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糖公子》 作者:楚惜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1 章 “皇上传膳——” 小黄门的一声呼喝,让尚食局里里外外都忙活起来。皇上除正膳外,还有酒膳和各种小吃。眼看刚吃过早膳没多久,想吃的一定是点心酒水了。 司膳端木良一挑轩眉,让人备了纸笔,问前来传话的小黄门说:“皇上今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休小看了宫里的“传膳”,随便一叫也常常要二十多道点心菜肴。有时皇上有点名要吃的,有时就让尚食局拿主意。 小黄门摇头:“这回是乐安公主想吃玉尖面。皇上没吃过,叫小的们吩咐各位。” 手下把“玉尖面”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写好。端木良一看发了愣,他学艺多年,没听过玉尖面是什么东西。小黄门看他皱眉,又说:“这大概又是公主从书里翻出来的玩意,大人要不要也查查书去?” 这下可真丢脸,就知道是那古怪公主又想法子整人,端木良叹气。师父卢骏卢奉御生病后,所有的担子都由他一肩挑。虽然年仅二十就是有品级的官,被无数人艳羡,他却明白,要是伺候不好,随时会丢官,搞不好还会送命。 他正搜肠刮肚在想什么典籍里会记载玉尖面的做法,一旁的小徒弟裕仁提醒他:“绣儿姑姑不是在吗,问问她去。” 是啊,端木良顿时笑了,怎么忘了她。卢绣儿,是他师父——天下第一名厨卢骏的掌上明珠,自小耳濡目染,在饮馔方面的造诣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这时候,卢绣儿正在物料库为爹爹挑几味材料做药膳。刚去太医局找了五台山上品党参,台州燕山的白术,现在只需再搜些菌灵芝、银杏、百合、干贝、陈皮什么的,就能凑齐她想要的。 她一边找,一边笑颜如花,和爹爹的手下聊天。物料库的师傅们有了这位大美女陪着,全部抖擞精神,刨皮的手更利落了,切菜的手更如飞了。 端木良走进屋,眼睛里除了这一朵七彩的云,就没看见其他。卢绣儿如云的秀发编挽成流苏髻,珠翠垂肩,再加上那一袭绿丝布白轻容的纱衣,衬了郁金香罗裙,飘然若仙。端木良呆呆地想,她可比宫里那些娘娘好看多了。 端木良痴痴地站了发愣,卢绣儿发现他,叫了声:“师兄!” 这声音可真好听。端木良想,要是每天在他耳边多叫几声,他死也甘心。不,死了多不划算,他要活得好好的,天天听她这样叫。 “师父的咳嗽好些没?”端木良问卢绣儿。明明问的是师父,他脸却红了。 “身子好些了,可还是咳。我想给他慢慢养着,调理饮食,煮点药膳。”卢绣儿一举手中的竹篮,那眼中的阳光足可令坚冰融化。 “你要烧什么好吃的给他?”端木良心里直夸,这个师妹又漂亮又孝顺。可惜他没这口福。 “你看,灵芝人参酒、银杏鸡丁、陈皮扒鸭、百合干贝,这可都有了。”卢绣儿说到菜肴,神采飞扬。 一下提醒了端木良。 “对了师妹,你知道玉尖面是什么面?” “是隋炀帝最爱吃的点心。”卢绣儿漫不经心地说,挑起一只卖相不错的鸭子在看。 “啊,怎么做?”端木良喜出望外。到底是师妹!他差点以为公主想吃面条,险哪! 师妹真是冰雪聪明,公主再刁钻可也难不倒她。若是有这样的贤妻……端木良想到这里赶紧打住,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就着心思一路歪想下去。 “让我想想……”卢绣儿放下鸭子,只稍微一想,就说:“以消熊、栈鹿为内馅,用面坯包后蒸熟,就像出尖馒头一样,很容易做。” 你做当然容易了,大小姐!端木良脸皮更红,仿佛刚出炉的烤鸭,不好意思地问:“消熊、栈鹿……又是什么?” 卢绣儿呵呵一笑,如风铃清脆地敲击,说:“熊之极肥叫‘消’,鹿以倍料精养叫‘栈’。师兄你别趁我爹病了就偷懒,又有一阵没看书了罢!功课可不能不做,都当官了,学问也要见长才好。” 端木良一个劲点头。不过要读书,没这闲功夫,尚食局里外统共几千号人,有师父在还能撑一撑。如今他和其他三个司膳都是新官上任,经验不足,哪里忙得过来。 卢绣儿点了点竹篮里的食料,基本备齐,朝了木讷的师兄打了招呼,就出了尚食局。端木良想她多留一阵,怎奈伊人心忧老父,挎了竹篮,曼妙倩影袅袅而去。 尚食局在宫城里头,闲杂人等根本休想进去。可卢绣儿不同,及笄后每逢过节,皇帝都会指名要她烹饪几样别出心裁的小菜。因而她虽无官职,也可以破例入宫。 但毕竟算不得有身份。她父亲卢骏,领了尚食这个五品的官儿,要在地方上,刺史不过从五品,卢骏算得上威风八面。可京城里,尤其在这宫城,再大的官儿都是奴才,更何况一个管烹饪的厨子。卢绣儿只能沿了小道,垂首低眉,匆匆往宫外走。 一阵脚步声传来。窸窸窣窣,显是有一批人靠近。 卢绣儿黛眉一蹙,张目望去,哎呀,穿了紫色大科绫罗衮冕,来的人不是皇太子,就是亲王贵胄。运气不佳,连走这小路都撞上皇亲国戚,看来她非跪不可。 卢绣儿看了看一身簇新的衣裳,勉为其难两膝跪地,低下螓首肃拜。 “桓郡王请——”引路的太监恭顺地一路走来,看到有民女装束的人,略略吃了一惊。再定睛一看,认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卢绣儿,也不吭声,依旧笑眯眯地引了桓郡王往她所在的路上走来。 卢绣儿一听桓郡王的名字,知道来的便是“京城四公子”之一的桓浪晴。荫籍其父平南王桓德山的赫赫战功,稳坐郡王的位子。据说人还不坏,既然如此,跪得不算太冤枉。 桓浪晴远远看到一个俏丽的人影伏在那里,恰似莽莽绿茵中多了一朵可人的花,给这沉寂的宫城添了一丝亮色。走近了,他慢下脚步,故意在卢绣儿跟前停了停。 好香的气息,却不是胭脂花粉。有点像一盘诱人的翡翠百合,清新爽嫩。桓浪晴奇怪,为什么他看到这美女,会联想到美味佳肴。 “这是尚食局卢奉御的千金,专为皇上制过御膳。”引路太监以为小郡王着恼,连忙解释。 桓浪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过一边,目光肆虐地在她身上打转,未曾想去见公主的路上,会有这样一场美丽的邂逅。 卢绣儿微微有些生气,腿渐渐麻了,这个什么郡王,怎么还不开路? “叫什么名字?”桓浪晴促狭地问。 卢绣儿这回可真气了。听听这语气!起码得说个“小姐芳名”或是“敢问”什么的,居然没一点礼数,当她是下人。 没办法。谁让她没品没级,也没封个女官。在郡王面前,她理所当然矮人一头。 “卢绣儿。”声音里带了愤懑,是啊,能不委屈嘛。跪跪他就算了,连闺名也被这样没礼貌地问了去。 “不错的名字。”桓浪晴赞道。 别不错了,您快走吧。卢绣儿暗暗在心里抱怨。 可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只管看她低垂的头和一身的衣饰,仿佛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印到头脑里。 一旁的太监怕桓浪晴再为难卢绣儿,催促道:“桓郡王,公主可要等急了。” “不就是玉尖面吗,天下珍馐无数,哪样本郡王没吃过,要这样猴巴巴的。”桓浪晴不悦地说。本来,被公主随叫随到已经很没面子,现在连个太监也敢催他,真不知是什么世道。 卢奉御的千金。呵呵。听闻这女子烧得一手好菜,若是那玉尖面由她主勺,可能别有一番风味。可此刻,他简直毫无胃口。 惟独,秀色可餐。 “袂飘天水碧,裙溅郁金黄。”桓浪晴意味深长地念了一句,目光才从卢绣儿身上移开,施施然带了侍从们跟那太监离去。 卢绣儿跪了半天,腿早酸了。望了桓郡王远去的身影,心里骂了千儿八百遍,支撑身子站了起来。一进皇宫,总要跪东跪西。要不是宫里有最好的食料,她绝不想受这个罪。 皇宫皇宫。世人都以为这是个好去处,她却一点看不上。除了皇帝一个千人哄万人捧,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见得有多逍遥快活。尤其是宫里的女眷,更谈不上身份地位,宫女不消说了,连娘娘们都会动辄被贬,到冷宫受罪不说,顺带整个家族都有可能遭殃。 皇宫比虎狼窝还凶险,速离为妙。她提了裙子小跑,一溜烟窜出宫去。 回到卢府,把竹篮交给厨房,吩咐洗净备用,她先去卧房看爹。没人影。这个老爹,就是不让她省心,有病还乱跑。转到书房,果然,在看书。 一把夺过书。“爹,说了让您躺着……” “爹又不是小孩子。”话虽如此,卢骏一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模样,悻悻低头。 “噢,原来你不在看书!说,刚刚偷吃了什么?”卢绣儿眼尖,瞥见他嘴角的一抹油迹。 卢骏连忙转身,背过脸去。 “哼,你不说我就闻不出来吗?你又吃鸡了是不是?跟你说过吃鸡容易生痰化热,你就是不听!” 卢骏是大厨,焉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管不住嘴。 小心翼翼跟女儿辩解:“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哼,不知你上辈子是不是黄鼠狼,就爱吃鸡。”卢绣儿没好气地说。 卢骏哈哈大笑,伸手拧女儿的脸:“你老爹要是黄鼠狼,你就是小黄鼠狼。” “今晚有鸭子吃。”卢绣儿摔开爹爹的手,“我特意到宫里给你找了好吃的,你可别不领情,都给我吃光,必须全吃光。” 唉,朱门酒肉臭。卢骏苦了脸,女儿的手艺是不错啦,可是,他已经给自己做了一顿,刚刚吃完。怎么吃得下? 咳咳。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卢绣儿连忙帮他捶背。才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她的教训又来了:“你看,又咳了不是?” 赶紧转移话题。 “绣儿,辛媒婆来过了……” 果然击中要害。卢绣儿飞红一张脸,嘟了嘴说:“她又来作什么。” “当然是提亲。我的好女儿人见人爱,全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知道?” “我不嫁。” 卢骏嘿嘿一笑,他自然舍不得宝贝女儿。但这是惟一能化被动为主动的话题,早已百试不爽。难得见这个聪明女有难以应付的时候,一定要百般折磨一下。不然,做爹太没乐趣了。 “你及笄三年,早可出嫁了。” 是啊,她十八了。花样年纪,玉样容貌。若说不怜惜自己,那是假话。可正因为怜惜自己,她越发不能随便就嫁了人,到那门第森严的府第去三从四德。 起码在家里她是个大小姐,娘过世得早,爹又疼爱她,日子过得舒服自在。可是外头,哪里是个乐土。 “爹几时续弦,我几时嫁。” 卢绣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回击正中红心。卢骏皱皱眉,唉,这个女儿,跟她娘生得一般模样,一般性情。阿薰如果还在,他们一家三口,该是多么其乐融融。 他恍惚想着心事,卢绣儿见他眉头又揪着,知道应该开溜,踮了脚往屋外走。 “回来。”卢骏慢悠悠地说,“爹要真娶了后娘,你就嫁人?” 卢绣儿一怔,爹不是说过永不再娶妻的吗,他对娘不是永不忘怀的吗? “你听好了,爹这一个月就给你娶个后娘进来,你千万莫后悔。顺便准备嫁妆,我要送你出阁。” 啊!来真的?卢绣儿差点要跳起来。 “还有,这回来提亲的是大富商苏恒朱,你听说过的吧?京城首富,富可敌国……” “等等等等……”卢绣儿一摆手,止住她爹的聒噪。苏恒朱!这个老匹夫有五十岁了吧?爹是老糊涂,还是失心疯?要嫁女儿也该挑个有品味的,年少多金还差不多,怎么一听人家有钱,那么老也肯嫁女? 她跑到老爹藏东西的柜子前,拉开一看—— 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 这是男方纳采说媒的礼品,老爹既然收下,就是应准了。 “爹!我绝对不嫁!” 卢骏悠悠一笑,翘起二郎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由不得你咯!” “你这一个月能找到好的后娘再说,何况一个月后就是……”卢绣儿笑眯眯地说,“皇上生辰的万寿节,尚食局操办寿筵就够你忙的,你哪里有时间成亲?” 本来尚食局只负责皇帝日常饮馔,像万寿节寿筵这样的宫廷朝会向来由光禄寺操办。可自从皇帝御封卢骏为“天下第一名厨”后,寿筵无不以尚食局为主导,光禄寺协办,名厨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卢骏微一沉吟:“说得也是。” “您老安心养病,调理好了再操心别的不迟。” “我会安心养病,不过万寿节么,是你操心的事。”卢骏乐呵呵地说。 卢绣儿一听,有阴谋,狐疑地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爹我身子不好,皇上特意开恩,准我告病在家。唉,可是我说,那万寿节寿筵怎么办哪?皇上说,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叫她来打理。我说我这女儿少不经事,又是女儿家。皇上说,没事,年轻人就是要锤炼,乐阳公主做的木偶人还会端茶送水,你女儿做的小菜很不错,让她磨练一回。” 卢绣儿几乎要昏厥过去。万寿节寿筵,那可是要忙得四脚朝天三个月才能准备好,可如今只剩一个月,她父亲竟然把她往这火坑里推。 “这是皇上圣旨,我替你应了。” “你……” “还有,苏恒朱那老儿我看不坏,也答应了。明天安排你们相亲,你们互相看顺眼了再谈亲事,爹也不是刻板的人。” 天哪。她这个爹一定是病糊涂了。 一把拽住爹的衣襟,顾不上他又连声咳嗽,恶狠狠地说:“你想我嫁给那个老匹夫,真是大白天做梦!” 性命攸关,讲不了淑女风范。她从小没娘教,只晓得天性不该压抑,在外人面前要含蓄点是可以的,不过这样不明事理的老爹,跟他客气什么。 卢骏拼命咳嗽,喔豁喔豁喔豁……卢绣儿看穿是苦肉计,没办法,松开手委屈地说:“女儿不想嫁过去做不晓得第多少房小妾……爹你饶了我吧。我保证,把万寿节办得风风火火,你向苏家退了这门亲事。” “谁说让你嫁给苏大老板!他来为独生子苏傥提亲!是苏傥!”卢骏慌不迭修正。 苏傥。 卢绣儿愣了。京城四公子之一的苏傥,出了名的游手好闲,风流成性。 和他……和他根本不能比。 她心头浮上一个人影。谦雅温逊,彬彬有礼,白净的脸上有时会染上一抹微霞,像女孩儿家似的浅笑。 他说,我叫成茗。 他也是京城四公子之一。礼部侍郎成护之子,进士出身,现任弘文馆学士。卢绣儿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其他三人并称。他优雅脱俗的风度,犹如遗世独立的仙鹤,不应该混迹于俗世。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是苏家,而不是成家呢。 卢骏见她发呆,自顾自地说:“你想不通苏家为什么来提亲?我也想不通。按说他们是京城首富,想巴结他们的人不计其数,给苏傥说亲的比比皆是,看中我们家没道理啊。我就问苏大老板,为什么呀?” “爹,言简意赅。”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长篇大论。 “好,好。他说,他们家苏傥从小就贪吃,可又挑嘴,一根舌头比味王还刁,家里的厨子常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惨不忍睹。” “噗嗤!”卢绣儿忍不住笑,“那他只管换厨子好了,娶什么媳妇。”顿了顿又问,“味王又是谁?” “味王就是你老爹我。你爹以前专门负责尝膳,任它什么玩意,闭了眼一尝,就能报出名字。” “这个官做不得。要是有人用毒药刺杀皇上,爹就闭了眼要做替死鬼了。” “呸呸呸,你这样咒你爹!唉,可确实是个辛苦差事,不说这个。回过头说苏傥,自小流连坊间以吃喝为乐,却鲜有他特别中意的菜肴。往往吃一顿还凑合,第二回再吃就全吐了。跟皇上一样,是难伺候的人啊。” 卢绣儿一皱眉,如此暴殄天物,只有没教养的富家公子做得出,对这个人的印象越发坏了。 “更要命的是,苏傥每结识一位女子,必要求她们为他做一道菜。结果没人能符合他的口味,过没多久,他就失去兴趣不再理会人家。” 哼,始乱终弃,的确不是好东西。 卢绣儿越想越替成茗不值。四公子中她以前只见过成茗,以为另外三位起码是个人物。可今日碰到的桓浪晴是个浮浪郡王,那是不消说了。这个苏傥怎么也依仗财势,放任怪癖性情,残害世间红颜! 是可忍孰不可忍。卢绣儿差点就想为民除害,烹制一顿让苏傥鲜掉眉毛的宴席,再在他赞叹不绝时把他狠狠骂一顿,让他痛悟前非。 等等。这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仗剑江湖的侠女。何况她设想的妙计似乎是她必经的命运,因为苏傥就要来结识她了。 不,比结识更惨,是要跟她相亲。 卢绣儿想到这点,就恨不得拿几筐鸡蛋香蕉,把苏家大门砸得一片狼籍,好叫苏傥永远出不了大门。或者,一出门就跌个底朝天,摔断腿养病三月,让她耳根清静。 卢绣儿正在胡思乱想,卢骏接着说道:“既然他挑女子比挑厨娘还严格,苏老板一想,干脆给他找个手艺了得的女子做妻子,管住他的胃,也留住他的心。他想来想去,普通厨娘身份太低了不合适,官家小姐中,没听说谁的厨艺有超过你的,于是就……” 卢绣儿冷冷地、愤愤地、拖长了声调说:“他们还是把我当厨娘!哼!” 卢骏咳嗽了一声,笑了说:“你怎同呢?你为皇上制过御膳,不,不,你只是偶尔应邀为皇上烧菜,基本上仍是官家大小姐身份。” 卢绣儿简直要哭。别家的小姐都是花瓶倒了也不扶,而她,整天要拿油瓶酱瓶,哪里有千金小姐的命。 唉,为什么同样做官,人家父亲是将军尚书,她父亲就是个厨子总管呢? 这一天,卢绣儿觉得最愉快还是在尚食局,之后一落千丈,越过越差。 都是因为那个叫苏傥的人! 第 2 章 天刚刚亮,小鸟叽喳的叫声已欢快地响彻庭院。卢绣儿翻了个身,绻成一团,缩在柔软的衾被里。 她拒绝醒来。 因为居然梦到了成茗。是巧合,还是昨日屡屡想到他,才会入梦?他依然谦和地笑,像在元宵灯会那夜的初识。 “小姐,这是你的灯。”那晚他柔和的语声,击中她心底,荡出一圈圈涟漪。 梦里,他说:“绣儿,我为你做了一只风筝。你来看,这一对鸳鸯,就是你和我。” 那对鸳鸯栩栩如生,交颈相向,恩爱缠绵。 她欢喜得什么似的,和他去到郊外。蓝天白云,碧草青青。一望无际的天与地。只有山水悠悠,只有他和她。 和风吹过,他伸出手,温润和暖,慢慢抚摸她的脸。 “绣儿,我们把它放上去好么?” “好。”她在他面前,说不出的柔婉羞顺。 她去拿风筝,好重。那一对鸳鸯,仿佛一对铁秤砣,不,是一对铁轱辘,她压根举不起来。 他依然微笑,安静地等她。 她也笑,暗地里使劲。咦,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为什么还是拿不动?卢绣儿渐渐失去耐性,恶狠狠地踢了风筝一脚。 好痛!她好像踢到石头上。不对,是一个人。一个带了邪邪的笑容,不怀好意看着她的男人。 他肥硕的身躯说不出的臃肿,胖鼓鼓的脸好像一只放大了的肉包,堆满了廉价的笑。 她听见成茗热情地招呼:“苏兄,你也来了。” 卢绣儿要晕倒了。这就是苏傥?苏傥凑过脸,小山似的肥肉在她眼前颤动:“卢姑娘,跟我回去成亲吧!” 啊呀!卢绣儿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噩梦! 她手扶胸口整理思路,确信自己安全了,才发觉一个好梦被苏傥破坏。 她一定前世和他有仇。他想必做过牛羊鸡鸭鱼虾,被她活宰生吞剥皮抽筋,这辈子才那么恨她,连做梦也不放过她。 卢绣儿哀怨地想,她必须想个办法从这婚事中逃脱,绝不能给他一丝在今世报仇的机会。 最简单的法子当然是烧一顿恶难吃的饭菜,让他大吐不止,从此断绝来往。可这法子在万寿节寿筵前实施,未免太丢皇上和尚食局的脸面。而她又如何熬过这一个月,不做菜给那个挑剔的人吃呢? 想到今日就要见到苏傥,实在悲痛欲绝。趁着老爹没来喊她,装病还有时间。 生病当然要面色惨白。牡蛎粉是最妙的易容品,但要把牡蛎磨成粉太费周折,现在显然来不及。看看还有什么替代品。对了,白石脂,再加上杏仁粉末,调匀装扮,骗骗老眼昏花的太医那是没问题。 卢绣儿得意地想。房太医每次来给她看病,因她是女儿身,很少切脉,以“望、闻、问”为主。还有看舌苔,一个女儿家把舌头伸得老长给男人看,终究不像样,何况她时常要尝菜,房太医也省了这道工序。 瞒过房太医该不难,难过的是老爹这关。 她缓缓把脸涂得煞白,再抹去,再涂白,再抹去,几次反复,务必使粉末溶于肌肤内,而不是一看就是涂抹上去。对镜照了半晌,想不到别家女子去相亲,必是轻扫蛾眉,淡修胭脂,而她却是努力经营,务必惨白似鬼,失去人形。 越想越替自己不值。仅仅为了一个挑嘴的魔头,她就要牺牲花容月貌,是不是太看重他了。 房门轻叩,糟糕,老爹来了。 卢骏大步跨进,见她端坐梳妆台前,笑逐颜开:“好孩子,已经在打扮了,好,好!” “爹——”卢绣儿娇呼一声,心下大觉肉麻。但此时要扮病中的弱女子,赶紧娇喘连连,叹气说:“绣儿只觉头晕目眩,不晓得是不是夜里受了寒。” 卢骏走至跟前,定睛一看。哎呀,面色惨白,颇像守孝时的白妆。细看来,没有涂铅粉。 他正想靠近再看仔细,卢绣儿用袖子一遮,说:“老爹,有口气。” 卢骏嘿嘿一笑,笑骂道:“谁让你昨晚让我吃那么多,撑在胃里,当然要胀气。” “我不行了,爹,我头痛得厉害。”卢绣儿用手扇了扇,仿佛要被那气息熏死过去,衰弱地靠在梳妆台边上。 “别装啦。白石脂的盒子都没藏好,盖子还打开呢。”卢骏气定神闲地又翻开装杏仁粉的小盒,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 “当早点不错。”他这样评价。 失败。 卢绣儿想,老爹果真是味王,这些伎俩骗不倒他。早知道就该在屋里多撒点香粉,混淆他的嗅觉味觉。 事到如今,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金花胭脂,稍蘸了涂抹在脸上,又在青丝上润了兰膏,使乌发亮泽如云。卢骏满意地看她装扮,不禁想到夫人阿薰那一张俏面。 翠玉钗,挽了同心鬟,浅螺黛,描成拂云眉。薄红点檀口,仿佛露珠儿轻坠,金凤做蔻丹,犹如凤仙花点头。稍微收拾一下,卢绣儿发觉自己惊人的艳丽。 卢骏见她要换衣,退出屋子。卢绣儿在屏风后换了茜衫、藕丝裙,再对镜一望,那玉样的人,真是她么。 拉开房门去见父亲时,突然怔怔地想,怎么她的心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坐上小轿,卢绣儿兀自怔忡地想着心事。倘若她此去是见成茗,那该多好。她想让他看见她的美丽,如此艳光逼人。她想看他会有怎样的惊讶,和欣然。 长吸了一口气,要冷静。她无奈且绝望地记起,此去见的并非心上人,而是“恶名昭著”的风流公子苏傥。“恶名昭著”这四字评语,自然是卢绣儿在听了老爹的介绍后做的注解,想来断不会冤枉了他。 如果他见面便要她做菜,她该如何?乖乖地为他做最拿手的小点,还是,整一整这个怙恶不峻的家伙? 她秀长的蛾眉挑战地一抖,哼,倒要你见识一下我卢绣儿手上功夫的厉害。五岁学艺,九岁掌勺,十五岁为皇上洗手做羹汤,从此名扬皇城。烹饪于她像呼吸一样熟稔,随心所欲。要在食物上玩点花样还不容易? 到了赏味楼,卢骏喜滋滋地笑得像朵花,在卢绣儿的搀扶下,一路时不时咳嗽两声,走上楼梯到了预订的客房。 卢绣儿一进屋就看见个锦衣华服的高大胖子,商贾打扮,两眼透出精光。好在两鬓斑白,兼有皱纹若干,这一定是苏恒朱。她不无痛苦地想,苏家的人果然是胖子。 桓浪晴和成茗都风度翩翩,按道理说,和他们齐名的苏傥理应不太差。可在仔细打量了苏恒朱之后,卢绣儿闷闷不乐地推论,苏傥必是个双眼圆睁,皮肤雪白,嘴巴狂大的家伙。就像她在梦里看到的那样。 “卢家小姐的样貌可真水灵!”一声娇笑打破了她的遐思,眼前突然出现个花容富丽的女子伸手挽住了她,那人眼波如水流转,像是多年相交的闺中密友。 “这是小妾媚娘。”苏恒朱的话替她拨去心头迷雾。 卢骏恍然大悟,苏恒朱长年在外做生意,而苏媚娘就是专为苏家打理京城所有事务的能干女子,才名艳名传遍京师。 苏媚娘的年纪和卢绣儿差不多,眉眼间却风情万种,连一向不好女色的卢骏都多看了她两眼。卢绣儿也觉得我见犹怜,上上下下打量,舍不得移开视线。 “好姑娘,来我身边坐,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由我做主。” 苏恒朱哈哈大笑:“你别吓坏了卢小姐。”转头对卢骏说:“傥儿跟桓郡王约了早茶,片刻就到。” 卢绣儿心里一跳,桓浪晴约苏傥喝早茶,这两家伙臭味相投,都不是好人。可是,苏傥会不会跟桓浪晴提起今日的相亲? 她只觉这相亲是她卢绣儿生平第一桩丢脸的事,虽然桓浪晴是她生命之外的人,但到底有一面之缘,她竟不希望他知道。 “这里就看得见,我来候他。”苏媚娘推开临街的窗,朝楼下张望。 卢骏和卢绣儿父女俩便和苏恒朱对坐喝茶,两个老的似乎颇为投缘,说了没两句就大聊生意经,惟独卢绣儿觉得发闷。好在茶刚喝了一杯,苏媚娘倚窗看见,wωw奇Qisuu書com网拍手笑说:“公子爷来了!” 那人蝉衫麟带,衣饰华丽,骑了一匹白马,翩然而来。卢绣儿好奇地探出头,看清他的容貌,竟然呆了。 他居然一点不像苏恒朱,体态伟岸修长,面容俊逸清朗。眉眼洋溢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玩味着什么,饶有兴趣地扫视周遭的一切。他的嘴角弧度上翘,暗藏了奚落的神情,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可以放在心上。 他放任马儿游走,整个人是那样松懒轻闲,却又说不出的适意愉悦。这整条街似乎突然安静了,只有他,穿越了漠漠时空,走近她所在的小楼。 卢绣儿没想到他竟长得有几分讨喜。不,只是不讨厌。她连忙把他在心中降了一个层次。比起成茗,他差得还远。 她这样想着,视野里又闯进一个人。天,怎么桓浪晴也来了?卢绣儿的脸色立即变了,坐回原位,心里狂跳不已。 苏媚娘回头对了苏恒朱说:“他带了桓郡王来,我看……” 下半句却没说。 可卢绣儿知道事情不妙,桓浪晴定是知道了。相亲。他会耻笑这昨日偶遇的女子,过了出阁的年纪迟迟不嫁,现沦落到连父亲大人都要亲自出马替她牵红线的地步。 这里只有卢骏最痛快,什么也不知道,兀自谈论着各地的风俗。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门开了。卢绣儿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苏傥和桓浪晴并肩走近,卢绣儿微微抬眼,急速地扫了一眼。贴近了看,她这才发现苏傥乍一看的明朗下,似乎隐藏了不为人知的抑郁。那一对乌黑幽邃的双眸犹如夜星深沉,虽然直望到人心底,却同样飘忽难定,令人看不透他的心。 而桓浪晴,昨日她始终没抬头,并未认得分明,这会儿总算看清了。他的脸比苏傥稍长,鼻骨直挺,轮廓分明。那双眼大而有神,莹莹闪亮,透出威仪。不笑时,龙章凤姿,贵不可言。一笑,又洒脱不羁,流露侠骨柔情。 桓浪晴看到卢绣儿,微微冲她点头。她还来不及慌乱,就听到苏傥漠然地说:“爹,我当你昨日开玩笑,怎么竟真的玩过家家?” 他好像压根就没看见眼前有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盯了苏恒朱兴师问罪。 苏恒朱似乎有点怕这个儿子,赔笑说:“卢家小姐烧得一手好菜,连皇上都称赞有加,你……” 这话听了真刺耳,卢绣儿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怎么听,她都是个厨娘! 苏恒朱的话没说完,苏傥已接口说:“免了!你哪回见我喜欢你安排的东西。你的品味差谁都知道,没人要的东西你尽当个宝!” 天,这是怎样的一对父子,都不会说话。苏傥更加可恶,他这几句话一说,连苏媚娘都脸上悻悻的挂不住,卢绣儿就更不要提了。 东西,他竟然敢把她当东西。桓浪晴有些怜悯地望了卢绣儿一眼。 不行。卢绣儿忍不住了,她的火气正如热了锅的油,呲呲往上冒。她不能忍受被桓浪晴这样同情地注视。这一种微妙的情绪,她说不清楚,却格外鲜明。 于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在场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包括卢绣儿在内。她不知道她的手如何迅速又准确地打上了苏傥的左脸,令他俊白的脸上留下五个手印。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逃啊。惹出这样的麻烦,还不快逃! 她两步并做一步,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蹿出了门。 苏家的人显然没想到默不作声形同淑女的卢绣儿会有这一招,连卢骏也大感意外,除了尴尬的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惟有桓浪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苏傥一眼。 苏傥在错愕了片刻之后,一边吃痛地捂了脸,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她居然敢打我?” 他反复说了好几遍。 苏恒朱见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忙说:“你千万别生气,刚才是你说得过火,怨不得卢家小姐。”苏媚娘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苏恒朱求救地望向她,可她正在生气,并不过来帮忙。 卢骏本以为苏傥会跳起来去追卢绣儿,他已移到门口,准备以身相挡,阻止苏傥继续作恶。却不想苏傥在反复念叨了几遍之后,竟找了张椅子坐下,托了腮,当然仍是被打的那一边,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桓浪晴眯起眼,想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其余的人提心吊胆,不知道是不是下一步该有雷霆震怒。 “我忽然想吃她做的菜,麻烦你们谁请她回来。”苏傥下了这个结论,语气甚至相当柔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明白他如果发火,绝不是他们能应付得来。他这个结论令他们随即笑容满面。然而,卢骏同时下了一个结论。 “绣儿这一去,再不会回来。” 他千辛万苦哄骗女儿过来相亲,没想到是这个结局。以卢绣儿的高傲和倔强,怎么可能再低声下气,过来为苏傥烧一顿菜? 苏恒朱唉声叹气:“你呀你呀,好端端的非要气走人家大姑娘。” 苏媚娘冷笑:“有诚意,就该自己去请。” “我不去。”苏傥骑虎难下,“她急着嫁,我又不急着娶。” 苏恒朱直抽冷气,在卢骏面前说这话,又要惹得双方难看。还好,卢骏大人有大量,并不理会他嘴硬,没有跟苏傥理论。几个人你瞪我,我瞪你,僵在那里。 “我去罢。苏兄,等我好消息。”桓浪晴微微一笑,沉着地走出门去。 苏傥看他走出去,不知怎地想喊他回来。他有点想奔下楼去,却终没有喊出口,望了桓浪晴的背影沉思。 桓浪晴踏出赏味楼,问明小二卢绣儿走的方向,跨上马奔驰。她那一袭大红色的茜衫并不难找,桓浪晴只跑了一条街,就瞥见卢绣儿呆呆地依了一户墙角,魂灵出窍。 “卢小姐。”他温文地走上前,唤了一声。 卢绣儿被他叫得清醒过来,一见是他,飞红了脸。 桓浪晴看到她绯红的脸,竟有点心动,故意说:“或者我可以叫你‘绣儿’姑娘?” “郡王爷有何贵干?”听他调笑,她不禁想起上回初识。他浪荡的本性又将显露,还是拉开距离的好。 “叫我‘桓公子’好了,如你愿意叫‘浪晴’,我也绝不反对。” 卢绣儿恼怒地说:“郡王爷,小女子不认为你我之间有何瓜葛,能令我直呼阁下的大名!” “苏傥和我兄弟相交,既然绣儿姑娘很快会成为我弟媳,我们称呼上亲密些,不该有什么不对吧。”桓浪晴悠悠地说。 放屁! 卢绣儿差点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终于忍住,没好气地说:“请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苏傥这个臭小子。我今生今世都不会跟他再有任何牵连。你让开,我要回家。” “你真的不愿跟他再有任何牵连?不会再见他?”桓浪晴饶有深意、一字一句地问。 卢绣儿吸了一口气,怪了,这臭小子有什么好,谁都为他说话。 “如果老天愿意现在就给他收尸,我会非常愉快地去参加他的丧礼。”卢绣儿微笑地总结。 “明白。既然如此,我似乎不该再为苏傥来打扰小姐。” 唉,他总算听明白了。这个人的反应就是慢一拍。还好,他似乎不像昨天那么讨厌。 “那么我是否可以请卢小姐到前面茶楼小坐,喝一杯定惊茶,一洗今日不快?” 桓浪晴优雅地问。他的口气绝不像开玩笑,所以卢绣儿使劲听了听,才听明白。 可她还是有点糊涂。桓浪晴真的不是为了苏傥才这样做? 也罢,管他为了谁。在打完那一巴掌,死命跑出半里地后,她的确口干舌躁,心神不安。他这个提议不坏,此处离她家尚远,先喝杯茶消消火,再回家不迟。 只是和他去喝茶,到底有些怪怪的。卢绣儿走在桓浪晴身边,发觉他高了她一个头,像一尾坚挺的竹直直立着。她心底有点异样的情愫,似乎街上的人看到他们俩,会有其它的联想,而她,也不讨厌别人那样联想。 桓浪晴和她并肩走在街上,嘴角始终微笑。他觉得奇怪,这女子身上有那么一点他说不出的吸引,老让他想接近。昨日看到的她若说是一盘翡翠百合,清雅脱俗,今日可就像一道麻辣豆腐,滋味呛人。有趣,煞是有趣啊。 和气宇轩昂的桓浪晴走在一处,路人的目光多停留一分也是正常的。但走着走着,卢绣儿又情不自禁希望身边这人是成茗。唉,老天真是不公,想见的人偏偏无缘一见。这会儿的成公子想必刚退了早朝,不知道是要侍奉皇上做诗,还是已下朝回府歇息? 卢绣儿心不在焉地随桓浪晴上了茶楼。 茶楼老板见了他,慌忙亲自相迎,请入里间的雅座。在轻纱屏风隔起的茶桌后,桓浪晴端起阳羡茶,敬卢绣儿说:“对付苏傥,有一个简单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 3 章 苏傥真的生气了。 那个破女人,打了他一耳光不说,还让他乖乖在赏味楼恭候了半个时辰,看尽了爹爹和媚姨的脸色。更气的是,两家告别时,爹爹居然跟卢骏一个劲道歉。 他到底哪里欠她的?就算迟到了一会儿,犯不着用耳光迎接吧! 这个泼妇,谁娶了谁倒霉。听说做菜的手艺是不错,哼,那就叫爹爹请她做厨娘好了,娶老婆还是要找个听话的。 他是不能被人管的。娘已经吃斋念佛不管他了,爹忙着各地的生意都来不及,惟有媚姨常在京城,可也不敢管他。 以卢绣儿这种自作主张、无法无天的个性来看,万一亲事成了,他岂不是一辈子被个泼妇管?想到朝中几位有名的妻管严大人,平日聚会侃侃而言,一旦老婆出现立即低声下气,失尽潇洒风度。 哼,看爹爹依旧有和她家来往的意思,不如他立下决心,坚决不碰任何可疑的菜肴。以免万一那女子真能骗了他的胃,他的坚强意志要向口腹之欲屈服,真是太没面子。 可是桓浪晴到哪里去了?说是要找她回来,找了已经一个时辰,连他自己也失踪了。 正在大骂桓浪晴没义气,被骂的人挂了神秘的笑,慢悠悠地晃进他的屋子。 “你是不是被她的美色迷住了?大中午的才回来!”苏傥没好气地说。 “怎么你有正眼看过绣儿一眼吗?”桓浪晴好整以暇地问。 “绣儿?你几时跟她那么亲?”苏傥狐疑地说,“你原本就认得她?” “是啊,比你早了一点点。” 苏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冷笑了一声,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追上了没?” 他似乎语带双关。桓浪晴笑说:“我出马,还能追不上?” 苏傥越发觉得不爽,又“哼”一声。 桓浪晴看捉弄得够了,就说:“我看她两眼通红像是要哭,劝慰了很久,这才让她想开点。不然你那些阴损话,会让正常人去跳楼。” “不至于吧!危言耸听。”苏傥耸肩。他理所当然地想,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呀,为什么经常有人在被他说了两句后,就会发疯失常晕厥?他的话好像比府尹大人的判词都厉害。 “劝她费了你一个时辰?这丫头够难伺候。” “不是,我进宫了一趟。” “公主又想你了?”苏傥找到回击的话题。大家都知道,乐安公主对青梅竹马的桓浪晴特别依恋。凡是有好吃好玩总不忘备他一份,不论他是不是喜欢。 桓浪晴笑眯眯地说:“我去见皇上,给你找了份好差事。” “我说过不做官的。你们三个都在朝廷还不够?要把我拉下水。” 四公子中仅他一人在外逍遥,想到做官就要时常三跪九叩,他担心膝盖受不了这委屈。 “不是做官,绝对是适合你的差事,又轻松又有趣。” “天下有这么好的事?”苏傥太了解桓浪晴了,他在他们四人中经常拿主意,并不是因为他爵位最高,而是深谋远虑,一下能想到八百年后的事。 “万寿节就要到了。今年的寿筵,皇上想换换口味,想找个可靠的监理人管这事。我说,没有比你再适合的人了。你吃遍天下美食,是好是坏,一尝便知。皇上听了非常欢喜,又怕你闲散惯了,呆不惯宫里,叫我先来问你意思。你看,是不是格外开恩。” 苏傥没精打采,懒洋洋地说:“皇上是怕我坏了宫里规矩吧。” “怎么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有什么好高兴?御厨的手艺就那样。怕皇上吃喜欢了挑嘴,老拿些寻常口味去哄他,想想那滋味,我就要吐。” 他一说到吐,桓浪晴头脑里就回荡起不下百次的呕吐场面。苏傥这人其它都好,就是一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他非要当所有人的面给吐了。唉,吐啊吐啊,终于大家都习惯了,可以在他呕吐的同时,神情自如地继续大嚼。 可是该死的,他们练了多久才练出这一招熟视无睹的功夫!破坏了多少桌的美味筵席啊! “就是因为你懂得吐,皇上才看中这了这一品质。”桓浪晴狡黠地说,“要你去培养一支新的御厨队伍,给宫中饮食带来新气氛。” “别说得这么动听。”苏傥摇手,高官厚爵都打动不了他,更不要说是千篇一律的宫廷食谱。 “唉,你不答应也没用。皇上让你午时过后去领旨谢恩。”桓浪晴干脆地说。 “什么!”苏傥跳起来。交友不淑啊! 把他暴打一顿太便宜他了。想到以后每天要进宫去“享受”所谓的美味,直到一个月后万寿节过去,苏傥的胃又抽紧了。更糟糕的是,如果这事给他办好了——他想必一定会办好的——明年、后年、年年的万寿节,难道都要由他来承担? 真是人间地狱! 桓浪晴关怀地凑近了探看。苏傥一把推开他:“去,你去死,我随后就到。” 桓浪晴哈哈大笑,他一点不怜悯老友,以一种欢快的语气,继续告诉他一个悲哀的消息:“另外,我听说,这回尚食局的主管卢奉御会在家养病,不管此事……” 苏傥板着脸,那老头不像生病的样子,头脑有病还差不多。 “所以他的女儿卢绣儿会操办这回的寿筵,希望你们合作愉快。”桓浪晴诡笑总结。 棍子在哪里?他要揍人! 苏傥马上勒住桓浪晴的脖子,瞪直的眼像是要吃掉他。桓浪晴并不怕,轻轻一捏他的曲池穴,让他松开了胳膊。苏傥知道打不过,兀自推开他,坐在一旁生闷气。 “你为什么这样想不开呢?动动脑子!想折磨那丫头,这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桓浪晴极力引导苏傥往积极的方面想。 是哦,听起来不坏,苏傥的两眼渐渐发光。把她做的菜,端端正正名正言顺地吐给她看,对她一定是个难以承受的致命打击! 苏傥放声狂笑,恢复了洒脱自在的本性,深情拥抱了桓浪晴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桓浪晴鬼鬼地一笑。 没错,苏傥不仅想通了,还越想越得意,乐得喜上眉梢。那个小女人必须付出代价。没有人能够打他,没有人能够打了他还全身而退,他要让她知道,“惨”字怎么个写法。 桓浪晴想到那一位恰似佳肴的美人,再看看眼前这位一心报仇的混世魔王,畅快透彻地微笑起来。 好戏要上演了,而他,就是那幕后神秘的主脑。 终于能天天看到卢绣儿了! 端木良听到师妹即将来操办寿筵的消息,喜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快,在卢小姐来之前一定要收拾好这屋子。” “花放这里,镜子放那里。” “这是什么香?味道怪怪的。拿檀香来!她不喜欢这么俗艳的香气。” 虽然师妹不会时常住宫里,但清理出一间像样的屋子给她午间休憩,似乎是必要的礼数。 这时视线里闯进来一个华服男子,一进门站定就嚷:“谁是这儿管事的?” 端木良一挑眉:“我是。” 打量这人,虽是贵公子打扮,但这大内是什么地方,他怎么进来的?而且说话这样逼人气甚,仿佛天王老子。再仔细一看,眉眼清朗且带贵气,端木良踌躇地想,莫非是哪位王爷的公子? “我是苏傥,以后这里出门的所有菜肴,归我管。”那男子懒散的笑意里满是傲气。 苏傥?端木良记起刚刚皇上的圣旨里好像是提到那么一句,但他完全被卢绣儿要来的喜悦给乐昏头了。再想想,不就是个试菜尝口味的,说得那么好听也是没品的官,尚食局做的东西,还能闪了他的舌头? “噢。”端木良以为这样就是打招呼了,转身继续指挥现场,师妹一会儿可就要到了。 苏傥眉头一蹙,怎么尚食局的人都有点搞不清状况?虽然无官无职,但有皇上一句话,他可是掌着每道菜肴的生死大权啊,对他居然一点不恭敬? 清咳一声,他伸出两手,把端木良的身子转向自己,一把拎起。 端木良正觉好大的劲,还来不及发火,已听到苏傥好听的声音里添了阴厉: “小子,你听好了,这就把人叫齐,给我做顿像样的。要是我一口吃不下,你就准备丢官吧!” “师父,有个凶狠的家伙来找你——”小徒弟裕仁冲进屋来,发现苏傥正提着他师父。哎呀,来晚了一步,刚刚听他问人,就觉得来意不善,没想到走得那么快。 苏傥懒得看闲杂人等,只拿挑衅的目光盯牢了端木良。 端木良平静下来,对方显然是个扎手的主儿,喜欢惹是生非。他疯,自己可不能跟他一起疯。这尚食局要拿出叫好的御膳,总得有人清醒。既然皇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选了这么个家伙来监理,就勉为其难应付一下罢。 他叹口气,示意同意苏傥为大,他听命。苏傥满意地放下他,为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端木良哭笑不得,招手叫裕仁召集主事的人都来这房里集合。 唉,此时他但愿卢绣儿来得晚点才好。 尚食局所辖三千号人,外加各库房的两千号人,为皇室一日数餐忙活的共不下五千人。主事的就有两百来位,能挤到这房里来的最后只选了二十位。 乌黑黑的人头。苏傥的表情这才松爽了,换上惬意的笑。左右看看,椅子还没搬进来,得,坐床上。端木良心痛地看到那张精心为师妹挑选的床,挨上了苏傥大人的尊臀。 人聚齐,端木良简单向众人说明情况,指出,如果不在半个时辰内为苏傥大人做一顿好吃的,恐怕大家的日子都会很不好过。 “不是半个时辰,”苏傥笑眯眯地纠正,“是一盏茶的时间。” 所有人冷汗直冒。 “还愣着?我要开始算时辰了。”苏傥的话刚说完,除了端木良还有胆子站在他面前,其余的人都闪了。 “你怎么不走?”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他们做死了都没用。”端木良镇定地说。 “说得不错,有点脑子。”苏傥点头,“可惜这世上,能让我留恋的食物实在太少。越是爱吃想吃,就越是失望。”他瞥了端木良一眼,这个傻小子怎会明白?就跟人与人的交往一样,知己难求,令人回味的菜肴,也是那样的稀少啊! 端木良听了一头雾水,这个人,到底生了什么样的嘴和胃?看来未来一个月,将是尚食局的不眠之月。 卢绣儿这天下午进宫,心情好了不少,看草草在舞,闻花花在笑。上午打了那家伙一耳光后,跟桓浪晴莫名其妙地喝了好半天茶。他想教她如何对付苏傥,拜托,她才没兴趣听。回到家就叫老爹把纳吉之礼给退了,从此和苏傥再没任何关系。 这回连老爹也帮她,二话不说,原物奉回。 现在,她一身轻松地进宫来,准备大干一场。一个月的时间太仓促了,寿筵想让皇上满意,她得以尚食局为家,整日和师兄他们揣摩准备。 眼看尚食局快到了,咦,裕仁那小子跑得像只兔子,干吗那么急? “绣儿姑姑!”裕仁冲到她面前,一抹汗,“局里来了个叫苏傥的,傲气十足,接了圣旨要管我们呢!” 不是吧!卢绣儿慌了神,急忙跟裕仁到了尚食局里。趁着苏傥端坐在为她准备的那间屋里,她先取了圣旨看。 没错,写得清楚明白,皇上叫这个臭小子监理。“凡一切进食,有不合苏傥口味者,皆退。”苏傥又不是食神,凭什么他说不好就要退?卢绣儿抿紧娇唇,秀眉深锁,这个冤家,难道她注定要和他临阵对敌? 早知如此,应该仔细听桓浪晴说他的锦囊妙计。 端木良回到大厨房,看到卢绣儿来了,没时间欣喜,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惨状。卢绣儿冷笑了两声,问明了他给自己准备的屋子在何处,提了一把菜刀就打算过去。 端木良见她杀气腾腾,吓了一跳,连忙拦下。 “别担心,我不是去砍他。”卢绣儿舞了舞手中的刀,又举起手中的一只香瓜。“我让他来点饭前开胃小菜。” 端木良想,或许只有这个师妹能治得住他。毕竟她是皇上请进宫来帮忙,又是师父卢奉御的女儿,苏傥总得给几分面子。于是他让出了路。 苏傥靠在那张绣床上,等人全退下了,才有心思整理一下混乱的头绪。 早上,他莫名其妙去相了一场亲,还被人打了。接着,桓浪晴告诉他要来宫里尚食局准备皇上的万寿节寿筵。午后,他到宫里向皇上谢恩,被赏了五百金。然后,他来到尚食局,想吃点拿手的小吃。 @奇@可惜尚食局的人看起来都很愚蠢,真要调教他们做出皇上满意的筵席,他不晓得要吐多少回。 @书@嗯,还有一点最重要。据说这是专为卢绣儿预留的房间,而他,已经直捣敌人老巢,安安稳稳地端坐她卢大小姐日后要休息的大床上。 @网@想到这一点他就不免露出一丝放肆的笑容。 床板很舒服,靠在床头,他的人很放松。把腿也搁上来吧,在宫里走了半天,早累了。皇宫就是太大,他是平民又不能骑马,真吃不消。 “呼——”一声凄厉的刀声划过半空,“咄”得一下钉在离他的头仅三寸的床板上。 苏傥寒毛直竖,不敢稍动,平静下来看清爽。居然是—— 一、把、菜、刀! 当然,它也许有更专业的学名,譬如长刀、大砍刀、厨刀……瞥过头去,看到门口一个横眉冷对的佳人。卢绣儿人未到,刀先至,而且准头不失,让苏傥顿生寒气。 这丫头难道有武功?那可要小心对付,万一再被打,他就干脆直接去钻狗洞,反正一样丢脸。 卢绣儿寒了一张俏面,森然走近,苏傥紧张地凝视她,生怕她拔下那刀就是一劈。 她忽然一笑,掏出一只香瓜,对准床板上露出的刀刃,横扫过去。 “劈啪!”瓜裂开。苏傥的心也裂开,仿佛他就是那只瓜,生死被这只纤手操纵。 “来,吃瓜。” 看她没有杀人之意,苏傥定定神,这才发觉她的脸靠得很近,吹气若兰,娇艳的红唇像新摘的草莓,犹带莹亮的露珠。 就着她的手,乖乖喝了一口瓜汁。不知怎地,他心里竟在笑。 “你自己没有手吗?”卢绣儿把两片瓜塞到他手中。 苏傥知道她不会再出手,连忙坐正了。真奇怪,遇到这女子后,他一直被动。哪怕现如今是皇上要他来考察尚食局,一样被她这一刀盖过他的威风,先声夺人了去。 他昔日侃侃而谈的口才、风流倜傥的气度,都到哪里去了呢? 绝对不能急躁,不能发火。苏傥拼命对自己说,他是来收服这女人,要逼得她言听计从、唯唯是诺、狗急跳墙、兵败如山倒…… 苏傥捧了瓜,的确很香。不加修饰的水果,比那些被割得七零八落、被摆成各种图案,又涂抹了乱七八糟酱汁的果蔬要好看得多。他忽然有了食欲。 事实上为了来宫里谢恩,他饿着肚子就进宫了。可惜切两半的香瓜依然太大,他可不愿在卢绣儿面前吃相难看。费力拔下那把菜刀,他把瓜放到桌子上,再切成四份。|Qī|shu|ωang|取了一块,咬下一口,滋味不错。 这时候,门外响起人声,尚食局的大厨们冒着冷汗,把给他烧制的菜肴一一端上。 卢绣儿抱臂在一旁注视。端木良见苏傥安静吃瓜,放下悬着的心,报上菜名: “野鸡丝酸菜一品。光明虾炙一品。同心生结脯一品。凤凰胎一品。小天酥一品。通花软牛肠一品。羊肉卧蛋粉汤一品。酥油豆面一品。御黄王母饭一品。水晶龙凤饼一品。” 苏傥慢吞吞地吃着手中的瓜,并不正眼看那些菜肴。二十位厨师和端木良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 卢绣儿叹了口气,当了那么多人,她的声音很柔和:“苏公子,能不能不要让师傅们等太久?” 话语中虽仍有棱角,但却是苏傥头一回听到她和他“对话”。他不由抬起眼,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看了她一眼。 见……鬼了。卢绣儿莫名其妙地脸一红,被这臭小子看也会害羞,她不争气地微笑了一下。其实是很勉强的笑啦,因为他看她,她不能呆呆就被看,总要有点表示,只好牵了一下嘴角。 苏傥吃完了手中的瓜,很饱呐。这些菜……他含笑看了诸位师傅一眼,卢绣儿毛骨悚然,这小子,又想到什么害人的鬼主意?不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父亲的手下,他要是敢陷害他们,她拼死也要保护好了。 “我刚吃饱,既然卢小姐是尚食局的人,我已经吃过你们的东西,算你们达到我的要求。这些菜扔了可惜,就赏给诸位。” 他说得字正腔圆,神情恳切,毫无作伪。卢绣儿摸了摸耳朵,苏傥会这样好说话? 端木良笑了起来,这家伙也不是那么难处,虽然他还是不肯尝一下他们的手艺,不过起码有个良好开端,他毕竟吃了卢绣儿带来的瓜。 既然苏傥暂时没其它吩咐,端木良只好率领众厨师退出了屋子,又只剩苏傥和卢绣儿两人四目相对。 苏傥斜睨了卢绣儿一眼,仿佛在说这都是给你面子。卢绣儿实在大惑不解,她对他一直没好脸色,他似乎并不在意。难道苏傥这个人,不算太坏? 她这个念头很快被随即想起他上午的话而冲得干干净净。警惕,要时刻警惕,有这么个爱搅事的刺头在,她的神经大概要被锻炼得像敏感的蛇,随时打算出击。 “我们讲和吧。”苏傥突然温柔得好像欠了她一笔钱,在卢绣儿眼中,他笑得有点不正常,因为,实在是太和婉可亲了。 “皇上交代的事,我不想办砸。”他这样解释停战的原因,“过往不咎,让我们在这一个月里和平相处。你看如何?” 卢绣儿吃软不吃硬,被他快要拧出水的柔声细语催眠得有些糊涂,就这样,她点了点头。 既然他举了白旗,那么,他们双方高挂免战牌。 一月为限。 第 4 章 啊—— 卢绣儿又被一个噩梦惊醒。这回,梦见的不再是个胖子,实实在在就是苏傥本人。 作孽啊,为什么她不梦见张三李四,偏偏又会梦到他?还好,休战了,梦里的他客气得犹如陌生人。他一直在遥远处凝望,并不来靠近她。 但之所以是个噩梦,噩就噩在她的处境大大不妙,被困在一个牢笼里,栅栏都有手臂粗。而他,就只在远处微笑,压根不理会她死活。 卢绣儿在醒来后愤愤地想,他说讲和,想必没安好心,一心等她忙不过来,然后在皇上面前出丑。 他休想! 跳下床,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明媚的开始。特意在梳妆台前长坐,细心盘好秀发,插了凤钗,换上一袭粉色轻罗长裙。今天苏傥要正式试菜,她这个总指挥须精神抖擞,不能让他抓到一丝错去。 卯正来到尚食局,呵,原来大家都早到了。苏傥更是端坐在她的“香影居”里,拉开一把皇上钦赐的高丽贡品——洒金夹纱折扇,悠闲地扇着风。 香影居,几时她的屋子挂了这三个破字?字体嘛,马马虎虎,称得上端正。可是,苏傥这是要干什么?帮她写了个匾额,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本属于她的屋子里? 卢绣儿进屋,想到刚刚休战就发火,有点太失风范。她硬生生忍下,苏傥的折扇已殷勤地靠拢,迎面,一阵清风。 温柔的令她吃不消。 心头的一丝烦躁闷热就这么被轻轻挥去了,苏傥像换了一个人。再一看,昨日这屋里少的椅凳案几都备齐了,甚至铺上了月华锦织的格子衬垫。 “今天我似乎有口福,可以一尝卢大小姐的高明手艺?” 她看不透他是真情还是假意,这话里似乎没有讥讽。 “你确定你没有厌食症的话,我可以为你做一顿饭菜。” 卢绣儿一样不动声色,可机锋尽现的话,依然泄露出内心的敌意。 苏傥摸摸肚子,装作没听见:“我特意饿着进宫,当然很有胃口。等吃过今日这顿,考察一下尚食局最高水准的菜肴有何缺陷,你我就开始拟定寿筵菜谱给皇上过目。” 口气真狂。卢绣儿看在他笑眯眯说的份上,不能计较。真的要下厨房为这厮煮东西吃,卢绣儿咬紧牙,心里就是不爽。 “还有,这屋子我徵用了,原本是你歇息的地方,你自然可以一起呆着。”苏傥深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把微笑进行到底,成功地扮演笑面虎。 卢绣儿吸了一口气,要她和他共处一室,菜刀一定会时刻在这屋子的上空飞舞。 “我是君子。”苏傥看她面色一变,连忙补充。“何况这是皇宫大内,我懂得礼数。” 卢绣儿这才发现外间那屋子多了一张卧榻,显然苏傥大人是预备疲劳时躺在那里。看来这回来尚食局,她的声名不仅有可能受损,连清誉都要小心不保。 可不来这香影居,她就要和尚食局无数厨师们、以及无数食料们共同度过每一天,不得喘气,这对爱洁的她来说,是种不小的折磨。这个安静的空间起码可让她喘口气,虽然,有了苏傥,似乎安静不了。 认命吧。皇上的寿筵是最重要的,熬过这一个月。 苏傥饶有兴致的观察她多变的表情,忽阴忽晴了好一阵,最后大放光明。卢绣儿回过神,见苏傥目不转睛,心里咯噔一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 唰。同时转开脸,苏傥的唇边漾出一朵轻柔的笑,卢绣儿则东张西望,好一会才平复心情。他的眼睛里闪闪亮亮的,究竟是什么?像是吹皱了一湖春水,层层叠叠的异样感受在她心头跌宕。 是天太热还是屋子太闷,怎么她老是心慌意乱?几步走到门边,卢绣儿扭身扔下一句话:“你等着,我就去做。”就转身快步离开。 苏傥凝视她的背影,像是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多久我都能等。” 卢绣儿换了交领窄袖衫,围了楔裙,来到热气腾腾的大厨房。端木良早已待命。 “取十只羊的颊肉,十斤葱的葱白。” 端木良一听,知她要做那道花费极高却至精至鲜的美味。这一道葱白羊肉因为取了羊身上最鲜嫩的两颊部位,少而精致,其美味能令人唇齿留香。苏傥是大富人家的公子,这样的菜肴会对他的胃口。 缕切徐起,取抹批脔,卢绣儿全神贯注的样子,令到端木良忘了手上的事。直到卢绣儿把一盘菜起锅,问他:“米饭煮好了没?”端木良这才想起一早上就浸泡了的米尚留在锅里,没动。 “师兄,让你煮饭,是怕别人煮的不够松软醇香,你……”卢绣儿叹气,看来苏傥只能就着羊肉吃葱白了。唉! 端木良不算太笨,连忙找了一坛兰芷酒,就当那一盘是下酒菜好了。 “羊肉去湿气、避寒冷、暖心胃,虽然现在天热,但湿气仍重,吃这一盘菜除除阴湿潮气,百利无害。”卢绣儿把香喷喷的菜放到苏傥面前,又揭开酒坛的封盖,替他满上一杯。 原以为已经服务周详,苏傥却拉长一张脸,默不作声。 卢绣儿想,这样的美味光闻到气味都要食指大动,他怎么好像忘了饥饿? “食料无须丰嬴,其要在于从俭。”苏傥皱眉看着这一盘珍馐,一脸不屑的表情,“奢华太过,即使在宫里也不可原谅。” “偶一为之,有何不可?”卢绣儿不服气,“皇上寿筵一年一次,何况今年又是整寿,稍事铺张以显皇家气派,我看理所当然。” 苏傥指着羊肉说:“这一盘要十头羊,寿筵有一千桌,你要花费一万头羊,这个气派,不如留在别处。” 卢绣儿顿时无言。她并不想在寿筵上真的做这一盘菜,这不过是为了在苏傥面前显示她的本事,却不想这首富之家出身的他,比她想得更深远。 苏傥看她双目一黯,不由叹气,举起筷子。不吃的话,更加暴殄天物,给她留点颜面吧。不过他本来是要煞煞她的傲气,为什么竟会心软呢? 难道是为她期盼的眼神?不忍心叫她的努力尽付流水? 筷子提到一半,卢绣儿刚刚露出笑颜,却又见那双筷子很不留情面地停住。 “这只碟子……” 碟子?碟子怎么了?这可是越窑的秘色瓷碟,釉层柔和淡丽,瓷质匀润如玉,色泽清如碧水。 “美则美矣,可惜配上这羊肉,仍是小家子气。” 卢绣儿委屈地想,就是特意为了配这羊肉,才选了翠色的青瓷碟,这人,太挑剔! “这碟子盛放江南的小点还差不多,所谓相得益彰。”苏傥这样一说,卢绣儿想,凑合算你说得有理吧。可他接下来的那一句,就神乎其神了:“可惜,它面露煞气,估计活不过今日。这样的器具,以后少用来盛菜。” 什么?这碟子这么倒霉,活不过今日?他竟会看碟子的面相? 卢绣儿瞪大了眼,闻所未闻的怪论让她开始觉得,对面谈笑风生的苏傥,是不是脑筋不太清楚? “还有,这盘菜里有戾气。”苏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炒这菜时,是不是同时在骂我的名字?” 这个他都知道?卢绣儿心一惊,这家伙会算命吧。噫,神神鬼鬼的,太难缠了。 “你……”她一指那碟子,自己的心思就不作讨论了。“你怎么知道它会死?” 卢绣儿心想,哎呀,他随口说的,她怎么也跟他发疯当真了呢。可是,他自信满满的神情,让她不自觉信以为然。真的,他那样子挺有威严。 咦,她在想什么呀。 “直觉。”苏傥得意地一扬眉,“真正懂得吃的人,对食物和器具都有特殊的感情。你呢?对你常用的炊具,有没有感情?” 卢绣儿一怔。那些灶、鼎、甑、盘、碗、钵、盆、俎、箸、勺、瓶、罐、壶……她从来都当它们是工具,至于感情,最多是喜欢某个图案花样,谈不上留恋。烧完了吃完了,就放下了忘记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虽然从小学烹饪,并没有沉迷,甚至,她并非那么重视那个厨房。因为她不想被困在里面一辈子。她是官家小姐,以后会是某家的少夫人,即使她有多么出众的厨艺,都不会经常有机会展示。仅仅是老爹遗传了天赋,耳濡目染的浸润使她惯熟条理,运斤成风。 于烹饪一道,她是个毫不痴迷的过客。 卢绣儿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她再度细细地打量苏傥,不禁对这个奇怪的人,和他的奇谈怪论,有了点异样的好感。 或者说,尊敬。 苏傥叹了口气:“这道菜既然有那么多缺点,我就不吃了。免得在你面前吐,大家都不好看。” “又是什么菜惹得你吐啊?”桓浪晴笑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桓郡王可是从来不踏进尚食局半步的,完全是因为苏傥在这里,才纾尊降贵。但刚一进门,桓浪晴就立即觉得这趟来得真值,不仅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卢绣儿,还遇上一盘真正的美味。 卢绣儿今日穿的粉色轻罗,怎么又令他想到丹桂花糕呢?桓浪晴食欲大涨,炯炯目光立即溜到了那盘羊肉葱白上,叫了一声:“好东西!” 卢绣儿稍微觉得赢回一点颜面,毕竟桓浪晴见过世面,寻常食物看不入眼。苏傥微笑不语,就见桓浪晴当仁不让地拿了筷子,拣起一块羊肉大嚼。 “好吃,不错!” 卢绣儿想,到底还是桓浪晴比苏傥要讨人喜欢。 “公主饿着你不成?猛虎扑食一样。”苏傥笑说。 “大厨房的东西,哪有你这‘小厨房’美味。”桓浪晴别有他指。 “这盘菜专为我做的,你少吃两口。” “偏不!我这就全部吃光光。刚才谁说要吐来着?” “哈,我看了想吐你还吃?” “是你没眼光!人人都叫好,只有你有眼不识宝。”桓浪晴又故意看了卢绣儿一眼。 卢绣儿听出他的意思,又见他吃得愉快,不由俏面微红,两手捏了腰侧的佩玉,微微颤抖。桓浪晴的余光发觉她的异样,吃得更欢。 苏傥听到桓浪晴的话似乎都是对了卢绣儿在说,打情骂俏,心里隐隐气闷。 “这里还有酒。”卢绣儿为了掩饰紧张,为桓浪晴倒上一杯美酒。 “多谢卢小姐红袖添酒……” 他深情款款的道谢,看得苏傥直起鸡皮疙瘩,卢绣儿这丫头似乎被他迷糊得不清。苏傥一声清咳,娓娓地说:“我这杯也喝完了。” 他这话好像个失宠的孩子,看到母亲关注别的孩子,忍不住发出一句不平。 卢绣儿见他主动讨酒,倒是难得,没计较她是否在伺候两人,替他满上一杯。 “我要喝这杯——”桓浪晴居然伸手过来抢,这臭小子得寸进尺,苏傥“啪”得打掉他的手。不想桓浪晴另一只手端了那盘羊肉葱白,一晃,没拿稳。 “哐啷!”碟子在地上碎作数截。 苏傥耸肩伸手,一副不关我事,我不是故意的表情。 卢绣儿立即逮到他的狐狸尾巴,叫道:“哦,原来你说它会死,是你会亲自谋杀!哼,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 苏傥无辜地辩解:“这绝对是意外!是它自己想死,找了这个机会自尽!” “为什么它好端端想死?” “因为你帮它配了不相干的菜,根本不符合它的性格癖好,它觉得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被你们这些不懂欣赏它风骨的人糟蹋了,倒不如一死干净,了却平生志未酬。” 苏傥说得理直气壮,卢绣儿扑哧一笑,想不出用什么话反驳。因为这歪理,实在有几分可爱啊。 桓浪晴发现他一则听不懂,二则插不进嘴,望望苏傥,再看看卢绣儿,这对斗气冤家到底几时有了这样的默契? “咕——”苏傥的肚子不争气地哀鸣了一声。两人同时想到,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吃。 “你挑嘴挑成这样,长到这么大居然没饿死?”卢绣儿一撇嘴,她头疼啊,要是搞不定他的胃,皇上这关可怎么过? 桓浪晴看他们似乎忽视他的存在,忍不住插嘴:“其实京城的食府,每家都有几样小菜,他能吃。” 能吃,这在苏傥已经非常难得了。卢绣儿同情地看看他。 “可是过不多久,他就不爱吃了。”桓浪晴迅速地说。“千篇一律,毫无个性。是他对所有被他遗弃的菜的评价。” 卢绣儿觉得秋风瑟瑟心中起,被他遗弃,这会是今后她做的菜唯一的命运吗? “喂,先解决我的肚子,你们改天再聊!”苏傥跳起来,灵巧地一牵卢绣儿的手,让她脱离桓浪晴双手可及的势力范围。“我们出宫找东西吃!” 桓浪晴瞪圆了眼,这是苏傥头一回主动牵女子的手,印象中就连别人挽他的手,都常常被他嬉皮笑脸或冷言冷语地推开了。 不过他看出,苏傥这一举动似乎并无太多男女之情,倒是像哥哥拉了妹妹,逃避隔壁邻居的骚扰。哼,他就是要骚扰卢绣儿,给苏傥制造威胁,何况卢绣儿的确秀色可餐,看到她令他心情舒畅,像美味诱人的开胃小菜。 嘻,看来这香影居,他要经常走动了。桓浪晴的嘴角浮上微笑,再过一阵,是时候叫上成茗和夏侯炅,让他们四公子好好聚一回。 苏傥拉了卢绣儿刚走出香影居,就发觉他居然下意识地牵了某人的手。马上放开,会令关系更为尴尬,他只好将错就错,一路拉着出宫。卢绣儿起先没反应过来,等想到桓浪晴在身后眼睁睁看他们这样亲密,暗生气恼,万一他说给成茗听,她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她原想抽出手,可苏傥的手握得很紧,雄赳赳地在前面开路,仿佛骡子拉了车,十分卖力。卢绣儿觉得这情形可笑而荒谬,不觉好奇地想,他这样毫无避忌地在宫里走,难道不怕给人看了笑话吗? 直到出了尚食局,有一队太监从前边宫廊中迤逦走来,他们俩才约好了似的,烫手般摔掉对方的手。卢绣儿微微一怔,想到他的心思,心头一颤,抬眼看去。正好苏傥也觉不自在,瞥了她一眼。 互相间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刚才摔手还快,眼睛似被灼伤了,好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两人都直勾勾盯了前方,让视线再无交集,保持适当的距离,并肩走在宫廊中。太监们路过,弯腰向他们施礼,苏傥和卢绣儿各自点头还礼,绝不看对方一眼。 卢绣儿心神不宁地走在苏傥身边,这种感觉和以前大大不同。 她记得和成茗一起逛灯会,满街耀眼的灯花像群星闪烁,而他们俩就如执手相看的情人知己,静谧甜蜜。唉,可惜成茗永远不会拉她的手,他那样彬彬有礼,懂得进退分寸,绝不会逾矩。而和桓浪晴走在一处,她想得更多的是向世人炫耀,有小小的自得心态,毕竟像他那样玉树临风的郡王爷,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个赏心悦目的良伴,任谁看了都会艳羡。 但是眼前这臭小子……昨天还是跟她差点有婚约的相亲人,之后又成了监督她做工的苛求上司,而此刻呢,她被握过的手仍有他的余温。她偷偷地轻抚被他牵过的柔荑,回想他大手紧箍的力度,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内心荡漾。 卢绣儿把步子慢下来,天,她不能让他看见她这情不自禁的举动。为什么被这个讨厌鬼牵过的手,会感觉特别温暖,特别舒服?甚至,在她溜到他身后,凝视他修长伟健的身躯,双颊竟悄悄映上一抹红晕。她偷偷为自己这一举动羞惭,仿佛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然后,她举起那只手,轻轻嗅了嗅。 呀,果真有股淡淡的男人气息,依然残留。她这善于分辨气味的本领,得多谢十数年来的厨艺磨练。卢绣儿抿嘴一乐,仿佛偷到什么宝贝,把手背到身后藏好了,这才重新走到苏傥身侧。 苏傥奇怪地看她一眼,眼神急忙心虚地移开。唉,这丫头虽然长得美貌,可他什么风浪没见过,实在不值得为了这一条浅水溪流心动。他暗暗在心中嘲笑自己,你连她做的菜也不想吃,怎么还会乱转些不该想的念头呢?一不小心牵了她的手,完全是被桓浪晴搞得头昏,这是个意外。 他是好心,不让卢绣儿成为桓浪晴的战利品。对了,桓浪晴那小子准是有意勾引卢绣儿,他想干什么呢?气气公主,大有可能。得找个机会跟这傻丫头说明白了,王孙公子不是那么好沾惹的,何况乐安公主出了名的难惹,若想捏死卢绣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要提醒她,离桓浪晴远点。 苏傥心里一咯噔,呸,我掺合什么呀,刚想和她撇清关系,又去关心她的安危做什么。 哼,她的死活,不关他事。等她真有天厨艺大涨,能令他满意地品尝到美味,再说吧。 想到美味,他饿得更厉害了。真是,皇宫造得跟森林一样,走出去都要走断腿,来这里真是苦差事啊! 桓浪晴!苏傥恨恨地在心中叫喊,你今日加诸于我身的,小爷我他日一定双手奉还! 突然,一个绝妙的坏点子,在他脑海里诞生了。 第 5 章 走出宫城,苏傥像振翅高飞的雄鹰,张开宽大的双袖,自由地呼吸宫外清新的空气。 “你想吃什么?”卢绣儿随口一问。 苏傥的脸立即拧成麻花。人人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想吃什么。真难回答。很少有他一见钟情的美味,更没有天长地久的佳肴。他不晓得他的胃怎么搞的,一个月内吃过的东西,再好吃都难下咽。 卢绣儿看到他的苦瓜脸,叹气:“你跟我走吧,希望不会饿死你。” 学厨艺等到基本功扎实了以后,就要博采众家之长,所以外出偷师是卢骏必备的功课,顺便带了卢绣儿一同研习。卢绣儿对京城一地的饮食业比京兆尹更为熟悉,称得上了如指掌,三逛两晃就转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家香气四溢的胡饼店门口。 “面脆油香新出炉。”卢绣儿喜滋滋地买了两块棕黄色的白肉胡饼。 微微烫手。卢绣儿迅速丢了一块胡饼到苏傥手里,他接了,一种朴实无华的香气从鼻端钻进,直入脏腑。 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引得他馋涎上来,三下两下吞掉了整块。卢绣儿望着他唇边的一颗芝麻偷笑,却不提醒,低下头用秀丽的小嘴慢慢地咀嚼滋味。 这样子和平相处,实在仿佛一对青梅竹马的知己呢。 “还有什么好吃的?”他的样子像足了饕餮,张牙舞爪准备大吃一场。 “邻街的散酒店有一道羊血粉羹,只要五文钱。”卢绣儿眯起眼,感叹地回想那清醇美味,“可吃了就放不下,店主人一日只做百碗,不晓得有没有剩下的。” 苏傥半信半疑,有这样的神品,他怎么从未听说。 “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恐怕从来不进那种小店吧?”卢绣儿看透他心思。 “是。”他乖乖承认。京城七十几家大酒店,他逐一吃遍。再次一等的有百余家,也逛得七七八八。要他去那种看上去品质不良,狭窄逼仄的小店里吃食,太自降身份。 何况,他不认为小店里会有真正的美味,若是有,早该发财扩充成大店了。他爹爹是买卖人,把小生意做好了,慢慢就成了大生意,是人就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吧。 卢绣儿领了苏傥,拐进旁边那条街。走没几步,就见有长条队伍排着。 “喏,就是那家!” “啊,晚了……”苏傥看出情势不妙,语气里不无可惜。 “别急,我认得老板,请他多做两碗。”卢绣儿善解人意地一笑,轻巧地绕过人群,直穿大堂,和店铺老板打了招呼。那老板立即到后面厨房去吩咐。 苏傥赶忙抢了个位坐下。 “卖完了——”这一句吆喝响起,继而是很多人的哀叹声。 苏傥捧了热腾腾的羊血粉羹,自觉比那些人幸运得多。先嗅一下,浓香扑鼻,用汤匙挖了一勺,放入嘴中。咦,果然和以往吃过的羊血粉羹不同,别有股嫩滑爽口的感觉,犹如极嫩的豆腐脑,入口即化。却又因加了特制的香辣麻油,鲜爽中带了刺激,熨帖地抚慰着他的嘴和胃。 “果然好吃!”苏傥吃了个稀里哗啦。 末了,把汤汁悉数舔尽,他问店老板:“爱吃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多做两碗?” “多了就没人稀罕,再好吃也经不住天天吃。”店老板憨厚的回答,引来卢绣儿会意地一笑。 苏傥哑然,这跟他挑剔吃食的道理是一样的,得不到才会比较有渴望。 任何一盘菜都经不住朝夕相对,那么人呢?他和卢绣儿要面对面一个月之久,以他容易生厌的个性,能受得了么?虽然,目前他倒是一点不讨厌她。 大概是由于吃了两样她推荐的美食,他的高傲又在隐隐作祟。 “我带你去一处,尝个不赖的点心。” 苏傥这回的笑颇为真诚,编贝般的皓齿让他的笑容越发英气逼人,卢绣儿顺从地点头,由他带了自己穿街越巷。 刚走了百步,苏傥眉头一皱,招呼不远处的轿夫,卢绣儿讶然,他居然考虑到她是否会走得辛苦。原以为这个富家公子眼里只有他自己。 舒服地坐上青布小轿,一上一下起伏的轿子,让卢绣儿的情思亦跟着上上下下浮动。是这个臭小子有所改变,还是她受了他的蛊惑,被他伪装的诚恳欺骗了呢?唉。 卢绣儿总是忘不了初见时他恶劣的行状,过往既然恶名在外,苏傥的根性想必好不了。 成茗。每次她意志游移不定,绮思浮沉时,她就要想起这个缘悭一面的男子。他怕是已忘了灯会偶遇的她了罢。那跌落尘埃的花灯,造就了一段情深缘浅的相思。她提的是莲花灯吧?被那个采莲人拾起。而后那一个时辰畅游灯会,他陪着她,犹如一场醉生梦死的欢宴。 曲终人散。 轿子忽然停了。掀开轿帘一看,“沉香阁”,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呵。 苏傥先要了浙江名茶“顾渚紫笋”,这是年年进贡的急程茶,每年须在清明前十天起运,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卢绣儿晓得它的名贵,苏傥一上来就喊了这极品的好茶,可见对她十分重视。 又或者只是他不想丢面子罢了。卢绣儿这样为他的行为解释,虽然宁愿相信第一感觉。 “你来过此地吗?”苏傥问。 “花费太贵,家父仅带我来过一次。当时喝的是寿州黄芽。” 苏傥点头:“那也算得上妙品。可是比不上顾渚紫笋香如春桂,色如秋菊,恰似琼浆玉液。”他侃侃而谈,令人忘俗,神采飞扬的样子与平日里的无赖判若两人。 卢绣儿微笑,茶未上,人已醉。在茶楼优雅的氛围中,他和她的心亦沉静了,撇去了浮光掠影的烦躁。 两人等了一阵,茶楼烹好了茶,以黑瓷兔毫茶盏,盛了鲜嫩高香的顾渚紫笋敬上。卢绣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闭起秀目,沉醉地轻轻闻着。 苏傥玩味地凝视她微皱的鼻梁,小巧挺直,配上她润泽的红唇,比那名震天下的茶汤更吸引他的视线。 卢绣儿睁开眼,苏傥慌忙移目,指了茶汤说: “这是由天下第一泉——镇江中泠泉水烹制的。” 卢绣儿惊讶:“真是从镇江取来?” “姑且相信。”苏傥眨了眨眼,“泉水是一定的,至于是否取自镇江,如果你信它是,舌尖的滋味,是不是会好些?” 卢绣儿失笑,特意抿了一口:“果然,非同凡品。” 她嫣然一笑,犹似含羞的昙花突然绽放,那一瞬间令到他神魂颠倒。 那一瞬像错觉,她又如兰花,静静地捧茶不语,只顾醉心品茗。 沉默中幽香弥散,隔壁有琴声悠然而起,如高山流水,铮铮然泠泠然。 “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卢绣儿不自觉地吟哦了一句。在宫中也曾尝过顾渚紫笋,却不如此间烹制得法。又或者是品茶的人,有了别样的心境。 “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湖州紫笋来。”苏傥漫不经心地对上后一句。 原来他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卢绣儿抑制不住的好感,更上层楼。 “苏公子!”一声清啼娇柔地传来。苏傥抬眼一看,却是京城名媛伍夫人,身边陪伴的也是熟识,德威将军之妻赵夫人。 卢绣儿眉头一紧,很快散开。这伍夫人以去世的老侍郎亡妇之身,千金家产,在京城略有薄名。瞧这一声软中有甜的亲密称呼,两人的交情可不一般。 “两位夫人也来喝茶。”苏傥客套地一笑。呀,刚刚培养的好氛围,一下都不见了。 “是啊,苏公子不是不知道,我们天天来。倒是你呀,多日没见。” 伍夫人一说完,赵夫人急忙补充:“我可知道苏公子都在忙什么呢,皇上钦赐的差事,万寿节的寿筵可就全指望苏公子了!如今,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有这样的好事啊!苏公子真不是平常人呢!先说好了,寿筵上替我们姐妹留个座,我一定要亲自品尝苏公子苦心安排的寿筵!”伍夫人呵呵笑着,把卢绣儿当成透明人。 这些吹捧在苏傥听来有些刺耳,特别是在微愠的卢绣儿跟前。他看出她的好脾气已经到此为止,估计这两女人要是再罗嗦下去,她又会抄起——这里只剩茶托——扔过去叫她们闭嘴。 奇怪,往日他听到这些话,虽不能说十分受用,但飘飘然总是有的。现在只觉比那恶心的菜还让他想吐。 “嗳,我们不妨碍苏公子饮茶。”伍夫人似乎发现他脸色有异,识相地说了一句。 两人刚离开,苏傥似笑非笑,对卢绣儿说:“从来佳茗似佳人。” 这句话他原本想赠与卢绣儿,可此刻溜出嘴边,倒十足成了送给前面两位夫人的。说完了自知失言,又懒得解释,一笑了之。 卢绣儿不是滋味地想,他果然风流成性,艳名在外,勾搭了不少女子。想到此处,粉脸不觉拉长。她没了笑容,苏傥立即靠近,柔声说:“喝茶消了食,你该有胃口吃点心了吧?” 卢绣儿记起他原本是带她来吃点心,可这时全没了胃口。她又不能做出在意的样子来,总不能告诉苏傥她在吃醋吧! 虽然,她好像真的有点吃醋哎!可卢绣儿拒绝承认。 苏傥叫上酥油饼,上尖下圆,形似山峰,峰巅皑皑白雪却都是糖。卢绣儿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不就是酥油饼,谁没吃过。却见苏傥把饼上的白糖抖落盘中,把饼翻过来,恰似一只尖底小碗。 卢绣儿看他摆弄,突然恨恨地想,这酥油饼就是苏傥,对了,苏傥的谐音不是酥糖嘛?回家就做块酥糖狠狠吃了。想到了解恨的法子,她当即一笑,先吃了酥糖的大哥酥油饼再说。这吃法还真有趣,把他大哥翻个底朝天,再一口口咬了。忽然又皱眉一想,不对啊,把人翻过来的话,岂不是先从脚丫子啃起?咿——好恶心! 好在这酥油饼吃起来脆而不碎,油而不腻,十分爽口。卢绣儿吃了一半就全饱了。 苏傥哪里晓得她一下子转那么多念头,见她眉开眼笑吃了饼,以为她心情大好。眼见时辰不早,两人茶足饼饱,是时候回去拟定菜谱了。 哎呀,想到这个菜谱苏傥又开始头疼,卢绣儿的手艺精妙有余,但内涵不足,他该如何跟她解释呢? 一回到尚食局,端木良急得什么似的,老远看见他们就奔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师妹你到哪里去了,失踪了大半日。” “桓郡王没说吗?” “他就一直坐在香影居里看书,连乐安公主叫他也不去。” 苏傥的脸沉下来。桓浪晴啊桓浪晴,看来我不使点手段,你是不会放过卢绣儿……和我了。他认定了桓浪晴是想借卢绣儿捉弄他苏傥,因为桓浪晴看上那个平凡的卢家小姐的可能性等于零。 桓浪晴看书看得快睡着了,听见屋外有了三三两两的脚步声,立即正襟危坐。 “卢小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桓浪晴一脸欣喜,幸福地说,“我盼一顿午膳盼得眼珠子都绿了。” 苏傥冷冷地说:“你郡王府有四司六局伺候你吃饭,还嫌不够?” 桓浪晴笑眯眯地贴近,用手捣鼓他的胳肢窝,赔笑说:“好兄弟,当然还是尚食局的品味高一些,你让我分一杯羹,有点口福不好吗?” “既然桓郡王看得上尚食局的手艺,绣儿自当嘱咐他们全力为郡王爷做顿可口称心的美味。”卢绣儿瞥了苏傥一眼,似乎在说你不欣赏,自有人趋之若鹜。 桓浪晴拍手大笑:“是极是极!小苏,午膳时间到了,你还是赶紧到尚食局里吩咐他们给皇上做点特别的膳食,据说他老人家最近胃口非常好。” 苏傥斜瞪他一眼:“那你呢?” “我就等卢小姐去小厨房帮我做吃的啦!” 苏傥气炸了,恶狠狠地想,好你个桓小子,调虎离山!凭什么要我去指挥尚食局的人? “好啊。”卢绣儿不由自得,桓浪晴准是吃了那盘羊肉葱白后爱上她的手艺了,她打算亲自下厨。 苏傥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不晓得为什么越看越气,扭头就走。 他一走,桓浪晴敛了嘻笑的神色,悠悠地对卢绣儿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卢绣儿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故意谴走苏傥。当下歪头想了想,单刀直入地问:“到底为什么他会有厌食的毛病?” 这妮子关心苏傥,是为了顺利通过皇上那关吗?还是……桓浪晴决定继续观察。 “说到这个毛病,是因为他有个悲惨的童年。”桓浪晴无限同情地说。他差不多也有个同样的童年,说起来心有戚戚焉。 “由于苏家实在是太富有太奢华,苏恒朱又只有苏傥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因此从小伺候他的乳娘丫鬟就有十几人。至于饮食方面,更是好得没法说。山珍海味数之不尽,我们可怜的苏傥,在四岁时就是个胖小子了。” 卢绣儿掩了嘴笑,桓浪晴头脑中不由浮现当初认识苏傥的情形。苏恒朱向朝廷进贡了十几车的珍品,又向他父王送了三车珍玩,因而他有机会认识了一个胖小子作同伴。那个胖小子在喋喋不休抱怨家里的东西难吃后,迷恋上宫廷佳肴,可没多久一样也吃腻了。 “在八岁那年,苏傥终于吃遍天下美食,患上厌食症。除非是没吃过的东西,还能引得他一试胃口外,其它就只有新鲜水果能入他的眼。” 卢绣儿不禁替那个小子悲哀起来。诚然家里富可敌国,可到底连一日三餐也不能享受,反而成了折磨。这是幸还是不幸?他那个呕吐的怪癖之后,其实有说不出的痛苦吧? 不过想到现如今风流潇洒的苏傥曾经是个胖子,她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样子一定很滑稽! 桓浪晴灵机一动,叫人拿来纸笔,把苏傥小胖子的模样惟妙惟肖地画下来。呵呵,能博美人一笑,又能气得苏傥七窍生烟,何乐不为? 果然,卢绣儿笑得不能自持,实在不能把画面上一个胖头胖脑傻乎乎的小子和苏傥联系起来,真是,原来他胖的时候是那样无助和单纯啊,完全不像她梦到的可怕胖子。没想到桓浪晴的丹青居然惟妙惟肖,将苏傥因为肥胖而怯生生看人的眼神,描绘得犹如就在眼前。 卢绣儿多想摸一把小胖子的脸,好好疼他一下。嘻嘻,他看上去好可怜啊! 她忍不住又是笑,又是怜惜,还有一种偷偷知道了别人隐私的难言痛快。 “这是谁?”苏傥铁青了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火速交代了端木良该如何预备膳食,就杀回来,没想到两人正拿他不堪回首的童年乐不可支。 无名怒火烧得他目光都可以杀人。桓浪晴一看势头不好,立即退出战圈:“算了,突然有点不舒服,我回郡王府用膳。” 没义气啊,就这样逃走了。卢绣儿来不及毁尸灭迹,任由那副可笑的画卷墨迹未干地躺在桌子上,等待苏傥的冲冠之怒。哎呀,要命了要命了,卢绣儿暗暗祷告,他生气不要紧,火气都冲自己来好了,千万别迁怒尚食局的人。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了这句,没了声音,低头认罪。 他盯住她看很久,阴鸷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吞进肚里。但渐渐的,她略带内疚的眼时不时瞥他一下,小巧的嘴紧紧闭着,似乎准备忍受他爆发的怒火,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医生要对症下药,你是不是有了好法子?” 卢绣儿一怔,他几时变得这样懂得为别人想? 她缓缓吸了口气:“你的事给了我一个启发,其实皇上或许跟你一样,都吃腻了精致的美食。食不厌精,烩不厌细,但过精过细的结果,是你们再也察觉不到饮食的新意和乐趣。” 苏傥的一腔怒火被这几句击中要害的话,平复了心情。她有为他着想,有认真考虑寿筵的事。但是,桓浪晴!苏傥恨恨地想,马上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要亲自给乐安公主送午膳,你能不能露两手,给她换换口味?”阴险地陪了卢绣儿离了香影居,往尚食局大厨房走去,苏傥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笑。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亲自送午膳?卢绣儿没有深思,或者是为了打通公主这个环节,在皇上面前多个说话的人吧。 在大厨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卢绣儿抹抹汗,她做好了八味珍馐,加上端木良他们的,今日的御膳就送个四十味罢。苏傥特意叫人端了卢绣儿亲手做的菜,径直去了乐安公主的灵和宫。 “真鲜啊!”乐安公主似乎并没有因为桓浪晴屡叫不来而生气。她扑闪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卷卷的长睫毛又黑又密,眨得苏傥一阵心软,犹豫是否该走这一遭。 她尝了一口虾鱼汤齑,又夹起鸳鸯炸肚,赞不绝口。 “公主知道这是谁做的吗?”既然来了,还是执行原计划吧。 “宫里新来了厨师?” “是卢奉御之女卢绣儿。” “噢,是她。”乐安公主点头,“父皇一向喜欢吃她做的菜。” “不仅皇上爱吃,连桓郡王也很喜欢呢。”苏傥说出蓄谋已久的话。 乐安公主的双眸立即一亮:“什么?晴哥哥爱吃她做的菜?” 苏傥拼命点头:“爱不释手,赞不绝口,离了她,他简直寝食难安,浑身难受。” 说完这些,苏傥心里乐开了花。嘿嘿,桓浪晴,知道你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吗? “那太好了!以后让她天天做东西给晴哥哥吃!” 苏傥眉头一皱,这个乐安公主,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行,要加把劲挑唆。难得做回小人,不能草草铩羽而归。 “这阵子桓大哥是老往尚食局跑,专门为他做的菜全不吃,天天凑到香影居去,等卢小姐做了什么带给他吃。” 这一招够狠了吧。香影居,一听就是她卢小姐的香闺嘛,明显烧制不了任何菜肴,桓浪晴上那里去,当然是为了会佳人。 “哎呀,晴哥哥真有口福!”乐安公主满心喜悦,“以前我还担心他不爱吃宫里的东西,老不进宫来陪我,现在有卢小姐在,我再不怕他不乖乖进宫了。” 这位公主很迟钝啊!苏傥失望地看她纯真明亮的眼,再移下目光,哎,明明发育完全了,为什么头脑转不过弯,不晓得吃醋?要是换了别家姑娘,早就提了裙子杀将过去,或者把桓小子骂一顿,或者到卢绣儿那里示威。而乐安公主心安理得,毫不知危机已近。 难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桓浪晴把她哄骗得好好的,令她丝毫不忧心他会离她而去?如果真是这样,桓小子脚踏两只船,周旋得可真如意。 唉,面对这样善良的公主,苏傥啊苏傥,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太阴损歹毒了? 苏傥垂下头,他被公主打败了。 看来“陷害”桓浪晴这招使不上了。不公平,他没理由拿桓浪晴这小子没办法。 他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想让卢绣儿不要被桓浪晴所骗?还是教训桓小子?苏傥一时有点糊涂。他得为自己分析清楚。既然那丫头依然懵懵懂懂,干脆由他施展手段,帮助桓浪晴把她骗到手,再在关键时刻揭穿桓小子的阴谋。 就这么定了。不是为了卢绣儿,而是为了让桓小子好看。 第 6 章 苏傥接到桓浪晴的帖子,邀他去“翠薇居”饮酒。那是他们京城四公子经常聚会之地,又有一阵没见,想必约齐了四人。 一进常去的厢房,刷刷三个身影扑来,软玉温香,娇声嗲气。苏傥抱了个满怀,转头对一旁看好戏的桓浪晴说:“又是老三样?” “苏哥哥不想看见我们吗?”粉妆楼的红牌蝶儿姑娘伸出玉手,轻轻拧了苏傥一把。她和苏傥极熟,每回他们四人聚会,总有她们一群姐妹相伴,这才显得风雅。 莺儿、燕儿两女也凑近了,在他耳边吹气若兰地说:“苏公子,想我们没有?” 苏傥重温昔日左拥右抱、香浓软语的快乐,他这才记起,堂堂苏傥公子最会对女儿家甜言蜜语,何况鲜衣怒马、英俊不凡、年少多金,哪个女人都想自动献身。 他不由嬉皮笑脸说:“想,每天都想,乖乖地一人给我倒一杯酒。”三女娇笑而去,各自捧了酒杯斟酒。 苏傥再一看,好友成茗早到了,一个人席地端坐,自斟自饮。燕儿看他独酌,倒完了苏傥那杯,亦含笑替他满上。成茗坦然受之,并不回应她眼里的媚笑。 苏傥想,这个家伙还是老样子,对女人没什么兴趣。打过招呼,他脱了靴子,和桓浪晴与成茗一齐围坐一圈,其乐融融。 “夏侯老弟呢?”苏傥问,就差夏侯炅没到。 “算他倒霉,皇上叫他准备出征剿匪,正忙个半死。”桓浪晴无限同情地说。 “谁让他是新科武状元,为朝廷效力自当鞠躬尽瘁。”成茗话虽如此,表情不无幸灾乐祸。 苏傥用肘撞他胸口:“你这个老实人也会落井下石。小心皇上叫你去监军,你就死定了。” “我可没那么好命。”成茗苦笑。 “对了,说到你,那个女子你究竟找到了没?”桓浪晴关心地问成茗。 “哪个女子?”苏傥没头没脑。 桓浪晴白他一眼:“元宵灯会认识的那个啊!你当时不是嘲笑他半天,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哦!”苏傥哈哈大笑,坏坏地对成茗说,“对付女人你实在太逊,改天兄弟教你两下散手。” “不必了。听说你到尚食局监理寿筵,与奉御大人的女儿打得火热?”成茗并不笨,懂得以攻为守。 “是啊,是‘打’得火热。”苏傥瞥了桓浪晴一眼,准是他多嘴,蹭蹭鼻子说,“她脾气火爆,谁做她相公,一定会被她打死。” 说完,他舒服地往蝶儿腿上一靠。蝶儿呵呵笑着,拿了酒壶往他嘴里倒。 成茗摇头:“你老是没样子,难怪你爹每次出门都不放心。” 桓浪晴悠悠笑了对苏傥说:“是啊,今日最好小心你的言语行为,我请了卢小姐过来。” 苏傥“噗嗤”一口吐掉喉间灌了一半的酒,直直坐起。 “什么,你想整死我?我在宫里天天见她还不够?今天不是说好了我们四个……三个见面的嘛?” 桓小子为什么又邀卢绣儿?他是不是真对她动了心?苏傥暗自皱眉。算了,来就来,趁机撮合他们俩,就不信他们俩真走在一处,公主会无动于衷。 “你稍安毋躁。你不是不知道你吃饭的习惯,这家酒楼的东西你吐过多少回?我不过想吃顿安稳饭。请卢小姐帮忙指点厨房,烧几味你能下肚的酒菜,又不是害你。”桓浪晴浑不知苏傥脑袋里转了什么念头,关切地说。 苏傥搔头,桓小子似乎跟乐安公主一样单纯。他真是为了自己,不是别有用心? 鬼知道。 成茗抚掌大笑:“苏兄,我尚未见过有你惧怕的女子,这回定要好好见识一下。” 苏傥悻悻地说:“谁怕她?她见了我不知道多乖。” 卢绣儿莲步轻移,已到了门外,听见这一句熟悉的声音,莞尔一笑,推门进入。 然而,她微笑的目光一下子凝固在一个身影上,不由呆呆愣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顶涌去,让她的脸绯红一片。 那个人是——成茗。 卢绣儿突然觉得眩晕。成茗同时看见了她,白净的脸上惊现讶然。四目相对,像过去一甲子的光阴。 “卢小姐!”桓浪晴欣喜地站起,今日的卢绣儿好像淡雅的菰菜羹,越发显出高贵清丽的气质。看到她总令他愉快,尤其是,当苏傥和卢绣儿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桓浪晴知道,准有好戏可以看。 而此时,成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白皙的脸印出惨然的神色。他细细咀嚼苏傥刚说过的话,回想那态度神情,突然意识到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卢绣儿应了一声,几乎像哀鸣。她原该想到的,桓浪晴会宴请谁呢,不就是他们京城四公子嘛,她本该料到能看到成茗。可是,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形下和他再见。 成茗黯然地灰了心,看到苏傥像只猴子灵巧地跳到卢绣儿身边,板了一张死鱼脸故意说:“尚食局里不忙吗?” 卢绣儿说不出话,只是摇头。那三名粉妆楼的女子挑战的眼光,更让她不是滋味。她成了什么,要到这里来看她们奚落的目光,仿佛她降到了同等的身份上。 苏傥看出卢绣儿的不自在。往常她就算生气,也必顾盼生辉,像刚热的锅油星欢快地乱窜,生机蓬勃。这回却黯淡失了光,仿佛并不乐意见到他和她们在一处。他想起昨日在茶楼,她见到伍夫人她们时不快的表情,心中不免有几分自得。卢绣儿会为此不乐,显然是把他放在心上。 “那,你去做饭,我一会来指点一下,勉勉强强让我的兄弟们尝尝。”苏傥大大咧咧说完,言语中把两人拉得很近。他突然想起来,指了一下成茗:“这是成学士,你认识一下。成茗,这是尚食局卢大人的千金。” 卢绣儿冲成茗点了点头,极力克制汹涌澎湃的心潮。一定,一定要忍住,装作不认识。她不得不伪装,生怕一旦相认,就抑制不住几月来漫长的思念,会旁若无人对他痴痴相望。 成茗的双眼布满忧伤,勉力让嘴角向上弯了个微笑的弧度,却又最终丧气地撇下。他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问她的名字,以致于后来一直苦寻不得。而如今再相对时,她的眼已变得复杂迷离。她虽然看着他,余光在意的,却不是他。 “我……厨房在哪里?”卢绣儿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一旁的蝶儿、莺儿、燕儿掩了红唇吃吃的笑。苏傥恶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她们一吓,就都安静了。 卢绣儿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置身事外,他们的眼神、她们的笑语,她都抛诸脑后。惟有,成茗眼里的哀怨,她看得分明,就更有刻骨铭心的痛。她似乎意识到他有着同样的思念,彼此却没有倾诉衷肠的机会。 桓浪晴高大的身影阻住了卢绣儿所有视线,他谦和一笑,对她说:“我来引路,卢小姐请。” 咚、咚、咚,卢绣儿一步步下楼,心仍留在上面。奇怪的,苏傥的影子不期然地也闯了进来,在她的心头乱晃。 她到底是怎么了? 桓浪晴回到席上,发现另外两人都心不在焉。苏傥心猿意马好理解,卢绣儿在厨房,他一定眼巴巴想尝她的手艺。成茗就比较奇怪,自从见了卢绣儿,似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老是沉吟不语。 “我……”苏傥猛地站起,“她毛手毛脚,万一煮得不好……我还是看看去。” 口是心非。桓浪晴和成茗都看得清楚。苏傥不再多说,拔腿就走。 “人生得意须尽欢。”成茗闷闷不乐地倒了一杯落肚,一点看不出哪里得意。 桓浪晴看他开口说话,精神一振,为他又倒了一杯,笑说:“你看他们俩个配不配?” 成茗一振眉:“为什么把他们连在一起?” “苏老伯为了儿子,特意上卢家去求过亲,可惜后来叫苏傥给搞砸了。不过我跟他说,他们俩似乎还有戏……嘿嘿。” 成茗按下心头的苦涩,问:“卢小姐做的东西,对他的胃口?” 桓浪晴一皱眉:“现在似乎还不成。你知道,苏傥这样挑剔,卢绣儿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老天保佑,他早日把毛病治好,再瘦下去准要没人形。” 蝶儿插嘴说:“卢家是名厨世家,说不定真能救得了苏公子呐!”一想到苏傥的怪癖,蝶儿、莺儿、燕儿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心有余悸。 是啊,苏傥的毛病。成茗遗憾地想,既然她看起来是那样适合苏傥,自己是否要悄然隐退?为什么那时,他竟不敢问她的名字,成茗心中暗恨。 兄弟,佳人,天平倾向哪一边? 卢绣儿独自在厨房出神,简略地跟厨师们交代了一下要点,她实在没心思亲自操刀。可下意识地,仍拿起一只萝卜,一柄刀,切一下,停一下。 “你在做什么!”苏傥一声尖叫,卢绣儿一惊,刀切下,本能地顺了手指擦过。 一场虚惊。苏傥松了口气,卢绣儿却没好气地说:“你想谋财害命?” “你这傻女人,哪有什么财可以谋?”他似乎已经忘了,他曾想过帮桓浪晴把她骗到手,这会子一门心思只在卢绣儿身上,哪里记得什么桓浪晴。 全天下就只有苏傥大人会这样和她说话。而他一来,卢绣儿脑里的胡思乱想暂时全被挤掉,要应付这位公子爷还来不及,哪有工夫想其它? 旁边的厨师们见是苏傥进了房,纷纷给他让出一个空间,退避三舍。 “你看看你,把萝卜切得跟豆丁一样,能夹得住吗?” 萝卜的确被切成袖珍的小块。卢绣儿强词夺理:“哼,你就会切么?你切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难的?”苏傥一把抢过刀,左看右看,拿起一只萝卜就劈下—— “等等,这只萝卜还没洗。”卢绣儿怀疑地望望苏傥,看他拿刀像捏笔,真的会切菜? 俊脸飞快一红,苏傥把萝卜往一旁的水缸里迅速一浸,抖了抖,算是洗过。他长衣宽袖,这一开工,已经沾湿了水。卢绣儿小心替他卷起,扎了个结捆牢。苏傥竖直一双胳膊任她帮忙,心里默默欢喜。 他再劈里啪啦切起来。卢绣儿还没来得及叫他去皮,萝卜已被大卸八块,只能由得他。 八大块切好,苏傥仔细端详了一下,艰难地用左手固定其中一块,把刀贴上去,对准中间再切。卢绣儿看了一头汗,想阻止又怕伤他自尊。现在她绝对可以确定,苏傥只懂抱怨厨师,却从不知厨道艰辛。既然如此,让他吃吃瘪也好。 终于,苏傥把萝卜碎尸万段,切得体无完肤,最后横刀竖刀斜刀乱切的结果是——他切得比卢绣儿切得更小上一半。 卢绣儿忍俊不禁,嗤笑出声,苏傥瞪了瞪她,忍不住笑起来,举了刀柄敲她的头:“不许取笑我。” 卢绣儿连忙躲开,这个菜鸟,拿了利器到处挥舞,不晓得会伤人? 苏傥突然意识到不对,把菜刀丢在案板上,又想起卢绣儿那日飞了把刀在他头边,风风火火的样子。卢绣儿显然也记起那事,四目对视,会心一笑。 “你的刀功应该很不错,今天是怎么了?”苏傥质疑。 卢绣儿掩去慌乱的心情,神气地说:“当然,本小姐的刀功你是拍马也赶不上,想不想真正见识一回?” 苏傥一个劲点头。 “伸手——” 苏傥满腹狐疑,却见卢绣儿肃穆地解开他右手臂上的衣结,把他的前臂完全露了出来。 他讶然,秀白的脸腾得变红。卢绣儿见了他白花花的手臂,细腻得宛如少女,也是一窘,却拼命忍住了,正色说:“胆子大就别怕。” 苏傥奇怪,有什么好怕的。卢绣儿踢过一张板凳,叫他坐下,又让他把手臂放在案板上。 苏傥吓了一跳——她不会要把他的手剁了吧! 别呀!他急忙收手站起。 卢绣儿失笑,把他按下。“放心,伤不了你。” 厨师们见事有蹊跷都聚拢来看,苏傥壮壮胆子,半信半疑把手臂继续摊着。 卢绣儿取了两斤猪肉,一下子搁在苏傥手臂上。苏傥想,毁了,多少油腻啊,这丫头看也不看就往上放! 他寻思一回去就得好好泡个热水浴。转念一深思,不对啊!她把肉放在他手上,难道是…… 卢绣儿手起刀落,一把菜刀在他手臂上如蝴蝶翻飞,上下起舞,时而直刀、时而平批、时而斜批,刀滚过来,拍过去。苏傥这时已不及收手,只能任人宰割。好在除了手臂微痒外,他暂时感觉不到其它威胁,屏气吞声,一动不敢动地看卢绣儿操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两斤肉剁得烂泥也似,卢绣儿平刀一挖,把肉一堆尽数移在刀上,摔到一边的碟子里盛好。放下刀,拍拍手,干脆利落。 他的手臂上就连一丝擦伤的痕迹都没有,仅多了些油腻。 厨房里掌声雷动。 苏傥幸好没吓晕,神智清醒,保住了男儿大丈夫的英雄气概。他指了那堆肉末:“这个一定要炒给我吃。” 说什么这两斤肉都要吃下去,差点就成了他的肉……这丫头,太大胆了。 不过反过来说,她的技艺已经登峰造极,厨艺一道,没什么可以难倒她。难怪她可以如此自信,拿他的胳膊做示范。可是,这毕竟是他的胳膊啊,万一不小心割破了,他一想就一个寒噤。 苏傥低头,看了看一手的油渍,皱了皱眉。换衣服再所难免,只怕出去桓浪晴他们又要笑话自己逞能。虽然他是想逞能,在她的面前。 “有澡豆吗?”卢绣儿一问,旁边的厨师连忙取来。这本是珍贵玩意,但翠薇居来往的客人多是富贾权贵之辈,生性爱洁,所以有备无患。 苏傥见她体贴入微,心下大大高兴,头一转,瞧见成茗的人影一闪。他忙叫了一声。 卢绣儿一震,闪电般地回头,成茗慢吞吞地探出身子,走进厨房。 苏傥急忙站起,把手悄悄藏在身后。这是他和卢绣儿的秘密,他不想和其他人分享。成茗却不懂他这心意,径直望了卢绣儿看。 卢绣儿也那样呆呆望了成茗,一动不动。 苏傥终于觉出不对。这两人的眼神,分明以前就认识!他的心忽然一痛,惊恐地发现她眼里更多的事实。 “苏兄,能让我单独跟卢小姐说几句话吗?”成茗缓缓地说。 苏傥知道他阻止不了,尽管他非常想阻止。 翠薇居后院有个池塘,两人在柳树下依依相对,光是对望就花去一盏茶的辰光。而苏傥,远远的在楼上某处阴暗角落,鬼头鬼脑地窥视。 哼!这个卢绣儿,几时认识成茗,而成茗这家伙居然从来没说过。等等,他好像有说过,苏傥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是说过在元宵灯会认识一个女子,却忘了问她姓名。 老天,这不会就是卢绣儿吧!她好端端的逛什么灯会! 苏傥一边咒骂,一边冷不防发觉肩上多了一只手。回头,桓浪晴笑得透彻,对他说:“我打发她们三个先回去了。” 苏傥才不关心,推了推桓浪晴:“你来做什么?”凶神恶煞的目光依然对牢了柳树下。嘿嘿,找什么地方不好,杨柳依依的,真在说情话?苏傥只觉有万千小虫在噬他的心。 偏偏桓浪晴很不识相地在叹气:“郎才女貌,却原来他们俩更相配!可惜,先前我看走了眼。” 苏傥冷哼一声,不服气。他苏傥有哪点比不上成茗?除了……他不做官,那也逍遥啊……他学问平平,那也老实啊……唉!他想了一圈,好像除了他比成茗高了那么一点点,富有了那么一点点外,就没什么比成茗好的。 想到这点不由丧气。 不对呀,他干吗丧气,干吗紧张?卢绣儿不是他压根看不上眼的厨娘?爹爹一心安排了相亲,也被他一心一意地闹砸了。是他自己把到手的好姑娘给推出去的。 苏傥赌气地想,罢了,留在这里难道让大家看了笑话?他一想通,闷闷不乐地掉转头,丢下一句话给桓浪晴:“我走了,你让她烧给他吃吧。” 桓浪晴轻轻蹙眉,望了他骄傲而沮丧的背影,淡然微笑:“还真是没有耐心呢……” 又过了一阵,成茗和卢绣儿一前一后地走回。成茗见到桓浪晴,一抱拳,说了声:“今日累了,改天再聚”,就潇洒离去,似乎没留意苏傥的下落,或者心知肚明故意不说。 卢绣儿慢吞吞地走到桓浪晴跟前,红晕已经褪尽,但喜悦犹在燃烧,整个人妩媚了不少。 “唉,我是越来越看不清状况了!”桓浪晴抱臂叹出一口气,歪了头说,“成茗那小子从来不对女人假以辞色,和卢小姐却有很多话说。”他靠近了,又作出初识时嬉皮笑脸:“可以偷偷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能。”卢绣儿忍住笑,整个人容光焕发,显出极佳的心情。她张望了一下,问:“苏傥呢?” 桓浪晴搔头:“似乎一桌酒席只能由我来吃了。” 卢绣儿微微失望,可这失望很快被更多的快乐抚平,她笑眯眯地说:“没事,让我为郡王爷做一席世间无双的美味吧。” 桓浪晴看她欢快地回到厨房,却一点不为即将到来的美食而欢欣鼓舞,他头疼地想,若是苏傥没动心的话,一切还好办。 可那个人,到底动心了没? 第 7 章 苏傥一直闷头在家睡觉。 食物其实是他的嗜好,可就因为太挚爱,以致找不到美食来爱。在万千佳肴中,能够真心以对相看两不厌的食物,真是太少了。 那么漫漫无聊的辰光,用睡觉来打发真是再合适不过。而且他睡得又沉又香,极少有梦,总是没心没肺一沾枕头就睡,有人放鞭炮敲锣打鼓也不会醒。所以,睡觉是他最好的放纵方式,不会惹祸、花钱、染病、伤身,却一样收到万事偕忘,一觉解千愁的好效果。 甚至,多睡觉就能少吃饭,饿了灌几口豆浆继续睡。 可惜的是,长觉和长醉一样,都有醒的一刻,因为毕竟不是长眠啊! 苏傥在家彻底地大睡了三天,不管尚食局的人几次相邀相请,就是不去。他只要一清醒,就会不期然想到柳树下一对可恶的身影。 讨厌,真是太讨厌。那个卢绣儿不是至今都没做出一款令他倾心的小菜吗?可为什么他老是会念念不忘? 再想睡时,已经根本睡不着了。连续三日的饱睡就如饱食,让他失去了再入眠的胃口。 终于,在酉时三刻晚膳刚过,他溜至尚食局。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是一天最清闲的时光,大部分厨师都回家歇息去了。 可是卢绣儿不会离开,她应该在忙活寿筵的菜谱。本来说好两人一起商议的,但苏傥没有那个心思,他只能闭门清静几日,让一切都在时间中淡忘。 仍然是要面对呵。他走到香影居外,窗纱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没错的,她一定在秉烛研究。风吹过,有书卷窸窣作响,苏傥蹑手蹑脚地偷看,果然影影绰绰全是书。唉,这个傻丫头,即便翻遍历代的菜谱,未必能出挑得过今日宫廷已有的菜肴。 皇上早已尝尽人间美食,正如这普天的辽阔,他的视野比常人更宽。惟有更深的海,更高的山,才能锁住他的心。这道理,苏傥要告诉卢绣儿。 徘徊了好几遍,他惊讶自己为什么会踌躇不安。他想见她,又怕她根本不想见他。她心里想的是成茗,那他又何苦来哉,兴冲冲地跑到她房外等着闭门羹。 苏傥啊苏傥,他在心里笑自己,几时你成了这么个不爽快的人? 不知道是对自己灰心,还是对她灰心,他转身回了家。 “外面好像有人。”端木良捧了一本史书正在查阅。 卢绣儿头也不抬,依旧握笔如飞,摘录整理所有找到的美食记录,野史、杂闻、笔记……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她忙了几天,人像个陀螺一直在转,没有停歇的时候,除了偶尔想到苏傥的不负责任,有些恼怒。 但是这样的努力虽然辛苦,却乐在其中,她逐渐发现了烹饪的乐趣。看到前人的别出心裁,常常会忍不住手痒,到厨房去牛刀小试。有时,她为能做出比前人更鲜美的菜肴欢喜雀跃,有时,又为达不到前人登峰造极的技艺而百般钻研。 这三天发了疯的研究,令卢绣儿沉浸在创造的愉悦中,她第一次庆幸自己在烹饪方面有惊人的天赋。以往,那仅是让她得意和炫耀的才艺,或者确认她是卢家人的标签而已。 “我一直在找你。” 正是成茗这句话,激起了她内心无比的柔情与巨大的幸福。她等了很久,现在等到了,是成茗而不是其他人对她说这一句话。 苏傥回到家辗转难眠,显然前两天睡得太多,乃至一个通宵他都瞪直了眼望床顶。他把心里千丝万缕的头绪理了一遍。 天没亮,他就蹦下床,冲入苏媚娘的院子里。 苏媚娘习惯早起,这会儿正在园中修剪花草,看到他不由大大惊异。苏大公子几时肯起这么早? “媚姨,早!”苏傥殷勤地笑。 可起这么早绝不会打个招呼这样简单,苏媚娘一笑,洞悉地说:“有心事?” 苏傥一下竟红了脸,迟疑片刻才揉了揉鼻子,说:“我……是不是很惹人讨厌?” 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决定从西边出来?苏媚娘抚了抚额前的刘海,能有这个心改变,他真的成熟了不少。这样的蜕变,是出于什么原因?苏媚娘欣喜地想,以往那个目空一切的家伙肯来向她请教,就是个良好的开端了。 “你并不惹人讨厌。”苏媚娘徐徐说来。苏傥刚要高兴,就听见她后一句话:“可全家人都怕你。” “我……”顶多就厨子会怕他吧,为什么全家人都怕? “你脾气恶劣,口无遮拦,对人对事都诸多挑剔,老实说,很难相处。”苏媚娘直言不讳。 苏傥垂头丧气,他真的有那么差劲?难怪卢绣儿会看中成茗而不是他,毕竟,成茗是礼部侍郎的儿子,从小最懂得礼数进退。 “我就没什么长处?”苏傥几乎在哀鸣,他的自尊心受到不小的冲击。唉,这样下去,他如何重拾信心去面对卢绣儿。 “有。你对食物器物,比对人有感情。”苏媚娘说,“你爹在你很小时候就发现,你对食物有特别的感情,所以才不愿轻易付出你的喜爱。当时我听了觉得好笑,可后来慢慢发现,你的挑剔有你的道理。” 苏傥眼里满是感动,最了解他的仍是他亲爱的老父,想到老父为了他的婚姻大事忧心,忙里忙外地为他牵了根红线,结果成了一厢情愿。那时怀了遗憾重新外出经商的爹爹,大概心有不甘吧。 若不是媚姨年纪太轻,他真想拥抱她一下。 “能够自省的人就有得救。”苏媚娘微笑,“傥儿,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苏傥呵呵一笑:“拜托,媚姨你跟我差不多年纪。这样听你说我,太别扭了。” “可是,我嫁了你爹,辈分比你高。这些世俗的礼数,你无法例外。我就是有资格叫你孩子。”苏媚娘睁大了一对明眸,执拗地说。 “对了,媚姨对我爹,有何评价?”苏傥忽然很好奇,他们相差了快三十岁,若说她为了钱财嫁入苏家,她却非常能干,足可担当苏恒朱的左右手。这一两年来为苏恒朱赢得的财富数以万计,更替他结交了三教九流各样的人士,为苏家称雄黑白两道打下坚实基础。 “因为你爹,是我最仰慕的人。”说到苏恒朱,她当真双目泛起异彩,“他只手空拳打下苏家今日的天下,你以为他仅是个脑满肠肥的普通商人?呵,我蛮喜欢他发福的样子。我在十岁时就喜欢他了,那时他意气风发,刚和我家谈定了皮货生意。” 原来媚姨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苏傥汗颜,他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不在意家里人到底想什么干什么。 “嫁给他做小,你不觉得委屈吗?” 他原本以为苏媚娘出身贫寒,可想想她刚才的话和她平日举手投足的姿态,她一定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既然这世上我最欣赏的人是他,那么能长伴左右,对我来说,是属于我的幸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吧,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眼中极不般配的一对,可能当事人乐不思蜀都说不定。 苏傥呆呆地想,那么卢绣儿呢,是属于他的幸福吗?他知道看见她,心里放松而自在,时不时跟她斗嘴,更是莫大的乐趣。 苏媚娘看了他若有所思的离开,微笑了自言自语:“是否苏家又要准备上门提亲了呢?” 苏傥来到尚食局的时候,大伙已经在为早膳忙碌。皇上通常一大早上朝会,早膳在朝会之后。苏傥没瞧见端木良,就问裕仁:“你师父呢?” “他和绣儿姑姑在忙编制食谱的事,这里暂时不管了。” 苏傥眉头一皱,那个呆小子不会还留在香影居?这还了得。三步并两步,冲到香影居,推门一看。 赫赫,果然端木良歪歪斜斜倒在他苏傥的卧榻上酣睡,连鞋也没脱。苏傥顾不上嫌弃,想到卢绣儿,冲进里屋一看。 那佳人正趴在桌上的书堆里,睡得香甜。苏傥蹑手蹑脚走近,俯下身凝视。卢绣儿一头乌发如曲水流觞,旖旎盘折,一径流泻在书卷间。他凑近了,鼻尖闻到一股混杂了书香的清华之气|Qī|shu|ωang|,心中方一动,视线不觉被那双闭着的星眸吸引。 端丽秀长的睫毛楚楚动人地阖在眼帘上,衬了一张樱桃檀口,蓦地里让他心生出无限爱怜。他半跪在她身侧,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盘桓在心头,不觉涌上一股冲动,对了她的娇唇,轻轻印上他的一吻。 刚一轻触,立即烫伤似地分开,他抑制住心头的狂乱,有些迷糊地看这个搅得他分寸大乱的女子。她是谁,为什么这样牵动他的心? 卢绣儿丝毫未察觉,依旧梦周公梦得不亦乐乎。她一定累极了,苏傥心疼地凝望,忍不住又想凑过去,亲吻她的香腮。 刚一接近,倏地,见一对杏眼圆睁,她竟然醒了! “啊!”卢绣儿一声尖叫,差点没跌下凳子去,往后退缩了三寸。 苏傥吓了一跳,赧颜相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绣儿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又用手去摸脸,怀疑地问:“我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对,对,是墨汁。”苏傥举起袖子,“我帮你擦干。” “不用,我去照镜子。”卢绣儿刚想起身,被他按住,自说自话地用袖子轻擦她的脸颊,爱怜的神情让她为之一呆。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突然对她这么好? 可是,这一刻他眼里的温柔,她忽然感觉很温馨。隔了袖子,仍能感受到他指尖传过来的热流,酥麻麻地电击着她的芳心,令她一阵阵颤栗。他轻轻的擦拭,像是怕弄坏一朵娇艳的花,而她被全心全意地这样呵护着。 卢绣儿微微有点眩晕,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呢? 苏傥看了她出神的样子,怦然心动,突然停下。卢绣儿一愣,清澈的目光迎向他,像是有某种渴望与呼唤。两人眼神一触,燃起了滔天的火,苏傥猛吸一口气,鼓起了勇气靠向她—— “师妹!”端木良的一声清喝打破了苏傥的幻想,他不得不艰难地移开视线和身躯,懊恼地望向那个不知趣的家伙。 卢绣儿有点尴尬地看了苏傥一眼,刚才很怪很怪,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 端木良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昨晚我在外面睡着了。没有妨碍你吧?” 卢绣儿笑了摇头。连她都支持不住,端木良陪了她三天三夜,真是太辛苦了。 可是你妨碍到我了,苏傥几乎要叫出来。想到还有成茗那个棘手的情敌,他更是郁闷不已。好在近水楼台先得月,成茗是外臣,不能出入宫闱,尚食局这里他不奉旨是来不了的。这多少给了苏傥一点安慰。 这安慰马上被跑来的裕仁给打破。 “绣儿姑姑,你的信。” 卢绣儿眉飞色舞,苏傥偷偷瞥了一眼,看见信封下方两个大字——“成缄”! 这小子真有办法,透过什么渠道把信送进来的?苏傥觉得自己快要被嫉妒折磨疯了。 卢绣儿环顾四周,两大门神虎视眈眈,怎么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看信,就板了脸:“我要梳洗一下,请两位先回避。” 什么梳洗,分明要看信。苏傥不爽地退出门去,端木良不晓得出了大状况,伸了个懒腰:“我也要梳洗一下。” 啊,只有本少爷不需要梳洗!苏傥恨恨地想。虽然他突然想起,早上好像忘了净面,就跑出来了…… 像个树桩般杵在香影居门口,直到门“呀”的打开,卢绣儿笑逐颜开地走出,苏傥才动了动身形。卢绣儿歪头看了他半天,最后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笑嘻嘻地说:“走,我给你烧点可口的东西吃。” 她的心情可真好,苏傥忿忿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厨房,卢绣儿和每个人打过招呼,始终堆了一脸的笑,像是新嫁娘那么高兴。洗菜、热锅,她越是开心,他就越是生气。 “宫爆鸡丁!”卢绣儿把一盘热菜往他眼前一放。 “大清早的,你让我吃鸡?”苏傥目瞪口呆。 “现在是早上?”卢绣儿意识到不对。天,她幸福得搞不清东南西北。 苏傥几乎要掐她脖子让她清醒。不行,冷静下来,他要显示出比成茗更优雅的风度。 “没关系,我尝尝,有阵没试你的手艺了,希望有所进步。” “那是一定的。”卢绣儿喜滋滋地说,“这是养了五个月的童子鸡,鲜嫩易熟,宰杀前活蹦乱跳,符合你挑选好食料的标准。” 不错,她居然注意了这点,算是进步了。苏傥动筷夹起一块鸡肉,吃了一口。 皱眉。 卢绣儿跟着皱眉,且哀叹,要想让他多吃两口,真是困难。 “这只鸡生前不开心。”苏傥淡淡地评判。 啊,这是他拒绝食用的理由? “不会啊,看起来它性格开朗,抓它的时候满世界乱跑,精神十足呢。” 卢绣儿已经沾染了苏傥说话的毛病,即使对一只鸡也充满人情味。虽然,她知道如果再多一个人听到,会认为他们两个都绝对有毛病。 “那是因为它年轻。它有体力,不代表它真的开心。它外表的确很强壮,可内心脆弱。你注意到它身边有一只漂亮的小母鸡吗?它就是为它伤了情,因为那只小母鸡并不喜欢它,所以它郁郁寡欢,有一股哀怨之气郁结在五脏和肉里。” 那只鸡身边的小母鸡?老天,她叫端木良选一只童子鸡给她,哪里还管旁边其它的鸡? 卢绣儿分不清他是否在说笑,但苏傥一板一眼说得煞有介事,不令她不信。 “这鸡肉,吃起来有点酸。” 卢绣儿半信半疑,尝了一口,没发觉有异样。 “我以后会去鸡棚亲自挑选。”她皱眉说,“或者多观察两日再挑选适合的鸡。” 这个丫头真是笨!其蠢如猪!苏傥气鼓鼓地想,他这样打比喻,换了别人早就想明白了。 他情不自禁伸出魔爪,捏了捏她纤巧秀丽的下巴,叹气:“唉,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卢绣儿的脸立即飞上两片红云。她的头脑中掠过上回牵手后的片断,她偷偷地闻那手上的气息,确认他握过的痕迹。为什么会心慌?她明明喜欢的是成茗啊。卢绣儿摇了摇头,略略挣扎了一下,让自己脱离了他的大手。 现在,她的下颌也沾染上他的气味了,她的心不禁跳得厉害。 “我……我还是给你做几味点心吧。”卢绣儿逃开,心不在焉地迅速给苏傥制了些包子煎饼。 苏傥的确饿了,所以并没有挑嘴,在和卢绣儿面对面吃完早点后,他说:“面点的味道很甜。” 甜?她并没有在面粉中加糖。苏傥一笑,不再解释。 两人回到香影居,卢绣儿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顺手又翻开书。 “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卢绣儿捧了食论方面的书籍喃喃自语,“那么苦瓜这道菜,看样子少不得。” 历代所有的菜谱被她整理完全,然后就要从美味和养生两方面入手,拟出适合本次寿筵的菜肴。毕竟,皇帝老儿这回是寿筵,不须比拼大鱼大肉,养生是少不得的关键。 苏傥听了,不免技痒,说:“想不想听听我的建议?” “好啊好啊。”卢绣儿实在已经头晕,本来就是两个人讨论嘛,现在轮到苏傥动脑筋了。 “我们先说水吧。”苏傥侃侃而谈,“寿筵当日,用冷库储藏的腊雪淹藏果食,用井泉水炒菜,用温泉水蒸肉食,用甘露煮饭。所有用水,须在寿筵前两个时辰备好。” “是。”卢绣儿用心记下,心想他的讲究真多,无怪乎皇上肯放心叫他来。他简直比玉皇大帝还难伺候。不过,有这样的高要求,皇上那关想必是可以顺利通过了。 只是明年呢?她可千万不能再接这样的活了,更上层楼的要求会让她撞墙的。 “水因流、止、寒、温的不同,水味分成甘、淡、咸、苦。”苏傥又说。 “我知道,可是淡味的水味道差不多,一般人难以分辨。” “我可以。”苏傥自信地说,“因而这回所有的菜肴、乃至米饭和面粉所用的水,我要事先尝过。” “好的。”卢绣儿记下这条。 “此外,物无定味,适口为珍。对皇上来说,他那一席必得剔除皇上避忌不喜的菜肴,口味对了,胜过山珍海味。” “那是否后宫和重臣那十几席,也须逐一问清席上嘉宾有何忌口?” “当然。你尚食局这么多人,要他们是做什么的?” 卢绣儿悲吟了一声。万寿节寿筵本来就是百菜席,每一主筵席都陆续会上十巡菜,一共一百味。倘若这百味都要依据每席人物来定,全尚食局虽有数千号人也会累疯掉的。 “而且,”苏傥故意说,“我朝地大物博,后妃和百官来自不同地域,各有口味偏好,这方面也须考虑进去。” “我……”卢绣儿简直要崩溃,天啊,仅有二十来天,怎么来得及!“杀了我比较容易。听起来我似乎要准备上千道菜供他们挑选!” “没这么严重。”苏傥笑嘻嘻地玩味她力不从心的表情,看到这个逞强的丫头有软弱的一刻,真是难得呢。“孟子老人家早说过,天下口味相似,大部分御膳的菜肴是没问题的,只须小节上注意就可。何况这千席酒筵分等级,并不是所有筵席上都要上满百菜的。” “过了这回,我再也不想做厨师烧菜了。”卢绣儿坚决地摇头。 “好啊,不过你可不可以做我师父?”苏傥突然说,卢绣儿一愣,听他继续说:“我很想学会烹饪,每天为喜欢的人做些好吃的。” 什么?这像是苏傥说的话吗?虽然卢绣儿一点没把“喜欢的人”联系到自己身上,可不禁有点儿感动。 “等忙过寿筵再说。”卢绣儿推托,实在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个好师父,像她爹一样。 苏傥点头,接上前面的话题:“夏日长而热,肉类宰杀太早,容易腐坏,现有尚食局五畜司地方太小,要准备更大空间来放置新鲜牲畜。”他思虑周详,连这点也想到了。 卢绣儿一边纵笔记录,一边对苏傥越来越钦佩。这小子虽然毫无亲手烹饪的技艺,却是个心细如发的老饕,对饮馔要求极高。两人不断地讨论寿筵细节,卢绣儿渐渐发觉,她似乎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了。 苏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 8 章 苏傥和卢绣儿一直商量到晚间,他饿得难受就随便啃两个胡饼,卢绣儿笑话他“饿急乱吃饼”,倒是不挑剔了。 酉时上灯,卢绣儿忽然心有他属,老是时不时往香影居外面张望。 “想回家?” “是啊,几天没回去,老爹大概想死我了。”卢绣儿笑笑。 “那就回去好好歇一歇,你看你,在这里再呆下去,眼皮都要肿了。”苏傥故意说笑。 卢绣儿紧张地一摸脸:“真的肿了?”急忙跑到镜子前面察看。 “逗你玩呢。早些回去,你的身子经不住连日疲劳。” 卢绣儿在镜前回转身,诧异地看他一眼:“奇怪,你好像变了。” “真的?变好了,还是?” 卢绣儿一咬唇,眼睛溜了一圈,打趣说:“像只大尾巴狼,故意装好心。” 苏傥佯怒,张手要打,卢绣儿笑了躲开。 “你千万别待我太好,否则,我会以为是别人易容假扮你!”卢绣儿吃吃笑了,翩然走出门去,“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苏傥望了她的背影,怔怔地想,他变了吗?变得不像苏傥了吗?可是看到她的笑容,他宁愿这样改变下去。 吸了一口气,他镇定心神,看了满屋的杂乱,破天荒地动起手来,为那个匆匆而走的女子收拾屋子。苏大公子虽然平时不干活,手脚却很利落,雷厉风行,不一会儿,所有东西全部归了原位。 一个人寂寞地出宫,走了很长的路,这才看到灯火通明的宫墙。和守卫们寒暄了两句,他叫了轿子,往苏家大院而去。没走多远,忽然看到卢绣儿在前面欢快地走着。 苏傥大喜,刚想召唤她上轿,却看见不远的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面向卢绣儿招手。 再定睛一看,不由怒气直冲云霄。 是成茗!天,他怎么忘了,卢绣儿早上接到成茗的一封信,之后始终乐呵呵的心情极佳。看来两人是相约黄昏后了。[奇][书][网]啊呀呀!他真是气得不行,狂暴的根性马上恢复,要是手上有弓箭,估计早已一箭射出。 “成茗!”他高声喊。 成茗一见他,原本喜悦的眼忽然黯了两分,谦和戒备地笑了走来。 卢绣儿呆呆望向两人。 苏傥却丝毫没有不快的神色,跳下轿来,对成茗说:“怎么,来私会佳人?” “家妹想见卢小姐,我来接她。”成茗一笑,温柔地看了卢绣儿一眼。 “哦,成荃想向卢小姐学烹饪么?” “大概如此。”成茗把头略低了低,有些无奈于这样的对答。 “你不会想娶卢小姐吧!”苏傥忽然单刀直入,成茗和卢绣儿都惊呆了。 “是又如何?”成茗炯炯的目光丝毫不示弱,他已看出苏傥是来挑战的。 苏傥斜睨了卢绣儿一眼,冷笑说:“如果是,我劝你最好罢手。” 卢绣儿心乱如麻,竟为他的话扯出万千思绪,茫茫乱乱,看他冷酷的眼凝聚了狂放的杀气,直逼向斯文的成茗。 成茗依旧把脊梁挺得笔直,淡淡地笑说:“给我一个理由。” “《大戴礼记》提到‘五不娶’,最后一不娶说的就是‘丧妇长子不娶’。卢小姐,令堂早逝,你和令尊一起长大,从小未受母训,是不是非常符合这一条件?”苏傥移向卢绣儿,以恶毒的眼神无情地打量她,冷冰冰地说,“就你这样,还想嫁给礼部侍郎大人的儿子吗?” 卢绣儿一怔,死死盯住他,最后像是听懂了这句话,脸上血色全无。她咬咬唇,退后两步,终于,头也不回毅然跑向远处。 该死!她为什么还会幻想他说出什么动听的话?他一向狗嘴不吐象牙!他是冷血动物,绝不会给人留情面!他只喜欢破坏、喜欢毁灭、喜欢打击,肆意地把她的自尊消磨殆尽,然后玩赏她的绝望与羞惭。 卢绣儿拼命地跑,不顾成茗在后面大声地叫,跑得喉咙发干、发苦,到有腥咸的血味从嘴里渗出。 苏傥开口想说什么,但看了她伤心的背影跑得那样决绝,那话又咽回了肚里。他心中懊悔,为什么非要刺伤她呢,难道这样他才有报复的快感,以回击她对成茗的爱慕之情? 成茗冷冷地望向苏傥,依然优雅,语气却冷淡得仿佛陌生人: “侮辱女人,你真没品。” 是的,苏傥知道,但狂躁的他恨成茗的从容淡定。他暴烈地指了卢绣儿消失的方向,怒喝:“你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去追?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当然会去追。”成茗并不畏惧他大吼大叫,“我还会好好爱护和珍惜她,不会因为别人喜欢她而发狂妒忌,乃至失去理智。”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追卢绣儿去了,剩下苏傥一人呆呆站立。末了,苏傥瞥了一眼旁边的轿夫,一个个看呆了似的不动。他低叱一声,骂道:“看什么看!打道回府!” 他失神地靠在座位上全身乏力,像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是的,他输了,彻底输了,甚至输掉了他的尊严和骄傲。他没脸再见卢绣儿,没脸再见成茗,一瞬间的怒火烧坏了他的理智,他卑劣得让自己都不敢相认。 完了。他又再度搞砸了一切。他真是比猪头还笨! 清早一出门时的豪情与柔情全都灰飞烟灭,他到底仍是个别人都嫌弃的人,像只刺猬不晓得如何和人相处。 小胖子,小胖子。苏傥想到童年的他,一出门就任人侮辱欺凌,只有当他撒出一把把钱,才能止住别人的嘴,换来他人贪婪的眼。可是他依然没有朋友,得不到信任,四周都是揣测与猜忌,这使他越来越拒绝与人坦诚相处。 好容易成年了,他变了,变成了翩翩公子,成为他人觊觎的对象。不仅为他的钱,这令他得意。可一样的,依旧有蠢蠢欲动的野心和贪心,围绕在他周际。他只能和同样身份的人做朋友,换取安全感和彼此的信任。 可是现在,他失去了成茗的理解和体谅,他知道这一切都糟透了。 更糟的是,他完全不懂得如何适度地表达情感,把卢绣儿更坚决地推向了成茗。她是惟一令他格外放松,觉得可以交心的女人。是的,他喜爱她,从不矫揉造作,像未经雕琢的璞玉,笑与怒都那样真实自然。 可惜他给了她太多的不快乐。他黯然地想,她现在,是在哭吗? 卢绣儿几乎跑到断腿,这才慢下步子,大口地喘着气。她在哪里?为什么前方都是黑的。这里好像是正对皇城的天街,又似乎临近城门,她没了方向。 为苏傥那些话,她痛得心要滴血。是的,她至今未嫁,苏傥说的“丧妇长子不娶”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注重礼教的大户人家常常不愿娶个没娘管教的女子,怕日后不懂得恪守妇道。 苏傥提醒了卢绣儿,成茗出身礼部侍郎之家,恐怕她的身份将不容于成家。不,她心痛的并不止这些,她恨的是苏傥,恨他的直言,恨他的态度,恨他的恶意。白日里他有那么一阵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卓异的风姿令她几乎有了错觉。现在,她认定了,这是个彻底坏透了的小子没错。 她再不要相信他了! 卢绣儿在繁华的街道停下,周围人来人往,她只朝没人的地方走。成茗费尽眼力,才从人潮中找到她的踪迹。卢绣儿拐进一处僻静的巷子,扶了墙角,眼泪慢慢流下。 她究竟为谁伤心,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成茗在她身后,默默地用一双温柔的手臂揽住了她。那是她曾经多么期盼的拥抱,能感受到他无尽的柔情和暖意。成茗的鼻息撞在她脖际,传来令人心慌意乱的男人气息,可是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只有那个该死的混蛋。 成茗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是放任自己的心,那样亲密无间的相拥。他抱得并不紧,像守着心中的女神,体味她的忧伤。这样贴近的距离,是他日日夜夜渴望。wωw奇Qisuu書com网曾千寻百觅的人儿,如今终于在怀中了,却只能感受她的痛苦。 可是他隐隐地痛,为刚才的苏傥,那不是他熟悉的苏傥,他甚至可以想像苏傥说完后悔的表情。他也为被苏傥伤了心的卢绣儿心痛,她是无辜的,本该置身事外,这是一场男人的战争。 那个苏傥,真是没有长大啊! 卢绣儿渐渐冷静了,天杀的,她居然在落泪!为苏傥!她醒悟到这点,慌慌地抹干了。成茗叹了口气,知道她已镇定了,松开手说:“我不介意。” 卢绣儿像受惊的小鹿,回头,看见他深沉的眸子在黑暗中幽亮地闪光。她笑了笑,重新打量忧心忡忡的他,回味拥抱那一刻传递过来的支持与温暖,说:“多谢你安慰,我没事。” 成茗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再谈论那个人。”卢绣儿怒气不减地打断他的话,心头依然浮上那个人惹厌的笑脸,以及翻脸无情时冰冷刺骨的话语。 “好吧,你想去何处?” “回家。”卢绣儿低下头,她感谢成茗让她选择,没有逼迫她再去他家。她甚至害怕见到他的长辈,尤其是那位礼部侍郎大人。 成茗叫了轿子,一路护送她到了卢府。下轿时,卢绣儿似乎完全恢复了常态,绽开了笑颜,款款朝他一拜,说:“改日再和令妹讨教,告诉她,错过今日相识,我很遗憾。” 可是我更遗憾,成茗在心里说。他痴痴地看她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紧闭的大门后。门口的一对青石狮子,龇牙咧嘴地冲了他笑。成茗抬头,把灯笼上大大的“卢”字深深印在眼里。 倘若那天灯会,在他拣到了卢绣儿跌落的花灯时,他有问过她的名字该有多好。 有时一朝错过,再回头时,已经回不去了。 卢绣儿回到家,一脸的愤然让老爹卢骏吃了一惊。 “乖女,谁又欺负你了?” “为什么说‘又’?”卢绣儿憋了一肚子气,恶狠狠地说,“不过你说得不错,是苏傥那个臭小子!我……我要去做酥糖!” 做酥糖?卢骏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就看见卢绣儿直奔厨房,起火热锅,和水揉粉。他亦步亦趋紧跟其后,看她准备糯米粉、麦芽、白糖、芝麻、麻油、桂花、香条……果然是要做酥糖。 “做来干什么?” “吃!我要全吃光!”卢绣儿的口气充满仇恨,恨不能挫骨扬灰让苏傥万劫不复。 卢骏打了个哆嗦,不妙啊不妙。这么大一块酥糖要是全吃了,他美丽纤瘦的女儿不得撑成一个胖妇?更嫁不出去。很多人一失恋就暴饮暴食,女儿千万不能步此后尘。 “来,我陪你做!”卢骏加入复仇大军,“我们多做一点,明天到街上派给乡亲们吃。” “好!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卢骏嘿嘿偷笑,目的达到。 酥糖才烘制了一半,时辰已到半夜。卢绣儿打着哈欠,看了满满一厨房散发香味的酥糖,早就没了胃口。老实说,这么多,看就看饱了。还有几炉等着烘烤,她挺不住了,歉意地对老爹说:“爹,我先睡去。”迷迷糊糊往卧房里走,什么复仇大计,全都抛诸脑后。 卢骏望了她的背影,摇头苦恼:“怎么又是苏傥那孩子呢?真不省油。” 卢绣儿一觉睡了个死沉。 第二天醒来,日上三竿。卢绣儿嗓子冒烟,连忙起身喝水。披了衫出来,卢骏守在门口咳嗽一声。 “爹早!” “早,有个人更早,在外面候着。” 管他是谁。卢绣儿吩咐丫鬟倒了水,先咕咚咕咚喝饱再说。 “是谁来了?怎么不请进门?” 卢骏慢吞吞地说:“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不敢擅闯。” 卢绣儿脸一沉:“苏傥?” 卢骏凑近了:“若不是他,你是会高兴,还是伤心?” “哼,如果是他,我不见。如果不是,请人家进来。” “唉,恐怕你要失望,是苏傥负荆请罪来了。” “负荆?他有背柴火么?”卢绣儿想像那个可笑的场面,心里的愤恨略淡了淡,随口说:“有,我就原谅他。” “有!有!”卢骏笑着往院子外走,“我去招呼他。” “他真的背柴火来?”卢绣儿瞪大了眼睛失笑,“算他有诚意……”可是,那样很傻的呀!堂堂苏傥苏公子肯这么干?卢绣儿难以相信。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他现在屈膝下跪,她也不该那么容易就饶恕他,那张破嘴给了她多少屈辱!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卢骏走出门,站了一夜的苏傥神情疲倦,仿佛一下老了三岁。看到卢骏,他精神一振,迎上去问:“怎样,她肯见我了么?” “你肯不肯背柴火?”卢骏问。 “什么?”苏傥一愣,“肯,背石头我都肯。” “这个,是一堆柴火,很重地背在身上。”卢骏补充,“你得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苏傥站了一宿腿都软了。昨夜闷热不堪,兼有蚊子骚扰,他一边和恶劣环境做斗争,一边幻想卢家有人开门。谁让他口不择言伤害佳人芳心,是他的错就要以百倍诚意弥补。 “能不能进屋再背?”苏傥讨价还价。没奈何,巷子里来往的人实在太多。 “估计不行。这样最多她原谅你,我不原谅。” “啊?”苏傥心里惨叫,这个卢老头要求真高,灰头土脸地赔罪:“卢大人,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这回是知道错了。”卢骏神气地教导后辈,“可是打小养成的坏毛病根深蒂固,不定哪天再犯,我家绣儿如何禁得住你反复无常?要改就改彻底,让你记得牢些,再不重犯!” “是,大人教训得是。”苏傥唉声叹气。他逞了一时口舌之快,以为打击了卢绣儿对成茗的痴心,不想却更多地伤了卢绣儿,也害了他自己。昨日卢绣儿走后,他怏怏不乐回到苏府,坐立不安,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终于,他决定惩罚自己,就在卢府外彻夜长站。 当然,更有诚意的做法是长跪,不过苏傥知道自己娇生惯养,长跪铁定吃不消,大概还没见到清晨的太阳就晕过去了,所以还是选择站立。站了三四个时辰,已经头昏眼花腰酸背疼。眼巴巴等到卢府有人出来,禀明了卢骏,好在这位奉御大人容易说话,看在苏恒朱的份上很快答应帮他。 “那你等着,我叫他们找柴火来。” 赫赫,这位大人真能找,不愧是名厨,家中厨房多的是又粗又结实的柴火。一点不像小户人家只能用手臂细的小树枝,他找来的都是大腿粗的木棍。苏傥简直后悔极了,他干吗好端端要说那些害人不利己的话,现世报实在痛苦啊。 背好那一捆柴火,他像个玩杂耍的傻乎乎站在卢家大门口。周围投来无数揣测的眼光,苏傥视而不见。只是,真的很沉……很沉很沉很沉,保持挺直的脊梁太艰难了,身上这件湖丝长衫,怕是毁了。 “乖女,那个傻小子不肯进来,非要你原谅他才行。唉,我看他也蛮可怜,背了一堆柴在家门口站了一晚。”卢骏绘声绘色,长吁短叹。 卢绣儿的眉一抖,圆睁的杏眼变得柔和。一晚?他真用一晚不眠反思他的无礼?不免有些心动。可在老爹面前,她依然矜持:“让他继续站着好了。” “你刚才说有负荆就让他进来的。” “他自己没有脚么?” “他想跟你当面道歉,还是你出去。” “笑话,他给我赔罪,要我亲自去请他?休想!” “你在大门口宽恕他,岂不是很有面子?那么多人看!” 想想也是哦。 “好,我去看他怎么说。”拉锯了一阵,卢绣儿觉得出门见苏傥的理由已经充足,老爹再不会嘲笑了,就放心地梳妆打扮起来。 “你才梳妆?” “我刚起身。” “你起来有一会儿了吧?”卢骏替苏傥着急,他背得大汗淋漓了吧,这天热得快。 “有什么关系,叫他等着。反正站一夜了。”话虽如此,卢绣儿描眉修唇的速度其实已比往日快了一倍。 苏傥的汗涔涔下。不仅为渐渐高升的酷日,路人的指指戳戳也让他受不了。他确信这回的教训无比深刻,绝不会再犯,只要重得卢绣儿一笑,这些活该的苦头都值得。 “你知道错了?”卢绣儿一身海棠镂金裙,亮艳艳出现在府门外,流金溢彩,顾盼神飞。面带憔悴的苏傥看了她一眼,放下心,她心情似乎恢复得很快,不必再担心了。 “我错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卢绣儿定睛一看,苏傥没精打采,虽然见到她眼睛一亮,但很快显出疲劳,非常想阖上眼帘。身后背的柴火更令人发笑,简直是一捆又长又粗的大棍子,苏傥全无贵公子的气派,反像头可怜的驴子。 想到他平素的娇生惯养,卢绣儿大笑的同时有点动心。 “哼,这样就想我原谅你?”卢绣儿趾高气昂。他似乎是有点诚意的,但是,但是,就这样便宜他了? 苏傥“扑通”一声跪倒,背上的柴火跟着沉重地一跳。 卢绣儿大惊,眼高于顶的苏傥居然肯下跪?他的歉意真不是装出来的,瞧在这份上,她心软了。 就原谅他好了。唉,到底,在她心里是想和好的吧。 “我……算了,昨天的事我不记得了。你起来吧。” 苏傥摇头。 看样子要亲手扶他起身。卢绣儿一咬牙,这小子想趁机卖乖不成。罢了,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马马虎虎扶他一下。 伸手搀扶。苏傥虚弱地抬头,指了一指背后的柴火:“我……背不动了。” 啊?! 这是他下跪和站不起来的理由?被他骗了,这个没体力的家伙! 第 9 章 卢绣儿解下柴火,扶苏傥进门。老爹卢骏在一旁乐呵呵地笑,女儿虽仍有微怒薄嗔,没关系,苏傥一定会哄得好好的。啊,对了,厨房还堆了小山高的酥糖呢,拿出来大家吃。 “我很饿。”苏傥坐定,乖乖地向卢绣儿求救,“能不能请大小姐烧点东西给小的吃?” “可以。”卢绣儿“扑哧”一笑,又很快板脸说:“可是不许吐。” “绝不吐,保证吃得干干净净。” “那……你等着。”卢绣儿刚想走,卢骏抬来一大盆酥糖,满得快要掉出来。 “吃糖吃糖。” 苏傥饿急了,连忙捞了一块,皮薄酥脆,入口即化,毫不粘牙,滋味着实不错。 “好吃吗?”卢骏问。 “好吃。”苏傥抹抹嘴,“不过我留着肚子,吃卢小姐的早点。” 卢绣儿闻言一笑,心情大好地往厨房里走。她刚走没多久,小厮进屋向卢骏报告:“成学士递帖子拜访。” 幸好苏傥那块糖已落肚,不然会卡住喉咙,他直勾勾盯住门外,全身戒备。 卢骏嘿嘿大笑走去迎客,妙啊妙啊,看来女儿再也不是嫁不出去的主儿了。 成茗进门看到苏傥,心就往下沉,他知道又来晚了。 有些事不能晚一分,迟到一会儿可能错过一辈子。一下早朝他就火速赶来了,可是…… “吃糖。”卢骏笑眯眯递糖给成茗,他的脸那么苦,尝点甜的中和一下。 到底是奉御大人的府第,一进门就吃糖。成茗苦笑,和苏傥点头招呼,拿了酥糖不知滋味地嚼着,味同嚼蜡。 苏傥心里也不是味儿,一派祥和的气氛被成茗的来访破坏了,情势变得复杂。但这回他知道该学乖,绝不能再犯昨日的错误。于是他坦然自若对成茗说:“我是来道歉的。昨日,对不住。” “你不再胡闹就行。”成茗除了苦笑,做不出更积极的表情。 “那你……”苏傥倾过上身靠向他,警惕地搜寻成茗全身上下,“不是来求亲的吧?” “不是。”成茗有点头疼,“纳采、问吉这些事,绝不会由我来做。你放心。” 是啊,苏傥怎么忘了,这是基本的礼俗。但是,苏傥很怕成茗是有诚意地亲自来求亲呢。他窃窃偷笑,这番心思但愿没给人看出来才好。 两人僵坐一阵,苏傥想,不能没话说啊,就找话题:“夏侯炅那小子出发了吗?” “他可风光呢!穿上铠甲金光闪闪,八面威风,在校场领了五千大军点兵。”成茗一说到这事精神来了,夏侯炅今日在朝上的非凡气概令他折服不已。他惟一遗憾就是毕生没出过京,从读书到应举,到中试、当官,一辈子呆在京城。看到夏侯炅有机会如此大排场地出战,实在歆羡。 “大热天穿铠甲,他会不会长痱子热死?”苏傥一皱眉,很现实地说。 成茗不禁大笑,苏傥这小子总有办法哄人开心。这一笑,两人的嫌隙被修补了,都从彼此的笑声中感到亲密无间的熟悉,过往那些嬉笑玩闹的日子似乎又回到眼前。 卢骏看他们相谈甚欢,放心逍遥去了。大厅上两人没了压力,立即回到正题上来。 “你是不打算放弃了,是吧?”苏傥开门见山。 “公平竞争。”成茗并不示弱。 “虽然你先认识她,但没问名字等于不认识。讲个先来后到吧!” “可她心里有我。”成茗闲闲淡淡说来。 苏傥大大沮丧,是啊,卢绣儿一看见成茗就晕乎乎的,女儿家的羞态全出来了。见他就不是,时不时泼辣一把,真不晓得他们俩在她心中谁轻谁重。 但他岂能服输?苏傥微微一笑:“万寿节寿筵将至,就以这二十来天为限,你我各施手段。寿筵当天,我们同时约她,她应了谁,另一个就缴械认输。” “也好。”成茗澹然的神情,仿佛胜券在握。 苏傥看了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依我看,卢绣儿对你只有不知所以的单慕之情,要是她了解你之后,嘿嘿,一定觉得我比较有趣。” 苏傥心底涌上一股滔天斗志。成茗除了爱读书外,几乎没什么情趣,出了名的闷。嫁给这样的老公,生性活泼的卢绣儿会闲得发慌。他就不同,游手好闲喜欢玩——这里算优点——卢绣儿跟他在一起,每天会不知愁为何物。 “我会疼她,你只会气她,有趣有什么用?”成茗的信心依然旺盛。 “我也会啊!”苏傥几乎用吼的,然后一副知错就改大义凛然的神情,“别以为就你知书达理。” 卢绣儿做好四味小吃,用琉璃杯盏盛了,轻移莲步走出厨房。刚刚她做这些点心时,全无杂念,一心就在每样食料上。进厨房前如果还想着要为苏傥做点好吃的话,真正烹制时这些都忘了,只想着如何把食料菁华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出来。 可是一看到成茗和苏傥对坐,她投身烹饪艺术不问其它的出世心念一下子转为现实。 “成公子……”这是第四次见他,似乎没有以往那几次令她狂喜,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成茗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转变,不以为意,依旧彬彬有礼说:“卢小姐早安。昨日匆匆送小姐回府,今日顺便探望,叨扰一顿早膳,不知是否方便?” 对哦,成茗刚下早朝没吃早饭。苏傥大大咧咧替卢绣儿应了:“没事,一起吃热闹。绣儿你也吃点。” “我当然要吃。一大早被你这个催命鬼骚扰,能不饿嘛?”卢绣儿瞪了苏傥一眼,几时许他叫她名字了?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的状况颇为混乱,不过三人相安无事,就顺其自然吧。 成茗没听过卢绣儿用这种语气说话,颇有兴趣地玩味她的神情。卢绣儿意识到他在旁,客气了两分,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又倒了三杯蔗浆。 油糕、金乳酥、九黄饼、玉露团,四样小点金黄脆白,香气袭人,在透明青绿的琉璃盘中眩光夺目。成茗和苏傥纷纷举筷,各取了一味品尝。卢绣儿夹起一片金乳酥,玉齿轻咬,脆生生的折断在舌尖,化开阵阵香甜,倍有嚼头。 她头一回爱上自己做的东西,难得有两个俊俏男儿陪在身边,没把金乳酥吃到鼻子里去就算镇定了。不错不错,今天的点心应该不会让她丢脸。 “好吃!”苏傥说了一句,又大啃一口。他越吃越贪,几乎一口就是一只。“这一顿做得好,绝对用了心,是不是?”这四样小点的做工精致不用说了,难得他吃出柔情蜜意来,希望不是他一人的错觉。 连他都夸奖了,这不是期待已久的赞许?卢绣儿口中甜,心里也甜,赞语比金乳酥的滋味更耐咀嚼,她竟忘了说声谢谢,飞红了双颊窃笑。 “的确美味。”成茗说。 “这是绣儿专门为我做的早点。”苏傥面有得色,连忙加重语气强调,刚想再说,突然噎住,忙把蔗浆灌在嘴里喝了个饱。 “你少说两句,吃东西要专心,否则就是不尊重它们。”卢绣儿给他添满了蔗浆。 苏傥一愣,竖直手指对卢绣儿说:“对极!这话太像我苏某人说的!绣儿,你终于得了我的真传!” “大言不惭!”卢绣儿瞥他一眼,眉目间尽是轻松的笑意,看得成茗的心沉到谷底。 “好,我不说废话,专心和早点谈心。”苏傥笑眯眯地把目光移向玉露团,饱含深情地说了一句:“阁下,我吃了你好吗?你放心,我会囫囵吞团,不会让你觉得痛苦。”说完,拿了玉露团小心翼翼整个放在嘴里。 卢绣儿忍不住哈哈大笑,成茗也跟了笑,却知道他们的对话他插不进一句嘴去。 早膳散后,苏傥和卢绣儿去尚食局,成茗打道回府,约了卢绣儿晚上再见。 “昨晚的鲁莽,我保证今后绝不再犯。”在宫廊上走时,苏傥又一次对卢绣儿说。他说得那样恳切,人离得又那样近,卢绣儿的心不自觉打鼓地跳,步速快了一倍。 一到尚食局,裕仁报告说桓郡王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苏傥对这个好友无可奈何,只得到香影居和他打个招呼。 “昨日被公主缠住,一直脱不了身。”桓浪晴苦了脸,但一说到夏侯炅又精神焕发。“不过今天夏侯在校场点兵,公主也去看了,多亏他调虎离山,我特意溜来找你们。谁知两个人都不在,说!干吗这么晚来?” 今天的卢绣儿怎么喜气洋洋的,桓浪晴想,活脱脱就像金齑玉脍,喜气逼人。 卢绣儿忍了笑,一指苏傥:“你问他。” 苏傥伸手一勾卢绣儿,用胳膊把她箍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没看到我们如今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我去卢府请绣儿大驾,总是可以的吧?” 卢绣儿一把推开,啐他一口:“别得寸进尺,今天你要是拟不出前三巡的酒菜来,不许再叫我绣儿。” 苏傥朝桓浪晴一耸肩:“看见没?忙得很。老兄请回,等寿筵忙完了,我们大醉十天十夜都不妨事。” 苏傥下逐客令?桓浪晴眯起眼,没劲啊,以前常常能拉这个闲人四处走马观花,花天酒地,可现在呢,重色轻友整日不见人。看来他还是建一支蹴鞠队解闷算了,从竞赛里得一点乐趣,不然,总不能天天看苏傥花痴一般对卢绣儿傻笑吧。 桓浪晴不禁后悔向皇上推荐苏傥,虽然会治好他呕吐的毛病,可同时把他给“嫁”了出去。名草有主的男人跟女人一样,魂灵早已出窍,心有所属,对朋友常常心不在焉。本来只想安排一场好戏,这下好了,戏顺了他的思路演没错,可戏子也跟人走了。唉,失败啊! 看了桓浪晴垂头丧气离开香影居,耶!苏傥又可以和卢绣儿单独相处了。他急忙写了幅字,上书“内修菜谱,请勿骚扰”字样,贴在门口。 卢绣儿看了,觉得香影居俨然是弘文馆,修撰的仿佛是当朝国史,令人肃然起敬。她掩口失笑,任苏傥胡闹去,总之,心情不坏。 噫,跟这个臭小子在一起,只要他那张嘴能节制一点,基本上充满乐趣。 接着,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脑力劳动开始了。 花了一天工夫,苏傥和卢绣儿把能想到的一千三百余味名菜小点分类列在一张单子上,再逐一排除。香影居挂满一整屋的纸卷,仿佛纸蝴蝶翻飞,望去白茫茫一片,倒像是谁家在做法事。 卢绣儿按州府把菜肴名分别放好,忽然灵机一动:“以前的寿筵都是按官员品级排座,菜肴也都每桌雷同,你看这回我们依他们的籍贯分列可好?让同乡的人一叙旧谊,普天同庆,也是桩美事。” 苏傥沉吟:“朝廷向例禁止结党营私,但寿筵就是君民同乐,让他们倾叙乡谊情理上说得过去。我先请示皇上,他若许了,我们就可方便行事。” “可若真按地域分布,每桌的菜都不一样,我们是否要拟数十种菜谱呢?”卢绣儿又头大了。 “不必如此,思乡的菜每席改动一两味即可,多了也腻。”苏傥笑道,“你当这些官员在家都吃不到吗?能安排他们同坐一席已是惊喜,不必把宴席也变成家乡宴,反倒失了寿筵的用意。” 卢绣儿点头,信服地道:“是,你考虑得周详,我听你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傥被她一说,心中溢满喜悦。想到卢绣儿对操办寿筵经验不足,苏傥又道:“你爹这回不帮你?他一直承办寿筵,对皇上的口味了如指掌,你多向他请教会事半功倍。” 说到老爹,卢绣儿嗔怪道:“他呀,已经撒手不管了。身子骨明明不硬朗,却爱成日往郊外游历,和一帮狐朋狗友谈天说地,不到夜深不归家。我看,他是想害死我。” #奇#“嘻嘻,那是因为他老人家放心我陪你。有苏傥在此,战无不胜,无往不利。” #书#卢绣儿笑了摇头:“虎头蛇尾,大言不惭,才是真的。” #网#苏傥突然正色道:“说到你爹,我倒想起,你有没有他历年办理寿筵的菜单?拿出来我们再参详一下。” 卢绣儿从书架上摸出一本《古今馔要》递给他。苏傥翻开,见前面详细列了历代流传和散佚的美味,后面则是当朝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日常所食记录,包括卢骏任奉御以来各种宴席的菜单。 “哇,这简直是武功秘籍,有字天书呀!”苏傥爱不释手,单是看菜名已令他垂涎不已,更不用说这些菜要是经卢绣儿巧手烹制,那滋味一定如上云霄,美味得不得了。 “嗯,有什么用?”卢绣儿早把这本笔记翻烂,从小就看,也就不觉新奇。“他变来变去都是这些花样,皇上早吃惯了。像你说的,留一两味皇上特别钟爱的怀旧一下,剩下的还是要出新出奇。” 苏傥用手指仔细划过一道道菜名,前后参照,又用笔记下。卢绣儿侧过头来看,问:“你看出了什么?” “早些年皇上的口味甚重,对辛辣多盐油腻的菜都极有兴致,你看,这里所记叙的基本都是。最近似乎清淡了,却仍嗜食甜。” “不错,虽然他屡屡吩咐尚食局以养生为要,可依旧忍不住在寿筵时放纵一下。”卢绣儿无奈耸肩。天子也是人,平时被拘管得紧了,做寿时自然要依自己。 “十巡酒菜数量繁多,皇上虽然都是浅尝辄止,但百道菜有十之八九都落肚的话,也要舌倦胃疲。”苏傥皱眉苦思,又猛看卢骏的笔记,一拍大腿,指出一行小字道:“看,你爹早有先见之明,他说:《素问》言‘饮食自倍,脾胃乃伤’,今奇珍异品不胜枚举,司庖厨者若一味进献,不察体味,则患大矣。” 卢绣儿点头:“爹常说制御膳的人同时也须是太医,懂得食经本草。配宴席更是如此,上菜顺序与主次菜肴都要无毒、无相反。所以寿筵仍须五味调和,先浓后淡,正主奇杂,就像《论语》里说的,肉食再多也不能超过主食的量。” “那辛辣的菜放在第六、七巡再进,让大家提提口味。” 两人聊得兴起,秉烛夜话,不知早已夜深人静。直到铜漏滴过子时,苏傥猛然惊觉,宫门已闭,他回不去了。 惨,但又似乎是老天眷顾,整个皇宫没别处可以去,他不得不留宿香影居。 虽然分里屋外屋,可毕竟共处一室,仍须避嫌。卢绣儿左思右想,本打算彻夜长谈,可前一夜为了泄愤做酥糖到半夜,这一晚无论如何挺不了多久。苏傥出自大户人家,礼义廉耻必是懂的,不用担心他会半夜闯进内屋,但想到竟和他在同一屋檐下安睡,神思不定。 正在这时,苏傥的肚子咕咕长鸣,卢绣儿有了托词,溜去厨房给他制消夜。 不多时,她心不在焉地烧了一碗莲子百合汤。也不知苏傥是不是吃出她的不用心,紧蹙了眉,一勺一勺送进口中,像是在吃药。 “你分明不喜欢,眉头皱得像蚯蚓,干吗硬吃?”卢绣儿奇道。这真不符合苏大少爷的脾性。 苏傥笑了笑,蹭蹭鼻子,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下一口咽得便不费力。 “奇怪,我做的菜你似乎没有一样吐过……”卢绣儿寻思,现在她做的东西,即使有时不喜欢,他也勉强下咽,从不失态。 “你的手艺旁人求之不得,是京城一宝,我自然舍不得吐。” “少拍马屁,居心不良!”卢绣儿悻悻地道,“没见你哪样乐意再多吃两口,求之不得的。” “我正竭力和你的手艺建立感情。”苏傥微笑,“再过一阵,闭眼也尝得出什么东西是你做的。” 卢绣儿佯怒,瞪眼道:“你言下之意,就是说我烹饪技艺不知变化,所以一尝即知!” 苏傥玩味地饱览她微嗔的娇媚秀色,呵呵不语。卢绣儿读懂了他眼中之意,羞涩一笑,转回内屋歇息去了。 珠帘荡下,翠玉叮咚作响,敲出一片密密迭迭的心声,仿佛两人想说而未说的话。 次日清晨。 卢绣儿一觉醒来,想到苏傥就在外屋安置,兀自想了阵心事。等她揣测不安地掀帘子出走到外间,却不曾看见苏傥的身影。 卧榻上被褥整齐,卢绣儿心想,苏大少爷真是难得勤快。 她略略有些失望,再走到香影居外,不远处伫立着的人影不正是苏傥。他笔直地站在花圃前出神,卢绣儿正巧能看见他眉间微蹙,似乎酝了若有若无的烦闷,颇似心怀不畅的样子。难道他一大早在为寿筵烦恼?好敬业。 卢绣儿愉快地走上前招呼。苏傥吓了一跳,敛了郁闷之色,笑嘻嘻地道:“早!” “又有什么难题难住了你?”她笑完,发觉他神情疲倦,迎面就是一个哈欠。 苏傥奇怪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似舍不得移开,末了赧然一笑:“昨夜睡得可好?” 一说昨夜,卢绣儿想到梦中,竟红了脸。苏傥饶有兴致地道:“你脸红什么?莫非梦见我不成?” “谁会梦见你这个大头鬼!” 她这一说,苏傥越发肯定,打完一个哈欠,眉飞色舞道:“哈,给我说中了!说,我在你梦里是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令无数美人尽折腰?” “呸呸!我梦见你老了又穷又丑,睡在大街上讨饭吃。”卢绣儿说完,发现苏傥的脸不晓得几时也变得通红。 “妙极妙极!”苏傥根本不会被这句诅咒打倒,相反洋洋得意,“梦是反的,看来我必能安享晚年,富甲天下。若是你日后潦倒街头无人赡养,让我来养你如何?” 卢绣儿啐了他一口,这个苏傥,甜言蜜语也能说得人七窍生烟,唉,改不了的跋扈脾性呀。 可是,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强,他接二连三的哈欠,似乎在暗示什么—— 对哦,苏傥大人前夜在她卢家门口罚站,昨夜应该睡得很香,不然是补不回来的。难道他昨晚没有睡? 卢绣儿吓了一跳,想到他在外屋辗转反侧,又起身徘徊的情形,一颗心竟跳得分外激烈。 呵,这不过是她因了昨夜一梦而生出的遐思罢了,卢绣儿摇摇头,苏傥怎么可能为她一夜难眠呢。 这时裕仁撒开两腿气喘吁吁跑进香影居,看到苏傥,连忙请安:“苏大人今日来得真早。” 苏傥暗自发笑,裕仁脚步不停,一口气跑到卢绣儿面前,道:“成大人的信。” 成茗下早朝了?可够早的!苏傥快走几步凑到卢绣儿身边,她故意侧过身去,打开信飞速地扫了几眼。 “他又约你?”苏傥故作镇定。 “是和成荃的约定,前日要不是你……”卢绣儿想到那事太伤感情,闭口不言。 苏傥两眼乱翻,这回是没法子拦阻了。 到了下午申时,苏傥与卢绣儿拟完了一份菜谱,再没理由留住她,眼睁睁看她去赴成茗之约。他几乎两眼通红地目送卢绣儿出了宫门,欢喜上轿,等她消失后,出气似地把身旁的地砖踩了个遍。 第 10 章 又要去成家了,这次不会再有苏傥的恶意阻拦,可卢绣儿心下分明有一丝后怕。礼部侍郎成护大人究竟是不是个老古板,会不会不中意她,她心里小鹿乱撞,忧惧不安地想了一下午。 小轿停在成家大门口,掀开轿帘,瞥见成茗身著对襟大袖衫,正在翩然守候。由他牵引踏入成家的那一刻,卢绣儿恍如隔世。 “慢一点。”他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叫她小心高突的门槛。 走至游廊,正遇上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身边簇拥了一堆仆佣。成茗笑了领卢绣儿迎上,恭敬请安道:“给奶奶请安。这是孙儿的朋友,卢奉御的千金。”卢绣儿慌忙行礼。 成家老夫人和蔼地一点头,深澈的目光看了卢绣儿一圈,对成茗道:“不许怠慢了客人,一定要好生款待。”成茗含笑答应。 等到内堂坐定,卢绣儿忽觉眼前一亮,闯进一个英姿飒飒的女子,胡服窄袖,尖头软靴,腰上束了蹀躞带。 “成荃见过绣姐姐。”她迎面道过万福,退后两步把卢绣儿打量仔细,笑道:“果然像大哥说的秀淑慧敏,人见人爱。绣姐姐忙了一日,我还劳烦你过府,真是抱歉。” 卢绣儿见成荃言辞可亲,心里喜欢,道:“荃妹妹想学什么,绣儿如知一二,一定好生和妹妹切磋。”说着,送上早已备好的贽见礼,一盒金丝蜜枣。 成荃称谢还礼,道:“家母持斋,我想学制素食。” “荃妹妹原本会做哪些?”卢绣儿携了成荃坐定倾谈。 两人打开话匣说得投机,成茗自在一旁取了香茗,怡然聆听。卢绣儿偶尔瞥他一眼,相视微笑,都觉一切尽在不言中。 聊了一阵,成茗邀卢绣儿入席用膳,她不得不硬了头皮拜见成家上下。成老夫人已经见过,眉眼间对她很是留意喜欢,拉了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礼部侍郎成护和成夫人神情亲切,待她有如家人,卢绣儿惴惴的心这才安了。 卢绣儿坐在左下席,就在成夫人下首的尊位,与成茗面对面。成夫人客套两句,大致是叫卢绣儿不必拘礼,又说家常小菜,让她见笑。卢绣儿回谢几句,大家方举筷邀杯。 席间暖意融融,灯火通明,卢绣儿只觉犹在梦中。她从来仅跟老爹对坐用膳,虽都是烹饪高手,自家吃饭却简单之至,一素一荤一汤一主食。难得遇上一大家子欢聚用膳的场面,倍觉温馨,不由下箸如飞。 成家老小见她吃得开心,纷纷招呼她吃这样又试那样,一顿饭下来,卢绣儿吃了十分饱,但心下特别畅快。这是和成茗共进的一餐呀!每每想到这点,再飞快地瞥他一眼,卢绣儿吃得就特别香甜。 等正筵撤了,成护夫妇陪了老夫人离席,剩下他们三个年轻人,卢绣儿方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有四味茶点奉上,色泽金黄,酥松香肥。成荃道:“这是我家特制的点心,外边尝不到,绣姐姐试下口味如何。” 卢绣儿逐一尝过,甜糯绵软,清香滑嫩,果与京城其它人家不同,便道:“莫非成家来自浙东?” 成荃抚掌笑道:“猜得不错,我家正是越州人氏。大哥吃不惯北食,绣姐姐在拟定寿筵菜谱时,须照顾他们这些南人的口味。” 成茗忙道:“荃妹,绣儿久制御膳,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卢绣儿头一回听他唤“绣儿”,芳心暗喜,点头道:“这回巧了,我和苏傥定的菜谱正是按地域划分,成大哥一定可以吃到中意的口味。” 这也是她头一回唤成茗叫“成大哥”,可是她没有留意,竟又无意地提到了苏傥。 “绣小姐,这是老夫人特意交代送给小姐的翡翠裙。”三人说话的工夫,一个丫鬟笑眯眯地端上一袭彩裙。卢绣儿捧在手中,被这隆遇给弄懵了。 翡翠,雄赤曰翡,雌青曰翠,用翡翠鸟羽毛织成的裙衣宝气蓝光,耀眼无匹。成荃双目一亮,拿了翡翠裙在卢绣儿腰间比划,赞叹道:“寿筵那日你就穿奶奶送的这条裙吧!管叫一班妃嫔都被你压下去。” 卢绣儿受宠若惊道:“我又不想做妃子,花枝招展的在宫里争什么宠。这裙子太华丽,奶奶的大礼我不敢收。” 可抚着翡翠裙轻柔的质地,她竟放不下这一分妖娆,不由为成家上下的体贴眷爱暗暗感动,尤其想到成茗就在身旁,脸就红了。 “嘻嘻,我看这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你可推辞不得。”成荃察言观色,故意把话挑明。 “哎呀,你这小妮子!”卢绣儿的心怦然一跳,登即佯作恼怒,推开她的手。 那一边成茗吃茶不慎呛了一口在喉间,放下茶盏咳个不停,把脸涨得通红。 此时,明月也躲入了云层,是在害羞罢—— 第二天,卢绣儿哼了小曲走进香影居,心情仿佛新嫁娘,周身洋溢喜悦之情。 早早候着的苏傥腾地从椅子上蹦起,趋向她,带了审问的目光道:“昨晚去成家似乎一帆风顺?” 卢绣儿白他一眼,这家伙没安好心想看她笑话,眉开眼笑地回应:“是呀,成侍郎成大人留我用了晚膳不说,老夫人还送了厚礼,我真不知如何回报。” 苏傥用手刮脸:“你羞不羞,一点蝇头小利就乐不思蜀。成家的膳食我记得水准平平,你有没有下厨做帮手?” “呸!”卢绣儿一眼就看出他有意讥讽的坏心思,“就你把我当厨子看!成家上下可都叫我‘绣小姐’,而且我爱吃成家的菜,比尚食局的还香。” 是呀,有成茗始终陪伴在旁,吃什么都香甜难忘。 苏傥看了她沉醉的神情,竟是格外光彩耀人,仿佛桃花丛里嫣然一笑的落花,被风吹得轻飘飘,旋着身向青天飞舞。 可恨。他心里可没一丝柔情蜜意,绝不能输给那小子。不就是送礼嘛,苏家好东西有的是,且让我寻几件逗她开心。 于是在卢绣儿寻思再拟一份菜谱时,他里里外外忙活坏了。先是想法打听成家老夫人究竟送了什么,又使尽钱财求到裕仁帮他跑腿,回家向苏媚娘讨他想要的物件。 卢绣儿伸个懒腰,伏案多时腰酸腿乏,该起身走走。咦,窗边一支翡翠簪、一对翡翠钗,玉色玲珑剔透,正配得上那条翡翠裙。 她暗自揣度,是否成茗又花心思,苏傥没事人似地走进,若无其事地道:“哦,你看到了,我送你的。” 她一惊,他几时心细如发,竟特意为她搜罗这些?不是不感动,她小心收好,道了声谢。 苏傥绝口不谈她去成家的事,如常和她讨论寿筵。 可当晚一回到家,苏傥急不可耐地奔到苏媚娘处,一诉愁肠。 “她们走得太近,要是绣儿的心被成荃鼓动了就惨!”苏傥殷殷劝导苏媚娘,“媚姨,你是苏家最聪明的一个,帮我想个法子。” 马屁拍到这份上,苏媚娘想不出手也不成。 “唉,法子简单。”苏媚娘想,除了牺牲她自己还能怎样?“你让卢小姐单日到成府,双日就请来苏府,我也要学烹饪!” 苏傥哈哈大笑,媚姨果然聪慧,这样他不仅白天能见到卢绣儿,晚上还能相陪左右,并做护花使者送佳人回府。 卢绣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生意特别好,难道京师流行露一手烹饪手艺炫耀?个个都要学烧菜。可她对苏媚娘印象极佳,勉为其难和成荃改约了日子,来到苏府。 苏家张灯结彩,犹如贵客临门,苏媚娘特意从大门迎了卢绣儿进屋,一路呵护备至。 “媚姨想学什么菜呢?”卢绣儿边走边问。她知道以苏媚娘的出身,必有一手值得称道的手艺,说学烹饪不过是想更上层楼。 “药膳。”苏媚娘有备而来,“我自个儿学制膳汤,火候总不够,你慢慢教我。” 煲膳汤自然费工夫,苏媚娘得意地想,不怕你不陪我到半夜。 “饮食烹饪重口味,而药膳则重保持原料本有鲜味,以炖、煨、蒸为主。媚姨既有心思学,绣儿自当言无不尽,倾囊相授就是了。” 苏媚娘大喜,拍拍她的手背夸赞不停。到了正厅,刚一坐定,就着人端上一盘小点。 “这是交趾出产的槟榔和孔雀肉做的脯腊,绣儿你来尝尝。”苏媚娘手一招,下人又奉上岭南的椰浆供卢绣儿饮用。到底是商贾之家,卢绣儿暗暗赞叹一声,饮馔原料不输大内。 苏媚娘看出她眼中赞赏之意,忙道:“凡是想做的膳汤,没有找不到材料的,绣儿想教什么只管吩咐。” 卢绣儿想,该是苏媚娘想做什么汤才教什么呀,怎么本末倒置,倒成了她想制药膳了呢?不过也对,老爹的咳嗽是顽疾,不如顺便在这里煲了药膳,拿回家喂他喝。想到这一层不由暗笑,真是主次不分。 “食养食治需辨证施食,食物有寒、热、温、凉四气,人的体质亦有阴阳之属,媚姨是想做了给谁吃呢?” 苏媚娘眉头一蹙,这可没想过,随即舒展秀眉:“苏傥。” “啊?”卢绣儿心想,原以为是苏恒朱呢,不过苏傥这小子有厌食症,食疗一下未尝不可。 她微一沉吟,回想所阅典籍,道:“苏傥总是食欲不振,依我看——”她还没说出口,苏媚娘招手向厅外道:“傥儿,说你呢,快进来自个记着。” 苏傥老老实实走进,想是在门外候了半天。卢绣儿难得见他仿佛一个乖孩子,温顺地叫了苏媚娘一声“媚姨”,然后向她一点头,也不多说话。他莫非是……害羞?卢绣儿想到这一点,暗自发笑。 “好了好了,绣儿你说给傥儿听。” 卢绣儿脸一红,在尚食局天天见面,可为什么此刻的情形竟怪怪的?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两分,道:“不思饮食、食少呕吐,都需开胃健脾。像五香槟榔就是一味对症的药膳,媚姨既有原料,可做来吃。此外,猪肚粥、萝卜饼、姜糖饮、果仁排骨也可试试。” 苏傥瞪大双眼:“有这许多可吃的,你为什么早不做来我吃?” 卢绣儿若无其事道:“皇上叫我给他拟定菜谱,又没叫我对症下药帮你治病。” 说得也是。苏傥不言语了,只觉卢绣儿并未十分放他在心上,有些心灰。 卢绣儿看他默然不语,全没有平时飞扬跋扈的神采,竟生出不忍心来,对苏媚娘道:“厨房若空着,我这就去熬一碗猪肚粥如何?” 苏傥虽然生气,仍亦步亦趋跟了卢绣儿到了厨房。苏媚娘按卢绣儿的指示,备齐白术、槟榔、梗米、生姜、小茴香和胡椒粉。卢绣儿把白术、槟榔、生姜缝入猪肚,一一示范给苏媚娘看。 等武火改文火慢熬的时候,歇下手来,卢绣儿抬眼瞥见苏傥痴痴凝望炉火的样子,心里竟然一痛。纵然他尝尽世间美味,却终没有一味可留恋,连美食亦觉无味的这个男子呀,究竟有什么是他心爱的呢。 唯求这一碗猪肚粥,能打开他的胃,如有工夫天天都煮上一碗——不,卢绣儿很快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以他之挑食,这些药膳只能轮番上,天天煮同样的,他就又会兴起厌食的心了。 长久相对而不嫌弃,无论是人或食物,都是难事。 苏傥捧了猪肚粥珍之爱之,一直舍不得吃。他小口吮了一下,立即连声叫好,夸张献媚之态尽出,羞得卢绣儿被苏媚娘看热闹的眼神逼得无处藏身。她只能托词天色已晚,匆匆遁走,可依旧逃不过苏傥,被一路护送回家。 “绣儿,多谢你为我煮粥。”苏傥在卢家门外诚恳致谢。 “不必谢。”卢绣儿在轿子上已平复了心情,冲他扮个鬼脸,“要是早些时日做了,兴许你就不刁难我尚食局的技艺。” 苏傥一笑,涎了脸道:“那明晚再帮我煮一碗如何?” 得寸进尺。卢绣儿意志坚定:“后晚罢,明晚我去成府,你让媚姨煮给你吃。” 苏傥大觉扫兴,鼻子冷哼一声,暗想,早知就该把那碗粥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不,应该是吐个干净。 次日,卢绣儿到成府则风雅许多,虽然也谈膳食,成家两兄妹却烹茶备酒,席地清谈,纯是名士气派。 凤灯明媚,鹤脂香烧,成府望远阁内银丝纱制成的帐幔随风轻扬,疑幻似真,犹如不小心走进了仙人府邸。卢绣儿心神荡漾,斜倚阁上栏杆远眺,明月当空,照见池水清幽,有数枝白莲莹澈无暇,含苞待放。 “吴中白藕洛中栽,莫恋江南花懒开,万里携归尔知否,红蕉朱槿不将来。”卢绣儿不觉吟诵了一首《种白莲》,笑道:“须多谢香山居士把江南白莲引入北地,赏心悦目之外,连带了我们取用莲子做羹汤都方便了。” 凡是烹饪食料,她都曾考察过产地来历,对历代流传的诗词歌赋也都留了心。有时皇上用膳时说上一两个典故,常令得龙颜大悦,比用心做了一席菜更有奇效。 成茗和成荃相视一笑,成荃道:“绣姐姐记得教我做莲子羹,等我家的莲子熟了,我专门为你做一碗谢师。” 成茗则道:“说到香山居士,我倒想起另外一首论茶的妙诗。”他说完,走到一旁案几前蘸墨疾书,卢绣儿凑近了来看,却是与白香山齐名的元稹所做的宝塔诗: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日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成茗的书体畅逸飘然,刚柔相济,卢绣儿看得爱极,舍不得移开目光。成荃笑道:“大哥这幅字何不送给绣姐姐。” 成茗想了想,摇头道:“一时兴起,写得差了。”卢绣儿微感失望,还是成荃看出兄长之意,忽然醒悟道:“说得也是,这不是大哥的诗,作不得数。何妨现咏一首赠给绣姐姐,也好让我们欣赏学士大人的文采。” 成茗微笑道:“你又来作弄你大哥。”手上却奋笔疾书,不多时已成了一首咏茶的七绝。 两女凑近来看,卢绣儿轻轻念道:“开成春色山中好,水底浮云至此回。和墨灯前初浸月,相思滋味与风飞。”心下突得一跳,这“相思”在诗中看,论的是茶之味如相思附骨,挥之弗去。可究竟是茶如相思,还是相思如茶,咀嚼良久,竟自痴了。 成茗亦久不敢去看她神色,兀自撇开诗稿去守风炉,心不在焉。 成荃偷偷打量两人的神色,煞是好笑,心想大哥既是慢性子,只能由她多推动一下,牵线搭桥。当下咳嗽一声,拿过那副字塞在卢绣儿手里,说道:“好啦,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小妹没什么好相送,由我大哥赠礼也是一样。” 卢绣儿俏脸一红,忙道:“平白收下可不敢当,可惜绣儿字丑,不然也写一幅回赠。”话虽如此,欣欣然接过成茗的墨宝捧在手里不放。 成荃大笑,故意又看了一眼成茗,大声道:“绣姐姐在我家吃茶,又收下我家的茶礼,难道好事近了?” 卢绣儿大窘,手中的诗稿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成茗看不下去,替她解围:“水快烹好,该煮茶了。” 银质鎏金麒麟茶碾,银金花茶罗子,银龟茶粉盒,银涂金盐台,银匙银筷……全套银器茶具,尽显成家温柔敦厚的诗礼之风。卢绣儿见茶具精美绝伦,抚器赞叹不已,成荃道:“这是皇上赐给家父的,寻常人来只用竹木器具,绣姐姐出自名门,自要取出最好的相待。” 卢绣儿谦逊了两句,感动地看了成茗一眼,他花足心思,便是不想她有任何受轻视之感。见成茗正想煎茶,自告奋勇道:“让我来。”成茗欣然让开。 卢绣儿从银涂金盐台里取了盐,往初沸的水中调味,又用镂空飞鸿银瓢撇出水膜,使水味纯正。不多时水已二沸,她舀出一瓢水放在一旁,捏了鎏金纹银匙子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茶末。等水三沸,倒入先前舀出的水使沸汤暂歇,熄火奉茶。她每一个手势都宛若彩袖凌空起舞,庄严肃穆却又空灵脱俗。成家兄妹拿到那一碗茶时,都觉格外幽香出众,舍不得品尝。 卢绣儿煎的是蜀中剑南名茶“蒙顶石花”,每年春茶芽头萌发时采三百六十叶作为“正贡”奉给皇帝,其余采摘的贡品则赏赐皇亲贵胄,即使富甲天下如苏家也难得一见。卢绣儿曾为皇帝调制过各种好茶,只闻香味已知是绝世名茶,对成家兄妹的好客越发感激。 可是,当把茶汤缓缓注入琉璃茶碗,她又不觉记起那日和苏傥在沉香阁品味的顾渚紫笋。 从来佳茗似佳人,她知道苏傥赞的是她。出神地端起那一盏蒙顶石花,这茶就像成茗,钟灵挺秀,落落堂堂。而那顾渚紫笋傲然独得、远迈不群的风姿,又颇似苏傥。 到底这不分轩轾的两种好茶,她更爱哪一种? 卢绣儿品尝着佳茗,人已痴痴醉了。成茗透过曼妙的茶香凝视她,心境悠然。 清冽的月光,在他们的手上徐徐摊开,犹如一方素帕。成茗有一腔的心事想写下,终究碍于妹子成荃在旁,只能看那月白的素帕始终白纸一张,不留半点痕迹。 夜深了,成荃终于可以差哥哥送卢绣儿回家,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卢家门口两人对视无言。卢绣儿等了很久,才听成茗问道:“万寿节预备得如何?” “却是一桩难事。我头回承办,真是力不从心。” “若是觉胸闷气烦,就来我家烹一壶好茶,再听荃妹抚琴,当可烦恼偕忘。” 卢绣儿甜蜜地应了。在她看来,令她烦恼偕忘的不是其它,正是成茗。 成荃是京师有名的文武双全奇女子,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并不费卢绣儿多少工夫。卢绣儿多了个闺中知己聊天,一来二去就整日价对苏傥念叨成荃如何如何。 苏傥晓得,明里她在夸赞成荃,暗里想的却是成茗。看来他得步步紧逼。 “我要跟着学!”苏傥硬是在卢绣儿教苏媚娘的间隙再次提出拜师请求,挤在厨房不肯离去。 卢绣儿被死缠不过,只能应了,可在她翠薇居看过苏傥切萝卜的刀功,知道他虽是老饕,真刀实枪烧菜却是一窍不通。 “没事没事。”苏傥看出她的忧虑,一脸璀璨笑容,“我且做你关门弟子,只要师父肯悉心教导,徒弟自会勤下苦功。”关门弟子,自是要杜绝今后任何一位别有目的来骚扰。 “从基本功学起,你要学得多呢。”卢绣儿忽然计上心头,“这样罢,今日教个简单的,你去熬一锅鸡汁粥。” 这味粥颇需火候,母鸡宰杀后要洗净加水,用武火烧沸,再改文火炖鸡。等到烂熟时,捞出鸡肉,留去油的鸡汁备用,再以鸡汁煮生米,依旧是武火烧沸,文火慢熬。一来二去起码要一两个时辰。 卢绣儿尚想向苏媚娘请教女红,不耐烦教苏傥,所以想了这个花时间费工夫的法子。她想苏傥是惫懒人物,怎肯真花心思去做这些琐事?估计鸡还在炖人早烦了,然后大觉烹饪辛苦,不适合他这贵介公子,从此放她一马,乖乖只吃不做罢了。 卢绣儿一走,苏傥立即认真淘米生火,庄重得犹如为皇帝煮粥。杀鸡自然不用他动手,早有下人卷起袖子生龙活虎地杀好一只,去毛摘脏,干干净净地放在案上等他来用。生火热灶也早有下人准备,把一锅水连佐料都替他收拾好了。苏傥等一切妥当,赶了众人出去,卷起袖子开工。 母鸡在火上慢慢地煨,时间很快过去。 果然不消片刻,苏傥就等得困倦,眼看天色越来越晚,鸡汤却毫无动静,只泛了些许黄澄澄的鸡油,不得不耐了性子再熬。眼前虽是一锅鸡汤,心里想的全是卢绣儿洗手做羹汤的风采,想到她能妙手做出一盘盘美味,这当中不知忍了多少寂寞,他便大有同甘共苦之意。 加了把柴,灶台的烟熏得苏傥有些难受,呛了几口,打了个哈欠,迷糊中看见卢绣儿立在一座桥中央,他和成茗各站了一端。他频频挥手,可卢绣儿仿若未见,嫣然笑了径直往成茗走去。 他吓得大叫:“不要离开我——” 卢绣儿和苏媚娘在绣房攀谈很久,不见苏傥来交差,苏媚娘熬不住先去睡了。卢绣儿小憩片刻,醒来仍不见苏傥,她好奇地往厨房寻去,果然他趴在灶头睡觉。 刚想伸手推他,不料竟听见他这一句话,卢绣儿如被电击。是在——说她?她不敢相信。可是,最近由他殷情的情形来看,似乎他真的对她有心。 对她有心。这个想法令她的脸火辣辣的烫,几乎要站立不住。她呆呆望他睡梦中的身影,痴立了很久。那一锅鸡汤兀自汩汩地吐着泡泡,诉说不休。 “哎呀!”苏傥忽然于梦中惊醒,头一反应就是去看鸡汤。手胡乱碰着锅盖边缘,被猛地一烫,呼呼吹了两口,这才发现卢绣儿站在身边红了一张脸。 “该用小火炖了,你还加柴!”卢绣儿嗔怪地责备,苏傥手忙脚乱去扒拾柴火。她看了好笑,想想他守了一个时辰,真是难得。 “你千万等我,我一定要熬出一碗好粥让你尝尝。”苏傥忙上忙下。 卢绣儿却为这句话越发闹得脸红,好在苏傥根本顾不上看她,忙着打捞鸡肉准备放米煮粥。 那一夜直折腾到子时,两人的肚子都咕咕叫个不停时,那一锅鸡汁粥方大功告成。卢绣儿只恨当初没找个便捷的药膳来教,费了这许多工夫。可当两人相对唏嘘喝粥时,粥里一丝丝甜味又分明渗进了心里,竟浓得化不开。 (特别鸣谢:成茗原创诗句赞助商海萍) 第 11 章 卢绣儿自收下别有用心的徒弟苏傥后,犹如上了贼船,这个徒弟一有外人,就会得了便宜卖乖。 “我和师父有事商量,请改天再来。” “师父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今天让她休息?” 以上两句分别对桓浪晴和成茗说,把两人堵得一句话都无,在尚食局外连卢绣儿的面也没见着就吃了闭门羹。 可到了端木良面前,苏傥绝不说这话。端木良是卢绣儿师兄,如果他坚持称呼“师父”,岂不是要叫端木良一声“师伯”?不,不能吃亏。 在苏傥软磨硬泡下,卢绣儿留在香影居或是去苏家的时候比去成府要多了许多。等寿筵日子逼近,卢绣儿已没闲暇再去两府溜达,整日留宿尚食局香影居。 铁锅热了又凉,日子一天天过去,所谓美味佳肴,苏傥和卢绣儿拟了不下四五百种,定了又推翻,整日忙活在香影居和尚食局厨房里,试验再试验,品尝再品尝。由于苏傥的毛病没完全根治,一般厨师所做菜肴全由卢绣儿来尝,苏傥仅吃卢绣儿煮的东西。 卢绣儿怕他腻味,变了花样天天挖空心思,伺候他并不比拟寿筵菜谱容易,碰巧也触类旁通,给了她一些关于寿筵的启发。两人忙得手脚并用,好容易拟出三份菜谱来。 “怎么办?再过五天就是寿筵,菜单还定不下来,怎么跟皇上交差?”卢绣儿几乎要哭出来。跟苏傥呆久了,她对自己的厨艺越来越挑剔,往往苏傥说不错的菜肴,她还会更高标准地要求。 “如果你今天心情很差,吃了这个菜,会不会更加不开心?”卢绣儿问。 苏傥努力摹拟某害怕迁职的失意人士吃饭时的心情,长吁短叹入了席,无动于衷坐下,行尸走肉般拿起筷子。卢绣儿看得目不转睛,紧张得手心出汗。 吃第一口,没有回过神,失意人士甲仍沉浸在一团纷乱的仕途迷雾中。可这一道蕨菜腊肉,蕨菜鲜嫩滑爽,腊肉口齿留香,讲究的就是余味缭绕。果然,他渐渐咂出味来,精神一振,举筷时目光由黯淡转为精亮,逐步狼吞虎咽,最终打发掉这一盘菜。 “好手艺!”苏傥夸奖,“足够令伤心人吃出别样抱负。蕨菜是山珍,民间小菜一样能登大雅之堂,可令徘徊仕途的人生出信心。这道菜可以过关!” “可是,如果你是新科状元,让你吃这样的野菜,你不觉得不够尊贵?” “不会。反让我想起微时艰苦,更对今日平步青云生出感激之心,多谢皇恩浩荡,唯有兢兢业业做好本分。” “呵,你这张嘴真能说。”卢绣儿笑颜稍纵即逝,转瞬又沉思道:“那老年人会不会吃不惯蕨菜?你知道岁数大的人牙齿松落,牙缝较大,蕨菜这种柔嫩的茎干很容易塞在齿缝间。不过朝廷里有不少人来自湘楚之地,这道湘菜口味适宜,不酸不辣,既适合其他地方官员品尝,又能让人有思乡之情,这样看来还是留住为佳……” 天。苏傥在心中一声哀鸣,这丫头想整死他,还是想逼疯她自己?一道菜她就想出几种可能,几百道菜岂不是要写长篇大论来推断? “停!”苏傥晕乎乎地道,“这些浮想联翩的都是后话,皇上菜谱还没定,我们先定菜,再论其它。” 可当初是他苏傥想精益求精的,卢绣儿心上想,不敢抱怨。如今她被带入了这个情境内,反而不能自拔。 “好了,好了,今日要试二十味菜,我再去着他们烧来。你慢慢吃。” “求你——”苏傥拉住她,几乎要捶胸顿足。二十样?恐怕他下一味就会完整吐给她看了,刚才那道菜唱作俱佳地吃完,他已用尽力气。这样子试菜是可一不可再。 卢绣儿玩味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皱眉道:“看你一副想呕的样子,我尚食局的东西就这么吃不得?” “我实在不惯填鸭,你知道我很挑剔。”苏傥认真地道。 “那怎么办?皇上说过要合适你的口味才能做给他吃,你总得全都吃过才好。” “我们说点别的。说配菜、香料、说食具、说什么都好,就是今天别让我试菜。” 好吧,放过你一回,卢绣儿无奈,精神抖擞地又问: “食具无非金银铜器、陶器、瓷器、玉器、漆器、竹木、牙骨、琉璃等,美食不如美器,你上回说越窑的秘色瓷碟不适合放葱白羊肉,说得对。这回的器具你来选,需要什么,我去叫他们备了。”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你既懂配菜,配食具的道理也是一样。” “道理我懂,可事必躬亲,一件件配来真是累呀。”卢绣儿没了力气,的确经他一点拨,她是明白不少。“你替我配好不好?” “这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使,我才懒得做,自己琢磨!”苏傥懒洋洋地摆出大少爷的架势,往卧榻上一倒。这几日累得不轻,再要他去折腾这些瓶瓶罐罐,真是疯了。 “真是没义气,你是我徒弟,师父有事,居然不帮忙?”被他一拒绝,卢绣儿发现她也乏了,笑了坐倒,手搭在桌上撑着头。 “我就两只手!在尚食局,我连个下手都没有,一百道菜需多少盘子?我挑得过来吗?”苏傥斜倚卧榻,咦,换个角度看卢绣儿还是很美。再多看两眼,越发舍不得移开目光了。 卢绣儿看他懒成一团的样子就生气,随口说道:“那什么莺儿燕儿,什么伍夫人的,你的红颜知己多得是,只管求她们帮你。” 咦,卢大小姐是在吃醋吗?苏傥欣喜地冒出一串大笑,不由起身凑到她身边去坐了。 卢绣儿越发着恼,撇过头不再理会。 “我可不是登徒浪子。认得什么夫人小姐,无非应酬,天下士林风气如此,可不单单我这样。” “放浪形骸,游手好闲,倒说得嘴响。” “是极是极!绣儿师父说得对,既知我是放浪形骸,就该知那不过即兴交往,过后并无深交。”他顿了顿,恳切地求道,“好师父,饶我这一遭如何?现如今我有了正经差事,再不会去那些地方胡闹。” “你有什么正经差事?上回去翠薇居招妓,可不是有差事的时候?” 她一个劲咬住他一次错漏不放,苏傥无法,只得耐心辩解:“大小姐,那是桓浪晴搞的鬼,他选的地方他请的人。那几个歌姬一直与他交好,经常去王府唱酬,我不过混在里面凑热闹,绝对清白——” 卢绣儿一窘,笑骂道:“呸,你清白不清白,关我什么事,不必说给我听。” 苏傥瞪大眼睛:“当然要说,万一你就此嫌弃我,我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定要说清楚。” 卢绣儿扑哧一笑:“那我要是不管怎样都嫌弃你呢?” 苏傥正色,一拉她的手,往怀里一放,同时立起一掌:“我苏傥发誓,若有一丝对不住卢绣儿,就罚我再也吃不到一道美味,所有进食无不全吐掉为止。” 卢绣儿骇然,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毒誓,慌忙说道:“千万别,好端端立这么重的誓,叫我如何当得起。” “唉,绣儿。”苏傥凝视她,难道她心中还不明白。 卢绣儿移开目光。她怎会不知,怎会不懂,若以前是迟钝,彼此都在试探猜疑,现下心早已确定。 可是,终究要放下另一个人,一个原以为痴心相系的人。也许是舍不得放下,这才不断在心中拖延。必要择其中之一,这是她难以面对的痛苦选择。成茗,曾经是心中唯一所爱所想,几时被眼前这小子挤进心来,抢占了一席之地?乃至反客为主,令她亦不能自主。 是的,她不能自主。卢绣儿垂下头去,任由苏傥牵着她的手,她钟爱这一份有些霸道的爱意。正如一味辣得呛人的东安子鸡,立场鲜明刻骨。 两人静默了一阵,卢绣儿抽回手,仍是回到寿筵的话题上来,若无其事地道:“我们再改改这三份菜谱罢!”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苏傥的话一语双关。他一会儿扮刚成功人士甲,一会儿扮失意人士乙,不晓得到底是在说烧菜还是在唱戏。“这回的寿筵,让大家都满意的做法,就是你的菜失去个性,人云亦云。大家说不上讨厌,也不会特别中意。” 他快到极限。明明定了三种菜谱,各一百款,或清丽以家常口味取胜,或厚重以养生长寿为主,或创新以花样无穷惊喜。可卢绣儿就是不满意,想要面面俱到,三者得兼。 “但是以前爹操办的寿筵,就是人人都说好,我不想给卢家抹黑。” “要我看,你把三份菜谱都递上去,请皇上定夺。”熬了这些日子,苏傥的眼里有了血丝,嗓子也哑了。这丫头真是拼命三娘,老是熬夜继续工作,使不完的精力哪里来的? “苏傥——”卢绣儿忽然正色,苏傥看了她正经的表情,连忙撑开疲倦的眼皮恭听。卢绣儿低下眼帘,柔声说:“谢谢你连日来的指点,我……其实你懂得不少,某些方面是我的师父。” 苏傥没来得及谦虚两句,卢绣儿又说:“你知道身为女儿家,最大理想不过出嫁从夫,相夫教子。今次皇上能钦点我总理御膳,是天赐良机,让我可以做点不寻常的事。”她清亮的眸子盯住苏傥,“要做就一定要做最好,不留遗憾,让皇上和诸位大人此生难忘。” 苏傥为她的高远志向感佩,赞赏了两句,感动之余好心提醒她:“小姐,是不是你明年仍打算操办寿筵?为皇上效忠一年又一年?” 不管她是否乐意,他明年到这个时候,一定要远走高飞,能溜多远溜多远。 卢绣儿坚决摇头。明年,她花容月貌该嫁为人妻了罢,理想嘛实现一次就可了,经常重复就是辛苦劳动了。 “那你就不要想着完美无缺。不然后来者会被你的完美逼得很惨,而这后来者多半是你病愈出山的老父……”苏傥叹气,其结果可想而知。 苏傥在劝解卢绣儿的同时突然想到,他以往追求的完美食物,是不是像卢绣儿想要的完美寿筵,无暇的事物其实并不该存在,因为绝对会把人逼疯。 卢绣儿一怔,好像他说得有道理。如果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赞不绝口的话,不是她明年仍要出山,就是老爹会扛不下去。 “你无所不知的时候,蛮可怕的。”卢绣儿凝视他的眼。他昔日阴损的言辞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现在直言不讳告诉她所有想法,让她直面事实,一时总难以接受。 不过,她承认,她是太追求完美了。苏傥让她清楚认识到这点。 “咦,你被我的博学多才倾倒了吗?”苏傥嬉皮笑脸粘上来,“我可不是终日无所事事的草包公子!我只是习惯自由,过了礼部的省试后没有再考,不然……” “不然你准是个饶舌状元郎!是不是?” 苏傥一个劲点头:“再对也没有。果然知我者卢绣儿也。” 卢绣儿笑,或许,她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那么,整理三份菜谱交给皇上,看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寿筵,再以绝佳的手艺给他惊喜吧! 次日,苏傥把修订后的三份菜谱呈给皇帝。 “很好,尚食局这回用了心。每种菜谱各有心思,足以媲美卢爱卿当年所拟。这样罢,朕不想你们枉费了心血,就把这三种菜谱的菁华合而为一,取其中最好的做来。”皇帝满意地合上他交出的答卷。 唉,果然皇上老人家有点儿好大喜功,跟卢绣儿一样喜欢求全,苏傥一听就头大。如果给你三个美女挑,你偏偏要集中她们优点的,结果只能是四不像。 没奈何,圣旨还是要遵守。苏傥实在想不通所谓菁华是什么,如果说是主菜,那只能挑挑拣拣择些出来,可是这三份菜谱讲究不同风格,勉强杂糅在一处,按他的话说,是绝对没有幸福的。 苏傥垂头发愁,正在叫冤喊屈的时候,乐安公主适时出现了。 “浪晴说你来交功课。”乐安公主朝他眨眼。苏傥连忙挤眉弄眼,叫她在皇上跟前美言。 放心,乐安公主丢去一个会意的眼神。桓浪晴向她抱怨了多日,说再见不到好友苏傥,他就快闷死了。算啦,是时候解救可怜人,让这个被推到监理宝座的逍遥公子过过安逸日子了。 皇帝见乐安公主来了,心情大好,呵呵地把手上的呈表递给她。 “皇儿你看,想在寿筵吃什么,朕叫尚食局给你多做。” “父皇,依儿臣之见,群臣在家多食家常菜,而您平日里赐宴,不乏养生为本的菜式。前两种菜谱都定得保守了。朝廷恩科新取了不少人,朝中气象一新,若这回的寿筵能新鲜奇妙,既维持各处地方菜的特色,又能出人料想除旧革新,我想一定适合大多数人的口味。父皇说对不对?”乐安公主拿过菜谱,扫了几行就立即得出这结论。这丫头做惯老饕啦! 终于,金口一开,圈定了第三份菜谱,苏傥心中大石落地,暗暗朝乐安公主送出拇指。 这第三份菜谱凝聚了他们最多的心血,不少菜肴从民间、古籍和域外搜集而来,更有卢绣儿和他呕心沥血的独创。苏傥心中忽然有种胜利在望的狂喜,他们的努力毕竟没有白费,世人即将看到他们两个平时绝少机会展露才华的人,显现真正的实力。 第 12 章 万寿节寿筵,在一片歌舞升平、吹拉弹唱的喜庆氛围中拉开帷幕。皇帝祭祖后回到宫城内,教坊诸乐齐鸣,群臣簪花向皇帝跪进寿酒,皇帝赐酒,礼节繁琐热闹,不一一细书。 卢绣儿换上翡翠裙,光彩照人,像仙鸟穿梭在宫廷。她特意选了红蕉、玉桂、朱槿、建兰、茉莉、素馨等花草各一千种分置在麟德殿、承芳宫内外,使清香满庭,凉意层叠。而荔枝、杨梅、枇杷、紫菱、木瓜、金桃等解暑驱热的水果,更是遍布各席以便取用,另备了姜蜜水、椰子酒和酸梅汤等解渴冰饮。天虽热,可一进宫殿中人就舒爽下来,配上妙乐清歌,仿佛瑶池仙境。 等各部院重臣、后宫诸妃各自分别入席,卢绣儿退回尚食局。她紧张得坐立不安,一面催促厨师们小心烹制,一面时不时往两处宫殿张望,看络绎不绝的送餐队伍来来又回回。 苏傥奉旨向皇上介绍菜肴,刚说了两道菜,皇上已被色香味迷住,顾不上听他罗嗦,伸筷尝了个痛快。苏傥闲下来,稍微饮了两杯酒水解暑,就回尚食局看卢绣儿。 “怎么样?皇上说什么没?”卢绣儿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问。 “他夸你青出于蓝,简直是伊尹再世!”苏傥喜悦地说。皇上对卢绣儿的夸赞,比夸奖自己更令他飘飘然。 “这如何使得。”卢绣儿不觉汗颜,伊尹是商汤时的名厨贤相,她不过是筹备了一席寿筵,哪里比得上。 “哦,我差点忘了。皇上每吃一道菜,就有一份赏赐,估计一会儿香影居要堆成山了。连你爹在麟德殿宴上,皇上也钦赐白玉双莲杯让他饮酒,沾了你的光。” 苏傥说完,赏赐物品的太监陆续走来,放下蔷薇露、七宝金器、银盘盏、翠叶滴金牡丹、紫番罗水晶注碗、真珠香囊等物,光华璀璨,满室生辉。卢绣儿以前虽收到过御赐之物,却从没今次的隆重,又想到老父因她在人前风光,一定老怀畅慰,不觉微湿了眼。 “这些要是我家的聘礼就好了。”苏傥感叹地说,忽地一搂卢绣儿,在她耳垂边轻吻一下,急促地说:“绣儿,我若再提亲,你不会不答应吧?” 卢绣儿心跳不已,他浓烈的气息吹得耳朵痒痒的,推又推不开,酥软了身子喃喃地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如果你今晚酉时肯在宫城门外等我,那我明日就上你家提亲。” 苏傥说完松开两臂,深邃的眸子一动不动望着卢绣儿,白皙的脸上出现罕见的红润,不,也许是红晕。哎呀,他害羞了。 卢绣儿看得痴了,他还牵着她的手,温热而贴心的暖啊。她低下螓首,轻得不能再轻地说:“你等我。”说完那句,她方定下的心又想到了成茗,一下慌了。 苏傥喜上眉梢,蹦了老高,又笑又跳冲出门去。 卢绣儿怔怔看他离去,兀自想着心事。成茗至今未对她表白过一个字,除了那日在翠薇居,他说,“我一直在找你。”他找到了,就不再说什么,仿佛以为他们会心有灵犀。可她需要他的温存细语,肯定地说出他对她的心意。 倘若就这样嫁给苏傥,她隐隐有一丝不甘心。 过了没一枝香的时辰,苏傥喜滋滋地转回来,拉了她的手说:“麟德殿的那些老臣们胃口大开,正吃得欢呢。新科进士们更爱饮你改良的蓬莱春,还有那份麻油熬鸡,一端出去就被抢光了。你想去看看不?” 卢绣儿喜不自胜,又问:“承芳宫的娘娘们呢?” “那里都是女眷,我怎去得?你自己去看!” 卢绣儿一想她是开心过头,转念笑说:“你笨呢!只管问裕仁他们,每一巡哪盘菜最先吃光了撤下,不就知道她们最爱吃什么?” 苏傥一拍脑袋:“果然是我笨了。你等着,我再去。” 他去了片刻,很快冲回,兴奋地说:“驼峰炙、黄金鸡、五生盘、赤明香,皇后娘娘说再上一份!” 卢绣儿开心地鼻子一酸,险险要哭。苏傥轻轻刮她的鼻子,嘻嘻一笑说:“你悬着的心事该放下了。” “都是你的功劳。”卢绣儿低声说。 “不,我没做什么。”苏傥凝视她,“对了,寿筵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离开京城,别让皇上再找到我。”卢绣儿笑说。 “咦,不是说好了寿筵后,你就嫁给我的吗?” “我几时说过?”卢绣儿又羞又笑,“何况你若还在京城,我肯定不嫁。” “嘻嘻,你以为我那么傻,留着等皇帝老儿抓差?当然有多远走多远。何况能携娇妻周游列国,是多么美妙的事。”苏傥的心跟卢绣儿相通,寿筵后再不走就是傻瓜,皇帝老儿岂能放过他们?一准被抓到宫里做苦差。 “谁是你的娇妻?想得美。”卢绣儿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是甜的。 对,一定要让苏傥带她游历五湖四海,她不想再做困在笼里的鸟,想到那广阔的大江大海、草原冰山,她兀自心旷神怡。唉,若是嫁了成茗,他是京官,她少不得被羁绊在京城,卢绣儿想到这一层,不觉一惊。 她这样摇摆不定,难道看不清心底里爱的是谁么? 这时皇后遣了宫女,请卢绣儿同席宴饮,以便解说诸菜色的妙处。卢绣儿去后,苏傥琢磨时辰快到,亲去麟德殿,向皇上跪呈此次寿筵最盛大的一道点心:“普天同庆”。 这道菜的灵感来自卢绣儿某次翻书,发觉五代时有位叫赵雄武的人,曾在家中做过一种特大号的饼食,要用三斗面才能擀一次,饼成后有几间屋子那么大,即使是宫廷宴会,所有人也吃不完一张饼。 卢绣儿起了好奇,虽然饼的制法已经失传,可她不甘心,硬是在尚食局反复试验,终于做出一枚可以铺满整个麟德殿的大饼。 麟德殿外数十亩空地上,千名御厨捧了那枚“普天同庆”的巨饼,向皇上缓缓展开。全殿上下顿时轰动,赞叹声喧哗声传到承芳宫,连皇后、贵妃等也忍不住起了凤辇,一同来看个究竟。 香风细细,只见那巨饼上栩栩如生地刻了百鸟朝凤、百兽呈祥、百花齐放,上、中、下三层图案无不惟妙惟肖,更有一万个“寿”字图样隐藏其中,恰到好处地诉说着普天同庆、万寿无疆的祝福。 皇帝慨然动容,竟舍不得下令分食。众人玩赏了好久,都惊艳于这人间绝品,把那千名厨师举得两手酸麻,等到快绝望才接到传令,把饼一一切开。百鸟都分到后宫,百兽则赐给百官,百花分赐京城百姓,所有人等都接受到皇帝的赐福。 乐安公主吃完面前那份,向苏傥打听是否还有剩余。苏傥说:“公主放心,绝吃不完。”乐安公主大喜,吩咐包十斤饼送到灵和宫,她要赏赐宫女太监们同乐。 宫中的喜乐还在继续,一直陪在麟德殿的苏傥渐渐眼皮打架,向皇上跪辞,回家歇息去了。卢绣儿陪完皇后,已找不到他,从香影居走出没几步,成茗追上来。 “巧思出众,非常人所能。每一道菜,都能品出你用心良苦。”成茗对寿筵菜肴的评价,一语中的。 “多谢成大哥。”卢绣儿今日听到的夸赞已经够多,没有更多言语。 “今晚月半……”成茗说了一半,镇定了一下,“我想和你一起赏月。” 哦,不再以妹妹的名义相邀?卢绣儿抬起眼,他的心意总是婉曲隐晦,颇费疑猜。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不再思念那月半的光辉了呢? “我……”她把头垂得很低,很低。在犹豫中她渐渐看清自己的一颗心。成茗的亲和使她一见倾心,可是支撑她爱念的全是如诗如画的少女情怀,她没有用心去了解他,而他,也并不了解真正的她。 在成府品茗清谈,他俩可以就某些爱好的一致引为知己,却不能因此厮守终生。卢绣儿知道,她心里终究放不下那个人,那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一紧张起来却什么都肯付出的人。 停顿的时间长得足够让成茗明白一切。 他晚了,他输了。 成茗依然谦和地笑,有时他也恨自己的从容,在外人看来,他待人平淡如水,从未扬起滔天激情。也许他就是这样输给苏傥。 “没关系。改天我请你和苏兄一起赏月,但愿卢小姐赏脸。”他仍是风度翩翩,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失意。 那么心底呢?他有没有难过?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卢绣儿突然恨他的翩然,仿佛她是可以随时放弃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她不计较后果,只想真正明白在他心中的地位究竟如何。 成茗一怔,他怎会没有话说。在成家有多少次他都想说出来,把刻骨的相思一点点说给她知道,可是,他的含蓄让他错失一切。 如今还来得及吗?在她已经拒绝了他之后。 反正已输了,他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如果说了,会是另外一个结局么?”成茗不自觉说了出来。他苦笑,连这句话都费尽思量,他是否不像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可说出之后,郁结着的一腔相思都得到开解,是的,只要她明了,他也可以义无返顾。 卢绣儿摇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倘若成茗能够像苏傥,把心底话全都倒给她听,她是不是会同样动心? “那么,不要离开我。”成茗沉声道,语气异常坚定。 为什么他们会说同样的一句话。卢绣儿的身子微微颤动,她不该逼出这句话的,此刻她面临更两难的抉择。她把他逼到绝境,若仍拒绝他,实在过于残忍。 卢绣儿不忍心地审视他一张俊逸的脸孔,黯淡的双眼仿佛失却生气,只待她用温柔的话语点亮。他把心底里的思绪都暴露给她看了,一时间,元宵灯会的偶遇,成府良夜的倾谈,一幕幕景象全回到眼前。 她忽然有伸出手的冲动。但又迟疑着,希望苏傥突然出现,大喝一声打断她的犹疑。 成茗肯定地说道:“绣儿,你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请你好好看着我,如果你愿意,我将陪在你身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说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音,几乎像忘了怎么说话,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击打在卢绣儿心上。 共度一生,不离不弃。 卢绣儿的心不禁潮湿了,天下女子祈求的不就是这样的一生吗。 在不知所措的感佩中,成茗主动牵住她的柔荑。她等到了他的主动,唯有在关键时刻才会出现的主动,就如那一次苏傥刺痛她心,他主动拥抱她。尽管那时没余力回味,可一旦想起,她的心都是甜蜜的。 可是,与他有关的回忆里总有苏傥。喝一杯茶,牵一次手,苏傥的影子总不期然闯入,挥之不去。 苏傥。她心里轻轻念这个名字。在她心灵最柔软脆弱的一刻,成茗打动了她。可她依然记得跟苏傥的约定。酉时。还有多少时辰才到酉时?也许她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去赴他那场约。 她的心真是摇来摆去呀,看不清究竟倾向哪一端。放不下这个,也忘不掉那个,或者这对他们俩来说,都不公平。 她的慌乱和不定都被成茗看在眼里,他很想视而不见,但又做不到。爱她,就要让她确信幸福在哪一边,于是他叹息着说道:“你在等他?” 卢绣儿摇头,又无奈点头。她是在等苏傥出现,一直在等,想借由他的强硬霸道或是翻脸无情帮她做决定。 成茗松开手,他不愿趁人之危,不愿在苏傥缺席的时候赢得胜利。那么纵然他一时胜了,等苏傥重新出现时,保不准她又后悔。 他不想她后悔。他的傲气也不允许她心中始终放着另外一个人,即使是多年的好友。 “我陪你等。” 卢绣儿仰起头,他永远这样宽容,不似那个动不动就会暴躁的魔王。平心而论,她为什么要等苏傥呢?想等他,就是对成茗这份感情的不确定。或许她两个都不该爱,她不值得这样的爱。 卢绣儿突然灰了心,反转身道:“我想回去。” “绣儿。”成茗拉住她。在这个时候不容她退缩,她应该正视内心,找到真爱的那个。“我知这对你来说,或许难了点,可是你不能再逃避。” 卢绣儿不敢看他,咬了唇望向别处。 “其实我要多谢你。”成茗说,“你让我看清我自己,想要什么,想守住什么。你也是一样,问一问自己,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到我、或是见不到他,你更想要哪一个结局。” 卢绣儿吃惊地看他。他始终睿智,看得清症结所在。 这月圆之夜,她是躲不过去了。 苏傥睡完一觉,精神十足,在宫墙外晃来晃去。他记得成茗会邀卢绣儿,就怕她一个不小心,两边都答应了,因而极目远眺,分外留神。 可是竟然,成茗和卢绣儿像一对爱侣,并肩向他走来。 他的心一直下沉。 浑若无事地迎上去,苏傥嬉笑了对卢绣儿道:“我一觉睡醒,肚子饿坏了。你得给我做顿吃的,估计寿筵不剩下什么。” 卢绣儿的眼泪夺眶而出。若此生再见不到他,不能为他做一顿吃的,她想像得到他的颓丧和她的寂寞。 “好端端哭什么。”苏傥递过袖子帮她抹泪,动作娴熟自然。“别人做的我吃不惯,快去为我做一顿!我要吃你拿手的消灵炙、过厅羊、百岁羹……羊肉就选那些嚼不动的,最好是老而不死的瘦羊,让我多啃一阵,回味你的手艺。不许叫尚食局其他人代你去挑,我要你亲手做……” 他吆吆喝喝,像是在发泄,全说完了才冷静下来,慢慢吐出一句:“等做完了这顿,你想跟谁去了,我都不怨。” 成茗如在局外,一言不发盯着他们。他不想插手影响卢绣儿的决定,他已经占了先机。但拔头筹又有何用,他看见绣儿的泪缓缓滑下,她最舍不得的,并不是他。 也许在漫长的相思等待中,她已习惯于背后回想和他的相逢。而她和苏傥,嬉闹与扶持中悄然建立的感情,比他与她更深厚。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也舍不得轻易放手呵。 卢绣儿心头大恸。她要离开苏傥,这念头单是想想都令她肝肠寸断。成茗说得对,这是辨别所爱最好的法子,她忘不掉的是谁,此刻已然明了。 珠泪连绵如倾,卢绣儿知道她错了。她不该为了求一个肯定留住成茗,如今她拉回他又要负他,对他太过残忍。 苏傥却不知她激烈的挣扎,以为这哭泣是出于对他的歉意。他呆呆地凝望,一瞬间只觉咫尺天涯,离她那么近,心却那么远。他的鼻尖越来越酸,就快来不及收拾难堪的心绪,急忙朝成茗一拱手,踉跄离去。 他只能匆匆逃走,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成茗暴打一顿,然后不由分说抢走卢绣儿。他拼命告诫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卢绣儿与成茗有情人终成眷属,该为他们开心才是。可热泪仍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寿筵虽然完美,可惜这夜最后一个音却是哑的。 卢绣儿哭完,抬头竟找不到苏傥的身影,成茗依然执著地陪在她身边。无论她爱他或是不爱,他都做到了不离不弃。卢绣儿心下感动,刚想说什么,成茗已抢先开口。 “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用多说,我衷心祝福你们。”他的声音不觉哽咽,努力让自己快乐一点。卢绣儿这一逼,逼出了他心底的话,说完后心中已是畅快许多。能够一诉衷肠,此刻虽是败局收场,他已无怨。 想明了盘曲的心事,成茗澹然笑说:“若没有苏傥那个臭小子,我们或会是一对神仙眷侣,整天读书品茶,不知人间何世。不过跟苏傥一起会更好,他会逗人开心,跟他在一处,你活得更快活。当然他也会气得你半死,若是日后他欺负你,只管来找我们,桓浪晴和我都会为你出头。” 卢绣儿听了,看他强撑笑颜,越发心中难受:“是我对你不住……” 成茗摇头:“没有对得住对不住。绣儿,你和荃妹那么要好,我认你做个妹子罢。你天性活泼,我是个闷人,处久了你终会腻烦。”他坚持微笑,像一尊处变不惊的神,“荃妹就老嫌我闷,呵呵,真是要命,在家里反倒是她像个男人。” 他难得一次说那么多的话,可惜心底里知道,都是言不由衷。 可是,只要她幸福,就好。 卢绣儿抹干眼泪,最后一次认真端详他的容颜,一若初见时的温文尔雅,无懈可击。在这关头他依然懂得安慰她,体谅她的苦处,也只有成茗可以做到。 成茗,她低低于心中再唤了一声。再相对时,已是别样的感情。 “成大哥,”她这样叫他,和从前一样的称呼,涵义却已改了,“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说着,泪又流下。 “你和苏傥在一起总是欢天喜地,为什么见我就要哭?我可不许你再哭。”成茗为她拭泪,竭力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去找他吧,他怕是有所误会,正找地方呼天抢地想不开心事,你得赶紧去救他。” 卢绣儿破涕一笑:“他这人粗枝大叶,绝不会有事。”话虽如此,她的心已急不可待地飞走了。 成茗看她的背影消失,人一动不动,直到眼里的神采全都灰下去。 苏傥失魂落魄沿了宫墙往外走,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游魂。他从前没有牵挂过什么人,没有钟爱过什么事物,此刻方知刻骨铭心的滋味究竟如何。脑里空荡荡的wωw奇Qisuu書com网,似乎空无一物,唯有卢绣儿哭泣的神情犹如刻在心底。 她选的仍是成茗,一如初衷,他的苦心全不在她眼中。白日里她说,“你等我”,可晚间已变了卦。只要一见成茗,她就会变卦,他再努力还是赶不上那一场灯会的邂逅。 苏傥灰心至极。 他为她改变,剪掉了周身的刺,努力与他人和睦相处,懂得进退有度。可结果呢,她依旧放弃他,讨嫌的孩子再怎么改变,依旧会被人嫌弃。 苏傥冷冷地苦笑,张牙舞爪惯了,他竟连哭也不会了。 他茫然地一路走到河边,波光粼粼的河水在月光下缓缓东流。他很想一头栽下去,让冲天的河水漫过头颅,把脑子洗净,洗去所有往事。他多想彻底忘了她。 可是那一张笑靥,分明在眼前晃动,甚至,靠近他空虚失落的身躯。 “我等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走?” 是哪里传来的迷幻之声?他一激灵,清醒过来。卢绣儿紧紧伏在他身后,令他心神激荡。 一把抓住她,放在眼前,她脸上新干的泪痕、微红的双眼,表明的确不是做梦。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傥虚弱地说了一声,欢蹦乱跳的他也折腾不起这一场心力交瘁的情事,与兄弟做情敌实在有力无处使,憋屈得心慌。 换作对手是他人,他可能不择手段把人打得半死也说不定,可偏偏是成茗,遇上君子,他也变成君子。 他不会轻易言败,但只要卢绣儿心向别人,他再怎么厚颜无耻,也不会死死不放。 “我等的人是你。”卢绣儿再一次确认,心中的安定让她知道,这一回没有做错。 苏傥恍若未闻。他不敢相信。 若是信了,会不会有更深的打击,令他万劫不复。苦笑着摸摸她的脸,她眼中的俏皮化作忧郁,他低低地道:“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奇][书][网]还想骗我,看我的笑话,你真是狠心!我会放手的,你和成茗很般配,真是天生的一对。” 卢绣儿愣住,喂,你是聋的吗?没听我说在等你吗? 苏傥继续念经似地倾诉:“可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呢?我吃不惯别人做的东西,那些食物里没有感情,可你做的就不同,你放了心进去,我吃得出来。人人都以为我厌食,不是,我只是太爱它们。我迷恋吃喝,因为除了它们,没有长久相伴在旁的东西。朋友也不能,有聚有散,他们都会离开我,可食物会永远等着我欣赏它们、需要它们。” 卢绣儿的泪又涌上来,她爱听他说心里话,把头埋在他怀里,静静他的心跳声。那样寂寞,仿佛空谷幽花。 “你选他是对的,我不怨你,我这个人太难相处,你怕日后我会欺负你,是呀,我脾气太爆,跟你在一起才收敛了,可保不准哪天又爆发,万一伤了你……唉,还是我不好。成茗就不一样,他绝不会对你凶,倒是你过门以后别压着他,你性子急,好在他不会跟你争。不像我们整天争来吵去的,你一定烦了我。跟他虽然有点闷,但不要紧,他会吟诗作画,你要是和他诗酒唱和……” 他只有沉浸在这无止境的叙述中,口不对心地乱说,心才能麻木了不想。 本来卢绣儿想任他说下去,指望他最后明白她的心意,自怨自艾两句就没事了,权当发泄——用脚想也知道,她既然抛下成茗过来,那就是应允了和他的约定。可苏傥竟似中了邪,一个劲念叨她和成茗的将来,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臭小子,不动手是清醒不过来了。再胡说八道下去,恐怕连她和成茗的儿孙都安排好了。 “苏傥!”她凶神恶煞地大叫一声,拼命摇他两下。 苏傥呆若木鸡,糊涂地看着她。奇怪,她像吃了火药,一手叉腰,那架势令他想到在香影居飞刀掠过头上的情形。 她咬着牙,柳眉横立,掷地有声地道:“苏傥,你要是再敢提成茗,我就剜了你的舌头做下酒菜!” 凶婆娘又想人身攻击,不寒而栗呀,苏傥一激灵,突然听懂了。 哎呀,他怎会不信自己的魅力?一下来了精神,像乞丐拣到金子,狂喜地拥住她:“你说什么?” 卢绣儿认得他眼中独有的得意,别无分号,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她又好气又好笑,捶了他肩头一拳:“你不明白吗?我,等,的,是,你!” 苏傥欢呼一声,两手如山箍紧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体内,堵得卢绣儿喘不过气。这样的贴近,再也不会分开,他不能再让她任何迟疑犹豫。 “我这就上你家提亲。”苏傥志得意满。 卢绣儿莞尔一笑,在他怀中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好!” 想不到绕来绕去,最终仍把自己许给了这个混世魔星,她心里这样感叹,任由苏傥抱得更紧。 两人牵了手在夜市中行走。万寿节正逢月半,大街小巷摆起了花灯,连绵不绝的灿烂光华映得两人心头舒畅。苏傥时不时侧过头看卢绣儿,踌躇满志地吹了口哨,卢绣儿则总有抑制不住的笑容偷漾出来,眉眼流转都是情意绵绵。 两人在夜市兜兜转转,赏花望月,不胜愉快。等到了卢府,把卢绣儿送回房梳洗歇息,苏傥转到前厅,拉住卢骏说:“我想求大人把绣儿嫁给我。卢大人同意了,我就再请媒人上门。” 卢骏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弯成一条缝,今日真是喜事不断。万寿节果然是个好日子! 嘿嘿,他要嫁女了!可是,他突然又记起另一桩事,摇头说:“不行。” 苏傥本以为水到渠成,诧异地叫道:“什么?” “我答应过女儿,先娶了继室,她才能出嫁。” 苏傥眉头一皱,天呀,若是卢骏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他岂不是永远娶不到卢绣儿? 第 13 章 卢骏送走愁眉苦脸的苏傥,顾不得卢绣儿说了要安置,急急拍开女儿的房门,高兴地向她宣布这一喜讯。 “好孩子,你总算能嫁出去啦!苏傥来提亲了。” 卢绣儿兴奋得根本没想歇息,正倚窗想着心事,闻言道:“那爹应了他没有?” “没。” “什么?”卢绣儿蹦起,大惊失色拽了老爹的胡子问罪,“你不中意他?” 卢骏“啪”得打掉她的手:“你忘了吗?你自己说的,我先娶了继室,你才出嫁。” 好像有这么说过。惨,得迟些嫁了。让苏傥急急也好,谁让他先退婚,又说过“丧妇长子不娶”的混帐话。她得先有个后娘,再出嫁。 卢绣儿呆呆愣了半晌,问老爹:“那爹你有意中人没有?” 卢骏抽了抽鼻子,伤感地道:“我心里自是只有你娘一个,不会再放下别人。” 可是,这样她可嫁不出去了呀。卢绣儿急起来,一时想不出别的法,丢下老爹孤零零一个人是不好,可随意给他找个伴似乎也不厚道。 卢骏见她满面通红,急得愁云惨雾的样子,偷偷乐开了花。乖女儿还是孝顺的,不忍心就这么抛下他。算了,放他们一马。 “绣儿……”卢骏吞吞吐吐,看来是时候说出真相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卢绣儿根本没其他心思。 “其实,你娘没过世……” 什么!卢绣儿瞪直了眼,有生以来,这个打击最大。她摸摸额头,不烫,没发烧。爹煞有介事的样子,应该也没烧。可他居然瞒她这么久! “娘还活着?” 卢骏坚定地点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再长也得听。不过卢绣儿实在心急如焚:“言简意赅!” “好好!”卢骏叹气,这脾气真像阿薰。说起来,很少跟绣儿提到她娘,因为一提就会惹出他无尽的相思。那个让人操心的女子呀,究竟现在何方? “你风风火火的性格就像你娘。她是江湖上的侠女,本来没想到会嫁给我这个做官的。我答应她会在适当的时候辞官,她才肯嫁。”那一场求婚的慢跑比苏傥可艰难多了,要是换了阿薰,苏傥这两下子铁定玩完,哪会赢得美人倾心? 卢骏得意地沉浸在回忆中,卢绣儿好声相唤:“爹,你快醒醒,接着说!” “结果她意外有了你,没奈何,为了养家我还是留在朝廷,她就在生你没多久后,逃走了。”说起来都丢脸,卢骏当时对亲戚宣布失踪,可失踪时间太长,大家全当她已过世。 啊?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娘,还是侠女?卢绣儿皱眉。 “你别怪她。你娘生性豪爽,不拘小节,最怕受人拘束。她留书出走时,曾说等她能够接受官太太的身份,安享天伦之乐时再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她玩累了,自然会回来的。” 老爹真是痴心一片,卢绣儿不无同情地想,可是娘如今该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玩?不太可能。估计又碰上人嫁了也不一定,当然这话就不能说了。 “那……”卢绣儿想不起该说什么。 “因此,绣儿你不必等爹娶后娘,你就可以出嫁。你娘好好的还在世上,一定。”卢骏盛放的笑容那样和蔼,卢绣儿真担心,万一娘遭到什么不幸……呸呸呸,不能这样诅咒娘。既然娘会武功,谁能欺负得了她呢。 “这么多年,爹一直在等?没出去找?” 卢骏一愣:“怎么找?她的轻功连猴子也赶不上,剑法比禁军教头还了得,她想躲起来,谁能找到?” 可也是。 “但是,万一娘就在等你去找她呢?”女儿家不是常常爱耍小性子,需要人宠、需要人疼。其实跑得并不远,可你不来找,就是万万不对了。 卢骏的脸倏地变色。天哪,为什么他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惨死!他忽然后怕,如果阿薰在等他找她,那么…… “你会死得很难看。”卢绣儿设想她是娘的话,一定这样说。 卢骏咽了一口干沫:“乖女,你爹幸好没娶继室,那你娘回来,起码不会拿剑指我脖子。”偷偷抹一把冷汗。 “还有我呢。她要是骂你负心,我就告诉她你多么想她……唉,我真的好想见见娘。”卢绣儿托腮凝思,想着想着就笑,她有娘了,还是侠女呢。想想又问爹:“她比我美,是不是?” “你比她秀气,她眉宇间有股英气,不过,你长得真像她。” “苏傥说了,他会带我游山玩水,走遍各地。有生之年,我一定帮您把娘找回来。”卢绣儿把脸埋进爹的怀里,真挚地说。 一定。 尘埃落定。次日,苏傥乐滋滋地请媒人上门,喜事就定在十日后的良辰吉日。 这十日两家忙得焦头烂额,竟比万寿节更令他们足不沾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在十日内办完,苏傥和卢骏似乎都生怕卢绣儿哪天反悔似的,把喜事操办得火急火燎。 成茗送来了成家的贺礼,他特意搜罗了一箱历代饮馔食经全集,令卢绣儿惊喜不迭。苏傥总疑心内里夹杂了情书之类的其它物件,借口学习参详,偷偷把书籍翻了个遍。 结论当然是他太过小心眼,可在翻阅的同时,他一来爱上了研究饮馔食论,二来也体会出成茗对卢绣儿的一番苦心。 人,他是得到了,从今后要加倍疼惜,才不枉好友放心地把绣儿交给他。苏傥凝视了那一箱书,暗暗做了承诺。 这一切卢绣儿自然不知,她的心就像展翼高飞的凤凰,天下将任她翱翔。 想到终和苏傥在一起,想到他甚至订好了船,婚后三天就出航,她的心早已飞至九天深处。 良辰吉日,终于到了。 欢欢喜喜要出嫁了。 穿上嫁衣,卢绣儿恍如一梦,镜中那红艳艳的女子是她吗?那样喜上眉梢,眼波流转间都是妩媚。她一会儿偷笑,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欣慰,一会儿憧憬。 她在镜前,想到这苏傥和卢骏急吼吼的样子就好笑,其实她是想嫁的呵,为什么他们都怕她跑掉? 卢绣儿又想起娘,或许她身体里流了娘不羁的血,她实在很想在嫁人后走出京城,到四处增广见闻。而且,还要把娘找回来一家团圆,了结爹的心愿。 花轿上门,一路喜乐震天,抬了卢绣儿往苏家去。到了门口,鞭炮劈啪巨响中,卢绣儿戴了红盖头走出花轿,踩上大红的毡毯。 苏恒朱特意从外地赶回,在两人拜堂时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缝不说,双下巴立即现出来了。卢骏则颇有名士风范,一派仙风道骨,和苏恒朱一比,倒仿佛苏傥的老爹更像厨子出身。 乐安公主、桓浪晴、成茗兄妹和尚食局一帮同仁都来庆贺,京中与卢骏、苏恒朱交好的官员齐来捧场,礼堂上可谓冠盖云集。拜堂刚刚完毕,皇上又遣人专门送来贺礼,苏、卢两家风光八面。 苏家更为了苏傥成婚,在苏、卢两家所在的两条街上都摆起流水席,与街坊同乐。婚礼变得犹如京师一场巨大的盛典,连远在城外的乡民也赶来凑热闹,整个排场不输于万寿节的寿筵,竟有千席之多。 卢绣儿为此曾劝诫苏傥,说太过奢华浪费。苏傥笑说,寻常百姓就图个热闹,苏家有喜事,大家沾点喜气并不过分。何况从此之后,苏家的金字招牌越发有更多人知道,未尝不是好事。 卢绣儿这才知道苏傥绝不会做赔本生意,唉,为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连婚礼也要搞得声势浩大的小霸王呢? 命呀。 一切繁琐的礼仪过去,众人的喧嚣在入洞房后被摒弃在门外。卢骏得了卢绣儿的吩咐,要在洞房时难一难苏傥,所以和苏恒朱商定,先把出入口都拦住,不许人闹洞房。他们要给这一对小两口特别的考验时间。 苏傥完全蒙在鼓里,伺送亲的人一走,他涎笑了靠近,拿了杆子在卢绣儿的红盖头下乱晃。卢绣儿暗自好笑,呵呵,这家伙还想逗她呢,沉住气巍然不动。 苏傥晃了一阵,见卢绣儿这回没上当,标准的淑女风度,他却耐不住了,只能乖乖地挑开盖头,低低唤了一声:“娘子……” “相公。”卢绣儿红艳艳的脸在烛火下盈盈动人,这一声叫唤亦柔情满腔,听得苏傥心中无比舒畅。这个美娇娘终于是他的人了。 用手托起她的脸,他想起那一回的偷吻,不免得意:“你知道吗?它早就是我的了。” 卢绣儿不解地看他。 苏傥用手指划过她的红唇,卢绣儿浑身一麻,像是被点了穴。待清醒过来,犹疑地问:“什么意思?” “我——偷吻过——它!” “啊!”卢绣儿又羞又急,这个色鬼!几时的事,她怎么想不起来。只有……依稀记得那回她睡醒,见他的脸离得特别近,当时还吓一跳,以为见鬼,结果他说脸上有墨汁就糊弄过去。 原来那时就被他占了便宜。卢绣儿随手抓过一只枕头,砸在他身上。苏傥扔开枕头,心下一阵情动,慢慢地贴过去,想要吻上她。她却一把推开,对着他错愕的脸笑嘻嘻地说:“等等,我做了好吃的给你……” “还有什么比它更好吃?”他以为她随便说说,盯了她的嘴痴痴地说。 “胡闹。”卢绣儿绯红的脸又添了一抹羞涩,“特意为你做的,你要是不吃,就不洞房。” 苏傥皱皱眉,这丫头搞什么鬼?一准有名堂。 “端上来!”卢绣儿高声向屋外叫。幸好留了这手,可以镇镇他,不然一辈子都是被他“欺凌”的命运,太不甘心了。 陆续端来五大盘带盖子的菜,严严实实瞧不出端倪。 “你知道这阵太忙乱,我也没工夫细细做来,你就尝个味道吧。”卢绣儿言笑晏晏,打开其中一盘,“新婚之夜,你应该不会吐?” 她笑得很安详,可是苏傥明白,他绝对不能吐。卢绣儿说话这口气,就是明摆了告诉他,有个陷阱在等你钻,这真的是个圈套哦,你要吐了那就等着瞧吧! 忍住,苏傥也笑笑地,不能让她小看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怕的。 黑糊糊的,这是酱吧?苏傥知道卢绣儿想必存了要压倒他的念头,这滋味肯定不会好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哇!那个咸!不知道腌了多久的火腿肉,又加了腐乳、豆豉,盐估计放了一斤,咸得就快发苦。他恨不得连舌头也吐掉,可是不能吐啊。 仔细吃呢,其实味道蛮清香醇厚的,可是苏傥顾不得品味了,端起桌上的茶猛灌了几口。 等他咋舌完毕,卢绣儿又揭开一盘。不用说了,咬牙上。 好辣!那火烧的滋味一下蹿到喉咙眼,又直冲冲闯进食道,一路杀到胃里。继而,嘴皮子开始麻了,有点搞不清舌头在哪里,不听使唤。苏傥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卢绣儿,拿过茶壶直接往嘴里倒水。呜,为什么这么辣,欺负人嘛!他平时自诩能吃点辣的,此时不禁甘拜下风。 舌头还没缓过劲,又一盘,是甜的。 比上回吃的酥糖,要甜得多得多,苏傥猜测她是把饴糖浓缩了又浓缩,提炼成最浓稠无杂质的一块。眼看那糖块黏稠地连在一起,咬了一口还有缕缕糖丝牵连不断,就腻味得他想吐了。 可是他必须经过考验。他硬是把糖块在他嘴里嚼来又嚼去,几次咽不下去,可也坚持不吐出来。就这样拉锯了半天,他含了糖,指指茶壶。卢绣儿会意,叫人给他添了水。 苏傥顾不得水烫,倒了一杯,一个劲地吹。卢绣儿掩口直笑。 “你等着,我会报仇的。”苏傥扮出凶恶的样子,龇牙咧嘴说。 “等你会做菜,还要八百年。”卢绣儿才不担心。 她好像说得很对!苏傥懊恼地承认。 水好不容易凉了,他像吃药似的把糖块吞下来。唉,甜尽苦来!吃糖也要这么辛苦。 再一盘,不用说,是苦的。 哎呀,是酸的,苏傥连牙根也开始哼哼,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几十年的老陈醋腌的黄瓜呀!酸到骨子里,就像女人的妒意,杀伤力太强。不行,还得喝水。 咕咚咕咚咕咚。苏傥开始觉得水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太善解人意。卢绣儿看他挤眉弄眼,实在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捂了肚子笑倚在床架上。苏傥伸手指指戳戳,一副走着瞧的模样。 最后一盘当然是苦的了。苏傥还没吃,已经觉得在冒苦水,等一口尝到,赫赫,果然痛苦。舌头真是多余的器官,能够感觉出这么恶劣的味道,苏傥连肠子都悔青了,他应该晓得最后的必是最难吃的。为什么他义无返顾想也不想就拿起来吃了呢?难道前面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就算要吃,他也该等回过味来吃,或者先吃这个,再吃甜的。现在好了,留了一嘴的苦味,难以自拔。现在他想吐掉的是整张嘴。不,他甚至后悔生了一张嘴,在那样顽强的、充满破坏力的苦味面前,只要有嘴,有了对它的记忆,晚上睡觉就会做恶梦,人生就会有缺憾。 太可恶了,为什么要做这样难吃的东西。他实在太想掐死那个做菜的女人! 苏傥抬起燃烧怒火的眼睛,愕然发现—— 卢绣儿安然地拿起筷子,把他刚刚吃过的五味一一放入口中。她的神情不停地变换,一如他刚才的难过,可是,她似乎又在享受这过程,出了神地品味。 苏傥突然明白,她是在跟他共同品尝人生的五味:酸、甜、苦、辣、咸。而无论何种滋味,她并不打算让他一力承担,而是要与他一同分享承受。 蓦地,他眼湿了,当然,有一半是因为菜肴的刺激。他握住她的柔荑,放在自己的胸前。 “绣儿,你是我毕生的挚爱,能够娶到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他喃喃地对她说,对自己说,沉醉在这旖旎的温馨中。 卢绣儿放下筷子,他是懂她的,欣慰地一笑。 这辈子,她会幸福了。 尾声&后记 尾声 “啪、啪、啪!”新房的门板被拍了个震天响。 正在和佳人两两相对,怎能受此骚扰?苏傥不高兴地抬头喝了一声:“什么事?” “快开门,我们要闹洞房!”桓浪晴促狭的笑声传来,后面是成茗和乐安公主的附和声。 苏傥一听成茗也在,连忙搂紧了卢绣儿,大声说:“休想!” “你不开门,我们就拆房子!”桓浪晴高喝一声。 “没关系,我在房间里设了机关!不怕他们不乖乖开门。”乐安公主也大声说。 苏傥吓得立即抱了卢绣儿从床上弹起。天杀的这个公主,连这一招都预设了,害得他抱了卢绣儿,一动不敢动,生怕惹上哪个机关。 “有急件!”外面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然后,过不多久,就听到桓浪晴一声惨呼。 “出了什么事?”苏傥狐疑地说,别是桓浪晴又使了什么招数想骗他。 想想还是不放心,叫卢绣儿在床上等了,一个人跑去开门。 桓浪晴他们三人望了一封信,呆若木鸡,苏傥一把夺过,就看见信上贴了“急报”两个大字,内容居然是—— “定远大将军夏侯炅扫匪途中失踪,部下寻觅多日不得,五千大军无功而返。” 武功高强的夏侯炅没赶得及参加他的婚礼就算了,连人都失踪了,可见问题严重。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乐安公主,看到众人在大喜的日子愁眉苦脸,马上想到一个主意,叫道:“没事没事!”她兴冲冲地说,“让我为他算一卦!” “你会算卦?”苏傥半信半疑。 “当然。”乐安公主得意说完,冲进新房,朝卢绣儿笑了笑,向小厮要了三枚铜钱就捣鼓起来。 “他会算卦?”苏傥还是问了桓浪晴一声。 “当然。”桓浪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要不然她怎么吃定了我?就是因为她算出我们是天生绝配!” 苏傥哈哈大笑。成茗眼睛一亮:“我也要让公主算一算我和谁是绝配!” 苏傥立即警惕,板了一张脸,厉声对他说:“算谁都可以,不许把绣儿的八字拿去!” 成茗回赠他一眼,似乎在说“那可不一定”,又望了望卢绣儿,发现她幸福地看了苏傥微笑,眼里根本容不下他人。 “没事没事,大吉大利,而且红鸾星动,估计没多久,京城又要办喜事了!” 乐安公主开心地宣布夏侯炅的命运。桓浪晴和成茗、苏傥你看我,我看你,只能姑且这样相信了。 至于夏侯炅的奇遇究竟为何,那就是下一个美丽的故事了。 (全文终) ****************************************************************************** 后记: 这是偶第一次写言情,也正因为写了言情,才想到来晋江发文。 这篇小文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开头的节奏可能稍慢,男女主角的感情描写还可以再改善。至于男配的出色,可能在我其它文中也会看到,男、女配都会是足以和男、女主抗衡的人,我希望另一方的选择,不是因为配角不够好,而是更喜欢主角,而主角们也更适合他/她。——当然,也是因为我的言情都会是系列连环坑,你跳了一个,最好也一起跳其它的(嘿嘿,坏笑ing)。 好啦,后面还有几个酥糖的番外,有兴趣就看看吧! 番外一 酥糖公子幕后花絮拟记者招待会 主持人:刀刀 出席者:苏傥、成茗、桓浪晴、夏侯炅 刀刀:很荣幸有机会采访京城F4,请四位自我介绍一下。 苏傥(轻蔑地):请把F4称为台湾四公子,谢谢。我是酥糖。 成茗(轻轻地):我要谢谢叶沧浪,她给我起的绰号很好。有机会我会改名叫成亲的,刀刀要笔下留情才好。 桓浪晴(意气风发):想不到我这个男二配还有读者喜欢,在《青梅驸马》中我会有更精彩演出,请大家支持! 夏侯炅(垂头):本书没我什么事,《压寨相公》里开头我也很郁闷,大家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刀刀:嗯,啊,你们都把书名讲了,要我说什么好捏? 成茗:我很含蓄哪,我没有说。 刀刀:你是好筒子。唉,可惜你那部书名一听也亏待你了。《逃难学士》——听起来也很霉,要不我再想个名? 成茗(幽怨地):早知道真该叫成亲的。 苏傥:你有什么好哭的,有人把酥糖看成糖醋了呢! 成茗(认真地):绣儿来做糖醋排骨的话,应该会不差吧。 苏傥:不许你提绣儿,嘿嘿,准备叫苏夫人! 成茗:没看有那么多读者支持我吗,这和绣儿心里有我是一样的。P.S.我那部的收视率一定比你高。 苏傥(牙咬咬):刀刀,你说,明明我是男猪,为什么你要拉这个男配出来! 刀刀(心虚地):因为……这个……那个……成这个姓对偶有特殊意义。 苏傥:那为什么我不叫成傥! 刀刀:你不觉得那就没法起名叫酥糖了吗? 成茗(偷笑不语):…… 刀刀(转移话题):各位观众,《酥糖公子》是偶第一部言情作品,有很多不成熟,请大家尽情指正批评。这个系列一共四部作品,和红粉江湖系列四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看到后面大家自会明白。 苏傥(不乐意):为什么不多写几部我们的,又拉四个帅哥出来和我们打对台! 桓浪晴:真金不怕火炼,你看,我即使是男二配也没有掩盖住我的锋芒。猪肉女怎么说来着:“你以为躲起来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象你这样出色的男人|Qī|shu|ωang|,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你那忧郁的眼神,稀嘘的胡喳子,神乎其神的刀法,和那杯Dry Martine,都深深地迷住了我。”——我们四公子也是一样滴。 苏傥:去死啦!又是个抢风头的男配!刀刀你过来……你躲什么,我说的是国语,你听不懂啊? 刀刀:这个,我们来分析一下下面的剧情好不好? 桓浪晴(举手):我来,我来! 刀刀(抹汗):这个男二配真积极。 夏侯炅(继续垂头):我算三配吗?还没卢老爹出场多。 成茗(小声):你根本没出场机会,只在世人的口中流传。 夏侯炅:别理我,我继续郁闷。 苏傥:哎,回来回来,我才是主角。下面还能有什么剧情,当然是我顺利过关—— 桓浪晴:绣儿招聘老公能这么随便吗?你以为你是男猪就了不起?听我慢慢分析。 苏傥:请大家为我打气! 桓浪晴:苏傥,你没有固定职业,去尚食局做监理是我给你推荐的兼职,比起成茗的正经工作来说,你太没有保障。 苏傥:可是……我老爹…… 桓浪晴: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没有一份有前途的职业,就靠了个有钱老爸。就算你继承了家产,你会打理生意吗? 苏傥:我—— 桓浪晴:我劝你还是尝试做长期的高级御膳顾问,再写两本饮食专著流芳千古,这样起码别人会当你是个学者。 苏傥:很多男猪不是只要年少多金,风流倜傥,就会有女猪喜欢,粉丝追捧嘛! 桓浪晴:你太小看粉丝了!现在的粉丝喜欢的男猪,又要文武全才(P.S.你看《还金奇情》里的龙微没武功就被人鄙视吧),又要对女猪忠心耿耿(P.S.好像我对公主这样子)。 苏傥:是公主对你忠心耿耿! 成茗:你们都错了,现在的粉丝喜欢我这一型的。痴心长情,温文尔雅。 刀刀:我,我,我,想把你们四个写成四种性格,即使不是万人迷……也要有自我! 众(怒目):我们要自我,更要粉丝和女猪! 刀刀落荒而逃。 (马上回来,广告后更精彩) ****************************************************************************** 广告时间:治疗青春痘专题 (寒蓉注意,应邀更新治疗青春痘的方子,不知是否有用) 中医认为本病主要因于素体阴亏而阳常有余。在青春发育期此生理偏常尤为明显。加之饮食、烟酒,湿热内蕴,肺胃积热,外受风邪,客于上部、风热相煽,湿热蕴结则形成痤疮。临床有肺热、血热、肝热、阴虚内热、风热、毒热之异。如病程日久,正气受损,则成正虚邪实并产生种种变证。临证宜细审证候,审证求因,对因施治,治病求本。 护理指导:注意生活调节,戒烟酒,忌食油腻及辛辣食物,多吃水果、蔬菜,保持大便通畅。局部不要用手挤压,以防局部感染或愈合留疤甚至导致严重的全身感染;洗面不要使用碱性肥皂、香皂,可用温水洗净;避免使用含油脂成分太多的护肤剂及成分复杂的化妆品。 使用化妆品要谨慎,应尽量减少使用,因为几乎所有的化妆品、粉底霜、面霜和其它油质化妆品都会使粉刺加剧。 内治法需辩证施治,最好请医生当面治疗开方。找了两个简单的药膳,不知道是否适合: 1.薏米粥:薏苡米50克洗净,加水适量,煮烂成粥,调白糖适量。一顿食用,每日一次,连食一月为一疗程。 2.山茱萸:古一味水浸代茶饮,或煎汤服治面粉刺痤疮(《本草纲目》)。 外治法可以参考下面这些: 土瓜膏(《普济方》):土瓜根60克。捣细为散,用浆水和研成膏,瓷盆盛贮,临卧洗面后涂之。 颠倒散(《医宗金鉴》):大黄、硫磺各等分,各研细末,和后研匀,用时凉水调敷。 山慈菇散(《普济方》):山慈菇根不拘多少。洗净,剥去褐色外皮,晒干研末,贮瓶备用,夜卧时用水调匀,薄涂患处。 菟丝子(《圣济总录》):捣汁涂面,或菟丝子一握捣汁谈面治粉刺痤疮,不过二五次见效。 柳叶(《本草纲目》):煎汤洗面,治面生粉刺瘦疮,及一切恶疮。 ——还有太多方子,都须找药房配,太过麻烦啦。 番外二 酥糖公子菜谱全记录主持人:卢绣儿卢绣儿:这些点心酒水菜肴以出场顺序为列,绣儿的技艺尚待完善,请各位向苏傥一样挑剔我吧! 面点及点心:1. 玉尖面:隋炀帝时名点。制法:以消熊、栈鹿为内馅,用面坯包后蒸熟。 2. 水晶龙凤饼3. 丹桂花糕:《海槎余录》中的名点:“丹桂花采花,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作糕,清香满颊。” 4. 酥油豆面5. 白肉胡饼6. 羊血粉羹7. 酥油饼8. 酥糖:原料:糯米粉、麦芽、白糖、芝麻、麻油、桂花、香条9. 油糕10. 金乳酥11. 九黄饼:荆州传统糕点,源于东汉年间重九登高赏菊的风俗。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荆州民间有重阳节“食饵”(糕饼)的习俗。唐李白游荆州龙山(八岭山留下“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的著名诗句,糕饼自此名“九黄饼”,寓“九月菊花黄”之意。此饼选料讲究,制作精细,皮薄馅多。饼皮掺配芝麻屑,馅心含有桃仁、玫瑰花、冬瓜条、香元李等果料蜜饯。全油重糖,黄面白边,酥松香甜,回味悠长。 12. 玉露团:奶酥雕花点心13. 金丝蜜枣14. 槟榔15. 孔雀肉脯腊16. 莲子羹17. 槐叶冷淘:杜甫有 《槐叶冷淘》诗:“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敷。入鼎资过煮,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筋,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冷淘属于今日的凉面,用槐叶和面粉做的凉面称为“槐叶冷淘”。宋代诗人王禹的《甘菊冷淘》诗有详细作法:“……淮南地甚暖,甘菊生篱根。长芽触土膏,小叶弄晴暾。采采忽盈把,洗去朝露痕。俸面新且细,溲牢如玉墩。随万落银缕,煮投寒泉盆。杂此青青色,芳香敌兰荪……” 18. 普天同庆菜肴主食:1. 翡翠百合2. 麻辣豆腐3. 野鸡丝酸菜4. 光明虾炙:虾仁摆成灯笼图案5. 同心生结脯:生肉切成条后打成回文式结子,再风干成肉脯蒸食。 6. 凤凰胎:鸡腹中未生的鸡蛋与鱼白(鱼胰脏)相拌快炒。 7. 小天酥:鹿鸡参拌,剁成碎粒,拌上米粉炸成。 8. 通花软牛肠9. 羊肉卧蛋粉汤10. 御黄王母饭:肉、鸡蛋、油脂调佐料的盖浇饭。 11. 葱白羊肉:取十只羊的颊肉,十斤葱的葱白制成。 12. 虾鱼汤齑13. 鸳鸯炸肚14. 宫爆鸡丁15. 金齑玉脍:鱼脍当中最著名的菜肴。“齑”有时也写做“虀”,音“ji1”,原意是细碎的菜末,这里作调料解,金齑就是金黄色的调料。金齑玉脍的名称,最早出现在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书中。在“八和齑”一节里,贾思勰详细地介绍了金齑的做法。金齑共用七种配料:蒜、薑、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飯。 其中,需要解说的是白梅,在醋发明之前,它是主要的酸味调料,做羹汤时必不可少。在醋发明后,白梅与醋长期共存,后来终於为醋完全取代。白梅的做法,是把没有熟透的青梅果实在盐水里浸泡过夜,次日在阳光下曝晒,如此重复十遍即得。贾思勰还描述了芥末酱的做法。从上下文的意思推测,上菜时,金齑、芥末酱及其它调料与生鱼片分别装碟,食者按自已的爱好自由选用。《齐民要术》文中,没有限定玉脍用什么鱼。当时,金齑玉脍还是一个集合名词,凡是银白色的生鱼片搭配金黄色的调料,都可称为金齑玉脍。 金齑玉脍用做单一菜肴的专用名词,出现在北宋初期李昉等人编辑的《太平广记》里。《太平广记》引用《大业拾遗记》的文字说,吴郡献给隋炀帝的贡品中,有一种鲈鱼的干脍,在清水里泡发後,用布包裹沥尽水份,松散地装在盘子里,无论外观和口味都类似新鲜鲈脍。将切过的香柔花叶,拌和在生鱼片里,再装饰上香柔花穗,就是号称“东南佳味”的“金齑玉脍”。香柔花是什么?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考证它就是中药香薷。香薷俗名蜜蜂草,新鲜植株具有强烈的芳香气味,古代长期当蔬菜食用。香薷属植物在中国有三十余种,花色嫩黄、浅红、淡蓝、深紫各不相同。金齑玉脍所用的香柔花,可能是开紫花的海州香薷或紫花香薷。 金齑玉脍有可能在隋唐时期就已经成为单一菜肴的专用名词。盛唐史官刘餗著撰的《隋唐嘉话》记载:“吴郡献松江鲈,炀帝曰:‘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这条记载把金齑玉脍与鲈鱼联系起来,并说明它是地方性菜肴,但没有提起香柔花。在可能是唐人著撰的《斫脍书》里,也提到过加香柔花的鱼脍,但没有说用什么鱼,也没有点出菜名叫“金齑玉脍”。唐末诗人皮日休在《新秋即事三首》诗中道:“共君无事堪相贺,又到金虀玉脍时”。这是现存唐诗中唯一的一首提到金齑玉脍的诗。 在鱼脍衰微之後,金齑玉脍的含义又一次发生改变,抽象化成为佳肴美味的泛称。清人郑板桥在潍县(今山东潍坊市)知县任上(1746-1752年),写过一组《潍县竹枝词》,其中一首是:“三更灯火不曾收,玉脍金齑满市楼。云外清歌花外笛,潍县原是小苏州”。诗中的玉脍金齑,泛指潍县夜市中形形色色的菜肴,不必再与生鱼片挂钩。 16. 蕨菜腊肉17. 东安子鸡:始于唐代,因用新母鸡烹制,故名,为湖南名菜。将鸡宰杀治净,放入汤锅内煮10分钟,至七成熟捞出待凉,切成小长条。炒锅烧热,放猪油,烧至八成热,下鸡条、姜丝、干椒末煸炒,再放黄醋、绍酒、精盐、花椒末,煸炒几下,放鲜肉汤,焖四五分钟,至汤汁收干、剩下油汁时,放葱段、味精,下湿淀粉勾芡,持锅颠翻几下,淋上麻油,出锅装盘即成。 18. 驼峰炙:唐长安将军曲良翰发明,烤炙驼峰。 19. 黄金鸡:李白有诗曰:“亭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制法:寻鸡净洗,用麻油、盐、水煮,入葱、椒,候熟,擘钉,以元汁别供或荐以酒,则白酒初熟黄鸡正肥之乐得矣!(宋《山家清供》)20. 五生盘:羊、猪、牛、熊、鹿这五种动物肉细切成丝,生腌成脍,再拼制成花色冷盘。 21. 赤明香:用黄牛臀部肉(俗称打棒肉)为主料,肉质细而有嚼劲,吃后满口生香。《清异录》载:“赤明香,世传邝士良家脯也。轻薄甘香,殷红浮脆,后世莫及”。 22. 麻油熬鸡23. 消灵炙:只取羊褪肉的四两(最精华的部分)而制成,适于贮藏,“虽往署毒,终不败臭。”唐代著名的宫中茶点。 24. 过厅羊25. 百岁羹:以野菜为主的羹汤,也可单用荠菜。荠菜又名“ 护生菜”,意为济世护生之能,《诗经》云“谁谓茶苦,其甘如荠”,意思是荠菜的味道很好。荠菜做汤尤妙,古书上称之为“百岁羹”。 26. 五味斋药膳:1. 银杏鸡丁:银杏(白果)100克,无骨嫩鸡肉250克,蛋清2个,高汤、白砂糖、绍酒、淀粉、味精、香油、食盐、油、葱各适量。白果去壳,在油锅内煸炒至六成熟,捞出剥去薄衣待用。鸡肉切成1厘米见方的小丁,放在碗内加入蛋清、食盐、淀粉搅拌均匀。炒锅烧热放油(量要多些),待油烧至六成熟时,将鸡丁下锅用勺划散,放入白果继续翻炒,至熟后连油一同倒入漏勺内沥去油。再在锅内倒入少量油,将葱段煸炒,随即烹入绍酒、高汤、食盐、味精,把加工过的白果鸡丁倒入锅内翻炒,用湿淀粉勾薄芡,出锅前淋入香油,搅拌均匀起锅装盘即成。补气养血,平喘止带。本方可作为老年性慢性气管炎、肺心病、肺气肿及妇女带下症患者之膳食。 2. 陈皮扒鸭3. 百合干贝4. 莲子百合汤:莲子一两,百合五钱,蜜枣四枚,瘦肉半斤。莲子百合大多都采用干品,将以上各食物药物洗净,一齐放入煲,加瘦肉,水六碗,煲三至四小时,莲子松化,百合出味。莲子乃著名滋养药食物,养神安宁,降血压。百合能补中益气,温肺止咳;鲜品有镇咳、止慢性支气管炎、疗肺病止咯血之效;干品作粉煮食,有滋补多营养之功效。以上两药一齐再加上瘦肉,组成一汤,既滋补中气,健肺养颜,养神平压,而且味道相当可口。 5. 五香槟榔:出自《六科准绳》。槟榔200克,陈皮20克,丁香10克,豆蔻10克,砂仁10克,食盐100克。将诸药放入锅内,加食盐,再加水适量,选用武火烧沸,然后用文煎煮,使药液涸干,停火待冷。将槟榔用刀剁成黄豆大小碎块即成。食用时,在饭后嘴含槟榔少许,然后吃下。健脾宽胸,顺气消滞。适用于消化不良,胃肠停食出现腹痛呕酸、膨闷胀饱等症。 6. 猪肚粥:原料:白术、槟榔、梗米、生姜、小茴香和胡椒粉7. 萝卜饼:白萝卜250克,面粉250克,猪瘦肉100克,生姜、葱、食盐、菜油各适量。将白萝卜洗净,切成(或刮)细丝,用菜油(或豆油)煸炒至五成熟时,待用。将肉剁细,加生姜、葱、食盐调成白萝卜馅子。将面粉加水适量,合成面团,软硬程度与饺子皮软度一样,分成若干小团。将面团擀成薄片,将白萝卜馅真入,制成夹心小饼,放入油锅内,烙熟即成。健胃,理气,消食,化痰。适用于食欲不振,消化不良,食后腹胀,咳喘多痰等症。 8. 姜糖饮:民间验方。取生姜片15克,葱白适量,红糖20克。将葱白切成3厘米长的段(共3段)与生姜一起,加水50克煮沸,加入红糖即可。趁热一次服下,盖被取微汗。止呕吐,除风湿寒热,发汗解表,和中散寒。适用于风寒感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者。 9. 果仁排骨:草果仁10克,薏苡仁50克,排骨2500克,冰糖屑500克,生姜、葱、花椒、料酒、卤汁、香油、味精各适量。将草果仁、薏苡仁炒香后,捣碎,加水煎煮两次,提取滤5000毫升;将猪排骨洗净,边角修砍整齐,放入药液中,再把生姜、葱拍破,放入锅内,加花椒,将排骨煮至七成熟,打净浮沫,捞取排骨,晾凉。将卤汁倒入锅内,用文火烧沸,放入排骨,卤至透熟,即刻起锅。取适量卤汁倒入锅中,加冰糖、味精、食盐,在文火上收成浓汁,烹入料酒后,均匀涂在排骨外面,再把香油抹在表面上即成。健脾燥湿,行气止痛,消食和胃。适用于脾虚湿重,骨节疼痛,食少便溏等症。 10. 鸡汁粥:母鸡宰杀后洗净加水,武火烧沸,改文火炖鸡。烂熟时捞出鸡肉,留去油的鸡汁备用,再以鸡汁煮生米,依旧武火烧沸,文火慢熬。 酒类:1. 灵芝人参酒:灵芝50克,人参20克,冰糖500克,白酒1500毫升。主治:肺痨久咳、痰多、肺虚气喘、消化不良。失眠等症。益肺气、强筋骨、利关节。 2. 兰芷酒3. 椰子酒4. 蓬莱春5. 蔷薇露茶类:1. 阳羡茶2. 顾渚紫笋3. 寿州黄芽4. 蒙顶石花其他饮料:1. 姜蜜水2. 酸梅汤3. 蔗浆4. 椰浆水果:1. 香瓜2. 荔枝3. 杨梅4. 枇杷5. 紫菱:刘禹锡《采菱行》:“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江南产菱,按颜色分,有红菱、绿菱、青菱、白菱、紫菱。 6. 木瓜7. 金桃 番外三 谁知擦肩是永恒 [他]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年年只我徘徊。 一碰,美梦总是碎至不可收拾。 那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曾扬鞭京城古道。白马轻裘,风暖花浓。正是少年得意时。 远远走来的,那么多人,谁知道一擦肩就是永恒? 当时没有错过,我们相逢。于千万人中,交汇。那相识的又有多少人,可以结伴同游? 走过这十里长街。看柳暗花明,有天下人见证,两个相依的身影,连影子也把臂言欢。 长街尽头。 热闹忽地散了。 春光忽地黯了。 游人忽地去了。 爱意忽地尽了。 只走这一街,已耗空一生缘分。再诚挚的凝视唤不了回眸,再憔悴的容颜挽不回斯人。 洛阳,或是长安。 扬州,或是开封。 定局,无法变更。尘封于记忆,想或不想,明明灭灭总留痕迹。今时我无论走在西东,走在南北,四面涌着熟悉的气息。我知道岁月不甘老去,想要些鳞爪显现在此刻、此地。一脚踩下,足音回响,都是旧时声音。 秋天来得正急,冬意赶得正欢,这种萧索,忘不了提醒存在过的痕迹。掌上的疤痕,年年新增如轮回。 竟缘尽如斯。 [她] 是一场前生旧梦。 繁华绮丽,总有烟消云散,便看骤雨打了芭蕉,残黄败绿,零落一地。 朝思暮想不成眠,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是你。 命运弄人。于心中一圈圈一层层描摹你影子,涂抹颜色,以解漫长的相思。 直到遇见了他,才知我爱的念的,只是一瞥惊情后的虚幻。蓦然回首,我看见的,不是你。 此生负你,负我往日相思,可我知道,你明了。 谢你伴我一程,谢你不离不弃,也请你放下这一场前生旧梦。 他是我放不下的一张笑靥,嘻哈怒骂,令人心疼。如你也知道那一分不舍,请安心看我离去。 我知你在身后凝视,我也想回头,可是,前方有人在等。 回不去从前。 也唯有忍心,无视你一点点黯淡的目光,在我身后如棘。 我在春天,你在冬日,是不是抉择都须残忍如斯? 原谅我。今生,请多珍重。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番外四 尚食局招聘考试主考官:卢绣儿赶考者:晋江酥糖公子的读者考试背景:在这万里无云,鸟语花香的好日子里,各位茶余饭后闲来无事,上网点开酥糖公子番外篇,正中了作者刀刀的计谋。且说刀刀同学平时就会炒个鸡蛋,煎鱼时常要烧焦,所有蔬菜一律放汤,以免煮不熟或者炒太烂。以如此之差的烹饪水准,写尚食局就像没武功的人津津乐道如何做武林盟主,毕竟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现在,刀刀遇上难题啦。卢绣儿在万寿节寿筵时,会向皇帝呈献一只巨饼,这道菜就叫“普天同庆”。原本打算在饼上雕刻万里江山,但最后这只饼要给百官和后妃分食,如果刻了万里江山,就有分食江山的意思,非常不吉利。后来刀刀又想过刻星象图(太迷信)、刻神仙(不恭敬)、刻花花草草(没气势)……被全盘否定后,一时犯了难,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招聘方向:招聘万寿节寿筵一级幕后主策划一名,指导“普天同庆”这道菜的做法。 考试题目:论“普天同庆”这张巨饼上,到底该雕刻什么。 招聘程序:顺利解答出该题的读者,作者将把该答案写进酥糖公子,并在其他作品中以该读者的ID作为主人公名,特此感谢。 考试办法:请各路高手直接在本章回帖解答******************************************招聘已于2005年元旦截止^^,多谢此前解答的朋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