少了许多麻烦。” “天星断真有那么厉害?” “那要看闻仲的了。”太公微微一笑,解释道:“他运使定光魔剑,用这黑煞,必须附上本命元神之力。依我推想,闻仲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杀了姬昌。七日之后,若定光剑已醒,闻仲必会全力一击。到那时……” “就让他有来无回。”龙吉笑道。 闻仲缓缓收回指向空中的剑。定光剑上红光隐现,颤动不休。闻仲审视片刻,情不自禁地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吕尚!你能耐再大也挡不住这黑煞!七日之内,我必取姬昌之命!” 他哈哈大笑,脸色却忽然变得苍白。闻仲急忙平息,呼吸三次,下了祭台。他来到屋角一处地方,掀开地板,顺着木梯走了下去。 下面一片黑暗。当光亮通过木板门照进来时,黑暗的角落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低语声。闻仲缓步走进黑暗中,伸手揪住什么东西,拖了出来。在晦暗的光线中,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奴隶。她满脸惊恐,似乎要尖声大叫,但却不知为什么叫不出声,而且毫无反抗之力。 闻仲毫不迟疑,一剑刺入女奴隶的胸膛。女奴隶颓然倒下,闻仲随即蹲身,左手在她躯体上悬空画圈,右手的剑仍然刺在她胸腔中。过了片刻,剑上冒出丝丝白气。闻仲低念几声咒语,抽出定光剑,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干净剑上的血迹。 他转身上了木梯,通过活板回到上面的密室中,盘膝坐在屋角,静坐片刻。之后,他挂回定光剑,擦干净手上、嘴上的血迹,推开密门,来到外面的修行室中。他的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目光有神,步履稳定。 正文 水晶卷二(108)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当然,这里也不会有别人来。在寂静的庭院中,只有墨麒麟抬头望着修行室窗户中透出的烛光,轻嘶一声,刨动前蹄,似乎有些畏惧不安。 乙 当晚,太公和龙吉仍在姬昌寝室中守护。那道黑气又来了。这一夜的情况和昨天相似。只不过,等到清晨来临,姬昌的身体状况又变差了。接下来的一天中,姬昌显得神思恍惚,太公或是龙吉叫他时,他经常不回应,就那样呆呆地躺着。 一连几天,姬昌的身体越来越弱。第六天,他已经无力睁眼。第七天,姬昌干脆昏迷不醒。太公虽然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现出担忧来。 第七天晚上,太公又仔细把地上的阵图检查了一遍。姬昌头顶、脚底各点了三根蜡烛,躺在铺席上一动不动。太公和龙吉各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像前几天一样闭目不动,等待着那股力量从朝歌到来。 与此同时,朝歌太师宅中,闻仲也做好了准备。他脸色阴沉,不过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是过分压抑情感的结果。实际上,闻仲眼中透出的兴奋光芒,已经透露了他的心情。 定光剑已经苏醒了。 就在这一天,当闻仲到宫中取得纣王的心头血时,定光剑蓦然剧颤不休,它所发出的鸣声刺得人耳朵直颤,通体冒出腥红色的光芒。闻仲差点把持不住。 闻仲惊喜之下,只向纣王简单解释了几句,就急忙回到宅中。 他知道,虽然定光剑已经醒来,但要真正发挥出剑上的魔神之力,还为时尚早。况且,他也不认为世上有谁能释放出剑上的力量。因为共工神早已死去,神力四散,再难聚合。 不过,虽然定光剑现在的力量只相当于它应有力量的十分之一,闻仲仍然很高兴。靠这种程度的力量,已经足够完成他要做的事了。 他迫不及待地来到密室之中,按照程序祭剑之后,便焦急地等待着。午夜刚一来到,他就立刻跳了起来,走上祭台,开始施法。 寝室外又响起了风声。 这一次的风声比前几晚更为强烈,更为尖锐。不过,这声音并不是自然的声音。只有太公、龙吉,或是身负神力的人,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太公面色凝重,左手扣成一个姿势。在他对面,隔着铺席上昏迷的姬昌,龙吉也摆出一个手势,静静地等待着。 黑气挤进了房间,像前几晚一样。不过,今天这道黑气之中,还掺杂了某种淡金色的雾晕。太公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异常。他的判断是正确的。闻仲果然倾尽全力,把元神附在黑煞气上,想一举吸干姬昌的生命。 他双眼紧盯着黑气。剑形黑气在室内盘旋一圈,便向姬昌急冲下去,激起一阵尖啸。这一次,它不像以前那样在姬昌身上一触而走,而是径直刺进姬昌的胸膛。姬昌在昏迷之中发出一声呻吟,身躯剧颤,与此同时,那黑气迅速钻进去,像是要刺透姬昌的身体。 太公蓦然抬手。 黑气突然一震,急速从姬昌体内退出。但已经来不及了。地上粉末洒成的阵图爆出刺眼的光芒,而太公手中也射出一道白雾,罩住了姬昌的身体,也把黑气裹在其中。随着一声雷鸣般的震响,白雾中浮现出无数光点,乍看上去就像是天上的群星,不停闪烁,组成一个个有规律的图案。 那黑气显得十分惊慌。它在白雾星图中钻来钻去,企图找个突破口。有几次,它几乎冲破了白雾的阻碍,但最终还是被逼了回去。而且,有另一道光雾也加进白雾之中。那是一片淡黄色的光晕,来自龙吉的掌中,源源不断汇入白雾,让这法力屏障更加牢固。 正文 水晶卷二(109) 黑气钻了一阵,无法闯出包围,略停片刻,竟一头钻回姬昌胸前。龙吉面色一变,望向太公。太公摇了摇头。 “他伤不了姬昌。”他急急解释道,生怕龙吉做出不理智的行动。“就这样困着他!正好让他把吸走的灵气还回来。只要困个一时三刻,闻仲元神不能归位,必死无疑!” 龙吉安下心来,专心地释放法力。太公左手高举,维持白雾星图的稳定,右手不断做出一些手势,指向圈中的黑气。他每指一次,黑气就颤动一下。果然,黑气并不能钻进姬昌胸膛中。片刻之后,黑气扭动起来,似乎在痛苦地哀鸣,颜色开始渐渐减淡。 正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吵嚷声。 太公眉毛一挑。他听出那是哪吒和杨戬的声音。他们怎么会吵起来?他还来不及多想,门口已响起杨戬的说话声。 “让我进去!”杨戬叫道。 “太公有令,谁也不能进去。”哪吒拦住杨戬。 “太公在里面守护。”雷震子冷静地说,“太公自有安排,咱们不要打扰。” 杨戬与哪吒、雷震子对望一眼,杨戬停了下来。见他不再坚持闯入,哪吒立即转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不过,他其实不必这样,因为隔着门窗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怪异鸣声----那像是一个人临死时的悲鸣。 那其实是黑气发出的啸声,或者说闻仲的元神发出的。黑气冲不破“天星断”屏障,缠斗片刻,便另辟蹊径,向姬昌胸中钻去。它想控制姬昌的身体,以肉身之力冲出。但太公早有准备,阵图与蜡灯护住了姬昌的元灵,黑气根本没有机会。 黑气颤了一阵,越缩越小。太公面露喜色,但随即又神色一变。黑气像是在凝聚力量,已经变淡的颜色很快重新转浓。一瞬间,那黑气像是一条活蛇,倏地弹了起来,闪电般直钻向姬昌的鼻孔。 姬昌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大叫。 黑气其实并没有得逞。它想冲破太公对姬昌元灵的保护,却被弹了回来。但是,受到这种强烈的刺激,姬昌的元灵猛一振荡,情不自禁地大叫出声。 然后门就被撞开了。 一道黑气从四个人头顶掠了过去。随着尖厉的啸声,它向远方飞射,一眨眼就消失在夜空中。四个人不禁一怔,望向室中,立即迎上一双恼怒的目光。 “谁让你们进来的!”太公少见地发起火来。他的长须不住颤抖,眼角、眉头全都拧了起来。 “杨戬!”哪吒、雷震子、龙吉三人同时叫出来,愤怒地盯着杨戬。 太公转头看看姬昌,又望望门外的夜空,忽然长叹一声,脸上怒色消隐,只剩下无奈与叹惋。 “罢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也是逆天而行,原本就没想成功。让闻仲逃了,也是他命不该绝。” 忽听外面一人说道:“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声音正是杨戬的。 屋中几人同时一怔。只见又一个杨戬从屋外走进来,一边说道:“怎么没人守卫?文王好了吗?” 后来的杨戬游目四顾,目光突然落在先前进来的杨戬身上,顿时神色一变,叫道:“你是谁?” 几乎是同时,太公已从怀中取出杏黄旗,伸手一展,向先来的杨戬一挥。旗上放出千百道黄光,如同箭雨一样射了过去。 先进来的杨戬脸上露出诡秘的一笑。黄光刺过他的身体,他似乎毫无感觉。他的衣服转为黑色,面容也变成一张枯瘦苍白的脸。这形象停留了一眨眼的时间--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水晶卷二(110) “我上当了!”太公跌足大叫。他立即回身去看文王。当他伸手去探文王鼻息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接着,他便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解释,其他几人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哪吒第一个冲到文王身边。果然,文王呼吸中断,双眼紧闭,已经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肉体。 “这,这……那……”杨戬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恢复。龙吉已把他想问的话说了出来:“那是谁?” “通天。”太公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挤干。 杨戬、龙吉、雷震子三人也冲到文王身边,在哪吒旁边蹲下。太公嘶哑地说道:“不必看了。不必看了……” 他突然抓过手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到屋角。陶罐尖厉地响了一声,变成无数碎片。 “太公!”几人同时叫道。他们可从没见过太公这样失态。 太公缓缓站了起来。片刻功夫,他似乎又老了十岁,神态疲倦之极,又含着深深的无奈和恼恨。 “不必看了。”他无力地说,“你们几个,出去告诉姬发他们,为文王安排后事吧。”他边说边拖着脚步走向门口。 “太公您要去哪里?” 太公身形一顿,也不回头,缓缓说道:“回战场上去。受文王之托,这仗……这仗总要打完。”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屋里几人望着太公苍老的背影,都是默默无言,如同室内凝滞的空气一样僵硬。 闻仲大叫一声,几乎跌下祭台。他颤抖着扑向屋角,掀开活板,几乎是滚下了木梯。定光剑在他手中抖动,他的脸色苍白如同枯骨。七道血迹从他的双耳、眼角、鼻孔和嘴边流出来,滴了一身。 然后,密室之下的地窖中传出一连串惨呼,中间还夹杂着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像是濒临饿死的野狼突然找到食物时发出的吼声。就算是熟悉闻仲的人,也绝对听不出那是他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声音渐渐平息。闻仲剧烈喘息着,费力地爬出活板门。他头发蓬乱,浑身是血,嘴边更挂着鲜血碎肉。这一刻,他根本不像是个权领国政的太师,也不像是领兵作战的指挥者,倒像是个食尸怪兽。 不过,透过鲜血横流的脸颊,可以看出闻仲皮肤下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 “文王总算死了。哈哈,死了!”他疯狂地笑着,手足挥舞不休。 但是片刻之后,闻仲就冷静下来,恢复成惯常的神态。只不过,他的眼中射着仇恨的火焰。 “好你个吕尚!竟想要我的命!”他喃喃低语,咬牙切齿。 “我饶不了你!” 丙 昨日。毛公遂命下属在渭水边的邘国内召集几个会水的好手,潜入渭水,偷偷进入崇国水兵的用来战争的船下,用绳索一条一条绑牢。最后,在对岸跟崇国叫嚣,促使崇国出来作战。想用船,却突然发现船被绳索绑牢,根本无法驶出。但,在毛公遂的严密攻击下,崇国训练优秀的水兵充分利用了会水的这个特性,并没有顽强抵抗,纷纷潜水,在水底凿穿了周国的船,让周国士兵纷纷落水,在水底进行厮杀。 这次毛公遂只是做一个试探,并没有派出多少兵力。所以,虽然崇国被算计依然取胜的情况下,周国也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也同样让他知道了周国士兵是如何的不会水战。光晕船就已经倒了一大片。 今日,毛公遂再度命人下水,再度想把崇国的船底给绑牢。但这回却不是跟昨天一样的战役,他在他们的船上淋油,准备借助这个北风,让火势扩散到岸上,烧毁崇国水兵囤积在岸边的一切武器措施。可是,被崇国密切注意的探子发现。结果,两国再度在水里打了水仗。 正文 水晶卷二(111) 南宫一直在石垒边按兵不动,听着毛公遂每日命人报来的战事。他在等待吕尚和辛甲的的队伍前来,只要一汇合,水边的战事便可以停止。军队也开始移动到他这里进行汇合。最后开始从石垒一举进攻。 率先攻击水路,只是混淆崇国的判断。让大队人马囤积在渭水边,每天交战,牵制崇国的主力在渭水,他们要从石垒进攻就容易得多。 “启禀将军。我们抓到一个从崇国来的探子。”南宫意外地抬起头,看见士兵从外面费力揪进来一个彪庞大汉。崇国能有如此身高的人倒是一件特别罕见的事情。他走到大汉面前,看见他面前的佛珠更加意外的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肯定的问道:“你不是崇国的士兵吧!” 大汉的眼神并没有战士的犀利,反而平和无比。他喘着粗气,像是有些呼吸不过来。南宫让两旁的士兵放开他。 “你就是这场战役的……最高指挥者吗?”大汉吞了口唾沫。 “可以这么说。”见大汉如此干涸,南宫命人倒了一杯茶给他。咕噜咕噜,大口地,大汉接过茶立即喝了下去。 “请立即停止泾渭水边的战争。” “为什么?” 大汉站了起来。“我叫嘉央弥诛,是泾渭水的守护者。如果你们不停止泾渭水两边的战事,会发生大事的。一旦封印被破坏,再要封印起来便难了。”嘉央弥诛显得很激动。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没有听过泾渭水的传说?” 南宫将军摇摇头。嘉央弥诛便把公主和农夫的故事说了一遍。最后焦急道:“其实,真正的事实并不是大家所谣传的那样。公主虽然回到了国内,心底却一直在思念农夫,农夫也同样在思念公主。原本,他们如果就只是思念便罢了。可是邘国当时来访了另外一个强大国家的王室亲族。看见公主以后惊为天人,非要取她为妻。邘国国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便答应了。这个事情被公主知道以后,她秘密逃亡,还是去了农夫的身边。邘国国王全国寻找他们,秘密派遣了一对人马,跨越了国境,找到了公主和农夫。没有办法,公主和农夫一起继续逃亡,来到了当时还只是干涸的河床边被拦截。公主不肯回去,要跟农夫在一起。受命的士兵听从邘国国王的命令,如果公主不从,便杀掉农夫。结果正士兵正要杀农夫的时候,公主自刎而亡。这里的气,跟一般的土地不同。这里的气聚集了天地的灵惠,所以经常有渴望获得灵气的妖魔聚集。原本我师祖在这里种下了金果,妖魔因为金果的阻挠不会伤害人类。但农夫的悲伤和愤怒化为了戾气,诱引了妖魔前来。为了能够得到与士兵抗衡的力量,农夫与妖魔订了契约,妖魔占用了他的身体,让他化为海蛇拥有足够的力量杀死那些士兵。公主是流着泪死的,死后泪水一直没有停止,便在河床上化为了渭水;已经成为海蛇的农夫也在悲伤的流泪,可是他已经是妖魔,流的泪水自然不能与人类融合,便成了泾水。这才是泾渭分明的真实原因。海蛇对崇河邘的怨恨达到了顶点,使用法术把泾水和渭水搅起半天高,形成了如同海啸般威胁的阵势。我种下金果的师祖当时刚好路过,费尽了心思和法术才把他给封印在泾水里,把公主的尸体封印在渭水里。最后耗尽生气而亡。命我祖父常年驻扎在此,看守泾水和渭水,防止封印的破坏。如果再度被破坏的话,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海蛇的怒火。不光崇国和邘国会毁灭,黎国,周国乃至整个殷商都会被泾水和渭水给淹没的。” 正文 水晶卷二(112) 南宫将军有些不敢相信这件事情。但看着嘉央弥诛胸膛上的佛珠,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眼神,他不得不相信。焦急的在营帐内来回。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即将发生一场难以收拾的事情。现在辛甲和吕尚还没到。毛公遂肯定要在泾水和渭水旁与崇国纠缠到底。如果不牵制他们的主力,混淆视听。最终会打乱他的计划,收服崇国就是比较难的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指挥权暂时交给辛免,带着嘉央弥诛上路往泾水和渭水而去。 “你的师祖是如何封印农夫的?” “泾水和渭水的水底有一个用力打下去的木桩,木桩底下就是压着海蛇。多年来海蛇一直不放弃重见天日,每年木桩都会被他往外拱出去一点,年年累积下来,木桩已经不牢靠了。再加上水的漂浮和动力,还有你们的战争。很可能会搅起木桩,让海蛇破除封印出来。” 南宫将军心急如焚,他不断的用鞭子打马匹,不断加快速度往前而去。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消息直接告诉守备在渭水和泾水两边的崇国以及我国将领呢?” “我想说,但是根本没有机会见他们就被打出来了。这次不得已,我冒充了崇国的奸细才被你们士兵给抓进来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才是周国方面这场战役的最高将领?” “在你在河边小声指挥的时候偷听的……” 嘉央弥诛的回答,让一直皱紧眉头的南宫将军暂时舒缓开来。不由得烈开嘴笑了笑。最后还是快马加鞭的往泾水和渭水边的毛公遂屯兵驻扎地跑去。 但是,即使他们已经快马加鞭的往毛公遂的屯兵而去。但周国与崇国的水仗因为混乱,已经搅起了河底的木桩,海蛇冲天而出。吐出信子,把两边打水仗的士兵搅得天翻地覆。死的死伤的伤。毛公遂出来一看,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给吓住了。为什么会出现海蛇? 两方的士兵想办法杀死它却都被它给杀死。损失惨重。泾水和渭水的水位开始不断上涨,刚才还在岸边踩着土地的士兵突然发现脚底下已经开始被一层浅浅的水给弥漫。狐疑地往高处走,可是,没一会儿,水位还是涨了上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士兵开始大叫,全部都往更高的地方跑去。不论毛公遂如何的组织都没有用。 水位越涨越快,没有多久,便涨到了营帐顶。士兵和将领,在更高的地方看着若隐若现的营帐顶开始惶恐。崇国的士兵仗着自己会水,往水里丢一个悬浮物便跳下去。结果,每跳一个就被海蛇咬死一个。陆续咬死了十多人之后,崇国再也没有敢跳下去的人了。 局面变化得很快,刚才还是驽剑拔张的战场,现在却成了无法逃串的灾祸之地。吕尚和辛甲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情景。周国的士兵连滚带爬的向他们这边跑过来,身后掀起半天高的水在追赶。每隔一会儿,水便吞噬一个士兵。然后在掀起的水潮后,昂然挺立的是一条庞大,满身鳞片吐着长长信子的海蛇。眼眶里的红光不断闪烁。仇恨地盯着他们,也仿佛带着戏谑的味道看着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士兵。 “为什么会这样?”辛甲抓住一个士兵正要问,却被士兵死命的脱逃开。抓一个如此,再抓还是如此。辛甲气得跳脚,回个头,发现他带领的士兵也同样在抱头串鼠。根本还没上战场,他勇敢的战士们便已经溃不成军。这个是崇国的战术吗?派遣妖魔来攻打他们?但是,那个不断上涨的水位也不太像。吕尚还在疑惑,却被辛甲一把拉过来。 正文 水晶卷二(113) “你想死啊!快点离开这里吧!” “可是总得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能问得清楚我还会这么着急吗?” 所以说,目前众人唯一的选择只有逃命。但是,吕尚在策马狂奔的时候,突然见到青一色灰色蓝布的士兵服间,却有一个红色的影子。正在往他们逃命的相反的方向而去。他想停下马却怎么都徒劳无功,在疾风中转过头看到她的背影。想调转马头前去问个清楚,但,马似乎也了解了现状的危险,任凭他怎么拽都不肯回头。居然还被一个跳跃给甩下了马背。好在他早有防备,并没有被摔得如何。起身定睛一看,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那个红色身影白色头发的是梵梨。她不是跟邑藏离开到周国去了吗?为何还在这里?头发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白色? “梵梨--梵梨--”他朝梵梨走动的的地方大叫。但,他的声音在众多哀嚎着救命的声音里根本微不足道。无奈,他只有大步跑向前。 意外的,就在梵梨走过去的地方,原本掀起半天高的河水停止了,泛滥也同时停止了。就见梵梨站在已经淹没到她下巴的水位上对海蛇说着什么。听不清,吕尚也开始走近。踩着浅水逐渐到深。 “……你愿意吗?” 他就听到梵梨说了这一句,海蛇没有再吐信子,眼睛里红色的光也退了下去。当本色的蓝再出现的时候,水位也跟着慢慢开始往下退去。终于缓解了现状,士兵也发现了水位的退去不再抱头串鼠。辛甲和毛公遂汇合,开始聚集退散开来的士兵。 “梵梨。”他大叫一声。梵梨回过头,眼里的悲哀和冰冷,在瞬间击毁了他。趁着水位快速的退去,他大步向前抓住梵梨的衣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邑藏一起去了周国吗?” 梵梨别过脸,让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缓缓摇头。动作,如同七老八十衰老的婆婆。白色的头发,跟着头的拂动而两边飘散。梵梨如同没有力气的傀儡。 “你的头发……梵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邑藏呢?” “死了……”像是说出瓜熟落地,天气阴晴的平常事一样。 “怎么死的?” 梵梨抬头看他,歪着脸,半搭拉下眼帘。丝毫没有生气的眸子,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闪闪发光。“自杀死的……因为我是邘国的探子,也因为我让他的父亲死亡,更让黎国就此覆灭……所以他死了……”喃喃着,梵梨的视线开始飘忽,她看向前方。眼睛似乎在看东西,又像不是在看东西。 吕尚立即辩驳道:“不是我告诉他的。” “我知道……”梵梨苦笑,最后落泪。“在你放了他以后,他没有乖乖的到泾水和渭水,反而是偷偷潜入了王宫。从大臣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同时,我也招认了我是邘国的探子。” “你为什么要说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海蛇的头伏了下来,吕尚吓了一跳。梵梨开口。“它不会伤害你的。我们约定好了。”梵梨伸手抚摸海蛇脸上的鳞片,闭上眼睛,脸凑了过去在鳞片上摩娑。“我也是邘国的公主,所以,我可以代替那位自刎而死的邘国公主在渭水和泾水里陪伴它。直到永远……” “梵梨……”吕尚睁大眼睛大叫。“你不能这么做。这样等于是死你知道吗?” “我现在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梵梨睁开了眼睛看他。眼里涌满的悲哀就像刚才上涨的水,一步一步地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疼痛难忍。 正文 水晶卷二(114) “对不起……”他低下头诚心道歉。 梵梨笑了。微微地、小小地上扬嘴角的线条。带着无限凄苦。“就算没有你。总有一天邘国也会灭黎国,我是探子的事情还是会被他发现。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改变……只不过你的到来让一切都提前了而已……”国与国之间,只要存在界限,就永远会有阴谋。人与人之间,只要拥有贪婪,就总会勾心斗角。然后悲剧产生。她不过是实践中的其中一个结果而已。 “梵梨……” 没有再搭理他,梵梨抱着海蛇的身子,被海蛇卷起。他们跟着下退的水一起进入了泾渭河!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他的幻象,也许那是一个真实。他看见海蛇的身体再入水的一刹那变成了人,而梵梨的头发也在那一瞬间由白色恢复成了黑色。白色的光在闪烁着。与西方远处的一座山脉散发的白光相互辉映。 变成人的农夫,牵起了公主的手,跟着那道白光去了西方。咻地一下。像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然后,天上挂起了彩虹,在水位完全退下以后。 这个是不是可以说是泾渭分明传说的最终结局?他可以对后人说,那日,邘国的公主和崇国的农夫终于牵着手,相携而去。让他们带有悲剧色彩的一生终于在最后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邑藏的死真的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估算出了他们的相爱可能会有挫折,估算出了他们最后可能不会在一起,但怎么都没有估算出邑藏的自刎。那个笑起来感觉跟伯邑考相似的男子,最终走上的路为什么也会跟伯邑考如此的相似?国家的灭亡,心爱女子乃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元凶,他的父亲也因此而死。他又怎么能够苟延残喘地和元凶一起双宿双栖?所以,死亡才是他最好的结局。为了对得起黎国的王室祖宗,也为了能够在死后能够得到父亲的原谅,更是为了自己不被后世所唾骂。 相爱是一种生活和感受,因为情感的契合,两人才会感觉美好,然后在一起。可是,生活不会永远都一帆风顺。不同观念、不同思想、不同阶级和生长环境所培育和养成的人格,也会在生活中介入。脆弱的人便在不断磨合中被打扰,一拍两散。坚强的人却会在磨合中成长,持续坚强,情深意切。梵梨和邑藏便是属于前者。他们没有办法走过,便成了一死一伤的过客。但,最后比较令人欣慰的,如果他刚才看到的是真的,至少,梵梨得到了她渴望的东西。 辛甲与毛公遂带领着重新组织起来的士兵,踏着水上捆绑成桥的船只杀了过去。原来,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异像给吸引的时候,毛公遂便命令了会水的士兵下水,趁着崇国不注意,聚集了所有的船只捆绑成桥。一举杀了过去。战争谁赢谁输,已经初见端倪。 南宫将军的手拍上吕尚的肩膀,介绍说。“这个就是泾渭传说的守护者。” “见过大师。”吕尚恍然大悟,向他拱手行礼。 “不敢不敢。这次能圆满结束,也还得感谢贵国?”吕尚和南宫面面相觑。“难道那个女子不是贵国的吗?”嘉央弥诛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南宫看吕尚,吕尚微笑。“不。是邘国的。她是邘国嫁到黎国的公主。” 意外的战场和意外的结局。原本打算从石垒进攻的计划因为海蛇的出现完全被打乱。虽然还是有死伤,但还是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最重要的。邘、黎、崇三国已经收服。朝歌的道路完全被打开。姬发大大的奖励了吕尚。他当之无愧的功劳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比拟的。 正文 水晶卷二(115) 丁 纣王二十五年秋七月,西歧处处哀哭,人人面带悲戚。 姬昌去世,对周国是个不小的影响。其中姬发受影响最大。父亲去世,他自然悲伤万分,但紧接而来的责任却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初登王位,姬发不免有些不安,生怕处事不周,造成不好的结果。 以往看父亲治理国邑,统率臣民,姬发有时会觉得,这些事他也能做得了。但这一登上王位,姬发才发现,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堂上群臣的进言,他以前只是听听就行,知道人们都是什么想法就行了。但如今他坐在象征丰京最高权力的王位上,却必须改变方法。他要推想那些臣子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他们的意见反映了民间的什么问题,有多少种解决方法,而每种方法各有什么利弊。 有些事情关系到周国的长远发展,必须去做,但又担心民众反对;有时候,为了稳定局面,他还必须做一些急功近利的事,而且做的时候还要小心注意不要太过分,留下余地,以便日后再行调整回来。政务繁忙,千变万化,不一而足。每天光是看帛书、思考问题、与群臣交谈,就让姬发累得几乎要倒下。 幸好,在文王治下,周国这几年繁荣稳定,臣民也都比较拥护周国王室。文王不仅仁慈,而且睿智,又兼身负占算之术,堂下群臣多是忠心耿耿,虽然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总算没有奸恶之人。 其中最为忠心的要数公旦、召公、散宜生等人。国中大事,有他们来帮助处理,为姬发减轻了不少负担。此外,太公也经常为姬发出谋划策。太公的一些建议,有时初看不佳,但做了之后,很快就会显出效果来。 例如兴建镐京的事。 丰京在沣水西岸,城邑临河,繁荣富足。但姬发即位之后,太公却劝姬发另建宫城。 “丰京有宫无城,虽聚仁德,但周国国力日盛,这样的地方,稍嫌不合王的身份。”太公向姬发建议道,“不如在沣水对岸再建一城,王上可以安居。” 姬发当即摇头。“父亲治国有方,西歧一带民众无不安居乐业。若我兴建新城,恐怕人们会说我要变动旧制,人心浮动。况且天下不稳,战事暗藏,财力还是用在军备上比较好。” 太公拈须而笑。“王上秉承文王仁心,又能考虑征战大事,这当然好。不过我建议另建宫城,却也有原因。” 他看看疑惑的姬发,解释道:“我在西歧久居,常常观察本地风水。依我看,丰京王气稍有衰减之象,地脉已经移转。况且丰京狭小,也需要有新的城邑来发展。我已经选好一个地方,在那里建宫城,必然得聚灵气,诸事顺利。” 姬发犹豫了一会儿。说到风水地脉这种玄奥的东西,他就不懂了。不过,自从太公来到西歧,就一直专心辅周,这些年所出的主意都给周国带来了良好的效果。现在太公既然认真地提起建宫城的事,他认为也应该仔细考虑一下。 第二天在堂上议事的时候,姬发向群臣提起了这件事。出乎姬发的意料,群臣十分拥护。一众文臣认为确实应该建个更大的城宫,一方面能吸引更多民众,让周国的中心地带更繁华,另一方面也与周国越来越强的实力相符合。武将们也表示同意,说是有此一城,守卫可以更严,武人勇士们也可以有地方呆,不容易惊扰民众。 于是这件事就决定下来。姬发把这件事完全交给太公处理。太公所选的地址,在丰京西南方二十五里,与丰京隔河相望。建基之日,太公亲自监督,在建造期间,他也时常来巡视,每次来时,手中总拿着一个上圆下方的铜盘,也不知有什么用。 正文 水晶卷二(116) 几个月之后,镐京已经初具规模。城方九里,旁有三门,城中道路九经九纬,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与丰京相比,更为严整,也更具王者气象。丰镐二京之间,有一座桥横越沣水,把二京连接在一起。 令姬发惊讶的是,城还没建好,已经有许多民众从四方迁居而来,在镐京附近定居。又过了两个月,镐京内宫建好之时,附近已经聚集了上千户平民。当姬发在太公带领之下来观看进度时,确实吃惊不小。 “这是王气所聚,没什么奇怪。”太公这样对姬发解释道。 不过,直到镐京完全建成,太公才对姬发说知原委。其实,即使太公解释之后,姬发仍然半懂不懂。他只勉强听明白,地脉移转,天象合野,而丰镐二京夹着沣水相对,正组成一个奇妙的阵图,而这阵图对于王者基业十分有利。所谓天象、风水之类,姬发当然不懂,不过,在镐京建成之后三个月内,前来定居的民众超过万人,这已经在一部分方面证明了太公的话。 姬发并没有改动丰京,也没有废弃。丰京原有的东西,他都没有移动,而是留在丰宫中。这是为了尊重文王。而他自己虽然搬到更为宽敞的镐京之中,但饮食起居仍然遵循着昔日的行制qǐζǔü,不肯稍为奢侈。每个月有五天,他还要亲自下地劳作,和平民一起干活。 这是周国的祖制,也是周国的立国之本。 周国之所以在不长的时间中兴盛起来,其一是国主代代以仁德治国,其二就是对农垦十分重视。在西歧,和商朝一样实行井田制,但又做了改进,每八户人家耕种一百亩地,其中十亩为公田,二十亩供这八户人家居住。田间泷沟纵横齐整,田野井然有序,民众安居乐业,生活虽然比不上贵族,但也衣食不缺,其乐融融。因此,周国王室一向很获民众拥戴。 而与民众一同下田劳作,也是获得民心的途径之一。况且,在这种事情中,身为王者的人可以随时了解到民间疾苦,从而适时调整治国方针,革除弊病。 镐京建成之后,太公又安排建了典礼台。十天后,挑了个吉日,姬发便在群臣簇拥之下,举行了正式的登基仪式。 这一天,姬发一身盛装,面容沉毅,在臣民的欢呼声中,戴上代表君王的冠冕,正式继位为周国之主。 文王已逝,二京民众都是满怀悲伤。姬发又何尝不是心中悲痛?但他知道身上所担的重任,不敢轻忽。登基仪式庄严肃穆,盛大之中,奇[-[书]-]网又有潜藏的愤怒在涌动。姬发能感觉到典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千万双期待的眼睛。 他知道人们都希望他兴周灭纣。这件事也正是他最大的理想。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要联络各方国,要探听朝歌动向,要练兵扩军。在周国有能力与商朝对抗之前,他必须做得隐秘些,可不能凭一时之怒,毁了父亲半生的计划。 站在典礼台上,手持王杖,姬发望向东北方的天空,似乎看到文王和善而睿智的目光,纣王骄横暴躁的样子,还有……妲己略带忧郁的面容。 “快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戊 周国最近的频频举动,再加上殷商造成的天下混乱。局面趋势的发展,在一些已经估算出结果的诸侯国君主眼里,成为了一种新的选择。于是纷纷与周国缔结友好同盟。同时,姬发也借此机会,在孟津缔结同盟的同时,进行了一场周国的军事演习活动。让各诸侯国王储见到周国的实力,更为放心的附属他们。 正文 水晶卷二(117) 这天,各路诸侯又带领自己的人马来到西歧求见姬发。一同商议伐纣之事。姬发摇摇头。“伐纣之事必须暂缓。目前周国还不具备跟殷商相抗衡的能力,而且时机并不成熟。刚刚才收服了崇、黎和邘三国。现在最主要的是安定他们国内的民心,力持原来的发展,进行适当的管理。这样,才能真正收为己用。” 吕尚回来以后,详细跟他汇报了他出使邘和黎的经过。并把邘国令人惋惜,自刎而亡的桑德和梵梨与邑藏的故事详细说给他听。再加上回来途中对崇国的攻击所遇到的泾渭河传说,让他不胜唏嘘。最后,吕尚诚恳的建议道,暂缓对朝歌的进攻。先要巩固一下本国内政以及军事的填补。要与邘和黎的经济及军事挂钩,让其恢复到原来的运作,也做到能真正的收为己用。这样才能在往后的战争中取得先机。 吕尚也赞同地点点头。“臣昨日为周国卜卦,从卦象上得知,西歧灾难并没有过去。现在伐纣也还不成熟。必得等些时日。” “灾难。太公。周国有何灾难?”姬发好奇地问道。 吕尚习惯性捋捋胡子。“具体的情况光靠卜卦已经不得而知。但西歧在立了国都,王上自立为王之后会出现灾难。这个是肯定的。王上不必担心。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考验和试炼。勇敢的面对并解决它了,天下才能收归周国。王上才能稳坐宝座。” 姬发点点头。于是,在吕尚和姬发的劝解下。各路诸侯又带兵退出,回到了自己的诸侯国。 周国频频动静终于隐瞒不过,被传到了朝歌。得知此事的纣王在王庭上大发雷霆。 “周国。他居然称国号为周国,立西歧为都,自封武王。”纣王在王庭上来回走动,急促的脚步声也搅得台下的人惶恐不安。“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人告诉我,周国扩张了国土,收了黎、邘和崇,得了他们的资源,大肆进行活动?阿?” 暴怒地吼声冲上云霄,王庭内的树枝仿若也跟着抖了抖般,一些年轻的大臣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王上请息怒。这个事情的发展虽然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但一样可以防范。”闻太师在一旁开口说道。 “太师有何意见?” “举行祭礼,寻求指引。” 于是,纣王命贞人去询问卜人。卜人便开始了占卜。在甲骨钻或凿的底部加热,使其另外一面出现裂文。占人便解答贞人代替纣王所问的问题。史记录下整个过程刻在甲骨上后,呈现给纣王看。于是,就此占卜,选了一个日子,祭礼开始。 杀掉的牲畜不计其数,杀掉的奴隶也有着相当的数量。堆积起来的数量,程现出一定的图形。桌上点燃了几搓烟香,袅袅升腾。就在这个时候,上天突然凭空劈下一道闪电,劈裂了桌子,也劈黑了裂口。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纣王也呆愣些许,只有闻仲,根据上天给予如此的启示,默不作声地摆开了卦象开始自行占卜起来。 卦象的结果让他更加呆愣不已,仰天长叹。纣王凑过来询问。 “太师,卦象如何?” 闻仲摇摇头,他没有告诉纣王,卦象的结果乃是商朝覆灭,周国兴起的征兆。纣王见他不言语,也就不再多说,走到一边,宣布祭礼结束。 闻仲与众官员一同回到了午门外,胶阁凑上来也询问纣王同样的话。闻仲还是不语。胶阁又道:“太师,祭礼之中上天突然劈出闪电。这个……是不是说商朝即将覆灭的象征?”听闻,闻仲的眼睛立即投去狠戾的精光,胶阁在精光的注视下哆嗦了一会儿,便也退到一边不再言语。如此,没有人赶上前询问太师祭礼之事。然后,殷商基业已尽,即将被周国覆灭的消息,也在王庭朝野众传开。 正文 水晶卷二(118) 闻仲回到自己的寝宫里焦急的来回踱步。卦象上的显示从来不会错。也就是说,殷商的灭亡乃上天注定,几百年的基业传承二十八世就此终结。周国的崛起也是上天的支持和辅佐的象征。他使劲摇头。 回到殷商已久,听着众臣子对他详细描述了妲己和纣王这些年荒唐的过往。虿盆内的白骨,炮烙上的精魂,无一没有殷商耿耿忠心。比干的剖心,商容的撞柱,无一不让人潸然泪下。这些臣子的死去,也代表了殷商的逝去。纣王无道,荒淫享乐。受被九尾狐附身的妲己的蛊惑,害尽天下苍生。让殷商的威严逐渐淡出了民众的内心,也让殷商几百年的根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叹一口气。一切等于是咎由自取。当年,他与比干力持纣王的正位,最终如愿以偿,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先帝托孤,命他好生辅佐纣王,持续殷商百年基业继续发展下去。到如今,看卦象,看天下,他又如何有脸面前去见先帝!!! 姜王后的死是最令他痛心的。如果他没有死,姜桓楚便不会反叛最后自刎,两位王子也不会冒死出逃。有姜王后在,用她独特的影响力总会让纣王有所收敛,结果……唉……有因就会有果。因果循环生生不息。导致出一系列的异变更是令人难以介怀。 殷商真的要失天下吗? 他真的无力回天吗? 不。他必须得放手一博。如若不逆天而行,又怎么能知道逆天而行的结果。他毕竟是殷商两代忠臣,岂可就这样轻易认输。 只是,周国网罗了各界好手,光凭他也是难以抵挡的。他想起了宗庙内的封咒。那个是为了天下稳定,多少年前殷商的祖先封住的邪魔。如今天下混乱已生,以一定的利益为交换条件,应该可以让他们全力帮助纣王。 这么想着,他立即动身去了云仪宫去求见纣王。想到此,他忍不住继续摇头。殷商或许真的会失天下。在这么紧要关头还沉醉在温柔乡中的一国之王不光让他失望,大概也会让天下失望,让殷商失望。 几百年的基业呀……闻太师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 纣王烦躁地在云仪宫内来回踱步。这个时候,任凭妲己如何的温柔如水,如何的抚弄琴音都没有办法让他安宁下来。不用闻仲解释,他也知道祭礼上凭空突然出现的闪电劈开的桌子是何预兆。那么,是不是说,殷商经历了二十八世,到他这一代是最终的完结? 他不信命,从来不信命。这回却又不得不往“信”字上面想。为何呢?他已经拆了炮烙,平了虿盆,填了酒池和肉林,现在也重回朝政,努力奋发把曾经荒废了的殷商拉回到原轨上去。但还是晚了吗? 现在才知道周国的动向。它居然以西歧为都自立为王。这也就算了,只要平定,收复西歧还是有望的。但是,它逐渐向外扩大的领土,和各诸侯国的附庸,已经让力量持续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些过程,殷商的臣子居然没有一个注意到。简直都是废物。但也不排除其中有只手遮天的情况出现。 “王上……”妲己轻轻叫唤。“王上,您累了,歇息一下吧!” 纣王摇摇头。对妲己说。“你知道吗?周国已经自立国土,姬发也自立为王,开始积极策划反商了。” 妲己手中被来要递上来的茶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摔到地上成了粉碎。 “美人,怎么了?”纣王为妲己如此怪异的举动疑惑不已。扶着她到床边坐下。 正文 水晶卷二(119) “西……西伯候答应过我的,有生之年绝对不反商,他还带领他麾下的各诸侯国前来殷商表示忠心,王上……其中,会不会有误阿?”妲己抓着纣王的衣袖大声询问。 “姬昌说他有生之年不反商?”纣王眯起了眼睛,那是发怒的前兆。妲己点头。他再问:“他是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的。” “就在王上放他回西歧……” “早在那个时候姬昌就已经有心反商了,你还力劝寡人放他回西歧?”纣王抓起妲己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妲己已经被姬发自立为王,积极筹划反商的这个消息给打得慌乱不已,再加上纣王如此的愤怒,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西伯候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泪水早已经流下。最终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姬昌当时给耍了。姬昌的话根本不能相信不说,他当时的承诺也不能称为承诺,虽然他已经坐到了。她要的,不光是姬昌不反商,西歧不反商,而是要他们完全打消反商的念头。但是姬昌给她的承诺却只是说的他个人有生之年不反商而已,现在姬发代替了他,成为反商的先锋。这个,就完全推翻了她当初要姬昌定下承诺的初衷。为什么会这样呢…… 看着妲己如此大受打击的模样,纣王不由得松开了手。他明白妲己的心思,也更知道妲己也正是一心向着殷商才有如此作为。但……女流毕竟是女流,她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利害之处。如果当初妲己就告诉他,姬昌有反商这个心思,他是绝对不会放姬昌返回西歧。就算不处刑,把他继续囚禁在羑里直到老死也是好的。叹息阵阵,错失了良机。 “禀王上,闻太师求见。” 闻太师?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求见。“快传!” “王上--”太师行礼完毕起身看了看妲己,拉着纣王走到一边。“不瞒王上,今日的祭礼上突然出现的闪电劈开桌子是极为不详之兆。” “那不详之兆是什么?”纣王焦急地问道。 闻太师沉默。沉默更加印证了纣王的话。他长叹一声。“难道殷商真要在我手里亡掉不成……” “王上,您并没有拼一拼怎么就这么快认输了呢?” “太师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当然。”闻太师说出了用定光剑到先祖的宗庙内破除血咒,换出邪魔的建议。纣王皱眉。 “不可。你又如何确定那些邪魔会一定答应我们?” “王上,现在只有此办法还可一试阿!难道您真的要等着亡国而不做任何的挽救吗?” 一句话激起了纣王的斗志。他握紧拳头,坚定了信念。点头应允了闻仲的建议。于是第二天,纣王带着定光剑,闻仲带着他的雌雄蛟龙金鞭进了宗庙。纣王用自己的血淋上了定光,再用带血的定光剑劈开了宗庙内的封印。顿时,申公豹和通天先后现形。 “吾等唤我何事?”申公豹的白色袍子因为从宗庙外面吹进来的风而动了动。他微微笑着。倒是黑袍的通天,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脸上的神经,闲闲地略微翘起他带有骨质套环的手。 一黑一白的明显对比,有点刺激了闻仲的眼。他明显感觉到这两个不同于凡人的神人气质有着模糊而浓烈的邪恶气息。这个时候,他突然为自己如此大胆的举动而感到有些后悔。开始在心底质疑,破除封印唤他们出来的行为是否正确。 “殷商天下如今收到威胁,寡人想邀请两位帮助巩固殷商基业。” 沉默了一会儿,申公豹还是那幅笑容可掬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跟那种感觉相反。“这个纣王要我们帮忙!却还是一幅高人之上的模样,我说通天阿!你怎么看?” 正文 水晶卷二(120) “怎么来怎么去。” “嗯!这个回答不错。” “等等!”听出不对劲的闻仲立刻大声唤住。“两位请稍等。吾王毕竟不知两位大驾,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不得已,从来没有向除殷商之王以外低头的闻仲对他们低下了头,这都是为了殷商。他这么告诉自己。 “噢!原来弄了半天是我们没做自我介绍。嗯!我是申公豹,吕尚的师弟。” 闻仲和纣王的头都惊讶地抬了起来。闻仲听过吕尚的盛名,昨天还在为殷商没有留住这位能人而惋惜不已,现在的周国崛起,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吕尚辅佐得当。“原来是吕尚的师弟。失敬失敬!”闻仲用手肘顶了顶纣王。纣王不悦地也同样说出了恭维的话。 “那请问这位呢!”闻仲指着黑炮的通天。通天还是不语,略微低下的眼,似乎还在看着他手上的那个骨质套环的手。申公豹看了看脸上带着尴尬的闻仲和依然不语的通天,最后笑呵呵地开了口。“他跟我是一样的。” “想要我帮你们,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通天突然开口吓了闻仲和纣王一跳。一颗闪闪发亮的硕大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跟凌厉得如同钢针一样的眼神相互辉映,让纣王的背脊不自觉地出了冷汗。他看了看闻仲。 “阁下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现在还不想说。只不过,最后你们不要食言。”眼睛眯了眯,奇异地绿色的光也跟着越发闪亮。 “绝不食言。”说话的是纣王。 轻轻哼了一声,通天跟来时一样突然消失。申公豹留下一句,不久以后会与你们联系。以后也跟着消失不见。 “太师,他们靠得住吗?”纣王不太信得过那两个神人。一开始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拥有这样的傲气却不知本事如何。 “靠不靠得住,日后就能见分晓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殷商至少有了一个希望……”即使白天依然光线阴暗的宗庙内,回荡着闻仲长长的叹息。夹杂着某种无奈和期待,从宗庙内传出来。仿佛很远都能听得到般漂浮着…… 第二天,正在王庭上商议如何平叛周国的时候,负责传信的卫兵从外面进入。“报王上,紧急军情,东夷原东伯候之子率领部众反叛。” 众人大惊。闻仲在王庭上又叹了一口气。姜王后的死所带起的连锁反应果然不是普通级别,隔了这么多年姜文焕才谋反,反叛得真的很是时候,偏偏选在殷商准备攻打周国之时。比起周国,东夷要离殷商朝歌更近一些,比周国更加危险。如若不除去,日后难免会成为朝歌的心腹大患。 己 这一天,姬发早晨起来,没有上殿议事,而是换上粗布衣衫,带上农具,和几名随从一起出了城。因为今天是农耕的日子。按照祖制,他要下田和农夫一起干活。 姬发平日要处理政务,下地劳作实在很占精力。不过,他对这件事却非常喜欢。民众、群臣都认为武王姬发仁心爱民,对他十分拥护。但是,只有太公和很少的几个人才知道,姬发下田劳作,也是因为政务太累,只好借这种方式来放松头脑。 姬发在田地里干了半天,挥汗如雨,直到精疲力尽,这才到田边的树下休息。旁边的农夫递过半罐水,他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还觉得意犹未尽。 正在此时,他忽然听到几下温和而清亮的琴声。 姬发猛地咳嗽起来,几乎是丢下了水罐。他四下张望,却一无所获,眼中只有烈日下碧油油的田野,以及在田中劳作的人们。 正文 水晶卷二(121) “那是谁在弹琴?”他向农夫问道。 “是个采乐人呢!”农夫回答,“刚来没两天。她弹的好!就算再累,听上两曲,心里就凉快多了。” 姬发循着农夫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披着灰色披风,背对这边,正专心抚弄琴弦。姬发听了一会儿,神色数变,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那人恍如未觉。姬发一直走到那人身后,静听片刻,缓缓吟道:“筑场纳禾,泰稷菽麦。扶耒悠悠,田陇台台。我歌兮且望,邻子兮善睐。” 姬发刚一念诵,那人的琴声便低微下来,却不曾断绝。直到姬发念完,那人才停下抚琴的手,默然不动,若有所思。 姬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伸手按住那人的肩头,只觉手按之处微微一颤。 “玄夷。”他低声说道。 那人慢慢回过头,一双深幽的眼神正与姬发相遇,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玄夷!”姬发惊喜之下,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路经此地,随便逛逛。”玄夷轻声说道,站起身来。“我现在要走了。” 姬发愕然。“走?这怎么行!”他不由分说地去拉玄夷,忽然觉得失礼,手停在半途,略显尴尬地放下。不过,他脸上立刻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你既然来了,怎么能这就走呢?”他笑着说道,“到我宫中一叙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听你弹琴呢!” 玄夷面无表情,很快地向姬发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那就打扰了。”她低声说道。 当晚,姬发在镐京内宫摆宴。哪吒和雷震子受邀前来共聚。见到玄夷,两人先是惊讶,然后便热情地和玄夷打招呼。将近一年不见,他们仍然记得玄夷在取甲的旅程中所给予的帮助,并且,看得出来,对于玄夷那时所展示出的能力,他们也是暗怀敬畏。 利也见到了玄夷。现在利是镐京内宫卫士的小队长,算是相当贴近姬发的人。姬发对利很信任,而利也对姬发忠心耿耿。每一天,利都穿上闪亮的护甲,手持长矛,腰挂短斧,威风凛凛地站在姬发的内宫门口。任何想要进入内宫的人都会受到利的认真盘问。 最开始的时候,就连太公都屡屡被利挡驾。太公和姬发在哭笑不得之余,也不禁为利的忠心而感叹。 不过这一天,当利看到姬发带着玄夷走向内宫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竟破例地离了岗位,跑过来向玄夷问好。姬发并没有责怪他,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 近一年前,取火德龟甲的时候,龙吉对玄夷那种异常的敌意,一直让姬发心中有个郁结。他相信玄夷不会对他不利,但龙吉更不会欺骗他。惟一的解释就是,她们中间或者有什么误会。 “龙吉没在城中。”在饮宴上,姬发向玄夷说道,“可惜,不然的话就更热闹了。你们真应该好好聚一下。” 玄夷在几案后面扫了姬发一眼。从她的神情来看,她显然明白了姬发的想法。姬发是希望她和龙吉能够修好。她微微一笑。“龙吉去哪儿了?” “那得问杨戬。”哪吒抢着回答。 雷震子唇角一挑,露出一丝笑意。姬发也笑了。这段日子,杨戬很少在西歧停留。他说是不喜欢在镐京生活,太无趣,不如出去走走。不过他每次出去都要拉上龙吉。显然,他们两人是出外游山玩水了。杨戬和龙吉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很快,这件事早就成了几个朋友之间闲时的谈资。 正文 水晶卷二(122) 玄夷明白了。实际上,她早就知道杨戬和龙吉会发展到这一步。当初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会有姻缘之份。她所学的占术源自太古之时,机理渊深,探究入微,即使是神人也脱不出她的占算。 但是至少有两个人的命运是她占算不出的。其中一个,就是她自己。 她迅速赶开内心那一丝伤感,回到自己所关心的问题上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谁知道。”哪吒回答,“或许一个月,或许三个月。” 他抓起一块肴肉送进嘴里。“他们才走了几天。杨戬说要一直往南,到大地的尽头去看月亮。”他嚼着东西,模糊不清地说。 姬发愕然。“我怎么不知道?” 哪吒得意地笑笑。“我偷听到的。杨戬这家伙还自称神力高深,连我藏在旁边都没发觉。” 姬发不禁大笑。“我说哪吒,以后你可别总打扰他们。” 他没有注意到,玄夷悄悄松了口气。 酒宴未半,雷震子就起身告退。哪吒正吃得高兴,雷震子过来拉他,他不耐烦地推开,只顾大嚼。 雷震子眼珠一转。“喂,我今天刚想出几招棍法,要不要来比试一下?你敢吗?” 哪吒一下子跳了起来。“有什么不敢?走走走!现在就去!” 雷震子当先出了门,哪吒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宫殿,雷震子才停下脚步。 “走啊!”哪吒叫道,“去哪儿比试?西歧山顶怎么样?” “比什么啊。”雷震子看起来心情颇好,伸手在哪吒头上一拍,“我是找理由叫你出来。咱们呆在那儿干嘛?他俩快一年不见了,让他们好好聊聊吧。” 没等哪吒反应过来,雷震子早已笑着走远。 庚 此刻,内宫中却是寂然无声。姬发和玄夷各自盯着面前的酒菜,却都不开口,只是默然不语。姬发偶尔转头望望玄夷。将近一年不见,玄夷消瘦了些,面色也有些苍白,不过她的眼神仍然一如昔时,深幽无比,隐约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 姬发轻咳一声。“玄夷。” 玄夷把玩着手中的酒爵,并未应答。 “上次的事,要多谢你。”姬发说道,“我一直很担心,那余元会不会伤害你。” 玄夷微微一笑。“不会的。我和余元是音律之交,我还帮过他的忙。他是闻仲的好友,但他向来独往独来,并没有加入闻仲的势力。只不过,我担心日后他还会受闻仲邀请,来与西歧为难。” 姬发一怔,随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随他来好了。余元虽然厉害,我西歧也不一定就怕了他。” 他举起酒尊一饮而尽,缓缓呼出一口气。当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和低沉,含着关切之情。“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过的?我看你瘦了不少。” 玄夷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颤。“还好。”她淡淡地说,“像以前一样,四处游历。多谢王上惦记,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姬发眉头一皱。“你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当初若不是你帮忙……” 玄夷忽然打断姬发。“我到这儿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姬发立即问道,“只要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力。” “我要见见太公。” 姬发愕然。他怎么也想不到玄夷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他立刻恢复过来。“好,我明日就跟太公说知此事。” “最好是今晚。” 姬发再次一怔。“什么事这样急?” “若是今晚见不到太公,那么……”玄夷犹豫一下,咬了咬嘴唇,“那么,请容我在你的寝宫中过夜。” 正文 水晶卷二(123) 这回姬发真的吃惊了。他根本摸不着头脑,只是呆呆地望着玄夷。玄夷脸色飞红,眼神中却透出坚定。 “这……这有点不太合适吧。”姬发呐呐说道。 玄夷脸上红晕迅速退去,轻松地笑了笑。“如今你是周国的王,留个女子在宫中过夜,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姬发急急解释道,“我是说,住在我这里,恐怕对你的名声有损。城中另有款客之所,我叫他们好好布置一下,一定能合你心意……”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姬发向外望去,只见利大步走来,甲胄与短斧相撞,叮当作响。他停在门内六尺,向姬发施礼。 “王上,太公来了。” “太公?”姬发愣了一下,急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转头对玄夷说道:“玄夷,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请太公进来。” 他跟着利快步走出宴厅。穿过庭院,只见太公已进了内宫门,朝这边走来,步履比平日急促了些,神情肃然,眉头紧皱。 姬发迎了上去。“太公,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太公点了点头。直到利离开两人身边,走到内宫门口重新站好,他才开口。 “夜长无事,我带了件东西来,想与王上一同赏玩,今夜就在寝宫之中与王上谈笑游戏,不知是否方便?” 这话是征询的意思,但太公的语调中却隐隐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姬发一时竟有些失措。先是玄夷,又是太公。两个人都说要在寝宫中过夜。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公能否告知详情?”他一边引着太公走向宴厅,一边问道。 太公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他迈步上了台阶,走进宴厅门口,眼光瞥到玄夷,神色突然一变。 “太公,这就是玄夷姑娘。”姬发说道。取龟甲的过程,他早已对太公详细说过。太公当时对玄夷也是颇感兴趣。此刻见太公神情异样,姬发又解释道:“我今日下田劳作,巧遇玄夷,就带她来了。太公,玄夷姑娘还说要见你……” 太公像是没听到姬发的话,径直向玄夷走去。玄夷缓缓起身,目注太公。两人接近到数尺距离,都是一动不动,默然对视。一时间,姬发忽然觉得厅中的气氛变得异样,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流动缠绕,在对望的两人中间聚集。空气像是变得粘稠起来,姬发竟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太公倏然抬起左手,五指轮番挥动。玄夷也立即作出反应,左手从袖中伸出,也是弹动不停。紧接着,两人同时向侧面踏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两人都是面无表情,目光却波动不定。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发似乎看到两人中间升起一股极淡的雾气,中间闪着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点。他呆呆地大张着嘴,看着太公和玄夷相隔数尺,各自绕了半个圈子。每一步踏下,那股雾气就会闪动一次。 太公右手一举,在空中连划出几个图形。玄夷也扬起右手,却是斜指上方,凝立不动。太公神色微变,双手交握,向前一推,玄夷则抬左手顶住右腕,右手五指弯了几次。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动作。 姬发终于回过神来。“你们在干什么?”他叫道,大步走向两人中间。 那股若有若无的雾气闪了闪,忽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空中那种令人压抑的粘滞感也迅速减退。太公缓缓收回手,忽地哈哈一笑,却低下头,向玄夷敬了半礼。玄夷急忙并起双手,也向太公深施一礼。 正文 水晶卷二(124) “玄夷姑娘,”太公平静地说道,“我拜的是你,却不是你。” “太公神术。”玄夷淡然回答,随即微微一笑。 她本来并不算漂亮,脸颊虽然比以前瘦了些,但仍然算是圆胖的,身材也过于丰满,嘴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太粗。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只是平庸相貌。但是她此刻这一笑,却现出异样的风致,似乎有一种快乐从她心底直泛上来,整个人都散发着轻松愉悦的感觉,那深幽的眼神此刻变得闪亮无比,颇为动人。 姬发见两人都放松下来,自己也放下了心。他急忙叫来侍女,重摆酒案,请两人入席。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他满腹疑惑,却又不敢多问,或者说不知道从何问起。 太公看出了姬发的疑虑,却并不解释。他向玄夷问道:“不知玄夷姑娘今天来有什么打算?” “我本想,若是今天见不到太公,我就在寝宫中过夜。”玄夷向姬发扫了一眼,微笑道:“然而王上说不能损了我的名声,不肯允可呢。” 太公呵呵一笑。“王上可是仁善之人。” “既然太公已有准备,我就不必插手了。”玄夷说道,“我明天就离开。” 太公急忙摆手。“有玄夷姑娘在,我就更放心了。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请姑娘帮忙呢。” 玄夷眉毛一挑。太公却微笑道:“今夜还不是时候。我们明日再叙吧。” 姬发莫名其妙。太公和玄夷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连他也排除在外。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他没有追问。他相信太公,也相信玄夷。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事,在适当的时候,太公或是玄夷必定会告诉他的。但是凭着直觉,他隐隐猜到,这件事多半与朝歌有关。很可能是闻仲又有什么行动,而这行动是针对他而来。 姬发正在思考,突然眼前一黑。一股异样的晕眩感攫住了他。姬发怔怔地跪坐着,手中酒爵“当”地一声滑落在几案上。与此同时,姬发的身躯也慢慢歪倒在席上。 “王上喝醉了。”太公向奔进来的侍女喝道,“你们退下,我来照顾他!” 侍女们依言而退。姬发早就颁过命令,太公在宫中可以任意往来,宫中的内侍都不能违抗太公的命令。她们一个个退了出去,关上了厅门。 太公和玄夷相互点点头,一左一右,扶住姬发,拖着他走向通往寝宫的内门。 姬发悠悠醒来。太公和玄夷都在旁边看着他。阳光照上窗棂,白得耀眼,显然已是上午。 “怎么回事……我昨天怎么就睡了?”姬发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竟不由自主地倒回床铺上。 “你病了。”太公和颜悦色地说,“你就在这儿静养吧。政务之事,我已托周公旦、召公和散宜生他们先代为处理几天。” 姬发晃晃头,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病的?” “想是受了风寒。”太公安慰道,“没事,养几天就好。我和玄夷姑娘会照顾你。” 姬发目光一闪,随即安静地躺回去。“那可麻烦太公和玄夷姑娘了。太公,请你替我传下口谕,我养病期间,你和玄夷可在宫中、城中任意行走,凡有所需,叫他们一概奉上,不必询问理由。” 太公微微一怔,笑了起来。“王上,你不必想那么多。我这就传令去。” 他和玄夷一起出了寝室,来到寝宫内庭之中。时值秋日,阳光明媚,天高云淡,空气颇为清爽,内庭还有几丛花迎秋绽放,姹紫嫣红,颇为动人。 “姬发这段时间太累了。”太公喟叹道。 正文 水晶卷二(125) 玄夷没有回答,小心地避过太公的目光。走了几步,她忽然问道:“对了,太公,听说丰京的宫中有一座灵台,是文王观天象之处,不知我能不能去看看?” “自然可以。”太公笑道,“姑娘请自便。” 这一天,太公一直在寝室中陪着姬发。他昨晚提到他所带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副棋。太公告诉姬发,这棋戏称为“六博”,其中蕴含着行军打仗的各种妙理。姬发其实已经听说太公闲时喜欢摆弄这种东西,但他也没见过。此刻一见之下,立刻被这棋戏迷住了。两人就在室中掷筹推子,玩了一天。 四十一 损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甲 玄夷独自去了沣河对岸的丰京。有姬发的令谕,没有人拦阻她。她顺利地进了丰京宫中,来到灵台之上。 她站在台顶,四下张望,除了周围的卫兵,没有其他可疑人物。玄夷静下心来,握住胸前的龟甲项链,低声吟咒。 她之所以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观天象。况且白天也没有天象可看。丰镐二京之中,惟有这个地方,她有把握不会被人发觉她的行动----她知道,有几个身负神力的半神人在二京居住,她必须躲开他们的视线。 玄夷静思施法,直到手中的龟甲片变得温热。她进入冥想状态,脑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那人转过头,面色苍白的脸庞正对着她,薄薄的嘴唇严峻地抿着。 “怎么样?” “我已接近姬发。”玄夷在心中回答,“我也瞒过了太公。” “要快!别拖得太久,免得惹出事来。” “是。” 简短的对答之后,玄夷睁开眼睛,走下灵台。卫兵们用略微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按照命令和一些小道消息,他们知道这个女人是王上的朋友,也是个精于占术的奇人。但他们不知道玄夷到这儿来究竟做什么。他们只看到她上台站了一会儿,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如果他们知道,刚才和玄夷通话的那个人名叫通天,他们恐怕也不会惊讶或是恐慌。因为很少有人听过通天的名字。这些普通战士根本不知道,通天是共工神的信徒中最高位者,也是统领四方神人、二十八宿化身的人,他的神力足以令太乙、广成这样的神祗都暗含畏惧。 玄夷在他们眼前缓步离去,就像一根羽毛飘出大门。 ………… 玄夷这几天一直躲在宫殿的偏院中。那本来是君王内眷的住所,不过姬发并未娶妻,也没有侍妃,因此那偏院就空置下来,现在正好用来安置玄夷。 玄夷并不知道,龙吉和太公曾经谈到了她。 “太公,你不该放她进来的。”龙吉当时这样说道。她有意避开了杨戬、哪吒和雷震子等人,和太公单独说话。 “她并无恶意。” “一年之前,取龟甲回来时,我曾说过,玄夷这个人恐怕不可信任。” 太公听出龙吉话中的指责之意,但他并未生气。虽然他的权位在周国仅次于姬发,但龙吉是神女,而且又是西歧邀来的助力。他知道龙吉愿意相助西歧,是顺应天运,并没有什么私心。 “她并无恶意。”太公又说了一遍。看到龙吉张口欲言,他抬起手,继续说下去。“她胸前是有共工遗骨,但那又如何?身负共工神力的人数以百计,并不是人人都是恶人。” 正文 水晶卷二(126) “但只要有人感召,那些人便会与我们为敌。玄夷也不例外。” “谁会施法感召?”太公反问。 龙吉与太公对视片刻。两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通天。”太公首先说道。隔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通天虽然神力高强,但还控制不住玄夷。” “何以见得?” “上古神龟,以女娲大神之力,也才能勉强斩杀。五方龟甲俱有灵气,就算是下级神祗,也不能完全控制。玄夷身携金德甲片,灵力超凡,有些地方甚至在我之上。” “但那共工遗骨……” 太公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或者这件事另有玄机。不过我替姬发推算过,玄夷对他只有助力,没有阻碍,只是恐怕有些纠缠不清而已。” “太公神算,我向来很佩服。”龙吉平静地说,“但是恕我冒昧,太公你就有把握一定能推算准确吗?” 太公倏然一怔,脸色微变。他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 “龙吉,你说的对,我确是不能保证一定准确。”他思考着说道:“我看这样吧。留玄夷在这里呆些日子,我们慢慢探究。唉!这个女子……说起来,她的来历真是颇为奇怪呀。” 于是玄夷就被安排在偏院。太公暗中派杨戬在偏院附近守卫,随时观察玄夷的动静。不过,几天下来,杨戬一直没发现玄夷有什么异动。除了弹弹琴之外,玄夷整天就呆在偏院中,也不出门。 不过杨戬没想到----太公也没想到,玄夷早就知道他们的行动,而且早已准备好如何应付。 这天晚上,姬发处理完政务,回到寝宫。他已非常疲倦,但不知为什么又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听玄夷弹琴。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再也忍不住了。理智告诉他,在这深夜之中邀请玄夷是不合礼仪的。但那股莫名其妙增长的强烈愿望,很快就压倒了他的判断力。 当侍女来到偏院,向玄夷转达了姬发的话之后,玄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就带着琴走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姬发会请她。因为正是她通过龟甲项链发出了唤念术。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现在水、火二块都在姬发手中,再加上太公给姬发的木德甲片,在玄夷呼唤之下,感应力顿时发挥出来。通过这种感应力,她在姬发脑中灌进了想听琴的想法,但是即使姬发自己,也不知道这想法从何而来。 在暗中观察的杨戬,看到玄夷深夜受邀到姬发府中,不由一惊。但他只是暗中监视,并不能出面拦阻,因此只好急报太公。太公得知后,固是惊讶,却也没什么合理的办法。龙吉这晚恰巧不在城中,去西歧山后采药了。太公于是派杨戬和雷震子前住寝宫之外,悄悄守望。 玄夷进了寝宫,随着侍女直接走向姬发的寝室。当她走进门时,姬发正坐在几案后面发呆。一看到玄夷,姬发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来。 “实在冒昧,”他不好意思地说,“夜已深了,我本来不想……” 玄夷忽地抬起手阻住他,微微一笑。“善琴者能得知音,那是最大的幸事,但有所命,无不遵从。你想听琴,我就来了,这不是很好吗?” 她在几案边坐下来,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姬发凝目观看,只见包裹中露出的琴仍是他记忆中的形制,琴长仅有两尺,一头小一头大,中间是弧形,倒像是半截弯月。琴身有许多鸟羽印进木纹中,五彩斑斓,十分漂亮。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异样----当玄夷调弦时,随手一拨弄,琴上竟泛出淡淡的光芒。 正文 水晶卷二(127) “百羽风灵琴。”玄夷笑道,“这百羽之数,我已经凑齐啦。” “那真是难得!”姬发赞叹道,“却不知凑齐百羽之后,这琴又有什么玄妙?” 玄夷深幽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当初就曾问过我,当时我没告诉你。” “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姬发笑道。 玄夷却没有笑。她静心片刻,缓缓伸出左手,在琴尾连敲几下。几声低沉的琴音响起,悠然飘荡。玄夷右手轻挑,又有两声清亮的琴音混了进来,和刚才的余音合在一起。 姬发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这乐曲他从未听过。琴音初起,已令他心神俱醉,只觉得飘然欲飞,满耳都是柔和的低诉,其中竟似藏着一种异样的媚意,听来竟是心旌荡漾,一股柔情夹着热气从小腹直升上来。他微觉奇怪,想要询问,又怕失礼。正在犹豫,玄夷已经开口轻声吟唱。 “召召乃尔,于翼于飞。天风华露,且我归为。烁烁兮如脂,喁喁兮若蜜。君子有盼兮,乃行须须!” 姬发的视线模糊了。热流混着欲望在他全身血管中流窜。他口干舌燥,张口直喘,就像新婚之夜的丈夫望着妻子一样,呆呆地望着玄夷。在幻觉中,他看到玄夷的轻纱罩衣缓缓滑落,露出洁白如脂、泛着光泽的肌肤,而她柔曼的声音像蜜一样令他浑身发软…… 那不是幻觉。 玄夷抖掉了罩衣,手指轻叩慢捻,琴声与歌声丝毫不停。她十分自信,这夺魂之音一定能控制姬发的神智。任何耳朵能听见声音的人都无法抗拒。 事实正是如此。姬发目光迷乱,呼吸粗重,脸色发红。他很快就被原始的欲望主宰了。从他不断掐捏大腿的动作来看,他一定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但是一声无意义的低吼宣告了他的失败。 当他不顾一切地抱起玄夷时,玄夷伸臂挽住他的脖颈,默默闭上了眼睛。 “我欠你一次。”玄夷轻声说。 姬发安静地躺在铺席上,睡得很沉。玄夷默默地望着他。刚经过剧烈运动,她脸上的红潮还没有退去。睡着的姬发当然不会注意到,玄夷的脸庞多了一分异样的神采,而他也不知道,玄夷一向发凉的手现在十分温热。 “这虽然是邪法,却并不违逆天道。”她似乎是喟叹地低语,“你我注定有缘,所以……这点精血,我也就向你借用了。” 玄夷慢慢俯下身去,在姬发脸颊上轻轻一吻,深幽的目光中闪出柔情。不过,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又恢复到平静的样子----或者说更为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她迅速走向房间一角,在一块雕着花纹的木板旁一掀,从露出来的暗格中取出那个黑漆小木盒。她不需要通过探心术来从姬发脑中获得这个秘密。她胸前的龟甲项链就能告诉她。 玄夷伸手入盒,在三块龟甲中取出最小的一块。然后她很快地扭下颈前链坠上的龟甲片,放进盒中,却把从盒中取出的那块拴在项链上。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原位,木板也推回原状。 “我走了。”她低声说。 她再向姬发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提起裹琴的包,轻轻走出了房间。 乙 杨戬冲了进来。当他和雷震子听到空中传来琴声,看到玄夷凌空而起,乘着半透明的飘渺羽翼离开时,两人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雷震子不由分说,急忙念咒展开翅膀,冲上天空去追赶,杨戬则立刻跑去察看姬发的情形。 没有任何异常。姬发睡得很好。当杨戬把他叫醒时,他还莫名其妙。他随即清醒过来,愕然向四周张望。 正文 水晶卷二(128) “怎么回事?”姬发疑惑地自语,“我记得好像在听玄夷弹琴……我睡着了?” “玄夷!”杨戬哼了一声。“快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姬发被杨戬话中的急迫弄得有些发愣。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去墙边察看那个暗格。黑漆木盒仍然在。里面两大一小,三块龟甲,一个不少。 “到底怎么了?” 杨戬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难道他猜错了,玄夷并不是冲着龟甲来的?盒里的龟甲并没有丢失。他和姬发愕然对望,这时雷震子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是一副不忿的表情。 “追上了?”杨戬本能地问道。 雷震子摇摇头。“她那琴上不知有什么法术!像是御风术。比我飞得还快!” 一定比雷震子快得多。杨戬暗想。否则雷震子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玄夷一定是很快就把他甩得没影了。 姬发忽然侧头嗅了嗅。他脸上随即现出异样的迷惘,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他突然瞪大眼睛,望着两个朋友。 “这股香味……是不是玄夷?” 杨戬和雷震子默不作声。 “一年前,在去西海的路上!”姬发叫了起来,“也是这股香味!那时玄夷是不是进过我的帐篷?”他的脸色连变几次,看来像是回忆起了刚才的事。“她刚才……我刚才干什么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跟她干什么了?” 杨戬少有地粗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拉起雷震子,大步走出了寝室,只剩下姬发一人呆呆地站着。 丙 秋季已尽,寒冬来临。这一日,太公又对姬发说起取龟甲的计划。 “现在正是时候。”太公对姬发说道,“时值严冬,行军不利,各方国都屯兵固守,朝歌也没有出兵征伐。趁这个时候,去取北方龟甲吧。” 姬发点点头。他知道,现在自己是周国的王,不能擅离,否则周国政局不稳,附近方国更会借机进攻。只有在这冬季之时,他才有可能出行。当然,不论是从哪方面说,这次出行当然是要严守机密。 所以姬发对群臣们说,自己要和太公学习韬略术法,因此要在宫中闭门不出,过一段时间再露面,政务大事就由周公旦、召公、散宜生三人裁处。他本想托辞说要隐居祭神,但是又一想,祭神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不光对神不敬,而且若是民众知道这是谎言,难免会对他失望,又怕神祗降罪,不再支持他也说不定。 周公旦、召公和散宜生都是周国最值得信任的重臣,因此姬发把自己的真实行动告诉了他们。三人领命,誓言在姬发不在的时候,一定好好治理周国。 “王上还要尽早回来。”散宜生有些担心地说,“政务繁多,其中许多都关系到国之大运,惟有王上亲自裁处才比较好。况且,王上久不露面,国中也必定会有流言。我自忖能顶上一个月,超过一个月的话,就比较费力了。” 姬发点点头。“请各位放心,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回来。” 他有这种把握,当然还是要借助龙吉的水云车。以杨戬、雷震子和哪吒的能力,要想把他快速送往北方,也不是做不到,但水隐遁术确实是玄奥隐秘,有龙吉相送,这次行动就更安全了。 但他没想到,龙吉竟然不肯同行。 “我另外有事。”龙吉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姬发不禁愕然。太公也颇觉奇怪,又不好去问,便私下请杨戬去询问。没想到,龙吉连杨戬都不肯告诉。杨戬嬉皮笑脸地套问,龙吉却给了他一个硬钉子。 “跟你说了我有事,问那么多干嘛?”龙吉冷冷地说。 正文 水晶卷二(129) 杨戬吐了吐舌头。龙吉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她要是不肯做,任谁强逼都没有用。杨戬只好再摆出笑脸。“但是你要不去,姬发这一趟可不好走啊。好几千里地,半年都回不来。” 龙吉抛给杨戬一个圆形小铜盒。“拿着这个。我把水云车咒语教给你,你带他们去吧。” 杨戬眼看龙吉确实不肯同行,只好作罢。他心中微觉失望。事实上,他对龙吉确实情愫已深,不愿意分离。杨戬在这方面向来很坦率,心中所想,干脆直说了出来。 “没你在身边,我心里闷得慌。龙吉,你就不能陪我去吗?”他望着龙吉,见她仍然不动声色,于是笑道:“不如等我们回来,就请太公主婚吧。没把你娶到手,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龙吉脸色微红,一丝笑意浮上眼角。“快走吧你!”她笑骂道,连推带搡地把杨戬赶出门去。 于是,当天晚上,姬发就和杨戬、哪吒一起上路了。雷震子要随时探查附近方国的情况,以为国事军机防备,因此并没有随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丰镐二京的民众,虽然知道姬发身边有几个身负神力的异人,不过他们最常见到的还是雷震子,他飞在天空的样子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突然发现雷震子不再出现,聪明的民众或许会猜出些什么----更何况,太公也不能保证,丰镐二京中就没有朝歌的探子。 龙吉在自己房中,遥望着水云车升上天空。杨戬确实神力不凡,掌握这水云车之术,对他而言还不算难。 虽然水隐遁术是五遁之中最高深最隐秘的,连神人也不容易发觉,但龙吉是这个术法的大行家,水云车又是她亲手所制,通过夜空中那一道极晦暗的青黑色雾气,她还是能够捕捉到杨戬等人的去向。 等到水云车在夜空中消失,龙吉便关好门窗,灭了烛火。然后她低声吟咒。片刻之后,一道极淡的水汽从窗缝中挤出来,无声无息地升上夜空,消失无形。 ………… 在距离镐京二十里之处,沣水拐了个小弯,旁边河岸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此时树叶早已掉光,棵棵树干映着月光,泛着惨白的光芒,如同一大片死者的尸骨,阴森压抑。 但是在树林中站着的那个人,表情却是和善稳定,从他的神色来看,倒像是站在春日花开的原野上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种阴森的气氛,而是因为,在他长久的生命中,看过了太多生死,所以眼前这种小小的可怖气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人微微侧头,月光照上他苍老的面庞。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蓄着半尺长的斑白胡须,灰白头发长及后颈,在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他身穿白麻布宽松长袍,几乎与惨白的树干混为一体,脚下是一双草鞋。 他伸手抚过一棵树干。当他的手掌移开,树皮上现出一个波动的圆形区域,好像这块树皮如同水波一样扭动。渐渐地,在圆形区域中心,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申公豹?”树干上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有什么消息?” “姬发他们已经去北方了。” “很好。跟着他们吧。” 申公豹凝望着树上的人影。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半裹在黑布袍中,眼神尖锐凌厉,在他额头的束带上,一颗硕大的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闪闪发亮。 “还有什么问题?”黑袍人似乎有些不耐烦。 申公豹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他和善地微笑了一下。 “通天,你真的有把握?” 正文 水晶卷二(130) 黑袍人脸上毫无表情,抬起一只手。申公豹目光一闪,神色微变。 这只手枯瘦苍白,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那是共工遗骨仅存的几块残片之一。不过这些都是申公豹所熟悉的,当然不会令他惊讶。但是此刻,这只手中捏着一块小小的甲片,吸引了申公豹的目光。 “你那个小使女……”申公豹盯着甲片,忽又改口,“这不是她的?” “自然不是。”通天隔着传讯幻镜笑道,“你应该看得出来。” 申公豹已经看出来了。“木德甲片?”他不禁低叫出来,神色复杂难言,不过其中更多的是欣喜。“真有你的,通天。” “我这就去昆仑山。”通天说道,“申公豹,咱们可得快点。要立星图,必须先凑齐五方龟甲,没别的办法。外面的事,就靠你了。”他的面孔忽然变大,看来是凑近了传影镜。“只要大乱一起,谁也没法阻拦。你放心,事成之后,你的要求一定能达到!” 申公豹微笑了一下。他看得出通天此刻的真诚。不过,对于通天这种人,真诚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通天对于有利用价值的人向来很重视。通天说相信他,这是真诚的,但是不知道哪天,通天或许会说要杀掉他,那也会是真诚的。 说到底,他只是在帮着通天玩一个游戏,自己则从中取利。只不过,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什么时候会被打破,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我这就去。”申公豹简短地说,然后抚过树干,消了传影幻镜术。 在东南方千里之外,通天盯着室中的铜镜,直到申公豹的影像消失。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微微冷笑。 他转身离开石室,经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另一个房间。一个披着轻纱罩衣的女人正跪坐在石几后面,丰满的身躯一动不动,默然停滞在黑暗中。 “玄夷,这回你做得很好。”通天和缓地说道,“再做完那件事,你就自由了。” 玄夷默默点了点头。 “我也用不着再帮你。你已经得了男子精血。”通天仍是慢悠悠地说着,他并没有忽略掉玄夷身体微微一颤。“行了!我不会因此责罚你。只不过,要是你自以为可以对抗我的话……” 他停下话语,把这份威胁留在空气中。余音尚未消散,他已经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冷笑。 丁 姬发并不是第一次乘坐水云车了。因此他显得很自在。他倚在车栏上,观望下面的风景。哪吒闲得无聊,早就缩在一边呼呼大睡。杨戬左手扣成环形,右手弹指驾驭云马,神色专注。他对这水云车毕竟还不太熟悉,所以必须专心操控才行。 不过,飞了半夜之后,杨戬已经完全掌握了水云车的驾驭方法。他渐渐放松下来,抽空向姬发一笑。 “哎,我说,前面快到朝歌啦。” 姬发“嗯”了一声。不过杨戬下一句话令他几乎跳了起来。 “你想不想去朝歌逛逛?” “去朝歌干什么?” “腊祭啊。一年一次,那可是热闹得很。”杨戬砸砸嘴,“好酒就不用说了,美人一定很多。”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杨戬!好啊,等我告诉龙吉姐姐,让她好好收拾你。” 杨戬装出惊恐的样子。姬发不禁失笑,眼中却透出一丝伤感。他知道,杨戬猜出了他的心思。 腊祭的时候,王室贵族都会出场祭祀。纣王当然是一定会出来的。还有妲己…… 她在腊祭上受到民众参拜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她现在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了吗?她会坐在纣王身边,高贵美丽,仪态万方。所有的臣子和民众都向纣王和她跪拜。当纣王和贞人一起占卜,和巫祭一同献祭之后,按照礼俗,妲己或许还会戴上面具为神祗表演歌舞。面具上露出她小巧的唇和迷朦的眼睛,像雾一样迷朦…… 正文 水晶卷二(131) 姬发用力吐出一口气,赶走脑中的想像。 “不。”他摇摇头。“咱们不能多生事端。直接飞过去好了。” 杨戬懒洋洋地,也是一摇头。“还是在朝歌停一下比较好。” 望着两个同伴愕然的目光,杨戬收起笑容。“咱们让人盯上了。” “是谁?在哪儿?”哪吒立即追问道。 “后面有一朵云,一直在跟着咱们。” 姬发向身后望望。夜空中飘着大大小小几十个云团,多数溶在深暗的夜色里。他自知没有杨戬的神眼,看不出其中有哪一团和其他不同。他转过头,迎上杨戬锐利的目光,正要询问,突然心中一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心脏被铜锤敲了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一震,所有内脏全都在振鸣相和。紧接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迅速划过。在意识到它的意义之前,姬发已经脱口说了出来。 “在地上。” 三个人面面相觑。姬发倒是最为吃惊的一个。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你是说……”杨戬紧盯着姬发,缓缓说道。 那种感觉又来了。姬发身子又是一颤,似乎有无数图像瞬间掠过脑海。在杂乱的图纹中,他凭着一种未知的本能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并且把它揪了出来。他看到一个白袍老者,骑着一只浑身斑点的野兽,在原野的某一处斜视天空。他甚至看到那老人的眼睛,充满和善、安祥的感染力,但不知为什么,这眼神却让他觉得不安。 “在地上,一位老人。”姬发语无伦次地说,“老虎,有黑点。” 杨戬额前的束带水晶中精光暴射。他迅即向下面扫视一圈,隔了一会儿,转回头来,满脸疑惑。显然,他并没有找到姬发所说的老人。 “姬发,你怎么知道……”哪吒抢先问了出来。但杨戬却立即打断了他。“我说在天上,你说在地上。”杨戬恢复了往常的表情,笑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是有人跟着我们。” “那怎么办?”姬发不由自主地问。刚才内脏的震动还没完全消退,此刻他只觉得头有些发晕,胃里有种翻腾欲呕的感觉。 “我不是说了么。去朝歌。”杨戬轻松地说,“天快亮了。白天咱们反正也不能飞。倒不如进朝歌去逛逛。咱们穿城而过,明晚再乘水云车接着飞。不论是谁跟着咱们,就让他在朝歌城里乱找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吒拍手笑道。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去朝歌、可能遇上闻太师之类的事,他根本不怎么在意。 “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姬发皱眉说道。但是他的话随即引来哪吒的大笑。 “有他在,你怕什么?”哪吒指着杨戬说道。虽然他很少服人,不过在变化外形、隐藏行迹这方面,他对杨戬确是心服口服。“咱们要是让人认出来,杨戬就不姓杨。” “喂!你可倒好,成败都推到我身上?”杨戬不满地对哪吒叫道。不过从他的笑意来看,他并不反对哪吒的话。 水云车发出极轻微的嘶鸣,迅速降低高度,向前下方那一大片原野冲去。姬发知道,那里的名字叫做牧野。在它的北端,就是商朝的核心,朝歌城。 申公豹一拍虎颈,黑点虎在一处小山坡上停下来。他眯起眼睛,遥望着前方那一道微弱的青黑色光芒落向牧野,转眼间就看不到了。 他停了一会儿,有些懊恼地拉拉胡须。那三个人是怎么发现他的?最有可能发现他的当然是杨戬,那个拥有神眼的半神人。但是,杨戬真的能看破他的木风隐身术? 正文 水晶卷二(132) 申公豹摇了摇头。或许,他低估了西歧那群人的实力。 他沉思一会儿,再次拍拍虎颈。黑点虎载着他,轻快地跑下山坡,奔进牧野,一直向着朝歌城的方向跑去。 朝歌城今天非常热闹。一年一度的腊祭,是庆祝一年收成、祈求下一年丰收的大祭。农夫们忙了整整一年,这时候总算可以稍微松口气,在家中拜拜神,和家人好好团聚一天。而对于王室贵族们来说,腊祭是一定要隆重进行的大祭礼,与春蚕祭不相上下。 更何况这是朝歌,商朝的中心,人王所居之处,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地方。 太阳升起不久,就有许多平民从附近的村落赶来,到朝歌城中看热闹。守门的卫兵今天盘查得很松懈。这并不是因为腊祭的礼俗,而是因为进城的人实在太多了。短短一个时辰,涌进朝歌城的人就有上万人。 姬发三人顺利地进了朝歌。哪吒打扮成一个半大少年,这很容易,因为这个形象本来就适合他。杨戬给姬发换上粗麻布衣服,穿上草鞋,又在姬发脸上施了个小小的法术,稍微改变了姬发的相貌。等到缠上半新不旧的头巾之后,姬发完全换了一个人,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夫。 姬发这套衣服,当然是杨戬不知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倒是杨戬自己费了些时间。他一会儿想扮成老人,一会儿又想扮成俊美的青年。不过,当杨戬最终决定下来的时候,姬发和哪吒都哭笑不得----杨戬居然化身为一个女人! “这样的话,看美女更方便些。”女人转过头来,用改变了的嗓音说道。“她”的声音轻柔悦耳,不过语调中的调侃仍是姬发所熟悉的风格,而且“她”的表情中也还能依稀找出杨戬的影子。 一进入朝歌城,城中热闹的气氛立刻感染了他们。姬发也把昨夜的事忘在了脑后。不过,杨戬化身成的女人一边走路一边打量四周,当视线中没有美丽女人的时候,“她”的眼中就显露出隐隐的机警。 姬发并不知道,昨夜他所描述的人是申公豹。但是杨戬知道。一听姬发所说,杨戬就肯定那必然是申公豹无疑。只不过,杨戬弄不明白,姬发怎么会发现申公豹在地上跟随?或者,姬发根本就是产生了幻觉? 但是杨戬身负神力,见过太多神秘不可解的事情了。万一姬发所说的确有其事,他可不得不防。申公豹这个人行踪不定,谁也摸不清他的实力,但他能名列四方神人,必然有其异术。杨戬不敢低估。 不过,无论是杨戬还是哪吒,或是姬发自己,都不知道姬发昨夜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当玄夷在镐京宫内与姬发同床时,吸收了姬发的精血,但与此同时,玄夷的灵力也自然而然地灌输给了姬发。这一点点灵力,对于玄夷来说,就好像一滴水与大河相比。不过,接受了灵力的姬发,却不知不觉得到了一种预知能力。 这种能力十分微弱,而且并不稳定,姬发又不知如何运用。在普通的情况下,它恐怕一辈子都不会露头。但申公豹是四方神人之一,身上神力很强,况且又是共工神力。木风隐身术只能藏匿外形,却不能完全掩盖神力波动,因此姬发身上的灵力立即起了感应。 当然,姬发自己并不知情。 他在朝歌城中穿行,满眼是拥挤的人群。时而有一些王公贵族,在卫兵开道下呼喝而来,厉声赶开民众。不过许多民众在毫无怨言地闪开之后,还会好奇地打量这些贵族,包括他们衣饰、蔽膝、尖头履和铜环束冠。他们之中许多人,还从来没见过贵族呢。 正文 水晶卷二(133) 更多的民众则是想看到纣王。虽然纣王政令严苛,给平民们带来许多困苦,但是纣王毕竟也是商朝的王,天下的王。有多少方国曾起来叛乱,都被纣王阵压下去了。在帝乙、纣王这两代,商朝的疆域也扩展了不少。朝歌城外的大道上,每个月总有一些从各地来的使者,朝觐纣王,献上贡品,从他们恭谨的神态,就可以推想出纣王的威仪。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朝歌内外的民众似乎忘了纣王加诸于他们身上的规定。他们怀着一种混杂着敬畏的好奇,想要看看这个纣王究竟是什么样子。 传说纣王身高十尺,满脸虬须,能单手格杀猛虎,能托起大殿的梁柱,他大喝一声,野牛也要赶快奔逃。与纣王相伴的传说,自然是关于妲己。人们都说,这个女人的美丽无人能比,人间简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美貌。传说,当妲己微笑的时候,阴雨天气也会迅速转晴,因为天神都不忍看她的泪眼。 当然,要看到纣王和妲己,并没有那么容易。真正的腊祭只是在宫中举行。等到祭礼完毕,纣王和几位后妃才会出来,参加城中的民间腊祭礼,顶多呆上一会儿就会回宫,运气不好的话,连影子都看不着。 姬发怀着复杂的心态在人群中挤着。他想见到妲己,却又犹豫不决。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烦恼。 但是,既然来了,见上一面又有何妨? 姬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找同伴商量,但哪吒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杨戬已经挤进一群人中,跟着大家欢呼叫喊。街上正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上是一位地位较高的臣子,他的妻子坐在旁边,两人都是满脸庄重,衣饰华丽,显得十分高贵。人们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戬化身成的女人,挤在几个年轻女人身边,紧挨着她们青春丰满的身体。看“她”高兴的样子和古怪的神情,显然这兴奋并不是来自那一对贵族夫妇。 姬发正觉得无趣,却见杨戬匆匆走了回来。“她”的笑容仍留在脸上,不过似乎有些勉强。姬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意思。咱们走吧。” “你不逛了吗?”姬发疑惑地问。 女人已经离开他,去寻找哪吒了。 没过多久,哪吒就跟着女人回来。三人费力地挤过人群,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来到一家小小的酒铺门前。只有像朝歌这样的大城,才会有这类酒铺出现,它们的生意能够维持,要归功于从四方前来的行商人或是旅行者,以及一些因公务出行的各地使者。 “怎么不玩了?”哪吒问道。 女人看看四周喝酒喧哗的人,压低声音。“尽量少惹事端为好。” 姬发微觉遗憾。不过,既然杨戬这样说,他也就听从了。杨戬无形中替他做了决定,不必再受内心挣扎的折磨。 整个下午,三人就在酒铺中消磨过去。到了傍晚,外面的人声并没有消退多少,仍然十分热闹,因为腊祭的晚上会有火炬盛会,由巫祭领头,带着人们歌舞欢饮,一边敬神,一边享乐。那些美食美酒,平民们平时是沾不着边的,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儿,但是在腊祭的晚上,他们会有机会分得一点点美酒美食,与贵族们同乐。 姬发皱眉沉思。按照在朝歌的探子回报,商朝国库并不丰盈。多年征战,早就耗干了商朝的国力。现在纣王还要这样大费财力举行典礼,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纣王真的已经完全耽于享乐,不把国家放在心上了吗?若是那样,对灭商倒是一个好消息。 正文 水晶卷二(134)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纣王也深知国力不足,还要强撑着门面。这是做给民众看的,更是给各方国摆样子的。尤其是那些对商朝虎视耽耽的方国。这之中,自然也包括周国。 国之大事,要先求安定。姬发暗想,若是自己处在纣王的位置,恐怕也会这么做吧。或许会把腊祭做得更加隆重也不一定。 但这种假充门面的事,毕竟不能长久。纣王会有什么计划呢?他会如何想办法充实国库,再平定周围的隐患呢? 他沉浸在思考中,直到女人扯扯他的衣袖。“该走了。” 姬发站起身,拿一堆骨贝和石贝付了钱。这贝币也是杨戬从别人那里“找”来的。现在三人的打扮都是平民的样子,若是掏出铜贝金饼来,那岂不是自暴身份。 三人混在人群中行走。明月高升之时,他们已经杂在一群出城的平民中间,出了朝歌北门。没有人盘查他们。三人顺利地来到城外。 在一片无人的树林里,杨戬停下了脚步。他低念咒语,变回原身,又帮姬发除掉伪装。哪吒也已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杨戬掏出铜盒,把它打开。一道雾气喷了出来。杨戬低吟咒语,不一会儿,水云车就出现在三人面前。三人依次上车,水云车载着他们直上云端。 四十二 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悦)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甲 他们飞了一夜。到清晨之时,找了一处农家休息。乡农没有认出姬发的身份。杨戬说自己这几个人是旅行者,同时大讲特讲各地的奇闻趣事,令乡农一家大开眼界,为此特意出去捉了只野兔来款待客人。姬发把烤野兔让给哪吒,自己和杨戬吃着野菜面糊。当三人放开嘴巴大嚼时,乡农一家人怀着仰慕、好奇和莫名其妙的敬畏,坐在一边看着。 三人就在农家睡了一天。到晚上又再次出发。 按照杨戬本来的计划,这第三个晚上就应该到达目的了。夹龙山谷他虽然没去过,不过推算下来,距离已经差不多。 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干扰了他们的前进。 就在这天晚上,杨戬正控制水云车飞行,忽然手一抖,水云车随之震动起来。姬发和哪吒还没来得及询问,水云车已经斜着向下急降。 杨戬脸色一变,急忙施法吟咒,打算重新控制水云车。但是无论他如何运力施法,水云车下降的趋势都无法改变。他只能勉强减缓水云车下降的速度,并且让它的姿势稍微正过来一点。仅仅这样,就让他满头大汗。 姬发和哪吒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不过他们也没着急太久。水云车重重跌落在一片原野上,三个人全都摔了出来。姬发眼冒金星,内脏震得生疼,连呻吟都出不了声。躺了半天,他才能开口说话。 “有什么东西在搞鬼!”杨戬恶狠狠地说。他走向旁边,在黑暗中摸索寻找。 姬发从草丛中撑起身子,活动四肢。他倒没受什么伤。在最后一刻,杨戬放弃了控制水云车,用法术保护了姬发,否则他早就摔成肉饼了。 哪吒愤愤不平地嘟囔着。忽然,他身子一僵,停下声音,紧盯着黑暗的远处。与此同时,杨戬也急速退了回来。在黑漆漆的原野上,有上百个绿色的光点向这边活动。紧接着,姬发听到一大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嗥声,此起彼伏,迅速向这边奔来。 正文 水晶卷二(135) 那是狼群。 姬发并不是没有与狼群接触过。攻打犬戎的时候,他就见识过狼群的可怕。但是,当时他是率着军队,而现在他们孤身在原野上。但姬发并不害怕。有杨戬、哪吒在,狼群再多又能如何? 果然,哪吒只是施了个小小的术法,就用火圈把狼群挡在外面了。 三人在火圈中呆了半夜,直到天亮。当狼群退去之后,三人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这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白色草原。雪覆盖了整片原野,直到天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密密麻麻的干枯草茎从雪较薄的地方钻出来,地上连碎石块都找不到一个。 “我听说北方有千里草场,想不到是真的。”姬发感叹道,“只可惜不是夏天。想来夏季风景必然十分壮观。” 杨戬正在重复昨夜的搜索。冬日苍白的太阳照在雪野上,过不多久,他就找到了所搜寻的东西。那是八个小土包,每个都高出地面两尺,围成一个宽约两丈的圈子。 “那是什么?”姬发问道。 杨戬哼了一声。“镇土祭坛。土能克水,所以水云车昨晚飞到这里才会失控。咱们往前走,离它远点。” 这一天,三人就在覆着雪的草原上艰难跋涉。吃食不是问题,杨戬不到中午就找到一群黄羊。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他拖了三只黄羊,丢在同伴面前。 “这么多?咱们可吃不了啊。”姬发有些奇怪地说,“别浪费了。” “又不是这一天。”杨戬随口说道。 直到下午,姬发才明白杨戬的意思。在走了十几里地之后,他又看到另一个镇土祭坛,和先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水云车是没法再用了----前面一定还有不少这种东西。 但是姬发反而高兴起来。出现镇土祭坛,说明他们已经离目标不远了。不过,此刻他并不知道究竟还有多远,他怀中小盒里的龟甲并没有反应。 结果他们在雪原上走了整整三天。 镇土祭坛分布并不均匀。有时候,一个时辰能碰上两三个。有时候,整整半天也看不到一个。三天之中,杨戬两次重新召唤水云车,但每次都是只飞了片刻就掉了下来。看着杨戬不快的神色,姬发反过来安慰杨戬。 “走路也是一样。碰上这种东西,谁又能想到呢。” 杨戬怔了怔,却笑起来。“咳!我倒不光是因为这个。”他略带不服地说,“若是龙吉在,就没这么麻烦。她以前对我提过镇土祭坛的事。我以为我也能飞过去,没想到果然不行。” 在第三天下午,杨戬锐利的目光看到了地平线上的山影。几乎是与此同时,姬发怀中的龟甲也发出振鸣。虽然这振鸣十分轻微,但姬发还是立刻感受到了。 “夹龙山谷!一定是那里!” 他们大步前进。出于兴奋,速度快了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走了半个下午和半个整天。当三人到达山下时,已是第四天下午了。 姬发观望四周。这是一片不高的山脉,连绵不尽,横贯左右,直到天边。在他们面前,有十几座小山峰。凭着龟甲振鸣的指引,姬发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那是在两座相邻的山峰之间。 杨戬当先走了过去,姬发和哪吒紧随其后。他们走上曲折的山道,踏过覆着雪的滑溜小路。姬发小心地前进,杨戬和哪吒一直保护着他。 借着龟甲引路,他们终于来到了谷口。这里是两座山峰的夹缝处,两边是高高的山崖,没有被白雪盖住的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岩石和土壤。一片逐渐下降的山坡把三人引到一小块平地上,站在这里像是站在一个平底碗的底部。在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缝隙,就好像两座山崖原本连在一起,是被一把巨斧劈开,缝隙只有三尺宽。 正文 水晶卷二(136) 杨戬试探着走近裂缝。虽然眼前一切看起来没有异样,但他知道,这种地方一定会有某种形式的防护。果然,他刚踏进裂缝一步,脚下突然一震,身子竟然被一股巨力抛了起来。 姬发和哪吒吃了一惊。他们只看到杨戬脚下闪过一道黄光,整个人就飞了起来,重重掉在两人面前。姬发急忙扶起杨戬。杨戬擦擦脸,吐掉口中的雪泥,恼火地站起身。 “不知道是什么符印。”杨戬不忿地说。 “让我来!”哪吒自告奋勇地说。没等同伴回答,他早就冲了上去。只一瞬间,又是一道黄光闪过,哪吒也被抛了回来。他比杨戬摔得更重,而且那裂缝中的符印似乎有某种克制神力的性质,哪吒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姬发一皱眉。他知道这里必定不能强行通过,于是缓步上前。他在裂缝前站了一会儿,面容肃穆庄重,然后屈膝跪倒。 “姬发为求土德灵甲到此。请容我通过。”他恭敬地说。 没有反应。 姬发又祝祷一遍,裂缝仍是毫无动静。他迟疑地抬起头,不知道那符印是否能容他过去。 然后他忽然听到一阵大笑,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就连杨戬都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三人同时惊讶地看着这个人。只见他面貌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却只如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高不满五尺,秃头发亮,皮肤黑黝黝地。这人张开大嘴笑个不停,连牙龈都可以见得到。 “喂!你可真客气,向我行这大礼!”这人边笑边说,“再跪一会儿,哈哈!别起来!” 姬发还未开口,哪吒先叫了出来。见这人对姬发无礼,他十分生气。“喂!你是谁?” 那人收住笑容,向哪吒看了一眼。“我是土行孙。你又是谁?” “我是哪吒!” 土行孙不屑地撇撇嘴。“没听说过。你这孩子到这儿来干嘛?”他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大大咧咧地问道。 哪吒怒火上冲,踏前一步。姬发急忙回头一摆手,示意哪吒不可冲动。他转头向土行孙说道:“我要进谷去,烦请你指点如何进去。” “进谷?那不行。”土行孙叉着腰说。 “为什么?” “这是我家!我说不让你进就不让你进!别多费唇舌,快滚远点吧!” 哪吒再也忍不住了。他一声清叱,火尖枪蓦然出现在掌中,顺手一枪,越过姬发肩膀,就向土行孙刺去。姬发急忙起身拦住。“哪吒,不要蛮干!” 却只听“当”的一声,哪吒的枪被挑了回来。土行孙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条铜棍,斜指哪吒。“好哇,你竟敢跟我动手!” “我就是要跟你动手,怎么样?”哪吒大叫道,“你这矮子,来来来,有胆子跟我一决胜负!” 土行孙脸上现出怒容,双眼瞪得溜圆,几乎占了半张脸。他讨厌别人说他矮子,此刻哪吒正犯了他的忌讳。土行孙大吼一声,冲过姬发身边,挥棍便打。 这铜棍比他身高还长,看起来土行孙天生力大,抡起棍来毫不费力,虎虎生风。但哪吒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他枪刺如电,脚步敏捷,不和土行孙铜棍相碰,只找空隙进攻。 两人一通乱打,地上飞雪泥土卷成一片。杨戬护住姬发退到一边,小心保护姬发不受伤害,一边仔细观察战局。土行孙力大势猛,加上身材矮小,步法灵活,但哪吒的敏捷毫不逊色,而且枪技熟练,两人对攻之下,谁也占不到便宜。 杨戬眼珠一转,悄悄伸指一弹。 土行孙此时正跨前一步,挥棍力砸。他忽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几乎摔了个跟头。哪吒借机急刺一枪,土行孙缩头急闪,枪尖险险地从他肩膀上擦了过去。 正文 水晶卷二(137) 土行孙骂了一声,提棍又上。过了片刻,他脚下又是一绊。这一次他没躲过哪吒的枪,只听一声怪叫,土行孙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几丝鲜血。 他虽然脾气暴躁,却不是莽撞的人。他拖着棍急退几步,眼睛向旁边一扫。看到杨戬唇角的笑意,他立刻明白是杨戬在搞鬼,气得大吼一声。哪吒以为他要进攻,急忙提枪准备。但土行孙没有前进,反而又退了一步。 “好哇!你们几个等着瞧!”他大喝道,随即一扭身子,竟突然从众人眼前消失。 姬发和哪吒都是一惊,愕然呆望着土行孙消失的地方。杨戬这回却看清了土行孙的行动。他面色凝重,脱口叫道:“地行术!” “这家伙会地行术?”哪吒不由自主地问道。 杨戬点点头。“这倒不可不防。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地里钻上来偷袭?” 三人互相看看,都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姬发叹道:“这土行孙必有来历。不过,事已至此,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取龟甲要紧。” 他缓步走向前去。临近裂缝,他屏息轻轻迈步,随时准备有可能像杨戬和哪吒那样被抛回来。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姬发小心地走了几步,忽然惊觉自己已走进裂缝之中,脚下毫无异样。 “来吧!”他向后招手。 杨戬和哪吒跟了上来。但他们刚刚踏进裂缝口,又是一道黄光闪过,两人同时被抛回外面,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迅即跳起来,都是满脸惊讶。 姬发明白了。“看来只有让我一个人进去了。”他看看两人担忧的神色,微笑道:“不必担心。我已取了三块神龟灵甲,难道这第四块会拒绝我吗?若是再碰上那土行孙,我向他道个歉也就是了。” “姬发,小心点。”杨戬无奈地说,“万一有变,赶快退出来!” 姬发点点头,缓步走进裂缝深处,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杨戬和哪吒目送姬发的背影,忽觉背后传来一阵怪风。两人回身一看,只见雪原上一只浑身黑点的猛虎狂奔而来,虎背上坐着一个白袍老人。与此同时,天空上有一朵云离开了云团,向他们急速俯冲。 “申公豹!”杨戬和哪吒同时大叫,各持武器拦住裂缝口。 但申公豹根本不理睬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奔到近前,申公豹一拍虎颈,黑点虎蓦然腾空而起。只听申公豹口中喃喃念咒,浑身散发出白色和黄色的光晕。黑点虎在空中低吼一声,在裂缝旁边几丈之处冲向山壁。 杨戬与哪吒来不及腾空拦阻,申公豹竟连人带虎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壁之中。 两人愕然对视,却听头顶一声呼啸,大团水雾从上面直卷下来,向裂缝急涌而去。黄光连闪,水汽翻腾,一瞬间,两人耳中充满了古怪的“咕噜”声,眼前是翻滚的雪雾、泥屑、水汽,一时竟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乱雾消散,却见一个女人站在裂缝之前,一手叉腰,脸上停留着无奈的表情。 “龙吉?”哪吒情不自禁地叫道,“你怎么会来了?” 杨戬微微一笑,像是早知道龙吉会来。不过,想到姬发的处境,他立即收起笑容。“能进去吗?”他向龙吉问道。 龙吉摇摇头。“申公豹位居西方神人,以金为本。土过金生,他能进去,我以水之力却进不去。” “那姬发怎么办?” “看他的运气吧。”龙吉面含忧色,低声说道。 乙 三人各怀担忧,停在裂缝外面,焦急地等候。 姬发虽然身怀灵龟甲,却只是一个凡人。土行孙和申公豹都是身负神力,要是遇上了,姬发怎么可能打得过?最好是不要打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138) 但是,申公豹与太公不和,向来是西歧的敌人。而土行孙经过刚才这场争斗,又怎么会对姬发抱有好感?这两人都不会放过姬发的。 哪吒和杨戬都暗自后悔,刚才不该跟土行孙起冲突。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用。他们只能暗中祝祷姬发能够平安无事。 谁也没想到,只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裂缝中人影晃动,姬发竟缓步走了出来。 三人全都吃了一惊,急忙迎上去。“怎么样?”哪吒第一个叫道,“你没事吧?” 姬发浑身是雪泥尘土,衣服、头发、面庞都是脏污不堪。但他神色却并无异常,只是眼中有一股迷惘。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到龙吉,不禁一怔。“龙吉,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从西歧一直跟着你们。”龙吉迅速说道,“土德灵甲的事怎么样?” 姬发拍拍胸口,微笑道:“上神佑护,土德灵甲已经取到了!” 三人又惊又喜,不相信地看着姬发。姬发像是十分疲倦,缓缓坐下,解释道:“那谷中有一座神庙,庙堂之中有个镇土祭坛。土德灵甲竟然就摆在祭坛之上。我就把它拿来了。” “就这么简单?”哪吒愕然瞪大眼睛。 姬发点点头。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块龟甲取得如此顺利。到现在他自己还不敢相信。 “你没碰到那个土行孙?” “碰到了。”姬发答道,“他拦着我,不让我进那神庙。那时有一位白袍老人跨虎而来,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弄得土行孙痴痴呆呆,跟他到一边说话,我就进神庙去了。” “怎么可能?”杨戬讶异地说,“申公豹会帮助你?” 这回轮到姬发吃惊了。他听过申公豹的名字,知道这人是西歧的敌人。“你们说什么,那个白袍老人就是申公豹?” “就是他没错。”龙吉也是面带惊讶,“我暗中跟随你们,就是为了防备他。万一他对你们不利,我就可以突然现身。没想到,他竟然会给你帮忙?”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天色已渐渐转暗,落日在雪野上染上一片绯红,山风在耳边低回不去。 最后还是姬发打破了寂静。“不管怎么样,土德灵甲已经到手了。咱们先回西歧再说吧!” 在夹龙山谷中,申公豹面带微笑,看着土行孙。他一手握着胸前的虎玉挂坠,笑容和善,双眼透出异样的光芒。 摄心夺魂,控制心智,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术法。此时,土行孙已经对他完全消除了敌意。只不过,对于姬发的事,土行孙还是有些不平。 “干嘛让他拿走镇庙之宝?”他不服地叫道,“我还想试试他有多大能耐呢!” 申公豹伸出手,像抚摸孩子一样,慈爱地抚着土行孙头顶。“那是惧留孙的神旨,不能违抗的。姬发能取走它,也是天命。” 土行孙并不知道庙中的宝物就是土灵龟甲。况且他也根本不能进入祭坛所在的神庙内堂。他只知道庙中有件宝物,要等着人来拿,仅此而已。对于这件事的详情,申公豹当然没有必要也不会告诉他。 “你也别生气了。”申公豹和蔼地说,“天命之事已经完成,现在你该做些自己的事了。” “自己的事?” 申公豹点点头。“如今天下大乱,四处都有战事。你能力这么强,为何不下山去干些大事,也让别人看看你的本事?” 土行孙目光一闪。“好!总呆在这儿,我早就闷死了。” 他看看申公豹,又迟疑起来。“不过我下山去干什么?” “扶助周国。” “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土行孙脸上怒气又升起来。“我不干!” 正文 水晶卷二(139) 申公豹呵呵一笑。他知道土行孙一定不服气,刚才只是故意试探而已。他捋捋胡子,笑道:“若是你不愿意,扶助商朝也没关系。我看刚才那几个人都没你厉害。要是不耍诡计,凭真本事来打,他们谁都打不过你。” 土行孙眉开眼笑,大嘴一直咧到耳根。 “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当然不能浪费自己的能力。”申公豹继续劝诱道,“我指引你一条路。你去三山关找邓九公吧。” “那是什么地方?邓九公又是谁?” 申公豹故意皱皱眉。“三山关是商朝属地。邓九公这个人嘛,倒没什么能耐。只不过,几年之后,商周一定会交战,那时你就可以为商朝效力,跟周军斗一斗,也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那又为什么非去三山关不可?” 申公豹又笑了起来。“邓九公有个女儿叫邓婵玉,传说她非常美丽,而且最喜欢有能力的英雄……” “你等会儿,我去拿点东西!”土行孙大声说道,立即转身奔向神庙旁边的一间小草屋,那是他的居所。 申公豹不禁微笑。没想到这土行孙倒是脾气急,而且说做就做。看来他此行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也不必再停留,于是招来黑点虎,跨了上去,一拍虎颈,黑点虎低吼一声,腾空而去。 不久之后,土行孙手提铜棍、行囊,从草屋中奔了出来。见申公豹已经不在,他不由一怔。他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却始终无人回应。 “这老头儿,也不等等我。”土行孙不满地嘟囔道。 但他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想。他思考片刻,走向神庙,恭敬地拜了一礼,踏进庙门。 除了内堂之外,土行孙可以在这神庙中自由行动。他走进一间侧室,翻找了一阵,取出几样东西,放进行囊。最后他拿起一小捆绳子,迟疑地看了看。那捆绳子在他手中泛起金光,似乎活了过来,绳头轻轻晃动。 “把这个拿走,不会受责罚吧?”他犹豫地自语。 但是想到四处游逛的自由,想到建功扬名的场面,想到那个不知有多漂亮的美人,他下了决心。“不管了!”土行孙咬牙说道,迅速把绳子塞进行囊中。 他走出神庙,看看天色,也不管黑夜已至,就把身子一扭,整个人急速缩进地面,消失无踪。 丙 姬发一行四人回到西歧,已是三天之后。周公旦、召公、散宜生等人见到姬发还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都非常高兴。 “王上,太公正等着你呢。”周公旦对姬发说道,却又一皱眉,“太公前几天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好像心情不好,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 姬发奇怪地挑起眉头。太公一向是平和稳重的样子,很少被什么事影响心情。他微笑道:“或许太公是在研习术法,或是推算什么东西。” “我看不像。”周公旦沉吟着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姬发满腹疑惑,走进太公的宅院。太公从来不要人服侍,因此宅院中静悄悄地,并无人声。姬发穿过内庭,走向太公的居室,只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串“啪达”声。 姬发停在门口,向里一望,只见太公正在屋中踱步,原来那声音却是太公的脚步声。他未及开口,太公已说道:“进来吧!” 姬发依言进屋,和太公一照面,当下吃了一惊。 心情不好?太公此刻岂只是心情不好,简直是怒火熊熊。在他苍老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往日的平静,两颊紧绷,肌肉微微抽动。太公双手不断弹动点击,时而松开,时而攥紧,倒像是要打人的样子---姬发可从没想过太公会做出这种事。 正文 水晶卷二(140) 不过太公并没有什么挥拳动武的意思。他向姬发转过脸来,眼神如冰,忽而又变得如同烈火,目光死死盯住姬发的双眼。姬发错愕之下,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太公?”他试探地问道。 太公并未回答,而是继续沉默地盯着他。姬发被看得有点发毛,只得偏开视线,不与太公目光相接。他耳中只听到太公低微而急促的喘息。不安的感觉立即充满了他的胸膛。 “太公。”姬发咽了下口水。“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太公的低吼。“你还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姬发失措地回答,不知道太公是什么意思。 “木德呢?” “在这里。”姬发急忙取出怀中的黑漆小木盒,递到太公面前。他又补了一句:“土德已经取回来了。” 太公接过木盒,“啪”地打开。姬发偷眼望去,只见太公紧盯着盒子里,不言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惟有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喘息了几下,渐渐平复下来。 “罢了,你也看不出来。”太公托着盒子走到姬发面前。“这龟甲被人换了!” 姬发大吃一惊,急忙伸头向盒中望去。三块较大的龟甲静静躺在盒中,一块隐约透出暗红,一块泛着青黑的光泽,一块则带有暗黄的土色。三块灵甲旁边,就是那片骨片,从较小的尺寸、残缺的花纹来看,这当然只是一块残片。但是姬发确实看不出来,这骨片和当初太公交给他时有什么不同。 或者花纹有所相异?但姬发可记不住这骨片上的花纹应该是什么样。 “这不是木德。”太公小心而恭敬地拈起那块小骨片,当他望向姬发时,眼中却是恼火与无奈。“这是金德。” “金德?”姬发失声叫道,“我还没有去取啊!它怎么会……” 他蓦然住口。是谁拥有金德甲片?是谁有机会接近他?是谁曾在他的寝室中为他抚琴,并且度过了半夜,还在他身上、枕上留下香气? “玄夷。”他喃喃说道。 “她把你骗了,连我都骗过了!”太公话中的怒气又升了起来,“枉我自负神算,竟也没看出她的来历!她胸前的共工遗骨根本就是通天放的!她是通天的人!” 这一连串的话把姬发弄得头昏脑胀。他眨着眼睛,好容易才理清头绪。 “您是说,玄夷她用金德甲片换走了木德甲片?”他疑惑地问,“但她这是为了什么?” 太公缓缓坐到几案后面,示意姬发也坐好。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到平日沉稳的音调。 “木德灵甲,多年之前已由昆仑神族取走。之后,我受托保管木德灵甲,从不敢懈怠。在我出山之时,木德就存在昆仑山中。我想,昆仑山有神族庇佑,妖魔邪灵根本不敢驻足,木德想必万无一失。却不料……” 他指着盒中最小的那块骨片,沉声说道:“玄夷换走木德,当然是交给了通天。我前日回山去取木德,却已不见踪影。通天是用木德甲片为引,偷走了木德灵甲啊!” “这……这样如何是好?”姬发不安地问道。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却也知道通天这样做必有所图。 “但我却不知通天要木德有什么用。”太公沉吟道,“他若要阻碍你凑齐五方龟甲,只须逼迫玄夷,岂不是更方便?我之所以对玄夷示好,无非是要把她拉来帮助西歧,也帮你取到金德。她和金德必定渊源极深。但我却没想到她根本就是通天的属下!” 正文 水晶卷二(141) 姬发无言以对。太公仍在喃喃自语。“通天要木德究竟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长呼一口气,望向姬发。“算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这样。我也不能责怪你。唉!看来我们要去找通天……哼,他虽是神力高强,咱们也未必会输给他了!” ………… 太公和姬发都没想到,他们还没查访到通天的踪迹,通天倒先传来了消息。 准确地说,那是玄夷的消息。就在姬发回归西歧的十天之后,姬发接到了一个帛轴。那上面是几行清秀婉丽的字迹。姬发虽然不甚熟悉,但是猜也能猜得到,这是玄夷的。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赶忙跑去找太公。 “玄夷约我见面。” 太公手指一颤。“她怎么说?” 姬发把帛轴递到太公手中。“明晚月圆,午夜时分,她要我出城南行二十里,和她会面,她说她已找到金德灵甲,要帮我凑齐甲骨神咒。” 太公迅速看过帛轴,皱起眉头。“只能一个人去,还要带着龟甲。哼!她想要骗走咱们的四块龟甲,可没那么容易!” “太公。”姬发思考着说,“我看她不是这个意思。” “到这个时候你还相信她?” 姬发默然不答。太公左手连点,闭目冥思良久,睁开眼来,目光闪动,神色却渐渐和缓。 “占算这种事,我也没有把握。”太公叹息道,像是忽然又老了几岁。不过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明,似乎要看透姬发的内心。“你推想得不错。她若要夺走你手中的龟甲,也不必用这种方法。或者她是另有事情……难道我想错了,她并不是通天的人?” 他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姬发,此事你要自己决定了。你去不去?” “去!”姬发脱口而出。 太公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姬发等了一会儿,见太公不再有什么指点,于是轻轻起身,走出了居室。 他沉思着走回宫中。直到进了自己的寝室,打算躺下来静静心的时候,他才疑惑地想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快? ………… 第二天晚上,姬发整好衣装,出了宫殿,沿街道走向镐京南门。守门的卫兵见到是王上来到,吓了一跳,惶恐地向他行礼。姬发心不在焉地叫他们开门,卫兵们立即依令而行。望着姬发远去的背影,卫兵们不禁议论纷纷,不知道王上深夜出城是要干什么去。 “我听说太公有时也会夜里出外,说是观星象占天地。难道王上也懂这个?” “不会吧?” “那有什么不会?王上可是天佑之人。” “嗯,说不定王上是出去聆听神旨了。我听说有不少异人都能听到神音,只是为何一定要在晚上?” “我看哪,”说话的卫兵忽然哈哈一笑,神秘地压低声音,“王上没准是偷偷跑出去跟女人约会了。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姬发并不是严厉的王。他秉承周国传统,一向仁心爱民,在民众中颇得敬仰喜爱,因此卫兵们竟是敢于在背后开这种玩笑。不过,说这话的卫兵马上遭到一片嘲笑。 “王上要想弄个女人,还用自己跑出去吗?” “那可不一定。王上要找的女人肯定不一般。说不定也是个神女。杨戬有多厉害,你们都知道吧?看那龙吉神女一招手,他还不是得乖乖地过去?” “你们是在说我吗?”一个声音突然从空气中传来。 几名卫兵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铠甲、武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当他们戒备地转过头时,发现眼前一丈外的空气起了一阵波动。接着,一个人头凭空出现,浓眉大眼,额前束着一条布带,中间镶有一颗水晶。人头下面却是空空荡荡。 正文 水晶卷二(142) “好好站岗,不要乱说话。”杨戬的头颅说道,随即咧嘴一笑,转眼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几名吓呆了的卫兵,张着嘴傻站着不动。 姬发当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只是沿着城外的道路,不疾不徐地向南走。 为了遵守承诺,他并没有吩咐人在后面跟随保护,只是孤身出城。不过,他也知道,太公多半会派杨戬、雷震子等人暗中随行。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向天空张望。明月高悬,几团厚厚的云边镶上了白亮的光边。当他看到一团云旁边似乎闪过一个小小的黑点时,他不禁微笑了一下。雷震子果然是在天上跟着呢。 他心中安定了不少,伸手按按怀中的小盒,继续大步前进。 走上二十里路,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当年率军征伐时,一夜跑上一百里,他也曾经历过。 一个时辰之后,姬发估计路程差不多了,于是放慢脚步,四下张望。周围是接连不断的山坡和平地,远处有一条亮带在大地上蜿蜒,那是沣水。在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月光照上光秃秃的树冠,泛起一层微弱的白色光晕。 姬发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前一震,黑漆小盒几乎是在怀中跳了起来。 “玄夷?”姬发低声叫道。 没有人回答。黑漆小盒中的几块龟甲仍然执拗地震颤着。姬发转了个圈,当他面对那片树林的时候,龟甲就跳动得十分强烈。 姬发点了点头,径直向树林走去。过不多时,他来到林边,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树林中搜寻,掠过一棵又一棵树干,直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某棵树后面飘了出来。轻纱罩衣如白雾飘动,长发垂泻,步履无声无息。 “玄夷!”姬发叫道。 他快步奔过去,人影却转身走向树林深处。姬发略一迟疑,还是加快脚步,追进了树林。 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背后,树林的外面,忽然起了一片黑雾。这黑雾比夜色更浓,比浮云更厚,很快就围在了树林四周,遮蔽了后来者的视线。 杨戬现出身形,额前神光闪耀,观望着眼前的黑雾。这片奇怪的雾气把树林整个包住,猛一看上去,整片树林就好像在黑夜里消失掉了。 他观看了一会儿,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接着,一个影子遮过月光,迅速在他身边落下来。雷震子收拢双翅,和杨戬一起打量眼前的雾障。 “看不透。”杨戬的语调中透着担忧。“咱们闯进去吧?” 雷震子瘦削的脸上也泛起焦急的表情。“我在上面看着,你先探探。”他很快地说道,随即再次展翼飞上天空。这一次他没有飞得太高,只比黑雾高出一倍的距离,向树林的方向飞去。 杨戬走向黑雾,停在近前,又仔细观察了一阵。他敏锐地发现,这黑雾并不像普通的雾,倒像是粘稠的水幕。它有一个明显的分界线,如同一堵围墙。无数气泡在雾墙表面泛起,此起彼伏,黑雾本身也在缓缓流动。杨戬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不禁皱眉。 这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就他看来,它倒像是一片沼泽的污水被翻了起来,竖立成墙,挡在他的面前。 杨戬迟疑了一下,迈步向前走去。越接近黑雾,他就越是小心。他慢慢伸出手,探进黑雾之中,只感觉到又凉又湿,倒也没什么异状。 他大着胆子,再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急剧的扑打声。紧接着,雷震子急速降了下来,直对着他的头顶。杨戬一怔,心思急转,立即向旁边一跳,同时伸臂去接。他的臂膀立刻承受到沉重的冲击力,雷震子直接栽在他身上,把他一同压倒在地。 正文 水晶卷二(143) “怎么回事?”杨戬叫道。他被雷震子压在下面,嗓音已经变形。雷震子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杨戬暗吃一惊,小心地推开雷震子,从下面钻了出来。只见雷震子双眼紧闭,四肢缩成一团。他的双翼无力地耷拉着,拖在地上,有半截已经变黑。 杨戬叫了几声,雷震子却毫无反应,看来像是已经昏迷。杨戬正觉不知所措,忽然脑中一晕。借着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臂----就是刚刚伸进黑雾之中的手臂,也已经整个变成黑色。 杨戬知道不妙,急忙运转体内神力,想要驱走脑中的昏沉感。但他越是施法,晕眩感越是强烈。片刻之后,他身躯一软,不甘心地瘫倒下去,昏倒在雷震子身边。 丁 姬发跟着前面的人影,快步走向树林深处。 他并不是没有害怕。实际上,这一路上他都感到不安。玄夷真的是通天的手下吗?她约他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通天是不是要施什么诡计?他能应付得了吗? 但是当他看到玄夷的身影时,不知为什么,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他说不清原因,但是凭着直觉,他隐约感觉到,玄夷不会伤害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黑雾只遮住了树林周围,并没有挡住上面的月光,因此姬发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树林的中心地带,一棵粗大的树干旁边,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当姬发追到近前的时候,她缓缓转过了身。 姬发不禁一怔。眼前的人确实是玄夷,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有点陌生。他的目光研究地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略显肥胖的身躯,肩后系着的琴,还有厚厚的嘴唇,深幽的眼神,正默然注视着他。 是玄夷,没错。但他为何觉得有些异样?她的面容似乎有点模糊,像是笼罩着一层轻雾。 难道她是通天变化而成的? 突然闪过脑海的这个念头,令姬发暗吃一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种可能?如果面前的人是通天的话…… “姬发。” 轻柔悦耳的声音传进姬发耳中。他顿时心神一定。这是玄夷的声音。他熟悉这个声音。不过他仍然在怀疑。杨戬变成女人的时候,嗓音不是也变了吗? 玄夷像是看出了姬发的疑虑。“别乱想。是我没错。你能如约前来,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唇角泛起一个笑容,但她的眼中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忧伤。 “你约我来,”姬发清清嗓子,“有什么事?”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木德灵甲是我换走了,我想太公一定已经发觉。你还肯相信我,真是难得。” 她在树根旁坐下来,取下背后的包裹,把它解开,再把百羽风灵琴摆平在双膝上。“坐啊!”她微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听我弹琴吗?” 姬发呆了一下,随即朗声一笑。就算通天真的在暗中潜伏,他也对付不了。他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了,还怕什么? “能有机会再听你抚琴,真是幸事!”他大大方方地坐在玄夷对面。 玄夷“嗯”了一声,伸手调弦。她伸指搭在弦上,若有所思。 “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多了。” “怎么?”姬发立即追问,“我还想请你到镐京久居呢!” 玄夷迅即抬头,深深地望了姬发一眼。她忽然笑了出来。“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情。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姬发没想到玄夷会说出这样直率的话来,微微一怔,竟觉脸上发热。他望向玄夷,只见她的颊边也有些泛红,笑容中充满了异样的柔情。 但是为什么她的眼中会藏着一抹忧伤?这忧伤来自她眼底,来自她身体深处。这忧伤轻薄无形,却又无边无尽,像是穿越了千万年的岁月,无声无息,只凝成她眼中的两点闪光。 正文 水晶卷二(144) 琴声响了起来。 琴声响起,慢慢在林中泛开。琴声如同清泉落涧,百鸟啭鸣;如同野花摇风,霰雪轻舞;如同寒夜星光,湖波晓色。琴声中含着千言万语,含着无尽的眼神与微笑,手指与哀愁。琴声述说着千百个故事,见证着千百种悲欢离合,飘然而过。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林中缓缓消退,姬发早已歪倒在地上,沉睡不醒。 玄夷默默收回手指,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直到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从林深处走出来。 “干得不错。”通天面无表情地对玄夷说,“也难为这小子对你有点情意。他今天要是不肯来,我还得多费力气。” 他转向姬发,冷漠的眼中顿时迸出光芒。他弯腰从姬发怀中掏出黑漆木盒,迅速打开。几乎是同时,他左手中发出响亮的振鸣,与木盒中的几块龟甲互相应和。 通天摊开左手,掌中是两块龟甲,其中一块缺了一个角。他拿过盒中那一小片骨片,凑到缺角的龟甲上,骨片立即紧密地附了上去,合成一个完整的龟甲块。当五块龟甲都被放回盒中的时候,振鸣声迅速升高,几乎达到刺耳的地步。 通天取出一块薄铜板。它有两个手掌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咒花纹,中间却空出一块地方。确切地说,是五个小小的空当,排成一圈。 通天凝神片刻,神色变得肃穆庄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边吟咒,一边从盒中取出一块龟甲,贴在铜板上。片刻之后,他把龟甲放回去,铜板上的五个空当处,已有一个烙上了花纹。他口中吟咒不停,再取出第二块龟甲。如此重复施为,不知过了多久,铜板上的空当已经全部填满。 通天把铜板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符板表面看上去并无异样,但通天蕴含神力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铜板上射出的五彩光晕。他本能地眯上眼睛,似乎这光芒太强烈。与此同时,他薄薄的唇边泛起一个笑容。 他把铜板塞进姬发怀中,然后捧着放龟甲的盒子,跪倒在地。 “五方龟甲已经凑齐,九渊石门再也拦不住我了!”他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随即收起笑容,恭谨地向天一拜。 “共工大神!你的遗骨可以重见天日了!” 通天面颊紧绷,神色激动,眼中射出的神光令他看起来近乎疯狂。不过他马上就站起来,恢复平静。 “你走吧。”他向玄夷抛下这句话,随即弹动手指。淡淡的蓝光闪过,他的身影渐渐在林中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玄夷默然坐了一会儿,取出一块锦帕,匆匆写了几行字,把它塞进姬发怀中。她向姬发深深看了一会儿,便缓步走入深林,再也没有回头。 戊 太公绝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结束。姬发回来的时候,神思恍惚,护送他的杨戬和雷震子也是有气无力,像是受了伤。 四块龟甲全都不见了。太公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惊得跌倒。姬发果然被骗了!一定是通天指使玄夷,把他辛辛苦苦找来的龟甲夺走了! 但是当姬发拿出怀中的铜板时,太公又愣了半晌。他抚着铜板上的甲骨神咒,只是手掌的触碰,就能感觉到上面蕴含的力量。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 向姬发扫了一眼,见姬发面带忧郁,太公叹道:“看来你也明白了。” “我真是没想到,玄夷她……” “是啊,以我之术,也只看出她与金德灵甲有极深的渊源,竟没有想到她根本就是金德灵甲的化身!唉,上古神龟甲,果然灵力深奥,竟能修到运灵为实体的地步。”说到这里,喃喃道:“想必她已带另外四块龟甲各归其位了。” 正文 水晶卷二(145) “太公,若是通天再把五方龟甲重新找齐,又会如何?” “不妨。”太公思考着回答,心中各种想法翻来覆去。“凑齐五方龟甲,无非是为了上面的甲骨神咒。用龟甲合咒之后,龟甲上灵力大损,至少要再等七年,才能再次使用。如今咱们已经拥有神咒,可以不用管通天了。” 太公却没想到,纵然他学识广博,又有祝融神指点,却也不知道通天的计划。通天本意并不在甲骨神咒,而是要龟甲本体,另有图谋。这个计划,此刻连祝融神也不知详情,太公又如何能猜到? 把甲骨神咒送给姬发,也是通天的计划之一。西歧有了神咒之力,就可以重铸照胆剑,举兵与商朝对抗。那时天下半神人便会纷纷出现,一场大战即将爆发--这正是通天希望看到的。 “现在该怎么办?” “自然是重铸照胆剑。”太公沉声回答。 于是太公立刻忙碌起来。 伐木、运土,筑坛、制旗,一切事情都在太公的亲自监督下,有条不紊地快速进行着。水银、宝石、硫磺、水晶、赤铜等等一切物品,源源不断地运进太公府中,经过太公秘密处理之后,又源源不断地运向西歧山顶。在那里,上千人日夜忙碌,要修建用于祭天的神坛。 其实并不只是祭天,而是祭剑。甲骨神咒既已齐备,靠着神咒之力,照胆剑就能重铸。它不仅是一件足以驱退邪魔的宝物,更是姬发得获天佑、能够兴周灭商的证明。 姬发一直呆在宫中。十几天来,他的精神似乎总是不太好,政务也委托周公旦等三人处理。当然,精神不好,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在禁食。 太公告诉姬发,要半个月不进食,每天还要两次沐浴焚香,祷告神祗。十五天不吃饭,这件事若让别人知道,恐怕会认为太公是要谋害姬发吧。不过姬发知道太公绝不会对他不利。果然,虽然并不进食,他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顶多有些虚弱而已。 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太公亲自陪伴姬发,带着照胆剑的残片,登上了西歧山顶的祭坛。按照太公的命令,所有的人都不得接近西歧山。就连巡视的杨戬、雷震子、哪吒和龙吉,也只能在西歧山一里之外,不得靠近。 没有人知道这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丰镐二京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山上的惊天震响,看到了那巨大无比、耀眼无比的闪电。远远看去,似乎是一个炸雷打在了西歧山顶上,而且闪电居然持续了约摸半顿饭的时间。 人人都说,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么响的雷,连山石都炸崩了。也从没有人看过那么长、那么久的闪电,它悬在西歧山顶的时候,根本令人无法逼视,就像一根神柱,连接天空与大地,在夜色中颤动闪亮,令方圆数十里的黑夜如同白昼。 第二天一早,丰镐二京的人们看到姬发昂首阔步,从城外大步而来,沿着街道走向王宫。太公在后面跟随,满脸皱纹都溢出无法言喻的笑容。姬发面容坚毅,步履沉稳,全身都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他目不斜视,傲然走在街上,如同一位神祗降临人间,巡视自己的臣民。 一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然后又是一个。紧接着,夹道相迎的人们一片片地跪倒在地,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望着姬发,心底涌上来的敬畏令他们情不自禁地颤抖。 在这一刻,人们清楚地感觉到,姬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王。 不仅是周国的王,而是整个天下的王。 正文 水晶卷二(146) 四十三 夬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 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悦),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伤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甲 这个是一个梦。 很明显,因为妲己不会在现实中这么对他笑。那样甜美和充满幸福温情的笑容一向是对着他的哥哥伯邑考的。或许,现在是对着殷商的纣王,一直听闻纣王对她很好很好…… 他很希望这个梦是真实的。尽管他知道,真实中他不能去拥抱妲己;不能楼着她在她喜欢的花圃中散步和欢笑;不能亲她吻她;更不能独占她的一生。 他只是希望而已。或许,让这个梦继续做下去也是好的。但偏偏地,他苏醒了。被一那个深深知道这个是梦的情绪所干扰,缓缓苏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妲己还是那样美丽。少了那份少女的幼真,多了一份妩媚,更充满了雍容华贵。她本来就应该是生长在富贵中的人,只有娇嫩如她般的花朵适合那样生长的地方才能盛开出世间难以比拟的美丽。 那个美丽原本被他大哥所拥有,可惜被纣王所折冠。而他只能远远看着而已。 深深呼吸,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的天还是漆黑的。凌晨了吧!一天又再度开始了。对这样每天重复的日子,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倦意。他的心、他的思念、他的整个灵魂在这个时候开始莫名所以地全部燃烧。灼热着,不能自已。不断地想着,那个远在敌国的,一直被他刻印在心底深深掩埋的女人。 那个美丽动人地,只能远远观看,远远思慕却永远不能碰的女人。 为什么不能碰?他想要碰她,想要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多年来的倾慕和思念。那么,为什么他还呆在这里? “雷震子?”一个翻身下床,挥开宫女,他自行穿衣。没有回应他继续不停地叫。 听到呼唤,雷震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王兄,这么一大早就呼唤我呀!天还没亮呢……” “准备一下,跟我秘密潜入朝歌。” “啊?”雷震子本来还睡眼朦胧的眼睛突然瞪得无比大。最后残留得丝毫倦意也被姬发这句话给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王兄……王兄要潜入朝歌?为什么?” 穿戴衣服的双手在身上停顿了一下。姬发没有正面回答。“不要问那么多,跟我一块去就是了。” “那个地方危险啊,王兄最好不要去。”雷震子连忙阻止。 “不行。我一定要去。”抬起头的眼冉冉生辉。充分表达了他此刻的决心。 “不能去。”说话的是从外面进来的太公,身后跟着散宜生等人。 “你们--”姬发惊讶地眼扫视到吕尚的身上最后了悟地闭了口。他怎么就忘记了,吕尚会占卜,且每日都会占卜。或许他今日的占卜就占卜出了他的思念和行动,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连散宜生都给叫来了。 “我是王,我要去谁敢拦我。”姬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想起了大哥临死前对他的嘱托,想起了心底还存在的,对于妲己的一份情。他想从殷商的朝歌接回妲己。这次借兵成功,闻太师又不在,想要一举覆灭殷商是绝对的事情。那么当他们的军队进入朝歌,纣王必死,纣王一死,一直以迷惑纣王的妖孽形象被天下怨恨的妲己也必须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周国开国就会相当不顺利。这些他都是相当清楚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在队伍进入朝歌的时候把妲己给接出来。然后…… 正文 水晶卷二(147) “那么,王上,就请你说出你一定要去朝歌的理由吧!”说话的还是吕尚。他已经看穿了姬发的心思。就算不看穿,也能从卦象上把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个清楚明白。原来当初,妲己因为看了他带在身上的琴石幻象而迷上了伯邑考,于是大胆的跟随他们返回西歧的队伍去了西歧,见了伯邑考。在西歧,不光是伯邑考和妲己两情相悦的事情。还参杂进了一个姬发。相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些感情埋藏在心底最隐蔽的地方。若不是这次九尾狐的死刺激了他,估计他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吕尚很欣赏姬发这样理智的处理方式,同时也不欣赏姬发这样感情用事的方式。仅仅是因为九尾狐的刺激,他便要去朝歌会妲己。这样的不坚定如何能够平定天下,就算平定了天下又如何进行管理? 姬发不言语。他要怎么说?说他去朝歌见妲己,不光要见,还要把她从朝歌给接出来。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让她过此后半生。这些他当然不能说的,说了,吕尚和散宜生等人根本就不会放他出去。作为一国之王,在备战前夕惦记的不是战争是否会胜利,反而是敌方王朝中的王后娘娘。这样的话又怎么能叫他说得出口。如若被他们知晓,他以后就不能在周国王朝中立足,也会辜负父亲的希望,彻底被周国所舍弃。一个没有威严的王,怎么能继续在王朝中呆下去!可是,他如果不去,他会一直想着这个事情。作战的时候也会惦记。这样一心二用下去,战争又岂能胜利?他们又如何真正能做到灭商?那么,他不灭商可不可以? 一切都是矛盾的。因为妲己,他不想灭商,但为了天下和父亲的愿望,他必须得去。让他作出一个折中得办法,让他去朝歌接出妲己不好吗? “王上……”散宜生也对姬发突然的行为表示了不理解。刚才太公很早便命人到他的寝宫叫他来到王宫说有要事相商。结果,他刚到就听到了王上说的要去朝歌的事情。正当他阻止的时候,太公先了他们一步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来人!”一组守备从寝食外走了进来。可是吕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都呆愣住了。“把眼前这个迷失到胡涂的的人给我捆起来。”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捆?怎么捆?太公所说的要捆之人可是当今周国的国王。捆了,就是大逆之罪。如果不捆,太公…… “还愣着干什么?”太公大吼。这是一直给予人们知识渊博,待人有礼的吕尚第一次对人大吼。士兵吓着了,连忙拿着绳子来到姬发身边。 姬发瞪着吕尚。“你敢捆我。我可是周国的王。” “我更是周国的丞相。作为王,你的责任和义务引领天下苍生前去讨伐纣王。而在下与众多朝臣的责任便是督促和约束王上,不要让王上任意妄为。” 一番话,说动了在场所有人。士兵听命真的把姬发捆了个结实,然后让他自然地躺在床上。 “吕尚!”姬发朝吕尚大叫出他的名字。姬发从来没有叫过吕尚的名字,他认为,那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对人的不尊重。所以一直尊敬里贤地唤他一声太公。如今,姬发真的非常的恼怒他。“你--” “雷震子,你负责看住王上。别有所松懈。”雷震子抓了抓后脑勺。 “那……那要到什么时候?” “直到他打消这个念头为止。” 太公走了出去,对姬发在他身后的大喊不理不睬。身后的守备也逐渐散去。没人知道他们的王上要去朝歌干什么?王上不说,连似乎知道答案的太公也不言语。他们只有都把问号给埋在心里。明日……不,今日,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正文 水晶卷二(148) 被捆的姬发在床上开始努力挣扎,雷震子在一旁看着姬发的挣扎没作声。他也不知道姬发要去殷商干什么?但是同样作为臣子,他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他认同太公的做法。搬了一张凳子,他坐在了姬发的身边。 “雷震子。你也跟吕尚一起来捆我吗?” “王兄。我也不认同你去朝歌的行为。想想啊,马上就要攻入朝歌了。别说现在去危险,阵营前岂能没有将领呢?不然那叫什么攻击队伍。” “意思是,你是不会放我的了?” 雷震子点点头,他不敢看姬发的眼睛。自从来到西歧,协助父亲和兄长进行这次的战役开始,他就一直很敬畏和佩服这两人,还有太公。尤其是姬发。他的眼睛向来都炯炯有神,跟月亮一样发着睿智的光芒。智慧、决策、行动力,作为一个王上最为需要的东西他都具备。所以他不敢看姬发的眼睛。他怕会臣服在那双眼睛的下面帮他松开绳索,也怕在那双眼睛的要求和注视下带他去朝歌。也不用问是为什么了。他也不想知道。 姬发对于他们会放松自己这件事情彻底失望了。现在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没有人会答应他要去殷商朝歌的决定。也许不会有人问为什么,但大家心里也都明白现在的状态是如何重要,容不得任何的闪失,要是有了一个万一,蓄谋已久的计划便会被暴露和夭折。周国也将不会存在。 他能体谅大家的想法,可是,他想见妲己,想把妲己从那个禁锢住她的王宫中给解救出来。他不能说为什么要去,因为他一定要去。突然,他想起了汎兰。还有右手上的红丝带。略微让身体埃到床沿,他让稍微可以活动的两只手相互摩擦,让原本系得并不牢固的红丝带从手上掉落。然后翻个身,悄声对红丝带说出自己的要求和愿望。就在他以为红丝带不会有反应的时候,红丝带突然飘了起来,咻地一声,飞快地,箭一样,从被风微微吹起来的门帘内出去不见踪影。小心看了一下雷震子,还好,他并没有注意到红丝带的事情。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心等待汎兰的到来了。希望她来得越快越好。 时间快速走过,被捆于帐内的姬发觉得现在任何一粒沙漏细纱的滑落都是一种浪费和折磨。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红丝带又飞了回来。只是没有飞到他床边,而是飞到了雷震子的脸侧。咻地一下,丝带的一头快速地抖动,抖动出细碎的粉末在雷震子的眼前和鼻子前漂浮。然后雷震子倒地不起。 轻声咯咯笑着,汎兰小心地从外面走进来拿起还在漂浮的红丝带另外一角轻轻一拎。红丝带便伏贴的成为了毫无灵性的平凡之物。汎兰连忙走过来帮姬发松绑。“不要让人发现悄悄走进来还挺难的。我没想到你们的士兵警觉性这么高。” 听到汎兰这么称赞的姬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一方面,抵御外地,守备保持高度警觉性是非常明智的行为,但另一方面却对他想要离开王宫却造成了麻烦。 “汎兰,感谢你这次的帮忙。另外,你能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离开却又不惊动其他人吗? 歪过头,汎兰想了想。“如果要按照你的要求在明早……不,尽早天亮之前在朝歌和这里来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去……”摸了摸下巴,汎兰机灵一动。“你等等,我去去就回。”真的不过眨眼功夫,汎兰出去后又回来了,只是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换上吧。” 正文 水晶卷二(149) 姬发一看,正是士兵服。他苦笑不得。“你把这件衣服的正主儿打晕在哪里了?” “谁说我打晕他了,难道他就不是在温柔乡里好好的享受吗?哎呀别说了,快点换上吧!”在汎兰的催促下,姬发换上了士兵的服装。汎兰咻地一下,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小石头。在地上一跳一跳地说。“把我捡起来,然后我们混出去。只要混出这个王宫我就可以明目张胆的用红丝带了。” 姬发瞪着看她。“你……你就是这个模样进来的?” “不行吗?”这回变成石头的汎兰没有跳了。带着娇嗔反问。姬发已经能想象汎兰的表情,微微一笑,捡起石头放在手心。埋着头,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营帐。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吕尚连连摇头。最终,他还是放姬发去了朝歌见妲己。他知道,如果不让姬发做这件事情,会永远成为他心里的疙瘩,时刻妨碍他的成长和战事以及周国的顺利建立。只是……妲己是否会跟他回来真的就是一个问号了。 乙 还是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妲己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抚琴。乳娘在一旁伺候着。 西歧的西伯候一死,姬发立即建立了周朝与殷商抗衡。那日,她让西伯候答应他不要反商。她还记得西伯候的回答。在他有生之年绝对不会返商。当时的她感动得泪流不止。现在想来,这个是一个很明显的带有趋向性的回答。西伯候有生之年不反商,但反商的计划不会停止,还有姬发可以来完成和继承他的愿望。于是,姬发成功的成为了周朝之王,尽得民心,成为殷商的大敌。 苦笑着摇摇头。好些日子前,闻太师带来了西歧战事告捷的消息。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商朝人,但出于当日的朋友情谊,她还是略微打听了一下,当得知主帅及一些主要的几个战斗力量已经分散离开的消息时,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同时,她的这个行为被纣王知晓。大大的表现出了他对她关心周国现状的不满。也许,一直改不了的多疑的性子都已经在怀疑她是否有跟周国进行联络。毕竟,伯邑考可是现今周国之王的兄长,而她曾经在西歧住过一段日子。 没错。她全部都说了,包括她曾经爱上伯邑考的事情。也从那日以后,纣王对她的态度开始有些冷淡,即若即离。她,苏妲己,已经失去了往日集后宫三千宠爱为一身的荣幸。纣王的心思也不再全部放在她的身上。除了战事、国事外,后宫另外新进驻的嫔妃也把他的心给吸引了过去。多少年过去了,已经比不过当初美丽的她现在也开始享受清静。只是,这样的清静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 并不后悔跟纣王说那些过往。夫妻者原本就得心连心。要心连心就必须得毫无芥蒂,无话不谈。为了交流,也为了思想沟通。但是,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是她所想象不到的。纣王的多疑在西歧反叛之后开始变本加厉。即使伯邑考已死,即使她现在确实断掉了那段过往。 突地,一个丝帛从窗外包着石头被扔了进来,正好掉在她面前,乳娘紧张地上前查看,并未发现什么意外。妲己打开丝帛把石头放在一边,定睛一看,上面的字让她的心禁不住开始狂跳。 速来御花园。姬发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殷商,来到朝歌,来到王庭。难道他就不怕被擒吗?同样也看到这个字的乳娘跟着脸色慌张的妲己去了御花园。小跑步,并不累,只是,看到那个与伯邑考略微相似的背影,和背影本人的身份让她开始不由得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150) “姬发……”小声叫唤。伯邑考转过身。 “妲己。”他想像多年前一样握住妲己的手,但又觉得这样与礼不符。只有把自己伸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汎兰早在放他下来的时候便已经躲到一边,她知道,他有事情要办,自然不会希望有人来打扰。于是,他得以放心的畅所欲言。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就不怕被抓吗?”妲己命乳娘在巡逻卫兵必定路过的巡逻路线上站岗,一旦发现有士兵开到这里即刻过来报告。 “妲己--”见到妲己的姬发,眼睛闪亮闪亮的。 “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因为想你啊!”姬发说得很委婉。 啊了一声,妲己捂住自己的嘴巴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妲己,听我说。大哥……大哥他当初来朝歌救父亲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跟我说,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妲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妲己摇摇头。 “妲己,跟我走吧!商朝绝对会灭亡的,你不要跟着它一起覆灭啊。” 妲己还是摇头。 姬发着急地叫唤。“为什么妲己?为什么?” 妲己还是低着头不言语,但姬发看到了,她的泪水早已经像断落的珍珠,大颗大颗掉落。想上前抱住她,好好安慰她,姬发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们是有缘无分,线条的这边和那边的两人永远无法交集的两人。而现在她是殷商的王后,他是敌国周国的王。不能伸出手,也更不能拥抱。 这个时候,乳娘从另外一边急匆匆跑过来。“娘娘,娘娘,来了来了。巡逻的士兵。” “我不会离开殷商的。你走吧!以后都别来找我了。”妲己的语调开始加速,她把他往一边推,希望他能快点离开。 “就算是死吗?”姬发依然纹丝不动身姿,继续说话的语音里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急切。 妲己放开了推囊他的手。点头,很慎重的点头。姬发还想问一个为什么。但,妲己眼里的坚定让他突然明白。也许,这次的行动是徒劳的。妲己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许多、镇定许多。即便两国交战,他们立场和身份迅速恶化。心底明白的事情还是不会改变。妲己依然是妲己,他依然是他。尊重妲己的决定,姬发转过身。这个时候士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动,叫喊着,迅速跑了过来。不知道躲到哪里的汎兰也突然跳了出来,抽出红丝带拉着姬发坐上去,嗖地一下飞出好远。 “娘娘……”士兵已经看见远远飞去的红丝带上一男一女的两人。女的不明身份,但男的却穿着西歧的服饰。士兵有些惊讶地看着不躲不逃不申辩立在御花园里的妲己。 寿仙宫里灯火通明。在睡觉的纣王因为听到有刺客的骚动赶紧起床,最后听到士兵上报说,是妲己在御花园与穿着西歧军服的人见面。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有什么解释?”妲己不语。“怎么,现在变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吗?”纣王愤怒地拍了一下靠椅右边的扶手。结果嘎吱一声,扶手断裂。 “事实就如同士兵跟你汇报的一样。臣妾没什么好说的。”妲己出气的平静,始终没跪,立在寿仙宫内,殷商大王的面前问心无愧。 “王上……王上……您别听娘娘胡说。是奴婢,那个西歧的士兵是奴婢的儿子,因为开战了很惦念小人所以才……”乳娘把所有的责任全部往自己身上揽。妲己皱了皱眉头,转过身轻声说道。 “没关系的乳娘,你不需要为我辩护。事实就是事实。而且,你的儿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现在哪里来的儿子呢!”多年前,在同样的一个宫殿里,同样的一个立场上,有一个贤德天下、万民敬仰的女人在这里被陷害,万分凄惨地被自己的丈夫错杀在当场。她被审是因为罪证确凿,姜王后被审依然也是罪证确凿。只是,她的罪证确凿是真的,而姜王后就彻底是捏造和促来的。妲己突然明白了姜王后当年的心情。虽然现在却是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151) 那个时候纣王的身边,是被九尾狐附身的她,现在纣王身边却是另外一个她所不认识的后宫女人。多年来对后宫的打理一直不尽人意,远远没有姜王后在时那样的井然有序。所有的人因为她的恶名而不服她,在背地里冷嘲热讽。无妨,她并不在意那些。只要有纣王就足够了。但现在,纣王的身边已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女人,或者说,另外一个即将也被封为王后的女人。 “王上……王上啊……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您要降罪就降奴婢的罪吧!娘娘是无辜的,真的是无辜的啊--” 纣王被乳娘给吵得心烦意乱。大叫。“好。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王上……”妲己大惊。“王上,请看在臣妾多年陪伴您的份上放过乳娘吧!她是臣妾的乳娘就如同第二个母亲一样。王上--” 如果妲己没有提陪伴他多年的事情,纣王绝对会放过那个乳娘。不过是一个奴仆,杀与不杀根本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说了,而且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让纣王不由得想起她自己说的,曾经与伯邑考的一阵情。这样以来,他就更加的妒恨。 一直知道她跟伯邑考有着千丝万缕的情。那种牵挂和思念,总在妲己的脸上浮现出来,浮动的琴音,还有不欢笑的时候。甚至在与他一起的时候都会发呆走神。当初她会自行要求了除伯邑考着实让他开心。至少这表示了她的选择和决心。但他很快便发现,妲己的精神和心总在飘忽,虽然伯邑考已死,虽然她现在坐在他的身边。 有时候,他真的很愤怒。因为妲己淡漠的神情。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耐不住的一次询问和深谈后,他知道了妲己一直深深埋藏的过往。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情。除了强烈压抑焦躁外,还有感动。感动妲己的坦白和感动妲己被他所感动而萌生的情谊。身为王者,原本就应该胸怀天下,被这种儿女情长的东西束缚,影响了情绪,便难以公正治理政务。闻太师对他那段日子积极的表现相当欣慰,同时,也还在私下一直劝说让他废后,另择人选。理由有二,其一,妲己不适合当王后,因为与当初的姜王后相比,其治理后宫的能力差得相当远。原本一直很平静的后宫里,现在就连他都能感觉得出来那些并不属于政务权利间小女人的钩心斗角;其二,他太在乎妲己。因为太在乎,便容易形成人性上的弱点,也更因为在乎,让这个弱点直接影响到他的正常事务能力。当一个王者被人掌握了弱点后,其心怀不轨者便容易用这个弱点来要挟他,其小人图谋者,也容易用这个弱点来讨好他。利益上的东西一旦参杂进了女人,整个事情便很容易变味。这样以来,他本身的喜爱美酒、喜爱女人,喜爱稀奇玩物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至少那些是被心控,而妲己,便使他被控心。他没有同意,坚决没有答应太师的建议。妲己就是妲己,妲己是他的妻,是他的女人。他喜欢,自然不会让她承受任何的痛苦。 但现在的妲己,已经开始不像从前的妲己。经常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弹奏的琴音也逐渐增加。琴。那些该死的琴。一想起琴他就会想起伯邑考。不光他会想,天下爱琴之人会想,最重要的是,妲己也会想。他不能容忍妲己在他的身边心却不跟随,不能容忍他的妻在心底埋藏另外一个男人的影子。他愤怒、他妒恨、他介怀。从此,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不满。开始冷落妲己,对她即若即离以示惩罚。如果能对妲己用刑来宣泄或许他还能舒畅些许,但他不能,他无法下这样的命令。妲己!到了现在,她到底要他如何做才满意? 正文 水晶卷二(152) “拖下去。” “王上……”乳娘就在她的面前拖了下去,必死无疑。人的生命消逝分自然和不自然的两种。自然消逝最为让人接受,不自然的消逝最为无法让人接受。跟随她多年的乳娘就这样因为她的原因而被彻底不自然的消逝。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出现,但却也别无他法。因为现在的她根本已经没有原来能改变纣王思想和决定的影响力。转过头,丝红的眼死死地瞪着纣王。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沉默代表了她的意见。她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以她现在的现状根本不能阻止纣王坚决要杀乳娘的决心。纣王要发泄,但不会对她发泄,自然只有找其他人来承受这股怒气。于是,乳娘正好撞上了这个马桶,很不幸地成为了让火熄灭的清水。但,她死亡换来的清水仍然不能浇灭汹汹大火,她更不能,因为她现在只是苏妲己,一个普通的苏妲己而已。 丙 天刚拂晓,鱼肚白开始在地平线上初崭。跳跃的白光照耀着红丝带上两人的脸。汎兰沉默着看姬发严肃的神情转过头看向前方。 听到姬发要她带他前去殷商朝歌便感觉有些不寻常。询问过后,他回答,他要去见妲己。差点没从红丝带上面掉下去。她没听错吗?姬发要去见苏妲己?那个被九尾狐附身所害而负尽天下的苏妲己? 纣王荒淫无道、沉迷享乐,这些罪责全部归到了妲己的身上,为妲己惋惜,但也做不了什么。她们属于不问世事的修道者,即使为此不平也不能插手管理。天下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乃上天注定,谁都不能改变。就算得道如她们,能够通过各种方式得知未来结果的人都不得给予关注。因为,一旦关注了,原本其平衡之心便会倾斜,一旦倾斜,就会忍不住参与变化,一旦变化,就超出了他们所能做的职责范围,肯定会受到天命的责罚。修道是一个残酷的路程,能得知未来结果却不得改变又是一件异常悲哀的事情。 因为姬发,她开始了解世间种种,当一个旁观者,为妲己叹息,为九尾狐扼腕。但她就是没有预料到姬发会对妲己用情。或许,妲己冒险只身一人去西歧的那些日子,真正打动的人不止伯邑考,还有他么?不太懂这些人世间的红尘情爱,也不想懂。得道者,必须心如磐石,清新寡欲。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清修。 汎兰叹口气,她决定收回留在姬发身边的红丝带,了却在尘世的一切俗缘,乖乖做回伏曦神座下的汎兰。她不愿意像妲己一样被尘世红缘所绕,没有幸福,也得不到安宁。 王宫外,红丝带降落。汎兰朝他口道:“姬发,这次事情过后,我们便真的不会再见面了。你要保重。” 姬发温柔地笑了,拥抱她。轻轻拍她的背脊。“你也保重。” 嫣然一笑,汎兰重新放出红丝带,让它在空中漂浮,跳了上去,挥挥手离开。直到不见踪影的时候,吕尚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姬发的肩膀。 不意外他的出现,姬发回过头。“太公。我们真的会胜利么?” “只要王上坚定信心!胜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很好。”沉吟着点点头。姬发率先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吕尚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捋捋胡子。并没有为这件事情算卦,因为他已经能预料得到此种结局。妲己因为九尾狐造下的孽债,一直对殷商感觉有所愧疚。再加上嫁入殷商王室多年,早已经对殷商看重多于自己。还有同样朝夕相处的纣王。为妻为后,自感责任重大。所以,她是绝对不会跟姬发来到这里。也不是说姬发的这个举动多余,只是……通过这件事情给予他的感悟定会增加他的成长。在行军打仗称王天下的日子里便会顺利得多。 正文 水晶卷二(153) 灭商,指日可待。 ………… 东夷又叛乱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朝歌传开。事实上,平民们说着这个消息时,更多地是想到,今年恐怕又要增加税赋,以供应军饷,而他们的生活也会更艰苦些。他们一边骂着东夷,一边谈论,这次闻太师会带多少人出去,要用多久才能得胜回师。 没有人担心东夷会造成多大威胁。这些年来,跟东夷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仗,哪一次不是以胜利告终?只可恨东夷地形复杂,民众散居荒野,每次都无法完全剿灭,隔一段时间总会死灰复燃。 但是在议事殿上,纣王和群臣却是另一种心情。因为东夷这次反叛与以前的都不同。 “此事关系重大,王上还需早日裁处。” “王上,东夷屡剿不灭,这次定要把他们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没错,把他们杀个干净!” 纣王沉着脸,听群臣议论。他突然插话道:“你们觉得,殷洪殷郊二人,与我相比,谁适合为王?” “这……自然是王上您!”群臣异口同声地说。 纣王冷哼一声。他倒不是对臣子们生气,而是对东夷的事态感到郁闷。他根本没想到,东夷竟然找到了他的儿子,以此为名,举兵反叛。号称什么子继父位,共扶明君。 他把目光投向左右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太师,黄将军,你们有何看法?” 闻仲与黄飞虎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答道:“且容细细商议。” “好。”纣王沉默了一会儿,挥手向其他臣子道:“你们先退下吧。” 等到议事殿中只剩闻仲和黄飞虎二人,纣王这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当年姜后死去,二子逃离朝歌,我一直……唉,一直心里不痛快。如今……” 闻仲当即接道:“如今东夷号称子继父位,共扶明君,可谓名正言顺。附近方国群起响应,这一次东夷叛乱,其势不小啊。” 黄飞虎续道:“两位王子……”忽然向纣王扫了一眼,改换称呼,“殷洪殷郊二人年轻无知,不懂治国政务,更不知人心狡诈。东夷明明是以此为名,要夺天下。若是被攻破朝歌,就算二子持政,也是大权旁落,商朝名存实亡啊。依我看,必须……必须……”他犹豫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黄将军所言甚是。”闻仲沉声道:“这个口实,绝不能留。必须击溃叛军,力求擒获二子。但是军阵生死无常,若是二子在乱军中阵亡,那也无话可说。” 黄飞虎默然点头。他知道,东夷挟子攻父,在这种情况下,为王者必须手段狠辣些才行。但二位王子当年是他亲手放过的,如今劝纣王下令杀子,这种话他可说不出口。 纣王叹道:“也只能这样了。”他声音激昂起来,大手用力一挥,“我倒不怕天下人说我杀害亲子。为王者,哪个不曾背过恶名?嘿!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的母亲。” 他随即转向闻仲:“太师,又要劳烦你了。我这就发节杖旄钺,请太师即刻安排出征。” 闻仲却躬身一礼,肃然道:“请王上收回成命,闻仲这次去不得。” 纣王讶然道:“怎么?” “九鼎不日即将铸成。单为此事,我便须留在朝歌,待时安鼎布阵,以安天下。此外还有一事,”闻仲从怀中取出三卷帛轴,交到纣王几案上,“这是我近日审看公文,从中挑选出来的。” 纣王将三个卷轴一一展开,见上面都是些粮食、货物、工器之类的记载,愕然道:“这些钱粮杂工之事,有什么要紧……”突然脸色一变,紧盯帛轴。只见他眉毛越竖越高,突然一掌拍在几案上,吼道:“大胆!” 正文 水晶卷二(154) 他把帛轴丢给黄飞虎道:“黄将军,你看看!” 黄飞虎接过帛轴,只见帛书上有一处用朱笔点过,顺口念道:“……长勺世蒙王恩,惭愧无地。只因矿料货稀物贵,时无他法,只求宽延两月以容完工,求王上宽宥……” 再看下一卷帛书,又有朱笔点处,于是念道:“……黄河一带尤盛,进出远超往年,售粮所得贝六百又八万三千余,已俱封存在库待验……” 第三卷帛书上朱笔划过的一条则是:“……自姬周占我土地,无日不思复国。今周军退减,惟盼王上举兵为援,复国之后,犬戎附于大商,再无异心……” 黄飞虎看了两遍,惊道:“难道歧周也要反叛?” “周国一直有反叛之心,黄将军你也不是不知道。”闻仲沉声说道:“他姬家与我大商有上代世仇。姬昌在世之时,深谋远虑,不曾妄动,却慢慢灭了犬戎四国,又吞了黎等三国,其势日大。若不是东夷之乱时时不休,我早就请命征伐西歧了。” 他伸手向帛轴一指:“长勺家族世代制器,族中尚有矿山二座。如今连他们都说原料匮乏,竟然连王室定额都做不出来,而且缺的主要是赤铜、锡两种。黄将军,你想民间那些铜锡都被谁买走了?” 又指着另两卷帛书道:“黄河一带,粮价比往年高出一倍有余,尚且供不应求。是谁在大肆购买粮食,购粮又有何用?再看犬戎,周军只留下些少驻军,大部分军队撤回西歧,这中间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那,他们何时会有行动?” “兵者秘机,或不行,行则速。”闻仲思考着说,“歧周购矿征粮,调集军队,这些事一做出来,就会被别人发觉。姬发既然做了,就是不怕别人知道。依我看,最多两三个月,歧周必然会向朝歌发兵。” 深吸一口气,闻仲向纣王说道:“因此我请命留守朝歌,令西歧疑惑,暂时拖延;再者等待九鼎铸成。” “现在已有几尊鼎了?” “前日张奎回报说,中央王鼎已成,其余八鼎只剩坤、离二位还在铸造之中。张奎说道,若是顺利,一个半月就可全部完成。” “嗯。”纣王点点头。拳头在几案上轻砸了几下,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道:“黄将军!” “在!”黄飞虎躬身并手。 “这次由你出征东夷。只带五万军队,不求战胜,只求不败。筑寨围营全力坚守,绝不可轻易出战,只把东夷叛军挡住即可。还有,若遇殷洪殷郊,便伺机出击突袭,若能剿灭,东夷之乱自解,这便是大功一件。” “谨遵王命。” 纣王转向闻仲。“太师,此刻非常之机,我授你王旗、节杖、徽剑,国之军务大事,你可一人裁处,不必向我禀报。无论臣子、王族,若违命不从,立斩之!” “谨遵王命!” “你们快去安排吧。” 目送闻仲、黄飞虎离去,纣王垂下头,双拳紧握,放在几案上。他表情坚硬如石,目光跃动,正像一位王者在面临大战时既激动又坚毅的心情。 只是他微皱的眉峰,却似乎透露出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丁 这一天是朝歌居民们此生难忘的日子。因为这是九鼎铸成、安置的日子。但让他们记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的后果。 之前几天,闻仲就已经开始忙碌。要把九鼎安放在朝歌周围,得要选址、清场、布阵。然而,这些事都必须秘密进行--具有神秘力量的九鼎,当然不能让人知道埋在哪里。 连着几天,闻仲每夜都与张奎夫妇一同出去,到朝歌城外探看地点。选定埋鼎吉地之后,闻仲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张奎。善能穿地而行的张奎,在地下挖几个洞自然是手到擒来。 正文 水晶卷二(155) 暗洞挖好,张奎便按着与闻仲商议好的方法,在各个地洞中埋下铜板。每一片铜板上都刻着复杂的符咒,这些符纹的排布,全是由闻仲决定。铜板上每一条刻痕,都是他亲手刻的。 最后一个夜里,闻仲与张奎夫妇合力,趁夜色悄悄把八座鼎分别吊进铸鼎工场的地道中,再一起经地道运到相应的地点。运完一座鼎,张奎就施法令泥土坍塌,把地道堵死。这件事费了将尽一整夜的时间。在天明到来之前,三人终于把八座鼎安放到朝歌城外的八个方位上。 然后就是王鼎。中央王鼎被运向王宫,搬进宗庙,和太庙中原来的王鼎并排放在一起。 纣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上了最为正式的袍服、冠冕。他激动万分,迫不及待,虽然强迫自己安稳地站着,身体仍是因为兴奋而颤抖。 “王上可以开始了。”放好王鼎,闻仲对纣王说道。 纣王点点头,走向王鼎。闻仲和张奎夫妇退了出去,小心关上太庙沉重的大门。空荡荡的厅室中,只剩下纣王一个人。 纣王跪在王鼎之前,声音和身体都止不住地哆嗦着。他好容易才控制住紧张,举起手中的火炬。 “商王辛,敬得天命,恭请天神庇佑,先祖有灵……” 念完冗长的祷词之后,纣王停了片刻,忽然大吼道:“即此升鼎!”紧接着,便把手中火炬投进了巨大的王鼎之中。 熊熊烈火升起,映得纣王整个人都变得通红,就好像他自己也烧了起来。这时正是黎明之前最后一刻。 朝歌城的居民,这天早晨起来没有看到日出。不仅是没有日出,连阳光都没有。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阴天,却有些奇怪的、色彩斑斓的光芒,从天穹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光芒流动不休,一会儿结成一个个环形,一会儿又如流星般飞速划过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人们知道九鼎已经铸成,纣王会在这几天正式安鼎,祈天求运。因此,看到眼前这幕奇景,人们虽然感到新奇,却也不觉得奇怪。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令他们陷入深深的震惊。 七彩流光四下飞射,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天空。在灰色的背景下,看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块灰布在看彩虹。彩光越来越强,渐渐向天顶正中聚集。很快,天顶正中心的一小块区域就成了刺眼的白色,令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然后一声巨雷突然爆响,几乎把人们震倒在地上。 “天,天裂了!”有人惊惧地大叫。 果然,天顶像是分开了一道裂缝,中央透出强烈的白光。七彩光束在裂缝周围流窜,白光越来越浓。到最后,白光凝成一个奇异而熟悉的形状。 “那像是,一只手?”有人低声说道。 那确实像是一只手。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白光结成一只巨大的手,足有四分之一的天空那么大,看上去有形有质,悬在朝歌城的上空。它微微摇动着,每一次摇动都带出一连串炸雷。 房屋摇动了。城墙晃动了。人们心中的好奇早就无影无踪,代之以无法名状的畏惧和震慑--那是普通人在亲眼看到神力时本能的畏惧。 然后巨手抓了下来。 白光巨手轰然冲下,一个指头就有半个朝歌城那么大。它压下来,挟着雷光闪电,似乎是天神的愤怒,直压向朝歌城。 但是有一样东西在阻挡它。那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光罩,盖在朝歌城上空,把整座城都罩了起来。这光罩并不是匀称的,在朝歌城外的八个地方,有八条颜色不同、淡如雾气的光柱斜射过来,在朝歌城上空聚为一点。光罩正是由这一点生发,如帘幕一样向四方垂下,把朝歌护在里面。 正文 水晶卷二(156) 白光巨手探到朝歌上空,突然顿住,被光罩的力量所阻。它愤怒地扭动着,跳跃着,连连下击,但总是不能突破光罩之内。 白光越来越强,天空亮得刺眼。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甚至还要用手捂住双目,避开这极强的神光。人们跪在地上,颤抖不停,喃喃念着各个神的名字,有些人甚至昏迷了过去。 所以没有人看到,从城外八个地方射来的八道光柱,颜色迅速变深,到最后竟成了深黑色。与此同时,光罩也暗了下来。在人们的感觉中,就像是天空一下子变阴了。 几声炸雷之后,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涌出。狂风卷过大地,绕着朝歌城打转。天地之间变成一片昏暗,地上飞沙走石。房屋在风声、雷声中抖动,风雷剧烈交击,如同神灵无边无际的怒吼,一直透到每个人心底,让他们的皮肤、血肉都随着哆嗦起来。 幸好这场面没有持续太久,否则恐怕朝歌城的人们就会被这股神力震动扯成碎片了。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突然之间,风雷声同时停顿,天地间一刹那陷入怪异的寂静。时间凝固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朝歌城像是死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有胆大的人抬起头来,只见天空已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就是说,太阳在东方露了面,天空变成惯见的浅蓝。微风习习,拂着人们的脸。 人们一个个爬了起来,震惊的表情仍然留存在脸上。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刚才的白光巨手、七彩流光,狂风惊雷、闪电烈火,全都不见了。这是人们熟悉的天地,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惊怖的样子。 谁也说不出话,大家各自分头走回家去,步履缓慢沉重,显然仍沉浸在不可知的情绪中。直到迈进各自的屋门,也没人开口,没人露出任何表情。 同一时刻,在王宫之中,太庙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以闻仲为首的群臣早已跪在太庙外等候。但当铜门开启时,他们都没认出眼前的人是纣王。那个站在太庙门口的男人,脸上肌肉扭曲,血管几乎要从皮肤里迸出来,脸色变得青红可怕。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声像是在刮风,离着十几丈都清晰可闻。他的手中紧握着定光剑,剑尖直指天空。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低头颅,仿佛不认识一样,把跪在下面的群臣扫视了一遍。 “九鼎已成。”他一字一句地说。 “九鼎已成,商朝可安!”闻仲大声说道。 “九鼎已成,商朝可安!” 一时间,群臣异口同声地随着闻仲大喊。纣王站在众人之前,魁伟的身躯凝立不动,手持定光剑斜指天空,威武慑人,宛如神灵。 闻仲长长吐出一口气。九鼎既成,他心头就落下了一块大石。而现在,他可以开始进行下一件大事了。 “天神助我。”他在心中喃喃祈祷道,“保佑我闻仲征伐西歧,剿灭姬周。” 想到商周两国的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太公也感到有些为难和焦急,他冥思苦想,突然他想起征犬戎时的情景,不禁灵感大发,终于想出一条奇思妙计来…… 此时,纣王为了保持国家稳定,也继续寻找更强的魔力,通过通天和申公豹则又找到了九龙岛四圣等各路魔怪前来助战。这使天神、邪魔间的气氛更为紧张。 太公通过卜卦得知闻太师举兵前来,立刻与周武王商量应敌对策,太公聚齐手下的半神人开始进行战前准备,一场大战就要来临,太公在凝神默默祈祷着。 正文 水晶卷二(157) “既生霸,荧惑西,紫垣入坤……” 镐京王宫南边不远,一座简朴而清幽的宅院中,太公正在院子里忙着每天必行的功课。夜色如水,石几生凉,几上铺着一片片木板。太公手持毛笔,正在木板上书写。 每个王国都有司天一职,负责观星象、报吉凶。在西歧周国,已故的文王对易占、星相颇有研究,因此朝中的司天官在这方面也很有学识。但太公从来不借看司天的笔录。夜晚观星,不仅是他必做的事,也是他探究天地、人世动向的秘径之一。每天夜里他不光要观星,还要认真记下星象变动。 若是比较司天的记录和太公的记载,就会发现二者表面相似,其实大不相同。太公的记载,不只是用词有所区别,连记录方式都不同。有时候十几颗星的变动,太公只记下“苍首屯之遁”之类的寥寥几字;有时候只是一颗星的异常移动,太公却要记下满满一片木板。 今夜正是如此。太公盯着一颗微红的大星已经好久了。夜幕刚刚降临时,太公就注意到了它。连晚饭都没吃,一直观察着这颗星,直到半夜这个时候。 只有懂得星象的人,才会发现太公不仅是在观察这颗星本身,还在关注着它与附近群星之间的交互异动。 “飞宫二,启伤门。亥末得睽。子入流行者四、八、九……” 太公端起木板,借着幽暗的月色,费力地重读一遍。一边重读,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星空。读完之后,他放下木牍,凝思一会儿,疲倦地捶捶后腰。 “子时已过,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变动了。”他喃喃自语。 他歇了一会儿,开始收抬几上的东西,准备回房睡觉。但是正当他要拿起那堆木牍时,手突然顿住了。 木板在迅速变红。就好像自己燃烧起来,又像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它里面涌动,顺着木纹飞快地从右至左扩展。 太公怔了一下,才惊愕地抬起头。一颗硕大的流星自东北方浮现,拖着暗红色的长长尾迹,一直划过长空。流星经过那颗微红的大星,光芒一瞬间闪了闪,似乎还响起微弱的噼啪声,之后便投入西南,于半空中突然消逝,只留下淡淡的余光。 紧接着,东方、西方各自窜出几条细细的流光,或微黄、或灰白、或暗蓝,一闪而逝。 太公呆了一刹那,立即抓起毛笔,顺手扯了块木板写道:“丑初火马破土,龙虎行无首者各四。”写完把笔和木板一抛,也不收拾,一边抓过长衣披上,一边急匆匆向外走去。出了宅院,径直奔向王宫的方向。 王宫门口的卫兵对太公自然十分熟悉,况且太公享有可以随时会见君王的特权,因此卫兵也不敢阻拦,放太公入宫,同时派人飞速入内禀报。 太公走得快,宫内姬发起得也快。多年征战的生活,让他养成了有事就立刻起身处理的习惯,绝不拖延。太公刚到觐见室坐定,姬发已披着衣服赶了过来。他眉间留着些困意,头发也来不及梳,头一句就问道:“太公,出了什么事?” “我刚观星象,朝歌有动兵之象。” 姬发呼吸微微一窒,随即说道:“来吧。” “武王竟不问详情么?” “他要战便战,还有什么可说。”姬发在几案边跪坐下,刚才的困意早就消失无踪。“前一段东夷叛乱,纣王却不派闻仲而派黄飞虎,留闻仲在朝歌,一定有所图谋。如今九鼎已成,商朝气数安定。闻仲既然出兵,一定是向我周国而来。而既然向周开战,就一定是怀着必胜之心,想要把我歧周一举剿灭。想必闻仲也带出了大队人马。” 正文 水晶卷二(158) 说到这里,姬发神色透出一丝激动,大声说道:“我早等这一天了!商朝虽然兵势强盛,咱们这边也有良将精兵。又有太公辅佐,怕他做什么?” “我虽会些小小术法,但在大军对战之时,最有用的还是帅谋。闻仲身怀异能,精于占算,又懂术法,再加上征战一生,行军打仗老谋深算,兵力又比我们多。这一仗……” 太公看看姬发,停下话头。姬发猜出太公想法,笑道:“太公,我是不会害怕的。听您所说,这一仗胜负难料,但咱们绝不是输定了,是吗?” 太公点点头,却仍然皱着眉,缓缓说道:“有杨戬等人,本来是胜算不少的。然而我看星象之中又有异动,恐怕另有几位半神人已经露面,投入商朝军中。这几位半神人,我虽不知来历,但可以肯定他们是二十八宿中人,神力与杨戬他们不相上下。” 姬发听了,默然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笑道:“今晚请太公与我一起商量方略,明早我就传令各方官员准备迎敌。这些半神人的事,却要仰仗太公安排了。” “武王你真是轻松。”太公苦笑道:“你倒把这重担丢给我了。” “我只是一个凡人。神力术法之事,我又不懂。”姬发忽然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的表情。“太公,这回全靠您啦。有您坐镇,咱们定能击退闻仲,说不定还能趁机反攻朝歌呢。”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太公拈须笑道:“好罢,咱们就来商讨一下如何迎战。” 两人摆开帛轴地图,就在上面指指点点,讨论起来。说到机密之处,两人都压低声音,悄悄说话,时而激烈地比着手势。 不知不觉中,长夜渐渐过去。直到东方既白,觐见室中的战略讨论才暂时告一段落。姬发也不及休息,便奔回寝宫,换了衣服准备上议事殿与群臣商讨;太公则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院。院中仍是他走时的样子,几案上凌乱散放着记载星象的木牍。 太公没时间收拾,便进了内室,燃起几根信香。没过多久,院中神光闪动,一个人凭空出现在院子里,青衣短发,额头束带中央嵌着水晶,正是杨戬。 杨戬快步走进内室,向太公见礼。刚说上两句话,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是不是要打仗了?”正是哪吒的叫声。 哪吒进屋之后,雷震子也随之赶到。太公见手下得力的几个人已经到齐,便把朝歌出兵攻打西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杨戬、雷震子都皱起眉头,惟有哪吒是兴高采烈,尤其是当听说对方也有半神人出战时,哪吒连眼睛都亮了。 “好哇好哇,这回好热闹!待我先去打死一两个,杀杀他们的威风!” 太公摇摇头,半是劝告半是训诫地说:“哪吒不可胡来。此刻战前运筹之事十分机密,咱们不能暴露行踪。” 哪吒嘟起了嘴。杨戬见状,拍拍哪吒肩膀,笑道:“你急什么。先忍忍,藏起来,等朝歌军队到了,那边的半神人出战的时候,你就突然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对对,到时候我踩风火轮往那边一冲,拿火尖枪这样一摆……” “杨戬,”太公发话道,“你去通知郑伦,要他谨守粮道,不可轻忽。你再帮我请龙吉来,我要请她帮忙设些战阵,她的术法渊源与我们东方大不相同,由她设阵,闻仲必然大感头疼。” 杨戬躬身答应。太公又说道:“雷震子,你巡查四方,哨探商军动静。” “那我呢?”哪吒跳着脚说道。 “你就跟在我身边。若有什么大事,也好随时派你出场。” 正文 水晶卷二(159) 杨戬听了这话,立即说道:“太公把这种重担交给哪吒,倒让我们嫉妒了,哈哈。” “嫉妒什么?嫉妒我本事大么?哼!”哪吒向杨戬一撇嘴,表情中却含着得意。 杨戬不禁失笑。太公也拈须而笑。就连一向冷静寡言的雷震子,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来。太公安排哪吒留守在身边,明明是个不让哪吒乱跑、乱惹事的意思,哪吒却根本没想明白这一层。 “那就这么定。事不宜迟,你们快去吧!” 几个人离去之后,太公呼出一口气,转身来到冥思室中。火盆高烧,火焰熊熊,映得地上的符纹刻痕也透出晃动的红光来。太公走到圈中,向上面最大的火盆一拜。 “祝融大神。”他虔诚地祝祷道:“请护佑我灵识,护佑西歧,保得此战胜利。”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然而闪动的眼神却暴露出他内心潜藏的忧虑。 戊 摘星楼上,歌舞升平。款款生姿的舞姬使出浑身解数舞动身体,只是因为纣王的一句话。 如果没有好好跳的,不能让王后如同以往一般舒怀开笑的,统统被砍头。 丢命的事情谁都不会儿戏。所以她们拼命的舞,拼命的跳,拼命的伸展四肢,只是为了能让多日来憔悴消瘦的妲己开怀一笑而已。 没错。摘星楼上的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让妲己开心而举行的。 妲己自从一直跟随在侧的乳娘被纣王那样斩杀之后,就再也没有笑过。没有再抚弄她爱的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去花圃散心、也没有再对他有以往那样的温情。整张脸就似僵化了一般,不光没有表情,连话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只有无神的眼睛偶尔还会动一动,长长的睫毛会跟随眼睛的开闭而龛合外,几乎就像一个有生命的石像。僵化的四肢、僵化的脸、僵化的生命。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每当看到妲己的这副模样,纣王几乎都开始后悔他当日的行为。但又每当想起当日的妲己,却又憎恨得咬牙切齿。 妲己没错。那个是人之常情。所以错的是他吗? 所以妲己就要惩罚他。比以往热情如火突变的冷若冰霜还要冷。刺入骨髓般,让纣王再也无法拥抱她。 谁会去动一个趴一下就动一下的石像呢! 没有生命地、没有呼吸地。感觉不到任何温暖的石像呢! 再度撇眼妲己。她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人喂食便不吃,没有人喂水便不喝。如果没有人照顾,只怕,她现在真的已经成为一座石像。一个美丽动人却毫无生气的石像。 妲己,你是在无言的责备寡人么? 妲己,你是在惩罚寡人杀了你的乳娘么? 妲己,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要寡人如同膜拜父王和神灵一般跪下来膜拜你才会甘休? “滚!都给我滚!”纣王挥手呼喝着,起身一脚踢翻了眼前装满食物和美酒的矮几。看着那些东西散乱在地上,七零八落地乒乓作响。大声呼吼着,从一旁站立的守备身侧抽出剑,对摘星楼上所有的人挥舞。 鸟兽一般的散去。只是一瞬间。刚才还是热闹非凡的摘星楼上,现在寂静无声。只有酒樽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还能说明刚才的气氛是如何的醉人。撒了一地的酒,撒了一地的食物,这些被食不裹腹的殷商之人一直渴求的东西就那样被纣王毫不怜惜地踩在脚底。四溅的秽物啪嗒啪嗒作响。 纣王拿着剑大步来到妲己的身前,一手抓着她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啊?” 正文 水晶卷二(160) 空旷的摘星楼上回荡着纣王恼羞成怒的话。 --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啊? --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 --苏妲己,你到底…… 那副凶狠地模样,几乎要把妲己给吃了一般地展现着。妲己还是如同刚才一般,眉头都没抬一下,不理不睬。一气之下的纣王把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你信不信,寡人现在就杀了你。” 还是无动于忠。 哐当!纣王放开了剑柄,沉剑就那样顺着妲己的身体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声音。蹒跚地,如同老人一般,纣王大笑着往一旁退着。 他看着妲己大笑。笑声里,没有了以往的豪迈和欢乐,没有了一个属于王者的骄傲和自负。充满了未知的,难以言喻的伤感。 “苏妲己,你以为这个世间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痛苦么!” “苏妲己,你以为寡人是天下最残暴的人么!” “苏妲己,你自以为自己是什么?你以为寡人会永远宠爱你么?寡人告诉你,今天……今天寡人就废了你,把你丢到水里去。让你跟你的乳娘和伯邑考做伴去。” “没错。把你丢到水里,让你跟你的乳娘和伯邑考做伴去……” 最后的吼声已经不能成为吼声。纣王没有了力气再去怒吼,他流着泪没有了力气一般,掩面一下子坐在地上。 他没有放声大哭。他没有力气放声大哭。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也不允许他轻易的哭。但是,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可是,他不能跟平常人一样放出声音,他只能咬紧牙齿深深吞在咽喉里。任凭眼泪在脸上纵横。因为,他不能让他的士兵和他的子民知道,他们的王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上在哭泣。 摘星楼上弥漫着纣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深深感染了妲己,也深深震撼了妲己。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纣王。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一点防御能力也没有地,甚至都没有力气站起来的纣王掩埋自己的声音,在她的面前哭泣。 妲己的身形动了动。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纣王,漫步上前。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步伐,因为慢,所以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当妲己的手搭上纣王的肩膀时,纣王才知道妲己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妲己没有笑。但是,她刚才还僵化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那种温柔的表情就像一股温泉,细细地,缓缓地,慢慢地流进他的心里。让他一直处在黑暗和恐惧中跳动的心,终于从冰冷中衍生出了温暖。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妲己,看着妲己伸出手试去他脸上的泪水。于是,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栽进妲己的怀中,继续吸取那股他渴望的温暖。 眼泪在脸上流得更多了。纣王还是没有出声。只有紧紧环抱妲己的双臂表示出他比刚才更为激动的情绪。 他把妲己抱得很紧很紧。 摘星楼外的天湛蓝湛蓝地。晴空万里无云。那颜色就像刚刚被妲己的洗去冰冷的温暖。 被包裹在温暖中跳动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 己 车轮滚滚,战马萧萧。 由数百辆战车领头,轻装兵、弓箭手随后,商朝的大队人马缓缓开来。甲士们的重甲并没有穿在身上,因为长途跋涉必须轻装。大量辎重都在马车上运载,在精兵护卫下随军而行。 在大军两翼和侧后,是几千名骑兵,他们时而随本队前进,时而向两边展开,与更远处的探哨交换消息。那些探哨都是快马轻甲,除了弓箭、短刀之外并无武器。他们要一直向两边驰出十几里,确保大军所过之处是安全的。 正文 水晶卷二(161) 大军之中,三千精锐卫队保护着一个小方阵。这是由二百名贴身卫士组成的近卫队,紧紧围住一面大旗。旗杆插在一辆战车上,旗旄飘摆,掌旗官面容严肃,目不斜视,站在颠簸的战车上,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定。 这并不只是因为商朝治军严厉,更是因为,在他旁边就是整个大军的统帅。 闻仲骑着心爱的墨麒麟,腰挂双鞭,走在大军正中。他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驾上,就像许多将领或统帅那样。但他一直坚持骑乘而行。这不仅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他治军的一个小策略。如果统帅都如此严谨,底下的部将、士兵也就不会太放松。 在战场上,放松就等于死亡。即使在行军途中,也有许多未知之数。闻仲征战半生,每次出战,从来不敢松懈。 更何况这次是去攻打西歧周国--如今商朝最大的敌人。 闻仲带兵出战时,向来是充满自信。拥有精兵强将,再凭着他的谋略、异术,他从来不曾失败过。不论与哪个方国交战,闻仲从未怀疑过自己会不会失败。他每次出兵时所考虑的,只不过是“要打多久”、“要打到哪里、打到什么程度”之类的问题。 然而这次却与往日不同。 多年征战,商朝国力早已匮乏。往日那些忠臣良将,已经折损大半。有些是在战场上亡故,有些则是在朝中被处死--纣王的残暴确实害死了不少人才。 闻仲手下的强将越来越少,幸好兵力还够充足。西歧虽然养兵多年,但毕竟不如商朝势大根深。 闻仲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说是势大根深,其实论起来,周国的地盘也已经不小了。这些年,犬戎、密须、阮、共、黎、崇、邗等方国,竟然被周国逐一吞噬。尽管他施异术弄死了文王,但姬发继位之后更为注重军事,加上有太公那个人辅佐,周国实力,其实并不比商朝差多少。 再说到谋略、异术,太公比起他来毫不逊色。听说此人精擅八卦、星象、奇门诸学,又身负异能,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况且太公身边还有几位半神人帮忙。想到这里,闻仲不禁仰首望天,暗想通天所答应的事不知何时兑现?九龙岛四圣、莫家兄弟这些人都是身负神力的半神人,只希望他们早日来到军中效力帮忙。 闻仲思考着,眼角一瞥,见天空澄澈无云,一片碧蓝之中,隐约有个黑点。仔细分辨,正是一只雄鹰,高悬天际,乍看上去似乎一动不动。 闻仲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何不就用这只鹰来占一卦?于是低声祷告,说道:“若行于左……” 他忽然打住,自嘲地笑道:“闻仲啊闻仲,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卜卦求胜负了?” 一旁的一名侍卫模模糊听到后半句,接道:“是啊,太师什么时候打过败仗?这胜负还用得着卜卦么?” 闻仲微微一笑,继续催动墨麒麟前进。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抬头仰望。喃喃道:“若行于左,我商朝得胜。若行于右……”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鹰慢慢盘旋,却始终不向左右飞开,只是一点点下降。闻仲不知不觉中勒住了墨麒麟,仰头观看。他这一停下,二百近卫队、三千护帅精兵便全都停了下来。再往外,周围的战士们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军中竟小小地骚乱起来。 闻仲看了一会儿,忽然向近卫队长下令道:“把它射下来!” 那队长得令,当即挽起长弓,搭箭抬臂。此时雄鹰已经降低了高度,但仍远在弓箭射程之外。但那名队长跟随闻仲多年,本来就力大超出常人,手中的硬弓又经闻仲亲自以术法浸化,可借风雷之力,射程要远得多。 正文 水晶卷二(162) 只见近卫队长弯弓拉满,瞄了片刻,手一松,“嘣”地一声,劲箭疾射而上。这箭的去势极快,旁边的人甚至没有看到箭在飞行。弓弦余音未尽,天上那雄鹰已经悲鸣一声,坠了下来。 军士们轰然叫好,闻仲却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雄鹰下落的轨迹,手心几乎攥出了汗,喃喃念道:“左,左……” 雄鹰双翅扑扇,忽左忽右地旋转了一阵,闻仲的心也跟着乱转。眨眼间,那鹰“扑”地落在地上,就在闻仲面前不远处--却竟然不左不右,正好对着闻仲鼻尖前方。 闻仲愕然,心想这一卦到底算是左还是右?慢慢驱着墨麒麟走上前去,只见雄鹰中箭的伤口渗出鲜血,色作鲜红,十分醒目。他盯着地上的死鹰,呆呆出神。 身边几名文官见状,知道闻仲又在卜卦了。他们跟了闻仲多年,耳濡目染,也略懂一点卜卦的知识。有个文官摇头晃脑地低声说:“血为水,水在地上是为‘比’卦,吉卦呀!” 另一名文官急忙推了他一把,斥道:“乱说什么!别打扰太师卜算。”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忍不住说道:“我看这血水颜色鲜红,是水中藏火,因木而生,这一卦明明是‘鼎’卦,咱们这次出征,定能攻破西歧,占了他们宗庙。” 又有一名文官反驳道:“胡说!鹰被射中,从天上掉下来,是金木相克,上下交错换位,可得……”他装模作样地掐了几下手指,“可得‘晋’卦,这是前进上升之象,太师此次伐西歧必然大胜。” “是比!”“是鼎!”前两名文官不服气地争论道。 几人小声争了几句,忽见闻仲抬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吩咐道:“把这鹰用新鲜树枝缠紧了,到前面找条小河丢进去。” 凡卜卦之后,用来卜卦的东西或是被收藏,或是按相应规程处理掉。因此闻仲这个命令,倒也没让几位文官感到奇怪。一名文官凑近闻仲,恭敬地问道:“太师,适才这是什么卦?” 闻仲仍沉浸在思考中,顺口答道:“是‘履之未济’”。 “啊?”几名文官怔了怔,其中一人追问道:“此卦何解?” 闻仲不答,继续呆呆思考。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斥道:“你们不好好安排军务、简牍,想这些做什么?” 几名文官吓得连连弯腰叩手,齐声道:“太师恕罪!太师恕罪!” 闻仲一提缰绳,墨麒麟向前而行。没有人注意到,他平静的脸庞上现出一丝迷惑。 要知易卦定数六十四,每一卦都可以变成另外任何一卦。一个人若是常年占算,六十四卦肯定都能遇得上,但卦间互变的所有组合,却是穷尽一生都不能遇齐的。闻仲占卦数十年,却是从未遇到过“履”卦变“未济”卦的情况。 这两卦都是含义多变、微深奥妙的卦,此时闻仲又是在占卜出征吉凶,责任重大,心念所系,不由得暗暗惶惑,竟看不透这卦中示意。一时间,他竟想找个人来商议--但是他的卦术已经精深之极,眼下又有谁有这能力点拨他? 墨麒麟走了几步,闻仲忽然回头向几名文官一瞥,略为犹豫,还是说道:“若是乘船渡河,刚刚解缆下水,你们说,是过得去,还是过不去?” “这个……不知道。”“撑船的人心中自明。”“撑船的就有把握能过去了?万一船翻了……”“闭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那你说,谁知道能不能过得去?” 闻仲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是啊,事机未明,万变俱潜,谁知道能不能过得去?” 他忽然回过身去,一挥手:“继续行军!” 于是近卫队护着闻仲,继续随大军前进,就像刚才一样。脚步声、号令声,闪光的矛斧和飘动的旌旗,汹涌漫过几里宽的地面。闻仲被淹没在这片潮水中,墨麒麟随波逐流,看起来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尘埃。 正文 钻石卷一(1) 四十四 姤 姤,女壮,勿用取(娶)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娶)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甲 申公豹来到雾泽的时候,通天没有在石室之中冥思,而是在黑石浮岛的悬崖上,仰望着星空。 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四兄弟站在黑石浮岛的岸边。远远看到一道灰影从雾泽之中穿雾破云而来,四兄弟早已躬身施礼。待到申公豹跨虎上了岛岸,四兄弟立即迎了上来。 “怎么?通天知道我要来?”申公豹向四兄弟说道。不过,话虽这么说,他倒并没有感到惊讶。通天身具共工神力,要探知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轻拍虎背,黑点虎呜噜一声,径自跑到一处山石下,懒懒地趴下去,把一颗大头埋在巨大的脚掌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外观望。申公豹随即转身,随着四兄弟来到上山的坡道前。 “通天主人就在上面。”四兄弟向山上一指。 申公豹应了一声,迈步上阶。一边走,他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提出自己的问题。通天喜怒无常,申公豹不想惹怒那个家伙。不过,通天早先答应他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个确定的承诺,申公豹心中总有些不安。 一路上了山顶。黑夜如同幕布一样包围在浮岛四周,雾泽之中,一道道流光偶尔从雾团中飞出来,盘旋着绕浮岛飞动,像是有生命的一样――而申公豹迅速发现它们确实是有生命的,或者是曾经有。那些流光是一个个灵魂,准确地说,是一些灵力的聚合体。它们飞舞着,有些靠近山道,在离申公豹很近的地方转了一圈。 申公豹微微一惊。他似乎在一道流光之中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用一种莫可名状的恍惚神情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异类。眼光中仿佛充满了同情,又像是带着一种深切而不可捉摸的恨意。 这些……难道是死去的半神人? 申公豹赶开心中的不安,快步上了崖顶。通天如同石雕一样在黑暗中伫立。似乎是感受到申公豹的到来,通天的肩膀稍微动了动,但仍然不发一语,就那样背对着申公豹站着,仰望夜空。 申公豹等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通天?” 通天仍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转过身来。申公豹暗吃一惊。通天脸上泛着绿光,光芒似乎是从他双眼中射出来,一直漫延到整个脸庞。猛看上去,通天的脸就像是被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吞没,除了更为闪亮的一双眼睛,其他地方都隐在模糊不清的光芒中。 “你来有什么事?”通天不带感情地说。 申公豹不想跟通天多废话,一方面通天喜欢简短的汇报,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说得太多,暴露心中想法。于是他很干脆地说道:“闻仲动兵去伐西歧了。” “这个我已知道。”通天淡淡地说。他锐利的目光盯着申公豹看了一会儿,然后,绿光渐渐消退,又露出申公豹所熟悉的那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你看。”通天向天上一指。 申公豹随着通天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道流星正划过天空,自西向东,拖着长长的尾迹。流星的光芒不太寻常,带着隐约的暗红,显得有些灵妖异。这道流星还没有消失,西南方又冒出另一道流星,尾迹略微发蓝,速度比前一道稍微快些,斜向东方越过天顶。 “又有些人出来了?” 通天点点头。“只可惜,时机未至,还不是他们露面的时候。”他想了想,转向申公豹。“你带莫家四兄弟去罢。投到闻仲军中。” 正文 钻石卷一(2) “姜尚不会被灭了罢?” 通天忽然发出沙哑的笑声。“嘿嘿!哪有那么容易?姜尚是什么人?他背后有祝融撑腰。闻仲那边变得强些,反而会逼出姜尚的能力。嗯,打神鞭还没有现世。闻仲攻到西歧,这一场大仗,怕会让姜尚用出打神鞭了罢。” “若是他还没有找到打神鞭呢?” “祝融……”通天忽然住口,冷冷地扫了申公豹一眼。“那不是你我该管的事。” 申公豹默然。片刻之后,他下意识地摆弄着胡须尖端,向通天道:“对了,我将去东海一带,继续搜寻身负神力的异人。四方神人,那三方我看也快要出现了。你手里共工遗骨,若是还有余的,便给我一块,遇上那几位,也好使用。” 通天微微一怔,立即把目光投在申公豹身上。申公豹若无其事地与通天对视,心中却十分紧张。要是通天猜出他真正的想法怎么办?虽然他自己善于隐藏心迹,探知他人的思想,但通天毕竟是通天……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眼中的寒冷之意渐渐退去。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微微发光。通天低下头,轻吟几句咒语,然后从那骨质套环的底部用力一扭,随即伸掌朝向申公豹。 申公豹见通天掌中是一小块指甲大小的骨片,连忙恭敬地接了过来。骨片刚一入手,他就感受到上面传来的麻痒感,令掌心十分舒服。他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把骨片小心地握好,抬头望向通天,故意迟疑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 “通天。”申公豹缓缓地说,“你当初答应我,帮助共工复活,事成之后,便可让我拥有永生不死之躯。眼下也快到时候了……” “还早着呢。”通天打断申公豹的话。“我既然答应你,到时候自然会做。嘿嘿!你要是怀疑我,那也没有办法。申公豹,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于我丝毫无损。只看你愿不愿意相信?” 申公豹脸上浮出不甘心而又必须服从的样子,停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告退了。” 他转身下山。一路到了山脚。黑点虎上来迎接他,莫家四兄弟也在后面跟随。申公豹转身向四兄弟说道:“通天已吩咐你们跟我走。不过此刻不急。半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们传讯,那时你们便按我说的去出岛投军。” “是。”四兄弟躬身回答。 申公豹跨上虎背,黑点虎嘶吼一声,四爪升起浮云,径直冲出岛岸。直到远离黑石浮岛已有数里,申公豹这才摊开手掌,看着手中的小块骨片。他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有了这块骨片,他就可寄魂于其中。到时候,就算通天翻脸动手,把他杀掉,他也不至于魂魄消散,形神俱灭。这是他最后的护身之术。 跟通天这种人共事,他必须小心些。 乙 “闻仲大军已过了三山关。”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西歧。姬发本想,这种事情最好只让大臣知道。不过太公说道,普通平民若是提前得知,也可以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慌乱。 事实上太公已经开始准备了。早在半个月前,他通过散宜生等人,安排部分平民迁居,从丰镐二京之中搬出去。听说要自己搬走,平民们自然是不愿意。但是知道闻仲大军已快到西歧,他们便都改了主意。 谁都知道,闻仲可不是好对付的。尽管百姓对姬发、对太公充满信心,但在闻名天下的闻仲面前,大家还是心存不安。搬走了也好,免得在交战之中丧了性命。 正文 钻石卷一(3) 这段时间,太公多数是在自己的居所中静思。当姬发或是大臣来访的时候,他往往笑脸相迎,不过等客人离去,他就现出担忧的表情。 闻仲的兵力超出西歧很多。而且闻仲一生征战,经验极为丰富。太公还隐隐感觉到,这一仗并不是那么简单。他每日观察星象,虽然不能看透最细微的奥秘,但他可以肯定,这一战必定会有半神人加入,而且通天按理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太公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是针对这一次战争,而是针对天下大局。但是此刻还不是透露的时候。而现在,他所做的事,不仅是面对眼前的战事,还要考虑到今后的一些行动。 乘着几天的间隙,太公向姬发提出要出门一趟。 “您要去哪儿?”姬发愕然道:“闻仲大兵将至,这个时候,许多事情要靠您来安排……” “不必担心。”太公笑道:“我两三天就会回来。” 辞别姬发,太公缓步出了镐京。来到无人的荒野处,太公立即召出四不象。他跨上四不象的背,升上空中,目光射向西北方遥远的天际。 “走。”他对四不象吩咐道,“去犬戎族。” …… 数万战士排着队形,沿大路行进。闻仲坐在墨麒麟背上,一边行进,一边处理公文。三山关邓九公的布防阵图,青龙关的军务调动,前面探哨的禀报,以及派到西歧的暗探所发回来的消息,这一切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他也毫不在意。征战一生,闻仲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候,在忙碌的间歇,他偶尔会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发一阵呆,暗想自己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接连而来的公务很快就会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 闻仲自思,自己这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战斗而生,为了商朝而生。 看来这是他的宿命,逃也逃不过的。 分拨完几股军队,又审视过粮草军械调运的路线图之后,闻仲总算暂时缓了口气。他接过侍卫递过的水罐,喝了一口,目光随即投向西南方向。 西歧到底有多强?他自信自己的战斗经验,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位将军或统帅。但是,从西歧这几年征犬戎、密须、阮、共等等诸般行动,以及暗中调兵屯粮、联络其他方国的行动,看得出来,西歧一定有高人坐镇。外务之事,那自然是散宜生等人来处理的,闻仲早知道西歧有几位出色的谋士文臣。但是军务训练方面,闻仲感觉到西歧这几年比原来强得太多――甚至和他自己一样强。 显然是有那个姜太公的原因。 据说太公不仅深通奇门遁甲、行军方略,于星象占术方面也十分精深,比死去的文王还要强得多。闻仲更知道,姜太公在术法方面也不弱于他――上次引动黑煞气,差点被姜太公困死,就是绝对的证明。 惟一能使闻仲略略心安的,就是西歧的兵力比他少。不过,随着大军不断前进,这一点安慰也在渐渐消退。闻仲对自己很恼火,打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样不安过? 无论如何,闻仲还是决定,此战一定要多加小心。 思考了一阵,他挥手叫来传令官。 “传我手谕。”闻仲吩咐道,旁边一名文书急忙取出帛轴、笔墨准备记录。 “命青龙关使出兵,先攻西歧。命佳梦关胡升出兵与窥互为角势相助,两路军不可强战,亦不可示弱,只试试西歧虚实锋芒,等我大军到了西歧,再大举进攻。” 传令官接了文书,跨马急奔而去。闻仲望着马蹄扬起的一路尘烟,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正文 钻石卷一(4) 接着一个消息令他的表情立即转为喜悦。 “禀告太师,有个骑老虎的老人求见!” 是申公豹!闻仲兴奋地从墨麒麟上跳下去。他可以通过申公豹,寻找诸多身具神力的异人。有了这些半神人,攻西歧何愁不胜?姜太公再强,怕也抵不过一群半神人,而普通战士又怎么可能与神力抗衡? “快请!”闻仲高声叫道。 过不多时,只见一只黑斑老虎漫步而来,所过之处,军士们和马匹无不惊慌避开。黑点虎毫不理睬它所造成的骚动,摇头晃脑,甚至还无聊地打着哈欠,慢慢走上前来。申公豹坐在虎背上,笑容可掬,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颇有出世之态,右手抚着前胸的青白色虎玉挂坠。 闻仲紧走几步,上前一并手。“不知申公先生驾临,闻仲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太师客气了。”申公豹笑道。他也急忙下了虎背,不肯失了礼数。 向四周一望,见军队浩浩荡荡,犹如一大片黑压压的洪流,向西南方卷动,申公豹不禁笑道:“此番出兵征伐西歧,可是尽出精锐呀。又有太师你来带兵,想必取胜之日已不远了。” 闻仲也笑道:“却不可轻敌。闻仲听说西歧太公颇有异能,倒是个劲敌。”说到这里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嘿!虽然如此,我这次出兵,定要成功!” 他说话的声音似乎稍大了些。申公豹眉毛一挑,却不说破,只笑道:“太师,天气炎热,咱们找个地方乘凉吧。” 闻仲点点头,说道:“就在这里罢。”于是吩咐传令官取禁旗。 这禁旗是闻仲常用之物,其实只是八面小旗,分天青、碧青、纯黑、朱红、赭黄、浓黄、净白、月白,共八色小旗,上面均以金漆花纹饰边,中央涂了圆圈,内有一个扭曲难辨的大字。这八面旗的八个字,都是闻仲亲手所写,无人能识。 申公豹自然是认识的。他不仅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更知道这是从奇门术中所化生出来的一种阵法。当下拈须微笑,看着掌旗使把八面小旗插在各个方向,中间围出五丈方圆的空地。掌旗使插完小旗,侍奴又取了伞盖、几案和铺席来放在空地中央,之后一群人全都退出圈外,只留下闻仲和申公豹两人在空地中。 闻仲伸手延客,与申公豹一同走到伞盖之下。两人各在几案后面跪坐,举酒樽相敬。 行进不息的军队,就在这五丈空地周围绕过,没有人敢踏入八面旗所围出的范围中。只有少数胆大的士兵,才敢在经过之时,偷偷向中央望上几眼,旋即匆匆走开。 申公豹望着肃然行军的兵士们,点头道:“太师手下战士军纪很严哪。” “军纪不严,则无以为军,更何况交战对敌呢。”闻仲眼睛一瞥,猜到申公豹的想法,于是微笑解释道:“不过,这八面禁旗自有妙用,他们也不敢侵犯。” “哦?若是有人大胆闯进来,又会如何?” “那就要看来者是否有恶意了。若有恶意,阵法便会发动。” 申公豹露出好奇的表情,问道:“阵法发动了又会怎样?太师可否试演一下,让我开开眼界。” 闻仲愕然,心想申公豹这是什么用意?他知道申公豹身为异人,具有神力,这个奇门阵的秘奥,想必申公豹也能看得出来。难道申公豹是故意来考较他的技艺?想到这里,捋捋胡须,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申公豹又道:“太师不必多疑。我只是想看看这阵法的变动,或者与我所知有所不同。” 正文 钻石卷一(5) “既然如此,诚如尊命。”闻仲说罢,挥手向一名侍卫道:“来,向我射一箭!” 那名侍卫一呆,脸上露出恐慌的神色来。闻仲安慰道:“你放心,我只是试演阵法,不会伤到你的。举盾护住了!” 另两名侍卫立即提过两面包了铜皮的木盾,遮在那名侍卫身前。那侍卫略一犹豫,还是弯弓搭箭,却把身子半蹲下去,只在两面盾的中间露出半个头。他跪蹲在地,两臂一扯,拉开弓弦。“嘣”地一响,箭已离弦而出,径直向空地中央的伞盖飞去。 闻仲和申公豹两人都是若无其事,好像根本没看到飞箭一样。只一瞬,箭矢射到中途,却突然在空中一顿。 空地上起了一阵疾风。这风并不强劲,速度却极快,还挟着几道流光。疾风卷向箭矢,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枝箭竟突然消失不见了。 申公豹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忽听得风声再起,一道劲风急速射向阵外。那名侍卫一声惊叫,缩回盾牌后面。只听一阵交撞之声,木盾剧颤不休。 闻仲下令道:“把盾拿过来!” “不必了。”申公豹摇摇手。他已经看清楚,两面木盾上各多了几个孔洞。那名侍卫面色苍白,站起身来,胸前的皮甲已裂了个口子。 “太师之能,确是无人能及啊。” “见笑了。这点微末小技,在先生眼中自是不足一观。我也只拿它来对付普通人而已。若遇上异人,这阵法也管不了什么用。” “也不尽然。”申公豹悠然说道:“若是把这阵法用于军阵,想必威力会大得多啊。” 闻仲心中暗惊。以奇门阵法训练兵士,并加以术法护卫,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这次出兵西歧,他早已做了准备,只是丝毫不肯泄露机密,以防被敌人知道之后预先做了防备。因此申公豹这句话一出口,闻仲当即脸色微变。 申公豹却像是并未察觉到闻仲的异样,继续说道:“这八面禁旗,只要施以符咒,便可用于八方令旗了。以奇门术摆出大阵,交战之时何愁不胜?只是缺少几位掌旗之人,阵中更少了阴阳二气。” 说到这里,转头向闻仲笑道:“不知太师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闻仲心中一动:“我正在为此事发愁,不知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指点是谈不上了。我为你介绍几位异人来助战就是。” 闻仲又惊又喜,心想申公豹若能介绍几位半神人加入,商军一定会实力大增,当即长跪而起,并手道:“若是如此,大商上下,永感先生之德!” 申公豹摆摆手,说道:“太师忠心耿耿,为商朝四处征伐,平定天下,却全无私心,我一向是十分敬佩的。这点小忙,也算不上什么。不瞒太师,我已请了八位异人加入商军。” “当真?”闻仲立即兴奋起来,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即追问道:“是哪几位?” “莫家四兄弟,以及九龙岛四圣。” 这些人的名字,闻仲却没有听说过。只不过,既然是申公豹介绍的人,想来一定是术法高强的。他正要拜谢,申公豹又道:“刚才听说太师要分窥、胡升两路军先攻西歧,试探虚实,我就叫这八位异人分头加入两路军,一同出战吧。” “这……” “太师为何犹豫?窥、胡升两路军有了他们相助,与西歧交战就多了几分胜算。先杀杀周军的威风,岂不是好?” 闻仲沉吟了一下,低声道:“不瞒先生,我是担心他们失利。西歧有吕尚坐镇,此人术法高深,我还不知道他的虚实。周军之中,又有几位半神人相助,实力不可小看。若是窥、胡升两路军不幸战败,我担心那八位异人会有损伤……” 正文 钻石卷一(6) 申公豹嘿嘿笑了一阵,说道:“太师,你多虑了。莫家四兄弟,九龙岛四圣,这些人都要听通天的号令。我来帮你,也是受了通天之托。通天身为神使,他的命令有谁敢不听?就算这些异人吃了亏,甚至丧了命,也绝不会有什么怨言,更不会向太师报复。” 闻仲仍然皱着眉,说道:“既然先生这样说,那就听先生安排吧。只是,刚才提到以奇门运使军阵,八方正缺八位掌旗使……” “这个就更不必担心了。”申公豹漫不经心地说,“若是这八位异人折损一两人,甚至都死了也没关系。我再为太师寻访其他异人来助阵。” 闻仲向申公豹望去,只见申公豹口角含笑,脸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疑虑。听申公豹的口气,好像对这些异人的生死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而且,申公豹这样出力帮忙,会不会有什么目的?闻仲记得当初是由于祭神才和申公豹、通天结识,如果两人是神使,那么天神对于商朝可真是太慷慨了。若是天命系于商,天神才派神使来相助,那又为什么会连年战乱,兵火不休? 但是通天、申公豹确实是身具神力的异人,并且力量绝对在普通的半神人之上,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申公豹听不见闻仲的回答,转头一望,见闻仲眼中透出一丝疑惑,不禁心里一惊。看起来,自己可能有点失言了。找这些半神人来,本就是让他们在战场上送死的。但如果被闻仲看破这一点,他却怎么解释? 他当然不能说,这些半神人死掉,灵力就可以重归共工,并让共工复活。这件事,只要泄露一点点,通天一定轻饶不了他――来自神人的惩罚,可比死还可怕。 申公豹右手轻抬,握住了胸前的青白色虎玉挂坠,不经意地揉搓着。他盯着闻仲,缓缓说道:“天神只想让人间平安,少些战火,叫民众不受兵乱之苦。如今商朝势大,天神自然助商,若是商朝不济,天神便会转而相助别的方国了。天神之心,并不是偏向商,也不是偏向周,或是其他的方国。神意向来随势而行,并非凡人所能妄猜――闻仲闻太师,你可明白?” 申公豹的眼光投在闻仲脸上。闻仲只觉得对方的目光温暖祥和,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奇异引力,似乎要把自己融化在这两道目光中。一时间,他脑中空空荡荡地,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多谢先生指点。闻仲断不敢对天神有所怀疑。” 申公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把右手从挂坠上松开。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走了!以后再来拜会。” 闻仲见申公豹迈步走向碧青、朱红两面旗子之间,急叫道:“先生请等等!” 话音未落,东南角两面禁旗突然闪出光华,竟如一张大网,向申公豹当头罩下。由光线组成网格,凡人是难以察觉的,但在申公豹看来,却是清清楚楚。他一惊之下,当即抬手疾挥,只听“噗”地一声低响,光网闪了闪就消失不见,申公豹却退了半步,一时呆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闻仲早已赶到申公豹身边,取腰间短鞭向着两面旗一划,随即向申公豹说道:“冒犯,冒犯!这禁旗之阵,遇到神力就会立起感应,我未曾向先生说明,还请恕罪!” 申公豹已经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微笑道:“想不到这阵法的变化竟然在我所知之外!嗯……”他微闭双眼,手指弹了几下,脸色忽然严肃起来,说道:“原来是引动先天之力为基,取天地灵气为脉。这却古得很了。难道竟是……难道竟是女娲大神所传下来的?” 正文 钻石卷一(7) “正是。此法传承极古,其中一些精微变化,我也没有想明白,还在研摩之中。” 申公豹点了点头,当他再开口时,语气中已多了一分尊敬。“想不到太师学识如此高深。嘿嘿,有太师在此,我看吕尚必败,西歧必克了。” “借先生吉言,闻仲必当尽力而为。” “呵呵,看来我改日还要向太师讨教几招。”申公豹笑道,向闻仲并手一礼,随即转身而去。 跨上黑点虎背,申公豹脸上这才现出一丝惊异。闻仲的阵法不止运用先天灵力,更关联到太初之力。创世之初,盘古开混沌、分天地,以身融入宇宙,太初之力便潜入万物之中。极少有人能发觉这种力量,更不用说运用它了。 不过,看得出来,闻仲也不太明白这种力量,他只是借了女娲留下的阵法而已。申公豹知道,如果能把握这种力量,并用阵法加以引动,甚至连天地都能倾覆。只不过,现在没有人真正懂得太初之力的运行,更没人拥有足够的能力来发动它--就算是祝融、共工都不行。或者,女娲、伏羲是可以的。但这两位大神已经不会再在人世间出现了。 如果能吸收这种力量,他又何必向通天求个不死?又何必屈居于通天之下? 申公豹叹了口气。这个想法,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这是不可能的。 在申公豹身后,闻仲目送黑点虎离开,眉头一直皱着。他的手始终握着鞭柄,不曾松开。 刚才申公豹提及神意的时候,显然是运用了某种法术。闻仲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法术,但可以确定是迷魂术一类。看起来,申公豹是在强迫他相信这番话。 这正好说明,申公豹在掩饰着什么。 闻仲的双鞭之中,这条禁鞭可以抗拒术法。在申公豹的术力之下,闻仲仍是保留了部分神智,因此才能察觉出这中间的异样。 申公豹究竟有什么目的? 闻仲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申公豹和那些半神人之间有某种奇怪的约定,或者是不可知的目标。但这是半神人之间的事。 因此闻仲决定把这件事抛到一边,不去想它。眼下他要带兵攻打西歧,剿灭周国,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事,只要对商朝没有威胁,那就与他无关了。 丙 “终于可以开始了。”通天喃喃自语。他把一罐水放在石台上,退后三步,端详了一会儿。 方圆数十丈的圆形石厅中,早已摆好了几十张几案。这些几案围着中央石台,排成四组,分列东、南、西、北。每一组之中,又按着八卦的顺序,排成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条理的几排。 石厅顶部,是一个向上凹进的圆坑。现在,这圆坑中有五团光芒正在游移飘动。光芒来自五块龟甲,它们被嵌进坑中,就好像从里面长出来一样。几十点星光在龟甲上闪动,像是一只只诡秘的眼睛。 通天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缓步登上石台。站在台子中心,通天仰起头,上面正是那五块龟甲,它们的光芒漫射下来,隐隐约约把通天的身体包住。 一阵低低的吟哦声响了起来。通天伸出双手,平举在身体两侧。他先是向左转了三个圈子,之后向右转圈。六圈转毕,他脚下的石台开始泛出银色的光芒来,如同一团雾气掩没了他的双脚。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雾泽附近,一定会感到惊讶。天上划过一道道流光,看来是流星,却又不像,因为它们是从四面八方飞来,向雾泽的上空聚集。有些流光是正常的灰白,有些则是深蓝;有两道从南方过来的流光色呈微红,而东方过来的流星则是暗绿、灰绿或是莹绿。 正文 钻石卷一(8) 在这些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雾泽之中突然起了风。这股风是从雾泽中心而起,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看到它的源头。 早在三天前,通天就在雾泽中布下了十几道法术屏障。现在,不用说人,就是雾泽中的生物也无法靠近黑石浮岛。那些黑嘴隼、跳虫、沼泽巨蛇,只要一接近黑石浮岛的两里之内,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隔。 实际上,阻隔它们的倒不是这股力量本身,而是它所引发的恐惧。这些生物凭着本能,知道在前面的区域中正聚集着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足以让它们粉身碎骨。因此它们一接近通天所设下的屏障线,就忙不迭地回头离开,就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天敌。 天上的流星越来越多。很奇怪,它们一到了雾泽上空,就突然消失,似乎从未出现过。有些比较大的流星,在消失的瞬间还会发出轻微的嘶响,而那些稍小稍细的流星,就在雾泽上空无声无息地隐没了。 若是具有神力的人,或者可以看到,这些流星其实并没有消失。当它们到达天顶正中的时候,就像中了箭的鸟,突然折头坠下,而下落的方向正是黑石浮岛最高的悬崖。 通天在石厅中等着。隔着几百尺岩壁,他也能听到外面天空中的嘶响。不过,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他双眼微闭,斜视着石厅天花板上的孔洞。这孔洞穿透厚厚的岩壁,直通到悬崖之上。 当第一道流光嘶吼着钻进孔洞时,通天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他看着那道流光在石厅中盘旋,然后,似乎是被本能所驱使,那道流光投向石台东面,在靠后的一张几案上略一停留,倏然凝为人形。 通天凝神望去,只见一个裹着豹皮的女人斜靠在几案上,蓬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女人身上除了这张豹皮,似乎什么都没穿,只有脚上套着一双草鞋。她的身材极佳,面容却不敢恭维,皮肤发黄,一张大嘴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 女人用凶狠的表情盯着通天。 “你是谁?” 通天并不回答,只是用眼睛直视那女人。他的目光似乎有某种力量,在他的注视之下,女人忽然身子一震,下意识地躲开通天的目光。 通天并不放松,他保持着视线的落点,从石台上向东边走了两步。这两步一迈出,女人忽然低哼一声,无力地趴在几案上,像是被某种力量打击到了。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前额,身体微微颤抖。 石台上的通天冷冷地看着女人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右手缩回袖中。随着他的动作,女人身体的抖动也减慢下来。片刻之后,女人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你不是箕水豹。”通天冷淡地说。 女人眼中浮出迷茫。她好像没听懂通天的话。 “她当然不是箕水豹。”一个冷冷的语调从上方传来。 通天并未抬头,只从眼皮下面斜视上方。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空中落下,降到那女人身边。女人立即靠在他身上,喉中发出低微的哼声。 通天右手微微抬起,隔着袖子指向来人。这是一个身穿黑罩袍、黑披风的年轻人。如果在远处看,这年轻人和通天还有些相似。不过,通天身上的气息充满了压迫力,这年轻人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如果说通天是遮蔽明月的厚重乌云,这年轻人就是墓地中流窜的阴风。 “你怎么样?”年轻人抱着女人问道。 “还好。”女人轻声回答,“他,他好像吸了我的神力……”她抬起惊慌的眼睛,向通天望去。 正文 钻石卷一(9) “箕水豹?”通天望着年轻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我。”年轻人回答。他声音沙哑,简洁而干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黑暗幽深,隐约透着异样的神光。“你又是谁?你对我的女人干了什么?” 天花板上的孔洞连闪几次,石厅中又出现几道流光。它们在厅中略一盘旋,便分别投向不同的方向。一眨眼间,北方、西方又出现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在属于自己的几案后面坐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两道赤红的光芒钻进孔洞,掠过石厅,径直投向南方。一道颜色赤红,另一道略暗些,尾迹也较前一道稍细。这两道光芒闪了闪,立即化为两个人。 通天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两名后来者吸引了过去。他转过头,仔细打量着来人。前一个人看起来约摸四十多岁,三绺长须飘在胸前,两颗暴牙突出唇外。这人身穿大红罩袍,头戴火焰形铜箍冠,脚上是土黄色织网符纹履。他大刺刺地在几案后面坐下,满不在乎地瞪着通天。 在这人后面,是一个黄脸长须的中年人,身穿紫红色罩袍,手持一根铜头节杖。他坐在红袍人的身边,也学着样抬头瞪视通天。 “井木犴,鬼金羊。”通天嘿嘿一笑。“好哇,来得倒挺快。” 两人都是一愣。红袍人大声道:“你这家伙是谁?怎么知道我们的来历?” 通天正要回答,又有六七道流光从孔洞中钻入石厅。这几道流光中,有一道紫黑色的最为显眼,只见它投向北方,在靠近石台的一张几案后面落下,当即显出真形,却是一个枯瘦的中年人,双眼极大,眼窝又深,如同脸上被挖了两个孔。这人身穿墨绿色罩袍,上面似乎绣了许多符咒纹路。一根木杖握在他手中,杖头约有三个拳头大,雕成一个妖怪头的形状。 这人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杖端的妖怪头登时在他肩膀旁边泛出青黑色的光芒来。与此同时,另外四道流光也落在他身后,如同侍卫一样拱护着他。 “斗木獬也来了。”通天淡淡一笑。 “你就是通天?” “正是。”通天答道,向那人身前的几案一指。“请坐。” 那人却不坐下,两只大眼灼灼生光,直盯着通天。通天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东边却传来一声怒喝。 “老家伙,你到底把她怎么了?”那黑衣年轻人叫道。在他身边,那个身穿豹皮的女人已经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黑衣年轻人身子一纵,跃向石台。但石台边缘突然闪出一道青光,年轻人的身躯被凌空挡住,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突然掉在地上。 “怎么?要跟我动手么?”通天冷冷地说。他向昏倒在地上的女人看了一眼。“哼哼!虽居星图之内,却不在二十八宿之中。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大用。死了就死了罢。” 年轻人蓦然发出一声怒喝。他手腕一翻,一柄大戟突然出现在手中。戟尖寒光闪烁,直对着石台上的通天。 此时又有十几道流光窜入石厅。倾刻间,石台四周又多了一些人,他们各具异相,穿着打扮也各自不同。这些人刚一现形,目光就集中在通天身上。 通天向这些新来者扫了一眼,似乎微觉失望,自语道:“都是些没用的家伙。” “老家伙快来受死!”那黑衣年轻人吼道。 通天冷冷一笑,缓步走下石台。就在此时,他的身影突然一闪。所有在场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通天不知怎么就突然到了那黑衣年轻人身前,一只枯瘦苍白的手直扣向年轻人的咽喉。 正文 钻石卷一(10) 年轻人大吃一惊,但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通天的手爪已经碰上他的喉咙。他只觉得一股冰寒之气从对方手指上传来,不禁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来,双眼正对上通天冷酷的目光。 然后这年轻人的身体突然剧颤起来。 此时石厅中已聚集了三四十人。这些人都是身具神力的异人,目光与凡人自然不同。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青黑色雾气从通天手上泛起,径直灌入年轻人的喉咙。雾气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地涌过去,而每一道波浪涌出,年轻人的身体就会抖动一下。 年轻人发出低微的哀鸣。道道波浪钻进他的身体,如同冰水一样流过全身。他无法控制地哆嗦着,每抖动一下,就觉得体内的力量减弱一分。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通天的束缚,但通天的手爪毫不放松,就像长在他喉咙上一样,不断把寒气灌进他体内。 没过多久,年轻人就无力地瘫软下去。他像一堆烂泥一样伏在地上,缩在自己的黑衣里面,一边颤抖,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箕水豹不过如此。”通天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语调中似乎有些失望,但脸上却又泛出一丝笑容来。“嗯,这也好。不错!” 他走过瘫倒的年轻人,走向那个裹着豹皮的女人。枯瘦的手指抬了起来,指向地上女人的身体。也不见他作势吟咒,女人的躯体忽然开始萎缩。就在众人面前,女人的皮肤迅速干枯,似乎下面的肌肉和血液在瞬息之间被一种强大的力量蒸干了。 很快,那女人就变成了一具干尸,缩在豹皮里面,皮肤紧包住骨架,猛一看上去像是一堆风干的枯枝,而通天右手食指上的一个骨质套环却闪起了光芒。 通天面无表情,回过身来,慢慢走上石台。 天花板的孔洞上,十几道新的流光也钻过孔道,加入了石厅。它们各自扑向石台四边的某个位置,化为人形。通天游目四望,石厅中已聚集了五十多人,他们分头在各个方位落坐,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警戒的表情,所有的目光都望着通天。 通天站上石台中心,右手高举起来,食指对准天花板正中的凹坑。五块龟甲闪动着,数十颗光点不断跳跃。通天低念了几句咒语,食指上的骨质套环发出一阵低鸣,上面的光芒倏然一跳,飞快地射向头顶,投入龟甲之中。顿时,位于东方的龟甲上,有一个小光点突然变亮了。 通天转过身来,眉头又是一皱。那个身穿墨绿条纹袍的枯瘦男人仍然站在原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人手中的木杖举了起来,妖怪头在杖端吐出一团团烟团。 在枯瘦男人身后,那四个人也各自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 “怎么?”通天冷笑道,“斗木獬,你也要跟我动手么?” 那人右手木杖保持着姿势,左手向远处变成干尸的女人一指。“你当面击杀箕水豹,这是何意?我知道你神力高强,但要想对付我们这些人,”他向石台周围的几十个人影扫了一圈,目光又回到通天身上,“这却没那么容易!” 通天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粗重的嗓音。“没错!我罗宣可不像箕水豹那么没用!” 通天转过身,只见坐在南方的那个红袍人已站起身来,双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对红色的短剑,剑上还跳着火花。在他身边,穿紫红袍子的中年人也已举起铜头节杖,对准了通天的方向。。 通天哈哈大笑,黑袍不断摆动,拖过石台上的银光。他心中却十分恼怒。今日施法召来这些半神人,是要把他们收归属下。眼下这些人却多半不服,看来如果不显显本领,是无法让这些半神人心甘情愿地低头。 正文 钻石卷一(11)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向那红袍人说道:“罗宣,你身居井木犴星位,火术想必十分精通。你倒不妨试试,看你能否伤得了我。 红袍人一瞪眼,正要动作,通天又续道:“只要你的火焰能有一星半点沾上我身,就算我输了。” “好!”红袍人吼道,双剑当即举了起来。 但他身边那紫红袍子的同伴却立即伸手拦住他,移步走到前面。 “刘环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罗宣急叫道。 “何必大哥出手呢。”刘环回头说道,“对付此人,有我就够了。”说罢转身面对通天,握紧了手中的铜头节杖。 刘环的话虽然十分自信,但当他面对通天时,神色中却显出紧张。他知道,从通天刚才对付箕水豹的样子来看,这个通天神力十分高强,恐怕自己和罗宣都难以抵敌。他虽然性格凶暴,却也颇有心机。此刻他想先试试通天的手段,看对方到底有多强,之后再谋划如何对敌。 他心中念头疾转如电,手中也没有闲着。铜头节杖划了半个圈子,忽然间啸声大起,石厅中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只见数十道火焰如箭一般向通天直射过去。 对面那个穿墨绿色袍子的人凝神观看。他和刘环是一样的想法,想要从通天的举动中找出些端倪,以便探知通天的神力深浅。 但通天根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石台上,冷冷地看着飞来的火焰箭雨。 刘环愕然,不知道通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立即觉得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似乎从石台上刮起一道冰冷的旋风。 几十条火焰箭雨突然消失,就好像它们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刘环暗吃一惊。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破解他的术法,只觉得他所发出的力量如同投入深深的大海,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无声地淹没了。 他摆动铜杖,正要继续出手,背后的罗宣忽然一扳他的肩膀。 “刘环兄弟,你退开。还是让我来!” 不等刘环回答,罗宣已抖动手中双剑。一声低吟过后,两道疾风突然由他的剑尖直射而出,径直卷向石台。这风却是有形的--无数金红、赤红、绛红的火花随风翻卷,如同被旋风卷起来的营火。 这两道火风柱掠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爆响,飞速袭向通天。 通天似乎根本没看见这两道强劲的火风柱。只见他右手在袖中微抬,似乎是做了什么动作。两道火风柱袭到他身前一丈处,忽然发出哧哧的响声,就好像碰上了大片冰水,但却连一丝白烟也看不见。就在众人眼前,两道火柱迅速减弱,转眼便熄灭了。 通天冷笑一声,正要说话,脚下突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他暗吃一惊,只觉得脚底突然间热得发烫,心里知道不妙,急忙双脚一蹬,瞬间升上空中。几乎是同时,石台上蓦然爆出一大团明亮的火焰,向上直扑。但通天双袖向下一挥,一股寒冷之极的气流向下撞去,迎上那团火焰,火苗立即降低,向四周伏倒,其中却发出奇怪的轰轰声。 石厅中众人仔细观看,只见台子上倏地飞起一样东西,向罗宣的方向射去。与此同时,石台上的火焰也已熄灭,通天正缓缓降回台上。 丁 罗宣把那件东西接在手中,原来是一个直径约有一尺半的轮形物体,轮周上有几条流动的火舌,如同活了一样,在轮子和罗宣的手腕上来回游动。 通天落回石台,心中不禁十分恼火。他没想到罗宣的术法不仅强劲,而且变化迅速。刚才那个火轮从石台里钻出来,若不是自己有神力护体示警,火焰一旦上了身,他就算是输了。一百零八星,有半数以上都在这里,其间还有十几个是位居二十八宿的,他要是在这些人面前输了阵,又怎么能号令众人? 正文 钻石卷一(12) 想到这里,通天心中更加气恼。罗宣在星图上的位置,正是南方七宿之首的井木犴,实力自然不能小看。但是,说到底罗宣也只是二十八个主星之一,所得的神力比四方神人要差上半级,而四方神人又比他差了半级。无论如何,他也是比罗宣高出一级的神使,像刚才那样被罗宣的火轮逼上半空,几乎可以说是有些狼狈了。今天如果不显示一些能力出来,石厅里的这些半神人一定不会心服。 通天心中念头飞快地转动着,脸上也随之浮出怒容。他抬起右手,袖子滑落,手指从袖中露了出来,向罗宣遥遥一指,怒喝道:“好啊,井木犴罗宣,你还有两下子。再来!” 他说这几句话,并不仅仅是提出战斗的邀请。事实上,当他抬手的时候,已经暗自吟动了一个法咒。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股无形的能量悄然冲下石台,向罗宣直撞过去。 这是一个禁身咒。如果罗宣被击中,将会在短时间内没有能力施展任何术法,也不能运使神力。如果是一对一的决斗,对方中了这个法术之后,基本上就只能任人宰割了。但在眼前这个情况下,通天不想要罗宣的性命,而是想让罗宣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从而对他产生畏惧之心,并进而被他压服。 但是罗宣也同时做了行动。 以罗宣的神力,并不能看破通天的禁身咒。事实上他并没有发现通天在偷袭他。只是,罗宣也因为刚才的失手而恼火。他的五龙火轮向来不曾失误过,即使在正面对敌的情况下也总是令对手立即认输,或是被烧成焦炭。 但刚才他借着发出火风柱之机,悄悄把五龙火轮沉入地下,隐入石台上突袭通天,不仅没有占了便宜,五龙火轮却反而被对方压制,若不是自己及时收回,恐怕这五龙火轮还要失陷在台上。罗宣本来就性格暴躁,此时更是气恼无比。他再也不犹豫,当即念动自己秘修的法咒。 当通天的禁身咒射到的时候,罗宣正好也完成了法术。只听“啵”地一声,罗宣突然不见了。刚才他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股轻烟。 通天一怔,而石厅中的众人也都奇怪地四下观望。 突然间,只听空中一声大喝,就在石台上空炸响。几乎是同时,众人眼前一亮,被突发的火光晃得睁不开眼。 罗宣在通天上空出现。或者说,出现的那个形体应该是罗宣。 那是一个枝杈横生的形体,一个身子,肩上却长着六条手臂,如同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在六条手臂中间,是三个一模一样的头颅,正是这三个头颅让人们认出这是罗宣。三张面孔上都带着怒冲冲的表情,几乎要向通天咬下来。 不过更先一步到达的还是那六条手臂。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火花剑,另两只手中各捧着一个红色的壶,壶上似乎刻有各种复杂的花纹。最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捧着那个五龙火轮。 双剑与火轮同时向通天击下,而与此同时,那两个红色的壶突然迸开。石厅中立即充满了古怪的鸣叫,千百个火红的影子飞了出来。那原来是一大群火鸦,它们如同急雨般爆射而出,只盘旋了半圈就冲向下面的通天。 顷刻之间,通天就被无数火光包围,身形被完全淹没。 在众人惊愕的低叫声中,石台上的通天,或者说通天所在的位置上,突然发出“喀啦”一声怪响。与此同时,石厅中骤然一黑。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当他们重新适应光线时,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石台。 正文 钻石卷一(13) 刚才那些耀眼的火光消失了。石厅中又恢复到蜡烛幽暗摇晃的光线中。通天也仍是静静地站在台子正中。但与刚才不同的是,通天的右手伸长了许多。一支长约四尺的大手向上举着,每根手指都有常人的小臂那么长。通天半仰着头,脸上带着冷笑,又似乎有些怜悯的意思,像是看着一个明明没有力气却非要和大人打架的孩子。 通天右手的五根手指如同利刃一样,穿过罗宣的胸膛。罗宣刚才还是三头六臂的形体,此时已经恢复原身。他被通天举在半空,嘴巴大张,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胸口,鲜血不断地滴下来,一滴滴掉在通天脸上。 啪嗒。啪嗒。 罗宣四肢软软地垂着,身体一动不动。 石厅中一下子静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出动作。通天慢慢舔了舔落在唇边的血珠,脸上浮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我要杀了你!” 突然传来的怒吼是来自石台南边。刘环眼睛瞪得滚圆,铜头节杖挥出一道风声。紫红色长袍凌空飘飞,带着团团火焰,呼地向石台上的通天扑去。 通天右手略翻,罗宣的身体就飞了出去,正砸在刘环身上,两人一同跌倒在石台下。 “服了么?”通天淡淡地说道。 刘环毫无意义地大吼一声。他却没心思顾及通天的话,急忙翻身爬起,把罗宣的尸体抱在怀中。“大哥!”他哀声嚎叫着,声音如同死了同伴的狼。 “呼”地一下,罗宣突然坐直身子。刘环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回地面。 罗宣发呆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摸摸自己胸口。他脸上顿时现出古怪的表情。刘环顺着他的手看去,也不禁呆住了。 罗宣胸口上根本没有伤口。而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受了伤。 两人正在惊讶之中,石台东边的地上忽然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动了动。接着,最初那个黑衣年轻人拱起脊背,慢慢挺直身子。通天的目光立即转向那边,然后,石厅中众人也下意识地随着通天望了过去。 年轻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登上石台。通天面无表情,看着对方走上台阶,来到他面前。 黑衣年轻人向天花板上的龟甲望去,眼光在那上百个或强或弱的光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双膝一弯,在通天面前跪了下去。 “谢过通天神使。我卞吉今后听从驱策,不敢有违。” 声音不象是刚刚受过重伤,倒反而比起初时更为稳定坚决。 通天点了点头。“很好。如今你得获共工大神亲授神能,你的神力又高了半级。此后不可忘本。你先下去吧。” “遵命。”卞吉并手施礼,站起身来,下了石台,走到一张几案后面跪坐,不言不语。 石厅中众人都是一脸愕然,通天此时已经转向罗宣,“你试着感觉一股内神力,看看有何不同。” 罗宣呆了一下,下意识地依照通天的话去做。他试着运使神力,只是稍微一动念,手中剑尖就迸出火花,比先前要强出一倍。他又惊又喜,又竖起手掌,念出一个法咒,在掌中召出一团火焰。 这个法咒并不复杂,从前他只要一息就可以完成。但是现在,罗宣发现他只用了半息的时间,火焰就突然迸现在掌心,而且明亮度也比从前要强了不少。 “这,这是……”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通天微微一笑。一瞬间,他又立刻收住笑容,脸上现出严肃的表情。他高举右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 正文 钻石卷一(14) “恭请大神现身。”通天忽然沉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恭敬。 然后一团绿光从他右手食指上冒了出来。 这绿光如同一阵浓浓的雾,旋即凝成一个直径数尺的球形。石厅之中,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球形上面现出类似眼、鼻、口的孔洞,脑后甩出数百缕长长的雾丝。一阵低沉的笑声忽然轰响起来,灌入每个人的脑中。 不必再解释什么了。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当这个灵体之颅现身的一刹那,这些半神人就立刻明白它是什么。 共工之魂。 几乎是同时,半神人们纷纷叉起双手,弯腰施礼。在靠后面的地方,距离较远的角落里,一些低阶的半神人甚至已经跪了下去。因为,所有的半神人都感觉到了体内神力的共振。 这种感觉是无法作伪的。因为这些半神人的力量本就源于共工。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灵体之颅正是共工之魂,或者说,是共工神力的一个核心。 “听我驱策,入神力真源!”灵体头颅的声音轰隆隆地响着。虽然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几个模糊的洞孔,它的视线仍然十分威严。它扫视大厅,停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沉声轰笑,然后渐渐变得朦胧。雾团缩小下去,一点点钻入通天食指上的套环。过了一会儿,石台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现在你们明白了。”通天朗声说道。“太古之初,大神共工与祝融交战,共工神不幸落败,却将神力四散于人间。你们的神力,全是源于共工大神。” 抬头向上望了一眼,通天又续道:“你们每个人都在这张星图之中。这些光点,便是你们的身份和位置。” 众人望着天花板顶上的五块龟甲,以及上面闪动的几十个光点,听着通天继续说道:“如今共工大神欲集结神力,以图复生,再与祝融决战。待到一百零八人凑齐,就是大神复活之时。到那时,正如大神所言,你们都可入得神力真源。” 石厅中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些声音响了起来。 “恭听驱策!”“大神之命,怎敢不从?”“请神使下令,我们一定听从号令!” 通天微微点头。他尽量掩饰住心中想笑的冲动。 共工所说的话,其实是另有意思。所谓“入神力真源”,实际上却是要取了这些人的神力,作为共工复活的能量。说得准确些,就是要让这些人死掉。但这些人又怎么会想到共工和通天这个阴谋? 而更让通天得意的是,除了共工的计划之外,他自己还有另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是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甚至连共工都要瞒过去的。 当他的计划开始行动的时候,想必共工也会大吃一惊吧。 通天控制住自己的想法,向石台下望去。东南西北四方,已有几十人相继拜倒。向通天行过礼之后,这些人就依次在几案后面跪坐。 那些神力较弱的坐在后面,神力强的就比较靠前。尤其是身居二十八主星之位的半神人,他们是离石台最近的。不过,在他们更前面,四方却各有一个几案,贴近石台,空空地摆在阴湿的地上。 那是四方神人的位置,当然还在二十八星宿之上。 通天转头望向南面。罗宣和刘环早已在几案后面坐好。一见通天望过来,罗宣急忙跪直身体,大声道:“我服了!通天,你有什么事就发话吧!”一旁的刘环也随之频频点头。 看来这罗宣、刘环两人虽然脾气暴躁,却是十分直爽,做事干脆。这样的人,只要收服了,就很容易管治。 正文 钻石卷一(15) 但是另一面的几个人就不一样了。当通天望向北边的时候,那个穿着墨绿符纹袍、手持妖怪头杖的枯瘦中年人,正慢慢直起腰来,平静地望着通天。 通天眉头略皱。“斗木獬,你有何话说?” “通天神使在上,吕岳愿听从差遣。”那人慢悠悠地说道。然后,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视旁边,说道:“咦,四方神人为什么不来?” 通天不禁冷哼一声。他立刻猜出了这吕岳心中必然有所怀疑。不过,他一时想不出吕岳确切的想法,因此只是转转眼珠,脑中紧张地思索着。 事实上,吕岳并不是怀疑刚才那灵体头颅的身份。同属于共工神力的那种共振,是没有办法作假的。 但共工早在太古之初就被祝融打败,如今突然跳出来说要复活,到底有多大把握?吕岳暗想,自己凭着本身神力,在人世间自由自在,如果现在为共工卖命,听通天号令,实在有些不甘。而且这还不仅仅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如果这件事被祝融发现,那又会怎么样? 共工尚未复活,能不能敌得过祝融?通天虽是神使,但祝融毕竟是神,若没有共工亲自出战,世间又有谁敢对抗火神祝融之怒?而他们这些人只是各凭机缘吸取了一些神力,只能算是半神,那就更没法与祝融对抗了。 吕岳知道,四方神人的力量居于他们之上。若是这四个人不出现,那至少说明,通天的号召力还不够强。那么,是否加入通天属下,这件事就要仔细考虑一下了。 但通天神力高强,他又不敢直接出言顶撞,因此才说出这样的话,以作试探。 此刻通天也已大致猜到了吕岳的想法。他暗自犹豫,心想这件事还真不太好答复。但如果不答复,刚才还表示效忠的半神人们心里一定会产生疑虑。 正在犹豫之间,却听石厅西边传来一声苍老的长笑。 众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却看不到是谁在发出声音。隔了一会儿,眼光最锐利的几个人突然发现西侧的石壁上有一大片岩石正在变色。很快,石壁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高达数丈,宛如被水浸过一样,在岩石上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然后这个人影忽然从石壁上走了下来。 虽然厅中众人都是身具神力的异人,却没有一个人看清这人影是怎么回事。众人只看到,这人影在空中迈步,凌空而行,姿态飘洒自如。只是一眨眼,人影就来到大厅中央,落在石台西侧。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位老人出现在石台边,蓄着半尺斑白长须,灰白头发长及后颈,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老人身穿白色宽松长袍,脚上套着草鞋,右手抬在胸前,抚着一块青白色的虎玉挂坠。 这老人相貌和善,神情和气,初看之下令人觉得亲切可信。但是在场的众人都是半神之身,对神力感觉十分敏锐。他们立刻感到,这个人身上的力量要比他们强得多--对于那些坐在大厅最角落的半神人来说,这老人的能量简直相当他们的十倍,令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西金天!”吕岳喃喃说道。 老人向吕岳瞥了一眼,笑道:“不错,正是我。”说罢转向石台,向通天并手为礼。“神使在上,申公豹参见。” “你辛苦了,申公豹。”通天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抹亲和的笑容。不过申公豹和通天两人都明白,这笑容主要是摆给大家看的。 “事情进展如何?”通天问道。 “北方玄武赵公明,正在玄威山中炼制几种法器,此时正是关键时刻,无法前来。至于东方羽昆,他若是从东海中出来,声势未免太大,怕会惊动世人,这次不来也罢。”申公豹笑道:“共工大神相召,羽昆早晚必来投效,现在却不必请他露面了。” 正文 钻石卷一(16) 申公豹作出严肃的样子,心中却在暗中担忧。赤霞能占得南方朱雀之位,脾气也是一团火性,一言不合,立刻就会翻脸动手。自己能不能说服赤霞出山,还是个问题。虽然,若通天亲自出手,再叫几个半神人助战,要击败赤霞并不是难事。但如果这么做,许多半神人必然会有不服之心。四方神人的位置还在二十八宿之上,如果赵公明、羽昆、赤霞三人不肯听命,要号令底下这些半神人就会多了一重阻碍。 但这件事还不必太早跟通天说,尤其是不能在此刻这个场合说出来。申公豹想到这里,摆出严肃的神态,说道:“赤霞正在火云宫调教她的爱徒。若是知道大神即将复活,赤霞自然会全力相助。我明日就去找她。神使请放心,共工大神就要重生,赤霞怎么会不听命?我看南方朱雀不日就将出山。” 吕岳见申公豹来到,知道这是四方神人之一,心中暗惊。等到听申公豹说完,得知其他三方神人也将会很快前来归效,心中再也不怀疑,当即把妖怪头杖一摆,说道:“神使在上,吕岳随时听候差遣。” 在吕岳身后,与他同来的四个人也低头施礼,同时报出名号。通天静静听着,原来这四个人是吕岳属下,虽然不归于二十八主星,却也身居星图之中。四个人的名字分别是周信、李奇、朱天麟、杨文辉。 通天摆了摆手,五人纷纷跪坐下。申公豹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他居于石台西侧第一张几案上,脸上露出微笑。刚才他说话时手抚虎玉挂坠,其实已施出自己所擅长的信言术。别说吕岳只是北方七宿之首,就算是其他三方神人,如果稍不小心被他施了这一类迷心之术,也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通天见众人安静下来,于是挥手说道:“今日我召各位前来,一来是见见面,二来呢,也是有些事要说。可惜来的人不全。嗯,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群星汇集,天象必然大乱,惊动了天神、异人之众,反而不好。” “你们已经知道了。咱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共工大神复活。但眼下却有个阻碍!” 说到这里,通天停了一下,突然提高声音。“人间此时正是商周之争,而周国那边,却有个叫吕尚的人帮忙。此人来历不可小看,他出于昆仑山,是祝融神之使者……” 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声。通天伸手压住众人的议论。 “这吕尚,哼哼,论到神力,却比各位远远不及。但他手持昆仑神物,又仗着祝融之力,竟把几位半神人给拉拢了去。此人还在四处寻访身具神力之人。这样下去,星图就无法凑齐,而共工大神复活之事也就无望了。” “去杀了他!”“对,杀了这个什么吕尚!” 通天摇摇头。“不可!吕尚不重要,那些半神人才是关键。他们本应归于共工大神属下,与咱们一同为大神复活出力,现在却反而投效祝融一边。这件事绝不可饶恕!但若杀了吕尚,这些异人却各自逃走,天下这么大,却又到哪里找去?” “那怎么办?”台下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通天停了一会儿,等到台下声音渐息,这才朗声说道:“现在商朝大军正攻打西歧。我已在东宿、西宿中各派四人,前去助战。想那吕尚知道敌不过,一定会寻访更多半神人出来帮忙。你们听好,我要你们分批加入商军,与周国交战。等到那些叛神之徒一个一个出来,你们就将其击杀,以祭共工大神!” 正文 钻石卷一(17) 说到这里,通天微笑道:“你们深居天地之间,已不知有多少年,可也闷得狠了吧。如今有这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事。共工大神已对我言明,若是你们之中有谁战功卓著,那就有机会升格,并得共工大神亲授神力……” 台下又是一片哗语。这些半神人大部分是不甘寂寞之人,听说有机会与其他半神人斗法,都是兴奋不已。况且如果为共工大神立了功,得获神力,还能升格,这可是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好事。一些低级半神人想像着升到二十八主星之中,而那些身居二十八主星的半神人,却已大胆地设想自己能否有机会升为本宿的首位,甚至升到四方神人的级别了。 等到台下渐渐静下来,通天大声道:“你们可还有什么异议?” “谨遵上命!”“神使说什么,我们就怎么做好了!”“没错,请神使下令吧!” “好!你们先各自回去。等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叫你们出面。不过在接到我命令之前,谁都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我就把他杀了祭祀共工大神!” 台下顿时一阵沉寂。数十名半神人纷纷并手施礼,表示听从号令。 通天停了停,突然仰天长笑。这笑声在石厅中震响,灌进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脑中都塞满了嗡嗡的回音。 在这个地下密室之上,整个黑石浮岛都随着通天的笑声轻轻震动起来。一道道水波从岛岸生发,在雾泽的泥沼水面上迅速向外传去。 几里之外,那些黑嘴隼、水蛇感受到这股震动,纷纷向远处逃窜。它们感觉到危险而难以抗拒的力量,立刻凭着本能避开,却不知道在那黑色的浮岛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十五 萃 萃,亨。王假(格)有庙。 利见大人,亨,利贞。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悦),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格)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甲 西歧城的午后,这一天是少见的闷热天气。士兵们各守岗位,默然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昨天传来的消息,商军的先行部队,由胡升率领,已经逼近西歧。而闻仲亲自率领的大军,也在向西歧而来。周国的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就要开始了。 战争之前的紧张,就像天气一样,闷热无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一份寂静的压力,令战士们个个神色肃然,脸上毫无表情。 几匹快马从东北方急奔而来,正是周军的探哨。城上守卫急忙放下吊桥。木桥还未搭稳,探哨已经策马凌空跃过去,径直穿越城门。没过多久,探哨的声音就在城中的议事厅里响了起来。 “胡升的前军离城已不足十里!” “我去迎击,挫挫他们的锐气。王上,请下令!”先锋大将南宫适挺身站了起来。 “好。”姬发点点头。“初次交战,一切小心。” 南宫适躬身领命,之后大步走出厅外,向等着命令的副将们叫道:“上马!跟我来!” 在两千名轻骑兵集合完毕的时候,胡升的军队也在快速推进。商军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城门已轧轧敞开。 “冲啊!让他们尝尝厉害!” 南宫适一骑当先,冲出了西歧城门。在他身后,两千名轻骑兵分持长矛、长柄斧、大勾镰、投矛,呼啦啦卷出城门,如同一道旋风。 商军的三千人先锋队停在前面不远处。南宫适放眼一望,不禁有些发呆。站在商军前面的是四个奇怪的大汉,他们立即吸引了两千周军骑兵的眼光。 正文 钻石卷一(18) 这四人穿着粗麻布衣衫,下面用黑布围腰,垂到膝盖,小腿上绑着布条。上身的衣服式样相似,都是赤膊短衫,只是颜色不同。看上去,他们很像是四个干苦力活的大汉。 只是这四位大汉也实在太大了。他们站在人群中,足有普通人三个高。这四兄弟一样的大嘴凸眼,满脸横肉,胡须粗乱硬直,牙齿从唇间暴出,简直是四个凶恶的吃人怪物。 莫天手拿着十几尺长的长矛,站在阵列最前端。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虬结,如同坚硬的木瘤。见到周兵出城,莫天顿时发出雷一般的吼叫,向前迈了一大步。 南宫适挥手吩咐骑兵队勒住马头。按照礼节,他向一名传令官说道:“出去通名喊话。” 那传令官双腿一夹,纵马冲出了骑兵的阵形,在两军的中间停了下来,对着商军阵中大声地喊道:“商军听着,你们犯我西歧疆域,不容我周国不战!今奉武王姬发之令……” 一道黑影破风而至。“蓬”地一声,那名传令官身上立即多了一条长杆。 长矛从传令官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之后深深扎入地面。传令官的喊声戛然而止,他座下的战马受惊之下往前直冲,留着主人悬在半空中。长达十几尺的长矛来回摇晃,而那传令官的尸体就这样插在了上面,嘴巴大张,仿佛要告诉身后的战友们,要为他报仇。 莫天双手用力敲打前胸,嘴里发出吓人的嚎叫声。三千商军随之同声应和,震得两千周军骑兵耳朵直响。莫天随即上前,伸手拔出长矛,用力一甩,传令官的尸体便飞了出去,直落到周军骑兵队面前,溅出一地鲜血。 在城上观战的姬发,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恐怕不会比那仍然悬在阵中的传令官好多少。但他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愤怒。 两军交兵,向来要先以礼相答,以理数相问。怎么商军这个将官如此横蛮? 而且这种横蛮居然还起了作用。骑兵队的士气有些动摇。骑兵们虽然还整齐的列成一线,但是嗡嗡的议论声已经开始听得见了。 南宫适感觉到这种骚动,他知道士气一降,交战几乎必败,于是毫不犹豫,当即挥起了手中的长矛,大声喝道:“冲锋!” “那不是普通人。”太公和姬发一同站在城墙上,在姬发耳边说道。 “怎么?”姬发回过头望着太公。对方的身高有两三个人那么高,显然并非凡人。但听太公的意思,或者那人还是身具神力的异人? “那四个人都是半神之体。”太公猜出了姬发的心事。 姬发一怔,随即向旁边吩咐道:“叫辛免率三千人在城门准备接应。弓弩手就位,全都瞄准那四个巨汉,随时待命发射!” 对方既有半神人助战,南宫适这两千人想必无法得胜,甚至还有覆灭的危险。但是,如果现在下令撤退,周军的士气一定会大受打击。 两军头一天、头一次接战,刚刚照面就退兵,那以后的仗还怎么打? 姬发低头注视着战局,只希望南宫适能多坚持一会儿。 …… 南宫适放低长矛,两千骑兵紧跟着他。周军骑兵队分成三队,向商军阵形冲去,中间一队是南宫适亲自领头,径直冲向莫天。他决意要把这个大汉斩杀,为那传令官报仇,也为周军夺回面子。 一排长矛如同猛兽锐利的牙齿,急奔而来,向莫天迎面咬到。与此同时,另外两排矛锋从莫天旁边绕了过去,直奔商军的三千先锋队。 莫天手臂一抡,长矛化为一道黄光。他口中喃喃念着难懂的字句,神色专注。突然间,他手中长矛蓦地爆出一片火光,向周军扫去。 正文 钻石卷一(19) 旋风夹着烈火,向南宫适迎面击到。矛尖未至,南宫适已经觉得热风扑面,身子竟然被向后推去,险些坐不稳马鞍。他大惊之下,急忙举矛一迎。在他身边,十几名骑兵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矛杆崩断的声音连绵不绝,以南宫适为首的十几名骑兵只觉得手中一轻,长矛已经断折,断口上还冒着火焰。一转眼,他们的长矛就成了一截火把,那火苗沿着矛杆急窜而上,向他们的手指烧来。一些骑兵不得不赶紧扔掉矛杆,同时伏在鞍上躲避焚风,样子十分狼狈。 南宫适不禁大怒。敌人不仅强悍,还会运使妖术,但这并没有让他畏缩。他勒过马头,从莫天身边绕了过去,顺手在鞍边抓起一根投枪,挥臂掷出。莫天怪叫一声,投枪刺入了他的小腿。 莫天怒吼着挥舞长矛,周军骑兵纷纷避开。挟着火与风的长矛,不断向骑兵们挥动翻卷,但骑兵们完全发挥了速度和机动力的优势,很快就退到莫天长矛的威胁范围之外,围成一个圈子,不断向中央投掷梭枪。莫天冲到哪里,那边的骑兵就以长矛顶住距离,迅速撤退,而另一些骑兵就在莫天背后投枪、刺矛。 不一会儿,莫天身上就插上了十几根投枪。虽然都不在要害部位,但也令他颇为疼痛,走路也有些拐了。而周军中队的六百骑兵,也已经有四五十人死在莫天的风火长矛之下。 另一边,冲向商军的一千多名骑兵,则是占了胜势。他们先前见识过莫天的力量,因此在冲向商军时,刻意躲过莫离、莫蓝、莫声三人,从两侧冲向商军阵形。商军纷纷举盾格挡,一些人同时抽刀,去砍削骑兵们的小腿。但周军骑兵早有准备,他们一手挟紧长矛,另一手拔出钩头斧。金属撞击声、惨叫声、鲜血飞溅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商军一个个倒在周军骑兵的马蹄边,头颅或被砸瘪,或被削去一半,血浆四溢。 两队周骑兵分头自商军两侧冲入,再从商军后方冲出会合。被这两股无情的利齿咬过,商军立即损失了两三百人。 领队的骑兵副队长一挥手,骑兵再次冲入商军之中。一番冲撞之后,再度穿越商军阵形,分到两侧立定马头。骑兵们纷纷大喝,长矛高举,矛头寒光闪动,耀武扬威。 南宫适眼见左右两队占了上风,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着急。他心想自己枉为前军大将,带六百人围攻一个大汉还没法得胜,这还怎么见人?于是高喊口令,吩咐中队骑兵加紧合围,要把莫天刺杀于包围圈中。 “动手吧?”商军阵前,莫声向身边的两位兄长问道。 莫离一向沉默寡言,但却是四兄弟中最有头脑的。见四弟问话,莫离摇了摇头。老三莫蓝却笑道:“急什么,为这两千人就施术,岂不是浪费。再等等吧!要是姬发、吕尚出来,那才好动手呢。” 三兄弟就在商军阵前站着不动。莫天此时身上又中了几根投枪,虽然也杀了四名骑兵,心中的怒火却更高了。回头见三个弟弟一动不动,不禁气恼之极,吼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三人还未回答,东北方忽然响起一片呼喝声。地平线上冒出一长条滚动的烟尘,中间还有许多闪光。急骤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向西歧城直扑而来。 城墙上的姬发早已看到远来的军队。“是胡升的主力。”他自语道。他随即转身,下达了指令。 辛免所率的三千人很快就冲出城门,与南宫适合兵一处。 “商军主力已到!”辛免在战士们的呼喝声中接近南宫适,向他叫道:“王上有令,列阵回城!” 正文 钻石卷一(20) “回城?”南宫适一瞪眼,“待我先把这家伙宰了!” 他转向莫天,正要投出梭枪,辛免一下子按住他的手臂。 “王上的命令,你怎么不听?”辛免怒声吼道,“你要立功,谁不想立功?以后有的是机会!胡升大军已到,你偏要逞英雄,难道要让这些战士为你陪葬?” 南宫适脸色通红,双目中怒气勃发。但是,看看身边浴血带伤的骑士们,他还是冷静下来。停了片刻,他高举长矛,下令道:“列阵后退!” 三队骑兵迅速合为一处,转向西歧的方向。商军的先锋队冲上前来,却被辛免的三千战士挡住。南宫适率领骑兵退向吊桥,辛免也带着三千战士缓缓后退。 但是一个巨大的身影飞步跑过战场,一团烈火旋风强硬地撞过周军阵形。在周军战士的惨叫声中,莫天已抢到吊桥头,挡住周军的归路,大吼道:“谁也别想跑!都给我死在这里罢!” 他话音未洛,城上忽然飞下一轮箭雨。早就拉弓待命的弓弩手们,对准了莫天不断发射,飞箭顿时包围了莫天的身形。 莫天怪叫一声,急忙挥动风火长矛,把袭来的飞箭纷纷扫开。但是还是有几十支箭穿破他的防御,一转眼,莫天身上又多了许多箭杆,有一支甚至插在他的面颊上,令莫天痛得大吼。 “好!”姬发叫道,“再射!” “快叫他们回来!”太公突然低喝道。、 姬发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黑。他大吃一惊,随即发现,那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天色真的黑了。如同黑夜突然降临,天空变得昏暗无比。在城下交战的商周两军战士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一瞬间忘了砍杀。 然后,随着“咻”的一声巨响,黑暗的天空爆发出来的,却是一道道火红湛蓝的冲天强光。 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强光,在地面上不住地撞击,发出轰然澎动的巨响。 而在那些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还夹杂着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古怪声。 有的声音像是烈火,在大地间发出呼呼的燃烧焚风声音。 有的声音像是大水,轰轰然的波涛中,像是放大了数百倍的摩擦虫翼巨声。 而在火和水的声音之中,还不时出现刺耳的嗤然声响,仿佛在大地上煮开了一壶奇大无比的滚水,蒸气之声响彻四野。 “那是什么?” 姬发望着这一片奇景,正在仔细打量,太公已叫道:“哪吒快去助战!杨戬,保护他们急速退兵!” 哪吒站在城头观战,看见下面打得热闹,正想着如何找借口也出去打斗一番。此刻听到太公下令,立刻绽开笑容。他立即吟咒召出风火轮,跳了上去。风火轮载着他飞越城头,向城下直掠而去。 很快,哪吒就飞到了战场上空。他一眼就看到那四个高大之极的大汉。对方异样的身材令他暗暗惊愕,不过,他也没心思考虑这些。 总之只要有架可打,他就乐在其中。 “你们四个怪物!看打!”哪吒在空中高叫道。 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四兄弟几乎同时抬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踏在两个火团上凌空飞来,不禁也是一怔。几乎是同时,一道金光已经从哪吒手腕上飞击下来。莫离首当其冲,几乎被金光击中,幸好他及时晃过手中的珍珠伞,把那道金光挡开了。 “你这孩子是谁?”莫离吃了一惊。 “我叫哪吒。”哪吒在空中笑嘻嘻地说道,突然向下急冲。“看枪!” 莫天急忙举过风火矛,挡开了哪吒的火焰枪。 四兄弟与哪吒缠斗起来。被他们阻住的周军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在这四兄弟的术法袭击之下,周兵一转眼就损失了数百人--仅仅是莫天的风火矛,就杀死了一两百名周军战士。他们被烈焰焚风卷过,肉体在铠甲之中化为焦尸。 正文 钻石卷一(21) “撤退!”南宫适叫道。 于是周军退了下来。而商军也并不追赶。因为天色十分昏暗,在莫离的黑暗迷雾之下,所有的战士都看不清东西。而且莫家四兄弟挡在了战场中间。一道道火光、闪电,夹着四个人的怒吼,把战场中很大一块地方变成了无人敢于涉足的禁地。 杨戬却逆着周兵而进,过不多时,便来到战场上。他骑着马,手提三尖两刃刀,看起来像是一名普通的将官。在摸清对方的能力之前,他不想暴露出自己身具神力。 莫家四兄弟不耐烦与哪吒纠缠,已经开始施展术法。莫天挥动风火矛,莫离却把珍珠伞向着空中摇动。天色更黑了,战场上却闪出无数火蛇,四下蔓烧。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震弦声从莫蓝手中传来。杨戬忽然觉得脚下一震,他低头看去,惊觉地上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莫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东西,向空中一扬。它立即随风而起,化为一只奇异的动物,白毛披身,口中露出两排利齿。此时哪吒正执枪刺下,这只小怪物便从侧面奔袭而上,径直咬向哪吒的后颈。 “哪吒小心!”杨戬大喊道。 突然间,他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耳边传来莫声得意的狂笑。 花狐貂凌空扑下,一口便把杨戬咬掉了半截。 乙 寝殿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纣王闯了进来,脚步声在宫室中激起一连串沉重的回音。他走到几案边,抓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呆呆地瞪着屋角,若有所思。 一名侍女急忙过来给他续酒。她见纣王似乎心情不佳,害怕这位脾气暴躁的王突然发起火来,因此心中十分紧张,从架子上取尖底杯的时候,手臂微微一抖,竟洒了不少在纣王手上。 侍女大惊失色,脸色已经是吓得发白。谁都知道纣王的脾气有多坏,他曾经因为酒的颜色不对就杀过宫人,更何况洒了酒在他手上?她吓得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纣王从思考中惊醒,扭头横了她一眼,劈手从她手中抢过双耳尖底杯,自己续满了酒爵,随手把尖底杯往架子上一摔。“去去去!”他不耐烦地喝斥道。 侍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逃过一劫。她急忙跪倒,颤声说道:“谢王上不杀……”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颊边传来剧烈的疼痛,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地。当她清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纣王又在她腰上补了一脚。 “叫你快滚,你没听见吗?啊?”纣王大声吼道,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似乎是觉得不解气,纣王突然伸手从腰间抽出佩剑。 “王上!不要……”侍女脸上映着短剑的寒光,已经吓得软成一滩泥。 通向内室的幅幔忽然一掀,妲己走了出来。她听到殿门响动,知道是纣王回来了,于是出来迎接,不料刚一露面就看到纣王高举短剑,作势欲刺。她没有时间细想,急忙奔过去拉住纣王的手臂。 “王上,我等你好半天啦。”妲己装作没看到纣王的怒容,笑着说道:“我存的桂花酒到今天整整一年,现在可以喝啦。王上,咱们到里面去。” 纣王转过头来,面对妲己动人的笑颜,怒气稍微减缓了些。妲己拖着他向内室走去,一边拉一边说道:“这些下贱的奴隶,何必跟他们动气呢。回头我叫庭监抽她一顿鞭子。” 她转头又对躺在地上的侍女斥责道:“没听见王上的话吗?还不快滚下去。” 侍女喏喏连声,忍着疼痛,半爬半跑地逃开。妲已和纣王已经穿过幅幔,消失在连接内室的廊道中。 正文 钻石卷一(22) 当晚,纣王就在后宫与妲己对饮。妲己酒量甚浅,喝了几杯就醉了,纣王却是毫无醉态。他把妲己抱上铺席休息,自己回到几案边,仍是一杯接一杯地痛饮。 也不知喝了多少,纣王却始终没有醉意。心中烦躁一点点却翻了上来,纣王突然无意义地低吼一声,把酒爵一抛,大步走出了寝宫。 庭园之中夜色深幽,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纣王却是心烦意乱。他沿着小径下意识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一大片黑影笼罩了他。纣王犹如未觉,心思恍惚,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面前巨大的祭台和殿宇,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信步走到了太庙之前。 这是祭拜先祖、祷祝上天的地方,在王宫中的地位非常重要,昼夜都有卫兵守护。不过他们只是站在太庙祭台基座二十丈之外,不敢接近。 纣王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他走近祭台。卫兵们远远看到纣王,早就跪下施礼。纣王点点头,也不说话,迈步就登上了祭台的土阶。卫兵们在背后疑惑地张望着。虽然深夜祭拜很让人奇怪,不过,又有谁敢质询或是拦阻纣王? 纣王登上祭台,在太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之中,那高大的铜门显得十分威严,门楣上的兽面拱纹从高处俯视着纣王,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纣王停了片刻,扳下门钮,铜门低沉地轰响着,缓缓敞开。 纣王进了太庙,回身关好大门,缓步穿过第一重厅堂。两边的油脂铜灯常年不灭,此刻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应和着纣王的脚步声。很快,他就进入了内堂。这是一间方圆五十丈的大堂,四周墙上绘着黑、红、白三色混杂的图案,以及一些上古神话的图形。两侧各有一排铜版刻像,那是商朝历代先王,每个刻像前面都有一张几案,上面摆着酒器、小鼎、礼剑、袍服等物品。 在内堂正中,是一个十丈宽、两丈高的土台,分为三层,土分五色,按青、黄、赤、白、黑,来自不同的地方,都是最纯净的色土。台上一张几案遍涂白漆,嵌有铜线花纹,同样摆着各式祭物礼器。几案之前,是一尊大鼎,长八尺,高五尺,宽三尺,鼎身遍刻云雷、兽面、四火、鸟龙等各种花纹,正是最尊贵的王鼎。 而在王鼎的旁边,却是另一尊大鼎,这鼎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一眼看去,竟好像有股魔力,把人吸住,令人心神迷乱,再也移不开眼神。 这正是张奎所铸的九鼎之一,位于中央的王鼎。 纣王登台来到几案前,虔诚地跪下默祷。然后他拿起长柄金勺,在鼎边的大油脂罐中舀了一勺,起身来到王鼎之前,仔细地把油脂加入鼎中。王鼎里的火焰是常年燃烧的,每天都要添油,此刻烧得正旺,纣王这一加油,一股火焰立即窜了起来,卷住了金勺末端。 纣王待勺中油脂流尽,收回金勺,又从旁边取过酒尊,向鼎中倾了三次,空气中顿时冒出炽烈的酒香。之后,他退回几案边重新跪倒,双手齐额,恭谨地拜了三次。 他凝视鼎中的火焰,神色渐渐变得伤感。 “天神在上,先王在上,请保佑商朝安宁。” 火焰呼呼作响,光芒照得纣王脸上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纣王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略有些嘶哑。 “自我登位以来,天下战乱不休。东夷越来越猖獗。西歧竟也公然作乱……” “闻仲向来不曾吃过败仗,这次首攻西歧,怎么却不敢先行进攻,却派窥、胡升去试探?窥于西歧惨败,难道,”他皱眉思考了一阵。“天神!难道你们不再佑护商朝?” 正文 钻石卷一(23)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长跪挺身。“若是我行事有什么不对,请天神降下预兆,让我得知原因,也好改过!” 停了片刻,纣王忽然握拳大吼:“天神!先王!请扶助商朝之危!” 他的声音在内厅中回荡,四壁间叠响着空旷的回音。纣王跪在几案前,身体挺得笔直,双拳紧握,目光犹如利剑,死死盯着鼎沿上方跳动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纣王呼出一口气,忽然忪懈下来。他伏在几案上,把脸藏在臂弯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王宫中起了一阵微风。这微风像是从天顶飘下,在殿宇上空盘旋了一阵,便向太庙刮去。站岗的卫兵根本没注意到这股风,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是夜色中一根根木桩。 微风挤过太庙的铜门,穿过第一重厅,钻进内厅大堂。它掠过纣王头顶,径直投入王鼎之中。火焰先是一暗,接着忽然猛烈地窜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倍还不止。 然后,一股细细的火舌从王鼎中探出来,就像是火焰有了生命,伸出一条手臂。这火焰之手缓缓飘到纣王身前,在他头顶悬浮。纣王毫无觉察,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火焰停了一会儿,罩向纣王头顶。它并没有点燃纣王的头发和衣带,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散发出热力。它包住了纣王的半个头颅,令纣王的头看起来像是个火球。 过了一会儿,火舌突然缩了回去,速度快如闪电。几乎是与此同时,纣王猛地跳了起来,满脸疑惑和惊讶。 “共工大神?”他大喊道。 王鼎中火焰炽烈,在鼎沿上方熊熊燃烧,把纣王的脸庞映得通红。火焰挟着呼啸的风声,在鼎中轰鸣不休。 纣王的神色忽然转为惊喜。“大神有何指点?”他大声说道。 “要我附在你身上,你就可身具神术之力。”那声音在纣王脑中轰轰响着。“你可愿意?” 纣王犹豫起来。太古之初,祝融与共工交战,共工战败之后粉身碎骨,不料灵魂仍在。有这位古神相助,他自然会变得十分强大--但是,若惹恼了祝融怎么办? “祝融?”声音冷笑道,“你祈天拜神,从来也没失过礼,怎么天神就不帮助你?我实话对你说罢,祝融是认为商朝气数已尽,她要扶助周国,纣王纣王,你是不用再想祝融会帮你了。” 纣王听了这话,心中又惊愕又痛苦,更夹着一股恼火。“祝融大神为何弃我商朝不顾?” “天神行事,凡人怎能猜度?”火焰中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只问你,我若要附于你身上,助你得获神力,叫商朝复兴,你愿不愿意?” 纣王一呆,随即吼道:“只要让商朝复兴,我什么都愿意!” “哈哈哈!这就对了。” 王鼎中的火焰又跳了几下,迅速转为奇怪的暗绿色。它的下端从鼎中升起来,上端聚合,形成一个椭球体,后面拖着长达三十丈的模糊尾迹,一直延伸到内厅的墙壁。看上去,这团暗绿色的火球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头,脑后甩出飘舞的长发。这火焰人头隐约有口鼻眼耳,却看不清面容。 “既然如此,你取定光剑来。” 纣王也不思索,伸手拔出腰间的定光剑,向鼎中火苗伸去。那绿色的火球倏然向前一扑,触到定光剑的剑身,却像是凝成了浅绿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剑流了下来。流到剑柄之处,突然向前一冲,包住了纣王的手。 纣王只觉手上一凉,接着,毫无理由地,他突然感到全身剧痛,似乎有上百人在同时剥他的皮肤,又像是整个身体立刻就要爆裂。他强忍片刻,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发晕。 正文 钻石卷一(24) “定光复醒,神力降世。” 共工的灵魂低沉地说着,一边附上纣王身体,顺着手臂爬了上去。纣王呆呆地站着,也不知要做什么,突然间,绿气越过肩膀,迅捷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胸膛。 纣王大叫一声,双眼翻白,“咕咚”一声倒地不醒。 丙 “杨戬被……被吃掉了!” 这个消息令议事殿中的众人大吃一惊。刚才这一战,周军损伤近千人,大大折了锐气,而那四个大汉的术法,也令周军心生畏惧。 如果对方能让天色昏沉,能令大地开裂,能召唤风火袭击,这样的对手,普通战士怎么能抵敌? “说清楚些!”姬发喝道。 “那四个大汉,有一个放出一只,一只怪物,白色的,飞到空中,杨戬一时不防,就被咬,咬断了半截。”报告这个消息的战士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他所看到的一幕令他十分惊恐。 “不可能!”哪吒大叫道。“他才没这么容易死!” 众将面面相觑。姬发望向太公,太公沉吟一下,向那战士问道:“杨戬被吃之时,有没有流血?” “我,我没看清……” 太公“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哪吒却叫道:“你们瞎想什么!我说杨戬不会死,他就不会死!” “没错。”一个悦耳的女声传来。“以他的本事,要是叫一只小怪兽咬死了,那可真是丢脸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吉面带微笑,看样子毫不担心。 …… 商军在城外扎营。胡升这次只带了两万战士,本来只是按闻仲的命令,试探西歧的虚实,没打算与周军力战。但听到前军得胜,也是十分高兴。当晚,胡升就在主帐之中,宴请莫家四兄弟。四人席地而坐,头顶几乎触到了大帐的顶篷,也不用酒具,就拿着大陶罐咕咚咕咚乱喝一气。 “四位辛苦了。”胡升很尊敬地向四人敬酒。这四人是半路来投军的,当时胡升一见四人,深为讶异,立即恭敬接待。之后不久闻仲发了急令,叫胡升好好招呼这四人,并说他们是身具神力的异人。胡升自然更为小心,言语之间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四位相助,看来此战必胜了。”胡升笑道。 “那还用说。”莫天满不在乎地回答。 “今日一战,周军锐气已经受挫。四位勇力超人,又有术法,城中周军虽然众多,想必也不敢出来挑战。我们且在这儿坚守几日,等闻太师大军一到,西歧指日可破。” “守?”莫天吐出一条牛腿骨。“干么要守?明日再战,不必等闻太师,我们便把西歧城取了!” “这……”胡升不敢反驳,却又不能违背闻太师的命令,只得说道:“你身上有伤,还是休息几天的好。” “用不着!”莫天吼道。不提此事还好,一说这事,他心头怒火就直往上窜。今日一战,他身上挨了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他皮粗肉厚,这些伤口都只是小小的外伤,而且经莫蓝涂药之后,基本已经不痛了。但他自负神力,竟被凡人伤成这个样子,以他火爆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不肯罢休的。 “我明日出战!” “大哥,还是歇两天吧。”莫蓝劝道。 “你别管!”莫天已喝得半醉,怒声叫道:“我明天再出去打!你们几个,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跟我一起来!” 他提起陶罐,咕咚一声,又灌下半罐酒。 当夜四兄弟都喝得醉醺醺地,摇晃着回到自己的帐中。他们的营帐比普通营帐大了十倍,周围也没有卫兵值守,因为四兄弟认为根本不需要凡人来守卫。 正文 钻石卷一(25) 四人倒头便睡。莫天最先睡着,鼾声如雷。没过多久,其他三人也渐次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莫声身边的皮囊忽然剧烈扭动起来。紧接着,囊中传出一声压抑的哀鸣。莫声迷迷糊糊地拍拍皮囊,嘟哝道:“别闹!”便又翻身睡了。 皮囊静止不动。又过了一会儿,皮囊口悄悄打开,一个影子无声地飘了出来。这影子俯身从皮囊中掏出什么东西,随后闪身出了帐门,消失无踪。 “那持矛的大汉,倒好对付。那个拿伞放黑雾的,却有些麻烦。”太公缓缓说道。 “有什么麻烦?我明天去跟他打!”哪吒叫道,“不等他放出黑雾,我就一枪挑了他!” 太公笑道:“不是这么说。咱们却要让他放出黑雾,再杀他不迟。” “为什么?”哪吒不解地问道。 太公不答,却向龙吉说道:“龙吉,这件事却要请你帮个忙。我知道你在幻术上的技艺,这里无人能及。”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好。”太公又转向哪吒,“明日你去对付那个放怪兽的大汉。唉,不知杨戬到底脱险了没有……” 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青光。一眨间,厅中就多了一个人,才一站定就哈哈大笑。“太公未免太看低我了。那种小怪物也能伤了我?” “杨戬!”几个人又惊又喜,一同叫了出来。姬发抢上前去,一把抓住杨戬的手臂。“你没事吧?” “自然没事。”杨戬笑道,顺手把一件东西往地上一抛。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只怪兽的尸体,模样像狐狸又像貂,两肋生着肉翅,却只有两尺长,比白天所见时小了许多。怪兽大嘴微张,露出两排利齿,眼睛紧闭,肚子上有一条裂缝,还在流出青绿色的液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已死去多时。 “他们说,你被这怪兽吃了半截……”姬发看看地上的怪兽,“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躲在这畜牲肚子里。”杨戬得意地说道,“那四个家伙都喝醉了,我自然就钻出来啦。” “真是异术啊。”姬发叹道。 太公略一皱眉,向杨戬说道:“你回来时,没有惊动他们吧?” “没有。我本想把他们的宝物都偷过来,但又一想,他们不知还有什么异能,恐怕失了宝物仍能作战,反倒让他们多了防备,因此就没下手。嘿,那几件玩意儿,我看也不难破。” “好!”太公笑道:“如此一来,我的计划就更有把握了。杨戬,等会儿你还回去,变成这怪兽的形状。我另有一件东西给你。” 太公取过一幅丝绢,扯下两小块,用毛笔蘸了朱砂,在两块绢片上画了几个符号,之后又用一撮灰红色的粉末洒上绢片。他端详了一阵,把其中一片交给杨戬,另一片则收回怀中。 “你把它贴在那柄珍珠伞上。明日我自有妙用。” 杨戬接过绢片。太公又自语道:“只是那个持矛的大汉,却派谁去对付?” 一旁雷震子有些着急,禁不住走上一步,目注太公,却不开口。哪吒猜到他的心意,立即咯咯一笑,讽刺地说:“你不行,不行哪!那个大汉好厉害的,你一定打不过。太公怕你受伤,所以不愿派你去呢!” “谁说我打不过?”雷震子虽然不爱说话,此刻也忍不住了。 哪吒伸指头刮了刮脸,继续说道:“你本事不行,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别给周军丢脸哪。要像我这样本领高强的,才能出阵呢!” “你!”雷震子不禁气结。 太公笑道:“好了好了,不要争了。雷震子,我确是不想让你出阵。” 正文 钻石卷一(26) “为什么?”雷震子急道。 “闻仲大军在后。咱们这边,手下的异人就你们几个。若是闻仲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就不好了。我不想暴露太多实力。明日这一阵,你就在城中休息吧。” “太公!”雷震子叫道:“我不必露面,也能杀得了他!明日我藏在空中,伺机下手,绝不会暴露身形!太公你就放心好了!” 太公沉吟片刻,点头道:“嗯,也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对付持矛大汉。还有一个拿着铜瑟的……” “我来对付吧。”龙吉说道。 “你要小心。”杨戬关切地说道。 “哼,你也得小心些。”龙吉笑道,“别让那家伙发现你是假的,把你一下子捏死了!” 杨戬哈哈大笑,身形一闪,化为苍鹰,转眼间冲出大厅。 …… 当夜杨戬乘着夜色飞回商军大营,又回到莫家四兄弟帐中。四人仍在熟睡。杨戬摸到莫离身边,把太公所给的绢片小心地贴到珍珠伞上。绢片粘上伞面,瞬间闪出一道微弱的红光,随即消失无形,就好像化为了灰尘一样,而伞面上却多了几个隐隐约约的符纹。 “太公术法真是神妙。”杨戬心中暗暗佩服。 他正要变成花狐貂的样子,眼角瞥见莫蓝的铜瑟,心中忽然想到:“这铜瑟不知是什么宝物,竟能令大地开裂,却不知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术法附在其中。明天龙吉和这人交战,可别受伤才好。” 他心念一动,悄悄伸手到铜瑟上,捏住弦柱,默运神力传上指尖。一股热力从他手指透出,弦柱渐渐变软。杨戬伸指在弦柱上连点几下,又移向下一根弦柱。如此几次之后,他才回过身来,身子一晃,立即化为一只白毛怪兽,悄然钻进了莫声腰边的皮囊。 丁 第二天一早,城外就响起了战鼓。商军列阵而行,枪矛林立,步伐齐整,呼喝声冲破晨雾,直传上城头。太公与姬发早就在城头等待,此刻不禁叹道:“商军果然勇武。” “再勇武也不及咱们周国。”姬发自信地笑道:“昨天一战,可见咱们比商军更胜一筹。要不是那四个家伙,商军那三千先锋一定全部被剿杀了。” 两人一同向城下观望。只见商军列阵前行,来到距城墙一里之处,扎下阵脚。不一会儿,商军阵形分开,昨天那四个大汉大步走出阵前。商军战士各按位置肃立不动,却不作出进攻的姿态。 那四人走到城下,打头的莫天向上大吼:“都给我出来受死!” “原来这四人竟想单独挑战。”太公捋着胡须,不禁露出笑容。“他们也太自恃了。呵呵,这下就更好办了。” 城上箭塔中的卫士眼见四个大汉走近城前,个个足有半个城墙那么高,眼睛瞪得像拳头一般大,卫士们暗自戒惧。不等四人再喊,箭塔上早已飞下一排排箭雨。 莫天早有准备,当即挥矛一甩。一股强劲的焚风卷过,那些飞箭纷纷四散,大部分歪斜着落到远处,接近莫天的那些则在空中燃烧起来,还没到莫天面前,就已化为灰烬。 “下来下来!你们这些小东西。都像女人一样没胆子吗?”莫天大吼道。 莫蓝已取出铜瑟,向莫天叫道:“大哥!他们不会下来的。待我来逼他们出来!” 他横抱铜瑟,对着城门的方向,用力一拨,铜瑟上顿时泛出一道黄光,径向城门射去。 城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公已经脸色微变,急忙从怀中取出杏黄旗。就在此时,铜瑟上的黄光已射到城门边。这时空中才爆出一声宏大的巨响,就好像这声音一直跟着那黄光尾端,到现在才炸开。 正文 钻石卷一(27) 地面现出一道裂缝,从莫蓝的脚边直伸出去,越过护城河,直插城门。裂缝越向前越宽,到城门下面之时,已经宽达一丈。门下出现一条深沟,城内士兵们的惊呼声就从城门下面传出来。 护城河的水一下子便涌入裂缝。水花飞溅,不断下降,转眼间,护城河就变成一条空空荡荡的湿泥沟。 莫蓝哈哈大笑。铜瑟再次响起,第二道黄光在周军惊慌的目光中射向城门。莫蓝眯了眼睛,静等着城门爆开。 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黄光在护城河上方消失无形,就像溶入了空气一样。 “怎么回事?”莫蓝愕然抬头。他立刻就发现,城头上有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手持一面杏黄色的小旗,面沉如水。 “那一定是吕尚。”莫离说道。“听说他精通术法……” “呸!我来对付他!”莫天大吼道。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矛已挥了起来。红光一闪,五道长长的火焰倏然飞出,如同五根长矛,直向城头飞去。 太公将小旗一摆,一道黄气迎了下去。火焰长矛撞入黄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瞬间消于无形。 莫天大怒,长矛再挥,又是十几道火焰飞射而上。但这些火焰长矛无一例外,全都被黄气吞没。那道黄气在城上盘旋,光芒比刚才还更强了些,犹如有形有质的巨蛇,盘折往返,似乎在嘲笑莫天。 “火能生土。”太公微笑起来,向姬发低声说道:“想必这莽汉不知道神力的这些精微变化。” “大哥不要鲁莽,这老家伙好像有点门道。”莫离向城上望着,一边取出了自己的珍珠伞。 他没有注意到,太公在城上展开杏黄旗,向他的方向凌空划了几个图形。 附有术法之力的珍珠伞刚刚张开一点,一阵狂风就随之而起。大团大团的黑雾从伞内涌出,随着伞的张开,黑雾也越来越浓,而那股狂风也更加强烈,地上立即飞砂走石,刮得人睁不开眼。 “二弟!你什么时候把我的风术偷学过去了?”莫天一手挡着眼睛,一边大声笑道。 伞下的莫离却皱起了眉头。“我这伞并不能召唤狂风……” 狂风突然加剧。只是一眨眼就变成了强劲无比的旋风。黑雾弥漫开来,天空顿时一片昏暗,与此同时,一道浓浓的尘烟之柱冲天而起,把四兄弟全都裹在里面。 后面商军的叫好声刚刚响起,就见四兄弟被旋风卷上了半空。而这场面也只出现了一瞬。黑雾立即漫向四面八方,把方圆十几里的天空全都遮住了,西歧城上城上顿时陷入黑暗,如同黑夜突然降临。 “怎么搞的!”莫天在空中大吼。 “不是我!”莫离在呼啸的风声中回答,“我的术法没有这么强!” “小心!” 旋风忽然停歇。莫声首先“扑通”一下掉在地上,其他三兄弟紧跟着先后跌落。黑暗中只听到几声“唉哟”,以及莫天的破口大骂声。 “二弟!你怎么搞的!” “不是我!”莫离恼火地爬起身来。“一定是那个吕尚搞的鬼!” 莫天正要说话,前面忽然传来一片喊杀声。此时天色幽暗不明,一切都十分模糊,迷朦中只见许多战士各持武器,向这边冲杀过来。莫天揉揉眼睛,隐约看到一杆大旗,虽然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商军的白底徽纹旗,而是周军的红色卷边旗。 “周军出城了!”莫天大吼道:“兄弟们,咱们杀!” 一片滚动的火光射了出去。莫天愤怒之下,施出了他最强大的术法。只见道道黑风挟着火焰,化为上百根炽烈的火矛,向前直扑。倾刻间,对方的阵形便被这高热的火矛之雨撕成许多碎片。 正文 钻石卷一(28) 而莫蓝的铜瑟也在此时响起。地面轰然一震,十几道巨大的裂缝自莫蓝脚前延展,伸向面前的敌人。那些战士顿时惊呼不停,一个个连人带马掉进地缝之中。 西歧城上,太公望着远处喷涌的火光,点了点头。 “那四个家伙呢?”姬发不解地问道。虽然现在如堕黑夜,视线不明,他仍能分辨出,城下并没有那四个大汉的身影。 “在那里。”太公向城下几里之外一指。“我刚才用术法把他们移到商军大营中了。那四人正在帮咱们斩杀商军哪。此时一片黑暗,再加上龙吉的幻术,那四人恐怕难以分辨敌我。” 姬发又惊又喜。他和太公并肩而立,观望着远处黑暗中的火焰四处喷射。那就像是一排排燃烧着的长矛,以一个点为中心,射出一个扇形面。火矛所接触的地方,到处传来惨叫声。不过他倒并不知道,掉进地缝的商军,比死在火矛下的商军还要多出一倍。 “是时候了。”太公转头道:“哪吒,看你的了!” 哪吒一跃而出,向城墙外跌落。但他只落下两丈,脚下便爆出两团轮形火焰。火尖枪在掌中一翻,哪吒清脆地叫道:“看我的!”便催动风火轮向商军那边飞去。 与此同时,在商军营地之中,龙吉也现出了身形。刚才她施展幻术,令莫家四兄弟误以为眼前所见的战士都是周军。此刻见四兄弟杀的痛快,商军已经折损数千,于是收了隐身的水雾,向四兄弟的方向而去。 莫蓝正在催动铜瑟令地面的裂缝加宽,忽然看到一个女人贴着地面飘行而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呆了一下,那女人已经飘到面前不远处。此时正有一团火光在附近爆开,莫蓝看到那女人容颜秀丽,五官却不像中土氏族,倒像是异域人一样。火光映照之下,那女人的金发闪闪发亮,如瀑一般垂在肩头。 “你是谁?”莫蓝疑惑地问道。 “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字么?”龙吉冷笑一声,手腕翻过,一道长长的白绫飞了过来。莫蓝只觉得寒气迫体,急忙缩头躲过。白绫掠过他头顶,忽然洒下一大片水网,顿时把他全身淋得透湿。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莫声听到空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你这家伙,快来受死!” 莫声抬头一看,却见空中两团火轮架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中枪迸着火焰,停在他上方。 “你长得真像个怪兽。”哪吒撇撇嘴,“难怪你会放怪兽。喂,我说你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莫声怒吼一声,跳起来向空中砸去,但哪吒灵巧地转开,顺手一枪刺向莫声的手臂。莫声感到炽焰临身,急忙闪躲,只觉得手臂一阵灼痛,却是胳膊上的毛被烧焦了。 莫离看到了龙吉和哪吒,心中忽然起了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自己的黑暗迷雾用于大军对战十分有效,但要应付身具神力的异人,那就毫无作用,反而可能会吃亏,因为对方大可以借着黑暗施术或是攻击,自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动作。于是他握着伞柄,把珍珠伞收拢回来,一边叫道:“大哥,三弟四弟!且慢动手,待我收了法……” 他再也没机会说完后面的话。 西歧城上,太公取出怀中的绢片,在空中一晃,那绢片立即燃烧起来,刹那间化为灰烬。而与此同时,混乱不堪的商军大营中,也传出一声怪异的爆响,无数闪烁的亮点向四周飞射出去,还夹着一股血腥气息。 莫离的珍珠伞爆开了。太公在伞上附加的符咒,不仅把珍珠伞炸成无数碎片,更把强大的力量传递到在伞的主人身上。 正文 钻石卷一(29) 莫离僵立片刻,身躯突然裂成几块,在飞溅的血光中倒下。 “二哥!”莫蓝眼见莫离被炸死,悲痛难抑,大吼一声,眼珠几乎要瞪了出来。他猛地举起铜瑟,右手用力一划,数十道疾风如同刀刃一般,嘶嘶尖啸,向龙吉射去。 龙吉暗吃一惊。对方的铜瑟既然能令大地开裂,其中所含的力量自然不寻常。见这风声的来势,她知道对方已经用了全力。此刻她也来不及闪避,只能把白绫一抖,化为一圈圈障壁,挡在身前,却不知道能不能挡住莫蓝这一次攻击。 但是风声快到她面前时,忽然减弱了。风刃击上白绫壁,有一半消于无形。突进第二层白绫障的只有十几道,但它们也都停在第三重障壁之外。龙吉甚至没感觉到一点压力----莫蓝倾全力发出的裂空震波,竟连她的护身法盾都没挨到,就全都消失了。 龙吉愕然望向莫蓝,只见莫蓝正张大嘴巴,一脸呆滞。他手中的铜瑟已经崩掉了好几根弦,都是从弦柱处断绝。 龙吉并不知道这是杨戬做下的手脚。她心念闪动,白绫倏然挥出,立即把莫蓝裹得结结实实。莫蓝才吼了半声,身体已被甩了起来,摔进地下的裂缝之中。此时由于铜瑟已毁,地缝正在缓缓合拢。许多战士在地缝内发出惨叫,而这片声音中又多了一个粗硬响亮的惨呼。 莫声面对哪吒,知道自己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昨天他见到这个少年与莫天打斗,丝毫不落下风。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到皮囊中去取花狐貂,要把宠兽放出来伤敌。 但他突然发出惨痛的呼喊,闪电般地抽回手----他的手不见了,只剩下他的断腕。 花狐貂从皮囊中飞掠而出,在半空中化为杨戬的身形。莫声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哪吒已尖啸一声,从空中疾冲而来。莫声只觉得胸口一烫,眼前是哪吒持枪力刺的画面。 这是他脑中最后的印象了。 黑雾正在消退。与此同时,在商军大营的上空,一朵云慢慢卷动起来。云中露出一只禽鸟的身影,但是地上的人们都没有发觉。 雷震子从云中探出身子,向下张望着。他虽没有杨戬的神目,但凭着锐利的眼神,他还是找到了他的目标。一道道火矛从某个点喷射出来,雷震子甚至能勉强看到有个巨大的身影在狂乱摇晃,不断激发出新的火焰之矛。 “就是你了。” 雷震子侧过身子,抬起右边的翅膀。他闭目片刻,突然间双眼大睁,神光迸射。他的右翅上射出蓝莹莹的电芒,不断跳跃。雷震子右肩一甩,电光疾刺而下,劈向地面。 莫天正在狂挥长矛,一转眼间却见莫声被哪吒一枪刺中胸口。他大吃一惊,又见旁边地上有几块巨大的残肢断臂,以及一截伞柄。不远处的地缝之中,又传出几声无力的惨呼,虽然声音变了形,莫天也能够分辨出那是莫蓝的声音。 莫天顿时觉得脑中一阵空白,呆立着说不出话来。当他终于能够开口的时候,他只能从喉咙中发出野兽一样的悲愤吼叫。 长矛卷起烈火旋风,向龙吉、哪吒和杨戬疾冲。三人警觉地闪避,但是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三人本能地闭上眼睛。 一道电光从空中疾劈而下,穿破黑雾,烧穿空气。雷电正正劈到莫天的头顶,这位巨汉顿时身子一僵。 “啊哇……” 长矛掷了出来,但在碰到杨戬三人之前,它就掉到地上。“轰”地一声,地面迸出一大团炽热的火光,泥土立即被炸出一个大坑。而长矛的主人,身躯僵直,艰难地转过头来,眼神中泛着仇恨、愤怒与不甘。 正文 钻石卷一(30) 下一刻,莫天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尘烟。 远远地,西歧城的方向,传来一片冲杀的吼声。那是出城剿敌的周军所发出的呼喊。 胡升率领两万精兵以及四位异人进攻西歧。仅仅一日之间,莫家四兄弟全部阵亡,胡升折兵一万三千余,退至西歧东北方百里之外暂时驻扎,待罪待命。 这个消息不仅令闻仲大为吃惊,也在朝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 …… “神啊!难道你也站在周的那一边吗?” 王鼎之前,纣王两手朝天,不断的祈祷着。太庙中这两尊鼎,是商朝多年基业的所在,而后一尊鼎更是半神人张奎夫妇聚九方奇物所铸的九鼎中最强大的中央王鼎。 定光剑微微的发出绿光来,映得纣王脸庞明灭不定。 “西歧竟然也有半神人参战。”纣王忧形于色。“闻太师虽然术法精深,可是,不知道能不能与这些身具神力的异人对敌?” 王鼎中火焰吞吐,太庙之中只有火舌翻卷的呼呼声。 “东夷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唉,若是太师能胜的话,那就没事;如果太师竟然战败,东夷必然与西歧相应,叛乱更凶,我大商就会摇摇欲坠……嘿!要是我能亲征……” 绿光闪动,定光剑忽然在掌中一热。接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雾团从剑尖上涌了出来。 “共工大神!”纣王立即拜倒。他虽然是人间之王,但是面对神魂,他仍然得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只是,他心里却存着一丝不满。共工神为何不出手相助?要是有真正的神出面,西歧的半神人再多又有什么可怕呢。 “你好像对我有些怨言哪。”绿色的透明头颅说道。 “不敢。”纣王急忙回答。他已经被祝融抛弃,要是再惹恼了共工,可就没有能帮助他的天神了。 头颅发出一声长笑。“你也不用瞒我。我已把我的精魂分了一片在你体内,你脑子里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嗯,你想叫我出面帮忙。嘿嘿,你也不想想,我若是出面,祝融也一定会参战。那时这场战争就更没把握了。变数太多,不可,不可。” 共工神魂当然没有说,实际上它也没办法出面帮忙。它现在只是一缕精魂,根本没有实体,也无法引动真正的神力。况且,它的大部分神力还分散在几十个半神人身上,没有收回来。 通天的行动虽然不慢,可是仍然不够快。到目前为止才只有一半的半神人被吸回神力,而且这些半神人都是下级货色,像二十八宿、四方神人这样级别的半神人绝大多数还活得好好的。这样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共工它才能复活? 眼下的商周之战,必须要保持相对平衡的状态,这样的话才会有更多的半神人涌现出来。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虽然周国那边的半神人较少,但却个个本领高强,再加上太公对术法的研究又比闻太师更深,综合起来,商朝却是稍微处于劣势。 共工之魂这样想着,绿色的头颅诡秘地一笑。“我授你两句口诀吧。” 纣王仔细听着,只听共工神魂慢慢地念了两句发音古怪的话。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认真地记下。 “很好。你记着,每天午夜时默诵九次,正午时默诵六次。” “然后会如何?”纣王不由自主地问道。 “然后……哈哈哈!你就能支配这柄剑的神力!” 共工的笑声在厅堂中回荡。但纣王分不清楚,到底那笑声是真的在厅堂里响着,还是仅仅在他脑中轰鸣。笑声令他头晕目眩,身躯微微摇晃,双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正文 钻石卷一(31) “好。”纣王喃喃地说。 …… 床是红的。地毯是红的。幔帐是红纱,流苏上坠着红宝石。墙上挂着的铜镜、短剑、木质饰盘和一些不知做什么用的东西,也都是红色。这些红色有深有浅,有明有暗,构成奇异的层次感,令人感觉像是进入了没有方向的神秘异境。 从天花板到地面,以及床柱、几案、壁橱上,有许多盘曲绞缠的银线和黑钱;墙脚离地两尺处,每隔一段距离就镶着拳头大的翡翠。这些颜色把满屋子的红色分割开来,令这一片红色不那么厚重扎眼,却也令红色更为激烈跳动。 而在床边却有另外两块颜色。一块是来自于短衫裤的青灰,另一块则是雪一样的白。房间中没有别的声响,除了连续不断的拍打声,以及轻微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好些了吗?” “嗯。”坐在床边的女人应了一声。“都是你,非要去抓石豹。要是稍微用一点神力,早把它宰了,哪还用缠斗这么久。” “但是不用神力才有趣。” “哈?你还敢顶嘴了。”女人俯下头,看着床边为自己捶腿的男人。裹在青灰色短衣里的躯体虽然略嫌瘦弱,肌肉还算丰硕。一张年轻的脸庞半仰起来,向她微微一笑。 “小心我罚你。”女人舒服地吁了口气,懒洋洋地说。 “那就请师父责罚吧。” 女人眉头略皱,伸臂搭上男人的肩膀。“我说过多少次,在这间屋子里,你不用叫我师父。” “好。赤霞,你打算怎么责罚我啊?” “嗯。我要用我的火焰鞭好好抽你一顿,顺便也考校一下你的火术进境……” 女人突然脸色一沉。年轻男人不禁一怔。赤霞忽然站起身来,全不顾衣服掉落在床上,显出几乎赤裸的诱人身段。 “怎么了?” 赤霞一挥手,年轻男人随即住口。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一定是他。”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啊,看他到底来干什么。” 她随手抓起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四十六 升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甲 申公豹站在山坡上一处微凹的平地上,他灰白色的袍子在红色的土壤和山石间十分显眼。几十只长约两尺的怪鸟在他周围盘旋,飞动之中带起一串串火焰。而地面上也有数十条暗红色的小蛇游来游去。仔细看去,这些鸟和蛇的路线似乎合着某种阵法,道道火线把申公豹困在中间。 但他丝毫没有惊慌的神色。他面容安祥,微眯起眼睛盯着上面的山道。很快,小道上就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这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灰红色长发用金环束起,身穿绛红色紧身皮甲,上面挂着许多七彩宝石坠,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晃动。她的七彩鸟纹斗篷在身后飘扬,一条血红色皮带系在腰间,上面的火焰符纹似乎在发亮。 女人走到近前,羽饰靴子在地面上轻轻一碰,那些暗红色小蛇仿佛得了命令,迅速向四外散去,而空中的火焰鸟也低鸣着飞向一旁。 “赤霞,别来无恙?”申公豹向女人并手一礼。“咱们可得有几十年没见面了吧。” 赤霞也回了一礼,表情客气中带着一丝冷淡。“申公豹,你还没变样子啊?你那肉身不坏的药石炼成了吗?” “没有。”申公豹笑道,“我也想开了,尽管身具神力,一样有消亡的一天。就算以药石做成不坏的肉身,可是体内神力天天受天地灵气激荡,早晚有一天,肉身守护不住,神力依旧会脱体而去。想要永葆神能,长生不灭,这是逆天而行的事,”他黯然摇了摇头,“恐怕是做不到啊。” 正文 钻石卷一(32) “能活得痛快也就够了。长长短短,何必强求。申公豹,你现在才想明白,还是晚了一点哪。” “是啊。”申公豹点头说道,随后露出一个微笑。“不请我上去坐坐?上次你那火精浆还有没有?我倒是挺想再尝尝哪。” “你知道我这火云宫向来不让外人进入的。上次你不是也没进宫?”赤霞不动声色地说道,“火精浆么,倒是有。不过恐怕你喝不得。” “怎么喝不得?” “我那座骑这几天正赶上第四次脱形,新采的火精浆都喂了它了。以前剩下的倒还有一些,不过这几十年来,我用地脉火炼化了数十次,劲力大了不少,恐怕你喝了会有些……不太好受。” “哈哈哈!”申公豹捋须而笑。“赤霞,你也太小看我了。虽说是南火克西金,不过以你我这种境界的神力,区区一些火精浆难道还能怎么样。最近体内神力有些浮躁,正好借你的火精浆炼化一下。” “呵呵,既然如此,那你就接着!” 赤霞右手两指一弹。片刻之后,一颗红点从山顶宫殿的方向疾飞而来,到了两人面前,突然停下,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却是一个黑色小瓶,不知是陶质还是金属。赤霞手指微动,小瓶就向申公豹飞了过来。 申公豹手掌一抬,把小瓶接在手中,轻轻一摇。“就这么点儿?赤霞你也太小气了吧。” “哼,我倒是想多给你些,但怕你受不住。你先喝了这点再说话。” 申公豹已经拔开塞子。一股炽烈的红光从瓶中迸射出来,立即把他的面容、胡须都映得通红。申公豹知道这火精浆的珍贵,立即抬手一挥,一个半透明的光球把瓶子连同红光都罩在其中。他慢慢斜过手掌,仰起头来,让瓶口对着自己的嘴唇。突然间,一大滴赤红耀眼的液体从光球中坠落,挟着红光直冲入他口中。 申公豹的身体蓦然一震,脸色顿时变得青白,之后又泛起潮红。一片微弱的红光笼罩了他的全身,似乎刚才那一滴火精浆进入他的身体之后,正在从他全身每个毛孔中挥发出来。申公豹表情严肃,嘴唇微动,念着什么咒语,不一会儿,脸色又回复正常。然后他再次举瓶滴出第二滴火浆。和刚才一样,火精浆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先转青白再变潮红,最后再回归正常。 如此四五次,瓶中的火精浆已经被他吸食殆尽。申公豹静立片刻,长吁一口气,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把瓶子弹了回去。 “好,好。多谢赤霞。火精浆便要这样才够劲力呀,哈哈哈。” 赤霞脸色却早已沉了下来,向申公豹盯着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你最近吸了别人的神力了吧?” “没有没有!”申公豹急忙摇手。“咱们已经位居四方神人之位,还用吸取别人的神力用以进阶么?嗯,不过……”他神秘地笑了笑,“最近倒确实是有个机缘,得获一些神力。只是旁种神力和我原本的不是一源,确实是有些不纯。” “是通天给你的神力?”赤霞淡淡地说,“我听说他找到了共工遗骨。” “正是。”申公豹沉吟片刻,说道:“赤霞,我这次来是想请你……” “西金天,无事不行。”赤霞打断申公豹的话头,“你来当然是有事找我。” “正是。”申公豹右手轻抚着胸前的虎玉挂坠,微笑了一下。 赤霞立即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当然知道,申公豹神力高强,最厉害的却是控人心智的精神术法。尽管她和申公豹的神力不相上下,也不愿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这种法术。于是立即硬生生转过头,同时略带恼火地说道:“别给我耍你那套伎俩。行了,你有事找我帮忙,我已经帮过了。咱们日后再见吧!”说罢便转身而去,竟不向申公豹看上一眼。 正文 钻石卷一(33) 申公豹不禁怔住。望着赤霞快步向山道上走去,他急忙叫道:“赤霞!你等等。我是有事……” “你不是找我要火精浆帮你炼化体内神力吗?火精浆我也给你喝了。你还要怎的?”赤霞头也不回地说。 申公豹微一跺脚,身形突然消失。再次出现时,他已闪到赤霞上方的山道上。 “赤霞啊。”他笑容可掬地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来干什么?”赤霞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但申公豹却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目光。 “我可事先告诉你,我最近在调教我那徒弟,没心思帮你什么别的忙,更没空出山去。” 申公豹一呆,没想到赤霞竟直接封住了他的话头。他轻咳一声,笑道:“不错,我正是想请你下山。共工大神的神魂已经发下号令,通天便是大神的使者。如今大神要让天下身具神力的人的能力,令大神重获形身。咱们这些人,念本思源,出力帮忙是应该的。” “我不是说了么?我最近在调教徒弟,没空出山。”赤霞目光闪动,也摆出客气的笑容来,毕竟有共工和通天的名头,她也不愿意和申公豹公然翻脸。她淡淡地说道:“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赤霞……” “让开!”赤霞脸色一沉,抬手指向申公豹,眼中精光大盛。 申公豹却仍是笑脸相对。“赤霞,你这个火爆脾气啊,还真是一如往日啊……” “我就是这个脾气了,怎么样?”赤霞厉声叫道,“你要请我下山,就该客客气气。你这样拦着我不让我回宫,算怎么回事?哼哼,我明白了,申公豹你是自恃神力高强,想强迫我出山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赤霞愤然吼道,“好啊,既然如此,咱们来打个赌,好好拼斗一场。我要是输了,就跟你出山。你要是输了,连你自己也得留在我山上呆一年。怎么样,敢不敢赌?” 申公豹沉吟不语。他自认不会输给赤霞,但也没把握能战胜她。眼见赤霞右手高举,一片红光从她掌中爆涌出来,他本能地双手分展,一圈乳白色的护体光罩护住了他的身形。申公豹默然而立,与赤霞无声相对。 “好啊,真要打?”赤霞叫道,“那就打个痛快!” 她正要挥手施出术法,山上却传来一声呼喊:“师父!让我来对付他!” 对峙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凌空飞掠而来,灰青色衫裤外面裹着赤色轻皮半身甲,背后灰红色披风被他的速度拉得飘成一条水平的直线。他眨眼间就落在山道上,站在两人中间。 “你是谁?到我们邱鸣山来干什么?”他向申公豹吼道。 申公豹收了护体光罩,拈须而笑。“我是申公豹。你一定是赤霞的徒弟胡雷了?”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随即又吼道:“我不管你是谁。总之要想跟我师父动手,先过了我这一关!” “胡雷退开!”赤霞在后面叫道。 “师父,让我……” 赤霞踏上两步,扳住胡雷的肩膀向旁边一推,胡雷顿时被推开两步。 “告诉你退开,你听不见?”赤霞怒气冲冲地向胡雷吼道,“凭你这点本事也要帮我出面打架?别给我丢脸了!” 胡雷面颊一僵,脸上顿时透出委屈、郁闷和恼火的神色。他向赤霞飞快地扫了一眼,转开头去,默然不语。 申公豹并没有忽略胡雷的表情。 “快走快走!”赤霞继续训斥胡雷。“回宫里去,这儿没你的事!” 正文 钻石卷一(34) “师父……” “你走不走?”赤霞怒道。见胡雷仍没有移动的意思,她气恼地瞪大眼睛。“好啊,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好好,既然你想打,就跟他打吧。我走!” 话音未落,她早已飞身而起,凌空向山顶飞去。 胡雷怔怔地望着赤霞飞去的背影,突然转回身来,向申公豹吼道:“都是你惹我师父生气!我饶不了你……”说话之间早已举臂挥下,手臂还没到,一股强劲的热风已经向申公豹扑去。 “慢来,慢来。”申公豹微笑道,同时随随便便地一抬手,一道白气迸射出来。胡雷只觉自己手臂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一撞,竟无法再前伸一寸,而自己发出的热风早已消散无形。 胡雷暗吃一惊,猜不透这个老人是什么来路,竟然这样轻易就挡开了他的攻击。他退开半步,仔细打量申公豹,见对方慈眉善目,面带笑容,一时更摸不透对方的身份。 申公豹微微一笑,右手不知不觉间早已抚上了胸前的虎玉挂坠。他缓缓说道:“咱们先不忙打架。你师父生气了,咱们要紧的是想办法让她消消气,对不对?” 胡雷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么咱们先得弄清楚她为什么生气,是不是?” 胡雷又点了点头。他只觉得申公豹的语气宽和之极,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舒适和信任感,而申公豹的双眼泛着异样的光芒,令他脑中微微有些迷惘的感觉。 “是啊,她为什么生气?”他喃喃说道。 “就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胡雷愕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申公豹见胡雷目光有些发呆,知道自己的术法已经生效,对方的心神已受到自己的影响,于是笑道:“这要多说两句了。其实呢,我和你师父几百年前就认识了,也算是老友。这次来呢,是想请她帮一个忙。她若帮了我,对她自己也有极大的好处啊。” “是什么事?”胡雷不知不觉地追问,根本没留意到自己已经完全跟上了申公豹的思路。 “共工大神即将复活,这件事想必你师父也约略跟你提过。”申公豹见胡雷点了点头,笑道:“我想也是。这是件大事,你师父不可能不跟你说。嗯,大神要复活,那就要把天下身具神力的人全都聚在一起。可恨有个叫吕尚的,他是祝融神使。他受那祝融之命,却要不择手段阻止共工大神重生。如今吕尚已拉拢了一些半神人到他的麾下,因此通天令我们各自出山,跟那吕尚好好斗上一场。” 申公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续道:“你师父不愿下山,不想参进这件事里,那也罢了。我也不会强求。但她不想跟我当面翻脸,所以故意装出发火,说我礼数不够,那也只是个借口罢了。” “原来她生气是假的。”胡雷松了口气。 “也不尽然。”申公豹摇头道:“可是等到你下来,要跟我动手的时候,她就真的生气了。她是怕你受伤啊。实话说,胡雷啊,你太弱了。” “我不弱!” “是么?”申公豹笑道:“以你的神力,归入南方七宿末几位之中。不必说四方神人,就是本宿之中,强过你的也有好几位,更不用说东、西、北三面的半神人了。唉,看得出来,你和你师父的关系……”他忽然停下,改口道:“你师父很关心你。而你呢,虽然神力不够强,但平时一定很听她的话,所以她很喜欢你,是不是?” “是。”胡雷点点头。 “嗯。不过胡雷,你可曾想过,如果你的神力足够强大,又肯听她的话,她不是会更喜欢你吗?更何况,若是你神力够强,遇到事情时就可以保护她,而不是让她站在前面保护你。更不会被她那样训斥。你说是不是?” 正文 钻石卷一(35) “是啊。要是神力能变得更强……” “眼下就是个好机会!胡雷,你若出山帮助通天,为共工大神出一分力,将来打败吕尚之后,共工大神必会有所奖赏。胡雷,要知道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半神人纷纷现世,人间又正值大乱。这时候咱们正该加入时局,显显本领。我看你潜力很大,定能立许多大功,将来得大神赠予神能,立身于南方七宿之首,那时不只你脸上有光,你师父一定也非常高兴。” “但她一定不会让我下山的……” “难道你就一直缩在她身后,做个没用的男人么?”申公豹严肃地说道:“有些事情是要自己决定,就算与关心你的人意见不合,那也没办法。将来你名扬天下,自然可以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你说是不是?” 他缓缓起身,沉声道:“我言尽于此,胡雷,你自己决定吧。”说罢向胡雷并手施了半礼,转身飘然而去。 山风吹过胡雷的脸庞。望着申公豹跨在黑点虎背上飞驰下山,胡雷不禁呆呆出神,若有所思。 己 商军沿着大路而行,车马络绎不绝,一面面战旗拖成一条极长的巨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外,看不到尽头。将军们面色肃然,跨马行进,战士们一个个擦着汗赶路,却没一个人敢叫一声累。闻仲一向治军极严,犯了军规,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在大路两侧,轻骑兵展开十几里,哨探两翼的动向;大军之中,传令兵骑着快马来回奔走,不断把命令下达给各分队的将军,又把各处的情况回报到中央。在最高最粗的帅旗之下,就是闻太师的墨麒麟,此刻它正载着主人,不疾不徐地随队前进,偶尔扫视一下四周的战马。如果墨麒麟可以有表情的话,那应该是轻蔑和不耐烦--它不愿与这些凡俗的生物为伍,更受不了在地上慢腾腾地走路。要按着它的脾气,早就载着闻仲飞上天去了。 不过它的主人显然并不理睬它的心情。而且,闻仲还越走越慢。没过一会儿,闻仲竟按下墨麒麟的颈,叫它停了下来。 “太师,有什么吩咐?”一名副将靠近过来问道。 闻仲不答,只是端坐在墨麒麟背上,左手在袖中掐来掐去,似乎在推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向左前方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副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座不太高的山远远立在平野上,与其他的山丘保持着一些距离。山上一片青翠,在阳光照耀之下,山坳间隐现缭绕的云气,风景倒是不错。 “这是什么山?” “我去问问。”副将说罢便打马而去。 闻仲安静地等着,没过一会儿,副将策马奔回,向闻仲禀报道:“禀太师,这座山叫做黄花山。” “山上可有人家居住?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个……末将没问。”副将见闻太师的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额角当即渗出冷汗,急忙道:“太师,末将这就去再探,太师要问什么,末将全都打探清楚再来回报。” “不必了。”闻仲淡淡地说。向黄花山望了一眼,吩咐道:“叫大军暂停休息。我去去就来。” “太师要去哪里?”一名侍卫问道,同时策马跟上。闻仲挥手阻止了他。“我看这山上有灵气涌动,山中可能有些古怪,却又没有敌意。你们不用跟着,我应付得来。” 他在墨麒麟颈边一拍,墨麒麟明白主人的意思,欢鸣一声,四足喷出云气,立即载着闻仲腾空而起。商军战士们绝大多数都知道闻太师身怀异术,拥有奇妙的能力,但是亲眼看到太师骑墨麒麟飞行,许多战士还是不由得“哦”“啊”地惊叹起来。 正文 钻石卷一(36) 闻太师驾着墨麒麟,转眼间就到了黄花山上空。他转了小半圈,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崖平台上落下来,翻身下地。抬眼向四周一望,只见山景秀美,西侧一条小河绕山而过,水光闪烁,山间鸟鸣阵阵,清风徐徐扑面,十分舒爽。闻仲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原来这还是一处地脉之结,难怪会有灵气涌动。” 抚着自己的长须,闻仲忽然又叹了口气。“天道不宁,大商乱象纷呈。唉,我也老了。若是大商能保平安,将来找个这样的野山闲居,倒是清静自在。却不知四方战乱何时能休?”想到这里,不禁喟然叹息。 他正在观赏山景,脑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闻仲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穿暗红上衣的大汉,手持巨斧,站在山坡高处。这人面色赤红,一脸横肉,看来十分凶悍,声音也大得很。闻仲打量了对方一下,笑道:“你又是谁?”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大汉吼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嗯?告诉你,这里是我们兄弟的地方,外人不许上山!” 闻仲微微一笑。“这山是天地所生,怎么就归了你们了?我闲来无事,到这山上逛逛,看看山景,又碍你什么事了?” 红衣大汉被闻仲的话激怒了。他大喝一声,纵身就从山坡上跳了下来。他所站的地方比闻仲高出十几丈,但他却轻轻巧巧地落了地,顺手挥起大斧,向闻仲直扑过来。 闻仲见了红衣大汉下落的动作,点了点头,自语道:“果然。”右手一扬,金鞭飞了起来。他的一对蛟龙金鞭分为雌雄,左禁魔,右夺命,此刻放出的正是右手雌鞭。不过雌鞭并没有要夺对方的性命,只是对着巨斧而去。只听一声闷响,雌鞭飞射而回,而那大汉已经连人带斧被击出三丈,站不稳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大汉愤然跳起,又要进攻。但闻仲并不想跟他纠缠,只是抬左手鞭在空中划了一个扭曲的形状,山崖上顿时金光闪烁,瞬间却化为灰黑色的雾气,把大汉裹在其中。 红衣大汉刚冲了几步,忽然觉得浑身一凉。紧接着,他惊讶地发现,面前的一切景物都变了。山崖、河水、古树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闪烁的湖水。他愕然片刻,发现湖水中却有许多交叉的小径,像是从水中突出的堤坝。他也不多想,随便找了条路便飞奔而去。可是小径盘曲交错,他跑了半天,周围仍然是大片的湖水,竟然找不到出路。 闻仲微微一笑,牵着墨麒麟缓缓走开。在他身后,那红衣大汉就在崖顶平台上乱转,拔步飞奔,可是他转来转去,却总走不出方圆三丈的范围。看那大汉迷惑的表情,似乎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闻仲顺山路走了片刻,忽然停步,向一株古松上仰望一下,叫道:“出来吧!不必再藏了。” 古松一阵抖动,树干上鼓起一个大包,从树梢一直流下树干,像是有个东西在树干之中行动。到了底部,青气闪动,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瘦高中年人突然现身。这人向闻仲看了一眼,问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闻仲笑道:“又是这两句话。你们兄弟真把这山当成自己的了么?” 青衣人一怔,问道:“你见过我兄弟们了?” “刚见过一个穿红衣的。他倒真是不讲理,上来就使斧砍我。” “你……”青衣人眉头一皱,打量着闻仲,问道:“他在哪里?你伤了他,是不是?” 正文 钻石卷一(37) “没有没有。他此刻还没事。不过……”闻仲故意拖长声音道:“再过几天,恐怕会饿死了罢。” 青衣人脸色微变,立刻又恢复正常,也像闻仲一样拖长声音说道:“是吗?” 话音未落,一柄长枪突然出现在他手中。青衣人运臂挺枪,枪尖挟着劲风,直刺闻仲肩头。他要向闻仲追问自己兄弟的下落,因此倒没有下杀手。 闻仲也不闪避,只把左手鞭轻轻一抬。枪尖刺到他身前两尺,突然一顿,似乎遇到了某种极大的阻力,竟当即停在空中。闻仲顺势一翻手腕,鞭梢在枪杆上一击,又划出另一个扭曲的图案。 青衣人眼看这一枪就要伤到对方,突然觉得手上一震,枪尖被弹了回来。他仔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面前的敌人不见了,就连景物也完全变了样。此刻他身处在一块荒野上,野地中到处都插着寒光闪烁的刀矛戈戟,犹如一片刀枪之林。太阳黯淡,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四下一片静寂。 青衣人愕然片刻,小心地迈步,在枪矛之林中穿行。但是不论他走到哪里,看到的景物都是一样--这片插满武器的荒野似乎无穷无尽,每一个方向都能看到地平线,每一个方向都没有尽头。 他呆了片刻,明白自己一定是被困在对方的术法之中了。于是坐倒在地,暗暗思考脱身之策。 看着呆坐的青衣人,闻仲摇了摇头,牵过墨麒麟向一旁的山坡走去。那里有个山洞口,隐约透出冷风。闻仲似乎已经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安静地站在洞口等待。 过了一会儿,山洞中响起脚步声,一个上身赤裸、腰间裹着黄布的壮汉走了出来,身上沾满了尘土,手中捧着两块石头。闻仲见那两块石头一块黝黑,一块呈暗青色,隐隐泛着光泽,知道这是难得的岩核、石玉,只有在地脉循行的线路上才能采到。看来这人是采矿去了。 壮汉一见闻仲,愕然问道:“咦?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闻仲不禁失声而笑。“你们几个可真是兄弟。怎么一见面全都问这两句话?就不能说些别的么?” 壮汉又是一怔。“你见过他们了?” 闻仲笑道:“刚刚见过。” 正要继续说话,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巨吼:“四弟!抓住那个人!他伤了大哥三弟!” 壮汉面色一变,闻仲早已挥起左手鞭,在空中快速划动。那壮汉刚把铜鞭取出手,眼前忽然青光闪动,景物变换,却成了一片大林。壮汉发觉自己站在丛林深处,四下里除了树还是树,连天空都看不到,林中寒光流转,偶尔有鸟鸣一声,却更衬出这林子的静寂。壮汉目瞪口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闻仲用木缚之术困住了这名大汉,随即转身仰望,只见半空中一个人影直扑下来,人还没到,劲风已经刮得他须发飘动。风影之中,闻仲看到扑下来的人相貌奇特,鼻子高耸,嘴唇很尖,套着护体软甲,头戴虎头冠,两肋下伸出一对肉翅,就像一头凶恶的大鸟。扑到近前,这人双手握住大锤,就向闻仲当头砸下。 闻仲不慌不忙,右手鞭向上一迎,锤鞭相接,立即爆出一声震耳的怪响。闻仲只觉身体一震,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心中微微一惊:“想不到这人体内的神力还不弱。”于是站稳身体,持鞭待敌。 那人比闻仲更为吃惊。他这一锤,本想把闻仲连头带身子一起砸烂的。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一鞭,就把他击得倒飞出去。这一下交手,他知道对方的能力是在自己之上,恐怕不容易对敌。他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双翅展动,转回身子,在空中上下沉浮,用锤头指着闻仲怒吼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正文 钻石卷一(38) 闻仲再也忍不住,当即哈哈大笑,身躯颤动,胡须抖个不停。此刻他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商朝太师,却像个孩子一样,对眼前的事情感到乐趣无穷。 “你笑什么?”长着肉翅的怪人怒喝道。 闻仲不理睬他,继续笑个不停。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止歇。他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左手鞭。这一次却没有划出什么符纹图形,而只是简单地在空中划着圆圈。 悬浮在空中的怪人正要攻击,身体忽然被一阵旋风裹住。他急忙翻转翅膀,力求稳住身形,但是那股旋风实在是太强烈了,甚至令他无法自由伸展双翅。旋风就好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空气化为难以突破的软墙。 闻仲鞭梢的动作越来越快。长着肉翅的怪人拼命抗拒,终于抗不过旋风的怪力,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起圈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悬在半空之中,飞速转动不停。 闻仲面带微笑,看着这怪人被旋风裹着转动。不知过了多久,怪人早已头发散乱,大锤早就脱手飞出,虎头冠也摔掉了,双手双脚和一对肉翅无力地乱抓乱舞。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咙中阵阵干呕。他苦苦支撑,旋风却越来越急,整个身体似乎要被撕裂了一样。 他终于受不住了,拼命大喊道:“我认认输了!放,放放我下,下来!” 闻仲听了这话,鞭梢连点几下,旋风突然消失。长着肉翅的怪人一下子摔落在地,伏在地上,转着圈爬行了一阵,这才勉强撑起身子,怔怔地看着闻仲。 眼前旋转的景物渐渐平息,闻仲的面容也一点点清晰起来。他仔细打量对方,见闻仲面色淡金,长须飘扬,额前却长着第三只眼睛。这只眼睛基本上是闭着,偶尔睁开一下,神光闪动,令人心生敬畏。他猛然一惊,叫道:“你是不是商朝闻仲闻太师?” “正是我。” 怪人呆了一下,立即跪倒施礼,大声说道:“拜见太师!申公豹叫我们在这里等你,一同征伐西歧!” “哦?”闻仲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外人了。快起来!” 闻仲扶起怪人,又转身放了那名被困在丛林幻境中的壮汉。壮汉得知眼前这个三只眼的老人就是闻仲,也是急忙行礼。三人一同返回来路,又把另外两人也放了出来。两人本是怒气冲冲,但听到对方就是闻太师,都是急忙拜见。四人向闻仲通报姓名,红衣大汉名叫邓忠,生着肉翅的怪人名叫辛环,青衣人名叫张节,挖矿的壮汉名叫陶荣。 “刚才我有得罪之处,四位还请海涵。”闻仲向四人施了半礼。四人急忙回礼。 陶荣说道:“申公豹跟我们也是旧识。前些日子他路过这里,对我们说,如今天下战乱不休,各方神人都已经纷纷出现,我们几个也该露个面,在人世间做些大事。他说太师你要征伐西歧,叫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投入商军。”说到这里,他用敬服的目光望着闻仲,叹道:“申公豹说,闻仲闻太师虽然不归于神人之列,却是身具异能,术法精深,毫不逊于我们这些半神人。他说的果然没错。嗯,太师,你刚才是用什么方法困住我们的?” “那是五行缚法中的幻缚法。其实每个人都有五行之性,或强或弱,即使凡人也是如此。而身具神力的人,五行之性更强,不过各有其类,每个人的术性都不一样。邓忠是为火性,因此我用水缚术来困他。张节归于木性,金缚术正可以克木。陶荣你是土性神力,用木缚术来压制的效用最好。至于辛环,”闻仲看看那生着肉翅的怪人,笑道:“他虽然也属于木性,却是旁支,以风雷为力。刚才我一时性起,没有用相克的法术,却使用同样的术法,以风对风,想试试我的术力如何。一时侥幸,勉强占了点优势。” 正文 钻石卷一(39) “太师之能,我们心服口服!”四人同时并手说道。 闻仲带了四人下山。山下商军见闻仲去了一顿饭的时间,带回四个人来,这四人眼中神光闪烁,显然不是平常人,其中一个居然还长着肉翅可以飞行,商军战士们全都啧啧惊叹,远远围着四人不断打量。 闻仲知道半神人不愿与凡人混在一起,于是说道:“你们四个就在我身边护卫吧。” “遵命!”四人当即领命,分为四角,护在闻仲的墨麒麟四周。 闻仲得了四位半神人,虽然知道他们的神力并不强,但也比凡俗的勇士强多了,心中十分高兴。他扬鞭向前一指,大声下令道:“继续行军!” 几万个脚步声再次响起,闻仲统领商朝大军,向西歧的方向而去。 丙 妲己独自守在宫中,看着孤寂而没落的夕阳。 这一段时间,纣王的行为有些异样。他的脾气变得更凶暴了,经常毫无道理地发火,甚至打人杀人。纣王整天脸上都不带笑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竟似冒出要吃人的狠劲来。 廷上大臣,以及宫中侍女,都认为纣王是因为国事军务而心中不宁。尤其是西歧,周国自立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屯兵要与商朝为敌,而东夷也同时出了乱子。虽然派了黄飞虎去东夷抵挡,又派闻太师去攻打西歧,但同时对付两边的叛乱,商朝的压力实在太大。 但妲己知道纣王的脾气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作为纣王身边最宠爱的女人,妲己是和纣王最亲近的,接触的时间也最多。妲己不止一次地看到,纣王常常独自坐着发呆,却又不像在出神思考,倒像是失魂落魄,那双眼睛不再有神采,却如同瞎了一样,毫无灵性。这个时候,就算去叫他,他也不会回应,看起来像是灵魂飞走了一样。 而纣王的饮食规律也变得奇怪。以前纣王饭量向来很大,而且每餐必有酒。但现在,他的饭量几乎增加了一倍,酒也是一坛一坛地往下灌。妲己不敢劝,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敢劝,因为,不管是谁要劝纣王少喝酒,他不是把酒坛摔在那人脸上,就是干脆一脚踢过去。纣王最贴身的一位侍女官,向来为纣王照料饮食,前几天竟因为酒上得慢了,被纣王一剑砍断了手。 王上简直像疯了一样。 妲己想到这句话,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纣王因为压力太大,果真心智失常了? 但是纣王在朝堂上处理政务的时候,仍然是井井有条。虽然脾气变得更暴躁了,可是分析国事还像以前一样,雷厉风行,做事干脆利落,并不曾显出糊涂的样子。 然而,一旦发现某位臣子犯了错,纣王的火性就会立刻窜上来。在以前,他往往大吼一通,再把犯错的臣子交给刑责司处理。可是现在,纣王经常当场拔剑,把犯错的臣子当庭斩杀。听说前段时间,有个负责粮米的臣子只因报错了两个数目,就被纣王从堂上追砍到门外,最后被纣王亲手斩去脑袋和四肢,纣王还嫌不解气,竟叫人取了酒具,把这臣子的血舀来当酒喝。 从那件事之后,庭上各臣子人人自危,上朝时竟不敢说话,都是战战兢。有几位大臣怕不小心失礼被杀,干脆谎称有病,就此在家闲着,不肯上朝与纣王相见。 而纣王在宫中也变得异样。平时纣王也经常找些侍女来泄欲,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和妲己在一起。可是最近一段日子,纣王非常频繁地去找侍女,而且做得很凶。妲己从来没听过那些女人会叫得那么惨。而且,许多女人在跟纣王过夜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连尸体都没有。宫人竟有流言说,那些女人是惹恼了纣王,被纣王剁成肉酱下酒吃了。 正文 钻石卷一(40) 这真是可怕的传闻! 妲己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定定神,虔诚地并起双手,向天空拜了几下。 “天神啊,请你护佑王上,不要让他出什么事……他这么搞下去,不用方国叛乱,朝中就会先乱了。” 叹了口气,妲己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她痴痴望着庭院步道的尽头,不知道今天纣王会不会在那里出现,像从前那样兴奋热烈地来到她面前。 王上,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为何不跟我说说呢……王上,你到底是怎么啦? 妲己又做梦了。 很奇怪地,她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可每天早上醒来以后,却又总会忘记了那个梦的内容。只是依稀记得其中粘稠的触感,有着深沉而浓厚的腥味。淅淅沥沥地流了满脸满手。怎么都擦不掉。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痛苦的尖叫和呻吟。她被这股不知道是梦中还是来自外界的声音干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向上伸展,像在摸索什么。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缩回手,感觉旁边空空的,原本应在身侧的纣王总是会不见踪影。当她准备外出寻找的时候,听见踱步而来的脚步声。然后,她倒回床上继续装睡。 闭上了眼帘,看不见。但耳朵却会听到硬物的碰撞声。然后就是浓厚地,令她非常熟悉又讨厌的味道开始在房内蔓延。 旁边的床陷了下去,属于纣王的气息扑鼻而来。 一定有什么事情! 闭着眼睛的妲己因为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没有看见所以鼻子和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她不光闻到那种特别的味道,还感觉到纣王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 那种浮躁地、激动地,难以平复地在他身周围荡漾,也深深感染了她。 黑暗中,她睁开眼睛看见纣王宽阔的背脊慢慢靠了过去,如同以往一样依偎在他的身边。那巨大的身体抖了抖,似乎受到惊吓一般立刻坐起身。 “王上……”妲己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整个身体形成蓄势待发的状态。如同荒野中的野兽,似乎只要她动一下就会猛烈扑过来。只是,野兽慌乱的气息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宁,也暴露了他无法与平常一样冷静地观察四周。 “王上……”妲己慢慢挨了过去。抚上纣王拿着床头挂着剑柄的手,慢慢引导他放下来。额前的头发,因为纣王的呼吸而飘动。 “妲己……” “对。王上,是我!”她轻轻地说着。抱紧眼前浑身紧绷的男人,双手抚上他的背脊慢慢地安抚、平复他的紊乱气息。 浑身倒刺的感觉慢慢消失。妲己抬起头,意外的发现纣王平日炯炯有神的眼睛浑浊一片。像天地初开的混沌,在眸眼的黑和白间浓浓地漂移。 “王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她睁大眼睛,双手捧上了纣王的脸。 呼吸急促而沉重。纣王感觉到妲己由双手传送过来的温暖,双眼的焦距终于对准,也认清了眼前的人。忍不住反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地。浑身开始了抑止不住的颤抖。 “王上?”感觉到这个状态的妲己心底的疑问更加深厚了。她很想弄个清楚明白。但是,如果纣王不肯说的话,她也不会主动去烦琐的反复询问。 担心是必然的…… 突然,在她怀中颤抖的男人停止了颤抖,抬起头,用力地吻上了她的唇,把她重新压倒在床上如前半夜一样。双手开始在她的身上游移…… 承受身体上的重量,妲己没有办法完全投入。刚才异样的感觉,从肌肤的接触上,越发的浓厚。透过纣王宽阔的背膀,她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呈现漩涡的形状不断的在纣王的背后旋转。有一种巨大的吸力,让人目眩神迷的同时,也被牵涉其中。 正文 钻石卷一(41) 还有一股从心底深处直接串上脑门的冰冷…… 梦,又是那个粘稠的梦。满身的,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浓腥味散开。她怎么扫,怎么擦都在四周继续弥漫着。即使她离开了,那个味道依然继续跟随。 手上的触感开始也变得粘稠了。好像沼泽地里没有底的稀泥。不想接触,却粘在手上怎么都甩不掉。拼命离开,不断的奔跑,回过头,依然发现那个让她不安的沼泽依然在她的不远处。 粘稠的感觉持续着,她低头看了一下双手。终于发现那种粘稠是什么。 血- 惊叫……睁开双眼大声的喘息在黑暗空旷的空间中格外的大声。转身,她想寻找温暖依偎到纣王的怀中去。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纣王就像昨天一样,再度不知去向。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决定起身,叫宫奴过来帮她更衣呼唤半天却没有一个人响应。诺大的宫殿静得吓人。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这种预感何以来得这么强烈。妲己迅速下床穿衣,走出宫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不安而走出宫殿。她现在唯一想的,是要找到那个原本应该在她身边现在却不见了的男人。 宫殿外面出奇的安静,没有看守,也没有宫奴,跟平日的情景完全不一样。她皱起眉头。 怎么会这样? 玩忽职守还是…… 一声凄惨的尖叫划破了夜空的静谧。她浑身一颤,毫不犹豫地往尖叫的地方跑去。 当到达目的地,看到那血腥的一幕时,妲己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意识性的喃喃着:“王上……” 纣王。那个强硬的把她抢夺过来主宰天下的霸道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最近一直不离身的剑,整个刺穿了一个宫奴的身体。 猩红的颜色,染满了剑刃。顺着倾斜的角度缓慢地从剑柄流淌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纣王的身上,落在光洁的地上。因为习武而粗糙长茧的手也因为这股猩红的渲染而改变了颜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妲己……”纣王回了头,浑浊的眼看了看瘫倒在地上的妲己,从宫奴身上抽回了剑。 青铜与肉之间濡湿的摩擦声响起。已经死亡的宫奴,尸体就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迅速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妲己没有抬头看纣王,不知道纣王现在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她在害怕。低下的头看着纣王手里握着的,已经被鲜血给染成全红的剑刃正在往下滴血。 那种看起来粘稠的猩红,就像她那几晚的梦…… 或者说,她并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察觉!虿盆内的累累白骨和吐着红信子,丝丝蠕动的群蛇间冲天的血腥。那种味道就跟昨天纣王不在身边独自醒来的夜晚回来后,在宫殿内所弥漫的一样…… 她双手掩面,不敢去想这异常背后的真实。 “妲己?”纣王蹲了下来,看着一直瘫在地上没有动弹的妲己。用没有提剑的手拉开她掩面的双手。未料,妲己像被什么惊吓到一般往后倒了过去,浑身颤抖着。 “妲己?”纣王皱眉。 是纣王吗?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纣王吗? 或者,是刚才杀死宫奴的一个陌生的男人? “妲己,你怎么不好好在宫殿里面睡觉呢?” “王上……您……”她的视线从紧盯着纣王的脸转移到他手上被血腥染红的剑。 随着妲己的视线,纣王也看到了自己右手上的血红。猛然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对着剑大叫一声全身痉挛地把剑丢得远远地往后退到墙边。想强压下从心底直升而上的恐惧,僵硬的身体却依然背叛了他,在妲己面前忠实的表现出了他的不安。 正文 钻石卷一(42) “王上?” 妲己起身上前,慢慢且小心地挨近这个僵硬的站立在原地不动,表情呆滞的男人。 伸手碰触了他的脖子。像是被尖锐的东西给蛰到,纣王跳了起来。 “王上,是我啊。我是妲己!” 妲己非常确定纣王现在的不同寻常并不是出自于本身。她突然想起多日前。因为乳娘被杀害受到刺激而自闭的自己听到纣王压抑的哭声而有所反应回归现实。 震撼远远超越了她想象的本身。她一直以为这个统领天下的男人就如同擎天柱一样,是打不倒压不死的。每日充沛的精力和蓬勃的精神要胜过一般人许多倍。但,那日崩溃的哭泣让她完全推翻了多年来的认识。 原来……原来这个看起来如此强悍的王者,除去身份地位那层华丽的外衣后也不过是用强悍伪装起来的普通男人而已。 他没有说他为何崩溃,也没有说他的不安来源于何事。 他没有说,妲己也没有问。日子,也就重新回归到了往日的步调上。 如今,她无法再保持沉默。 “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告诉妲己吗?”她挨进纣王的怀中抱着他开口询问。 纣王虽然丢开了剑呆愣在当场,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柄在月光下,由青铜和鲜红相间,渲染出格外灵妖异的氛围。 摇摇头,拒绝回答妲己的问题。推开妲己上前俯身捡起定光。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定光剑上的血部分已经干涸。还能流动的红色液体,异常缓慢的流淌过干涸的部分留下痕迹,消失在剑刃的最前端。 风呼呼地吹来,纣王被鲜血浸湿渲染的衣袍下摆跟随脚步慢慢飘荡着。同样被鲜血浸染过的剑刃在风的流动中,隐约发出一股嗡嗡嗡的声音直达大脑。 妲己恍惚着,好像又看到前半夜在纣王背后看到的那个漩涡。要把人吸入似的,跟着剑鸣一起不断旋转旋转…… 这夜,纣王没有来到她的宫殿。面对今日被分派来的一群新的,陌生的宫奴面孔,她叹气挥退。 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她们了吧…… 闭上眼睛,漆黑一片中不受控制的慢慢浮现出了昨夜被纣王用剑刺穿胸膛而死的宫奴的面貌。熟悉的轮廓让她不愿意再去回想而打开眼帘。 不知道是谁收拾了那具尸体。今天的宫中并没有传出任何有关死亡和尸体的流言蜚语。 夜深了…… 望着窗外,妲己不免开始担心。纣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傍晚时分就来到她的寝宫一直呆到天亮。她在等待,却在太阳西沉之后依然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如果只是平常的纣王,现在肯定的答案是,他必定身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宫中。那样,她并不会像现在这么的担心。但,现在的纣王跟以往不一样。她怎么都忘不了那个黑色的漩涡,还有在夜晚被鲜血沁浸过的剑在风中发出的魔性的声音。没有干涸的血液虽然不再汩汩流淌,却在月光下散发的灵妖异的光芒。 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昨夜所见到的那些又不得不让她在意万分。 “来人。” 新来的宫奴在她身后匍匐行礼。 “去打探一下,王上今夜在哪一位妃子的寝宫过夜。” 宫奴领命而去。 这种类似妒妇的做法是在她入宫独占纣王恩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她一直都知道在纣王的眼里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而天生的美丽容貌也有别于宫内任何一个妃子。或许,九尾狐俯身时所带给她真正的妩媚和灵妖娆也占有了一定的比重。不管怎样。她都从来都不会做出这种有损身份的事情。但,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正文 钻石卷一(43) 只要纣王好,她什么都不计较。 又是梦。梦里的纣王大笑着挥舞沉重的剑四处刺杀。宫奴尖叫着逃跑。快的躲过一劫,慢的,就成了剑下亡魂,奉献出自己的血液成为祭品。心有不甘的瞪大双眼在纣王的脚底失去生命。血,在宫廷里已经汇聚成了小河。从她站立的脚边流淌而去。脸上似乎还沾染上了纣王挥舞剑柄时四散的血液。她没有试去。坚定的大步上前来到纣王身边。可是,再她还没有开口阻止纣王疯狂的行为时,那柄已经看不见原本颜色的剑便朝她刺过来。 她看着纣王的眼里的自己。看着纣王瞳孔里她自己被剑给贯穿身体的那一幕。似乎,自己并不是自己了。那张面孔已经变成了昨夜亲眼所见,尖叫着死在纣王剑下的宫奴。 嘴巴微张伸出手。想要对纣王说些什么。可是,音节还没有真正吐露出来前,纣王抽回了他的剑对着胸口又刺了过去。 通车心扉的痛觉和即将死亡的恐惧再一次让她从梦中惊醒过来。 粗喘着气。准备安心地再度翻身睡去的时候,听到了跟昨夜一摸一样的惨叫声。 浑身一颤。妲己立刻坐起,有些不敢置信地瞪着窗棱。 出去打探的宫奴不是已经很肯定的说纣王下榻于其他妃子的寝宫么? 不。应该不是昨夜的场景重现。她并没有亲眼见到,又怎么能下判断呢!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疼痛的额头。准备叫宫奴来更衣睡觉,就在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 那种划破夜空的生命终止前的哀嚎- 她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顾不上妆容已经卸去,也顾不上披头散发的样子。 “王上……”她没有估计错误。看到昨夜现场的再现,她颤抖着捂着自己的嘴巴退后靠在了背后的墙上-如果没有什么支柱的话,此刻的她根本没办法站立。 “妲己?”纣王疑惑的声音再现。 肉体与青铜之间粘稠濡湿的摩擦声也再现。纣王收回了剑,转身看妲己。这样跟昨夜完全一样的情景几乎让妲己以为昨夜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现在只是梦付诸的现实而已。 摇头再摇头。妲己扑进了纣王的怀里。 都没有人发现的么?还是这根本就是纣王精心安排过,不被人发现所以至今都没有听到关于他异常行为的任何流言蜚语? “王上……您为何……” “妲己?”听到呼唤。浑浊的眼刹那恢复了明净。纣王看着手中再度染血的剑苦笑不已。仰天长叹出声。 “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您日夜都……”最后的话妲己隐没入喉,没有完全说出。 “都什么?都杀人是吗?” “太不寻常了。这样的王上不是王上。”妲己摇头。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妲己愣住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看向那柄剑。“跟它有关系吗?” 没有随着妲己的视线看下去。深深知道手中的定光剑是何等模样的纣王昂着头靠在墙边闭上眼深深呼吸。 “一切都没有办法回头了……” “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殷商。 这个国家是他的先祖花费心血建立的,长达几百年的基业到了他的手里便逐渐开始衰败。时间在过却,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那种初生牛犊的力量来振兴。只有依靠神魔。 他不要做一个末代的君王。 任凭现在的人民对他是如何的唾弃也好,如何的怨恨也好,只要殷商还存在,当他死亡以后,不会无脸愧对祖先。 神魔……就算变成了半神人又如何!只要他的殷商还在,只要这个王朝能够伫立并继续传承下去。 正文 钻石卷一(44) 人命的丧失和鲜血的流淌是暂时的。只要渡过了这个难关,达成他的心愿,现在任何的代价付出都是值得的。 “王上,您为什么不说话?”妲己担忧地看着他。 纣王推开了妲己,就像昨晚一样准备离去。不料,衣服却被妲己使劲地拉住。他顿住身形转头看妲己。 “王上……不要……不要……妲己……妲己从来没有求过人。妲己恳求您,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妲己使劲抓住纣王带血的衣服不肯松手。拼命摇头泪眼婆娑。 “妲己……”纣王看着妲己那张梨花带泪的脸,心生不忍。可是,他现在根本无法回头。血祭的时间来得要比他想象的早。连续两夜,他都在和妲己共寝的情况下拥有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杀人。 定光剑必须要血祭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很担心。明明意识存在,但自己的身体和四肢却根本不跟随大脑的指使而活动。当这种不受控制的情况出现时他便已经知道血祭开始。他担心,害怕定光要血祭的第一人就是在他身旁的妲己。还好,当四肢迈向寝宫大门时,才在心中暗地松了口气。 随后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就开始模糊,直到妲己出现呼唤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不受控制的做了些什么。 虽然是不受控制,但也等于是默认下的所为。 现在,为了能够赢过反叛的周。他必须得孤注一掷。且共工灵魂早已入体,为了保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由不得他。 “妲己,你知道吗?寡人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寡人了。为了殷商持续下去,为了不被西周得逞。寡人已经把自己出卖给了神魔……” 在妲己呆愣的神情中,纣王拉着她慢慢走向自己的寝宫。边走边娓娓道出了一切。 这些深藏的秘密对妲己全盘托出,他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怀。多日来的沉重压力也慢慢的缓解。虽然不能全部丢弃这个包袱,却也减轻了不少。 妲己。他的妲己。 这样一个让他深深为之着迷并钟情的美丽女人,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呢! 丁 太公匆匆走入王宫。卫兵们没有拦阻他,因为太公是极少的几个可以直入王庭的人之一。 但太公也不会轻易就闯入王宫。一旦他这么做的时候,就说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姬发一见到太公的身影,就立刻抛下手边的地图,急步迎了出来。 “太公有何见教?”他迎上去问道。 太公并未回答,只是与姬发一起走入内室。直到姬发挥退侍卫,关上屋门,太公才低声开口。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啊?”姬发一惊,“闻仲大军就在城下,太公您此时离开……” “我昨晚祈天,大神祝融降了神谕,要我去昆仑山一行。”太公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向姬发说得清楚些。“我此去是要取一件神物,此物若是到手,要对付闻仲就容易多了。” “但您若不在城中,恐怕西歧顶不住闻仲的进攻啊。” “不妨。”太公摇摇手。“我留给你几个帛轴。若是形势有危,你就打开来看,按我的计策而行。我走之后,不可与商军对战--但若商军攻得太狠,也不妨予以回击,不可过于示弱,以免闻仲怀疑我是否不在西歧。” 姬发只好点头答应。他知道,太公既然要去,他是拦不住的。 “太公,可否为西歧占算一卦?我心里也好有个把握。您不在西歧,咱们与商军交兵吉凶如何?” “好。”太公也不推辞,当下便取出龟甲草棍,在几案上摆弄起来。 正文 钻石卷一(45) 姬发在旁边看着,只见太公把草棍摆成几个形状,拈来拈去,忽然“咦”了一声,脸上现出惊讶。 “怎么,太公,有何不妥么?” 太公摇摇手,又换上龟甲,祈告片刻,取了火盆来焚烧。龟甲在火中辟啪作响,太公脸上的惊讶始终不曾退去。当火苗熄灭之后,太公取出龟甲,紧盯着上面的纹路,隔了良久,忽然用力摇头。 “这怎么会?”太公喃喃自语。 “卦上说些什么?”姬发迫不及待地问。 太公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放下龟甲。“不会错的,肯定不会错。可是此事怎么可能?” 太公转向姬发,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他。“这卦上说,纣王将会落在你手中。” “啊?”姬发大吃一惊,“怎么会?纣王在朝歌,又怎可能落于我手?” “或许纣王不久便会亲征吧。嗯,他若真的亲征,你自然有机会擒住他。不过,依我看,此事却不是应在西歧……呵呵,倒是应在三山关附近。” “闻仲大军围困西歧,我怎么能到三山关去捉纣王呢?我不可能离开西歧啊!”姬发仍是惊讶不已。 “有杨戬等人相助,你自己要离开西歧又有何难?你若要带兵出去那才是难事。不过,龙吉善于驭水,而沣水就在城后……”太公若有所思地笑道,“总之事到临头,必会揭晓。” 他微笑着缓步走出,剩下姬发一个人,张着嘴巴呆呆出神,似乎太公的话把他变成了石像。 戊 一座城静立在秋末凄冷的清晨中。早晨的寒霜尚未消退,田野上是一片夹着白色的枯黄,如同老人稀疏的胡须。 姬发站在山丘后面,若有所思地遥望。从这个距离,依稀能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还有飘扬的旗帜。姬发想像着那些士兵会如何在城上走动,一边扫视城外的动静,一边互相聊天。 柳城。姬发在心中自语。这个小小的城邑,一向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但是商军一定没想到,当纣王带兵从朝歌亲征的那一刻起,柳城就成了拦击纣王的必争之地。 这不奇怪。商军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在西歧被闻仲率大军围攻时,周兵竟然能潜行出来,深入商朝几道关卡之间的腹地。 能捉到纣王吗?姬发暗自想着。自己出来时只带了不到一万人。按照探报的说法,纣王带了将近两万的部队。一旦遭遇,如果第一次突击不能取胜,后面就不好办了。 但是,如果占据一座城池,要与纣王作战就容易得多。而柳城,正是这样一个地点,它在三山关、佳梦关、汜水关中间,和三道关卡都隔着一段距离。而且那三道关卡中并没有多少军马,大部分军队都跟随闻仲征伐西歧去了。 最重要的是,柳城是纣王出兵的必经之地。在这里拦击纣王,从地利上来说是上上之选。 问题是他现在手下没有兵。 离开西歧的时候,伯达、尹寻带了三千军,杨戬有两千军,加上他手下由武吉率领的精锐卫队,总数只有八千。这一路上,他还收了一些散军民兵,那也不超过一万人。 可是,前日突进探听敌情,他决定亲自带这三百名先锋前来,而伯达、尹寻率领大军在后面小心地慢慢行进,以免行军速度太快,暴露了形迹。但是昨夜传来的消息说,三山关那边有一支商军向西歧进发,所经之处,正是伯达尹寻要路过的地点。因此后面的九千周军现在无法前行,必须等那支商军完全经过之后才能赶来。 但纣王也在向这边来,离着只有一两天的路。如果等伯达军到来,恐怕纣王已经入了柳城。那时他还怎么打?本来兵数就少上将近一半,还要攻城,岂不是笑话。 正文 钻石卷一(46) 姬发回过头,慢慢走进伏叶山上的密林。几分钟之后,他就回到了秘密的宿营地。三百名战士正在休养精神,大部分靠在树荫下聊天。他们将在这里驻扎一天,直到武吉从城中带回消息。武吉昨天就混进城中,和他一起去的是卫同,先锋队中负责探查情报的小队长。他们将会调查城内的守军数目、布防情况以及其他一些资料,然后再决定该如何行动。 中午过后,负责守望的哨兵看到了远处马车的影子。它就像路上其他几辆车一样沿着道路慢慢行进,不过当它绕到伏叶山的扭曲的阴影里时,忽然迅速而毫不引人注意地拐进路边的树林。 不久之后,武吉和卫同出现在营地里。 “两千四百名。”武吉对姬发说道,“其中包括三百五十名弓箭手。比我们预料的要少。” “没错。”姬发苦笑着说,“至少只是八倍,不是十倍。” “王上,咱们要怎么做……”武吉说了一半,眼睛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王上,你不会是说,要用这三百人去攻城吧?” 姬发皱起眉。他知道三百人不可能攻下柳城。这几天他多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能研究出一个满意的方案。战术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生效。城中的守军无论如何都可以轻易吞掉这三百人。 “三百人怎么攻城啊?”武吉说道,“除非去乡间募些兵来。” 姬发摇摇头。“我本来也觉得可以去募兵。但是你看,”他指向远处,破落的村庄就像一堆堆烂木头堆在凄凉的原野上。“当年咱们周军剿灭崇邗二国,在这里也打过仗。战事大损民力,现在还没恢复。许多村民都逃离了。有些村子甚至完全空无一人。恐怕我们要到更远的地方,花更多时间去征募军队,但是每拖延一天都让我们处境更为危险。” “城里的生活也很不好。”卫同在一旁说道,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拥有十几年经历的老战士,中间还曾做过一段盗贼,从他斜过额头的伤疤下射出锐利的目光,显示出多年的生存经验。“许多酒馆都关了门,衣料店和首饰商的日子也很难过。只有卖粮食和杂货的店铺最兴旺,从早上开始就有许多人排队,可是货架上空空荡荡。” “收成不足,而且鉴于目前的形势,大部分食物都优先供应军队了。”武吉补充道,“许多平民今年冬天会挨饿。甚至军队的薪饷都难以保证。” 姬发抬起头。他的思绪随着目光落向南面遥远的方向。他知道在几百里之外就是边境线,从那里再向西南,周王国的平民一定也过着同样艰难的日子。在西歧的围城战中,平民首先会承担最大的压力。战争会给每一个参与的国家带来极深的苦难,而平民永远是最早也最多品尝苦难的阶层。 “那么只有走第二条路了。”姬发拉回思绪,把目光投在武吉手中简陋的地图上。“我们混进去,闯进守城官的府邸。虽然这比较危险,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扮成送粮食的车罢。” “那太危险了,王上。”武吉说道,这位秃头的护将无意识地抚着战锤的粗柄。“装粮食的车一进城就会被带到市场,有的甚至在街上就直接卖光。如果把武器藏在车里,肯定会立刻被发现。” “就是说我们这三百人必须赤手空拳进城,然后临时找武器。”姬发烦闷地说,“那一定会暴露。” “不可能是三百人,除非用上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进行。纣王的命令已经到了这边。城门守卫盘查很严。这么多陌生人必然会引起怀疑。” 正文 钻石卷一(47)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用忧虑的目光相互看着。 那个下午的余下时间全都用来研讨计划,但是一直到暮色低垂,也没有商量出相对安全又可行的方法。武吉显得焦燥不安,晚餐的时候拼命大嚼烤肉,然后去找战士们比赛摔跤,借以压制内心的烦恼。 姬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晚上他都在树林里走动。秋末时节,夜晚的寒气已经透出凌厉,就连月色也显得清冷刺人。 他踩着吱吱作响的落叶,一直走到树林的深处。当弯月移到天空的中央,他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泉水,于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泉水流过腐叶和湿泥,形成一个污浊的小水潭,反射着明灭不定的光芒。许多飞虫聚成一群群,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但它们并没有侵扰卡梅斯,只是随着微微的夜风在潭边盘旋。 “我这是在做什么?”姬发自问道,疲倦地靠在石块上。“难道真的能胜吗?太公的占卦,真的会实现吗?” 林深处传来模糊不清的怪异声响,像是有人在地上拖拉什么东西。但卡梅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它当成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因此没有理睬。 “太公卜算从来没有失误过。”他继续自语道,“可是这次……我是不是赌得太大了些?” 他忽然感到身上莫名其妙地发冷。他本能地转过头,朝某一个方向看去。林子里隐约有几个黑影在慢慢移动,似乎正朝着他而来。他仔细观察了半秒钟,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像是触了电一样惊跳起来。 “什么!”他大吼道,立刻抽出长剑。 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的几个身影,虽然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生命。它们的手臂晃动着伸在前面,双脚拖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响声。姬发立刻明白,这就是他刚才听到过的声音。同时,他还听到另一种古怪的叫声夹杂在其中,类似蟋蟀的聒躁混合了刺耳的石块磨擦声。 姬发知道自己遇上什么了。尽管他在这方面经验不多,但是从那溃烂散落的面孔、歪斜崩坏的嘴唇和牙齿,以及摇晃不定的奇怪步态,他马上就清楚碰上了什么样的东西。 四十七 困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悦),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甲 五具僵尸。 姬发握紧剑柄,脚步缓缓移向另一个方向。他不想跟这些怪物开战。他相信自己的战技,即使是五名战士也未必能令他失去自信,更不用说僵尸这种行动缓慢的怪物。但是毕竟,很少有人在面对不死生物时能够不存畏惧。而且,它们带毒的手爪和噬咬会让他很麻烦。现在他身边这三百名战士里,并没有能治疗的医师。 姬发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剑交到右手,高举起来,迎向月亮。月光照到剑柄上遍布花纹的银质表面。流动的白光穿越湿雾,向四面八方散射出去。 僵尸停了下来。它们吱吱叫着,头颅转来转去,谨慎地和姬发保持一定的距离。 姬发举着照胆剑,脚下丝毫没有停留。他面朝着僵尸,向营地的方向退了十几尺,然后迅速转身,打算赶快离开。 他差点撞上一双绿色的眼睛。 姬发几乎因为恐惧而大叫。战士的本能反射起了作用,尽管感到头皮发麻,他仍然飞快而精准地挥出长剑。剑刃深深砍进腐烂的肉体,由于用力过度,姬发险些失去平衡。 正文 钻石卷一(48) 对方并没有倒下。 这具后来的僵尸比别的更为高大,行动也更为迅速。姬发惊愕地看着它抬起手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它眼睛的颜色略显橙黄,光芒也比较强烈。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立刻握着剑柄使劲一拔。 长剑卡在僵尸的骨头里了。 姬发骂了一句,向后用力夺剑。但那僵尸已经向他伸出手爪。他吃惊之下,再也没心思多想,当即一脚踢去。这一脚踢上僵尸的胸口,它怪嚎一声,突然向后一歪。 它把自己腐烂的左臂留在了照胆剑上。 姬发手中紧握照胆剑,用力一甩,想把那截残臂甩掉。但是,剑上突然流过一股炽热的力量,一直传上他的手臂。与此同时,那截残臂哧哧作响,在剑尖冒出白烟,迅速化为一片灰土,四下洒落。 僵尸们忽然同时发出短而急的叫声,像是被激发了怒意。姬发横剑当胸,准备迎战。 然后这群僵尸跪下了。 再没有别的事能让姬发如此吃惊了。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的僵尸单腿跪地,向他低下头。在无比的诧异中,他回过头去,看到身后的五具僵尸也同样屈膝跪倒。 姬发被弄糊涂了。他渐渐冷静下来,注意到僵尸的皮肤上似乎有某种图案。他仔细辨认着,发现那实际上是一个破损的徽记,织在残留的腐朽布片上。 “周军的军徽!”姬发惊讶地大喊。 不会有错。他不可能认错这个徽记,因为这正是他的徽记。这徽记不仅是他的象征,更是在战场上鼓舞周军士气的象征。 这些僵尸正是当年周国攻崇国、邗国时,在柳城附近死亡的周军战士。 姬发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难道它们认出了生前的王?尽管他很清楚,当初那些战士都对他十分忠诚,但他不相信这种忠诚能在死后仍然留存不退。 “既然你们没有恶意,”他低语道,向旁边退开。虽然他认出了它们的身份,但毕竟它们现在是僵尸。他可不想跟这些怪物扯上关系。“你们走吧。” 那具高大的僵尸跪伏着,指向地上的剑,随即又拜了几拜。 “走吧。”姬发再次说道。他嫌恶地看着剑上沾附的粘糊糊的肉块,然后他转过身,快步向营地的方向奔去。在他身后,僵尸们再次发出怪异的叫声,但它们并没有追上来。 直到看见营地的火光,姬发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放慢脚步,深呼吸了几下。“得多派人守夜。”他自语道,打算去找武吉安排这件事。 一个身影从树后转出来迎向他。 “杨戬?”姬发愕然停步,“你还没休息吗?” 杨戬并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出来散散步。”片刻之后,杨戬平淡地说,“你还好吗?你的脸色不太对。” 姬发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言相告。“我碰上一些东西,”他坦诚地说,“咳,说实话吧,是几具僵尸。当年周国攻崇邗,在柳城这里曾经打过仗。我看这些僵尸是当年在这里牺牲的战士。别把这件事传开。我不想惊扰大家。我们明天换个地方扎营好了。” “僵尸?”杨戬关心地看着他。“你有没有受伤?僵尸毒可是很麻烦的。” “幸好没有。”姬发耸耸肩,“不过把剑弄脏了。真不走运!”他低骂了一句。 杨戬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照胆剑上仍然沾着些碎肉渣和灰粉,剑身却在微微放着银白色的光。杨戬转转眼珠,研究地看着姬发。“太公教过你法术没有?” 正文 钻石卷一(49) 姬发笑了。“怎么可能?我可学不会那些东西!我可不像你,体内蕴有神力。哎,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刚才引动了剑上的神力。”杨戬直截了当地说,“要不然,我也不会被惊醒。神力波动,常人或者无法觉察,我们这类人却会立即得知。” “剑上的神力?”姬发怔住了。 “嗯,看来照胆剑确实应该是你的。剑上神力是用甲骨神咒封禁着,你既然能引动,那就是剑所选中的人。哈哈,这可是好事。”杨戬转向营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唉,若是剑上神力能让柳城守军慑服就好了。”姬发若有所思地说。“只要稍显神力……” 姬发突然停下脚步。在他的脸上涌起一种狂喜,就像闪电一下子划破重重乌云。“没错!”他叫道,“我怎么没想到?” “你怎么了?”杨戬疑惑地问道。 “快来!”姬发迫不及待地抓住杨戬的手臂,“我们去找武吉和卫同!我有办法了!” 他一边急步走向营地,一边认真思考刚刚想出来的新计划。如果顺利的话,他真的可以用三百兵力拿下柳城。只不过,他需要周密的计划,大胆的冒险,以及杨戬的法术支援。 乙 少逸今天心情很不好。由于军饷不足,最近士兵们的情绪不太稳定。而且交纳赋税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他知道今年的税金肯定收不齐。他并不关心平民会有多困难,只关心他自己是否会遭遇到商朝王族或是贵族的怒气。 所以,当听到纣王的先锋队已经接近时,他吓得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跑到城墙上去看。 一小股军队向柳城驰近。对方大约有三百人,在整齐的步兵方阵两侧,各有两排威武的骑兵,几十根长矛保持着严整的垂直姿势,装饰着缨穗的矛尖直刺天空。尽管人数并不多,但是那种严肃高傲的气氛令人既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眼睛。 少逸从没见过纣王,也没见过王族的军队。他几乎被震慑住了,惊讶地看着那一片盔甲和刀矛反射出的刺眼光芒。他的视线移向队列前方,那里有两个人骑在马上领军行进,其中一个人举着一杆大旗,白色的底子上绣着商朝的玄鸟云虎图纹。 这显然是仪仗队的先导旗,少逸想着。虽然这旗帜并非纣王的王旗,但是这三百人一样显得高贵威武,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力量。 他并不知道,为了让战士们做到像仪仗队一样列阵,武吉花了整整一夜加上一个上午来训练。 “保持速度,不要太快,不要走乱!”武吉在旗子下面低声下令。“千万不要摆出攻击或是防御的姿态!” 他和举着旗帜的护将卫同并驾而行,带着队伍缓缓前进,一直接近到弓箭的射程之内。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行动,他知道只要城上发现他们冒充的,射下几轮箭雨,他的队伍恐怕就要倒下一半。 但他在赌少逸不会那么做。按照卫同和卫同发回来的消息,少逸完全是个酒囊饭袋,除了讨好上司之外别无所长。这位肥胖的守城官一定不会想到,这三百人的仪仗队是假的。 武吉望向城墙。少逸的身影消失了。士兵们依旧挺立在垛楼上,笔直地站着。弓箭手们在箭塔上肃立不动,弓和弩就放在手边。 然后他听到绞链滑动的刺耳磨擦声。沉重的城门嘎嘎响着,一点点分开,现出一队战士的身形。武吉观察着,认为这些战士并没有强烈的战意,他们只是负责保护城主。不过,他们的脸上仍然带着警惕的表情。 正文 钻石卷一(50) 武吉知道,一旦发觉异常,城上立刻就会射下致命的箭雨。 他挥手示意自己的队伍停下,然后策马向前。卫同举着大旗跟在他旁边。他的目光停留在城门口,一个穿着正式袍服的肥胖男人坐在马上,那匹马看起来因为这沉重的负载而感到有点难以承受,不断蹬踏着地面。 但武吉没有心思欣赏这好笑的情景。这场面是如此严肃,或者至少他必须做到非常严肃。 “王上驾前卫队长武吉。”他大着嗓门说道,“你是少逸吧?” “是我,是我。”肥胖的守城官回答道,在马背上扭动身躯以保持平衡。 武吉忍住滑到嘴边的嘲讽。他可没有说他是纣王的前卫队长,他也不愿意这么说。不过,因为纣王要来的消息早已传到柳城,所以少逸根本没想到武吉所说的王上不是指纣王,而是指姬发。他看到少逸衣服边缘的肥肉上冒着汗珠,不知道是由于太累还是紧张。 “快准备迎接王驾!”武吉说道。 “是,是!”少逸很快地回答,同时仔细打量着对方。 在他看来,眼前的秃头年轻人十分威武,肌肉虬结,目光锐利,两颊的胡茬并没有刻意修饰,却更体现出骁勇的气质。少逸在与人打交道方面可谓经验十足,他马上就判断出,这个人必定久历战场,而且绝不会是普通士兵。像这样的人,可是得罪不起的。 “快请进城。”少逸说道,随即拨转马头,当先向城中而去。 很快,武吉就跟着少逸来到城主的宅院。少逸安排三百仪仗兵在城邑中心的空场上驻扎,自己则带着武吉进了屋。 武吉在几案前刚刚跪坐下,奴隶早已水果和酒食。 “我不喝。”武吉粗声说道,“军务在身,不能饮酒。” “当然,当然。”少逸陪笑道。他向旁边一挥手,两名年轻的女奴立即走了过来。显然她们事先受过叮嘱,一上来就贴到武吉身边,一个为他捶打颈背,一个趴到他腿上,侍候他进食、喝水。当武吉看着她们的时候,这两个女孩子表现出不受约束的本性,微低着头,目光大胆地窥视武吉。 武吉明白了少逸平日的待客之道。这位守城官还真会享受,他的客人们一定也沾光不少。 他保持严肃的姿态,沉默地坐着。或许会有人在暗处偷偷观察。他必须表现出一定程度的高傲,这样才能使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信任。 武吉装做若无其事地一边进食,一边与少逸谈天。少逸问到朝歌一些大臣,或者是纣王的事,武吉哪里知道?他生怕说漏了嘴,多数时候只是粗声地简单回答一两句,便岔开话题。而少逸也不敢追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阳光移到铜框雕花窗的中央时,武吉不禁有些焦急。他装做欣赏室内的装饰,耳朵紧张地追踪着外面的动静。没有什么异常,只有奴隶们偶尔走过。他听不到代表出事的声音,比如卫兵的沉重脚步,或是人群的大声喧哗…… 喧哗声突然就爆了起来,好像外面的大街上有几千个水壶同时沸腾了。 武吉迅速站起来。“怎么搞的?”他大声说道,走到窗边。他看到许多人向广场的方向蜂涌而去,边跑边大声呼喊同伴,脸上都带着惊讶的表情。 然后一名卫兵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满脸激动不安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少逸问道。 “广场上!”卫兵大声说,“周王……周王姬发入城了!” 少逸吓了一跳,张大了嘴,似乎没有理解这件事的含义。武吉却已抽出短斧,就向少逸冲了过去。 正文 钻石卷一(51) 少逸急忙后退。这位肥胖的守城官,遇到生死危机,动作竟然是超乎他外表的敏捷。他抓住那个卫兵推向武吉。武吉并不停步,继续向前冲去,同时侧过肩膀用力一拱。那个卫兵被撞出好几尺远,飞到台阶下的草坪中。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让少逸逃开了。十几名卫兵迅速围过来,挡在少逸身前,手中的武器映着寒光朝向武吉。 一名卫兵挥动军刀劈向武吉的肩膀。武吉挥斧挡开,顺势向前一刺,那名卫兵痛苦地握着手臂退开。几乎是同时,武吉斜过身子,抓住另一名卫兵的手腕用力一扭,对方在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中倒在地上。 “不要逼我杀人!”武吉大吼,“周王已经入城,柳城现在是周国的了!快投降!” 但是卫兵们根本不理睬他。这些人都是少逸最忠心的护卫,对他们来说,少逸的命令最为重要。 “快去军营传话!”少逸慌张地逃向大门,同时对一名侍从下令,“把广场上那些仪仗兵都围住!他们敢反抗就当场格杀!” 武吉别无选择。他望着奔跑的侍从,咬紧牙关,奋力投出斧子。 侍从的左肩被飞斧劈开,摇晃着栽进花丛。 但是武吉立刻遭遇到危险。刀光围着他的身体飞舞,只是一眨眼,他的后背和大腿上就多了好几处伤口。虽然靠着本能的反射,这些伤并不是太严重,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砍成碎块。 然而战士的勇气令他不会随便服输。 他尽力闪避着刀锋,知道自己时间并不多。少逸已经快要逃到大门口。 武吉猛然低头。两柄刀从他头顶扫过,另一边,一把战斧贴着他的肩膀劈下,带起一蓬喷溅的血珠。剧痛几乎令他摔倒,但他马上稳住身体,迅速伏低,又闪过一把军刀的凶狠劈砍。 然后他窜向面前的卫兵。“去死!”他大吼道,如果不是要追赶少逸,他几乎无法控制心中强烈的杀意。他甚至想要砸碎在场的每个人的脑袋。 他抓住那名卫兵的小腿,双手奋力一甩。那可怜的受害者一刀砍空,发现自己飞到空中,眼前一切都化为旋转的光影。 武吉抓着那名卫兵的脚踝,就像抡动粗大的木棍,如同狂风一般,原地转了一圈。其他卫兵被撞得歪歪斜斜,当武吉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所有的卫兵都不得不退开几步。 然后武吉把这沉重的武器抛了出去。 少逸听到背后的狂喊,更加快速地奔向门口。他肥胖的身体向前一冲,几乎登上了门内的石阶。 然后一股巨大的压力撞到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砸倒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一把冰冷的匕首刺上他的后腰。 “都别动!”武吉回头大吼。卫兵们尾随而来,迟疑地停住脚步。 武吉揪住少逸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跟我走!” “你疯了!”少逸颤抖着说,他的双腿也在不停哆嗦,几乎迈不开步。“王上马上就要来了”他所指的当然是纣王。“王上会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了!” 武吉只是用匕首轻轻使劲,就让他闭上了嘴。 几分钟之后,两个人紧贴着走到大街上。在他们后面是一群卫兵,数量越来越多,但他们前面的人数则要多出百倍。当他们接近广场的时候,群众几乎塞满了街道的每一寸空间。许多人爬上高高的屋顶,向广场中心观望。 很奇怪,这时候人们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吵嚷,反而沉寂下来。 “少逸来了没有?”一个平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广场中心的方向传来,“带他过来听令。” 正文 钻石卷一(52) “去向周王领命。”武吉在少逸耳边说道。 “不行……你放过我吧!”少逸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纣王来了一定会杀了我!” “你是要现在死还是以后死?”武吉握匕首的手又紧了紧,“想清楚,等我们王上捉了纣王,你就是第一个功臣。不想死就快去领命!” 他拖着少逸向前走去。人群在他面前让开,又在他身后立即合拢,就像把这两个人吞噬掉一样。 卫兵们被隔在了后面。 当武吉走过厚厚的人墙,来到广场中央,不禁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 在邑中广场的中心,是一片宽数十丈的空地。姬发所带来的三百仪仗兵站成一个圈,人们围在外面,目光却集中在半空中五丈的地方。姬发全副武装,骑在一只白马上,那马全身都泛着光华,飘在空中,蹄下不断散出一团团云雾。 但是姬发手中的东西更为引人注意。那是一柄长剑,剑柄处刻着甲骨纹路。在下面的人们自然看不清那些花纹,但他们看得到剑上射出的银光。 姬发执剑斜指天空,看起来就像一位神灵。 “少逸,你听着。”姬发在半空中说道,“我要借你一城,与纣王决战。自此刻起,柳城已是我周国属地。” 柳城的驻军大部分都已赶到广场。他们看着半空中的姬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一个人敢拔出武器,也没人想到这一点。 “柳城军民听着!”姬发大声说道,“纣王无道,天下共伐之!我周国顺应天道,要剿灭殷商。我便在这里与纣王对战,你们若愿意跟随,就加入我手下。不愿跟随,可自行离开,我不加害!”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厉。“但谁若敢大胆反抗,我手中神剑一定取他人头!” 说罢,姬发右臂一挥,照胆剑虚劈而下。突然间,一道闪光从剑尖飞出,击在空地上。只听“轰”地一声大响,石板地面已经出现一个大坑,碎石乱飞,尘烟四起。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刚才姬发凌空而降的时候,他们就又惊慌又畏服,此刻见到姬发手中剑竟有这样的神奇力量,心中更是敬畏。 “少逸!”姬发喝道。 少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我愿听周王号令,请王上饶,饶我一命!” 围在四周的商军见城主已经投降,又见姬发是如此神威,犹如天神。他们早听说周王是天佑之人,手执神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于是纷纷跪倒,叫道:“愿听周王号令!” 姬发在空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们下去吧?”姬发胯下的白马忽然转过头来向姬发低声说道,听起来却是杨戬的声音。 “好事做到底。”姬发轻声回答,“你载我到城主议事堂中去吧。” 白马不满地喷喷鼻子,四蹄凌空翻动,就在众人上空向少逸的府院飞去,把数千个惊讶的目光抛在后面。 丙 南宫适急匆匆地奔到王宫门口。卫兵当即伸矛把他拦住。 “我要见王上!”南宫适吼道,“我有军情禀报!” “王上有令,谁也不准打扰。” “闻仲恐怕又要攻城了!”南宫适急得直跳,“王上已经好几天不露面了,他不出来,谁来带兵?” “带兵自有各位将领,不是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道。南宫适转头一看,却是龙吉从宫中缓步走来,停在门口。“太公留下计策,令咱们坚守不出。王上此刻正在宫中研究方略,另有计议。闻仲若是攻城,你们各位将领就出力守城好了。不是有王季老将军统领么?” 正文 钻石卷一(53) “但是……” “南宫将军不必再说了。”龙吉摆摆手,“王上要祈天求胜,这几日只在宫中拜祭,不能见外人。众将要请呈王上,且等几天吧。” 南宫适刚要争论,龙吉已拦过话头,微笑道:“难道各位大将平时自负勇武,没有王上,竟连几天都守不住么?” 南宫适的脸涨红了。龙吉已经转身走回宫内。望着她飘摇的背影,南宫适发了一阵呆,突然重重呼了口气。 “唉,王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郁闷地低吼道,随即转过身,向城墙的方向急奔而去。 朝阳还没有升起,柳城仍旧在沉静的幽蓝色天穹下熟睡。前一天刚刚下过第一场雪,房檐上残存着片片白色,给这个清晨添上了一抹安祥。 然而在城主的宅院里,一间由小客厅改成的狭小作战室中,气氛却紧张得如同要凝结成冰。 所有的高级将官都围坐在桌边,几乎个个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为了尽快制定计划,并向姬发汇报以便安排行动,他们已经激烈地讨论了好几个时辰。他们并不是要以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勤恳,而是因为时间确实非常紧迫。 纣王的行动比预料的要快得多。 “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姬发说道,双手按在桌面上,环视全场。“不论采取哪种方案,中午之前一定要开始行动。” 作战室陷入一片沉寂,将领们全都不肯开口。实际上,所面临的局势已经很清楚,大致的应对之策也已经讨论完毕。现在要进行的是最后一步,也是可能直接影响到胜负的一步。 选择攻或是守。 按照昨天半夜传来的紧急情报,纣王的前一半部队已经推进到柳城北面不足一百里的地方,最迟一天就能攻到城下。这支队伍的确切人数是五千,包括三千名步兵、一千五百名弓弩手,以及五百骑兵,由威名远播、战功赫赫的恶来带队。而柳城现在只有一万两千军队,其中有三四千人是由各地投奔而来的散兵,不论是经验还是装备都与正规军相差不少。 而且三山关的部队就在西北方,随时可以赶来增援。 姬发望着沉默的将官,暗自叹息一声。他知道他们的想法,正如他自己一样。每个人都觉得难以决断。 迎击纣王显然是不明智的。己方在数量、质量上都处于劣势,何况纣王经验丰富,曾经打过许多次漂亮的胜仗。但是固守也有问题。从柳城的粮食、军械储备来看,姬发有把握坚守到冬天过去,然而商军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且不说,西歧在等着他回去。就是周围的几处商军关卡,也不会放任他在这里固守。如果他继续呆在这里,不出半个月,柳城就会被大量商军包围,到时候他就插翅难逃--或者,杨戬可以带他逃走,但是手下这一万战士怎么办?难道就放他们在这里送死么? 当然,冬天攻城,对纣王也是非常不利的。纣王的兵力减损会比城中更快。虽然纣王的兵力要多出近一半,商军又是精锐部队,但攻守之势,加上天时的因素,冬日攻城的军队显然要吃不少亏。平衡地算下来,两边的实力差距即使不能拉平,也不会相差太多。 但姬发最担心的是西歧那边的时局进展。 龙吉在丰镐二京之间集结了三万余军队,为了防备闻太师的进攻。闻太师在西歧附近各关卡已经拉拢到近三万军队,不过这些军队大部分仍归属在自己的将军旗下,分别驻扎在各自的军营中。姬发担心,闻太师很可能会展开猛攻。一旦龙吉失败,闻太师就会聚集兵力,全力围剿西歧。 正文 钻石卷一(54) 他最担心的是,闻仲如果知道了太公不在西歧,恐怕就会大胆使用各种术法,向西歧进攻。而且,闻仲在奇门、运兵、占算上的实力,除了太公之外,没有人可以对抗。更何况他姬发本人也不在西歧,虽有王季等老臣代为领兵,仍是有些影响军心。只要闻仲正式强攻,那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敌。 “没人想说话吗?”姬发皱起眉。这位年轻的王再度俯身看了一遍地图,然后提高音量。“我再说一遍。我们要坚守,等到纣王来到。那时纣王一定会攻城。我们就跟他拼死一搏!杀了纣王,天下就平定了一半。” “我认为不妥。”杨戬在旁边说道。 在将领们的目光中,杨戬站了起来,蓄着短发的脑袋坚决地甩了甩。“如果三山关、汜水关等几个关卡来增援,我们就全完了。这个方案不够安全。” 姬发严肃地点点头。杨戬说出了他心中的忧虑,或许也是所有人的忧虑。“那么你有什么好主意?” “弃城。” 房间里立刻充满了讶异的低语。 “没错,我们要离开!”杨戬大声说道,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向上的竖线。“放弃这座城,到北方去抄纣王的后路!” “那会被纣王追击!”有人质疑道。 “我们可以佯装向南退却,把柳城让给纣王。”杨戬解释道,“但我们悄悄绕道西边,从伏叶山后穿过去,快速向北行军。” “纣王只要发现城中没军队,就会马上追击。”质疑的人说道,“而且伏叶山旁边还有三山关的外寨,五千精兵!” “我看过了。”杨戬笑了笑。“我昨晚去探看过。那五千人根本不是精兵。全是新兵、残兵。三山关的精兵都调去攻打西歧了。我们会加快速度从他们的旁边闯过去。” “要是让他们发现怎么办?” “伏叶山中有条山谷,算是一条秘道。三山关外寨守军在伏叶山另一边。”杨戬伸手在地图上一指,“他们根本发现不了。我再求一夜风,掩盖我军行迹。” 姬发在杂乱的对话中保持着冷静。这个方案他自己也想到过,只是由于它的冒险性,他并没有把这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 “这是在赌命。”姬发思考着说道,“就算绕到纣王北边,能否顺利偷袭,还未可知。” “纣王心高好胜。”杨戬反驳道,“他多年没有带兵征战,现在领军出征,一定很想好好打一仗。但他现在身为人王,并没有冲在第一线,而是在后军督战。我们绕到后面,一定可以径直袭击纣王本队。无论如何,咱们不该守在城里等死!” 杨戬环视四周以寻求支持。看起来,有将近一半的将领认为这个方案值得考虑,其他将领则觉得危险太大。 姬发思考了一会儿,也站起身来。 “我认为这方法很有价值。”姬发移过桌边,手指按在地图的一个点上。“但还有个问题。纣王若是发现柳城没有军队,一定会有所怀疑。况且,若是咱们的伏兵行军不够快,被纣王先抢了城,要再攻城就太难了。” 他望向杨戬,但后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并不理会他。姬发疑惑地皱皱眉,然后顺着原来的思路继续说下去。 “正如杨戬所说,我们可以向南退却,然后绕行伏叶山。纣王的前军只有五百骑兵,就算发现了我们,也不会贸然进入山地追击,步兵就更追不上我们。出了伏叶山之后,我们会在北边一百里的地方越过山尾,贴着伏叶山往回绕圈,抄袭纣王的后路。” 正文 钻石卷一(55) “但别忘了纣王本队有一万五千人!前军也有五千人!”一名将领说道,“若是柳城被商军所占,纣王进了城,我们还怎么打?” 姬发早就想好了如何答复。他拿起地图上两个代表兵力的木片,把其中一个放在柳城的位置上,另一个则放在城南边一点,然后向西划了个弧。 “把军队分成两部分。”他解释道,“大部队离开,但留下两千人守城。只要能把纣王吸引住一天,我们的主力就可以顺利穿过伏叶山。等到伏兵与纣王交战,守城的部队也视情况而行,或是撤离,或是出城夹击。” 将领们再次沉默了。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是留在城中的部队将会面临几乎必死的境地。且不说靠少量兵力难以抵挡纣王的攻城,就算纣王发现姬发的主力已经离开,也很可能先把城攻破再去追赶。以常理而论,纣王没理由在与周军交手的时候容忍自己背后留有一支敌军。 “谁来守城?”杨戬喃喃说道。 姬发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朝阳初升,云霞的金边灿然发亮,街边屋顶上的残雪被染成半透明的绯红色,而这却使一排排房屋显得破旧不堪,泛着苍凉的气息。 那一次也是这样的早晨,只不过是在初春。那天也有这样的日出,他站在苏护的庭院中,听到妲己巧笑嫣然的呼唤…… 是什么样的命运把妲己推到纣王身边,又让他处在与纣王为敌的位置上?战前的紧张气氛,面对强敌的压抑感,准备带领士兵冲锋陷阵的豪迈,以及对前途的不安……这一切他都不怕,都已经习惯。只不过,这一次要面对的敌手是纣王本人。姬发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又苦又热的感觉。 姬发转回身,表情微妙地变换着,最后转成一个捉摸不定的淡然微笑。 “给我两千五百人。”他用平板而干硬的语调说道。“我是王。没人来跟我抢这个位子吧。” “不行!”“这怎么可以?王上……”众将纷纷叫了起来。 “王上!”一名大将“扑通”跪倒。“王上请带主力出城,我愿留在这里,以死坚守!” “王上!”又一名将领跪下请命。“让我守城!” 姬发望着神情激动的众将,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他压住心中的感情,尽量平静地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难道你们忘了么?” 他向杨戬一望,杨戬立即跨过一步,站到姬发身边。 “我曾说过,杨戬一人足以抵得三千战士。”姬发笑道,“难道你们不信么?” “三千?”杨戬摇摇头,“我可不敢说大话。不过哪,两千是没问题的。” “可是……” “不必争了!”姬发忽然沉下脸。“就算柳城失守,杨戬也可带我安然撤离。纣王已快到城下了,你们快点行动,不要误了战机!” 说完这话,他向杨戬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同转身走入内帐。 丁 正午过后,北面的地平线上浮起了烟尘。很快,天际出现一条闪着亮光的深色细带。它快速而坚决地推进,呼喊声越来越大,一直逼近到柳城北面的原野。 这是纣王手下最精锐的轻骑兵。他们就像一片青铜的洪流,没用多久就蔓延到柳城下。在他们背后,地平线之外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纣王正带着一万五千名战士随后赶来。 柳城的垛墙上插满了周军的大红旗。许多士兵手持武器,居高临下,俯视着商朝骑兵。但这些骑士们并没有理睬城上的守军,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绕过小城,迅速插向南边,截住周军的退路。 正文 钻石卷一(56) 当纣王接到汇报,说周军占领了柳城,他就决定把这支军队全歼在此。从昨夜开始,商军的每一分钟都在紧急赶路。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周军。虽然这里是崇国属地,被周军所占领,但是自从闻太师出兵西歧之后,周军全都退回西歧了。 柳城处于三山关之后,被佳梦、青龙两关夹在中间。这个地方本来不是用兵之地,而且四周百里外都是商军的关卡。周军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纣王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催促军队加速前进。按他的猜想,这不太可能是周军的余部。很有可能,是周国派来潜入三关之中,作为伏兵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支军队的数量不会太多,但肯定会是精兵无疑。纣王不知道周军到底有什么计谋,但是,只要消灭这支军队,不管周军的计策为何,一定可以打乱周国的计划。 “怕不怕?”纣王向身边的妲己说道。 妲己点点头。她缩在绣了金丝的白缎披风里,美丽的双眼不时望向前面的滚滚车尘,眼神中流露出敬畏。她还从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体验过战场上的肃杀之气。现在,隔着车仗的幕帘,她就能感觉到外面那股强烈的杀气。 青铜被太阳晒热的气息,士兵们的汗味,皮革和漆的味道,马的嘶声和战士们轰轰的脚步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而害怕。 纣王并没有完全体会到妲己的感觉。若不是因为宫廷中的一连串事情,尤其是上次的刺杀事件,他绝不会把妲己带到战场上来。但是,一到了军中,纣王突然就恢复到当年征驰沙场的状态。一股久违的豪情从他的躯体中腾腾而起,血液似乎也变热了。 “放松点。嘿嘿!”纣王摸摸妲己的脸蛋。“你身为人王之妻,哪有怕打仗的道理?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宫中呆着,也没见识过这些。你可知商朝历代先王的妻子,有多少是善战的猛将?想当年妇好之勇,甚至远胜于男子。典中言道,她跨马持斧,横掠千军,不知砍了多少敌人的头……” 妲己打了个寒噤。一队队战士在车仗边疾行,刀矛闪亮,寒气森森。妲己忽然觉得,她像是在一只巨大的金属怪兽肚子里,这只怪兽生来就是为了杀戮,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生命吞没,把活人变为血肉。 “王上。”妲己低声说,像是怕冷一样缩了缩身子。 …… “什么事?说吧。” 鼓了鼓勇气,妲己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打仗的时候,不要杀人太多。” “什么?”纣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真是女人之见!打仗哪有不杀人的?谁杀人多,谁便是胜了。嘿,当年我十几岁时,你还刚出生。那时我随父征讨东夷,不知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哼!不杀人何以平叛,何以立威?” 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纣王的手背,令他微微一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纣王回过头来,这才发觉妲己脸上的畏惧。“你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我……” 妲己不敢说出自己的感觉。在宫中,纣王入魔之时残杀宫人的景象,总是不断浮到眼前,令她从心底发凉。她不知道,上了战场之后纣王会不会再变成那个样子?就像一个嗜血的魔头,完全失去理智,只知道杀人、杀人…… “王上,我再求你一件事。” “又是什么事?”纣王略略有些不耐烦。 “交战之时,王上不要离我太远。” 纣王看着妲己。她像一只胆怯的小鹿,靠在他身边。纣王甚至能感觉到妲己身上在微微颤抖。 正文 钻石卷一(57) “嘿!我不离你太远,那我怎么出去上阵杀敌?”纣王皱着眉说道。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放缓语调,无奈地点点头。“好好好,我陪你在中军呆着罢。放心,有我在这儿,你不会受半点损伤。” 妲己欣慰地笑了。她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安全有了保障,而是因为,如果纣王不上阵,就不必去拼杀--那么,纣王就不会再变成那种渴血的可怕样子了吧。 纣王转过头,望着前行的军队,无意间放开了妲己的手。刚才所做的承诺,令他心中暗感不快。要陪着妲己,他可就不能再享受那种浴血杀敌的乐趣了。 而这种乐趣,他已经好多年不曾尝过了。 戊 姬发站在城头,双眼紧盯着北方。在他身边,少逸被一群士兵簇拥在中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并且穿上了铠甲。这种沉重的装备对少逸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还有午后的艳阳。 但少逸额角的汗珠却不是因为阳光的热力。 “我们全都活不了。”肥胖的城主喃喃说道。当商骑兵绕到城南之后,少逸眼中就只剩下了绝望。 等到那一万五千名商军战士在北面出现,少逸的脸简直变成了死灰色。 然而姬发一直都很冷静。只有当他的目光偶尔扫向西边的山坡时,才会露出一丝焦虑。 “死定了。”少逸自语道。“姬发!你要送死就送死好了,干嘛拉上我?啊?干嘛拉上我?纣王绝不会放过我的!可怜我一向对大商忠心耿耿……” “闭嘴!”姬发不耐烦地喝斥。面临生死决战,他没有耐心再掩饰对少逸的厌恶。 商士兵开始放慢速度,整齐地列阵前进。原野很快就消失在商军队脚下,从这边看过去,北面几乎成了一片刀与剑的海洋。他们敲击盾牌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大地,枪尖跃动的光芒就像海上的怒涛。 姬发等待着,直到从商军中驰出一匹战马。按照惯例,作战之前,双方要做最后的交谈。 “投降吧!”商的使者在城下大吼,“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不然等到城破之后,就把你们全杀光!” 姬发把少逸推到城垛前。“说话!告诉他,不投降。” 少逸全身都在颤抖。一阵痉挛堵住了他的嗓子,令他无法开口。但是,在短剑的威胁下,他终于还是喊出声来。 “不!”他近乎哭泣地喊道。 商使者并没有听出这话的真正意思,而是认为对方因为过于愤怒而声嘶力竭。于是他勒转马头,回到阵营之中。 纣王皱着眉听取使者的汇报。他遥望着柳城简陋的塔楼,锐利的眼神从城头上一扫而过。“他们不肯投降?”他喃喃自语。“这有点奇怪。” 纣王抚着胡须,转向身边一个高大的壮汉。“恶来,你怎么看?” 恶来咧开大嘴,战斧在腰畔擦过铠甲。“不投降就杀!王上,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他大声说道,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扬。 纣王摇了摇头。“少逸并非反叛之人。他这个人,胆小怕事,没什么本事。他不投降,必然是有周军胁迫。只是城中周军到底有多少?为何据城而守?难道他们以为能守得住城?” 他边想边说道:“就算能固守几天,附近几处关卡来了援兵,周军必然被全歼。现在周军竟然不退,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却退到哪里去?”恶来自信满满地回答,“王上,我看他们根本无路可退。王上,下令吧!” 纣王点点头,站起身来。在他前面,上万名战士排成阵列,等待着命令。再往前,城头的周军也已经作好准备,各自持着武器站在垛墙边,远远望去像是竖了许多木桩。阳光普照大地,带来生命的热力,然而眼前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正文 钻石卷一(58) 纣王抬起手,停了片刻,突然用力向下一挥。 “攻城!” 无数狂热的呼喊倏然爆发,瞬间充塞了人的耳膜。除了如潮的怒吼和刀剑的鸣响,原野上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杨戬伏在山坡后面,注视着商军队的行动。当第一波攻击如同急流冲向城墙时,他紧张地握住拳头。在他身后,五百名骑兵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马嘴被布条捆住,以免嘶鸣声令敌人发觉。 飞箭如雨从城头洒下,商战士一排排跌倒。投石车怪响着予以回敬,城墙上不断出现缺口。周军的投掷塔开始发威,巨木和燃烧的油桶飞越城头,纷纷落在攻城的人群中,如同石子在水面上击出一个个漩涡。然而商士兵人数众多,阵形并没有因此而混乱。他们举着盾牌,迅速贴近城墙边。很快,杨戬就听到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在城的南边,五千名商骑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剿灭逃窜的敌人。 一架架云梯推上城墙。显然,由于兵力不足,周军难以阻挡对方迅猛的攻击。没过多久,城头就开始了混战。周的旗帜接连倒下,尸体和崩塌的砖石一起坠落。 然后,柳城北面的大门轰然洞开。 后面的商士兵顿时发出欢呼,纣王脸上不禁露出微笑。然而杨戬的目光却停留在城南。几乎是同时,上千匹马从南边的城门急冲而出,涌向商骑兵。杨戬睁开神眼,看得很清楚,那些马尾上都有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也知道,那些马的头上都绑了插有尖刀的木棍。 这些马只是为了给商骑兵造成混乱,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进行有效的支援。真正的攻击是在北面----周军怒吼着从城门涌出,就像水桶突然倾倒,直接冲进商军中。 纣王脸色微变。他马上就猜到对方的意图。他也推想到,城门并不是被撞开的。 城门是周军自己打开的。 周军根本不想守城! “他们是要拼命!”纣王忍不住低喊了一声。死亡的哀嚎不断传到他耳边,而周军的旗帜正朝这边移过来。引领这旗帜的是整齐的长矛阵,就像割麦子一样,把商战士一排排推倒。 但商军队毕竟拥有数量上的优势。他们很快就重新组织好队形,把周军围在中间。尽管周战士不顾一切地向前推进,速度仍然慢了下来。 战斗进入惨烈的肉搏,尸体在血泊中不断堆积。然后,城南的商骑兵也冲了过来,从后面夹击周军。 杨戬观察战场上的局面,眉毛突然一挑,瞬间抬头望向天空。在云团的缝隙中,似乎有几道彩色光芒,一闪而逝。杨戬盯着彩光消失的地方,停了好长时间,这才慢慢把视线收回到战场上。 “那是什么?”杨戬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有半神人经过?会是谁?” 不过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眼前的战事占据了。周军冲出了城门,却没有再向前移动,只是坚定地守在门口,迎接商军的冲击。隔了这么远,杨戬也能听到战士们的嘶吼声和惨叫声。 “再坚持一会儿,姬发。”他喃喃自语,“只要一会儿。” 在他的焦急的感觉中,时间似乎停止了。然后,他终于看到了期望的场面。 纣王震憾于对方的勇武,为了尽快结束战斗,他把后排的三千士兵也派了上去,身边只留下大约两千名卫队。 杨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翻身上马,一把扯下捆住马嘴的布条,向后一挥。 “冲锋!”他大吼一声。 正在浴血交战的商士兵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而纣王身边卫队的反应也并没有快多少。当五十名骑兵如同嘶吼的旋风冲下山坡的时候,商战士们第一个念头就是震惊。 正文 钻石卷一(59) 五十骑兵,在杨戬的法力加护之下,连人带马都闪着寒光。这不仅是金属的光芒,也是冰屑的光辉。他们驰过原野,像是一道冰尘旋风。接触到的人,全都身体一僵,就在这一瞬间,周军骑兵早已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 杨戬跨在一匹马上,冲在骑兵队的最前面。他双手合成一个手势,掌根并拢,十指伸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双手中射出,挡在前面的商军长矛队一碰到这股力量,就被撞得歪歪斜斜,不得不向两边退开,就像被无形的巨手凭空拨开一样。 纣王吃了一惊。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杨戬。他只是觉得奇怪,怎么周军会冲得这么快,而抵挡周军的卫队又会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纣王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很清楚,这是对方的偷袭。他敬佩周军的英勇,但这绝不足以令他畏惧。 卫队迅速收拢阵形,把纣王的车仗紧紧围在中间。如果说杨戬的骑兵队是尖刀,卫队就是刀鞘。每一刻,当骑兵队向前推进一分,刀尖就被吞没一分。 恶来刚刚率领三千士兵冲进战场,此刻见到纣王遇上危险,急忙拨马退回。实际上,他相信纣王身边这两千精锐卫队必定能阻止对方的冲击。毕竟,对方只有几十人。但是周骑兵冲锋极为迅猛,令他隐隐不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飞快地往回赶。在奔跑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群不要命的骑兵。 应该能来得及,他想。 然后他就看到,周骑兵队伍开始收窄,前沿逐渐拉长,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刺入卫队的阵形中。 那箭的尖锋,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人。那人只穿了薄薄的皮甲,手中并没有武器。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他前面的商军士兵全都向两边散开,没有人拦阻他。 “怎么回事!”恶来隔得远远地就大声叫起来。“快挡住!” 杨戬手中闪起了白光。只一瞬间,一杆长刀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刀尖分为三岔,寒光闪动。他大喝一声,双腿用力一蹬。 在商军战士们惊讶的目光中,杨戬飞了起来,凌空扑向金色伞盖下的车仗。 纣王一下子明白了。对方不是普通人--看来是身具神力的半神人。他的脑中嗡地一响,心头像是被石块砸了一下。他再勇猛也只是凡人,怎么可能与半神人对敌? 但是这个想法只闪了一下。纣王立即摸上腰间的剑柄。一股滚烫的感觉从剑柄传上手心,不仅平息了纣王心中的惧意,更令他平添无穷勇气。 半神人又怎么样?他手中有定光剑。他拥有神赐之力,又有大神佑护。就算是半神人,他也一样斩了! 在妲己的惊呼声中,纣王蓦然大喝一声,双眼变得血红。 周围的商军卫士都听到低微的“蓬”地一声,好像纣王身上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他们惊讶地向纣王望去,只见纣王的金盔凌空飞起,头发根根直立,看起来那头盔是被头发顶起来的。 接着,纣王手持定光剑向卫队一挥。剑尖当即吐出紫黑色的光芒,长约两丈,扫过卫队的阵形。血光迸现,七八颗人头突然滚落,鲜血迸然而出,迎风四溅。 杨戬已扑到离车仗不足十丈的距离。当血光飞散的时候,凭着神力感应,杨戬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他本来的计划,是生擒纣王,交到姬发手中。如此一来,不仅这一战可以速胜,就连西歧那边也可以解围。除非商朝可以选出另一个人来继位--不过这件事看来不太可能。 至于捉到纣王之后,姬发会怎么处理,他就不管了。国务政交这种事,一向不是他所关心的。 正文 钻石卷一(60) 但当纣王拔剑出鞘,杨戬就本能地发觉不对劲。剑芒闪动,七八颗人头伴着血泉喷涌而出,几乎是同时,杨戬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取他体内的神力。 杨戬暗吃一惊。纣王手中拿着定光剑,而定光剑似乎已经苏醒,正在释放力量。这可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他心念疾转,当即伸臂展刀,三尖两刃刀径直刺向纣王的小腹。他不想杀人,但是现在不得不对纣王直接下手了。 但他并没有机会扑近车仗。 七八道血光如同活了一样,在空中扭曲如蛇,倏然向中央凝聚。突然间,空中满是腥红的光网,就像一道血色帷幕,把纣王的车仗连同伞盖一起罩在下面。 杨戬突然失去目标,身形在空中停了一下。他心中升起一种危险感,来不及思考,立即一扭身子,向侧边飘了开去。与此同时,他睁开额前的神目,运用神力,望向血色幕帘。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戬刚才所处身的地方,血幕蓦然爆出一个小洞,一截剑尖从里面突出,刺破空气,发出诡异的尖啸,紫黑色的光线直射出数十丈。 “好险!”杨戬心中暗惊。以神眼之力,他看到血幕之中,纣王正迅速收回定光剑,向着他再次刺出。 杨戬身子一斜。紫黑色光线再次出现,险险从他身边擦了过去。此时他身体悬在半空,几乎完全横了过来,右手一翻,三尖两刃刀倏然刺出,隔着血幕刺向纣王的手臂。他知道定光剑的力量很强,如果直接对敌,他也没有把握能抗得住魔剑之力,但他仍然不想杀人,因此只想刺伤纣王的右手,令纣王无法持剑。 但是纣王对杨戬的动作看得很清楚。虽然没有神眼,纣王一样可以看到杨戬在血幕外面的行动。这全是靠了定光剑之力,那血幕本来就是定光剑召出来的。 纣王只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同时挥剑力劈。这一剑正砍在三尖两刃刀的刀头上。 两个人同时大叫一声。纣王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对方的刀传了过来,顺着定光剑直上手臂。纣王胸口血气翻涌,手臂酸软,一时间竟握不住剑柄。“叮”地一声,定光剑落在车板上,仍在颤动不停。 而血幕之外的杨戬则是另一种感受。在三尖两刃刀与定光剑接触的一瞬间,杨戬突然觉得体内的力量向外爆涌,五个指尖像是开了五个洞,神力倏然向外泄去,似乎是被定光剑吸走了。他大惊失色,急忙用力甩手,刀头立即与定光剑脱开。 但他也无法再保持飘浮的状态,只觉得身子一沉,接着肩、腰几处先后传来剧痛。原来他掉在一个商军战士的矛尖上,身体从矛锋处擦过,又滑过两三柄刀的锋刃,“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卫士们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武器,向杨戬围过来。 杨戬躺在地上,喘了口气,力气迅速回复过来。此时商军卫士的刀矛已向他落下。杨戬正要运神力护体,隔着人缝却看到血幕之中,纣王已捡起定光剑,向这个方向刺来。杨戬一惊,也顾不得体面,当即就地一滚,就从两个卫士的腿边钻了过去。 紫黑色的光线再度出现。只听几声惨叫,六七名卫士的身体突然爆出一个血洞。剑光毫不留情地穿透他们的躯体,直钉在刚才杨戬所躺的地方。“轰”地一响,尘土飞溅,地面突然多出一个深约三尺的大坑。 杨戬额头渗出冷汗,这才知道定光剑竟是如此厉害。 要是当面对决,凭着自己多变的术法,他自然有把握轻松击败纣王。但现在身处乱军之中,纣王的车仗又有血幕遮蔽,不知如何破解。自己虽能借神眼看透血幕,但纣王身在幕中,剑光可以及远,自己却只能扑近身去打斗,大大占了劣势。况且刚才被定光剑吸走的神力还没完全回复,此时只觉身体有些酸软无力,还要顾及周围纷纷涌来的商军卫士。 正文 钻石卷一(61) 他自然不怕这些凡人,但如果被这些卫士阻碍了动作,一旦让那紫黑色剑光刺上一下,可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杨戬再也不犹豫,立即吟出咒语,身子一耸,向空中冲出。只升起两丈,身体已化为一只苍鹰,厉鸣一声,倾刻间冲入云霄。数十支羽箭尖啸着追随而去,但羽箭刚一升空,那苍鹰早已消失在云端。 “不必射了!”纣王喝道。 血幕已经消失,纣王腾身跳下车仗。定光剑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剑尖仍沾着血迹。若是注意观看,会发现那些血迹正沿着剑身逆流而上,一直灌入剑柄处。很快,纣王的右手就变得微微发红。 “你们都看见了!”纣王大吼道,高高举起定光剑。“就算是身具神力之人,也抵不住我这神剑!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重重地哼了一声,纣王望向柳城的方向。“传令,加紧攻城!” 商军战士得了号令,纷纷转身向柳城而去。卫士们重新聚成阵形,把车仗护在中央。 纣王喘了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发白。运使剑上魔力,不仅令他的体力大为耗损,更让他脑中开始迷乱。空气中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他的鼻端。他呆呆地转过身,忽然半跪在地,伏在刚才死去的几个战士身上。 “王上!”几名卫士急忙围过来搀扶。 “走开!我没事!”纣王厉声喝道。他立刻站起身来,稳稳地走向车仗。他的手和脸都沾满了鲜血,双眼冒着红光,似乎要择人而噬。卫士们惊惧地退开,看着纣王迈步登上车阶。 只有妲己看到了,纣王在伏下去的同时,左手迅速插入一具尸体的胸膛,抓出一团血红的、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快速塞进嘴里。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捂住嘴,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干呕。 当纣王登上车栏,坐在妲己旁边的时候,妲己靠向一边,把头藏进手臂之中。恐惧和担心令她浑身颤抖,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白缎披风的金丝绣纹。 四十八 井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汔至,亦未谲井,赢其瓶,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谲井,未有功也;赢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甲 云端灰影一闪,一只苍鹰快速降向城头。临到垛墙时,苍鹰双翅一缩,倏然化为一个青衫年轻人,落在城头。 周军战士们见过杨戬变身,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但是姬发一直在注意远处杨戬和纣王的拼斗。刚才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姬发只能看到一团红光和几道紫气。那不像是杨戬施术的样子。他立刻判断出,商军中很可能有半神人助阵。这个想法令他心头一紧。 如果有半神人在纣王军中,他就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姬发盯着苍鹰落下,直到杨戬双脚踏上城头。他注意到,杨戬落地时脚步不太稳,似乎有些脱力。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姬发急忙迎上去。 “你没事吧?” “没事。”杨戬站稳脚跟,呼出一口气。“可怜那五十骑兵。”他向城外望了一眼。没有他的法术加护,刚才冲向纣王的五十骑兵早就被商军围在中间,此刻已经全部倒下。 “是我的错。”杨戬沉重地说。“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带他们去送命。” “纣王身边有人护卫?” 杨戬摇了摇头。他向姬发做个手势,示意姬发跟他走。两人快步穿过一堆堆战士,直到走进号塔之中,杨戬才回来身来。 正文 钻石卷一(62) “怎么了?”姬发愕然,他被杨戬脸上的凝重表情吓了一跳。 “是纣王。”杨戬沉声说道,“纣王手中拿着定光剑。他用定光剑施术,差点吸了我的神力。幸好我躲得快。哼!”杨戬忽然现出自信而骄傲的表情。“就算挨上一剑,也不一定能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没想到……” “等等,你是说纣王施术?”姬发十分惊讶。“他只是凡人,怎么会施术……难道是定光剑?” “正是定光剑。我看那剑已经苏醒。”杨戬向姬发腰间的照胆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太公曾说,若是你能以心神合剑,就可以唤出剑上神力,甚至可以令神力贯入你体内。” “难道纣王己经吸取定光剑之力,成为半神之体?”姬发这一下吃惊不小,眼睛立刻瞪大了。如果纣王已经不是凡人,而是半神之躯,那却让他如何对敌? “半神之体?”杨戬哼了一声。“他可没那个缘份。要把神力与身体结合,脱胎换骨,其中千难万难,谈何容易?我现在的身体,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才能与神力合化。纣王,我看他现在是半人半魔……” 杨戬转向姬发,语气变得严肃。“我看一定是定光剑给了他魔力。虽然这绝非正道,但力量也不容轻忽。对敌之时,一定要小心。” “半人半魔……” 姬发低头思考着。然后,杨戬的下一句话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脑海。他本以为,不会有比纣王成魔这种事更让他吃惊的了。但是杨戬唇间吐出的那个名字,令他突然间浑身一颤。 “妲己也来了。” 姬发一开始似乎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僵直的木头。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猛地伸手抓住杨戬的手臂。 “你说什么!” “妲己也来了,就在纣王车上。”杨戬一字一句地说道。 姬发张大嘴巴,眼睛瞪成圆形。他的双唇开合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杨戬清楚地看到姬发的目光骤然变得炽烈,如同两团即将喷射的火焰。 …… 西歧城的气氛有些紧张,这主要是因为眼前的围城战,而太公和姬发离开西歧之后更加剧了这种不安的气息。当然,这两个消息只有高官大臣才知道。但现在这件事渐渐扩散开了。 平时总有许多猎人从西边的森林来到这座安宁的王城,售卖山货以换取生活必需品,此刻却很少能看到他们裹着兽皮的健壮身影。森林再往北是犬戎的地盘,所以西歧城中总能见到狼皮、锻造极佳的打猎武器或是奇异的兽骨装饰品。但是最近两个月以来,猎人们几乎没有在西歧城的市场上出现过。这些高超的猎手虽然与周国通商,却讨厌周国当年对他们的侵略。现在闻仲进攻西歧,许多犬戎猎人都是心中暗喜。 当然,也有一些犬戎族人是支持周国的。他们很明智,知道在商朝治下,犬戎的生活会像以前一样困苦。而他们也知道姬发算是贤明的王。与其被纣王盘剥,还不如接受周的统治。 不过西歧城的紧张气氛却使申公豹探听消息的工作更为方便,因为战争以及太公和姬发的行踪成了人们最主要的话题。 他很快就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报。当申公豹回到自己所居住的客店房间时,他已经非常疲倦。但他还是忍住要休息的欲望,从行囊中取出一面小铜镜以及折叠式的木质托架,放到桌上。在开始施法之前,他先检视过外面的走道,然后小心地关上门,再把窗帘拉紧,房间里立刻昏暗下来。 正文 钻石卷一(63) 随着咒文的吟颂,铜镜内部泛起一团盘旋的灰雾,然后逐渐凝成一张清瘦苍白的面孔。申公豹凝聚心神,直到影像变得清晰,随即微低下头。 “通天,”他低声地说,“昨晚我施法找你,可是你没在?” “我在。我有别的事情。”铜镜中的通天缓慢地说道,看起来十分疲乏。“事情进行得如何?” “姬发确实不在西歧。我看,他真是跑出去阻截纣王了。他拿着照胆剑,纣王却带了定光。但姬发并不知情。”申公豹沉吟了一下。“依我说,这两人若是对敌,姬发还不至至落败。但我看他坚持不了多久。” “真是怪了,姬发怎么会大胆出去拦击纣王?”通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到底是谁教他这么做的?事情本来没有这么麻烦的。” “还有件事,通天。”申公豹忧虑地说,“纣王已经能施术了。” 通天蓦然睁大眼睛。当听到纣王与杨戬交战的过程时,他脸上的惊讶神情越来越明显。 “这是真的?” 申公豹点点头。“孔宣前日路经柳城,正好看见。他未接命令,因此没有擅自插手。之后他跟我说了。” “孔宣在哪里?”通天急切地问道,“我要亲自问问他。” 他蓦然注意到申公豹脸色稍有不快,于是从嘴边挤出一丝笑容。“申公豹,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件事太奇怪,令人费解。”通天思考着,低声道:“血光壁,黑煞剑气?他怎么可能施展这种级别的法术?” “纣王也付出了代价。他现在连走路都勉强。他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才硬挺着。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从柳城撤军。以他的脾气,怎么会决定绕道?自然是强攻为先。”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谁教给他施术?” “我看是定光剑。这件事真是奇怪。按照孔宣所说,我看是有什么东西寄居在定光剑上。像是个灵体。纣王可能跟这灵体订了什么约。孔宣说,他在空中看到了,纣王施术之时,剑上浮出一团神光,如头颅一般,色呈惨绿……” “惨绿的头颅?”通天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难道是共工?” “什么?”申公豹大惊,“你是说共工大神之灵附在定光剑上?” “只是说有可能。”通天立即恢复平静,“共工大神行事自然不必跟我们打招呼。若真是大神之灵,却是为了什么?难道共工大神想要进驻纣王体内,要亲自控制纣王的心智!” “是啊,那却是为什么?竟然劳得大神亲自出面。”申公豹思考着说道。 通天没有回答。他心中却在暗骂共工。若是共工把灵体分出一份,寄在纣王身上,那他密谋已久的计划就会失败--到那时,共工一定会杀了他。通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还有个可能。”通天定定神,沉声说道:“定光剑已经苏醒,或者纣王可凭着王族血脉召唤共工神力。也有可能,孔宣看到的不是共工大神,而是哪个低级妖物,或是暗灵。以定光剑之力,召唤个妖物鬼灵不是难事。” “嗯。”申公豹点点头。“那么,通天,咱们要帮哪边?” “哪边都不用帮。”通天想了想,继续说道:“纣王虽能施术,每施一次却也要被吸掉大部分体力。但姬发手下兵数不多,又不能完全运使照胆剑之力。两人对敌,恐怕谁都伤不了谁。再者,我夜观天象,虽有二王相争,却不到崩毁之时。除非姬发能将本身灵力与照胆剑结合--嘿嘿,我看他做不到。就算有太公点拨,他也得学上几个月才行。” 正文 钻石卷一(64) 铜镜中的影像开始旋转并变得模糊。“把这件事放一放。现在去找赵公明吧。”通天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就放心吧,通天。”申公豹微微一笑。“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干这种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还是要小心。毕竟赵公明位居四方神人之一,若论神力,与你是平起平坐。申公豹,你若是见事不利,不可强求,立刻告诉我,我自会处理。” “你会怎么做?” 通天没有回答。铜镜迅速黯淡下来,里面的影像夹着灰雾一起消失了。 申公豹停了片刻,默默把铜镜收拾好。他发现自己的问题很蠢。通天必定会做出惟一的选择。他一直是那么做,从来不曾犹豫过。 对于不听号令的半神人,当然要立即诛戮。 乙 柳城在清晨被紧急的号角惊醒。 纣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呼喊声如同怒吼的波浪,刀剑与铠甲的闪光在战鼓声中纷乱地跃动。许多平民在梦中惊醒,抱住自己的孩子缩在床角,畏惧地倾听着城外传来的喊杀与嘶吼。 自从两天前姬发突袭柳城,控制了这座城镇,城中的人们就陷入了不安。他们认为自己会全被杀掉。但是姬发立刻在广场上召集民众,安抚大家的心情。 “我要跟纣王对战!”姬发在高台上如此说道,“我大周虽然与商朝为敌,但是请大家相信,你们不会有事!” “就算柳城被攻破,纣王也不会伤害你们。”他继续大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商公国的子民!” 姬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不论编造出什么理由,人们都很难相信。因此他刻意不去解释太多,而让人们自己去猜想。在演说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激情,力图让自己自信的神态传递出去。 “我已经与纣王约战。无论胜负,都不会影响到你们。那是我和纣王之间的事!” 实际上,姬发是担心城中的人们因为害怕被纣王杀头,而产生拼死一搏的心理。如果这些人闹起来事,虽然他手中有兵,足以压制得住,但那也毕竟是件麻烦事。所以他只能这样说谎。 他的方法奏效了。人们纷纷猜测说,姬发是暂时在城中驻扎,在此与纣王决胜。这些议论平息了大部分人的恐慌。而且,他们也听过关于姬发的事,知道这位周王确实不是残暴的人。 只有姬发和几位高级将领知道,柳城面对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留在城中的两千名士兵,在昨日的出城诱敌战斗中损失了六百余人。现在,除了负责护卫的卫队之外,其余一千二百名全部都是弓箭手,而且卫队两百人也都配备了弓箭。这是为了迷惑纣王,因为按照一般的兵种配置,弓箭手的数量通常不超过总兵数的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纣王会认为城中至少有七千战士。 然而这件事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一旦敌人攻上城头,弓箭手们将难以抵挡,迅速溃败。为此,姬发又做了些特殊的布置。 现在他只希望纣王不要太早发动强攻。 当敌袭的号角响起,姬发正在最高的塔楼上观察敌情。他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夜,因为他知道,他必须随时准备做出迅速而有效的反应,否则纣王会立刻察觉到城中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 不过纣王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这个清晨的进攻,纣王调动了一万两千名战士,有一半在城北攻击,另一半却在半途中转向城东。看起来,纣王是要从两面同时攻城,企望一战而胜。 正文 钻石卷一(65) 这是姬发最担心的局面。一千四五百名弓箭手根本无法抵住一万两千人的攻击。柳城将会在几个时辰内被攻破。 “放箭!”他的吼声如雷一般在城头回响。他随即匆匆走下塔楼,去安排下一步的防御。 箭雨从城上一轮轮倾泻而下。在到达北面的城墙之前,纣王军队的伤亡已经过千。但后面的战士仍然举着盾牌奋勇前冲,毫不理睬脚下堆积的尸体。弓弩手夹在阵列之中,不断向城头射箭反击,掩护前排的战士竖起一架架长梯。 与此同时,柳城的东面也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这边的敌人由于绕了一点路,所以比北面的队伍晚些才接近城墙。但他们拥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初升的太阳正照着城墙,给守军的视线造成不利的影响。他们只花了几百名战士的代价就冲到了城下。 纣王在远处观望着战局。他相信自己士兵的战斗力,但在没有弄清对方的情况之前,他并不会做出过于乐观的估计。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纷乱的人影,紧紧盯住城头。最后三千名战士,也是他手下最精锐的卫队,如同一片铁壁围在他身边。 当第一排战士快要跃上城头的时候,纣王将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对方在兵力上的劣势并不是太大,最大的弱点是在于士兵的装备与训练度。只要能占领城头或是攻破城门,为后续的队伍打开通道,一旦肉搏战开始,他就有把握取得胜利。 然而他忽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盯住前方。 城墙崩溃了。 纣王心中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突发的事件带给他的不是欣喜,而是未预料的惊讶与担忧。 他本能地揉揉眼,再度仔细观察。城墙确实是崩塌了----只是最上缘的部分。大块的砖石从城上滚落而下,云梯上的战士们哀嚎着摔跌下去,砸倒了底下的一排排士兵。他们还来不及搞清状况,第二轮滚石又倾倒下来,如同密集的冰雹摧残草丛,毫不留情地砸向城下的士兵。 云梯再次架起,未受伤的战士们怀着愤怒再次冲向城头。然而第三次的落石中混杂了大量尘砂,如同一条土黄色的烟雾。由于看不清东西,这些战士们不是被砖石撞落,就是被箭塔上的飞矢射倒。 几乎与此同时,城的东面也传来了一片哀鸣。纣王将军迅速转过头,发现东边的城头立起了许多盾牌,像是一道闪亮的屏障,把朝阳的光芒反射到城下。攻城的士兵们没有想到,刚才还在扰乱守军视线的阳光,此刻却晃花了他们自己的眼睛。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从盾牌的间隙中突然挤出许多木桶,中间夹杂着一些火把。当滑腻的油冒着火苗流下城头,柳城的东墙几乎成了一道宽阔的火焰瀑布。片刻之后,城下就泛起一片火海。 纣王的眉头迅速拧成结。他明白己方的士气已经受挫,难以组织下一轮攻城战。当他看到箭塔继续射出致命的箭雨,而城头上又涌出一大片盔甲的闪光,他立刻做了决定。 “停止攻击,立刻撤退!”将军冷静地下令。 当纣王迈着重重的脚步走向营帐,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滑过城上的箭塔,落在一面大旗帜。那是一块血色的深红,在阳光下高傲地飘动,似乎要把这血的颜色毫无顾忌地洒向四面八方。 “是谁在守城?”纣王讶异地低语,“周军从哪儿找来这么出色的将官?” 看起来他必须采用另外的策略了。 …… 姬发疲倦地喘息着,慢慢走过连结岗楼的甬道。在他眼前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幸存的战士们正忙着清理城头的碎石。 正文 钻石卷一(66) “对不起!”姬发说道,走近一名战士。“让你们落在这种危险境地,本不是我心所愿。但此战胜败系于今日。只要再坚持一天……” 他的脸上现出真诚而深切的痛楚。他忽然摘掉头盔,在尸体面前单腿跪地。旁边的几名士兵吃了一惊,想要过来搀扶,最后却只是停在几步之外。 “你们都很优秀。”姬发望着那几个士兵,缓缓站起身。“周军旗下有你们这些勇士,我引以为荣!” 士兵们显得有点不安。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怯懦,此刻他们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有指挥官像这样对普通士兵表示赞扬,而现在赞扬他们的却是周国的王。 “如果实在顶不住,你们可以逃跑,我不会追究。”姬发拍了拍领头军士的肩膀。“敌人毕竟太多了。” 他微笑了一下,不去看士兵惊愕的神情,转头望向城外。上千个营帐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北面的田野中,不时有巡哨来回穿行。阳光已经偏向西方,从对面岗哨的活动情况来看,今天不会有第二次战斗了。 姬发叹了口气。纣王确实经验丰富,但这也是柳城没有被攻破的原因之一。当敌军按照整齐的队形迅速退去的时候,姬发才赫然明白,今天这次攻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试探,测试一下守军的反应和实力。如果他应付不当,纣王必定会立刻下令转为强攻。 能顶住这次攻击真是运气。姬发从没想过纣王会用八成兵力来做试探攻击。在另一方面,这也表明了纣王的自信。 姬发尽力掩饰住内心的忧虑。这次攻城,纣王一共损失了三千多名战士。而柳城这边,除了北边的城墙减低了四尺,以及阵亡的几百名弓箭手之外,看起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这几百人却是重要的战斗力量----此刻姬发手中只剩下九百名弓箭手,数量只够防御城墙的一面。假若纣王再来一次两面攻城,就会立即发现城中守军的真相。 姬发知道,在下一次战斗中,柳城无论如何都守不住了。他只能打赌纣王会选择暂时对峙。 他沿着甬道往回走。当他走下石阶,转向自己的宅院时,焦虑与紧张渐渐在他脸上浮起。 “兵力太少了。”姬发喃喃自语。“再来些兵就好了……” 然后一个声音令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你需要多少?” 姬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目光移过对方的青色长衣,停在杨戬肩头。杨戬背着一个大麻袋,袋口露出许多草棍。 “杨戬?”他奇怪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添点兵力。”杨戬笑道。 姬发惊讶地看着杨戬走上城头。他放下麻袋,顺手取过一根木桩,立在城头,然后搬起一具尸体,把它用绳子绑在木桩上。周围的战士们瞪大眼睛,看着杨戬古怪的行动。 杨戬从麻袋里面取出一把草棍,分为四份。一份放在那尸体的胸口,另一份塞进尸体口中。剩下两份则放在尸体的双手中,用细绳捆住。然后,杨戬伸手拂过尸体的头顶,低念着什么。 尸体突然动了。 几个士兵“啊”地叫了出来。姬发也是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杨戬竖起第二根木桩,再次搬起一具尸体。前一具尸体正在慢慢舞动双臂,头颅也轻轻扭动,好像是活过来一样。 “纣王若见我城上军容整齐,多半便不会再强攻。”杨戬一边解释,一边忙着手头的工作。不一会儿,七八具尸体都被竖了起来,铠甲闪亮,手中武器缓缓挥动。他们的眼睛仍然紧闭着,但若是从后面看,他们就像活人无异。 正文 钻石卷一(67) 姬发呆了一会儿,忽然走向一具尸体。“今日事急,不能让你尸身安歇。”他向尸体并手一礼。“击败纣王之后,我一定把你们好好下葬!” 一根根木桩竖了起来,死去的士兵陆续被绑在桩上,并且擦掉盔甲上的污渍,这样在远处看来就好像是许多士兵在站岗一样。 姬发希望纣王能看到城上这景象。若纣王认为城中守军数量不少,应该就不会强攻。只要再拖上一天,周军主力就可以绕到纣王身后。 他没想到,纣王确实是看到了这番景象,并且为柳城中的守军数量感到惊讶,但这却使纣王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丙 在黎明到来之前,纣王的军营变得空空荡荡。 军队是在半夜出发的。营火依旧在燃烧,旗帜也继续飘扬着。守望的岗哨像白天一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罩着铠甲的木桩当然不会动。 纣王走在队伍的后方,回头望向数里之外的柳城。他知道,天亮之后,城中的守军就会发现这边的异常,但对方的指挥官不会马上采取行动,直到仔细调查过这一切。或许会花费一天。这段时间足够他的军队走上一段不短的距离,虽然实际上纣王并没有打算走得太远。 他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刻意留下一些不明显的踪迹,让对方能够推想到一些东西。这正是他的目的。柳城的守军将会认为,纣王因为某种原因而退却了,并由此猜测王都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 “哼,有胆子就来追我。”纣王在冬夜的寒风中自语道。 事实上,他并不敢肯定柳城会不会有军队来追赶。毕竟,从昨天的攻城战来看,周军的的将官绝不是傻瓜。对方当然知道,如果在原野上展开决战,纣王有很大把握可以取胜。 所以纣王只希望给对方造成一些疑惑。然后,不论城中军队是否前来追击,他都会按照昨晚想出的方案行动。他将会带兵绕过伏叶山,从西面穿插到柳城的侧后方。然后直插西歧而去。 如果柳城守军出城追击,他就回身与之对决。反之,他就急行军赶向西歧了。毕竟,那边的战局才是最重要的。柳城这一点军队,处于几道商军关卡之中,不足为患。 但有件事是纣王根本没想到的。周军的主力部队此刻就在伏叶山中,正在接近北面的山口。那正好是他第二天将要到达的地方。 而姬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 姬发突然惊醒。 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滴下。他的嘴巴大张着,脸色如同死灰,空洞无神的眼睛紧盯着某个遥远不可知的地方。如果有任何旁观者在场,必定会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始终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直到门上响起急促的敲击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进来。”他用飘移不定的声音说道。 门外的人没有听到这句低微的回答,仍然继续敲着。姬发停了片刻,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同时费力地翻身下床。然后门被推开,一个青色的身影闯了进来,额头水晶闪闪发亮。 “杨戬?出了什么事?” “纣王撤退了。”杨戬答道,同时奇怪地看着姬发。在他看来,姬发像是生了重病,肩膀无力地垂着,手臂搭在床沿,好像松脱的绳子。然而下一刻,姬发突然站起来,迅速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什么?”他讶异地追问,“怎么可能?” “是真的。”杨戬点点头。“今天早上岗哨就发现不对劲。那边没有动静,也没有炊烟……” 正文 钻石卷一(68) “等等,”姬发打断他,“早上?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午。”杨戬疑惑地回答,“怎么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都没有醒过吗?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姬发愣了片刻。那些梦又回到他脑中,那些可怕之极的噩梦,鬼影憧憧、令人窒息的怪梦。纣王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而他只能惊叫着四处逃走。妲己拉住他。妲己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她伸出舌头,突然刺进他的喉咙…… 他晃晃头,赶走那些不愉快的影像。“我们去看看。”他说道,从床头取过他的长剑。突然间,他的脑中一阵晕眩,剑柄瞬间从掌中滑落。 “你怎么了?”正走向门口的杨戬惊讶地回头。 姬发尴尬地笑了笑。“睡觉时压到手臂了,现在还在发麻。”他小心而镇静地把剑挂上腰带。“我们走吧。” 事情确实是杨戬所说的那样。当姬发登上城头的岗楼,向北方眺望的时候,看到纣王军队的营帐一片死寂。木栅沉默地竖立着,哨兵也各自站在位置上守卫,但是除了飘扬的旗帜之外,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姬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几乎像是一片静止的幻像。 姬发思索了片刻。“派人去查探。”他简短地命令道。 确切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纣王确实离开了。所有的营帐都空空荡荡,一万多名战士以及马匹、装备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负责侦察的士兵回报说,看起来这是有计划的行动,但是仍然有些杂乱的痕迹,表明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开始是东北方,但是几里之后就转向西北。” 姬发几乎惊跳起来。“西北?”他大声重复道,脑中顿时乱成一团。难道纣王发现商军的行踪,知道主力部队并不在城中,所以赶去追击?但如果是这样,纣王又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隐秘?那些罩着铠甲的木桩,以及其他一些布置,显然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柳城的守军不会太早发现。 他紧皱着眉,试着从纣王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可能纣王是在使用什么计策。又或许,商王城出了什么事。所以纣王的军队不得不回头。 但是商王城会出什么事?西歧被闻仲围攻。东夷被黄飞虎所拒。天下还有哪个方国能威胁到朝歌?若是说朝廷上有什么变动,也不太可能。虽然纣王的命令群臣颇多腹诽,但是谁敢挑头发动政变?没有人有胆子,也没人有能力接过纣王的王位。 姬发突然明白了。 他的前一种推想应该是正确的----纣王在设计诱敌。 纣王不愿在冬季围城,又想要尽快取得胜利。但是在前一天的试探中,他的防御很出色----太出色了,以至于纣王认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柳城。所以纣王打算假意撤退,引他追击,然后设下埋伏,或是在原野上与他决战。 营地中的布置,以及转向西北方的足迹,看起来是在掩人耳目,但却有些拙劣。普通的将领会立刻想到这很可能是个诡计,从而继续坚守不出。但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可能会判断出,这些都是一种吓阻的手段,为了让城中守军不敢行动。于是,指挥官反而会下令追赶。那正是纣王所希望的。 诡计中的诡计。 姬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面颊忽而涨红,忽而苍白。 他当然不应该追赶。即使主力部队仍在城中,也不应该出城追击。但纣王最后的方向却是西北----那正是伏叶山北边的山口。按照时间来推算,周军的主力应该就在那附近,很可能跟纣王碰上。纣王手下还有一万两千战士,周军那边只有一万,而且多半会因为在山路中跋涉而疲劳不堪。更何况,不论是兵种配置还是战士的训练度,纣王的军队都有很大的优势。 正文 钻石卷一(69) 如果两支军队真的撞上,姬发估计纣王有七成把握可以取胜。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靴跟重重敲击着石砖。忽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 “叫所有的将官都到帐中集合!”他大吼道。 “这不是送死吗!”一位队长叫道。 姬发沉默地扫视四周。他看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不安,许多人还在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位队长所说的也正是大家所想的。 “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姬发缓缓说道,“我们来不及向伯达那边送信。伯达、尹寻要是碰上纣王,必败无疑。” “咱们主力也有近万人!纣王虽然兵力超出一倍,但却在明处……” “不行。”姬发打断那位将官的话。“伯达他们不知道纣王正往伏叶山口去。一旦两军接战,谁都没有便宜可占。纣王不光是兵多。他征战多年,骁勇善战,而且……” 姬发把后半句话吞回嗓子里。纣王已经是半人半魔,手持魔剑定光--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为好。 “不管怎么说,咱们得想办法把纣王引回来。” “用一千人去打一万两千人?能争取到多少时间?我们顶多能把纣王吸引住半天,伏叶山中的部队要转出山口还得最少两天。咱们死定了!” “我并没有让你们去送死。”姬发伸开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只要佯攻一次,然后迅速撤退。我们不会跟纣王的军队直接交战。只要让他产生疑惑,认为城中的军队已经追出来,这就够了。” “只要跟纣王接战,咱们就全完了!” “如果真的接战,”姬发忽然提高音量,“你们可以自由逃跑!我不定你们的罪!周国之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给你们定罪!” 没有人说话。一名队长无意识地摆弄着扣环,这令人烦躁的杂乱叮当声是房间里此刻惟一的声响。 姬发转向旁边满脸胡须的壮汉。“武吉,你怎么看?” “我跟着王上,王上说怎么样,我就怎么做。”这位秃头的护将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答道,然后皱了皱眉。“但是,他们……” 武吉看的是外面,而不是室中的将官。姬发知道,武吉的意思是指那些普通士兵。 姬发手按几案,掩饰住内心的无力感。他凭什么让这些战士去承受如此之大的危险?他们刚刚从巨大的压力中解脱。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轻松地面对战斗与死亡。 “我看大家都不想死。我明白。”姬发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还有一个方法。”他并不看桌边的人们,十指在胸前交叉相对,仰头去望天花板的雕饰花纹。“派一个使者。到纣王军中去送信。约他来一场决战。他应该会回军。” 队长们惊讶地对视。 “然后,当纣王回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个人守城。”姬发忽然露出奇怪的微笑。“就是我。你们可以离开。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这……”武吉吃惊地说,“王上,你不能这样……” 姬发突然站起身。他抓过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它摔到墙角,青铜酒杯立即撞得扁扁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刺耳的鸣响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从现在开始,柳城的守军就地解散!”姬发大吼道。 他转身大步走进后堂,如同一阵急风,把十几张震惊的面孔抛在身后。 …… 艳阳照着大地,森林树梢闪出明亮的光泽。但林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即使时间刚过下午,树林里已经晦暗不明。树叶遮蔽天空,花蛇盘踞在树枝上吞吐舌头,几只地鼠被脚步声惊扰,慌乱地躲向草丛深处。 正文 钻石卷一(70) 昆仑山的森林外围,时常都能发现樵夫和采药人的足迹。经过两重交错的林带之后,太公开始深入森林腹地。这片地域几乎没人来过,十分幽静,神秘而古老。 太公在昆仑山居住多年,因此一直没有走错方向。然而,要找到地点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如果没有运神旗指引,恐怕他会在山转到天黑,也到不了目的地。 “应该就是这儿。”太公站在一处悬崖边,小心地扶住一棵老树。烈风从崖底旋转而上,雾气四处翻滚,不断改变形状。 他喘息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四不象的雕像,抛在地上。然而,木雕像毫无反应。太公等了一会儿,雕像仍然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公脸上浮现出惊讶。他指着雕像,念出几句咒语。但是它仍是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太公愕然自语。为什么四不象不现身? 他望望四周,再低头看地上四不象的木雕。突然间,他发现手中的运神旗失去了光华。 杏黄旗本来是放射着淡淡的黄光,但现在它已经黯然失色,看着完全是一面普通的旗子。 太公暗吃一惊。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念出几句咒语。按理说,这几句咒语出口,他应该浮空而起,但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有上升。 “原来如此。”太公看着崖下的云雾。“此处竟然不能施术……想必是有神咒护卫。” 这倒也不奇怪,保存打神鞭的地方当然会有严密的神术护障。如果随便一个异人来到这里就能下去取打神鞭,那它也不能被称之为神器了。 不过,无法施术,也不能召出四不象,太公要想下到崖底,可就麻烦多了。 “这可如何是好?”太公自言自语地说。看来祝融是在考验他。 但他受祝融指点,来这里取神器,又怎么能在第一关就退去? 太公略想了想,转身走了回去。当他远离悬崖百丈的时候,杏黄旗又泛起了光芒。看来,崖上的护障范围也就到此为止。 太公游目四顾,向旁边的树林一并手。“我受祝融大神指点,来取神物,今日可要委屈你们了。”说罢伸掌吟咒。只见一道白光向树林射去。白光碰到树干,发出唰唰的声音,一条条树皮自动从树上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白白的树芯。 太公手势不停,没过多久,一大堆树皮就堆在他的面前。然后,这些树皮自动绞缠起来,如同数百条活过来的蛇。 在咒法的催动下,树皮很快就结成一条极长的绳索。 太公提着绳头,走回悬崖边。他找了棵粗树,把长绳一端缚在树上,系得结实了,另一端则套过一块相当于人头大小的石块,再缠回来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他又把中间松散的长绳盘成一团,提在手中。他扯扯绳子,测试它是否牢固,之后便小心地爬过悬崖边缘,向深谷中堕了下去。 雾气越往下就越浓,直到完全遮蔽谷底,几乎象是实体,缓缓流动。但在靠近崖顶的地方,雾气根本无法静止,被风吹向四方,速度简直比得上奔马。刺耳的呼啸响彻山谷,就象怪兽在嚎叫。 太公的手有些发抖。他毕竟年老体衰,在不能施术的情况下,就和普通的老人一样,对于需要体力的事情大为头疼。他艰难地爬下悬崖,几乎立即落入狂风的掌握。强大的风力使他荡来荡去,幸好有石头的重量,才使他不致于飞走。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被风一次次抛上岩壁。没过多久,太公身上就多了好几处青肿。 正文 钻石卷一(71) 太公咬着牙,尽力稳住身体。崖顶那棵大树保障着他们的安全。每次太公把手腕上的绳圈松开一段,就下坠一小段距离。 他渐渐接近狂风中心。雾开始变浓,狂风就象无形的巨手,想要把闯入者抓起来摔到任何可能的地方。太公努力抠住每一根草茎,每一条石缝,只有这个时候,大自然才真正表露出它的强大威力。他就象贴在岩壁上的小虫子,拼尽全力对抗狂风肆虐。 他一步一步下到浓雾之中。越向下走,风就越小,看来下面是平静的。太公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只要进入雾下面的无风之处,就算没事了。 但山谷并没有礼貌地欢迎他们。太公突然看到有一群黑色的怪鸟从雾中升上来,双翼象蓬松的线团,嘴又粗又长,开始啄食绳子。 “走开,走开!”太公大喝道。他认出那是谷鸦。这些生物他也经常见到,但是他从来没觉得它们是如此讨厌。他两只手抓着绳子,没时间去驱赶它们,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绳子上渐渐多出了许多裂痕。太公心惊不已,加快下降的速度。然而谷鸦比他更快。长绳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开裂。随着一声惊叫,绳子突然崩断,太公笔直地坠入浓雾之中。 丁 伏叶山的夜晚十分寒冷。寒风来自北方,穿越商王朝广阔的原野,千里迢迢呼啸而来。积雪在山顶和林梢闪着冷洌的光,星辰也似乎冻结在夜空中,如同无数不会转动的眼睛,俯瞰着大地。 但这些并不是寒夜中惟一的亮色。在伏叶山北面山口的两侧,各有一片微弱的光点,许多难以辨识的金属反光中夹着稀疏的橙黄色火团。 两支军队的营火。 东面是纣王的军队。一万两千名战士行进一天之后在这里临时扎营。按照纣王的命令,他们要停留一天,观察柳城的动静。如果守军出城追赶,他们就按着埋伏的计划予以迎击,否则就悄然绕过山口,从西边穿插到柳城侧后方。 纣王将军没有想到,伯达的主力部队就在西面,之间只隔了一座不高的山峰。 “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尹寻疑惑地说。 军队的指挥官伯达正在仔细研究地图。当部队来到山口时,出于谨慎,伯达派人先出去侦察外面的情形。正是这个命令使两支军队没有突然遭遇。 “可能纣王已经攻破了柳城。”尹寻沉吟着说,“他打探到我们在这里,所以赶来追击。” 伯达坐在营帐的另一边,面朝着火炉,看不见他的脸。但尹寻敏锐地注意到,伯达的身体突然轻颤了一下。 “难道王上竟然连一天都撑不住吗?”他尽量平静地说,掩饰住声音中的忧虑。 “纣王行军作战非常出色。”尹寻说道。他的思考方式是先从最坏的情况考虑问题。“要是我猜的不错,那咱们必须立刻设防。等纣王经过山口,我们就来一场突袭。” 伯达摇摇头。尽管这个消息令他十分惊讶,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判断力。“王上没那么差。”他用中立的角度分析着,“咱们都知道王上的能力。当年破犬戎,攻密须,我也曾跟着去的。王上说可以抵挡两天。我认为他能行。再说还有杨戬护一。” “我知道你不希望王上战败。”尹寻反驳道,“但是军情变化无常,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看柳城已经被攻破了。” “不一定。”伯达争论说,“在离开的时候,王上告诉过我,他会采取什么计划。按照正常的兵力配置,一千五百弓箭手后面要有七八千战士。只要顶住第一波进攻,纣王就会认为我们的主力部队还在城中。” 正文 钻石卷一(72) “但是纣王已经跑到这边来了,你又怎么解释?” “我想他可能被王上蒙骗过去了。”伯达思考着说,“所以纣王想假意撤退,引诱城中的守军追杀。在原野上纣王当然占有优势。但他想不到,柳城是绝不会追出来的。” 伯达没想到,他对纣王的推测真是毫无差错。但他对姬发的推测,却完全相反了。 “我看不一定。”尹寻咕哝着。在前几个月共事的时间里,他对伯达的勇武印象颇深,也承认这个年轻人确有做指挥官的才能。毕竟,伯达是周国新晋将才之一,虽然年龄不大,名声却不在许多老将之下。但尹寻还是认为,在军事诡谋这件事上,他的经验要比伯达丰富得多。 伯达觉察到尹寻的情绪。出于自尊,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我认为柳城还没失守。王上一定还在城中。” “我承认,有那个可能。”尹寻不耐烦地说,“但是咱们不能按这个思路去安排。凡事要从最坏处着想!咱们得想想,如果柳城真的已经失守了,咱们怎么办?” 伯达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披风被这个动作甩开,一角扫过火炉,顿时冒出焦糊味。但她并不理会。“山上不是有哨兵在监视吗?”他用几乎是质问的语气说道,“看看纣王的军队如何行动,不就能知道柳城情况怎么样了?” 尹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 伯达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刚才的呼吸流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向尹寻,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安排埋伏吧。”他轻声说道,“我相信你,你有经验。尹寻,咱们也不用吵。都是为了周国,为了王上。” “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可能。”尹寻遗憾地叹了口气,保护姬发的想法现在主导了他的头脑。“我真不愿看到王上出事,但是无论如何,咱们必须准备迎战纣王……” 他向伯达略一弯腰,之后转身大步而去,很快就在门口消失了。 那个晚上余下的时间,伯达一直在树下仰望天空,直到灰白昏暗的弯月移过中天。星光如同温柔的手指安抚着他,寒风则低声嘶叫着钻进他的领口,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绷紧。但是一段时间之后,伯达突然发现,他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寒冷。 姬发的面容始终在他脑中晃动。树林黑暗的影子在夜风中阵阵摇摆,就像他微卷的黑发,而朦胧的月光正如他的眼神,严肃而略带忧伤,默默注视着她。他的眼前掠过一个可怕的场景:姬发浑身是血,缓缓从城头倒下…… “天神啊!”他自言自语,低声祝祷。“请护佑王上平安无事!” …… 纣王端坐在营帐中,手下的副将在两旁侍立。阳光从门口射进来,浮尘在光柱中杂乱的飘飞。在门外的远处,一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形走过,他们的盔甲闪闪发光,比地上堆积的残雪更为耀目,带着严肃而寒冷的杀气。同样,营帐内的将官们也是不苟言笑,冷淡地盯着帐中那位穿着正式袍服的使者。 “决战?”纣王脸上浮出一个近乎蛮横的笑容。此刻在帐中,他是惟一轻松自如的人。“怎么,你们觉得能赢?” “并非如此。”使者恭敬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清晰可辨的诚恳,但又并不过于自抑身份。“我们只想早点决出胜负。” 纣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缓缓扫视帐中的将官,目光最后移回使者身上。片刻之后,他忽然爆出豪爽的大笑。 正文 钻石卷一(73) “说了半天,还是觉得能打赢我。”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圈,“我凭什么要答应?我没空跟你们纠缠。嘿!我要上西歧去,灭了你们周国的根。你们这点杂兵,就在这儿自生自灭罢!” “您征战多年,从未避战。”使者不卑不亢地说,“若是有人邀战,您却避而不对敌,恐怕于您的名声有损。” 纣王突然沉下脸,冷冷地哼了一声。“笑话!我不跟你们决战,就是我胆小,是不是?”他嘲讽地说,“军务战事没这么简单。你把我当什么?好打架的孩子?” “不敢。”使者平静地回答。 纣王眯起眼盯着使者。片刻之后,他舒展开脸颊,笑容可掬地摊开手。“好。你先回城复命。等我再派人到柳城回书。” 使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营帐。两名卫兵护送着他渐渐走远。当使者的身影在门外消失,纣王脸上立刻升起无法抑止的怒意。 “胆小?我胆小?”他吼道,愤然站起身来。“难道他们以为我怕了?” 他一手叉腰,威严地扫视将官们。“准备作战!”他大声宣布。 有半数将官露出兴奋的表情,另一半则是沉默不语。纣王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调中的恼怒仍然不曾消退。 “派人先去探一下敌情。”他向一位将官下令。“另外,再派人立刻赶去三山关,叫他们增援。” “王上,柳城中是不是又新来了援军?”那位将官问道,“我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没有援军,就是有埋伏。要不然他们怎么突然横起来了?”纣王低吼道。想起前天攻城的经过,他不禁皱皱眉。“柳城领军的将官深通谋略。不能轻敌!” 这一晚的月色苍白无力,时而被纷乱的云层遮过,每当这时候,大地就沉入模糊的黑暗。这正是适合潜藏的天气。在伏叶山北口的山脊上,几名士兵相互间隔一段距离,各自缩在树影中,观望着山下的动静。他们的任务是随时监视纣王军队的动向,并及时汇报,以便伯达安排行动。 但这些士兵没有想到,今晚还有别人在执行哨探的任务。当他们望着东面稀疏的营火时,并没有发现树枝和岩石影子的异样动静。 纣王军中的侦察哨兵是更为高强的潜行者,因为这些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潜伏、搜索和暗杀的技能比之高超的盗贼也毫不逊色。 但是这天夜里没有发生任何暗杀事件。东面来的侦察哨本来只想到山顶观望一下周遭的情况,并未做好战斗的准备。而且他们看到的情况也令他们立刻决定紧急回营报告。 所以直到天亮,伯达这边的哨卫也没有发现异常。他们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着朝阳一点点照亮纣王军队的营帐。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己方的营帐昨夜曾经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之下。 …… “喝!”姬发举起酒杯。“愿幸运伴随着你们!” “也伴随着您,主人。”武吉喃喃说道,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姬发拍拍武吉的肩膀。“不必叫我主人,或是王上什么的。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他扫视宴会厅,两百多名战士正在饮酒欢宴。 “我可不敢。”武吉吓了一跳。 姬发笑了笑,走到一边坐下,望着欢饮的战士。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武吉的手下,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卫队。他们也是此刻城中最后一股战斗力量----其余的战士大多数在中午之前离开了柳城,也有一些分散到平民之中。 他看出武吉的心中十分担忧。不过,他现在所拟的计划,只有杨戬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让他陷入危险,但也会创造一个机会,让他把纣王亲手擒获。 正文 钻石卷一(74) 或是亲手杀掉。 “来吧,纣王。”姬发自言自语地说。 戊 “纣王开始行动了!” 伯达猛地站起身。“朝哪里?”他大声追问。 “柳城。”哨兵回报说,“分了三队。先发的大约有两千人,一个时辰以前出发的。现在第二队也开拔了。还剩下两千人在营中。” “他自己在哪一队里?” “在最后一队里。”哨兵说,“我看他很快也会出发。” 伯达转过头,把几个代表兵力的木片在地图上摆来摆去。尹寻坐在一旁,似乎有些焦燥。 当伯达终于摆弄完手边的东西,开始凝神沉思的时候,尹寻忽然走近桌边,几乎把伯达吓了一跳。尹寻伸出手,捏起一个木片,突然用力把它折为两段。 “怎么样?”尹寻说道,把手举到伯达面前。 伯达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尹寻手中的人偶,一言不发。 “你觉得怎么样?”尹寻重复道,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 “值得考虑。”伯达平缓地回答,“不过,我看先等等,看看纣王如何行动。” 一个时辰以后,新的报告传了回来。纣王并没有随着前两队的方向前进,而是转向东北方,速度并不快。 “再探!”伯达命令道。他的脸上透出压抑的兴奋,尹寻也是同样。两个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并且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 傍晚的第三次报告,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没错。纣王的主旗行进几十里后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哨兵刚离开营帐,伯达就迫不及待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真是好机会!”他叫道,“咱们可以考虑进攻!” “没错。”尹寻赞同地点头。“我不知道,王上怎么能用一千五百人蒙骗过纣王,让他以为主力还在城中。唉!王上真是厉害。” “不过,”尹寻想了想又说道,“有个问题,要是去柳城的商军回头攻击怎么办?” “要打仗,总得冒点儿险。”伯达坚决地说道,“捉住纣王,咱们还怕什么?天下就归咱们周国了!” 两个人花了许多时间来制定计划的细节,最终决定,由尹寻率领六千军队袭击纣王;伯达带领剩下的四千人在山口北面驻扎,一旦发生意外的变故,就立刻向北方撤退。另外再选出两百名最优秀的骑兵向柳城移动,只要纣王的大部队回头,就立刻赶回来通报。 当天夜里,六千战士跟随尹寻出发。他们个个激动不已,因为这是与商朝的王直接决战,而且胜面相当大----六千对两千,就算纣王再有经验,也无法逃脱失败的命运。 这群战士带着胜利与荣誉的梦想,趁着夜色向东北方悄然而去。 …… “果然不出我所料。”纣王对身边的副将说。他本来担心对方不会上钩,但是经过一夜的等待,笑容终于浮现在他脸上。 “现在回头吗?”副将急切地问道。他接的命令是去攻击周军本队,所以着急想要立功。 纣王摇头。“再等等!”他沉思着说,“很可能会有探哨在后面。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最迟中午,他们就能追上那两千人,不过,他们最少要打上几个时辰才会发现我不在王旗之下。嘿嘿!中午之前带队回攻。我要灭了周军,一个不留!” “遵命!”副将坚定地回答。 纣王转回头,继续控着马缰前行。积雪在马蹄下咯吱作响,他的身体也随着马匹的动作不断摇晃。 在纣王身边,是一辆经过掩饰的马车。妲己坐在车上,透过帐幔看着纣王。她脸上的没有一丝笑容,似乎沉浸在某种莫名的忧虑之中。 正文 钻石卷一(75) 这八千名战士保持着稳定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向柳城前进。在太阳移近中天的时候,他们已经看到了前面先锋部队的身影。 纣王忽然拨转马头。与此同时,副将跟在纣王旗下,带着七千战士迅即回头,直接驰向伏叶山的北口。北面地平线上隐约有些骑马的身影快速远去,那正是伯达的探哨赶回去报信。但这并不能扭转周军的危机----去追击诱兵的军队已经来不及回头救援了。 最多半天之后,周军主力就会被人数超出一倍的敌军攻击。 “恶来!”纣王高声下令。“你护着她。” 恶来大声答应,带着一千卫队护在妲己的车仗周围。在前面,两千先行的部队也转回头来,和恶来的卫队汇集在一起。 “王上!”妲己从车幔中探出头,“你要去哪儿?” “我要剿灭周军主力。”纣王放声大笑,随即从马上斜过身,摸了摸妲己的脸。“放心,柳城之中只有不到两千人。哼,他们使这种手段,高明倒是高明,可却瞒不过我!” 看了看妲己害怕的表情,纣王的语气温和下来。“别怕。恶来带这三千人保护你,不会有事的。等我杀光那些周军,马上就回来,咱们一起去西歧。” “王上……” 纣王没有回答妲己,而是转向旁边的恶来。“小心些!要是妲己出了什么差错……” “王上放心!”恶来大声回答,“周军要想过来,得问问我手里大斧!” 纣王一皱眉。“不可与周军接战!记着,在此驻军,不得随意行动!所有人不得离开车仗百丈之外!” “遵命!”恶来明白纣王对妲己的关心,连忙躬身答应。 纣王策马奔进前面的七千军队中,向伏叶山疾驰而去。 …… 纣王率领的七千军队向伏叶山北口快速进发。 这些士兵大部分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果决,打起仗来既勇敢又老练。而且在即将面对的战斗中,他们还占着人数的优势。周军的主力现在只有四千人留在这里。 不过纣王并没有轻敌。他知道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将要被攻击,并提前做了准备。而且,如果他不能尽快结束战斗,周军被引开的几千军队就会赶回来救援。虽然即使那样他也有取胜的把握,但他不想看到那种情况。 所以纣王先派了两千人去抢占山口。在他的判断中,周军很有可能躲进伏叶山,借助地理优势坚持抵抗,等待东边的部队回援。这是最稳妥的应对之策。因此他一定要抢先交战,把周军拖进混战之中,然后用后续的军队取胜。 两千战士卸下多余的装备,全速向西北奔行。尽管地上的积雪不利于行军,但这些战士兵凭借出色的体能,速度并没有减缓太多。 天黑之后一个小时,纣王的前锋队赶到了伏叶山北口。雪野上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军队的影子。 “还是晚了一步!”领头的将官恼火地说,跳下马仔细观察雪中的痕迹,发现许多杂乱的脚印一直伸向山口的隘谷。“他们已经躲进去了。” “要追进去吗?”副将在一旁说道。 “不。在山里交战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守在外面,等王上到了再说。” 骑兵们按照队长的指令退开。他们在离隘口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马,警戒地观望着山谷的入口。至迟午夜,后续部队就能赶到,那时就是攻击的时刻。在那之前,他们要守御山口,不让周军有机会逃脱。 但是这位将官犯了个错误----他不知道,尹寻早在前一天就预想到交战的可能性,并且提前做了准备。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会全力出击。 正文 钻石卷一(76) 就在商军前锋队刚刚扎下脚的时候,隘口中突然响起了战鼓。 第一波攻击就搅乱了商军的阵营。当他们看到隘口冒出许多士兵时,燃烧的飞弹已经向他们飞来。 尹寻前一天吩咐士兵赶制了撞棰车,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十几根粗大的圆木用绳索捆成木筏,作为撞棰车的底座。由于时间紧张,只造出七辆这样的撞棰车,但这已经足够用了。 每辆投石车由六名士兵操作,后面另有十五名士兵推着它滑行前进。绞索被用力拉紧,木梁发出“嘎嘎”的响声。战士们把浇了油的大木块放在车头,然后点燃。随着绞索和梁架刺耳的扭转声,这些撞棰车呼啸着冲出隘口,划出一条条明亮的轨迹,奔向远处的商军中。 尹寻并没有奢望这些撞棰车能造成多大损伤。实际上撞棰车只是为了让敌人混乱。当这些巨大的雪地木舟接近敌军时,木筏上的士兵迅速推翻油桶,扔下火把,然后敏捷地跳下木筏,和后面的士兵一起加力猛推。于是七辆烈火战车如飞一样冲了过去,直接撞进慌乱的敌阵。 然后隘口处涌出第二批身穿重甲的战士----这才是进攻的主力。 闪着寒光的长矛密集成排,如同怪兽的利齿向前推进。混乱的商军完全没时间上马,事实上多数马匹已经受惊,四处奔窜。他们只来得及拔出武器,大致排成防御的阵形。然而燃烧的木筏烧热了他们的铠甲,令他们皮肤剧痛,而脚下溶化的雪水混着冰凌,又使他们站立不稳。 长矛队一次冲击就令数百名商军倒在地上,其中当场死亡的有四分之一。重装步兵从长矛手后面跳出来,挥舞着战锤和大斧,一边砍杀一边怒吼,如同一道道肆虐的旋风。 “天佑大周!”尹寻高喊着,从隘口冲出来。他没有骑马,而是穿着全套青铜铠甲,头戴标志身份的连颈兽面战盔,双手握着锋利的大刀。在他身后是一千五百名轻装步兵,最前面的一排挥着双叉矛,用来拌摔敌人,让同伴有机会砍杀。 然而这些商军也不是容易对付的敌手。他们久经训练,不仅善于骑马冲锋,在步战上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很快,他们就在队长的号令下互相围拢,结成紧密的阵形,向突袭者展开反击。 战士们冲杀的速度减慢了,战斗却变得更为激烈。尹寻发现自己这边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骑兵队长指挥部下结成两个粗糙的方阵,向两侧冲击一次之后再向中央聚集,于是中间就响起一片惨呼声。 但是尹寻这边毕竟占了人数的优势。他手下有四千名战士。另一边,商军在第一轮冲击之后,有效战斗力量不到一千四百。精良的装备和战技并不能扭转他们的败局。 战斗进行了一段时间。方阵逐渐缩小,尸体一具具倒在混着泥水的雪地上。尹寻损失了上千名士兵,而对方也只剩两百多人在做最后的抵抗。 然后东南方响起了响亮的呼喊声,跟着就是一大片矫健勇武的身形,向这边冲来。 尹寻并没有太吃惊。他知道对方的后续军队很快就会赶到。虽然敌人比他预想的要稍微快了些,但并没有太超出意料。 “抢马!”他大喊道。 一百多匹没有受伤的马被赶了过来。抢到马的士兵们也纷纷跨上马鞍,尹寻自己则指挥剩下的两千多名士兵,劈砍了最后一轮,然后也跳上马背,奔向北方。 当纣王带着五千战士赶到现场,这里只剩下十几名战士站在血泊中,个个脚步歪斜,浑身是伤。 正文 钻石卷一(77) “他们往那边逃了!”副将嘶哑地汇报。他的眼中闪着一丝泪光,因为他的亲密战友,商军前锋队的将官,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战斧砍断了脖颈。 纣王怒气冲天。他大吼一声,没有理睬那名副将,立即拔出佩剑向北方一挥。五千战士齐声怒吼,背后山崖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他们丝毫没有迟疑,转头向北方追杀而去。 …… 妲己坐在马车上,含泪望着周围的战局。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事实上她根本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过战斗有多么残酷。就在刚才,她看着士兵们如同野兽一般狂砍乱杀,两边都带着同样的激情和热血,各自为自己的荣誉拼命杀戮。她看到一个个战士哀嚎着倒下,肢体断折飞开,鲜血四处喷溅,如同许多个突然冒出来的泉眼。 雪地被火焰和鲜血染成一片暗红,许多人影在火光的阴影中来回穿梭,风声被飞舞的刀剑割裂成无数尖厉的嘶鸣。活人变成死人,伤者倒在地上蜷曲着身体,被不知是谁的靴子踩中,痛苦的叫声此起彼伏。 “不该是这样的!”她慌乱地想着。 但是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浮起。“为什么不是这样?”她的头脑讽刺着她的心灵。“战争就是杀人,成批地杀人。难道你从没想过?” 妲己痛苦地闭上眼。她想起在宫廷中的时候,她和那些出名的大将欢言笑语,听着他们杰出的功绩,想像着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她早该知道战争就是这么回事!一批人为了正义去屠杀另一批人,而对方也同样怀着正义感予以回击。这件事说起来复杂,但到了战场上却变得简单无比。 杀戮。残酷的杀戮。谁对谁错有任何关系吗?战士们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刀剑砍进对手的身体。 权位、封号和荣誉,都是由无数尸骨和鲜血堆积而来。 而眼前这些尸体正是她造成的。 “保护王后!至死方休!”恶来大吼道,巨斧高举过头,在火把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至死方休!”士兵们齐声喊道,聚在恶来周围,各自举起武器,准备做最后一搏。 妲己听到了这个吼声。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眼中一片模糊。她揉揉眼睛,顾不得脸上的泪痕被寒风吹得刺痛,努力望向远处。火光下隐约有许许多多人影在晃动,金属交击的声音相隔几里仍然清晰可闻。 “至死方休!”又一片喊声传了过来。 妲己立刻分辨出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减弱了不少。她分不清双方战士的身影,但可以看到人影的晃动没有刚才那么杂乱了。显然周军已经基本上围住了恶来的队伍,正在无情地砍杀…… 妲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猛一咬牙,跳下了马车。 “别打了。”她向恶来说道。“过去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叫他们不要再打了!就说我我愿意投降!” @奇@“你在说什么!”恶来吼道,他此刻已经顾不上礼节了。“不行!王上叫我保护你!” @书@“用不着保护我!”妲己大声说道,“我不想看到这些优秀的战士为我而死!放我过去!” @网@“不行不行!”恶来大吼着,用空着的左手拦住妲己。“快上车!” 妲己望向他身后。数千名战士嘶吼着,红了眼睛四处乱砍,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血迹,几乎不成人形。 “你到底让不让开?”妲己恼火地低喊。 恶来摇了摇头。 “那好。那你听着。”妲己冷冷地说。她忽然一低头,从一具尸体上拣起一把匕首。“王上命令你保护我。若是我现在死了,算不算你失职?”她把匕首翻回来,刀尖对准自己。 正文 钻石卷一(78) 恶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留着自己的命。”妲己温言说道:“你是商朝的大将,将来还要为王上征战。现在不用管我。我到了周军之中,不会有什么损伤。你快回去禀告王上。”她向远处伏叶山的方向望去,似乎看到了纣王在和周军的主力部队缠斗。 “告诉王上,叫他快点来。” 妲己漫步走向拼杀的人群。本来,处于激烈交战的战士们是不可能注意到她的。但是妲己的声音十分尖厉,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而且她所说的话,也立刻令两方战士吃了一惊。 “商朝王后在此!请周王来见我!” 离她最近的几个战士停下打斗。一开始,他们是因为她的言语而惊讶,然后,妲己的面容震慑了他们。这些战士大多数无缘见过妲己的真容,因此,当一副秀美绝世的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立刻就呆了一下。 然后,妲己的美丽令他们从强烈的杀意中一点点清醒过来。许多人突然像是突然醒悟自己是在战场上拿着武器杀人。他们看看妲己的白色披风,再看看自己身上和刀上的血,下意识地垂下了手臂。 越来越多的战士放下了武器。随着妲己的行进,战场上出现了一条通道。两军战士慢慢退向两边,留出几尺宽的距离,让妲己走过去。 在通道的另一端,一个头戴翅盔的人放马而来。在他身后,掌旗官拼命跑着,周国的大红王旗随风展动。一群卫兵更加拼命地追过来,生怕自己的王失陷在敌阵中。而在他们上空,有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凌空飞掠,在上空跟随护卫。 那人很快就奔到近前,猛一勒马。马嘶声还未停止,他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取下翅盔,露出一张坚毅的面孔。 妲己抬头看着他。虽然被岁月所侵蚀,又被战斗的汗与血浸染,她仍然立刻认出了眼前的人。 “姬发。”她轻声说。 姬发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了一样。但他其实是不敢相信妲己会来到他面前。她真的在他面前,就像无数个夜里的梦境一样。 “妲己。”姬发声音干涩,身体微微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费了好大力气才让眼光从妲己身上移开。他牵过马缰,向妲己伸出手臂。他不敢再看她,像是害怕只要一看她就再也转不开头。 “上马。跟我走。” 四十九 革 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悦),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甲 妲己轻挑手指,琴弦发出沉厚的声音。本来,古琴的曲调缓慢收敛,很符合男性的风格,但是在妲己弹奏之下,琴声却透出一种清雅的感觉,而其中更有一种忧伤,淡淡地泛了开去。 姬发已经在窗外听了很久。妲己的琴声几乎令他心神不属。 他已经连着两天这样做了。虽然把妲己抢进城来,但是,姬发并没有跟妲己在一起,甚至连面都不见。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他怕自己在面对妲己的时候无所适从。 他应该跟妲己说些什么? 过了这么多年,妲己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但是,当姬发仔细看的时候,仍然能发现当年的妲己,那种秀美出世的神态,还有微微歪过头,撅起小嘴的姿势。他越是看,就越觉得亲切。 正文 钻石卷一(79) 姬发的回忆被勾起来了。他记得当初第一次在苏护宅中,他见到妲己。之后妲己大胆地跟着他跑到西歧。他带妲己骑马,陪她散步……然后,妲己爱上了伯邑考,他的哥哥。 姬发仍然记得那时的心痛,因为是自己的哥哥,所以他不能去争,也不想去争。他只希望,伯邑考和妲己能够幸福。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真的让姬发非常心痛。 然而伯邑考却不曾接受妲己的感情。姬发觉得,伯邑考是有意忽视妲己的。那时他非常愤怒,差点跟哥哥大吵一架。伯邑考怎么可以那样做?妲己对他的感情,难道他看不出来么?为什么他总是推三阻四? 甚至在送妲己回苏护家中去的时候当面拒婚。 听到那件事之后,姬发又是气愤,又有一种隐藏的高兴。他气的是,哥哥对妲己实在太不关爱了。但他也暗自兴奋,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也有理由和妲己发展一段关系。 但他没想到,伯邑考的拒婚,并没有把妲己送到他的怀中。谁都没有想到,在诸方国被指叛乱的事件中,自己的父亲,文王姬昌,被纣王囚在羑里整整七年。而妲己……为了换取苏护的性命,妲己被召入宫中,送给纣王,以抵消她父亲苏护的罪。 从那以后妲己就跟了纣王。算来有十二年了。 纣王! 十二年的时间并没有磨灭姬发对妲己的思念。十二年时间,也令姬发对纣王的恨意越来越深。每一天,思念就转化为对纣王的愤怒,这股愤怒和文王的遗命、他自己的心志混在一起,成为他兴周灭商的决心之一。 “怎么不进来?” 姬发吓了一跳,鼻子差点碰上窗户。木格窗打开了,妲己出现在窗口,微皱着眉,看着姬发。 “啊,啊……”姬发手足失措,下意识地移动脚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妲己的屋中。但是妲己却指了指案上的琴,对他说道:“帮我搬一下。” “去哪儿?” “这儿太气闷。我想上屋顶去弹琴。你陪我去吧。” 妲己的语气中有一点命令的口吻,但是姬发并没有觉察。或者说,他其实已经觉察到了,但却不知为什么,毫无怨言地服从了她。他很快就搬起古琴,跟着妲己,顺着木梯爬上了屋顶。 “你这两天怎么不来找我?”妲己淡淡地说:“你把我抢到这儿来,不是光为了把我闷在屋里吧?” 姬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干脆决定避开这个话题。看着妲己在屋顶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好,把琴放在膝上开始摆弄,于是问道:“你还经常弹琴?” “弹倒是常弹,不过我只会几个曲子,都是伯……。”妲己忽然抬起头,小心地看了姬发一眼。“都是他教的。” 姬发心中一痛。他立刻压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做出平稳的样子。“如果被人看到我半夜坐在屋顶上,跟你在这儿弹琴,明天城里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姬发忧虑地顺着屋脊向下看,确认街上没有行人。“没准人家会说,以为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纣王。”他开玩笑地说。 “你怕什么?”妲己挑战地看了他一眼,“哪一个称王的人身边没有女人?” “这可不是周王应该做的事。” “不要再提这两个字!”妲己恼火地停下,跳过一根倾斜的撑柱,走到姬发面前。“告诉我,”她叉起腰问道,“你要伐纣灭商,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文王定的事业?”她停了一下,双眼灼灼,看着姬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正文 钻石卷一(80)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姬发窘迫地搔搔头。 “用不着想。凭感觉回答我。记住,姬发,你是周国的王,咱们又已经认识了好多年。所以你不可以对我说谎!” 姬发看着她微微噘起的嘴唇,感到有些恍惚。他记起在荒山中刚遇到妲己时的情景,以及和伯邑考一同保护她旅行的经历。他想起她那时快乐的笑容,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眼眸,当她轻快地跑过田野,就好像一阵春风吹过…… 姬发心中一动。突然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坚持伐纣,直到现在。当他在战场上洒下鲜血,和战士们一同拼杀的时候,当他接过父亲的遗业,统领周国谋划伐纣的时候,他经历过无数挫折和失望。是妲己让他体验到人生的光明和美好,或者说,是对妲己的思念给了他一个坚持的理由。 一个男人总要做些什么,或是守护什么。 “呃,我想……”姬发有些结巴地说,“其实一件事不一定非要找什么理由,有时候是不能不去做的。我不想那么多。该做就做而已。” 妲己紧盯着他,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心里去。隔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那我问你另一件事。是原来的我好看,还是现在的我更美?” 姬发迟疑了一下。“你原来的样子比较可爱。但是现在也很好……” “我知道了。”妲己打断他,带着奇怪的表情走回原处。“听我弹琴吧。”她轻扬双腕,开始在琴弦上拨弄。 姬发保持着稳定的姿势站着。弯月在头顶洒下柔和的光辉,灰蓝色的浮云一点点变换形状,在深幽的夜空中缓缓穿行。一棵树伸过屋脊,枝梢离他只有几尺,当夜风吹过,无叶的枝条就像许多温柔的手指,悄然无声地摇动…… 姬发忽然感到一种简单的快乐。他很惊讶地发觉,这种全新的轻松体验,他在以往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感受过。 “要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那该多好。”他喃喃自语。 妲己听清了这句话。“没错。”她一边调着琴,一边说道,“我也这么想。我喜欢自由自在。” “但你现在不可能自由自在。你……你是商朝的王后。”姬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中敲出一滴血迹来。 “我好久没弹琴了。”妲己忽然烦恼地划了两下,把琴推到一边。“我都掌握不好……” 姬发注意到她的沮丧。“没关系。”他安慰地说,“弹琴只是为了怡情。你弹成什么样,我都爱听。” 但妲己并没有为他的话而展开笑颜。她沉默下来,跨坐在屋脊上,抬头望向天空。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忧郁地低语道。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转向姬发,脸上带着几乎算是严肃的表情。 “姬发,你想没想过,你要怎么打败纣王?” 姬发脸色一暗,就好像这问题是一块乌云,遮住了他脸上的光亮。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妲己摆出理解的表情。“你现在跟商朝为敌,而我是商朝的王后。你用不着害怕跟我透露什么计划。不想说就不说。” 姬发用扭曲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波动。“我也想问个问题。纣王对你好不好?” 妲己的目光投向远方。夜色深沉,在高耸的城墙下,整个城镇都沉入安祥的睡眠。 “我也不知道。应该算是很好的。好多时候他都顺着我。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也能放下架子来陪我。换了是别人,按他的脾气,早就被杀了。” “我明白了。”姬发干巴巴地说。 正文 钻石卷一(81) 他突然冲上来抱住她。妲己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他撞倒在屋脊上,两个人立刻沿着平缓的斜坡滚落下去,撞在屋脊外缘的横栏上。 “你疯了!”妲己又惊又恼地叫道,“你想干什么?” 姬发的神情异常严峻。他甚至不向妲己看上一眼,迅速扭动身体,把妲己挡在栏柱的角落。他用左臂紧紧箍住妲己的身体,令她几乎无法移动。 妲己愤怒地挣扎,试图逃出这个男人粗暴的掌握。然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姬发所注意的方向望去,她所看到的东西使她立即放弃了抵抗。 就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屋脊的梁柱上钉着一支短箭,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刺客?”妲己慌乱地问。 姬发点点头,没有开口。就在刚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楼上有人影闪动,在他分析这个情况之前,他的反射神经就已经本能地开始运作。在他腰间,照胆剑开始在鞘中发热。 “别出声。我们悄悄下去。”姬发低声说道,指着屋脊侧边的小平台,那里有架扶梯通到下面。这段距离大约八十尺,要过去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但他知道,那个小平台是暴露在对面的弩箭威胁之下。即使能够侥幸下到露台,仍然要穿过毫无遮蔽的回廊才能逃回房间。这段时间足够对方从容地射上五六箭。 “把你衣服脱了。” “你说什么?”妲己不可置信地反问,眼睛由于吃惊而瞪圆了。 姬发用行动来回答。他先扯下自己的外衣,从脚边揭下几块瓦片,用衣服把它们束在左臂上,然后举到头边,做了个防护的动作。“快一点,妲己!”他近乎粗鲁地说,“我不愿意替你动手。” 妲己愣了一下,默默地解下罩袍。姬发迅速帮她把瓦片绑上手臂,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小心不碰到她饱满的胸部。 两个人贴着横栏绕过屋脊,一点点接近平台。姬发揽住妲己的腰,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她,暗自猜测在回到房间之前,他能够承受几支箭。 在离平台还有二十尺的时候,妲己的身体突然一颤。与此同时,姬发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风声中混杂了奇怪的哀鸣,像是坟地里的哭声。 “那是什么?”妲己惊惧地说。 “别说话!”姬发不耐烦地低吼道。 他扯住妲己,加快脚步奔向平台。在屋脊的转角处,他停下来,从角落向对面窥视了一眼。他突然吸了口冷气,知道妲己恐慌的来源了。显然,对面那声音并不是凡间应该存在的。 乙 一个近似方形的黑影浮在空中,越过街道向这边飞来。那实际上是三个并肩相连的人影,中间一个人身边围绕着旋转的光晕。当姬发注视他们的时候,右边的人抬起手臂指向他。姬发迅速缩回身子,一支箭尖啸着掠过他面前,钉进旁边屋瓦的缝隙。 在翻滚的同时,姬发看得很清楚,中间那个影子相貌奇特,头顶生着肉角,双眼冒出绛红的火花。 “是妖物!”姬发恼火地骂了一声,转向妲己。“准备跳下去!” 妲己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当姬发揽住她冲向平台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姬发听到踩裂瓦片的声音,长剑挥舞的鸣响,就在旁边十几尺的地方。然后他又听到另外几句咒文吟唱。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他只迈了三步就奔到平台边缘,像扑食的狮子一样窜了出去。在下落的瞬间,第三支箭的铁头撞上他的左臂,击碎了裹在衣服里的瓦片,与此同时,一道眩目的闪电射过他眼前,几乎令他看不见东西。 正文 钻石卷一(82) 然而姬发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臂上。当他抱着妲己落向二十尺之下的露台时,他艰难地在空中扭动,让自己的身体转向下方。 然后他就摔在坚实的石砖上。尽管在落地的瞬间,他迅速翻滚身躯以减小冲击力,但两个人的重量还是令他的臂骨传来近乎断裂的剧痛。姬发闷哼一声,拉住妲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飞跑。 “卫兵!”他向楼下大吼道。 走廊的另一端奔来两名卫兵,长矛的柄端撞在铠甲上叮当作响。其中一名卫兵边跑边吹起警哨,楼下不远处随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姬发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卫兵们会在最多两分钟之内赶过来。但他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刺客就在背后不远处。致命的箭矢或是妖术随时可能夺去妲己的生命。所以他移到妲己后面,半推半抱地带着她向前跑。 然后他听到钩爪钉进木头的声音。一根长索突然从左前方不远处荡过来,末端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名刺客只是轻巧地一翻身就跃上走廊,手中刀光一闪。姬发惊愕地看着两名卫兵的身体僵住,缓缓歪倒下去,他们喉咙间喷出的鲜血透过栏杆的雕花铁格,一直溅到楼下。 那个人转过身,脸上带着嘲讽的冷笑。姬发立即发现这名刺客和刚才那个一样,也不是普通人。刺客迈着轻松自如的脚步走近,两柄薄而锋利的短刀在他手中闪着危险的寒光。但是比短刀更吓人的是那人的嘴唇,两排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看样子比刀尖还要锐利。 姬发没有时间考虑。从对方的样子来看,这个人必定是纣王派来的妖物。他没有把握在保护妲己的同时与这样的人交战,更何况背后还有另外三个刺客。 他向前猛冲,似乎要和对方拼命。然而他突然抱住妲己,撞上了右边的一扇虚掩的门。这是一间储藏室,用来存放桌椅、扫把之类的廉价杂物,平时很少上锁,正因如此,这给了姬发一个脱险的机会。 当两个人闯进黑暗的室内,姬发立即用力把妲己推向屋角,同时拔出长剑。他回身冲向门口,正好赶上挡住一名刺客的身体。 “滚开!”他怒吼道,几乎是疯狂地把长剑挥了下去。他的对手地缩转身子。姬发略略吃了一惊,看起来对方知道无法与他的攻击正面对抗,于是巧妙地移开一步,让门框代受了这一击。 姬发模糊地想到,这个妖物可能是害怕他手中的剑。毕竟照胆剑是受过祝融大神祝福,又由五方龟甲的符印炼成。照胆剑要是没有驱退邪鬼的能力,那才叫奇怪了。 “来和我打啊!”姬发怒冲冲地大叫,继续挥舞着长剑,带起一阵阵撕裂的风声。 然而他的内心并不是像外表一样狂暴。他知道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击败这四名刺客。他所要做的只是坚持,坚持到楼下的卫兵赶过来就好。所以尽管他愤怒的样子像是要和人来一场殊死搏斗,他的脚步却始终不曾越出门槛,健壮的身躯坚定地挡在门口。 卫兵们怎么还不来? 那个生有肉角的怪物也赶了过来,撑着一对尖爪,和同伴一起与姬发交战。生有利齿的妖物则是站在后面,由于门前的空间不大,所以他只是紧握短刀,等待机会突袭。从姬发的角度看不见他,但是可以听到门外左边几尺处的叫声,腔调十分古怪。 会不会是它们要施妖法?他紧张地想着。 但他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停顿。他用力挥出一剑,逼退一名对手,然后一脚踢上另一名对手的腿骨。当对方痛苦地后退,他再次圈回剑尖,劈向前一名对手的肩部。尽管那名刺客用手斧挡开了这一击,他仍然能看到自己力量优势所造成的效果----对方的手斧被撞了回去,身体向一边倾侧,以消解这一剑的压力。 正文 钻石卷一(83) 然后妖物的法术开始发挥效果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迅速冲入姬发的脑海。他脚下一晃,长剑几乎从手中掉落,不得不靠上门框以保持平衡。他的意识似乎停滞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清醒。 “他有法咒护身!”法师惊讶地叫道。 姬发瞬间做了决定。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捱过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妖术,于是向门外踏了半步,循着声音的来源,用尽全力抛出长剑。他听到咒语的声音卡在半空,突然中止,知道自己射中了目标。 但他没时间欣赏自己的成果,因为另两名刺客已经再次冲上来。姬发没有退回门内,而是迅速拔出腰边的匕首,迎向其中一个人,同时伸出左手击向另一个的喉咙。 “来吧!”他大吼道。 持刺剑的杀手发现姬发自己迎上了剑锋。当剑尖刺入姬发的左腰,这名杀手欣喜地向前推进,打算再加一分力。然而他发觉自己再也使不出力气了----他的喉咙一窒,听到自己软骨碎裂的声音,然后就贴着墙边倒了下去。 另一边,用手斧的杀手试图从姬发身边闯进门内,然而他的视线突然被遮蔽了。一团白光挟着风声袭向他的额头,他本能地向旁边闪开,于是一股冰冷的寒意透过皮甲,一直穿入他的胸膛。在跌倒的瞬间,他看到那团突然出现的白光中夹着五道彩色光华,光芒闪动,瞬间回到姬发的手中,重新成为剑的样子。 姬发唇边露出一个微笑,知道他的感觉没有错,他手中的照胆剑确实有飞剑伤敌的能力。 然而他的笑容立刻僵住,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迎面而来。 两柄短刀带着嗜血的杀意,毫不留情地切进他的小腹。 姬发向后倒去,沉重地跌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刺入他的脑海,他的生命力也随着小腹上喷涌的鲜血一起流逝。但正是这剧痛令他保持清醒,没有昏晕过去。透过眼皮的缝隙,他看到杀手迈进门槛,毫不在意地跨过他的身体,刀尖上还滴着血。 然后他看到第二个身影进了门。那个妖物并没有死,尽管衣服前襟已经被割破,布片垂在一边。显然,照胆剑虽然伤了它,却没有置它于死的。现在,妖物正喃喃念着咒文,看起来要挡住外面的卫兵,为同伴提供时间。 妲己在他头顶后方发出一声惊叫。 “不!”姬发在心底大吼。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妲己实际上已经在他心底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不仅是爱情或是其他类似的情感。那是他所守护的一个目标。当他遇到挫折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力量起来支持他。对于他而言,妲己不只是一个昔日的恋人,也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源头。 或许是他心中最强的一点光亮。 姬发艰难地转过头。妲己缩在墙角,看起来非常害怕,但她正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畏惧,努力抬起头直视面前的妖物。在她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即使是地位尊崇的贵族,在面对这种神情时也会本能地低头。 但这对妖物毫无效用。 “纣王要我们把你带回去。”妖物盯着妲己的脸。“咯咯,你还真漂亮。纣王有福气啊!”它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下妲己的脸。 妲己一把推开妖物那只多毛的手。 “你不想活了?”她冷冷地说,“你敢碰我?” “有什么不敢?”妖物漫不经心地说道,语调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我们是听命于定光剑,又不是听命于纣王。” “快动手吧!”另一个妖物在门口的烟尘和灰砂中叫道,“我受了伤!赶快抢了这女人,把这男人杀了!” 正文 钻石卷一(84) “那你还不赶紧杀了他!”妖物恼火地回头吼道,“你还等着我动手?” “行了,走吧。”妖物转回头,“咯咯咯,商朝王后?我要带你回去,就不能不摸你的身子。来,让我……什么东西!” 妖物突然惊惧地后退。一张巨大的红色脸孔从地板上升起,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是突出的眼睛和巨口,火舌一直伸出好几尺远。 “小心!那是照胆剑咒!”门口的妖物叫道。 妖物的脸色沉了下来。姬发的术法只吓阻了他一瞬,却令他心中充满怒火。“你也会用咒法?”他转过身来,面对躺在地上的姬发。 “好啊,让我看看照胆剑有多厉害?” 姬发眼前一花,感到刀锋刺进他的躯体。 姬发因为这新的痛苦而全身颤抖,但他仍然奋力把妲己挤进墙角,挡在她的身体上面。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他就做了决定。反正是要死,那就让他最后再做点什么吧。 当皮靴踢上他的额角,短刀刺进他的后背,他甚至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或者,他已经没有力气呻吟。照胆剑仍然握在他手中,被沿着手臂流下的鲜血浸过,变得越来越热,但他丝毫没有想用它去反击,只是把剑深深刺进旁边一个空木桶中,让自己不被杀手踢开。 姬发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听到妲己啜泣着低喊,每一声叫喊都令他把她抱得更紧,护得更严。当他的视线化为一片旋转的红雾,他似乎看到照胆剑放出无数毫光,化为一张巨大的红色脸庞,用充满智慧的诡谲眼神紧盯着他,一直看到他被扯成乱麻的灵魂深处。 丙 红色的烟雾四处飘荡。红色的岩石不断崩塌,又重新组合成怪异的形状。没有天空,没有地面,一切都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我在哪里?”姬发自语道。 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喊。姬发努力分辨这模糊的声音,当声响越来越近,他忽然感到胸前传来剧烈的疼痛。这使他清醒了些。他尽力向远处张望,发觉眼皮沉重得无法移动。 然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幻影。它的身体是变幻不定的火柱,上面飘浮着一颗苍老的头颅,从凹陷的眼窝深处射出两道尖锐的目光。 “我好像见过你。”姬发看着那红色嘴唇中露出的火焰形的牙齿,“你是谁?” “这不重要。”头颅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一个死去的人。你不是我的血脉,但我还必须来帮助你。” 姬发感到摸不清头绪。“我不明白……我已经死了吗?” “没有!”头颅似乎很恼火,“你还活着。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姬发迷茫地顺口回答。 “因为你要伐纣灭商。”那头颅轰轰地说着,似乎很是感叹,带着一种悲凉。“你还要保护你的女人。” 姬发突然一震,想起了刚才的经历。“那几个妖物……妲己呢?” “就要被人抢回去啦。” “我得去救她!”姬发叫道。 “当然,当然。”头颅不耐烦地说,皱褶的眼皮眨了眨。“我可以帮助你。不过还是得凭你自己。你已经没办法打斗了。但你还可以使用其他的力量……”火红色的嘴唇有意停了一下,“就是甲骨神咒的力量。” “甲骨神咒?” “难道你忘了你手中剑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可以运使甲骨神咒。” “但我怎么能施咒?我一点儿都不会……” “你当然不会,因为我还没教你!”头颅恼怒地大吼,随后又展开亲切的笑容。“但你已经拥有施法的能力。我教你一两个法咒,这样照胆剑的力量就可以引发。” 正文 钻石卷一(85) “那快教给我!”姬发大声吼道。 “很好。”火团的语音忽然转为轻柔的低语,带着奇异的催眠力量。“那么,先跟我念一几句法咒,让你的灵力跟神剑结合。” 姬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然后他听到几句奇怪的语言,像是枯死的树干上凸凹不平的节瘤一样硬涩。 “跟着我说。仔细点儿,一个字都不能错!” 姬发被这声音吸引住。不知不觉中,他的嘴唇开始随之张合。当法咒滑出他的齿缝,头颅逐渐拖着扭动的火柱靠近他。姬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本身也变成了火,或是那火已经溶进他的身体,在血管中缓缓浮动。 然后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重新归入无边的黑暗。 “很好,你做得非常好。”一个声音从冥冥中传来,然后凄切地大笑。“如此,我便可以解脱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哈哈哈,铸了这柄照胆剑,却禁锢了我几百年!以后此剑就由你接掌,我可以离开了!” 这声音笑了一会儿,渐渐转为沉缓的语气。“姬发!你已与照胆神剑结合。睁开眼睛吧,姬发!我,商朝先王武丁,以大神祝融之名,赐予你甲骨神咒之力。” 姬发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自己似乎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当他的意识渐渐恢复,他发觉这只是错觉,因为他的鼻腔已经被血泡塞住,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然后他感觉到妲己丰满而有弹性的胸部贴在他身前,秀发缠住他的脖颈,一丝令人心醉的香气渗进他的鼻端。 但他忽略掉了这些,因为另一种感觉实在太强烈。在他的右手中,照胆剑的柄端像红热的炭条一样烫,然而不知为什么,姬发却觉得这种感觉很舒适,并且感到有一种力量从剑上涌进手臂,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妖物的怒喝。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中,妖物又在他背后添了多少条伤口。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事,因为体内流动的力量像是奔腾的潮水,逼迫着他,冲击着他,甚至令他想要跳起来。 一个声音,也就是刚才他所听到的声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跟着我念!”声音命令道,“然后用剑指着那个怪物!” 姬发张开嘴。一开始他甚至以为自己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然后才明白那是咒文的吟唱。一种陌生的、摇晃的感觉主宰了他,每一个字都使他的肌肉和血管一同颤动。当他转回身,从木桶上拔出剑对准妖物的时候,他体验到一种新奇的快乐,似乎有烈火与洪水交织翻卷,从他的指缝间喷射而出。 妖物的动作停住了。短刀借着手臂的余势滑过空中,挥出一道隐约的闪光。然后,就像是梦幻一样,杀手的身体突然分裂成许多小块,向四面八方散开。 变成一大团飞溅的血花和碎肉。 在门口的另一个妖物发觉了这边的异常。然而他做了错误的选择。本来,它可以立刻逃走,但是由于杀戮的本能,它不肯放弃这两个到手的猎物。于是妖物一张嘴,向姬发吐出了一连串火球。 当五颗火球突然转成怪异的深红色,并且被反激回来时,妖物甚至来不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被蔓延的火蛇吞没,滋滋响着化为一具干尸。 “你,你这是……?”妲己吃惊地叫道。姬发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和纣王入魔之时何其相似!而纣王在宫中的那些可怕表情,在妲己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正文 钻石卷一(86) 姬发转回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声音低微地回答,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是这柄剑。” “照胆剑。”他喃喃说道,眼神中是一片空朦的迷雾。 丁 太公撞上潮湿的地面,似乎还弹了两下。他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自己虽然摔得头晕,却毫发未伤。 他抬起头,浓雾就在上面十几尺高处悬浮,缓缓流动。看来这个山谷并不高,但他身在谷底,却看不见天空。风声舒缓下来,但是头顶数十丈外,仍然传来轰鸣的风吼。他看不透遮天的灰白色迷雾,雾气像是一个屋顶一样,把整个山谷上方严严罩住。 这里的环境颇有些神秘,或者说有些诡异。 地面忽然动了。太公惊愕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向上升起。暗绿色的土地中露出十几条粗大的条状物,象老树的根须。太公在空中眨着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向地面滑下去。 不过,当太公看到身边的可怕情景,虽然他向来沉稳,此时也不禁飞快地转身就跑。 一个奇怪的东西,象爬满藤蔓的绿色泥墙,足有两人多高,朝他迅速推进。 在巨蠕虫简单的思想中现在只有愤怒。它的寿命和体型都远超过普通同类,如今年事已高,唯一的爱好就是钻进湿泥中,一边休息一边挖掘地鼠作为点心。这些年来从没有人打扰它,直到这个人跌在它身上,还有那块石头差点把它打昏。它扭动长达四十尺的身体,触须从坚硬的头甲下伸展出来,中间露出滴着粘液的环形巨口,要把侵犯它的人一口吞掉。 太公久居昆仑山,见过许多毒虫异兽。像眼前这只,他虽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可以猜测出,这只巨虫应该是属于俗称“地龙”的一类。 太公深知这种巨虫的可怕。凡属地龙之种,都是在地下钻洞生活。它行动很迟缓,触须却是致命的武器,任何生物一旦被缠上就再难摆脱。它视力很差,听觉则非常敏锐,此刻他从湿泥里拔出鞋子的声音正好成为巨蠕虫的追踪目标。太公感觉到后颈又软又粘的触感,迅速挥起短刀,一股散发着臭鸡蛋味的液体喷进他的头发。 太公迈过腐烂的树干,边跑边观望地形。夕阳射不透浓雾,谷中昏暗不明,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墨绿色。在前方不远处,有一长条颜色略浅的地方,太公猜测那是道路。 太公飞奔过去,猛然转变方向,恰好躲过另一条触须的攻击。 巨蠕虫在背后紧紧跟随。借着身躯庞大的优势,它每一次扭动,就前进相当于人类三步的距离。但它还是比不上侵入者的速度。触须断口的疼痛令它变得谨慎,知道敌人并不好对付。现在它只想靠近对手,用酸性的唾液把他解决。然而,它凭感觉知道,对方已经渐渐脱出它的攻击范围,转向一个它不愿接近的地方。即使智力低下的巨蠕虫,也懂得要避开那些法术禁制。 巨蠕虫失望地低吼。它随即发出另一种声音,听起来象是旧马车轮轴的刺耳磨擦声。片刻之后,同样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回应它的呼唤。 太公忽然发现他陷入重围。无数触须从泥地、乱草、碎石中探出来,挥舞着向他们靠近,触须后面是一模一样的环形口,以及肉乎乎的暗绿色躯体,有些只有手臂那么长,有些则长达二十尺以上。 看着那些流着粘液的触须,太公感到有些恶心。看来,这只蠕虫却是个老祖宗。此刻它定然是把全家都召出来了。现在他不能施展术法,无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他只得从腰间拔出匕首,但他知道,用它对付软软的触手并没有优势。 正文 钻石卷一(87) 背后那只老蠕虫也赶上来了。触须划破空气的声音响彻四周,象是死亡的序曲。 太公考虑着形势,做了一个最正确也最本能的行动:立即逃跑。 他虽然年老,身板却并不太虚弱。尽管比不过年轻小伙子,但是从前久居山中,体能却也不差。此刻被数百只怪虫围住,更是激发了求生的本能。 太公突然奔了出去,在蠕虫堆中跳跃,小心地避开触须。没过一会儿,他就来到小路末端。这条路生满杂草,通向一个光秃秃的土丘。旁边还有十几个同样的土丘,差不多是等距离排列,一直伸进模糊的暮色中。 太公顾不上思考这景象的意义。一踏上小路,他就开始飞奔。巨蠕虫们清醒过来,气愤地挥动触须,象是几百条鞭子划过空气,但却并没有跟上来。 “奇怪,它们竟然不追?”太公登上土丘,喘着气回望。很显然,那些蠕虫已经愤怒到极点,触须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却始终停在泥地里,没有一只爬上小路。 太公喘了一会儿,见怪虫始终不肯接近,心下略松,同时却又感到一些异样。他向土丘另一面望去。浓雾仍然悬在空中,在暮色中象灰暗的天花板,看不到边。荒地上立着几根粗木,歪歪斜斜,从草尖上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房屋,所有的窗口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难道这里竟有人居住?”他喃喃自语。刚刚迫不及待地要迈步,突然发现双脚竟无法移动。泥土不知什么时候从脚下升起,埋过了他的小腿。 就象是证明他的话,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从纤细的身材判断,那人是女性。她穿着黑衣,在暮色中很显眼,那是因为她比最黑的夜色还要深。没有一丝光亮能照上她的躯体!当她走近时,一切突然变得死寂,那些巨蠕虫似乎已经逃回它们的地穴中。 太公忽然有些疑惑。她象是看不见路,好几次差点被倒伏的树干绊倒。她的双手慢慢在身前摇摆,似乎是用法术来感知来人的位置。 她登上土丘,太公立刻发现,这女人长着人类的身体,脖子上却是一颗羊头!一双弯角伏在她头顶,她双眼紧闭,似乎是盲的。 “你是人类。”她戒备地停在几步之外。“是谁?快说,不然我把你们烧成灰!” “牝轸?”太公尽量让语调显得友善。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这种灵物。 “你是谁!”女人尖厉地叫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吕尚。”太公考虑着措词。“你不认识我,但是我却听说过你。想太古之初,你负责看管人神两界之门,只因祝融与共工交战,天地崩覆,你被打神鞭……” 牝轸的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她全身颤抖,如遭电击,骤然扬起双手吟出咒文。空气由于急剧的震动而嘶响,一股能量直接打上太公的胸膛。 “住手!”太公怒吼道,但已来不及了。那一道电光径直击上他的胸口,他顿时觉得全身一僵,缓缓倒下。而在他面前,牝轸也晃了晃,向后倾倒在泥地上。 但太公并没有昏倒。他静躺在地上,忍着胸前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爬起来。在他对面,牝轸也睁开了眼睛。 “你到底是谁?”她喘着气说。 “我说了,我是吕尚。”太公从怀中取出杏黄色小旗,在女人面前一晃。“你可认识它?” 牝轸的眼睛瞪大了。“运神旗?你……你却从何处得来?” “我在昆仑山久居数十年。这运神旗,是由祝融大神点化,让我有缘得到。今日到此,却是要取打神鞭,令这神物重新出世。” 正文 钻石卷一(88) 牝轸眼中精光闪动,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异样的颤抖。 “我……我知道了。你就是太公。” 不等太公答话,她已坐起身来,向后一指。“打神鞭在谷中秘地深藏,入口就在那片房舍中。你……你快把它取走罢。打神鞭在此,我便不能离开。我已经在这里被镇了数千年……” 说到这里,牝轸一阵咳嗽,脸上现出凄苦的神色。 太公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牝轸是上古巨灵,神力已远超过普通的半神人,但是被打神鞭所镇着,看来竟已神力尽失。推想起来,祝融与共工交战的时候,一定引动了打神鞭的力量,而这力量却令执鞭的牝轸大受损伤。 他向牝轸点点头,便向远处那片房舍走去。来到近前,只见这是一座高达数丈的大屋。他略一沉吟,推开沉重的木门,小心地走进去。里面却是一条甬道。 虽然不能施展术法,太公仍然能感觉到这里的神力激荡。怀中的杏黄旗似乎在发出热力,与这股神力相应。 打神鞭一定就在这附近。太公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大踏步地走进甬道。 甬道并不太长,末端连结到一个石厅。粗糙的石墙上镶着火把,对面有九扇铜门,左边三扇紧锁着,右边三扇完全敞开,中间三扇门则打开一半。地板上用不同的语言刻着几行文字。 “来于有形,归于无形。”太公念出声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观察着,随即在地上又发现一行小字:“直去勿回,生死由天。” 看来他必须选一扇门。但是,如果选错了,恐怕便有性命之危。太公犹豫起来。虽然他智计不凡,又精于奇门占术,此刻也不禁迟疑。他盯着那九扇门,喃喃自语道:“要进哪一扇门?” 戊 周军的护栅轰然洞开。 战士们吃了一惊,立即戒备地扬起武器。只是一瞬间,长刀、战斧和梭矛纷纷闪起光辉,就好像那片雪地突然爆成碎片,上千个光点刹那间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大片武器交击的清脆鸣响。在这些光点之前是两排弓箭手,利矢稳稳搭在戴了皮手套的指头上,所有的箭尖都对准了营门。 他们的惊讶是情有可原的。放哨的探马并没有发出敌袭的警告。他们也没听到任何军队行进的声音。所以当周军看到栅门突然打开,确实是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壮汉。他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持着大戟。他满脸虬须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射着喷涌的怒火。太阳已经偏西,移到伏叶山的上空,在这个人的铠甲边缘涂上一圈不纯净的橘红,看起来似乎是他本人在微微发光。 两千战士严阵以待,默默看着对方接近。他胯下的战马喷着断续的白雾,小心地迈动四蹄,不知是因为雪地打滑还是由于紧张。然而他始终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像是一尊高傲冷漠的雕塑。 卫同脸色严峻,目光一直跟随着对面的人。双方的距离早就进入到弓箭的射程之内,对方仍然没有停下。士兵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金盔上刻着玄鸟四火与兽面金纹。 前面的长矛手纷纷放低矛尖,但是对方继续向前走,直到马头几乎触到闪着寒光的矛锋,这才抬手勒住马缰。 “叫姬发出来!”他大声吼道。 阵形中央起了一阵波动。几排士兵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四名卫兵护着卫同缓缓而来,停在长矛手后面,在二十尺距离之外与对方对视。 正文 钻石卷一(89) “你是谁?”卫同沉声说道。 壮汉冷冷地瞥了卫同一眼。卫同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压力,似乎对方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身体。他胯下的马忽然嘶鸣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叫姬发滚出来见我!”壮汉大吼道。 “你竟敢对王上无礼……”卫同怒气冲冲地说道,但他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注意到了对方的盔饰、甲纹,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卫同紧盯着对方,声音微颤。 “你是纣王?” “我便是纣王!”壮汉的声音如雷鸣一样响着。“叫姬发出来!” 卫同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也合不上。在他身边,战士们也都惊愕得几乎把武器失手掉落。纣王竟然一个人来了?他莫非是疯了不成?竟敢一个人前来挑战? 片刻之后,卫同突然哈哈大笑。“原来是纣王。”他冷笑道,“没想到功劳落在我身上!哈哈,你到这儿来送死么?” 纣王喉中发出一阵呼噜声,像是发怒的野兽。“我问你姬发在哪里?妲己在哪儿?” “他二人就在山中。我看他们此刻正在打猎游玩吧。那又怎么样?”卫同向身后一指,然后转过头来,露出冰冷的笑容。“纣王,你还想活着见到我们王上么?快快受死吧!” 妲己在山中。妲己在山中。妲己……和姬发在山中…… 怒意主宰了纣王的神智。手中的定光剑忽然变得发热,似乎要把手掌烧穿。纣王感到脑中像是响起一片炸雷。光亮骤然消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的视觉。上千只硕大的蝴蝶在黑漆漆的背景上飞舞,翅膀上染着鲜血,发出零乱而凄厉的哀嚎。他疯狂地伸手乱抓,只触到了粘稠的空气,如同血液一样温润的黑色的空气…… 他的意志力在慢慢崩溃。那古怪的声音在黑暗的旷野中穿行,越来越响,直到贯满了整片天地,化为一片腥红色的流光。 卫同惊讶地挑起眉毛。纣王全身颤抖不停,双眼射出狂乱的光芒。忽然间,骑士扯下头盔,用力扔到一边,然后双手捧着头,发出痛苦的喘息。粘稠的白沫从他嘴角流了下来,如同一条令人恶心的怪虫,扭曲着爬过他的下巴。 “把他绑了!”卫同命令道。他判断这是突发的癫痫病。在军队中偶尔会出现这种病例,多数是因为战斗时被伤到头部,或是受了强烈的刺激。 几名士兵把长矛交给同伴,上前拉住马头,试图把纣王搀下马来。然而纣王猛一扭身,就把他们推到一边。他的头垂了下来,乱发被涌出的汗液沾湿,一绺绺粘在额头。他的双手无力地搭在马鞍两边,呼吸声时断时续,听起来就像病重将死的人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突然用力踢上马腹。 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侧身向左边冲了出去。纣王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看起来随时会一头栽下去。在两千士兵惊愕的目光之中,战马载着他横掠阵前,如同一道闪电,向西边的山坡飞驰,它行进的路径也确实像闪电一样歪歪斜斜。 卫同大吼道:“快追!”他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的是纣王,但是他怎能放过如此巨大的一件功劳? 周军战士一拥而上,跟了上去。战马已经奔到山坡之下,倏然停下脚步,纣王向前摔了出去,脸朝下伏在地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堆被砸烂的铜片。 片刻之后,这堆铜片慢慢隆起。纣王面朝山坡,跪在雪地中,一点点挺直身体。他的战马在旁边来回走动,不安地打着响鼻。 然后雪地中响起古怪的爆裂声。 正文 钻石卷一(90) 周军战士愕然止步。他们离纣王比较近,所以最先发现异常。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后爆出一股令人心颤的波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嘴唇在空中嘶吼,一阵怪异而悠长的声音响了起来,时而尖锐刺耳,时而微不可闻,遥远而飘忽,似乎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呐喊。 纣王双手高举过头。由于是背对着这边,士兵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剑。闪亮的刃锋划过皮肉,鲜血迅即滴落,如同一串跳跃的魔光。 对于在场的两千战士来说,之后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一场噩梦。然而,即使是最恐怖的噩梦都无法像这样撕裂他们的肝胆。 一群群死尸扒开泥土站了起来。 雪地上隆起一个个小土丘,就好像积雪下面不是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水盆,此刻水面由于沸腾而冒出许多水泡。每当一个水泡破裂,就会有一个残破的躯体显露出来。它们的身体多数溃烂不堪,脸上挂着一块块碎肉,有些只剩一只手臂,有些则是在胸腹之间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尸兵们手中挥舞着生锈的刀斧,看起来一碰就会断折。然而它们并不需要刀斧来克敌致胜。恐惧是它们最有效的武器,此外,它们腥臭的呼吸中带着腐烂的毒气。 惊慌的士兵们想要逃跑,但是方圆两里之内,包括他们的阵形中,到处都响着吱吱的怪叫。许多尸体还没完全爬出地面开始撕扯受害者的血肉。一个特别高大的僵尸正好从卫同身后钻出来,被一群卫兵砍成碎块之后,怪手还坚持地扣在卫同战马的小腿上。 尽管卫同也陷入慌乱之中,他仍然注意到尸体上一些残存的标记。在破朽的衣缕上有两种徽记,一种是商的军徽,另一种则是属于周王国。他明白了。 这些都是柳城附近战死的士兵。 纣王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庞一片苍白,手上的皮肤也是一样。在他空洞的眼神之下是一副迷惘无依的表情,似乎他的神智并没有在这里,而是落在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定光剑在他右手中微微跳动,铜柄的高热烫痛了他的手心。 他忽然痛苦地抖了一下,似乎清醒过来。他握着定光剑,脚步蹒跚地走向战场中心。没有人拦阻他,因为附近的几具尸兵靠近过来,跟随在他身后几尺处。当他向前走的时候,更多的尸兵围拢过来,像是簇拥着自己首领的忠诚卫士,它们腐烂的脚拖过雪地,留下数十道肮脏的淡黄色印痕。 纣王一步步走近卫同。卫同正站在十几名卫兵中间,外围则是一群伸爪欲扑的尸体。看到纣王走过来,卫同满脸都是惊恐和憎恶。 “都给我死!”纣王低吼道,声音带着空洞的回音,竟根本不像是人的嗓音。 然后僵尸纷纷扑了上来。 五十 鼎 鼎,元吉,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烹)饪。圣人亨(烹),以享上帝,而大亨(烹)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甲 “那是纣王的王旗!”伯达大声喊道。 他立刻就猜出了大致的原委。纣王在追袭退入山中的周军。纣王想必是要追赶姬发,夺回妲己。 那么他立即反击纣王,岂不是可以把商王擒获?虽然如果与商军接战,一定会损失不少战士,但是与纣王的命相比,这些战士的损失实在太不足道了。 “纣王在那里!”他高声喊道,“往回杀!” 周军战士立即回身,向山外奔去。没过多久,伯达很快就扑近了山口。在狂奔之中,他的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很快,他发现了一片营栅,挡在山口前面。在营栅之前,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挥大戟,昂然而立,身后是一堆堆杂物。 正文 钻石卷一(91) “是纣王!”伯达心中大喜。“抓住纣王!” 然后他忽然冒出了冷汗。他揉揉眼睛,再次仔细看去。在纣王背后,那一堆堆的“杂物”站了起来,摇晃着挥舞刀枪。那是一群士兵!他们迈着可笑的缓慢步伐,歪歪斜斜地布成阵列。 伯达来不及嘲笑这些士兵的笨拙动作,就几乎被吓呆了。这时他已经离山口不到半里,能够借着雪地的反光勉强观察那些士兵的部分细节。凭着丰富的见识,他认出了那些“士兵”…… “僵尸!”伯达不可置信地低喊。这些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他没听说纣王手下有可以役使灵尸的人! 伯达暗骂一声,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士兵。正如他所料,大部分战士们都脸色发白,惊惧地盯着对面那一群僵尸士兵。有些人握武器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尽管亲眼见过僵尸的人并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曾听说过这些怪物的事情。毕竟,僵尸是人们最容易见到的怪物之一。正因为如此,人们对这种怪物的畏惧也就更为真实、清晰。尤其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毕竟,突然遇上一千具僵尸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不要怕!”伯达厉声叫道,这不仅是对着手下的士兵,也是针对他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尽力让表情显得平静,鼓动心中的勇气。“准备投矛!”他大喊。 士兵们纷纷解下随身的短矛。而在他们前面,僵尸战士们摇晃着走向前,从破烂的唇洞里发出古怪的吱吱声,围在纣王身边。 在山口对峙的两方突然都安静下来。伯达的士兵们不敢发动进攻,一方面是害怕伤到卫同,另一方面,他们也对僵尸怪物存有深深的畏惧。而纣王这边当然不可能主动进攻----僵尸战士在速度上劣势太大。他很清楚,一旦失去僵尸们的保护,他会立刻被周军劈成几千片。 所以双方就这样相持着。 伯达心中十分焦急。他不能拖得太久,否则一旦后面恶来的援兵赶到,战局就会改变。然而另一面,纣王的心情也并不比伯达好过多少。他不时向山里观望。姬发和妲己就在山里。他要去追赶。他一定要杀了姬发,抢回妲己! 但他现在也不敢乱动。因为他召出的僵尸毕竟不是正规军队。如果对方不顾性命,要强扑过来围攻他,那怎么办?僵尸速度太慢,一定挡不住周军的冲锋。 纣王忽然敏感地发现,有一具僵尸在不安地骚动。它胡乱挥舞手中缺了半截的长柄斧,发出急迫的怪叫。似乎是受了感染,旁边的几具僵尸也开始扭动身躯。 纣王一瞬间觉得脑中一晕,然后马上恢复了清醒。他开始流出冷汗,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是为什么,但他凭着本能明白,僵尸们已经开始脱离控制了。 山口前响起一声惨叫,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一具僵尸咬住了旁边一名士兵的喉咙。 片刻之间,所有的僵尸都陷入骚动。正如纣王所感觉到的,那个召唤并束缚它们的法术已经减弱了。大部分僵尸都开始摇晃。支撑它们活动的意识随着法术能量的减弱而消亡,它们重新回归大地,再次沉入安眠。 但是有少数僵尸仍然保持着活动能力。它们生前是最勇猛的战士,或是带着强烈的欲念而死,因此死后也拥有更强的灵力。现在它们残缺的意识开始运作,想要跟随本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扯烂一个活人的躯体。 不过没有僵尸敢于攻击纣王。这些僵尸能够感受到纣王身上的力量,或者说是潜藏在定光剑中的力量。 正文 钻石卷一(92) 它们从纣王身边散开,去寻找容易下手的目标。当然,紧挨在纣王身边的卫同并不在它们的目标之内。 纣王知道再迟疑就会失去一切机会了。他大吼一声,定光剑向前猛地一挥。僵尸们立即随着他的动作,向伯达的军队扭动过去。 周军战士开始慌乱。他们纷纷拔出武器,一边抵挡僵尸,一边向伯达那边跑去。但是伯达挥挥手,最为精锐的一百多名战士聚在一起,挥舞刀剑护住身体,没有逃跑,反而向纣王靠拢过去。 他们立刻就闯进了僵尸群。但是由于缺乏组织,僵尸们并没有想到要消灭这一小群人。它们向各个方向游荡,杂乱无章,四处追赶着奔逃的士兵。 伯达看出了机会。趁着纣王没有留意,他悄悄授意手下开始行动。几名士兵取出弓箭,缩在队友的后面,搭弓上弦。 纣王直觉地转回头,几支利箭正好尖啸着飞向他的脸。他猛一弯腰,闪过飞箭。但他的动作太猛,手中大戟挑上了一个僵尸的躯体。 纣王心念一动。他立即在马上直起腰来,大戟向前一伸。那具僵尸站在戟头,四肢挥舞,不断发出吱吱的怪叫。纣王双腿一夹,如同旋风一样向伯达冲去。 在妖物面前,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害怕。周军战士们见到纣王策马奔来,戟尖挑着僵尸急冲而至,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纣王在周军阵间冲了过去。 伯达他强自压住拨马逃走的冲动,凝神迎战。纣王如同疯虎,大戟挥出带着腥臭的风。那具僵尸挂在戟上凌空扑下,四肢恶狠狠地向伯达抓来。 伯达大叫一声,左手挡住面颊,右手猛力挥刀。他感觉到刀锋切入一些腐烂的肉体,之后,一大片腥臭的黄色液体洒了下来,溅得他满头满脸。与此同时,他胯下的战马也发出惊恐的嘶鸣。 伯达“轰”地从马背上栽落,而纣王已经从他身边卷了过去,飞一样掠进伏叶山口。 乙 “你问完了没有?”妲己不耐烦地说。她转身走到一块岩石边,望着阴沉夜空之下的幽暗雪野。 “难道我不能问吗?” “当然可以!”妲己恼怒地说。“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她嘲讽地模仿姬发的语气。“妲己,你进宫之后快乐不快乐。妲己,你有没有想着我。妲己,你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她突然叹了口气。“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 “过去的事真的能过去吗?”姬发冲口说道。他忽然怔住,似乎是对自己这句话有些后悔。他走向另一块石头,在结着冰霜的滑溜石面上坐下。 妲己沉默了。她的背影就像黑暗天幕上掉下来的一块剪影,披风随着寒风轻轻摆动。 “是啊,过去的事有时候很难真正成为过去。”隔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我当然明白!”姬发语气中冒出一股难言的兴奋,“你,你真的还想着我……” 妲己倏然转回身。“看来你根本不明白。”她冷冷地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姬发紧盯着妲己。“你是不是想说,当年你对我哥哥,对我,都是假的?”他尖刻地说。 妲己的身体突然一颤。姬发愣了一下,知道这句话伤害到了她。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肩膀,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我想错了。” “什么?” “我说我想错了!”妲己厉声说道,“我就不该跟着王上来!我就不该跟你见面!” 姬发立即挺直身体,直接面对着她。“王上,王上!嘿嘿!”他大口喘了几下,“难道只有纣王是王?我就不是王?你跟我见面怎么了?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要灭了商朝,杀了纣王!” 正文 钻石卷一(93) “那就去杀啊!”妲己从石头上跳起来,大步走到姬发面前。 “杀了他!我知道你们这些称王的人都喜欢杀人!什么事都敢做,谁的性命都不在乎!去杀吧,想杀谁就杀谁!”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令她的身体微微抖动。 姬发猛然转身背对着她。妲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又憋闷又气愤。商纣无道,他带领周国夺天下难道错了吗?要是纣王继续统领天下,还会有多少人被无辜逼死? 然后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妲己绕到他身前,面对着他。她的目光和他一触,随即偏开。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别说了。”姬发疲倦地说。不知为什么,他的怒气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我知道,我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石头边坐下。“咱们别提这些了。” 妲己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姬发抬起头,迎上她黑水晶一样的幽静眼眸。 “你恨我?”她平静地问道。 “我说过不要提这个了!”姬发烦躁地低吼了一声。“说点别的!” “说什么?”妲己忽然微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喜欢你?” 姬发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但他的肩膀紧绷,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可以想见他心中的激动与不安。 “我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妲己慢慢摇着头。“我……我对以前的一些事并不后悔。但是,你我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不会再有了。” 姬发看着他。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似乎整个雪野的冰霜都凝结在他脸上。 “这样最好。”他极其冷淡地说,“那么,请你把琴石还给我。” “琴石?”妲己低头看着腰间。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石头,拿在手中摆弄着。“你为什么想拿回去?” “不行吗?那是我的东西。你别忘了,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你当时一听这里面的琴声,就喜欢上他了。”他的声音中充满讽刺。“把它还给我,省得你总想起伯邑考,姬发,周国。这样咱们就完全没有关系了!” “那你就拿走!”妲己低吼了一声。她用力把琴石塞进姬发手掌中。他触到了她冰冷的指尖,就像冻僵的尸骨一样毫无温度。 她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向姬发望上一眼,随即转身慢慢走开。 姬发一直低着头。这次他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渐渐消失。她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就像夜风溶入无边的黑暗。 姬发怔怔地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挥拳砸上石块。冰凌在他的拳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哀鸣,碎成无数片,在他的手上割出条条伤痕。 温热的鲜血很快就变得和冰霜一样寒冷彻骨。 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拼命地在山道上奔跑。很快,他就找到了艰难行步的妲己,她在山坡上费力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着脸颊。 姬发一把抓住妲己的肩膀,不由分说,把琴石塞回她手里。然后他挽住妲己,拉着她前进,不管她怎么反抗也不松开。 “我送你下山。” “不用你送!”妲己挣扎着。 “我送你下山!”姬发大吼一声,突然一用力,把妲己拦腰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妲己不断踢蹬,双手乱舞,很快就在姬发脸上划出许多血痕。但是姬发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两条手臂如同青铜一样坚定,把妲己死死箍在他的臂膀中。 “站住。”一个低沉的吼声突然从山坡下面传来。 正文 钻石卷一(94) 两人同时一惊。妲己立即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而姬发只向对方扫了一眼,也就知道他所面临的是谁了。 虬须根根竖立,乱发随着夜风飘飞。纣王手持定光剑,在夜色中一步步走上山坡。他只向姬发瞥了一眼,之后眼光始终没离开妲己。 “王上……”妲己叫了一声,随即从姬发怀中挣出来。 然后她的眼中就充满了突发的电光。 两个男人,两位君王,恶狠狠地扑在一起。定光剑和照胆剑骤然交撞,发出如雷一般的爆响,几乎把妲己震倒在地。 第一次撞击就让姬发两耳嗡嗡作响。紧随而来的第二下,轰鸣声比刚才更大,更令他半边身子发麻。他还来不及摆好防卫姿势,第三剑又带着疾风当头劈下。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双手握剑奋力拦在头顶,恐怕纣王的定光剑已经生生砍开他的额头了。 姬发一点都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实际上,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掩饰表情。趁着纣王收剑的时候,姬发向后一跳,迅速横剑当胸,做好准备,然后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从没有跟纣王动过手。纣王的力量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若不是他自己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刚才已经死在定光剑下了。 纣王逼退姬发,转过身把妲己一把拉到身边。“你怎么样?” “我没事。王上……” 纣王松了口气,回头望向姬发。“看我为你杀了他。” “他没伤害我!王上,他正要送我回去……” 纣王根本不理睬妲己。他把她向身后一甩,转身面对姬发。“过来受死!”他粗声喝道。 姬发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只是关切地向纣王身后扫了一眼。 “过来啊!”纣王吼道,“你周国不是想争天下么?让我教教你怎么当王!” “做天下之主,不是仅靠蛮力就可以。”姬发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屑。“商朝几百年的基业,眼看就要全毁在你手里。你居然还想教我怎么当王?” 纣王气极反笑。“好哇,姬家的人果然都能说会道!老家伙姬昌,还有你那个无耻的哥哥伯邑考……” “住口!”姬发大吼一声,脸色涨得通红。他再也忍不住愤怒,猛地把剑一举。“你既然提到我父兄,我家与你商朝三代血仇,今日就在这儿做个了断!” 定光剑挟着劲风直扑而来,照胆剑迎面接住。雷鸣般的撞击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还带着几道耀目的闪电。“轰”地一声,姬发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而纣王也身子摇晃,向后退了三尺。两人中间的地上,出现了一块焦黑的浅坑。 两位君王对视片刻,又一次扑到一起,两柄剑舞出几十道闪亮的银蛇。 妲己脸色苍白,紧盯着这场决斗。不论是谁死掉,都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襟,望着纣王和姬发来回冲撞,相互砍杀。一个是年过四十,仍然孔武有力;另一个正当壮年,矫健勇猛。每一次双剑相碰,就会激出一道道嘶鸣的闪光。山崖上银光四射,雷声滚滚,山壁上不断落下大片大片的尘烟。 几十个回合下来,纣王和姬发都是气喘吁吁,互相了解到对方的实力。 纣王少年时就以力大而出名,十五岁单臂托梁换柱,令朝歌人人惊叹。在战场上,他以一柄大戟横扫敌军,不知有多少勇士死在他手下。此刻他虽然用的是长剑,但这反而让他可以空出一只手来,在挥剑的间隙中不时用拳头砸击姬发的头脸、胸腹。这种类似蛮干乱打的方式,却更增加了他进攻的威力,剑光、拳头如雨点一样向姬发冲击不休。 正文 钻石卷一(95) 但姬发也是战技高超的勇士。当年随父亲姬昌征伐西塬四国,也不知打了多少仗,砍了多少个猛将的头,有时甚至还要跟兽群搏斗。他的战斗技巧和纣王一样实用而丰富。姬发还曾向许多勇士请教格斗技艺。当时青铜剑都较为短小,长剑极少,但姬发却从刀、矛甚至棍棒之上学到不少战技,化用在长剑上,配上他灵活的步法和闪电般的反应力,打起来迅捷勇悍,纣王一时竟占不到任何便宜。 如果说纣王是嗜血的黑熊,姬发就是凶猛的金龙。纣王凭着强大的力量,要将对方一剑斩杀,而姬发则一次次避过对方的扑击,始终等待着纣王露出破绽,时机一到就迅速反扑,有几次差点伤到纣王的要害。 谁都没有注意到,定光剑和照胆剑开始发亮。 妲己一开始也没有觉察。她只是担心地看着两个人影纠缠不休。但渐渐地,她发现在飞舞的剑光中多出了一些光点。起初她还以为是双剑撞出的火星,但这些光点并没有飞散消失,而是分成两团,一点点凝聚。一团银白色的灵光围着照胆剑飞旋,另一团紫绿交错的流火则在纣王身边盘绕。白光绿气迅速变浓,逐渐把两人遮住。 妲己惊疑地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白、紫、银、绿,莹光凝成轻雾,像是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 侧面的山壁一阵轻响,然后,一块宽达四尺的山石晃了几下,“呼”地掉了下来。 “小心!”妲己尖叫一声。 纣王和姬发并没有注意到上面的危险。纣王拧腰力劈,姬发挺剑相迎,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定光剑和照胆剑相撞之时,山岩正好落向两人头顶。 只听“蓬”地一声爆响,那块山岩竟在半空中炸开,化为无数碎石,飞下旁边的山崖。 尘烟弥漫,纣王和姬发各自退开几步,一边咳嗽,一边恶狠狠地瞪视对方。 纣王的右臂外侧鲜血直流,左肩护甲已被划开;右腿被划了一道血痕,腰侧、额角甚至屁股上都冒着血珠,全身挂了十几处伤痕。反观姬发,身上只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左肩,一处在右腰,但这两处伤口都很深,旁边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左肩上血流如注,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显然伤得不轻。 纣王喘了口气,冷笑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次他却没有像先前那么凶蛮,而是稳稳地劈出一剑又一剑,虽然不快,却是力道沉重,叫姬发无法回避。 姬发挡了几剑,只觉得左肩酸软无力,头都有些晕了。他心中大惊,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而脱力,那时必将死在纣王剑下。看纣王这次改了进攻方法,显然纣王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不再奋力砍杀,而是着重于消耗姬发的体力----这正是野兽捕猎时常用的方法。 姬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于是当纣王又一次挥剑砍向他的颈侧时,他一咬牙,竟然不闪不避,握紧照胆剑向前急冲,剑尖直刺向纣王的喉咙。 纣王吃了一惊,没想到姬发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战法。他反应极快,突伸左手,一把抓住姬发的手腕,右手同时加力向下急砍。 姬发持剑的手被纣王一抓,如同被套进铜箍中一样。他大惊失色,当即左手一抬,抓住纣王的剑锷近刃处,大喝一声,竟生生把定光剑停在空中。 两人的身形立即顿住,一动不动。 妲己瞪大了眼睛。透过盘旋的光雾尘烟,她看到姬发的剑尖就在纣王喉咙前两寸处不断颤动,而纣王的剑刃已经擦上姬发左颈,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划破姬发的脖子,但剑锷却被姬发死死扣住。 正文 钻石卷一(96) 纣王右手加力,姬发指缝间顿时渗出鲜血。但他的剑尖却也向前递了半寸----却又被纣王顶住。本来纣王的力气比姬发大不少,但姬发右手持剑,纣王是用左手来阻拦,而姬发面临生死关头,本能地发挥出异于平常的大力。纣王的右手则因为姿势的关系,有些用不上劲。 因此两人竟这样僵持住,如同山崖上的两尊雕像。 “你们……你们别打啦!”妲己已经哭了出来,泪水直流到腮角。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她忽然觉得脚下一震,地面传来轻微的崩裂声。 妲己吃了一惊。只见两柄剑上射出的各色光环越来越强,漫上两人的身体,又如雾气一样沉落到两人脚下。山崖又轻颤几下,地面顿时出现十几条裂痕。 “快住手!山崖要塌了!”妲己尖声叫道。但纣王和姬发完全不理。此刻他们谁也不可能松手。哪一个先放松,就会立即死在对方剑下。两人互相瞪视,咬牙切齿,全身骨节格格直响,明知脚下颤动不休,随时可能会随着崩落的山石掉下悬崖,但谁都不肯让步。 妲己叫了几声,见两人都不动弹,一阵慌乱之后,反而冷静下来。她心想这样下去大家都是死,倒不如拼上一拼。于是转头从地上捡了根较粗的树枝,一咬牙,突然向对峙的两人冲了过去,树棍向两人中间急砸而下。 银白、紫绿两团光雾骤然一亮,两股奇异的弹力同时释放。只听“咔”地一声,树棍被绞成十几截,妲己竟凌空飞了出去,而纣王和姬发也被弹力各自撞开两步。 纣王呼出一口气,突然间脸色大变,转头一扫,便奔向崖边。只听妲己在崖下惊慌地叫道:“救我啊!” 姬发也是神情剧变,急忙奔过去向下观望,只见一棵歪斜的小树从崖壁上横出,离崖顶有好几丈远,妲己双手死死扒着树干,身躯在山风中摇晃不休。 “妲己!”纣王伏在崖边向下大吼。山崖又是一阵颤动,几块石头从崖边崩落,他却完全不管,更不考虑姬发就拿着照胆剑站在旁边。他叫了几声,知道要救妲己十分费时,而这山崖看来很快就要崩塌,恐怕是来不及救人了。一时心血怒涌,脑中像是火烧一样,跳起来大吼道:“我要杀了你!” 定光剑还未出手,他手中却多了一些软软的东西。纣王一怔,发现这却是姬发的披风。只见姬发已把披风扯成两截,拿着另一半,正把它和纣王手中这一半打成死结,一面喝道:“你的!” 纣王立即明白过来,也不多说,翻手拽下自己的斗篷,学着姬发的样子竖着撕开,变成两块长形布片。 四块布片结成一长条,纣王立即趴回崖边,把布条垂了下去。但布条下端离那棵树还有一两尺距离,而且却被山风吹得来回飘动,妲己怎么可能够得着? “系上这个!”姬发递过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示意纣王把它系在布条末端。他突然身子微晃,脚尖前面一块山石又已崩落,轰然坠入山谷。 “来不及了!”纣王吼道,“你给我抓紧了!” 纣王把手中剑一扔,顺手把布条往姬发手腕上缠了两道,转身就向崖下跳去。姬发吃了一惊,手中突然一沉,当即被扯得向前跌去。布条缠在他腕上,他只好立即趴倒Qī.shū.ωǎng.,被布条拖着向前一滑。等到手上拉力消失的时候,姬发已经有半个身子悬在崖外。 他惊怒交集,向下一望,却见纣王已经跳到那棵树上,一手拉着布条的另一端。小树剧烈晃动,妲己吓得尖叫不休,但纣王已经伸手把她扯到怀中。他伏在树上,左臂奋力上举挺,布条的长度就够了,不再绷紧。崖上的姬发喘了口气,慢慢把半截身子缩了回去。 正文 钻石卷一(97) “还不快拉!”纣王吼道,“你想把我们摔死么?” 姬发闻言一怔。纣王也是一呆。姬发此刻只要一松手,纣王和妲己还有什么活路? 空气似乎凝固了。姬发在几丈之上望着纣王,纣王也仰视姬发。又是两块山石崩落,从纣王身边掉了下去。 姬发的头忽然缩回去消失了。 “你!”纣王又气又恨,扬声大吼道:“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王上……”妲己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纣王突然哈哈大笑。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妲己,表情中夹杂着愤怒、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柔情。“嘿,想不到我居然死在这里……” 忽听崖上一声大吼,山崖随即又是一阵晃动。紧接着,纣王手中布条忽然一紧。 “快爬上来!”姬发在上面喊道。 原来姬发知道自己绝对拉不动两个人,更会把自己也拖下去。情急之下,他拼尽全力把照胆剑往地面上一插。这剑不仅锋利,更经过甲骨神咒的加持,一插之下竟然直没至柄。姬发仰面朝天,躺在崖边,双腿盘住剑柄,以此稳住身体,两手便用力拉扯。 纣王立即反应过来,对妲己叫道:“伏在我背上!”随即紧拉布条,费力地向上攀爬。 妲己紧抱住纣王的后背,不敢松手。纣王手脚并用,抠住岩缝、突石,奋尽全力爬升。他虽然力气大,但刚才的打斗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背后又负担了一个人的重量,只爬了不到一半就觉得全身酸软,几乎使不出劲。幸好崖壁并不光滑,处处都有着力点,又有一些小草、细藤蔓生,纣王爬得虽慢,但总算一点点升了上去。 布条在崖边磨擦,隐约发出轻微的断裂声。纣王听在耳中,心惊不已,知道布条随时有可能断裂。一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拼命爬升,几下子又上升了好几尺。 忽然头顶一阵响动,崖边被布条勒住的一块山石一下子崩成两半,“呼”地掉了下去。 纣王和妲己正在下方,根本不可能避开。纣王低吼一声,侧头护住背后的妲己,用肩膀向上一迎。“蓬”地一下,一块石头砸到肩头,石棱猛地撞上额角。纣王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 崖上的姬发正在仰躺着用力拉扯,忽觉手中一颤,随即听到下面妲己惊慌的叫声。与此同时,布条突然一沉,把他向后扯去。他急忙双腿用力盘紧剑柄,立即稳住身子,照胆剑的护手板深深压进他的小腿。 他知道纣王可能出事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是奋力拉扯。此刻他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全靠两腿扣住露出地面的剑柄,一点点往回拖拉。他知道,布条每收回一寸,妲己就离崖顶近了一寸。 山风呼啸,落石轰鸣。姬发脑中不再有任何想法,除了用力拉扯布条。 不知过了多久,姬发听到头顶后方沉重的呼吸声。妲己先爬了上来,然后趴在姬发身边,和他一起把昏迷的纣王拽上了山崖。 姬发长吁一口气,只觉得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脑中一片空白。他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双腿仍然盘住剑柄。突然间,他觉得身下的地面又是一阵剧颤,同时响起清晰的断裂声。 他立即清醒过来,随即一跃而起。“快走!”他叫道,扯住妲己和纣王的手臂。两人跌跌撞撞拖着纣王退开几丈。姬发转身奔回,伸手去拔地上的照胆剑。 “轰隆”一声巨响,约有十丈宽的山崖在剑柄边崩塌。乱石飞溅,尘烟四散,姬发手中的照胆剑悬在空中----正贴着刚刚形成的山崖新边缘。 正文 钻石卷一(98) 姬发转过头来,神情呆呆地,一时说不出话。刚从生死关头转了一圈回来,他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抬眼看见正在为纣王揉捏额角的妲己,他这才恢复神智。 “你没事吧?”姬发的声音嘶哑而脱力,但仍掩不住其中的关切。 “还好。”妲己答道。看着姬发手持照胆剑呆呆地走近,她脸色微变,忽然扭身挡住昏迷的纣王,叫道:“你别伤害他!” 这句话反而提醒了姬发。他神情一震,望向地上的纣王,只见纣王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泥尘,额角更有一块大伤口,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别过来!姬发,你不能这么做!”妲己慌乱地叫道。 “果然你还是护着他多一些。”姬发苦笑道,表情又是伤感又是恼怒。“嘿,原来太公的卦是这个意思。” 旬月之前太公去昆仑山寻找打神鞭,临行时所占的那一卦,竟说纣王会落在他手中。姬发当时愕然不解,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想到纣王真的会离开朝歌亲自赶往西歧,而他大胆率兵潜行拦击,竟真的撞在他手中。太公还说,纣之生死既在于天运,又在于人心。那么此刻纣王就在他面前,他是杀还是不杀? 姬发口中喃喃自语,又向前踏了两步。 妲己见姬发神情古怪,眼中射出异样的神采,一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她放开纣王,却站起身来退开半步。 “好啊,你是周王,他是商王。你们早晚要分出个死活,是不是?”妲己脸罩寒霜,目光更是冷得像冰。“好,你要杀他我也拦不住。你动手吧!” 她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只不过,你号称仁德治国,却要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叫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在背后骂你,你有没有想过?” 姬发望着妲己冷艳的面容,一时竟呆住了。 “自然,你可以把我和他一起杀掉,这件事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连我一起杀了吧!”妲己语声越来越快,也更加激烈。“我本以为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要一路打到朝歌,跟他争夺天下。但现在……哼!你不过是个没本事没胆子只敢在暗中下手的小人!你倒说句实话,刚才你们俩决斗,你有没有把握赢?要不是我掉下去,他怕是早把你杀了!你打不过他,就趁这时候下手,算什么英雄?” “我不是……” “你不是英雄?那好啊!”妲己挺起胸膛,走上一步。“杀了我们俩!姬发,我一直到死都看不起你!动手啊,天下就是你的了!动手啊!” 姬发突然扑了上来。在妲己反应过来之前,两片厚实的嘴唇带着血腥味吻上她的面颊。 “你干什么!”妲己脸上一热,奋力一挣。但姬发已经倏然退开,“唰”地把剑收回鞘中,随即转过身去。 “你保重。在朝歌等我。”姬发缓缓说道。他停了片刻,然后大步而去,身躯微微摇晃,始终没有回头。 妲己望着姬发的背影,双唇微张,似乎要说什么,但话语到了唇边,却只化为一声低叹。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出伏叶山口。又过了半个时辰,驻扎在柳城的周军,以及停留在伏叶山附近的部队,全部集结起来向西歧的方向退去。 商军的几位将军一面派兵搜索纣王,一面追击周军,但只追了几里,就被一阵奇怪的的大雾挡住视线。这一支深入商地的周军,很快就消失在西南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丙 太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至于方向更是无从谈起。左弯右绕的道路早就把他搞糊涂了。现在他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该选择哪条路。 正文 钻石卷一(99) 他对这儿并不陌生。实际上,他已经六次经过这里。自从进入铜门,这是他所见到的分支最多的一个路口----他数过,足足有二十五条之多。其中一条路夺去了他的长袍前襟,另一条路尽头有个大铁笼,他在笼门上损失了他的匕首。还有一条路居然引他掉进水潭,差点成为巨鳄的点心。 那只巨鳄眼睛有拳头那么大,扑食如同闪电。幸好它当时在睡觉,等它被惊醒,太公已经及时爬上岸,逃回甬道。这种事想想都害怕。太公不禁抬手去擦额头。 照这么试下去,恐怕试不到一半,他就会没命。他必须尽快找出正确的道路。 如果这些路之中有一条是正确的话。 太公斯摸着胡须,干脆在路口坐了下来。他就象坐在一把伞的柄上,前面是扇形散开的岔路。没人知道它们通向哪里。他该如何选择呢?他倒是精通占术,不过这门学问看来派不上用场。这些岔路口,可不像前面那九扇铜门。过铜门他可以用奇门术推演出正确的铜门,但这些天然的岔路可就没法用奇门术判断了。 太公无意识地扫视四周。当他发现角落里潜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时,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一只穴鼠。 那正是他需要的!就象牝轸召唤巨蠕虫一样,他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奴仆。他要跟着它,到它的窝里去。穴鼠居住的地方虽然不一定是通路,但应该比较安全。至少不会有巨鳄之类的东西。 太公站起来,向那只老鼠逼近,一边做出各种手势驱赶。老鼠立即奔了出去。 太公在后面追赶。他气喘吁吁,步履不稳。毕竟他年事已高,又不能施展术法,跟着一只老鼠奔跑实在大耗体力。况且老鼠跑得飞快,根本不理睬他,只顾逃命。 他们一前一后,越跑越深。拐过几个弯后,太公渐渐落后。老鼠看到敌人追不上它,有些松懈,不时回头观望,等太公接近,又再次拼命飞奔。最后,它在一个新的岔路口停下来,立起上半身,朝太公看了一眼,随后窜进一条路,消失无踪。 太公停下脚步。他不必费力去追了----实际上,能不能追上还很难说。他只要知道它往哪边走就行了。它不会跑到一只野兽那里去。动物有天生的本能,让它们躲开危险。 太公歇了一会儿,走进老鼠刚才进入的通道。他缓步前进,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然后,他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仿佛是梦幻一般,太公眼前出现一个明亮的大厅。它基本是方形,边长大约八十尺,对面石墙上有一道门。这大厅中的光芒不是来自火把,而是来自地上----大厅中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它们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地面,最大的有膝盖那么高;每一只蘑菇都发射出幽冷的莹光,或许因为种类不同,有些是淡绿色,有些则是浅粉,还有些是蓝紫色。这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美丽无比的光影。 “真是奇景!”太公情不自禁地赞叹,几乎忘了自己要去取宝物。他欣赏了一会儿,轻轻走进蘑菇群,小心避免把它们踩倒,不过蘑菇实在太密集了,当他穿过这片异域丛林,来到对面的门口时,身后留下了许多残梗断伞。太公踏上石阶,又忍不住回过身,想要带走一棵小蘑菇。这时他才发现,地面并非石板,而是某种暗绿色的泥土。当他把蘑菇拔起来时,它断裂的根部溢出汁液,散发出带酸味的浓烈酱香,冲入他的鼻端。 然后一切都变了。 彩色光华突然加强,混合在一起,瞬间变成偏黄的绿光,笼罩整个大厅。几团烟雾从角落里升起,凝聚成可怖的形体,长发披散,脸上肌肉溃烂,伸出白森森的骨爪,腰部以下则凭空截断,空无一物。这些半截的躯体朝他飘浮过来,与此同时,蘑菇们晃动身体,迅速长高,每个伞盖下都吐出扭曲的舌头,象许多血红色的长蛇。他手中那只蘑菇一下子裂开,露出尖厉的牙齿,咬向他的鼻子。太公急忙把它抛开,它似乎还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正文 钻石卷一(100) 太公跌进蘑菇丛,立刻被什么东西缠住。他猜想那是蘑菇的舌头,但已经没时间去看了。那些怪物飘到他面前,从空中向下俯视,口中滴着粘液,高举骨爪。太公拼命扭动身体,要躲开这攻击,身体却无法动弹。 天破虚,似乎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在他脑中响着。 太公忽然一愣,想起了什么。祝融曾指点道,取打神鞭时,最关键的还是对他心神的考验。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太公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就当这些都是假的!它们都不存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慢慢活动身体,从蘑菇的茎丛中抽出四肢。冰冷的寒气----或者还有恐惧----令他浑身发抖。他仍然闭着眼,凭记忆爬上台阶,在墙上摸索。他沿着石壁的缺口,触到一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太公耳边响起一片诡异的嘘声,好象许多毒蛇在吐信。魔爪并没有洞穿他的胸膛,但他也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他的双腿发颤,几乎无法行动,只靠着意志坚持,慢慢往里走。 声音在他背后逐渐减弱。 太公感到眼前有亮光。但他没有停下,直到门在背后关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知道自己进入另一处空间。他深呼吸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强光刺进他的眼底,起初他什么都看不清,等到适应了光线,才看出这是个小房间。四壁不是石头,而是另一种发亮的材质,反射出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 这个房间里全是铜镜。 当太公仔细审视的时候,发现有些铜镜中并没有映出他的身影,而是另一番景象。一面铜镜之中,现出灰蓝色的土地,紫色的天空,太阳弯成弧形。在第二面镜子中,是一座大城,城墙上闪着金色的光泽。第三面镜子是空的,没有影像,只有一片白蒙蒙的迷雾。下一面镜中映出群星闪耀,银月生辉。再下面却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然后是一面黑乎乎的镜子,暗影中似乎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偶尔闪起两束血红色的目光,以及一条长满倒钩的鞭形长尾。 但更多的镜子是正常的。它们反射着影像,在每个角落无限重复。他看不到进来的门,显然门后也是镜子。就连天花板和地面都是镜子,这使影像在上面和下面不断延伸,直到模糊不清。在太公看来,他象是处在一座魔宫里,每一个方向都远至无限,无边无际。更令人迷惑的是,这些影像还在不断变幻,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这里有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中都有一个白袍老者。 太公四处张望,随即皱眉思索。如果这房间有个出口,那么它一定在某一面镜子之后。既然他的眼睛和心灵都找不到它…… 那他就用身体来找。 太公向前走去。他伸出手,直到触及铜镜冰冷的表面。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长袍上满是彩色斑点,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下颌胡须被蘑菇汁粘在一起。 突然之间,那镜中的老人绽开笑容。太公吃了一惊,镜中人蓦然伸出手臂,穿破镜面,扼住太公的喉咙。 不用说那股力量,单只是恐惧感就足以让人窒息了。太公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身体一会儿冷得象冰,一会儿又热得象火炭。他扳住那只魔手,一边用力,一边艰难地喘息。然而压在他嗓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太公渐渐感到浑身无力。 那只手毫不放松,一点点收紧。镜子和房间都消失了,太公看到了星星,它们在夜空中四处飘游,不断闪烁,如同无数奇异的眼睛。然后星光隐退,世界开始坠入完全的黑暗…… 正文 钻石卷一(101) 太公用尽力气,拼命一挣,指尖传来剧痛。眼前的景物重新出现,空气迅速冲进他的肺部,他大口地呼吸,享受这新鲜的空气。然后,太公惊异地发现,自己右手握着左腕,左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滴鲜血,喉咙火辣辣地疼痛。 他发了一会儿呆。只见镜面忽然升起一丝烟雾,溶进他的身体。太公蓦然觉得浑身一颤,似乎有一股力量涌进体内,令他体验到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太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施加在这片地方的咒法禁制已经解开了。现在他应该能够施术了。他急忙取出怀中的杏黄旗,果然,旗上正泛出淡淡的黄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发现自己正面对新的威胁。镜后是个狭窄的石室,由于盘踞在其中的生物而显得更为狭窄。它的身躯几乎象太公的腰一样粗,盘成一团,邪恶的小眼睛缩在鳞片中,舌尖分成两叉,不停伸缩。 一条巨蟒。 这生物显然已经饿了很久,迫不及待地探出巨头。它盯着太公,似乎在琢磨,是先用身体把猎物勒死,还是直接一口吞掉。这片刻犹豫令它失去了机会----太公向后一跳,从它的嘴边逃开。 巨蟒钻过破洞,就象面前刮起疾风。它的动作出奇地快,才一眨眼,就扑到太公面前。 太公别无选择,只有用力抱住巨蟒的头,令它的大嘴合拢。但巨蟒轻轻一翻身,便把太公带倒在地上。一人一蟒就在地面翻滚起来,而巨蟒的身体一边翻滚,一边快速收紧。 太公处危不乱,心中反而冷笑一声。他既然已经能够施法,还怕一条巨蟒么?他当即抬右臂顶住蟒身,口中吟咒。刹那间,一道火光从杏黄旗上飞出,直扑上巨蟒的身体。这是咒法之火,任何生灵遇到这火,都会立即被烧成焦尸。 但巨蟒竟毫不理会。火光沾上它的鳞甲,只是“哧”地响了一声,便立即熄灭。太公闷哼一声,手中杏黄旗被蛇尾一扫,“啪”地飞出数丈。与此同时,蟒头也已把他压在身下。太公只觉得胸口发闷,险些就要晕了过去。 难道我竟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突然从脑中闪过。 但是太公眼前突然一亮。无数道火光倏然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就像有上百支火箭飞射而来。太公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当即把身子缩在蟒身之下。他只觉巨蟒身子连连震动,一道道火光不断射上它的躯体。 巨蟒仰起头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一条分叉的长舌胡乱摆动。它随即向太公低下头来,凶狠地张开大嘴。太公本能地拼命顶住蟒头下方,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自己能抵得多久。 但令他奇怪的是,他的双臂虽然开始发酸,却并没有感到脱力。相反,倒是巨蟒渐渐松软下来,力量越来越弱。又过了一会儿,这条大蛇身子一挺,最后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 太公仍然不曾松手,直到确认巨蟒已经不再反抗。他这才发现,巨蟒身上多了数百个小孔,每个小孔边缘都被烧得焦黑,一些暗紫色的液体从孔中流了出来。看来,这正是刚才那几百道火光所造成的。 太公无力地歪倒,甚至懒得从巨蟒身边移开。这场搏斗使他精疲力竭。他躺在地上,鼻子里满是令人恶心的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爬起身来。向四面一打量,他不禁微微一怔。只见几百条火光仍然在地上蔓烧,而火光最强的地方,正是杏黄旗掉落之处。看起来,刚才那些火光,应该是室中铜镜反射出来的。 正文 钻石卷一(102) 但铜镜怎会反射出术法之力? 太公眉毛一挑,脸上顿时现出惊喜交集的表情。只见杏黄旗仍在发着黄光,那光芒射向对面的一处地方。那里原本是几面铜镜,此刻却已崩落,露出后面的东西。杏黄旗的光芒照了过去,那里也在反射着同样的黄光--却是一道厚重的铜门。 是神力感应! 太公展颜而笑,俯身拾起杏黄旗,向铜门走去。 丁 太公抚过门上的花纹。门上的咒法显然非常复杂,太公皱紧眉头,苦苦思索,不时吟出几段咒文。在试过六七种法术之后,太公脸上浮出沮丧。 这些符纹在他所学之外。门上的数十种符纹,他竟有一多半不认识。这却如何是好?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地上。虽然不知道这些符纹的意思,他也能认出,这符纹是按八卦次序排列的。那么,如果他用卦阵引动,大门是否能打开? 太公取出八块石片,它们已经被涂出不同的颜色和花纹。他把这些石片放在地上,摆成规则的阵形。在阵法中间,太公插上了运神旗。小旗一入阵中,立即便射出杏黄色的光芒。 几乎是同时,铜门上泛起同样的光芒来。太公抬眼望去,铜门上的几百个符纹已经亮了起来,忽明忽暗,似乎在呼应着他面前的小八卦阵。 “这就对了……”太公笑道。话犹未了,铜门忽然“嘭”地一震。 太公脸色一变。凭着对阵法的熟悉,和对神力的感应,他本能地知道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释放出来。他急忙闪电般地伸手去拔地上的小旗,但已来不及了。 铜门炸开了。 刺耳的震爆响彻洞窟,一瞬间,这座石室突然明亮如同白昼。当光芒消退,暗金色的大门已经变成浅银色,门前多了八块巨冰,晶莹的冰块中夹着无数血线。在这八块巨冰之中,杏黄旗静静地伫立着,旗角无风自动,向铜门所在的地方飘摆。那里已经成了一个犬牙交错的洞口。 太公向后飞出,撞在墙角,半个身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切归于沉寂。 ……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悠悠醒转。他揉揉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抬头看看眼前,一双老眼渐渐变得清晰。 巨冰围着杏黄旗,仍然保持着阵法的样子。再往前,那个被炸开的洞口正射出淡淡的光亮来。 太公喘了一会儿,费力地爬起。此刻他全身都是伤痕,眼中却射出喜悦的目光来。他拖着步子,走过去拔起杏黄旗,迈进了那个洞口。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庞大无比的八边形大厅,每边都有四百尺长。无数柜子靠墙而立,大部分是铜质,也有一些是木质、石质,甚至是玉的。每个柜子上都有上百个抽屉或格子,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数都数不清。许多东西看起来并不象宝物,比如一段烂木头,半只铜环,沾满灰尘的破帽子,等等。然而太公知道,它们都是蕴含神力的物品,远不象外表那么平凡。当然,更多的宝物确实光华夺目,映得整个大厅五彩斑斓,动人心魄的色彩四处流动,如同梦幻。 大厅中间的空地上,立着许多较矮的柜子和桌台,同样放满物品。正中央有个大铜圈,边缘由水晶和雕刻花纹装饰。 “打神鞭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就好像在回应他的话,那个大铜圈中射出一道光亮。在这个角度看来,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太公身不由己地向铜圈走去,手中仍握着杏黄旗。 然而他突然觉得手中一抖,运神旗忽地飞了出去。 正文 钻石卷一(103) 太公一惊,只见杏黄小旗犹如被吸过去一般,径直向铜圈射去。将至未至之时,铜圈中射出的黄光也迎了上去,与杏黄旗一撞。杏黄旗当即转向,却不飞开,只在原处打转。 太公愕然看着,只见杏黄色的运神旗在空中不断飞旋,呼呼有声。他看了一会儿,微感讶异,只见小旗越转越快,几乎化为一道黄气,中间却有一尺径、三四尺高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一点光亮都没有,倒像是个奇怪的空洞一般。 “得于空处。”太公忽然想起祝融的话。他苍老的脸上展开一丝笑容,先弯腰施了一礼,随即缓步上前,把手伸进那杏黄色的环状光晕中。 突然之间,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太公心中默默祷告,一边小心地把那东西握住,向外一抽。只听一声轻响,如同棍子打上败革,一件长长的东西突然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运神旗随之而下,就在他的右手上方,仍是围着那东西凌空飞旋。 太公细看手中之物,只见是一根木鞭,长约三尺,节疤点点,从上到下分为数十节,每一节上都印着焦黑的符纹。这木鞭碰到他的皮肤,生出一股异样的火热,像是活了一般,轻轻在他掌中扭动。 “轰”地一声,面前那大铜圈中突然爆出一大团赤红的烈焰。太公的头发胡须被焚风吹得向后飘去,却没有惧热而退,脸上更现出欣喜的笑容来。他忽然跪倒,一手持旗,一手持鞭,恭声祝祷道:“多谢大神指点,赐予打神鞭。” 那团火焰蓬然升起,直冲室顶。几乎是同时,太公只觉得手中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那根木鞭向上一冲,随着火焰飞上。太公一惊,竟身不由己地被木鞭拉了上去,当即飞在空中。只听“啪嘭”一声巨响,室顶竟穿了一个大洞,无数碎石如雨般落下。 太公闭目抵挡土尘,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子飘然直上。等到沙尘退去,他睁眼一看,赫然发现自己是飞在半空中,下面却正是他初来时那个浓雾笼罩的山谷,谷中风声嘶吼,震鸣山地,而他却已离地数十丈高。 “多谢太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下面雾中突然钻出一个黑色身影,人身羊头,却正是牝轸。她飘然站在雾气之上,向太公深施一礼,随即身子一折,躯体竟延出数十尺,像一阵雾缕一样随风而去。 太公在空中还礼,牝轸早已远去。他回过头来,急喝道:“四不象!” 只听“唰”地一声,四不象的木雕自行从他怀中飞出,迎风一晃,化成这只异兽的真形,凌空奔到太公下方承接。 太公稳稳地落在四不象背上,左手持了运神旗,右手握紧打神鞭,哈哈大笑。他把这两件神物小心地收好,低头吩咐道:“走罢,该回西歧啦!” 四不象呼噜一声,四蹄翻开,就在云端之上飞驰而去。 戊 庄严的仪仗队通过城门,缓缓驶上街道。朝歌平民或在路边,或在自家窗口,观望着纣王的车队。从前,他们望着纣王的时候,多是带着崇敬与拜服的表情,而现在,他们脸上却添了不满与畏惧。 这些年来,纣王的残暴,渐渐让平民们感到寒心,更对这位君王产生了害怕的心理。因为纣王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脾气暴躁。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纣王的行事甚至到了怪诞的程度。一些平民们私下传言,纣王在宫中吃人,一天要吃一男一女两个。夜里王宫就会传出鬼哭之声,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真的听到了那种声音。 正文 钻石卷一(104) 纣王坐在最高的伞盖之下,毫不注意路边平民的表情。这天他出城祭拜九鼎,可以说十分顺利。当他把祭品献上后,天空一下子变得晴朗,浮云尽扫,阳光明媚。群臣都说,这是天神降福。天降祥瑞,预示着商朝一定会兴盛平安。 所以纣王今天心里很是高兴,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体内涌动,令他全身都暖洋洋的。前一段时间,在战场上失败的耻辱和郁闷,渐渐地消退了。 车仗正行之间,纣王忽然挥手道:“停车。”同时望向路边一座大宅。那是黄飞虎的宅院。 纣王思考了一下,下了车,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黄飞虎宅院门口。 听到纣王驾临的消息,黄宅中一片纷乱。奴隶们四处奔走,管家跑来跑去。谁都没想到王上会突然来到,要是迎接不周,得罪了这位暴躁的君王,那可不是小事。 纣王刚刚进了大门,宅内的中门已开。一位中年妇人带从两位管家,快步迎了上来。与纣王远远一照面,中年妇人、管家和后面的一群奴隶,全都跪倒在地。 “恭迎王上!不知王上驾临,请恕失迎之罪!” 纣王哈哈一笑。他知道这是黄飞虎的妻子贾氏。他亲自上前扶起中年妇人,一边说道:“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来看看。” 他的手触到贾氏的手臂,眼光一扫,忽然看到贾氏的脖颈处。显然是由于仓促,贾氏的衣带没有系好,领口略松了些。纣王俯视下去,顺着她柔滑的脖颈,隐约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胸膛,半埋在朱红色的胸衣之下。 一道火热的力量突然涌上纣王胸前。他只感到小腹发烧,浑身血液奔流,一时间竟觉脑中昏晕,耳边咚咚作响。贾氏随着他站起,纣王仍然握着她的手臂。直到接触到群臣与侍卫们异样的目光,纣王才突然醒悟,急忙放开手。 贾氏带着纣王走进客厅。贾氏请纣王上了主位,自己反在客位跪坐下。纣王也不客气,径自在主位上叉腿一坐。其余群臣,以及一些侍卫,就在厅角的散位上跪坐或是侍立。 “黄将军出征东夷,不知是否平安?”纣王问道。 贾氏不敢正视纣王,侧着头回答道:“臣妾不知军务之事。飞虎出征之后一直没个消息,臣妾还想向朝中打听呢。” “嘿,倒是我糊涂了。”纣王笑道,“路途遥远,我也没接到黄将军的消息。” “他虽能征惯战,我总是有些担心。”提到丈夫,贾氏的关切之情立即涌上来。“东夷之地向来叛乱不息。我听说那边多是蛮荒,人民顽劣不化,又十分凶狠。以前都是闻太师去征伐,飞虎可很少去,却不知会不会有危险?”说着抬眼向纣王望去。 纣王看着贾氏,感受到她眼中对丈夫的柔情。不知为什么,这两道如水的目光忽然让纣王一阵迷糊。恍惚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 精魄。取精魄化神力! 纣王吃了一惊,向左右看看,随即摇摇头。看来是幻觉。 “你不用担心。黄将军的能力我知道。二十多年前,那时先王仍在,我还没登上王位……”纣王回忆着当年,若有所思地说,“那一次征伐东夷,黄将军是去了的。嘿嘿!那时恶来还在东夷,跟飞虎打了一架。真是痛快!” 他转过头,向贾氏笑道:“你就放心吧。黄将军可不是一般人。想当年……” 取精魄化神力。化神力! “谁在说话?”纣王突然吼道,把贾氏吓了一跳。厅角的群臣和侍卫们也惊得一僵,一个个呆着不敢移动。 正文 钻石卷一(105) 纣王疑惑地垂下头。那股热力又来了。热力涌上胸膛,又回旋冲下小腹。他呆呆地看着贾氏,她细而柔美的脖颈,饱满的胸脯,裹在袍服下的浑圆大腿,下面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一股香气漫过来,漫过来…… 感受到纣王奇异的目光,贾氏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换了个姿势,这动作惊醒了纣王。他咳了一声,说道:“黄飞虎将军,与闻仲太师,一向是我商朝两根巨柱。这些年来,黄将军为国立过无数大功,如今又领兵征伐东夷荒僻之地。唉!你家缺些什么,尽管跟我说,就算再不好弄,我也会给你们找来。” 贾氏急忙跪伏在地,说道:“为国效力,本是份内之事,能得王上重用,已经是无上荣光。承王上降恩,实不敢再要求什么。” 纣王笑道:“我要给你们换个大宅,不过想来你们也住惯了,不必再迁。”向门窗廊柱及室内摆设扫了一圈,说道:“你这里也简陋了些。” “飞虎平日不喜奢华,因此家里布置都以简朴为主。” “嗯。黄将军真是洁身为国。”纣王忽然眼睛一瞪,大吼道:“到底是谁在说话?” 贾氏惊得几乎跳起来。抬眼看见纣王神色异样,眼睛泛出血红,满面怒色,鼻孔大张,呼吸声清晰可闻。她畏惧地向后缩了缩,低声道:“王上……” 纣王迅速恢复到正常的脸色,失神般地晃了晃头,手掌在耳边挥动,似乎在赶开什么东西。 然后纣王转向厅角的群臣。“叫最好的匠师来,把这宅院翻修一遍,做得漂亮些。一国重臣,家里怎么能如此寒酸。”其实黄飞虎家中也不算寒酸了,只是纣王在宫中奢华惯了,金柱玉廊,珠光宝气,再看黄宅,自然觉得差得多。 一名文臣急忙应声,并取出帛轴记录。 纣王又道:“赏奴隶五十,牛二十,羊五十,及器具应用之物,赐予黄宅随用。” “多承王上降恩,愧而无地!”贾氏急忙谢恩。纣王向她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再送百匹丝绢,珠宝首饰,及诸般妇人应用之物,你们看着办。另有南方进贡的薰香,也送些过来。” 贾氏再次谢恩。纣王站起身来,说道:“我走了。你好生安歇,待黄将军得胜归来,你夫妇一起到宫中饮宴庆功。” 他走向厅门,群臣早已列在门口相候。纣王迈出两步,忽然身子一晃,脸色变得苍白。接着,他“呛啷”一声拔出了剑。 “王上!”群臣大惊失色。只见纣王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扭曲,眉毛忽而皱紧,忽而松开,眼珠已是变得血红,向群臣呲出牙齿。 所有的人都惊惧地看着纣王。纣王原地转了一圈,脸上表情更加可怕。他突然大吼道:“走开!走,走!离我远点儿!” 群臣纷纷逃窜出门。纣王冲到门口,“咣”地把门拉上。然后他转过身来,发了一阵呆,喃喃道:“我拔剑干什么?” 抬眼望去,贾氏缩在几案后面,脸孔藏在衣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中透出惊恐。 精魄。吸了她的精魄,吸了她的精魄! 纣王大吼一声。那股热力在他全身流窜。他只觉得耳边像有无数大鼓轰然敲响,下意识地张大嘴巴,用力喘息。渐渐地,他手中的剑泛出灵妖异的暗红,双眼也红得吓人,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在脑后飘扬,喉中发出不像人类的呜噜声。 他向贾氏冲了过去。 利剑只一下就划开了贾氏的衣服。当贾氏疯狂奔逃的时候,纣王本能地挥剑追赶,又是一剑,直接划开贾氏的喉咙。女人的躯体在他面前软软倒下,双眼一点点闭紧。而纣王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场面所代表的意义。他只顾跟随一个声音,这声音与热力一起,响彻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和皮肤。 正文 钻石卷一(106) 他趴到贾氏的尸体边,凑近颈侧,狂吸鲜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发出得意的狂笑。然后他把贾氏身上已经破裂的衣服扯得更烂,露出一具雪白的躯体。 双眼血红的纣王跨坐上去,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喘息。 五十一 震 震,亨。震来虩虩,笑声哑哑;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甲 妲己向寝宫飞奔。衣服跑得散了,脚不断踢上石栏,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到纣王身边。 从宫人的口中,妲己听说纣王今日回来,衣衫散乱,目光呆滞,满嘴是血,好像刚刚吃了人。纣王不是出城去祭九鼎了吗?怎么会这个样子回来?而且听说群臣都不敢靠近纣王,只是远远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灵妖魔。 接下来的消息更让妲己震惊:纣王在寝宫中胡乱杀人! 她顾不得太多,急忙向寝宫奔去。离得还有几十丈,妲己已经听到宫室中传来一声又一声惨叫。这些惨叫中夹杂着一个奇怪的吼声,像是一头怪兽,但是妲己却能勉强分辨出,那是纣王的声音。 当她拉开门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差点因为害怕和恶心而昏倒。 在她面前,是几十具尸体。他们的肢体四散在地面上,有些只剩半截头颅。鲜血横流,似乎还冒着热气,而这些刚才还活生生的宫人,此刻已变成一块块碎肉。 纣王站在尸堆之中,一边发出奇怪的嚎叫,一边挥剑乱砍。一具尸体被砍得稀烂,纣王又转向下一具尸体。妲己看到纣王的侧脸,虬须上鲜血滴流,还沾着几块碎肉――像是心脏或是肝脏。 这简直是恶梦中都不可能出现的场面! “王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妲己的哭喊令纣王停下动作。他转过身来,似乎是不认识一样盯着妲己,血红的双眼几乎要射出有形的光,嘴角咧得很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看到纣王这可怕的表情,妲己心中害怕起来,但她仍然控制着自己,反而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纣王的手臂。 “王上,王上……”妲己轻声叫着,像是在呼唤一个迷路的灵魂。 纣王的嘴唇动了动。片刻之后,他模糊不清地说道:“妲,妲己。”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那一片惨不忍睹的尸体,满地溢流的血迹,再低头看看自己握剑的手。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茫然四顾,喃喃自语。突然之间,他抛下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飞虎宅中发生的事情,贾氏的惨叫,群臣与侍卫们惊恐不安的表情,一幕幕闪过他的脑海。 “王上?”妲己看着跪伏在地的纣王。纣王双手抱头,喉咙中发出呼呼的呜咽声,不断用双拳击打着自己的头颅。等他抬起头来,双眼中已经溢满了泪水。 “妲己……我做了大错事,做了大错事啊!”纣王痛苦之极地嘶声说道。 他突然抬起头,伸开双臂。一声粗哑的嚎叫猛然从他的胸腔冲出来,把妲己吓了一跳。纣王拼命嚎叫着,头发散乱,浑身是血,面颊因为痛苦和后悔而扭曲。他跪在那里,呜咽着,喊叫着,如同一只受伤而疯狂的野兽。 一路上的迅速,仿佛狂风肆虐过一般。留下不少痕迹。拼命催促跨下的五色神牛。他迫不及待地要赶回朝歌问个清楚明白。为什么他的妻子,那么个与世无争的女人会在纣王来到他们的住宅后就即刻死亡。在一切真相没有弄个水落石出之前,所有的解释说词都不会相信。在战场上,主将离去是绝对的错误行为,等于是违背军规,会进行严厉的处罚。现在,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得到妻子死亡的消息,他的脑袋就已经被一种情绪化的东西给充满了,没有办法思考其他更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指挥。如果不弄个清楚明白,他绝对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最后极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是一败涂地。 正文 钻石卷一(107) 既然败是死,违背军规也是死。那还不如违背军规再来决定其他。几番思量,他派副君驻防。即刻骑上五色神牛毫不犹豫地往朝歌而去。 “我要见纣王。”找了寿仙宫,找了摘星楼都没有纣王的影子。王庭是不可能了。几年时间过去,纣王已经无心与朝政。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果然,当他来到妲己所住的寝宫外时被守备拦住了去路。 “我要见纣王。”他再度重新说了一遍。眼睛对拦住他去路的守备眯了起来。 原本黄飞虎就是一武将,驰骋战场多年。功勋虽然比不上太师闻仲,却也比一般的武将要高出一筹。一直都是纣王所重用,太师闻仲所欣赏的臣子。这样一个在殷商非同一般的臣子其本身所拥有的特制必定也异于常人。附身妲己的九尾狐可以对纣王发出狐媚之术,黄飞虎却不受蛊惑之列。光从这个情形就可见一般。所以,当黄飞虎言毕后,眯着眼睛看守备时。无型的压迫感瞬间震慑了守备。看着守备拦住他去路的手开始发抖便好不客气地挥开往里面大踏步而去。 “臣黄飞虎参见纣王和王后娘娘。” “你不是应该在战场上吗?”纣王大怒。 “臣听闻一事,一直因为不知道正确缘由而心神不宁。为了避免因为心神不宁而造成的不良后果发生,臣斗胆让副将代替臣在战场。请王上相信,他跟随臣多年,必定能独挡一面。” 在还没有得到起身的命令时,黄飞虎没有站起来。但是他的双眼却也毫不畏缩地往纣王站立的地方直视而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比战事更为重要?你且道来。如果此事并不是胜过迫在眉睫的战事重要,寡人就把你的头颅割下来泡酒喝。”重重地哼了一声,纣王坐在前面,妲己站立一旁。 “臣斗胆请问王上,臣妻贾氏是死于何事?” 听到此询问,纣王颤抖了一下。这个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一直仔细观察他的黄飞虎的眼睛。 “王上-”他更加疑惑了,步步紧逼。这次他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武成王,你明天再来吧?王上累了。需要休息!”一旁明白真相的妲己知道被武成王问到短处的纣王心里是如何的尴尬。她想化解这个尴尬。毕竟,黄飞虎突然回到朝歌这个紧急事态事先根本没办法预料。在他们知道武成王回来的同时,其本人就已经在他们面前向他们行礼。 王上心里大概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臣不远万里从战场赶回,冒着违背军令其结局为死亡的后果风尘仆仆来到朝歌。为的,只是心中一个疑问。王上请回答臣。让臣了却心中疑问好明明白白的回到战场。到时,臣必定发挥毕生的精力把敌人杀个落花流水。然后再回来向王上请罪。” 步步都不肯退让啊…… 妲己都有了一种想问应该怎么办的焦急。 她看向纣王,纣王正低垂着头没有言语。 “王上?请回答臣。” 没有错。绝对没有错。事情绝对就如同他所想的一样。他妻子一向忠良温和,在家里无论事大事小都巨细靡遗管理得井井有条。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没有对她这个当家主母有任何的怨言。这样一个从来都让他安心去战场的女人为何一来到王宫就一去不返? 他积压着心中的怒气,跪在纣王面前虎视眈眈。 “王上?”提高了声调。黄飞虎提醒似乎已经进入某种思考状态不搭理外界事务的纣王。 还是颤了一下。纣王抬起头。他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看着黄飞虎缓缓开口。“你妻子……跟寡人的黄妃关系不错吧?” 正文 钻石卷一(108) “自然。” “她……为了黄妃的猝死,企图谋害寡人。寡人自当不会放过。” 咯咯的咬牙声,从武成王黄飞虎的嘴巴里毫不客气地传了出来。 黄飞虎与妻子多年来不离不弃的深厚感情是一直被王庭上下所津津乐道的。也是令妲己羡慕的。而黄飞虎自己本身浑然天成的威慑力,朝中除了太师闻仲和王上外,更是无人能及。 即便是被九尾狐俯身的那段日子,没有记忆的她,身体依然能对黄飞虎凌厉的双眼给予的震慑有所记忆。九尾狐也是无法在他身上随心所欲才是对黄飞虎本身的能力记忆更加深刻吧! 她心里明白。纣王这样一个牵强的解释黄飞虎自然不满意,也更不会相信。可是,纣王也拿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要直接说吗?绝对不可能。 先别提纣王绝对不会这么做,就算会。只怕接下来的后果和连锁反应也是令人难以消瘦的吧! 现在的殷商脆弱不堪。不能再少一个优秀的将领了…… 抬头,刚好对上纣王的双眼。是她看错了吗?那一向展现自信和霸气的眸子似乎闪现出对她的一种求救信息! 不去细想了。且不管她看到的是否是她认为的那样,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身为人母必须要做的事情。 “武成王。王上说的并没有错。”这大概就是睁着眼睛说胡话了吧!她在心底都对自己面不改色的谎言而汗颜! 黄飞虎低下了头,没有言语。他浑身都在颤抖。 这对全国上下最为尊贵的夫妻联合起来在他的面前耍花枪。纣王的话是否属实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其实,自己在得知噩耗初始,心里就隐约有了一种对整件事情的预测,从战场雷厉风行的赶来,途中他就并不奢望纣王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怎么又能称得上满意? 其妻贾氏自从嫁到他家直到现在,温柔贤惠,从来都没有犯过什么错误。除了从来不让他为家事伤神外,每次上战场前夕,她都亲力亲为的为他准备所有的必需品。不让奴仆过手。怕的,就是他们不够细心。且最了解他的人也是她。知道他的喜好和习惯,为他打点一切。 往日恩爱历历在目。堂堂男儿,上战场受伤死去活来都没有落过泪。在大殿上忍不住思念亡妻时却热泪盈眶,倾泻而出。 “昏君。你以为你在我宅邸对吾妻的所作所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吗?”含着热泪,怒吼着,黄飞虎立马站了起来。指着纣王的鼻子。“你。纣王,昏君。不理国事、不思朝政、不持殷商。娇纵淫乐、独宠灵妖姬、肆意妄杀;任小人当道,掌管重权,有多少忠贞臣民被你处死。虿盆内累累白骨,炮烙上条条精魂都在无形控诉你的暴行。殷商独占天下百年基业即将在你手上妄送。末代之君。不用吾等祷告,苍天自然会来惩罚你。” “武成王!”妲己大叫一声。“王上他不是……”深知根本无法隐瞒欺骗下去的妲己,万分震惊地听到黄飞虎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后,准备进行辩解。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纣王当初入魔害死他妻子的事情在当地闹得相当大,无法掩盖的事实又因为纣王多年来的残酷执政,在当地不满的百姓间更是流传甚广。 但是,不管他如何的对纣王不满,绝对不能因为此事而产生离去之心。如今日渐强盛的西周与如今衰落的殷商呈现截然相反的发展状况。再加上由当初西伯候本身亲民的执政影响,天下人心的归属趋势越发一边倒。 正文 钻石卷一(109) 失了人心的纣王不能再失了天下。 殷商必须要持续下去。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所以,作为绝对优秀将领的武成王绝对不能离开殷商。如果他一走,剩下能撑起国家的泰山北斗就只有闻太师一人。 武成王绝对不能走。 为了让他不走,她决定对他说出纣王之所以会害死贾氏的真正原因。把纣王已经入魔,经常情绪和思想不受控制的情况告诉他。那么……那么……他应该会明白。至少,他知道,纣王不是故意要那么做,那不是他本身的意愿。 作为将领领导军队征战多年的将军,他一定会理解的。 所以…… 妲己伸出手拉住离去的黄飞虎的衣袖。“武成王,你听我说……” “来人-”背后的纣王一怒而起。迅速的在宫殿内聚集了一批守备站立在门口,堵住了黄飞虎的去路。 纣王终究还是没有过自己这一关。 知道是自己的错误,在犯了这个错误之后也为之深深后悔。但,这些除了妲己外,却是不为人所知。 也许,就算他告诉了天下,本王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在深深的后悔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些虽然没有发生却极其可能在他所作所为后成为现实。 除了妲己外,又有谁能相信他。 相信他为了殷商,为了天下做了怎样的牺牲! 又有谁知道- “把他给我拖下去砍死。头颅悬挂城门。”他冷静地,一字一句地发出这个命令。竭力压抑的滔天愤慨和彭湃的情绪在内心。除了口腔内摩得咯咯作响的牙齿和因为用力握紧皮肤呈现青白色的拳头外,他很冷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怒吼。但,怒睁的圆目却完全泄漏了他心底最为深处的情绪。 “王上-”妲己大叫。随即,被黄飞虎一把抓过。他抽出身上的剑底在妲己的脖子上。 只是转眼间,妲己便成为黄飞虎的人质。 “谁敢动我。”黄飞虎也很冷静。还略微泛红的眼眶表示刚才的激动外,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在战场上驰骋风云的将领。 他所处的王宫是战场。 敌人是纣王。 怀中被他胁持为人质的妲己是唯一的兵。 能够保他安全出宫的兵。 他要胜的,是自己的性命。 “黄-飞-虎-”纣王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喊着他的名字。 “能被殷商的末世之王这样诚恳的呼唤。我黄飞虎真的是莫大的荣幸。”冷哼一声。黄飞虎慢慢往宫门挪动。 心里所有的话在刚才一并吐露干净。作为臣民,他早已无法认同纣王的所作所为。眼看着曾经繁盛一时的国土就这么持续的衰败在他的手上,还有各个同僚忠臣的妄死。如今的殷商,稍微还愿意贡献一点微薄之力的人除了闻太师外屈指可数。 如果没有妻子的惨死,或许,他还能算得上其中一个。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当他踏入这个宫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知道纣王在听过他刚才那一番真言后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原本应该恐惧的心里却一片坦然。他深知此地不易久流,准备迅速离开时还是晚了一步。 既然自己走不了,那就找一个能够帮助他离开的契机。 妲己是纣王唯一不能动弹的弱点。关于这个事情,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只是,他不是敌国的将领,也深深不耻这种行为。但如今,他要活命,安全的离开王宫,这个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既然是唯一,就只得无所不用。 “寡人倒要看看,你是否真能出得了这个王宫。”纣王向前跨了一步。四周分散正蓄势待发的守备也往他挪动的地方包紧。 正文 钻石卷一(110) “是吗?那就要问问我们的王后娘娘了。”手上的剑往妲己脖子内逼紧了几分。几乎是立刻的,妲己白嫩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虽然不深,但立刻流淌而出的鲜血还是让纣王收住了前进的脚步。 “武成王。如果你想要安全离开,最好是现在。尤其是要在纣王拿起那柄宝剑之前。”妲己用只有黄飞虎能听得到的声音开口说着。 挑了挑眉。黄飞虎没有询问。但他的脚步已经加快了几倍。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就挟持妲己跳出了宫门。因为有妲己的拖累,他没有办法很快的往外跑,但,那个脚步的速度却也是非常可观的了。 眯了眯眼睛,纣王对旁边的人说。“拿弓弩来。” 待弓弩奉上,他大步走到殿外,对着逃串的黄飞虎的头颅用力射过去。 听到风声的黄飞虎把妲己推向一边,转身用手中的武器劈向身后来袭的箭。 他还是低估了纣王的实力。当他打掉那支箭却也被箭的力量给逼退了好几步时。他这么想着。没有再多考虑,他抓起妲己大步往外走。正有一个士兵骑着马往这里快速奔来。 视线停留在纣王射过来被他打便的箭上,他捡起来瞄准方向对着奔来的马上面的士兵的腿戳过去。虽然命中机率比较小,但他现在不得不孤注一掷。面对背后正快速追来的王庭守备 “咦?黄将军?”来者认得黄飞虎,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身后急奔而来的一群守备下马。正要对黄飞虎说些什么黄飞虎即刻的,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前跃上马背调转马头急速往来时的方向奔跑而去。 慢慢从地上站起的妲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的叹息。 殷商又有一个得力的将才丧失了…… “王后娘娘,王后娘娘,您没事吧!”赶上来的守备士兵其中一名上前询问。其余的寻找马匹纷纷跟着黄飞虎的逃亡路线追赶而去。她摇摇头,往王宫走去。 “妲己。”纣王也向她大步奔来,抬起她的下颔查看脖子上刚才被黄飞虎刻意割开的伤口,关切地询问;“疼吗?” 她再度摇摇头。“妲己没事,让王上担心了。” “哼!区区一个将军。寡人到要看看,他骑着那匹已经奔波多时的马能跑多远!” 刚才从外奔驰而来,见到黄飞虎就下马的士兵被揪到纣王面前。 “你是何人?”问话的是查看完妲己伤势的纣王。 “我……我是黄将军手下……前来报告军情……” “军情?” “是的。东夷……” “东夷怎么了?” “东夷很危险……” 乙 “娘娘、娘娘!”匆忙从门外奔跑进来的宫奴打断了妲己正在修剪花枝的动作。她抬头。 “怎么了?” “王上他……”喘着气,宫奴的中断的汇报让妲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的花枝也掉落在地上。 “他怎么了?”她焦急地重复询问。 “王上病……病倒了……” 宫奴的语音一落,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和衣物,匆忙跑了出去。 “娘娘!”正在为纣王诊治的医师对她行礼。 “王上怎么了?” “只是风寒。服下几附药便没事了。” “风寒?”妲己重复了医师的话睁大了眼睛。“你确定?” 撩起纱幔,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的纣王正皱着眉头不安的沉睡。紧闭的嘴唇在干涸发白。因为身体的不适,断断续续的呓语。她凑近耳朵在纣王的嘴边,想听明白他说什么。 “臣确定。只是这次来得比较凶猛。所以王上才是抵挡不住病倒了。为了预防,也请娘娘一并服下臣为王上开出的其中一味药。” 正文 钻石卷一(111) “殷商……殷商……帮我……” 身后的医师从容的回答妲己的问题。面前昏迷的纣王所说的话给予妲己的震撼要远远大过,从来不得病,一下子就来势汹汹昏迷的纣王现状。 高傲的纣王,就像枝头从来不低首的凤凰。总是骄傲的迈着步子昂着头做他理应做的事情。何曾向他人请求过任何助援。一切全部都用自己的能力全部抵挡过去。就算自己解决不了闻太师也会从旁协助。在这样的情况下,通常也不会有任何一种所谓的,无法解决的棘手事情。 如今…… “王上身体一向健康,从来都不会有风寒的病况发生。”她喃喃着。至少,在她来到朝歌陪伴在纣王身边的这些年中,便没有看到纣王有过任何的身体不适。 “也许,正因为如此。风寒才会来得如此迅猛吧!”听到妲己的话的医师也在一旁附和。 “你们都退下吧!”挥挥手。在寝宫内的众人便俯首退了出去。一时间人头攒动的的地方即刻清净下来。 妲己来到床边,坐在纣王的身边拉起他的手,愁容满面的看着他持续呓语的面容。 拿下他额头上的帛巾,一旁端着水盆的宫奴上前让她在盆里重新浸凉帛巾,重新搭上纣王的额头。 一手拉着纣王,一手颤抖着摸上纣王通红的脸颊。很想阜平他深锁的额头而一遍又一遍的在纣王的眉心当中轻轻平抚。 会这样迅猛的病倒。除了为殷商担忧外,共工灵魂入体也应该占据一部分因素吧!她这么猜测着。前些日,纣王对她说出了导致他异常的真正原因。也让她第一次听到了共工这个名词。 不是很明白他讲述的那些事情。只深深明白,现在的纣王确实是在为殷商而拼命。历经许多岁月,终于在现在重新意识到身为一个王者的责任和义务。也许,这么说有些悲凉的意味。但,就算是她也开始慢慢知道殷商如今的和以后可能衰败的趋势。 没了黄飞虎。在外面为殷商拼打的,就只有至始至终支持他的闻太师。可是,不管闻太师是如何勇猛异于常人,毕竟一人难抵百难。在殷商真正的危难关头,最后还只有靠纣王自己。 导致殷商今日众多因素之一有她的一份,比例占据相当大。尽管不是她本身的意识行为,九尾狐仍然占用她的身体在纣王身边,在殷商天下仗持高贵的身份地位和纣王的独宠为所欲为。 如今……如今到底应该怎么班呢…… “王上,妲己应该要如何做才能为你分忧解劳呢……”正在喃喃间,突然她的手被抓住,妲己吓了一跳。知道是纣王苏醒后,惊喜地开口。“王上!您醒了吗?” “妲己……” “对。是臣妾。”不禁开始泪眼婆娑。她吸吸鼻子再度为他换了一下额头的帛巾。“您觉得哪里难受吗?告诉妲己,妲己马上叫医师。来人-”转过身正对外呼喊,纣王再度抓紧了她的手,让她不由得回头。 说抓紧,里面含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以纣王现在的虚弱,所谓的抓紧,根本不能跟原来相比。 微微拢紧的手掌拉扯了一下妲己。力道不重,妲己明白再度挪了挪身形,使自己离纣王更近了些。 “妲己……寡人……梦到了。” “王上梦到什么了?”妲己含泪笑着。 “花……” “啊?” “满山遍野的花,你在里面偏偏起舞,美极了……寡人上前想抱住你,结果……才刚跨一步你就不见……了……”虚弱的笑着,纣王另一只手从妲己的紧握中脱出抚上她的脸颊。因为虚弱,妲己能够感受得到纣王手掌中微微的颤动和热。 正文 钻石卷一(112) “妲己在你身边呢!一直都在。”她继续笑着。 “一直?”纣王像孩子一样的反问。 “对。一直!” “一直……是永远吗?” “当然。” 纣王笑了。笑得纯真,笑得温情。 丙 苍首山并不很高。它坐落在一条大河南岸,与木排镇隔河相望。在它北面百里,就是崇国属地,因此青首山边的道路经常很繁忙,许多商贩来来往往,一年到头都在这条路上奔波。 这里景色十分美丽。夏季时满山青翠,小溪轻快地奔下山坡,飞鸟成群掠过空中,鸣声不断。村民砍伐木材,沿河放流累了就坐在树荫下,享受林中吹来的清凉空气。 此时却是冬日,山上最顶处积着一点白雪,再向下却没有冰雪的痕迹,恰似一位白头老翁。山下行人稀少,当地住户多数呆在家中,只有少数衣食不足的人,才拿着弓箭投枪到山中打猎。 这天中午,三个人来到山脚镇中的一家小饭馆。这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油腻的旧桌,全都有客人,因此两个人只好挤坐在门槛边。 “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来,再加五斤熏肉。”一个穿青色袍子的短发年轻人说道。 “杨戬,”另一个人似乎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现在食量变大了。” “等会儿要进山,当然得多吃点。” 饭馆主人是个干瘦的老人。他端上酒菜,好奇地打量这三名客人。“你们要进山吗?” 那青衣年轻人点头承认。酒馆主人看起来对他们更感兴趣了。“你们是哪里的医师?” “医师?为什么说我们是医师?” “哦,冬日上山,若不是猎户,便是医师了。这山上可有不少药材呢。”老人解释道。“看你们的装束很奇怪,不是本地人吧?”他看着旁边的女子,她正低头吃东西,并不答谢。饭馆主人自然不会看出,这女人的黑发其实是金发变来的。 “我们从北方很远的地方来。”杨戬停了停,装做若无其事地问道:“听说附近有个大沼泽,其中有不少稀罕的药材,是不是真的?” “沼泽?你们怎么知道?”老人神秘地压低声音。“这里确是有个沼泽。不过,寻常人可找不到。我劝你们啊,可别往那边去。这沼泽会吃人呢!再说,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咱家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亲眼见过,只知道夜里经常会有大风,声音能传出几十里。有时候,风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那就是泽中雷神睡着了,在打呼噜。雷神还……” “行啦!”一个年轻客人叫道。“别总拿你那些故事骗人!” “少插嘴!”老人气愤地敲着吧台。“雷神……” “那不是雷神!那泽中大风穿过山谷,便有那些声音了!” 三个旅行者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走向那年轻人。“我请你喝酒。”杨戬说道。“给我们讲讲那个山谷。” 年轻人由于自己的话受到重视而兴奋不已,两颊泛起红晕。他朝老人抛去胜利的目光,但老人已经俯身到柜台后面取酒了。旅行者们总爱听故事,酒的销量自然会随之增加。不管是什么故事、由谁来讲,都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有一次我去打猎,遇上一只岩羊……”年轻津津有味地开始讲述,从岩羊说到邻家女孩势利的父亲、他自己磨制的锋利长矛、捕获各种动物的技巧。“你知道,打狼要打腰和腿……” 杨戬耐着性子听下去,杨戬在一旁打着哈欠。这个年轻人说话很罗嗦,喝酒倒是又快又多,杨戬注意到他肚子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脂肪。 正文 钻石卷一(113)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年轻人抹掉嘴角的泡沫。“岩羊……” “你追着它钻进密林,发现一处山谷,风从里面刮过来。”杨戬赶紧借机拉回话题。 “对,那山谷。穿过去就是一片沼泽。那儿风真大!离着老远就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差点儿把我刮倒。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看,沼泽上一片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没下去?” “下去?”年轻瞪圆眼睛。“那简直不要命了!我家里还有父母要养活,我姐姐……” “谢了,”杨戬立即打断年轻,不理会他遗憾的表情,把酒钱往桌上一放,扭头便走。 三个人又买了一些食物,放进包里。一出门,杨戬就扭头朝村子里走去。 “喂!你去干什么?” “去买木板。”杨戬头也不回地说。 “买木板做什么?” “我自有妙处。”杨戬笑道。他快步走开,装作听不见杨戬的抱怨。 …… 苍首山的森林深处,三个身影忽然从一块巨岩后冒出来。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腰悬一要铜杵;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她此刻已卸下伪装,露出满头金发。第三个男人在旁边紧跟着女人,身穿青色长袍,额头的布带下有一块突起,隐隐泛着光芒。没人看到他们如何出现;甚至当他们来到大路上之后,也没人对他们过多留意。毕竟,来这里做木材交易的人很多,各地的人都有。人们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人。这几个人看起来还算正常。 这三名旅行者越过山坡,一直向里。不到半天,他们就来到一处山谷前。要找到这里并不难,谷口中传出的风声隔着好几里都能听得见。 “应该就是这里。”杨戬回头道。 龙吉点点头。杨戬当先迈进了山谷,杨戬和龙吉急忙跟上。 他们在山谷中越行越深,眼前的雾气也越来越大。到得后面,他们根本看不清道路。浓雾一团团地从前面涌过来,如同有形的棉团,湿乎乎地粘在每个人身上。雾气完全遮住了地面。 但谁都不曾停步。杨戬和杨戬都是身怀神力的人,龙吉则深通西土巫术。况且,杨戬又已摘下额前的束带,以神眼看透浓雾,为其他两人指路。现在是他走在前面了。 “谷口到了。”杨戬忽然说道。 三人一齐停下。杨戬向前面的浓雾看看,皱起眉头。龙吉早已伸手指着雾气,轻吟咒语。只见一道白光从她掌中发出,雾气顿时被驱开。三人眼前一闪,只见雾气退去之后,地上现出一片灰黑色的泥滩,再向远处则是颜色更深的泥水,还冒着巨大的气泡。一股淡淡的腥臭腐烂气息传了过来,有点令人作呕。 龙吉正要仔细看,杨戬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施术!”他低声说道,“此处必定就是雾泽。咱们已经进入通天的地方,千万要小心。杨戬,你最好也不要引动神力,以免暴露了行迹。” “哼,难道我怕了他不成。”杨戬抱怨着。龙吉却已收起了手掌。白光消退,浓雾重新又遮蔽了三人的视线。 杨戬取出刚才在村中买的木板,叫杨戬和龙吉分别用绳索绑在脚下。他自己也绑好木板,笑道:“通天住在雾泽之中,这里一定防卫森严。咱们不可随意引动神力。这倒要麻烦你了,龙吉。你那术法源自西土,通天一定感觉不到。” “好。”龙吉点点头。“站稳了!” 她轻吟咒语,三人脚下木板似乎被某种力量轻轻托了起来,离地面约有半寸,却是平平稳稳。龙吉纤手一摆,三个人立即无声无息地向雾泽中滑了进去。 正文 钻石卷一(114) 雾泽中浓雾弥漫,还泛着难闻的腥气。龙吉禁不住掩住口鼻,杨戬和杨戬也暗暗皱眉。三人微低着头,就在雾气中穿行,脚下木板载着他们滑过沼泽泥水。 杨戬始终睁着额头的神眼,盯住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杨戬忽地一摆手,三个人同时慢了下来。 “就在前面。”杨戬轻声道:“有一座大岛。” 转眼之间,雾气迅速变得淡了。前方现出一个黑黑的影子,很快就显现出可以辨识的轮廓。三人更加小心地放慢速度,忽觉脚下木板一颠,像是碰上了硬地。 杨戬轻轻解下木板,当先踏上岛岸。龙吉随之而上,杨戬也跃到岸边,同时取下腰间的铜杵握在手中。 “不知通天住在哪里?”杨戬游目四顾,目光从交错峻锐的石崖上扫过。 龙吉笑道:“不就在那里么?”向山壁上一指。 杨戬与杨戬愕然对视。他们却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这神术布置,也只能遮过你们的眼睛了。”龙吉解释道:“我的巫术源自西土,可跟他这个不一样,他的布置骗不过我的眼。跟我来!” 三人掠过滩崖,转眼便靠近石壁。杨戬向四外张望,确认没有人看到他们之后,挥了挥手,三人一同走向石壁,无声无息地没进山石之中。 丁 杨戬躲在阴影中,头顶上是通向二楼的石阶,周围三面全是墙壁。楼梯底下的空间很狭小,塞进三个人之后几乎转不开身。杨戬在身边摆弄工具奇Qīsūu.сom书,小心不发出声响。龙吉半个身体紧贴着杨戬,好给杨戬让出空间。 杨戬胸有成竹。他蹲下来,在墙上摸到石缝,用双头短刀插进去摇动,掏空石块间的空隙。每挖到一定深度,他就按动刀柄,使刀尖伸长一截。短刀附有魔法,轻易地咬进灰屑,象猛兽撕食猎物,但这工作仍然进行得非常慢,而且当守卫走过来时,杨戬必须立即提醒杨戬停止。过了很长时间,杨戬才抽回短刀。从刀尖伸出的长度来看,这面墙的厚度是一尺半。 接下来的两条缝就快得多了。然而底下的那条石缝花了两倍时间。当石块完全与石墙分离开时,走廊上的阳光已经偏斜,微微泛着红色。 “轮到你了。”杨戬在龙吉耳边轻声说道。她离开他的身体,带走了一部分温暖。杨戬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失落。 龙吉用法杖抵住石块,低吟出咒文。传送术的柔和光芒闪了片刻,石块凭空消失,墙上露出一个洞。杨戬估量自己的身材,认为要钻过去并不会太费力。 “我先进去,”杨戬说道,把背包递给杨戬,弯腰钻进洞口。借着身材瘦削的优势,杨戬很快就通过了窄洞。杨戬就要麻烦多了,即使脱掉衣服,他也只能勉强挤进洞口。杨戬用力呼出胸中的空气,杨戬拉住他的双手,龙吉则在后面用力推,让他一寸寸地前进。杨戬身上被石块擦出条条血痕。 龙吉是最快的。杨戬把她从洞中抱出来。她在他怀中喘息,他拥着她柔软的躯体,彼此之间没有一点距离…… “放开我!” 杨戬一愣,慌忙放开手,走到一边。他听着龙吉急促的喘息,认为她一定是发怒了。 然而龙吉心里却是另一种感受。她从未和男人如此接近,况且她的生命力有一部分是来自这个人。龙吉全身发热,血液迅速流动。在她记忆中第一次,她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异样的亲近感。龙吉恼怒地控制呼吸,不想泄露内心的波动。 杨戬并没有觉察到这些。他重新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向外张望。看起来,鬼徒们都去参加庆典了,塔中十分寂静,空无一人。杨戬开始拆卸门轴。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个简单的任务。杨戬熟练地工作着,过了一会儿,他向身后比出行动的手势。 正文 钻石卷一(115) 柱形大厅十分庞大,直径有五百尺,四周围绕着数百个房间,分为三层。就在底层的某处,响起轻微的摩擦声。一扇木门,门锁仍然挂在铁条上,门轴那一侧却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拢。三个黑影无声地进入大厅,藏在拱柱后面。 杨戬暗自赞叹这大厅的宏伟。几十条拱柱从四周升起,在天花板中心交汇,整个空间巨大而肃穆,令人心折。栏杆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拱柱上雕有掌心眼标志,以及流传千年的格言箴语。回廊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铜灯,没有火焰,而是镶着大块水晶,发出稳定而纯净的白光。杨戬知道这是“晶石灯”,靠魔法能源点亮。在外面的市场上,这种晶石每块可以换到一匹好马。 杨戬的视线落向大厅中央。晶石灯围绕着一座祭坛,它是整个大厅中唯一的建筑物,因此显得高大而庄严。它也和这塔一样建成圆形,同样分为五层,每层约有半人高,由盘旋的阶梯相连。祭坛顶部是个小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然而要到达那里并非易事。祭坛距离大厅边缘超过二百尺,暴露在几百个房间之下。上千盏晶石灯昼夜放着光芒。只要有人穿越大厅,立刻就会被守卫者发现。 杨戬低声对龙吉描述大厅中的情形。龙吉思考片刻,举起短杖。神秘的魔法能量包围了他们,空气似乎在扭动,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宛如隔着一层轻纱。 他们的身影在大厅中消失了。 借着隐身术的保护,三个人慢慢走向祭坛。地面铺着大理石砖,光滑而坚硬,他们必须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当杨戬终于登上祭坛顶部时,他发觉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并且由于屏息太久而感到头晕。龙吉和杨戬也同样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经过短暂的休息,杨戬开始研究那根石柱。它的高度跟杨戬差不多,有手臂那么粗。杨戬围着它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任何接缝或是开关。它就象是从平台里长出来的。而且,整个平台上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或是标记。 “杨戬,你肯定是这儿吗?”杨戬疑惑地问道。“什么都没有。” 杨戬展开地图仔细核对。确实应该是这里,不会有错。但为什么…… 龙吉问清情况,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让我来,”龙吉说道,从袋子中抓出一些黑色粉末,洒到石柱周围。隔了一会儿,有一部分粉末颜色开始变浅,呈现出复杂的花纹。 “有反应吗?”龙吉平静地问。 “有的,”杨戬回答,“看来象个魔法阵。有三个圆圈,中间是六芒星。最外圈的符号是……” 他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向龙吉说清魔法阵的图形,担心她能否记得住。不过龙吉看来充满自信,毫不犹豫。“你们俩退开些,”她命令道,伸出魔杖搭上石柱,默默冥想。片刻之后,龙吉开始吟诵咒文。 没有声音。杨戬看到龙吉双唇徒劳地开合,就象离了水的鱼。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禁言术!”龙吉气急败坏地抽回魔杖。“我念不出咒语!我不能施法!” “安静!”杨戬低声警告。他似乎听到远处有声音。三个人屏息等待,希望没被发现,但楼梯上随即响起脚步。杨戬朝那边望去,顿时目瞪口呆----三层楼梯口出现十几个身影,手持法杖、长剑和利矛,正沿着梯级向下走。在大厅的另外三个方向,也有同样多的人影出现。 “我们低估了这儿的防卫!”杨戬紧张地四处望。石柱闪起微光,三层有几个房间也闪着光,互相呼应。杨戬猜测,当龙吉触到石柱时,魔法阵就向守卫者发出了讯号。显然,并非所有的人都去参加庆典,看样子塔中至少还有近百名鬼徒在看守。 正文 钻石卷一(116) 鬼徒们看不到闯入者。然而,祭坛上的石柱确实在报警,他们必须前去察看。这群鬼徒迅速下到底层,从四面向祭坛靠近。 “怎么办?”杨戬低声问道。隐身术只能骗过守卫者的眼睛。只要守卫者走上平台,就会立刻触到他们的身体。祭坛只有一条阶梯。他们无处可逃。“我们用传送术回狂风山谷去?” 龙吉抿紧嘴唇。这是她没料到的结果。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能闯到这里,已经非常困难,她不敢奢望下次还有机会。况且,传送术的踪迹不会马上消失。一个高阶鬼徒很容易通过魔力波动来追踪目标。 “总不能在这儿等着被抓吧!”杨戬烦躁地握紧拳头。靠铜杵的力量和他的速度,也许他能冲出去。但杨戬和龙吉……杨戬不允许自己抛下朋友不管,然而,他们三个人绝对无法对抗四十名鬼徒。 杨戬忽然微笑起来。危险反而激发了他乐观的天性。毕竟,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在乎呢? “好吧,我们不逃。看我的。” 他作了几个手势,手掌突然按在石柱上。石柱泛起白光,带着一连串钢铁和石板的撞击声。 守卫者惊慌地奔向祭坛。这些鬼徒马上就明白,确实有人在那里,正试图进入秘厅。有几名鬼徒吟出咒文,身体浮向空中。 “坚持住!”杨戬担心地看着他的朋友。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杨戬感到有股微弱的热流从肩头传来,就象冬日黄昏残存的阳光。这热流迅速透过他的身体,直达指尖。 “继续。”龙吉说道。 杨戬再度沉浸在咒文中,琴声重新响起。最后一个音节淹没在铁链的磨擦声里,似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杨戬用强壮的手臂同时夹住两个人,纵身跳下洞口,把守卫者愤怒的叫声抛在脑后。 …… 石制升降梯迅速下落,几乎立刻到达地面。头顶洞口合拢,隔绝了光线,四周一片黑暗。 “你怎么样?”杨戬问道。 “还好,”杨戬呼吸了几下,感觉到力量在慢慢恢复。“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他抬头向上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我想他们不会马上追进来。只有智者才有权进入秘厅。” “从广场那边赶过来要不了多久,”龙吉说道,“得赶快走。” 他们走进一条甬道。杨戬随手抚过短笛,令人振奋的悠扬乐曲在石壁间回荡,伴随脚步。杨戬受了感染,步伐又大又稳定,显得充满信心。 “你就不能安静些吗?”龙吉不满地说。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 龙吉蓦然停步。“什么东西?”她大声问道。 “哦,要是你不爱听,我可以换一首。” “我没说这个!这儿有什么东西!” 杨戬愕然止住音乐。光球照亮甬道,碎石地面干燥而平整,笔直伸向十几尺之外的黑暗。空气中似乎有股奇怪的腥气。突然间,甬道里响起低沉的隆隆声。 “那些鬼徒!”杨戬叫道。“他们追进来了!” 杨戬急忙回身,然而龙吉却扯住他。“在前面。” “明明是在后面!”杨戬握紧铜杵。“你的耳朵难道……” “我说,前面!”龙吉尖声叫道。 腥气突然变得刺鼻。在他们前面,黑暗中浮现出两只大眼睛,红光闪动,像是在游动,接着就是暗红色的毛皮和尖利的巨爪。一只怪兽走进甬道,裂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低声嗥叫。 这野兽并非唯一的守卫者。几乎与此同时,从背后升降梯那边传来低沉的脚步声,非常缓慢却极为有力,就象有人用重物不断敲击地面,大片尘屑从天花板落下。没过一会儿,甬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它的躯体由石块组成,足有两人高,头部只是一个石球,看不到五官,拳头却几乎和脑袋一样大。 正文 钻石卷一(117) 三个人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杨戬看着后面的巨人。“石偶。”喃喃自语。他清楚地知道,石偶并不是好对付的敌人。它没有感觉,不知道痛苦,再勇猛的战士也经不住它的巨拳。遇到这种杀人工具,通常除了转身逃跑之外别无他法。 但杨戬不是临阵逃跑的人。他决定对付这个结实的家伙,而把看起来较弱的怪兽留给同伴。“这边交给我,”杨戬说道,岔开双腿,稳稳地站好,准备作战。 另一边,杨戬挡在龙吉身前,面对那只野兽。它伏低头部,前爪几乎要刺进砖石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它慢慢眯起双眼,目光越来越尖厉,象是两道利刃,要直接划开敌人的躯体。杨戬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这怪兽的威压,寒意在体内迅速凝结,令他血液冻结。 “前面是什么?”龙吉问道。 “很象狮子,但要小一些。全身都是红色的,眼睛也是。那是什么?” 龙吉努力分辨怪兽的声音。“我不知道,”她说道,声音中有明显的紧张。“你先挡一下!”她缓缓举起黑玉短杖。 龙吉的咒文刚刚完成一半,就感到一股风向她扑过来。火狮跃过杨戬身边,直接窜到鬼徒面前。即使龙吉双眼完好,也无法避过这闪电般的一击。剧痛令她忍不住高声尖叫,如果没有黑玉短杖阻挡,利爪已经撕碎她的咽喉。她撞在岩壁上,在鲜血流出之前就昏了过去。 杨戬没听到背后的声响。他全部精神都放在石偶身上。这石头巨人不能看,也不能听,只靠魔法来探测目标。它的目的非常单纯,也非常直接:找出身边的生物,杀掉他们。 它走向杨戬,挥起硕大的拳头。 即使只从步伐上杨戬就能看出对手的力量。碎石甬道在石偶脚下裂开细缝,而它拳头带起的风夹着石屑,打在脸上微微疼痛。杨戬迅速低头避过这一击,不必看就知道岩壁被这拳头击中的地方已经破碎。 然后,杨戬挥出有力的一锤,砸上石偶的左膝。 附有魔法的铜杵可以击碎最坚硬的岩石。杨戬跳到一边,防止石偶倒下来砸到他。然而,杨戬忽然意识到,从锤头传来的感觉有些异样。他惊愕地发现,石偶膝盖处只掉下一两块碎渣,几乎没受什么伤害。 “该死的!”杨戬咒骂道。此时身后响起琴声,杨戬知道杨戬正在和那野兽对敌。他没时间回头看,移开一步,用双手把铜杵头合在中间。 石偶缓慢而坚定地迈进。面前的热源使它知道,敌人的高度只到它腰间。它抬腿踢出去,这一下仍然没能命中,膝盖反而又被敲到。但它并不知道痛苦。它再次挥拳,擦着杨戬的后颈,狠狠打上甬道侧壁,石头粉末象雾一样飘散开来。 “好家伙。”杨戬喃喃自语,双手握紧铜杵。“来!”他喝道,“再给你来一下!” 被魔法加强的锤头连续敲上石偶的大腿、膝头。杨戬击出三锤,石偶才能还击一次,但每次杨戬都必须费尽全力躲闪。杨戬在石巨人腿前跳来跳去,白衬衫沾满灰尘和石粉,头发被汗流浸湿,紧贴在额前。他的铜杵始终瞄准石偶的左腿,每一击都敲下几块碎石。然而,要想打断它的腿,看起来至少还要二十锤以上。 石偶步步进逼,杨戬被挤到岩壁上。他猛然低头,从巨像双腿间钻了过去,顺手一锤砸上它的屁股。这无力的一击不但没奏效,反而震得他手臂发麻。它真结实,杨戬气恼地想。该怎么才能打倒它? 就在这时,他听到琴声突然止歇。杨戬回过头,正好看到那头火狮把龙吉扑倒在地。杨戬从旁边抢过来,一把抱住鬼徒的身体,火狮的利爪立刻从后面搭上杨戬肩头。 正文 钻石卷一(118) “小心!”杨戬大吼,没有防备石偶正挥出强力的一击。杨戬骤然侧身,和他脑袋一样大的巨拳擦过他面前。砂粒飞进杨戬的眼睛,他本能地把锤子举到面前。这个举动不只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同伴----下一拳打在锤柄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使他飞出去,撞在杨戬和龙吉身上,一同跌出好几步,正好躲过火狮如匕首般的利齿。杨戬额角流血,眼睛一翻,就不再动弹。 转眼间,三个人全部倒地。杨戬发现,他的同伴都已昏迷,只剩下他独自面对一头猛狮和一只石偶。 杨戬从地上爬起来,心中一阵绝望。他该怎么办?两人高的石头巨人,轻轻一击就能打断他的骨头。凶猛的火狮,攻击速度如同闪电,刚才一下就扑倒了龙吉…… 龙吉。都是为了她,我才跑到这个机关重重的鬼地方来。为什么?也许我应该跑掉,现在就跑…… 但杨戬立即就把这个想法扼杀在脑中,并且为此而羞愧得脸颊发烧。在另一个世界里,不是龙吉救了他的命吗?难道他不是答应了她,要回到这个世界,想办法帮助她吗? 还有杨戬,他的好友。杨戬跟着他去到狂风山谷,又跟他来到这里,没有半句怨言,只为了他们的友谊。他怎么可能丢下两个同伴,自己逃走?那些鬼徒或许不会杀他,但良心的谴责会使他永远不得安宁。 多年来,杨戬经历过无数危难,没有一次抛下朋友不管。 这次也不会,杨戬对自己说。管他的!要死就死在一起。 杨戬唇边露出一个认命的微笑,心里忽然轻松起来。他甚至开始饶有兴趣地研究火狮的毛皮,以及石偶可笑的步态。那个大家伙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好象在探测敌人的位置。设计它的人可真是笨!如果给它加上眼睛…… 等等!杨戬突然想到了什么。石偶没有眼睛,用什么感知目标?它如何分辨敌我? 杨戬心脏怦怦直跳。他侧过身子,小心不激怒那头狮子。看起来他过虑了,因为火狮对他没什么兴趣,只是紧盯着龙吉。杨戬轻轻迈步,移过火狮面前,让它处在自己和石偶中间。 千万别动。杨戬望着火狮,两手心全是冷汗。生死取决于他的判断。这一刻似乎比十年还长。 下一个瞬间,当火狮发出愤怒的吼声,转身扑向石偶时,杨戬知道自己成功了。 石偶并不知道火狮是盟友。它靠着热源探测到离它最近的生物,一脚踩上火狮的尾巴,然后挥起巨拳,向火狮脊背砸下。火狮灵巧地闪过,一口咬上粗粗的石头大腿,“喀”地一声,似乎崩掉了半颗牙齿。 两个守卫者斗在一起。 杨戬悄悄离开它们,来到杨戬和龙吉身边,拖着同伴向甬道深处移动,以免受到战斗波及。他瘦弱的臂膀几乎不堪重负,额头渗出汗珠。然后,他放下两具躯体,从袋中取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这粉末用洋葱、胡椒和几种药草一起炼成,无论是谁,被这粉末洒中,立刻就会流泪不止。这是杨戬对付强敌的古怪武器之一。 他把这粉末洒在同伴的鼻子上。 杨戬几乎立刻醒了过来。他大声打着喷嚏,杨戬急忙用双手分别按住两个人的嘴。另一边,龙吉也睁开眼睛,泪水直流。 “这是什么东西?”杨戬闷着声音呜呜地抱怨,接着又是两声喷嚏。 “别出声!”杨戬低声说道。“那两个家伙打起来了。咱们得赶快走。”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同伴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抽回手。龙吉坐起身,侧耳倾听。“你是说,那只野兽和后面那个……” 正文 钻石卷一(119) “石偶。” “和石偶在互相攻击?” 一阵热浪忽然袭来。火狮怒气冲冲,吼声震耳,大团的火焰从它嘴边喷出,射向石偶。石头巨人并不畏惧火焰,但热力干扰到它,令它失去目标,站在原地不动。魔法火焰窜上它的全身,象蛇一样到处游动。 “快走!”杨戬扶起龙吉。 火狮听到这边的动静,但石偶的攻击令它愤怒异常,体内的凶性完全发作。它现在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生物。火狮噔着眼睛,鼻孔和嘴角喷出烟火,发出可怖的叫声,象来自地狱的恶魔,扑向杨戬后背。 然而杨戬毫无觉察。 “不!”杨戬高叫。他知道自己赶不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抛向杨戬。几乎与此同时,火狮一跃而起,把杨戬压在利爪和火焰之下。 “畜牲!”杨戬满腔怒火,忘了自己根本无法与火狮对敌,大步向前。火狮从杨戬身上抬起头,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利齿,想要把杨戬也一举扑倒。 它忽略了龙吉。 龙吉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个卷轴。她用瘦削的手指抚过羊皮卷,上面的文字逐渐闪起白光。然后,她伸过短杖,让杖顶的黑玉沐浴在白光中。她吟出咒语,循着声音,用法杖指向火狮。 火狮对法术吟唱十分敏感,立即抛下杨戬,向龙吉扑来。但龙吉赶在它之前,用简短的咒文启动了卷轴。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火狮被敌人抢了先。 宛如极地风暴骤然来临,甬道中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之下,空气中突然出现无数冰晶,飞速旋转,化为冰柱。杨戬感到寒气彻骨,鼻腔刺痛不已,看着冰柱疾速飞出,就象咆哮的白龙,迎向火狮的身体。冰晶遇到火焰,化为水气,随即再度凝结,紧紧裹住猎物。 火狮大半个身子被冻成一座晶莹的雕塑。它的右前爪离龙吉只有几寸,仍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右眼不断眨动。隔了一会儿,它重重倒在地上。 “了不起!”杨戬喃喃自语。“一下干掉两个。”他望向龙吉,龙吉脸上现出一股得意。 “走吧,”杨戬说道。杨戬拎起背包,向火狮的尸体啐了一口。 …… 杨戬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和杨戬手中都举着一根铁枝,晶石在铁枝顶端放射出暗淡的白光。这是从石厅墙上拆下来的,用来代替火把。甬道中非常安静,只有三个人脚步声的回响。石壁上刻着各种怪兽,它们瞪着可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几个闯入者。 “真让人生气!”杨戬在岔路口停下来,“已经第三次了。” “总会有个结束的。”杨戬回答。“走一条就少一条。”他看着石壁,靠右的三条路口都刻下了标记,表示他们已经走过。 “不知道这个迷宫到底有多深,”杨戬抱怨道,“没准走到明年也出不去!” 这次他们前进了很久。空气很潮湿,有股刺鼻的霉味,象是干涸池塘里的腐叶气息。在拐了十几个弯之后,他们来到另一个石厅。这里只有一个出口,末端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杨戬毫不犹豫地走向前。 “等等,”杨戬叫道,“我们应该小心些。” 忽听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说道:“你们是应该小心些。”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回过身来,却见一位老人笑眯眯地站在三丈之外,一袭灰白色长袍,右手抬在胸前,随意地捻着一块青白色虎玉挂坠。 “申公豹?” 三人心头一震。杨戬反应十分迅速,已经举起了铜杵。但是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他往后一拉,杨戬几乎站立不稳。他急忙转身,只见一个身穿黑袍、面色苍白冰冷的人站在侧面。那人身后是一道石门,门户半开,里面闪出许多光线。 正文 钻石卷一(120) 杨戬向室中扫了一眼,不禁暗暗感到奇怪。只见通天背后的石室中,天花板上嵌着五块刻了符纹的东西,像是五方龟甲。又有几十个光点在那五块甲壳上闪动。他心中一动,顾不得其他,当即睁开神眼仔细望去,却见那几十个光点隐隐布成一个图形,看起来像是天上的星辰。 通天似乎察觉到杨戬的异样神情,脸上浮出一个奇怪的微笑,缓缓说道:“怎么,你们是来自投罗网么?” 杨戬嘿嘿一声,不理睬通天,仍是向室中张望。通天眉心一动,冷冷地说道:“没错,那正是五方龟甲。嘿嘿,你要看,何不进去看?” 杨戬心中暗暗吃惊。看样子通天是在用这龟甲施什么法术。但通天不掩藏这件事,想必已经起了杀心,要把三个人留下,叫他们不能回去报信。他脑子里急速想着对策,脸上却微笑起来,说道:“那我就看看去。” 说完这句话,他悠闲地向石门迈了一步。 通天也是一怔,没想到杨戬倒是如此若无其事。正在发愣,龙吉手上突然爆出一团亮光。这亮光之中含着一股奇怪的力量,他竟然认不出那是什么咒法。他知道龙吉的术法传自西土,中间有许多秘奥,是出自他所知之外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龙吉要用什么法术来攻击他,出于谨慎,小心地退了半步。 但是他立刻发现一件令他出乎意料的事--杨戬等三人的身影突然一闪,竟凭空消失了。 申公豹愕然呆住,说不出话来。通天已经暴怒地冲上去,右手向空中一捞。但亮光已经消失,他什么都没捞到,掌心只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刺痛,似乎空气中涌过一阵阵电流。 “他们跑了!”通天怒吼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跑了?”申公豹疑惑地问道。他虽然也看见三人消失,但却实在不相信,这三人能如此轻易地在他和通天面前溜走。 “申公豹!你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让人潜进来也没发现?” “是,是我疏忽了。”申公豹见通天动怒,禁不住惶恐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通天愤怒地喝道。看了看身后石室中的龟甲星图,回过头来,狠狠瞪了申公豹一眼。 “看来,这个‘雾泽’也该换换地方了。 戊 “怎么办?”闻仲在帐中焦急地来回走着,胡须都快被自己扯断了。在将官和战士面前,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紧张不安,但是谁又知道,他心中的压力有多么大。 这次进攻西歧,虽然没有必胜的把握,闻仲也自信有六七分羸面。就算攻不下西歧,也必然让西歧元气大伤。此后他只要等待后面慢慢征募援兵就可以了,而西歧被困,不仅无法征兵,城中的存粮也是个问题。 就算打不胜,至少也要困住周军。要打消耗战,周国是比不过商朝的。这就是闻仲当初敢于攻打西歧的最大筹码。 然而这个计划却一次次受到打击。 先是初战失利;收募的几个半神人也陆续战死。不得已摆出还未完善的十绝阵,却被太公看出关窍,连破数阵。此后太公悄悄离开西歧,后来连姬发也走了,自己竟然毫无觉察,这些年自负占术通神,却不料遇上高手,竟然被弄得晕头转向,闻仲一想起来就痛恨不已。 纣王亲自出兵催战,却被姬发的奇兵潜入商朝腹地,掳走了妲己,还险些把纣王伤了。幸好纣王手持定光剑与姬发对决,击退了姬发,要不然,商朝真的要崩溃了。 闻仲当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是姬发可以杀掉纣王,但却被妲己的一番话阻拦住了。当时实情,对纣王来说是相当大的耻辱,纣王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 正文 钻石卷一(121) 然后呢?自己终于探知太公不在城中,于是拼命攻城。眼看就要破城灭周了,太公却持了打神鞭及时赶回,竟把自己的雄鞭打断,杀得商军大败。这打神鞭真是传古神物,太公得了此物,在交战中连连获胜,就连北方神人赵公明都死在太公手中。 不得已之下,闻仲只能采取下策:驻兵困守,希望与周国长期消耗下去。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虽然闻仲知道,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商军的胜面很大,但是要僵持多久?恐怕这场战争会变成长年的拉锯战。 而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闻仲却收到了黄飞虎反叛的消息。 东夷之乱,全靠黄飞虎阻挡,闻仲才能安心攻打西歧。如今黄飞虎叛出朝歌,东夷无人驻守,朝歌立即陷入危险之中。而闻仲被拖在西歧,势又不能立即退兵。眼下要保大商,惟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打下西歧--可是,这件事谈何容易? 难道商朝真的天数将尽,天神不再庇佑大商了么? 闻仲心中烦恼万分,走到几案前发了一阵呆,突然暴喝一声,把案上的文简杂物全都扫落在地。帐外的卫兵急忙探头来望,见闻仲一脸怒气,也不敢询问,又赶忙缩头出去了。 闻仲喘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想来想去,答案都只有一个:他需要一个方法,来快速攻下西歧,然后迅速回军保护朝歌,征讨东夷…… “太师。” “出去!”闻仲不耐烦地说道。 “太师,”卫兵畏缩地说,“吕岳求见。” 吕岳?闻仲把这个名字在脑中转了转,这才想起吕岳是前些日子来投军的半神人,也是申公豹介绍来的,还带了四个门徒来。不过这几个人一直没显露出什么大本领,也从来不主动请求出阵。闻仲曾探问过几人的能力,吕岳回答说他们善于医病之术,闻仲听了,认为这能力在战阵上用处不大,因此也就一直没怎么召用四人。 但毕竟对方是半神人,闻仲还是要保持尊敬。于是他整整衣冠,迅速平抑住情绪,高声说道:“快请!” 帐门掀开,五个人走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个枯瘦的中年人,双眼极大,眼窝又深,如同脸上被挖了两个孔。这人身穿墨绿色罩袍,上面似乎绣了许多符咒纹路。一根木杖握在他手中,杖头约有三个拳头大,雕成一个妖怪头的形状。 这人把木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杖端的妖怪头登时在他肩膀旁边泛出青黑色的光芒。身后四人随在他后面站定不动。吕岳一挥手,五人一同向闻仲行了半礼。闻仲急忙回礼。 “吕岳先生有何见教?”闻仲一边延五人入座,一边问道。 “只为破城之事而已,还能有什么事了?”吕岳咧嘴一笑,脸边肌肉都扭了起来,样子十分诡异。 闻仲听了,身体不禁一震。“吕岳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良策?” “良策么,倒说不上。只是一些小技而已。”吕岳慢悠悠地说道:“只要用得好,西歧不出十日就可攻破。” “当真?”闻仲又惊又喜,毫没察觉自己已经一下子站了起来,说话也变得又响又快。吕岳微微一笑,说道:“太师请坐,听我慢慢说来。” 闻仲点头道:“先生快请讲。” “当初太师问我,咱们会什么术法。我说我们善于医病。太师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吕岳呵呵笑道:“其实当初我们也有所隐瞒。咱们几个人,是善于医病之术没错,不过却要分开说。善医,也善病。嘿嘿,病术可比医术要在行多了。” 正文 钻石卷一(122) 看看闻仲不太明白的样子,吕岳继续说道:“我们五人施术让西歧城中得一场大瘟疫,不出几天,周军战力全失,人人病倒,连武器都拿不起来,到那时太师要怎么攻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啊?”闻仲惊喜地追问道:“几位先生当真有这种能力?那真是商朝之福了!” “他们几个是我的门徒,太师也不必那么客气。”吕岳指着后面四人说道:“想必太师也不一定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这是周信,这是李奇,朱天麟,杨文辉。” “见过几位。”闻仲并手施礼。 “瘟毒之术,我是最拿手的。我这几个门徒也各有所长。只需施展法术,要让西歧瘟疫流传,又有何难。” “这太好了,这太好了。”闻仲不断搓着手,满脸兴奋,“几位有这种能力,为何不早说……” 吕岳脸色微变。“太师是责怪我们藏私,不曾早些出手么?” 闻仲急忙道:“闻某失礼,请先生不要怪罪。” 吕岳又是咧嘴一笑。“这中间其实还有别情。并不是我们不想出手。太师,我们这瘟毒之术与别的半神人不同。要施此术,需要把体内神力散出去化为毒源,四处传播,而术法一出,神力离体,就再也回不来了。施术之后,我们的神力会大大损伤啊。” 伸手拦住闻仲的话头,吕岳继续说道:“因此我们拖到现在才跟太师言明。太师,你也不用说些客气话。我只向你要些东西。” “先生要用什么,闻某一定备好。” “先前战事之中有不少半神人死去。他们神力虽然消散,身体却因为久经神力冶炼,与平常人不同。我施术之后,只要把他们的尸体给我吃下,我的神力就能快速恢复。” “这……”闻仲犹豫起来。“这些半神人都是投军保商来的,闻某都已将他们的遗体好生安葬,如今不敢轻动。” 吕岳眉毛一挑。“太师的意思是不肯了?” “先生不要生气。”闻仲停了一下,与吕岳四目交投,坦然说道:“他们都是为商朝而死,遗骨理当安息。更何况他们又是半神之体,如果遗骨遭到损毁,有违天道。于情于理,这都是失礼之事。吕岳先生,闻某说句冒犯的话,假若先生您不幸……不幸战死,闻某也绝不会让别人亵渎先生的遗骨。先生要恢复神力,可还有其他的方法?” 吕岳忽然厉声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太师,如今商军屡败,军心已经浮动。东夷那边又有变故,难道你就不着急?你为了礼数,放弃战机,不仅置这里的商军于死地,更把商朝拖入危局,哪边事大哪边事小,太师,不用我来教你吧!” 一番话说得闻仲默然不语。 吕岳目光闪动,又说道:“太师,我也不要你把那些遗体搬来给我们。只要你置之不理,装做不知,我们自会去寻找那些半神人遗体。这件事与你无关,太师你完全不必自责,更不用拘于礼数。”说罢双眼直盯着闻仲,等着他回答。 闻仲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如此,就请先生任意行事吧。闻某替大商拜谢先生出手,我在帐中静候佳音。” 吕岳领着四个门徒走出闻仲的大帐,看看离得远了,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吃了那些半神人的遗骨,咱们几个都会神力大增。嘿嘿!真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啊。” 周信、李奇等人陪着吕岳干笑起来,几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 “那个赵公明,北方神人之首……嘿,定要先把他吃掉。”吕岳喃喃自语,带着门徒快步走去。 正文 钻石卷一(123) 己 “你是说通天用五方龟甲聚了星图?”太公讶然问道。 “正是。” “再详细说一遍来。” 杨戬于是把雾泽中的见闻又仔细说了一遍。太公皱眉倾听,一字不漏,有几处地方还反复问过。等到杨戬说完,太公沉吟不语,好久都没有说话。 “太公,有什么不对吗?”龙吉问道。 “嗯。”太公点点头。“看来,通天是在摆设一个什么阵法。难怪那些半神人的神力不是散向四方,而是全聚向一个方向。多半是被通天以龟甲阵吸去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太公又道:“罢了,眼下大军临城,也没时间管这么多。唉,通天一定有什么奸谋……”抬起头来,望着厅外,却见一个传令兵正急匆匆地跑进来。 “太公!闻仲退兵了!” “什么?”太公一怔,“这怎么可能?” “真的退兵了,大营都拔了!” “我去看看!”太公急步冲出厅门,杨戬和龙吉也紧跟而去。 三人还没走到城头,只见城上已经聚了许多将领,姬发也已经在城上。太公上城一望,果然看到商军正在退却。 “这是怎么回事?”众将议论纷纷。 “闻仲一定是不敢打啦!”一名将官兴奋地叫道:“他知道打不羸,所以就退了呗。太公不是把他的鞭都打断了吗?” “不要高兴太早。”姬发说道。他一开口,众将全都静了下来。姬发清清嗓子,沉声道:“你们看,闻仲虽然退兵,旗帜丝毫不乱,各营依序而退,并没有慌乱的样了。而且,那些筑寨栅的木桩绳索,还有其他杂物,都没有丢弃,也没有捆扎,是叫士兵拉着的。” “那又怎么样?”那名将官不解地问。 “那就是说,闻仲并没有打算退兵。恐怕他只是想退后扎营而已。” 太公拈须微笑。姬发的想法和他一样。他望着城外缓缓撤退的商军,说道:“没错,我看闻仲不像退兵的样子,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这么轻易退兵。虽然这些日子他并未取胜,但也不曾落败,咱们杀了不少商军,城中的兵力却也损折了不少。他何必要避战而退?”思考了一下,太公继续说道:“我听说东夷那边有些变故。恐怕闻仲是急着要回师保卫朝歌,却又脱不开身。因此想要假装退兵,引我们出城追杀,然后再决一死战。他是在赌,赌这最后一战能够得胜。呵呵,咱们却偏不跟他赌。” 姬发点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坚守岗位,谁也不许轻动!也不要上议求战!咱们就在城中固守不出,看闻仲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午后不久,探哨传来消息,闻仲果然没有退兵,而是移到离西歧三十里的地方下寨安营。听到这个消息,太公和姬发相视一笑。他们很清楚,闻仲并没有能力攻下西歧,所以这可能是个缓退之策。若是城中派兵追杀,闻仲就回军决战;城中没有动静,闻仲恐怕会慢慢退回汜水关,再退向朝歌了。 “若是如此,那真是天助周朝了。”太公对姬发说道。 他当即叫来几名大将,吩咐他们暗出南北二门,在城外几里处潜伏驻守;又叫来杨戬、哪吒、雷震子等人,随时注意商军动向。最后叫来南宫适等几位将军,令他们随时备战,如果明日商军再退,那就出城十里驻扎,也来个缓进之策。 “去汜水关方向必经过金鸡岭,岭前四十里有一条山丘,两边都是密林谷地。”太公向姬发解释道:“如果闻仲用缓退之法,咱们的两翼奇兵就可在那里埋伏偷袭,中军再趁乱而上,没有大胜也有小胜。” 正文 钻石卷一(124) 姬发点头称是。他的想法也是如此。 不过,令两人奇怪的是,闻仲并没有再退。第二天,商军仍然停留在西歧城外三十里之处。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第五天……几天过去,商军始终没有动静。 这个消息令太公十分疑惑。闻仲想干什么?又不退,又不战,远远扎在西歧城外,不像攻城,更不是困守的样子。闻仲到底有什么计谋? 这一次,尽管太公智谋百出,也想不明白了。他和姬发只能静静在城中等待闻仲的新动向。 然而,没有人想到,城中已经产生了一些变故。 五十二 艮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甲 “办得怎么样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问道。 “我这边都办妥了。全城八十七口水井,我全都吐了毒液,没有一口漏下。李奇和朱天麟还没回报。” 如果有人看到这两个声音的来源,一定会吓得昏过去,因为问话的是一条墨绿花纹的蛇,而回答的是一只遍身脓包的蟾蜍。但是没有人发现它们。这条蛇盘在一间废弃民宅的床脚下,蟾蜍缩在空麻袋的暗影里。在落满灰尘的桌子下面,还有一只五色蝎子,一动不动,似乎是在休息。房子空无一人,街上也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巡城卫兵的脚步,那也是很快就经过门外,不曾怀疑到这间废屋里有什么隐密的危机。 门口忽然黑影一闪,一只黑猫钻进屋来。到了床前,黑猫前爪一拱,像是在行礼。 “老师,西粮仓已经放过毒了。” “很好。”墨绿花纹的蛇回答道。 三只生物静静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李奇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老师不必担心。咱们这个办法,谅那吕尚再厉害,也一定猜不到。” “哼,此人可不能小看。你不见他杀了多少半神人?连闻仲的鞭都被打断了。嘿嘿!这吕尚身为祝融神使,的躯体一定也大异于常人。事情办完之后,咱们顺便把他也杀了,吃了他的尸体,必然可以大助神力。到时候你们也一起来。” “多谢老师。”蟾蜍和黑猫一起说道。桌下的彩色蝎子也随之回应,只是声音更加微弱,似乎十分疲倦。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花斑蜘蛛慢慢爬进门口。它的动作有些艰难,从门边到床边,短短的距离,它就休息了两次。 “老师。”花斑蜘蛛无力地说道:“东粮仓都做完了。” “好!”墨绿花纹的蛇说道:“周信,李奇,你们两人神能太弱,如今吐毒大损神力,必须好好休息。咱们且歇上一天,明晚再施术。” “老师,还有军器库……” “那里我早去过了。哼,哪像你们这么慢,吐点毒汁就走不动路了。”墨绿花蛇不屑地说。 …… 这一晚的对话并没有任何人听到,而第二天凌晨在这里进行的仪式也没有任何人发觉。五只生物聚在一处,按照某种奇怪的节律,跳着古怪的舞蹈。一道道绿光从废屋的地面浮起,向外扩散,一部分渗入泥土,一部分贴着地面飘行,从院中的井中渗入,又在无人可见的地下延伸到西歧城的各个角落。 只有身具神力的人,仔细观察才能注意到,在这一刻,西歧城中近百口水井同时泛起了微弱的光芒,持续了半顿饭的时间之后便一闪而没。与此同时,城内东西两处粮仓也闪过同样的光芒。军器库、马厩大院,都曾有同样的景象出现。 正文 钻石卷一(125) 可是并没有人发觉这些异象。杨戬等人都被派出去探察了。普通战士和平民怎么可能觉察到这种神力催动的象征? 吕岳和四个门徒早在前几天就潜入了西歧,也就是闻仲率军后退的那一天。城中将有瘟疫,闻仲当然要退远一些。 不过吕岳几人还是十分小心。他们所施的瘟毒,是最为隐秘的一种,施毒之后必须催动才会发作,否则并没有效验。吕岳决定在全部布置完毕之后一起催动,这样的话,暴露的机会就会小得多;而当天亮之后,瘟毒已经正式起效,只要半天时间,全城军民就会都染上瘟毒了。 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异样。 太公这一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起得很早,那时天色还是墨蓝。像平常一样祝祷群星之后,太公突然发现运神旗的杏黄色光芒有些摇动不定。 “是神力作用。”太公暗自一惊,“难道闻仲派了半神人潜入城中?” 他立即召来杨戬、哪吒等人,在城中四处巡视,但那时吕岳已经施法完毕,因此杨戬几人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太公沉吟不语,心中不禁感到不安。 他的不安仅仅过了几个时辰就得到了证实。 乙 “太公!太公!不好了!” 传令兵飞奔而来,却不进厅,只是跪在门外大声叫喊。 “进来说话!”太公说道。 “不!”传令兵抬起头,脸上一片脏污。但太公立即发现,这个士兵脸上的灰黑色印迹并不是泥土烟尘。 “你中了毒?”太公愕然道。 “是瘟病,瘟疫啊太公!”传令兵哭诉道:“大家都发瘟了……战士,平民,全都发瘟了……都倒下起不来了,太公,快救救我们吧!” 太公眉头一皱,急步走向门口。传令兵急忙艰难地跪爬后退,一边嘶哑地叫道:“太公别过来,我身上有瘟毒……”喊了两声,忽然双眼翻白,仰天摔倒。 太公俯下身去,用手指探了探传令兵的脸颊。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脸上浮起一层阴云。 果然不对劲!这多半是闻仲的计谋……肯定是! “太公!”姬发衣甲不整地从另一边奔来,几个侍卫紧随其后。“太公,战士们都病倒了……” “王上不要动!”太公忽然叫道。 姬发愕然停步。太公迅速回身入室,在案上取了朱砂、铜粉等物,又在放龟甲的盘子中倒了些清水,用杏黄旗指住,口中念动咒语,连挥几次。之后用毛笔蘸了液体在一块木片上画了几个图形,粗粗检视一番,便急步出屋。 “把这个放在衣服里面,贴着胸口。”太公把刚做好的符板递给姬发。“有它护体,瘟毒不会侵袭。” 姬发接过符板,追问道:“太公,那些已经染毒的战士们怎么办?” “也用这个符板,只是时间要久一些。”太公神情复杂,瞬息数变,最后转为深深的担忧。“快叫工匠为我刻制铜板,再叫一百人来帮我研磨药剂。王上,请你持我杏黄旗,在城中巡视,遇到还没有染毒的战士,就叫他们跟着你,都到这里集合。所有人不得离开杏黄旗三十丈之外!那些平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王上快去吧!” “好!”姬发接过杏黄旗,转身飞奔而去。 太公返身回到屋中,一边准备药剂粉末,一边恼恨地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会有这种伎俩……唉!只望闻仲不会那么快就攻城!” …… 太公并不知道,闻仲也没有打算立即攻城。吕岳曾经对闻仲说过,瘟毒刚发作的时候,毒性猛烈,人一碰到就会传染。要等过三五天,毒性都潜入人体,慢慢消退,那时再攻城,可以保得商军不受传染,至少可以大大减少被传染的机会。闻仲当然依言而行。他也担心,西歧城中瘟毒一起,太公会不会孤注一掷,叫染瘟的周兵强行与商军接战,大家都得上瘟毒,来个同归于尽。 正文 钻石卷一(126) 因此闻仲的军队只在城外三十里驻扎不动,等了五天。 在这五天之中,太公几乎没有睡觉。城中数万战士,还有更多的平民,染上瘟毒的竟达到十之六七。而能够解毒的却只有他一个人,因为这瘟毒是神力催化,和平常的瘟疫大不相同,只有借着神符之力才能消解。尽管工匠刻了铜质符板用于拓印,省了许多时间,但是磨好的药粉必须要由太公施法启灵之后,才能用于铜板拓印木符。一百斤的大锅,整锅药粉不过两个时辰就消耗殆尽,太公就必须再次施术来处理下一锅。这样连续施术,再加上整日整夜不能好好休息,五天下来,太公明显瘦了一圈,双颊枯干,嘴唇开裂,须发散乱,如果不是眼中仍然闪动着炯炯神光,太公看起来几乎像个要饭的老头子。 姬发对太公的身体十分担忧,却又毫无办法。杨戬等人也是焦急不已,然而他们的力量是共工所化的神力,太公却是借助祝融神力,因此他们虽然有心帮忙,却是无法插手。 “不要管我。”太公对杨戬、哪吒、雷震子、龙吉说道:“我另有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做。” …… 瘟毒蔓延五天之后,终于渐渐被止住了。然而,这场瘟疫却给西歧城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半数以上的战士们病倒了。更多的平民也染上了瘟毒。西歧城军民因病而死的约有近两成,这还是在太公竭力挽救之下。 而被挽救过来的人们,也已经虚弱无力,根本无法战斗----他们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姬发和太公坐在车上,巡视全城。每经过几个路口,就会看到几间房子里面塞满了人,路边也躺了一排排的躯体。在他们周围十丈之外,插着一束束灌了药草的火把,这些火把白天也不会熄灭。再远一些,是手持武器、戒备森严的卫兵,他们的职责是看守这些病人,不准任何人出入。 染瘟的人们在火把包围之中会渐渐好转起来,当然,也会有些人在这个过程中死去。这些可怜的瘟疫患者躺在路边,无力地呻吟,低声喘息,脸上、身上、手臂上斑驳片片,瘟毒的黑痕、草药的绿迹和患病后苍白的体色交织在一起,好像是身上长满了奇怪的花纹。 经常有些患者看到亲友或是同伴,一边嘶声叫喊一边向外招手爬行,他们立刻就会被卫兵用长棍捅回去,而他们的亲友也只是带着同情和厌恶的双重表情,远远站在圈外看着。也有些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故意扑向火圈之外,一心求死----他们的心愿立刻得到满足,而卫兵在戳死他们之后,常常嫌恶地把长矛抛入火圈,另换一支。因为,当长矛刺入这些患者的身体时,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灰白或是暗绿的浆液。 街上的空气混杂了腐臭味、刺鼻的药味、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气味,几乎能令人当场吐到昏迷不醒。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坚持着没有呕吐,事实上,他们是早已习惯了。 姬发在车上看着这一幕幕凄惨的场景,不禁心乱如麻。所以,当太公对他说话的时候,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弃城吧。” “噢。”姬发随口回答。他突然醒悟这句话的意思,不禁大惊,转头向太公道:“弃城?” “对。再拖下去,咱们会一败涂地呀。”太公声音虽然嘶哑不稳,但仍含着睿智与沉稳。“闻仲没有攻城,恐怕是因为不想跟着染上瘟毒而已。如今城中瘟毒已经快要消退,我看,闻仲也该动兵了。” 正文 钻石卷一(127) 姬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以城中现在的情况,别说对战,就连勉强抵挡都不能够。唉!”太公长叹一声。“想不到啊!打了这么久,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不过他立刻展颜一笑。“王上不必担心。眼下形势不利,暂时退军,也是良策。且先保存兵力,日后再复出罢了。” “但是,闻仲大军就在城外,咱们就算弃城,却往哪里跑?只要一出城,闻仲一定会驱兵赶杀,那时我们会全军覆没!” 太公摇了摇手。“不会。我已安排好了。王上,趁闻仲还没……” 城外突然响起一阵战鼓声。这声音十分宏亮,而在太公和姬发听来,这鼓声更是如雷鸣一般震耳。两个人几乎同时在车上坐直了身子,与此同时,城头方向传来一阵呼喊。 “商军攻城了!商军攻城了!” “不要乱!”姬发大吼道,一跃便下了车,径直向城头奔去。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太公,后面的事交给你,我先挡一挡闻仲!” 太公也提声叫道:“王上自己小心!”说罢急令车夫迅速转头,返身驶去。 丙 “周军居然还有战斗力吗?”闻仲捻着胡须,观看城前的战斗。商军架着云梯、攻城车,向西歧发起猛烈的攻击,而城上飞箭如雨,落石纷纷,大批周军在死守城墙。闻仲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城上大部分周军打斗起来都有些没力气,显然是瘟病初愈;但是他们阵形齐整,守御丝毫不露缝隙,一次次把商军的攻势打退回去。 “病残之军还能对抗这么久。太公真是治军有方啊。”闻仲叹道。自从与太公接战,他就一直认为这个人是他平生仅见的对手----事实上,在他心底深处明白太公其实比他还要高出一截,当然,他的自尊心是不肯承认这一点的。 闻仲的视线在城上移动,很快又发现姬发的王旗也在其中。王旗在城墙上左右移动,哪里攻势最强,王旗就移向哪里,而之后不久,那一处的攻势往往就被击退了。从城上的呼声中,闻仲判断姬发本人确实是在亲自守城作战。 “姬发这个人也不一般哪。”闻仲怀着些许敬意,向城上的周家王旗点了点头。 战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午后,商军攻势虽然减弱,但仍然保持着凶猛的势头。而城上的周军却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毕竟,他们之中只有少数是没有染过瘟毒的,大部分人都四肢发软,能挥动武器已经是奇迹,更何况要和商军战斗?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午后不久,闻仲却下令收兵。很快,商军如潮水一样退了下去。这一次闻仲把大营扎在了城外五里处,而今天攻过城的前锋军则扎在城前三里,暂时休整。 姬发本来已经快要失去信心了。他甚至都做好了奋战至死的准备。他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好运。但是细想一下,姬发也就明白了:闻仲今天只是试探攻击,想看看城中所剩的兵力如何。再看商军的扎营位置,姬发又想通了一点:闻仲担心城中瘟毒没有退尽,会传染给商军全军,因此令攻城的前军扎在最前方,远离其他各营。 显然,如果明天商军前军没有人发瘟染病,闻仲就可以确定城中瘟毒基本已经没有危险。那时候,就是闻仲真正进攻的时候。 那时周军将会全盘崩溃。 从城上退下来,姬发全身都被汗水和鲜血沾湿,几乎走不动路。但他还是坚持着去找太公。 当他来到在议事厅的时候,太公和其他一些将领已经等待好久了。令姬发奇怪的是,自太公以下,人人都带着异样的表情。姬发端详了一下才看出,这是欣喜和安慰的表情。 正文 钻石卷一(128) “王上终于回来了。”太公说道,竟然难得地展开了微笑。这几天,太公基本上都没有笑过。 “闻仲今日收兵,真是天助姬周。”太公继续说道:“咱们趁这个机会赶快离开,带上全城军民,弃城退入西边山中。呵呵,幸好我几个月前已经在那里找了一处藏兵之所。” “好。”姬发简单地回答。他擦掉额头的血和汗,拨开乱发,双眼仍然炯然有神。“从哪条路离开?” “王上请随我来。” …… 令姬发大为惊讶的是,等他收拾好国印、重宝之后,太公竟把他和众人带到了王宫之中。姬发满腹疑惑,默默跟着太公前行。走进内庭,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姬发更加糊涂了。 内庭正中的花草已被铲去,地上用好几种颜色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足有四丈多宽。姬发认出其中有六十四卦之形,但还有许多似蛇似鸟的花纹,以及一些套连交织的圆形、方形,他就不懂了。在这个图案四周,杨戬、哪吒、雷震子、龙吉分居四方,都是盘膝而坐,凝神不动。 “开始吧!”太公说道。 四位半神人立即闭上双眼,八只手掌同时按上地面。片刻之后,地上的图案渐渐泛起光芒。又过一会儿,图案中心的颜色变暗了,像是一个空洞----姬发揉揉眼睛。没错,那真是一个空洞。一个通向下面的洞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面上。 “这是地遁之术?”姬发问道。和太公呆得久了,他也知道了一些术法的名字。 “不。”太公摇头道,“这是接土术。从这里下去,走上一会儿,便可到达西边五十里外的山中。” “五十里外?” “正是。王上快进去,咱们时间不多。要全城军民都由这里离开,恐怕要走到半夜,还要小心闻仲发觉。快走吧!” “不。”姬发立即说道,“快安排城中众人过来!” “大家都已经在往这边来了。”一名将军说道。 “好。让平民先走,各将军率本部战士随后。我和太公还有他们几个押后。”姬发指指杨戬几人。 “不行,王上先走!”几名将军同时说道。 说话之间,王宫外面已经涌进许多平民。每个人都被告知要小心行动,不得惊动城外的闻仲,因此这些平民虽然又多又乱,却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是,看到姬发,他们全都停了下来。 “王上不要再推辞了,这不是谦让的时候!”南宫适从旁边拉住姬发,一同向法阵中走去。姬发还在挣扎,但杨戬清朗的声音改变了他的想法。 “我说姬发啊,你快走吧!”杨戬一边催动神力维持法阵,一边爽朗地笑道:“你不走,全城的人谁敢走在你前头?你不先走,那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留在这儿陪你送死么?” 姬发为之一震。他立即转过念头,向杨戬等人施了一礼。“如此,辛苦你们了。” “快走吧快走吧!”哪吒在另一边叫道,“你耽误越久,我们几个就越辛苦。我们的神力又不是用不完。你们走得越快,我们就越轻松!” 姬发不再费话,转身便跳下洞口,立即消失在法阵之中。在他身后,大群平民随之跟上,在卫兵的指挥之下,三四人一组,纷纷向洞口跳落。 这一场秘密退兵,一直持续到天色全黑,才把平民送完。接着就是普通战士。他们惯于列队,不像平民那么纷乱,因此进洞的速度要稍快一些。但尽管如此,等到把士兵运送完毕,也已经是亥时将尽了。杨戬四人早就累得筋疲力尽,法阵的光芒也已闪烁不定。 正文 钻石卷一(129) 终于,大臣、将军们也都进入了洞口。王宫内庭之中,只剩下太公和杨戬四人。 “你们也下去吧。从这里走不会被闻仲发觉。若从空中而去,难免被闻仲追踪。况且你们也不知道那一头的出口所在。” “太公你呢?” “我来押后。须得消了这些痕迹,不能让闻仲查出半点端倪。” “我们陪你一起走,太公。”杨戬说道。他的神力已耗费大半,走路微微有些摇晃,说话也不像平常那么有精神了。 太公呵呵一笑。“不用不用。你们是不相信我这把老骨头的本事了?放心吧,就算闻仲此刻到来,我即便不能战胜,要脱身也是易如反掌。呵呵,天下能伤到我的人,除了通天,还真没有几个呢!你们走吧,我随后就到。” 于是四人不再推辞,依言跳入洞中。哪吒最后还甩上一句:“太公,你快点赶上来啊!” “好!放心吧。”太公微笑道。 见四人都已离开,太公先是念了几句咒语,将地上法阵的光芒退去,随后挥动杏黄旗,召出一股旋风,令它在内庭中来回扫荡。很快,不仅地上的图案消失无踪,庭中的花草细木也是残枝乱飞,整个内庭一片凌乱,看不出某个区域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 太公四下检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在台阶上缓缓坐下,把运神旗和打神鞭握在手中。 他还有件事要做。 经过占卜,他知道施下瘟毒的人还潜伏在城中。而且,这几个人还会来找他。这正合太公的心意。能够这样以神力催动瘟毒的半神人是相当麻烦的。他不能让这种人活在世上。 他决意为周国也为人间除去这几个祸胎。 丁 …… 身边的人已经进入沉睡,均匀的呼吸,胸膛上下有规则的起伏着。 妲己睡不着。应该说她已经从一个睡眠中醒来。 明天应该也是一个好天气了。她看着温和的月光从外面撒到床上这么想着。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月色了。但,每次见到时,总是会感受到其中的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月亮会带给她这样一种感觉。比起带给人类温暖也重要得多的太阳。她更加喜欢可有可无的,形状会随着每日有规律变化着的明月。 怎么说呢?亲切吧!更多的是让她从中想起的思念。 思念过去的自己。思念大哥、父亲、母亲。已经死亡的乳娘和…… 她闭上眼睛。 今夜的月亮会是怎样的形状?圆吗?还是弯的?应该是弯的吧!数数日子,还没到每月圆润的时候。是呀!弯弯的,像人笑起来的眼睛。温和地,跟他的琴音一样总是让人忍不住去回想。就像跌进了深渊里,怎么都没有力气爬上来一样。 又在想了。曾经发誓过不在回想的……但是,人并不比没有任何感情的兵器。可以随意的受到支配和挥舞。也就是因为人不是兵器,所以才总会不受控制的违反自己定下的种种规则。 比如……她今夜再度想起那个曾经给予她梦幻般的爱恋,并相互允诺永远幸福的男人。 天下闻名的,用十三弦琴弹出无双旋律的,温柔尔雅的男人。 很多时候,她都会去想一种假设。一次又一次千篇一律的想。 如果没有纣王,她会跟伯邑考怎样? 如果她不是冀州候的女儿,如果他不是西伯候的长子,他们会怎样? 如果…… 如此这般。 但是,不管如何的如果过去如果未来。都只是像那个还在雏形中就被硬生生阻断扼杀的爱恋一样。无法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正文 钻石卷一(130) 她对伯邑考的渴望。 她对爱情的向往。 她对幸福的憧憬。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呢? “妲己……” 她听得很清楚。这个声音不是幻觉,也不是她在做梦。 这个声音是身旁之人的梦呓。 这个霸道的、残酷的、入魔疯狂的男人在梦里梦到她了吗?她在他的梦里会是一个怎样的模样呢? 眼角的液体因为溢出而滑落。复杂的情绪揪成一团在内心不断翻江倒海。她深深呼吸着,蜷缩成一团靠近身边侧身睡着的男人怀中。 好温暖…… 闻仲慢慢走过街道,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兵跟在他身边。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刚刚结束的大战留下的遗痕。 在他身后,镐京城的大门洞开,更多的商朝士兵正陆续涌进城来。他们由各自的指挥官带队,分成五十人、二十人的小队,分散进入各处巷道,搜索残余的周兵。 许多房屋坍塌了,断垣残壁满眼皆是,一些倒伏的梁柱还冒着跳动的火焰。烟尘滚滚,令镐京城中蒙上了一层迷朦的纱雾。 闻仲回头看了看。太阳已经移向西方,颜色也变得发红。跟随他的商军战士,都是满脸泥尘、血汗。战士们多数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连武器都拿不动,勉强拖着步伐,长戈大戟垂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好好走路!”一名将官大吼道:“这像什么样子?啊?想死是不是?” 战士们懒洋洋地把武器端好。但是,当发现闻仲正朝这个方向看来时,他们全都吓了一跳。闻仲治军极严,像这样军容不整的事情,要是赶上闻仲心情不好,恐怕已够得上被砍头了。只听一片呛啷声,战士们全都把矛戈立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虽然队形仍然不甚整齐,至少已比刚才强得多。 闻仲皱了皱眉。这算怎么回事?他们是胜利者啊。现在却表现得像败军一样。他下意识地转回身,走到后面一队战士们面前。战士们吓得快呆了,差点不知道怎么走路。幸好将官发了一声吼:“列齐!” 商军战士立即停步,矛戈拄地,尽力站直身躯。那将官快步迎上闻仲,一边并手施礼,一边诚惶诚恐地说:“太师,有何吩咐?” 回头向站得歪歪斜斜的战士们一瞥,将官更害怕了,向闻仲单膝跪倒,声音微颤地说道:“属下治军不严,请太师责罚!” 闻仲“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排排疲劳的战士。他们的盔甲、武器都已肮脏不堪,沾满了泥尘、血斑。一些士兵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看得出来,一半是因为害怕,一半是由于他们实在太累了。 “叫他们就地休息。”闻仲不带感情地说。 “遵命。”将官回答。想了想,他又大着胆子问道:“但城中是否有残余周军,此刻还未清除干净。” “不必管了。随便找民宅休息就好。” “城中民众如何处理?”那将官又问道。 闻仲挥了挥手,却没有答话,竟自转身走开了,剩下那将官站在原地发愣。 漫步向王宫的方向走去,闻仲边走边想着心事。丰镐二京已破,但他的担忧并没有消失。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太师,你看!”一名卫兵突然叫了起来。 闻仲抬头看去。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了镐京的宫殿前。只见宫殿已倒塌了一个角,空气中仍留存着火烧过的焦臭,以及一股奇怪的腥气。虽然这腥气很淡,闻仲仍是立刻察觉到了。 顺着卫兵手指的方向,闻仲看到,在宫殿门口倒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衣服几乎被烧光了,皮肤色作焦黄,右胸有个洞,像是被炸开的一样。一些杂乱的东西飞散在旁边,看来像是此人的内脏,已烧得看不清形状。尸体右臂从肘部折断,一截小臂伸开,朝向宫门,手指捏成半个法诀。再看尸体的脸部,已被炸掉三分之一,剩余的部分,嘴巴大张,面容扭曲,已经僵硬。 正文 钻石卷一(131) 面对这具死状残酷的尸体,商军战士并没有显得异常。打了这些日子的硬仗,就算是新兵们,也已见惯了血与火、尸体与死亡。一名卫兵走上去,用长戈拨了拨那具尸体。 “别动他!”闻仲立即出声阻止。 虽然这尸体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他仍然认得,这像是朱天麟。看看旁边,数十名周军战士的尸体倒伏成一圈,每具尸体的脸上都有许多黑斑,样子诡异而可怖。这更证实了闻仲的推断--显然,这些士兵是中毒而死的。那么这具尸体是朱天麟无疑。 不知吕岳等人在哪里? 迈进扭曲的宫门,闻仲马上就看到了吕岳。 一头怪兽倒在宫门内侧,全身生满黑鳞,头上是一对长角,正是吕岳的座骑。怪兽旁边,一只小铜钟滚翻在地,再向前就是一具尸体,裹在黑绿条纹的符纹袍中。一根长杖握在尸体手中,杖头是一个妖怪头像。 闻仲走上前去,先对尸体行了一礼,这才蹲下身去,小心地把尸体翻过来。没错,看这枯瘦的面庞,大得吓人的眼睛,正是吕岳无疑。 在吕岳的喉咙处有一个血洞,鲜血已经凝结。这是吕岳身上惟一的伤口。血洞周围肌肉和血管已经焦黑,像是被烈火烧过。 “哪吒。”闻仲冷哼一声。能杀得了吕岳的,除了吕尚,就只有那几个半神人了。看吕岳的伤口,一定是被火尖枪刺的。 在吕岳的尸体旁边,是周信的尸体。周信死得很惨,身体从腰部被斩成两截,右手呈现出惨绿色,垂在地上,那一小块地面已变成灰绿。显然,周信的最后一个法术没有发出去,就被斩杀身亡。 闻仲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他穿过庭院,一路经过四下倒伏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周军战士,他们的死状和门外那些周兵类似,脸上布满黑斑。一群苍蝇围着尸体转来转去,如同一团灰烟。 一进内庭,闻仲就看到另一幅惨烈的场景。一个圆圆的肉球立在几具尸体上,两侧伸出两根腿,向上弯曲。肉球顶端是一些红色、白色的碎渣,以及一些粘稠的液体。血腥味夹着恶臭袭向鼻端,闻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是杨文辉。显然,他的头颅是被人打碎了。闻仲脑中立即浮现出一幅场景--雷震子双翅展开,手持铜棍,凌空向下猛击。杨文辉想要伸双臂去挡,但手臂刚刚抬到一半,铜棍已砸上他的头顶。 但是看到前面的景象,闻仲又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在杨文辉的残躯前面,地面上有一条长达数丈的血红色痕迹。这条痕迹一直伸向前面的台阶,前端散开成扇形,就像一条喷射的血柱碰上了一个圆圈,被挡在外侧不能前进。 闻仲心中一动,急步上前检视。果然,他在台阶上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符咒。如同一个小小的阵法,这些符咒隐约形成一个圆形。如果不是散布的血红色洒出半圆形的边际线,这个阵法还真不易发现。 闻仲抽抽鼻子,嗅到了一点朱砂和硫磺的味道。他又在台阶上看到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插进去所造成的。 运神旗。这一定是吕尚的运神旗。看起来,是吕尚在这里阻挡。杨文辉死在吕尚手中,一点也不奇怪。闻仲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短鞭。他的双鞭之中,拥有禁魔之力的雄鞭已被吕尚的打神鞭击断,那是他所遇到的少有的败绩。如今他腰间只剩一条雌鞭了。 打神鞭要是击中杨文辉的头,那简直像锤子砸鸡蛋一样。 闻仲盯着地上的符咒,小心地绕了过去。他跨上台阶,迈进议事殿。 正文 钻石卷一(132)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具尸体。尸体身穿金盔,横卧在殿堂中央。几案倒伏,廊柱溅满了血迹。这具尸体长发披在脑后,金盔滚在一旁,早已气绝多时。 “姬发!”闻仲心中一阵激动,急忙冲上前去。只见尸体半边脸已变得灰绿,另半边脸竟已烂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后面的卫兵们早已跟上来,一个个举手欢呼。“姬发死了!姬发死了!” 闻仲按住心中激动,仰天长吁一口气。吕尚显然已经逃走,而他也并没有想过能抓住这个老家伙。但姬发既然已死,周国就算是灭了。文王诸子,没有一个人能像姬发一样,拥有统治国家的能力。就算是周国尚有残兵,没有统领之人,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但是,当他的目光移向地上尸体的右手时,脸上笑容又消失了。 尸体的右手,握着一柄剑。剑刃沾满血污,剑锋仍然寒光闪闪。这是一柄上佳的好剑--但闻仲认得出来,这不是拥有神力的照胆剑。 姬发绝不会抛下照胆剑,除非那剑被夺走,或是被毁了--但是,有谁能从姬发手中夺走照胆剑?又有谁能毁掉这把神剑? 闻仲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武王是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有太公护卫,还有哪吒等人保护,单凭吕岳几个人,就能杀掉姬发?这不太可能。 闻仲陷入了沉思。 戊 一个时辰之后,各路将官都已聚齐到议事殿中。闻仲并没有坐在周王的位置上,而是在王案之下另设一案,跪坐在那里,安静地迎接将官们的到来。 这并不仅是出于对周国的尊重。闻仲是怕产生嫌疑。 虽然他身为商朝太师,权位仅次于纣王,但仍然只是臣子。攻下敌国都城,若是上了对方的王座,那就是把自己的身份提了一级--这种事情如果传到纣王耳中,并不是什么好事。 闻仲并不怕纣王因为猜疑而对他不利。他只担心,纣王和他之间如果产生什么误会,朝中便会不稳,那才是最麻烦的。 尤其是,不久前纣王聚兵亲征,他却引兵挡住王军。而纣王遇到偷袭,身陷危机之时,他也没有去救援。虽然之后他传书向纣王作了解释,但谁知道纣王心中会不会疑虑? 闻仲叹了口气。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解决了西歧,马上就是东夷。黄飞虎之事,究竟详情如何,现在他也不甚清楚。不过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必须尽快赶到东夷,接替黄飞虎的位置。 想到黄飞虎,闻仲心中很不是滋味。在纣王登位之前,他就和黄飞虎一起征战了。对于黄飞虎,闻仲相当了解。黄飞虎是非常忠诚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大的变故,他怎么会反叛? 或者,纣王是听了什么谣言,要对黄飞虎下手。对于位高权重、身处外地的大将,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很可能某些臣子造谣说黄飞虎有异心,纣王听信之后,就对黄飞虎加以处置,黄飞虎性格刚硬,一定受不了这种污蔑,就此反出朝歌…… 但是,以黄飞虎的忠诚,如果受了冤枉,肯定会先和纣王解释,怎么会如此轻率地反叛?他也是商朝老臣了,做事会先考虑国之稳定,不会如此偏激才对。 闻仲摇了摇头,停止思绪。众将已经聚齐了。议事殿里塞得满满的,将官们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柱子站着。大家的样子看来很随意,但是实际上他们都按着职位高低,以一定的次序,围在闻仲的周围。 几位将军穿着形制不同的甲胄,站在最前面。他们都是统领万人的大将,特制的盔甲不仅是身份的证明,也是在战场上用以识别的标志。 正文 钻石卷一(133) 在每一位大将后面,各有十位偏将,他们已换了轻甲,因为穿着重甲实在不利于行动。但是,按着礼节,他们仍把头盔托在手中。一顶顶兽面纹深盔,顶有盔缨,两侧加着皮质小翅,说明他们都是掌管千人的将官。 职位再低的将官没有出现在议事殿中。这个级别的会议不需要他们参加。况且,他们就算进来,议事殿也塞不下。 闻仲扫过众将,顺便清点了人数。他知道,眼前这些大将和偏将,说明他手下还有几万军队。当然,将官在这里,并不代表手下士兵都是满员--不过,商军现在的总数肯定超过五万无疑。 而周兵呢?周兵还剩下多少?吕尚、姬发他们又躲在哪里? 不待闻仲询问,一名将官已并手说道:“禀太师,丰京回报说,城中到处是尸体,并没有找到吕尚,也没有周国大臣。” 闻仲眉毛一挑。“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那名将官停了停,说道:“看来丰镐二京被攻破之时,周国大臣都逃走了。” 闻仲默默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说出他心中的忧虑。 周国大臣都不在。这说明什么?或者他们是逃走了。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已经事先转移。 而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吕尚对这次失败一定早有准备。也就是说,吕尚和姬发,已经安然撤退。 但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众将。现在所有的将士都认为,姬发已经死了。那具身穿金甲的尸体,已被盛入棺椁,预备运向朝歌。议事殿中还有残留的血迹,就在众将脚下。 姬发已死,周国已灭。商军可以胜利回军了。这就是将官和士兵们的想法。 如果他们得知姬发有可能还活着,一定会军心不稳。闻仲带兵多年,深知普通战士的想法。一场战争结束了,每个人都盼着回家。要是告诉他们,军队还必须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他们肯定会士气低落。 但是如果不派军驻守,一旦残余的周兵打回来,重新打起周国大旗,而姬发和吕尚又再度出现的话…… 闻仲轻弹手指,沉思起来。他的目光转向殿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太师。”一名将官并手说道:“城中房屋不够,许多将士都在街头露营。先前吕岳等人曾以瘟毒攻城,我怕余毒未尽,将士们染上疾病……” “什么?”闻仲一瞪眼,“不是说让军队在城外扎营么?” 那名将官额上流下了汗水。另一名将官见状,急忙上前解释道:“我们怕城中尚有残余周军埋伏,因此派部分军队进城搜索……”停了停,他又补上一句:“顺便也寻找些军需之物。” 闻仲默然。他听得出这位将官没说出来的意思。仗打了这么久,商军的粮草早就快消耗光了。这些战士们是到城中寻找粮食来了。 但是丰镐二京中还可能有存粮吗?即便有存粮,在前日瘟毒污染之下,粮食是否还能食用? 打下了二京,却只是两座死城。自从进城之后,闻仲就没看到几个平民。大部分房屋都是空的。他知道,前一段时间,西歧曾有大批平民出逃。那不像是匆忙逃走,而像是有组织地撤退。现在看来,闻仲更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吕尚早想到会有失败的可能性,于是预先让平民撤走了,只留下两座没人的空城。 这样的城池,如何驻扎?如何养军? “巡哨可曾有回报?” “西南、正东两面已有回报。”一名将官回答说:“哨队出城三十里,并未发现残余周兵。” 正文 钻石卷一(134) “路上可有民众?” “没有。村落都已废弃,田地无人照看。倒是有些鸡犬牛羊,我们已全捉了来补充军用。” 闻仲“嗯”了一声,又陷入思考。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是因为西歧民众走得太急,来不及带上家畜、财物。但是有没有可能是假象?或许,吕尚是故意让他产生这种错觉,从而放松警惕。 殿门口光线一暗,然后一名副将快步走进,身后跟着几位身穿褐袍的人。这些人脚穿嵌丝尖履,说明身份不低,腰间却系着草绳,与服饰毫不搭配。闻仲的眼睛一亮,不自觉地直起身子。 这些人是他派出去的军中医师。 “怎么样?”他急忙问道。 “禀太师,我已查验过数十具尸体。”一名医师恭敬地禀告,当他走近的时候,身上飘来一阵淡淡的腥味。“周兵战死者不到六成。近四成都是发瘟而死。” 另一名医师禀道:“战死者之中,大多面色蜡黄,可知身上亦有疾病。” “东门死者,发瘟者不到两成。” “北门死者有三成是中了瘟毒。” 闻仲目光闪动,脑中飞快地思考。东、北二门,是商军的主攻之处。周兵在这里自然会投入精兵主力。再看其他地方的情况,可见吕岳这一次瘟毒,已让大部分周兵得病。 开战之初,周兵约有十万之众。连月作战,双方损折基本相当。现在商军剩余五万以上,周兵也应该是这个数字。 而若是以三成病死而论,周兵应有三万五千。这其中还有染病未愈的,至少占得一半。如此计算下来,周兵即使还有余部,战力也不会超过两万。 再看城中尸体,未病的精兵,死者也已经过万。可见周兵余部多半不足一万。 闻仲的眉头渐渐舒展。这样看来,就算吕尚、姬发等人带着精锐部队逃走,手中兵力也不堪一击。问题是,周兵到底藏在哪里? 不杀姬发、吕尚,周国这个心患始终不算是清除干净。但是此刻商军都已十分疲劳,况且若是分兵四处搜索,兵力分散,若被偷袭,反而不好。 经过这几个月的大战,闻仲对吕尚的能力十分了解。他不想有丝毫轻敌。 而东夷的事情还在等着他…… 思考了一会儿,闻仲手指猛然一敲几案,抬起头来。 “传令!”他大声说道:“发放酒食,犒劳战士。自明日起,全军休整待命。” 众将躬身领命。闻仲笑道:“大家辛苦了。咱们这次大胜,正该好好快活一下。各位将军暂留,其余将官都去休息吧。” 众将轰然答应,所有人脸上都泛出笑容来。偏将们向闻仲施过礼,纷纷出殿,一时间,殿堂中充满了杂乱的脚步声、笑语声。 过不多时,殿中只剩下几位大将。闻仲笑容敛去,正色说道:“你们且要小心。姬发已死,吕尚等人想必也逃了。但是若有周兵余部作乱,仍是个麻烦。虽然咱们兵力远胜,也不可不防。” 几位大将躬身答应。闻仲于是开始分派,某将负责守御镐京,某将驻守丰京,某将沿沣水巡哨,某将于城外引兵警戒。 “太师,”一名大将说道,“城墙多已损毁,是否……” 闻仲摇摇手。“不必。周国已灭,这两座城已是空城。还要修它作甚?且任它去吧。过得几日,咱们便可班师回朝了。” 几名大将听了都是十分高兴。于是各自行礼,辞别闻仲,出殿而去。 闻仲又向那几名医师吩咐道:“你们随时巡查军中有无疫病,不可轻忽。” 医师们也领命而去。很快,殿中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闻仲一人。 正文 钻石卷一(135)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姬发,姬发!嘿嘿,吕尚!”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占卦来推算姬发的生死。若是姬发确实未死,就要找出他们躲藏的地方--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中闪动,并没有变成行动。 吕尚的能力,他是知道的。那个老家伙,完全可以使用术法干扰他的占算。若是吕尚、姬发确实没死,而他却推算失败,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闻仲突然哼了一声。“嘿!闻仲啊闻仲,你何时又变得如此犹豫了?” 他目光灼灼,望着阶上倒伏的王案。“就算周兵仍存,又怕得什么?难道一两万人还能成了什么事?” 但是他心中一动,又想到另一件事。 当初文王还在世时,西歧发兵清扫周围小国,拓展疆域。西塬诸国,犬戎、密须、阮、共,都灭在周兵手中。此时四国旧地一定还存着些周军,虽然数目不会太多,但聚结起来倒也是件麻烦。 闻仲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走向殿门,叫侍卫去召信使。 过不多时,信使来到殿中,闻仲已就几案上写好两幅帛轴,卷了起来,封上火漆,交到信使手中。 “这两道手札,分送邓九公与张山。”闻仲沉声吩咐道:“此事不可有片刻耽误!你跟我来。” 他带着信使走入庭中。墨麒麟见了主人,抬头呼噜了几声,四蹄轻轻刨地。闻仲走向墨麒麟,抚着它的头颈,回头对信使说道:“你骑我墨麒麟去罢。” 那信使为闻仲送信多次,也曾骑过墨麒麟一次,知道这异兽十分通灵,若未经闻仲许可,就算只是靠近,它也会发怒,但闻仲只要下了令,它就会乖乖听从。于是把两卷帛轴塞进怀中扎好,大着胆子走近墨麒麟,小心地跨了上去。墨麒麟低嘶一声,四足涌起云气,忽然身子一耸,当即升上空中。 望着墨麒麟载了信使腾空而云,闻仲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五十三 渐 渐,女归吉,利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甲 太公跨坐在四不像背上,缓缓飘行。在他下面,是快步行军的周兵。姬发与几位文臣一起走在当中,在将士们护卫下,沿着山路走向西北。 这一片荒山野岭,本是人迹罕至之处。这里根本没有路,全靠着先行官带着战士们披荆斩棘,在树丛、乱石中开出路来。遇到一些难以前进的地方,在空中飞旋的雷震子就会降下来,以铜棍劈树砸石,强行打开道路。 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因为太公已下令,尽量少使用神力,以免触动天地灵气的反应。 在这里行军,当然是很累的。但是,这条路是最为安全的一条。商军不会发现这里,他们的搜索部队只会在连绵的山峦外面转圈,不可能深入到这片荒山中。 不过,商军不能找到周军,闻仲就不一定了。太公深知闻仲的术法,以及占算之能。因此,他早就做了安排。 杏黄小旗高举在他右手中。四道粗如手腕的流光,如同彩带一样,自旗端生发,向四个方向延伸出去,长达数百丈。 在光带的末端,分别有一个人接着。 在东面,杨戬化身为苍鹰,脚爪扣住青色光带;西方飞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龙吉坐在它背上,手握住白色光带。南方,两团火轮之上,哪吒凌空飞行,执着红色光带的末端。北方则是杨任,抓紧紫黑色光带,骑在云霞兽背上,跟随着太公的速度。 正文 钻石卷一(136) 五个人与四条光带结成一个十字星形。大片大片的彩色云雾从这个巨大星形上喷涌出来,形成一个宽达千丈、庞大无比的雾网,如同伞盖一样。而地上的周兵,就在这伞盖之下行进。 太公并不知道,闻仲其实没有卜卦推算周兵的去向。事实上,闻仲这一次是靠军谋来做决定,而没有依靠占术。 但即使闻仲使用了占术,也不会测知周兵的位置和去向。在五罗阵笼罩之下,周兵已被术法隐藏了起来。 事实上,如果在这阵法的上空向下俯视,只会看到荒山、乱石和稀疏的树木,根本看不到有任何人影。 此刻正有一只飞鸟自高空降下,想到地面上寻找食物。刚一穿透五色云雾的范围,这只鸟赫然发现五个奇怪的人在空中飞行,下面还有上万名战士在行军。这只鸟吓得大叫一声,几乎从空中掉下去。它急忙翻身振翅,一头钻上高空,再也不敢下降。 哪吒见到这一幕,不禁嘻嘻而笑。他童心忽起,想要取红绫去捉那只鸟儿,但又立即停下动作。 他们是在带着周兵逃走。上万条性命就握在他手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多久啊?”哪吒有些不耐烦地自语道。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光带上传来。“不急,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 “太公!”哪吒呆了一下,便朝着阵形中央叫道:“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东西还有传声之效?倒让我吓了一跳!”他举举手中的光带。 “这有什么奇怪。”在几百丈之外,杨戬悠然说道:“它不光能传音,还能传物呢。五罗阵的玄妙之处,你可看不懂。” “哼!你懂?”哪吒不服气地叫道。他眼珠一转,忽然笑道:“既然能传物,待我吐下口水,看能不能吐到你?” “哪吒!”在阵中心的太公急忙低喝一声。“不可胡闹。” “哼。”哪吒撇撇嘴。“杨戬,你听见了。既然太公为你求情,我就饶了你这一次。” “饶了我?哈哈哈!”杨戬在另一头笑道:“哪吒,不是我看不起你,我就站着让你吐口水,若是叫你吐中了,我就倒着走路给你看。” “好啊!赌了赌了!”哪吒兴奋地叫道。话音刚落,西方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杨戬!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闹着玩?” 东方那只苍鹰吐了吐舌头。“是,我不闹了。” 之后,化为苍鹰的杨戬又加上一句:“哪吒,你听见啦。既然龙吉为你求情,我就饶了你这一次。” 哪吒却没有为这话生气,而是嘻嘻笑了起来。虽然隔了几百丈,他知道杨戬能凭神眼看见他的动作,于是抬左手刮了刮脸。“没羞啊没羞,叫女人管着。” “嘿!这是我的福气,你想要还没有呢。是不是啊,龙吉?” 龙吉哼了一声,脸上却浮起了笑意。虽然隔了千丈之远,杨戬仍是通过神眼看到了龙吉的表情。他嘿嘿一笑,专心飞行,不再说话。 太阳渐渐西沉。周军战士们的行进速度也放慢了。走了一天的路,大家都十分疲倦。 “快点!别停下!快!” 将官们不断催促着。战士们也只好打起精神,尽量保持速度。许多人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看天空。太公、杨戬等人一直在空中飘浮,那四条光带组成的云雾之网始终跟随着大军前进。 虽然西歧之战失败了,但周军战士仍对太公保持着强烈的信心。在前几个月的大战之中,他们看到了太公的能力。虽然闻仲和那些半神人的力量也是十分可怕,但最后西歧还是顽强地抵抗住了。 正文 钻石卷一(137) 最终的败绩,只是因为吕岳那几个人的瘟毒。这种东西不是术法可以抗拒的。想起瘟毒在城中蔓延的情况,战士们仍是心存畏惧。 但是太公到底还是把吕岳等人击杀。现在他们的撤退,只是出于军谋方略。毕竟,身体虚弱的周军,是无法和商军对敌的,况且对方的兵数还要多出一倍。 “援军不日就将赶到。那时便可反攻西歧!”这是姬发对战士们做的许诺。而周军战士相信姬发的话,丝毫不曾怀疑。 当初文王在世之时,曾在犬戎、密须、阮、共四国,留下不少兵力。剿灭西塬四国之后,至少有五万战士留居当地,以平民的身份垦田开荒。这个策略是文王与太公一起制定的。这不仅为了稳固疆域、提供军需,也是为了迷惑商朝,让纣王误以为周国在征伐四国之后兵力大损。 现在所有的战士都知道了这个计划。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担心。此刻周军还有一万八千人,加上那数万生力军,兵力就毫不逊于商军。等到时机成熟,他们就可反攻回西歧了。 姬发在军中行进。看着他周围的战士,虽然显得很疲劳,但并没有士气低落的迹象。姬发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些战士的乐观是太单纯了些。 关于援军的事情,他并没有欺骗战士们。但问题在于,西歧的民众已经疏散了。当他们攻回西歧的时候,城中还会有多少平民? 战士的信心来自统领者,普通民众却不然,他们的信心源于稳定的国家。现在西歧大败,国主不得不疏散民众,带兵撤退,民众的信心一定受了很大打击。 且不说周兵能否早日反攻。就算一段时间之后胜利收复西歧,没有民众的支持,大军如何维持? “停!” 从空中传来苍老的语声。将官们的传令声随之而起,以太公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很快,近两万名周军战士全都站定在山道上,等待指令。 四不象缓缓降下,直到离地两丈的位置。五罗阵仍保持着力量,一团团彩色云霞在战士们头顶翻滚。夕阳微红的光线透过云霞射进来,光芒流动,似乎是活了一样在空中旋转。 太公右手仍是举着杏黄旗,左手向前一指。“从这里进去。” 站在前面的战士们疑惑地互相看看。太公所指的方向,是一面高耸的山壁,粗糙的岩石泛着暗红色,连野草都见不到。山壁从左侧向前绵延数百丈,看不到任何入口,也没有足以让人穿行的裂缝。 当先开路的雷震子已降了下来。临近地面时,他身子一耸,倏然收起双翅。当肉翅缩回背后时,他已稳稳地落在地上。 “三击掌,前十丈,再三击掌。”太公指示道。 雷震子依言而行,伸手在石壁上拍了三下,向前走了十丈,再拍三次。当他回过身来时,这两丈山壁中,忽然有一块泛起微弱的白光。 “就是这里了。进去吧。” 雷震子毫不迟疑,迈步便走。他一头撞上山壁--然后,他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壁,和那片白光一起消失了。 附近的战士们目瞪口呆。太公已拈须笑了起来。“百人一组,依序而进。去吧!” 一名头戴兽面束缨深盔的军士站了出来。他按着雷震子的动作,击掌、前行,再击掌后退。白光再现,像是附在石壁上的一片水波。军士命手下的百名战士跟上,自己当先向石壁跨出一步。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 军士正在讶异,惊觉自己已来到一条宽十丈的谷道之中。两侧是高耸的山壁,谷道向前蜿蜒,在几十丈外豁然开敞,再向前似乎是一大片空地。他愕然站了一会儿,向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手下的百名战士也已陆续跟进。 正文 钻石卷一(138) “太公真是神术啊。”军士惊讶地自语。 “这一定又是什么奇门术了吧?”一名战士接过话头。 他们向前走去。后面再次闪起白光,第二组的一百个人也跟着迈进了谷道。 “跟上!跟上!”在山壁外面,将官们加紧组织战士进入石壁秘道。每百人一组,周军战士依次走向石壁,在闪烁的白光中消失。 过了大半个时辰,周军差不多都进入秘道了,姬发这才催马向前,和一群文官一起,在卫兵护卫下进入秘门。走过几十丈谷道,他眼前忽然一亮,只见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谷地,花草丛生,鸟雀飞舞,空气中传来阵阵花香。谷地中央还有个小湖,夕阳照在湖面上,清波跃动,水光潋滟,景色十分动人。他当即心情一畅,下意识地深呼吸了几下。 已经进来的周军战士们,在各自的将官统领之下各找地方,搭建营帐。看来是受了这美景的感染,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 “这地方真不错!” “嘿嘿,舒服……”一名战士躺在草地上说。 姬发不禁微笑。但是另一个战士的声音令他的笑容一下子沉没了。 “唉,要是一辈子住在这儿就好喽。”那名战士呆呆地望着湖面,喃喃自语。 姬发心中一叹。这些士兵跟着他,为周国浴血奋战,这些日子以来,何曾享受过片刻安宁?与商朝宣战之后,不知死伤了多少人命,多少人无家可归?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周国,或者说是为了周王室统一天下的目标…… 他欠这些普通士兵太多了。 “此处还可以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太公。”姬发急忙转身,向太公施了一礼。“这里真是藏兵的佳所,却不知太公是怎么找到的?” “呵呵,我去犬戎时,路上偶尔发现的。我又用术法做了加护,外人根本无法发现,就算从空中飞过也看不到。”太公捋着胡须,微微笑道:“这仗打了几个月,将士们也都累了。正好让他们在这里歇一歇。” 觉察到姬发的情绪不佳,太公又说道:“这次兵败,倒也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打仗岂有不败的?再者那吕岳的瘟毒术确实厉害,幸好最后终于除了这个祸殃。” 姬发点点头,出神地望着湖水上的反光。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姬发终于忍不住问道:“太公,东夷……” “呵呵,我知道你会问这件事。”太公笑道:“东夷之事,其实事关天下归属啊。” “怎么说?” “黄飞虎本是纣王身边的重臣,更是商朝两根顶梁柱之一。现在他不知为什么竟然反出朝歌?嗯,不管怎么说,这对咱们来说都是大好事。东夷之乱,这次不同寻常。” “嗯。”姬发点头说道:“我听说,当年从朝歌逃走的殷郊殷洪正在东夷领兵。” “正是。东夷这次打着扶持明君的旗号,说要让两位王子继位,把纣王赶下台。这些年来,商朝早已外强中干,许多大臣心里都对纣王满腹怨言哪。可是除了纣王,谁又能挑得起这个担子?就算能挑得起,闻仲和黄飞虎也不会答应。” 思考了一下,太公继续说道:“但这次可不一样。殷郊殷洪若是子继父位,天下仍是商朝的,朝中大臣也都可以保得身份,又可趁王位换人之机得些便宜。纣王真是不得人心哪,竟然连黄飞虎都反叛了,唉!”摇了摇头,太公接着说下去。“因此朝歌众臣对东夷这次叛乱是明着要参与,暗中却不想多管。你想,若是殷郊殷洪二人真的攻回朝歌,坐了王位呢?所以有些大臣不光不出力,反而私底下想方设法去支持东夷。有人向东夷偷运钱粮,还有人往东夷传递消息。无非是为了将来两位王子万一坐上王位,他们也就可以凭功升官。” 正文 钻石卷一(139) “难怪这次东夷之乱闹得这么凶!”姬发这下子明白过来。他并不是没想到这些可能性,只不过,当这件事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惊讶。纣王是怎么搞的?手下大臣们竟然都是这种心理,表面支持纣王,其实早就各怀异心。黄飞虎并不是惟一反叛的人,其他大臣估计多数都有反心,只是没有明白表露出来罢了。 看来商朝真的快完了。 不过姬发倒也没想过,他自己也是促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因为周国的威胁,纣王也不会那么拼命征兵敛财,弄得商朝国库空虚,民心四散。除了西周和东夷,另外虽然还有一些小方国,但它们对商朝根本构不成大的危险。只有周和东夷才是纣王的心头之患,偏偏这两个祸患却总是无法清除干净。 要同时对付西周东夷,还要维护国中稳定,尽力支撑摇摇欲倒的商王国,纣王其实真的尽了极大心血。眼下商朝所面对的局势十分危险,纣王只是靠着暴力统御,加上治国、战争的经验,还有闻仲与黄飞虎两个人的支持,才勉强撑了下来。 而现在,支撑商朝的柱子已经断了一根。 “黄飞虎……”姬发自言自语地说道:“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举家逃出朝歌。”太公看了姬发一眼。“如果黄飞虎肯加入周国,倒是个大大的助力。” 姬发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黄飞虎不仅能征善战,更在朝歌身居高位,国事机密一定知道不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太公,那黄飞虎为人十分正直,对商朝又一直忠心耿耿。我曾见过他,对他是很佩服的。但我担心,他会不会愿意归顺。” “他越是正直忠心,现在就越容易归顺。要知道刚逆则折,水倾而反。”太公伸手向前面的小湖一指。“若是在湖中筑下土堤,把湖水拦在左边,一旦土堤崩倒,湖水一定会冲到右边去,那时右边的水却会比左边还多。” “但是眨眼之间,湖水又会冲回左边。”姬发渐渐明白了太公的意思,兴致勃勃地跟太公讨论起来。 “所以才要趁这个机会赶快下手哇。”太公笑道:“现在黄飞虎一时冲动,反出朝歌,咱们就要借机把他抢到手。等到他归顺周国,叛商已经成了事实,他就再也不能回去了。况且,黄飞虎一直忠心辅佐商朝,现在却公然反叛,一定是纣王做了什么极坏的事。咱们找到黄飞虎,以理规劝,想必他能够归降。要知道正直的人反倒容易说服。如今商朝已经快要崩溃,天下早晚要落入外人之手,难道他自己不明白么?” “太公说的是。”姬发点点头。“但又去哪里找黄飞虎?” “我准备派哪吒去找。” 姬发微微一怔,向四周看了一眼,放低声音说道:“为什么不派杨戬或是雷震子去?他们俩更精细些。若是能请龙吉跑这一趟,那就最好了。” 太公摇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神色间颇有些无奈。“咱们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两三个月。哪吒是个闲不住的脾气,一定会出去到处乱逛,我又看不住他。若是被人发现哪吒,进而找到这里来,岂不是麻烦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派哪吒出去,正好也闹些事端,让商朝各处乱一乱。” 想到哪吒在商朝境内到处捣乱的样子,姬发不禁也跟着笑了。不过,他很快就收住笑容。 “太公,闻仲会不会知道咱们并没有死?要是他不知道,咱们却派哪吒出去,被他发现了,岂不是反而泄露了事机。” 正文 钻石卷一(140) “这件事早晚瞒不住他。我看哪,闻仲现在也已经猜到了,只是找不到咱们的藏身之处而已。他也没时间来找,我看他几天之内一定会离开西歧。” “不错。”姬发赞同地说,“黄飞虎一走,东夷之乱,除了他没人可以平定了。不过,闻仲一定会派军在西歧驻扎,以防我们回攻。嘿,闻仲多半没想到,咱们在西塬四国还存了数万兵力。太公,要把这几万人悄悄从西边调过来,就又要倚仗您的术法了。” “嗯。”太公点了点头。“不过,这些兵马来了之后,咱们也不忙回攻西歧。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那件事,必须要王上你亲自去做。” “什么事?” “现在还说不清。”太公若有所思地说,“有些事,我也想不明白。要等哪吒找到黄飞虎之后,我还要向黄飞虎探问。不过,闻仲回军的路上,一定也会四处搜寻黄飞虎。”他望向东北方,自言自语地说道:“只希望咱们能抢在前面才好。” 乙 临潼关下,行人稀少,田地荒凉。自从征伐西歧,从朝歌到周原,一路上的农夫大部分都被征召入军,因此路上不仅商旅大大减少,连农人都见不到几个了。 但这对于黄飞虎来说,却是件好事。 看了看左右,黄飞虎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叛出朝歌,他一家人一直在荒野中东躲西藏。身边的几个兄弟,还有几个儿子,倒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但是手头没有兵,只有一些护卫和家仆,一旦被商朝军队碰上,必定会被全捉了。 因此黄飞虎一行人始终不敢走大路,只抄小路前进。 但是前面的临潼关却是他的必经之地。要是以前,他过临潼关自然毫无阻碍,但他现在是叛臣之身,怎么敢露面? “咱们真的要去西歧?”黄飞虎迟疑地问道。 “那当然。”回答他的是黄飞虎的兄弟黄明。“你也不是不知道,西歧周王一向仁德治国。当年文王姬昌又跟你是旧识,你还救过姬昌。不去西歧,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黄明伸臂一摆,“这一片全是商朝属地,咱们不管藏在哪里,早晚必定让人揪出来,那时全家都要被砍了脑袋啊。” “嗯。”黄飞虎沉吟起来。当他提兵去东夷的时候,闻仲也已向西歧发兵。他此刻还不知道,西歧已被闻仲攻下。但他觉得,只要进入周国的范围,至少这一家人就算暂时安全了。正如黄明所说,以叛臣的身份滞留在商朝属地中,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既然如此,咱们得想办法过临潼关才行。”黄飞虎说道。 他向远处望去,只见临潼关城墙高耸。心中正在思考如何能过得了这道关卡,小路上忽然有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乘客穿着商军的短甲,鞍上放着包裹信札。这人骑马奔过,忽然向黄飞虎一行人看了一眼。当他看到黄飞虎所骑的五色神牛时,眼睛突然瞪大了,随即犯狠命扬鞭,飞驰而去。 黄飞虎脸色一变。“全都散开躲起来!”他大声下令。 一群护卫、家仆急忙推着车子奔向旁边的树丛。黄飞虎和几个兄弟、儿子也随之而去,心中满是忧虑。 原来那名乘客确实是往临潼关传信的信使。由于要赶时间,他抄了小路,却不料看到了黄飞虎一行人。黄飞虎叛出朝歌的事情,已经传遍四方,而黄飞虎辅佐商朝数十年,他的样子有谁不认识?因此信使立即认出黄飞虎,当即跑到临潼关报信。 黄飞虎知道这回不妙了。他催着家人快走,一个劲向偏僻的地方钻。但是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临潼关的方向扬起一大片尘土。黄飞虎暗叹一声,知道临潼关商军已出来搜捕,而他这一行人是绝不可能跑得比骑兵还快的。 正文 钻石卷一(141) 他把心一横,干脆叫众人停下,各自抽出武器,摆出迎战的姿势。 没过多久,一名全装贯甲的将官就带着一队战士奔了过来。奔到近前,黄飞虎见对方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三道伤疤,立即认出这是张凤,商朝的一名老将军,论起来还比他高了一辈。 他急忙上前,按着礼数向张凤行礼。张凤却不理睬。他一向脾气火暴,如今看到叛臣,压不住火气,当即挥刀指着黄飞虎,吼道:“好啊,黄飞虎,你竟敢到这儿来?你是商朝支柱,怎么竟会做出这种反叛的事?还不快受缚,让我把你送回朝歌,交给王上治罪!” 黄飞虎沉声说道:“纣王欠我的,我却不欠他。这其中的缘由,我一时说不清,也不想说它。张凤老将军,您今日放我过去,日后我一定报答。” “让我放你过去?休想!”张凤吼了一声,手中长刀挟着劲风,便向黄飞虎当头劈下。 黄飞虎用腿一碰五色神牛的腹侧,神牛向旁边一跳,闪过了这一击。张凤又是一刀砍过来,口中不断骂着:“不要脸的叛臣!”黄飞虎又轻牵缰绳,躲了过去。 张凤不肯罢休,继续提刀追袭。黄飞虎不禁感到气愤。当张凤再次挥刀的时候,他猛一扭身,从鞍下摘起他的黄铜长棍。 其实张凤知道自己并不是黄飞虎的对手,只是激于气愤,才连连向黄飞虎进攻。此刻看到黄飞虎取出黄铜长棍,不禁暗吃一惊。他明白如果真的打起来,黄飞虎要杀他真是容易得很。于是放下长刀,冷冷地问道:“怎么,你真敢跟我动手?” “我不愿与您对敌。”黄飞虎平静地说道,“只请放我一家人过去。” “放你们过去……”张凤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一甩手臂,一个拳头大的铜锤从他掌心飞出。铜锤后面连着细绳,系在他的腰上,这正是他的武器之一。 但黄飞虎征战已久,反应十分迅速。铜锤还没飞到面前,他的棍早就迎了上去。只听“当”地一声震响,然后就是张凤愤怒的吼声。 铜锤被打了回去,正击在张凤的马头上。那马哀嘶一声,前腿一软,几乎把张凤掀下来。张凤又惊又怒,知道自己在黄飞虎面前没有任何优势,于是一挥手,带着士兵转身而去,向临潼关的方向撤回。 黄飞虎并没有追赶,只是皱眉沉思。要去西歧,只能通过临潼关口。如果绕路,要爬好几座山。但是张凤在守关,他又怎么能过得去? 当天晚上,黄飞虎一家人就在荒野中休息。到了半夜,外围的护卫忽然喧哗起来。黄飞虎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声音,急忙奔了出去。只见一个高瘦的男人被黄天化、黄天禄等人围着,押向这边。 “父亲!”几个儿子纷纷喊道:“抓到一个探子!” 黄飞虎迎了上去。那人一见黄飞虎,立即露出激动的神色,大喊道:“黄将军!你还认识我么?” 黄飞虎一怔,突然想了起来,叫道:“萧银?你怎么会在这里?”回头向几个儿子命令道:“放开他,这是我从前的部下。” 黄天化等人不甘心地松开萧银,但仍然小心地监视着他的行动。萧银向黄飞虎躬身施礼,随即说道:“黄将军,咱们没时间叙旧。我现在在张凤手下做副将。他今晚给我下了密令,要我带五百弓箭手,趁晚上来伏击你,把你们一家人全都射死。” 黄飞虎吃了一惊。萧银已经取出一块令牌和一卷帛轴,递到他手中。“黄将军,我已经开了临潼关的角门,派我的亲信在那里守着。你们快从那边出关,稍一迟疑,恐怕张凤就会发现了。这令牌和帛轴有我的印签。你们一家人可以扮作运送军器,凭我的令牌和帛书,前面两道关卡都不会阻拦。一直到界牌关,您的父亲黄滚大人就在那里驻扎,到那儿就安全了。” 正文 钻石卷一(142) 黄飞虎握着令牌和帛轴,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萧银已经回头走向战马,一边说道:“当年您在战场上几次救了我的命,今天我才有个机会报答。黄将军,你们快走吧!” 不等黄飞虎开口,萧银已经跨上马背,消失在夜色之中。 …… “什么?黄飞虎在临潼关出现了?” “正是。”信使急急地汇报道:“此刻恐怕已经过了界牌关。” 闻仲暗吃一惊。看黄飞虎所走的路线,是一直向着西南。难道竟然是去投奔西歧?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闻仲了解黄飞虎的性格。黄飞虎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全力去做;但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而改变了立场,那多半会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黄飞虎辅佐纣王多年,一向忠心不二,如今既然叛出朝歌,极有可能去投奔周国。 闻仲摇头长叹。他刚刚接到消息,黄飞虎叛商的原因,是纣王竟然把黄飞虎的妻子奸杀,这种事情怎么会是商王应该做的?纣王这次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他现在正率领商军向东夷进发,没有时间去拦截黄飞虎。但是他既然接到了消息,如果不处理,就显得他包庇叛臣了。 想来想去,闻仲终于抬起头。 “请余化来。”他吩咐道。 黄飞虎啊,能否逃得性命,就看你的运气吧。闻仲默默地想着。 丙 “绕过这座山,再走几十里就到界牌关了。” “嗯。”黄飞虎点了点头。四下一望,见自己手下的军马车仗绕过山坡,夕阳斜照,映得山上一片通红,景色十分美丽,黄飞虎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这次叛出朝歌,以后要到哪里去?且不说以后,眼下就要见到父亲黄滚,却又怎么跟父亲说这件事? “我去派人通告父亲。”黄明说道。 “不必。”黄飞虎迟疑一下,又改口道:“罢了,先行通告也好。父亲早晚会知道的。又何必让他突然吃惊。” 传令兵领命向前路飞奔而去,黄飞虎继续领着手下家将赶路,众人都是默默无语。 过不多时,黄飞虎忽然勒住五色神牛,侧耳倾听。 “怎么了,兄长?” 黄飞虎不答,又听片刻,转头向后望去。风声中隐隐传来低微的喧嚷声,地平线上,似乎有一段极细的黑线。黄飞虎立即明白了。 “快走!”他大声下令,“后面有追兵!” 众人顿时纷乱起来。车轮辘辘,战马嘶鸣,一行人加快速度,向界牌关的方向急奔。一时间,山边烟尘四起,乱成一团。 但是家将车仗毕竟不如正式的军队训练有素。后面的追兵正在迅速赶上来,距离越来越近。没过多久,黄飞虎已经能看到后面飘扬的大旗,他认得那正是临潼关张凤的旗帜。 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不安,只顾向前飞奔。但追兵很快就接近到一里的距离。黄飞虎暗叹一声,索性吩咐停下车仗,回身等待。 “黄飞虎!”张凤的吼声和战马一同来到近前。“我看你往哪里逃!” “张凤老将军,你何必如此相逼?”黄飞虎平静地说。张凤这次足足带了三千军马,显然是下定决心要把他捉住。放走叛臣的罪名可不小,张凤当然不想被纣王砍了头。 张凤冷哼一声,把一样东西掷到黄飞虎马前。一见到这颗滚动的头颅,黄飞虎顿时心中一酸--萧银果然被张凤杀了。 他正要开口,身边却跃出一个人,叫道:“父亲,你们快走,我来拦住他!”却是黄飞虎的儿子黄天化。 “你……” “父亲放心,这里交给我。”年轻的黄天化自信满满地说。 正文 钻石卷一(143) 黄飞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儿子的能力。 黄天化八岁的时候,在后园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井中。家人遍寻不见,都以为这孩子走丢了,为此贾氏哭了三天。却不料过了几天,黄天化居然自己回来了。一家人自然又惊又喜,问到经过,黄天化说是自己悄悄跑到城外面去玩,迷了路,遇到一户好心的农家住了几天,这才回来的。贾氏见到儿子回来,悲喜交集,也就没追问太多。 事实上,黄天化却是遇到了十分奇妙的事--那口井中,是一位半神人的埋骨之地。 共工神力分化一百零八,每一个得到神力的人不仅会拥有强大的力量,更拥有了长达数百年的生命。但是半神人也有寿命的终结,当他们死去的时候,神力便会流散,重新寻找下一个附生者。然而这一位半神人却有点不同,因为要守住神力的欲望十分强大,死后神力竟然没有消散,仍然固存在遗体之中。这位半神人本来死在朝歌附近的一座山中,神力虽然被遗体禁锢,但仍涌动不休,在神力催动之下,遗体缓缓移动,落入山涧,又掉进一处地缝,顺着地下河漂流,最后却漂到黄飞虎家的花园中。黄天化掉进井里,却在水下碰到了这位半神人的遗体。机缘巧合,这份神力传入了黄天化体内,令他成为神力的下一个继承者,同时他也得到了那位半神人的几件宝物。这一番经历,确实是十分难得的运气了。 这件事黄天化一直隐瞒不说,除了黄天虎之外,其他人全都一无所知。在平时,黄天化一向隐藏自己的神力,丝毫不曾暴露秘密,所以这些年来,众人也只知道黄天化虽然年轻却十分骁勇,没人知道黄天化的真正秘密。 “不要杀伤人命。”黄飞虎严肃地叮嘱道。 黄天化点点头。见父亲带着家将车仗向界牌关拔步而行,自己转身面对张凤,同时从袋中取出一只玉质小雕像,迎着阳光一晃,顿时白光耀眼,雕像突然暴涨起来。 “这是……”张凤和手下军士全都大吃一惊。“麒麟?” 黄天化跳上玉麒麟的背,横枪拦住道路,叫道:“老老实实退回去,不要逼我动手!” 眼见对方召唤异兽,张凤知道这个年轻人来历一定不寻常,必定是身具异能的人。他知道恐怕难以对敌,但事到临头,又怎么能够退缩?于是大声下令道:“擒下这小子!” 商军还没有动作,黄天化忽然一挥手。一道红光从他左掌中飞起,倾刻间化为一条赤红的小龙,火焰随身喷溅,张牙舞爪,在黄天化身周绕行,把他护在中间。几个离得近的商兵急忙后退,有两个甚至大声痛呼--火龙扫到了他们面前,立即把他们的头发烧焦了。 “不想死就退回去!”黄天化叫道。 张凤和副将对视一眼,知道这年轻人不是普通战士能对敌的。他悄悄做了个手势,传令官立即小声把命令传了下去。很快,张凤的军队后方,五百战士悄然移出阵形,向山坡边奔去,打算从那里翻过山坡,绕道追击黄飞虎。 但黄天化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行动。他念了句咒语,手中倏然射出一道金光。几乎是同时,奔向山坡的五百战士之中,领队的军官惊叫一声,翻身落马。他又惊又怒,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自己的马腹被什么东西打了个洞,从右边一直穿到左边。 空中金光闪烁,一转眼又回到黄天化手中。张凤看不太清,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根七寸多长的钉子,不知是什么质地,透着五彩光华,想必是一件蕴含神力的宝物。 正文 钻石卷一(144) “父亲叫我不要杀伤人命。不过,”黄天化转头看看黄飞虎已率着车仗走远,回过头来瞪起眼睛,“你们要是逼人太甚,我可就不客气了!” 和黄天化锐利的目光一触,张凤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可以随时取他的性命。当然,他可以立即下令手下战士一涌而上,但是看看在黄天化身边飞旋保护的火龙,张凤知道就算军士们冲上去,也一定会死伤不少,而能否抓住这个年轻人还是未知之数。 望着黄飞虎远去的背影,张凤不禁犹豫不决。 …… 绕过山坡,又快速奔跑了一阵,界牌关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上。黄家一行人都兴奋地叫喊起来,同时加快脚步往前赶。黄飞虎催动五色神牛押后,一边奔跑,一边回头观望。他猜想黄天化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如此,他仍然为这个儿子担心。他担心的却是张凤那边。黄天化拥有神力异能,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恐怕张凤那边会死很多人。虽然他已经反出朝歌,不能再回头了,但是毕竟曾身为商朝重臣,他不想看到商朝战士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大哥!”黄明叫了起来,“你看,父亲出关来迎咱们了!” 黄飞虎转回头,向前望去。果然,关前出现了一队军马。渐渐接近了,黄飞虎已经看到军马之前飘扬的大旗,上面写着一个“黄”字。而在大旗之下领先奔来的,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虽然年龄已高,但是身穿镶赤铜的精致甲胄,手持长矛,奔行呼喝,威风凛凛,正是自己的父亲黄滚。 “父亲!”黄飞虎催着五色神牛,急忙迎面跑去。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向父亲远远地挥手。还没到黄滚面前,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令他惊讶的是,离黄滚还有几十丈远时,黄滚突然吼道:“上!” 黄飞虎一怔,转眼之间,界牌关的战士分为四队,一涌而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队士兵已把他围在中间,长矛、投枪全都对准了他。黄飞虎吃了一惊,还未开口说话,身边已经被几十根长矛逼住,矛尖寒光闪闪。抬眼望去,黄滚的目光也像这些锋利的矛头一样冷酷。 “逆子!还不束手就缚!”黄滚厉声喝道。 后续的黄家一行人远远看到情势不对劲,立即勒马停步。但界牌关的另两队战士已经从两侧斜着包抄过来。在一片呼喝声中,黄家一行人很快被困在阵形之中。 黄明见机最快,一发现情况不妙,当即勒马回头飞奔。耳边传来战士们的吼声,然后是一阵弓弦响。黄明急忙伏在马背上,双脚拼命夹击马腿,战马嘶鸣一声,飞速向来路奔回。几十支羽箭唰唰掠过黄明身边,其中一支甚至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但是这两队战士中并没有专职的弓箭手,因此射了两轮箭也就停止了。黄明策马逃去,很快就缩成山边的一个小点。 黄飞虎眼见自己被围在核心,身后的车仗也被界牌关战士困住,于是转头向黄滚说道:“父亲,您……” 黄滚重重地哼了一声,黄飞虎当即住口。黄滚勒马而立,一双老眼炯炯有神,把黄飞虎上下打量了一番。隔了一会儿,才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黄飞虎愕然回答:“父亲,我是您的儿子黄飞虎啊。” “呸!”黄滚怒吼一声,如同雷鸣,令黄飞虎身体一震。只听黄滚大骂道:“逆子!你还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嗯?我们黄家三代辅佐大商,从来忠心耿耿,不曾有一人怀有异心。当年你年纪轻轻就充任前锋大将,之后为先帝右军虎翼指挥,又做到大将军。后来王上登位,你就是开国功臣,王上视你为左膀右臂,和闻太师平起平坐,共同辅国。大商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想想去!如今你竟然做出这种叛逆的事来,反出朝歌,听说你还敢跟王上当面交手对战,是不是?你这个逆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跪下!让我一枪刺死你,也省得给我们黄家丢脸!” 正文 钻石卷一(145) 黄飞虎听了父亲这一番话,想要争辩,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低头默然不语。 黄滚见黄飞虎不说话,以为儿子认错了,于是长叹一声,放缓语气,说道:“飞虎啊飞虎,我怎么养出你这个没出息的畜生!唉!”两眼一瞪,叫道:“你是要走正路,还是要走邪路?” 黄飞虎不由自主地问道:“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滚怒冲冲地斥道:“什么意思?你给我听明白了!你要是走正路,就丢下武器跪下投降,我把你绑了送到朝歌,交到王上面前,由王上发落。王上杀你也好,不杀也好,那要看你的运气,可是不论生死,你都还算是个忠心耿耿的重臣。你要是想走邪路……哼,我料你反出朝歌也没地方去,一定是要去投西歧,对不对?若是如此,你既然连王上都敢打,那你把我也打死好了!来来来,你就一棍把我这老头子砸死了,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到这里,黄滚把长矛往地上狠命一插,双手空空,向黄飞虎说道:“来啊!打死我!要不然,我也得自缚上朝歌请罪,到时候王上把我押去处斩,大商重臣平民全都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后骂我老糊涂老混蛋,养出一个叛臣逆子!那时我非先气死不可!快来打死我,我这一死,耳边也得个清净!” 黄飞虎听到这里,眼角早已溢出泪水。透过模糊的眼帘,看着年迈的老父,黄飞虎心中一叹,哽咽着说道:“父亲,你把我绑去朝歌罢了!”说到这里,把青铜棍一抛,跃下五色神牛,伸手就缚。 黄滚一挥手,两边战士取了牛筋索,上前来拉住黄飞虎的手臂。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住手!”声音却是来自半空中。 众人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空中一道白气,托着一只玉色麟麟疾飞而来,麟麟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是黄明,另一个年轻人一手按住玉麒麟的颈侧,另一手平举着,掌中五色光华闪动不停,正是黄天化。 黄滚愕然,喃喃道:“那是天化?”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孙子还有这种本领,一时竟呆住了。 转眼之间,玉麒麟已飞到近前。黄天化左手一按,玉麒麟当即落地。与此同时,黄天化已经一跃而下,跳到黄飞虎身边,吼道:“都给我退开!” 围住黄飞虎的界牌关商军战士,早就知道黄飞虎是黄滚的儿子,也有不少人认识黄天化,心想这一家三代父子间的事情纠缠不清,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又何必得罪其中一方;又见黄天化骑着异兽凌空而来,许多人早已惊得呆了,此刻黄天化这一声吼,战士们本能地纷纷退开,立即闪出一片空地来。 黄飞虎斥道:“天化,不得对爷爷无礼!” 黄天化向黄滚看了一眼,双膝一弯,两手并伏在地,拜了下去,一边恭敬地说道:“天化拜见爷爷。” 黄滚下意识地点点头,说道:“起来。” 黄天化抬起身子----突然间,他就像一只扑食的猛兽一样窜了上去,一下子跳到黄滚面前,手掌贴上黄滚的胸膛。 “天化你干什么?”黄飞虎惊叫道。 却见黄滚眼皮一翻,身躯向后倒去。黄天化急忙伸臂扶住,一边大叫道:“爷爷,你怎么了?” 后面黄明也已经赶过来,和黄天化一起扶住黄滚,惊慌地叫道:“父亲!父亲昏倒了!” 向四周扫视一圈,黄明又叫道:“父亲昏倒了!快送他进关休息!” 界牌关的商军战士一时纷乱起来,黄明早已和黄天化一左一右挟着黄滚,大步向关城大门走去。黄飞虎关心父亲,也跟了上来。后面的黄家车仗也随之而进,而界牌关商军战士没有人统领,乱了一阵,也就喧闹着跟上。 正文 钻石卷一(146) 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进了关。黄明转身叫道:“关上大门!” 他知道张凤的追兵很快就要来到。 丁 黄滚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铺席上,旁边黄飞虎、黄明、黄天化等一群人全都跪着侍候。黄滚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前因后果。他当即张嘴要骂,同时要撑起身子。然而,他发现自己身体无法动弹,喉咙也发不出声音。黄滚急怒攻心,差点再次昏了过去。 黄飞虎见父亲醒来,急忙叫道:“父亲!”还没继续说下去,黄明已经抢过话头,按着黄滚的肩膀,恭谨地说道:“父亲先别生气,我们是有些事情想跟您说,怕您脾气太大,不肯听我们说话,所以才叫天化施了术法。父亲要责怪我们,都由得您。等我们把事情说完了,就立刻解了法术,那时您要杀飞虎,我绝不阻拦,我还会帮着您绑他。” 说到这里,黄明用眼角向黄天化扫了一眼。黄天化低下头去,忍住笑容。黄明当然不会阻拦,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黄天化--他已经听黄飞虎说了黄天化的能力。有黄天化在,谁要能伤害黄飞虎,那才是怪事。黄明又已经跟黄天化商量好,要是黄飞虎低头就缚,甘愿被黄滚绑去朝歌,那么,黄明和黄天化就会把黄飞虎揪上玉麒麟,先飞离界牌关再说。无论如何,不能让黄飞虎落在商军手中。 “父亲。”黄飞虎叫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黄明插话道:“父亲,纣王杀了嫂子,所以大哥才会反出朝歌。” 黄滚眼中仍然滚动着怒气。黄明一见就明白老人的心思: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商朝,在老人看来仍然是不可原谅的大错。于是提高声音继续说道:“父亲!嫂子毫无过错,平白无故,竟被纣王玷污之后摧残至死!哥哥听到消息,从东夷赶回来询问,纣王却要把哥哥也一同杀掉。纣王做出这种神人共愤的事情来,您叫我们怎么办?” 黄滚闻言一惊,脸上浮出惊讶之极的表情,目光转向黄飞虎,意在征询。 黄飞虎黯然叹了一声。想到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竟落到这样的下场,一股悲愤从胸中直冲而起。他大声道:“父亲,自先帝之时,直到今天,我一向对大商十分忠诚,从来没有过异心。多年来为纣王四处征战,出生入死,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身为商朝重臣,为商朝死了也是光彩--可是纣王对我做了什么!贾氏她……” 他哽咽了一下,低下头去,停了片刻,这才能够继续出声。 “我在东夷率军驻守,以抗夷军,护卫朝歌东面屏障。纣王到我家中探视,见她长得美貌,就把她……”黄飞虎再也说不下去,握紧拳头,身体微微颤动。 黄明见黄滚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于是接道:“这件事许多大臣都亲眼见了,如今朝歌许多人都知道,可不是我们胡编乱造!那天我没在,我若是在场,非跟那昏王拼命不可!” 说到这里,黄明叹道:“父亲,您可能还不太清楚,纣王已经不是昔日的纣王了!朝歌早就有传言,说纣王暗中举行秘祭,使用邪法来护佑商朝,却令自己堕入邪路。自从当年苏妲己入宫以后,纣王一直沉溺女色,荒废政务,这您肯定也有所听闻。如今纣王更加昏庸暴戾,滥刑嗜杀。听说他为了妖术秘祭,每天要在宫中杀一个人。许多宫中侍女都莫名其妙地死掉,纣王还在每天补充新人……父亲,纣王如今入了邪路,我看他已经快要疯了!” 正文 钻石卷一(147) 黄飞虎望着黄滚,父子对视片刻,黄飞虎的目光丝毫不曾退却,沉声说道:“父亲,确实是这样的。” “大哥,”黄明拍拍黄飞虎的肩膀,“你把纣王的所做所为,跟父亲说说吧。父亲远在外关,不比你经常出入王廷,许多事情父亲恐怕都不知道。你把这些年朝中发生的事情随便拣几件告诉父亲,也让父亲明白朝歌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黄明说罢站起身来,向黄天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出屋外。 庭院中一队队卫兵侍立,见黄明和黄天化出来,一时不知所措。当初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要抓住黄飞虎一行人,但现在黄滚和黄飞虎等人在屋里聊天说话,似乎又没有敌意了,那么他们现在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黄明不理睬这些卫兵,带着黄天化径直向关城大门走去。来到阶梯边,黄明已经听到大门外传来的喧哗声。 “果然来了。”黄明笑道。 两人上了城头,向下望去,只见张凤率领的临潼关商军战士已经聚在关前。张凤当然知道黄滚是黄飞虎的父亲,担心黄滚会和黄飞虎同心反叛,甚至率兵出城和他对战,因此不敢太接近界牌关,只在关前扎下阵形,派了使者在关前喊话,要黄滚出来见面。关上战士回话说黄滚老将军此时身体不佳,正在宅中休养,张凤根本不信,几名副将还大叫说如果不开关门,他们就要硬杀进来。这一下,界牌关守军就更不敢开门了,只在城头上列好弓弩手,和城下的张凤对峙。 黄明眼睛一扫,已经大致明白了状况。于是向黄天化笑道:“天化,你下去跟他说。” “怎么说?” 黄明在黄天化耳边说了几句话,黄天化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取出玉雕像,召唤出玉麒麟来,跨坐上去,挟着白光从城头上直飞而下。 张凤等人见黄天化飞下城头,都本能地握紧武器,凝神戒备。 只见黄天化催着玉麒麟走到阵前,向张凤并手躬腰,施了一礼,说道:“劳烦张老将军一路奔波了。我爷爷这时正在和父亲说话,一时分不开身。他叫我来跟张老将军说,他很快就会把父亲绑缚朝歌,请老将军回临潼关等候。” 张凤冷哼一声,叫道:“你这毛孩子还想骗我?黄滚老头子一定是打算跟黄飞虎一起背叛了,是不是?这老家伙脑子糊涂了,做出这种叛逆的事情来!你叫黄滚出来跟我说话!” 黄天化说道:“我爷爷身体不适,现在还昏迷不醒,不能出来。” 张凤怒极而笑,叫道:“你刚才还说黄老头子在跟黄飞虎说话,怎么这会儿又昏迷不醒了?明明是在说谎!” 黄天化装出失言的样子,急忙说道:“这个……张老将军,”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爷爷说,这件事是我们家的私事,不敢劳动您来帮忙。您还是回临潼关去等消息吧!” “他是没脸见我!这个混帐老黄滚!” 黄天化脸色一沉。“张老将军,您也不必口出恶言。我爷爷说,念及旧情,他不会跟您动兵交战。可是您若强要把我父亲捉走,我们可不答应。我说句实话,我父亲黄飞虎能征惯战,别说是您,就是闻仲亲自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就攻破了我们界牌关!” 说完这话,黄天化勒转玉麒麟,轻叱一声,腾空而起,向城头飞去。 张凤气得直咬牙。但他也是一位老将,知道黄天化所说的没错。眼下自己带出来的兵只有几千,界牌关里兵力比他多出几倍,加上黄飞虎这一位大将军,还有黄天化这个身具神力的异人,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想来想去,张凤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怒道:“嘿!逆臣!早晚有你们后悔的一天!” 正文 钻石卷一(148) 说罢挥手下令道:“走!退回临潼关!” 商军战士随着张凤退了下去。没过多久,界牌关前就恢复了静寂。 “咱们真的要走吗?” 望着身后界牌关高耸的城墙,在夜幕中渐渐化为模糊的暗影,黄滚叹了口气。 “父亲,咱们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对。”黄明劝慰道。 黄滚默然。看看四周的黄家一群人,苍老的头低了下来。 听了黄飞虎的叙述,黄滚真是又惊又怒。惊讶的是,纣王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暴虐的样子。愤怒的是,梅伯、商容、比干等人都和他是多年的故交,他们死去的消息传到他耳边,他也曾喟叹不已,却没想到这些老友竟然都是被纣王摧逼致死的。听说纣王造了酒池肉林供自己玩乐,耗费巨额财富修筑鹿台、摘星楼,还造了炮烙、虿盆这样残酷的刑罚,杀大臣、杀王后、杀侍卫、杀宫人,尽管黄滚一生见过许多不人道的惨事,也不禁为纣王的所做所为而惊愕,同时更感到栗栗自危。 但是黄家毕竟三代辅佐大商。想不到今天却要叛逃…… 黄明看出黄滚的心思,于是劝道:“父亲,以纣王现在的脾气,若是把大哥送回朝歌请罪,纣王必定不会宽宥,咱们一家老老少少,全都会被处决。您年事已高,我和大哥也都不年轻了,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天化、天爵、天祥这几个孩子还小,他们可从没犯过什么错,还有这些家人,没有招惹过谁,要他们去自投死路,那是多大的冤屈?” 看看父亲,黄明又道:“父亲请想,您若是治军不明,克扣军饷,打骂军士,随意杀害属下,还强占属下的妻子……” “混帐!”黄滚怒道:“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来?” “父亲息怒,我只是打个比方。”黄明笑道:“假若您做出这些事来,那么手下战士偷偷逃走,不愿再归于您麾下,您说这是谁的错?” “入了军旅,便要服从命令。军士叛逃,本身就是不对……” “可是父亲,您治军不明,军士叛逃,这件事要论责任,主要还得归在您身上啊。” 黄明还要再说,黄滚挥手拦住话头。“行了,你也别再说了。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只是……”回望界牌关的方向,城墙早已隐在夜色中看不见了。黄滚闭了闭眼,黯然道:“只是这一走,实在是……” “我明白,父亲您是舍不得大商,更加不愿背上叛臣的骂名。可是父亲请想,这件事要让天下人知道,人们都会为咱们摇头叹息,却不会帮着纣王说话。毕竟,是纣王先对不起咱们家。更何况,父亲,咱们也没法回头了。张凤老将军听说大哥跟您进城叙话,已经怒而退回临潼关,此时大概已经把帛书快马飞递朝歌了。咱们一家人现在全是被缉拿的要犯,除了逃走,还有什么活路?” “你跟张凤说了什么?” “我没跟他说话。”黄明笑道:“我是叫天化侄儿去说的。” 黄滚一闪念就已明白,骂道:“黄明啊黄明,从小我见你聪明有心计,时常夸你。想不到你倒把这诡计用在我身上!你拉自己的兄弟陷入不忠不义之境,还要把老父拉进来。你这混帐儿子,我真后悔生了你!”怒气冲冲,倏地手腕一翻,唰地拔出短剑。 黄明身子一僵,却不敢闪避。黄飞虎在一旁急叫道:“父亲!父亲息怒!”探身近前,却也不敢阻拦。 黄滚瞪着黄明,又扭头瞪视黄飞虎,隔了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慢慢把剑插回皮鞘中。 正文 钻石卷一(149) “罢了!我算是被你们害了……” 看看前面黑沉沉的夜路,黄滚又道:“好罢,明儿,你心眼儿多,有计谋,你倒说说,咱们一家人要逃到哪里去?” 黄明差点就说出投奔西歧的话来,但他立刻把这话压在喉咙里。黄滚对大商一直忠心,此刻刚刚叛离,感情上一时还扭不过来。现在要是说去投西歧周家,黄滚非翻脸不可。 他正在犹豫着该怎么回答,黄天化忽然低叫道:“停下!都停下!” 众人愕然,只见黄天化双眼直视右前方,一副紧张戒备的样子,却不知在看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荒野之中浮出两点桔红色的光,离地几尺,远远地向这边飘过来。 “那是什么?” “都别动!”黄天化叫道,随即召出玉麒麟,跑过车仗,来到最前面,凝神而立。玉麒麟四足紧扣地面,有些不安地低鸣,似乎感觉到对面来了劲敌。 没过多久,夜色中现出一个骑马的人影。在朦胧的月色中,隐约可见这人面相凶悍,身穿短衣,没有套战甲,手中横握一支大戟,轻松自得,缓缓而来。他胯下的座骑却是奇怪,像马却不是马,应该是四蹄的地方长着四个爪子,两眼竟然喷着小团小团的火花。这只奇怪的马一接近,黄家这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马匹纷纷惊嘶乱跑,把许多人都掀下马来。只有黄天化的玉麒麟和黄飞虎的五色神牛仍然昂然而立。黄飞虎一把扶住黄滚,令老人避免了摔落马下之灾,而另一边的黄明早就掉到地上唉哟出声。 对方来到黄天化前面十丈处,勒住座骑,向这边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黄天化问道。 “我?”那人看看黄天化,略带惊讶地说道:“想不到竟然能碰上异人哪。好吧,大家都有神力,同出一源,我就告诉你,我叫余化,号称七首将军,商朝太师闻仲拜托我帮汜水关韩荣捉拿黄飞虎。”向车仗中扫了一眼,余化叫道:“喂,那个骑牛的,你是不是黄飞虎?过来吧,省得我费事。” “想动我父亲,先过了我这一关!”黄天化叫道。 “你是黄飞虎的儿子?”余化的目光又回到黄天化身上。他冷哼一声,说道:“看在同是半神之体,我才给你留个面子。你以为凭你那点神力能跟我斗?小心我把你剁碎了喂我的火眼兽。” “你试试看!”黄天化怒道。 话音未落,余化忽地一抖手,长戟随之向黄天化一指。没有声音,没有光芒,黄天化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向后一栽,当即翻倒在玉麒麟背上,几乎坠地。 黄家众人大吃一惊,黄飞虎已经催动五色神牛冲了上去。奔到玉麒麟旁边,黄飞虎看到儿子手捂左胸,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半闭着,正在低声喘息。 “天化!你怎么样?” 黄天化微微动了动,却不回答。 黄飞虎不知儿子中了什么术法,见儿子伤成这样,急怒攻心,向余化吼道:“你要捉我?来吧!尝尝我手中这根棍!” 余化哈哈大笑。“凭你?嘿嘿,一个凡人,只沾了些天地灵气,如何与我神力对抗?我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杀了你!”说罢又是大笑一阵。 黄飞虎紧盯着余化,隔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你笑完了没有?” “笑完了,又如何?” 黄飞虎猛地大吼一声,双腿一夹,五色神牛厉鸣一声,如同疾风一般向余化冲去。离余化还有两丈,青铜棍舞出的烈风已经逼到余化面前。 余化反应迅速,抬手就要施术,却不料身下一抖,火眼兽向后一跳,竟差点把他掀下来。余化吃了一惊,再要迎敌,黄飞虎已经冲到面前,棍头距他的肩膀不足三尺。余化看看躲避不及,危急之下猛一侧身,同时双手举戟,向上一挡。耳边“叮”地一声大响,几乎震破了他的耳鼓,余化只觉得手臂一热,长戟竟然脱手飞出。紧接着,火眼兽又是一跳,却是黄飞虎在擦身而过之后,翻转手臂,用棍尾在火眼兽臀后狠狠敲了一下。这一次余化再也坐不稳,一翻身就从火眼兽背上掉了下来,幸好他及时念出一个单字,身体飘然而起,稳稳地落在地上。 正文 钻石卷一(150) 余化一转眼间两次受袭,被搞得如此狼狈,心中十分恼怒,更恨火眼兽如此没用。他却不知道,黄飞虎的五色神牛是上古异种,最早的血脉据说是源于夔牛,那是声如巨雷、跺脚撼地的异兽,后来被黄帝斩杀后取皮做鼓,只一通鼓就惊退了蚩尤的军队。夔牛和其他几种异兽杂交混血,流传到今天,虽然没那么神异,但威势仍在,当年黄飞虎随纣王的父亲帝乙出征东夷,催动神牛冲锋,一人一棍杀退了东夷两千战士。火眼兽虽然也是异兽,但却抵不住五色神牛冲锋之威。 余化又气又恨,脚才沾地,已经开始吟咒。黄飞虎久经战阵,知道对方既然身怀异术,那就绝不能给对方施术的机会,于是猛一挥臂,青铜棍化为青光直飞向余化。余化急忙闪开,神牛又已冲到。这时他站在地上,正面对着神牛怒冲冲的眼睛,知道这冲锋不可硬顶,立即身子一晃,向旁边飘了出去。“哧”地一声,他的上衣被黄飞虎的短刀划开,破袖子垂在肩膀上。与此同时,黄飞虎也已奔到铜棍落地的地方,一探身就把铜棍捞起,勒转神牛,就要再次冲击。 余化心中暗暗惊讶,他一向自负神术,却从来没和人间的勇士战斗过,更没上过战场,因此不知道惯于军战的黄飞虎竟然会如此勇猛。恼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活捉黄飞虎的命令,当下伸手在衣袋中一探,随即挥出,只见一道银光径向黄飞虎刺去。这是他的老师余元所教的“化血神刀”,虽然他的刀没有余元那样厉害,但如果打在凡人身上,必定会中者立毙。 但银光刚到半途,旁边却斜飞过一道彩色光芒,叮当一声,银光被撞飞出去,而彩光也落在地上。与此同时,传来黄天化的叫声:“你敢伤我父亲!” 玉麒麟奔到黄飞虎和余化中间,黄天化横剑而立,顺手一招,攒心钉从地上飞回手中。他知道余化不易对付,立即放出另一只手中的火龙标。一条火龙腾燃而出,绕着黄天化和黄飞虎转圈,把两人护在中间。 余化冷笑道:“这点本事,也要跟我动手?”说着念动咒文。 黄飞虎和黄天化并肩而立,问道:“天化你受伤没有?” “没事。刚才被他偷袭,一不小心撞破了护体灵气,不过倒没受伤。”黄天化回答道,同时压住胸间的疼痛。他实际上已经被余化的无形神力击伤,只是不肯让父亲看出来,更不想被余化发觉。 此刻余化怒气冲天,诵过咒文,两眼暴张,双手忽地向外一推。黄家父子惊呼一声,只觉得脖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几乎无法呼吸。余化双臂上抬,黄飞虎和黄天化竟缓缓升了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线吊在半空,两人都是面色发青,双手在喉咙前乱抓,看样子快要窒息了。 黄天化身具神力,也觉得难以忍受,转头见父亲连嘴唇都已经变色,双手挥动渐渐无力,心中惊慌万分,知道父亲恐怕是快要憋死了。但他拼命挣扎,也脱不出余化的控制。 “叫你们父子死在一起!”余化恶狠狠地吼道。 黄明等人见此情景,都各持武器冲上来想要救援。但余化只是轻念了两句咒语,一阵狂风便平地而起,把黄明众人吹得东倒西歪,哪里能靠近去? 正在危急之时,空中突然金光一闪,紧接着余化怪叫一声,似乎十分痛苦。黄飞虎和黄天化“砰”地掉到地上,大声喘息。 只听余化怒叫道:“你是谁?干嘛来坏我的事?” 正文 钻石卷一(151) 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道:“你又是谁?干嘛来坏我的事?” 黄飞虎抬眼望去,却见面前多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又从两边披散下来,身穿素纹小袍,长及大腿,却没有袖子,露出两条白胖可爱的手臂。这少年腰间穿着暗红色带褶短裙,下缘绣着荷叶边,脚上则是暗红色细麻履。一身打扮十分可爱,却有些怪异,不知是什么来路。 余化捧着右臂,看来是被这少年用什么东西击伤了。他怒道:“我怎么坏你的事了?” “咦?你当然坏我的事了。”少年撅着嘴说道:“我来找黄飞虎,你却要杀他,你说你是不是要坏我的事?” 向余化瞪了一眼,少年又说道:“呆会儿再跟你算账。”说罢转身走向黄飞虎,问道:“你就是黄飞虎吧?” 黄飞虎点点头。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帛轴,扔到黄飞虎手里。“武王叫我把这个给你。” “武王?哪个武王?” “还有哪个?周武王,姬发!”少年向背后努努嘴,“这家伙是谁?” “他说他叫余化,是闻仲派来捉我的。” “我叫哪吒。我这名字比他好听多了。”少年咧嘴一笑,转身面对余化。“喂,武王的事我办完了,太公的事也该办啦。太公说,要是碰上姓余的,就把他打回鱼形,扔到河里喂猫。想不到还真有个姓余的。啧啧,太公占术真厉害。”向余化一瞪眼,叫道:“喂,赔我十块金砖!” “什么?” “金砖!”哪吒展开左手,一小块金砖闪闪发亮。“刚才打到你的时候,好像碰伤了一个角。你得赔我,赔十块!” 余化还未回答,哪吒已经清叱一声,右手火尖枪挟着火焰疾刺而出。 余化自然看得出哪吒也是身具神力的异人,而且神力似乎不在自己之下。他不敢轻忽,急忙撤身退后,同时一挥手,把长戟召回手里。正要迎敌,却不料哪吒的枪尖一抖,倏然爆出一条长长的火舌。余化猝不及防,火焰直扑脸颊,衣服“蓬”地烧了起来。他大惊之下,就地一滚,这才躲开了哪吒这一枪。 哪吒哈哈大笑。余化狼狈地爬起身,见上身衣服都被烧得破破烂烂,皮肤生疼,心中大怒,双手向胸前合围,闭目垂头,念起一串长而古怪的咒语。大团绿雾从他身边升起,突然间,余化左肩一响,冒出一颗头颅来,这颗头比余化真正的头要小上一半,青面獠牙,口吐浓烟,样子十分可怕。 黄家众人都吃了一惊,哪吒也“咦”了一声。只见余化右肩又冒出一颗头,接着是左肘,右肘,左手,右手。加上他本来的头颅,一共是七颗,七对目光杀气腾腾瞪着哪吒。 “他说他外号叫七首将军。”黄天化在后面说道。 “哼!有什么了不起。”哪吒撇撇嘴,也念出几句咒语。只听格格连响,哪吒肩上竟也冒出另外两个头颅,肩后更长出六条手臂,化为三头八臂之形。黄家众人看到这对峙的两人变化异状,都惊得呆了。 哪吒见余化有七颗头,自己只有三个,终究是比对方少了,心里很不高兴,三张嘴同时叫道:“呸!七个头有什么?我一个顶你三个!”说着便涌身冲了过去。这时他八条手臂执了两根火尖枪、金砖、乾坤圈、红绫、神火罩等各样宝物,浑身被火焰包围,向余化直扑而去。 余化见哪吒来势汹汹,也不敢轻忽,七张嘴中吐出红光、绿雾、白烟、黑气,大团大团的烟尘把自己包裹起来,也向哪吒冲击而去。只听“蓬”地一声巨响,火焰与彩烟撞在一起,两个人的身影顿时被隐没在烟雾中。 正文 钻石卷一(152) 黄家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只听烟雾中不断传来砰砰的声音,越响越急,间或还传出哪吒的怒叱,或是余化的大吼。火束红光不断刺破烟雾团,射向四周,其中一道红光击中附近一棵小树,树干竟“啪”地折为两段。 “大家退后,各找地方躲着!”黄飞虎大声下令。 众人纷纷藏在山石之后。黄飞虎和黄天化站在一块大石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心中担忧,盼望哪吒能够取胜。 烟雾中的声音越来越大,却越来越稀疏了,经常好一阵子都没声音,之后却突然爆响一声,震得烟雾团四下迸散。隔了十几丈远,黄飞虎都能听到剧烈的喘息声,可知里面两人已经斗到相当激烈的程度。 忽听一声怪响,像是金属撞上了木质。然后就是一片沉寂。又过了良久,烟团中仍然没有声音。 “父亲,这……”黄天化看看黄飞虎,跨上一步,“我去帮忙。” “天化不要鲁莽……”黄飞虎伸手一拦。 就在此时,烟团中突然传出如雷的巨响,刹那间,千万道烟柱向四面八方飞散,其中却有一个灰黑的影子腾空而起,向西方疾射而去。紧接着,哪吒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 “跑吧!跑得远点儿!哼哼,下次再让我看见,我把你骨头都烧成灰!” 黄家众人松了口气,知道这场比斗是哪吒胜了。果然,烟雾散退,哪吒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他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只是衣服有些破烂,脸上臂上也有几道血迹。 “咱们走吧。” “去哪里?”黄飞虎愕然。 哪吒一怔,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忘了。”随即向黄飞虎并手一礼,说道:“哪吒奉周武王及太公之命,请武成王黄飞虎去相见叙话。嗯,别的话我也不会说,你自己看吧。”向黄飞虎手中的帛轴一指。 黄飞虎展开帛轴,和黄滚等人一同观看。这是周武王姬发亲笔所写,帛书上言辞十分谦恭,说纣王无道,忠臣良将虽然一心辅商,奈何商朝天时已尽,并非人力所能挽回。素知武成王黄飞虎是镇国猛将,今既离开朝歌,何妨加入姬周,共商大业,征讨昏王,以安天下、救百姓,等等。帛书最后又说,若黄飞虎不愿归周,周国也会保护黄飞虎安全,护送黄家人找一处清静无人的地方,并且谨守秘密,令纣王找不到踪迹,以后黄飞虎一家人可以避世安居,颐养天年,等等。 众人看完,相互对视一番,目光都集中在黄飞虎身上。黄飞虎迟疑着,却望向老父黄滚。 黄滚叹道:“罢了,事已至此,咱们也无法回头。飞虎,闻仲与你多年至交,连他也派人来追杀你,还请了异人来,非要取你性命……商朝的地方,咱们是呆不下去了。咱们这就去和武王见面吧!” 黄飞虎点点头,又说道:“只是路途遥远,若是再有人追杀……” 哪吒笑道:“太公早准备好了。”从黄飞虎手中拿回帛轴,在背面点了几下,往地上一甩。两尺长的帛轴忽然变大变宽,一直伸展出去,最后竟扩到十丈方圆。 “都上来吧!” 黄天化当先登上帛布,回头把黄飞虎和黄滚扶上来。后面黄明带着众人陆续登上帛布,车仗也推了上来。哪吒见众人都已踏上帛布,叫道:“都坐稳了!”随即念诵咒语,拉住帛布前端一扯。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哪吒脚踏风火轮,一手牵着帛布,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稍一停留,随即向西边快速飞去,转眼就隐没在夜空中。 正文 钻石卷一(153) 戊 朝歌南面二百里之外,地平线上起了一阵烟尘。过不多时,战车滚滚,马蹄阵阵,商军自西南方快速驰来。 得胜归来的商军,个个都带着兴奋的神色。这次攻打西歧,他们中有许多都立了战功。不过,这一回的交战,是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有那么多身具神力的异人,各怀绝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当然,神力的破坏性也是极为可怕的。 能够返回的军队,还不到出兵时的一半。 这还是多亏了闻仲闻太师。否则的话,商军别说取胜,就是想活着回来都是难事。 此刻闻仲正坐在中军的车仗里,默默出神。 西歧之乱虽然暂时解了,但是东夷的危机还没有解决,甚至可以说迫在眉睫。失去了黄飞虎,留在东夷的部队连防守都困难。东夷地势复杂,商军驻扎的部队经常遭到突然袭击,等到组织兵力追赶的时候,夷兵早就潜入山岭、大泽、河滩、农田了。 而且在东夷充当领导的,还是纣王的两个儿子殷郊殷洪。以他们为名号,东夷的叛乱居然变成了名正言顺的讨伐暴君之战。单论声势,这次东夷叛乱就不一般。附近的许多小方国都已经起来支持了。 而纣王…… 闻仲摇了摇头。纣王是怎么了,为何做出一连串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黄飞虎之所以叛乱,是因为纣王将黄飞虎的妻子先奸后杀。想到这里,闻仲禁不住热血上涌,恨不得当面对纣王大骂一通。 黄飞虎辅佐纣王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纣王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闻仲望着朝歌的方向,忽然长叹一声。“算啦。”他喃喃自语。“我还是不回朝歌了。” “太师?”一旁的护卫听到了他的话,疑惑地追问道,“怎么,您不回去么?” “不回去。”闻仲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了决定。“东夷那边事态太紧张了。我没时间到朝歌参拜王上,这就直接奔东夷去罢。” “但是,太师您也该回朝歌歇息一下……” 闻仲不耐烦地挥挥手。“歇什么歇。国事要紧!东夷那边正等着我呢。” 他吩咐车驾停下,取出毛笔丝帛,写了几行字,随即叫来使者,吩咐把这帛书送到朝歌去。然后他叫来手下的将军,令他们不必改变方向,径直向东夷进发。 听到不回朝歌的命令,将军们也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也明白东夷情势紧迫,闻仲做出这个决定也并不奇怪。 事实上闻仲也很想让这些将军和战士们休息。但是,西歧虽被攻战,姬发、太公等人却没有踪影。从西歧回军时,他调了邓九公守卫西歧。一路上回来,闻仲又把手下的兵沿路散入各处关卡,以防万一。这样的话,即使周军卷土重来,首先就很难收复西歧,再次,商周边境各关卡有兵守把,周军就算复出也不会危及到朝歌。 因此闻仲此时手头只剩下两三万人。这些战士虽已征战好几个月,现在闻仲却还不能让他们休息,他还需要他们去增援东夷的商军。 但是,他不愿回朝歌,最关键的还是为了纣王。 想想纣王这段时间,做了这么多糊涂事。他若是回到朝歌,群臣一定会向他告知。那时他总要面对纣王,这些事他是说还是不说?如果闭口不提,不仅不合他的性格,更有负于群臣的看重、先王的托付。若是拿这些事来指责纣王,却又让纣王如何应对? 尤其是奸杀黄飞虎妻子的事情,纣王一定没有脸面跟他谈这件事。 自己作为臣子,何必让王上为难?不如先躲过去,等到打下东夷,天下安定了,那时这些事情也都过去了,他再回朝歌向纣王进言吧。况且,东夷也确实需要他快点去。探报说道,早在半个月前,留在东夷的商军就已经伤亡三分之一了。 正文 钻石卷一(154) 没有大将领兵,又驻扎在陌生复杂的地域,这些商军简直是待宰的羊。闻仲知道,如果不是东夷军械不整,畏惧商军的战斗力,那现在东夷的商军恐怕早就被歼灭得干干净净了。 当晚,商军就在旷野中扎营。歇了一夜之后,继续向东进发。 第二天的下午,一骑马从朝歌的方向急奔而来。很快,一束帛书就被送到了闻仲手上。 “比闻西歧之胜,太师劳苦功高。正宜相聚言欢,何以不入城而去?可速回朝歌,宴于宫中,佳肴美馔,郁匕醇醪,尽待于席前……” 闻仲捧着帛书,慢慢闭上了眼睛。过不多时,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接着,连身体都开始抖动。 “太师?”护卫惊疑地问道,“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闻仲几乎失态地叫了起来。他捧起帛轴,脸上现出又是恼火又是伤心的神色来,看样子像要把帛轴摔在地下。 但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转头向文书官说道:“取丝帛来!” “太师。”一名将军走上前来,“王上有何指令?” “王上叫我不急着去东夷,先回朝歌饮宴相聚。”闻仲嘶哑地笑了笑。“嘿嘿!想来黄飞虎叛乱之后,王上心中不定,如今我不回朝歌径去东夷,王上竟对我起了疑心……” “啊?”将军和护卫们全都愕然。 闻仲本来不想说出来,但是,纣王的帛札中所表露出的意思确实令他悲恼交集,一时胸口热血翻涌,竟觉眼前发花。他猛一转头,从文书官手中夺过丝帛,随即一张嘴,狠狠咬上自己的右手食指。 “太师!”周围传来一阵惊呼。 闻仲毫不理睬,伸指在帛上疾书。不过片刻,丝帛便出现了一个个血红的字迹。 “臣受先王所托,忠心辅商,至死不渝……” 写到此处,闻仲心血上涌,脑中一阵迷糊,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定定神,把丝帛卷成一束,递给使者道:“将此书拜送王上,以明我心迹!” 闻仲说罢,立即拨马转身,疾驰而去,混入向东行进的军阵中,再不回头。 己 “黄飞虎肯归于我军,真是一大幸事。”姬发向太公说道。就在今天,哪吒带回了黄飞虎一家人,姬发与黄飞虎恳诚相谈之后,黄飞虎终于决定加入周军,一同讨伐纣王。 “是啊。武成王勇猛无敌,又善于治军,更深知朝歌及商朝底细。有他帮忙,破商更容易了。”太公笑道。 拈着白须,他沉默了一会,又说道:“嗯,周军复出之前,还有件事要去办。这件事一定要你跑一趟了。” “太公请说。” “你要去……”太公微微一顿,“去朝歌。” “去朝歌?”姬发惊讶地问道。 太公点点头。“正是。你要去毁掉九鼎。” “这……”姬发迟疑了。他知道九鼎现在是商朝气运的根基。要是毁掉九鼎,周国必能重振。但是九鼎据说是以九方奇物,加上神力术法铸造而成,他怎么能动得了它们? 似乎是看出姬发的疑惑,太公缓缓说道:“你能行,而且这件事也非你不可。那便是凭了你手中的照胆剑。” “照胆剑。”姬发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剑柄。一股热力从掌心透出来,慢慢渗入他的身体。 “我派杨戬随你同行。本来呢,此行艰险,应该多派人手,但九鼎对神力必有感应,派人太多,反而会暴露。况且我也要留存力量,攻打西歧。” 一听这话,姬发顿时兴奋起来。“何时起行?” “就这两天。”太公注视着姬发,沉声道:“你放心去吧。等你回来,西歧必然已经复归周国之手。那时咱们重新聚兵,再伐商纣!” 姬发胸口一热。他本是识得大局的人,对太公又十分信任。因此他也不再多说,只答道:“好!我这就走!” 太公嘴唇微动,似乎要说出什么“此行小心”之类的话来。但他最终还是沉默着。姬发向太公施了一礼,便转身出门,大步而去。 太公静静地坐了会儿,喃喃道:“唉,一切归于天命,只求大神庇佑。” 他忽然神色微变。窗口光影闪过,一只小鸟忽地飞进屋来,在太公面前盘旋。太公脸上惊讶的神色更甚。 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鸟。准确地说,这根本不是鸟。是谁能突破他宅舍外的法术屏障,还在他眼前卖弄术法? 太公伸手一指,那鸟抖了抖,忽然坠落下来。掉到一半,白光闪动,鸟身已经不见。出现在空中的是一块帛布,飘飘荡荡,落到太公掌心。太公略一犹豫,把它展开,看到上面扭曲的字迹。 “得三失五,见于大泽。天运过而不至,至则为火。龟蛇之数不可,祈于左。同脉者相求,互成运载。勿相恶,切记之!” 后面的署名令太公吃了一惊。 “申公豹?”太公不禁站了起来,手捧帛布,在屋中走来走去。他眉头紧皱,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件事的缘由。 “申公豹怎么会给我送信?这信,”太公研读着帛布上的字迹,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文 钻石卷二(1) 五十四 归妹 归妹,征凶,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始终也。说(悦)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敞。 甲 东方渐晓,天色既白。朝歌城中,新的一天又来到了。像平常一样,人们各自开始一天的生活。在城外有田地的人们,三五成群,荷锄挑担,到城外去耕作;织布的妇人、制器的工匠早就起来忙碌,织机和锤砧的声音从一个个窗口传到大街上。 售买杂货的商贩今天比平时多了不少。因为这一天是朝歌城的集市日。每月有三次,商贩们就在固定的几条市街上摆摊,叫卖布匹、陶器、绳索、木器,以及各种杂物。也有售卖铜器的,不过数量相当少,因为铜器本就少见,而这些年征战频繁,铜料绝大部分被国库收买,用于铸造军械,因此民间的铜器就更难见了。 一位老妇人匆匆走进城门,手中提着包裹,和小贩们一起走向集市小街。她是朝歌城外的民妇,平日耕作,闲时织布,到了集市日,就拿布匹、粮食到城中来换些日常用具。 不过今天,她的货品中还有些别的东西。老妇人在街边找了个地方,铺开摊子,从展开的布匹中露出一个小包。解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青铜盘,还有两个铜质小酒樽。樽底尖凸,正可以放在盘上的两个凹处,盘中心还有一处圆形网栅,用于在下面点火热酒。 这套精致的酒具马上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不过大部分人只是驻足看看,却很少有人上前来问价。因为青铜酒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若是没有贵族封号,僭用铜器,就是失礼逾矩之罪,不光铜器要被没收,还要受罚甚至下狱。 一个身穿丝质套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立刻就注意到了这套酒具。他侧身凑近,盯着酒具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东西不错嘛。卖给我如何?给你一个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贝币。 “这样好的东西,哪能那么便宜呢。” “两个!”年轻人咬咬牙,又掏出一枚贝币。 但老妇人仍然摇头。“最少十个。” 年轻人脸色微变。想要发火,却又忍了下来。铜器不是可以随便弄到的。不知这老妇人是什么来历?他家里只是个小贵族,无权无势,可不敢随便得罪人。于是他挤出笑脸,探问道:“这东西是您家里的?” 老妇人没好气地回答:“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你家的?” “啊……不知贵居何所?” 老妇人怔了怔才明白过来。“你问我家住哪儿啊?就在城外五里,靠山坡的那片地就是我家的。” 年轻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板了起来。“好哇,你好大胆!这东西是从哪儿偷来的?” “什么偷来的?这是我家的东西!” “胡说!你身为平民,家里怎么会有铜器?你知不知道僭用铜器要砍头?偷了铜器私卖也是要下狱的!” 老妇人吓了一跳,她只知道铜器贵重,哪懂得这些礼罚之事。当下脸也白了,却还抖抖地反驳道:“这,这是我从地里挖出来的!” “那便要充公!”年轻人说着,就伸手去抓那套酒具。老妇人哪里肯依,立刻去护。两人便拉拉扯扯地夺了起来。 这场骚乱吸引了周围的人。很快,旁边就聚了一圈看客。听着两人的争吵,人们大致弄清原委。大部分人都笑嘻嘻地看热闹,只有少数人为老妇人感到不平。但是老妇人未得许可就售卖铜器,已是有错,而且谁愿意为一个穷苦平民而得罪一名贵族子弟呢?因此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站着,没有人出声。 正文 钻石卷二(2) 老妇人毕竟年老,哪能抵得过那年轻人。但她拼死抓住铜器不放,年轻人一时竟也无可奈何。看到围观的人们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还有些人投来斥责的目光,他又羞又怒,竟向老妇人脸上猛击一拳,奋力夺过铜盘。盘上两个小酒樽越过人群上方,远远飞了出去。年轻人把铜盘丢到脚下,用力踩踏,吼道:“我让你卖!看你还敢卖!” 老妇人挨了这一下,疼痛加上晕眩,一时说不出话。围观的人群一时寂然,只看着年轻人使劲乱踩铜盘,踏得地上尘土飞扬。 忽听外面有人说道:“这是谁的酒樽?” 随着声音,人群分开,一个青年走进圈中。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短发直立,额头束着一条布带。那两个小铜樽正托在他手中。在他身后又有一人跟着走进,年龄约有三十多岁,右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还在渗出血丝,看来是刚才被铜樽砸中了。 短发的青年不满地说道:“这集市上人多,你们怎么乱丢东西?”说话间看到老妇人半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身躯摇摇欲倒,嘴角还渗着血迹,不禁一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颤声道:“这是我的,他出低价买,我不肯卖,他便强夺……” 年轻人吼道:“你还敢顶嘴……”话犹未了,后面那人已转出来,向年轻人走去。短发青年见状,急忙伸手一拉,低声道:“少惹是非。” 那人却不理会,只是向年轻人沉声道:“你抢这位老太的东西?” “她私藏铜器,理当充公……” “我只问你,有没有抢人家东西?” 年轻人怔了一下,向来人上下打量。只见这人衣饰普通,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之处,但顾盼之间却有一种号令众人的威势。年轻人也见过一些高官显贵,立即感觉到对方恐怕有来历,顿时气焰消了大半。低声道:“她按例应该获罪。” “定罪有典官、刑司主理,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年轻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短发青年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想给你家里惹事,就赶快走!” 年轻人听了这话,更加肯定这两人必有来头。他不知对方深浅,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向老妇人狠狠瞪了一眼,转身分开人群,快步离去。 两人扶起老妇人。短发青年轻声说道:“您还是快回家吧。” “我们送您回去。”另外那人说道。 老妇人含泪点头。于是两人帮着收拾好东西,和老妇人一起离开集市。一路出城,两人便与老妇人谈天,得知老妇人丧夫无子,在城外寡居,独守两亩薄田。前些日子偶然从地里挖出这套酒具,就想卖了它换些钱财,给自己修个墓穴。两人听了,都十分同情。说话间来到老妇人的居所,见到两间草坯房缩在山坡凹处,破败不堪,漏风漏雨,不禁更为感叹。 那短发青年忽然道:“我们两人从外地来到朝歌,正要找个居所。老婆婆若是愿意收留,我们自会支付家用。” 老妇人十分高兴,当即应承下来。问起两人来历,短发青年说他叫杨士,那三十多岁的同伴是他的哥哥,名叫杨匕。他们是来朝歌投军,想要立些战功,以后也好换个爵位,供养余生。 “如今这年年打仗,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俩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我劝你们还是好好务农吧。唉!话说回来,务农也是吃不饱饭。如今还有什么好活路?天天等死罢了。” 正文 钻石卷二(3) 老妇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两间草坯屋收拾出一间来,供两人居住。当晚的饭食极为简陋,每人只有一块面饼和一碗又咸又涩的草根汤。用过饭后,两人便去安歇了。 家中没有灯,两人就躺在草席上,看着夜幕涌进屋中,淹没彼此的身形。黑暗之中,只有两双眼睛微微闪光。 短发青年忽然笑了笑,低声道:“你久在宫廷,如今再过这苦日子,感觉如何?” “我自小受父王教诲,每月必有三天下田与农夫一起劳作、进食,吃些粗饭算什么。”被称为杨匕的人笑道:“倒是你,杨戬,你见不着龙吉,这滋味不好受吧?还把她的名字拆了安在我头上。” “总不成让我叫你姬公子?或是武王?” 姬发一摆手,示意杨戬收声。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得旁边屋中毫无动静,想必老妇人已经睡熟。他这才低叹道:“嘿,武王!这名号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用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还担心西歧?太公之能,咱们都清楚。邓九公没什么本事,手下人马也不多。我看太公不日必将收复西歧。倒是咱们这边的事不太好办。” “是啊。也不知那九鼎都藏在哪里?” “王鼎居中央,八门镇八方。按太公所说,八方之鼎多半是分头埋在城外。但却不知怎么找?”杨戬也思考起来。 隔了一会儿,姬发又道:“今天那年轻人,我看只是个小贵族,就如此骄横。围观人众不仅不出面相援,反而围着看笑话。你听这位老婆婆对商朝也颇有怨言。可见纣王治国早已失政,不知体恤下情,只凭暴力压人。只要有人举兵,必然天下响应。我所虑的惟有闻仲一人。若没有他,商朝恐怕早就崩解了。” “闻仲深有谋略,军政都十分精通,又兼通术法,确是不好对付。不过,凭他怎么强,也只是个凡人。”杨戬皱眉道:“最麻烦的是通天会帮助他。闻仲攻西歧时,要不是有那些半神人出手,咱们何至于诈败潜逃,连丰镐二京都让人家烧了?” “也不知道通天和申公豹是从哪儿找来这些半神人。我看以后必定还会有半神人出来。杨戬,你说太公当真有办法对付么?” 杨戬心里知道,太公虽然身具异能,又有大神祝融做靠山,但通天的背后是大神共工。虽然共工已经身躯崩坏,化为灵体,但是通天神力超凡,又是在暗处行事,况且手下的半神人比太公这边要多。论起来,太公其实是处于劣势。但他虽这么想,却不能明白告诉姬发,以免影响了姬发的信心。于是笑道:“邪不胜正。西歧这一败,主要还是兵力不足。这是人力之事。论起神人术法,他有那么多半神人出来,还不是一个个都被咱们灭了?太公通晓天地之机,你就放宽心吧。” 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到了半夜。姬发打了个哈欠,正要准备睡觉,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呜呜”的怪声。声音刚一入耳,姬发就觉得浑身发冷。这声音像是怪兽低吼,又像鬼魂哭泣,忽东忽西,飘摇不定,随着灌进屋角裂缝的冷风直钻进来,如同一个不可知的活物,在他耳边钻来钻去,尖笑不休。 姬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头皮发麻。杨戬早就起身,趴到破窗边,小心地向外看。 “怎么回事?”姬发低声问道。 杨戬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门忽然“嘎”地响了一声。姬发一惊,险些从草席上跳起来。杨戬一闪身便抢到门边,却听门外有人说道:“别怕,那是风声。” 正文 钻石卷二(4) 杨戬听出是老妇人的声音,安下心来。只听老妇人说道:“我也忘了跟你们说。这里每到半夜就起风。唉,刚开始的时候,可把我也吓得不轻。” “刚开始的时候?”姬发心中一动,追问道:“您是说,以前没有这种事?” “是啊。就是从闻太师安什么鼎以后才有的。那天可真是吓人呢,大早晨的,天全黑了,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朝歌城墙都震塌了一截。” “什么鼎?”姬发故意装作不知。 他爬起身来,杨戬早已把门打开。老妇人披着破衣,手扶门框,望着屋外黑洞洞的夜色,缓缓答道:“我也不知什么鼎。反正就是铸了几个鼎,说要祈福什么的。从那以后,每天夜里就刮一阵风。唉,王上要折腾,就随他折腾去吧。” 停了停,老妇人又补充道:“不过呢,这些日子黍稷豆菽倒是长得不错,比往年多拔了半尺高。听说闻太师能通神鬼,说不定这些鼎啊,还真管点用。” 杨戬和姬发对视一眼,姬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说铸鼎要建庙堂安置,可这一路上也没见有庙堂啊?” “我可不懂这些事。”老妇人一边转身离去,一边说道:“你们俩就睡吧,这风一会儿就过去。唉,我这破屋子啊,漏风漏雨,冷得不行。明天去弄些干草,给你们再铺得暖和些。” 杨戬关上门,回到姬发身边。两人沉默片刻,杨戬忽然说道:“我去看看。” “一切小心。” “我知道。”杨戬点点头。低吟了几个字,他高大的身体忽然浮了起来,凌空化为一只苍鹰,径直冲出窗口,一眨眼就没入黑暗之中。 姬发这一夜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果然如老妇人所说,那股怪风刮了不到一刻,就慢慢消退了。他在黑暗中躺着,下意识地把随身的一个长形包裹握在手中。隔着几重粗布,他能隐隐感觉到照胆剑在里面的轻微脉动。一道道热力散入他的掌心,令他心里踏实了些。但是想起此行的任务,他又止不住地感到忧虑。 太公告诉过他,以照胆剑催发甲骨神咒,应该可以毁破九鼎。但是谁知道九鼎会不会有术法卫护?况且,他现在只能推断出中央王鼎必定在王宫太庙之中,而其他八鼎的位置都不知道。 姬发等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看到窗外黑影一闪。苍鹰挟着寒气扑进屋中,神光一闪,眨眼间杨戬已站在屋里。 “怎么样?” 杨戬并未回答,而是径自爬上草席,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地。他的脸色稍微有点发白,深呼吸几下之后,才渐渐透回红色来。 “冻死我了。”杨戬咕哝道,“这九鼎真是厉害。” “怎么?”姬发担心地追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我跟着那股风转了一夜。唉,要是太公能来就好了。” 迎上姬发疑惑的眼神,杨戬解释道:“这股怪风,看来必是鼎上神力收聚天地灵气,与地脉相激所致。起于西北,归于西南,正应了八方之位,每方生、旺、休、灭,各合半个时辰。依我看,九鼎不仅能吸取八方灵气,连神力也能收拢。我跟着风向,四处探寻,竟被九鼎把我身上的神力也吸走了些。” 他伸出手给姬发看,手指仍然有些僵硬,关节处还有点发白。 姬发吃惊地问道:“那你没事吧?” “不妨。九鼎夜吸昼吐,我白天自然能恢复。况且,我身上神力虽然说起来是得于共工,但也是有天地灵气支撑,吞吐吸纳,不会断绝。只是九鼎吸得太快了些。嘿!这东西还真有些门道。” 正文 钻石卷二(5) 姬发越听越惊讶。“你说什么,你的神力是得于共工?” “你不知道?”杨戬愕然道,“啊,想必太公没跟你说过。不光是我,哪吒、雷震子、杨任他们,还有通天那边的半神人,全都得益于共工。太古之初,大神祝融与共工交战,共工形体崩毁,只剩个灵体留存,神力却四散于人间,为众多异人所得。要不然,我们哪来的神力?” “那你岂不是……”姬发忽然住了口。 杨戬猜到姬发的想法,笑道:“神力并无正邪之分,善恶因人而定。再说,我跟随太公也是为了我自己。要是落到通天手里,嘿,怕会被他杀了,收回神力重归共工。” 他心想这件事其中深藏玄奥,连太公也不甚明白,跟姬发就更说不清了。于是挥挥手说道:“不提这个。嗯,我这一夜察探,只知道八方鼎肯定是在城外埋藏,却不能确定到底埋在哪里。” 姬发微觉失望。杨戬却又道:“但这一趟也不能说毫无结果。你记得吗,老婆婆说自从闻仲安置九鼎之后,庄稼长得比往年高了。我刚才到各方一看,果然在八个方位各有一处,不管是禾苗还是野草,都比旁边要高。” “那不就是埋鼎的地方了?”姬发又惊又喜。 “是倒没错,可就是没法找。”杨戬无奈地摇摇头,“每一处都有三四里方圆,这么大的地方,可怎么找?各处苗草较高的地方并不均匀,却是散布成几个小块。看来每个方位的鼎,都是一个小小的阵图,其中暗藏玄机。我看禾苗较高之处,也不一定就是埋鼎之所。”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可惜太公不能亲自前来。否则他应该能参详出其中的奥秘。” 姬发低头沉思。想起临别时太公说道:“破土求土,必有所得。”看来是十分有信心的样子。太公占术神妙,想必不会料错。于是对杨戬说道:“那咱们今晚找个地方挖挖看。” “也只能这样了。” 乙 这一天,姬发就下田与老妇人一起耕作,杨戬则找寻木料,割草和泥,把房屋修缮了一番。以他的能力,要修两间草坯房只是举手之劳,但他不想惹老妇人怀疑,因此特意把进度放慢。到了傍晚时分,姬发和老妇人荷锄归来时,杨戬才修完了半爿屋顶。 但就是这样也已经让老妇人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奖两人是干活的好手,又感叹说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晚饭时,老妇人还珍而重之地在清汤里放了几片肉干,这是她在集市上换来的,只有过节时才会拿出来吃。 姬发看到老妇人对肉干珍惜的样子,顺势说道,他们两人也会打猎,晚上正好出去猎些野兔田鼠之类。老妇人也不懂打猎的事,自然满口答应,还叮嘱说不要走得太远,以免迷路。 于是姬发和杨戬等到夜色降临,就整装结束,走向山坡远处的荒野。 “方圆三里之中,苗草较高之处有十几片,老婆婆的田里有两片。”杨戬说道:“咱们不必动她的田,另找其他地方吧。” 两人在荒野中走了一会儿,杨戬把姬发带到一处地方。这里斜靠山坡,高低不平。姬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发现这块宽约百丈的地方,野草小树确实比别处茂密。他径直走到中央,拿起锄头便挖了起来。 刚挖了两锄,就碰到一块石头。姬发俯身拾起,把它丢到一边。再挖一会儿,又碰到三四块石头。他捡个不停,石块却接二连三往外冒。姬发有些不耐烦,心想这片荒地有百丈方圆,这要挖到什么时候?且不说那鼎埋了多深,它到底在不在这下面,还是未知之数。 正文 钻石卷二(6) 想到这里,略感烦躁,直起腰喘了口气,忽然看到杨戬站在一边,双手抱着肩膀,笑咪咪地盯着他。 姬发又气又想笑,把锄头一推:“杨戬,你本事那么大,怎么也不帮我,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刨地?” 杨戬笑道:“王上没有下令,我怎么敢随便插手?”说罢哈哈大笑。“我看你干得那么起劲,倒还真是干活的好手。” 他一边说笑,一边走过来接下姬发手中的锄头,伸手在锄柄一拍,口中低吟咒语,只见锄柄上渐渐泛出青光。杨戬喝道:“去!”锄头立即飞起,径直向地中扎了过去,自己飞快地翻刨起来。 姬发在一边看着,只见锄头飞速旋动,泥土翻飞,青光迸射。片刻功夫,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四尺宽的深坑。锄头连柄都没进坑中,泥土还在不断从里面飞出来,坑边很快就积起了一个大土堆。 突然之间,坑底“啪”地一响,两截锄柄飞上地面,砸在两人脚边。紧接着,坑底有人粗声吼道:“喂!找死啊!” 姬发大吃一惊。杨戬早就移身挡在他身前,作出防御的姿势。只见坑中黄影一闪,从里面窜出一个人来。这人面貌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却只如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高不满五尺,秃头发亮,皮肤黑黝黝地。他手持一根铜棍,拄在地上,怒视着杨戬和姬发。 三人一照面,都是一惊,几乎同时叫道:“是你!” 杨戬最先反应过来,当即问道:“土行孙,你不是在夹龙山谷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要你管!”土行孙一挥铜棍,“你叫杨戬是不是?上次的帐,咱们今天得算一算!来啊,动手吧!”说着便要冲前。 姬发急忙迈步拦在两人之间,向土行孙并手施了一礼。“上次在夹龙山谷,我们要取土德灵甲,因此与你冲突,多有得罪……” “嗯,你是姬发。”土行孙截过话头。“看在上次你向我跪拜的份上,我且放过你。杨戬你过来,跟我比比到底谁更厉害?”他忽然想起上次与哪吒交手,不分胜负,若是杨戬和哪吒联手,倒是麻烦,于是四下一望,问道:“那个使枪的孩子呢?” “你说哪吒啊?”杨戬答道,“他没在这儿。” “哼,那我先收拾你一个!”土行孙说着便挥棍而上。杨戬急忙闪身,铜棍从身边划过,他早已晃到一丈之外。 杨戬向姬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交会,都是一样的心意。于是杨戬也向土行孙行了一礼,笑道:“上次是我们多有冒犯,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说得倒轻巧。”土行孙哼了一声,不过脸色倒缓和下来。他大模大样地扬起下巴,问道:“喂,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 姬发迟疑不答。杨戬笑道:“我们啊,在这儿认识一位老婆婆,帮她垦田种地。” 土行孙嘿嘿冷笑。“少骗人了!你们还不是为了九鼎而来。” 两人同时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看着两人吃惊的样子,土行孙十分得意。“你姬发跟商朝为敌,没事怎么会跑来朝歌?还带着杨戬,半夜在这儿挖地。不是为了挖九鼎,又是做什么?” 姬发心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一趟的意图已被对方猜破,万一泄露出去可怎么办?上次与土行孙交手,知道此人能力不弱,又有地行之术,要是对敌起来,确是麻烦。最好能招揽土行孙到自己这边来,可是该怎么劝说才是? 正文 钻石卷二(7) 他一时也想不了太多,当下向土行孙深施一礼,恭谨地说道:“我们确实是为九鼎而来,还望你能相助。将来同归歧周,于军中大显神力,得获盛名,也不负了你一身本领。” 土行孙眨了眨眼:“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毁了九鼎,破坏商朝气运,再复国兴兵吧?” 姬发只得老老实实承认道:“正是如此。想商朝气运已尽,却凭九鼎逆天行事,违抗天地之数。纣王残暴,民众受苦,正应该有德者代位,以安天下。” 土行孙把嘴一撇,满脸不屑。“你周国惨败在闻仲手中,连西歧都丢了,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说什么大话?丰镐二京都烧光了,邓九公在西歧每日练兵,守得安安稳稳,你们还复什么国,兴什么兵?” 姬发一怔。“你怎么知道邓九公在西歧练兵?莫非你去过?” “当然去过,我还要去投邓九公呢!” 杨戬听了这话,心中大为吃惊,强自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问道:“要是如你所说,那你应该在西歧,又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我不信。” 土行孙眼睛一瞪,叫道:“我骗你干什么?我去转了转,看西歧也没什么事,便四处游玩来。” 杨戬又惊又忧,心想如果土行孙所说的是真,邓九公得此人帮助,要反攻西歧可就麻烦了。 姬发在一旁说道:“土行孙,商纣无道,你怎么却去助邓九公?若你愿意顺应天道,助周攻纣,不仅是周国的大功臣,也是我们的好友。你有什么事,大家自然会全力帮助。” “哼,说了半天还不是想骗我帮你们找九鼎。”土行孙铜棍在地上一顿,“九鼎在哪儿,我自然知道,可我偏偏不想告诉你们。我走了!”说着一扭身子,便沉入地下。 杨戬急叫道:“且慢!” 土行孙只剩个脑袋露在地面上,咧嘴叫道:“干什么?” “你说你本领高强,咱们就来赌一赌。你跟我比试三场,要是你输了,就得帮我们找九鼎。要是我输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天道,不害人,再难我也去帮你做。怎么样?” 土行孙的头在地上转了一圈。“行,就这么办!比试什么?” “我且让你一步,由你出两场题目,我出一场,如何?” “用不着……”土行孙忽然想到,这杨戬看来诡计多端,可别上了当。于是改口道:“那好,你出一场,我定两场。你先说吧!” 杨戬略加思索,说道:“明天正午,咱们还在这儿见面,到时候再开始比试。” “那好,说定了!”土行孙说罢,一颗脑袋倏然沉入地面,顿时无影无踪。 “你有把握能赢?”姬发看看杨戬,略带迟疑地问。 杨戬听出姬发话中的怀疑,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有主意。” 两人收拾东西,先到远处的荒野中打了几只野兔,这才回到农妇家中。老妇人见到二人捕了猎物,十分高兴,当下剥皮擦洗,留出一只用作明天煮食,其余的则用盐腌了,预备以后慢慢食用。 姬发和杨戬一直睡到红日高升。第二天上午,姬发仍然荷锄肩担,下地去帮老妇人干活。杨戬则托口修理房屋,留在家中。看看快到中午,杨戬便出门向昨晚的地方而去。 丙 日到中天,土行孙早已在约定的地方等候。他把铜棍倚在石上,自己一会儿躺下休息,一会儿起身踱步,不时向远处观望。正当他感到有些不耐烦时,忽见远处有人赶了一大群羊走过来。牧羊人来到近前,手挥羊鞭,笑容可掬,却正是杨戬。 正文 钻石卷二(8)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哼!”土行孙撇了撇嘴。 “我为何不敢来?告诉你,这三场比试,我有把握必胜。” 土行孙猛地跳了起来,叫道:“少吹牛!快出题吧!” 杨戬向旁边的羊群一指:“这就是我的题目。”见土行孙一脸愕然,杨戬笑道:“你听好了,我要变身成羊,混在羊群之中。你要是能把我找出来,就算你赢。” 他俯身拾起一根小木棍,插在泥土之中,顺着木棍的影子划了条线,又从棍根部向旁边另划一条线,向土行孙说道:“等到日影移到这里,你若还不能找出我的真身,就是输了。” 土行孙犹豫片刻。他可没想到是这种奇怪的题目。变身之术他又不在行,怎么能分辨出杨戬的真身? 杨戬笑道:“你要是不敢比,我就换个题目。” 一句话激发了土行孙的好胜之心,他叫道:“我有何不敢?快变!” “你先转过身去。” 土行孙依言转身。杨戬低念咒语,一道白光闪过,身子倏然缩小,眨眼间化为一只白绵羊,当即晃晃脑袋,混进羊群之中。 土行孙等了一会儿,问道:“好了没有?”听不见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一群羊咩咩叫着,四处走动,寻找野草嚼食,哪里有杨戬的影子? 土行孙睁大了眼睛仔细观看。一只只绵羊摇头晃脑,大部分不理睬他,有几只则好奇地盯着他看。他顺手揪住一只羊的脖子,那羊惊慌地连声叫唤,使劲挣扎。土行孙凑近羊头,跟这只绵羊几乎脸对着脸,一双大眼死死与羊对视。隔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羊有什么异样。 他突然大叫一声,把羊猛地甩开,捂着脸揉摸,却是那羊咬了他一口。 “好哇,你敢咬我?”土行孙气冲冲地吼道。 忽然一想,羊性温顺,怎么会咬人?难道这就是杨戬变的?当即奔过去又把这只可怜的羊揪在手中,笑道:“嘿嘿,羊会咬人吗?杨戬,就是你了,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然而心中又一转念,万一自己猜错了怎么办?这一场岂不是输了。他对赌注并不关心,但是天性好胜,要是输了,总觉得丢了颜面。于是把羊丢开,自己坐在地上,向这群羊看来看去,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看着羊群在周围拥挤走动,越来越烦躁。暗自后悔答应了这道怪题,现在可怎么收场?看看日影逐渐移动,接近时间限定的线条,不禁着急起来。忽然一咬牙,吼道:“好!我就把这群羊全都打死,我看你到底现不现身!” 说着便提起铜棍,向一只羊走去,脸上杀气腾腾,举棍就要砸下。 那羊正低头吃草,忽然瞥见土行孙举棍欲击,当即吓得咩咩直叫,向旁边急逃。附近的几只羊也跟着逃窜。土行孙几步赶上,一脚踢翻其中一只,踩稳了让它动弹不得,就要把铜棍向它头上砸去。只见那羊哀鸣不休,眼中露出恐慌和乞怜的神色。 土行孙不由得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杨戬也不知从谁家弄来这些羊。我要是打死了羊,人家不是很伤心。我又没东西赔人家。可是还有什么好办法?” 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脚,任凭那羊逃走,自己跌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苦苦思索,不时抬头向羊群瞥上一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始终没想出什么办法。看看日影已经移到限时的线边,不禁又恼又急,叫道:“该死的杨戬,出这种怪题!难道我就这么认输了?” 正文 钻石卷二(9) 忽然心中一动,想出一个主意。他当即跳了起来,奔到木棍边,用身子把木棍挡住,冲着羊群高喊道:“杨戬,你出来吧!时间已经到了,我认输了!” 他连叫两声,只见羊群中有一只羊忽然拱起脊背,眨眼间越长越高。白光闪动,杨戬出现在面前,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我早说过,你是输定了。” 土行孙却也报之一笑,大嘴直咧到耳根。他猛然伸手抓住杨戬的手腕,叫道:“我可逮着你了!” 杨戬愕然。土行孙拉着杨戬,转身指向地上的日影,叫道:“嘿嘿!我看错了,时间还没到呢。现在我找到你啦。这场我赢了!” 杨戬脸色一变,看来十分恼火,叫道:“土行孙!你怎么耍这种诡计?这不算数!” 土行孙一瞪眼。“怎么不算?时间就是没到嘛!谁让你提前现身出来的?我不管,反正我找着你了。你输了!你不许耍赖!” “什么,我耍赖?明明是你耍赖!”杨戬沉下脸。“真没想到,土行孙你神力不凡,我本以为你是个英雄,想不到却是骗子!” 土行孙怒道:“我怎么是骗子?” “你就是骗子。” 杨戬和土行孙叉着腰对视,两人都是怒目圆睁。土行孙暗暗握紧铜棍,防备杨戬可能会动手。过了片刻,杨戬却忽然展颜一笑。 “土行孙,你看清了,现在时间到了没有?”他向地上的木棍一指。 土行孙看看日影,已经移过了标志时限的线条。他回答道:“时间过了,那又怎么样?” 杨戬嘻嘻一笑,也不说话,身形忽然渐渐变淡。土行孙愕然看着,只见杨戬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化为烟雾,很快就淡化消失,却有一根草棍从空中飘下,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另一只羊从羊群中走了过来,向土行孙咩咩叫了几声,忽然一抖身子,顿时化为杨戬,立在土行孙面前。 “时间过了,你就输了。”杨戬回答土行孙刚才的话,满脸笑容。 土行孙又惊又怒,叫道:“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杨戬笑道:“咱们赌的是,你要找出我的真身。时间已过,你只找到我的分身,却没找到真身。”他指指地上的草,又拍拍自己的胸膛。“这才是我的真身。这一场你输了,赖也赖不掉的。” “杨戬!”土行孙气得哇哇大叫,顺口把杨戬刚才的话回敬回去:“真没想到,杨戬你神力不凡,我本以为你是个英雄,想不到却是个骗子!” “我怎么是骗子?”杨戬悠然说道,拈起地上的草棍在手中把玩。“你看不出这是分身,又怨得了谁?你可以耍诈,就不许我分身么?” 见土行孙一张脸气得通红,杨戬忽然一笑,说道:“你啊,也不用急。后面还有两场,都由你出题,你尽可以想办法扳回来。” 土行孙哼了一声。想想这一场自己也耍诈,确实也没法指责杨戬,时间已过,应该是自己输了。他虽然好胜,却是言出必践。于是大声说道:“好!这场你赢。第二场我一定要赢了你!” “请出题。”杨戬淡然一笑,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土行孙低头思索。他精擅地行之术,要是以此为基础来考较杨戬,那他就赢定了。想到这里,心中十分高兴,正要说话,却听杨戬说道:“你精擅地行之术,要是以此来考较,想占便宜扳回一场,我也不会怪罪你,你就随便出题吧。” 土行孙怒道:“我干么占你便宜?我偏就不考地行术!” 正文 钻石卷二(10) “那最好。”杨戬嘻嘻一笑。 土行孙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被杨戬拿话扣住了。心中十分气恼,叫道:“别以为除了地行术我就胜不过你!” 游目四顾,见羊群四处走动吃草,安闲自得。他忽然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突然挥棍冲向羊群,横冲直撞,一边舞着铜棍,一边大声呼叱。羊群被惊得咩咩直叫,各自拼命逃窜,四散而逃,转眼间就跑得远远的。 “喂,喂!你干什么?”杨戬在后面急叫道:“我这是从别人家借来的!还要归还回去!你把羊弄丢了,我可怎么赔人家?” 土行孙哈哈大笑,走回杨戬身边。“那你就把它们抓回来啊!” 向散布四方的群羊看了一眼,土行孙转向杨戬。“你把它们全都抓回。然后你再赶散羊群,我来抓回它们。咱们看谁用的时间少,谁就赢了。” 杨戬听了,眉毛一展。“行!就这么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从里面取出两根线香,插在地上。他伸手一指,其中一根线香倏然凭空燃起。杨戬叫道:“我开始了!” 他连声吟咒,只见地上许多草棍一起飞了起来,围着他转圈。白光连闪,每根草棍都化为一个杨戬,眨眼间站了一大排。这一群杨戬迅速向四方奔出,每一个奔向一只羊。 土行孙见原野上到处都是杨戬,看得眼都花了,心中暗暗佩服杨戬确实有过人的能力。他一手拄着棍子,四下环视,偶尔低头看看计时的线香。 没过多久,一个个杨戬陆续奔回,每个手中都提着一只羊。很快,最后一只羊也没抓了回来。其中一个杨戬念了句咒语,十几个分身立即消失不见,但见一根根草棍落到地上。真正的杨戬在线香上一拂,灭了火头,直起腰说道:“土行孙,该你了。” 土行孙见线香才燃下不到三分,心中也是暗惊。抬眼看看杨戬,只见杨戬一副志在心得的样子,笑道:“土行孙,你要是觉得没把握,现在认输,或是换题目也行。” 土行孙却也咧嘴一笑。“我认输?凭什么认输?杨戬,把香点起来!”他却不会杨戬那种运用神力点火的功夫。 杨戬向另一根线香一指,香头顿时燃着。向土行孙说道:“快去吧!羊都快跑丢了!” 话音未落,只见土行孙不慌不忙,从怀中取一捆绳索。这些绳索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金光,绳身细滑,却不知是什么质地。杨戬见了,心中暗吃一惊。还没来得及问话,土行孙已经抖开绳结,念了句咒语,倏然扬手向外一甩。那一团绳索顿时化为十几道金光,冲天而起,向四方飞射出去。 杨戬脸色微变,只见一道道金光分头冲向远处四散的群羊。土行孙把手一摆,金光迸射,杨戬眼前一花,十几只羊早已凌空飞回,“扑通”连响,一个个掉在面前,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 土行孙眉开眼笑,向杨戬叫道:“灭了香,看看咱俩谁用的时间短?” 杨戬并不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羊身上的绳索。隔了一会儿,才沉声答道:“不必看了。我认输。” 土行孙十分得意,挥手念咒,金光闪动,绳索又纷纷回到手中。 杨戬忽然说道:“我听说夹龙山谷的地神庙中,存有上古奇物,名叫缚神索,不知这些绳子……” “算你有眼光。”土行孙甩甩手中的绳子。“这便是缚神索了。嘿,要它来捆羊,真是浪费神物!嘿嘿,等我去了在西歧,要是把它拿出来,就算吕尚也避不过……” 正文 钻石卷二(11) 他忽然省悟,杨戬、姬发正是周国那边的,自己又何必在杨戬面前炫耀,多惹事端?于是要把绳索塞回怀中。却听杨戬说道:“土行孙,你这缚神索,可否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 杨戬看出土行孙的怀疑,于是诚恳地说道:“你放心,我又不会抢你的绳子,只是听说这缚神索是上古奇物,黄帝曾祈拜天神,借用过一条,用它上阵捉将无人能敌。我很好奇,只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 土行孙略一犹豫,见杨戬神色不像是骗人,于是抽出一根来递给杨戬。 杨戬把绳子拿在手中,另一手在脑后解开束额的布带,露出眉心处的神眼。土行孙见了不禁吃惊,只见杨戬这第三只眼倏然睁开,神光流转,直盯着手中的绳子。他忍不住叫道:“喂喂,杨戬,你这是什么功夫?” 杨戬不答,神眼在绳子上观看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把绳子交还给土行孙,再重新绑上布条束在额头,把神眼遮住。 “嗯,咱们两人各胜一场,第三场定输赢。你来出题吧。” “好。”土行孙点点头,思考起来。想了一会儿,又没有什么好主意。想要让杨戬出题,又怕杨戬想出什么怪题来,让自己吃亏。正在思索,杨戬说道:“你慢慢想,我得去把这些羊送回去。这是我在朝歌城中一家大户偷来的,要是不赶紧归还,管羊的人恐怕要受重责。” “那你快去快回。”土行孙想了想,又说道:“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土行孙抓抓头。“不干什么,就是去转转。”他心中的想法却是,要看看杨戬到底有多大能力。 他要去帮助邓九公守御西歧,是因为答应了申公豹。本来按他的性格,这次出山,主要还是为了游玩,助商助周都无所谓。不过既然许诺过申公豹,他就不愿失信。虽然他久居深山,不通世情又脾气暴躁,但却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不过要相助邓九公,将来就一定要再去西歧与周军交战。若是如此,难免还要碰到杨戬。他此时见杨戬能力超凡,因此想看杨戬还有什么异能,以后要是真的交手,也好事先有个准备。 杨戬不明白土行孙的想法,以为土行孙想给他捣乱。心想我难道还怕你吗?于是微微一笑,说道:“随便你了。我这就走啦!” 说着一举手,周围忽然腾起一片薄雾,把他的身体和群羊都笼罩在其中,顿时从土行孙眼前消失。 土行孙见杨戬使出隐遁术,他虽然不能识破,但他毕竟也是半神人,普通人连这片雾都看不见,而他还是能察觉雾气的流向。于是把身子一扭,钻入地下,就跟着杨戬向朝歌城而去。 他运使地行术,要是使开了,一天能奔行千里。到朝歌这几里路根本不用着急。所以他只是在地下闲步,一边向上面看着,惟恐跟丢了杨戬。 薄薄的雾团在半空中飘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朝歌城中,在一处大宅院前停下来。土行孙在地下跟着,只见雾气隐隐约约,飘进宅院之中,向羊圈那边移去。羊圈边已聚了一群人,在那里争论吵嚷。 杨戬所运使的隐遁术,却又与五行遁法并不相同,而是以神力运用五行之术。凡人的眼睛怎么可能看见他?他默念法诀,以轻雾裹着羊群飘向羊圈,只见羊圈边的一群人中,有一个身穿丝质套袍,黑色蔽膝上绣着简单的花纹,头上并无弁冠,而是简单地用束发带绑住,看样子并不是宅院主人,而是管家一类的人物。旁边的十几个人都是粗葛布衫,腰间围着布片权为遮蔽,脚下只着草鞋,显然是家中的奴仆。 正文 钻石卷二(12) 那管家模样的人手持一根鞭子,向一名奴隶吼道:“到底藏到哪儿了?” “我,我真的没偷……” “啪”地一声,管家在那奴隶身上抽了一鞭,奴隶背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管家骂道:“还敢狡辩?你没偷,羊哪儿去了?我告诉你,你不把羊交出来,今天死定了!要是找回来,我还可跟家主交待,最多砍去你双手,还可以保一条性命!听见没有,快说!羊在哪儿?” “我确实不知……我冤枉啊!” 管家心中大怒,又狠狠抽下一鞭,跟上就是一脚,正踢在那奴隶心窝。奴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呻吟不停。 管家又补上一脚,这下比刚才更重,踢得那奴隶身子缩成一团。他随即挥动鞭子,连连抽下十几鞭,声音清脆,血花四溅。很快,奴隶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等他停下手,只见奴隶早已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吃了一惊,心想可别把这贱奴打死了?羊圈里莫名其妙丢了十几只羊,这可是大事,家主人怪罪下来,他也没有好处。当时价格,一只羊抵得上两三名奴隶,十几只羊的损失可不是小数。死个奴隶不要紧,这些奴隶本来就像狗一样贱--但要是羊找不回来,他可没法跟主人交待。 “看看他死了没有?”管家向旁边的几名奴隶吼道。 几名奴隶急忙围上来。在昏死的奴隶鼻端一探,发觉还有呼吸。几人连忙救治,有人按压胸口,有人掐捏人中。隔了一会儿,那奴隶“呃”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好像不认识似地看着周围的同伴。 管家怒道:“好啊,你还装死是不是?”把鞭子抛给一名奴隶,吩咐道:“给我打!他要是再不说,就往死里打!” 那奴隶接过鞭子,也不多说,挥手就是一鞭。这下比管家打得更狠,那奴隶惨叫一声,身子像濒死的虾一样猛地一弹。紧接着,鞭子、拳头就连番落下,刚才还救治他的同伴,此刻全都凶狠地对他拳脚交加。 这些奴隶早已失去做人的尊严,每天都活在生死线上。身为奴隶,往往吃喝不足,忍饥受冻,经常有人死去。但是相比于冻饿而死的奴隶,因为犯错而被打死的更多。主人们往往只因为一点小错,就把一名奴隶折磨至死。反正在他们眼中,一个奴隶跟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 因此,对同伴下这种重手,对他们来说,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不听命令,他们自己也活不成。虽然他们的生活十分苦难,但说到底,谁又愿意死了? 土行孙在地下看着这场殴打,心中暗暗不忍,一时忍不住,叫道:“杨戬,你还不快点儿!” 管家和一群奴隶听得地下忽然传出人声,都吓了一跳。大家全都跳到一边,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只见石砖铺地,砖缝中长着青草,哪有什么人影? 正在惊疑不定,忽见一道白光闪过,光芒强得刺眼。众人下意识地举臂遮住眼睛。等他们睁开眼,只见羊圈中一群羊咩咩叫着,拥挤碰撞,却不正是丢失的羊? 管家又惊又喜,急忙清点数目,一只也不少。他回过身来,突然“啊”地一声大叫,踉跄后退几步,几乎栽倒。却是刚才被打的奴隶站在他面前,满脸鲜血,双眼瞪得极大,直直盯着他不动。 “你,你想干什么?”管家掩饰着恐慌,厉声吼道。 那奴隶忽然“咩”地叫了一声,向前跨了两步。管家惊惧地后退,不防背后就是羊圈的护栏,脚后一绊,顿时一屁股跌坐进羊圈之中,沾了一屁股泥土羊粪。羊群哄然退开,在他身边惊叫着挤来挤去。 正文 钻石卷二(13) 那奴隶双眼翻白,神情僵直,站了片刻,突然尖声叫道:“我是牧神属下,本地的牲畜之神!这些羊都是我的子孙!” “啊?”管家吓了一跳。商朝崇信神灵,经常有鬼神附体的说法,而举行祭典时,更是经常歌舞、服药,以便有意让神灵上身。他急忙爬起来,不顾浑身烂泥,就在羊圈中跪倒。“羊神……啊不,牲神驾临,不敢……请恕罪!” 旁边那群奴隶听了,也随之跪成一圈,俯伏于地,不敢抬头。 “我倒要请你恕罪了!”那奴隶尖声笑了笑,说道:“我路过此地,见我这些孩子吃食不足,就带它们出去吃些嫩草,未能请呈于你,你就给我也吃几鞭吧!” “不敢,不敢啊!”管家连连磕头,湿泥羊粪沾得满头满脸,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奴隶哼了一声,又僵直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直挺挺地栽倒。 管家和一群奴隶继续叩手行礼。隔了好半天,发觉“牲神”再也没有动静,这才小心地爬起来。见那奴隶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确认“牲神”已经走了,管家于是急奔入内,去向家主人禀报。 这家主人是个小贵族,听了家中这件奇事,又惊又喜。于是立刻下令,把那奴隶释放,还他自由之身,因为曾被神灵附体的人,就不再是贱体,不能再充任奴隶。家主人又把那群羊选出两只留在家中,其余的全都献给一些大贵族和官员,说是这些羊曾被牲神眷顾,身份高贵,正合适作为大祭礼的祭品等等。 杨戬与土行孙两人,一个仍化身薄雾,另一个在地下潜行,出了朝歌城,二人各自现身,相视一笑。 土行孙脸上仍然存着恼怒的神色,恨恨地说道:“那家实在太过分了!哪有这么打人的?” 杨戬摇摇头。“土行孙,你常年在深山,对世上的情况怕是不太了解。如今天下的奴隶,哪个不是被人当成狗一样使唤?更何况商朝纣王残暴,不光是奴隶,平民也惨受荼毒。就连朝中大臣,稍有不如意,都会被纣王施以酷刑。你听说过炮烙、虿盆吗?” 土行孙摇头表示不知。于是杨戬把炮烙、虿盆以及纣王的其他一些酷刑都对土行孙说了一遍。土行孙越听越气,不由得把铜棍向地下一顿,叫道:“这叫什么人王!天下怎么能归这种人来管?” 杨戬沉声说道:“我周国正是要推翻纣王,让天下得获安宁。土行孙,你帮助邓九公,就是帮助纣王。将来后人说起来,都会说土行孙是个不懂道理的恶人,逆天而行,助纣为虐。到时候你羞不羞?” 土行孙张大了嘴,脸上表情又像是恼火又像是犹豫。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反正我得帮着邓九公。我答应过申公豹的。我土行孙向来说话算话,不会食言,从来不肯毁约!” 杨戬默然片刻,忽然笑道:“你不肯助我周国,也由得你。你既然不食言,非要相助邓九公,若是邓九公归顺我周国,那时你可要加入我方,不能推辞啊。” “那当然……”土行孙说了半句,忽然想到,他去西歧转了一圈,就到这里游玩,不知西歧那边打起来没有?若是太公已经出兵回攻西歧可怎么办?要是邓九公被太公灭了,自己不就等于失信了么。想到这里,心中大为着急,当下把脚一顿,说道:“我去西歧看看去!” “慢着!”杨戬伸手一拦,“咱们的赌赛还有一场没比呢!” 正文 钻石卷二(14) “以后再比!” “土行孙!你刚说过你从不毁约,此刻怎么就要反悔了?不行不行,一定要赌完再走,快点出第三场的题目!” 土行孙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不就是想知道九鼎的方位么?我告诉你就行了。不过你记着,这是我帮你的忙,可不是我赌赛输了!” 杨戬心中大喜,急忙向土行孙施了一礼,笑道:“好好,那就有劳你了。这第三场,咱们日后再比过。” “你等着。”土行孙甩下这句话,身子一扭,立即沉入地下,消失无踪。杨戬急叫道:“喂,你去哪儿?”但土行孙早已不见了。 杨戬愕然。忽然想到土行孙看来是个遵守诺言的人,应该不会出尔反尔。于是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安闲地等着。 果然,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土行孙的大头忽然从地上钻了出来。他也不钻上地面,就只露出一颗头颅,向杨戬说道:“九鼎之中,正中王鼎在王宫太庙,想必你也知道。其他八鼎的方位,我都已作了标识,你自己找去,一看就知道。我可告诉你,那东西我也不敢乱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杨戬回答,倏地钻进地中,再也不见踪影。 丁 杨戬十分高兴,兴冲冲地赶回农妇家中。此时日已偏西,姬发和老妇人已经从田地里回来。杨戬和老妇人打过招呼,说是自己出去寻找修房子的木料了,然后便急着拉姬发回到两人所住的房间中。 听了杨戬的叙述,姬发顿时双眼发光,低声说道:“那咱们今晚就去!” “不急。”杨戬摆摆手。“听土行孙的意思,九鼎恐怕法力很强,咱们还得小心才是。等我先去探看明白,然后再定计策。” 沉吟片刻,杨戬又说道:“土行孙相助邓九公,却是申公豹的指使。我看这土行孙天性并非恶人,倒可以考虑把他收服过来。” “我也这么想。土行孙能力不弱,若是跟我周国为敌,倒是个麻烦。” 杨戬点点头。“今天我看了他的缚神索。土行孙有这样法宝,若是回西歧与太公为敌,确是不易对付。嗯,也不知西歧现在战事如何。” “缚神索?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上古奇物,出处已不可知。缚神索据说是地龙之筯所制,以太初源力炼成,本是上古大神用来捉擒妖精怪兽的。要是用它上阵捉敌,就是身具神力,也不易逃脱。当年黄帝曾祈拜天神求得一条,用以与蚩尤交战,抓了蚩尤的好几名兄弟。后来那条缚神索被盗去,反被蚩尤用于对抗黄帝,黄帝求嫘祖取天蚕丝,织成束囊,这才把缚神索夺回。我看土行孙装绳子的袋子,确实像是天蚕丝。”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中?” “你忘了,夹龙山谷是地龙神庙所在之处,这缚神索在地龙神庙之中,也没什么奇怪。” 看看姬发,杨戬又说道:“你也别担心。依我看,土行孙帮助邓九公,是为了遵守对申公豹的承诺。只要邓九公能够归顺周国,土行孙自然会随之而来。西歧战事,全在太公掌握,咱们远在千里之外,也管不了那么多。眼下是先要毁了九鼎。我今晚就去探看。” “杨戬,”姬发诚恳地说道,“一切小心,若是有什么危险,就立即退回,千万不可勉强。” “放心,九鼎再厉害,也不过是死物。又能把我怎么样?”杨戬傲然一笑。 当天夜里,杨戬就整装结束,悄悄溜出屋子。姬发听着夜里骤起的旋风在四方呼啸,想着自己将要毁掉九鼎,破坏商朝气数之根,心中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这一夜,他始终把照胆神剑握在手中,感受着剑上传来的热力,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正文 钻石卷二(15)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早晨。杨戬却没有回来。 “你弟弟呢?”老妇人起身之后,没见到杨戬,不禁十分奇怪。 姬发只得掩饰道:“呃,他起早去砍伐木料了。” “真是个勤快人哪。”老妇人感叹道,“唉,我要是有你们这样两个儿子,就不用过得这么难喽。要我说,你们也别去投军啦,就在这儿务农度日,不是挺好么。人哪,这辈子不就求个安稳。去打仗有啥好?死了连尸首都回不来。这个好那个好,能活着最好!你们俩啊,要是愿意住下来,这儿就是你们的家。我也没什么财物,等我死了,这两间屋子就留给你们……” 姬发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心中焦急忧烦,却丝毫不敢表露。他几口喝掉稀粥,把陶碗一放,说道:“我去帮他的忙,恐怕木料太重,他一个人搬不回来。” “也好,也好。”老妇人慈爱地说道:“你们干活当心些,虽说年轻人有力气,也莫要逞强,伤了手脚筯骨。那一次我就是搬木头扭了腰,整整躺了三天,又养了一个月……” 姬发心不在焉地连声答应,便穿上衣服,匆匆出了门。等到走入旷野,他忽然犹豫起来。杨戬又没说要去哪里,九鼎埋藏之地,他又不知道,这可去哪儿找? 思虑片刻,心想前夜挖土的地方,按杨戬所说应该是一处埋鼎之所,离这里又最近,不如先去看看。想到这里,姬发加快脚步,就向那片小山坡走去。 过不多时,姬发已来到前夜那块荒地。只见地上那个坑仍在,旁边丢着半截锄柄,四周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姬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向四周走动,边走边压着嗓子叫道:“杨戬!你在不在?” 走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右前方不远处,地上似乎冒出一道青光。 姬发也不多想,急步向那边奔去。到了近前,只见地上有一个洞口,洞边泥土很新,看来是刚挖的。洞宽约有四尺,里面隐约透出青气。姬发小心地走近,在洞边探头下望,只见里面黑黝黝地看不见底。 他试探地向洞中喊道:“杨戬!” 喊了三四声,洞中忽然传出“呜呜”的回音。姬发凝神细看,只见洞深处青光闪动,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上来。他心中一喜,又叫道:“杨戬!是你吗?”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风声大作,一股急剧的旋风从洞底卷了上来,直扑洞口。姬发刚一觉察,旋风早已接近他身边。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强劲的气流猛地一卷,整个身体立即向前一栽,竟直扑进洞中。 姬发“啊”地惊叫一声,身体已掉进洞里。他是头朝下掉进去的,因此双脚急撑,想要勾住洞口,却哪里来得及?转眼间已坠下两三丈。 姬发大惊,也没时间多想,立即双臂向外一撑,两脚也拼命踢向两边。这洞宽只有四尺,他手脚伸开,便顶上洞壁。姬发奋力撑住,身子下坠的速度减缓下来,只觉得双手双脚划过粗糙的泥土,一阵剧痛钻心。 这洞不知有多深,要是掉下去,恐怕要摔死了。此时生死关头,姬发只能使劲撑住洞壁。泥土簌簌落下,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住。 他喘了口气,额头早已冒出冷汗。心中的焦急却更为强烈。他此时倒悬在洞中,全靠四肢伸开撑住洞壁,这能坚持多久?他这可怎么上去?从两脚之间倒着望上去,只见洞口只有手掌大小,而血液一阵阵逆冲上头,脑中一阵阵晕眩。 正文 钻石卷二(16) 不过片刻,姬发已经四肢酸软,几乎支撑不住。他百感交集,心想我立志要振兴周国,剿灭商朝,难道到头来竟然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土洞中?一时心中念头纷乱不休,竟是又气又急,几乎落下泪来。 顺眼向洞底一望,忽然看到下面闪着一小团青紫色的光,旁边似乎照着一块金属物体。姬发心中一震,心想难道下面真的就是埋鼎之处?却不知杨戬在哪里? 他叫了几声杨戬,却无人应答。姬发见下面闪光之处好像也不太远,只有两三丈左右,心想自己这样悬在空中也不是办法,不如索性下去看看。于是略略松开手脚,身子立即开始缓缓滑落。手掌又是一阵剧痛,姬发只得再次撑住,喘了口气,然后继续一点点下滑。 这样停停降降,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团青紫色光芒越来越近,姬发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光芒是从一块铜板上发出来。渐渐接近洞底,姬发双手一松,身体蓦然跌落。他就势在地上一滚,靠着洞壁,大口喘息。 歇了一会儿,姬发才开始打量四周。借着青紫色的黯淡光线,他发现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厅室,他下来的直洞是通到厅室一角。厅室是个圆形,宽约四丈,有十几块铜板分布在四周,光芒正是从这些铜板上泛起。最近的一块就在姬发脚边不远,他能看到铜板上有许多细密的刻纹,似乎是某种符咒。 而在这厅室之中,铜板围绕的,是一口大铜锅--是一尊巨大的铜鼎。它半埋在土中,只露出一圈鼎沿。铜鼎黑沉沉地,毫不起眼,只是反射着缕缕清冷的青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九鼎!”姬发不禁脱口叫道。 这一定就是九鼎之一,是他此行所寻找的东西!姬发兴奋地跳了起来,顺手便去腰间握住照胆剑,完全顾不上手掌的疼痛。他飞快地解开包着剑的布,露出剑柄。姬发右手握上镂刻花纹的剑柄,向外一抽。随着一声清脆的划响,照胆剑已经出鞘。 紧接着,铜鼎中就响起沉闷的呼啸声。似乎是和照胆剑起了什么感应,铜鼎竟开始微微震动,而围着鼎的十几块铜板也闪动起来,光芒忽强忽弱,像是活了一样。 姬发握着剑,向前迈进两步。刚一踏入铜板所围成的圈子,鼎中突然爆响一声。姬发只觉眼前一亮,本能地护住眼睛,只见鼎中已腾起一团火焰。这火焰的颜色与普通的不同,色作紫红,不断跳动,时而转为青色,又旋转着变回紫红。火苗在鼎中转着圈,渐渐升起,形成一根火柱,柱头上却有一大团火焰呼呼燃烧。乍看上去,它就像一条粗大的火蛇,在鼎中伸缩不休。 姬发略微迟疑,握紧剑柄,再向前迈步。突然,他肩头一紧,已被人从后面抓住。姬发猝不及防,吓得一抖。他本能地一挣,随之向旁边跳开。转头一望,不禁目瞪口呆。 姬发站在面前,凝望着他。 那是一模一样的姬发,同样的衣着,同样披散到肩的头发,手中同样持着一柄剑,剑身上也有同样的五色流光闪动。只是另一个姬发手中的剑似乎有些虚缈,眼神也有些飘摇,微现绿色,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你,你是谁?”姬发惊惧不已,大声斥问。 对方并未回答,只是向他微微一笑。然后,另一个姬发转过身,缓步走入铜板围成的圈子。接近铜鼎之后,那个姬发并未停步,而是抬起腿迈过露出地面的鼎沿,竟然径直跨进鼎中。 姬发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只见另一个姬发并没有掉进鼎中,而是被火柱卷起。然而,那个姬发的衣衫并没有烧着。他被火柱缠着,火柱像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手臂,把他举在空中。 正文 钻石卷二(17) 之后,鼎中的姬发一点点举起手中的剑,似乎颇为吃力,因此动作十分缓慢。但是剑锋毫不迟疑地砍向鼎沿。当剑与鼎接触的时候,鼎沿上忽然迸出七彩流光,铜鼎连同整个厅室都开始震颤。 姬发听到了金属交击的清鸣,以及铜鼎碎裂的声音。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因为他眼前的铜鼎并没有破碎。他紧盯着鼎中的姬发。只见那个姬发站在火柱上,缓缓转过身,又砍向另一个方向。彩光再现,他又转向第三个方向。 很快,鼎中的姬发在八个方向都砍了一剑。然后他从火焰中转过头,向姬发一笑,身体忽然沉入鼎中,消失无形。与此同时,火柱上的火球砰然爆开,火花四溅,那根火柱转眼间缩进鼎中,也消失了。 姬发揉揉眼睛,眼前仍然是幽暗的厅室,黑沉沉的铜鼎,以及泛着青紫色光芒的铜板。他神情呆滞,站了一会儿,忽然下意识地走进圈中,照胆剑紧握在手里。他走过铜板,走近鼎沿,伸腿就向鼎中迈去。他向鼎沿挥砍,一下又一下,似乎意志已不属于自己。 爆发的火光与电芒充满了厅室,姬发每一下砍击,都激起更多的火光电弧。渐渐地,这些电光织成一面大网,把铜板、铜鼎都包在其中。而在大网中心,姬发奋力砍着,照胆剑闪出一道又一道寒光。 然后他腰中一紧,被什么东西缚住了。铜鼎在面前飞速后退,姬发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后退。紧接着,一双手紧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上升。 直到升上洞口,重新看到刺眼的阳光,姬发才看到抓住他的人是谁。 “杨戬……”他迷迷糊糊地叫道。 “别说话,快跑!” 杨戬抓着姬发急速飞奔。刚跑出不远,就听到背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脚下泥土颤动着,不断下陷,杨戬当即念出法诀,带着姬发浮空而起,而下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姬发唇边泛起一丝笑容。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震位之鼎已经毁了。 五十五 丰 丰,亨,王假(格)之。勿忧,宜日中。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格)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晟,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甲 西歧默默立在晨光之中。薄雾轻扬,飘过丰镐二京的城墙,那城墙早已不是往日的整洁威严,而是变得灰黑,那是闻仲攻破西歧之后放火烧的。如今残破的城墙上竖了许多木栅,临时充当壁垒,用作城上防务。 邓九公本来是要把城墙好好修补一下的。但是,自从闻仲攻破西歧,二京的百姓就逃走了十之八九。别说京中,就连附近乡野之中的农夫也纷纷远避了。只剩下一两万老弱残民,以及一些舍不得离开故土的乡民,还坚持留在西歧一带。 邓九公并不知道--事实上闻仲也不知道,丰镐二京的居民,还有西歧附近的百姓,早在闻仲进攻西歧之前,就由太公主持,悄悄转移到西歧之西。一部分农民在周原上散居,另一部分则分散混进附近几个小方国或是城邑。 当初太公已经想到,闻仲攻西歧,周国这边有可能会战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今后留个退路,太公才想出了这样的方法。 事实证明太公的做法不仅很有先见之明,而且十分有效。当闻仲占了西歧之后,发现城中已经十室九空。不过对于闻仲来说,这样也是好事。当日黄飞虎因妻子之事,从东夷赶回朝歌与纣王对质,最后愤然反出朝歌,东夷无人守御。闻仲只得紧急移兵向东夷,国民叛乱。留在西歧镇守的兵力并不多,因为自闻仲以下,大家都认为姬发已死在城中,周军也已大半溃散。守御西歧,最重要的是防备平民反叛。 正文 钻石卷二(18) 西歧百姓对姬发十分忠诚,要是他们叛乱起来,倒还真是不好应付。所以西歧人民大部分逃走,闻仲倒反而去了块心病。 所以自从闻仲去后,邓九公虽然定期练兵,对于西歧防务倒并不是很重视。城中没有民众,城外没有军兵,要修城墙也不是很要紧。况且民力、木料、土石都不足用。这样一来,丰镐二京的城墙缺口也就只竖了木栅权为防蔽。 就在这天早上,镐京城墙上掠过一个阴影。 这是一只鸟的影子。它从西面飞来,在高高的天空中盘旋。浮云遮没了它的身躯,时而又把它从云缝中吐出来。这只鸟一副闲闲的样子,如同饱食之后出来活动的苍鹰,伸着翅膀缓缓滑翔。 鸟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滑过一名士兵的脸庞。这士兵穿着轻甲,手执长矛,与另外几名士兵一起在城上站岗。时已入秋,却正是返热的天气,暑气回潮,空气有些燠闷。这名士兵看看身后没有军士,便伸手到耳边,解开皮绳,把头盔分两块摘下来,顺手挂到一根木栅上。 “你可小心些,别让督令军士看见了。”另一名士兵劝道。 “怕什么?督令军士恐怕还在营中睡觉呢。”这名士兵反驳道,“昨晚我看他喝了不少酒,这时候醒不了。嘿,咱们守在这儿,难道当真还会有什么事情了?不过是站几个时辰罢了。也真是,在三山关呆得多好,非要跑到这地方来受罪。也不知啥时候能回去。” “是啊,守这西歧真是没用。”旁边一名士兵伸伸懒腰,深有同感地说:“周国也灭了,西歧百姓也没了。剩两座空城让咱们呆着。嘿,还不如早点回家去。在这儿吃东西都吃不惯。” “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回去?” “上头的事,咱们哪能知道。不过依我看哪,要等闻太师平了东夷之乱,这才能顾得上咱们这边。到那时候,天下太平……” “太平?”一名年龄较大的老兵摇摇头。“周国灭了,以后就算东夷也灭了,也难得太平。这边灭,那边起,别的方国还会起来叛乱。十几年来,商朝又有哪天得了平安?” “没错,我看哪,有纣王在,天下就平安不了。” 那名老兵听了,身子一震,急忙蹿上去捂住说话士兵的嘴,神色紧张之极,向左右、身后看了一圈。这才松开手,低声斥责道:“收声!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让人听到,咱们几个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说话的士兵醒悟过来,已是吓得脸色发白。不过,仗着年轻血气,他还是不服气地低声顶了一句:“我说的本来是实话么。” 老兵叹了口气,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默然退开。一抹阴影掠过他的脸颊,从嘴角的刀伤一直滑过结痂的额角。老兵仰头一望,目光注视着天空中那只盘旋的大鸟。 “那是什么鸟?” “不是鹰吗?” “不太像。”老兵有些奇怪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苍鹰转身的样子不是这样。再说这鸟也比鹰大得多。你们看这影子。”他向地上的鸟影比了一比,“鹰翅膀哪有这么长。” 高高的天空中,浮云之侧,那只鸟似乎注意到了下面的目光,微一旋身,半钻进一块云团之中,又从云上端钻出,换了个角度,从云缝里悄悄向下俯视。 “好像让他们发现啦。”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这声音却是从大鸟的脖子上传来。接着,一个细长的身躯从鸟背后卷了过来,绕着鸟颈,探出一个蛇头。 正文 钻石卷二(19) “要是杨戬在,必不会让他们察觉。”那蛇头继续说道。 “我又不像杨戬善于变身。”大鸟哼了一声,“我这身体,本来就比鹰大得多。” 那蛇似乎转了转眼珠。“对了,雷震子,你上次说要告诉我召雷术如何运用,到底什么时候有空?我在西方所学的召雷术跟你们大不相同,运用起来也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大鸟回答说:“我听太公说过,东方的法术是按五行八卦,龙吉你的却是按四行,勉强可以归入四象。你何不好好请教太公?” “说的也是。”那蛇点点头。“雷震子,再向下飞近些。我要施法了。小心点,别让下面的人察觉异样。” 城墙上,几名士兵向天空看了一会儿,陆续收回目光。只有那老兵还仰望着天空中的鸟影。隔了片刻,老兵也转回头,叹道:“我曾听一位异人说道,君王便像是天上的鹰啊。” “是啊,君王自然是高高在上。” 老兵摇头道:“不是这么说。那异人说道,君王行于天上,他做得好也罢,做得不好也罢,咱们可够不着他,更加管不了他。但要是咱们做得不好,那鹰随时可以扑下来抓咱们。” 说到这里,老兵看着先前评论纣王的年轻战士说道:“所以呀,老弟,以后说话可得注意些。入了军伍,不定哪天就死了,上头要咱们的命,咱们也跑不掉。这本来就够苦的。可要是管不住自己,说话不慎也好,行为不检也罢,没上战场就让自己人砍了脑袋,那不是更冤枉吗?” 年轻士兵脸色涨红,却默然不语,悄悄伸手把头盔重新合好,扣在头上,系好耳侧的皮绳,便望向城墙外凝立不动。其他几名士兵也随之各归其位,肃立站岗,不再说话。 天上那只大鸟缓缓盘旋着,绕着丰镐二京转了两个圈子。不知过了多久,大鸟终于移向西边,划过一块块浮云,消失在远方天际。 乙 “雷震子和龙吉回来了。”一名周军士兵禀报道。 太公答应一声,又向案上的帛图看了一眼,便转过身,急步出了营门。只见天空中灰影一闪,一只大鸟顺着阳光扑落下来。离地面还有两丈,忽然一收翅,身子直立起来,轻喝一声,双脚稳稳落地。与此同时,仿佛是一道光从鸟颈上闪过,一条小蛇倏地窜到地面,还没沾地,就见“蓬”地一团烟雾炸开。自烟雾之中走出一个女子,黑袍红发,脖子上挂着银色石头珠串,正是龙吉。 周围的战士全都投过来倾羡的目光。当初守西歧时,太公手下各位半神人各展神力,周军战士们都十分吃惊。现在他们也不害怕了,相反则对这些身具神力的人十分敬重,又是好奇,又是羡慕。 而太公也吩咐各位半神人不必有意隐藏法力。与此相反,太公却叫他们闲时不妨展示神力让普通战士看看。因为,自从撤出西歧,虽然保全了大部分军力,士兵到底还是受了影响。被商朝大军击败,不得已而避退到这片荒山野岭中,战士们或多或少都对前途有些自信不足。尤其是回忆起闻仲手下的半神人,那些惊天动地、杀人如麻的各种邪法,总是令人胆寒。 因此太公有意让自己手下半神人展示神力,以向战士们表示,周军这边也有神人,足以与商朝匹敌,借此聊以鼓舞士气。 太公心里知道,最能鼓舞士气的,也是对商周二国实力对比最具有扭转局势作用的,就是九鼎。姬发在杨戬保护之下潜入朝歌,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得如何?姬发到底能不能顺利毁掉九鼎,又能不能安全回来? 正文 钻石卷二(20) 太公本想派更多的人跟随姬发,但是半神人身具神力,若是去得太多,不仅九鼎会有所感应,就连远在东夷的闻仲都能够通过星象、占卦察知。此刻惟有杨戬一人保护姬发,太公只能暗自祝祷姬发能够行事顺利,早日回归。 “太公,我们回来了。”大鸟归回原身,正是雷震子,一身青袍,瘦削的脸上一双锐目灼灼放光,径直向太公走来。 “探得怎么样?” 龙吉在旁边一笑。“太公,找个清静地方,我来给你看。” “正要有劳龙吉姑娘。”太公客气地说道。龙吉的法术源自西方,与东方颇多相异,其中自有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太公一直参详不透,因此对龙吉始终存着一分敬重。 三人转身进了营帐。太公撩开幕帷,带龙吉和雷震子进了内帐,这里后靠山石,左右以木为篱,只有前面和外帐相通,十分安静,是他平日冥思、占卦的地方,没有人来打扰。 龙吉走到几案边,向太公说道:“烦请太公取一盆清水来。” 当太公用铜盆端过清水时,龙吉已从囊中取出一颗水晶球。这水晶球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她把它放进铜盆之中,低念了几句咒语。水晶球突然闪出温润的莹白色光芒,紧接着,盆中的清水开始绕着水晶球慢慢旋转。一点点地,水花轻轻扬起,包在水晶球上。渐渐地,水晶球外面包了一层水壳,微微跳动,像是活了过来,闪着跳跃的光芒。 在太公和雷震子的注视下,龙吉伸出一直紧握的左手,悬在水晶球上空。随着她又低又快的咒语,水晶球缓缓升了起来,而包着水晶球的水壳也伸展开,竖立在空中,如同一面不断波动的镜子。 这波动的核心就是那颗水晶球。它就像一只眼睛的瞳仁,不断把波动传到四周的水镜上。清水组成的椭圆形水镜来回扭动,上面渐渐现出一些影像。太公凝神观看,目不转睛,脸上神色忽而微喜,忽而暗忧。最后,他捋着胡须,唇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水镜之中,正是俯视丰镐二京的影像。 两个时辰之后,太公、龙吉和雷震子三人一同走出主帐。附近的战士们见到三人出来,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们。太公挥挥手,吩咐道:“叫将官们都过来。” 十几名将官早已迎上太公,问道:“太公,有什么吩咐?” 太公望了望四周。一圈荒山围着这片营地,一座座营帐散布在野谷之中,虽然未设旌旗梆鼓,但战士们操练的声音、刀矛闪动的白光,仍然显得这片营地威严雄壮。在荒山之上,浮云一块块飘过山峰,那就是西歧的方向。 “所有将官立刻到帐中计议。”太公吩咐道,随即提高声音,大声道:“咱们准备出兵,反攻西歧!” “反攻西歧!”战士们听到这个号令,都是兴奋莫名。一片片刀矛举了起来,一张张面孔全都露出激动和期盼的神色。 “出兵!回家!”一个个这样的声音在营地中回响,正如黎明之前汹涌的暗潮。 守在镐京城墙上的商朝战士,根本也没想到眼前会出现周军。一开始,他听到山坡后面的震动声,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接着,他看到一队队战士越过山坡,如潮水般漫向镐京,他还错觉地以为是商朝的军队前来支援,或是来换班,让邓九公带队归回三山关。 但是他马上就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冲过来的军队全都打着大红旗,那不是商朝军队应该有的颜色。城下的战士们列队齐整,只顾前进,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万千脚步的声音、武器铠甲碰撞的声音,以及传令官偶尔的大声号令,在镐京城下回荡。 正文 钻石卷二(21) 站岗的商朝士兵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看着成千上万的周国战士铺卷而来,黑压压地涌向城垒。没过多久,镐京的三面就已被周军围住。到这个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急忙跑去向督令官汇报。督令官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惊讶万分,目瞪口呆。 北段防务督令官奔到邓九公的行营中时,东、西两段的督令官早就到了。那两位将官聚在外帐中,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 “周军来袭!快去禀告九公!” 另两位将官向内帐门口一指,那里正有两名卫兵在站岗。“九公说是来了客人,正在接待。不管是谁都不许打扰。这……” 正说话间,帐幕突然“蓬”地一声,高高飘起。一个年轻女人冲进帐中,大叫道:“父亲!父亲!”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身穿束腰轻甲,长发在后脑扎成一个撅起来的直髻。她的眉毛比较浓,眼睛又大,此刻瞪了起来,更显得英姿勃勃,倒有几分男子气概。她看也不看三位将官,径直冲向内帐。 “小姐,”一名卫兵拦住女人,小心地说道:“主帅有令,因为有客人,不许任何人打扰。” 年轻女人一伸手,“啪”地在那名卫兵脸上赏了一耳光。“来了客人?哼!周兵袭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见什么客?闪开!” 那名卫兵捂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女人早已一闪身闯进内帐,只剩下将官和卫兵在外面发呆。 女人急步穿过通道,一直冲到内室。她也不敲门,就直接一冲,整个人几乎是跌进了内室之中。一边大声叫道:“父亲!周军……” “婵玉,你怎么就直接闯进来了?”几案边一位老将军坐直身子,有些不满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他突然瞪大眼睛,神情一变,“你说什么?周军怎么了?” “周军已经到城下了!” “啊?”老将军听了这话,腾地站起身来,就向帐外奔去。才跑出一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我去看看,你请稍坐。” 年轻女人这才注意到几案边的另一个人。只见这人面貌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却只如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高不满五尺,秃头发亮,皮肤黑黝黝地。他手边有一根铜棍,放在地上,看来十分沉重,让人怀疑他能不能舞得起来。 “这是谁?” “啊,这位是土行孙,前来投奔我军中。”邓九公简短地介绍道:“土行孙,这位是我女儿邓婵玉。” 那矮矮的少年站了起来--比刚才坐着的时候也没高多少。自从邓婵玉一进帐,他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她的身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圆润的脸颊,白嫩的脖颈,再向下移到胸部,虽然穿着束身轻甲,邓婵玉的胸前仍然显得十分饱满,高高挺起,似乎要冲破甲绦,直跳出来。 邓婵玉见这人目光无礼,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也不管什么客人不客人,当即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看什么看?” “婵玉,不得无礼!”邓九公急忙喝止。他随即向土行孙陪笑道:“我这女儿一向脾气粗直,不懂礼数,你可别见怪。” 土行孙仍然呆呆地看着邓婵玉,动也不动,连目光都不曾移动分毫。 “土将军?土行孙将军?” 邓九公又叫了两声,土行孙这才回过神来,“啊啊”两声,向邓九公看了一眼,又回头去注视邓婵玉,喃喃说道:“她可真漂亮,不知嫁人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我土行孙……” 正文 钻石卷二(22) “你!”邓婵玉气急,几乎要忍不住挥掌打去。邓九公急忙扯住女儿的手臂,一边向土行孙说道:“周军突然袭城,我得去看看。土将军,你请在帐中暂时安歇,等我回来。” “好好好。”土行孙心不在焉地回答。看到邓九公拉着邓婵玉走向口,他突然又醒悟过来,在后面急忙追着叫道:“等等,我也去看看!” 邓婵玉回头瞪了土行孙一眼,在邓九公耳边轻声道:“父亲,别让他跟着咱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土行孙听见。 土行孙却全不觉得尴尬,嘻嘻一笑,大嘴咧开,几乎直到耳根。“我来帮你们打周军,周军这不是来了吗?走啊走啊,出去打架!” 邓九公此刻心急如焚,也没空管这两人间的言语争斗,当即说道:“那么土将军请跟我来。” 三人急步出帐,外面早已聚了七八位将官。一群人一拥而出。 邓九公身为商朝大将,奉闻仲之命驻守丰镐二京,但他心中对纣王也是颇有非议。相对地,听说周国治政有方,勤政爱民,邓九公对文王姬昌、武王姬发心中都很敬仰。进驻西歧之后,为了尊重周国宗室,他并没有在二京的残破宫殿中扎营,而是在城中平民区内安营。 邓九公冲上街道,只见四周都是慌张的士兵,大家各拿武器,许多人衣甲不整,来回乱跑。一些留居城中的周国平民,却从窗口、门缝中探出头来观看这场骚乱,虽然这些人强自压抑,仍能看出他们心中的喜悦。 一行人簇拥着邓九公上了城墙。向下一望,邓九公不禁吸了口冷气。只见城外黑压压的也不知有多少军马,都在离城两三里处安下阵脚,一片片旌旗枪矛如林。邓九公暗自估计,城下的周军至少有四五万人。 “这怎么可能?”邓九公喃喃道:“周国不是灭了吗?哪来这些兵马?而且看这军容严整,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而是操练娴熟的勇士!难道西歧兵败,并没有折损周军的主力?若是真的,那么武王姬发或者也没有死?” 想到这里,邓九公抬眼在周军阵中寻找帅旗。他没有找到代表周王的赤色王旗,却看到一面五色大旗,高高挑在一根长杆,比其他旗子要高出很多。旗子正中有个大字,隔得很远也能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个“吕”字。 “太公!”邓九公暗吃一惊。“他果然还在!” 他向四周一望,一群将官都在望着他,等他下令。看得出来,这些将官脸上含着畏惧。那不仅仅是事发突然的畏惧,更有对周军的惧怕。驻守西歧的商军只有两万,兵数处于劣势,再加上久闻太公深通谋略,又懂得异术,就连闻仲闻太师都感到难以应付,眼下叫这些商朝将领怎么能不害怕? 邓九公深吸一口气,大声斥道:“怎么?你们成天打仗,今日却怕打仗了?你们还算得上是勇士吗?没出息!”吼声震耳,周围的将官不由得都身子一震。 吼完这一句,邓九公自己的心里也安定了些。他随即下令道:“陈连、李甲!” “在!”两名将官出列向邓九公并手施礼。 “你二人立即调动所有弓弩手上城防卫。陈连守镐京,李甲去丰京守御,代领城防督务。另派一千人巡哨沣水浮桥,一旦有异动,立即禀报!” 两名将官领命去了。邓九公又道:“孙焰红、杜明,你二人传令各营集结,除先锋营、中营之外,其余各营于东、北两面加强防务,随时待命。李石,你速速安排向朝歌送信,再领本部兵昼夜巡城,以免慌而生乱,并监督城中粮食、土石调运。快去!” 正文 钻石卷二(23) 三人答应一声。杜明却又加了一句:“九公,周军自西而来,为何不主守西门,却要加强东、北两面?” 邓九公向西一指,又向东一指。却不回答,而是沉声道:“将来你自然明白。快去!” 三名将官领命行动。邓九公再向旁边两名将官道:“太鸾、赵升,你二人即刻传令先锋营、中营备战。赵升率三千人待命,以防周军今日攻城。若今日不交兵,明早与太鸾合兵一万人准备迎敌!” 分拨已定,邓九公这才喘了口气。忽然旁边一人拉住他的手臂,叫道:“父亲,那我呢?” 邓九公回过头来,向自己的女儿说道:“婵玉,你跟着我,不要乱跑乱动。” “不!我要出战!” 邓九公一皱眉,语气却更为和缓。“你虽然身怀异术,可是周军势大,弄不好会有闪失。婵玉,听话,你跟在我身边,需要你出战时我自然会安排。” “我不要!”邓婵玉向远去的太鸾、赵升二人背影一指。“我明天也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打!” “我也要出去打!”一个翕声翕气的声音从下面响了起来。 众将听这声音陌生,一齐去看,却没找着是谁在说话。正在四下搜寻,人缝里突然蹿出一个人来,硕大的秃头闪闪发亮,正是土行孙。他跳起来,众人就都看见他了。等他落回地上,才只到众人胸前的高度。 众将官都没见过土行孙,见这人相貌奇怪,拿着一根比自己身子还长的铜棍,样子不伦不类,十分可笑。但是大敌当前,一时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邓九公微微俯身,答道:“土行孙将军,你且安歇一下,过两天我自会安排你上阵。” “行啊!”土行孙直通通地回答,“反正婵玉小姐上阵,我就跟着去,要不然万一她被打伤了怎么办?” “呸!”邓婵玉一跺脚,“你才会被打伤呢!” 众将官都不认识土行孙。要是平时,土行孙这种不通世务的天真直率,一定会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是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大家反而对土行孙产生了反感。一名将官不禁说道:“这矮子是哪儿来的?” 土行孙当即瞪起眼睛。“你说谁是矮子?”他握紧铜棍,就从人缝里向那边挤,一边叫道:“你不服,不服来跟我打打?” “嘿!我还怕了你不成?”那将官也叉腰瞪眼,发起火来。 邓九公突然一掌拍在城墙上。“都给我闭嘴!大敌当前,你们闹什么闹!” 他沉着脸扫视四周,正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丙 太公在军阵之中,远远观望城墙。城上一片小小的人影,也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邓九公一定就在那些人之中。 他回头向吹角的士兵队长吩咐道:“再卖力些。” 队长应命传达。于是一个个士兵更加努力地吹着号角。此刻周军中所吹的,并不是出战或是召集军队的号角,而是遇敌之时用来示威的号角。这种角令有时也用来在看不清对方来历的时候用以识别敌我。眼下周军临城,士兵们知道城中军队比己方要少,再加上太公超人的能力,周军又有半神人相助--这些因素加起来,让他们对己方深深充满信心,因此号角吹得十分齐整有力,一直穿透两里的空间,直传到城上。 邓九公在城上听着周军的示威号角。号角声低沉雄壮,呜呜地从对面涌过来,倒好像有形有质一样,催得空气都起了一阵波动。忽然一阵风袭来,城上众人都感到寒风袭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正文 钻石卷二(24) “这算什么?吓唬人么?”邓九公在心中想着。看了看身边众将颇有惧意,邓九公忽然起了一阵怒意。 虽然他对纣王的命令颇多腹诽,对周国的仁治一直很景仰,但他毕竟是商朝的臣子,要为商朝效忠。此刻看到周军势大,邓九公心中虽然也起了担忧,但却也激起了反抗之意--他也是征战一生的将军,要是被几声号角就吓倒了,岂不是叫人笑话? “传令,回鼓升旗!”他大声说道。 所谓回鼓,也是两军相遇时互发信号的一种。这规矩与威角一样,是源于古代,在荒野之中两队人相遇时,一方若是吹起示威号角,表示自己这边实力强大,叫对方知难而退,则另一方有可能转头退去。若是另一方自认为实力不弱,不肯服输,就可以以类似的号角或是鼓声回答,表示自己这边也不怕对方,双方最好各自避开,要不然就是准备一场大战。 邓九公心里知道,各自避开是肯定不可能了。这场大战,看来马上就会开始。他望向城下,视线集中在那面五色大旗上,知道太公一定就在那杆帅旗之下。 周军阵中,太公眯了眼睛向城上打量。他似乎隐隐感觉到城上的注视,不由自主地向人影最密集的地方望去。紧接着,他就听到城上传来的鼓声。 鼓声响了一通,停顿片刻,然后又响了一通。又过片刻,大鼓突然爆出一连串宏大的巨响。如此连续三次。当鼓声震响的时候,周军中的号角几乎被压了回来。之后,城上缓缓升起一杆大旗。旗帜插在城楼的最高处,迎风招展,即使隔了这么远,太公几乎错以为他能听到旗帜卷动的啪啪声。 那自然是邓九公的帅旗。 “姓邓的还不服!”一名武将凑上前,向太公并手一礼。“太公,末将请得上去冲杀一阵,杀杀他的威风!” 太公微笑着摆摆手。“不急,不急。明日出战,先看看对方虚实。我料西歧必然失而复得,邓九公绝守不住我周军之锐。只是刚刚照面,还不可太鲁莽。” 他向旁边一瞥,目光遇到了散宜生。散宜生与太公视线一触,立即走上前来,站在太公身边。 “散大夫……”太公正要继续说话,却犹豫一下,停了下来。 散宜生却接过话头,笑道:“太公不必客气,有什么吩咐,凭一束帛书,我便可为大周行遍天下,难道还怕什么不成。” “我确实是想请散大夫去送战书。” “嗯。”散宜生点点头。“此行是探军?探人?” 太公叹道:“难怪先文王视散大夫为周国梁柱,外事尽托于一身。散大夫果然是聪明睿智。请散大夫随我来。” 两人离了军阵,来到太公的帐中。分在几案边坐好,太公取了一方丝帛,提起笔来,只划了几下,便放下笔。向散宜生说道:“散大夫,你看此战,我们成败如何?” “依我看,此战胜不得,也败不得。” 太公眉毛一挑。“散大夫之言倒是有趣。愿闻其详。” 散宜生笑道:“太公想必心里已经有方略了。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唉,这件事我也一直在想。” 沉吟片刻,散宜生续道:“要论实力,二京守军两万有余,分在二城之中,隔沣水相望,每城只有一万多人。咱们这边兵力超出一倍有余,又是集中于一点。军务之事,我是不太懂的,不过我想,有太公率军,要想打赢邓九公,收复西歧,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所忧虑的,是如何不打才好。” 正文 钻石卷二(25) 看了看太公,散宜生又说道:“上次闻仲来攻,咱们撤出西歧,虽然保了大部分实力,总还是损亏不少。现在闻仲主力在东夷,以他之能,要平定东夷并不困难。而我周国全部兵力比商朝兵力差了一半。就算攻下西歧,又能如何?既然已经与商朝撕破脸,两边早晚还要再打一仗。闻仲必定不会让咱们有时间休养生息。一等到平定东夷,闻仲必定会再次攻来。那时他兵多,咱们兵少,将如何对敌?” 太公静静听着散宜生说话,信手捋着胡须,双眼微微闪光。 “军务与治国不同,不过许多道理也是相通的。”散宜生望着帐门外来回走动忙碌的战士们,若有所思,缓缓说道:“国若有病,需当速治;要治则必先击根本。我看军务攻伐之事也是大同小异。依我看,当今之计,只有迅速收复西歧,再向朝歌急攻,趁闻仲还在东夷未归,就把朝歌攻破,灭了商纣。只有这样,才能定了天下局势。要是稍有缓手,周国必定会被灭,那时就再难翻身了。” 太公叹道:“散大夫之言,跟我所想的一样。之前我已与大将军王季等人私下谈过此事。攻西歧,必须速战。” “而且最好能不战。”散宜生直起身子,向太公一并手。“宜生请得入城送战书,并与邓九公见面,试探邓九公之心。若是能够说得他归顺周国,则这一仗不必打,更可抢得时间,急速聚兵向朝歌而去。若是非打不可,胜固然能胜,恐怕要损兵折将,而且拖延时间,怕是失了先机呀。” “好!那么就请散大夫入城一趟。不过,我只担心散大夫此行有危。且让我为大夫占上一卦。” 散宜生一摇手。“不必劳烦太公。占卦颇耗精神,太公还是留着精力在战阵上用吧。若是占算结果为凶,难道我就不去了?”看看太公,散宜生忽然笑道:“况且我久闻邓九公之名,他是个仁善之人,必然不会对使者下手。再说,就算他竟然起了歹心,凭我这一张嘴,难道真的会被他杀了。太公也未免看轻我了。” 太公哈哈大笑。“说得是!那么散大夫此行小心。”说着把帛轴卷起,交到散宜生手中。 散宜生恭敬地接过,朗声道:“领命,我这便去了。” 镐京城中,邓九公的行营内,一群将领正围坐在邓九公旁边。大部分将领都是沉默着,只有少数将官脸上露出不服的表情,其中也包括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 “各位有什么意见?” 众将默然片刻。太鸾忽然坐直身子,大声说道:“九公,恕我直言,您也太胆小了。” 邓九公毫不动气,只淡淡地对太鸾说道:“依你看呢,咱们能胜?” “要说能胜,我没把握。不过要是坚守,我看并不难。朝歌急报已经送出,一路上顺便通知各关增援。青龙、佳梦、汜水三道关卡离这里不远,要是急行军的话,几天就能赶到。这西歧为何会守不住?” “嗯。”邓九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向其他众将问道:“你们的意思呢?” 孙焰红也出声道:“我和太鸾是一般想法。周军虽然势大,咱们坚守不出,等到援军赶到,也足够抵敌了。” “是啊。”“没错。”众将开始分头议论起来。 邓九公静听着众将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说,周军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从隐藏之处跑出来的。” “他们先前是在哪里隐藏?一共有多少兵力?眼前这些,是周军的主力,还是只是一小部分?周军还有什么计划?” 正文 钻石卷二(26) 看了看众将,邓九公又道:“太公用兵十分诡秘,又兼通奇门战阵及各种异术。当初闻太师与他交手,也没占到多大便宜,最后若不是靠着一群异人出战帮忙,攻西歧能否得胜,还是未知之数。我听说奇门遁甲之法中,有好几种方法可以隐藏军队,用于秘密调动,十分方便。我且问你们,若是周军埋下大股军队,在暗中预备偷袭,又会如何?” 他越说语气越重。“我再问你们,若是青龙、佳梦、汜水三关真的派兵增援,而太公却命主力悄悄去袭了三关,不仅我们受两面夹击,而且朝歌西面首道屏障被击破,那又会如何?” “偷袭三关?这,这不太可能吧?” “周军有太公,又有半神人助力,没什么不可能。现在闻太师远在东夷,谁敢有把握与太公斗战?要是你们守御青龙、佳梦、汜水三关,接到西歧周军出现的消息,你们敢不敢随便出兵?万一失了关卡,这三关统帅将何以自处?” 一连串的问题,说得众将都低下了头。 “所以咱们不能指望援军,只能靠丰镐二京这些军队。那么谁又有把握确能守得住?” 邓九公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周军复出,为的可不是西歧这一块地方。你们且把眼光放得长远些。就算周军得胜,占回西歧,等到闻太师平定东夷之后,必然回来把周国灭了,那时周国将没有翻手之力。因此周军此来,一定不想过多损耗兵力。说不定还会派人来说降我们。他们是能不打就不打。” “父亲,那咱们怎么办?”邓婵玉在一边问道。 “咱们自然也一样,能不打就不打。若是周军真的强攻,咱们守御不住,便要放弃西歧,退向三关,保存兵力以备后用,将来若是周军攻向朝歌,便又多了一分阻力。我今日吩咐你们让兵力分在东、北两面,却不正面坚守西方,就是为了这个了。我看周军多半不会强攻,太公也不肯正面交战,以免多损兵力。他怕会运用诡道巧计来夺城。咱们分兵防备,万一有什么不测,便随时听我号令,准备撤出西歧。”说到这里,他扫视众将一圈。“你们可明白了么?” 忽听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奔进来说道:“周军派人来下战书。” “是谁来的?” “是周国大夫散宜生。” 邓九公眉头一皱,忽然微笑起来。“嘿,果然是派人来说降了。我久闻散宜生大名,今天倒要看看他要用什么言辞来说我。”向传令兵吩咐道:“快请进来!” 众将都跪坐不动。按规矩,主帅接见敌军的来使,众将可以回避,也可以不回避。既然邓九公没有下令让众将离开,大家也就留下来,想听听这位周国大臣、使者要说什么。 过不多时,门外脚步响起,一个身穿袍服、脚着尖头履的人出现在门口。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这个人,只见他年龄已经不小,头发、胡子都有些斑白,脸色却很红润。这人进得屋来,先向邓九公并手深施一礼,又向众将揖了一圈,朗声道:“周国忝居上大夫散宜生,奉主帅吕尚之命,前来送信,并向邓九公将军及各位大将见礼。宜生得见各位,实在荣幸。” “散大夫客气了。”邓九公伸手延座,让侍卫带散宜生到主案斜对面的客位上。 散宜生跪坐在几案后,抬眼一扫,看到邓九公身边是一位年轻貌美、英姿勃发的女孩,于是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邓老将军的爱女邓婵玉了。我久闻邓小姐天姿超凡,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听说邓小姐还善于行军作战,与男人相比殊不逊色。邓老将军有这样一位好女儿,真是可羡。” 正文 钻石卷二(27) 邓九公笑道:“散大夫此来,恐怕不是为了称赞小女的吧。”他对邓婵玉十分珍爱,听到散宜生夸奖邓婵玉,心中也很高兴,又补道:“我这个女儿啊,平时被我宠惯了,也不懂礼数,倒叫散大夫见笑了。” 邓婵玉听着两人对答,脸色微红,悄悄把头垂下了一些。 散宜生微笑道:“只可惜咱们现在是两军对敌。要不然,我周国自有许多年轻英雄,长相英俊的也不少。若是邓小姐尚未许人,我倒可以牵个线,帮着寻找一位合适的俊杰。”说到这里,他向众将扫了一圈,又道:“哈哈,只不过我看邓老将军手下也是人才济济,恐怕我倒是多此一举了。” 座间突然响起一个翕翕的声音,叫道:“散宜生,邓小姐漂亮不漂亮,嫁没嫁人,跟你有啥关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没白没黑地扯闲话,当心我一棍打扁你的嘴!” 散宜生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秃头少年坐在一张几案后面。不像其他众人,这少年并没有严谨地跪坐,而是很随便地侧着腿,一双大眼狠狠盯着他。散宜生心中疑惑,这少年如此大胆发言,应该是邓九公手下重将,但看那少年所坐的位置又不像。而且众将看来对这少年也比较陌生,都和他拉开一些距离。心中暗想,难道这是个新来的人,而且久居山野,不懂礼节? 想到此处,不由又联想到,这少年外貌异常,一双眼睛神光泛射,手边粗粗的铜棍看来也很不寻常。难道竟是一位身具异能的人?若又是申公豹荐来的,倒是为邓九公添了助力。不禁心中暗自担忧。 他脑中想法如闪电般一个个掠过,脸上却不动声色,向那少年一笑,说道:“嗯,这位少年勇士说的没错,邓小姐的家事,确是不该我多话。”说着向邓九公一礼。“还请九公勿怪。” “不敢,不敢。”邓九公急忙客气了几句。又说道:“这位是土行孙,刚刚来到我军中。”却不介绍土行孙的来历,心想申公豹荐来的人想必是有异能,他却没来得及问,况且又何必对散宜生说得太多,让周军提前警惕? 土行孙却不服了,当即坐直身子,向散宜生叫道:“喂,你们周国,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使红枪还有个圈圈的,他在不在军中?” “什么红枪圈圈?”散宜生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土行孙说的是谁。他却没有联想到哪吒身上。 没等散宜生答话,众将中已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将官叫道:“静听九公说话,喊什么喊?”这却是训斥土行孙了。原来土行孙今天在城上与一位将官吵架,而邓婵玉又对众将提过土行孙对她无礼的事情,众将因此都对土行孙没什么好感。 土行孙听了这话,就扭头去找说话的人。邓九公见状急忙向散宜生说道:“散大夫,太公有什么话来,还请告知。”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就静了下来,大家全都望向散宜生。 散宜生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帛轴,走到邓九公案前,双手递了过去。邓九公也起身依礼接过。等到散宜生退居案位,邓九公已把帛轴展开,脸上微现惊讶。 原来帛轴上只写了一个字:“天。” 邓九公沉吟片刻,向散宜生说道:“太公真是言简意深。嗯,照这么说,是要我邓九公顺应天道,开城降了周军,一齐去攻打朝歌了,是不是?” 散宜生也是微微一惊,没想到邓九公竟如此坦率,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既然如此,要说服邓九公看来反而不容易了。 正文 钻石卷二(28) 他沉吟一下,说道:“九公,太公还有一层意思。”抬眼看看邓九公,语气真诚地说道:“周国上下,虽然此刻已与纣王为敌,但对于商朝各位大臣、将军们,仍是存着敬意。商朝许多英雄,本是忠心保天下的俊杰,奈何身处纣王手下,不得已而催行军。太公说道,他久仰九公您的大名,知道九公为人向善,爱兵护民。此次我周军回师,本不想与九公您交战。但若事到临头,不得已而动手,那也是天意,因此先此请恕罪。” 邓九公一眨不眨地盯着散宜生。他能感觉到散宜生话中的真挚之意,这番话说来情真意切,不似做伪。邓九公心中暗叹,脸上却尽量不动声色,缓缓说道:“上依天命,下随人王,交战不交战,又岂是我所能做得了主?如今两方对敌,大家各自奋力求胜罢了。” 散宜生听得邓九公话中隐约有和解之意,立即想要继续劝说,但见众将在旁侍坐,又不好说得太深。想了想,便起身并手道:“如此,宜生先行告退,明日战场上再与各位相会了。” 邓九公答礼过后,散宜生走向门口。突然间黄影一闪,却是土行孙拦在面前。土行孙手持铜棍在面前一横,仰视着散宜生,大声说道:“慢着!” 散宜生笑道:“土行孙,有何见教?” 土行孙搔了搔头,说道:“我要跟那个使红枪的少年打架,你去叫他来。” 散宜生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想打架,明日战阵上自然能见面。” “不行!我现在就要打。”土行孙不懂世情,向来是直率性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当下毫不客气地说道:“要不然我就把你扣在这儿,叫那个少年来换。哼!你胆子也不小,九公的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邓九公眉毛一竖,就要出言训斥,但却想土行孙是申公豹刚刚推荐来的人,还不知道他有多大能力,倒不想惹急了土行孙,因此犹豫了一下。正在此时,一名将官也直起身子说道:“没错,让你这么大摇大摆走了,我们面子往哪儿搁?嘿嘿,散宜生你自恃言语过人,咱把你舌头割了再放你回去,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说嘴!” “大胆!”邓九公把几案一拍,“给我退下!”说罢转向散宜生,连声道歉。 散宜生脸色已变了。他因为要尽量争取邓九公及属下众将归顺周军,所以本不想多想争端。但形势在此,他暗想要是太过软弱,反而让周军折了威风,让商军长了志气,这算什么?因此心中热血一涌,竟不理邓九公,伸指向众将点了一圈,沉声道:“无耻无能!” 只听“呛啷”连响,众将纷纷起身,各持武器在手,所有人都是满脸怒色,杀气腾腾。 散宜生毫无惧色,却转回身来,径直走到那个说要割他舌头的将官面前,隔着几案与对方面对面。他冷笑一声,说道:“且不论军力多少,战事胜败。单就说你们,一个个号称勇士,却只会向使者动粗斗狠!杀了我,你们便算是英雄了,是不是?嘿嘿!上阵带兵,原本用不着我。就算我死在这里,于我周军战力丝毫无损。倒是你们,平白落得一个杀害文臣使者的恶状,更教下面军士齿冷,兵卒寒心,又教九公落下个治军不严、蛮横无礼的骂名。说你们无耻无能,哪里不对了?你们自己想想去!” 他自入帐以来,一直是和言缓色,此刻板起脸来,竟然是声色俱厉,句句掷地有声。在帐中当庭一立,身躯挺得笔直,傲视四周,整个人透出一股难以抵御的正气。这一番话竟说得众将默默无言,或尴尬低头,或张口结舌,一时帐中众人却像泥像一样呆立不动。 正文 钻石卷二(29) 散宜生叹了口气,缓声道:“商纣无道,我姬周得天命要讨商伐纣,却不是为了名号权位,而是为了天下安宁。敝上武王姬发,聪明仁智,严明而爱民,心中本没有商周之念,一切行事,都是顺应天道,为天下苍生讨个平安而已。念在大家都是同根同脉,不愿妄动刀兵,多造杀戮,这才派我来下书并问安,通个和好之意。各位请想,交兵流血,性命悬于倾刻,有什么好处?若是天下平安,大家拥妻教子,过个安稳日子,又有什么不好?每日动刀杀人,心里真的很快活么?言尽于此,各位请三思!” 说到这里,散宜生向邓九公及众将揖礼一圈,迈步便走向门口。 土行孙正在门边拦着,见状又把铜棍一摆,叫道:“站住!我还没让你走呢!”话音刚落,耳朵突然被人揪住了。他心中大怒,奋力一挣,同时转过身来,顿时脸色一变,铜棍也垂了下来。 原来揪住他耳朵的人正是邓婵玉。只见邓婵玉一脸怒色,瞪着土行孙斥道:“行了!就别给我父亲丢脸了!” “我丢什么脸……” “你还不让路?”邓婵玉说着,手上加劲,早把土行孙从门口揪开。土行孙望着她生气的样子,只觉得她发起火来样子更加动人,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服服贴贴地说道:“是,是。”跟着邓婵玉退到一边。 散宜生向这两人瞥了一眼,也不说话,大步出了门,飘然而去。 丁 每日擦拭定光剑,让它的剑刃永远保持最为颠峰的状态是纣王每日必做的事情。他很喜欢听因为摩擦而导致剑刃发出的一种特有的嗡嗡声。在他听来,完全胜过闻名天下的伯邑考所弹奏的旋律。让他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知道这种感觉异于常人。但那有如何呢?天下都是他的,作为王,他想怎样会有人来干涉么?又有谁敢来干涉呢? 唯一忌惮的闻仲在为他的殷商天下与反叛的西周进行较量。在朝歌,他根本无所畏惧。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能耐他何。 即便他硬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又有谁会说不是呢? “呵呵--” 自顾自地笑出声。他把剑横在眼前,眯起眼帘凑近在日光下查看它的色泽。 定光的力量天下无物可比。作为能扭转乾坤的武器,被他握在手里不正象征了他无可比拟和匹敌的地位吗!小小的西周算什么,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就算没有闻仲,只凭借他手里的定光一样能够平定它们。 “灭掉它们--” 回应思绪,纣王喃喃着继续把剑抱在怀中仔细擦拭。 他对这个行为逐渐着了迷。曾经很少离身的酒和每夜必沾的女人都没有再去染指。现在的他,只需要擦拭定光剑就能够获得异常的满足。 看来,血祭是对的。如果没有血的侵染和渗透。这柄属于他的剑又如何能发出这种令人陶醉的声音?这柄举世无双的美丽武器又怎么能发出这么亮丽的色泽。 他把剑在阳光下比了比。青铜特有的颜色因为阳光的照射,反衬出的光芒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看着剑刃的光辉在大殿四处闪烁,他禁不住裂开嘴笑了起来。 怪异的笑了起来。 血…… 如果再淋一些血,再多染一些红色,剑,是不是会更漂亮。挥舞起来更加的具有象征性? 转头,视线对准了一旁站立的宫奴。他继续发出怪异的笑声。让宫奴浑身打颤。 “王上……”宫奴不敢动。怕这个没有指令擅自行动的行为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她动一动的话,或许能够逃开这个灭顶之灾。但她因为害怕而没有动弹。所以,当她再度回过神来时,纣王手上的定光剑已经深深的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只能惊恐地看着那柄剑插在自己的胸口瞪大眼睛无法作为。因为她已经了断了呼吸。一个没有生命的尸体是无法作出任何一个可行性的动作的。 正文 钻石卷二(30) 一旁的宫奴开始尖叫,纷纷往外跑去。 已经陷入疯狂的纣王把剑从已经死亡的宫奴身上抽出,疯狂的大笑着,追着跑出大殿口四散的身影。追上一个剑就挥过去,杀一个。 鲜血四射。温热粘稠的液体借由他行凶的武器喷射到他的脸、脖子、衣服上。刹那间,大量的渲染。让他衣服的正面,包括他的外露的半身皮肤全部看不到了原本的颜色。 会动的,庞大独立的猩红中。一双浑浊没有意识的眼睛格外的显眼。张开的嘴巴里,发出不规则的哈哈的声,完全代表了个人本身自我控制意识的消逝。 大殿外,被追杀的宫奴持续尖叫逃亡。纣王还不满足的挥舞着已经完全浸成红色的剑四处挥舞。浓稠而温热的液体,跟着他挥舞的剑刃离开温暖的人体四处挥洒蹦射。一时间,呈放射状的红色铺天盖地。没有生命的躯体一具接一具以不同姿态倒了下去。 疯狂的纣王在继续挥舞手中的剑。 大笑不止。 伴随他的大笑中,有一种细碎的嗡嗡声此起彼伏的一同响应。似乎跟疯狂的纣王一样,疯狂地回响。 “王上--”听到宫奴颤抖的诉说,她匆匆赶来。看到纣王疯狂的身影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纣王的身形顿了顿,一直不停挥舞的剑自然的跟着手臂一同垂落,一直在大笑的声音也停止,只有剑刃的嗡鸣声还在持续着。 纣王又开始动了,他拼命的左右摆动身体,想从妲己奋力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右手上的定光剑再度挥舞,目标和角度都对着背后的妲己。可是,背后没有眼睛,也无法行动自如。虽然挥舞着剑,虽然无意识不受控制的纣王想杀了那个阻碍自己行动的人。但却总也伤害不了对方。 “王上--王上--我是妲己,我是妲己呀!”剑刃虽然没有刺到妲己。但远比想象中锋利的剑刃在挨着妲己的身体挥舞过后,依靠凌厉的剑风还是在她的脸、脖子和肩膀上划开了一道道浅显的痕迹。 还没听宫奴说完具体事情,妲己就飞速的奔跑了出去。不用想,结合曾经种种纣王的异常行为。她可以很肯定的作出判断。 纣王的疯狂来自他从拥有开始,就一直不离身的那柄奇异的剑。 远远地,她就看到混乱扑到在地的众多宫奴的尸体中,疯狂大笑的纣王,一身血红疯狂地挥舞手上的剑,疯狂的追捕还在四处逃散躲避的宫奴。 血,在这个时候受到指引,似乎成为了一种刺激性的引导。直接让纣王在沉静和理智中走向疯狂。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让纣王回复平常。远远地看到他那样疯狂的模样时,心底刀绞的疼痛恣意地蔓延到四肢百骸。本能地,她从后面紧紧抱住了背对她的纣王。 为了阻止他的疯狂。 “王上。你不认得妲己了吗?不认得了吗?王上--王上--”嘶声力揭的高喊。不顾挥舞过来剑刃的危险,也不顾剑风划开的伤口。她一心一意地持续进行着本能的行为。 脸上湿了,某种液体顺势流了下来。 使劲绞紧的双手也在纣王持续挣扎当中麻痹下来。 她坚持,并持续呼唤。 “我是妲己--王上--我是妲己,我是妲己,我是妲己呀--” 不断重复的话,像是山谷间的回想。一遍又一遍在纣王耳边声声飘荡。 似乎某种思绪被触动。纣王一直浑浊的眼睛里开始逐渐闪烁清澄,僵硬的脸部线条也逐渐开始浮动。 “妲己……”意识性的喃喃着。纣王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的挣扎。他一直拿剑的右手妥了下去。剑鸣声也慢慢淡化。在他终于放开剑柄,除了剑落地的沉重声音外,终于再也听不到任何怪异的声音。 正文 钻石卷二(31) 听到纣王的呢喃,妲己猛地抬头。她慢慢放松了双臂。回应道:“对,王上,我是妲己。我是苏妲己呀!” “苏妲己--”这次的呢喃声更加稳定。妲己大胆的完全松开手,慢慢把一直背对她的纣王转了过来。 在看到纣王的正面的同时,她也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纣王的脸和脖子,正面完全被鲜血所覆盖。黝黑的头发也因为血的浓稠而粘在一起,狼狈至极。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妲己!”纣王的这声呼唤语气已经回归平静,听不到一丝任何反常的情绪波动。 抬头的妲己早已泪眼婆娑。“王上……” 已经完全清醒的纣王对妲己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随即,便昏倒在当场…… …… 纣王这次发狂杀人所产生的影响远远大过了常人的预料。虽然王庭封锁了消息没有传出去,但给予朝臣之间的震撼却非比寻常。议论,像炸开了的木柴。火花四射。 “王上--”妲己一直看护着昏迷中的纣王。完全不去理会外面对纣王的反面议论。 “妲己……”苏醒的第一眼就见到妲己,让纣王狂暴的心里开始逐渐涌现出一些其他的东西。涓涓流水一样,慢慢汇聚。 “王上,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扶起纣王坐好,妲己靠了过去。 “妲己,你在担心寡人吗?” “是啊!”抽泣着,妲己抬起头,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 “你哭了好久吧……”他抬起手慢慢试去妲己脸颊边的泪水。 妲己摇摇头,再度俯身在他身上。 妲己……妲己…… 在心里,纣王深深的呼唤着。 戊 当晚邓九公和众将商议军务之后,便一同饮宴,鼓舞士气,也是为众将祈福。这是军中惯例,因为上阵打仗生死难料,说不定第二天就没命了,所以出战之前,按例会聚众将喝上几樽。不过众将也没有多喝,都早早回去预备第二天交战了。到得最后,酒宴上只剩邓九公、邓婵玉和土行孙三人。 邓九公一边饮酒一边思考。回忆今日散宜生的话,暗自觉得很有道理。纣王残暴,天下人所共知,姬周治国有方,若是姬发来治理天下,一定比纣王要好得多。再想想自己,看样子这西歧是难以守住的,早晚丢了地方,吃了败仗,将来必受重责,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自己年纪不小,死就死了,只是女儿邓婵玉一个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向邓婵玉瞥了一眼,心中伤感起来。一时之间,他心中竟起了降周之意。 转念又想,要是降周,底下众将不知服不服?再说,周军阵中只有太公的帅旗,却没有姬发的王旗。当初闻仲攻破西歧,也不知姬发死了没有。若是姬发仍在,多半是由太公安排,另有行动,可能就埋伏在西歧一带,那么这一仗商军就更为凶险了。但若姬发已经身亡,又无人为继,周国恐怕早晚会被剿灭,降周之事可就不能行了。 想来想去,邓九公决定暂时放下这个念头。他转向土行孙问道:“土行孙将军,你得申公豹保荐而来,想必是身具异能。不知你有何异术,可以助我商军得胜?” 土行孙已喝了几杯,酒力微微上涌,听邓九公这话,当即拍着胸脯叫道:“还要什么异术?就凭我手中铜棍,便把周军众将一个个打趴下!” 邓九公还未答话,邓婵玉已经在一边冷笑道:“吹什么牛!哼,父亲,我就说这人没有大本事。光会蛮打,那算什么?” 土行孙一下子憋红了脸。见邓婵玉一脸不屑的样子,自觉大丢面子,结巴了半天,叫道:“谁,谁说我没本事?我会地行,行术!” 正文 钻石卷二(32) “地行术?”邓九公一怔,“那是什么?” “就是跑得比别人快呗,还能有什么。”邓婵玉毫不在意地说道。 土行孙见心上人看不起自己,心里更急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干脆把酒樽一丢,身子一扭。邓九公和邓婵玉两人只觉眼前一花,土行孙已经不见了。 “咦?这土行孙哪里去了?”两人面面相觑,都是摸不着头脑。正在茫然,忽然门口人影一闪,土行孙却从外面走进来,回到几案边,向两人嘻嘻一笑。 邓九公惊道:“土将军,你这地行术跑得真快!” “不是不是!”土行孙摇摇头。“我这是钻地而行。不瞒你们,我在地下潜行,一日可行千里。我慢点儿给你们看。”说着又扭动身子,这次动作放得极慢,邓九公和邓婵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只见土行孙一点点沉入地下,越来越深,终于整个人都没进土中。接着人影一闪,土行孙又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 “怎么样?这本事厉不厉害?”土行孙向惊愕的两人笑道。他向邓婵玉看了一眼,脸色大是得意。 邓婵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虽然心中暗自佩服,嘴上却不认输,不服气地说:“哼,不就是能钻地、跑得快么?我看也没什么用。” “我怎么没用?”土行孙争辩道。 邓九公已是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土行孙的手臂,叫道:“你有这异能,真是神鬼莫测!要是到周营中去探听消息……” “好,我这就去!”土行孙说着就要钻地而去。 邓九公心念一闪,急忙拦住土行孙说道:“不急不急。我想周军中也有异人,一样身具神力。明日就要接战,这几天想必周军中一定多有防备,况且两军甫接,也没什么消息好探。土将军,且等个时机,待到军中有重大行动,再请你悄悄去周营中探查,那时出奇不意,必然可以抢得先机,得获大胜。” 他低头想了想,又道:“眼下却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劳烦土将军跑一趟。” “九公你就说吧!” 邓九公点点头。“我军马驻于丰镐二京,但粮草却囤在丰南、止茅两地。周军袭城,事发突然,粮草来不及调运。我担心太公派兵暗袭我囤粮之所,再以兵围城,那时就麻烦了。因此请土将军持我将令,到丰南、止茅二邑去查探一番,若有异动,便立即回报。若无异动,便请土将军顺便领督粮官之职,将粮草押解回来。” 土行孙撇了撇嘴。“我才不要运粮。我要上阵做先锋!” 邓九公微一皱眉,心想这人不懂世情,又不听管束,以后可怎么运使?他只好耐着性子说道:“先锋之职,上阵当先,拼杀破敌,本是凡夫勇士应该做的事。土将军你身怀异术,做先锋是胜任有余的,只是有点浪费了。” 土行孙还有些不服,邓婵玉已经板起脸说道:“我说土行孙,既然投奔我父亲手下,怎么不听命令?再说粮草是一军存亡的关键,你以为是小事?哼,你不想干,我还怕你干不了呢!” “我怎么干不了?”土行孙辩解道。一转眼间,见邓婵玉脸带怒容,小嘴撅了起来,鲜红娇艳,不禁看得呆了,只觉得骨头都有些发软。他急忙陪起笑脸,连声道:“我听,我听令就是。小姐你别生气,别生气。”说着伸手摇摇邓婵玉的手臂。 邓婵玉一把推开土行孙。“别碰我!” “是,是。”土行孙当即垂手,老老实实坐回去。 正文 钻石卷二(33) 邓九公见土行孙这样低声下气,暗自觉得好笑。心想看来这土行孙对自己的女儿很有好感。这样一来,以后要管束土行孙倒也容易。因此也不说话,只向土行孙敬酒。 土行孙连饮三杯,说道:“我这就去催粮了!”当即丢下酒樽,又向邓婵玉痴痴看了一眼,随即身子一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十六 旅 旅,小亨;旅贞吉。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甲 第二天一早,邓九公聚众将上了城墙,只见城下周军一处处扎稳营寨,于营栅中来回巡哨,却没有出兵的意思。太鸾看了片刻,向邓九公说道:“九公,我看周军恐怕还没准备好。我请得上阵挑战,杀杀他们的威严,也叫周军知道咱们的厉害,别太狂妄了!” 邓九公略一思考,点头道:“也好。一切小心,若是不易胜,就安稳退回,不要强战。” 太鸾奋然答道:“九公放心,这头一阵,我一定要拿下!”说罢快步下了城楼,披上铠甲,牵过自己的黑马,便带自己属下的两千先锋队出了城。他在城前摆开阵势,命战士大声喝叫,向周营挑战。 周军营中,太公正在研究一张帛轴上的地图,那是根据前日龙吉所探来的二京布防所绘成的。听到禀报说有商军先锋官挑战,太公笑道:“我今日本不想就开打,既然人家来了,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好。” 于是太公叫了众将入帐。先锋官南宫适早就跃跃欲试,一见太公目光扫过来,当即叫道:“太公,我去跟他斗斗!” 太公点头传令。南宫适便披甲上马,把手下三千先锋战士分出一千,只带了两千人,轰然开了营门,冲到阵前与太鸾远远相对。 两军战士一照面,南宫适把长刀一挥,两千周军战士忽然齐声呼喝起来。长矛、钉棍、斧盾、弓弩,四组士兵分为四排,一边吼叫,一边向前走。每走十几步,就停下站齐队形,再向前行。脚步齐整,呼声刚猛,慢慢向商军这边推进。 商军战士见对面周军气势强大,严整有威,犹如一堵锋刃之墙向这边推过来,都不禁暗生惧色。站在后队的几名士兵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幸好太鸾跨马站在最前方,没有发觉,否则这几名士兵一定会被当场砍头了。 太鸾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周军靠近。等到能看清南宫适容貌时,忽然吼道:“对面的是谁?” 南宫适回喊道:“你又是谁?” “我是邓九公麾下先锋官太鸾……”太鸾说到这里突然醒悟,对方反问,自己便回答,这一问一答,却被对方抢了先机,让自己失了锐气。当即大喝一声,催马就冲了过去。 周军战士见对方将官冲过来,那是单挑的意思,于是依着礼数,站定队形,同声大喝助威。而商军那边,却等太鸾冲出两三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着立队呼喊,比周军慢了半拍,声音也不如周军响亮。 南宫适见对方也用的是青铜长刀,于是催马迎战,一边喝道:“我是南宫适……”话音未落,太鸾已经冲近,截口叫道:“我管你是谁!”说话间已经一刀劈了下来。南宫适急忙横刀遮拦。 两匹马交错回旋,来回冲了几次。太鸾的攻势越来越强劲,吼声不断,目光炽烈。南宫适感到对方来势凶猛,确实不易对付,暗想邓九公手下也有勇士,自己还是得小心些。于是挥舞长刀,一次次遮挡对方的劈砍,乘隙不断反攻。 正文 钻石卷二(34) 邓九公与众将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打斗,只见尘土飞扬,刀光闪动,两位勇士打得十分凶猛,呼声和兵器撞击声隔着好远都能听得见。他暗想周军中真是有人才,太鸾是他手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现在周军随便一个先锋官就和太鸾打成平手,看来周军确实训练有素。 不过打斗中的南宫适心中却很懊恼。太鸾的臂力比他更强,马术也更为娴熟。这两人打斗纯粹是以力而战,就好像两个大力士,谁举的石头更重,谁就是胜者,这中间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在太鸾一次次的冲击下,南宫适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缨盔之下,额角己经渗出了汗水。 他想要招呼本队战士冲前,由单挑转为两军对杀。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么做,岂不是被对方认为自己是打不过才用这种方法,那么自己的颜面往哪儿放,而周军的锐气不是更会受挫?于是咬牙坚持,说什么也不肯服输,仗着自己的战技和经验,还是继续支撑。 太鸾渐渐感到不耐烦,暗想自己在九公和众将面前夸口说头阵必胜,现在居然打了好久都拿不下对方,还被对方连续反击,这算怎么回事? 他是越战越勇的性格,此刻打了半天,血气上涌,忍不住暴喝一声,瞪起双眼,奋力向南宫适直冲而去,还离着两个马身,长刀已经挟着流光力劈而下。 南宫适见对方胸前露出空档,于是把刀一摆,隐隐对准太鸾胸口,心想等到太鸾冲近,自己的刀已经划上太鸾的脖子了。这是一个狡猾的战术,南宫适曾用这种方法杀过许多敌人。 却不料太鸾冲到近前,忽然在马上一侧身,整个身体连长刀一起斜了过来。这样一来,他就避过了南宫适可能的反击,长刀斜砍向南宫适的肩背,而且借着侧身之力,刀势去得更快了。 南宫适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刚勇的打法。太鸾来势太快,等自己的刀划上太鸾的脖子,对方恐怕已经砍下了自己的脑袋。危急之中拼命一闪身,只听“噗”地一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只好拨马往回急退。 太鸾挥刀直追,两千商军战士也跟着冲前。但是周军战士训练得法,见将官败回,毫不慌乱,阵形散开放南宫适通过,又重新合为四排,矛枪放平,后面弓弩手早已搭箭上弦。把太鸾和商军阻了一下,这些周军战士仍是按着阵形,缓缓而退,并未纷乱。 太鸾见对方阵形整齐,硬冲也没什么好处。想想反正也打败了对方的先锋官,于是哼了一声,收兵回城。众将纷纷道贺,邓九公也夸赞了几句,太鸾十分得意,满面红光。 南宫适败回周营,向太公请罪。太公却毫无怒色,安慰道:“胜败本无常,败了就败了,又不是一场定输赢。”又向众将说道:“我看商军必败。今天我观战,见商军士气虚浮,又不及我周军训练有素。咱们这边兵力又多。大家各自努力,西歧早晚必能收复!” 正在说话之间,帐幕一闪,一个穿短护裙的少年闯了进来,叫道:“怎么今天打输了一阵?明天我上!”正是哪吒。原来哪吒前几天受太公之令,到周国西、北两面交界处巡查防务,以防犬戎、密须等方国死灰复燃,又来偷袭周军后方,刚刚回来。 太公拈须笑道:“哪吒,你先歇几天。打这些凡夫勇士,还用不到你出手,省得让那边说咱们欺负人。”说罢便向众将吩咐明日军务去了。 正文 钻石卷二(35) 散宜生见哪吒手执红枪,腕上套着金镯,他知道金镯是乾坤圈的化身,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道:“原来是你!” “什么是我?”哪吒莫名其妙地说。 于是散宜生把他去邓九公那里的见闻说了一遍,提到一个叫土行孙的秃头矮子,要找个用红枪和圈圈的少年打架。哪吒还没听完就叫道:“好哇,这家伙还没死?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哼,明天我一定要出战!” “不可!”散宜生急忙拦住。“咱们得听太公安排。若是土行孙上阵,你再向太公请战罢了。” 劝了一会儿,哪吒才不服气地回去安歇。 第二天一早,太公便吩咐周军列阵出战。号角与战鼓刚刚响起,镐京城上早就惊动了,立即飞报邓九公。邓九公与众将急忙上城观看。只见周军营门大开,拥出大队战士来,约有上万人之多。 这些战士由几名骑马的将官带领,分为五队。前队两千人打着青色大旗,领队将官也在盔甲外披了青色披风,当先出了营门,来到距城一里之处,扎下阵形。后面两千人以红旗为号,再后面则是两千黑旗军,出了营门,分为左右,红旗军向南,黑旗军向北,与先前的青旗军扎成三角。 邓九公见了这阵仗,心想太公深通五行之术,想必是按五行来排军布阵了。果然,再后面是两千白旗军,出营门之后并不前行,而是分开两半。只听号角震天,战鼓大响三通,两千黄旗军拥着一杆大旗缓缓出营。那正是太公的五色帅旗。 黄旗军穿过白旗军,护卫帅旗来到大阵中央扎住,后面的白旗军又重新合拢。这一万周军布成一个五行五方的大阵,扎在镐京城下。军容严整,杀气弥漫,城上所有的人都隐隐感到一种压力。 邓九公叹道:“吕尚果然不凡。”回头传令道:“出城迎战!” 太公在帅旗下观望,只见镐京城门轰然洞开,一队队战士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出城门。商朝战士各执武器,铠甲闪亮,出城之后随着令旗指挥,分为四个方队,每队两千多人。四队之中,一队居后,三队靠前,却不是横线,而是略向前凸的弧形。 隔了一会儿,商军中队缓缓分开,八名战将各由一名执旗手引路,跨马而出,向两边一站。中间一群卫队护着邓九公的帅旗,不紧不慢地穿过通路,直到阵前。 太公喃喃说道:“想不到,邓九公虽不懂奇门五行,凭着经验布出阵形,竟然合上四象对五行的战局。看来邓九公真是将才。” 他一挥手,十二名战将分为左右,护着他的四不象缓缓前进,向阵前而去。 邓九公在阵前观望,只见青旗军左右分开,两侧的红、黑二队却各分出五百人向中央跑动,一直与青旗军连在一起。正在疑惑这是什么变阵,青旗队中已有十二名将官拥着太公慢慢走出。周军之中立即响起一片号角,战士们随之大呼,军威浩大,气势十分迫人。 过不多时,太公已来到阵前,与邓九公对面。两人对视片刻,相互敬了半礼。 太公说道:“邓九公,我久闻你大名,今日战场相见,实在遗憾。纣王无道,九公你何不与姬周合兵,剿灭暴君,共谋天下平安?” 邓九公沉声答道:“我是商朝之臣,自然忠于大商。太公,你也不必多说,要打就打,你虽兵多而有谋,我也未必就败给你了!”说着把手向左右一划,商军众将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正文 钻石卷二(36) 太公停了片刻,点头道。“好。”说罢向邓九公再敬半礼,便拨转四不象退回。邓九公见状,也带马退向本阵。 两军主帅各自回到阵中。镐京城下,这片战场之上,一时间忽然变得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音,除了风声吹动两边旗帜的响动,以及战马偶尔的喷鼻声。然后战鼓响了起来。 战鼓从两个方向震响,声音涌向四面八方。和鼓声一同响起的,是两军战士的怒吼声。寂静被打破了,刚才还凝固的空气此刻突然被无数戈矛刀斧割成千万碎片,化为一条条嘶叫的气流。 气流在战场上涌动,两万战士相互斩杀冲锋。第一次接触,犹如一连串沉闷的皮鼓,那是身体与身体、盾牌与盾牌相撞的声音。一瞬间,这些声音就化为武器相撞的尖鸣,以及人的怒吼与惨呼。血光迸射,一蓬蓬红雾此起彼伏,异样的腥气顿时弥漫在每个人的鼻端,不断向战士们体内钻进,令他们拼杀的怒火中又增添了原始的嗜血欲望。 战士们拼命砍杀,将官们也没有闲着。商军之中,太鸾、赵升、孙焰红、邓秀等几位勇将早就当先冲入敌阵,而周军中黄天祥、武吉、太颠、黄天化等人也分头迎上。 将官的拼杀与普通战士们不同。当一名战将遇上步兵,一次交手往往在瞬间就结束了--普通战士无法抵敌这些有名的战将,经常是还来不及挥起武器,脑袋已被砸碎,脖颈已被砍开。这些战将在军中冲杀,就像火团滚过茅草地,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块块散乱的、血红的杂乱肢体。 而当战将与战将相遇,则又是另一种局面。两边都是战技高超的勇士,他们的拼斗凶猛而精彩,往往缠斗半天也不分上下。附近的战士,不论是商军还是周军,都会迅速退开,为拼斗的战将留出空地。这是因为他们自知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丢了。于是战将之间的打斗就会发展成为两个人的单独对决,在这一小片空地上,两名勇士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面前的对手,和自己一样双眼血红的对手。 在一对对搏杀的战将周围,两万个吼声如同大片海潮,卷来卷去,每一次涌动,都会带走一些生命,留下一些残尸。 不过这场战斗并没有发展成常见的那种大混战。因为太公始终注意着阵形,不肯松懈。由他亲自下令,经过号旗手的指挥,周军的五行阵势一直保持着,虽然小部分不断松动变形,但总体并不曾崩溃。而邓九公这边,见太公一直列阵对敌,他也下令部下严守阵形,四个方阵或前冲或后退,但也和周军一样,并没有变成散乱的样子,而是保持着基本整齐的四个方形。 这就像九个拳头在相互击打。每次撞击都会让拳头稍微变形,但拳头仍然是拳头,不散不乱,一次次与对方展开硬碰硬的交撞。 就在这时,周军后阵上空升起两团小小的火光,上面是一个执红枪的少年。 哪吒见两军战士打得激烈,心里早就痒了。他不肯在普通战士身上浪费时间,于是召出风火轮飞了起来,在战场上空盘旋。他的眼睛不断搜寻,想找到土行孙的影子,可是下面两万战士打成一片,又上哪儿找土行孙去? 哪吒在空中转了一圈,渐渐焦燥起来。正在不耐烦,忽然瞥见商军后阵的帅旗。在那里,邓九公正骑在马上,一边观望前面的战局,一边不断向身边的传令官下令。 哪吒不认识邓九公,但也看得出那是商军主将。他并不知道太公有意收编邓九公,只是暗想,若是把对方主将打死了,商军自然溃败,那岂不是一件大功?他说干就干,当即一抖手,右腕上金镯褪了下来,化为乾坤圈,握在手中。哪吒把乾坤圈一抛,喝道:“去!”顿时一道金光远远射向商军后阵。 正文 钻石卷二(37) 邓九公正与传令官说话,并没有发觉空中袭来的致命危机。在他身边的邓婵玉却敏锐地发觉了。她也是身具异能之人,早在哪吒从远处升空的时候,她就暗自做了防备。此刻见金光远远射来,速度快得惊人,当即叫道:“父亲小心!”身子一撞,正撞在邓九公肩上。 邓九公受了这一撞,身体一歪,几乎掉下马去。就在这一瞬,金光已飞到面前。邓婵玉只觉得一阵炽热的劲风卷过头顶,把她的头髻也扑乱了,耳边传来邓九公的痛呼之声。她吃了一惊,急忙扶住父亲,只见邓九公左臂上的护甲已经碎成几块,中间流出鲜血,这条手臂已无力地垂了下来。 “父亲!你没事吧?” 邓九公脑中发晕,左臂剧痛彻骨。他强自控制自己的神志,大叫道:“护旗!” 原来乾坤圈一击,不仅打断了邓九公的左臂,也把掌旗卫士擦了一下,此刻商军帅旗摇摇欲倒,掌旗卫士已经昏倒在地上。 几名卫士急忙冲近,抢着把帅旗立稳。另一些卫士和将官拥了过来,护在邓九公身边。 “收兵,退军。”邓九公忍着疼痛下令。 商军听得后阵的退兵之号,收聚阵形,一点点退了回来。周军趁机冲杀,但是在太鸾、孙焰红等将官的带领下,商军徐徐不乱,安然退回城中。太公见商军进退有法,也不再驱兵追袭,吩咐周军收兵回营。 这一场战斗下来,周军伤亡一千七百,商军折损近两千,算是不胜不败之局。只是哪吒打伤了邓九公,也算扳回了昨天南宫适的一败。 但太公却因此对哪吒私下批评了几句,说道如果邓九公身亡,不论由谁接任,两军都会必须硬打到底,告诫哪吒以后若无命令不可胡乱出手。哪吒很是不服,又不敢违拗太公,只好躲回自己帐中生闷气。 之后一连几天,镐京城中都没有动静。周军接近去挑战,城上也无人理会,只是严守哨位。太公只好吩咐将士暂时安歇休养,自己默默思考着破城之计。 ==情节3前半部分:武王在杨戬帮助下,一夜之间连毁城外八鼎,激怒了共工的灵魂,并施魔法,武王逃走,杨戬被困。第二天纣王得知八鼎被毁后大惊,前来察看。姬发又借隐身符独自潜入宫中,要毁中央王鼎…… 乙 这一夜纣王都没有睡好。因为朝歌城夜里震动了好几次,而宫中宗庙的方向也不断传来啸叫。早晨起身,天色也变得昏暗不明。 纣王心中不安。难道这是什么不祥之兆? 当听到禀报说,城外一夜之间出现了八个大坑时,纣王十分震惊,几乎从王位上跌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如何惊诧。因为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九鼎中有八座是埋在城外。虽然纣王也不知道确切的方位,但他知道是闻太师和张奎主持,把八尊鼎埋在了八个方向。 如今朝歌城震动了一夜,城外又出现八个大坑,难道是那八鼎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纣王再也呆不安稳,当即传令卫队,护卫他和几名司天、卜师,一同向城外去探查。 与此同时,朝歌正南方的一个大坑边上,姬发正蹲伏在地,焦急地伸出手。坑底深有数丈,泥土还在不断向坑中滑落。杨戬挂在坑边,死死扒住土沿。 身为半神人,杨戬根本不可能被一个土坑缠住。但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偏偏发生了。杨戬额头全是汗珠,一张脸变得苍白,全无血色,手指也在不停抖动。姬发用力去拉,但不知为什么,却觉得杨戬的身体沉重之极,拉了几次都扯不动。 正文 钻石卷二(38) “你快上来啊!”姬发急道。他也不明白杨戬怎么会吊在坑边不动。 杨戬无力地摇摇头。“别管我。快走吧。” “怎么了?” “快走!”杨戬吼道。姬发一怔,杨戬又换上和缓的语气。“这一夜毁了八鼎,算是快要成功了。只是,这八鼎毕竟,毕竟吸了我不少神力……现在我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常人都不如。你别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可是……” “快去毁宫中王鼎!”杨戬叫道。“你伸手到我怀中。” 姬发依言而行,在杨戬怀里摸到一个小片。他把它取了出来,摊在掌心观看。 “这是隐身符。有了它,你就能悄悄潜入宫中。”杨戬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休息一下,自然会去找你。毁鼎要紧,别耽误了天时!现在鼎位已破,神力四散。但是每个时辰之中有半刻时间,神力轮至中央。你要是再拖延,等中央王鼎收聚残余神力,就不好毁了!把隐身符贴在心口,没人能看见你。快去快去!” 姬发知道不能延误,只好点头道:“好!那你自己小心些!”说罢把隐身符塞入胸前。似乎有一道清风从他身边卷边,他感觉身体似乎轻了一些。看看自己的手脚身体,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头看看杨戬,杨戬正向他点头。 隐身符瞒不过身具神力的人。杨戬仍然能看到姬发,但他知道隐身符已经生效了。 望着姬发远去的背影,杨戬忽地一咬牙,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一涌出嘴边,他脸色更加苍白,唇边却现出笑容。他再向坑中喷了一口血,突然间红光迸射,坑底“轰”地响了一声。几乎是同时,杨戬的身体向上拔了一节。 “嘿嘿,九鼎法力也好,共工神术也好,想困住我,却没那么容易!” 杨戬自言自语地说。他再次喷出血沫,同时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着坑底,划了三个小圈,又画了几个图案。随着他的手指,这些图案泛出淡淡的青色,竟然停在空中。图案上射出青芒,团成一个类似圆盖的东西,罩向坑底。 坑中轰鸣再起,一团黑气浮了出来,却被青色光盖所阻。黑气越来越浓,一次次冲击着青色光盖,却都被挡了回来。 杨戬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向下力拍。只听蓬然巨响,黑气喷溅而出,直涌向他的身体。但是青色光盖已经翻卷而回,护住杨戬的身体。在黑气的撞击之下,杨戬忽然腾空而起,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了出去,远远落在几十丈之外。 杨戬“哎哟”一声,痛苦地伏在地上。隔了一会儿,他才扭转身躯,呼了口气。 “阴火果然厉害,幸好我还敌得过。” 他歇息一会儿,朝着一处小山坡,慢慢爬了过去。 …… 在宫廷内走动,发现四处都有守备来回走动的身影。虽然对方看不到他,姬发还是觉得颇有些费劲。正当他往放置九鼎的大殿走去时,猛然听见有宫奴喊了一声王后娘娘。停住身形他转身一看。拐角处走来的窈窕身影正是他所熟悉的人儿。一时间惊喜不已。 “你们都退下吧!”挥退所有的宫奴,妲己准备沐浴。虽然从小都有人在一旁伺候,但她还是不太习惯有人在一旁盯着她沐浴。那种视线总会让她感觉不自在。“有事我会叫你们。” 领命而退的宫奴低首退了出去。关门声响起。妲己也坐在了矮几旁准备散开梳理好的头发。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她。 正文 钻石卷二(39) 愣了愣,以为是幻觉便没有在意。持续手中的动作。当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立刻起身转头。站在她面前的姬发笑颜逐开。 “妲己,好久不见了。”他忍住上前拥抱的行为。双手握拳放于身体两侧。持续微笑着。 “你……你怎么……”太惊讶,妲己开始口吃。 “我用了隐身符。”顿了顿。姬发再度开口。“妲己,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深深看着眼前依然美丽如昔的人儿,姬发就像刚才忍住想要上前拥抱的行为一样,强行压下心中因为再度见到朝思慕念的人儿而激烈彭湃的情绪。 了解情况的妲己微微一笑。“还好!你呢?”问完,她才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是多此一举。 好与不好,殷商和西周之间激烈的战火便可见一番。姬发现在已经成为西周的王。代替西伯候完成他的梦想。嘲弄地笑了笑。是啊!西伯候确实遵守了跟她之间的承诺。 有生之年绝对不叛变侵犯殷商。 她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其中的意思呢!西伯候年事已高,他有生之年不背叛侵犯殷商并不代表他逝世以后这个谋划就会停止。继承其遗志的姬发不正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个承诺的可笑存在么! “跟你一样……你笑什么?”姬发上前一步。他想再仔细看清楚妲己。 “没什么!”妲己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整理披散头发。多么想象的父子。不光容貌,还有谨慎的思维以及强大的向心力都跟他的父亲,西伯候一摸一样。他们似乎就有一种天生的力量,能让有抱负才华的人对其效忠跟随左右。出谋划策。 相比之下,纣王在这方面真的要欠缺些呢…… “你快点离开吧!” “妲己?”姬发走到她身边。“你……是要赶我走吗?” 停住手中的动作,妲己没有转头看他。“这里毕竟是你的敌国殷商。你就不怕我喊人来抓你吗?” “你不会。”姬发依然微笑。 妲己无言。姬发说对了,她当然不会。 且不说伯邑考跟他是兄弟,就算他跟伯邑考没有血缘关系。曾经在西歧一同游玩的情意还历历在目。如果殷商跟西周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敌对。如果西伯候从一开始就没有反叛之心,为了大局,顾虑甚躲多。纣王跟闻太师就不会一直对他有所忌惮。也许,伯邑考就不会死。继承了他的身份和地位,成为诸侯王统领西歧。就算他们不能在一起也可以是君臣,不用避讳。如果…… 瞧!她又在如果了。笑着摇摇头。她闭上眼睛晃动脑袋,让头发能够更加顺利的披散在背后。 因为她闭着眼睛,自然不知道她这样自然而美丽的举动映在姬发的眼里,令他从见到她的一开始就一直压抑的思念喷井而发。 姬发激动地一下子抱住妲己。“妲己……妲己……你知道不知道。我跟大哥一样……跟大哥一样都在思慕你。妲己--妲己!如果没有大哥,没有纣王,你会不会选择跟我过一生?” 因为姬发这样突然的举动,妲己呆愣了一会儿。随即被姬发吐口而出的话语震慑,如同石像一般无法动弹。 女人的心思是细腻的,敏感的。她是女人,所以早在上次姬发来到朝歌劝她跟他一起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姬发的心思。只是,殷商跟西周成为敌国开始,他们就已经是陌路。她也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一天。 姬发会来到朝歌,并大胆的向她吐露一直隐藏在心底多年的思念。紧闭上双眼,她推开姬发。 “你走吧!趁守备还没有过来前。” 正文 钻石卷二(40) “妲己?”姬发困惑地叫了她一声。 “娘娘!您在叫奴婢吗?”门外的宫奴听到里面的声响在外面开口询问道。 吓了一跳的妲己连忙糊弄过去。随即推姬发。“你快点走吧!在被发现之前。” “妲己?” 有规律的,沉重而繁杂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明显,是宫内巡逻的守备。 妲己慌张的对姬发小声重复了刚才的话。姬发沉默了,再未吐露任何话语便用隐身符隐去了身形。 “娘娘,娘娘--”门外的守备在外面高声叫喊。 妲己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到门边打开。“怎么了?” “娘娘,宫里潜入了一些敌国的侍卫。人数暂时还没有完全知晓。属下奉命前来告诉娘娘,请务必小心。” 点点头,她关上了门。 门内,妲己叹口气慢慢靠在门边。 姬发……应该从刚才她开门的时候出去了吧…… 希望他别被抓到!她在心底忠心祈祷。否则,她就真的太对不起已经死去的伯邑考了。 丙 姬发冲进太庙。刚闯进门,他就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推倒在地。姬发奋力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内厅之中,两座大鼎并排而立,其中一座正闪着红光。 那一定是新铸的王鼎。 姬发持剑冲了上去。每踏进一步,那座大鼎的红光就更强一分。似乎是知道姬发的来意,大鼎不断释放着力量,如同一道道有形的波纹,把姬发向后力推。 但是与此同时,姬发手中的照胆剑也发出光芒。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泛涌而出,不仅包住了剑,连姬发的身体也裹在里面。姬发顿时觉得一股力量在体内流动,照胆剑几乎热得烫手。 “我有甲骨神咒,岂怕你这妖鼎!”姬发吼道。 他冲到大鼎之前,挥剑力砍。像雷一样的声音回响起来,整个厅堂都开始震动,尘土簌簌落下。第二击正中鼎耳,“啪”地一声,一块铜片掉在地上。 “给我住手!”一个比雷更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姬发心中一震,知道必定是纣王回来了。他来不及多想,拼命向大鼎狂砍不休。每一剑都伴随着五色光华,每一剑都让大鼎绽出一条裂痕。大鼎轰轰抖动,像是在哀鸣。 好像身上的力气被剑吸走了,或是被大鼎融化了,姬发渐渐觉得浑身无力。但他不肯停止,像疯了一样挥着剑。不过,战士的本能还是让他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和风声。他迅速回身,手臂一甩。 “当”的一声大响,照胆剑和定光剑撞在了一起。 姬发身子一轻。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他重重摔倒,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数电光雷火奔流。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但是很奇怪,他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 在他对面不远处,纣王从地上跳了起来。两柄剑相撞所激发的力量,把纣王也抛了出去。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毫不犹豫地持剑奔向姬发。而此时姬发还全身脱力地躺在地上。 第一剑砍到姬发头侧的地上,火星直溅。第二剑,照胆和定光又相撞了。电光雷火再次爆起,纣王和姬发眼前都是一片漆黑,分别被推向两个方向。 当纣王再次跳起之后,姬发很快就挨上了第三剑。这一剑他没能避过,也没能挥剑挡住--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定光剑划过姬发肩头,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可怕伤口。如果不是姬发在最后关头扭了下身子,恐怕这一剑就会直接砍下他的头。 纣王宛如疯魔,一边怒骂狂喊,一边不断劈击。相对地,姬发则处于完全的劣势,只能在地上翻滚。到后来,他连翻滚的力量都没了。他的右臂、左腿、额角,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来,涂得满地都是。 正文 钻石卷二(41) “我要杀了你!”纣王大吼。 就在此时,太庙忽然一晃。厅室又一次震动起来,大团红光顿时喷薄而出。纣王吃了一惊,转头去看时,只见那尊王鼎正在解体。 姬发刚才砍出的许多裂痕,令王鼎再也无法收取神力了。相反,鼎上的力量陷入不平衡的状态。许多看不见的气流在鼎周围盘旋,那些本是维持王鼎的神秘之力,现在却成了令王鼎分解的震颤。 王鼎抖了一阵,“哗啦”一响,忽然碎成几十块沉重的铜板。 纣王脑中一片空白。城外八鼎已毁,难道中央王鼎也毁了?这难道是真的?花费了多少精力心血,用了多长时间,好容易铸出来祈求商朝久治的九座大鼎,就这么没了? 他突然觉得脚踝处一阵疼痛,原来是姬发躺在地上,拼尽力量向纣王挥了一剑。 这一剑本来是轻伤。但令两个人都感到惊讶的是,照胆剑刚一接触到纣王的皮肤,就冒出一团团白气。紧接着,随着“咝咝”的响声,一道道极淡的绿光从纣王的伤口上冒了出来。 纣王突然觉得全身力量在飞速流失。他不知道,这是共工的灵魂被照胆剑的力量驱了出来。共工灵魂被迫离开纣王的躯体,也带走了他的部分力量。 片刻之后绿光聚成一个小小的球体,上面似乎有眼目口鼻,还拖着一道尾迹。这绿色光球愤怒地转了一圈,忽然呼啸一声,腾空而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纣王双眼紧闭,壮硕的躯体摇了摇,轰然栽倒在地。 闻讯匆匆赶来的妲己,看到姬发并未惊讶。她迅速来到昏迷的纣王身边扶起她的身形轻声呼唤。 “妲己!跟我走吧!”此刻,姬发沉着冷静的对妲己开口。“殷商必败。” 妲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转过头对姬发肯定而清晰地回绝。“我的答复跟上次一样。” “妲己--”姬发大叫。跨步来到她身边一把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妲己怀中的纣王便顺势倒在了地上。“殷商必败!殷商必败!你明白吗?”他睁大了双眼。 “我是殷商的王后,纣王之妻。”抿了抿嘴唇,妲己坚决表明立场和态度。“况且,并未到最后时刻,你怎么就知道……”她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纣王,后半句话因为看到已经苏醒,正睁着眼睛看他们的纣王而咽了回去。 “王上……” 姬发没有放开拽着妲己的手,右手握紧照胆随时准备迎击。 纣王紧紧盯着他拽着妲己的手。妲己见到此,想要摆脱抽出。胆姬发拽得更紧。 姬发没有看妲己,他加重了左手的力道,双眼紧紧盯着纣王的一举一动。现在的纣王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虽然并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他手上还握着定光,这就不是绝对的结果。 愤怒的火焰炽烈地在纣王眼里燃烧。那毫不隐瞒的情绪,满天铺底地对着大胆的姬发呈现。 姬发毫不退缩。他不是殷商子民,或许曾经是,但他现在是西周的王。跟纣王纣王是在一个同等的平行线上。拥有同样的地位,同样的尊贵和同样的胆识智慧。纣王拥有的,他同样拥有,纣王没有的,他也一样拥有。只是他最想要的,却始终在纣王身边无法属于他。那么,如果他打倒了纣王呢! 姬发因为妲己的拒绝而冲昏了脑袋。他似乎忘记了现在所处之地。拥有照胆并不代表能够天下无敌永远不倒。在朝歌,还是殷商纣王的地方,有着众多听命于纣王的侍卫。可以一波一波地像潮水一样涌现。他也许会战胜纣王,但他无法战胜整个朝歌。 正文 钻石卷二(42) 看清现任形势的妲己用另外一只手一起猛力挣脱了姬发的钳制,来到纣王身后,突地抱住他。对姬发大叫。“走啊!快走啊!这里是朝歌,不是西歧呀!” 一句话震醒了姬发。这个时候,杨戬及时赶到,看了看纣王和他身后的妲己,不发一言的带走了姬发。纣王欲上前追捕,但他的身子却被妲己拼命抱住,迈不开步子,无法追赶。 使劲拽开妲己的胳膊,他紧紧捏着妲己的左手怒目圆瞪。 妲己被纣王紧握的左手感到一阵疼痛。她没有出声,因为,她看到纣王眼里燃烧的火焰更加炽热剧烈了。 要紧下唇,她闭上了眼睛。 丁 镐京之中,商军士气十分低落。 这几天来,周军攻城的势头很猛。先是邓九公被哪吒打伤,之后邓婵玉出去为父亲报仇,仗着手中五光石连伤几名周将,却又被太公手下的龙须虎打伤。龙须虎也是身具神力的异人,召唤乱石凭空发出,滚滚如同飞蝗,差点打断了邓婵玉的大腿。 父女二人全都卧床养伤,而周军攻势不歇。几天下来,城墙已塌了两个角,约有四分之一的战士伤亡。 因此土行孙回来的时候很是惊讶。主帐中没有统帅,众将都垂头丧气。尤其是,他也没看到邓婵玉的身影。当他得知原委,又是生气,又是着急,立刻跑到邓九公的卧室中问安。 土行孙常年在地下钻行,却也有些额外的本事--有几种矿石和异草,用于疗伤十分有效,但却只有地底才能获得。土行孙手边正好有几颗配好的丹丸,就给邓九公上了药。不过两三个时辰,邓九公的伤处居然不痛了。虽然仍是无力活动,但估计养个半月就可以正常恢复。 邓九公非常高兴,土行孙又提出给邓婵玉治伤。他自然有他的私心,一方面见见他倾慕的人,另一方面也卖个好。 不过给邓婵玉治伤时可就麻烦多了。因为邓婵玉的伤在大腿,土行孙不方便治疗。在被邓婵玉骂过几次、甚至揪过几次耳朵之后,土行孙只好找了侍女,打算在侍女身上演示一遍,再由侍女去给邓婵玉治伤。 这个计划又被邓婵玉大骂一顿。 “我怕不方便,你就去毁人家的清白?你这是什么主意?”邓婵玉责骂道,说得土行孙抬不起头。说到后来,邓婵玉索性大大方方地让土行孙抹药疗伤。她父亲邓九公一生征战,她也常年在战场上打拼,因此倒不是很计较这种男女礼节。 之后几天,土行孙一直服侍邓九公和邓婵玉,当然,后者居多。邓婵玉受伤不能活动,听着外面的战报,心中又着急,难免拿土行孙来出气,而土行孙却是从不顶嘴,甚至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无论如何,经过这件事之后,土行孙和邓九公父女的关系加深了一层。 这一天,邓九公感觉伤势好了很多,便来到主帐之中,聚众将商议军务。众将议论纷纷,说了半天,都没有一个好主意能退周军。邓九公心中不快,晚间与众将饮宴,多喝了几樽闷酒。 渐渐时至深夜,帐中只剩土行孙一人陪着邓九公。见邓九公眉头紧皱的样子,土行孙忽然一拍大腿,咬了咬牙,说道:“我去!” 邓九公讶然说道:“去做什么?” “去周营行刺!只要把太公杀了,还怕什么?” 邓九公闻言一惊。他知道土行孙地行术厉害,但周营也是异人众多,贸然前去行刺,到底有几分把握?当下沉默不语。 土行孙以为邓九公不相信,借着酒力,叫道:“你放心,我此去一定成功!” 正文 钻石卷二(43) 邓九公叹道:“我只怕你有个闪失,这也太鲁莽了。” 土行孙猛地一拍胸脯:“我不怕!我就是要给婵……给九公你报仇!”他好容易改口,已经脸色通红。 邓九公知道土行孙对自己的女儿十分倾慕。此刻他也是酒意上涌,一时控制不住舌头,顺口说道:“土将军!你若真能杀了太公,退了周军,我便把女儿许给你为妻。” 土行孙当即跳了起来,叫道:“好好!一言为定!”说罢向邓九公恭恭敬敬地举起酒樽,敬了杯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土行孙先行告退,邓九公则沉沉醉倒,伏在帐中鼾声如雷。 第二天,周军不知为何却没有来攻城。第三天也是一样。接连两天,周营中扎兵不动,远远地却看见营中兵卒来往,夜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欢嚷之声,却不知有什么喜事。邓九公心中疑惑,却也只能按兵不动。 但这两天土行孙可急坏了。他计划着要乘夜去行刺,而周营夜间行乐不歇,他怎么有机会下得了手?想到邓婵玉,以及邓九公的许诺,土行孙心急如焚,两天都没有睡得安稳。 好容易等到第三天晚上,土行孙早早就出营察探,只见这天周营灯火熄得早,也不像前两天那么热闹。他心中暗喜,立即回帐收拾东西,熬到半夜,便一扭身子,钻进地下,向周营潜行而去。 此刻周营主帐之中,太公正与一人对坐,谈笑不休--竟是武王姬发。原来姬发与杨戬毁了九鼎,两天前从朝歌平安归来。太公大喜,这才传令各营休战二日。 夜已过半,姬发与太公聊着军务、国政之事,感到有些累了。太公见状,正要请姬发去安歇,帐外突然起了一阵旋风,扑进帐中,当即把一根烛火吹灭。 太公脸色一变,随即掐动手指,盘算了片刻,忽然失声道:“不好!” “怎么?”姬发奇怪地说。 太公不答,却叫卫兵进来,吩咐在主帐门内挂上三面铜镜,又急召杨戬来见。他在杨戬耳边说了几句,杨戬忽然哈哈大笑,又在太公耳边回了几句。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见姬发不解的样子,太公捋着胡须,笑道:“武王,你就在我这里呆着罢。今夜也不用回你的寝帐了。”转身向杨戬点点头,杨戬快步而去。 土行孙当夜来到周营,很快找到太公的主帐。他在地下向上望去,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心中十分疑惑。他却不知道,这是太公的奇门术法,以三面铜镜,把太公和武王两人身形遮蔽了。 土行孙等了半天,还不见太公回来。他只以为太公是出去巡营了,便在周营中转起来。偶尔走到一处,听到两名士兵对话,说是武王姬发回来,西歧必然指日可复,周国很快就要重新兴起,等等。土行孙一听之下,又惊又喜。暗想若是把姬发杀了,不是更好? 想到此处,就在地下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一个竖着王旗的大帐。他潜进大帐地下,只见帐中只点着一根残烛,隐约照见铺席上睡着一个人。 土行孙悄悄钻出地面,来到铺席前,拔出短剑。正要刺下去,忽然犹豫起来。他和姬发也曾见过两次,头一次虽然和哪吒杨戬动了手,但姬发对他一直很客气。第二次就是不久之前在朝歌相遇,姬发对他更为尊敬,还劝他归顺周国。言语之间,不曾对他有丝毫敌意。 土行孙虽然一直僻居野谷,那只是性格自由直率些,实际上算是天性善良,并不邪恶。此刻要对姬发动手,他忽然有些不忍。他在铺席前走了几步,终于做了决定。他伏下身去,一把掀开被子,短剑递到那人颈前,叫道:“我不杀你!醒来听我说!” 正文 钻石卷二(44) 然后两个人同时惊叫出声--被子里不是姬发,却是一个女人。 土行孙可从没看过女性的身体,顿时满脸通红,本能地转开脸。但他立刻想到此行的目的,于是硬起心肠把短剑压在对方喉间,低喝道:“姬发呢?” “我,我不知,不知道啊!他应该,快回来了。”女人颤声回答,身体不断哆嗦。 “嗯,那么你是姬发的女人。”土行孙自语道,“也好,我就等他回来。” 那女人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是谁?找武王做什么?” “我是土行孙!”土行孙骄傲地说,忽然想到对方肯定没听过自己的名声--如果他有名声的话。他不禁有些气馁,放缓语气说:“我要让姬发退兵。” “退兵?”女人摇摇头,“我看不行的。他一心要打回西歧,怎么肯退兵呢。” 土行孙也没意识到这女人怎么忽然不害怕他了,顺口答道:“他要不退兵,我就杀了他,哼!” “为什么?” “因为……”土行孙脸色一红。但他天性直率,觉得事情没什么值得隐瞒,于是说道:“邓九公说了,我要能让周兵退去,他就把女儿邓婵玉嫁给我。” 那女人轻笑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娇柔放浪。她把一只手搭在土行孙肩上,笑道:“你对邓婵玉倒很钟情啊。但你看我如何?可比得上她么?” “你你你,你别缠着我!”土行孙尴尬地闪开,晃晃手中短剑,“不然我要砍了!” “砍啊!”女人反而抬起上身凑过去,“你砍啊!” 土行孙还没说话,女人已经双臂环抱,把他搂在怀中。土行孙顿时气都喘不过来了,急叫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忽听一个清朗的男人声音说道:“放开你?我好容易捉到你,凭什么要放?哈哈!” “杨戬!怎么会是你!”土行孙看清面前这人的真容,大惊失色。而杨戬早就把他夹了起来,不让他沾到地面,同时取出一根绳索,把土行孙绑得结结实实。 “好你个杨戬!”土行孙四肢悬空,大骂道:“在朝歌我还帮过你的忙,你竟然忘恩负义……” “嘿嘿,我怎么忘恩负义了?”杨戬笑道:“我正是要帮你的忙呢!” 他把土行孙整个人提在手中,向太公的大帐走去。 戊 第二天一早,散宜生又作为周军使者,来到镐京求见邓九公。听到散宜生的来意,邓九公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而一边的几名将官也听得呆了。 原来散宜生竟是来给土行孙提亲的。 “上次我说要为婵玉姑娘介绍个年轻英雄,想不到这么快就有着落了,哈哈。”散宜生笑道,“昨晚土行孙去我周营行刺被抓,说他是婵玉姑娘未来的丈夫,已得了九公你的亲口承诺。我主武王听了此事,怕伤了咱两家和气,不敢擅自处置,这才命我上门来通报兼为提亲。” “这是……这是我随口说的,怎能算数?” “咦?”散宜生故作惊讶地说,“子女婚事,做父亲的怎么能随口说呢?” 邓九公脸色涨得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突然神色微变:“散大夫,你刚才说什么武王?” “九公还不知道么。武王姬发向有要事,前日已回至营中。”散宜生向外一指,“周王在此,九公,你何不答应了这门婚事,顺便归于我大周,咱们共抗商纣,亲如一家,岂不是好?” 邓九公神情倏忽数变。正在此时,太鸾忽然起身,凑近邓九公耳边说了几句话。邓九公沉默半晌,向散宜生说道:“既然如此,不知你们打算怎么办?” 正文 钻石卷二(45) “武王久仰九公之名,一直想要拜见。若是九公首肯,武王愿意亲自来拜会九公,并为土行孙向邓婵玉提亲。” “嗯。”邓九公沉吟了一下,“好吧,那就明日。” 邓九公此刻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决定,不仅影响了自己的归属,西歧的商军,也影响到了天下大局。 太鸾给他出的主意,本是骗得太公或是姬发来到城中,趁机下手捉住,逼迫周军退兵。然而散宜生这一次提亲,本就是太公安排的计谋。 第二天,武王姬发真的亲自前来,而且只带了四名随从。但是,当太鸾按照计划,突然令伏兵上前去捉武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那四名随从之中,有一名是杨戬变化而成。 一位半神人能抵得过多少名普通战士?这个问题,太鸾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本想捉住姬发,结果却被杨戬施展术法,反而把邓九公给捉了去。而且就在同时,邓婵玉也被周营的人掳走了--是雷震子连人带帐一起从空中提走的。 原有归周之意的邓九公,在周营受到极好的礼遇。又经太公讲论时政,分析局势,邓九公终于倒向了另一方。 三天之后,丰镐二京大开城门,迎接武王入城。邓九公属下绝大部分将领和战士全都投入了周军。 商朝太师闻仲在东夷征伐叛军,一时无暇抽身。当他得知西歧周军复出,朝歌九鼎又被毁,已是一个多月以后了。这两个消息,如同巨雷一般,惊得闻仲目瞪口呆。 武王复归西歧!这并不是一个方国复兴那么简单。九鼎被毁,一定也是周国干的。 闻仲几乎可以肯定是太公做的安排。他绝没有想到,九鼎居然会被毁掉。 而他立刻想到,周国一定会征集兵力,再图大业,也预防他将来再征西歧。而如果他在东夷呆得太久,西歧恐怕会换用另一种计划--攻城略地,快速侵吞商朝周边各关卡,直至攻向朝歌。 这绝不是可以轻忽的事! 闻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回朝歌去。但他脱不开身。一方面,东夷的叛军缠住了他。另一方面,天时已近隆冬,行军多有不便。当然,后一点也使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冬日行军,不利作战。周国很可能会等来年春天才有所行动,而那时他已经回朝歌去了。 不过闻仲仍是不放心。治国以正道,用兵却多用诡道。有太公主持西歧军务,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若是西歧偏偏就选在冬天开始伐商,他何以应付? 闻仲想到这里,急发手谕,以国师的印符,传令三山关张山、李锦立即征伐西歧。他的想法是,先行派军攻打西歧,那么即便西歧想有什么行动,也无法实施了。况且,这一路军还可以消减西歧的实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他知道张山李锦绝对不是太公和姬发的对手。只是,这一路军本来就是去送死的。只要完成阻碍周军的任务,赢得时间,让他能够及时返回朝歌,商朝就会安定得多。 另一件让闻仲心安的事,是申公豹的再次来访。这次申公豹说是又介绍了几位异人帮助守御几处关卡,另邀了四五位异人,准备投入张山李锦军中效力。闻仲听了,自然是大喜过望。他的心情总算稳定了些。 闻仲却不知道,申公豹邀来这些半神人助阵,跟他派张山李锦征伐西歧一样,有个相似的目的--送死。 申公豹,或者说通天,根本没想让这些半神人得胜,而是暗中盼望着他们尽快死在太公手下。 正文 钻石卷二(46) 通天所图谋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己 拉着妲己的手,把妲己从大殿拖到妲己的寝宫关上门把她推开。 踉跄着,妲己不小心倒在地上。手肘首先磕到地上发出骨头沉闷的碰响。皮肤擦伤,呈现一片鲜红。她啊地叫了一声忍住疼痛慢慢站了起来。 纣王眼睛闪了闪,身子动了动,没有握剑的手握紧了。爆出青筋。强行要求自己视而不见。“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妲己没有看纣王。她挺直了背脸撇向一边看向角落。 “朋友?”冷哼了一声,纣王往前迈了一步。来到矮几边。“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到他拽着你的胳膊不放手要拉你去西歧吗?”无法抑止心中的狂暴,纣王一脚踢翻了一旁的矮几,让它粉身碎骨地成为一堆废柴。 听到声响,妲己反射性的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然后慢慢抬头。沉静地,带着一丝丝冰冷的气息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我跟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没有用敬语。没有称呼纣王为王上也没有称呼自己为臣妾。直接用我和你代替了一切。 她在抗拒,抗拒纣王对她的愤怒。 纣王的脸抽畜了几下。“那是怎样的关系?” “你认为呢?”妲己的冰冷并不是刻意散发出来。但她的表情、语气和神态却在不知不觉间让人感受到这一切。 纣王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妲己。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冰冷让他在瞬间打了个寒蝉。全身迸发的拒绝的信息,令他本来就不快的心态更加深了些许。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责任和义务以及毕生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乖乖呆在这里等我来临。”纣王的愤怒也在妲己的抗拒中无形增长。他跨步上前一把拽住妲己的手臂往上提。妲己哀叫了一声。但,语音很短。才刚发出音节就立刻紧闭上嘴巴不在言语。 醒目的红色在妲己手臂上蔓延。 是血。他抓起妲己的衣服袖子往上一拉,反手,立刻看见了手肘背深深擦伤的伤痕。怔愣间,妲己抽回手慢慢开口。 “很早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对大人所讲述的幸福有一种深切的渴望。期待着在往后的人生路中会遇到一个让我倾心的男人,然后与他共结连理。创造共同的家庭度过此生。但是,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如愿以偿。就在她遇到了自己喜爱的男人,正准备为往后的幸福人生路奋斗的时候。一封诏书打断了一切。不光扑灭了她所有的梦想,也硬生生切断了她所渴望的一切。然后,女孩来到了下达诏书的男人身边。开始了看起来雍容华贵,令人羡慕的宫廷生活。”顿了顿,妲己转身往房内走去。纣王也提剑跟在后面。 “王宫虽然宏伟巍峨,宫内的生活虽然锦衣玉食。虽然那个王临天下,非凡尊贵的男人给予了女孩他其他妻子最为渴望的独宠。但,那并不是女孩所想要的。她不免有些憎恨这个强行夺走她所有梦想的男人。因为不能反抗,所以憎恨更深。” “妲己--”纣王欲抓住她的肩膀,被妲己灵巧的闪身躲过。继续说。 “就在她以为此生必须要这样虚度过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个翻天地覆的变化。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变化。女孩……不,女人的身体被妖魔占据,因为被压制,她无法自主。所以,妖魔利用她的身体、她的外貌在几年间,除了继续加深让男人对她的迷恋外,更加颠覆了男人的王朝。轻而易举地……”妲己的声音很缥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诉说的故事是谁的故事,在场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就在纣王听到妲己对他的憎恨要驳问时,被妲己继续接下来讲述的内容震在当场。 正文 钻石卷二(47) “为什么她能如此顺利呢?因为她知道男人对这个女人的迷恋。这个迷恋里面有着怎样的一种深刻的情绪。于是,男人的王朝在有计划的促使下,慢慢衰败。为了不让男人察觉,妖魔继续利用女人的肉体和美丽的容貌让男人对她的迷恋达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就在妖孽以为一切都即将得逞时。有能力的异人到来,帮助女人暂时摆脱了妖魔的控制。女人觉醒后,看到妖魔把她的周围变成如此不堪的地步……虽然不是她本身所为,但也脱离不了干系。于是,女人为了赎罪,努力帮助男人,想要男人恢复到原本的样子,持续他的王朝。但……女人忽略了一个必然的因素。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无法控制的事情。即便她如何的想,如何的努力。一切都无法回归原样了……” 是的,什么都不能回归原样了。只有匆匆过却的时间,没有倒流的时间。想要全部推翻重来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九尾狐附身、伯邑考之死、西伯候的反叛一切就成了必然的事情。一根藤上的瓜,只要拿到头线,一提就是一串。承受不住瓜的重量,藤就会断。断得干干脆脆,断得决裂,断得毫无顾忌。 回顾多年来的一幕慕,泪,开始在脸上肆意纵横。她在为自己叹息,为死去的伯邑考叹息,为害怕失去天下的纣王叹息。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苏妲己的女子。 如果这个苏妲己的女子不存在世界上,世界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她又在如果了呵…… “男人不知道……”她背对纣王哽咽着。“男人不知道,女人在多年来他的陪伴下,心态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就跟一直周围一直不受控制的环境一样。女人的心,不由自主的开始受到男人的吸引。然后,整个挂在了男人身上。如果不是这样。当男人入魔,发狂的时候,她不会不顾生命前去阻止,不会在男人一次突如其来的恶病中无微不至的照顾,不会跟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在今日敌国,昔日好友要求一同离去时,选择留下。因为,女人知道,她不光是殷商的王后,她还是他的妻……” 这回,妲己终于抑止不住声音。她头底了下去,掩面哭泣。 纣王丢下剑。从妲己背后伸出手想转过妲己的身体,妲己不肯。使劲立在原地不动。纣王绕了过去,站在妲己的面前。用力拉开她掩面的手,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挨近。用最大的柔情,温柔地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水,一点一点地…… 五十七 巽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甲 “共工大神,你就快要复活了!” 血液,在通天的脸上急速的流窜着。平时苍白的脸色,此刻涂上了一抹近乎病态的红晕。而他的双眼,如同幻觉一样,闪出淡金色的光芒。 他缓缓举起右手,伸向石室之顶。在幽暗的天花板上,五块龟甲被镶进岩石中,形成一个五行阵图。龟甲的边缘漫射出道道光晕,看起来像是雾气缭乱一样。 在龟甲上闪耀着的,是近百个光点,颜色不同,大小相异,组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乍看上去,像是龟甲被钻了许多小孔,透出外面的天光。 当然,天光是不可能的。此刻外面正是黑夜。即使是白天,阳光也不可能穿过浮岛主峰的几百尺的岩石,射进这间石室中。 龟甲上的光点是半神人灵魂,或者说,是一束束神力。这近百股力量被五方龟甲束缚,不断闪烁跳动。看似一幅群星漫天的景象,其实这些神力是在努力想挣脱龟甲的缚困之力。 正文 钻石卷二(48) 但这显然不太可能。五方龟甲,或者说太古时被大神女娲斩杀的元龟,是生于天地之初的灵物,力量直接源于太初。当五方龟甲齐聚时,不要说这些半神人的魂魄,就算以祝融、共工之能,也要小心对待。 通天的右手划过空中,指向一颗颗光点。每当他的指尖对上一颗亮点,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就会轻颤一下。 “共工大神,可还满意么?”通天低声说道。 从指端响起的低沉回答,令室中的光芒抖动了一阵。“还不够,通天。你得快点才行。祝融恐怕已经察觉了。” 通天冷哼一声。“祝融算什么。大神,以先天龟甲聚集星图,待你重造躯壳,吸取这太古之力,别说祝融,就是女娲也难以与你对抗呢。” 他对共工并没有使用敬称,再加上他微微颤动的表情,看来是过于兴奋所致。因此共工也没有责怪他,只是低沉地补了一句:“虽然如此,还是小心些为好。” 通天点了点头,现出恭顺的表情。他忽然双膝跪倒,高举双手,拜了三次,口中虔诚地祝祷道:“共工大神!您复活之日,还望能按当初允诺,赐我大能,让我能够掌控天地之间!” 骨质套环剧颤一阵,与此同时,石室中滚动着隆隆的笑声。“哈哈哈!掌控天地,那可不是你能做得到的。不过,通天,我说过要奖赏于你,绝不会亏待你。嘿嘿!你且放心。待我复活之后,击败祝融,重归神界,你便是诸神之下的第一人。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绝没有能超出你之上的!” “多谢大神垂恩!”通天感动地叫道,又接连拜了三次,这才慢慢起身。忽然,他似乎不经意地向屋角瞥了一眼。然后他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叫道:“出来吧!我正要跟你商议。” 屋角影子一闪,一个人形从石壁上透出来,好像是从岩石内部冒出一样。申公豹面含微笑,缓步而出,来到光影之下,灰白色的长袍被染上了一片片晦暗的彩色光晕。他向通天瞥了一眼,随即仰头望向天花板上的龟甲。 那一颗颗光点,在别人看来只是些闪动的亮光,但申公豹不仅能感受到每一颗光点的神力,更能看出它们各自的来历。他的目光扫过天罡三十六位,心中默默数着这些星位的名字:天魁星、天罡星、天机星、天闲星、天勇星、天雄星、天猛星、天威星、天英星、天贵星、天富星、天满星、天孤星、天伤星、天晴星、天健星、天暗星、天祐星、天空星、天速星、天异星、天煞星、天微星、天究星、天退星、天寿星、天剑星、天平星、天罪星、天损星、天败星、天牢星、天慧星、天暴星、天哭星、天巧星。 分插在三十六天罡位之中,散居各方的,是地煞七十二:地魁星、地煞星、地勇星、地杰星、地雄星、地威星、地英星、地奇星、地猛星、地文星、地正星、地辟星、地阖星、地强星、地暗星、地辅星、地会星、地佐星、地祐星、地灵星、地兽星、地微星、地慧星、地暴星、地默星、地猖星、地狂星、地飞星、地走星、地巧星、地明星、地进星、地退星、地满星、地遂星、地周星、地隐星、地异星、地理星、地俊星、地乐星、地捷星、地速星、地镇星、地羁星、地魔星、地妖星、地幽星、地伏星、地僻星、地空星、地孤星、地阴星、地全星、地角星、地囚星、地藏星、地平星、地损星、地奴星、地察星、地恶星、地魂星、地数星、地阴星、地刑星、地壮星、地劣星、地健星、地耗星、地贱星、地狗星。 正文 钻石卷二(49) “一百零八颗星星凑齐之时,共工大神就会复活了……” 通天的声音低微,似乎是说给申公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在那浑浊的穹顶之上,已经有了近百颗星星,也就是说,只要再有十几颗,大功便已告成。 这些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无光,这与他们得到共工神力的多少有关,当然,现在,该归还的已经归还了。剩下的十几个空位,黑洞洞地,像是一些没有眼珠的眼眶。 申公豹的眼神掠过其中一个空位,眼睛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那是天损星位,对应那个位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沉吟片刻,转向通天。正要开口,通天却像是猜透的他的心事,抢先说道:“申公豹,到我施展功法之时,还需要你来配合呢。” 向头顶的龟甲穹顶一指,通天继续解释道:“群星不齐,功法就无以施展。到得最后关头,你要聚灵出体,投入这龟甲星阵之中。待大神复活之后,自会分一股神力归回你体内。那时你又是申公豹,又不是申公豹。” “又是我,又不是我?”申公豹喃喃说道。 “那时你身上聚有一百零八股神力,结合为运,重塑灵体,却又保有从前记忆。说起来便算是升了一格,神力可以与我相当,并获永生不死之身……” “与你相当?”申公豹拈须笑道:“那不太可能罢?大神复活之后,你自然也会脱胎换骨,比我又高出一格。”说到这里,申公豹微笑了一下,续道:“不过呢,通天你也知道,我不争什么神力高低、天地之位。只要能永生不死,我心愿已足。” “那是自然。我只是说,要你聚灵出体之时,你可不要有什么疑虑。要知你若不能潜心聚神,神力就会不稳,对复生惟恐有阻碍。” “放心吧。”申公豹嘿嘿一笑,“我就算不相信你,又怎么能不相信共工大神?” 通天眉头略皱,他听出申公豹话中的意思,是拿共工来威慑他,叫他不要违背承诺。看来申公豹对他毕竟还是存着怀疑。但他也不细究,不置可否地摆摆手。 “我要为大神遗骨贯注神力,你正好来为我护法。” “贯注神力?”申公豹略带讶异地说,“星图不是还没齐么?现在就行法,会不会有阻滞?”向头顶瞥了一眼,他有些畏缩地说:“更何况,若是聚了神力,扰动天地灵气,恐怕祝融会发觉呢。” 通天叹道:“我知道。但这些日子以来,各道神力冲撞纠缠,时时不休,若不是我以本身元神禁固,恐怕它们早已冲破龟甲束缚,四处散去了。大神复生之日越来越近,我必须养足力气才行。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大神遗骨先安置上去,一面吸取神力,一面镇困各股神能。至于祝融,”他向上看了看,“这黑石浮岛有神力禁制,我又下了七道屏障阻挡灵源。这石室处于几百尺山岩之下,此山岩颇有吸收灵气之效。想必祝融也察觉不到异动。” “那就好,那就好。”申公豹若有所思地说。 “我给你那块龟甲片呢?” “在这儿。”申公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龟甲残片,那正是当日通天从五方龟甲上取下,交给申公豹用以寻找各路半神人的。申公豹把它捏在指端,看着通天,却一动不动。 通天不耐烦地摊开手。“半神人已经全部现世,你也不用留着它了。拿来,我还要靠它施法。”说着也不待申公豹回答,便一把从他手中把龟甲片抢了过来。 正文 钻石卷二(50) 通天念了几句咒语,向上一抛,那小片龟甲直飞向天花板的大龟甲,径自合在一角的缺损之处,立即牢牢附了上去,连一丝裂缝都看不到。 通天在室中走了半圈,停在一个位置。“你站在这里,以神力帮我护持龟甲。” 申公豹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站在通天身边。他下意识地避开通天黑色的衣袖,似乎害怕一碰上去就会被吸掉神力一样。 通天却没有觉察到申公豹的防备之心。他径直走向地上的法阵圆圈,站在中心。抬起头来,头顶正对着五方龟甲最中央的一块。弧形的龟甲内壳,恰似五个小小穹顶,上面的星光点更加明亮了。 “我要安置大神遗骨,又要同时束缚这些神力,我的力量也不够用。申公豹,你就帮我镇缚各道神力,千万不可让它们脱出龟甲束缚之阵,否则神力四散,又不知要寻找多少年月!切记切记!” “若是我顶不住怎么办?” “以你的神力,就算术法有什么不测,你要撑个一两刻还是做得到的。那时我便会停了术法,过来帮你。你且安心,最多不过是遗骨安置不成而已,倒没什么大碍。只是今日正是黑煞之日,阳气退减,又是午夜时分,阴极欲行。错过这一次,就要等六十天之后了。” 通天转回身,面容一肃,凝立片刻,缓缓举起右手。低吟了几句咒语之后,他沉声祷告道:“敢请大神灵体现身,助我安位!”接着又是几句难懂拗口的咒语。 申公豹双手伸开,斜向上对着天花板上的龟甲。两道乳白色的雾气从他手心射出,罩住了五块龟甲。那些星光被淹没了,只能隐隐看到一片光点在雾团中闪动。他一边凝神施法,一边乘隙观看通天的举动。 只见通天双手连挥,带出一道道绿光。这些绿光却是从他食指上的骨环流出,随着他的动作掠过空中,旋转飞动,渐渐变得浓重起来。片刻之后,绿光一点点结成比人头略大的一团。再过片刻,光团变成一个半透明的头颅,隐约有口鼻眼目,脑后拖着丈许长的尾迹,就在通天头顶绕着圈子飞转。 通天小心地褪下食指根部的骨环。他举着骨环,全身都沐浴在淡绿色的光晕中。他一点点升了起来,向着室顶的龟甲阵图。快要接近时,他把右手伸进乳白色雾团中。 申公豹不由得身体一颤,当共工遗骨触到他的神力网时,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吸引他。申公豹差点担心自己的力量会被通天手中的骨环吸走,但就在这瞬息之间,通天手掌一抬,已把骨环按在了中央龟甲的内壳之下。 整个石室突然一亮,接着便黯淡下去。那近百点星光,刚才还闪烁不休,此刻却渐渐变得灰暗。渐渐地,近百条银线从各个方位伸展出来,向中央延伸,一直聚集到骨环之上。骨环悬在龟甲壳下,像是活物一般,滴溜溜打转,同时发出奇异的“嘶嘶”声。 “痛快,痛快!”半空中那个绿色的头颅大笑道。 半透明的头颅停在骨环旁边,脑后的尾迹伸进骨环中,看起来像是从骨环里面长出来的。随着银线的聚集,头颅形体越来越清晰。一点点地,眼洞中出现了眼珠,口鼻也呼出白气。刚才还若有若无的形状,现在已凝成碧绿的一个球形,像是翠玉雕成的一样。但这块“玉雕头颅”却在缓缓扭曲流动,不断变形,好像组成它的材质是一种粘稠的半流体。 “干得好,通天!哈哈哈,这是我的神力,我的神力回来了!” 正文 钻石卷二(51) 通天慢慢降回地面,手掌仍保持着平举向上的姿势。共工灵体的头颅转了半圈,闭起眼睛,似乎在很舒服地享受神力进入体内的感觉。通天静静地抬头仰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申公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通天的神态似乎很奇怪,眼中射出一缕兴奋,还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那不像是为共工而高兴,倒像是什么计谋得逞了一样。 乙 五方龟甲突然一闪,五种颜色的光芒爆射而出,倾刻间化为一片光网,把共工灵体的头颅罩在当中。几乎是同时,空中响起一声怒吼。 “通天!你干了什么!” 通天沉默着,没有回答。天花板开始放出光亮。片刻之后,光线放射状地直射地面,好像是一座尖塔一般。那些光发出微微的橙红色,光的亮度不断增强。渐渐地,颜色从橙红转为纯白,同时,穹顶将光线反射到周围,四周也开始明亮了起来。 在一片越来越亮的光线中,星星开始逐渐的隐没不见,同时伴有一种隆隆的,仿佛轰雷一般的声音。 “通天!” 愤怒的声音从穹顶而来,这是共的声音,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共工的声音中竟含着一丝恐慌之意。 “大神不要惊慌。”通天嘴角含笑,缓缓说道:“这五方龟甲聚集神力,实在是太费我的精神。因此我只是想借用大神你的力量,帮我维持这个法阵而已。” “大胆!快把法阵倒转回去!” “那可不行。”通天懒洋洋地说,“我好容易才把它颠倒过来,要变回去谈何容易。大神,这样有什么不好?你就在里面等着,待我凑齐星图……” “住口!你这个叛徒!” 共工以神的智慧,洞悉了通天的意图,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神应有的威严来,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不可逆转的流失着。 眼前的这一幕,惊的不远处的申公豹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叫道:“通天……你做了什么?” 聚魔阵翻转过来也就是封魔阵,申公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掌控这个聚魔阵的,正是通天。一旦他背叛自己,确是只有束手待毙的份。然而,令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通天竟会背叛共工。 谁都可以背叛,唯有通天不该会背叛共工啊,因为通天的地位仅在共工之下,等到共工复活之日,通天更将成为天地间除了神之外最强大的存在。通天有什么理由背叛共工?难道通天竟已投了祝融…… “不会的!”申公豹喃喃自语,“通天不可能归于祝融……” 天花板上突然一阵颤抖,声如雷震,通天和申公豹都站立不稳,几乎摔倒。通天面色微变,急忙抬头观察上面的情形。在纷纷飘洒的石屑中,他看到龟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而刚才消失掉的近百颗星光点,现在又重新出现了。 通天地舒了口气。似乎是不放心,他又连挥手掌,隔空施术,在龟甲星图阵上印下几个符文印记。共工的灵体看来已经流失了大部分力量,一颗淡绿色的半透明头颅,无力地挂在骨质套环上,而骨环被某种力量困缚在龟甲壳中,丝毫不能移动。 近百颗星光点变得更亮了,比开始时几乎亮了三倍。显然,共工灵体的力量反而释放到了它们之中。 通天转向申公豹,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申公豹不禁一凛,他从来没有违逆过通天,盖因天地间唯有通天是共工的代言人,在申公豹心中,共工既是通天,两者没有区别。但是现在,申公豹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文 钻石卷二(52) “通天,你发疯了不成?你怎么……你怎么敢倒吸共工大神之力?还困缚大神灵体?你不要命了?” “命?哈哈哈!什么是命?有了神力,要命有什么用?” “你……”申公豹心念一转,不禁大惊:“难道你竟想升格为神?” “愚蠢,你根本连神是什么都不知道。”通天冷笑道:“我只是要与共工合体,不过,我若不先吸取他的力量,又如何能够压制住他?” “肉身成神?”申公豹脸上现出惊惧的神色,突然大呼道:“通天!快停下吧!触怒了神灵,咱们都没活路,就算是你,也惟有形神俱灭!” 通天的嘴角微微的向上扬起,而心中的怒气,却比这表象要剧烈一万倍。刹那之间,雾泽的天顶,雷声隆隆的响起。而在黑石浮岛的山峰内部,这间小小石室之中,通天的声音似乎比雷声更为响亮。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形神俱灭。” 申公豹并没有看到通天的动作,但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却已经融化到空气之中,无声无息。他的脸不断扭曲,似乎变成了某种流动的材质,而面容却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倍。 “你……你……” “去吧!” 通天扬起手,快速吟起咒语。只见申公豹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光亮的圆球,径直飞起,直奔星图而去。只一眨眼的时间,“天损星”星位的空洞里,一颗星光点亮了起来。而与此同时,申公豹的躯体也僵直着倒下,如同一根毫无生气的木头。 “哈哈哈哈哈……” 通天不禁为自己的神力而振奋。申公豹是四方神人之一,神力与自己虽然差了半级,但也是个强劲的对手。而现在,申公豹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共工灵体的力量进入星图,而星图又为他供应着神能。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共工的大部分力量,天地间已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超越他之上。 只待星图凑齐,他就可以完全吸取共工神力,与这些力量合为一体。到那时,他甚至可以直接与祝融、女娲平起平坐。他将会肉身成神! 通天的笑声还未止歇,石室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天花板上响起异样的震鸣。通天抬头一看,当即脸色大变。 龟甲竟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知道这个缺口,因为这是他给申公豹的那一小片龟甲。刚才他向申公豹要了回来,补回龟甲壳上,此刻怎么会又不见了? 通天立即望向星图。果然,“天损星”星位又黯淡了下去。就在他观看的时候,隐约有一道流光突闪而去,如电光一般射入石壁,倏然消失。尽管通天身负强大神力,竟也差点没有注意到这股流光。 “申公豹!”通天大吼,当即纵身追去。但他刚一迈步,石室又是几下剧震。通天脸色苍白,急忙回头奔向龟甲星图阵之下,连连挥手,念出一道又一道咒语,数十道光线从他掌心直射龟壳。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才慢慢稳定下来,而通天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龟甲一旦缺损,便不可能长久封住共工的灵体,而共工一旦脱困,自己必然遭到灭顶之灾。 通天毫不迟疑,纵身冲向石壁,整个身体没入石中,毫无阻碍。一转眼,他已来到黑石浮岛的崖岸之上。眼前是浓浓的黑夜,夜风送来雾泽特有的腥腐之气,却不见申公豹的影子。 “混蛋!申公豹,你怎敢如此!”通天愤发如狂,在山崖上大吼。他却不想想,是他先杀了申公豹,还逼出申公豹的灵体神力。 正文 钻石卷二(53)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申公豹的肉身定已损毁,不会有错,他一定是附身到什么东西上面去了,这“雾泽”虽没有人烟,但毒虫野兽却不计其数,想要寻找,却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 “水镜!”通天吼道,双手向下一拍。一道疾风卷下山崖,倾刻间掠过几百尺距离,径直冲向底下粘稠的沼泽泥水。这股风把烂泥激起数丈高,紧接着,泥水表面变得微微发亮。以黑石浮岛为中心,发亮的圆圈迅速扩大,挟着一股冰寒之气,远远扩散出去。 以水为镜,感知神力。雾泽之中不论哪里有神力异动,都逃不过通天的心神。 数里之外,雾泽的边缘处,一条蛇正奋力向岸边游去。它的速度并不快,因为它身躯前半截卷了个小弯,夹住一小块灰白色的骨片。感应到后面传来的异样波动,这条蛇更加拼命地冲向岸边,身躯在烂草、腐泥之间时隐时现。 发亮的寒气从雾泽中心延伸过来,如同波浪,向这边急推。当它到达沼泽边缘时,这条蛇正好奋力一扭,整个身子连同骨片都翻上了岸边的土地。微微发亮的泥水就在它后面,离它的尾巴只有半寸距离--却终究没有赶上。 这条蛇歪过头,斜躺在黄土地上,似乎耗尽了力气,再也不能行动。但是它只休息了片刻,就重新游动起来。它艰难地行进,夹着那块小小骨片,没过多久便消失在草丛之中。 丙 纣王二十九年,商朝国力早已外强中干。由于多年战争,商朝军力损失不少,民众生活也十分困苦。各地属国吉,最纷纷宣布自立,有些强大的甚至直接宣布不再接受商朝统治,甚至在边境线上增兵驻军,公开宣告与商朝为敌。 自从击败西歧之后,闻仲就一直忙于征讨叛乱。以前东夷是最麻烦的心头之患,现在各个小国也先后反叛,闻仲虽然能力超凡,善于领兵作战,也感到难以应付。 记得他向东夷急行军时,路过朝歌,曾让使者转告纣王:“要小心西歧。姬发、太公,还有其他奇人异士,恐怕都没有死。若是如此,照胆剑也仍然在姬发手中。如果他们重新复出,必定又有一场麻烦。” 纣王的回答是:“人运系于天命。有神灵佑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太师请放心出征,不要考虑太多。” 纣王一向自恃勇武聪明,这次却把成败扯到神灵身上,闻仲敏锐地感觉到,纣王心底埋藏着不安。毕竟,国力虚弱,纣王虽然颇有治国之道,此时也力不从心。 而且群臣对纣王也不再拥护。尤其是黄飞虎叛商之后。那件事对闻仲的打击非常大,对群臣的影响也极为强烈。但是闻仲感到,最受打击的是纣王本人。 他没办法安慰纣王。而且,现在商朝安危的担子压在他肩上,越来越重,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因此,他只有领军出征,四处征伐叛乱。闻仲觉得,他就像是一个木匠----商朝的支柱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倒,而他必须东修西补,力图让这建筑维持下去,屹立得再久一点。 商朝绝不能灭亡,至少在他死之前。这是他发下的誓言。 这两年,闻仲感到很累。他知道,远在朝歌的纣王,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远在西歧的周国,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如闻仲所担心的,被派去征伐西歧的张山、李锦,被周军完全击溃了。 当姬发回到西歧时,立刻就做了一个近似神迹的行动。直到好长时间以后,西歧的百姓还有些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姬发持着照胆剑在城中王宫的废墟前跪祈一夜,第二天,一座全新的王宫就耸立在所有人的眼前。 正文 钻石卷二(54) 杨戬等人知道,这件事其实是太公的谋划。是太公使用五行秘术中的土木两系咒语,造成了这种令人吃惊的事情。不过,若没有姬发的照胆剑催发神力,没有甲骨神咒之威,太公恐怕也做不到这种事。 大臣和民众并不知道内情。他们只知道,姬发是天佑之王,将来早晚会是天下的王者。周国必兴,商朝必灭。 齐!而接下来对抗张山、李锦征伐的战斗,更令他们对姬发充满信心。 书!在这支前来征讨的部队中,不仅有能征惯战的勇士,更有几位身具神力的异人。他们中间,最为可怕的是一个叫羽昆的人。那人能鼓起狂风,化为天鹏,飞上天的时候,把太阳都遮住了。还有个叫罗宣的人,擅用火术,曾在半夜之间把西歧化为一片火海。另外还有几个异人,上阵战斗无人可挡,杀了不少周军将士。 但是羽昆最终死于太公的打神鞭之下;罗宣与副手刘环,被龙吉以水系术法灭绝,尸首无存。战士们都记得那只巨大天鹏响彻天地的哀鸣,也记得,当龙吉倾下水瓶的时候,西歧城下的商军有半数被突然袭来的洪水淹没。 不死之身的马善,被杨戬求来搜魂灯,吸去灵体;而那个吃人心肝的恶神马元,身上被哪吒刺了十七八个洞,死于荒野。 半神人尚且陆续败亡,更不用说普通战士了。张山李锦的军队,没过多久就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不仅震惊了朝歌,也让各路方国惊讶不已。一些与周国同盟的方国十分高兴,而有些方国本是保持中立,现在纷纷投向周国一方。 但是姬发知道,商朝的真正支柱,也是最大的主力部队,是在闻仲手下,在东夷征乱。就像他之前和太公所商议的,一旦闻仲回师,仍是西歧的劲敌--恐怕会把西歧再度击败也不一定。 所以,按着先前制定的计划,姬发击败张山李锦之后,立刻就和太公商议,再和群臣讨论。他决定要火速进兵,急攻朝歌。这不仅是伐商灭纣的机会,也是周国存亡的关键。 “真的要打仗了?” “是啊!早就该打了,咱们的武王早该做天下之主!” “没错!纣王总是派兵来打西歧,这回也让他尝尝咱们的厉害!” “能行吗?” 说话的人脑袋上被敲了一记。“胡说什么!”另一人教训道:“你没看见吗?六十万人呢!我这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多军队,镐京外面都塞满了!我听说,那个闻太师不在朝歌,在外面打仗。纣王身边也没多少兵。咱们这三十万人打过去,还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 “可是闻太师要是回朝歌呢?” “咱们有太公呢!”另一人骄傲地说,“闻仲算啥,上次他也就仗着兵多。他找的那些奇人异士,不都叫太公给打败了?” “没错,太公真是神了!一夜之间就把宫殿重新盖起来!”说话的人放低声音,“听说太公有神灵附体呢!” “咱们的武王也有神灵附体吧?”另一人更低地说,“那天我看见了,他一拔剑,天上地下冒出好多神神鬼鬼,都围着他。有天神保佑,武王一定能得天下!” “是啊!这回一定能把商朝灭了!” 几个人在酒桌边谈论不休。在酒铺门口,一个衣装简朴的中年男人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他拐过几个弯,上了大道,径直走了一会儿,来到太公宅前。像平常一样,太公宅门并没有卫士。中年男人毫不迟疑,竟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到院子里,中年男人就现出真身。只见他浓眉大眼,短发下一条束带横过额头,中央镶着一颗水晶。他迈步上阶,宅院内门忽然打开,太公微笑着迎了出来。 正文 钻石卷二(55) “杨戬,怎么样?” 杨戬并手施礼,抬起头来,也是笑容满面。“太公,跟咱们猜的一样。我把消息放出去之后,民众都很高兴,觉得出征是件好事,他们也对伐纣之事很有信心。” 太公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上议事殿去。” “伐纣?”姬发捧着太公的帛书奏章,拧起眉毛。 “正是。”太公沉声说道,“纣王失道,天神不佑,人所共知。剿纣灭商,正是我们该做的事。” 姬发默然不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想伐纣。绝不是。恰恰相反,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等待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他一生中要做的头等大事。现在被太公提出来,他怎么能不激动? 但他立刻提醒自己,他早就不是行事冲动的莽撞少年,也不是随心而为的热血青年。他现在是武王,是大周的王,是丰镐二京的最高统治者。他的每一项决定,都会影响到千千万万的人,而这千千万万人的反应,又会反过来影响他的成败。 他现在真切地体会到,当年父亲为什么一直行事那么谨慎。因为王者不能失败,也经不起失败。 普通人失败了还可以再做一次。但是身为王者,一旦失败,基本上就再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上次诈败藏兵,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永远无法忘记,丰、镐二京的宫殿被焚毁时的冲天火光,战士们慌乱的面孔,民众惊恐的尖叫。幸好是诈败,幸好他按照太公的计谋重获民心,不然的话,他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再完成伐纣的心愿。 “我不想擅动刀兵。”姬发放下奏章,“这件事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他扫视众臣。“各位有什么想法?不妨大胆明言。” 太公微微一笑,退到一边,向姬发看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赞许之意。 一群文臣都沉默着。片刻之后,武官们首先开口。 “应该伐纣!我看这仗打得赢!” “上回咱们忍让过一次,我就觉得窝囊。一定要打到朝歌,好好出了这口气!” “商朝实力虽然不弱,咱们这三十万人也不是摆设。现在天下四处叛乱,闻仲忙得乱七八糟,正是好时候,再不打就没机会了!” 武官们七嘴八舌,议事殿上一片纷乱。姬发却一直面无表情。等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落到文官们身上。 古公旦父咳嗽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伐纣早已是天下人人想做的事。如果我们不做,恐怕会被别人抢了先。” “散大夫,”姬发向散宜生问道,“你怎么看?” “天下都知道武王你德才兼备,仁心爱民,各方属国都愿意追随我大周,上次孟津屯兵,就能看得出来。”散宜生略为思索,继续说道:“上次闻仲征讨西歧,我们忍辱退让,已经令各方国失望,幸好以神力重修宫殿,再聚强兵,又与各方国结连交好,他们对我们的信心才恢复过来。若是我们不出兵,各方国或是被闻仲所灭,或是重归商朝治下,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会被孤立。” 文臣武将纷纷点头,看来对这两人的想法十分赞同。 姬发又拿起奏章,却不阅读,只是在手中抚摸。他的目光穿过殿堂,望着外面庭院里耀眼的阳光。 “若是出兵,有把握取胜吗?”他缓缓说道。 这一次没人回答。显然,这个问题的压力可太大了。 太公袍袖一挥,迈步上前。“王上,此时闻仲在外征伐,不能守护朝歌。就算他从东边回来,被战事牵连,至少也要几个月,而从西歧到朝歌,若是行军迅速,一两个月就可以到达,况且一路都是坦途大道。我又打探过,如今西歧民心也倾向于伐纣,丰镐二京,人人都希望武王你攻破朝歌,做天下之主。天、地、人三者俱占,武王,现在正是伐纣的好时候。” 正文 钻石卷二(56) “若不伐纣,将来必遭大难。”散宜生补充道,“等到商朝剿灭各方国,必然会再次征伐西歧,那时我们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了。” “各位也这么看吗?”姬发再次扫视众人。 殿上一片沉寂。姬发提高声音说道:“赞同伐纣的,请向前一步。” 太公、古公旦父、散宜生,以及两名武官,不约而同地迈前。接着,又有四五名臣子向前跨出一步,之后又是七八人。片刻之后,议事殿上只剩下三个人位置较低的臣子没有动,而这三个人看看四周,又赶紧改变主意,也向前跨出。 整个议事殿中,没有一个臣子还站在原位。 姬发倏然站起,抬手在几案上一拍。群臣悚然而惊,却见姬发双眉一竖,蓦地哈哈大笑。 “好!”姬发高声说道,“我们就出兵伐纣!兴周灭商,在此一举!”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殿外的天空,似乎要射穿长空,直刺远方。 出征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事实上,大部分事宜,太公早已事先安排妥当。 半个月之后,出兵典礼的日子来到了。 这一天,姬发很早就起了床。事实上,头一天晚上,他也没怎么睡觉。他在寝宫中走来走去,直到侍卫赶来通报,说群臣已在宫外等待。当姬发走出宫门的时候,几乎迈不动腿。他感觉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 “王上,”太公领头迎接着他,“请到将台祭天点兵。” 于是群臣簇拥着姬发,沿着长街,骑马行出镐京。一出城门,道路两边全是大红旗,满眼红光,摇动不休。丰镐二京的民众扶老携幼,都挤在路边观看。 “真威武!” “那是当然!” 人们兴高采烈地评论着。在他们中间,红旗林立的道路上,姬发骑马缓缓而行。两名仪仗使者手持节杖走在最前,引着四名仪仗卫士各持高杆大旗,肃然领路,之后八名鼓手边走边敲,鼓声震天。再往后,二十名卫士手持长矛,矛头缨络随风而舞,矛尖笔直刺向天空,再后面是二十名手持大钺的金甲战士,步伐整齐,神态威猛。金甲战士之后是二十名佩剑侍卫,护卫着姬发、太公和群臣。在群臣身后,则是二十名持戈武士、二十名持戟武士、二十名大刀战士。 在这长长的队列之后,成百上千的民众紧紧跟随,欢呼雀跃,拥着仪仗队前进,一直来到西歧山边的将台。 这将台是太公亲自监造的。姬发到了台下,仰头一看,不禁暗中叹服太公。 将台是用纯净的黄土筑成,高达三丈,共分三层,四边齐齐整整。底层一圈站着三百六十五名卫士,各持大红旗,肃立不动;第二层一圈站着七十二名将官,全都穿着耀眼的镀锡青铜甲,兽纹铜盔护住眼鼻,各持戈、矛、戟、钺,严整威武。 姬发在仪仗卫士带领之下,沿着土台正面的台阶走上顶层。只见顶层东边是十二名卫士,都穿着青色衣裳,手持青旗,西边十二名卫士则是白衣白旗,南边十二名红旗卫士,北面十六名黑旗卫士。顶层中间则是十二名黄旗卫士,从四角拱卫着一张几案,几案四角又有四名卫士贴近翼护,四人衣裳颜色各不相同,分别是全白、全黑、上黑下白和上白下黑。案上早已摆好小铜鼎、酒尊、礼剑等祭礼用品。 姬发走近几案。停在顶层边缘的仪仗旗手同时挥舞大旗,鼓声急响一阵,突然静止,于是四周立即悄无声息。 姬发以短剑划破手腕,将血滴入鼎中,向空中举了三次。然后把血滴入酒尊,向四面各洒了几滴。他静立片刻,随后高举酒尊,望向台下。 正文 钻石卷二(57) 该说些什么?姬发想着。一时间,无数话语涌到他嘴边,翻滚不停。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民众,盔甲闪亮的战士,接连成片的旗帜,目光转向遥远的天边。 丁 朝歌。 他静静地站着。过了片刻,他忽然昂起头来,高声大喊。 “兴周灭商,天下太平!” 就像是回应他的话,晴朗的天空中突然“轰隆”一声炸响,竟是打了个雷。而姬发已拔出照胆剑,直指天空。剑上映着阳光,光华刺眼,姬发站在高台之上,长发飞扬,傲然而立,宛如一位天神。 “兴周灭商,天下太平!”战士们齐声吼道。 “兴周灭商,天下太平!”民众们随之高喊。 旌旗挥舞,战鼓震天,欢呼声充塞了每个人的耳膜。一时间,天地之间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将台上空,一团白云之上,哪吒正埋怨着雷震子。“你声音太小了!他们都听不见!” “谁说的?”雷震子瞪了哪吒一眼,“你看!”他指着下面远处高呼的人群。 “反正就是声音小。” “好啊。”雷震子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满符咒的铜板。“你自己来试一下!” 哪吒赶紧摇摇双手。“算了算了,上次我玩你这雷符,差点没把我耳朵震聋了。” 雷震子微微一笑。“行啦,咱们下去吧。马上要出兵打仗了!” “走!”哪吒磨拳擦掌,显得十分兴奋。“打仗去打仗去!一直打到朝歌!这回一定要打个痛快!” 汜水关上旗帜招展,两个人站在城楼上,向西歧的方向观望。一个人健壮威武,身穿袍服,另一个则是身材瘦长,眼睛又窄又细,看起来比较柔弱。 “姬发终于出兵了。”那健壮的人说道。 “出了西歧,这汜水关就是第一站。”瘦削柔弱的人说道,“韩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既然受命驻守汜水关,当然是忠心护国,至死为止。” 那瘦削的人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面对汜水关的统帅,他却并无一丝敬重之意,看起来反倒对韩荣有点轻视。“说什么至死为止?姬发要打下汜水关也没那么容易。你怕了?” “怕?孔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身为将官,生死是常事,有什么可怕?” “嗯,你不是怕,是担心打不过。”孔宣笑道,“实话告诉你,姬发那三十万人,我可一点都不怕。凡人再多,又有什么用?” “但姬发身边有吕尚,还有几个奇人异士。孔宣,你还是小心在意比较好。” “韩荣,闻仲请我帮你守关,可不是让我来听你教训的。”孔宣平静地说,“话说多了没用,打起来才显出本事。你别看羽昆和赵公明死在他们手里,就觉得他们有多厉害。把你那十万战士分我一半,我去跟他们打一场!” 韩荣欲言又止。闻仲邀孔宣来帮忙驻守汜水关,是因为孔宣的法力高深,但说到行军作战,孔宣懂吗? 然而他不愿反驳,或者说不能反驳。没有孔宣,无论是兵力还是法术,汜水关都比周国差得太多。 “好。”韩荣说道,“战士们已经待命,你随时可以调动。不知你打算怎么迎敌?” 孔宣的眼睛眯了起来,显得更为细长。“韩荣,你这是考教我吧?” “不敢。” 孔宣微微一笑,“从西歧到这儿,只有一条大路,他三十万人拥挤而来,行军不会太快。我带五万战士抢到金鸡岭,把周兵拦住,你则尽快联系青龙、佳梦两道关城,让他们发兵增援,务必要抢在周兵之前挡住三关岔路口,把周兵堵在路上,我则在金鸡岭上和你们夹攻。这样迎敌,韩荣你认为如何?” 正文 钻石卷二(58) 韩荣点点头。“就按你所说。” 他心中略松。孔宣所说的,也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看起来,这孔宣对行军打仗还是有些见识的。他不禁佩服起闻仲来。闻太师真是厉害,不仅自己能力超凡,又能拉来这么多奇人豪俊帮忙。早在几个月前,闻仲就像是预想到西歧要有行动,先把孔宣派了过来。 闻太师的计谋多半远不止此。那么,就算孔宣失败,就算汜水关竟然失守,闻太师也一定会有其他的方法来抗击周兵吧? 看来商朝的气运没尽,还有希望。韩荣想着,脸上慢慢浮出笑容。 周军在旷野上整齐地前进。甲盾闪亮,戈矛锋利。时近冬月,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凝在头盔上,结成微细的水珠。 每十名战士就有一个头戴兽面纹遮鼻深盔的军士;每一百名战士列成一个方队,率领方队的军士长头盔上系着盔缨,以示区分。头盔两侧有皮质小翅的是军官,带领十个方队,也就是一千名战士。 每一百个方队排成一个阵形,由将军率领。将军们的甲胄各有不同,那是出于各人的喜好;而他们各自所带的一万人,所排成的阵形也不尽相同。有些是整齐的大方阵,有些是凹口阵,有些是雁形阵,还有鱼鳞阵、锋矢阵、半月阵等等,甚至还有一个八卦圆阵,那是太公和姬发所在的阵列。 这样行军也是太公的主意。路上并没有敌人,因此太公命令各将军在带本队一万人前进时,顺便练习阵形。每隔一个时辰,太公就传令下去,叫各将军变换阵形。在西歧时,战士们对兵阵操练还不够纯熟,因此太公就利用路上的时间来加紧练习。 三十万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大阵,如果从空中看,正是五行方位,而每个大阵又是一个六爻阵,组成每一爻的一万人阵形又各不相同。 太公在最中心的八卦圆阵中,坐在篷杆车上,姬发则骑着马走在旁边。这不仅是为了尊敬太公,因为太公是全军的统帅。但姬发自己也想骑马跟着战士们一起走。他喜欢这种感觉,而且他也深深地知道,能看到君王亲自在军中押阵,对战士们的激励非常之大。 保护姬发和太公的这个八卦圆阵,是由利所率领的一万精兵。不过,最精锐的护卫当然是哪吒和杨戬,他们在姬发与太公身边紧紧相随,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杨戬本是被指定为一个六万人队的总指挥官,但他说自己懒于管理士兵,于是把这个职位让给了龙吉。 三十万人中最自由的要数雷震子。他展开双翼,在空中飞来飞去,四处巡视。每当他翅膀的影子掠过战士们的头顶,他们就会抬头望一望。像雷震子这样的奇人异士显然让战士们信心大增,同时也令他们本能地严守纪纪律,行军、变阵时不敢稍有懈怠。 “太公真是治军有方。”姬发赞叹道,“看来要取汜水关是指日可待了。我真想一个月之内就打到朝歌。” “王上这么有信心,战士们必会奋勇向前。”太公微笑道,“不过路上恐怕有些阻碍。” 姬发眉毛一扬,正要追问,只见两名探哨逆着大军向这边骑马急驰。探哨所行之处,兵阵随之豁然分开,又在哨马过后合拢,丝毫不乱。 两名探哨奔到近前,滚鞍下马,先向姬发跪拜,之后转向太公。 “上禀太公,前军已到金鸡岭了。” 太公“嗯”了一声。“可有什么动静?” “岭上有敌军驻扎。”一名哨探喘息着说道,“人数不知,旗号分为五色,目前并无行动。” 正文 钻石卷二(59) “再探!”太公下令。 望着哨探离去的背影,太公沉思片刻,转向姬发。“王上,你看应该如何?” “金鸡岭是汜水关前要道,大军非从那里过不可。”姬发毫不迟疑地回答,“汜水关守军有十万人,若是分兵占守金鸡岭,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五万。但若青龙、佳梦两关派兵增援,阻住金鸡岭后面的三关总口,与岭上敌军夹击,我们必然会被拖在这里。不如急攻金鸡岭,先消了这个后患。” “我也是这么想。”太公思考着说道,“但不知金鸡岭上是谁领兵?” 他遥望着金鸡岭上的云气翻卷不休,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捋着胡须默然不语。 “周兵已到山下。” 孔宣点点头。从周兵的来势判断,他们是要快速攻下金鸡岭,然后再进军汜水关。姬发这次出兵,是趁着闻太师远在东夷,无暇回军,想要急攻朝歌。周军当然不想拖延太久。 “传令下去,全军紧守岭口要道,不准擅自行动。”孔宣略停一下,“今夜加强戒备,明早出战。我倒要看看周兵有多强。” 三十万周兵在金鸡岭下安营扎寨,前军离岭口要道只有几里路。当夜,岭上的商朝军队看到下面营火遍野,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多数心惊胆寒。孔宣却是怡然高卧,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 第二天一早,孔宣升帐聚齐众将,问道:“周兵虽多,但此处道路狭窄,他们一时也冲不过来。不过,周国出兵反叛,实在是大胆之极。谁去跟周兵交手,先挫挫他们的锐气?” 众将互相看看。忽然一位武将迈前一步,并手一躬。“我去!” “陈庚,”孔宣对那名武将点点头,以示嘉许。“好好干,别堕了我军的威风!” “孔统领请放心!”陈庚大声回答。 陈庚提起大戟,带领本部五百弓箭手、五百长矛兵,上了战马,从山坡上急驰而下,站在岭前空地上,命令士兵摇旗邀战。 此时姬发仍在中军驻留,太公却已移到前军。正在主帐中商议如何破敌,听到探哨报告说岭上有人邀战,便向帐中众将说道:“谁去迎战?” 众将都踊跃向前,要求出战。黄天化抢在众人之前,当先向太公施礼。“太公,让我去看看!” 太公点点头。“黄天化,你是先锋官,去出战也好。不过,岭上的主将恐怕不是普通人。一切小心,若是对方主将亲自出战,千万不要轻敌。” 黄天化答应一声,出了帐门,牵过自己的座骑。他远远看到对方只有一千人左右,不肯占便宜,于是也只带了自己直属的一千名刀盾战士,缓缓来到岭前,与陈庚对峙。只见对方手持大戟,高喊道:“你是谁?” 黄天化哈哈大笑。“记住了,我叫黄天化。你又是谁?快点说,免得死了就没机会说了。等我砍了你的头,还要拿你的名字去请功呢!” 陈庚一怔,叫道:“难道你是黄飞虎的儿子?你父亲身为护国大将军,竟然叛出朝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还有脸出来?” 黄天化气得脸色通红,陈庚已经一夹马腹,端着长戟急冲而来。 这是周兵出西歧之后的第一场战斗,太公知道这次若是胜利,士气必定高涨,于是吩咐战士们擂鼓助威。顿时,岭上岭下鼓声震天,旌旗招展。在两边战士们的高呼声中,黄天化和陈庚早就撞在一起。 陈庚臂力强劲,把大戟舞得呼呼响。黄天化举起双锤,挡开大戟,顺手一锤砸向陈庚头部,却被陈庚在紧急关头用戟杆拨开。戟杆顺势而进,差点挑到黄天化的肩膀。 正文 钻石卷二(60) 两个人的座骑交叉而过,各自兜了半个圈子。经过这一次交锋,双方都认识到对方的实力,但谁都不肯退却。只听两人同时大吼,再次冲到一起。 鼓声震响,掩住了两人兵器撞击的声音,却盖不住两人的吼声。座骑交错再分开,人影纠缠又分散,两个人就在岭前空地上打成一团。没过多久,两人全都有些气喘,手上却丝毫不停。 黄天化渐渐焦躁起来。他自负勇武,没想到对方如此顽强,一时竟然占不到优势。他扶正头盔,恶狠狠地瞪着几丈之外的陈庚。陈庚满脸是汗,手上大戟却端得很稳,毫不让步地与黄天化对视。 黄天化蓦然大吼一声,向陈庚冲了过去。陈庚带马斜行,长戟摆动,准备迎接下一次撞击。但黄天化却斜着冲了过去,在离陈庚两丈之外冲向旁边。他用身体遮住陈庚的视线,双锤并交左手,右手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东西长约五寸,形似尖锥,尖头锋利闪亮,尾端系着红缨,赤铜的锥体上刻着符印。 “怎么?要跑吗?”陈庚在背后大吼,“来啊!有胆子接着打!” 黄天化忽然回身,右手一甩。只见一道火光疾射而出,挟着“哧哧”的风声。赤铜镖冒着火焰,只是一眨眼,就深深刺进陈庚的喉咙。陈庚身子一僵,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下马背。 四下忽然一静,接着,周兵这边高声欢呼起来。陈庚手下的一千名战士正在犹豫不定,黄天化已经跳下座骑,取出短剑割下陈庚的头颅,然后高呼一声,跨上座骑,在一千名刀盾战士的护卫之下回归周军本阵。 黄天化志得意满,进了主帐,向太公施礼。众将纷纷道贺,太公也显得很高兴。他吩咐文书官取来用于记功的帛轴,拿毛笔蘸上墨,准备为黄天化记下这一功绩。正要书写,笔头突然滴下一大滴墨,沾污了帛绢。 太公微微一怔,习惯性地屈伸左手占算。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变,脸上现出伤感与同情的表情。 “黄天化,你立了首功,很好。”他缓缓说道,“这两天你就不必再出战了,在营中歇息吧,也让别的将领有机会立功。” 黄天化愣了一下,不甘心地点点头。看着太公有些异样的神情,他很奇怪太公到底在想什么。 戊 岭上商朝军队见到陈庚的头颅被挂在周营门口的号杆上,有些人咬牙切齿,更多的则是畏惧不已。毕竟,周兵数量比他们多出五倍,又有这样勇猛的战将。这一仗,胜利的机会实在太小了。 孔宣却毫不动容。“陈庚自己没本事,被人杀了也没办法。”他平静地说,“还有谁敢出去邀战?” 沉默片刻之后,另一名武将接令出战。孔宣看着那名武将走出帐门,自己也跟了出去,来到一个高崖处,远远地观战。 这名武将带兵冲下山去,周营那边也有一名武将迎上来。鼓声再次响起,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着山岭原野,岭前空地上两名战士却打得热血激昂。这一次战斗延续了半个小时,两边的步兵也冲到自己的主将身边,混战厮杀,呼喊声在山岭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周兵果然训练有素。”孔宣喃喃说道,“高继能,你看我们有没有把握抵挡周兵?” 他身边的一名武将回答道:“周兵装备精良,打起仗来比我们勇猛,人数也占优势。我看最好是退守岭口要道,不要跟周兵对敌,等到三关援军赶到再说。” 孔宣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没过一会儿,只见周营那边的战士向前猛冲,手中大斧急挥,把商朝这边的武将从肩膀劈到胸膛,血光飞溅。岭下顿时轰然喝采,岭上的士兵们却是各自变色不语。 正文 钻石卷二(61) 孔宣默然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周兵勇猛,我们也不差!今天连输两次,算是运气不佳。还有谁愿意出战,为商朝扳回些脸面?” 众将官静立不动,战士们也是闭口不言。 孔宣像是有些生气了。“没人敢去吗?”他游目四顾,眼神最后落向一旁。“高继能,你怎么样?” 高继能笑了笑。“您既然有令,我就去一趟。” 孔宣神色稍缓。“要小心。我在这儿看着你取胜。” …… “他们真是不知死活。”周营主帐中,众武将笑容满面,大声谈论。“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们的路?” 太公微笑摆手。“好了,现在谁去打第三仗?” 一群武将抢着邀战,营帐中一片乱哄哄。太公环顾众将,迟疑了一会儿。他知道岭上必定有能人,这第三仗对方恐怕会派出高强的战士,己方不易取胜。他正在思考,却见人群分开,好像是被人挤出一条缝,但又见不到人。只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从两名武将中间挤出来,向太公一笑,叫道:“太公!让我去吧!” 太公一怔。“哪吒?你不在中军保护王上,到这儿来干嘛?” “是姬发……”哪吒忽然迎上太公不悦的目光,急忙改口。“咳,我是叫惯了。是王上让我来助战的。” 太公呵呵而笑。“我看,是你自己非要来,没人拦得住你吧?” “反正都差不多。”哪吒笑道,“打架怎么能少了我呢?雷震子和杨戬在中军护着,出不了什么事。太公,让我去吧!” 太公点点头。由哪吒出战,他还是比较放心的。“不要给我军丢脸哪!” “那还用说!”哪吒叫道,也不施礼,就回身奔了出去。 他没有带兵,因为他并没有直属的士兵。但他毫不惧怕,一边活动臂膀,一边快步奔向营门,看他自信的样子,像是要一个人把对面岭上数万军队全灭了。一出营门,他就稍微放缓脚步,念出召唤风火轮的咒语。 高继能在远处观望着。他带了一千战士,但是在他的命令下,战士们都远远停在后面。其实不用他嘱咐,战士们也不会离他太近。谁都知道高继能腰间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远远看到周营跑出一个素衣红裙的十几岁少年,高继能微微一怔,随即看到那少年忽然腾空而起,脚下踏着两个火焰环,悬空飞来,手中持着一杆红色的长枪。高继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猜出对方的身份,不禁摸摸腰间革囊,全神戒备。 等到哪吒飞到近前,高继能大喊道:“哪吒!” 哪吒一愣,浮在空中,上下打量高继能。“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高继能笑道:“看你这怪模怪样的,有什么难认。” 哪吒并未生气,反倒高兴起来,天真的脸上绽出笑容。“想不到我的名声这么大,哈哈!喂,你既然知道是我,怎么还不投降?” 高继能也是哈哈大笑。“笑话!你以为你很厉害?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我看你这么可爱,不想杀你。快回家去吃奶去吧!” 身后的战士们轰然大笑。哪吒气得几乎从空中掉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举枪就刺。高继能早就举起长枪,一下子就把哪吒的枪拨到一边。 两人一经交手,立即纠缠在一起。这场战斗比刚才两场要激烈得多。哪吒的火尖枪上附有法术,每一刺击,都会有火焰翻涌而出。但高继能并不在意,只是舞枪甩臂,就把哪吒的枪和火焰都拨到一边。 高继能不是汜水关的战士,而是孔宣带来的。哪吒并不知道这件事。他越打越是惊讶,高继能像是懂得法术,根本不怕他枪上的火焰。哪吒虽然外表是个少年,力气却比普通人大得多,但高继能的力量却比哪吒还要强,而且舞枪的战技十分娴熟,经验也极为丰富。有好几次,哪吒刺击不中,却被高继能趁机反击,差点被伤到小腿和腹部。 正文 钻石卷二(62) 哪吒凌空飞旋,绕着高继能转圈,一边不断刺枪,一边踢动双腿,想借助风火轮的力量攻击对手。但是高继能丝毫不慌,长枪进退有度,时而舞成圆圈,时而突然暴刺,逼得哪吒不得不急忙拔高或是后退。打了好久,哪吒的枪根本碰不到高继能的身体。 哪吒心里越来越浮躁,忽然大叫一声,拿枪当棍子用,浮在高继能头顶乱砸乱挥,好像疯了一样。高继能稳稳地仰头招架,毫不慌乱。看到哪吒的动作越来越乱,高继能冷笑一声,长枪一转,忽然半卧马背,避过哪吒的一枪,同时反身挥臂,长枪如闪电般疾刺而出。 哪吒惊叫一声,急忙横过枪杆遮挡,但高继能这一枪来得实在太快,枪尖带到他腰间,立即把他的暗红色短裙扯了一条缝,半截短裙垂了下来,露出白嫩的大腿根。 “好啊!”高继能身后的商朝战士们大喊道。 哪吒又气又急,眼珠都快瞪了出来。他蓦然双手一振,火尖枪如箭一般飞射而下。高继能吃了一惊,急挥枪杆,“当”的一声,火尖枪远远飞了出去。 商朝士兵又是一阵喝采,高继能却是面容严峻,急忙带马斜冲,同时伸手去解腰间的革囊。丝绳刚刚松开,只听哪吒在空中念了句咒语,眼前蓦然泛起一片金光。高继能知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巨力一撞,顿时剧痛不已,骨头像是已经折断。他大叫一声,伏在鞍上,催马急奔回阵。 哪吒哼了一声,催动风火轮追赶,忽然耳边“嗡”地一声,却是一只黄蜂绕着他的脸边飞舞。他厌烦地赶开它,再转头望去,只见高继能早已疾驰上岭,手下战士们也随之退去。 “这回饶了你!”哪吒向高继能的背影高叫道,“下次再敢来,我打碎你的脑袋!” 他抬起右臂,空中那个飞旋的金色圆环倏然飞回,套在他的手腕上,缩成金手镯的样子。他又一招手,火尖枪从远处地上飞了回来,落回他手中。 哪吒转身向周营飞去。他略一回望,只见那只黄蜂仍在那里嗡嗡盘旋不停。 “他们也太过分了。”孔宣平静的声音中透出怒意。他在高继能的肩背上敷上药膏。高继能痛得哼了一声,孔宣取过一些丹砂,在高继能肩上画了个符号,口中念念有词,用手指一抹。一团淡淡的蓝光闪过,只是片刻,高继能的伤处已经平复如初。 高继能坐起身来,活动活动肩膀。“多谢孔统领神术。”他敬佩地说,“全好了。” 孔宣“嗯”了一声。“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亲自出去会一会周军,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第二天一早,孔宣亲自率领大队人马,缓缓下了金鸡岭。周营战士看到之后,也排成阵形,严阵以待。离周军还有两箭之地时,孔宣吩咐战士们列阵停住,自己却单骑而行,竟直接走向周兵阵门。 周兵个个疑惑不已,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只听孔宣高喊道:“请你们统帅出来说话!” 探哨报入主帐,太公听了之后,微微一笑。“终于出来了。各位将军,跟我出去看看!” 孔宣在周兵阵前等待。没过一会儿,只见周军阵形向两侧分开,中央拥出八面大红旗。旗手出阵,分向两侧,八位武将鱼贯而出,之后便是一个白须白发、身穿白袍的老人,骑着一匹四不像,面带微笑,缓缓走出。 孔宣一提红马的缰绳,向前走了几步,叫道:“对面可是吕尚?” “是我。”太公答道。他仔细打量对面的人,只见孔宣身穿黄金战甲,骑在红马上,头戴雀形金冠,手提一根长柄戈,眼睛细长,身材显得有些瘦弱。 正文 钻石卷二(63) “我是孔宣。我的名字,估计你也没听说过。”孔宣平静地说道,“纣王对周国不薄,你们为何反叛?吕尚,我告诉你,要是早点退兵,将来还有生路,不然的话,怕是要后悔莫及。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太公并没有认真听孔宣说话。他眯起眼睛,目光停在孔宣背后,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到孔宣背后有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带,微微闪动,从左到右分别是青、红、黄、白、黑。这五条光带宽约一尺,从孔宣肩膀后面向上伸延,高达两丈,色泽并不显眼,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觉。 “吕尚!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太公回过神来。“纣王对周国不薄?那又为什么派兵攻打西歧?商朝传到纣王手上,已经衰落。天下谁不知道纣王残暴无道?他不管民生疾苦,四处征伐,国力空虚,民众生活无依;他又祭拜魔神,堕入邪道,天神早已震怒。这样的人不配做君王!如今我周国出兵伐纣,是顺应天命,为天下消解劫难。孔宣,我看你也不是普通人,应该懂得道理。何不归顺周国,我们一起讨伐纣王,也算是为天下立一大功,那不是很好吗?” 孔宣微微一笑,突然带马急冲。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孔宣早已挥起长柄戈,径直向太公冲去,戈头映着阳光,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如同疾风一般向太公直奔而去。 众将吃了一惊,却有一名武将纵马而上,挡在太公面前,正是南宫适。孔宣来得极快,南宫适却也不慢,举起长刀,就拦住孔宣的去路。 却听孔宣大笑一声,南宫适突然凭空消失,马背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匹空马。 周营众将目瞪口呆。只有太公和几个眼尖的人,才看清是怎么回事。孔宣刚才只是抖了抖肩膀,背后五道光带中黄色的那一条向下一刷,罩住南宫适,立即无声无息地把南宫适吸进黄光中了。 太公身边邓九公急忙催马阻住孔宣。太公叫道:“邓九公快退后!”话犹未了,只见孔宣把青光向下一刷,邓九公也是毫无声响地凭空消失。 太公勒住四不像,甩手把打神鞭丢了出去。自从太公坐镇西歧以来,这鞭不知打败过多少大将,就连一些身负神力的异人也逃不过。但这次却不同----孔宣身后红光一抖,打神鞭悄然溶进红光之中,如同石子投进海水。 太公震惊莫名,幸好几名武将催马拦住孔宣,太公才有机会疾速后退。周营中铜锣鸣响,众将急忙退回营寨。孔宣也不追赶,勒回马头,慢慢返回己方阵营。 回到营帐之中,太公皱眉不语。暗想:“这孔宣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背后五道光带似乎是按五行,又有这种奥妙,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越想越是烦闷,沉思片刻,叫过哪吒,低声吩咐了几句。哪吒听了,神色飞扬,叫道:“太公放心,我一定让他们尝尝厉害!” 孔宣回到岭上,战士们见到主将有这样的异能,都欢呼喝采,士气一时高涨起来。孔宣抖抖肩膀,南宫适、邓九公都突然出现,掉在地上,士兵们一拥而上,把这两人绑了起来。孔宣收起太公所丢的打神鞭,正要回帐中休息,忽然吹过一阵大风,把商军的帅旗卷了起来,打在杆子上“啪啪”直响。 孔宣微微一怔,当即屈指占卜。他也是精于卜术的人,只算了片刻,脸上神情一变,急忙升帐聚齐众将。 天色已黑,各将官不知道孔宣有什么事,都急匆匆地奔进帐中。孔宣见手下只有高继能、周信等三四个将官,不禁微微皱眉。 正文 钻石卷二(64) “各位今夜必须加强警戒,周兵要来劫营。高继能在左营门埋伏,周信在右营门埋伏。其他人各自分散守御,随时准备救应。传令下去,若是发现周兵踪迹,不要惊动,放他们上来!” “中军呢?”高继能问道。 孔宣平静地笑了笑。“中军有我一人就够了。可惜!可惜吕尚不会亲自前来!” 当天夜里,周兵分为三路,悄然上岭。到半夜时分,三路兵分别就位,突然举火击鼓,呐喊着杀进商军营寨。 高继能守御左营,只听外面喊杀声震天响,一员周将冲进营门,双锤挥舞,勇猛之极,商军战士连连后退,那正是黄天化。原来太公是派了黄天祥领军,但黄天化想要立功,竟悄悄跟在黄天祥军中,到了山上,再也忍不住,就抢先杀了进来。 高继能一挥手,左营旁边突然鼓声连震。黄天化正在冲杀,忽见商营中伏兵突出,暗自吃了一惊。正要聚集战士们迎敌,火光之中高继能杀了过来,马还没到,一杆长枪已经刺到黄天化的胸膛。黄天化急忙举锤挡开。 这两个人就在烟火中打了起来。两边战士混战不休,嘈杂纷乱,但高继能和黄天化却丝毫不乱,专心致志地与对方交手。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武艺高强,谁也不敢大意。 锤枪交举,打了好一阵子,高继能渐渐有点着急。他倒不是害怕黄天化。虽然黄天化战技精熟,他自信也能抵挡得住,甚至有机会取胜。但是周兵深夜劫营,商朝战士多数有点惊慌,在和周兵的拼杀中落于下风,这样下去实在不利。况且,他也担心右营和中军的情况。 高继能决定不再拖延。 他连刺几枪,逼得黄天化退后,然后拨马而走,向中军的方向急奔。黄天化心中一喜,猜测高继能是要去救援中军,于是大喊:“站住!你用不着去了!孔宣此时恐怕已经被哪吒杀了!来啊,接着跟我打!” 高继能半伏在鞍上,毫不理会。黄天化从后面追来,却没有看见高继能已经悄悄解开腰间的革囊。高继能展开袋口,一边迅速念咒,一边把革囊向后一甩。 夜色深沉,喊杀声震耳。黄天化并没有注意到异样,他只是隐约看到,高继能身边似乎冒出一股黑烟,向他这边飘来。 然后他就觉得颊边刺痛。 一片古怪的嗡嗡声骤然充塞了他的耳朵。黄天化眼前一黑,只见一大群黄蜂如同黑云一般向他卷过来,铺天盖地,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他大惊失色,急忙挥舞双锤遮挡,但他的战技再精熟,又怎么能挡得住黄蜂群? 不过片刻,黄天化脸上、手上、脖颈上已经被叮了几十下。正在此时,他的座骑忽然悲嘶一声,竖起前蹄,原来是被黄蜂叮了眼睛。这一下黄天化差点跌下来,急忙稳住身子,却突然觉得肋下一痛,接着心脏感到一阵凉意。 那是他在世间最后的感觉。 高继能从黄天化肋下抽出长枪,看也不看一眼,转身拨马就走。他知道,就算黄天化没有被刺死,那些黄蜂也一定会继续完成他的目标。他立即指挥手下战士,组织队形,急速迎击周兵,同时大喊:“黄天化已经被我杀了!谁还敢再来?” 黄天祥在后面听到高继能的喊声,吃了一惊。但战士们的惊讶比他更甚。就在大家发愣的时候,高继能已经率兵冲了过来。这一次商朝战士气势大增,逼得周兵连连后退。黄天祥急忙传令组织反击,却见空中飞来一大群小虫子。等它们飞近,黄天祥才辨认出那是蜂群,但和普通的黄蜂不同,它们的口边和肚腹透着暗红色,好像是刚刚吸饱了血。 正文 钻石卷二(65) 不由他多想,蜂群早已轰然冲到。一时间,左营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大多数都是周兵发出的。他们或是被蜂群刺死,或是被商朝战士杀死。 黄天祥见势不妙,就要下令撤退。但又一想,三路兵劫营,若是自己这一路先退了,其他两路必然遭到危机。他只迟疑了一秒,随即猛一咬牙。 “拼了!跟我上!”他大吼道。 周兵连连后退,黄天祥却催马前冲,直奔高继能。但他只冲了一会儿,就被商朝士兵挡住。突然间,他眼前一黑,只觉得脸上传来一片难忍的刺痛。接着,腿上、背上又被商朝战士击中。 他大叫一声,武器从手中滑落,捂着脸从马上栽了下去。 商朝右营也在混战。领兵攻打右营的,却是雷震子。太公连夜把雷震子从姬发身边调来,因为雷震子不仅身负神力,而且他飞在空中,可以随时观察敌情,对于劫营非常有利。 守御右营的是周信。他见到雷震子,先就是一惊。他早就听说周营中有这样一个异人,能力超凡。现在遇上了,没办法只得上前迎战。 这两人的交战,和前一天哪吒与高继能对战的情形颇为相似。一个在空中飞旋,一个在马上抬头迎战。只不过,雷震子的战技与哪吒不相上下,周信的武艺却比高继能差了一截。很快,周信就落入劣势。 雷震子的法术不像哪吒那样变化多端,但是速度和力量的优势令他成为与哪吒同样可怕的对手。而他又比哪吒多了一分沉稳。周信每一次失误,他都能及时抓住战机,迅速抢攻。若是一击不中,他就振翅飞开,找机会再次进攻。他的双眼始终追随着周信的破绽,稳稳地发出一次次攻击,既不躁进,也从未错失机会。 周信很快就抵挡不住了。即使雷震子不施展法术,他也打不过雷震子,况且夜色黑沉沉的,眼睛很不容易看清东西,而雷震子的眼光却比常人锐利得多。没过多久,周信就出了失误。他策马急冲,想要借着冲击力把雷震子从空中掀下来,但雷震子预先做出反应,右翅上扬,身躯回转,轻巧地避过了这一击。 当周信收不住冲劲,连人带马从雷震子下面掠过的时候,雷震子蓦然低吼一声,双臂疾挥,铜棍挟着急风猛然砸下。这一击打扁了周信的头盔,砸碎了他的头骨,余势未尽,把他的脖颈也打断了。 周信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战马载着他继续向前奔跑,他无头的身躯僵在马背上,一大团血浆碎骨被皮肉悬吊在肩膀侧边。若不是亲眼看到刚才的场景,谁都难以猜出,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曾经是一个人的头。 雷震子在空中悬停片刻。周兵见对方将官被杀,顿时勇气倍增,高喊着向前冲杀,而商朝战士则节节后退。雷震子见右营已经基本没有反击力量,于是振翼而起,径直飞向中军。 他在烟雾火光中疾飞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就算有人看到,又怎么能拦得住呢? 当他来到中军的时候,哪吒与孔宣打得正是激烈。 雷震子已经听说过孔宣的异能。他在空中仔细观看。他并没有看到孔宣背后有什么异样。按照太公所说,孔宣背后应该是有五条光带的,就是那光带捉走了南宫适、邓九公,而且竟然收走了太公的打神鞭。 他正在迟疑,哪吒已经看到了他。“雷震子!你还不快来帮忙?” 雷震子一怔。哪吒向来很骄傲,打架很少请别人帮手。他再向场中望去,更是惊讶。中军营寨中竟没有一个商朝战士!整个这一块战场中,只有孔宣一个人,迎战哪吒所带领的周朝战士。 正文 钻石卷二(66) 但是战士们根本无法靠近孔宣。 在孔宣身体四周,有一圈直径三丈的空地,边缘是几条颜色不同的光带,相互交织,摇晃抖动,形成一个淡淡的彩色光圈。周朝的战士们就被隔在这光环之外。雷震子清楚地看到,许多战士冲向圈中,却被光环推了回去,就好像撞在绳网上一样。 几名弓箭手向孔宣射出冷箭。箭矢一触到光环,好像是被粘住一样,在空中停滞一瞬,便堕向地面,根本无法进入光环圈中。 孔宣就在这光环中心,骑在红马上,挥舞长柄戈,与哪吒交手。看得出来,哪吒并不是孔宣的对手。说到力量,孔宣像是比哪吒还要弱一些,但是论到战技、经验和沉稳的心态,哪吒就不如孔宣了。有好几次,哪吒趁着空隙,突然施出法术,一团团火焰罩向孔宣。但孔宣竟毫不在意,火焰涌过之后,他还是好端端地坐在马上,毫无损伤。 雷震子立即注意到,在孔宣身体周围有一圈红光,包围着他,哪吒的火焰根本不能碰到孔宣的身体。 他不再犹豫,振翅而起,高举铜棍,大吼一声,就像半空滚过一声雷。孔宣愕然抬头,只听雷震子叫道:“孔宣!你右营已被击破,左营也快要失守了!还不赶快投降!” 话音刚落,只见孔宣细长的双眼突然瞪开,眼中竟似射出两道光芒。孔宣平静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满脸怒色。 雷震子和哪吒并不知道,孔宣和哪吒缠斗这么久,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他是想以一人之力拖住哪吒所带的部队,以减轻左右两营的压力。等到两营占了上风,他再指挥伏兵大举反击。其实,他早就可以把哪吒击败。 听到雷震子的话,孔宣知道自己的策略失败了。他暗骂自己太大意,竟没有想到太公有可能会派雷震子这样的半神人来劫营。 现在左营情况如何,他并不知道。但是雷震子从右营那边飞来,可见右营的情况必定不利。 孔宣压下怒气,蓦地兜转马头。只见红光一闪,孔宣的护身红光陡然散开,归回背后,结成一条光带。哪吒一怔,还没来及得反应,就见红光向下一刷,顿时觉得满眼都是红色。 雷震子在空中看得清楚,孔宣背后那条红光只是一甩,哪吒就突然消失不见,连声音都没有。他大吃一惊,这才知道太公所说的确实不假,孔宣这光带真是奥妙难测。他还没决定该怎么做,又见孔宣身子一抖,那宽约三丈的彩色光环倏然缩回,转眼就消失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孔宣背后又多出四条光带,和中央的红光并排竖立,末端向外散开,就像一把扇子。 五条光带微微摆动,突然间,青色的那一条蓦然一颤。雷震子反应极快,知道孔宣要动手,急忙振翅欲逃。但他刚刚转过半个身子,青光已经遮在眼前,顿时脑中一晕,失去了知觉。 周军战士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转眼之间,己方两个身负神力的异人都被孔宣收走,战士们又是惊诧,又是畏惧,突然丧失了斗志。只听孔宣大喝一声,伸手一甩,一面小小的令旗迅速升上空中,光芒四射。 刹那间,四周突然响起如潮的呐喊声。只见上万商朝战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武器闪成一片寒光,一转眼就把周兵围在中间。 五十八 兑 兑,亨,利贞。 彖曰:兑,说(悦)也。刚中而柔外,说(悦)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悦)以先民,民忘其劳;说(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说(悦)之大,民劝矣哉!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正文 钻石卷二(67) 甲 太公这一夜都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帐中,静等消息。岭上的喊杀声、战鼓声响了一夜,太公脸上并无表情,眼神却阴晴不定。 没有人来打扰他,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一名副将浑身是血,由两个士兵搀扶着,在卫兵的带领下来到太公帐前。 太公心中一沉,知道情况不妙。但他还是压抑住情绪,平和地问道:“怎么样?” “我们败了!”那副将勉强站直身子,声音嘶哑,大声回答,“三路兵都被击退,黄天化将军被高继能杀了!” “黄天化怎么也去了?”太公一怔。 “他悄悄跟在黄天祥将军队伍里的。现在黄天祥将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医师正在为他救治。” “哪吒和雷震子呢?” “我不知道。”副将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跟着黄天祥将军攻打左营,不幸战败,只好退回来,不知道另外两边的情况。” 太公点点头,吩咐副将下去休息。他再也坐不住,就起身在帐中踱步。烛火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到天亮的时候,三路战士都陆续退回,太公这才知道详情。周信被雷震子所杀,但雷震子和哪吒却又被孔宣用神光捉去。没有主将,商兵又有伏兵围攻,周兵大败。这一仗,周军损失了一万九千多人,四位将官一死一伤,两名被擒,可以说是惨败。 太公急聚众将在帐中议事。黄飞虎听说儿子阵亡,不禁悲伤之极,站在众将之中,神色呆滞,像是一根木桩。 “别想太多了。”太公安慰黄飞虎,“唉,说起来也是天命。前天为黄天化记功时,我就算出他有性命之灾,因此告诫他这两天不要出战。没想到他却……” 黄飞虎黯然摇头。“这也是天化的命运。命该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只是,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他向前一步,昂起苍老的头颅。“太公!今天让我出战!我要杀了高继能!” 太公略一沉吟。“也好。不过,高继能身怀异术,必须小心防范。” 黄飞虎一点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大步出帐。 …… “禀上统领,周兵来挑战了。” 孔宣微微一笑。“昨天还没杀够吗?”他向岭下望了一眼,“是谁来了?” “是黄飞虎,他指名要高将军出去。” “父亲要给儿子报仇了。”孔宣对高继能说道,“怎么样?” “统领放心!”高继能笑道,“别说是父亲,爷爷来了也不管用!” 他从孔宣手中接过令旗,转身而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商兵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孔宣沉思片刻,缓缓起身,取过自己的盔甲。 高继能率兵来到岭下,只见周营军队早已列阵齐整。当先一人银盔青袍,体魄雄健,五绺长须飘扬,面容苍老,神色中含着悲痛,手提青铜长棍,胯下不是战马,却是一头模样古怪的牛,双角如刀,身躯泛出五彩光泽。在他身边还有四名副将,各持武器,严阵以待。 高继能吩咐战士们列阵,自己带马向前。他小心地控制马匹,不敢走得太近。黄飞虎当初是商朝护国将军,谁都知道这位老将的勇猛,而黄飞虎所骑的五色神牛又是东夷异兽,冲锋极为迅速。高继能早就听过黄飞虎的名头,不敢轻敌。 他停在一箭地之外,只听对面黄飞虎高喊道:“你是不是高继能?” “是我!”高继能喊道:“你是黄飞虎?” 黄飞虎并不回答,控着五色神牛缓缓向前,青铜棍垂在旁边。即使隔了这么远,高继能也能感觉到黄飞虎目光中的恨意。 “喂!我知道你要给儿子报仇。”高继能喊道,“你是想单挑还是带兵决战?” 正文 钻石卷二(68) 黄飞虎仍不说话。他双腿紧夹神牛的腹部,神牛耸肩抵足,就要冲锋,但是黄飞虎左手紧勒缰绳,令它没法奋力跨步,只好不甘心地慢慢向前走。 “我说你聋了吗?”高继能叫道。他知道黄飞虎经验丰富,自己不易取胜,于是想趁着对方的丧子之痛,扰乱黄飞虎的心神。如果黄飞虎心浮气躁,他就有机会胜利了。他盯着越走越近的黄飞虎,继续喊道:“你儿子本事实在不怎么样,我一枪就把他心脏挑出来了。我看,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一定强到哪儿去。哈哈!老家伙,你想单挑还是带兵决战?要是害怕,你们就一起上……” 话音刚落,黄飞虎突然暴喝一声。“单挑!” 这一声震得高继能耳朵直响。黄飞虎左手一松,五色神牛“呜”地一声,立即甩开四蹄,向前急奔。它的蹄掌足有手掌那么大,每一次踏击,地面都会微微一震。只是一转眼,五色神牛已经冲过数十丈的距离,如同一串惊雷,直冲到高继能面前。 高继能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五色神牛的冲锋竟然如此迅速,如此凶猛。幸好他早已提前戒备,此刻赶紧横过长枪。也亏得他反应敏捷,因为长枪刚刚抬起,黄飞虎的青铜长棍已经砸到面前。 高继能身躯一侧,把长枪斜举,消解这凶狠的一击。这个动作流畅自如,时机也颇为精准。但黄飞虎这一击的力量实在太大了。高继能只觉得手腕一震,一股巨力一直传上肩膀,顿时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背。他急忙扭转枪柄,把青铜棍挡到斜下方,同时用力夹击马腹,战马向前一冲,与黄飞虎擦身而过。 “单挑!”黄飞虎再次大吼,青铜棍挟着风声,急挥而来。 两人打在一起。不过片刻,高继能就出了一身冷汗。黄飞虎的战技极为精湛,力量又沉雄无比。青铜长棍的每一击,都令他手臂发麻。借助迅速而精妙的枪术,他只能勉强抵挡。 看得出来,黄飞虎怒气勃发,是铁了心要把他砸成肉泥。因此黄飞虎的进攻经常是凶猛而不计后果。但是,凭着多年战斗的本能与经验,黄飞虎虽然不要命地强攻,动作却并不鲁莽,破绽很少。况且,就算看出破绽,高继能也无法及时反击。在铜棍的漫天风影中,他招架还觉得费力,哪有时间反攻? 高继能越打越是心惊,片刻之间,他已经好几次遇到危险。他的头盔被撞歪了,胸甲瘪了一块,右手和左耳都被擦伤,鲜血缓缓渗出。黄飞虎的面颊也被高继能枪尖划过,留下一道伤口,但黄飞虎根本不在意,进攻越来越猛烈。 高继能知道,这样打下去,他多半会败在黄飞虎手下。而面对这样一个满怀悲愤的父亲,失败的结果只有死亡。 他突然拨马逃了回去。 两边士兵同时大喊,一边是慌乱,一边是兴奋。周兵鼓声立即变得更为强劲,士兵们全都高呼助威。在这一片嘈杂声中,黄飞虎斜举铜棍,催着五色神牛追了上去。 普通战马根本无法与五色神牛的速度相比。黄飞虎相信,高继能这次绝对逃不掉。 但是高继能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他逃开的时候,就已经伸手去解腰间的革囊。 如同一股黑烟凭空冒出,高继能身边突然出现一大群黄蜂。这些黄蜂听到主人的咒语催动,向后疾卷,眨眼间就已扑到黄飞虎身前,像黑云一样罩住了黄飞虎的上半身。 高继能毫不迟疑,迅即带马回身。他知道,面对黄飞虎这样的猛将,就算有蜂群相助,他的机会也不多。况且,看黄飞虎刚才那不要命的样子,恐怕会拼着让黄蜂叮上几口,也要冲过来砸他一棍。一个铁心要为儿子报仇的父亲,那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文 钻石卷二(69) 他一边兜马转身,一边举起长枪,毫不停留,就返身向黄飞虎冲去。但他忽然一愣,盯着黄飞虎背后,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黄飞虎背后也冒出一股黑烟。这黑烟与黄蜂群搅在一起,烟气中隐约有数十个像小鸟一样大的影子来回疾冲。有一只冲出了烟雾的范围,露出红色的尖嘴,翅膀黑黝黝地泛着铜一样的光泽。它双翅急振,尖嘴连啄,只是一瞬,就有十几只黄蜂被打得稀烂,落了下来。 “铜隼!”高继能惊呼一声。他知道这种鸟是鹰类的一种,飞行速度极快,以各种虫类为食,尤其是蜂类的克星。 只见黄飞虎身后一人骑马而立,年龄约有四十多岁,相貌英武,右眼却蒙着黑布眼罩,面色黝黑,手中端着一个大红葫芦,那道黑烟正是从葫芦口中涌出。 “你会法术,难道我就不会?”那人朗声说道。 “崇黑虎?”高继能愕然叫道。 他心中大为后悔,刚才出阵的时候,崇黑虎就站在黄飞虎身边,他怎么会没认出来?怎么就没有小心防备? 他知道黄蜂群已经无效,急忙拨马回身,这次是真的想要逃走了。 但是黄飞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铜隼还没有把黄蜂群完全驱开,黄飞虎已经冲了过来。他脸上、手上被叮了几下,但他毫不理会,大喝一声,青铜长棍当头砸下,如同山岳堕落。高继能惨叫了半声----也只是半声。 青铜长棍击中了他,把他从肩到腰的骨头全都砸断了。高继能就像一滩烂泥,瘫了下来。铜棍去势不停,竟把马背也砸塌了。战马哀嘶着倒了下去,高继能软软地趴在马腹边,早已停止呼吸。 “儿子!”黄飞虎对天大喊,“我为你报仇了!” 他收回铜棍,眼中滴下两颗泪水。崇黑虎驱马近前,扶住他的手臂。“黄将军,仇已报了,我们回去吧。” 黄飞虎瞪视着高继能的尸体,又是一棍,捣在高继能的头上,棍端立即沾满了鲜血脑浆。他抬起头来,正要拨马回身,却见商兵队伍左右一分,一匹红马从中而出,马背上那人战甲金光闪闪,手持长柄戈,疾驰而来。 “孔宣!”黄飞虎大吼道,“好啊!你过来,今天我连你一起杀了,为天化祭灵!” 孔宣看到高继能的尸体,细长的眼睛中射出怒意。“黄飞虎!你少吹牛。今天你还想回去吗?” 黄飞虎一句话也不说,挥起铜棍,就向孔宣冲了过去。崇黑虎不及思索,也跟着黄飞虎冲锋。在他们身后,另外三名副将见此情形,也各持武器,如同疾风一样催马奔了过来。 孔宣长戈一抬,挡开黄飞虎的一击,策马回转,又和崇黑虎的斧子交击一下。就在这片刻之间,另外三人也冲到近前,五个人一起把孔宣围在中间。 “孔宣,你现在下马投降,我可以饶你不死!”黄飞虎吼道。 孔宣脸上露出微笑,表情十分平静。“像你们这种没用的家伙,我懒得跟你费话。” 五名战将愤怒不已,同时举起武器。但孔宣比他们抢先一步。只见孔宣口唇微动,肩膀一抖,背后五条光带同时刷了下来,如同长虹堕地。五个人顿时无声地消失,就好像根本不曾出现过。 四匹战马和一只神牛悲鸣着跑回周军阵营。孔宣面无表情,转身回阵,在士兵们的喝采声中缓缓上岭,头也不回。 乙 周军前军主帐中,太公在几案后面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经过几天的交锋,孔宣手下战将基本上都被斩杀,目前岭上只有孔宣一人领兵。但是,周军这边黄天化阵亡,黄天祥重伤,南宫适、邓九公、哪吒、雷震子、黄飞虎、崇黑虎等人先后被孔宣用神光捉去,生死不知,太公的打神鞭也失落在孔宣手中,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正文 钻石卷二(70) 金鸡岭是通向汜水关的要道,若是绕道,不仅会延误战机,而且会遭到汜水、青龙、佳梦三关的夹击。但若是强攻,山道狭窄,周兵虽然数量超出五倍,也占不到便宜。现在孔宣扼住山道咽喉,又没人能制得住孔宣,这件事实在是令他大伤脑筋。 “孔宣到底是什么来历?”太公喃喃自语。 他正在沉思,忽见帐帘一卷,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走了进来,额头束着一条布带,中间镶着一块水晶。太公眉毛一挑,展颜笑道:“杨戬,你怎么来了?” “王上在中军停留,见前面好几天没有动静,所以叫我来问问情况。” 太公正要开口,杨戬却微笑着说道:“太公,我已经知道了。明天我出去看看。” “不行!”太公面容一肃,“哪吒和雷震子都已失陷。你要是再有什么闪失……” “太公请放心。”杨戬笑道,“我只是去探探孔宣的来历。” 太公看看杨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略停片刻,又说道:“你们也太胡闹了,快让她回去,右军怎么能没有统领?” “只呆一天,就一天。”杨戬急忙施礼,“太公,明天跟孔宣见个面,马上就让她回去。再说,她率领右军,我却在中军,整天见不到面,我心里实在想念啊。” 太公不禁微笑。“好,就容你这一回。明天出去,千万要小心。” 杨戬答应一声,转身出帐。一个身材瘦小、面容俊美的士兵迎接着他。杨戬伸手把那士兵揽在怀里,低声笑道:“别装啦,太公已经知道你来了。” “太公神算真是令人佩服。”龙吉掀起头盔,微微一笑。 “我真是担心。”杨戬故意皱眉道,“明天要是我被孔宣捉去砍了,你以后该怎么办?” “我怎么办?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龙吉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杨戬脸上一戳。“我猜那孔宣多半是西方七宿之一,神力可比你要强。你明天千万要小心。” 杨戬答应一声,忽然在龙吉颊边一吻。龙吉脸色一红,伸手要打,却被杨戬抱住,一时不能动弹。 远处的几名战士看到“两个男人”在太公帐门口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都不禁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周营列阵出兵,要邀孔宣出战。金鸡岭上旗帜飘扬,却不见一兵一卒下岭。周兵站在下面高喊大骂,岭上仍是没有动静。又过了好久,却见一匹红马沿着山道缓缓而来,停在岭前空地上,马背上的人战甲金光闪耀,正是孔宣。 太公派嗓门大的士兵喊道:“孔宣!你难道只会缩在岭上吗?有胆子的话,出兵来打一仗!” 孔宣却毫不动怒。隔了这么远,他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到周兵耳中。“吕尚,你也不用拿话激我。你们兵多,我是打不过的。我就守在这里,你们却也过不去。谁要是觉得本事大,就过来跟我交手!我后营的牢房还有不少空地呢!” 太公闻言,神色一松。看来那些被孔宣捉去的人并没有被杀,而是被关了起来。他转向杨戬,只见杨戬正躲在旗门之下,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遥遥对着孔宣晃动。 太公缓步走过去。杨戬对着铜镜端详,手指在镜面上抚动,隔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孔宣肯定不是凡人。”他有些懊恼地说,“他的真身被五色光华遮住了,照妖镜也看不清。” 太公正要开口,却听远处孔宣长笑一声,高声说道:“那边是杨戬吧!我看见你了!为何不过来,难道你不敢吗?” 杨戬略一沉思,向太公说道:“我出去看看!” 正文 钻石卷二(71) 太公没来得及拦阻,杨戬已经走出旗门,在严整的军阵之中昂然而出。他右手始终端着铜镜,遥对孔宣,不时转头向镜中望上一眼。 孔宣远远看到杨戬的动作,猜到了原因。于是高声说道:“听说神女龙吉有一面照妖镜,你和她是夫妻,那东西想必是给了你。杨戬,离远了看不清,你过来好好看!” 杨戬不慌不忙地走近。两人相距十几丈时,杨戬停下脚步,向孔宣一笑。“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动,让我照照看!” 他举镜对准孔宣,侧头向镜中观望。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铜镜收回怀中。 “看清了没有?”孔宣平静地问道。 杨戬摇摇头。“真是奇怪!”他半是懊恼地大声说,“孔宣,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孔宣心中气愤,立即眼睛一瞪。“杨戬,你的神力源自女娲,我这才敬重你。你既然无礼,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嗯,不用客气。”杨戬懒洋洋地说,“真的,你客气什么啊?” 孔宣双腿一夹,策马急冲。杨戬神色漫不经心,行动却一点也不慢。他迅即侧身,抽出三尖两刃刀向上一迎。“当”的一声,三尖两刃刀与长柄戈相撞,火星四溅,杨戬已经从红马边闪了过去。 孔宣还未兜马转回,杨戬已伸手入囊,向上一抛,放出了哮天犬。它飞到空中,呲牙亮爪,直奔孔宣的后颈。杨戬同时一伸手臂,刃尖正扎在孔宣的马屁股上。红马惊嘶一声,前蹄竖起。 杨戬哈哈大笑,笑声却骤然止歇。只见哮天犬飞到孔宣背后,也不见孔宣有什么行动,哮天犬竟直接飘进孔宣背后正中的红色光带中,随即消失,就像是溶化在里面一样。 孔宣勒马回身,叫道:“杨戬,你这是找死!” 杨戬只见孔宣肩膀一抖,五道光带中一条黄光直刷下来,大吃一惊,当即双手一弹,全身泛出金光。黄光急卷而下,金光倏然消失,杨戬随之无影无踪。 孔宣牵着缰绳,转向周军阵形,高喊道:“杨戬!你跑什么?敢不敢出来再跟我打?” 太公在旗门下远望,见杨戬突然消失,心中一惊,但听到孔宣的喊话之后,又放松下来,知道杨戬是逃走了。只见孔宣满脸怒色,缓缓走近,再次喊道:“杨戬,你给我出来!” 太公拈须微笑,心想孔宣的神光虽然厉害,自己这边总算有人能够躲得过。正在思考,突然红光一闪,孔宣竟如疾电一般向这边奔来,背后五条光带同时向下一挥。太公吃了一惊,知道上了孔宣的当。 原来孔宣刚才的怒气都是假装出来的。他借着与杨戬叫阵,接近周军阵前,此时急冲向太公,竟是想用神光把太公捉去。 太公身前众将见到孔宣冲过来,急忙护卫。也幸好他们反应敏捷,太公才没有被罩进神光之中。只见五道光带疾卷而下,顿时有五名战将消失无踪。 孔宣冲得更近了,离周营只有几十丈。弓箭手纷纷攒射,却没有一支箭矢能碰到孔宣的身体。孔宣大喝一声,五条光带合而为一,只见白光闪烁,竟刺得人睁不开眼,这条粗大的光带径直向太公当头罩下。 周营众人齐声惊呼,却见太公右手举起,手中持着一面杏黄色的小旗。这旗是昆仑神族的法物之一,旗上印有符咒,更附着神力。太公把旗向上一挥,团团云气顿时翻涌而出,聚在太公头顶。那白色光带刷到太公上方,却被云气隔绝,竟是透不过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孔宣却是一怔,下意识地勒住马头。正在此时,周军阵中挤出一名女将,正是邓婵玉。 正文 钻石卷二(72) 前几天孔宣把她的父亲邓九公捉走,她早就气愤难平。此刻见孔宣如此猖狂,再也忍不住,一挥手就甩出五光石。只见一道流光快如闪电,直奔孔宣面庞。 孔宣正在发愣,突然鼻梁剧痛,“咔”的一声,鼻骨竟已折断,眼眶中立即涌出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他见到太公安然无恙,周营众人蜂涌而出,知道这次占不到便宜,急忙拨马返回。刚奔了几丈,周营中又闪出一个身材瘦小、面容俊美的士兵,把手一挥,一支飞剑疾射而出。 孔宣没有防备,飞剑正刺在他的左臂上,划开一个大口子,直伤到骨头,顿时血流如注。龙吉身为神女,法力与别人大不相同,这一剑确实让孔宣伤得不轻。孔宣大叫一声,差点掉下马背,拼命揪住马鞍,伏身逃走,只听背后周营轰然呐喊,又是喝采,又是嘲笑。 丙 当晚太公就在帐中与杨戬商议。这一天与孔宣对敌,占了些便宜,太公却毫无喜色。 “孔宣实在难缠。要过金鸡岭,非制服此人不可。但又没有良策……” 杨戬端起酒尊一饮而尽,笑道:“太公,我倒有个方法。” 太公眼睛一亮。杨戬却摆摆手,压低声音,“我想到迷山风崖走一趟。” 太公一怔,低声道:“你有把握?” “试一下又有何妨?”杨戬笑道,“我看孔宣那五道光华形如鸟翼,虽不知是什么鸟,但若能请来天鹏,应该可以对付。” “上次羽昆身死,灵魂被燃灯收伏,不知野性是否还在。若是它不愿来呢?” “总要试试再知道。若是能借一盏束魂灯,不怕它不来。” 太公面容严肃。“杨戬,无论如何,不要有丝毫不敬。” 杨戬答应一声,转身出了营帐。他在军营中穿行,小心避开战士们的视线,来到一个小山丘后面。杨戬看看左右无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圆形小铜盒。他打开盒盖,低念咒语,一道水汽喷薄而出,倾刻间化为一辆由水雾凝成的马车。 这是龙吉的水云车法术,在今晚来见太公之前,他就准备好了。杨戬跨步上车,水云车立即升空而起。 没有一个战士发现他的行踪。眼光最锐利的人,也只能看到隐约有一道青黑色的雾气在小山丘后面闪了闪。水隐遁术并不是凡人能够看破的。 水云车很快升上高空,滑过一片又一片云层,载着杨戬向西南方飞去。 到迷山的道路,杨戬并不陌生。他靠在车栏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哼起曲子来。偶尔,他也会爬起身,向下观望风景。水云车微微扭动,发出极轻微的嘶声,飞速在云天之上滑行。 当杨戬感到夜风越来越强的时候,他控制水云车,稍微放慢速度,探头下望。 就在前方,大约数里之外,一座山默默伫立在连绵的山脉之中。在常人眼中,它可能并不起眼,但是在杨戬看来,这座山比其他所有人山都要醒目得多。因为在山顶的某处,有个地方亮着无数灯光。 束魂灯。神力和灵魂的烁光交互迸射。只有拥有神力的人才能看得见。 杨戬驾着水云车,一点点降低高度。在离山顶还有两三里时,夜风已经明显加强,风声呼啸,气流疾卷,水云车被风吹得不断变形,根本无法靠近。但杨戬早有准备。他控着水云车,摇晃着来到山顶的斜上方,然后取出小铜盒。水雾四散,随即被收入盒中,水云车转眼间消失无形。 杨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 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那不是敌对的神力,而只是警戒的护障。杨戬在空中并手,向下面那片越来越强的光芒施礼。阻碍他的力量并不强,此刻更是减弱了些,就好像是托着他下降一样。 正文 钻石卷二(73) 他很快就落到一处山崖上。那片光芒就在前方。杨戬并不犹豫,迈步便向前走去。很快,他就走近了山崖边那棵大树。 那是一棵奇异的巨树,粗大无比,十个人合抱也围不过来。万千条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条卷曲,如同蝴蝶的口针。在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光球,球心跳跃着火苗,颜色各异,一眼望去色彩斑斓,十分美丽。而光球如同一层半透明的膜,把这些火苗一个个包在中间。 微风徐来,万千光球随风摇摆,五彩光线在空中、树叶上和地面上闪动,好像这棵巨树睁开了无数眼睛,用梦幻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前来拜访的客人。 这是风崖的中心,也是迷山中惟一不会被风侵扰的地方。但是很少有人能来到这里。如果发现来的是陌生人,或是来人心存恶意,早在对方接近迷山之前,风崖上就会掀起狂风,把来人卷走。 杨戬走到树前十丈处,恭敬地停下脚步。他再次并手,向巨树施了一礼,不过在施礼之前,他还是先仰头看了一会儿。千灯树真是世间奇景。只有神力才能造出这样的景色,它本来不可能在世间出现的。 不过燃灯造这千灯树并不是为了创造美景。杨戬不知道被束缚在数千盏灵灯中的灵魂各有什么来历,但他知道,至少有六个灵魂都曾是上古有名的妖灵或是魔怪。据说蚩尤的灵魂也在这里。杨戬相信,这个传言至少有七成是真的。 “祝融大神在上,”杨戬恭敬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请大神帮忙。” 巨树摇了摇,像是在倾听。 杨戬简单地把孔宣兵阻金鸡岭的事情说了一遍。在他述说的时候,巨树静了下来,但却有许多光球晃动得更剧烈。等他说完,巨树连摇几下,随即再次静止。 “我想借天鹏去收伏他。”杨戬大声说道。 巨树静立不动。杨戬又重复了一遍,巨树仍然没有反应。 杨戬有些焦躁。“大神在上,若你允可,请让我把天鹏带走。若是不允,还请指点其他方法。” 他等待着。风崖之外,风声呼啸不停,风崖上却是微风习习。数千个光球随风而动,树枝微微摇晃,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动静。 杨戬凝思片刻,咧嘴一笑。“那么,我就自己找了。” 他从地面缓缓升了起来,飘进树冠的枝叶丛中。千万光球在他周围闪动,那些火苗像要冲破光球的屏障,重获自由。但杨戬小心地避开它们。他摘下额头的布带,露出神眼。当神眼睁开的时候,一束微弱的黄光透了出来,向四周扫视。 没过多久,黄光停留在一颗光球上。在这颗光球的中心,火苗不断扑闪,却不是一朵,而是两朵。它们就像是一对翅膀,在光球中来回冲撞,当杨戬缓缓靠近的时候,火苗动得更厉害了。 杨戬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把这颗光球从树上摘了下来。 丁 孔宣单人独骑站在岭前空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昨天他吃了大亏,不过仗着神力与丹药,他的伤已经平复了。但他很不甘心。 很少有人能伤到他。虽然伤得不算太重,对他而言,仍然是耻辱。他今天出来,就是要找那个放飞剑的人,还有那个扔石头的女将。 但是他等了好久,周营都没有派人出战。 孔宣渐渐感到不耐烦。他横过长戈,高喊道:“吕尚!叫昨天那两个人出来!” 周营仍然没有动静。孔宣等了一会儿,又叫道:“吕尚!你手下的人没胆子,难道你也没胆子吗?你怕了我?就你这点本事,也想叛商作乱,岂不是笑话!” 正文 钻石卷二(74) 话音刚落,周营的旗门中央忽然走出一个人。孔宣凝目而视,只见对方身材极矮,不足四尺高,拖着一根铜棍,大步朝这边走来。说是大步,但毕竟身矮腿短,姿势颇为可笑。 那人走近孔宣马前,大喝道:“孔宣,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小心挨揍!” 孔宣哈哈大笑。“你是谁?” 那矮子大嘴一咧。“我是运粮官土行孙。你没听说过我吗?” “土行孙?”孔宣皱皱眉,“昨天放飞剑的是你?” “你这人怎么蠢成这样?”土行孙撇撇嘴,“看清楚,这是棍子,不是剑!” “那扔石头的是你?”孔宣问道,却又闭上嘴。昨天明明是个女将发石打伤他,怎么可能是这个矮子呢? 却听土行孙叫道:“那是我的女人。她这一招厉害得很,怎么样,你掉了几颗牙?” 孔宣心中大怒,一带马缰,就向土行孙冲去。土行孙早有准备,身子一转,就缩到马腹侧,顺手一棍,正砸在马后腿上,那马悲嘶一声,差点把孔宣掀下来。 孔宣十分恼火,长戈连挥,但土行孙身形灵活之极,就在马前马后转来转去,孔宣的长戈竟然根本碰不到他的身子,土行孙却接连砸中马腿、马臀,弄得孔宣在马上摇摇晃晃,颇为狼狈。 土行孙见状大笑。“孔宣!我看你这样不行。要不然,你下马来跟我打!” 孔宣闻言,心想这矮子实在敏捷,自己在马上确实不太灵活,下马打或者还方便些。于是翻身下马,挥戈便刺。土行孙举棍挡开,笑容满面,嘴咧得更大了。 土行孙本是运粮回来,在营门听见孔宣指名要发石头的女将出去,又叫骂太公,于是愤然出战。他知道太公可能会责罚他,于是竟狠下心要把孔宣捉了,既抵了罪责,又可以露露本事。他怕孔宣骑马逃走,因此故意激孔宣下马。 土行孙惯于步行作战,孔宣却对马战比较熟悉,况且土行孙矮小灵活,打起来又占了便宜。没过一会儿,孔宣就被土行孙打了好几下,腿上、腰上阵阵疼痛。土行孙趁着胜势,棍子一晃,侧过身去,悄悄从囊中取出缚神索。 孔宣吃了亏,心里反而冷静下来,知道这矮子不易对付,于是想用法术取胜。正好看到土行孙半转身子,手肘边垂下半截绳索,心中一惊,猜想这矮子是要用什么计谋,于是再不犹豫,大喝一声,把肩膀一晃,一道青光向下一刷,土行孙立即无影无踪。 周营中观战的众人都是一惊。邓婵玉见自己丈夫被孔宣捉走,又气又急,只一挥手,几道流光同时飞出。 孔宣正望着地下发愣。神光并没有捉走土行孙,那矮子竟是从他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他喃喃自语:“难道他会地行术?”正在发呆,突然眼前光华闪动,急忙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邓婵玉的飞石掠过数十丈空地,早已飞到面前。孔宣“哎呀”一声,脸上、脖子上各中了一块石头,疼得直吸气。 孔宣勃然大怒,翻身上马,就向周营冲去。 正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隆隆声。周营众人同时抬头去看,孔宣也是愕然仰头。心想时值初冬,况且天色晴朗,怎么会打雷? 只听天空中雷声越来越响,如同战鼓滚滚而来。一片灰白色的云团飞速掠过天空,越过周营上空,云团之上似乎有个人影。 孔宣目光锐利,早已看清来人的身份。他勒马大叫道:“杨戬!你还敢来?下来打一场,这次谁也不许逃!” 杨戬哈哈大笑。“我本来也没想逃!” 孔宣哼了一声。瞬息之间,杨戬已压低云头,斜着向下疾冲。云团的影子掠过地面,快如奔马,径直向孔宣压了过来。 正文 钻石卷二(75) 孔宣知道杨戬神力非凡,自己倒是不易取胜,因此也不费话,肩膀一抖,就要放出神光。却见杨戬举起手来,把什么东西向他一甩。 天色立即暗了。 狂风骤起,风声尖锐强劲之极,其中又混着滚滚雷声,竟震得每个人耳膜疼痛。周营门口,大旗在疾风中狂翻乱卷,地上飞沙走石,一时间,众人什么都看不见,有些人本能地捂住耳朵,眼前只有疯狂的旋风尘雾。 孔宣眼前也是迷朦一片。正在发呆,尘雾中突然冒出一只巨爪,在离他几尺的地方凭空闪现,径直抓向他的脸。 孔宣吃了一惊,急忙挥戈遮挡,戈锋却毫无感觉地穿透那只巨爪,就好像它并不存在。紧接着,孔宣感到脸上一凉,一股寒气由面庞直透进身躯,顿觉全身发麻,禁不住抖了一下。他随即看到尘雾中隐约现出一只巨大的钩喙和一双锐眼。 他明白了。“羽昆!”他大吼道,“你怎么回事?为何帮着周兵,跟我作对?” 杨戬的声音在某个地方传来。“他为何不能帮助周兵?这束魂灯确实是好东西。孔宣,你要不要钻进来试试?” “你去了迷山?”孔宣冷笑一声,“别以为召来天鹏就能打败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他猛地抛掉长柄戈,双手一围,随即向两边一展,蓦然抬头大喝一声,立即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疾风呼啸,黄尘漫天。周营中即使是负有神力的人也看不清场中的情形,除了杨戬。他捧着一个光球,稳稳地站在狂风中,额头神眼睁得大大的,仰头向天上观望。 天鹏之灵虽然少了躯体,攻击力大打折扣,但却因为形体虚缈,孔宣很难伤到它。而它的法力看来并没有减弱多少。它的灵体在漫天风沙中穿行,巨大的翅膀几乎垂到地面,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数十丈外,周营战士全被吹得东倒西歪,纷纷逃进营帐,但营帐并不能抵抗狂风----没过多久,就有上千名战士跌伤、被踩伤,或是被倒塌的营帐砸伤。许多士兵不得不抱紧木桩,拼命稳住身体,而狂风把木桩吹得摇摇欲倒,几乎要连根拔起。 一些战士知道这天鹏的来历,回想起当初羽昆攻西歧时的威势,不禁耸然变色。周军前军主帐中,太公站在帐门,由几名将官护卫着,眯起眼睛向阵前远远观望,长须和头发被风吹得卷缠在一起。看到数十个营帐在狂风中轰然倒塌,太公也不禁微微变色。 但孔宣似乎毫不畏惧。 他飞在空中,在狂风中来回穿梭。杨戬在地上仰望,根本看不清孔宣的身形,只见一团发亮的东西,宽约两丈,拖着五彩流光,如同急箭,刺破黄尘迷雾。那就像是一只大鸟,双翼力挥,不停与狂风搏斗。 五彩流光护住孔宣的身子。他每穿行一次,尘雾就减弱一分。天空中雷声震响,劲风嘶鸣,周营战士无不满脸惶恐,一时间竟觉得天要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半空中一声尖厉的雕鸣,然后又是另一声清亮的鸣叫。紧接着,空中突然爆出一声巨大的震响。所有的人都本能地捂住耳朵,就在大家眼前,狂风夹着一条尘柱冲天而起,直冲云端。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狂风止歇,雷声消退。尘雾四散而去,半空中现出一个身形。那正是孔宣,他双手高举,身上黄金战甲熠熠生辉,傲然从空中缓缓降落。 杨戬呆呆地看着,甚至忘了躲避。孔宣落到他面前,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嘿嘿,天鹏!天鹏!”孔宣冷笑道,声音嘶哑刺耳。他背后那五道光华急剧地颤动着,其中似乎有一个鸟形影子在其中左冲右突。 正文 钻石卷二(76) 一个矮小的人形突然从孔宣脚后跟旁边钻了出来。“杨戬快走!”土行孙大喊道,同时挥起一棍,正砸在孔宣膝弯中。 孔宣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却没有跌倒,转身就把土行孙整个提了起来。土行孙喉咙被扣住,双脚沾不到地面,只是在空中乱蹬。 杨戬大惊,立即抽出三尖两刃刀,向前冲去。却见孔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喉中格格作响。突然,他头上的雀形金冠“喀”地一声碎成几片,跌到地上517Ζ。紧接着,他的黄金战甲上也冒出几条裂纹。 杨戬来不及多想,猛地一送手臂,刀尖直刺进孔宣的胸口。 孔宣厉吼一声,身体剧颤。土行孙挣脱他的掌握,一转身,举棍就砸了下去。这一棍正砸在孔宣耳边,“噗”地一声,鲜血迸流。 孔宣发出一声哀嚎,但这叫声立刻被另一个声音淹没了。孔宣背后的五道光华突然一暗,随即一声巨大的雷鸣倏然爆响,一个鸟形的影子从光华中冲天而起。 “天鹏!”杨戬叫道。他忽觉手中一震,掌中的光球“啪”地爆开,瞬间四散溶入空气之中。半空中似乎传来一声长鸣,天鹏灵体径直向西南方疾射而去。杨戬一呆,却见另一个宽约两丈的鸟形影子紧随其后,也射向西南方,五彩翻滚,倒像是一块彩色的云。 土行孙又是一棍砸出,杨戬却拦住他。“别打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土行孙大声说道,望向孔宣。果然,孔宣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僵在那儿不动。隔了一秒,孔宣忽然软软地瘫倒下来。他鼻孔、耳朵、嘴角都渗出血丝,趴在地上,盔甲和头冠早已变成一堆堆碎渣,半埋住他的尸体。 杨戬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用神光捉住天鹏?真是自不量力。”他向土行孙说道:“回去吧!咱们这场功劳可不小。” “你要不来,这功劳就全是我的了!”土行孙直着脖子,半开玩笑地大声说道。 杨戬微微一笑,望向远方。西南方的天空堆积着团团云朵,在他眼中投下了一抹阴影。 “赶快向朝歌告急!”韩荣大声下令。看着传令官惶急的身影,他又加了一句:“再派人通知佳梦、青龙两道关卡,急速回军,随时备战!快点快点!” 等到传令官冲出门口,韩荣才跌坐在席子上,直着脖子,呆呆出神。 他没有想到,孔宣竟会败得这么快。才不过几天时间而已!他并没有指望孔宣能支撑多久,只不过,再过两三天,另外两道关卡的援军就可以到达,和孔宣形成夹攻的势头。就算没办法打败周兵,至少也可以把他们挡在三关总口之外。 但是,孔宣才走了几天,就传回了周兵顺利通过金鸡岭,抢到三关路口的消息。 孔宣是闻太师特意请来帮忙驻守汜水关的人,能力当然非凡。但周军竟然这么快就把孔宣击溃。听到孔宣战死,手下剩余的四万多商朝士兵全部投降周军的时候,韩荣心中顿时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周军之中确实有能力强大的奇人异士。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抵抗身负神力的人?这汜水关看来是不好守了。 更令他担心的是,按照探哨的报告,周兵停在三关总路口,并没有向汜水关进逼,而是分出两支军队,分别扑向佳梦关和青龙关,其余的军队则停在汜水关前方虎视耽耽。周军敢于这么做,显然是认为稳操胜券,想要速战速决。而这样一来,韩荣想要联合其他两关夹击,以攻为守的计划,也自然而然地落空了。 汜水关内只剩五万军队,关前则是由姬发、吕尚亲自带领的十万周兵。韩荣当然不会主动出去送死。 正文 钻石卷二(77) 他现在只希望,佳梦、青龙二关能够守得住----至少要坚持到朝歌发兵增援的时候。 五十九 涣 涣,亨,王假(格)有庙, 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格)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亨与帝,立庙。 甲 那个黑洞很深,也很黑。不住的牵扯着他的脚往里面拉。似乎他不掉下去便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挣扎着。几度爬起又几度被牵扯下去。最后,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反抗奋战。只能抓住边缘争取不让自己掉下去。 有个声音突然响起,在他的耳朵旁边不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回荡。 接受他吧!只要接受了他,一切的担心都会消失。他的困扰和烦恼也不会再出现。只要接受了他,让他们一同融合。他就可以用他的力量来帮你。 如果纣王还年轻。还拥有着踌躇满志、跃跃欲试的精力。他不会理会这些所谓的帮助。 严酷的现实中生存,让他知道这些所谓的帮助并不是无偿。想要得到什么,达到什么目的。自己本身无法完成,必须依靠外界的力量才能实现的话。就得付出些什么。 有得必有失。 没有交换的东西,所谓的无偿也只是一种虚无缥缈。他从来不相信无偿。在他的观念里。一切都是有偿存在。比如成长。如果他想要长大,就必须得付出孩时的纯真;比如帝位。他要得到,就得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拖出,忽视亲情手足的存在。 任何的交换,不论是否等值,都得付出代价。 但现在。比起曾经的繁华落锦,殷商已经衰败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地步。 也许他应该认真的检讨自己登位以来的不适当行为…… 让共公灵魂入体,血祭定光,想变半兽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为了殷商能够持续而作出的选择。 他不在乎出卖自己,他在乎的,是先祖持续百年繁荣基业的国家是否会在他的手上终结。他是否真的会成为一个末代之王。 那是他不愿意见到的结果。但是…… 不愿意去深想对错的问题。也不愿意去计较代价深浅的问题。而如今,这些就算谈起来也不那么重要了…… 王权帝位固然富贵荣华、固然尊贵无双、固然…… 慢慢睁开眼睛,在短暂的迷雾一片后,视线终于归于平静。 “王上--”眼前的妲己又哭了。哭得他的心跟着一阵疼痛。 “美人……”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你怎么又哭了……” “王上,您吓坏我了……突然一下子倒下去怎么叫都不醒……”不住哽咽,妲己上床依偎在他身旁。“王上……” “是吗?寡人突然倒下去了呀……”他喃喃着,伸出手臂,让妲己依偎进自己怀中。一边轻柔地扶弄她的头发,一边说话。共工已经不在他的身体里了。当初因为共工的入主让他无法调和适应,一直强健的身体偶尔会出现一些病状。虽然不大,却往往表现得很危险。吓坏旁边一群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妲己。如今共工的灵魂不在了,身体却似乎变得比没有它以前更加虚弱。也许是最近季节变化的关系吧……他叹息一声。 “王上……” “嗯?” “天冷了呢!” “是呀……换季嘛……妲己!” “嗯?” “如果寡人不是王上,你还愿意跟随寡人么?” “王上不是王上……那会是什么?”妲己抬头,微微一笑。还带着晕红的眼眶跟着脸部线条一起上扬。虚弱疲倦的姿态,比不上平日的明目晧齿,却别有一番虚弱的美。纣王陶醉着,跟着妲己一起笑。 正文 钻石卷二(78) “不是王上啊……大概……会是一个农夫吧……” “那妲己不是要成为一个农夫婆喽?”呵呵笑出声,妲己重新偎进他的怀里。“王上会耕田吗?” “当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寡人不会的东西……”纣王说得心虚。妲己听得明白。可她不去点破。 “那当王上不是王上的时候,妲己就跟着一起去耕田吧!日起而作,日落而息。” “会很苦的。” “不是王上的王上都不怕了。妲己怕什么?” 他的眼眶开始湿润了。低头吻吻妲己的额头,摸着她头发的手不知不觉收拢。搂得更紧了…… 乙 “咱们俩终于在一起了。”杨戬与龙吉并骑而行,笑道,“自从出兵以来,我就没怎么陪你。” “别闹!”龙吉板起脸,向四周行进的战士扫了一圈。“现在是在军队里,别总是没正经。” 杨戬立即从龙吉腿上缩回手。“遵命,龙吉将军。”他满脸严肃,压低声音,“禀报龙吉将军,我有秘事要与将军商谈,请将军今晚到我的寝帐一叙。” “你想死啊?”龙吉低声骂道,却掩不住脸上的红晕和笑意。她向前一指。“正事为先。你先想想,这佳梦关应该怎么打?” “急什么。”杨戬打了个哈欠,“不是明天才能到吗。” “明天我第一个派你出战!”龙吉嗔怒地说。 杨戬装作害怕地缩起脖子,转过身不再言语。 佳梦关中,守将胡升连夜聚集众将商议。接到汜水关急报,又经过探哨确认之后,胡升立即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跪坐在席子上,手按几案,满脸忧色。 “各位有什么办法?” “死守,还能怎么样?”副将徐坤大声说道,“他分十万军队来攻,咱们也有七万五千人,我就不信周兵能打进来!” “但周军中恐怕有奇人相助啊。” “那又如何?”另一名副将胡云鹏说道,却停下话头,望向一旁。在胡升左边,席上坐着一个瘦削沉默的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和胡升颇为相似。那人一手放在几案上,另一手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红腰带,目光低垂,但当他偶尔抬头时,眼神却闪闪发亮,颇为有神。 胡升看了他一会儿。“胡雷,你看呢?” 那人慢慢转过头。“哥哥,我不是你关里的将官。不过,既然来到这儿,就要露些本事,也让周兵不敢轻视我们。” 他停了一下,端起手中的酒爵。忽然,酒爵中“噗”地一声,冒起一股火焰,高达两尺,酒沫、火花混杂四溅,顿时酒香四溢。胡雷目视酒爵,忽地把它凑近嘴边一吸,连酒带火一同吞了下去。 “我既然帮你守关,自然会全力而为。”胡雷缓缓说道。 胡升眼中掠过一丝感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他扫视房中众人,只见每个人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好吧!”胡升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待命,随时准备交战!” 众将纷然应诺,一个个走出房门。胡升把玩着酒尊,直到房中只剩下他和胡雷两人,这才开口。 “你这又是何苦?”他向胡雷说道,“你是我弟弟,我也不必瞒你。商朝气数将尽,现在周兵要急攻朝歌,各地纷纷响应。别说我们,就算闻太师回军,也不一定有把握击退周军。依我看,不管我们打不打,佳梦关是丢定了。” 胡雷并不说话,只顾抚摸红腰带上的铜扣。 “我本想开关投降,但看众将都要交战,只好把这个想法暂时压下。等他们尝到周兵的厉害,我再提出来也不迟。但你为什么偏拣这个时候来?又为什么要帮我打这场仗?”他发觉自己声音太高,急忙压低嗓音。“汜水关孔宣已经死了。我知道你身负神力,并非普通人可比。但你比孔宣如何?” 正文 钻石卷二(79) 胡雷仍是沉默。胡升摇摇头,叹息一声。“说实话,你是不是被赤霞师父……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胡雷蓦然把酒爵往案上一放。“哥,你想的没错!我确是被她赶出来的!” 胡升正要开口,胡雷却抬手拦住。“你也别问那么多。总之我一定会显显身手,让他们看看!” “胡雷!”胡升提高声音,“天下将乱,气运归于周国。我们最好别搅进这场战争里。这几年,身负神力的异人死了多少?你何必非要卷进来?回火云宫去吧。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赤霞师父对你一向很好,你这样偷偷跑出来,她一定会不高兴啊。赤霞师父她……我看她对你……” “哥!别说了!” 胡雷抓起酒爵,一饮而尽,随即把它抛在案上,长呼一口气。 “别说了。”他低声说道,“我现在不想提起她。” 第二天上午,周军到了佳梦关前,在关下四里之外安下营寨,并不躁进。胡升与众将在望楼上观望,只见周兵旗帜鲜明,军容严整,驻扎在平野之中,就像是凭空多了一片丛林。 众将昨天还信心十足,此刻见周兵声势浩大,不禁暗暗畏惧。胡升面带忧色,心中却暗自高兴。 周军在关下歇了两天。等到战士们休息够了,佳梦关附近的情况也打探清楚,龙吉就传令列阵出兵。佳梦关却是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杨戬见此情况,叫了几个嗓门大的士兵,在城下叫骂,又用许多木片写了招降书,绑在石头上抛进城去。这样一连几天,佳梦关仍是没有动静。龙吉和杨戬心中焦急,但一时又没有良策攻城。 这一天,胡升与众将在城上观望敌情,只听下面骂战的言语越来越凶,又见周兵抬出一张几案,摆上酒菜,主帐中走出一男一女,竟就在城下不远处饮宴,还有几名乐人唱歌跳舞,颇为自在。众将脸上都露出不忿的神色。胡升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出气愤的样子,蓦地一拍城砖。 “他们也太过分了!”他怒气冲冲地吼道,“这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周兵势大,我们却也不是懦夫!” 他扫视众人,大声道:“谁敢出去打一场,挫一挫周兵的锐气?” 徐坤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去!” 胡升点点头。“一切小心。” 徐坤带了三千战士,在战鼓声中出了城。城下那一男一女毫不动容,挥手调出三千战士迎击徐坤,自己仍是端坐饮宴。 众人在城上观战,只见一名周军将官领三千人与徐坤对峙,列好阵形。鼓声一响,两军同时冲锋。徐坤催马疾冲,那名周军将官也大胆迎了上来。两个人很快交上了手,而两边的战士也混战成一团。正在此时,侧面又冲出近万名周兵,一下子把徐坤和手下三千人围了起来。 关上众人都是微微变色。过了片刻,只见周军那名将官大喝一声,把徐坤一刀砍下马背。三千商朝战士顿时大乱,往回奔逃,却被周兵紧紧围住,无处可去。 又过一会儿,周兵却让开一个缺口,有一千多名商朝战士奔回城门。其余的商朝战士却随着周兵离开,退回周军营寨。 胡升放那些战士进城。“怎么回事?”他向一名逃归的战士问道。 “他们说,愿意投降就投降,不愿投降可以回城。”那名战士擦擦脸上的汗水和血迹,继续说道:“他们还说,城里不管是战士还是平民,只要愿意投降,保证平安无事。” 胡云鹏在旁边一瞪眼。“你竟敢散布这种话,扰乱军心!拉下去砍了!” 胡升却拦住了他。“不必。”他苦笑道,“这几天,抛进城里的招降文牍不知道有几百份了。周军只是借他传个话,他又有什么错?”他向那名战士挥挥手,“你下去吧。” 正文 钻石卷二(80) 第二天,胡云鹏抢着要出战。胡升派了一万人跟胡云鹏出城。周兵也派一万人迎敌。这一次,周兵并没有借助数量优势取胜,而是靠着阵法变换,先用战车、骑兵把商军分割,再分块吞食。 胡升等人在城上观战,只见周兵忽左忽右,阵形变幻莫测,战车兵与骑兵就像两条长蛇,盘卷围绕,每圈住一群商兵,就把他们逼进周兵厚势中予以斩杀。众人各自心惊,胡升也不禁佩服周兵训练有素。他知道,这些阵形当然是太公教出来的。说到行军布阵,除了闻太师,世上还有谁能和太公对敌? 城下杀声震天,一个多时辰之后,商兵已经损失四千,周兵的伤亡却只有一千人。又过了一会儿,周兵整阵退去,商朝战士也哄然回城,却没有人领队----显然,胡云鹏已经阵亡了。 连续两天失利,商兵士气低落,人人沮丧。城中也开始议论,说是既然打不过,不如投降算了。 当晚,胡升与胡雷共饮。胡升举起酒尊,先洒在地上,脸上现出同情的表情。 “徐坤与胡云鹏两位死得可惜。”他叹道,“但我必须这么做。要让众人都看到周兵确实难以抵敌,那时开关投降就顺理成章。我实在不想跟周兵对战。天命归周,硬抗也没用啊。” “你知道他们会战败,是不是?” 胡升摇摇头。“以周兵的实力,他们肯定无法抵挡。我本不想让他们去送死,但如果不这么做,军心难平,没有人肯投降。真和周兵打起来,咱们这几万战士的命就都保不住了。” 胡雷忽然打断他。“我明天出战。” “你?为什么?”胡升急忙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卷进来。这是天命之争,是商周之争,跟你没关系!” “哥,你刚才说过,若不失败几次,军心难平。”胡雷忽然微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十分温柔,略带羞涩,像一个孩子。 “周营中能人异士不少,你一定打不过的!” “是啊,”胡雷淡淡地说,“我是出去战败几场,也让你有理由投降。战士们都知道我会些法术。如果我没有失败,他们怎么会甘心投降呢?” 胡升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十分倔强,急得长跪而起,连拍几案。“胡雷!不要说反话了。我知道你是想打胜仗,但你也不想想,这怎么可能?我不许你去送命!” 胡雷站了起来。“你也不用给我兵。明天我自己出去。” “你!” 胡升望着胡雷的背影,跌坐在席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胡雷果然出城邀战。他不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手提长柄刀,径直走向周营。周军战士有的惊疑,有的嘲笑,胡雷却十分冷静,一直走到周营旗门百丈之外,这才立马停住。 “你们谁出来跟我决战?”他大喊道。 杨戬和龙吉在帐中听到这个消息,互相看了看,脸上都现出怀疑的神色。 “是谁这么大胆?”杨戬喃喃说道。 “可能是战技高超的勇士,不过依我看,多半是个身怀异术的奇人。”龙吉思考着说:“不管怎么样,小心一点比较好。” 她先派了一名偏将出去。没过多久,军士急匆匆地奔进来汇报,说那名偏将被胡雷一刀斩了。龙吉眉头一皱,再派另一名勇士出去,只听外面鼓声震响,隔了良久,军士又回报说,这名勇士也被胡雷杀了。 等到第三名勇士也死在胡雷手下,龙吉和杨戬都惊讶起来。从军士的汇报来看,对方并没有使用法术,只凭战技取胜。不过,奇怪的是,自己这边的勇士遇到胡雷,像是颇为胆怯,当胡雷挥刀砍来的时候,勇士们都是呆呆地不知闪避,简直是任人宰割。 正文 钻石卷二(81) “看起来有点古怪。”龙吉说道。 帐门一掀,南宫适走了进来。“让我出去跟他打!”他大吼道,“我就不信那家伙有多大本事!” 龙吉一点头。“当心!如果情况不妙,就赶快撤退。” 她叫上杨戬,两人一起出了主帐,来到旗门前观战。南宫适早已催马而出,和胡雷打在一起。 龙吉和杨戬仔细观察,只见胡雷身材瘦削,力量并不强,但是刀法熟练,动作敏捷,确实是高强的战士。不过南宫适也是有名的勇士,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胡雷丝毫占不到便宜。 两柄大刀并举对撞,打得十分热闹。周营战士不时发出惊呼声、喝采声,同时击鼓高喊,为南宫适鼓劲。南宫适越战越勇,胡雷渐渐有些抵挡不住。见此情景,周营战士的呼声更高了。 却见胡雷拨马一转,手中长柄刀疾挥,向南宫适腰间砍来。南宫适立刀挡开,忽然身子一晃。胡雷急转刀头,向南宫适肩头劈下,不知为什么,南宫适竟不知闪避。 龙吉与杨戬都是一惊,只见刀光一闪,南宫适肩上已挨了一刀。南宫适大叫一声,如梦初醒,急伏在鞍上拨马而逃。胡雷在后面紧紧追赶。 南宫适忍痛大吼道:“上!杀了他!” 五百战士纷涌而出。他们都是南宫适直属的卫队,见主人受伤,于是纷纷围向胡雷。南宫适勒马转身,怒气勃发,不顾肩膀鲜血流淌,瞪着双眼,就要和胡雷再战。却见胡雷长刀一举,在面前自左至右一划,众人顿时眼前一花,只见一道半月形的火浪从胡雷马前涌起,高约三尺,向五百战士疾推而去。 战士们大惊,南宫适也是愕然失措。片刻之间,火浪已涌到他们面前。只听一片惨叫,靠前的战士纷纷倒地,转眼就被火焰吞没。 龙吉还来不及传令,杨戬已高声喊道:“快退!” 他转向龙吉,见她虽然皱着眉,脸上却是跃跃欲试的表情。杨戬低声道:“你也看出来了?” “南方七宿原来还有人在。”龙吉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他那点神力有多强!” “用不着你出战。”杨戬按住她的手臂,温柔地笑了笑。“我去试试。” 不等龙吉回答,杨戬已牵过一匹马,跳上马背,向外奔去。他停在旗门外,在退回来的战士中迎上南宫适。 “是怎么回事?” “他有法术!”南宫适不服气地叫道,“我刚才一挡他的刀,他就突然不见了。呸!这一刀挨得真是奇怪!” “不见了?”杨戬疑惑地自语。胡雷明明是一直在那里的,什么时候消失过? “回去治伤吧。”他安慰地说,随即催马而出。 龙吉在旗门下观战。只见杨戬来到与胡雷相距十丈的地方,勒住马头。两人对答几句,同时举起武器,战在一起。 胡雷像是知道杨戬的厉害,攻得又快又急,丝毫不给杨戬反攻的机会,看来是想快速压制对手。没过一会儿,胡雷一刀劈来,杨戬挥舞三尖两刃刀挡住。胡雷再次抽刀反劈,杨戬竟也像南宫适那样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不动。 龙吉吃了一惊,只见胡雷的长柄刀急劈而下。将近杨戬颈前,杨戬突然一抬手,抓住刀头下面的木杆,长柄刀顿时停滞不动。只听杨戬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杨戬额头水晶的光芒一闪即逝,笑道,“你这火隐术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胡雷又惊又怒,用力抽刀。杨戬松开手,懒洋洋地看着胡雷,等他再次进攻。 胡雷长刀一挥,火浪顿时疾涌而起,向杨戬冲去。杨戬却不惊慌,左手摆了个姿势,右手三尖两刃刀指着胡雷,笑道:“你就这点本事吗?” 正文 钻石卷二(82) 只见那火浪涌到杨戬身前,竟从两边绕了过去,没有一丝火焰烧到他。 杨戬得意地笑着。胡雷眼中神光暴射,忽地伸手抓住腰间的铜扣,用力一扯,把红腰带扯了下来。 “喂!”杨戬笑嘻嘻地说,“你打不过我!脱了衣服打也没用!” 却见胡雷手臂一挥,杨戬突然觉得热浪逼面,眼前一片火光。他吃了一惊,胯下马早已哀鸣一声,四腿一软,倒了下去。杨戬急忙跳到一边,伏身低头,一条长达两丈的炽烈火蛇从他头顶掠了过去。 胡雷一手挥着长刀,另一手舞动腰带,就像挥舞鞭子一样。火浪、火蛇不断从刀头、腰带上涌出。杨戬没了战马,只好跳来跳去,在火浪中来回闪避,看起来十分狼狈。 周营战士个个惊讶,龙吉也是面带忧色。却见杨戬虽然在火浪钻来钻去,却并未受伤。杨戬绕着圈子接近胡雷,蓦然找了个机会,大喝一声,向上一跳,一把抓住胡雷,把他从马上揪了下来,扣住他的喉咙,顺手在他脸上猛击一拳。 周营战士们呆了一下,才纷纷喝采。杨戬拖着胡雷走回旗门,推到士兵队中。“绑起来杀掉。”他吩咐道,“把他的头挂在号杆上,让佳梦关的人看看。” 他转身回到龙吉身边,向她一笑。 “你胆子真大。”她嗔怪地说,“那是三昧真火啊!” “他神力不强,我还抗得住。”杨戬笑道。“南方七宿虽然厉害,你丈夫我倒也不怕。” 两人正在说笑,几名军士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其中一名叫道:“胡雷在外面邀战!” “什么?”两人同时一怔,“刚才不是砍了他的头吗?” 另一名军士向旁边一指。龙吉和杨戬转头望去,只见木桩上绑着一截木头,行刑军士军士手中的刀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地上掉着一块与人头大小相近的木块。行刑军士嘴巴大张,正在发呆。 龙吉与杨戬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替身术。”龙吉哭笑不得地说,“咱们居然让他骗了。” “我再去跟他打!”杨戬双拳一砸,“这回绝对不会让他跑掉!” 他大步走出营门。龙吉远远望去,只见胡雷步行而来,和杨戬对视片刻,再次打在一起。 龙吉面带微笑,知道无论是战技还是法术,胡雷都不是杨戬的对手。她回到主帐中,取出丹砂、硫磺,在一块木片上认真地画起符咒来。 果然不出所料。外面呼喊声、喝采声响成一片,过了半个时辰,军士禀报道:“胡雷又被抓回来了!” 龙吉拿起画好的符咒,走出营帐。军士正把胡雷绑到木桩上,杨戬额间水晶闪亮,紧盯住胡雷。龙吉走上前去,把符咒放在胡雷头顶。胡雷见了龙吉,已经有些变色,此刻更是脸色发白,闭紧了嘴不说话。 龙吉忽然有些不忍。“胡雷,你不如归顺我们。”她温和地劝说道,“如今天命在周,你加入周军,也可以为天下尽一分心力。” 胡雷目光闪动,似乎有些心动。但他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加入你们。”他低声而坚决地说,“我绝对不会丢脸!” 杨戬和龙吉对望一眼。胡雷费力地抬起头,向杨戬说道:“把那条腰带给我。” 杨戬略一思索,把刚才缴获的腰带递到胡雷面前。胡雷双手被绑,只能用嘴叨住腰带,然后把它斜搭在肩膀上,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着腰带,脸上现出温柔而悲伤的表情。 “动手吧。”他说道,缓缓闭上了眼睛。 行刑军士向龙吉望去,意在请示。龙吉无奈地点点头,和杨戬向后退开。刀光一闪,血光迸射,胡雷的头颅立即滚落在地,嘴角仍带着一丝悲伤的笑容。 正文 钻石卷二(83) “真可惜。”杨戬说道,“我看他本不是坏人。”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迂腐了?”龙吉说道,“是好是坏,又有谁能分得清?每个人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 她略带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头颅,忽然神色一变。胡雷的血洒在那条红腰带上,只听“哧”地一声,腰带的铜扣冒出白烟。下一刻,红腰带突然化为一条烈焰。 龙吉和杨戬同时一惊,迅即各念咒语,保护自己和周围的士兵,以免被火焰烧到。但那条火焰并没有扑向人群,却径直飞射而起,如同一条火蛇,直冲半空,瞬间无影无踪。 丙 胡升微闭双眼,眼角渗出两颗泪水。 在胡雷出战的时候,他就料想到有这种结局。他拦不住这个倔强的弟弟,只能希望胡雷胜几场就回来,或者就算被打败,也能逃得性命。但是望哨回报说,胡雷的头被挂在周营前的号杆上,他的期望顿时破灭了。 胡升手中的笔在颤抖。他任凭眼泪在脸上流淌,悲伤地喘息着。 但他并不是不善于控制自己的人。尽管失去了亲人,他仍然拥有足够的冷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提起笔,在木板上疾书几行字,审视一遍,然后叫人送到周营去。这之后,他就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过一个时辰,周营就送来了回书。胡升接过来大略一看,随即传令道:“全军解散,各官员清点仓库,准备开城投降!” 没有人反抗他的命令。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佳梦关没有人能击退周军。最强的两名勇将都死了。胡升的弟弟胡雷,身怀法术,连胜三场,最后也被杀了。 周军早就向城中抛过招降书,只要投降就可以活命,并且周军绝不会劫掠民财。而且,佳梦关人人都知道,周军有三十万人,眼前这十万军队只是三分之一而已。真要是坚守不降,就凭佳梦关中这六万多残兵,怎么可能守得住? 所以城中的准备工作很顺利地进行着。事实上,平民和战士们都很高兴。 平民们早就听说周国政令宽和,治国有方,比商纣强得多。而战士们也不愿打仗。他们的家人多数受过纣王残暴的苦,更有许多是因为商朝连年征战,家破人亡,才出来做战士。既然纣王不是一个值得拥戴的王,他们为什么要为纣王卖命?不如投降了周军。 当天下午,佳梦关里一片纷乱。城上到处都换上了周家旗号。胡升坐在堂上,指挥手下整理户口、钱粮库,准备向周营交割,第二天就投降。 一名卫兵跑了进来,满脸是汗,神色紧张不安。“外面有人想见您!” 胡升只是抬了抬眉毛。“告诉他,我没时间。” “是个女人。”卫兵擦着汗说,“她说您要是不出去,她就一把火烧了府堂。” “把她赶出去!” 卫兵仍然站着不动。“她……很厉害,已经打伤了好几个人。她说是来自什么火宫。您得小心点。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门口红影一闪,胡升愕然抬头,吓了一跳。一阵异样的啸叫传来,倾刻间,整个门框都被爆涌的烈火填满,似乎外面变成了火的世界。胡升霍然站起,只见这团火焰卷进门口,旋即熄灭,现出一个女人。她冲进大堂,在卫兵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卫兵大叫一声,跌倒在地,身上的衣衫都冒出火苗滚到一边,惨呼着在地上滚来滚去。 女人大步走向案桌,“啪”地一声,双手拍在桌上,和胡升对视。 “你要投降?”她厉声说。 胡升愣愣地看着她。这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灰红色长发用金环束起,身穿绛红色紧身皮甲,上面挂着许多七彩宝石坠,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晃动。她的七彩鸟纹斗篷沾了些灰尘,看来是从远处而来。一条血红色细皮带系在腰间,上面的火焰符纹似乎在发亮。 正文 钻石卷二(84) 她的语音略带沙哑,透出不可违拗的威势。她的面容俏丽,此刻却是满脸怒色,目光几乎是凶狠的。 胡升突然明白她的来历了。他心中一惊,赶快从案桌后面转出来,弯腰行礼。“您一定是赤霞师父……” “谁是你师父!”女人怒冲冲地说,“我问你,是不是要投降?” 胡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然后他眼前一黑,左边脸上突然挨了一耳光,不由得后退两步。 “你要是敢投降,我就杀了你!” 胡升站稳身子,环顾左右。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边。他沉默片刻,挺起胸膛,反而向赤霞迈近一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低沉地说,“若不投降,佳梦关的百姓都要遭灾,家破人亡。况且殷商气运已衰,天下……” “闭嘴!”赤霞突然大叫,一下子掀翻案桌,木桌翻倒在地,栽下台阶。她回身瞪视胡升,目光如同灼人的火焰。 “我问你,胡雷的账怎么算?” 胡升脸上浮起一丝悲伤。“原来您已经知道了。当初我劝他不要出战,他非要去。这也是命运……” 赤霞转身坐在席子上,伸手一挥。“你就不想报仇?马上把旗子换回来,跟他们再打!” “我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胡升提高声音说。 赤霞怒目而视,突然一弹手指。地上的木桌瞬间爆出烈火,只是一秒钟时间,就在众人眼前化为灰烬。地上一片焦黑,几块石砖在余烬中爆响,裂成碎块。 “你要不是胡雷的哥哥,我才懒得跟你废话。”赤霞威胁地抬起手,“谁要不听我的,我就把他烧成灰!”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退后,几个靠近门口的人悄悄移到门边溜了出去。但是胡升仍是满脸坚决。 “我知道你法力高强。但你不能调动城中军队。赤霞师父,国家大事,不能容你乱来。民心向周,佳梦城中没人愿意再打。你要把我烧成灰,”他再向前迈了一步,“胡雷已经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随便你!” 赤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胡升毫不动容。良久之后,赤霞忽然低叹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想不到你也这么倔强。”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她站起来,忽然用力一拍胡升的肩膀。 “你听着,我只要为胡雷报仇,其他一概不管。明天我出战,给我拨一百名战士,你自己率军掠阵。胜了功劳归你,败了你再投降。现在去把旗子换回来。” 胡升低头沉吟。“赤霞师父……” “把旗子换回来!”赤霞厉声说,“我告诉你,什么国家什么百姓,我全不在乎!你要不听,小心我不客气!信不信我把整座城都烧光?” 胡升悚然而惊。他曾听胡雷说过赤霞的能力和脾气。他知道赤霞这话并非虚言恫吓,而且她也是说得出做得出。胡升额头不禁渗出汗珠,沉默不语。 “你到底听不听?”赤霞揪着胡升的领子吼道。不知不觉中,她的身体周围泛起热浪,就像一个高热的火炉,而她的腰带上也冒出火光。胡升脸上汗珠迅速汇成水流,领口的布料渐渐被烤得变色,看起来马上就要着火。 他呆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赤霞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胡雷的尸体呢?”她略带伤感地说。 “在……周营那边。” 赤霞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而去,绛红色长筒靴敲在地上,清脆有力,如同一串愤怒的鼓点。胡升呆呆地看着她走出大门,再看看自己衣服上的焦痕,不禁摇头叹息。 丁 “这不是去送死吗?”一名年轻战士恨恨地说。 正文 钻石卷二(85) “不去死得更快。”另一名战士回答,朝不远处的城头抬抬下巴。“你知道她是谁?胡雷的师父,火云宫的主人。听说她一挥手就能烧光一座山!脾气也暴。那是咱们能惹的吗?” “那她也不能让我们送命啊!”年轻战士满脸忿怒。“一百人去打十万人?开什么玩笑。不如直接杀了我们算了!” “离池!”那边的传令官手拿名册喊道。年轻战士哼了一声,从墙边站起来,走向通往城头的阶梯。他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青铜小酒尊,它的纹线里嵌了红铜丝,颇为精致。他挥手把它抛过去。“送给你了!” “真的?”那名战士惊讶地说,“你不是说要留着孝敬老爹吗?” 离池狠狠啐了一口。“命都快没了,还孝敬个屁。” 他的语调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辛酸。他转身沿着阶梯登上城头,那里已经有数十名战士挤在一起。随着传令官的叫声,陆续有战士走上城来。一些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则是低声咒骂。 赤霞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站在城墙边,默默向夜色中观望。就在城前几里外,无数营火接连成群,火光照亮了黑夜。在营地正前方,高高的号杆上,隐约有一个黑点。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胡雷,她的弟子,她的情人,世上她惟一亲近的人。 现在他的头就挂那儿。 赤霞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七彩鸟纹斗篷,猎猎作响;她的十指紧扣住城砖,似乎要抠进石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过头,看看旁边的一百名战士。不知是不是由于火光映照,她的双眼中似乎跳动着两团火焰。 “都跟我来!”她简短地命令道。 “胡升不是说要投降吗?怎么旗子又换回来了?”龙吉疑惑地说,“他到底搞什么鬼?” 杨戬并不回答,只是睁大眼睛,向佳梦关上张望。直到龙吉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女人,很漂亮。” “你再没正经,我就……” “你就把我的头也割下来,挂在上面。”杨戬向上一指。胡雷的头用绳子吊在号杆上,被风吹得来回旋转。 “别以为我不敢。” “那我也甘心情愿。”杨戬笑着说。不过他立刻收起笑容。“佳梦关里多半来了援军。看来明天要恶战一场。”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胡雷的头颅双目紧闭,表情僵硬悲伤,仍然在风中转动不停。 第二天一早,赤霞便带兵出战。一百名战士十人一组,站在两侧,每个人都是上身赤裸,腰间围着短裙,下面则是大红绑腿。他们头发披散,一手执刀,一手执盾,步伐齐整。赤霞本人跨在一只金眼猊背上,右手横握双头短戈。这一群人就像一片火焰,向周营卷来。 不过,一百人的数量实在太少了。当这群战士来到周营前百丈时,就像是一点烛火停在一堵巨墙前面一样。 周营战士先是疑惑,之后渐渐转为嘲笑。他们在营栅下指指点点,大部分都是取笑对方的衣着。有些嗓门大的战士远远喊道:“喂!你们搞什么鬼!”也有人喊:“男人穿成这个样子,真让人笑话!” 赤霞向旁边一望,只见手下战士表情各自不同,有的惭愧,有的愤怒,不过更多的人脸上只有悲哀与畏惧。她双眉一竖,叫道:“怕什么!昨晚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只要别离我太远,谁都伤不了你们!” 她向周营旗门号杆望了一眼。“你们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正文 钻石卷二(86) “真的是她!”杨戬对龙吉说。两个人在主帐边的小丘上,望着赤霞从远处缓缓走近旗门。 龙吉神情戒备,远远地望着赤霞。她并没有回答杨戬,而是叫过传令官。“谁都不许阻拦她!传令所有士兵,全部脱下铠甲。” 传令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望着龙吉。龙吉瞪了他一眼。“快去!叫所有人全部脱下铠甲!” “咱们怎么办?”传令官慌慌张张地走后,杨戬低声问道。 龙吉眼睛始终不离开旗门外那个红影。“见机行事吧。我虽然不怕她,却也不愿跟她动手。她为什么会来帮佳梦关?” “一定是因为胡雷。”杨戬迅速反应过来,“胡雷擅使火术,而且昨天斩杀他时,那条火焰腰带……唉,早知道胡雷和她有关系,我们昨天应该放了胡雷才对。”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龙吉不动声色地检视着自己的革囊,“准备打吧。” 赤霞骑在金眼猊上,接近周营。营栅边早就冒出上千名弓箭手,远远地对准了她。 “报上名来!”一名军士高喊,“不准再前进,要不就放箭了!” 赤霞毫不理睬,反而一带缰绳,加快了速度。军士连喊几声,见对方并无反应,于是猛一挥臂,叫道:“放箭!” 上千支利箭如急雨般射向赤霞。但她仍然不理睬。箭雨袭到她身前,蓦然响起一阵短暂的“噼啪”声,上千支利箭转眼间化为飞灰,一缕缕烟尘随风而去。 周营战士们愕然呆住,差点忘了射出第二轮箭。不过,虽然他们很快就恢复过来,再次射出箭雨,结果仍然和刚才一样。 连续三轮飞箭,都不曾伤到赤霞一丝一毫。赤霞甚至连眼珠都没动过一下。她的目光始终停在斜上方。在那高高的号杆之上,悬着一颗头颅。 她走近了旗门。 一群战士迅速冲出营栅,拦在赤霞面前。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径直走向号杆,就好像那些战士根本不存在一样。而那些战士,除了各持武器,戒备地站着之外,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 他们像是被震慑住了。不只是因为她的大胆,也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赤霞身上感受到一种威势,无形无质却又压迫人心的威势。她骑着金眼猊,傲然从他们前面经过,就像女王巡视子民----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走过一群羊或是狗。 她走到号杆下,仰望了一下。然后,她轻弹手指,一道火焰立即从指尖射出,直飞到号杆顶端。系着胡雷头发的绳子被点燃了。片刻之后,胡雷的头颅掉了下来。赤霞伸出手,准确地接住。她把头颅抱在胸前,默然看了一会儿,随即带转缰绳,返身而回。 在这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阻拦或是攻击她。她的美丽、她的气度,以及她刚才不言不动就破解箭雨的玄奥法术,这些都吓住了他们。直到赤霞走出几十丈,才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赤霞回到百名红裙战士之前,勒住缰绳。她向众人扫了一眼,指着一名战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离池。”那年轻战士大声回答。 赤霞微一皱眉。她在这年轻人话中听出了愤怒。“怎么?”她冷冷地说,“你不愿意跟我出战是不是?” “做了战士,早晚是个死,又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离池梗着脖子答道。 赤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尖声大笑。笑声未停,离池眼前忽然红影一闪,赤霞已经从金眼猊背上跳下来,伸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她怒叫道。 正文 钻石卷二(87) 但她下一句话却变得温和低沉。她低下头,望着怀中捧着的头颅,沉默片刻,不带感情地说道:“你找死,我却偏不让你死。拿着,”她把头颅递到离池面前,“给我送回城中。听着,要是有半点损伤,我饶不了你!” 离池并不答话,只是慢慢伸手接过那颗头颅。会接到这样的任务实在令他意外,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可以不必去周营送死了。 他向赤霞一躬身,转身走向佳梦关。其他战士都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看着他。但是,他刚走出三步,赤霞快速而冷漠的语声又在背后响了起来。 “等等!”赤霞叫道,向自己的金眼猊一指。“上去。” 离池愕然不解。难道她竟会这么大方?或者这颗头颅真的很重要?他想不明白,只是走向金眼猊,小心的跨了上去。身边红影闪动,背后传来一股热流,赤霞竟也跃上猊背,坐在他的后面。 “罢了,你不用回城了。” 离池一怔,心里又变得发冷。赤霞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我抱好了,要是敢弄掉了,我就把你烧成灰。”赤霞在背后冷冷地说,“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为你报仇!” 离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后一句是指胡雷,而不是指他。赤霞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根绳索,动作熟练地把离池绑在鞍上,以免他不小心掉下去。然后,她高举左手,双头短戈在手中映着阳光,射出慑人的寒光。 “走!”她大叫道。 一百名战士跟着赤霞冲向周营。按照昨晚练好的阵形,他们紧紧跟随在赤霞身边,快步奔跑。 周营中立即冲出一千战士,拦在旗门前。这还是领头的军官有点见识,知道赤霞一定不是普通人,才派出自己属下一千人全派了出来。否则的话,对付一百人何必用这么多人。 一轮箭雨首先射向赤霞的队伍,接着又是一轮。但是赤霞冲在最前面。她只是把双头短戈轻轻横划一下,两轮飞箭都像刚才一样,在苍白的阳光中化为烟尘。 周营领头军官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因此并没有打算用弓箭获得胜利。他挥下令旗,一千战士分为前后两道,前面三百名长矛手立即放低矛尖,排成微弯的弧形,对准冲过来的一百红裙战士。后面五百名战士各持短斧、刀盾,准备搏杀,而最后二百名战士则是一手持着投枪,一手握着短剑,打算直擒敌人主将。 “坐稳了。”赤霞在离池耳朵后面说。 她右手在腰间一扯,抽出了红腰带。 一条粗约一尺、长达十几丈的火蛇从她手中延伸出去。几乎是同时,她的左手也横着一划,三道高约三尺的火浪从金眼猊蹄前涌出,向拦路的周营战士疾推而去。 周营战士同时大惊。就在昨天,他们刚刚见过胡雷施展这样的术法,而眼前这个女人的法力比胡雷强了好几倍。火焰离他们还有几丈,热气就逼得人呼吸不畅,而当他们犹豫着是迎战还是赶快逃命时,火焰早已卷上他们的身体。 一千战士几乎同时发出惨叫。高热的火焰烧着了他们的衣服,烧断了武器的木柄,令他们眉毛、头发卷曲起来,皮肤“滋滋”作响。只是一眨眼,一千战士全部哀嚎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多数人只滚了两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往前冲!”赤霞回头大喊。 一百名红裙战士跟着她向前跑。在经过火焰时,他们有些畏惧,但是火焰根本不曾伤害到他们。火焰包围着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只觉得热烘烘的,却没有丝毫痛楚。 昨天晚上,赤霞用朱砂、硫磺、铜粉等加水调和,在一百片木片上画了符咒,分发给每个人,吩咐他们插在头发里。她又在石板上画了同样的符咒,让每个人都在前胸、后背和脚底各印上一次。她告诉他们,世上没有任何火焰能够伤害他们。 正文 钻石卷二(88) 现在他们相信了。 一百名战士勇气大增。他们踏过焦黑的土壤,踏过周兵的尸体。赤霞领先冲进周营寨门,一片片火焰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射。一百战士跟着她左冲右突,所到之处,到处是惨嚎怪叫,焦臭味四处弥漫。 只是片刻时间,周营就有上百座营帐被点燃,数千人惊恐地来回奔跑,就象羔羊在猛兽面前逃命。 赤霞大喝一声,挥起那条腰带化成的长鞭,举在头顶甩了几个圈子。鞭身急抖,数百个火球向四面八方飞射,带起一片热浪。火球落在哪里,哪里就升起烈焰。营帐倒塌,人马哀鸣,那些按照龙吉的命令脱去盔甲的人还可以勉强逃开,而那些没来得及卸甲的战士,纷纷倒在火焰中惨呼翻滚。转眼之间,就有上千周兵被烈火夺去了性命。 “你看见了吗?”赤霞低声说道。 她停了下来,观望自己的战果。看到一个个周兵哭喊着死去,她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笑容,嘴唇却抿得更紧,眼中的怒火丝毫不曾减退。 她正要继续催动法力,前面的火墙中忽然冒出一个人。那人穿越火焰,并不曾受伤,径直向她走来。 “赤霞!我知道你是为胡雷报仇来的。你要杀多少人才够?” “杨戬?”赤霞盯着来人,冷冷地说,“是不是你杀了胡雷?” 杨戬向赤霞施了一礼。“天命在周,胡雷强要为佳梦关出战,我也是没有办法。胡雷可是你的弟子?还请原谅,我并不知道……” “少废话!”赤霞叫道,“我只问是不是你杀了胡雷?” “是我。”杨戬平静地说,“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吧。” 火焰长鞭代替赤霞回答了他。高热的气流呼啸着卷向杨戬,烈焰嘶鸣,掠过空气,直奔向杨戬的脖颈。 但火焰在杨戬身前停住了。赤霞微微一怔,只见杨戬戒备地站着,一只手臂举在胸前,臂上闪耀着许多丝状银光,横竖交织,就好象束了某种网状的东西。 “雾露乾坤网。”赤霞哼了一声,“你竟找了西海龙吉帮忙?” “她现在是我妻子。” 赤霞忽觉空气中透出一股凉意。她转头一望,只见旁边不远处喷出一股水柱,化为一张巨大的水帘伞盖,水花所到之处,火焰立即消减,不过片刻,周营中的火已被压制下来。 杨戬神色严肃,目光十分真诚。“赤霞,我事先确实不知胡雷是你的弟子。不过,这也是他的命运吧。我知道你神力超凡,但是,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弟子,去做背逆天道的事情呢?” 赤霞突然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她疯狂地仰天长笑,身躯不断颤抖,长鞭晃动不停。过了片刻,她停下来,手一抖,把烈焰长鞭收成红腰带,顺手缠回腰里。 “这条烈焰腰带,是我亲手织的。”她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上面的铜扣是火精金,我火云宫中只剩下这么一块,自己都没舍得用。” 杨戬神色微变。却听赤霞继续说道:“背逆天道?哼!你杀了胡雷,又来请我原谅!我却要问你,要是我杀了你,龙吉会不会原谅我?” 杨戬愕然。“难道你和胡雷……” 赤霞不再理睬杨戬。“抱紧了,别乱动!”她在离池耳边命令道。 年轻的战士不由自主地把胡雷的头颅抱得更紧。四周都是逼人的热浪,眼前除了火焰就是尸体。赤霞双手各持武器,手臂绕过他的身体,胸部不轻不重地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鼻端满是焦臭,但其中却混着一股热乎乎的甜香。那是赤霞身上散发出的香气。 离池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晕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幸好他做得及时,因为,就在他闭眼的瞬间,赤霞抬起右手,解开了头冠上的扣绊。 正文 钻石卷二(89) 一片金光淹没了杨戬。 这金光比太阳还要明亮几十倍,杨戬顿觉双眼刺痛,本能地闭上眼睛,抬手挡住脸庞。他立即觉得不妙,急忙抽身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眼猊疾冲而前,双头短戈挟着风声挥下,只一下就砍开了杨戬的胸膛。 杨戬大叫一声,几乎跌倒。换了旁人,早就被这一下要了命。但杨戬的玄功与别人不同,另有奥妙。即使如此,他也觉得身子发软,全身的血液和力量都向胸前涌出消散。他大惊失色,再也不及多想,捂着胸口转身就跑。 赤霞没想到杨戬居然没有死,微微一怔,杨戬已跌跌撞撞奔出几丈。她冷笑一声,带转缰绳,追了过去。却见一片水花向这边移来,护住了杨戬的身体。 “龙吉,快退!那金光……”杨戬在水雾中大叫。 话犹未了,赤霞已冲到近前。她根本不看杨戬,径直冲向水花中心,双头短戈疾划而出。 龙吉用四海瓶制住火焰,随即赶过来助阵,正好赶上杨戬受伤奔回。她惊讶之余,立即抽出佩剑,打算迎战。但是她没有看到赤霞,只看到一片刺眼的金光。 金光闪动,一眨眼就冲到面前。龙吉突然觉得肩膀剧痛,大叫一声,几乎堕下马来。紧接着,杨戬扯住她的马缰,一下子拉到旁边,和那团金光交错而过。 “快走!”杨戬声音颤抖地叫道。 赤霞驱转金眼猊,正要追杀这对夫妻,忽然两道剑光扑面而来。她知道那是龙吉的飞剑,急挥短戈挡开。剑光一闪而回,却见眼前冒出一大团蓝黑相间的水雾,遮蔽了杨戬和龙吉的身形。 赤霞虽然怒火满胸,却并没有失去理智。她略一停步,审视那团水雾,防备龙吉和杨戬偷袭。只见水雾晃了几下,飘然散去,杨戬和龙吉已经不见踪影。 “回来!”赤霞厉声喝道,“你们就这么跑了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隔了一会儿,她沉着脸,回到那一百名红裙战士身前。从她眼中射出的怒意,令战士们虽然身处烈火之中,也不禁浑身发冷。 “给我杀!”赤霞大叫道,“杀!” 火焰升腾而起,周营中再次响起一片片惨呼声。 六十 节 节,亨,苦节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悦)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甲 太公匆匆走进姬发的寝帐。他平日安祥的表情现在变成了明显的忧色,顺手把一束帛轴递给姬发。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姬发问道。 “攻打佳梦关的军队战败受挫。”太公沉声说道,“龙吉和杨戬都受了重伤,损兵三万九千余人,现在后退三十里扎营。” 姬发难以相信地张开嘴。“怎么会?”他大声说,“以他们两人的能力……”他目光一闪,“是不是佳梦关来了什么人?” “是赤霞。” 姬发一怔,神情转为惊讶。“是她?”他皱眉说道,“记得当年去红石山取火灵龟甲时,龙吉神女对我提过,说赤霞是四方神人之一。杨戬还说,他曾和赤霞交过手……” “杨戬不是赤霞的对手。就算龙吉身为神女,善用水术,也斗不过赤霞的神火。”太公沉吟道,“按说水能克火,但赤霞的焰霞冠却是离火之精……” “谁能打败赤霞?” “我正是为此而来。”太公停了片刻,望向姬发。“王上,这件事恐怕你要亲自去做。” 姬发愕然。太公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姬发听了一会儿,神色数变,眉宇间渐渐透出一股豪气。 正文 钻石卷二(90) “好!”他大声说,“我这就去佳梦关,会一会赤霞!” 他抓起照胆剑,挂在腰间,大步走出了营帐。 …… “什么?姬发竟然亲自到这儿来?”赤霞不相信地看着传话的战士。 “确是如此。周武王正在外面邀战。” 赤霞一挥手。“管他说什么。传令下去,我这就出战!” 姬发骑在战马上等待,心中有些不安。他还没有跟神人交过手。太公虽然说过那种符印可以保护他不受烈火伤害,但赤霞毕竟是把杨戬和龙吉都打败了。避火诀会有效吗? 他压住内心的紧张,静静等待着,直到佳梦关的寨栅打开,一片红色涌了出来。 一百名红裙战士拱卫着赤霞。她端坐在金眼猊背上,神态高傲。但是,当她走近的时候,姬发敏锐地注意到,赤霞的神色有些犹疑。 当她开口的时候,姬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姬发!”赤霞远远地叫道,“你来干什么?这件事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有关。”姬发喊了回去,“我要拿下佳梦关!” “把杨戬和龙吉交出来!然后你愿意打什么关都行,我不管!” “那不可能!” 赤霞沉默下来。姬发远远地望了她一会儿。“赤霞!如今商朝气运已尽,你何必阻拦周军?又何必逆天行事?不如我们联手打到朝歌……” 赤霞突然尖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嘲笑。 “姬发,你给我听清楚!”她高声喊道,“别以为我是怕了你。我来这儿是要报仇,什么顺天逆天我一概不管!我再说一遍,把杨戬和龙吉交出来!” 姬发并不回答,而是缓缓抽出了剑。 “很好。”赤霞喃喃地说。 姬发当然听不到她的话。他只看到赤霞把手一挥,一百名战士跟着她,如同一片火焰,向周营急卷而来。他急忙一扬手,叫道:“列阵!” 几十个人从他背后奔上来,把他护在中间。 赤霞看到姬发只带了几十人护卫,心中颇为不解。她继续向前冲,同时小心观察着姬发身边的人。距离接近到二十丈时,赤霞看清了,这些人身材壮硕,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裙,赤脚踏在冬日微凉的土地上。他们持着木棒、铜头叉等武器,看来平时是以打猎为生。这些人的头发都透着暗红色,眼皮、耳垂也用某种红色颜色料涂过。 赤霞神色微变,勒住缰绳。“祝融后裔?” “正是。”姬发说道,“我特意到红石山把他们请来。地脉天火都伤不到他们,你的法术恐怕更没有效用。赤霞,不要打了。加入我们吧。” 赤霞哈哈大笑。“试试就知道了。” 她甩起烈火长鞭。火焰如同波浪一样,迅速向姬发这边推涌而来。姬发手握剑柄,面容冷静,内心却紧张之极。如果祝融族的避火诀不能抵抗赤霞的神火,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几十个猎人挤在姬发四周,纷纷举起手,叩上前额,喃喃念咒。姬发持剑指向来袭的火焰,也念出同样的咒语。这是祝融族裔教给他的。他虽然没有火神的血统,但是,藉着火灵龟甲,他希望这咒语同样有效。 火浪卷到众人身前,毫不停留,就在人缝中涌了过去。赤霞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火浪把姬发一群人完全淹没,就像海水扑过礁石。片刻之后,火焰推行到众人身后,继续奔向周营。在火焰经过的地方,姬发一群人不言不动地站着,就好像刚才过去的只是一阵风。 没有一个人被火焰烧伤。 赤霞哼了一声。姬发却已举起照胆剑。看到避火诀当真有效,他立刻平添了无穷自信。失去了法术上的优势,赤霞只有凭着战技和他对抗,而说到挥剑拼杀,他颇有自信。自然,有不少勇士都比他更强,但是他相信自己不会输给一个女人。 正文 钻石卷二(91) “冲!”他大声命令道。 与此同时,赤霞也吟出另一个咒语。一片火焰从地面升起,把一百名红裙战士裹住,猛看上去,他们就像是站在火的波涛之上。一百火焰战士疾冲向前,而几十个猎人也同时暴喝,对冲过去。 一片刺耳的声音响起,刀盾撞上了猎叉。 姬发带马前冲,在人缝中奔向赤霞。他的剑尖直指赤霞,但是她转动短戈,挡开这一剑,顺手回了一戈。姬发翻转手腕推开短戈,战马和金眼猊交错而过。两人随即调头而回,再次撞向一处。 周营这边,杨戬和龙吉担心地观望着。他们的伤势还没有全好,不过,要施法救人还是可以的。远望着姬发一群人被火焰吞没,杨戬满脸严肃,扣着手指,随时准备出手。 然后他们听到几声惨叫,有几名红裙战士倒了下去。 赤霞所带的一百人,都是佳梦关中勇敢善战的战士。不过,姬发从红石山邀来的这群山中猎人,勇力毫不逊色。他们从未上阵打仗,但是长年和猛兽搏斗,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以及精准迅速的反应。而且,他们还有另一个优势。 祝融族裔的避火诀能保护自身不受火焰伤害,而赤霞的一百战士却需要符印来隔绝火焰。 所以猎人们并不需要直接杀死他们。 猎人们各持猎叉木棒,身形交错。木棒扫过红裙战士头顶,刮走了他们头发中的符印木片。猎叉则往往闪过刀盾,刺上红裙战士们的后背或是前胸,毁伤了印在皮肤上的符纹。 这群猎人根本不按阵形,只是乱打乱攻。相对于进退有序的一百名红裙战士,他们显然在阵形上吃了亏。但是这种混战的打法反而对猎人们有利。在纷乱的混斗中,他们有更多的机会。 一名红裙战士惨叫着倒下,全身变得焦黑。失去了头发中和身上的符印保护,敌人根本不用再出手,他自己就被火焰吞没,一瞬间就烈火夺去性命。在他身边,另一名红裙战士也同样倒了下去。 不过片刻,猎人们有十名受伤倒地,而红裙战士却已死掉了三十多人。 “你很聪明。”赤霞叫道。她挥戈而来,姬发急忙挡住。 不过赤霞这一下并不是为了攻击他,只是要赢得机会。她借着姬发后退的时候,抬手解开了头冠上的扣绊。 一片金光射了出来,遮蔽了她的身形。 “小心!”杨戬不由自主地喊道,忍不住冲出旗门。但是龙吉拉住了他。“不必。你看!”她指向金光的中心。 杨戬抬头望去,只见金光中却有一道白光射出,罩住了姬发的身形。一瞬间,两个人全都消失不见,在那一片火焰之中,在混战的勇士中间,只有一团金光、一道白光往复交撞。 “照胆剑果然是神物。”杨戬微笑道。 “五方龟甲之力,足够抗得过离火之精。”龙吉放下心来,不过,她仍然捏着捆龙索,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姬发挡开赤霞的短戈,心中暗叫侥幸。他虽然早就准备好了对付焰霞冠的方法,但是当金光乍起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弄得措手不及。当他举起照胆剑,以神光冲破金光的时候,赤霞早已攻到身前。 全仗着从前长年战斗的本能反应,他才逃过这致命的一击。 不过赤霞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次了。从照胆剑上射出的白光冲破了焰霞冠的金光。刺眼的光芒令旁边的战士们给纷闭上眼睛躲避,而姬发却毫不畏惧。两个人又回到刚才的打斗状态中,赤霞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但是赤霞已经料想到这种情况。她冷哼一声,顺手解开头发,念出一个咒语。 正文 钻石卷二(92) 周营之中,战士们并不知道这场法力对抗的详情。他们只看到姬发被金光包围,顿时大惊。这金光是如何伤到杨戬,许多人都是看到过的。此刻姬发也身陷其中,那自然是凶险之极。 一名军士长大吼一声,带着两千名战士急冲出旗门。他们是姬发的近卫队,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姬发。如果不是姬发事先坚持,他们早就随姬发出战了。此刻看到姬发遭遇危险,他们再也忍不住,不待命令就奔了出去。 姬发只顾和赤霞拼斗,直到两千战士冲到背后不远时才发现。他吃了一惊,大吼道:“退回去!” 但是赤霞已经开始施法。 她不断挥舞长鞭,急速旋转。只见一圈圈火浪以金光为中心爆涌而出,片刻之后,金光中突然传出一声清亮高亢的长鸣。一只巨大的火鸟升腾而起,瞬间遮过阳光,让下面的人都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 姬发愕然抬头。只见那火鸟头生肉冠,尾分三叉,双翼展开有十几丈,烈火熊熊,分不清是翅膀上冒着火焰,还是它的翅膀根本就是由火焰组成。赤霞坐在火鸟背上,飞上半空。与此同时,残余的几十名红裙战士突然纷纷扣着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嘶喊着,一个个倒了下去。 姬发一怔,只见这些红裙战士的身体迅速缩小,像是被抽干了。一道道火焰从他们身上冒出来,射向半空,汇入那火鸟的翼下。空中的烈焰迅速增强,火光刺眼,令人完全无法直视。 “这……这是什么法术?”姬发惊讶地自语。赤霞这个法术,显然是吸取红裙战士的生命,作为自己的力量来源。看起来,她训练这群战士时,是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姬发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意。赤霞竟对人命如此轻贱!他不顾火光耀眼,持剑对空,向赤霞大吼。“你下来!跟我决一死战!” 赤霞根本不理睬他。她双手圈着长鞭,闭目片刻,突然挥舞长鞭向下一甩,一片火雨倾泻而下。 “快退!”姬发向冲过来的两千战士大吼。 空气突然变得灼人皮肤,地面草木嘶嘶作响,道道白烟刚一升起就被蒸干。惨呼声和焦臭味同时弥散开来,空中除了红色再没有其他颜色。 那是火光,不是血光。这片战场上现在没有鲜血,就算有,也早已在烈火中变成焦褐的污痕。 在火雨中心的人当场化为焦尸,兵器熔得不成样子,脸孔变成瘦干的黑骷髅,戳在地上如同一根根黑木桩,隔了一秒,才纷纷栽倒在地,只听见一片“喀喀”、“哗哗”、“咚咚”声,那是骨头撞地、 碎裂以及青铜块砸地的声音。火圈外部的人疯狂逃窜,谁也不敢回头。但是火雨追上了他们。只要被火焰沾到,他们就会立刻惨叫着僵住,随即被跟上来的烈火吞噬。 两千名战士转眼间全部倒地。倾刻之间,这一块战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一片焦土。 赤霞在半空中哈哈大笑。“避火诀又如何?姬发,你看清楚,是地脉天火厉害,还是我的精魄离火更强?” 火光把她的脸庞映得通红,却透出下面的苍白。显然,这个法术令她大耗精力。但是姬发顾不上看她,急忙扫视四周。果然,那群猎人也全都倒在火中,和战士们一样,他们的身躯也被烧成焦黑。与此同时,姬发惊觉掌中照胆剑的柄端变得发烫,剑身射出跳跃的白光。紧接着,他忽然身子一沉,双脚踏上了地面。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缩成了干尸。 姬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如果不是有照胆剑保护,他早就和战士们一样,变成一具枯骨。一时之间,姬发心中涌出无尽的惧意,竟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正文 钻石卷二(93) 赤霞冷哼一声,驾着火鸟向周营飞去。 姬发大吃一惊,立即明白了赤霞的意图。“住手!”他大吼道,“你要打,下来跟我打!” 赤霞恍若未闻。火鸟双翼扑动,转眼间就飞到周营上空。紧接着,致命的烈焰之雨再一次倾泻而下。 姬发疯狂地向周营奔回。就在他眼前,周营被火光映红。旗门崩倒,寨栅营帐燃起火焰。无数战士惊慌地奔跑,但他们又怎能逃过天上的火雨?火鸟飞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片焦臭的地狱。一时之间,周营中响起无数哀嚎,火光烟雾遮蔽了一切。 整个周营化为一片火海。 姬发跌跌撞撞地奔回来。营门早已烧得无法辨识,在焦黑的残柱上,挂着几根黑乎乎的东西。那不是木条,是枯骨。负责了望的哨兵在火鸟经过的瞬间就变成了焦尸。 姬发奔进营门。一股凉意迎接着他。在闪动的水光中,杨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姬发,奔到龙吉身边。龙吉盘坐在地上,一手持着四海瓶,一手伸向空中。雾露乾坤网护住了百丈方圆的地方,在这片仅存的安全之地,挤了数千名战士,全都浑身带伤,神色惊恐。 龙吉急速吟着咒语,让银光水网继续扩展。不过,水网越是扩大,就越稀薄。在水网的边缘,大团大团的水汽蒸腾而起,不时有道道火焰穿过水雾,钻进水网的佑护范围。龙吉面色苍白,身躯微微摇晃,但仍然在勉力支撑。 “我要杀了她!”姬发吼道。 “先让战士们散开撤退!”杨戬叫道。虽然离得这么近,他的声音仍然淹没在无数惨叫声中,显得模糊不清。“我冲不过去!你得亲自出去下令!告诉战士们四散退开!” 姬发一把推开杨戬。他的脸色发青,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向四周一扫,随即冲进人堆,揪出两名弓箭手,从他们手中夺下长弓。 “姬发!”杨戬猜出了姬发的想法,叫道,“你不能蛮干!” 但姬发已经把两把弓提在手中。他并列双弓,把照胆剑搭在弦上,双臂猛一用力,拉开了弓弦。 纷乱的战士们不断在他身边挤撞。姬发退了几步,背对杨戬。“帮我拉开他们!”他低喝道。 杨戬微一犹豫,双手一圈。一道光环从姬发脚下涌出,瞬间扩到一丈宽。附近的战士们被光环无形的力量推开,光圈中只剩下姬发一个人。 姬发弯弓搭剑,眯起双眼。透过银色的水光,透过半空喷溅的火雨,他找到了那个在上空飞旋的影子。火鸟高声长鸣,双翼不断扑出烈火,而在它背上,赤霞尖声笑着,烈火长鞭卷出一道道火浪。 “赤霞。”姬发喃喃地说。 他双眉竖起,目光凝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稳稳地挽住弓,剑尖直指半空,追随着赤霞的身影。 然后他屏住呼吸,右手一松,把照胆剑射了出去。 白光穿透银色水网,越过重重火浪,疾飞而上。赤霞的笑声蓦然断绝。姬发紧张地等了一会儿,盯着火鸟盘旋的身影。过了片刻,火鸟降低高度,快速堕向地面。只听“蓬”的一声,火鸟化为一大团爆涌的烈火,随即分崩离析,身体散落成无数跃动的火苗。 姬发垂下手臂,两把长弓不知不觉掉在地上。他长吁一口气,忽觉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 乙 这天下午,周营中恢复了秩序。重建营寨的工作在杨戬指挥下迅速进行,战士们搭建营帐,掩埋尸体,忍着令人恶心的焦臭味进行清理工作。 周兵这一次损失了两万余人。在赤霞的神术下逃得性命之后,战士们仍然心有余悸。没有人敢接近她堕地的地点,除了姬发、杨戬和龙吉三个人。 正文 钻石卷二(94) 姬发找回了照胆剑。它插在一具焦尸的胸前。七彩鸟纹斗篷早已化为灰烬,不过,在焰霞冠的保护之下,赤霞的脸庞仍然是生前的样子----只是半截。她鼻子以下的部分都已变成焦黑的枯骨,而鼻梁之上却仍然完好。她额角、眼眶边到处是污痕、血迹,双眼大睁,似乎仍在喷射着怒火。 看到这具只剩半截完好头颅的诡异干尸,姬发不禁一阵恶心。当他从尸体胸口拔出照胆剑的时候,忍不住倚在剑柄上呕吐起来。 杨戬关切地扶着姬发。姬发吐了一阵,虚弱地站直身子。“埋了她吧。”他低声说,把照胆剑插回鞘中。“传令下去,休整两天,然后进攻佳梦关。” “我看不必了。”杨戬说道,“胡升本来是想投降的,是赤霞突然到来,坚持要出战。如今赤霞已死,想来胡升也不会再与我们拒敌。” “那最好。”姬发望着佳梦关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说。 “佳梦关已打下了?”黄飞虎盯着帛书,喃喃自语。“看来我这边也得赶快。” 来到青龙关前扎营,已有多日。在这段时间中,黄飞虎和守关的丘引多次交战,从未失败。丘引手下四名副将都被周军勇士所杀,关上军队折损近万,其中黄飞虎的三个儿子也立功不少。 只是近十天来,丘引坚守不出,一时倒让黄飞虎无可奈何。 青龙关是通向朝歌的一道重要关口,因此纣王十分重视,修筑得很坚固。闻仲又把关寨加固过一次。修筑青龙关的时候,黄飞虎也曾巡视过,知道这关口易守难攻。 青龙关半倚高山,城高墙固,地势险独,若是硬攻的话,确实难以攻打。但是如果不急攻,岂不是耽误了武王进军朝歌的机会,更会让其他将军笑话? 黄飞虎在帐中踱步,双眉紧锁。正在忧虑,帐外忽然传来儿子黄天祥的声音。 “父亲!”黄天祥兴奋地叫道,“关上邀战!” “真的?”黄飞虎双眉一竖,随即哈哈大笑。“好!我正愁没法引他们出来,他们倒自己来了!传令,列阵迎敌! 他迅速穿好盔甲,大步走出营帐,跨上五色神牛,在众将簇拥下出了旗门。只见对面阵前不是丘引,却是一名陌生的将领。那人身材不高,健壮结实,手提一根铜杵,胯下战马眼中泛着金光,颇为怪异。 “这恐怕又是个异人。”黄飞虎沉吟道,“不知道他有什么来历?” “管他有什么来历。”邓九公在一旁说道,“我去会一会他!” 黄飞虎点点头。“一切小心。” 邓九公奋然出马,带着本部三千人越阵而出。对面那将领也迎了上来,后面三千战士跟随而上。两人对峙片刻,邓九公叫道:“你是谁?报个名字!” “我是青龙关运粮官陈奇。你又是谁?” 邓九公哈哈大笑。“一个运粮官也敢出来?我是邓九公。你可得记好了,免得等会儿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陈奇愤怒地举起铜杵,邓九公早已挥舞长刀,冲了过来。 两人在马上交锋,两边战士也相对而进。邓九公属下战士都是手持刀盾,陈奇这边的战士却是一手持短矛,一手拿着镶铜弯头的木钩,腰间还缠着绳索。邓九公一边与陈奇交战,一边打量这些战士,只觉得他们的装备有些奇怪,却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却见陈奇勒马一退,忽然张开嘴巴,吐出一道黄气。 邓九公战技纯熟,不过陈奇倒也抵挡得住。但他不愿多费力气,于是便使出自己的法术来。这一道黄气喷出,两丈之内的敌人都会头晕目眩,神智不清。 正文 钻石卷二(95) 他本来不想随便使用这个异能,但昨天押粮来到关上,发现关内的副将都已死在周兵手中,丘引损兵折将,被迫坚守。因此陈奇今天一出战,就打算挫败周兵的威风,好让关内战士恢复士气。 邓九公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黄气迎面而来,邓九公立即觉得头晕眼花,晃了晃便栽下马背,昏了过去。陈奇属下的战士们像是习惯了这种情况,立即取下腰间绳索,冲上前来,把邓九公捆得结结实实。 邓九公属下战士见主人被擒,都拼了命上前来抢。但他们无人领队,只是乱战。陈奇指挥战士列队迎击,没过一会儿,邓九公的三千人就被赶散,纷纷退回周营。 黄飞虎见此情景,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他叫过一名逃归的战士,询问情况,那战士也说不清,只知道邓九公忽然落马。 “还有谁来跟我对战?”对面陈奇高喊道。 周营这边众将纷纷请命出战。黄飞虎略一思虑,派了太鸾出战。这一次败得更快----陈奇和太鸾只是一照面,铜杵一挥,太鸾就滚鞍落马。远远看上去,像是被铜杵激起的疾风卷下去一样。 黄飞虎暗吃一惊。对面这人究竟有什么异能?他皱眉思索,却见三匹马同时冲出,向对面飞奔而去,正是他的三个儿子。 “给我回来!”黄飞虎厉声吼道。 三个年轻人充耳不闻。周兵连日取胜,今天却被对面这个人接连擒获两员战将,而且胜得莫名其妙,三个人全都心中不服。不过他们也并不蠢,猜想对方多半有异术,因此三个人同时出战,打算围攻,让对方来不及施展什么术法。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陈奇眼见三人冲到面前,还没喷吐黄气,一杆矛已经刺向他的胸口。他急忙挥杵招架,另外两人也已冲到旁边,把他围在中间。 陈奇也是战技精熟,勇猛过人。但是他再勇猛,也不及黄飞虎的三个儿子。这三个年轻人和陈奇单打独斗也有机会取胜,更何况三人一起上阵?没过一会儿,陈奇就手忙脚乱,连连败退。他急呼属下战士救援,但是周兵也涌了上来,一边护住三个年轻人,一边向陈奇这边发起冲击。 陈奇目光一闪,忽然用力把铜杵挥了起来。 这一下他几乎用了全部力量,黄天祥、黄天爵两人不及防备,立即被击退到一边。但是另一侧的黄天禄找到机会,当即一矛刺出,正中陈奇的左腿。 陈奇大叫一声,痛得身子一晃。但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他拼着挨这一下,就是为了这个机会。他左手抓住黄天禄的矛杆,右手抬杵挡开另外两人的攻击,迅速凝聚精神。 一道黄气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黄天祥、黄天禄连声音都没出,闷头栽下马背,当即被陈奇手下的战士捆了起来。黄天爵大吃一惊。他为人机敏,知道这陈奇身负异术,自己绝对无法抵敌。刚才若不是被黄天祥挡住,自己一定也被这股黄气弄倒了。他不加思索,立即大声传令,带着属下战士急速拨马败回。 陈奇见周兵势众,也不追赶,就押着四名周将,缓缓退回青龙关中。 汜水关前,太公坐在营帐中,推盘占算吉凶。佳梦关前几天已经归周,姬发正在向汜水关赶回。太公总算放下一番心事。此时他所担心的是青龙关。 他把蓍草在两手间递来递去,计量数目,不时停下来凝思。正在出神,忽然帐外卷进一阵怪风,把五十根草棍全都刮到地上。太公神色一变,手指屈伸不停,片刻之后,他急步出帐。 “叫哪吒和郑伦来!”他向传令官下令道。 正文 钻石卷二(96) 黄飞虎紧握双拳,满脸悲愤之色。 就在今天早上,青龙关上挂出了邓九公和黄天祥的头。关上传下话来,要周兵立即退兵,否则来者必擒,擒者必杀。邓九公和黄天祥就是例证。 黄飞虎几乎难忍眼中的泪水。继黄天化之后,他又死了一个儿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青龙关放出这样的话,反而显得底气不足。如果真的有实力击退周兵,大可以把擒获的四名周将全都杀掉。关上这样威胁,正好说明,他们并没有把握与周兵对敌。 但黄飞虎也没把握对付那个叫陈奇的异人。 丘引据险而守,周兵无法急攻。而且商军中还有陈奇这样的人物,更令他头痛。要怎么取下青龙关?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人的术法与陈奇很相似。如果请他来,能不能打败陈奇? 黄飞虎迅速叫过一名贴身侍卫。“快去汜水关前送信!向太公禀报这里的军情,再请太公派郑伦来助战。速去速回!” 那侍卫答应一声,急步出帐。黄飞虎喘了口气,却见传令官奔进营帐,气喘吁吁。 “禀上黄将军,土行孙和邓婵玉出阵邀战去了!” 黄飞虎吃了一惊,也不及回答,急忙奔出营帐。邓九公是邓婵玉的父亲,他现在被杀,土行孙夫妻当然不会甘休。但土行孙虽然身怀地行异术,却不一定能抵抗那陈奇的夺魂黄气。万一这对夫妻有什么闪失,周军这边损失可就大了。 片刻之后,黄飞虎带着众将驰出旗门,远远地就听到喊杀声。他抬眼一望,只见土行孙已和陈奇打了起来,邓婵玉则停在土行孙身后十几丈外,骑马而立。 陈奇背后三千战士纷涌而上,邓婵玉急忙指挥属下战士迎战,自己却并不靠近,或者说是土行孙不让她靠近。土行孙不时向邓婵玉扫上一眼,只要看到她忍不住往前冲,就立即大喊让她退回去。看来土行孙也对陈奇的异术心怀警惧。 黄飞虎略松一口气,远远观望战局。 土行孙身材矮小,却极为灵活,又是步行作战,对付骑马的战士总是要占些便宜。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挥舞铜棍,在陈奇马前马后来回乱钻,仗着反应敏捷,打了半天,两人的武器竟根本没有相撞过。陈奇骑在金睛马上,却被自己的马遮挡了视线,况且旁边两军战士混战不休,一时更难找准土行孙的踪迹。 陈奇几次想喷出黄气,土行孙却总是在关键时刻从他眼前消失,又从其他地方突然钻出人缝,往他的马上、腿上乱打。没过多久,陈奇竟一连挨了好几下,只觉得大腿、脚踝处处生疼,坐下的马也哀嘶不断。 陈奇又急又怒,心想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分出胜负?他挥舞铜杵护住身体,下意识地一望,只见邓婵玉站在十几丈外,面含怒色,双眼紧盯着他。但当土行孙从人堆里冒出来和他对打的时候,邓婵玉脸上又浮出关切之情。 陈奇有了主意。他找了个机会,忽然带马直冲,向邓婵玉杀去。两军战士纷纷让开马蹄,但是有一小队周兵立即涌上来,护住邓婵玉向后撤退。四周人潮挤撞,武器交击,陈奇很难放开速度,看来是追不上邓婵玉了。 但陈奇也没想追上她。他凝神准备,注意背后的动静。片刻之后,土行孙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 “别追她!”土行孙大着嗓门吼道,“有本事你来跟我打!” 陈奇急速转身。土行孙拎着铜棍挤过人群,向他追来。见陈奇双唇一动,土行孙立即伏身闪避,想要钻进人堆。但是黄气罩住了他。他一声不响地趴倒在地,就像一堆烂泥。 正文 钻石卷二(97) 陈奇正在得意,后背忽然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呻吟一声,伏身转头,却见一道流光扑面而来,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就砸上他的嘴唇。陈奇怪叫一声,顿时满嘴流血,双唇绽裂,门牙也被打掉了两颗。 他强压愤怒,知道邓婵玉的长鞭和飞石都在他的黄气攻击范围之外。和邓婵玉对敌,他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况且自己现在又受了伤。于是他急忙传令回军。一低头,却见土行孙被自己军士绑住,缓缓从昏迷中醒来,向他一呲牙,忽然身子一扭,就在众人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奇目瞪口呆,却听背后一片喊杀声,邓婵玉已率队攻杀过来。陈奇来不及迎敌,只得带着属下战士急速向青龙关败退而去。 直到此时,在周营门口观战的黄飞虎才完全放下心来。这一仗,商军没有抓到周将,反而折兵数千,算是一个小胜。 土行孙并没有归营。直到半夜,他才回到周营中。原来他借着地行之术,潜入青龙关中,取回了邓九公和黄天祥的头。 当夜,周营中举行祭礼,黄飞虎、土行孙和邓婵玉全都流泪不止。 “我饶不了他!”土行孙咬牙瞪眼,愤怒地吼道。 黄飞虎生怕土行孙一时冲动,去青龙关报仇,万一不小心失陷,反倒麻烦。于是急忙安慰道:“再等几天。我已向太公送信要求增援。” 看着儿子的头,黄飞虎强忍悲痛,闭上眼睛。“再等几天就好。”他哑声说道,“我也饶不了他!” 丙 黄飞虎一夜都没有安睡。失子之痛令他无法入眠。第二天一早,他信步走出营帐,却见后营一片纷乱,正在疑惑,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浮在空中,脚下踩着两个火球,疾飞而来。 “哪吒?”黄飞虎愕然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太公叫我和郑伦来这边帮忙。”哪吒向后一指,“郑伦太慢,我等不及,就先来了。” “这么快?”黄飞虎疑惑地说,“我本以为太公要五天之后才能接信。” “什么信?”哪吒莫名其妙。 黄飞虎细问之下,才知道太公占出青龙关战事不利,因此派哪吒和郑伦前来。他不禁暗自佩服太公的占术,确实是神妙莫测。 当天下午,郑伦骑着金眼马来到周营。黄飞虎急忙迎接,把这几天的战事说了一遍。郑伦听说陈奇的异术之后,疑惑不定,低头沉思。 土行孙见郑伦犹豫,以为他是害怕了,忍不住大叫道:“那陈奇喷吐黄气,我看确实是比你厉害。昨天我就被他抓了,要不是有地行术,早就让他杀了。我说,你要是不敢跟他对阵,就赶快回汜水关去吧!” 郑伦闻言,双眼一瞪。“谁说我怕了?我是奇怪,这世上除我之外,怎么还有人会这种术法。你不用多说!明天我去出战!” “我先去!”哪吒在一旁叫道。 黄飞虎急忙拦住哪吒。“青龙关还不知道你已经来了。你名声太大,要是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必定会多加防备。哪吒,我有一件重要的事,非你去做不可。” 他附在哪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哪吒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郑伦休息一夜,第二天就带着属下三千战士来到青龙关下,点名要陈奇出战。陈奇前一天被邓婵玉打伤,幸好自己懂得药剂,敷了秘药,伤处已经好了大半。听说周营邀战,难忍心中愤怒,当即率军而出。 郑伦在关前等候,见到陈奇出来,暗自吃了一惊。对方和他实在太像了!和他一样,陈奇也是手持铜杵,胯下竟也是一匹金睛马。陈奇所带的战士手持短矛、铜钩,腰束绳索,而他自己的战士是手持短戈、铜钩,腰系绳索。除了一边是黑衣,一边是黄衣之外,两队战士也是几乎一样。 正文 钻石卷二(98) 陈奇走到阵前,见了郑伦,也是暗吃一惊,讶然于两个人的相似。 两个人渐渐接近,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勒马对峙。 周营这边,黄飞虎、土行孙,以及其他将官、勇士等都在旗门下观战。见到郑伦与陈奇恶狠狠地对视,众人发了一阵呆,都不禁笑了起来。虽然黄飞虎、土行孙、邓婵玉刚经受丧失亲人的痛苦,此刻也不禁展颜。 其实郑伦比陈奇要高一些,身材也稍瘦一些。但是远看上去,除了衣物、旗号之外,这两个人几乎是一模一样。尤其是他们对峙的时候,场面怪异得可笑。 忽听两人同时大吼一声,两根铜杵同时挥起,“当”的一声撞到一起。 陈奇铜杵急挥,想要迅速把郑伦打到马下。但是郑伦不仅装备和他相似,战技也是一样精熟。不过片刻,铜杵交击了几十次。两个人全都震得耳朵鸣响,但是谁也不肯停手。 郑伦挥杵迎敌,心中暗想这陈奇看来有点古怪,如果真有那种法术,倒也是麻烦。不如自己先下手。于是找了个机会向旁边一闪,一招手,属下战士离他最近的一队人纷纷解下腰间绳索,准备擒捉敌将。 他却不知道,陈奇也是同样的想法。 发觉郑伦有些古怪,陈奇也不想恋战。见郑伦闪开身子,他也趁机一招手,属下战士举钩解索,向这边涌来。 两个人战马一错,各自回身。陈奇早就凝神准备,就在两人再次面对面的瞬间,他嘴巴一张,一道黄气直喷而出。只见郑伦“哼”了一声,身子向旁边歪倒。 陈奇只得意了半秒。微笑刚在唇角扬起一半,就看到郑伦发出哼声的同时,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白烟。黄气白烟交错而过,各自射向各自的目标。陈奇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白烟已到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奇怪的滋味----他从马鞍上掉下来,还没落地就失去了知觉。 两边的战士全都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战场上一片安静。 不论是郑伦手下的士兵,还是陈奇属下的战士,都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多年来,他们只知道跟随主人擒敌捉将,也不知绑了多少对敌的勇士。但是这一次,自己的主将在用法术弄倒敌人的同时,也被敌人用类似的方法弄昏了。 两边战士手拿铜钩、绳索,看看郑伦,又看看陈奇,再相互对视。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首先冲向自己的主人。于是战士们哄然涌上,不敢捆捉对方的将官,急着要先把自己这边的将官抢回来。 黑衣战士、黄衣战士扑到一起,随即各自退回,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一触而散。郑伦、陈奇被各自属下的战士抢了回去,两人都是昏迷不醒,一动不动。两边战士也不犹豫,各自退回自己的营地。 周营旗门之下观战的众将见到这种怪异有趣的场面,都忍不住放声大笑,一些战士甚至笑出了眼泪,坐在地上使劲捶打地面,几乎站不起身。 过不多时,郑伦在周营中悠悠醒来。他迷惑地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刚才的事。 “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人!”他叹息着说,“我明天再出去跟他打!明天我们都不用法术,看看到底谁更强。跟这样的人对敌,这种机会还真是少有。” “不必了。”黄飞虎低声说道,“我们今晚就冲关夜袭。” “夜袭?” 黄飞虎点点头。“这件事还要靠你出力呢。” 青龙关上,陈奇和丘引谈起今天发生的事,也都是一边惊讶,一边觉得好笑。 “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跟我一样!”陈奇不服气地说道,“明天我再出战去!” 正文 钻石卷二(99) “何必呢?”丘引急忙劝解,“我们只要坚守下去,朝歌的援兵就快到了。佳梦关已经失守,现在我们的位置十分重要,可不能轻易涉险哪。” 陈奇勉强点头,心中却想着,早晚要和那个郑伦再决斗一场。 但他不知道,他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当天晚上,青龙关上像平常一样戒备森严。战士们在望楼上观望,在墙头、门口巡视,即使是飞鸟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今夜前来的却根本不是凡人。 土行孙在地下潜行,顺利地进了青龙关。上次他偷走邓九公和黄天祥的头,已经来过一次,这一次更是轻车熟路。他在地下转了一阵,便直奔府宅后面关押囚犯的地方。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而与他同来的另一个人,也是悄无声息。哪吒施展隐身术,潜到关前,安静地等待。按他的脾气,本来等不了这么久,不过临行之时黄飞虎一再嘱咐,要等到过了午夜,二岗换哨之后,关上守军精神松懈,才能行动。为了这一场重要的功劳,哪吒拼命按捺性子,一直隐身藏在关城之下,毫无动静。 当夜月色黯淡,乌云遮星,四下黑沉沉地,什么都看不清。等到过了午夜,哪吒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吟咒召出风火轮,腾空而起,直飞上城头。 守城战士看到一个人脚踏火球、手持火焰枪飞上城来,吓了一跳,急忙冲过来。但这些普通战士怎么可能与哪吒对敌?哪吒挥枪刺倒了几名战士,记起自己的重要任务,于是从这群人头顶飞掠而过,顺手褪下手腕上的金镯。金光闪动,城门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而落。 青龙关的城门十分结实,哪吒用乾坤圈一击,竟然没有撞开。他哼了一声,再次用力甩出乾坤圈。又一声巨响,门上粗大的木栓从中断裂,铜锁栏也弯曲变形。 第三下撞击之后,城门吱吱作响,开了一条缝。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在一连串的撞击之下,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周营那边早就派兵冲了过来。早在第一声巨响的时候,事先准备好的周兵就披甲骑马,向关前急冲。城上本来安排了弓箭手负责防御,但是被哪吒这么一闹,关上一片混乱,周兵又是摸黑急行,直到奔到关前,关上才发现周兵夜袭。 一时之间,关内喊声大起,警钟不断。此时哪吒已经撞开城门,周营骑兵一拥而入,就在街道上与商军混战。紧接着,一队队周朝步兵也涌进城门,四下喊杀。 丘引听到外面吵闹纷乱,又听警钟急鸣,知道出了事故,急忙胡乱披衣起身,迅速召集各将官迎敌。没过多久,商兵就从驻所纷涌而出,在街巷中与周军短兵相接,混战不休。商军的反应确实迅速,加上熟悉地形,不一会儿就把周兵拦在城门内不远处,再也无法前进一步。越来越多的商朝战士冲了过来,其中一队人奔向城门,打算关闭大门。 但黄飞虎早有安排。 郑伦骑在金睛马上,作为第一批入城的骑兵,他冲在第一线。他按着黄飞虎的吩咐,并不与普通战士交手,只要看到商军的将官,就冲过去把鼻子一哼。很快,好几位商军将官都昏倒在地,被郑伦属下战士擒获。失去了领导,商军战士迅速混乱起来,而周兵则借机一步步向前推进。 在火光之中,郑伦忽然看到了陈奇。他勒马停住,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强压住上去交手的欲望,拨马而走,去寻找下一位倒霉的将官了。 陈奇并没有看到郑伦。他直奔城门,打算守御门口。来到近前,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脚踏火球,手持火焰枪,悬在半空。商军战士的武器根本碰不到他的身体,他却摆弄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圈环,不时向下抛掷,每一击都有几十个商军战士被打倒打散。在哪吒的保护之下,周兵源源不断地涌进城门,几乎是毫无阻碍。 正文 钻石卷二(100) 许多弓箭手向哪吒放箭,但是一条暗红色绫带绕着哪吒盘旋飞舞,箭矢还没接近哪吒,早就被扫落在地。没有一支箭能碰到哪吒的身体。 陈奇冲到近前,哪吒已经看到了他。哪吒嘻嘻一笑,在空中叫道:“下面那个是不是陈奇?” “是我!”陈奇仰望这个少年,忽然神色一变。“你是哪吒?” “知道就好。”哪吒得意地说,“喂!你不投降,还等什么?快点自己跪下,别让我费力气!” 陈奇怒气升腾。他也不想多耗时间,当即凝神吐息,向哪吒喷出一道黄气。在火光与喊杀声中,只见哪吒缓缓降低高度,双眼有神,枪尖向下,斜着向他飘移过来。 陈奇吃了一惊,心想我的法术怎么会无效?他也不及多想,再次喷出黄气。哪吒毫不在乎,反而咧嘴一笑。“我说,你喷完了没有?” 陈奇心中震惊不已。他想起一些关于哪吒的传言。据说哪吒身负神力,术法与别人不同,自有玄奥。任何夺魂、迷惑、影响心智的术法,对哪吒都没有效果。难道这竟是真的? 他呆了一下,挥起铜杵。但是手臂刚刚抬起,他突然觉得肋下一热,接着就是一股令人颤栗的剧痛。他哀嚎着抛下铜杵,双腿一软,缓缓倒下。在他最后的意识里,隐约听到哪吒嘲讽的笑声。 “我早就说了,别让我费力气。”哪吒撇撇嘴,从陈奇肋下抽回火尖枪。陈奇的尸体双眼圆睁,倒了下去,一转眼就被战士们踩进人堆之中。 周兵杀势越来越盛,商军节节败退。正在此时,商军又遭遇到新的敌情。土行孙潜入囚牢,放出了几位被擒的周朝勇士和战将。他们各持武器,径直从府宅里杀了出来。丘引见此情景,吓得缩到墙角,不敢露面。等到几名周将冲上街道,丘引就转回身,悄悄逃走了。 失去了将官领导,又没有丘引号令,商军很快乱成一团。周兵越杀越勇,一批批商朝战士纷纷倒下。还不到天亮,周军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 青龙关的商朝战士再也没有机会扭转局势。 丁 太公接到战报,忍不住拈须而笑。姬发也露出欣喜的表情。 “取了青龙、佳梦两道关口,我们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太公说道,“现在只要急攻汜水关就行了。韩荣只有五万军队,怎能抵挡我们三十万大军?只是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不多了。” 姬发望向太公。太公神情变得严肃。“昨夜接到密报,闻仲已经从东夷迅速回兵。各方国都在与我们相应,纷纷举兵,闻仲这一路上颇多阻碍,不过,以他的能力,那些小方国也拦不了他多久。若是一个月之中还不能打到朝歌,被闻仲及时回防,我们恐怕会有麻烦哪。” 姬发点点头。“那么明天向汜水关邀战吧。若是韩荣拒战,我们就强攻。” 太公点头同意。不过,长于占算的太公这次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因为,第二天一早,周营还没有出兵邀战,汜水关却已经先派来了使者。 姬发在睡梦中被叫醒。敢于直接把他叫起来的人,只有太公、杨戬等几个人。他一睁眼就看到太公的面容,急忙翻身坐起。 “出了什么事?” 太公目注姬发,神情半喜半忧。“汜水关韩荣约战。” 姬发一怔,随即跳下床。“好啊!正想找他,他却自己来了!” “他正是自己来的。”太公缓缓说道。 姬发愕然望向太公。太公停了一下,解释道:“韩荣大开城门,一个人在外面叫阵。他派人前来传话,说是要单打独斗,一场定输赢。要是他输了,汜水关就投降,否则的话,我们就要退军。” 正文 钻石卷二(101) “那好啊!”姬发说道,但看到太公的神情,他忽然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有没有指名决斗?” “正是要你出战。”太公沉声说道。 他看看发愣的姬发,继续说下去。“韩荣显然知道汜水关迟早要失守,不愿让手下战士惨遭屠戮,因此才这么做。他这样倒是让人赞佩。只不过,要你亲自决战,他也太过分了。” 姬发猛一摇头。片刻之间,他已经分析了情况。“他这样邀战,我如果不出面,必定会影响战士们对我的信任。”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号称受天命所佑,手持神赐之剑,现在要是不敢跟韩荣对决,战士们多半不会再相信我。这次急攻朝歌,靠的就是士气与信心,若是失去这两样东西,即使靠着兵力优势攻下汜水关,以后的仗恐怕也难打。” 太公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你可想过,万一你战败,就必须按照约定,退兵回西歧。这个赌注可太大了。” 姬发沉吟着,目光越过太公,望向帐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不会战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天,汜水关前反常地悄无声息。除了两个对战交手的人之外,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叫喊,也没有催战的鼓声。 关上的战士,周营的士兵,所有人都紧盯着战场上那两个决斗的身影。一个是汜水关的守将,一个是周国的王。这一场决战,他们赌上了汜水关,也等于赌上了朝歌。因为,汜水关一旦失守,朝歌就失去了西南方最重要的屏障。 数十万双眼睛都跟随着韩荣和姬发,情不自禁地屏息观望。一个年老,一个年轻;一个拼了命也要击败周王,保护商朝安全,另一个则把灭商作为一生最大的目标。他们步伐交错,武器对撞的声音隔了好远也能清晰地听到。 韩荣满脸是血,姬发手上、脸上也到处是伤口。自从登上王位以后,他已经很少直接跟人对战了。不过,不久之前和赤霞的战斗,又激起他本性中的勇猛无畏,而眼前这场关系重大的决斗,更令他热血沸腾。 他战技精熟。他年轻有力。他受天命保护,手持照胆神剑。他凭什么不能取胜? 韩荣渐渐支撑不住了。在姬发一连串的进击之下,韩荣步伐散乱,头盔歪斜,手中挥舞的戟也渐渐无力。姬发抓住机会,急步进攻,又在韩荣肩上添了一道伤口。 韩荣气喘吁吁,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他望着姬发的目光却是毫不动摇,丝毫不肯退却。在出关邀战之时,他已经怀了必死之心。 姬发心中暗暗有些不忍。在他面前是一位忠诚的将军,一位爱护战士、心怀正义的勇士。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正义。这一战他非胜不可。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所守护的东西。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清? 姬发拉回思绪,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决斗上。他迅速挥舞长剑,破开韩荣的防御,找准机会,大喝一声,照胆剑奋力刺出。他感受到剑锋入肉的阻力,看到鲜血从韩荣胸前涌流。韩荣艰难地咳嗽着,目光渐渐模糊,但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韩荣的表情仍是一样的坚决。 在突然爆起的欢呼声中,姬发缓缓抽回了剑。他蓦地仰天大吼,随即转身,猛一挥手。 “进关!”他大声传令。 无数周兵高呼着奔上前来。汜水关上,商军战士一个个抛下武器,黯然低头。他们失败了。虽然这是早就可以预料的事,但他们没想到失败的耻辱会来得这么快。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逃得性命,免遭横死。这是韩荣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正文 钻石卷二(102) 姬发拄剑而立,脸上并无喜悦,反而有一丝莫名的伤感。他仰望天空,从阴霾的天空中飘下无数细小的白色碎末,一点点洒在他的脸上、手上,带来丝丝凉意。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六十一 中孚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悦)而巽,孚,乃花邦也。豚鱼吉,信吉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地。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甲 天空通红通红的,仿佛是血的颜色,万籁俱寂的旷野中,却又一具具尸体,看那远处的河道,几乎已被死人堵塞住了,纵然是死神,恐怕也无法正视这人间的惨景。连乌鸦也不来啄食这些尸体。血还没有干,却已经散发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 这些死者,大都是东夷的战士,在他们当中,包括东伯侯姜桓楚的儿子姜文焕,还有殷商的王子殷郊。 东夷几乎在一夜之间灭种,或许不该说几乎,因为那幅场景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个地方还有人活着。 曾经强大称霸一方,连殷商都要和他们和亲的东夷部族灭亡了。 一条小蛇在战场上游走,他或许是这个地方唯一的活物,其实他本不是一条蛇,他是申公豹,这些天一直在逃跑的申公豹。 如果他不跑,就会被通天捉住,那样的话,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途,所以它必须要不停的跑。 “闻仲也实在是太狠毒了!” 申公豹喃喃的自语着,他本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但刚才闻仲的手段,却连他也心惊不已: 闻仲指挥着军队,那是殷商最精锐的战士,然而,一小队一小队的东夷军却毫不畏惧,前赴后继的扑上来。 现在的闻仲和他的军队,就像是一条深陷蚁群的巨蟒一般。虽然只要挪动身体,就可以压死一片蚂蚁。但是,被四面八方成千上万的蚂蚁围攻,巨蟒反而会动弹不得,永远无法脱身。 当初,年轻的姜文焕就是用这招让瞩望吃了大亏,而现在,已经成为老将的他仍然用这一招来攻击闻仲,依然让闻仲无可奈何。 闻仲亲自拿着禁鞭,原来的蛟龙双鞭现在这剩下这一支,黑麒麟四脚腾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了一支鞭的缘故,闻仲虽然还是勇不可挡,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腥风血雨,但却总觉得欠缺了一点气势似的,总是无法撕开东夷军的防线。 “没有了鞭,要这只手臂做什么?” 闻仲突然大喊了起来,他双眼之间的天目,瞪得仿佛要流出血来,他左手的鞭舞成圈,向着自己的右肩打去。 登时,竟将自己的右臂活生生的打了下来。云雾状的鲜血不住狂喷。 被闻仲的血给碰到的东夷军,顿时浑身上下的血液飞速流动,冲出皮肤,爆裂开来,溅到别人的身上,那人身上变跟着也是一爆。 一时间,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噗噗噗”的闷响。仿佛一朵朵玫瑰开时的样子似的。 “好狠毒……” “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啊?” 突然,申公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黑影阴云般的笼罩在自己的身上。 “啊!” 他忙不禁惊叫,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通天又是谁。 被战场的血腥气感染,一惊之下,竟然忘记了要隐藏自己的气息。 外交的胜利,在一瞬之间,似乎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西歧军进攻的脚步了。现在,周军和北伯国军两侧夹击朝歌,为了防守朝歌,尚已经动员了全部的兵力,即使闻仲打垮东夷回朝,这一面墙,又怎么能挡住两面的风。 正文 钻石卷二(103) 这一日,在太公的袋中,突然冒出丝丝的青烟来,伸手一掏,竟是申公豹所寄的帛书不焚自着,太公一惊之下,当即拿出蓍草来占算: 这一卦,确是个:艮卦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 九天,艮其身,无咎。 《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吉。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雾泽”的所在,按照八卦方位便是“艮”位,太公又是一惊,他知道此卦象便是说明通天必有动作,他早就获知通天有成神的动向,要是他肉身成神的话,加上龟甲与星图的力量…… 到那时,恐怕他的力量还会在上古大神共工和祝融之上。 那便是毁天灭地的天下灾运了。 现在,五块龟甲俱以落入通天的手中,而星图,却不知已经拼成了多少。 乙 周军在旷野之中扎营。姬发坐在帐门口,望着西天的晚霞,若有所思。 “还有多远?” “不到一百里。”一旁的卫士回答道,向前面一指。“再有一天,就可以到潼关了。” “我不是说这个。”姬发忽然醒悟过来。刚刚接到的密报,卫士又怎么会知道?他向旁边一扫,问道:“太公呢?” 只听太公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在这里。”他乘着四不象从营地外面奔来,眨眼就到了帐门,看了姬发一眼。姬发明白,于是吩咐卫士退开。 “刚才我去前面查探了。” 姬发点点头,等着太公说下去。 “潼关守军比我们少,但是战斗力不弱。而且城上有神力透出,潼关中一定有半神人把守。”太公边说边想,眉毛渐渐皱起。“我看要攻下潼关并不容易。” 他看看姬发,欲言又止。姬发奇怪地注视太公。他可从没见过太公这样犹豫的神情,不禁说道:“太公有什么吩咐,大可言明。” “打完这一仗,我就要走了。”太公缓缓说道。 “什么!”姬发惊得跳了起来,双手抓住太公的衣袖,好像太公这就要消失一样。他大叫道:“您要去哪里?” “我侍奉大神祝融,本不应涉入世间。来辅佐你周国,也是顺应天命,以及大神的旨意。如今你我缘份将尽。”看着姬发焦急的神情,太公忽然一笑。“你也不用担心,打完这仗,再往后到朝歌就没什么阻碍了。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嗯,不过眼下这仗却是难打。” 他望向东北方,仿佛是自语地说道:“闻仲已经急速回师。要赶在他之间攻下朝歌才行。朝歌守军只有数千,攻城不难,惟一可忧的就是闻仲。我看,要分兵拒敌,派出主力去拦击闻仲,你率精兵去攻朝歌。如此一来,你手中的兵力就少了。武王,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啊,尚父,我听着呢。”姬发连声回答,其实他根本没听进多少。 正文 钻石卷二(104) “说起来,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先不必去想它。眼下先得攻下潼关才行。这一仗必须速战,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若是五天之内不能打下关卡,就不能及时赶向朝歌。一旦闻仲得机回师护都,就再也没机会了。” 这回姬发听清楚了。他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五天攻下潼关?” “正是。”太公附到姬发耳边说了几句话。姬发脸上忽喜忽忧,一时呆呆出神。 潼关上一片紧张备战的样子。将士们来回奔跑,或搬运木料石块,或登高远望。周军已离关数十里,随时可能出现,他们必须早做准备。 但是整整一天过去了,周军没有到来。 守城官十分疑惑。等到第二天,周军还是不见影子。第三天也是一样。 三天过后,出外寻查的探哨突然发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周军已经秘密行军,绕过潼关,径直奔着朝歌去了! 守城官大吃一惊。要知道潼关之内,就没有太大的关卡了。要是被周军冲破这一关,竟直接奔袭到朝歌去,他可是杀头的罪名。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分出四分之一的兵力守城,其余军队全都向周军的方向追袭而去。 “果然上当了。”姬发在潼关前面不远处,看着大批军队涌出城门,奔向东北方向。那是太公的去向。 太公带走了一半军队,用以诱敌。而另一半,就在姬发身边,甚至就在潼关前不到五里。而潼关上的哨兵竟然根本没发现。 这都是靠了太公的遁甲迷障。从潼关上看过来,姬发以及手下数万战士的藏身之处,只是一团团游动的雾气而已。 看着关中大部分军队都已走得远了,姬发站起身来,向战士们高声下令:“攻城!” 大队战士立即向潼关涌去,没过多久就来到关前。看到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周军,关上商军吓得呆了,急忙射箭推石,拼命防守。但是双方的人数差距实在太大,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 两个时辰以后,攻城车已经撞开了潼关的大门。 周军战士嘶吼着冲进关去,在门口、石阶和街道上与商军战士展开残酷的肉搏战。本来周军就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而商军战士见到城门已破,又不见己方主力回归,早已慌了神。没用多久,周军大部分人马就已涌入关中,占据了各个有利的位置。 姬发随着中军缓缓入城。这次胜利也来得太容易了些。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但是想到这是太公的计谋和法术所赢来,他也就释然了。毕竟,掌握了玄妙的奇门遁术,又深通谋略的太公,又岂是潼关这些守军所能想像的? 但是当他踏上城壕板的时候,他突然明白心中的不安是来自何处了。 伴随着战士们的惊呼,姬发突然觉得身子悬空浮起。似乎有一双巨手托住了他,让他升到空中五丈之处。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握紧剑柄,稳住身体。抬眼一瞥,目光迎上一个人。那人和他一样飘在空中,面色白皙,五官端正,半尺胡须飘摆,神色俊朗,表情倒是十分和善 姬发心中一震。打量着对方的青袍,白玉带,脚上的草鞋,忽然叫道:“余元!” 余元哈哈大笑。“姬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嗯,不该叫你姬公子,该叫周王。唉,天下人为什么总要争这个名?” 姬发的表情平静下来。他恭敬地向余元施了一礼,说道:“余天师,上次见面,我已见识到你的神力异能。你……” 正文 钻石卷二(105) 余元长袖一拂。“我知道你要来劝我。上次你就说过,纣王无道,人所共知。我助纣为虐,逆天而行,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一身本领。你想要我走正道,助周伐纣,是也不是?” 姬发愕然。没想到余元竟如此敏锐,早就猜破了他的心事。 余元低叹道:“上次我已告诉过你,我不是帮助纣王,而是帮助闻仲。闻仲于我有恩,我受人之托,不能不拦你一拦。说实话,我也不愿介入这人世争端。姬发,你若是现在回头,归去西歧,终老一生,我保证不对你动手,还要保你一世平安。” 姬发沉声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余元目光瞬间变得尖锐。“那你就死在这儿吧。”说话间突然一挥长袖,喝道:“去!”只见白光爆闪,旁边一人“哎呀”一声,忽地坠落于地。姬发低头看去,只见哪吒斜躺在地上,风火轮滚落一旁,正挣扎着爬起。 原来哪吒远远看见姬发被余元用法术悬到空中,便赶过来相救,却撞上余元发出的阵障,一下子便被弹了出去。 “我上次已说过,你们虽然神力高强,比我还差了半级。”余元向地下的哪吒叫道,然后头也不回地一挥手,一道电光自他指尖射出。空中又有人一声大叫,雷震子斜着飘开,手捂肩膀,双翅歪歪斜斜地抖动,显然是受了伤。 余元见城中已尽是周军,心想潼关的主力被那个太公调开,一时回不来,等到周军把潼关控制住,商军主力也就无处可归了。就算自己把姬发杀掉,若是周国立即挑个人继位,仍然可以收聚军队,继续攻向朝歌。行军打仗他不太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必须尽快控制住姬发,让他下令退兵。于是向姬发笑道:“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你信么?” 姬发点头道:“我信。那又怎么样?”神色间毫无惧色。 余元面色微变,喝道:“难道你不怕死?” 姬发默然片刻。“余天师,你有必行之事,我也一样。伐商灭纣,是我一生夙愿。我绝不会放弃。若是要我退回西歧,不如死了算了。” 余元厉声喝道:“好硬的嘴!”眼中神光爆射,几乎要刺穿姬发的身体。 但他的性格并不好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对姬发动手。想了想,余元忽然一笑,说道:“姬发,你看。”随即举起两指。 姬发不明其意,向余元的手指望去。在两根指头中间,他看到一团彩光,彩光后面却是余元的笑容和眼神。姬发怔了怔,忽然觉得余元的眼神中带着绝大的吸引力,不知不觉地,他竟向余元走近了一步。 “不好!”雷震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要施迷魂术!” 他双翅一抖,铜棍挟着劲风砸下。而在地面上,哪吒也已重新登上风火轮,挺起火尖枪向上冲来。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机会靠近。余元一边施术控制姬发,一边分出心神,单手挥舞,不断发出电光火球,向哪吒、雷震子飞击。两人手忙脚乱,抵挡还来不及,哪里能沾得上余元的半点身子? 地下数万战士,见到这老人与姬发同时悬在空中,哪吒和雷震子在四周盘旋,雷火轰鸣不断,都是看得呆了,谁也没想到姬发正处于险境。 火光、电芒与呼喝声中,余元缓缓说道:“退回去吧。回到西歧,从此与世无争,安享天年……” 姬发呆呆地道:“回到西歧。从此与世无争……” 蓦然间雷光迸射,却是雷震子在高处潜运风雷之力,一棍拼力砸下。余元一声低吼,右手向上猛抬,风墙火舌随掌而出。雷震子见势难以抵挡,急忙向旁边闪身,却还是被火焰灼伤了翅膀,只痛得一声大叫,几乎坠地。 正文 钻石卷二(106) 余元手势不停,翻掌向下一压。哪吒正挺枪冲上,忽见火焰临头。他擅用火术,本是不怕这火焰的。但烈火临身,哪吒突然觉得不对,只见火苗颜色呈出淡青,自己的火尖枪头触到余元的火焰,竟然滋滋响着弯卷过来。哪吒大惊之下,急忙侧身一翻,拼命扭腰,才避过余元的真元神火。 但就这一闪之间,余元已找到空隙,掌中光影迸射,一尺三寸金光锉已经出手。哪吒正强力稳定身形,再也躲不过这快如闪电的一击,被金光击中右肩,当即掉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姬发眼神已变得迷乱,双手无力地下垂。他口中喃喃念道:“回西歧。回西歧……” “很好。那便向周军下令啊。”余元笑眯眯地说。 “是。”姬发呆然回答。 他转向下面的数万周军,吸了口气,高声叫道:“周军听令!” 下面战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自己的王发号施令,都大声应道:“是!”声音轰然震响,如同海涛。 “快拦住!”哪吒大叫道。他痛得爬不起来,只好望向空中的雷震子。但雷震子也已受伤不轻,连铜棍都快拿不稳了,又怎么有力气去阻拦? 正在此时,姬发身边忽然起了一层薄雾。 余元讶异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雾气。是谁,或是谁的法术,能够突破他的法术屏障,而且令他毫无觉察?他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急忙游目四顾,却看不到一个值得注意的人影。 当他转回目光时,惊愕地发现,那层薄雾渐渐凝成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女子。她脸颊圆胖,披着轻纱罩衣,随风轻舞。 她的身材过于丰满了些,嘴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太粗。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只是平庸相貌。但是她的眼神深幽无比,如同深夜的湖水吸纳星光,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余元张大嘴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琴上。这琴长仅有两尺,一头小一头大,中间是弧形,倒像是半截弯月。琴身那些五彩花纹,像是无数鸟羽。 她的身形看起来并非实质,而是雾气凝成的一个半透明影子。她的琴也是一样,当风吹过的时候,琴还会随之变形,就像雾气一样。她恍如一个幻影悬在那里,但是,余元却听到了真正的歌声。 “甘之饴兮,苦之怡兮!从尔生生,岂有安堵?从尔姝丽,忧之不系!” 姬发突然转过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到明朗的样子。一看到这女子,姬发就浑身一震,叫道:“玄夷!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为姬公子还肯记得我。”玄夷微笑道,眼中却含着一抹忧郁。 “我怎么不记得?”姬发忽然明白了玄夷的心思。“你虽然拿走了我的龟甲,但也把甲骨神咒送到我手中。我又不会记恨你什么!玄夷,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姬发不由自主地去抓玄夷的手掌,但却抓了个空。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玄夷的手就在那儿,但他却毫无感觉。他什么都没摸到,除了一点湿润的雾气。 “玄夷姑娘。”余元沉声说道,“你为何破我法术,帮助姬发?你我是音律之交……” “是音律之交,但却各有所思。”玄夷打断余元,轻声说道:“你与闻仲是好友,所以赶来相助。我和姬发……”她向姬发深深地看了一眼,“和他是好友,因此也赶来相助。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声音和身影一样飘摇不定,模糊难辨。她拢了下额角的乱发,继续说道:“余元,我不只是来帮姬发,也是来帮你。” 正文 钻石卷二(107) “帮我?” “你也是身居星位的人,难道看不出?天地之间,有些事是不该我们管,甚至连出面都不能的。否则必遭祸殃。” 余元默然片刻。“若是我一定要管呢?” “那就是你的命数了。”玄夷扬扬手中的琴。“我这百羽风灵琴……” 余元忽然咬牙道:“百羽风灵琴虽然已经练成,却不一定能奈何得了我!” 他正要继续说话,突觉头顶受了一下重击,顿时脑中震荡不休。他不禁惨叫一声。用不着去看,他也知道是雷震子偷袭他。余元怒吼道:“大胆!”右手一扬,金光暴射而上,只听头顶一声哀鸣,羽毛一片片飘落。 但雷震子的一记电光也已射下,正刺入余元的头顶心。这一下击中余元的要害,他大吼一声,身躯摇晃,口鼻突然涌出鲜血,只觉得全身的力量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他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受了重伤。眼看这局势占不到便宜,正要抽身而退,小腹突然一阵剧痛,一条灼热而冰冷的东西从腰下直伸而上,深深刺入他体内,把他钉在空中。 “你……”余元不可置信地看着火尖枪的枪头从自己脖颈处斜穿出来。枪柄存在他的腹中,火尖枪把他整个身体贯穿了。在他的下面,哪吒一脸悲愤,眼含泪光,双手死死握住火尖枪柄,猛地一搅一挥。 然后余元就飞了出去。只飞出数丈,他的身体忽然裂成两片,一腔鲜血化为红雨,凌空飞洒。接着,一声如雷的爆响从他腹腔中迸了出来。 哪吒的爆焰咒,把余元炸成了无数碎块。 “我是想说,我这百羽风灵琴今后怕是难有知音了。”玄夷望着空中的血雨,轻轻说道。 姬发忽觉脚下一沉。失去了余元的法术,他立即从空中跌了下去。他叫了一声,身边陡然起了一阵旋风。劲风卷动,托住他的身形,而在他身边,是玄夷朦胧不清的身影,以及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毫发无伤,落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姬公子。”玄夷柔声说道,“我本是灵体,并无实质。若没有你,我连这点灵体都无法存留了。这中间的事由,也不必向你言明。只是今后相见无期……” 她慢慢转过身。“愿你今后多多保重。” “玄夷!” 玄夷漫步而去。每走一步,身影就变淡一分。几步之后,她已经重新化为薄雾,只剩下略带沙哑的歌声在空中回响。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晦……” 姬发呆呆地看着玄夷消失的地方。然后,雷震子僵硬的身躯映入眼帘。姬发心中一惊,只见哪吒扶着雷震子从空中落下,而雷震子双眼紧闭,翅膀毫无生气地垂着,一动不动。 在雷震子的胸前有一个大洞--被金光锉炸开的大洞,就在心脏的位置上。 “雷震子!”姬发惊道,“哪吒,他怎么样了?” 哪吒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伏在雷震子身上,失声大哭。一时间,潼关上下一片静寂。 一天之后,太公击败潼关主力,回到关上。周军占了潼关,随即准备继续向朝歌进发。 丙 “尚父,真的一定要走吗?” “陛下不必多言,天命如此,我必须完成天命。” “尚父辛苦,那待尚父完成天命之后,是否可以回到我的身边?” “天地中有定数,我此去,将和陛下别过了。” 姬发深知天命不可违,而且他也稍微知道共工与通天之事,深知倘若强留太公,势必会有一场灾祸。不过,为何太公此去却兀自不肯回来。 正文 钻石卷二(108) “尚父……” “陛下不必多言。陛下乃不世圣君,开创盛事当不在话下,现西周已盛,殷商以衰,天命已有所属。” “倘我开邦立业之后,也多有仰仗尚父啊。” “陛下不必担心,陛下手下,文可定国、武可安邦,三殿下更是王佐之奇才,陛下若多多仰仗三殿下,定可成就匹敌三皇五帝之功业。” 太公说的三殿下,便是姬发的三弟姬旦,后世称为周公旦,在后世的评价上,他的评价甚至凌驾在武王和太公之上,只是这个时候,他还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日后的运命,也唯有太公才能看到。 “三弟虽有小才,但尚且年幼,仍需尚父谆谆教诲才是啊。” “我此去,九死而一生,倘侥幸得脱,日后有缘,当可和陛下再会。” 这像是推托之辞,不过武王深知太公生性淡薄,对开宗立业之后的权力之事,本就厌烦之极,他能这么说,实在是已经甚是顾虑自己了,当下便不再多言。 姬旦突然问道:“不知尚父以为,此番进军是否还有凶险。” 太公回答:“我以将应对之策教于众将,至于吉凶之数,我当卜来。” 随即,焚香祷告,随即卜卦。 第一卦,乃是归妹之像 归妹:征兇,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兇,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彖传〕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大象〕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姬旦粗通卦理,知道此卦并非吉兆,看到太公也微微皱眉,不禁担心起来。姬发对卜卦之事向来兴趣寥寥,但看到三弟与尚父面色,也知并非大吉大利。 太公又掷出一卦,这次乃是“丰”卦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 “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闃其无人,三岁不覿,兇。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闚其户,闃其无人”,自藏也。 再下来,便是一只“损”卦: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卦辞〕 正文 钻石卷二(109)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彖传〕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大象〕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兇。弗损益之。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九天,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待最后一次掷出,便以显“乾”之卦象: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终日乾乾,反復道也。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正文 钻石卷二(110)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太公一见是乾卦,当即大喜,知这是天命所赐,四海归心之兆,一拱手,对姬发说到; “恭喜陛下,此番进军,虽小有风险,但终将逢凶化吉,必可直捣朝歌。” 武王和众人一听,登时便也大喜,只听太公又说道: “现在我所担心的,只有闻仲一人。” 刚才众人还面有喜色,但听太公一说闻仲,脸上立刻显出担心的神色。 “不过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闻仲虽是文武全能,不事奇才,但商灭周兴乃是天数,以他一人之力,想要逆天而行,确也是万万不能。” 众人这才放心。 姬旦突然上前说到:“尚父可否将六十四卦之法流于西歧?” 太公回道:“这八卦之法本是伏羲氏所创,文王所传,自当留于西歧,传到后世,只是这八卦之法,固有洞悉天道之功效,但世间之事成败皆在人为,但不可因本尔废末。” 姬旦点头称是,太公这才将六十四卦之卦辞卦爻意一一刻于龟甲拓骨之上。随后又一一叮嘱众将。 后人据太公同言行,加之后世圣人言行,又作周易系辞: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兇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兇,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兇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兇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兇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易”与天地準,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為物,游魂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正文 钻石卷二(111)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邇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变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賾,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兇,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邇,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茍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龙有悔。’:‘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两,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於仂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仂而后掛。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第十章〕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於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於此?“易”无思也,无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正文 钻石卷二(112)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夫“易”何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兇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於此哉?古之聪明叡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闔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賾索隐,鉤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兇,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兇,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兇,所以断也。 〔第十二章〕“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偽,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賾,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兇,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兇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兇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兇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為非,曰义。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於天,俯则观法於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斲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正文 钻石卷二(113)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兇生而悔吝著也。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兇。’:‘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為无益而弗為也,以小恶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兇。’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言不胜其任也。’ ‘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寧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顏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復行也。“易”曰:“不远復,无只悔,元吉。”’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兇。”’ ‘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於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之兴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復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 正文 钻石卷二(114) “易”之為书也不可远,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於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茍非其人,道不虚行。 “易”之為书也,原始要终以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兇,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兇,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易”之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兇生焉。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紂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兇,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兇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兇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兇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兇,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於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穷理尽性以至於命。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橈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正文 钻石卷二(115)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乾為马,坤為牛,震為龙,巽為鸡,坎為豕,离為雉,艮為狗,兑為羊。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离為目,艮為手,兑為口。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马、為老马、為瘠马、為驳马、為木果。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舆、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 震為雷、為龙、為玄黄、為敷、為大涂、為长子、為决躁、為苍筤竹、為萑苇、其於马也為善鸣、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鲜。 巽為木、為风、為长女、為绳直、為工、為白、為长、為高、為进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发、為广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 坎為水、為沟瀆、為隐伏、為矫輮、為弓轮、其於人也為加忧、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舆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盗、其於木也為坚多心。 离為火、為日、為电、為中女、為甲胄、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龟、其於木也為科上槁。 艮為山、為径路、為小石、為门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属、其於木也為坚多节。 兑為泽、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毁折、為附决、其於地也為刚卤、為妾、為羊。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著蒙也,物之也。物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师;师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正文 钻石卷二(116)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 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无色也。兑见而巽伏也。随,无故也;蛊,则飭也。 剥,烂也;復,反也。 晋,昼也;明夷,诛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 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大壮则止,遯则退也。 大有,眾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 丰,多故也;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 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太公当日便离开,次日,武王再次点兵,却忽听探马来报,说北军崇黑虎兵败身亡,五将军情况不明,先锋郑伦亦死在阵中。姬发一听,随即皱起眉头来,太公才刚走不久,就出现如此大乱,再过些时日,不知还会如何呢。这小挫,未免也来的太重了些。 丁 不日之间,太公来到雾泽。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在这之前,太公已做好了各种准备。除了打神鞭、运神旗之外,他还带了一大堆符咒,这些符咒刻在木板上,用硫磺、金粉、水银等物炼制涂抹过。此外,他还带了卜签、小龟甲片之类的杂物。 太公知道,这次与通天会面,肯定有一场恶战。谁胜谁负,他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来到雾泽边,眼前是一大片灰色的泥泞。雾茫茫的沼泽中,大部分是深约数丈的污水,水面遍布绿苔、污物,泛出奇怪的臭味。也有许多地方,泥土拱出水面,形成一道道土梁、一个个土坡。它们看上去就是潮湿松软,很明显,要是谁踩上去,一定会迅速陷进泥中,被沼泽吞没。 太公站在一处平缓的岸边。发黑的水卷上岛岸,几片枯叶在水中打着转,和白沫混在一起。一些蠕虫在烂泥里缓缓扭动,一只跳虫以它们的头为落点,在水面、泥堆上跳来跳去。 不远处有十几只黑钩隼,它们生活在这腐沼中,平常只能以这些蠕虫、跳虫为食。此刻它们懒懒地站在一堆枯叶残枝上,粘稠的水正好可以负担小小身躯的重量。黑钩隼头顶的两撮黑羽无力地耷拉着,眼神散乱,像是快死的老人。但是,一旦发现新鲜肉食,它们就会像见了鲜血的蚊子一样疯狂,它们会蜂拥而上,用尖锐的钩嘴钉进猎物的身体,撕碎肌肉,吸食血液。在雾泽中,这种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油翅怪鸟,是任何活物的噩梦。 这些黑钩隼斜过眼睛,盯着太公,像是盯着一具将死的尸体。在雾泽之中,它们所害怕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通天。当通天出现的时候,它们甚至都不敢接近。但对于其他人,这些食肉鸟可没那么客气。 一只黑钩隼悄然振翼而起,斜斜绕了半个圈子,向太公背后袭来。它的目标是太公的后背,当然如果能钉住脖颈更好。脊椎被钉上,猎物就会很快失去活动能力。不少动物正是这样死在黑钩隼的喙下。 但是,当它飞近太公背后时,动作忽然一顿,接着便直直地滑落下去,像是撞上一道无形的力墙。它“啪”地掉在地上,抖动翅膀,似乎有些脱力,一时站不起来。 正文 钻石卷二(117) 太公恍如未觉,径自走向泥水。他手中已拾了两根树枝。太公把树枝分别折断,却又把断口用布条缠紧。他做得很专心。在这个过程中,又有几只黑钩隼扑向太公,还有一些跳虫、水蛇陆续靠近。但这些生物都没有机会接触到太公。在离太公身体两尺之外,它们就被力盾所隔,无法前进一寸。 太公把做好的树枝向前一抛。两根树枝直直地飞向污泥,上端和下端都缚了木板。它们中间被布条缠过的地方弯折着,就像两只极长的鸟腿,立在沼泽之上。 太公低吟咒语,身体飘然而上,便踏上树枝上部的木板。随着他的指挥,两根树枝真的像鸟腿一样走动起来。这幕场面其实颇为怪异,远看上去,像是一个人长了两条长长的鸟腿,在雾泽之上“啪达啪达”地走动。不过,这里可没什么观众,除了那些黑钩隼、跳虫、水蛇以及其他一些肮脏、有毒的沼泽生物。 但是这些生物很快就不再骚扰太公了。凭着天生的直觉,它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身穿白袍的老人来历不一般。它们能体会到这个老人所散发出的力量,不像雾泽中那个黑色身影透出的寒冷之气,眼前这老人浑身都洋溢出温暖的力场。虽然感觉上比那黑色身影的力量弱一些,但也绝不是它们所能抗拒的。 它们各自呆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或草叶,或乱石,或苇尖。它们如同一些死物,静静地远望太公控制“鸟腿”走入雾泽深处,偶尔转转眼珠,像在猜测这个老人是什么来历。 太公在雾泽中行走。树枝做成的鸟腿让他可以自由无损地穿行这片腐沼。虽然他可以用法术直接飞进沼泽中,但是他不想耗费太多力量,因为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雾泽之中会不会有埋伏。即使没有,光这些怪异的沼泽生物,也已是一件麻烦事了。他不想沾上雾泽的泥水,以免被腐毒之气沾染。而且他也要保持精力,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袭击。 因此,太公在雾泽之中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不过他也有个优势,就是大雾并不能阻碍他。事实上,从太公踏入雾泽的那一刻起,雾气就在一点点变淡。半个时辰之后,当太公快要到达雾泽中心时,沼泽雾气几乎已经消散殆尽。正午的阳光照在泥水上,泛出异样的金绿色光芒,倒好像泽面上不是污泥,而是某种流动的玉质一样。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太公渐渐疑惑起来。眼前什么都没有,除了看不到边的泥泞。雾气早已散尽了。阳光普照,眼前景物一无遮挡,而他却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东西,不论是房屋、小岛,还是人影。 奇怪,按杨戬和龙吉的汇报,雾泽中心应该有个岛才对啊! 太公略略一想,又释然了。黑石浮岛既然名为浮岛,自然是可以在沼泽中飘行。想必通天已经知道他会来,故此先行避开了。 他当然不会认为通天是害怕他才避开。以通天的能力,虽然不一定能击败太公,但也可以肯定不会吃大亏。因此,通天避开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通天在准备施展功法,或是已经开始施展了。通天不想受到打扰。 若是如此,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太公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继续催动鸟腿加速前进。很快,他就来到雾泽的另一边。远远望见灰黑色污泥与黄色泥土的交界,太公转过身,又奔向另一个方向。 正文 钻石卷二(118)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大雾遮挡,阳光直射,太公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而黑石浮岛仍然踪影全无。不管向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成不变的腐臭污泥。 怎么会?难道通天离开了雾泽?这倒也有可能。但是他如果离开,又为何把一座岛也弄没了? 太公正在疑惑不定,耳边忽然有人说道:“九渊。” 太公身子一震。是谁在说话?而且竟然令他毫无觉察,就来到他身边? “我是共工。” 这句话令太公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共工怎么会直接与他通话?而这位与祝融对立的神祗,又是从哪儿发来的讯息? 但是无论如何,共工都是神,是高于凡人的存在。出于对神的尊敬,太公双手交叉,弯下半腰。“吕尚拜见共工大神。” “雾泽之下是九渊。通天正施法……” 共工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太公蓦然省悟,游目四顾,眼前并没有任何人。他明白,这是共工直接向他脑中发来的话语,而共工并不在此处。 但共工在哪里?难道是在雾泽之下的九渊中?若是如此,共工又为何要跟他通话,要知道通天施法帮助共工复活,共工显然该瞒着太公才对。 “吕尚!我要你为我……”共工声音一停,接着又继续道:“杀了通天!我会奖赏你。通天要……禁锢我灵体于龟……” “什么?” 共工的声音又停了一会儿。当它再响起的时候,声音变得尖锐急促。“通天要以肉身成神,困我灵体于龟甲阵中。杀了他!下九渊来助我!” “如何下去?”太公本能地追问道。 “正午……火,之后由离位行中……地脉……” 共工的声音越来微弱,断断续续。太公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但是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他站在鸟腿上端的木板上,静静等了很久,声音再也没出现。 “下九渊?帮助共工杀通天?”太公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他是正要跟通天决战,但是共工的话,他应该听吗? 想了一会儿,太公抬起头来,阳光正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太公眯了眼,向太阳看了一会儿,忽然自语道:“看来还是要祈神了。” 说罢,他控着鸟腿迈步而行,一路惊起许多隼鸟、蛇虫,向雾泽之外奔去。 六十二 小过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 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上过乎哀,用过乎简。 甲 “王上又在杀人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宫中就充满了恐惧的气氛。群臣听到这件事,却没人敢管。 当然没有人敢管。不仅是因为纣王暴躁嗜杀,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纣王身上多了一股奇异的气息。大臣们当然不知道那是共工灵魂所带来的魔性,只以为纣王是已经发了疯,至少有一部分是发了疯。 那一次,纣王在黄飞虎宅中奸杀贾氏,回到宫中又杀了几十个宫人,那一幕血腥的场景仍然存在大臣们脑中,叫他们想起来就会做恶梦。 不过大臣和宫人并不知道的是,共工灵魂已在九鼎被毁之日,由姬发执照胆剑驱出。此刻纣王身上的魔性,是源于手中的魔剑定光。或者也可以说,源于纣王的心魔。 正文 钻石卷二(119) 他的压力太大了。潼关已被周军攻破,朝歌芨芨可危。闻仲在东夷又始终不见消息,连发数十道急札,闻仲却一直不曾回师。 纣王猜想闻仲多半是被东夷叛党拖住了。但是事实究竟如何,他也没有心思去管。他现在不能指望别人了。姬发正在向朝歌大举推进,他必须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再次举起了定光,砍向那些无辜的宫人。 纣王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是怎么冒出脑海的。或许是共工灵魂残留的意识,让他起了这种想法。无论如何,一股未知的力量,让纣王想到,或者让定光剑饱饮鲜血,就可以释放出魔力,与姬发对抗。 Qī.宫门紧闭,寝殿中充斥着哀嚎惨叫之声。隔着好几重宫宇都能听到这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过了许久,当哭号声渐渐平息以后,王宫中仍是寂静无人--谁也不敢出来。 shū.而在寝宫之中,纣王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双膝跪倒。他把定光剑举过头顶,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ωǎng.在阵阵血腥气中,似乎还有刚才的哭叫声在缭绕。纣王反复念叨着、祈祷着,拜尽了他所知的一切神祇。定光剑压酸了他的手臂,他也一直坚持着。 然后,纣王隐约听到一阵“嘶嘶”声。接着他就看到两团火光浮现在面前。 “这是……”纣王疑惑地看着。在火光之外,还有几团黑气,在宫殿地面上滚动,似乎要靠近他。但是两团火光护在纣王左右,几团黑气只能远远围着纣王转圈。 “让我们过去!”黑气中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们要鲜血肉食!” “退开!”火光中的回答声如同洪钟。 手中定光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但纣王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集中在那两团火光上,分辨出火团上的眼目口鼻。然后,火团的巨口大开,吐出几个字。 “王上,请吩咐。” 纣王又惊又喜。难道这是定光剑所召来的……灵物? “请王上下令。”另一团火光说道,然后又吼道:“你们几个还不来参拜王上!” “是,是。”几团黑气似乎颤了颤,然后缓缓围聚在两团火光之后,像是参拜君王的样子。 “你们是……” 看出纣王的疑惑,一团火光说道:“我们是剑灵。便是这定光剑上的神力凝成。定光既归王上所有,我们自当效力,但有所命,无不听从。” “剑灵?”纣王只疑惑了片刻,便大笑起来。“好,好!定光啊定光,你果然不负我!”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蓦地挥剑向西南方一指。 “给我去杀了姬发,灭了周军!” “神荼郁垒谨遵王命!”两团火光齐声回答。 “梅山七怪得令!”那几团黑雾也参差不齐地叫道。 然后,在纣王混杂了兴奋和期待的神情中,火光黑雾一起浮空而起,飞快地飘出窗口,只在宫室中留下一串奇异的啸叫。 “禀王上,前军已至临潼关下,请定夺。” 姬发“嗯”了一声,思索起来。他下意识地抚着腰边的剑柄。照胆剑不仅是他最亲近的随身伴侣,更是他得获天神庇佑的证明,同样地,也是他自信心的来源。 自从太公走了之后,姬发所能倚仗的,也就只有手中神剑了。尤其是当他要面对半神人的时候,比如现在。 行军打仗,姬发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渴望作战。多年来他不知多少次亲临战阵,斩将杀敌,见惯了血与火、生与死。但是涉及到神力,那就不是他可以掌握的了。即使是最低级的半神人,也足以令战局产生不可预料的变数,而这些变数总是在姬发的算度之外--毕竟,他只是凡人,不可能对神力了解得那么清楚。 正文 钻石卷二(120) 姬发轻叩着几案,思考对敌之策。其实,方略是早就有了的。太公临行之前曾经交待过。 “闻仲正在急速回师。因此必须派大军前去拦阻。一旦闻仲顺利归回朝歌,战局将难以逆料。以闻仲之能,必然可以把周军挡在朝歌之南。迁延日久,粮草、军需不足,周军胜算不多。而此战若败,天下已不能属周了。” 这是太公当日所说的话。而基于这个想法,太公与姬发共同订下了战略,那就是分出主力部队,急行于朝歌之东,把闻仲拦住。姬发则留下最精锐的军队,急攻朝歌。 朝歌守军不过几千人。路上虽有一些小关卡,但都不足以成气候。因此太公与姬发所推定的是,留下四万五千精兵,剩下的全部由杨戬、龙吉带走,去拦阻西归的闻仲。 之所以留下四万五千,是因为路上还有一场硬仗,那就是临潼关。 “临潼守军三万,由邓昆、芮吉二人统领。这两人不足为惧,但临潼关中有一人足以为碍。此人名叫卞吉,也是身具神力,但却不知他到底有何能力。” 按兵力对比,攻临潼关虽然有胜算,却也要拖延一些时日。不过,杨戬和龙吉走后,姬发身边还有哪吒、土行孙、邓婵玉、杨任。有他们的神能相助,攻城该当会容易一些。就算卞吉真有什么能力,估计哪吒和土行孙也能抗得住。 想到这里,姬发心里安定了些。他抬头吩咐道:“准备攻城!” 乙 临潼关中,邓昆、芮吉两人正聚集众将商议对敌之策。 “应该坚守不出。” “对,还是坚守为上。” 几名文官、武将这样说道。而大部分将官,则是保持沉默。邓昆目光扫过众人,掩不住脸上的焦急不安。 他的不安并不是假装出来的。但是他心中的真正想法,却没有人知道。或者芮吉会了解一些。邓昆向芮吉望去,芮吉也是眉头紧皱。二人目光相对,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事实上,两人是打算投降周军的。但是刚刚接到报告,周军主力近十万人已经分道而去,姬发只率了四万多人来攻城。要知道周军一路打过来,势如破竹,商军闻之胆寒。若是大军压城,估计许多将士都会考虑投降。但周军却分了兵。 面对这四万多周军,守城多半能守得住。邓昆、芮吉二人,又凭什么说服众人投降? 正在思考,一个年轻将官已经站出来,向二人并手一礼。“周军不足为虑。我愿出城迎敌,必擒姬发。” 这人声音沙哑,简洁而干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黑暗幽深,隐约透着异样的神光。这正是卞吉。当初由闻仲安排过来帮助守临潼关,虽不曾展露过实力,但邓昆知道,卞吉一定也是拥有神能的异人。 此刻卞吉主动请命,邓昆也不好阻拦,只得说道:“好,卞将军要带多少人去?” “不须一兵一卒。” 众人之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微议论。卞吉毫不理睬,径直出了大门。 临潼关外,周军驻扎在城外三里的地方。数十名探哨在周围走动,远在城上弓箭射程之外,随时观望着关上的动静。 当看到城门大开,走出一个身穿黑罩袍、黑披风的年轻人时,这些周军都疑惑起来。不过,这年轻人下面的举动令他们更奇怪了。 “离远点,让我来。”卞吉向仆从吩咐道。 两名仆从依言退后,看着卞吉打开那个红箱子。这箱子是从卞吉宅中抬过来的。卞吉手按箱盖,念了句咒语,随即把箱子打开,露出一大堆灰白色的东西。两名仆从心中一震,吓得脸色苍白。 正文 钻石卷二(121) 那是几十颗头骨。 卞吉拉出木杆,在泥地上插紧。木杆上的粗绳连到头骨堆中。随着他的手势,头骨一颗颗从箱子里滑出来,浮上木杆。似乎是活了一样,它们陆续叠高,就如同一具巨大的骨骸,一点点沿着木杆立了起来。 没过多久,地上便出现了一杆大旗。旗柄插入地中,再往上却是四排人头骨,被绳子拴成四串,在微风中晃动,发出“喀啦喀啦”的怪异撞击声。 周军前锋队看到这幕场景,都猜到了卞吉是在施展什么法术。近些日子以来,与半神人争斗的经验令他们知道,要对付半神人,就绝不能让他们施出法术。因此,前锋队长当即下令,派三十骑兵带着二百步兵向卞吉冲锋。 他们要打断卞吉的术法,当然,若能杀了卞吉更好。 周兵挟尘而来,转眼就冲到了离卞吉几十丈的地方。卞吉毫不动容,回头向两名仆从一伸手,就像要拿什么东西。 然后两颗心脏飞了起来。 两名仆从连叫声都没有发出,就缓缓倒下。他们胸前出现一个血洞,心脏随着卞吉的手指,飞向白骨大旗,血液沾湿了灰白的头骨。刹那间,白骨旗上泛出一大团暗红色,如同雾气一样扩了出去,扑向二百三十名周军。 几秒钟之后,奔跑的周兵突然歪倒。他们横七竖八地撞上地面,最近的一个人手中长矛已伸到卞吉身前三丈--但他再也没机会进攻了。 二百三十名周兵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只一瞬间,他们就成了死人。 紧接着,他们的头颅忽然从颈上断绝,就像被某种力量扭断。两百三十颗人头,血淋淋地滚动起来,朝向巨大的白骨旗。它们围着大旗,形成一个圆圈,如同仆人在拱卫主人。 一瞬间,城上城下都悄无声息。卞吉的黑衣在风中飘动,如同一个幽魂,守护着他妖异的祭坛。 听到前军传来的回报,姬发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法物、什么术法?竟然如此狠毒? “我去!”哪吒丢下这句话便冲出营门。没有人拦阻,因为大家都知道哪吒的能力。而且,只有半神人才能与半神人对抗。 不过,有个人比哪吒更快,那就是土行孙。听了前军汇报,他早就跃跃欲试了。他一扭身子,当即沉入地下,向临潼关的方向潜行而去。 当背后忽然出现异样的响动时,卞吉连头都没有回,甚至手指都不曾动过。 “看棍!”土行孙大吼道。他从地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泥土,铜棍已经击向卞吉的后腰。 白骨大旗忽然抖了抖。紧接着,一道红雾倏然罩下,笼住了土行孙的身影。 远处冲过来的哪吒看到了这个场面。只见红雾一闪,土行孙的动作一顿,然后就无力地倒下。 直到这时,卞吉才回过头来,冷哼一声。他取出绳索,慢条斯理把土行孙捆好,推到一边,完全无视头顶飞来的哪吒。 哪吒立刻就明白卞吉为何敢于如此安闲了。当他踏着风火轮,想要从空中一枪刺向卞吉的时候,白骨大旗又是一抖。哪吒只觉得脑中一晕,险些从风火轮上栽下去。他急忙稳住身形,但是一串头骨如长鞭般甩了过来,卷向他的腰部。 哪吒挥枪急点,挡开白骨鞭,同时身子迅速上升。直飞起三丈高,才觉得脑中的昏睡感减退。但他也不敢再鲁莽下去,只在白骨旗周围转圈。 “我听说过你,哪吒。”卞吉抬头一笑,声音沙哑枯干。“你与旁人不同。我这法物制不住你,但我也不怕你。我不跟你交手,你回去吧。” 正文 钻石卷二(122) “放屁!”哪吒大叫道。看着地上土行孙紧闭双眼,不知是生是死,哪吒悲怒交集,甩手一挥,一道金光疾速击下。几乎是同时,白骨长串又甩了起来,化为一片模糊的白影。 刹那间,二人同时叫出声来。哪吒只觉右腿剧痛,这次再也站不稳,当即从空中倒栽下去,重重在地上。而卞吉也捂着左臂,痛得低哼不已。 “乾坤圈?” “你知道就好!”哪吒怒叫着,却掩不住声音中的痛楚。金光一闪,他把回到手中的乾坤圈再次丢了出去。 但这次乾坤圈却没有击中目标。金光到了旗下,忽然一滞。四条白骨长串翻卷过来,竟把乾坤圈裹在其中。乾坤圈绞动挣扎,扭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失去了力量,“啪”地掉到地上。卞吉出手如电,一条画了符咒的布带迅速缠上乾坤圈,顺手把它塞进怀里。 哪吒又惊又怒。乾坤圈竟不再听他召唤。低头看看小腿,已经肿了一倍,创口鲜血透着灰绿,竟是中了毒。 “我说过不想跟你动手。我没把握打败你,但你也占不到便宜!”卞吉冷冷地说道。刚才被乾坤圈砸中的地方剧痛无比,恐怕骨头已经折断。他略一思索,用未受伤的手臂拉着绳子,拖着土行孙向城中走去,竟完全无视哪吒的存在。 “恐怕那是幽魂白骨幡。”杨任对姬发说道。“我听说它是以活人血肉加上灵魂之力炼成,是极恶之物,杀人于无形,又能收人魂魄。若不是哪吒天生异质,一定也和土行孙一样昏迷被擒了。” 姬发看看旁边,哪吒正捂着小腿,斜躺在铺席上。他被幡上头骨咬中,毒素上行,此刻别说作战,连走路都做不到了。 “这卞吉如此厉害,咱们可怎么对敌才好?土行孙还没回来,也不知安危如何……”姬发喃喃自语,一时想不出良策。 此刻在临潼关中,卞吉也正在忧怒不已。原来他拖着土行孙入城,没走多远,忽觉绳子一轻,回头再看,土行孙已经不见了。他这才省悟过来,这秃头矮子突然在他身后出现,原来不是隐身术,而是地行术?这倒真是个麻烦的对手。 “嘿,下次再捉到你,一定当场杀掉!”卞吉朝着土行孙消失的地方怒叫道。 土行孙在地下听到了这句话。他当然不会傻得钻出去对战。虽然那白骨大旗仍然插在城门口,但谁知道卞吉还有没有什么奇怪法术?刚才莫名其妙地昏迷,想必是那白骨旗的妖异力量。现在他的铜棍还失落在旗下,他可不敢回去捡。 只是刚一出战就失利,他可是大大丢脸。以后还如何面对邓婵玉,面对姬发?光是想到哪吒的嘲讽,就够让土行孙懊恼了。他可不知道,哪吒也在卞吉手下吃了大亏。他只想挣回些脸面。 因此土行孙没有返回周营,竟在地下潜行,直奔关中府邸而去。他心想,若是把关中主帅刺杀了,令军士大乱,或可有机会破关。 “这卞吉的异术竟然如此厉害。”芮吉向邓昆说道。他脸上并没有喜悦,反而带着忧虑。 “如此,守关有望,周兵无法攻向朝歌,你我应该高兴才是,又何必忧烦?” “行了行了!你也不必来试探我。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芮吉向旁边看看,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和黄飞虎将军是亲族。黄将军的忠心,除了闻太师之外,国中有谁能及?连黄将军都叛商归周,咱们还有什么可说?你别忘了纣王对贾夫人所做的事……” 正文 钻石卷二(123) “别说了!”邓昆截口低喝道。这件事是最让他恼火的,因为黄飞虎的妻子贾氏,与邓昆的母亲,却是同脉旁支姐妹,上溯三代正是一家人。他早就对纣王的残暴不满,纣王奸杀贾氏之后,他归周的心思更坚定了。 芮吉看看邓昆的脸色,继续低声道:“实话跟你说吧,我是一直想归周的。商朝已至末路,纣王无道,天下早晚是姬姓掌中之物。邓兄,咱们也不必说些废话,趁早想个办法投降才是。” “说的是。”邓昆叹道:“我看城中将官多数愿意降周。但他们是惧于周军之力、神人之能。如今卞吉在此,却教他们添了信心。得想办法除掉卞吉才好。” “他身具神能,咱们只是凡人,又怎么能除得掉他?搞不好把自己性命也搭进去……” 芮吉话犹未了,地上突然黄影一闪,就见一个秃头矮子竟从地里钻出来,大笑道:“你们俩想投降,好哇好哇!我来引见!” 邓昆、芮吉二人大惊失色,心想这种事让旁人知道怎么行?当即各按短剑,就要对土行孙动手。但土行孙的下一句话立即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我是周军先锋官土行孙。” ◇ ◇ ◇ ◇ ◇ ◇ “移去骨幡?那怎么行?”卞吉愕然说道,“如今周军兵临城前,咱们只靠这幡挡着。把骨幡移走,若是周军借机冲杀过来可怎么办?” 邓昆点点头。“卞将军,你说的没错。但我要与姬发谈话,劝他退兵,我就应该摆出堂堂之阵,作出个样子来。你那骨幡挡住了城门口,难道你要我从后门出城,去和姬发谈判?那咱们岂不是在气势上输了?” “这……” 邓昆察言观色,故意停了停,又道:“况且我们只靠幡上法术堵住城门而守,未免叫周兵心中不服。”话锋一转,又笑道:“不过毕竟守城为重,卞将军若是不肯移幡,也就算了。咱们就在城中守着便是。” 卞吉犹豫片刻,答道:“倒也不必移幡。邓大人,你就从正门出去就好。” “什么?”邓昆脸色一变,“那我岂不是要死在幡下?” “邓大人安心。我可以画一道秘符,你放在头盔之中,就可以从骨幡下面自由行走,安然无事。” “原来如此……卞将军术法真是神妙。如此就有劳了。” 不过一顿饭时间,卞吉就在两块木片上画了符咒,分别交给邓昆、芮吉。二人连声称谢,面带笑容。 卞吉绝没有想到,这两道符会把他推向死路。因为,邓昆、芮吉一回到宅中,就把符咒交给了一直等候的土行孙。土行孙当即潜回周营,把符咒交到姬发手中,并说明了邓昆、芮吉想要投周的意愿。 姬发大喜过望。他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土行孙立了这件大功,自觉脸上有光,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 “虽然如此,攻城时还需要你和哪吒出手。”姬发说道。 “那当然,那当然。”土行孙嘿嘿笑道:“看我不打断那家伙的腿!” 攻城的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丙 一连几天,周营中并无动静。临潼关中众将也安下心来。邓昆、芮吉吩咐文官修书备礼,准备择吉日去和姬发谈判,叫周军退兵。卞吉就只在自己府中安居,他知道,没有人能通过他的幽魂白骨幡。 卞吉所担心的只有哪吒和土行孙。这两人一个会乘轮飞行,一个会钻地行走。要是他们趁夜进城偷袭,倒真是麻烦事。 正文 钻石卷二(124) 因此,当哪吒再次来到城外挑战的时候,卞吉没有惊慌,反而心中暗喜。他打算想办法把哪吒当场格杀,也就减少了一个祸患。 卞吉出了城门,只见哪吒早已在不远处的空中盘旋。哪吒满脸怒色,一见卞吉,就摆动枪尖大叫大骂。哪吒的身形略有不稳,奇Qīsūu.сom书看来前几天被头骨咬过的伤势还没有全好。 而且哪吒始终和白骨幡保持着距离,显然不敢接近。 卞吉缓步走到幡下,向哪吒笑道:“你又来了。难道还想打么?我说过,我制不了你,但你也占不到便宜。” “少说废话!今日一定要取你性命!” “那就来吧。”卞吉冷静地说。哪吒的乾坤圈还在他手里。现在他更加不怕哪吒了。 哪吒右手一展,一道红绫凭空出现,临风飘动。卞吉微微一怔,心想这又是什么法物,不知有什么能力?当即凝神戒备。 只见哪吒手一抖,红绫向白骨幡的柄端卷去。看样子哪吒竟是想把白骨幡连根拔起。卞吉急忙吟咒挥手,催动白骨幡上的头骨串,四道白骨长鞭当即翻起,迎向红绫。 就像四条白蛇与一条红蛇相斗,白骨长鞭和红绫就在空中缠绞起来。红绫极为灵活,在四条白影间穿来穿去,每当快要被绞紧时,总是一闪便脱了出来。但是红绫也穿不透白骨长鞭的防御圈,冲了几次都无功而退。 卞吉凝神控制白骨长鞭,却没有留意到,地上悄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旗下的铜棍。然后一道黄影闪电般地从泥土中窜了出来。 “看棍!”土行孙大吼道。 卞吉一惊,却并没有慌乱。他急分左手斜着一划,白骨幡上红雾再现。就像那天一样,红雾又把土行孙罩在其中。 但这次红雾并没有生效。 土行孙穿过红雾,向卞吉急冲而去。人还未到,铜棍早已挟风挥上。卞吉猝不及防,只觉得右膝突然爆出钻心的疼痛,耳中响起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大叫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后腰又挨了一棍。 然后他看到哪吒紧握火尖枪,从空中直冲下来。白骨长鞭被红绫缠住,而幡上的红雾也无法阻拦哪吒。如同两道烈火,哪吒飞身而下,枪尖抖出炽烈的火光。“噗”地一声,红雾再现--却是卞吉胸前迸出的血雾。 “怎么可能……咯咯……怎么会!”卞吉嘶声吼道。幽魂白骨幡怎么突然失效了?土行孙和哪吒怎么能抗拒幡上的迷魂之术?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铜棍和火枪前后夹击,又在卞吉身上添了三处伤口。卞吉的前胸、小腹、后背同时喷射出血箭,如同一朵妖异的红花。 他不甘心地倒了下去,双眼仍然愤怒地大睁着。但是在他碰到地面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离体而去。 哪吒把右手枪交于左手,随即拔起白骨长幡,径直向城门走去。守城的商军惊呆了,反应快的人早已逃离城门,缩进后面的巷道中。 “快投降!不投降就死!”哪吒尖声叫道,一边晃动手中的幽魂白骨幡。 他当然并不懂得如何运用这骨幡。事实上,骨幡的力量和卞吉是相连的。卞吉一死,骨幡也就成了没用的摆设。但是,商军士兵们可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这骨幡曾经在一眨眼间就取走了二百三十个人的性命。 临潼关门大开,商朝士兵在哪吒面前纷纷逃窜。哪吒满脸兴奋得意,一边走一边甩动长幡,就像孩子在玩弄一个有趣的玩具。在他后面,周军早已急冲而来,毫无阻挡地入了城门。 正文 钻石卷二(125) 曾经用以拒敌的幽魂白骨幡,如今却成了攻城的利器。这对于卞吉来说,真是件讽刺的事。当然,他永远也不必再关心这些问题了。 远在西南方的雾泽九渊之中,通天的龟甲阵上又亮起了一点星光。 丁 周军分兵两路,一路由杨戬、龙吉率领,绕道奔向朝歌之东,去迎击闻太师回归的部队。而姬发带领三万人,径直向前,杀向朝歌。 主力部队虽然被杨戬二人带走,姬发倒并不担心。因为他手下这三万人是最精锐的战士,不说以一当十,抵得两倍兵力还是可以的。况且,前面并没有大关卡。只要越过卫河就是朝歌之南的牧野,从那里只消一天就能攻到朝歌。而朝歌的守军只有几千人,有何可怕? 被即将到手的胜利驱赶着,姬发命令战士们加速前进。周军战士虽然一路打过来已经很疲劳,但是想到快要攻到朝歌,人人心中充满自信,不必催促,就加紧前行。 不过几天,军队到达一处地方。姬发遥望远方,有一个小城邑,于是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渑池邑。”探哨回报道:“那里有几千商军把守。领邑的人叫张奎。” “张奎?没听说过。”姬发看看左右众将,“那是谁?” “不知道!”“一定是无名小将!”“咱们军队一到,渑池邑主自然投降!”众将纷纷说道。姬叔升便即请命去征伐。 “虽然对方兵数不多,将领又无名,但还是要小心些。”姬发这样想着,吩咐两员战将带了一万人马,到渑池邑前布阵,并命令他们尽可能地招降对方,能不打最好,以便保存兵力。 姬叔升接了令,与副将各带五千人杀向渑池。一看到小小的城邑,他们立刻把姬发的嘱咐丢在脑后了。来到邑前,就向邑主挑战。当守城的战将出来迎战时,他们甚至连预备的姿势都不摆,大大咧咧地道:“喂,你叫什么名字?”这才注意到,渑池守将骑了一匹像牛一样的黑色怪兽,模样倒不太出奇,也就是个虬须汉子而已。 那名守将道:“我是张奎。你们是周军?” “当然。喂,张奎,快投降吧,可保一命!” 张奎嘿了一声,摆开长刀,沉着脸道:“休想!这渑池是纣王赏给我的。要从这儿过去,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啊?”姬叔升的副将笑道,“那我问你,我们周军要过去,你答不答应?” “当然不答应!” “好哇,你耍我们!”副将当即举起大斧,冲杀过去。张奎抡长刀便与他战在一起。 姬叔升看了一会儿,惊觉这个张奎战技不弱,而且臂力强劲,副将居然抵挡不住,于是自己也纵马冲上,与副将一同战住张奎。张奎与两人对敌,毫无惧色,长刀挥得如同雪花飞舞,没过多久,竟把姬叔升的盔缨削掉,而副将早已手臂带伤。 姬叔升暗吃一惊。见张奎身后兵数不多,只有三千多人,于是向副将使个眼色,两人一同退了回去。他们的想法,是吸引张奎追赶,好让战士们合围。 但张奎没有追,或者说没有立刻追赶。 他望着两人逃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等到两人逃了几百尺,张奎忽然俯身在胯下的黑兽耳边说道:“乌烟,这就去罢。”说罢在那黑兽的独角上轻轻一拍。 周军战士们立刻看到了诡异的场面。张奎连同那座骑,闪了一闪,就化为一团黑烟。黑烟急速飘飞,直飞到姬叔升和副将的背后。就算反应最快的战士,也只来得及喊了半声:“小心!” 正文 钻石卷二(126) 然后黑烟在两人背后突然凝聚成形。张奎从烟中冒出,只一刀便把姬叔升砍为两段。姬叔升的尸体尚未坠马,副将也已被当场腰斩。 周军哗然。渑池邑军早就冲杀过来,一阵赶杀,周军四处溃散,往回拼命逃跑。 姬发正在带着两万战士行军,忽见前面尘烟大起。对面人马来到近前,却是姬叔升手下一名裨将。只见那将领浑身是血,一见姬发就滚鞍下马,哭喊道:“王上!败了!姬叔升死了!” 姬发与众将大吃一惊。等到裨将把刚才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大家更为惊诧。 “难道又是一个半神人?”姬发想着,“那独角的黑兽又是什么东西?骑这种异兽上阵,又有谁能抵得住?” 哪吒在旁边听了,心中突然一动,当即奋然催开风火轮,叫道:“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姬发下令,便腾空而起,向渑池而去。 没过多久,哪吒就飞到渑池邑前。只见那名叫张奎的战将正收聚兵士,向邑中缓缓而行。哪吒高叫道:“张奎,你给我站住!” 张奎随即回身。与哪吒一照面,两人都是暗惊。当年铸九鼎之时,两人曾在铸鼎工场交过手,都知道对方本领高强。哪吒也不答话,火尖枪凌空下刺,张奎则举刀相迎。 两人打了一会儿,哪吒发觉自己居然占不到便宜。暗想姬发与众将就在后面不远,要是他们赶过来,看到自己打不赢,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一边挥枪,一边悄悄取出一个小囊,在腰边抖开。突然一转身躲过张奎的刀头,大叫道:“我烧死你!”随即把手一甩。 张奎正在追打哪吒,突见空中一团烈火迎头罩下,逼得自己呼吸不畅,头发胡子都卷了起来。他心中大吃一惊,本能地向下一跳,大团烈火已经扣下,把他连人带马一起罩住。 哪吒哈哈大笑,在空中一边拍手,一边笑道:“烧啊!烧死你!”看也不看,便提枪去追赶张奎手下的商朝战士了。那些士兵见主将被火团裹住,对方又是脚踏火轮凌空而来,早吓得落荒而逃,根本不敢迎战。 哪吒追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回身收了火团,向地下焦黑的尸体看了看,慢慢落下地来。过不多时,姬发已带着大批战士及众将官赶到。哪吒见了姬发,得意地说道:“有什么本事?哼,被我这九龙神火罩,一下子就烧死了!” 姬发看看地上的尸体,已被烧成残渣,不禁叹道:“唉,哪吒你这术法虽然厉害,可也太凶悍了些。”向邑上一望,咐咐道:“扎营,明日再说。邑中主将已死,想来这渑池邑军多半会投降,那就省得攻城了。” 没有人知道,张奎根本没有死,早已回到渑池邑中。检点兵士之后,张奎回到宅院,高兰英迎接丈夫,见他一脸不快,当即问起战事。 张奎叹道:“想不到周军中的异人如此厉害。唉,可怜咱们的乌烟……” “什么?乌烟死了?”高兰英一惊,眼中已经闪出泪光。这乌烟兽和他夫妇相伴多年,此刻死在周军手下,她怎么能不伤心? 张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该守城阻止周军,还是应该离去,放周军通过?” 高兰英怔了怔。只听张奎继续说道:“周军势大,异人也多。一路从西歧打到这里来,可见他们确实厉害。我只怕守不住啊。然而纣王救过你的命,也就是救过我的命。虽然咱们铸鼎偿还了他,但总觉得欠他些什么。但我看天道似乎已归于周,商朝将灭。兰英,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正文 钻石卷二(127) 高兰英柔声说道:“听你的吧。我不想拿这个主意。我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跟着你就很快活了。只要你心里没有不安就好。” 张奎脸色变来变去,双拳忽紧忽松。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咬牙,说道:“咱们就守城!毕竟纣王对咱们有恩。就跟周军斗一场!” “好。”高兰英一点头。想了想,她又说道:“但周军有几个异人,咱们怕是打不过呢。不如……” 张奎抬眼望向妻子,两人眼光交会,都猜出了对方的想法。夫妇二人四手交握,相视而笑。 当天夜里,周营战士各归其位,分头在各自帐中安歇。姬发已下了命令,如果明天渑池邑不肯投降,就强行攻城。战士们个个吃饱喝足,早早就歇下了,预备第二天的战斗。 但是负责巡营的杨任却发现了一些异样。当他巡视到前营的时候,突然发觉,地下似乎有个黑影。 杨任的掌心眼,能够捕捉到地下的一些影像。虽然看不太清,但他也能够分辨出那是个手提长刀的人影。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土行孙--因为只有土行孙会地行之术。 但土行孙怎么会用长刀?而且那人影又比土行孙更为高大。 杨任见地下的影子快速移向中营,径直接近姬发的主帐,一时不及思索,当即敲响警板,大叫道:“中营布防!中营布防!有人潜入!” 卫兵们立即被惊动了。他们轰然涌进姬发帐中。姬发正在睡梦之中,被这团混乱惊醒,急忙披衣坐起,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任说,有人潜……” 那名卫兵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刀光。接着,他的头就滚落在地,而一个高大的人形已经逼近姬发,长刀挥向姬发的喉咙。卫士们纷纷冲过来,挡住姬发,有两名被长刀扫中,惨叫着翻倒在地。 姬发隔着卫兵的人缝,镇定地看着对方。 “你就是姬发?我是张奎。”那人沉声说道:“咱们总算见面了。也是有缘。” 在姬发疑惑的目光中,张奎说道:“你毁了我铸的九鼎,也算是有本事了。你何不把照胆剑拿出来,跟我对决?” “怎么?是你铸的九鼎?”姬发吃了一惊。 “正是我。嘿嘿,快起来!拿剑!我不杀没武器的人!”张奎喝道。见姬发没有动作,他举起长刀,作出威胁的样子。 突然之间,张奎觉得后颈剧痛无比,有什么东西狠狠砸上他的肩后,几乎打断了颈骨。他怪叫一声,迅即转身,只见帐门口站着一个扎高髻的女人,女人身边还有一个秃头矮子,手持一条比身体还长些的铜棍。 “婵玉,打得好啊!”那矮子咧嘴大笑,嘴角几乎扯到耳根。 张奎大怒,却见帐外又闪过一个身影,正是白天和他对战的哪吒。他知道哪吒厉害,又见其他几人头上神光闪现,看来也是身具神力之人,想来今天行刺之事怕是已经落空。微叹一声,向姬发说道:“明天战场上见罢。”说着身子一扭,当即消失不见。 帐中众人都十分吃惊,而土行孙惊讶更甚,大张着嘴巴,半天也合不拢。直到邓婵玉开始揪他的耳朵,他才反应过来。他大叫道:“这人也会地行术!我去追!”说完也是扭动身躯,眨眼间就沉入地下。 “喂!”邓婵玉叫了一声,土行孙早就不见了。她心想张奎不知本事有多大,土行孙可别吃亏。于是向外跑去,正好撞上杨任。邓婵玉当即揪住杨任,叫道:“你帮我盯着下面,咱们去追!” 正文 钻石卷二(128) 话音刚落,地底下已传出叮当叮当的撞击声。 张奎本来仗着地行之术,要潜回渑池。刚在地下走了几丈,却见刚才那个秃头矮子竟然也钻进地中,手持铜棍追来。这一下张奎吃惊比土行孙更甚,下意识地吼道:“你是谁?怎么会地行术?” 土行孙哼了一声。“许你会,就不许我会?告诉你,我叫土行孙,钻地打架,我比你在行。来啊来啊,咱们试试!”也不等张奎回答,挥棍就击了过去。 这两人在地下交战,地面上的人就看不见了,只能看到泥土不断鼓起,忽而在东,忽而在西,有时突然爆起一蓬,激得一两丈高,而地下的兵器撞击声连绵不绝。周营众人中,只有杨任可以勉强看到地下的人影。他一边在地上跟随,一边向哪吒叫道:“哪吒!你准备好那乾坤圈,我看准地方,你就往下砸!” 哪吒刚才听得张奎没死,居然还潜进营来行刺,显然今天自己是白夸了口,顿时火冒三丈。正愁看不见敌人没法下手,一听杨任此言,立即叫道:“好好!土行孙你快上来,别砸到你!” 土行孙当然听到哪吒在上面叫喊,但他跟张奎打得正激烈,分不开身。张奎却是暗暗吃惊,心想周营有这些异人,尤其那个眼眶里有手的怪人居然能看破自己的地行术,要是哪吒真的拿什么圈打下来,自己难免会吃亏,面前这个同样会地行术的秃头矮子还在缠斗不休,这可怎么办?还是暂时退回去比较好。 于是张奎一边在地下与土行孙打斗,一边向周营外面退去。杨任亦步亦趋,跟着跑出营,邓婵玉也随之而出。来到周营之外,杨任放缓脚步,遗憾地摇摇头。 “看不见了。他们跑得太快。” 邓婵玉心里担忧,仍然不肯放弃。她心想张奎必然会退回城中,于是径直向渑池城墙奔去,一面注意着地上有没有突起的土包,同时倾听着地底的声响。 眼看快到城墙,城上守军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她。邓婵玉不再靠近,只是高声叫道:“土行孙!打不过就快回来!不要硬撑!” 喊了几声,她脚下忽然一拱,接着便冒出一个发亮的秃头。土行孙眨眼间钻出地面,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笑道:“什么打不过?他根本打不过我才对。哼哼,你看我这不是把他打跑了么?” “他逃回去了?” “当然。”土行孙得意地说。他随即向城墙的方向吼道:“张奎你听着!有我在,你休想钻地耍花样!不服的话,就再来跟我比比!” 说罢向邓婵玉咧嘴一笑。“走,咱们回去。” 邓婵玉仍然沉浸在担心之中,说道:“真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别人会地行术。” “那又怎么样?”土行孙不屑地说,“他再敢来,我就一棍打断他的腿。” 原来地底作战与地面不同,尽管土行孙和张奎都会地行之术,但动作总会受些阻碍。刚才二人在地下激战,张奎因为身材较大,不如土行孙灵活,竟是吃了亏,被土行孙在胯骨、大腿上打了好几棍,只好忍痛退走。 土行孙一边跟邓婵玉说着刚才打斗的经过,一边向周营走去。两人有说有笑,眼看周营的灯火就在眼前。土行孙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表情突然一僵。与此同时,邓婵玉听到一声奇异的怪响,手上突然溅上许多温热的液体。 战斗本能令邓婵玉向旁边一缩。她立即看到旁边闪出一个高大的影子,当即一甩手,抛出五光飞石。她的飞石练了不知多少年,出手向来十分精准,即使在仓促之间,也没有失去准头。只听一声怪叫,那人影已倒在地上,正是张奎。 正文 钻石卷二(129) 邓婵玉心中大怒,暗想这人居然还敢来?正要上前,忽然见到土行孙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她大吃一惊,急叫道:“土行孙!土行孙!”蹲下身去,摸上土行孙后脑,顿时满手都是血迹。 这变故出于突然,邓婵玉一时竟茫然失措。恍惚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奎哥!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然后邓婵玉面前就闪过一条条流光。这些流光钻进她的脸庞,刺入皮肤,一直深入骨髓。灼热的痛楚立即从体内爆开,邓婵玉忍不住惨叫一声,拼命向旁边一滚。 一柄短剑把她钉在了地上,就在土行孙身边的血泊之中。 戊 第二天一整天,周军都守在营栅中,不曾出战。 前日的战斗,周营算是损失惨重。白天姬叔升和副将被杀,损兵数千人。夜里张奎进营行刺,土行孙和邓婵玉两人竟然死在张奎夫妇之手。 这对姬发是个沉重的打击。 他根本没想到,区区一个小邑,竟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这是过河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但周军被阻在此处,朝歌遥遥在望,却冲不过去。 歇了一天后,姬发决定派兵强行攻城。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张奎和他的妻子神力再强,也只是两个人。周军毕竟还占着兵多的优势,况且渑池邑防卫并不坚固。只是,这样一来他就会被拖在这里一段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杨戬和龙吉向东北方而去,不知能否遇上闻仲,如果遇上了又不知能不能阻得住。他必须急攻朝歌,但就眼前的情况来看,他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攻破渑池。 而当攻城战进行了一天之后,姬发把他估算的时间段又加了一倍。 张奎显然已被邓婵玉的五光石打伤眼睛,没有出战。而张奎的妻子高兰英竟也是战技不弱,而且又身具异能。现在姬发知道邓婵玉死后为什么满脸都是红线了--那是高兰英的太阳神针。据哪吒所说,当初哪吒和杨戬到铸鼎工场查探,与张奎夫妇交手时,杨戬还曾被高兰英的太阳神针所伤。 而且姬发看得出来,高兰英虽然不是调兵布阵的良才,但她带的兵来冲杀勇猛,决不服软,商朝战士虽然人数较少,在她手下也是军心振奋,打起仗来十分凶悍。姬发当然不知道这是高兰英悄悄配了激发热血的药物让商军吃下。他只以为,高兰英也是善于打仗的人。 一天下来,姬发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当晚,姬发在帐中走来走去,苦苦思考。 他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 “照胆剑以甲骨神咒重铸,可引发神咒之力。”太公曾这样对他说道,“将来若遇难处,凭剑祈神,或可有用。” 祈神!姬发急忙吩咐卫士摆好香案酒具。当卫士们全都退出去之后,姬发就拔出照胆剑,放在香案上,自己跪在案前,恭敬地祝祷起来。 姬发主帐中的灯火一直亮了一夜。午夜过后,主帐之上开始泛出一道道光华,五色交错,柔和温暖。战士们纷纷议论这件事,猜想姬发一定是在与大神沟通,求取指引。 第二天早晨,姬发从帐中走出的时候,脸色十分疲惫,眼中却闪着自信的光芒。 高兰英在低矮的城墙上观望。见到周军又一次举兵攻城,她立即吩咐战士们迎战。张奎站在妻子身边,右眼包着白布,边缘残留着血痂。 “周军凶猛,兰英,你可千万小心。” 高兰英向丈夫一笑,便聚齐战士,带兵出了城。张奎在城上观战,只见两边军队很快就混战成一团。 正文 钻石卷二(130) 这次交战与昨天不同。周军似乎是拼了全力,一心要击溃商军,抢入渑池。高兰英指挥士兵聚成紧密的阵形,在城门边守御不动。周军的冲击如同一波波潮水,而商军则如礁石一样死死挺住。 但是军队毕竟不是礁石。商军又不如周兵那样勇猛。在轮番不断的冲击下,商军的阵形渐渐有些散乱了。 “不许后退!长矛队护住阵线!”高兰英在阵中奔来奔去,不断下达一个个命令。她没有看到,周军的中军之中,一杆大旗缓缓向这边移了过来。 张奎看到了。他立刻认出那是姬发的王旗。显然,姬发是亲自上阵督战,打算今天一举攻下渑池。他倒不怕姬发,但却担心姬发身边那几个半神人。要是姬发和高兰英对上阵,高兰英一定会吃亏。 张奎走下城墙,找个没人的地方,身子一扭,便钻进土中。他从地下潜行过去,悄悄藏在城门附近,妻子脚下的某块土地中。他在等着,如果姬发真的冲杀过来,他就突然从土中钻出。在乱军之中,要突然斩杀姬发应该比较容易吧。 正如他所料,王旗一直移向渑池城门。周军攻势更强,高兰英只能苦苦坚守。而张奎,就握紧了长刀在地底下等待着。 姬发在杨任的陪伴下,向渑池邑的城门攻去。快要接近高兰英的时候,他向杨任点点头,杨任便离开姬发,混进另一股士兵中。姬发又召过哪吒,说了几句话,哪吒便踏上风火轮腾空而起,越过下面的战士,径直攻向高兰英。 感受到烈火的炽热和枪尖的寒冷,高兰英迅速闪过哪吒的攻击。她随即挥剑与哪吒斗了起来。她知道哪吒不好对付,因此左手始终扣紧了太阳神针,准备随时偷袭。 而哪吒似乎也顾忌她的神针,攻势并不强烈,也不敢靠得太近。因此高兰英在和哪吒打斗之余,居然还有闲暇指挥身边的商军战士,顶住周军汹涌的冲击。 此时,地下的张奎已经悄悄向前,移向姬发的方位。 姬发无人护卫--或者说只有些卫士护卫。张奎自然有把握对付这些普通人。能够识破他行踪的杨任,已经转到几十丈外,而周营所剩的另一个半神人哪吒,在后面和高兰英激战不休。张奎抽空回头看了看。他感觉高兰英虽然难以取胜,但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至少能撑到他杀了姬发之后。 张奎向姬发潜行,而姬发看来毫无觉察。这不奇怪,他怎么可能发现地下的张奎呢?姬发双眼望着前方,似乎有些失神,嘴唇微动,喃喃念着什么。或者,那是祈神求胜的言语吧。 杀了姬发,周兵就可以退了。 张奎这样想着,已经移近姬发脚下。长刀抬了起来,直指向上面的姬发。只要一刺一挥。只要一下…… “就是这儿!”一名士兵突然大叫起来。 张奎一呆,突然发现这个穿着普通士兵衣服的人,眼眶里没有眼珠,而是生出两只小手,手心各有一只眼睛。这双怪眼正紧盯着他,从上面俯视他的藏身之处,目光似乎要刺破重重泥土。 是杨任!换了普通士兵衣服……自己一定是上当了! 张奎还来不及吃惊,就见姬发突然挥下手臂,口中大声念出一些听不懂的字句。紧接着,姬发手中的照胆剑爆出五色光华,而其中青色的一道瞬间变得强烈刺眼,向下射来。张奎本能地退步闪避,身体却一僵。 他不能动了。 青色光华罩住了数尺方圆。在这股光芒的笼罩下,张奎忽然发觉,身体周围的泥土变得像青铜一样坚硬。平日在地下穿梭自如的张奎,此刻竟像被埋在土里一样,连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正文 钻石卷二(131) 他大惊失色。片刻之间,一个传说从他脑中闪过。据说收聚五方龟甲,凑齐甲骨神咒之后,就可以引动五行之力,令五行生克转换,改变物性。其中控制土质的咒法,有一种叫做…… “固地咒!” 张奎拼命想挣开束缚,但是杨任并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凭着神眼的指引,杨任捕捉到地下的黑影。他指着张奎藏身之处,大声下令。 然后四五枝长矛穿透土层,狠狠地钉了下去。 高兰英心中一抖。夫妻之间的感应令她转过了头。她一眼就看到姬发,还有姬发身边一个眼眶里生着小手的怪人。在怪人指挥下,几名周兵正把长矛向地下用力插下。随着长矛拔起,一蓬血光喷射而出。 紧接着,出血的地方突然爆开,一声闷闷的咆哮顿时化为清晰的惨叫,地面陷下一个土坑,其中露出一个人的头颅。 高兰英厉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涌身急冲。她左手飞速扬起,数十道流光划破空气,嘶声而去。她看到周兵接连倒下,那个眼里生手的怪人捂着胸口,身躯摇晃起来,而土坑中仍然喷着鲜血,张奎的鲜血,她丈夫的鲜血。 一个硬硬的金圈突然砸上她的后脑。 “杨任!”哪吒尖声叫道。他急催风火轮,挟着炽焰扑了过去,完全不顾下面的高兰英。被乾坤圈这样击中头颅,没有生还有可能。 而高兰英的双腿仍在向前飞奔。虽然后脑已经碎裂,白浆飞溅,她还是继续跑着。当哪吒扑到姬发身前时,高兰英也赶到那个土坑边。 然后两具尸体都倒了下去。杨任和高兰英,朝着两个方向,先后栽倒。张奎赤裸的身躯迎接着妻子,发出亲密而心酸的撞击声 六十三 既济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甲 “住手吧,通天,你真的想要万劫不复吗?” “万劫不复?呸,你以为你能做得到吗?” “或许我没有哪个本事,但是,人妄想得到天力,必为天惩罚,神力不是你能控制的啊!” “人?” 通天突然狂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 “你笑什么!” “我是人?这还不好笑吗?告诉你,我不是人,我是神,如果不是神的话,那我就是‘无’,所以,我必须成为神。” 这里“九渊”,却和“雾泽”一模一样,“九渊”和“雾泽”是沟通人界和魔神界的通道,本就是一组镜像似的。 通天指着九渊的穹顶,一颗一颗的报出星星的名字来。 “天魁星、天机星、天闲星、天勇星、天雄星、天猛星、天威星、天英星、天贵星、天富星、天满星、天孤星、天伤星、天晴星、天健星、天暗星、天祐星、天空星、天速星、天异星、天煞星、天微星、天究星、天退星、天寿星、天剑星、天平星、天罪星、天损星、天败星、天牢星、天慧星、天暴星、天哭星、天巧星。 地魁星、地勇星、地杰星、地雄星、地威星、地英星、地奇星、地猛星、地文星、地正星、地辟星、地阖星、地强星、地暗星、地辅星、地会星、地佐星、地祐星、地灵星、地兽星、地微星、地慧星、地暴星、地默星、地猖星、地狂星、地飞星、地走星、地巧星、地明星、地进星、地退星、地满星、地遂星、地周星、地隐星、地异星、地理星、地俊星、地乐星、地捷星、地速星、地镇星、地羁星、地魔星、地妖星、地幽星、地伏星、地僻星、地空星、地孤星、地阴星、地全星、地角星、地囚星、地藏星、地平星、地损星、地奴星、地察星、地恶星、地魂星、地数星、地阴星、地刑星、地壮星、地劣星、地健星、地耗星、地贱星、地狗星。” 正文 钻石卷二(132) 已经有了106颗星星,距离108颗,只剩下最后的两颗了。 这最后的两颗,一颗是天罡星,另一颗是地煞星。 这在星盘中,是两颗最亮的星星,这两颗最亮的星星,一颗属是杨戬、另一颗是哪吒。他们都是西歧的重将,没那么容易被通天抓到。 “还差两颗。”通天闷着眼睛,慢慢地说着,突然他的眼睛一睁,指着穹顶:“不差了!” 这间那两颗星星的位置,突然闪亮起来。 “难道……”太公大惊,但通天却摆了摆手,说道: “那两个小子还活着,没有死,但他们的神力却被聚到了此处。” “难道你!” “就是那样,我可以活体成神,自然也能让他们的神力直接被吸收。” “别吓唬人,即使有神力,灵魂你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凭空招来的。” “灵魂?太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那些龟甲吗?” “龟甲,莫非是‘补天术’?”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果然,在下一个瞬间,那已经完整的龟壳碎裂成两块,分别飞向了天罡星和地煞星的方位。 顿时,天地成为了漆黑一片,居然发生了日全食,108颗星星,却每一棵都变得无比闪亮。 从每颗星星上,都射下一道光来,照在通天的身上,通天的身体,似乎开始变大,不是似乎,确实是越来越大了,他的每块肌肉并不是静态,而是在激烈的蠕动着,就好像里面包含了万千条蛆虫一般。 这个样子,有些像太公第一次看到通天时他变化的样子,但和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并没有停止增长,也没有变成蛇的样子,他的头上,长出一对角来。两只角之间,却闪着电光。 他已经肉身成神了…… 太公开始快速移动,他拼命的奔跑,将五色的水晶洒在五方,天上一道霹雷破空而下,太公掷出打神鞭,却顿时被劈雷打成了两段。 但是,这却为他赢得了时间,他终于完成了当初祝融亲授的咒法。 乾为天,坤为地,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 南方属火,即刻升腾起比炎流还要光亮的多的火光。三颗火球升腾而起,并且开始围绕着一个圆心旋转,逐渐形成了巨大的能量漩涡。 与此同时,东方和西方同时有,青色和红色的火龙升腾起来,相互缠绕着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另一条巨大的火龙。 而在中央的火焰,既不是红色,也不是青色,而都是光芒耀眼的白色。而且,两条火龙也不像以前一样是相互缠绕,而是根本融合成了一体。 任何颜色的光也没有可以划破整个夜空的白光灿烂夺目,而龙要起飞的时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的。 “五行神火阵!” 通天稍微的兴叹了一下,但马上又发出更加狂妄的笑声。 “神火有什么了不起,就是真的祝融在世,也不是我的对手!” 果然,这神火,落到通天身上,毫无效果。 这“五行神火阵!”是世间最强的火咒法,召唤的火焰,可以和祝融亲发的神火相比,这对他都无效果的话,那世界真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到通天了。 北方属水,一条水龙当即拔地而起,缠绕在火的周围,水龙立刻沸腾起来,形成了不可阻挡的波涛。 尽管这水的声势也极骇人,不过,和那四方的火焰相比,也没有什么大国之处,但是,通天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这是……” 水……火焰……水……火焰……水……火焰……水……火焰……水……水……火焰……水……火焰……水…… 正文 钻石卷二(133) 两色光线落处,却只见是一位正值壮年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而他的对面,则是位妙龄女子。他们的身型,比人类不知大出多少倍,他们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或者说,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什所谓的天地之别。 那个美貌的女子,是火神祝融,而男子,却是水神共工。 “共工,你被魔神附体,才有今日之害。” “祝融,若不是你苦苦与我相斗,又怎能有此一乱。” “时至今日,你我还要争吵吗?” 突然,两个人相对哈哈大笑。 “共工!”通天大叫着,“你……你不是神形俱散了吗?” “若不是当初申公豹偷走龟甲,说不定我真让你炼化了,不过,既然我没死,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火与水相对、火亦与水相生,祝融与我死斗,却也可以救我,世人只道我和祝融是对头,却不知道,我们本也是夫妻。” 说着,祝融的身体,竟像公工的怀里依偎而去。 “就算你们两个联手,我也不怕!” 通天嚎叫着,两道霹雷从天而降,击中了共工和祝融,两位大神的身体从空中被击落,显然受了不清的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神又镇么样,谁又是我敌手了?” 共工和祝融相互对视着,无数个轮回,恩怨情仇局在最后一刻,他们不是通天敌手,然而,摘这一瞬间,他们眼中并无通天,而只有彼此。 刹那间,两名大神的身体划作了两道最强的光华! “共工,我们的一切到今天就算是结束了。” “这样也不会寂寞吧。” 接着,那两道光华,向着天空中的星盘飞去,直击在天罡和地煞的位置上。 那面星盘,登时碎裂成两段,星宿四面飞散开去。 二十八宿加上四方神人,天罡和地煞,108颗星星俱以消散。 笼罩在九渊上空的浮云终于消散,神力散尽,无论是红色还是蓝色,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似的…… 从此,再也不是那神话的时代了。 尘归尘,土归土,通天只觉得意识离他而去,他没有灵魂…… “我是什么……” “到底就是无而已……” 太公望着两名大神和通天相继而去,摇了摇头,不禁叹息一声。 随后,他飘然离去,世间再也没人看到过太公的身影。 如果不是在最后时刻稍稍变换了剑的角度,使刃物并不是直直的切入手掌,恐怕杨戬的左手就要一辈子残废了。现在虽然比那样要好得多,却也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恐怕几个月都没办法自由的活动。 将军可以拥有单独的营帐,杨戬一个人躺在帐篷中间的地铺上,望着马灯里跳动着的火苗。 现在的半神人,除了不知所踪的太公,就只有哪吒、闻仲和他自己了,如果是伤在闻仲手里也没什么可说,但今天伤到他的,居然只是一名凡人。 “没想到,居然会受伤啊,而且,居然怎么也不会好起来。” 杨戬脑海里的形象,从那些战场上狰狞的面孔,变成了一位清丽可爱的少女。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来呢? “喂,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啊?” 清脆的女声传进耳朵里,杨戬这才发觉,刚才看到了并不是幻景,而是实实在在的龙吉。他赶紧一下子从铺上坐直了身体。 “什么嘛,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你都一直在发呆啊?” “是你没打招呼就闯了进来,居然还敢说我?” “什么叫闯进来呀?” 龙吉的眉角,惯例般的向危险的角度倾斜了过去,但是只进行到一半,就又突然舒展开来。 正文 钻石卷二(134) “算了!今天不和你吵架。” “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我……杨戬,你要是再这样问我,我马上就走喔。” 你用这个来威胁谁啊?杨戬在心里这样抗议着。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今天龙吉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只是到目前为止,他还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当然,更加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都用纱布包起来了,你想看也看不到啊!” “你让我看看嘛。” “喂,你轻点,会痛喔。” 龙吉用手抓着杨戬的手掌,然后,把它环抱到自己的胸口。 这个意外的动作给杨戬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他几乎是脱口叫了出来: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别说话!” “可是……” “都叫你别说话了!” 恐怕又是自己的奴隶根性作祟,事到如今,杨戬也只好闭上了嘴。而龙吉则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许什么愿一样。 忽然,杨戬突然想到,自己的左手如果不是缠着那么厚的绷带,现在的触感应该是非常好吧。一瞬间之后,他又赶紧把那种想法赶出了脑海,因为如果让龙吉知道了的话,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啊!” 龙吉突然叫了起来,杨戬被他一吓,也几乎跟着叫出声来。 “你做什么?” “你的、你的眼睛不见了。” “我的眼睛?” 尽管迟疑了一瞬,但杨戬还是马上意识到龙吉说的不是双目,而是头上的天眼,他伸手去摸,果然那里空无一物。 “怎么会?真么会?” 那个时代并没有镜子,但杨戬的天眼可以透视一切,而现在显然是去了这种能力,因此,他很确信自己的天眼确实是消失了。 其实,在这一天受伤的,并不是只有杨戬一个,哪吒受到的伤害比他还严重的多。他是被流矢射中了腰部,若是平时,别说是流矢,就是巨斧宝刀也休想伤他分毫。 至于另一个半神人闻仲,却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的天目依然睁得圆圆的,不过,他也意识到有些怪异。他想用天目洞悉这天地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却只看到一片浑沌,他试着用龟甲占卜了一卦。 却得到了“震”之卦象。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邇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 《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兇。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象》曰:“震索索”,未得中也。虽兇无咎,畏邻戒也。 八卦之中,这震卦是最难解的一卦,闻仲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卦究竟主何吉凶。事实上,了解这一日之间天地间产生了何等巨变的人唯有太公一人,这八卦乃伏羲所创,可以预示吉凶,却只限人间,通天爆亡,共工魂魄消散,乃神界之事,他又如何能解。 武王兵过黄河,势不可挡,幸亏有神荼、郁垒,梅山七怪阻挡,否则说不定已经兵至朝歌。 正文 钻石卷二(135) 这神荼、郁垒,梅山七怪,乃是那日纣王用照胆剑从司母戊鼎中所招怨灵所化,原本不值一提,但共工祝融神力已经消失,杨戬哪吒也失去神力,寻常兵将,却也奈何他们不得。 现在周军所能仰仗的神器,只有武王姬发的照胆神剑,不过这照胆,因为先前祝融神力消散,也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只剩下一点神力。 “陛下、万万不可!”青君挡在姬发身前,“太危险了,陛下!” “你不要多说了,那些怪物,就让我亲自收拾吧。” 姬发的眼中、显出无比坚毅的神情,说起来青君很少见到他那样的神情,他知道,姬发这次上阵,不是自己可以阻挡的了。 武王亲自上阵,周军将士士气大振,这梅山七怪,本就是小小妖孽,遇到照胆神剑,便一触即溃,被打回原型,唯有神荼、郁垒二人,本是“定光”剑灵所化,但遇到“照胆”,手中的兵器,一碰即折,也毫无抵抗之力。 突然,郁垒大叫一声,身上放出青光无数,化作了一柄长剑,神荼拿起长剑,竟将姬发架住。 姬发只觉得一股大力,不由得退了几步,但站稳之时,神荼已经拿着剑又扑了上来。 仅仅是神荼扑上来的第一击,姬发就明白为什么他是“剑灵”了。事实上,神荼的剑出招并不很流畅,甚至还有些生硬,但速度奇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好像是晴空中突然爆发的炸雷一般。不要说姬发根本就看不清他的招式,即使看清了,恐怕也会因为被那种气魄所压倒而动弹不得,不能够招架和躲避吧。 但姬发反射性的动作却保住了他的性命,尽管腰间被划开了一条浅浅的伤口,却总算是没有被伤到要害。当然,里面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神荼有些轻敌,并未使用全力的缘故。 仅仅是这一个回合,姬发就切实的感受到自己和神荼之间天渊之别的实力差距。在神荼面前,自己简直就不能算是个剑手。但现在,自己的背后就是数万周军,根本对神荼毫无抵抗力的周军。根本不容自己退却,是非要和他硬碰硬不可的。 既然防守是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那么,索性主动进攻好了! 姬发双手握剑,向着神荼的方向猛刺过去。但是神荼并没有躲避的意思,对着迎面而来的剑峰,他并没有用剑拨挡,而是以相同的方式正面迎击。而且,无论从剑的速度,还是威势来看,都远远的胜于姬发。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后,只见姬发“蹬、蹬……”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看起来,这一次交击他又吃了大亏。 ……兹兹……兹兹兹…… 神荼的身体,此时却好像出现了奇异的变化。他的四肢、躯干乃至头部都浮现了青白色的光纹。像是一条条扭动的大蛇般,发出电流特有的声音,在神荼的全身上下肆虐的游走。 “你……” 神荼白皙的脸上,显出愤怒无比的神情,两只眼睛也象是要喷出火焰一般。 原来,姬发在向前突刺的同时,暗暗的在剑上附上了一个雷火之力。两剑相交的时候,强烈的电流就通过神荼的金属剑传到了他的身体上去。 趁着神荼被雷电击中,应该动弹不得的时候,姬发迅速的上前抢攻。却没有想到,神荼居然还能挣扎着行动。当然,身上毕竟是带有大量难以排解的电流,神荼的行动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挥剑的速度自然比平时要慢了不少。 每一次两剑相交,都会打出一片绚烂的电火花。对姬发来说,最要命的是神荼现在成了巨大的带电体,每一次和他交剑,自己也难免会被电打到一下,虽然这并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在和他交剑的时候,总归是会有些犹豫。 正文 钻石卷二(136) 这么强的电流,居然都不能把他打倒,反而是神荼居然能够逐步的挣脱雷电的束缚,他的剑速慢慢的恢复,越来越快。而姬发,由于腰部的伤口不断流血的缘故,体力正在迅速的流失,已经越来越难以招架的住了。 神荼的剑锋不断的掠过姬发的身躯,没有一次是直接命中的,但掠过时带起的空气却如同利刃一般,已经在姬发的全身留下了道道血痕。和刚才满是不屑的神情不同,此时的神荼,已经是一脸狰狞,决心要把对面那个人撕成碎片。 突然,半空中几枚放射着美丽的青色光华的火球逐渐凝聚成形,并且开始高速的旋转,形成了螺旋形的火焰漩涡,而照胆剑却完全失去了明艳的光辉,剑中仅存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了。 面对着这么霸道的魔法,纵然是剑灵神荼,也不敢轻视。面对着有如怒涛一般没头没脸的涌向自己的火焰,他哪里敢硬架,迅速的后退,试图躲过火头。然而,就象是有眼睛一般,火龙却紧追着他不放。眼见再也退无可退。他把心一横,手中的剑以圆周的形式旋转,超高速运动形成了一片真空,阻挡住了火焰的行进。 火焰就像巨浪打在礁石上一般,一拨拨的冲击着神荼。在他的面前,激起了三四米高的炎墙。 但是片刻之后,火焰的洪流就将他吞没了…… 这是“照胆”与“定光”的最后一次交锋,此后,“照胆”剑变成凡铁,再无神力了。但这最后一次交锋,却好像预示着商与周之间的结局似的。 乙 震天的战吼,冲杀的士兵,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两支大军拼死决战,旗帜纷纷倒下,残手断臂四处飞散,一蓬蓬的鲜血此起彼伏,狂喷乱溅,整个战场上都罩上了一层血雾。 这是一场大屠杀。双方都在拼命屠杀敌人。没有人还有余暇去思考,除了杀人。砍掉面前敌人的脑袋,或是挑穿敌人的胸膛。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杀人。战士们发出怒吼,但是千万个怒吼中没有一个听起来像是人的声音。 没错,这些战士们已经丧失了本性,成为嗜血的野兽。 画面变得模糊,然后又转为清晰。纣王又看到了战场。在战场中心,有一个圆圈,没有任何战士进入,血肉横飞的屠杀场很奇怪地空了一块。这个圆圈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力量,阻挡战士们的心智,令他们不能入内,或是不想进入。即使仅凭人性的本能,战士们也会下意识地从圆圈旁绕开。 纣王在梦中看到了黑雾,它从圆圈中涌起,向四周、向上方扩散。黑雾之中隐现着一些人形。他们大约有十几个,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猛一看上去像是一些凝立不动的柱子。他们围绕着中心的一团蓝光,蓝光射透黑雾,隐约可见那是一颗水晶球,它被举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纣王不认识那个人。他很奇怪,那女人金发白肤,眼窝很深,似乎不是他所见过的种族。 一道蓝色流光从黑雾中冲出,紧接着就是一声爆响,空中闪出一大片蓝莹莹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镜子,竖立在战场上。一时间,所有的战士都抬起头来,却因为眩目的光芒而不得不闭上眼。 纣王眯了眼睛看去,眼前却已一无所有。他正在疑惑之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穿袍服,五绺长须飘摆,面如淡金,额前有一只天眼。那是闻太师,但闻太师神色疲倦,步履无力,全身都是血迹。 纣王惊讶地看着闻太师。他的天眼紧闭着,而正常的两只眼睛中透出无比的哀痛与遗憾。 正文 钻石卷二(137) “我无能!”闻仲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悲痛语调,高声嘶吼。“天绝商朝!天绝商朝啊!” “太师?”纣王愕然问道。 闻仲轰然跪倒,向纣王叩首。然后,随着一声爆响,闻仲的身影倏然消失,只在石阶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痕。 纣王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怎么了?”妲己被吵醒了。她疑惑地看着纣王。 “没什么。”纣王发呆片刻,脸色恢复过来,伸手抚摸妲己的长发。“我出去走走。” “王上,你没事吧?” 纣王没有回答。他很快穿好衣服,从铺席上起身,不顾背后妲己的追问,推门出了寝宫。 他走在内庭的石径上,面容沉郁,眼神游移。刚才梦中的异象仍是挥之不去。他的脚步很快,节奏却有些错乱。 忽然间,纣王使劲在自己头上打了一拳。“我这是怎么了?”他大声自语,“一个梦,我当什么真?” 仿佛是为赶开脑中噩梦的影子,纣王大步而行,双臂有力地晃动着。侍卫们认为这位脾气暴躁的王又为什么而生气了,都赶快让开,生怕不小心得罪了纣王,惨遭横死。 纣王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停在一样东西上。侍卫们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瞬间,他们的脸色都变了。就在石阶之下,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踩烂的浆果。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内宫之中?是哪个不小心的侍女干的,居然还不赶紧打扫?要是纣王发起火来,就因为这件事,就可以砍掉一大群人的头呢!侍卫们胆战心惊,全都呆呆地望着纣王,连动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但是纣王比他们更呆滞。他的眼神停留在那滩暗红色痕迹上,脸上一开始是惊疑不定,然后转为不可置信。渐渐地,纣王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又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而去,丢下一群侍卫,呆呆地傻站着,不知是吉是凶。 半个时辰之后,纣王已经坐在议事殿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群臣。 紧急召集群臣议事,并不是为了商量什么决议。纣王端坐在王位上,脑中盘旋不去的,全是刚刚收到的紧急军情。已经没什么可商议的了。看着群臣疑虑不安的表情,纣王就知道,他们对朝歌快要失去信心了。或者,有人已经失去了信心。或者其中还有人结通周军了? 姬发率军逼近卫河,一天之后就可以到达牧野。但是,按照探哨的回报,姬发所带领的只有两万人左右。周军不是有十几万吗?另外那些人去哪儿了? 不少大臣都认为,那十几万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潜进,夹攻朝歌了。无论如何,十几万人不可能隐藏行迹。但这支军队为什么竟然毫无消息?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闻太师为何还不回来?这是大部分臣子心中的想法。在这种时候,闻太师是强大的保护力量,也可以说是朝歌的惟一希望。发往东夷的紧急公文,早就应该送到了闻太师手中。从日程来推算,闻太师回归朝歌,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们暗自希望闻太师能尽快赶回。 看着群臣阴晴不定的表情,纣王忽然冷笑一声。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是梦兆告诉了他。闻太师恐怕不会回来了。他所率的十几万战士也不会回来了。 梦兆不会有错。 纣王突然长身站起,抽出腰边的剑。定光剑划过一道寒光,斜斜一挥,剑尖垂在地上。纣王稳稳地握着剑,但是他身边的近侍因为畏惧而低下了头,并没有看到纣王的手在微微颤抖。 “释放所有的奴隶。”纣王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正文 钻石卷二(138) 完全不理睬群臣惊愕的目光,纣王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向门口。定光剑拖过地面,划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释放所有的奴隶。”纣王沉声说道,“我亲自去。” 朝歌城就像翻了过来一样,满街都是闹嚷嚷的声音。大群奴隶拥挤着,跟着某个号令的声音,手中拿着刚刚配发的简陋武器,一脸迷糊表情。他们前进的方向,是朝歌城南门--城中街道可放不下这么多奴隶。 去打仗,这就是奴隶们接到的命令。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跟谁打。他们只知道,打过这一仗,他们就可以获得自由身,从此再也不是奴隶。这是纣王亲自下的命令。 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奴隶们兴奋了。他们脸上闪出了真正的笑容,而不像从前那样,僵木呆愣,如同一具具木偶。 “快点!快点!”一群军士不断催促着。 这是三千巡城军,也是朝歌最后的守军。面对即将到来的周军,由姬发亲自率领的周国精锐,他们可没有把握获胜。不过,杂处在这十几万奴隶之中,他们或多或少觉得心安了些。 奴隶们陆续走过王宫,纷乱的脚步一直持续了很久。当奴隶终于过尽之后,王宫的大门开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战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的盔饰与普通军队不同,是嵌了金色的线,而手中武器也是锋利闪亮的戈矛和大钺。 这是纣王的亲卫队,守护王宫的一千卫士。他们大部分曾是战场上的勇士,因为无家可归,或是不愿放弃军士生活,而被招募来护卫王宫。 现在他们所卫护的人,就跟在他们中间。 纣王穿着铠甲,定光剑挂在腰间。他脸色沉郁,毫无表情,一步步走出王宫,步伐十分有力,或者说十分沉重。许多大臣都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人上来说话,而纣王也没心思搭理他们。 君王,臣子,国家,王城,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或者说要在眼前这一战以后,才会重新变得重要--当然,对谁重要还不一定。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纣王忽然转过头,望向王宫之中。越过宫墙,他的眼中映入一座高楼,那上面仿佛有一个小小的点。 妲己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夕阳斜落,在那一片闪亮的盔甲之中,她捕捉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杂在卫队之中,缓缓行进。忽然,金色光点停了一下。 妲己心中一颤。她手扶窗框,不知不觉地,两颗眼泪从她眼角流了下来。渐渐地,眼泪越来越多,一条条漫过她美丽的脸庞。 纣王向高楼凝视片刻,缓缓转回目光。他盯着手中的剑,发了一阵呆。 然后他带着卫队,大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丙 “差不多就是这儿。”杨戬喃喃说道。周军现在的位置基本上是在朝歌东南,但杨戬的手指却停在朝歌以东的某个地方,大约距离朝歌数百里。 龙吉不明白杨戬的意思。但是,当杨戬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神色微变,立刻懂得杨戬所指为何。 “闻仲赶得很快。”杨戬沉思着说道。 “比我们快?”龙吉不由自主地问道。 “差不多。依我看,姬发到朝歌的时候,闻仲也快到了。朝歌东面附近没有狭路隘关,闻仲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赶回来,咱们不一定能正好截住。” 龙吉吸了口冷气。按照前一段时间得到的消息,闻仲从东夷回军时,手中还有二十万军队。这一路上虽然多有阻碍,许多小方国都起来反抗商军,但以闻仲的能力,要击败他们太容易了。龙吉暗想,闻仲现在手下至少还能有十几万人。那是与周军旗鼓相当的实力。 正文 钻石卷二(139) 而若是闻仲竟从他们身边溜过去,直接赶回朝歌,姬发所率领的两万人一定会遭到覆顶之灾。 “绝不能让他回到朝歌。”杨戬喃喃自语。 龙吉忽然笑了起来。 周军主力很快就重新出发了。十几万大军分为两部分,分向两个方向前进。斜向东北的一队,是杨戬带领的七万人。而向着正东略偏南方向前进的,是另外八万人,由龙吉领队。 通天的事结束之后,失去了神人们的帮助,自己也失去了神力,杨戬反而心里安定下来。神力虽强,但却给战争带来了不可预料的变数。现在则不同。这场战争如今只剩下凡人。是胜是败,取决于兵力、士气、计谋、调动等等,而这些都是人力有把握控制的东西。 现在是人的战争。杨戬想着。他似乎闻到了鲜活的血腥味。 不过还是有一些东西超出凡人的能力之外。当杨戬望向正在行进的战士时,很惊讶地发现,战士们走得很快。他们并没有奔跑,但速度却比奔跑相差不远。他还没有离开营地,两路兵的前部已经延展到了地平线上。 他忽然想起了临别时龙吉的话:“咱们一定能截住闻仲。”杨戬笑了,他明白眼前这景象是龙吉用了术法 那是西方的术法,并不因共工神力消退而丧失。 就在昨夜,龙吉加紧赶制了一大堆符咒。今早,龙吉把几百片刻了符的木板烧成灰,化在水中,让战士们喝下。现在杨戬知道那符咒是做什么用的了。 七万战士健步如飞,迅速向东北方行进。几位将军骑着战马小跑,但是身边的战士只凭行走迈步就紧紧跟上,丝毫没有落后。 杨戬可从没想过,普通战士的行军速度也可以这么快。 此刻他惟一担忧的就是他和龙吉谁会先遇上闻仲。不论是谁,都会遇到麻烦。闻仲的力量并非源于共工神力,因此很可能还保有术法之能。这个闻太师,仍会是难缠的对手。 丁 “这么快?”闻仲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弹着手指。 他所率领的十六万战士,一路从东夷急急地赶回。路上各方国虽然纷纷派兵拦阻,但是他们的实力,闻仲并不放在眼中。若是平时,他只要稍微用心,就可以把这些方国剿灭。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 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在路上。他必须急速赶回朝歌。周军由姬发所带领,势头凶猛,一路上破关攻寨,无人能挡。现在周军已经距离卫河南岸不到三百里。 闻仲冷笑一声,随即又拧起眉毛。他倒不怕姬发。姬发手持照胆剑,那剑虽是神佑之物,最大的功用是对抗邪魔妖鬼,兼有一些破除神力的作用。在有神人参战的时候,照胆剑是一个必须考虑进去的因素。但是现在,神力已经消失,照胆剑除了能鼓舞士气之外,也就和普通的剑相差不多了。 神力已经消失,或者说,基本上不会再出现。神祗不再管世间的事了。闻仲是前一段时间突然感悟到这一点的。他并不知道通天和太公之间所发生的事,但是,当他呼唤神力,总是没有回应之后,他连着几夜占观星象,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这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闻仲很清楚,姬发勇而有谋,又兼善战,确实是个劲敌。但他并不怕。 他最担心的是太公。这个人和他一样精通占算妙理,而且身怀术法,五行八卦阴阳之学,恐怕并不在他之下。 经过一天的急行军之后,闻仲所率的十六万战士已经赶到距离朝歌不足三百里的地方。闻仲本想催逼战士们连夜赶路,尽快到达朝歌,但又一想,周军此时恐怕离朝歌也不算太远。若是战士们过于疲劳,万一周军派伏兵急行,以逸待劳,恐怕他会吃一个大亏。 正文 钻石卷二(140) 所以闻仲干脆大方地让战士们歇一夜。反正,最迟两天,他就可以赶回朝歌。想来周军虽然来势凶猛,但在长途行军之下,恐怕也没有能力在两天内攻到朝歌城吧。 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有些冒险,不过这也是基于他多年来的作战经验。但是,闻仲心中仍然十分焦急。若不是为了体恤军力,他绝不会让战士们休息这一夜。 但是闻仲没想到,战局还是出了变数。 凌晨时分,西南方出现了一支军队。在黑夜之中,探哨不能肯定对方的身份。几个派去询问的使者都不见归回,对方就在黑暗中缓缓挺进,前锋逼近到六里之外,就此扎营。 商军并没有混乱。不用闻仲吩咐,各级将官就下令严守营栅,谨防敌人突袭。不过,天亮之后,所有的商朝战士都吃了一惊----就连闻仲都是震惊不已。 那是周军,而且人数不少,足有八万左右,阻住了闻仲西归朝歌的道路。 闻仲站在高坡上,在初升的阳光中远远观望对方阵营。虽是在深夜之中仓促扎营,对方仍是安营稳妥,布阵得法,左右前后相互守望,阵营并无漏洞。闻仲越看越是心惊,怀疑是太公亲自领兵,来拦阻他回归朝歌。但他又一想,自己手下有十几万人,太公就算再厉害,兵数少了一半,自己也有胜利的把握。 问题是他不仅要胜,还要速胜。姬发的大军一定正奔向朝歌,纣王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闻仲默念咒语,悄悄睁开了额前的天眼。他扫视了一圈,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了笑容。 六里之外的周军中,主帐上飘的不是太公的旗,而是另一面旗。他认得出,那是龙吉的旗号。而他同时看到,在数十里之外,另一队周军,人数约有七万,正向这边行进,打着杨戬的旗号。 很显然,太公并不在这两路兵之中。而且两路军合起来有十五万,这是周军的主力。姬发那边估计只有两三万人。wrshu.c○m看来周军的策略是,派大军挡住他,再由太公和姬发率精兵急攻朝歌。他早就料到这种方略,因此并不惊讶。 他并没有想到,太公已经离开了周军,不知何往。否则他会更有信心。 闻仲再观看一阵,只见周军战士们有条不紊地各行其事。但他们的脸大多是红的,就像刚刚经过剧烈运动那样。闻仲立刻明白了。龙吉能够率军在一日夜间赶了几百里路,拦在他面前,那一定是靠了术法之力。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术法,但是,推想起来,那种术法一定是释放出战士们肉体的潜能,令他们能够以超常的速度行军。 这样的术法,偶尔用一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在行军五百里之后,战士们的潜能一定消耗得很厉害。现在周朝战士们已经体力透支,必须休息。他们的异常脸色就是证明。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闻仲高声说道。 “列阵迎战。”龙吉下令。 商军漫山遍野,向这边涌来。他们似乎没有什么阵形,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但是龙吉知道,在这种规模的战斗之中,阵形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两军都是装备精良,勇敢善战;敌对双方的指挥者,都是身怀术法的异人。 只是相比之下,闻仲的战斗经验就比她丰富多了。因此,龙吉采取了对冲对杀的方法。在这种情况下,这是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战术。 但是战阵还是要摆列的。强弩手、长弓手、火箭手,投矛兵、长矛兵、长戈兵,斧钺战士,刀盾战士,重甲战士。所有这些部队,都按着日常训练的那样,摆成一道道防线,准备迎接商军的冲击。 正文 钻石卷二(141) 但是龙吉并没有让他们防御,而是下达了对攻的指令。 周军七万人分为七个军团,每个军团又分为四支编队。每个编队都在同一时间得到了太公的命令。 这并不是因为命令传达得快。如果周军战士们发现真相,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在二十八个编队中,每个编队都有一个紫袍金发的女人坐镇。 二十八个龙吉。这是她的秘术,从来不肯轻易施展。因为这种秘术实在太耗法力。况且,在分身秘术之外,他还施展了另一种术法。 闻仲对龙吉的本领早就心存提防。因此,当他看到周军阵中突然闪过一道黄光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奇怪。他甚至勒住墨麒麟,冷冷地看着那道黄光化为漫天石雨,砸在商军阵中。 只一瞬间,就有数千商朝战士死在落石之下。但是闻仲毫不动容。他或许能够保护这些战士,但他没有必要----除了没必要浪费法力之外,他也想看看龙吉的实力到底有多强。闻仲观看着黄光石雨所产生的效果,暗自估算着,自己完全能够与龙吉对敌。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秘密小队。 “跟我来!”闻仲叫道,催动墨麒麟向黄光闪现的地方冲去。十二个身穿轻甲、手持铜头木杖的人骑在马上,跟随闻仲急冲而去。 周军战士确实很勇猛。但是没人能挡得住闻仲。因为他们根本没法靠近他。闻仲双手拿着法鞭,左右挥动,划出一个又一个半圆。烈火与电光护佑着他,其中更混着无形的力量,把周军战士推向两边。他在周军之中飞速突进,就像舟船冲破浪涛,如入无人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冲到黄光闪现之处,眼光捕捉到一个紫袍金发的身影。 “龙吉!”闻仲大吼道。 龙吉转过头来,满脸惊愕。她坐在桃花驹背上,右手持着一个水瓶。看到闻仲,龙吉神色一变,随即恢复过来。 “闻仲,你来得够快啊。”龙吉微笑道,“你不指挥作战,跑到我周军阵中干什么?” “用得着指挥吗?”闻仲冷笑道,“杀了你,我便算是胜了。” “你高看我了。”龙吉仍然微笑着,但笑容已经有些勉强。还不容她再说话,十二个身影迅速展开,围成一个圈子,把龙吉围在中间。一经站定,他们就再也不动,手中的铜头木杖各摆姿势,对准了龙吉。 周围厮杀的战士们从旁边绕了过去。这十二个人组成的阵图似乎拥有一股力量,把战士们挡在外面,根本不能接近。转眼间,战阵中就出现了一个宽达数丈的空地。然后一团团黑雾从地面涌起,在空地上弥漫开来。 “你这是什么法阵?”龙吉惊讶地说,“闻仲,你这么做可是冒险。我看你把本身灵力注入他们身上,你自己还剩多少能力?就不怕败在我手中?” “等你死在我这灭魂阵里,就没这么多废话了。”闻仲冷冷地说。 龙吉右手一举。闻仲以为她要施术,急忙摆鞭护身,暗中吟咒以为防卫。但是龙吉只是举起小瓶,一团蓝光从瓶上射出,化为光雾,罩住了龙吉的身形。 闻仲一怔,忽然哈哈大笑。“你不敢跟我动手,只敢呆着挨打么?”他大吼道。 不等龙吉回答,他已挥手甩出法鞭。附着法术的鞭如闪电般打在蓝雾之上,只见蓝光一抖,被打中的地方陷了下去,随即又恢复原状。与此同时,在朦胧的蓝雾中,龙吉闷哼了一声。 “催阵。”闻仲喝道。这是向十二灭魂卫士下的命令。转眼间,十二道黑雾喷涌而出,和地上的黑雾混在一起,涌向中央的蓝光。一道闪电在黑雾中穿梭来去,那是闻仲的法鞭,它们进退不停,一下下击在蓝光上。每一次击撞之后,龙吉都会低低地呻吟一声。 正文 钻石卷二(142) 黑雾越来越浓,蓝光渐渐弱了下去。闻仲冷眼旁观,随时准备出手。他知道龙吉没这么容易被打败,多半还藏着什么杀手,因此十分小心,防备龙吉可能的反击。 但龙吉一直就这样坚守着,并没有反攻的意图。 灭魂阵的法力不断催动,蓝光越来越弱。到后来,蓝光已经收缩到龙吉身边不足两尺的范围。桃花驹的身体有一部分暴露在黑雾之中,它哀鸣着,颤抖挣扎,一点点瘫倒下去。龙吉无暇去管它,离开桃花驹的脊背,盘膝坐在地上,右手水瓶执拗地举着。 然后她剧烈地喘息了一阵,痛苦地咳嗽了几声。 “你现在服输,我还可以饶你一命。”闻仲冷冷地说。 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他根本没想过要饶过龙吉。这个人必须死。但是,如果龙吉听了他的话,心神略有松动,那么反抗的力量就会自然而然地受到影响。龙吉很快就会死在灭魂阵中。 龙吉勉强支撑着,身躯已是摇摇欲坠。但是出乎闻仲的预料,龙吉竟然又坚持了两顿饭的时间。不论他如何催动阵法,法鞭如何急攻硬砸,龙吉死活就是不肯放弃。 “认输吧!”闻仲叫道。 龙吉不理不睬,蓝光虚弱地抖动,但黑雾偏偏就是攻不进去。 “你真顽固!”闻仲大吼道。他知道龙吉早晚会被灭魂阵杀死,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在龙吉身上耗费的时间太多了。身处黑雾之中,他也看不清外面的战局,只能听到充塞耳膜的喊杀声,如同身处怒海之中,四面都是无边无尽的涛声怒啸。 龙吉忽然睁开眼睛,向闻仲微微一笑。“你担心了?” “担心什么?” 龙吉用看破一切的眼光,隔着蓝光黑雾望着闻仲。“你要是担心,何不出去看看?” 闻仲微微一惊。他忽然感到龙吉的神态和语气都充满了自信,不禁心生疑虑。 “闻仲,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容让吗?”龙吉缓缓说道:“我本来可以跟你一战,只不过,我也把灵力分了出去。”她微微一笑,“但我却不像你,只顾着这一处。” 闻仲脸色大变。他迟疑片刻,突然提起墨麒麟的缰绳,大喝一声。墨麒麟得到主人的命令,立即四足生光,就如平地卷过一道疾风,刹那间冲天而起。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闻仲早就迫不及待地向四周扫视。顿时,他脸上现出异样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悔恨。 他看到了二十多个龙吉,各自带领数千人,与商朝战士混战在一起。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令他吃惊的是,周军战士们并不像他原来想像的那样虚弱无力,相反,他们个个龙精虎猛,奋勇冲杀。而且,闻仲用天眼敏锐地看到,每当一个商朝战士惨叫着倒下,和那人对战的周朝战士脸上就更为红润,挥起武器也更加有力,似乎从杀死的敌人身上获取了生命力。 他迅速降回地面,迎上龙吉的笑容。 “你这是噬血夺魂术?”闻仲问道。 龙吉摇头。“我的法术与你并不相同。不过要论起来,倒也差不多。你或者可以胜了我,但你的战士--哼,恐怕剩不下多少。” “你不怕死?”闻仲大声道。他知道,龙吉所用的法术至少与噬血夺魂术是同类的。这一类的法术,但是从来没想过要去使用,因为使用噬血夺魂术是以自己的全部灵力去赌命相搏。若是无法控制法术,或是不小心耗尽了灵力,施术者往往只有死路一条。 得不到龙吉的回答,闻仲停了片刻,突然大喝一声,把法鞭向空中抛起。然后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不管法鞭正落向他的头顶。 正文 钻石卷二(143) 龙吉惊讶地看着,只见法鞭“蓬”地砸到闻仲头顶,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似乎要喷鲜血。 然后鲜血真的喷了出来。从闻仲的眼睛、鼻孔、嘴角、耳朵,以及全身所有的毛孔中,鲜血不断地喷了出来。闻仲的皮肤爆裂了,血肉翻卷。千万个伤口几乎同时在他身躯上出现,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血人,被大团血雾包围。血雾飘然上升,瞬间散开,化为漫天血雨,向四面八方洒了出去。 外面的战场上,商军战士突然变了样。刚才还在周军战士的猛攻下溃散,此刻一个个生龙活虎地拼杀起来。空中的血雨不断飘下,每落到一个战士身上,那战士就会狂吼一声,像是变了个人,拼了命地搏杀。有一个周军战士正在追赶一个商兵,那商兵被血雨沾到,突然大喝一声,回过身来奋力一劈,竟生生把那周军战士从腰部斩为两段。 这回轮到龙吉脸色变了。 六十四 未济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辩物居方。 甲 姬发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夜色如幕,笼罩着他的身影,但是他的盔甲映着清冷的月光,闪闪发亮。他手握剑柄,神色专注,如同一尊雕像。 利率领三千精锐卫队,围成一个半圆,护在姬发后面。在左右两侧,各有一百五十辆兵车,车上御者一手挽缰,一手持戈,另一侧的勇士则持着带锯齿的双头铜殳,脚下还堆着一捆投矛。再往后,一万五千名战士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手中武器在月色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姬发外表平静,内心却如潮翻涌。 按照探哨的情报,纣王亲率十七万大军,向这边奔袭而来,打算在卫河边截击周军。姬发得到消息之后,立即率军急速突进,赶在半夜之前渡过了卫河,在河的北面列阵等待。当纣王的军队来到时,周军就可以以逸待劳,决一死战。 姬发遥望远方。在他的前面,北方的地平线之后,就是朝歌。他看不见朝歌的灯火,但他心中仍然因为这个名字而激动不已。他一生的目标就在前面,现在它离他如此之近。 只不过,他得先打败纣王才行。 姬发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十七万,真是难以想像的数目。朝歌守军只有五千,而且军心浮动,一些将官暗中与周兵传信,说是愿意归顺周国。姬发本来自信可以快速攻入朝歌,但是昨天下午传来的急报,令他大为惊讶,也令周军战士议论纷纷。 只是一天之内,纣王就召集了十七万人。确切地说,是十七万奴隶。那几乎是朝歌全部的奴隶。这些贪生怕死的人,竟然肯听从纣王的号令,前来决战。 十七万奴隶。那是靠着定光魔剑的力量,还是靠着纣王本身的号召力?纣王,究竟是什么样的王?难道商朝仍然气运未尽?难道伐商还不到时机? 姬发猛然攥紧拳头。在这个时候,他不能怀疑自己。他必须自信。必须自信! 他静下心来,再次分析眼前的局势。纣王的军队数量超出他十倍,这绝不是可以轻视的数字。但是,奴隶远远比不上正规军,一旦接战,很容易被击溃。遇到失败,奴隶们的第一选择当然是逃命,而一支逃命的军队,就算数量再多,也并不难对付。况且,纣王身边也没有得力的将官,不然也不会亲自来迎战姬发。军队没有足够的将官来指挥,很容易陷入混乱。 正文 钻石卷二(144) 姬发所担心的有三件事。一件是自己这边战士的士气和信心,一件是朝歌那五千正规军。 还有定光魔剑。 姬发已经多次亲身体验过照胆神剑的威力。而定光魔剑既然与照胆并称,它的能力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前些天的妖魔大军就证明了这一点。他已经知道纣王举行血祭,以身祭剑。那么,在商朝王族的鲜血奉祭之下,定光魔剑到底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 他思考着,目光扫过眼前的原野。冬天快要过去了,但仍然是积雪遍野。清冷的月光照在雪野之上,映得大地一片雪白,虽是夜晚,视野仍然很清晰。 牧野。朝歌南边的门户。 姬发知道,这将是进军朝歌的最后一战,也是决定天下命运的一战。当然,这更是决定他自己命运的一战。不论胜败如何,牧野很快就会被无数战士的鲜血染红。 他再次攥紧拳头,暗骂了自己一句。他不许自己想到失败……他不能想到失败! 仿佛是感受到他紧张的心理,姬发胯下的马轻嘶一声,刨动前蹄。姬发本能地勒紧缰绳,这个动作让他回过神来。他转头向传令官说道:“派人去探一下,纣王的军队还有多远。” 传令官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离去,姬发却又忽然拦住了他。“不必去了。” 传令官愕然停住。不过,片刻之后,他也和姬发一样听到了前面的声音。与此同时,四万八千多名周军战士轻微地骚动起来。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每一个久经战阵的战士,就算喝酒喝到天旋地转,耳鸣眼花,也能凭着本能认出这种声音。 那是十几万人踏击地面,以及盔甲和武器交撞的声音。 姬发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唇边忽然现出微笑。他所料想的果然不差。对面传来的脚步声参差不齐,混成一片。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另一种低微嘈杂的声音,像是几万人同时低声耳语。那必定是远处奴隶们的话语声。 行军不肃,严重违反了军纪。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说明奴隶军队确实与正规军相差甚远,另一方面也说明,纣王确实无力统御这么多从未上过战场的奴隶兵。 姬发心里放松了些。他半是故意地让笑容浮上面颊,同时提高声音,让附近的战士们都能听得到。 “一群奴隶散兵!他们根本没有战斗力。我们必胜!” “必胜!”利率领的三千精锐卫队叫道。 “必胜!”更多的战士应声跟随。 姬发凝神望着远方。积雪映着月光,虽然不太强,仍然令他眼睛稍微有些发花。他专注地盯着地平线,直到一条黑线出现在夜空和雪野之间。黑线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越来越宽,就好像一块黑布在缓缓展开。 纣王的军队朝这边移来。从左到右,那一大片巨大的黑影几乎横贯大地。黑影前端不断向近处伸延,后面仍然源源不断地补充,看起来几乎无穷无尽。当纣王的前军接近到两里之外时,姬发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戈矛寒冷的闪光。 绝不能让对方列阵。必须牢牢把住先机! 姬发一念既出,毫不迟疑。他拔出照胆剑,直指天空,剑尖白光爆射,照亮了他绷紧的面颊。 “列阵冲锋!”他大吼道。 一万八千三百个声音几乎同时吼了起来。震天的呼喊声在周军阵中回荡,远远传了出去,每个人耳中一时竟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紧接着,激动人心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三百辆兵车当先驰出,战马嘶鸣,直奔敌阵。紧随其后的竟是姬发本人。他带着五百骑兵,越阵而出,高举照胆剑,剑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白色流光。利挥舞大斧,一边大喝,一边带着剩下的两千五百名精锐卫队,紧跟着姬发冲了出去。 正文 钻石卷二(145) 自己的王冲在前面。再没有比这个更能激励人心的了。一万五千战士同时呼喊,挥着武器,向对面的纣王军队拼命冲锋。 在步兵到达之前,兵车早就驰入了纣王军队的前锋线。 战马披着锁叶甲,并没有被弓箭所伤。况且,在纣王军队前锋的奴隶们根本没经过战阵,一时竟想不起要先射箭拒敌。同样,站在第二线的长矛手直到兵车冲到近前才慌慌张张地举起长矛,但这时兵车已经冲进他们之中,立即开出一条条通路,沿路洒下一片血光。 躲过兵车冲杀的奴隶们,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发现自己要面对五百名凶猛的骑兵。矛缨如火,马蹄如风,五百骑兵转眼间就跟进兵车所开出的通路中。领导这些如狼似虎的骑兵的,是一道闪亮的流星,那是姬发手中剑和盔甲的闪光。 采取这样急骤凶猛的战法,本来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但姬发必须这么做。尽管和正规军比起来,奴隶们只是一片散沙,但毕竟占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更何况还有五千商朝军队居中镇守。如果被纣王反击,周兵必定会陷入苦战。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奴隶兵看到胜利的希望。如果周兵迟疑不进,奴隶兵胆子一大,三万商朝军队再号令冲锋,那么胜负就难料了----岂只是难料,简直是非输不可。 因此他必须牢牢掌握主动,从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方。 这本来是不太可能的事。三百兵车面对十七万军队,简直就像蚂蚁撞墙。就是加上姬发和三千精锐卫队,双方的力量对比仍然是令人咋舌----差不多是一比六十。 但是很可惜,奴隶兵并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些可怜的人,昨天还在做着低贱的工作,服侍贵族,今天就拿起武器上了战场。他们根本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而且由于长期受到贵族残酷的对待,绝大多数奴隶都是体力不济,精神委靡。他们怎么可能与久经战阵、士气高昂的周朝战士相比? 十七万奴隶兵,只有不足五万人拿着正规的武器,其余的人只拿着木棒、铜头叉,甚至是一些农具。穿盔甲的不到三万,没有盔甲的奴隶只好在胸前、后背用绳子绑着木板。还有许多奴隶竟连衣服都没有,腰间缠着布条,脚上套着草鞋,除此之外尽皆赤裸。 这简直是一大群羊在迎击一小群狼。 而这些奴隶马上就看到了真正的狼。 姬发从怀中取出一枝短笛。这短笛,和几张阵图,都是太公临走时交给他的。太公不仅说了这些东西的用法,也说了使用的时机。而此刻就是使用这短笛的时候了。 当笛声响起的时候,远处地平线上某处,突然响起一片尖厉的回音。起初,战士们还没有注意到异常,但当尖嚎声越奔越近,远方现出大片黑影的时候,许多人都本能地停下动作,向那边望去。确实是出于本能,因为那种声音应该是来自人类所害怕的东西之一。 上千个影子贴着地面飞奔过来。用不着接近,人们就能从声音和动作看出那是一大群狼。 一千只狼的巨大狼群! 乙 离那个方向最近的人们开始发出恐怖的尖叫。周军互相结伴,准备迎战,而商朝的奴隶兵们早就纷纷逃跑,缩进后面的人群中。狼群还没靠近,商朝军队的阵形--如果他们曾经有阵形的话--已经凹下了一大块。 与此同时,周军战士也接到了姬发的号令。 “不必惊慌!那是咱们的友军,是太公训练的战队!” 太公这个名字,足以让周军安定下来了。他们再次举起武器,不过眼角还是不断瞟向那个方向。 正文 钻石卷二(146) 很快,狼群急奔到附近,人们已经看到密密麻麻的狼头,一大片窜动的怪影。上千只绿莹莹的眼睛如同妖魔,而狼群的嘶鸣正如妖魔的笑声。 第一只狼冲到近前,忽然一扬身,后腿直立起来。这时人们才看到,它并不是狼,而是满身狼毛的人。但这人的面孔也不像常人,尖嘴利齿,泛绿的目光透着嗜血的杀意。 这些人是披着狼皮的战士,还是由狼变成的人?谁也没时间细想,因为一千只狼人已经全都立起身子,冲向奴隶兵团。狼人愤怒地嘶吼着,他们没有武器,而是用锋利的手爪和可怕的牙齿,向奴隶兵发起攻击。 这原始的武器比枪矛更可怕,也更有效。因为狼人的动作实在是敏捷准确,速度又快如闪电。一个狼人扑向一名奴隶兵,只一晃头,就把对方的喉咙撕碎。可怜的奴隶兵血花喷溅,还没有倒地,狼人早已扯出了第二个奴隶兵的心脏,已经红着眼去寻找第三个猎物。 这绝对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第一波冲击就撕开了奴隶兵的阵线。奴隶们本能地尖叫逃窜,根本不敢和狼群正面对敌。因此,狼群突进十分顺利,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紧接着,当一万五千战士跟着兵车和骑兵冲到近前,列阵冲杀的时候,奴隶们开始陷入真正的慌乱。 姬发一边冲锋,一边注意四周的动向。当他看到奴隶们一触即溃,根本无法抵抗的时候,他满意地笑了。 但他随即又收起笑容。尽管接战顺利,他仍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纣王的军队实在太多了。就算十七万人四处奔逃,也是一个很大的阻力。周兵很容易被冲乱阵脚,陷入混战。而且狼人战队虽然出其不意,又十分凶猛,毕竟只有一千。在大群奴隶面前,狼人也占不到多大便宜。仗着人类对狼的天生畏惧,狼人不断屠杀奴隶,但是到底还是有些奴隶开始反击。狼人已经倒下了一些。 姬发勒住马,与后面赶上来的骑兵们聚合在一起。周围人潮汹涌,五百骑兵完全陷入奴隶们的包围之中。但是慑于他们一路冲过来的勇猛,奴隶不仅不敢攻击,反而向旁边退开。等到利所率领的其余两千五百精兵赶到,奴隶们更是逃得远远的。 姬发这三千人停在纣王军中,就像是海中的一块孤岛。狼人战士在四方奔跑杀戮,完全不听指挥,而姬发也没想指挥它们。这些狼人的作用,只是冲散奴隶兵,最好能吓得奴隶兵们逃出战场。当然,它们做得相当好。但是真正要取胜,还是要靠他手下这些正规战士。 “传令合兵,列阵取齐!”他大声下令。 没过多久,一万五千战士也都冲了过来,聚在姬发周围。姬发四下环视,不禁暗中佩服太公神妙的占术。太公临别之前所教他的阵法,此刻正好用上,倒像是事先算好了似的。 “布阵。”姬发命令道。 传令官挥舞长杆,摆动号旗。各阶军士长也挥旗应答。一万多名步兵迅速列成四个方阵,分布在前后左右,相互间隔五十丈的距离。姬发走在中心,利率领两千五百卫队随行保护。方阵间的空隙是留给兵车和骑兵的。这两队兵借着速度的优势,从方阵中冲杀出去,把奴隶兵冲得东倒西歪,又从另一侧的空隙归回中心。 如果从空中看去,周兵的四个方阵形成一个空心十字形,正中间是一个小圆阵,护佑姬发。车兵和骑兵不时从十字形的缝隙中冲出,盘旋砍杀一阵,又换个方向缩回十字阵中,然后从另一边再次出击。这两队兵就象两条长蛇,以十字阵为中心,吞吐伸缩,盘绕不休。 正文 钻石卷二(147) 组成方阵的周军战士,外围全部是长矛手和长戈手。每前进二十步,或是每刺击十下,领队的将官就会下令停止,重新列队站齐,然后再继续推进。在这稳定的阵形之前,奴隶兵们除了四散逃开,别无他法。许多乱跑乱撞的奴隶兵,不是死在戈矛之下,就是被盘旋绕行的兵车和骑兵冲散。 一万八千周军,在十倍于己的敌军中沉稳推进。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奴隶兵纷纷庆幸自己逃得性命,许多人甚至丢下武器,坐地喘息,另一些受伤的人则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声哀嚎。而在周军前方,奴隶兵们满脸惊慌,端着武器的手颤抖不休。看到一排排周兵列阵而来,脸上充满冰冷的杀意,手中戈矛寒光跃动,多数奴隶只是对峙片刻,就赶忙逃向两边,让出通路。 “不堪一击。”姬发在十字阵中观望敌情,喃喃说道,“只不过,这样一来,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为此而死啊。” “传令喊话。”他向传令官吩咐道,“告诉他们可以自由逃走,我们绝不追杀!若有愿意投降的,立即恢复自由人身份!随我们征讨纣王的,可以按功论赏!” 这几句话喊出去之后,奴隶兵之中顿时起了骚动。许多奴隶发了一阵呆,突然纷纷抛下武器,向四面八方跑开。而另一些奴隶则现出兴奋的神色,向周军靠了过来。 “不要冲乱阵脚!”姬发急忙叫道,“即时收编,一名战士带领十名奴隶,结方阵分在两侧!”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纷乱起来。一万前军组成的方阵迅速变形,渐渐溃散,隐约可以听到前面传来的哭喊声和哀嚎声。 “怎么回事!”姬发怒吼道,“列阵!列阵!” “一大群奴隶冲过来了!”前面的将官高喊道。 姬发心念急转,高声下令。“前军变角,左右合护,变阵迎敌!” 四千名战士迅速变阵,两侧退了下来,中央坚守不动,形成一个不太尖锐的角锥形。片刻之后,两三万名奴隶兵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但是周军十字阵的两翼已经贴向中央,严密聚拢,戈矛向外,紧紧守住阵脚。 大群大群的奴隶们从两边奔了过去,并没有冲进周军的阵形。但即使如此,在这样沉重的冲击之下,周军仍然阵容晃动。姬发额头渗出冷汗,知道若不是变阵及时,恐怕周军此刻已被冲散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果然,没过一会儿,一名军士急匆匆地奔了过来。“王上!”军士大喊道,“前面遭遇强敌,约有数千!前锋队已被围攻!” “左右推进,后军分兵助攻!”姬发高声传令,声音竟微微发颤。他情不自禁地握紧剑柄。 前面必定是那五千商朝正规军。纣王也一定就在前方。 姬发下意识地望望天空。苍白的月亮早已落向西边,黑沉沉的夜色中隐约透出墨蓝,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似乎看到了漫天血光。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现在才要开始。 丙 “你想干什么?”闻仲略带惊讶地问道。在他面前,十二夺魂士的围困下,黑雾的围绕之中,龙吉从怀中取出一颗水晶球,慢慢把瓶水的水洒在球上。 “你要是想召唤杨戬,我看也来不及了。”闻仲向外一指。“杨戬的军队确已到了附近,但又有何用?他已失了神力,又怎么能冲破我的阵法?别指望他能来救你。” 龙吉的手移向颈前,向闻仲微微一笑,忽然用力一甩。她扯下了自己的银色石珠项链。数颗银光迅速飞向四方。在落地的瞬间,石珠骤然爆出几大团银色雾气,绕在两人周围。 正文 钻石卷二(148) “他冲不破,你也冲不破。”龙吉淡淡地说。 闻仲暗吃一惊。他向后退了两步,果然感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墙挡住了他。他悄悄加力,那无形力墙略微缩下,却又把他弹了回来。 闻仲低喝一声,猛然向后一跳。但力墙迎上了他,以无可抵御的柔力,又把他抛回圈中。闻仲一时没站稳,险些摔倒。 “你,你这是什么法术?”闻仲惊道。 “这是我西土密传巫术,与你所学的不一样。闻仲,你也别想破解它,没用的。” 闻仲脸色数变,之后迅速稳定下来。“我也不用破解它。”他冷笑道:“等你精力耗尽,死在我阵中,你这困缚之术自然就解了。却不知你能坚持多久?” 龙吉微笑道:“你我两人自然能坚持很久,就怕别人坚持不住。” “你是什么意思?” 龙吉不答,而是把沾了水的水晶球举向头顶。她念了几句咒语,水晶球突然闪出温润的莹白色光芒,一团水雾开始绕着水晶球慢慢旋转。水晶球外面包了一层水壳,微微跳动,像是活了过来,闪着跳跃的光芒。 在闻仲的注视下,水晶球脱离龙吉手心,缓缓升了起来,而包着水晶球的水壳也伸展开,竖立在空中,如同一面不断波动的镜子。 这波动的核心就是那颗水晶球。它就像一只眼睛的瞳仁,不断把波动传到四周的水镜上。清水组成的椭圆形水镜来回扭动,上面渐渐现出一些影像,像是许多个人影。渐渐地,闻仲分辨出,那是一片战场,是一场战斗的影像。 “这是牧野,朝歌正南。你想赶回去救纣王,却不知纣王能不能等得了呢?”龙吉淡淡一笑。“你好好看着吧。” “姬发果然不一般。”纣王听着前面纷乱的喊杀声,皱眉说道,“看来今天这仗不好打呀。要想取胜,把握并不大。” 站在一边的恶来不禁一怔。大敌当前,眼下正是决战的时刻,纣王怎么说出这种勇气不足的话?难道纣王已经失去了信心? 但是当他望向纣王的时候,却发现纣王眼中透出异样的神采。那绝不是缺乏自信的眼神,而是一种渴望的眼神。那是遇到足以匹敌的对手时,从内心中焕发出的激情。 “很多年没打仗了。”纣王缓缓说道。月色苍白,夜寒如冰,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霜,满脸虬须根根竖立。 “举王旗。”纣王吩咐道。 掌旗官听到命令,立即高高举起商王的大旗。旗角飘扬,旗杆笔直地伸向天空。纣王身穿金甲,手握佩剑,骑在战马上,威风凛凛,比岩石更沉稳,比青铜更刚硬。纣王全身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中,恶来一瞬间竟有些失神,觉得这位君王如同天神下凡,令人忍不住想要跪倒参拜。 “全部集结,急冲中央!”纣王大声下令。 号旗招展,五千商朝战士立即互相靠拢,结成紧密的阵形。但是有一团金色的光芒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在金光后面,王旗紧紧跟随,转眼就接近了前锋线。和恶来一样,商朝战士们一时也有些愕然。不过他们马上就恢复过来,一种异样的激情和勇气迅速充满了他们的胸膛。 “杀!”纣王厉声吼道。 宛如一声雷响,这吼声竟震得附近的战士耳朵直响。紧接着,一片吼声随之而起,如同怒啸的海潮,奔涌而去,跟随着纣王,那商朝的王。 奴隶兵早就远远逃开。也有许多奴隶是被挤出去的。在五千商朝战士前面,就是周兵的前锋队。在这两支杀气冲天的队伍之间,没有奴隶能够停留----停留下来的都在片刻之间变成了死尸。 正文 钻石卷二(149) 两支军队一瞬间就接触了。 周兵有些措手不及。刚才在奴隶兵中推进,其实并没有碰上太大阻力。而现在突然遇到勇猛的正规军,他们一时还没有准备好。而急速变阵之后的仓促,也令周军的阵形有些不稳。不过,幸好变阵及时,否则他们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因为商军的冲锋实在太凶猛了。 长矛对长矛,刀盾对刀盾。这完全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周兵带着刚才冲杀奴隶兵的余威,奋然迎战,不过许多战士很快就发现,对方比他们更勇猛。因为,那个披着金甲的身影冲在这五千商朝战士的前沿,他的每一次怒吼,在令周军惊愕的同时,都让商朝战士平添一分勇气。 以勇对勇,这就是纣王的策略。 他没有足够的军士长来指挥部队。他手下的正规军人数比周军少。他不像姬发那样,从太公那里学到了许多行军布阵的方法。但是,十几岁就开始打仗的纣王,早就在无数次血与火的磨炼中懂得了战斗的关键。 短兵相接,勇者胜。 他是天下之王。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地位。威胁他的人,就要死! 纣王在乱军之中冲杀。他的战甲上溅满了血,长剑舞成一团死亡的旋风。没人能够阻挡他。许多周军战士,只是一眨眼之间,就被定光剑砍掉了头颅,而他们的头还没有落地,纣王早已急冲而过,又砍断下一个人的喉咙。 “杀!”纣王再次吼道。 在他威猛的脸上,充盈着无尽的杀意。他的眼睛都快要瞪了出来。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是一个古怪的笑容,但更像是要择人而噬。这股杀意感染了商朝战士。他们纷纷跟着大吼,举起武器,仿佛不要命似地向前猛冲。 起初,两支军队像是两个同样有力的拳头撞在一起,凝滞了一会儿。接着,这次交锋就分出了强弱。周军前阵被撕开一个缺口,渐渐陷入混乱,而商朝战士源源不断地冲撞过来,把这缺口越撕越大。当地上的尸体堆积到小腿那么高的时候,周军前阵已经快要被冲成两片。 “前军溃散!”一名军士长满脸是血,奔到姬发面前大喊。 其实不用他禀报,姬发也看到了前面的情形。他很奇怪,自己手下训练有素、勇猛无畏的战士们,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击退。但是当他隔着乱舞的戈矛之林,看到一面高高的王旗,以及一团在人缝中穿插的金光时,他明白了。 “王上,先避一下吧!”利焦急地叫道。商军冲得太快太猛,周军阵形来不及集中,如果被对方冲过来,把姬发包围,那就麻烦了。隔着搏杀的人群,他看到商朝战士们涂了白粉的兽面盔,已经接近到几十丈之处。 “王上!”利再次叫道。 “避什么避!”姬发蓦然大吼。 好一个纣王!竟然亲自领军冲锋,气势和勇气比他毫不逊色。他本来的计划,是认为纣王会在卫队保护之下指挥作战,而他就可以带精兵直冲,让商军乱了阵脚,在乱军中直攻纣王。但是现在纣王的行动完全打破了他的想法。 一瞬间,姬发心中掠过一丝懊恼。自己低估了纣王。妲己说的没错,纣王是个勇猛的男人。多年来,纣王虽然一直呆在朝歌寻欢作乐,但这种享乐生活并没有磨灭他的血气。至少到现在为止,纣王还是天下的王,而这个王位,是三十年前就从血肉搏杀的战场上得来的。 姬发突然哈哈大笑。借着笑声,他赶走了心中那一丝不安,也令他下定了决心。 “传令,全军冲锋!”他大吼道。不待传令官舞动号旗,姬发已经一带马,向前冲了过去。 正文 钻石卷二(150) 周军前阵被冲破,左右两侧的战士急忙奔过来助战。只是商军冲得实在太猛,他们一时还站不稳脚跟,被商军冲得节节后退。 更麻烦的是,那些刚刚投降的奴隶兵们看到商军占了先机,表情各各阴沉不定,看起来像要反攻周军了。更多的奴隶兵本来散在四周,犹豫着是要逃走还是要投降,但现在他们也开始围拢,纷纷向着周军举起武器。 不少周军战士心中开始犹豫。而眼前商军战士的凶狠,更令他们的信心产生动摇。他们真的能胜利吗?毕竟,对方是十七万人! 但就在这时,一匹战马从他们身边掠过,马上的人高举长剑,发出如雷的战吼。长剑化为一道流光,只是片刻,就斩杀了十几名冲到近前的商朝战士。 那是他们所熟悉的身影。那是得获天佑、手握神剑的人,是一夜之间重建丰镐宫殿的人,是带着他们一个月来连连取胜,一直打到这里的人。 那是他们的王,姬发。 周军战士只是一瞬就重拾信心。自从出西歧以来,他们还没有真正失败过。他们所跟随的,是受到天神佑护的君王。那么多神人异士,不是也被姬发击败了吗?现在商军冲锋如此迅猛,而姬发却毫不畏惧地冲上去迎战,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周军战士怒吼着跟了上去。 战斗比先前更加惨烈。除了喊杀声和武器撞击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浓浓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令人作呕,几乎粘稠得要把鼻孔封住。 商军的兽面盔上涂了白粉,周军则系上红布以示区分。但是,两军战士很快就难以分清敌我了。因为有另外一些红色的和白色的东西喷溅到他们身上、脸上,弄乱了用以识别身份的标识。那是鲜血和脑浆----还混着蠕蠕颤动的碎肉。 两军战士们此刻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杀戮。甚至连这个想法都快要不存在了。他们只是凭着本能挥舞武器,攻击任何面对着自己的人。在这种时候,没有人后退,也没人转身逃跑,因为,不论是谁,只要一转身,就会被误当成敌军,被自己人杀死。 两边都是不要命地拼杀,在硬碰硬的混战中,两边都讨不到便宜。周围的奴隶兵们何曾见过如此残酷的场面?他们纷纷退开,不敢上前,有些奴隶甚至吓得小便失禁,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这也是周军的幸运。没有奴隶兵助战,他们只需要专心对付商朝的正规军就可以了。不过,虽然人数上占了一些优势,他们仍然陷入苦战之中,一时还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姬发在人堆中费力地前进,一边砍杀,一边寻找。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金色的铠甲,银色的战马,以及那张虬须威猛的面容。 他向那边冲了过去。一个人紧跟着他,两眼瞪得溜圆,双臂肌肉凸起,一手持斧,一手举着周国的王旗。那是利。利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流着鲜血,但他毫不在意,一边挥斧砍杀,一边举旗跟随姬发,一步不肯落后。 那一团金色也转向这边。显然,纣王也发现了姬发。银色飞云驹越过一堆堆死尸,径直向姬发奔来。 片刻之后,两面王旗终于在乱军之中撞在一起。 丁 姬发和纣王对视了一会儿。目光在空中交撞,周围的喊杀声一瞬间似乎安静了下来。两位王者眼中只有对方。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这场战争早晚会引向这样一个结果,而最终的结局如何,要由两人手中的剑来决定。 几乎是同时,两人大喝一声,催马对冲。 正文 钻石卷二(151) 纣王挥剑力劈。他力大势猛,定光剑如同旋风一样向姬发头顶卷下。姬发不及思索,双手握剑,向上急迎。“叮”的一声,两人中间骤然爆出无数火星,几乎晃花了眼睛。声音绵长,余音不绝,周围的战士听到这异样的声响,都不禁转头来看。当看到两位王者在决斗时,两军战士同时大喊起来,各自为自己的王助威。 姬发双臂酸麻,心中暗暗吃惊。纣王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速度很快。他刚刚反转手腕准备进攻,纣王的第二剑已经劈了过来。 姬发抬剑相迎。就在两剑快要接触时,他突然一沉手腕,剑尖斜指左下。纣王的剑就在他剑上斜着滑了下去,紧接着,姬发手腕急抖,刺向纣王胸口。 这是他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战技之一。这个动作又快又狠,方位刁钻,换了别人,多半难以招架。但纣王的反应极快,当即抬左臂横着一挑,右手疾抖,一剑横挥姬发的腰间。这种反击方式是姬发没想到的。他感觉到剑锋划开甲片的同时,腰里也微微一凉。他来不及思考,急踢马腹,双马交错而过。 眨眼间,两个人又重新勒回马头,对上了面。纣王所穿的战甲沉重结实,照胆神剑虽然锋利,也只在他左臂甲片上破开一道裂口,并没有伤及皮肉。姬发却吃了点亏。他不像纣王那样力大,没法穿着厚重的铠甲。姬发的护身甲虽然精良坚固,但在定光剑力挥之下,还是被砍开了,从裂口中渗出一道血丝来。 虽然只是受了轻伤,姬发仍觉得懊恼。他知道这一下只是自己太大意了。他自信凭着自己的战技和敏捷的优势,他不一定会输给纣王。但他没有时间。每一秒,都有战士在他身边倒下,商周两军拼死搏杀,谁也不肯退却。周军要想压倒对手,还需要一段苦战,而在他们周围,还有至少十万奴隶兵虎视耽耽。 他必须速战速决。 姬发一夹马腹,向纣王冲了过去。纣王再次举剑力劈,好像是要凭着力量的优势征服对手。定光剑呼啸着砍向姬发头顶,但姬发竟恍如不见,闪电般地刺出一剑,直奔纣王的喉咙。 纣王大吼一声,对这一剑竟也不招不架,右手剑反而加快了速度。当姬发的剑刺到他面前时,他猛然扭转肩膀,咽喉从这致命的一剑旁边擦了过去。与此同时,定光剑也砍上了姬发的头盔。 姬发脑中一晕。他的头盔被砍瘪了,颈后的甲片立即垂下半截。他感到头皮刺痛,一道温热的液体从耳后流下来。但他的剑也挑歪了纣王的头盔,并且在颈侧划出一道伤口,顿时血流不止。 两个人第三次照面的时候,互相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显然,谁也不愿意拖得太久,因为此刻两支军队的交锋可以说势均力敌,但是局面随时都可能发生预料之外的转变----而他们两人的决斗也会是造成转变的一大原因。在这种情况下,王的决斗,几乎就成了两军胜负的最大决定因素。 所以两个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宁可拼着受点伤,也要尽快把对方砍倒。 姬发策马兜了个小圈子,准备再次冲击。但正当他要挥剑而上时,眼角忽然瞥见一个黑影。他本能地伏身一闪,同时猛夹马腹,战马一瞬间就窜了出去。疾风就在他的马臀后卷过,一根赤铜棍重重砸在地上。 “恶来!你来得正好!”纣王叫道,“杀了他!” 恶来凶狠地扬起铜棍。他坐在马背上,比常人整整高出一个头,就连纣王也只及他鼻子的高度。他大吼一声,向姬发冲了过去,赤铜棍化为一道红光,疾挥而下。 正文 钻石卷二(152) 然后就是“当”的一声巨响,如同十只大钟同时敲响。恶来双臂被震了起来,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赤铜棍几乎脱手飞去。 一只牛,全身五彩斑斓,拦在恶来面前。牛背上的人长须飘扬,银盔青袍,一根青铜棍倒拖在地上,身子略歪,显然也被刚才这一下震得不轻。但他的表情仍然稳健自信,双目直视着恶来。 “你的对手是我!来跟我打一架!” “黄飞虎!”恶来大吼道,“好!看我不打死你!” 黄飞虎冷哼一声。见恶来挥棍击来,他也提棍相迎。两根棍再次交撞,声音比刚才更强。附近的战士们纷纷退开,离得近的人甚至被震得头晕目眩,本能地捂住耳朵。一转眼,周围就空出了十几丈的空地。 黄飞虎正要再次攻击,忽觉旁边银光闪动。他暗吃一惊,急忙侧身舞棍,“叮”的一声,青铜棍迎上了一柄剑。与此同时,恶来的赤铜棍也砸击过来。黄飞虎知道恶来力大势猛,情急之下,身子一缩,双手向上力举。双棍再撞,这一下震得黄飞虎上半身酸麻,摇了摇,几乎堕下牛背。 “黄飞虎。”纣王脸色阴沉,收回定光剑。“你反出朝歌,居然还回来跟我对敌,你不觉得丢脸吗?” 黄飞虎胸口血气翻涌,未及回答,旁边却插进另一个声音。“纣王!你自负勇力,竟然以二敌一,你不觉得丢脸吗?” “背叛我的人,我绝对饶不过他。”纣王转身面对姬发,冷冷地说,“要说丢脸,就凭你也没资格教训我。你若在乎脸面,又怎么会举兵反叛?今日一战,只争胜负,不讲脸面!” 姬发蓦地策马疾冲。纣王挥剑欲迎,姬发却极为迅捷地弯下腰去,身子半伏在马鞍侧面,让纣王的剑砍了个空。只听一声哀嘶,纣王突然身子一歪,急忙向旁边一跃,跳下马背。他的银色飞云驹悲惨地嘶鸣着,倒在一滩血泊中挣扎,左前腿已被姬发一剑砍断。 “只争胜负,不讲脸面!”姬发大喝道,带马向纣王冲了过来。 纣王瞪圆了眼睛。他的爱马在血泊中哀鸣,流着眼泪望着主人,这个场面令他心中怒火升腾,胸膛几乎要爆开。面对疾奔的马和挥舞的剑,他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向前对冲。 他的血性被激发出来了。被臣子们背叛的怒意,看到妲己的泪眼时的无奈,被逼上绝路的悲凉,此刻终于开始爆发了。他是王!是商朝的王,是天下的王!谁敢挑战他,他就要亲手把对方毁灭! 纣王抛下定光剑,冲了上去,就像一只愤怒的猛虎,迎向姬发。就在姬发挥剑砍下的时候,纣王突然发出近乎疯狂的暴喝。这声音甚至盖过了黄飞虎和恶来那两根铜棍的对撞声。他用肩膀一顶,同时双腿绷紧,两臂猛然向上一掀。 姬发斜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有一瞬,他晕头胀脑,几乎失去了意识。但他立即恢复过来,从地上迅速弹起,本能地握紧剑柄。 纣王站在两丈之外,盯着他的目光如同熊熊烈火。在他们两人中间,姬发的马躺在地上,四条腿无力地抽动,再也站不起来。刚才纣王那一掀,撞碎了它的喉骨。 姬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在几次见识过纣王的勇力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要取胜绝不容易。但是换个角度来想,纣王要击败他,也没那么简单。他呼吸了几下,起身迈过马的躯体,走向纣王。 “拿起剑来。” 纣王一声不吭。 “去拿剑!”姬发放低剑尖,叫道,“我不杀没有武器的对手!” 纣王咧开大嘴,古怪地笑了笑。他的虬须无声地颤动着。突然,他弯腰向前急冲。姬发没有预料到纣王会空手和他搏斗,因此反应慢了半拍。他的剑刚刚挥起,胸口就挨了沉重的一击。紧接着小腹上又是一下。姬发站立不稳,向后退去,纣王早已在他腿上一掀,把他摔倒在地,随即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扣紧他的喉咙。 正文 钻石卷二(153) “你太仁慈。”纣王俯视着姬发,“所以你做不了王。” 他的双手迅速收紧。姬发躺在地上,喉中“喀喀”作响,渐渐觉得呼吸困难。窒息感令他无比难受,但还没有后悔所带来的难受更强烈。他竟然这么笨!他不仅低估了对手,还向对手无谓地发善心。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姬发拼命挣扎。他用左手顶住纣王的双手,奋力争取一点空气。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当他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他用出最后一分力气,右手剑使劲一刺。 纣王痛得哼了一声。这一剑刺进了他的左小腿。他手指略松,姬发已经拼命扭转身体,抛剑用双手力推。纣王向侧面倒了下去,而姬发急速翻扭,从纣王身下钻了出来。他连剑也不拾,就直接朝纣王扑了过去。此时纣王刚刚撑住身子,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当即鼻血长流。 两位王者又打在一起。这一次可不像王者的战斗,也不像战士的斗技。他们完全像街上的流浪汉一样,死缠烂打,疯狂互殴。拳头打在甲胄上砰砰作响,夹杂着一声声怒吼,不一会儿,两个人脸上、手上都渗出了鲜血。 姬发在力量上处于劣势,本来不该采用这种直接而野蛮的战法。但是此刻他心中充溢着的怒火令他力量大增,而他敏捷灵活的身手,以及他年轻充沛的体质,也帮了他的忙。在短时间内,他竟然和纣王打了个平手。 两军战士仍然在拼命搏杀。不过,在姬发和纣王周围,十几丈宽的空场边缘,战士们陆续停下战斗,转而关注这两个人的搏斗。黄飞虎和恶来也在空场中,马牛交错,两根铜棍舞成一团红光和一团青光,震耳的撞击声不时响起,也正是这一连串的声音帮助保持了这空场的宽度。没人受得了这种刺耳的声响。 不过在这空场中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利,姬发的卫队长,也是此刻的掌旗者。他握着周国王旗,稳稳地把它戳在地上。不过,当他看到纣王的掌旗官退在空场边缘时,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利大吼一声,向纣王的掌旗官冲了过去。 十几个商朝战士急忙阻拦。他们是纣王的贴身卫队,自然是勇武惊人。不过这一次他们遇到了更勇武的对手。在喝过西海神泉之后,利的身体早已脱胎换骨,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一手持旗,另一手挥舞大斧,毫不费力,转眼就闯进了卫队的人群。 大斧连挥四次,五个卫士倒在血泊之中,有的脑袋被砍掉,有的从肩膀到腰被斜着劈开,还有两个的手臂是被利一斧同时劈断的。利的身上也多了十几道伤口,但他始终盯着自己的目标,急冲不退。 他像猛虎一样扑到掌旗官面前,只一斧就把对方的手腕连同旗杆一起砍断。 两军战士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异常的情况,因为从人缝中传出了利的大吼。 “纣王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声音立即连成一片。许多周军战士跟着喊了起来,然后更多的人起来应和。刹那间,周军战士似乎平添了无穷的力量,满脸激动,武器挥动的速度几乎加快了一倍。 商朝战士恰恰相反。天色已经发蓝,月色星光都已渐渐淹没在微弱的晨光中。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刚才竖着两杆王旗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周国的王旗。这件事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信,而当他们发愣的时候,周军战士已经带着更强烈的激情,勇猛地砍杀过来。 黄飞虎没有忽略这件事。尽管和恶来交战很困难,但他仍然偶尔扫视四周,注意两军的战局。当利砍倒商朝王旗的时候,黄飞虎立即跟着大喊:“纣王死了!” 正文 钻石卷二(154)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商朝战士,投降者免死,逃亡者不追!” 商朝战士犹豫了。他们在晨光中发愣,许多人呆呆地望着王旗消失的地方。是继续作战,还是逃走,或是投降?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因为另一批人加入了战斗。 十七万奴隶兵,刚才或死或逃,已经只剩十万。此刻,见到商朝王旗倒下,又有两三万奴隶四散逃走。纣王已经不在了,他们还打什么?赶快逃命才是上策。 和逃走的人相比,剩下的七八万奴隶们胆子稍大,心思也较为灵活。周武王先前已经宣布过,投降可以恢复自由人身份,助攻更可以论功行赏。这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消掉脸上的奴隶烙印,不再受人奴役,运气好的话,或者还可以分些财产,从此过上平安舒适的日子。这可是个好机会。身为奴隶,这种机会恐怕一生只有一次。 每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奴隶们,在某些事情上反应十分迅速,尤其是涉及自身安危或是得失的事情。此刻正是这样。 七万多名奴隶兵纷纷举起武器,加入周军,向商朝战士攻来。 商军在短时间内就溃散了。五千战士已经所剩无己,而敌军却突然增加了七万。他们再勇猛也没法抵挡这股兵力的冲击,况且纣王已死,他们为谁卖命? 周军战士和奴隶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而商军战士在犹豫片刻之后,纷纷转身逃跑,边跑边丢下标识身份的头盔和武器。有些精明的人,发现逃跑太不容易,于是不仅丢下头盔,还赶紧解下甲胄,以免让周兵辨识,然后从地上的周兵尸体身上捡起武器,混进奴隶兵之中,一起追杀商军战士。他们向刚才的战友下手,就像不久前向周兵下手一样毫不留情,因为这关乎他们自己的生命。 纣王完全专注在与姬发的肉搏中。等他发现情况异常,商军已经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他大惊失色,脑中“轰”地一声,甚至都没感觉到姬发在他耳根上打了一拳。 他太了解战场了。大规模作战,最后总要发展到这种短兵相接的肉搏,而在这种情况下,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士气与信心。当战士失去信心的时候,就是失败的开端。士气一溃,没有人能挽回颓势。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 纣王暴喝一声,奋力一撞,把姬发顶开几步。两个人都是眼眶青肿,满脸是血,就像两只争夺地盘的猛虎,虽然都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谁都不肯服输。 当纣王再次冲过来时,姬发也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把纣王打倒,把纣王杀掉。他忘了西歧,忘了朝歌,忘了妲己,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主宰他的意识的,只有杀戮的欲望。 但是纣王从他身边擦了过去。在他还没有明白纣王的意图之前,纣王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定光剑。 姬发猛然惊醒,急忙跳到一边,也捡起照胆剑来。但纣王并没有举剑向他冲来,而是回手一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姬发就看到一股黑烟绕着纣王的身体升腾而上。 定光剑在纣王手中嘶嘶作响,黑烟就是从剑上冒出来的。当纣王的心头血顺着剑尖流下来时,定光剑开始颤动不休。那不是纣王的动作,而是它自己在颤动。紧接着,一个剑形幻影从剑的本体上脱离出来,迅速上升,越扩越长。与此同时,另一个幻影也浮出纣王头顶,向清晨的天空急速扩张,不一会儿,便增长到一百丈高。 那是纣王自己的幻影。 正文 钻石卷二(155) 这幻影像薄雾一样半透明,但却清晰可辨。因为它闪着金光。正像纣王本人一样,那幻影虬须威猛,金甲生辉,手中黑烟凝成的剑影高举着;如同一位神祗,威风凛凛,傲然站在早晨的天空下。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战士们停止挥舞武器,奴隶们纷纷跪倒。不论是周军还是商军,每个人都目瞪口呆,望着这令人胆寒的神迹。 这只能是神迹。纣王的幻影如同一座山一样站在那儿,从下面仰望,几乎是顶天立地。那虚幻的头颅微微转动,虽然没有刻意去注视某个人,但是正面对着这幻影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因为那幻影眼中的愤怒与杀意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夺去人的灵魂。 然后人们就听到那幻影的巨吼,如同雷声滚过大地。 “天神助我!”幻影怒吼道,“杀!” 商朝战士们纷纷回身。周军则各自惊惧不已。奴隶兵们恐慌地跪着,仍然站着的奴隶则多数不知所措。不过片刻之后,一些聪明的奴隶转过身子,把武器对准发愣的周军战士。而商朝战士们早就挥起武器,回头向周军砍杀回来。 战场上又响起了一片搏杀的喊声。这一次是周军败了回来。金光越来越强,他们心中的恐慌也越来越深,不仅是因为这可怕的幻影,也是因为双方的兵力对比。奴隶兵又加入商军那边了。刚才还是十万对数千,现在又变回一万对十万。 金光很快转为刺眼的金红。一个光芒万丈的半球跳出了地平线。就在周军右边,朝阳缓缓升起,把光华洒向人间,但在周军战士看来,这朝阳照在他们身上,却是一片血红,预兆着死亡的血红。 但是片刻之后,两军战士再次吃了一惊。因为另一个幻影升了起来,很快就升到与纣王的幻影一样高。这个新幻影甲胄闪亮,长剑泛着刺眼的白光,在周军战士中激起一大片欢呼声。 这是姬发的幻影。 戊 牧野,这一片雪野,在搏杀半夜之后,早已成了一片血野。此刻,在红色最浓、尸体最多的地方,战士们围成一个圈,跪倒在地。在这个圆圈之中,有两个人跨在座骑上,手提铜棍;有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一手持斧,一手握着周武王的大旗。 但是没人去看这三个人。战士们都弯腰叩到地面,只有最胆大的战士才敢抬头观望圆圈中心那两位对峙的王者。 这些战士离得最近,因此受到的震撼也最强烈。他们几乎不能思考了。在他们看来,纣王和姬发都不是凡人,而是神,至少是拥有神力的。要不然,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成为王者呢?由此附带产生的一个想法就是,这件事已经不是凡人能够解决的了。 姬发手持照胆剑,指向纣王。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他就感觉到照胆剑中涌动的力量。他不知道这力量是被朝阳激起的,还是被定光剑的魔力激发出来的;他只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照上他的时候,他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声音。他跟着那声音念诵了一句咒语。 他不明白这咒语的力量和用途,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就是照胆剑上的甲骨神咒。不用去想,他就是知道。 两位王者在地上持剑对立,而两个顶天立地的幻影也在空中对峙。当姬发和纣王同时挥起长剑的时候,两个幻影也做着相同的动作。 剑形的白光与黑气同时劈向对方,一个由南向北,一个由北向南。它们划过了整个天空,在天顶中央相撞。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跪在圈子边缘的战士们脑中一晕,有不少人当场昏了过去。黄飞虎、恶来勉强稳住身体,如果没有用铜棍支撑,他们俩必定已经从座骑背上掉了下去。利“扑通”一声跪倒,以斧拄地,但仍然拼死稳住姬发的王旗。 正文 钻石卷二(156) 近处的人只看到一团五色烟雾在场中冒了出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远处的战士们却通过幻影看到了这交锋的一瞬。黑剑劈上了姬发的脖颈,而白剑也砍到了纣王的肩头。两个幻影就这样凝在空中,一动不动,只有边缘模糊的地方被微风吹过,轻轻飘荡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那团金光减退了。 纣王的幻影在变淡。它像是不甘心,一会儿变得透明,一会儿又重新凝聚。但它终究是弱了下去,速度越来越快。又过了一会儿,纣王的幻影几乎已经看不清了。朝阳金红色的光线洒向天地,无边无际,而在天地之间,姬发的幻影一直稳稳地站着,虽然有些模糊,但始终清晰可见。 当纣王的幻影完全消失的时候,每个人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喊杀声又涌了起来。商朝战士们再次回身逃跑,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回头。 恶来渐渐清醒过来。他第一眼就看到场中的异变。十几丈宽的圆圈,由许多昏倒的战士围成,他们双膝保持着跪倒的姿势,身子却向后栽倒,摆成古怪的姿势。在圆圈中心,刚才还平整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宽约十丈,深达三尺,边缘是放射状的爆裂纹,黄土混着雪水、鲜血,化为道道污秽的液流,顺着坑沿向下淌。 在大坑中心,姬发持剑而立,双眼圆瞪,表情僵硬。在他面前数尺,纣王俯卧在地,一动不动。他右手仍然握着定光剑,剑身黯淡无光,沾满了泥水。 恶来带马冲进土坑。他在马上一弯腰,把纣王往鞍前一放,然后怪吼一声,纵马跳出圈外。他的赤铜棍舞成一团红光,不断砸开挡路的战士,向朝歌的方向急冲。许多周军战士过来阻挡他,但在恶来凶狠疯狂的棍击之下,他们只有两个结果:退开,或是被砸碎脑袋。 黄飞虎大吼一声,想要追赶。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姬发低哼了一声。他急忙转头去看,只见姬发缓缓动了动。起初,姬发像是看不清东西一样,茫然无助地眨着眼睛。片刻之后,姬发持剑的手垂了下来,长呼出一口气。 “我们胜了?”姬发望着喊杀的人群。周朝战士奋勇向前,如潮水般从旁边涌过。附近已经看不到一个活着的商朝战士,而奴隶兵们也随着周军叫喊冲杀,向朝歌的方向奔去。 “恶来救走了纣王!”黄飞虎叫道,“我去追……” 姬发喉中“咕噜”一声。他勉强咧开青紫的嘴唇,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只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古怪表情。紧接着,一大股鲜血从他嘴中喷了出来,像是喷涌的泉水,急泻而出。鲜血洒在照胆剑上,转眼就把整支剑都涂满了可怕的鲜红,剑身随即嘶嘶作响,冒出白气。 姬发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几乎像雪一样半透明。他晃了晃,随即闭上眼睛,沉重地扑倒在土坑中。 己 龙吉的目光从空中收回。闻仲表情僵硬,面色如同死灰,身体不断颤抖着。 “你看到了吗?”龙吉轻声问道。“你看到纣王兵败了吗?看到摘星楼上的火光了吗?你看见商朝的命运了吗?” 闻仲身子一震。他突然大吼道:“我不信!你这是幻术!” “是不是幻术,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再说,你不是善于占卜么?何不自己占算?” 闻仲早已从怀中掏出龟甲、竹签、卜盘等物。他的手一直在哆嗦。龙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摆盘布局,烧灼龟甲。 远处隐隐传来不安的喧哗。商朝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龙吉所展示的影像。所有的人都停下战斗,呆呆地看着空中的蓝色水镜。接着,另一片喧哗声响了起来。很快,一个声音从黑雾阵外传来。 正文 钻石卷二(157) “龙吉!龙吉!你在里面吗?” “我在这儿!”龙吉听出杨戬的声音,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放心,我很好。不用管我!” 她转回目光,闻仲已经跪伏在地,眼中泪光闪动。 “我不信。我不信……”他喃喃说道。 他突然跳起来,拂乱盘局,重新开始另一轮占算。龙吉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臂,散乱的花白头发,沾了血迹的乱须,不禁生出一股怜悯。 第二次占卜的结果与上一次完全一样。闻仲呆了半晌,向空中的水镜望去。那团火光刺痛了他的心。他毫无意义地狂吼一声,第三次占算纣王平安与否。 结果仍然相同。 闻仲一点点抬起头,似乎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在他面前,龙吉正同情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失去了家园的孩子。 “你现在相信了吗?”她轻轻地问道。 “我发过誓。”闻仲沙哑地说道,“我发誓,只要我活一天,就不能让商朝灭亡。” 龙吉脸色一沉。“你还想再翻身吗?纣王已死,朝歌归于周王。天下方国早已谋图灭商,姬发向来颇受拥戴,现在他做了人王,没有人会反抗。你手里倒是有这十几万战士,”她向外一指,“那有什么用?你先要灭了我和杨戬这十几万人,再攻下朝歌,还要再去征伐四方。你自问能做得到么?况且纣王已死,朝歌落于周王之手,商朝无人继位,你又为谁效力去?” 她越说声音越响。“你说保商,商朝已经不存在了,你还保什么?你们东土之人总讲天命,现在天命已经绝了商朝,你还能有什么作为?” “不!”闻仲大吼道,“商朝还没灭!没有!” 他站起身来,一张老脸上涕泪血汗交流而下,肌肉扭动,表情如同鬼魅。龙吉本能地提臂作个手势,以防闻仲袭击。 但闻仲并没有攻击她。他走向墨麒麟,慢慢爬上它的脊背。墨麒麟轻嘶一声,四爪浮出光芒,升上空中。 闻仲举起了法鞭。他坐在墨麒麟背上,悬在半空。战士们望着这个血色人影,微微发光,就像一颗坠到人们头顶的巨星,漂浮晃动。 “商军听令!”闻仲执鞭大吼。他的声音极为激愤,但所下的命令却含着无比的苍凉。 “今后之事,你们可自行裁处。不必问我!也不必,”他似乎哽了一下,嗓音更为沙哑,“也不必问商。” 然后他叫道:“有我一日,便有商朝一日!闻仲有生之日,绝不会眼看商朝灭亡!闻仲对天完誓,不曾违背诺言!” “闻仲!”龙吉似乎猜到了什么,在地上叫了出来。 “我无能!”闻仲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悲痛语调,高声嘶吼。“天绝商朝!天绝商朝啊!” 在成千上万的目光中,闻仲手中光芒一闪。短剑轻易地刺破了他的胸膛,直抵心脏。他的身体骤然一缩,而就在旁边不远,蓝色水镜中正映出朝歌城门,还有一队队周军,由姬发所带领的周军,正要入城的周军。 闻仲闭上了眼睛。他从半空中栽了下去,耳边响起墨麒麟的悲嘶。 那是他在人世间所听到的最后的声响。 杨戬抱着龙吉,把她整个揽在怀里。他紧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虚弱的笑容。 “你不用这么耗费法力的。”杨戬痛惜地说。 “我会没事的。”龙吉低低地说,声音几乎不可听闻。她靠着杨戬的肩膀,缓缓闭上了眼睛。 杨戬抱住龙吉向外走去。十二名灭魂使者仍然围成圈子,但他们脸上已经不再有任何生气。失去了闻仲的力量支持,他们早已变回死尸。 正文 钻石卷二(158) 杨戬放眼四顾。打斗早已停歇,周军战士和商朝士兵交错站着,一堆一堆,没有人说话。 “你们,”杨戬向那些穿着商朝服色的战士们说道,“你们随便去哪里吧。愿意投降就跟着我,不愿意的话,就回家去。闻仲闻太师说了,你们随便去哪里吧。” 他望向地上闻仲的尸体,投去敬佩的目光。他低头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走入周军阵中。 商朝战士们,或者说曾经是商朝的战士们,望着杨戬与周军离去的背影,都是呆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几件武器掉在地上。接着又是许多武器坠落在地,发出一大片叮当声。 这些浑身是血的勇士们,此刻全成了木雕泥塑一样,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全无表情,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庚 从战场上被属下所救,身负重伤之后回到朝歌。纣王已经心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殷商现在已完全由姬发所领导的西周控制。不久,军队就会往朝歌而来。 殷商几百年基业传承至今,已经气数已尽。他正是殷商的末世之王。从宫殿遥望摘星楼,纣王的脸上涌起的,是一个王者最后的悲哀。他慢慢走向摘星楼,用最后的霸主之姿,一步一步稳定地踏出脚步。 摘星楼的建立,希望成为一个标志,代表由他统领的殷商会持续繁荣胜华的标志。如今看来,似乎在被妲己煽动这个想法开始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标志了他的失败。看那琼脂,看那玉雕,看那青铜,看那工艺。还有摘星楼下作为石基的累累白骨。穷奢及欲的奢华享受,让他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人生两大嗜好,美女与酒。却偏偏是这两大嗜好勾起了他享乐的极至。 美女者如妲己。因听闻费仲的夸耀,他对妲己起了兴趣。预测到妲己可能不愿意,便以入宫才释放当时参与叛变的苏护为手段进行要挟。结果人来了,心却被带得远远的。就是现今要覆灭他的西周之都--西歧。那个制造出十三弦琴,以琴艺天赋名扬天下的男子。 微微笑着。从来不觉得摘星楼的阶梯会这么长,当一切都注定,并知道结局后,多年来纷扰的心居然坦然下来。想起曾经因为妲己和伯邑考之间的情愫而暗生嫉妒不由得觉得自己幼稚。年纪一大把,却仍然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一个本身就属于自己的女人心生妒恨。 妲己的美丽是显而易见的。那样一个满身都是故事的女人只需要在他面前一站,便很容易让人深深为之吸引。且不说她外貌的美丽,那本身所散发出来的纯净的,属于青春的气息能折煞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像天空中的朵朵白云。白得一丝瑕疵都没有。 他很得意自己能拥有这个女人。因为得意,占有欲便比一般的更加强胜。宠腻自然不在话下。为了能博红颜一笑,为了能让她眉头不再蹙紧,即便是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下捧上。可惜,红颜的心不在此。然后便是在她怂恿之下建造了闻名天下的炮烙、虿盆、然后就是被天下所不耻的奢华生活的开始。 奢华的享受,麻痹了神经,让朝纲紊乱得不成样子,当他醒悟过来再想要接手治理的时候,已经不是力挽狂澜能够做得了的了。于是,抱着明日复明日的心态,他开始逐渐消极。表面上看起来是重新回归了朝政,但私底下,过去如何,现在还是如何。真正享受过的人,永远会记得那种松弛的感受。尝过甜头的老鼠,就算明知道再去尝试会是死亡却仍然甘愿冒这个险。 正文 钻石卷二(159) 上到了摘星楼顶,倚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房屋和人民。开始回想自己这一生的功勋和荒唐事。发现,荒唐远比功勋多。功勋的建立,也只是在初登基的那些年,往后,便是开始自持功勋彪炳逐渐堕落。然后便是现在的结果。 姜王后确实是被陷害的。他知道,从来都知道。只是,对妲己的迷恋已经到了无可自拔地步的他根本不愿意再去理会这件事情。 无限的愧疚在此刻缠绵非常,也不光是对她了,还有丞相比干和商容。同样是一班忠心为国的老臣子,在殷商鞠躬尽瘁,却落得如此下场。也难怪天下会斥责他失道了。傻傻一笑,仿佛见到姜王后的身影。巧笑倩兮,莲步轻移,来到他身边微微欠身,轻轻呢喃着开口:“王上……” 丞相比干和商容同样微笑着,带着忠诚,带着威严。同样朗声开口呼唤:“王上--” 他开始大笑,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前仰后伏,笑得颤抖不已。走到摘星楼中央。拿起用来照明的火把燃着纱幔,燃着布里,也燃着自己。于是,火燃烧的剧烈噼里啪啦声中,摘星楼开始倒塌。一点一点地。跟随西落的斜阳一起。 风中,传送着纣王凄厉、懊悔、绝望,包含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笑声。无限凄凉。摘星楼下,同样头上披着纱幔的苏妲己,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纹丝不动。 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摘星楼上跳跃的火焰。火红的颜色,如同在里面残暴的纣王,一样的刚烈,一样的硬朗,也一样的火辣。 幽灵一样的转身走过宫殿。看着宫殿内抢夺财务四处逃命的宫人和奴仆。那些慌乱的身影,彩色绚丽的衣服,和脸上满足于不满足的神情。拉着头上的纱幔,一步一步缓缓地,轻盈地跟在那些身影后面。 事情就是这样了么?西周胜利,殷商灭亡。纣王残暴,她又该如何呢? 以美貌名扬天下,与伯邑考两情相悦,被纣王看中要求入宫。她的一生便是这样慢慢走过。回忆的影子,如同海市蜃楼,在眼前慢慢放映着。脸上开始绽放烟花一样的笑容,迷离而美丽。带着微微的醉意,开始恍惚。 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嬷嬷,不是伯邑考,更不是姬发。而是正在摘星楼内点火的纣王。那个给予了她一切又夺走了她一切的男人。富贵荣华于一身,权利名望于一身。偶尔像得不到糖的孩子,索要明明属于他,却又认为没有抓住的男人。陪伴了她后来的半生时间,给了她宠爱,与她一同成长。 伯邑考给予她所需要的情,也让她幸福过;伯邑考的死,令她曾一度绝望过;纣王强硬要她入宫更是令她怨恨过。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是过往云烟。飘忽着,游荡着,前往天边和黄泉。存入记忆,成为永远的过去。 昨天,今天,现在……没有明天。正确的说,没有纣王陪伴的明天,她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明天?是否该期待?是否该满足?是否该想象?抑或消除? 没有了十三弦琴的伯邑考不再是伯邑考,那……没有了纣王的妲己,还是妲己么? 还是妲己么…… 还是妲己么…… 相较于那些匆忙,夹杂物品逃串的人。从容的,莲步轻移的婀娜身影显得更加的单薄。逃命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身边走过的这个头上盖着纱幔的美丽女人去向何方?所以当姬发带着大军进朝歌,快速来到宫殿寻找妲己时,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她的身影。跑出宫殿,跑出午门。婀娜的身姿不再复见。只有市井上,天空中,飘散飞扬的纱幔还标志着似乎还有这个人存在过。 正文 钻石卷二(160) 姬发从身体最深处,朝着纱幔飞扬的地方大吼。 妲己-- 宏伟,充满期待和渴望的声音,在空间的缝隙中传得老远。旋转着、飞舞着。田地、山川、河水、房屋。四处传扬。 妲己--妲己--妲己…… 咻地一下,纱幔飞得更高了…… 辛 “看那,这就是纣王!” 姬发看着人们把那具尸体从烧焦的栏架上放下来。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具尸体,说是一根烧黑的枯木还更像一些。曾经是孔武有力的身体,如今变成一条条黑色枯枝,搬动的时候用力稍重就会碎裂。 华美的王服早已被烈火吞噬,金玉配饰也在火中化为尘埃。这具尸体被摆在一堆堆的杂乱灰烬之中。那一块奇形怪状的金属坨,根本看不出它曾经是一顶王冠,被戴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头上。 这颗人头现在已变成一颗黑色的头骨,上面几个阴森森的孔洞朝向众人,孔中回荡着奇异的风声。它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诅咒。 诅咒他的接替者,嘲笑所有活着的人。 “真惨。”不知是谁在旁边说了一句。 姬发眉毛一挑。他突然被激怒了,眼中射出熊熊的火光。 “惨?这是他应得的!”他大声说道。“他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坏事?这么死了,算是便宜他!” 姬发扫视四周,胸膛不断起伏,目光如同危险的剑锋。被他注视到的人,全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望。 姬发忽然从一名卫兵背上夺下弓箭。在所有人都没明白之前,他已经搭箭挽弓,瞄准地上的黑色头骨。箭矢发出利啸,锋利的箭尖狠狠钉进头骨的眼窝中,尾羽颤动不休。 “王上!”散宜生急忙按住姬发的手臂。“纣王毕竟曾是天下之主。王上应当以王族之礼处置他的遗骨,不可轻渎,以免受天下人非议……” 姬发冷哼一声,甩开散宜生,扭头就走,留下一众臣子在他背后发呆。 不过,在当晚的大宴上,姬发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 王宫已有不少地方被大火烧毁。而且,周国的人,自姬发以下,都不愿意在商王宫中举行庆典。于是姬发干脆下令,叫文臣武将一起到大街上摆开几案,幕天席地,就在街道中饮宴。 火光盖过了星光,舞女与醇酒的香气混杂。这一晚,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不论贵族或是平民,都兴高采烈地在街上饮酒作乐,一边跳舞一边叫嚷。 不时有些平民从远处的街上过来,有点胆怯地加入这个狂欢的团体。不过他们马上就发现,传言周王以仁德治国,体恤下民,确实是真的。这一晚,也不知有多少平民挤到姬发身边敬酒,姬发总是笑着回应。 朝歌城整整欢嚣了一夜。 从这个夜晚开始,一个旧的朝代就此灭亡,而一个崭新的时代也从此诞生了…… 从第二天开始,周国的治政机构就快速运转起来了。检视官员,整理国库,安排各类职司,拟定各种公文……这一切忙得姬发不可开交。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祈天祭神。盛大的祭神典一连举行了三天,每天都能看到穿着彩色条纹衣服的巫祝、卜官在高台上随着音乐跳舞,把君王的祈愿上达天神,也把神的谕示告诉君王。 几天之后,姬发坐在议事殿中,与群臣讨论国事。当他说出自己的构想时,几乎所有的臣子都吃了一惊。 姬发说,要把天下的土地,分封给王族、大臣和立过战功的将领。而且,所有的奴隶都要被释放,他们可以随意选个地方生活,向这片地域的主人借用土地,作为生活来源,不过收成中的一部分要交给这片地域的主人。 正文 钻石卷二(161) “王上,天下是您一个人的,您为何要把它分出去?” 不只一位大臣提出类似的异议。但是姬发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能得天下,各位都有出力,应该得些实酬才是。况且,我虽坐拥天下,却不想把天下都捏在自己手里。大家一同来管,各自治理一片,岂不是好?” 很少有人敢于和君王争执,而且,姬发所提出的方法,对每个人都有好处。所以,这个方案就确定下来,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实施。姬氏王族、重臣、大将,各自分得了一些肥沃的土地;而差一些的土地,就分给地位较低的人们。 有些人因为所分的土地荒凉贫瘠而感到不快。但他们很快就高兴起来,因为他们不久就体会到,有一块封地是多么自由的事情。他们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任意开垦、发展,只要每年向君王交纳岁贡就可以。 越来越多的人们体会到这种制度的好处。尤其是那些曾经是奴隶、平民的人。现在他们可以过得更安稳了。丰衣足食,本来就是下层百姓最首要的愿望。 于是国内对姬发的赞扬声越来越高。人人都说,姬发是贤明的君主,周朝比商朝要好得多。 不过,至少有两个人对姬发满怀恨意。 “殿下,歇一歇吧。” 恶来放下沉重的行囊,又帮着殷郊解下背上的包裹。两个人在一块礁石后面坐下,喘息了一阵,拿出面饼来吃。殷郊边吃边小心地观望四周,恶来则是毫无顾忌地大嚼。他真的饿了。 自从朝歌被周军攻破,恶来就无处可归了。他为纣王效力太久,杀的人太多。只要他一露面,多半会被人捉住,或是当场打死也不一定。 同样,从东夷逃出来的殷郊,更是要躲躲藏藏地生活。任何人只要发现殷郊是纣王的儿子,一定会把他抓起来送给周王姬发。 得不了天下,或者还能活着;失去了天下,几乎等于必死。 但是殷郊和恶来还没有死。 恶来从朝歌逃出来之后,想想无处可去,而且自己身形高大,形貌异常,只要被人看见,多半会被认出来,那时可就没有活路了。想来想去,干脆一直向东,打算去投东夷。他想殷郊在东夷被奉为上尊,只要找到殷郊,自己就能安顿下来。至于是否再整兵去与周军交战,他此刻是暂时不敢想了。 恶来一路走小路、爬荒山,潜藏行踪,总算到了东夷境内。很凑巧,有一天他在山岭上看到一队东夷骑兵绕山而过,追捕一个骑马奔逃的人。恶来认为找到东夷骑兵就可以打探到殷郊在哪里,于是从山上奔下来,抄了一条近路赶在前面藏好,等那骑马奔逃的人过来的时候,他从石头后面一跃而出,把逃亡者连人带马都掀翻在地。 然后他大吃一惊――――被他掀倒的,竟然正是殷郊。 后面东夷骑兵越追越近,人人都拿着刀矛弓箭,恶狠狠地呼喊。恶来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也来不及多想,就把殷郊拖上山去。殷郊认出了恶来,也就没有反抗。 两人在山洞中躲藏,避过东夷战士的搜索。殷郊这才说出原委。原来东夷被闻仲击败,暂时退兵。不久之后,忽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朝歌被周军攻破,纣王自焚而死,如今天下已经属于姬周。又听说闻仲被周军击败,自杀身亡。东夷的人立即明白,商朝已经灭了。 东夷对周国并没有什么敌意。自姜桓楚那一代起,东夷人就知道当年文王姬昌宽厚仁慈,如今的武王姬发昌。而且,东夷很快就接到了周王姬发的诏书,说是要与东夷交好,并派人去东夷帮助开垦荒地,传授各种技术,也会派官员去帮忙治理当地民众。 正文 钻石卷二(162) 东夷人明白,周王这道诏书,真正的意思,是要把东夷纳入周的版图。但是周王所开出的条件确实很好。以前,东夷反叛主要是因为纣王的残暴、繁重的贡税,更加上纣王杀害姜桓楚、姜皇后的仇恨。东夷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如果不向外侵掠,民众怎么生活?因此自从纣王的上两代开始,东夷就与商朝交兵不断。 但现在商朝已经亡了,仇恨已不存在。接掌天下的周王,不仅表示亲善,还要派人来东夷帮着垦荒、授技,让民众能够吃饱饭。虽然派官员来治理城邑这件事让人有些不舒服,但东夷的统治者也明白,连年征战不休,不仅国力枯竭,民众也早已怨声不绝。再不让民众休养几年,恐怕自己的统治位子要坐不稳了。 因此权衡利弊之下,东夷决定接受周王的条件。为了向周王表示忠诚,自然要有所行动――――殷郊是商王遗存的血脉,把殷郊绑到周王面前,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 殷郊听到风声,当夜便悄悄逃跑。东夷派人紧追。逃了两天一夜,殷郊已经筋疲力尽,却巧遇到了恶来,被恶来救了。 两人见面之后,都是既伤心又恼怒,感慨万千。但是时间不允许他们感慨,东夷士兵立即进山搜索,同时派人传信去调兵围山。殷郊和恶来见事情不妙,趁东夷人还没合围,找了个空当,从山上逃了出来。 东夷人发现之后立即回头追赶。殷郊和恶来一路向东,仓皇而逃。走了半个多月,却来到了东海边。 此刻殷郊靠住礁石,一边嚼着面饼,一边思索自己将来的出路。想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头绪,顺口向恶来说道:“你说咱们将来怎么办?” “怎么办?”恶来咽下最后一口饼,一双大手在衣襟上一抹。“征兵,跟他们打!哼,东夷如此可恨,咱们先灭东夷,再灭姬周!” “去哪儿征兵?”殷郊苦笑道,转头看着茫茫大海。海涛阵阵轰鸣,他的心里也起伏不定。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远远抛进海中。 “我大商几百年的基业,就这么完了。”他低声叹道:“就像这水花……” “殿下不要灰心……” 殷郊一挥手,打断了恶来的话。“我也想提兵奋起,复兴商朝。但是如今天下还有谁肯跟随我?东夷一向不驯,谁都不服。现在连东夷都向姬周低头,其他方国想必早已安心归顺姬周。人心不在商,商朝气运已绝……” 他忽然想起纣王。虽然纣王杀了他的母亲,但毕竟是他的生父。殷郊想起纣王手持定光剑号令天下的样子,叹了口气。当年纣王凭定光剑夺得王位,之后又以这柄剑召唤各路神人、妖物,天下各方国谁都不敢违逆。殷郊当然不知道,那些神人的出现,是通天和申公豹的安排。他更不知道定光剑上沾附的是邪神之力。他只是认为,定光剑是商朝先祖祈神所铸,一定是受天神庇佑,拥有奇妙的神能。 “若是我有定光剑在手……定光剑……”他喃喃自语。 “殿下!”恶来突然叫了起来,手指着天上。“你看那是什么?” 殷郊一抬头,只见一道紫色光迹划过天空,向这边快速飞来。光迹所经过的地方阴云滚滚,看上去就好像一支冒着浓烟的箭。殷郊甚至听到了它穿越长空所发出的哧哧声。虽然是在白天,这幅奇景仍是十分醒目。 看起来,那就像是一条紫光烟流把天空撕开了一样。 两人呆呆地仰头看着,直到紫光飞到他们的上空。它突然急折而下,拐了个近似直角的弯,向两人直刺而来。 正文 钻石卷二(163) “殿下小心!”恶来大吼一声,伸开双臂扑向殷郊。他还没来得及把殷郊拉开,那道紫光已经“蓬”地一声,扎进他们面前的沙滩,激起一大团沙尘。 “这,这是……”殷郊像是傻了一样,看着沙滩上露出的一截剑柄。他认识柄上的刻纹。当纣王站在朝堂之上,向群臣发号施令的时候,他曾无数次羡慕地偷看这些刻纹在纣王腰间晃动。 他走上前去,小心地把剑从沙中拔出来,从剑柄到剑尖来回端详。他的手指抚过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直到此时,他才确定这是真的。 “定光剑!定光剑!” “真是定光剑!”恶来惊得嘴巴大张,差点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殷郊突然仰天大笑。“定光剑果然是神物!此剑重归我手,可见商朝血脉不会断绝!” 他忽然双膝跪倒,双手把定光剑高举过头,脸上现出严肃而虔诚的神色。 “天神在上,殷郊必将凭此剑复兴商朝,请天神庇佑……” “殿下!”恶来叫道,“那边有人来了!” 殷郊不理睬恶来,认真地捧剑伏地拜了三次,这才起身,顺着恶来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吃了一惊。只见西边尘土飞扬,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很快,黑线变成一排跃动的黑影,上方还飘着一面青红交错的旗。 两人都熟悉这种旗帜。虽然看不清旗上的图徽,他们也知道,这是东夷军队的旗帜。 “快躲起来!”恶来叫道。但他只是喊了这一声,却没有行动。这里是海滩,两边只有平展的沙滩,以及一堆堆散布的礁石。后面就是波涛万顷的东海。他们哪有地方可躲? 殷郊额头渗出了冷汗。前面,骑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他甚至可以看到骑兵手中闪着寒光的长矛,搭上利箭的长弓。 马蹄如急雨一样砸击地面,骑兵迅速向这边推进,离沙滩已经不足半里。 这确实是东夷的骑兵。他们本来在西边几里之外搜索。看到天上飞掠的紫光魔烟,骑兵队长本能地意识到这种异象很可能与某个人有关,于是跟着紫光的方向追了过来。果然,殷郊和恶来就在这里。 “怎么办?”殷郊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难道他竟会这么简单就被擒获?他刚刚得到定光剑!这柄剑不是附有神力、保护商朝的吗?怎么会立即让他陷入生死危机? 定光剑在他掌心热了起来。起初殷郊还以为是自己紧张所致,但他立刻发觉,定光剑变得越来越烫手,剑上甚至开始冒出青烟。热力令他掌心剧痛,他不由自主地低叫一声,松开了手掌。 一道紫光窜了出去,直奔海面。在殷郊和恶来惊讶的目光中,定光剑落入东海――――却没有沉下去。它在波浪之上浮动,海水被剑上热力灼烧,冒出大蓬大蓬的白烟。 殷郊心念一动。他再也来不及多想,立即叫道:“快来!”随即飞步奔向海边。 恶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只见殷郊竟然径直跑进海水中,双脚被海浪吞没。殷郊忽然奋力一跃,向定光剑跳去。 他竟然稳稳地站在剑上! “快点!”殷郊向恶来使劲招手。 恶来没有时间多想,也学着殷郊的样子,大吼一声,奋力跳上了定光剑。这剑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竟丝毫也没有下沉。剑身两侧,被热力激发出的蒸汽拱卫在两人身边,竟有一股柔和而有弹性的力量,让两人可以稳稳地站立不倒。 正文 钻石卷二(164) 东夷骑兵追到海边,只见海中两排白浪裹着一道紫光,如同小舟一样,载着殷郊和恶来向海中破浪而去。这些骑兵个个惊疑不定,望着海上两人远去的背影,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雾泽之中响起一阵怪声,就像一只怪兽从胸腹之间发出的低沉咆哮。 这声音出自几百堆黑色的乱石之间。没有人知道,这些乱石曾经是一座浮岛。声音在乱石堆中盘旋,伴随着它的是上百个淡绿色的光点,如同许多幽魂的眼睛,在石堆中乱舞。 天空中忽然浮出大片阴云,整个天地随之昏暗下来。几乎是眨眼之间,阴云就聚成一团黑压压的云团,在地面上都能听到云团中发出的噼啪声。 乱石堆中的声音更加响亮,那些淡绿色光点也飞得更急了。它们越转越紧,渐渐聚向一处,隐约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 云团中骤然一闪,一道眩目的电光直劈下来。但是在电光到达乱石堆之前,那一大团绿光已经飞射而出,带着长长的尾迹。它化为一股旋风,向西北方急掠而去,留下一串诡异的啸叫,如同古怪而疯狂的长笑。 一阵旋风掠过窗棂,呼啸有声。姬发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推上半扇敞开的窗子。 “慢慢练。”他回头笑道,“你若是能弹好,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贱侍不敢要什么,只要王上您开心就好。”跪在琴后面的女人柔声说道。 姬发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突然眼前绿光一闪。一瞬间,他的呼吸窒住了,似乎有一种力量狠狠刺入他的胸膛,令他身子剧颤,酸麻的痛楚迅速传遍全身。与此同时,身后的侍女发出一声惊叫。 姬发猛一甩头,迅速清醒过来。绿光消失了,眼前只有模糊的夜色,以及扑面而来的温暖夜风。如果不是胸口残存的疼痛,他甚至以为刚才所发生的只是幻觉。 “王上!王上!” 姬发转头看看侍女,她满脸惊慌,担心地望着他。 “怎么了?”姬发迅速静下心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你看见什么啦?” “没什么,只是王上刚才差点摔倒……王上,您是不是有点头晕?” 姬发吸了口气。“嗯,是有点头昏。这几天我太累了。没事,”他平静地说道,“你接着练琴吧。这十三弦琴可不那么好练呢。” 他又回头望向外面的夜色。他的笑容渐渐消失,脸庞似乎与深沉的夜幕融为一体。 天下只有一个女人会弹十三弦琴,这个女人曾经从师于他的哥哥。现在她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得到了整个天下,惟独失去了她。 “天下?”他喃喃自语。“天下有多大?” “很大,大得看不到边。”侍女温柔地回答,“都是您的,王上。” 姬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始终望着无边的夜空,目光中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深邃无底,没有人能够探察。 连他自己也不能。 《天魔劫》全文完 后记: 1、几天后,姬发发觉自己时常精神不振,全身乏力。所有的医师都不知道姬发所患的是什么病。大臣们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任何办法。 两年之后,姬发因病而死。 至少有几万人参加了周王的葬礼,许多民众失声痛哭…… 葬礼大祭的人群中,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没有人注意到她,更没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但当她离开的时候,一阵微风卷起了她的面纱一角。 看到她的人全都惊愕得呆住了。从这女子背后看去,他们似乎是被她的美丽震慑,又像是为另一些事情而震惊。这女子迅速穿过长街,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杳无踪影。 2、姬发死之后数百年,周朝传到第十二代王周幽王手中。周幽王为博妃褒姒一笑,点燃骊山的烽火台戏弄诸侯,褒姒被逗笑了,而周幽王却失去了诸侯们的信任。不久之后,镐京被申国与犬戎合力攻破。西周自此灭亡。 平王之后被称为东周。又过数百年,东周列国统一在秦王的王座之下,周朝至此而终。3、周朝治世前后延续八百多年。当初文王请太公出山,太公叫文王亲自为他拉车,走了八百多步,并且说“一步就是一年”。如今这句话早已无人记起,而文王为太公拉车时“究竟走了多少步,更是无人知晓。” 4、在东海遥远的彼端,出现了一个新的种族。数百年后,这个种族变得十分繁荣。他们保持着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年冬春之交的特定日期,他们就会来到海边,向东边跪拜祭神。 祭祀之时,他们会抬去一些精美的雕像,有长着可怕兽面的朱红色大鸟,有蓄着长须、额头多出一只眼睛的怪人,等等。这些雕像被围成一圈,拱卫着两尊最大的雕像,那是一个高大威猛的战士站在一个腰挂长剑的中年人身边。那柄剑被涂成紫色,在祭祀火堆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传说这个新兴种族会使用巫术,还会召唤各种妖物为自己效力。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这个种族的成员,对自己的能力一直缄口不言,就像他们的来历一样神秘。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