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02]《鸳鸯契》

作者：丹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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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凤凰山南边有一座书院，书院后山有个极隐密的山洞。

山洞外是一片晦涩的暗沉，云层厚重地遮蔽了月光与繁星，透不出半丝光线，然而山洞里头却隐隐逸出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欢爱声韵。

寻着声音往里头探去，一盏微灯照亮两县交叠的身躯，却非男欢女爱，而是惊世骇俗的绮云丽雨……

“顼卿。”

“逆天！”邵顼卿双手紧紧地环住宇文逆天，挺起腰让自己再接近他一点。

宇文逆天轻喘着气，感觉胸口燃着一把不容忽视的火焰，血液狂烈地冲刷着彼此的欲念，像是雷击雨落，在低声轻吟和汗水淋漓中催发着茁壮的欲火。

噬魂的火焰狂燃着，蚀魄的雷霆敲击着，在贪欲的律动中昏眩了彼此的渴求，忘情地在月光够不着的境地里互诉情衷。

他是多么地想要他，如此饥渴地探求着他的温暖……

老天果真待他不薄，让他在茫茫人海中寻得这分揪心的喜悦，尽管它是如此地不容于世。

“逆天，我们这样算什么？”魂销魄毁的激情后，邵顼卿无力地平躺在泥地上，未起的长发散成一团，纠结着泥与枯叶。

“你说呢？”宇文逆天轻笑着，低柔如圆玉滑行的磁性嗓音里还掺杂着一丝因情欲所致的暗哑粗吸；他抱着他，让彼此裸露的温热躯体紧紧地贴覆着，不仅抵御了洞外的瑟飒寒风，更温暖了彼此。

“不知道。”他轻轻摇首，露出张狂的笑痕。“但是我们之间肯定是不容于世的，会遭世人唾弃。”他抬起湛然的黑眸昧着宇文逆天俊魁的脸，不由得伸出手轻抚着他年少青涩的躯体。

不懂自己怎会对他动了情，怎会在初见的第一眼便恋上了他……他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他却无法自拔。

“那咱们便躲在山里隐居，一辈子都不下山。”宇文逆天邪笑着，引导着他的手在他身上烙下令他悸动的痕迹。

他邪骛的眸有着超乎年龄的世故与内敛，更有着绝不更改的意志与霸气，或许是身为最受宠爱的么子，在他眼里，不认为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他是如此地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仿佛只要他愿意，便可以轻易地将他所要的一切都纳进他的羽翼之下。

“咱们到书院求的是什么？”邵顼卿松开手，正眼味着他。“岂不是在朝为官？”倘若想在朝为官，他们两人……势必得分开。

“我可以为了你隐居在山里，你却仍想着要在朝为官！”宇文逆天突地拉起他，怒瞪着他企图闪躲的眼。“你的意思是说，明年的会试，你一定会去的，是不？”他想要丢下他？

“我和你不一样，我一定得求得功名才行。”邵顼卿为难地道。

从没想过会分开，毕竞这两年下来，他们从摸索到确定彼此的爱，从无知进而懂得性爱，他们花了两年的时间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他怎会舍得忘了这一切，将这两年的感情都割舍下？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邵家不如宇文家那般财大气粗，倘若他不求功名，岂不是辜负了爹娘的期盼？尤其是在朝为官的爹！

两相权衡下，他虽然举棋不定，仍全都得割舍下。

“好，倘若你想求得官职，我陪你一同，咱们一起在朝为官，那就用不着分开了，是不？”宇文逆天狂妄地说，炯亮的眸子直视着他，映射出的微赤火光里，激迸出诡橘的光痕。

“你以为一旦在朝为官，咱们还可以像现在这般吗？”邵顼卿苦笑着。

一旦离开书院，他们还能如现下这般吗？

世俗的压力太大，一旦离开这里，随之而来的是严厉的人生考验、世人冷漠的看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起，而他呢？或许他可以嚣狂的毫不在意，但是他对他的情感可以不变吗？会像现下一般吗？

他在乎的太多，而逆天在意的太少；他不明白他的悲喜，他亦不懂他的哀乐，这样的两人在情爱的国度里会存在得很辛苦。

“当然可以，端看我要不要。”他说得霸气，稍嫌青涩的面孔却有着毋庸置疑的狂傲。

“在你眼里，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倒你。”或许是因为他是在倍受疼爱的环境下长大，可以说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他会如此霸道张狂，亦不是没有道理。

“那当然，为了要得到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放手去搏！”宇文逆天瞅着他清秀的面貌，情不自禁地俯下俊脸，柔柔地将渴求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如风般轻拂，如雷般直窜入口中吮吸他的气息。

暧昧的情情意错落在彼此的心头，燃起熊熊大火，眼看着一触即发的生嫩情欲几欲点燃，耳边突地传来阵阵脚步声。

“有人！”宇文逆天突地抬起头，诡魁的寒目望向洞口。

“会是谁？”邵顼卿跟着爬起身，有点惶惑地看向洞口。“这山洞极为隐密，南面就是悬崖，书院里没有几个人知道，怎么会有人来？”

两人随即起身，尚来不及编上头发、套上衣衫，洞口已跃出了几抹人影。

“谁？”宇文逆天身上不着寸缕，眯起幽诡的眸子睇着不善的来人。

“吾等奉邵尚书之命，要带回邵少爷，还请公子让开。”

来人拱了拱手，便朝他们接近，手上闪动着妖诡的银光，仿佛只要宇文逆天不屈从，即使杀了他也无妨。

“那还得看我放不放人！”宇文逆天将邵顼卿护在身后，毫不将这些小兵小将放在眼里。

他打小习武可不是花拳绣腿，这等人八成把他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他们可错得离谱了。

“逆天，别这样。”邵顼卿没想到两人的事竟已传到爹的耳边，倘若他现下被逮回去，不仅下场堪忧，可能这一世再也见不到宇文逆天一面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他和他们拳脚相向，毕竞爹手下所养的护卫并非泛泛之辈，他不希望他受伤，大不了自己被押回家罢了。

但是一旦回去后，两人就再无相见之日，这不是他所乐见的，但是他却摆脱不了这可恶的宿命！

“放心。”他活动着筋骨，刹那间将气力运于掌间，等着一触即发的厮杀。

“得罪了。”

来人瞧他似乎不打算让开，抡起手中的剑欲向前杀入，突地听到身后有人唤着：

“逆儿，别乱来！”

宇文游在洞外喊着，令宇文逆天心下猛地一惊，不禁暗忖：怎么会连爹都来了？

几个人瞬地往邵顼卿飞奔，霎时已将他擒住，待宇文逆天回神已不及，眼看着他们擒着邵顼卿直往南面的断崖奔去，他心底闪过几丝不安。

“不要——’

来人果真不知洞口南面是处断崖，擒着邵顼卿眼看着即要落下，宇文逆天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扑去，在他欲掉落断(奇*书*网.整*理*提*供)崖之前，擒住了他的袖角。

“顼卿，抓住我！”他暴喝。

邵顼卿抬眼睇着他，散乱着一头檀木似的长发，扯出一抹惑魂的笑，还来不及说什么，衣衫上狼狈绑上的绳结早已掉落。

宇文逆天眼睁睁地看着他掉落山崖，慢慢的、慢慢地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不可一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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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般的声嘶力竭，宇文逆天自可怕的噩梦中清醒，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利眸，望着眼前熟悉的摆设、明亮的房间，却扫不走藏在心底的可怕噩梦，止不住停不了的战栗。

是梦吗？是梦！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楚梦与现实的界线在哪里，他不知道。

慌乱地安抚自己的情绪，然而眼角余光却让他看见了床榻边的衣衫，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那件衣衫。

顼卿的？这是顼卿的衣衫！

额上的冷汗不断地滑落，他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仅着一件单衣便往门外走去，一出房门却立刻让人拦了下来。

“爹、大哥！”

“你不在里头歇着，出来做什么？”宇文游不悦地吼着。

“我要去找顼卿。”他一手挥开他，一个箭步直往前冲去。

他非常的不安，这辈子还不曾像现在这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绪，控制不了心中紊乱的悸动。

他要去找顼卿，他要确定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已经死了，你还找他做什么？”宇文透抢在他面前拦住他。

“胡说！”他想也没想的反驳。

“他已经掉下山崖死了！”

“掉下山崖不一定会死，况且下头还有许多树木，说不定他勾在树梢上了，说不定他……”他说着安抚不了自己的谎言，企图欺瞒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双眼无神地游移着，却找不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逆天，你清醒一点，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宇文透擒住他的肩，望着已经与自个儿一般高的弟弟，用力摇晃着他的肩头，想要把他摇醒。

“我很清醒！我很清醒！滚，你滚开，不要管我，我要去找他！”

宇文逆天暴喝一声，突如其来的一记极具威力的巴掌袭上他的脸颊，令他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

“你瞧瞧自个儿是什么德行，也不想想你给我捅了什么篓子，你以为你真的可以逆天吗？你以为你真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吗？我真是把你给宠得无法无天了，才让你大胆地犯下这罪事。倘若邵尚书怪罪下来，你可知道咱们宇文一家都得陪着你下葬！”

宇文游怒不可遏，紧握着发麻的手，心痛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竟会变得如此失魂落魄，尤其是为了一个男人……真是让他痛心。

“我不管，我要去找他，我就是要去找他，即使要赔上我这条命，我也不在乎！”宇文逆天像是着魔般怒瞪着宇文透。

“逆天，你找不到他的，他已经埋葬了，就葬在山洞边。”宇文透思忖了一会儿，总算咬牙将事实告诉他。“你已经昏睡了三天，这其间邵尚书已派人找到了邵顼卿的尸体，将他葬在山洞边，你就算去了，也看不到他，只看得见他的坟，这样你也要去看吗？”

宇文逆天怔愣地注视着他，妖诡的眸子里是死灰般的木然。

死了？他真的死？

不可能的，他还那么年轻、甚至还没行成年礼，还没上京赶考……

“我不信，我要去见他的坟！”半晌，他咬牙切齿地道，怒红的冷鸷眸子里淌出令人心惊的泪光，沿着他坚毅的脸庞滑出一道令人胆战的泪痕，再悄然渗进他单薄的衣衫。

“你仍是要见他？”宇文游惊诧地瞪视着他。

他这个被他宠上天、视人为无物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落泪？！他原是要让他去读点书，抹去武人心性的，怎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他压抑不了心中失落的悲伤，仿佛要将他拉进地狱似的痛楚，令他不知所措，就连眼前的路瞧来也显得虚无。

“罢了，透儿，你带他去瞧，好让他死心。”宇文游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外挂披在他肩上，见他为情所伤的悲恻，身为人父的他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宇文逆天不发一语，任由宇文透拉着他往后山走去。

稍顷，便可清楚见到山洞的位置，然而头一个映入他眼里的是插在两旁迎风摇曳的幡旗，刺眼的白色杀入他的眸、刺痛了他的眼。揪疼了他的心，仿佛在刹那间夺去他的呼吸，令他走起路来倍感艰辛。

不可能的，不可能！

“就在前头。”宇文透在山洞前停下脚步，回头睇着他苍白的脸，不由得为他心疼。他如此意气风发的弟弟，怎能忍受自己变得如此狼狈？

他发未梳，散乱在身后，衣衫不整，穿着单衣披着外褂，下巴布满了胡髯，更显得落拓失意。他仿若天之骄子的弟弟，竟会变成这般教人心疼的落魄模样！

宇文逆天移动着仿若千斤重的脚步，两眼无神地瞄向触目惊心的坟头，还有那随风摇曳、令他烦躁的白色幡旗。

他忽地跪在坟头，望着碑石上刻着“邵预卿”三个大字，心脏不断地撞击着胸口，冷凝了血液，他只感到眼前一片昏暗，难忍椎人灵魂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

他如野兽般发出教人哀恸的悲鸣，低沉沙哑地喃着，用双手捂住眼，掩住淌出的泪水。

他抓住他了，他明明已经抓住他了，为何还会让他坠落断崖？

他明明抓住了他的袖角，尽管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仍是记得手中的触感，还记得那温热的气息；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如此广袤，他竟然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怎会抓不住他？

天啊，他跨越了阴阳的交界，走进他触摸不到的世界，他们所订下的鸳鸯契，他要如何履行？

他为什么不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不握住他的手？

“我不信！”

宇文逆天突地抬头，双手紧握成拳击向坟前的黄土，毁天灭地地激迸出慑人的巨响，天地仿佛亦为之动摇。

“逆天，你不要这样！”宇文透连忙擒住他。

“我恨！我恨！我偏就是要逆天，我就不信老天能奈我何！”他发了疯似的甩开他，浑身散发出肃杀之气。“我改变不了世道，我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我可以选择我的去留！”

鸳鸯不独活，既然顼卿已然不在了，他也不想苟活在这世间！

他运足了掌劲往身上几个大穴拍下，一连三掌。

宇文透连忙自他背后抱住他，制止他自残的举动，然而他方才拍下的数掌却已让他呕出一大口血，神志虚无缥缈地飞掠前世今生，想要追寻那抹令他生死相许的身影……

“逆天！”

“啊”

在梦的边缘，宇文逆天穿透了遥远的时空回到现实之中。

他不断地喘息着，赤裸的结实胸膛不断地剧烈起伏，几欲忍不住那压迫胸膛的窒闷，任由冷汗沿着背脊滑落。

已经过了十年了，他仍然无法从那蚀魄断魂的痛楚中恢复。他忘不了他，始终忘不了。

那时候倘若不是大哥护住他的心脉，只怕他真是已赴阴曹和顼卿履行鸳鸯契了。

没有死过，他不知道是否有神鬼，是否有魂魄，更不知道走入黄泉是否能找到顼卿的身影，但是他现下活着却不一定会比较好，只因他仍是夜夜受无情的噩梦所折磨，时时告知他所犯下的错，让他明白这世间并非如他所想的那么简单，并不是他想拥有什么便可以拥有。

顼卿始终不再回来了，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他身边了。

他再神通广大，也找不出当年到底是谁泄露了他和顼卿之间的事，更不知道到底是谁到尚书府通报了这件事的。

但即使查到了又如何？

沧海桑田，人事已非。

宇文逆天无神的寒眸直视着眼前的黑暗，失焦的眼眸见到的不是这房内的摆设，而是十年前的记忆，是十年前的绚丽回忆。

“逆天？”他身旁的人仿佛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掀开被子坐在他身旁。

“我吵醒你了？”宇文逆天慢慢地转过头去，在昏暗的空间里注视着身旁的男人，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你怎么了？”孟仕振用双手抱住他，然才触及他微凉的肌肤，便被他客气地拉开双手。“逆天？”

“你继续睡吧，我想到外头走走。”

宇文逆天只是对他淡然一笑，然而透着吊诡的月光，却让他轻易地发现，他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比起自己当年遇上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邵顼卿过世后，宇文逆天脸上的笑不如以往那般张狂，少了霸戾的豪情，少了扭魂的邪气，即使笑着也不代表开心，但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

在他心中只有一个邵顼卿，没有他孟仕振，他见识到他的无情与冷漠，知道他脸上的笑是更伤人的武器。

宇文逆天披了一件薄衫，开了门径自往后山走去，压根儿不在意身后的人如何想他；他一开始就说过了，他不需要任何陪伴，是他自愿跟上来的，遂他无须负责他的情绪。

他想跟在他身边就跟，不想跟就离开吧！他一点都不在乎。

宇文逆天在寒冷的天气中直往后山走，在邵顼卿的墓前盘腿坐下，望着四下暗沉的天色和窒人的宁静。

只因顼卿在这里，他才愿意在这里。

当年，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发了狂，遂爹才会把这书院买下，将这家书院交由他全权处理，也不再逼着他成亲。

只有待在这里伴着顼卿，他才能感觉到完全的自在。

这里有他们当年的回忆，那甜蜜而椎心的回忆在他眼前一幕幕飘落，历久弥新，他没有一刻忘记；但是时光却不曾停留，顼卿的时间停了，他的却还不断地往前走，他走在这个没有他的世间好久、好久了。

好痛苦！

“顼卿”

他将脸枕在碑石上，低低地唤着心爱的人，胸口发烫、眼眶发热，但是他再也流不出泪、哀号不出口了。

“顼卿，我们生错时代了，倘若我们生在现下，说不定就可以像我的侄子那般幸福，能够深情相拥，能够挣得开俗世的枷锁。”他呜咽似的喃着，将脸靠在碑石上，仿佛是偎在邵顼卿怀里。

一个人的孤寂快要把他击垮了，忍耐了十年，仿佛已经到了极限。

他很累，真的很累，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真切包容他的人，除了顼卿以外，其他人他都不要。

“顼卿，你知道我那个傻侄子的脾性就跟当年的我一样吗？”也不管身边只是一块冰冷的碑石，他仍像十年前那般与他闲聊着(奇*书*网.整*理*提*供)。“这群年轻人真可爱，那个傻气的安之凤居然还自喻成梁山伯与祝英台，硬是要欺上迅羽。梁祝的下场一点都不好，真不知道那个傻孩子怎会爱上那戏码……”

他厌恶那种被世俗压迫的恋情，却对墓开化蝶的戏码极为羡煞；他一直等着这墓头可以为他打开，但是他等了十年，好遥远、好漫长的十年，仿佛要耗尽他的生命似的。

“顼卿，你质疑我对你的爱吗？否则你为何不愿邀我化蝶？还是因为那只是一个神话，根本就没有那种事……”

若不是答应爹不再喝酒，说不准他已经醉死在酒缸里。现实的人生太残酷，倘若不用一点酒麻醉过分清醒的脑袋，清醒的时候总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自残，活着便成了最折磨人的煎熬。

“化蝶也好，双飞也罢，我还在等着你的鸳鸯契，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打算履行这分契约？”

鸳鸯契啊鸳鸯契，这是顼卿订下的盟约，当初他还觉得好笑，现下却徒留空洞的契约供他吊慰。

曾经想过要忘了他，但他却麻醉不了自己、欺骗不了自己。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坐直了身子，桀骜的眸子里是教人不舍的悲恻，口中仍喃喃自语着：“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谁复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是个武人，是个只懂得习武的粗人，向来瞧不惯文人的矫揉造作，但是他偏爱上了顼卿，愿意与他共研学问诗词。

但是现在只剩他一人……

好累，这样漫长的人生，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耗得尽？

他在等着坟开同枢、化蝶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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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冷风飒飒，牵动凤凰山上赏景人潮的袖角乌丝，尽管煦日微现，仍稍嫌寒意，走在山径上的人潮，莫不缩颈遮面，惟有闲步在山径上直往山下小镇走的宇文逆天昂藏挺拔，似乎无觉寒意。

或许是武人之质比常人更壮实了些，寒意对他而言，仿似不存在一般。

他眯起勾魂的旭眸，垂下浓密如扇的眼睫挡去凛冽的风，任由单薄的衣袍和冠起的乌发在风中飘扬，仍是执意往山下走，一步急过一步，仿佛在逃，逃出心底的恶魔。

昨儿个的梦太真，令他心神不宁地亟欲逃离那个充满邵顼卿气息的地方，甚至踏出了十年来不曾离开的凤凰山。

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太痛苦了。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竟松开了手，竟然没能救他，亏他习了一身武艺，竟然连个人都救不了……

深深的愧疚纠缠着他，他痛苦地度日如年，而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十年。

宇文逆天仿若游魂似的徒步走下山，空洞无神的魁眼失焦地瞪视着山脚下繁华的市集，看着熙来攘往的人潮，无意识地勾起淡淡的笑，脚步不曾停歇，然而他却不知道停留的地方在哪里。

能够让他停下脚步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吆喝声不断的市集，走进了胡同尾，他冷漠的眸角瞥见三两个少年正把一个少年围在一隅拳打脚踢的，倒在地上的少年看起来狼狈至极，不仅脸已挂彩，就连身上破旧的衣袍也已经有多处被撕裂。

他仍是走着，对于周遭的事情视若无睹；他只是停不下脚步，然而那群少年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滚开！”带头的一名少年怒扬着眉，恶声恶气地道。

宇文逆天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瞅着他。他无意干涉，更没有兴趣介入，只是偏巧走到这儿来，希望他们能挪个地方罢了。

“你挡到我的路了。”他的嗓音是冻入人心底的冷。

“嘎？”少年闻言不禁挑高了眉，很标准的地痞流氓样，只是他还太年轻了些。在横眼扫视过宇文逆天单薄的装扮和无神的双眸后，他笑得更狂妄。“喂，他说要咱们走开，你们说该怎么做？”

另外两个少年将那名被踢得狼狈不堪的少年推开，晃到宇文逆天面前，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的穿着。

“这家伙不错，身上的东西还挺值钱的。”其中一个指着宇文逆天腰间所系的缎带白玉说。

“那咱们该怎么做？”带头的少年笑问。

“那当然是……抢！”仿若已经失了王法，三两个尚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一鼓作气地冲至宇文逆天周身，两人抓手，一人则动手扯着他腰间的缎带。

宇文逆天微蹩起眉，膀子一收，随即将擒住他双手的少年震出几丈外，而正对着他腰上缎带下手的少年不禁傻住，瞪着一双眼，手仍挂在他腰上，却忘了自个儿到底是要逃，还是继续努力以赴。

宇文逆天轻挑起眉，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提高地面。

然他身上的衣袍禁不起他这么一扯，刷的一声，只余一块破布残余在他手中，而少年人已掉落在地上，颤巍巍地直往一旁退，口中还念念有词：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相当经典的求饶方式和台词。

宇文逆天连睐他一眼也没有，径自再往前走，然走不到几步，又有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这一次，他的眉峰已不悦地拢起。

“谢谢这位大哥的救命之恩，小弟寻千佾没齿难忘。”

宇文逆天眯眼一睇，发觉原来是之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他一身残破，手中仍抱着誓死护卫的书，不知怎地，他突然发觉他有点眼熟。

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地推开他，再次往前走。

他原意便不是要救他，不过是几个孩子碍到他的路罢了；救他是无意，更不需要他的感谢。

“这位大哥，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只穿了这么一件衣袍在外头走，难道你不冷吗？”寻千佾跟在他身后，担忧不已地扯着他随风飘扬的衣角。

咦，这么瘦的人怎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滚！”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眼睛仍直视着前方，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只为逃出欲控制自个儿心神的心魔。

“可大哥你……”唉，再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总得表现出一点诚意请他到家里坐坐，至少让他奉上一杯热茶，是不？瞧他走得那么快，也不可怜他是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伤患。

一般行侠仗义的大侠，不都是古道热肠的吗？他怎么这么冷？

寻千佾不解地跟在他身后，偏着头喃喃自语，没注意到眼前挺拔的身形已停下脚步。他撞在他背脊上的这一下可结实得很，甚至怀疑自个儿的鼻子是否歪掉了；倘若是在关外，他这引以为傲的挺鼻子可真要掉了。

宇文逆天侧首蹩眉，原是想要斥退寻千佾，孰知一见到他的脸，尽管淤血肿胀得有点看不清真面目，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所捧的书时，登时明白自个儿为何会觉得他有点眼熟了。

“你是那个老躲在书院外的小子？”倘若他没记错，他手中那本书应该是仕振赠予他的。

“嘿，小弟我今年已经一十有八了，不是个小子，而是个大人，别叫我小子，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寻千佾有点不悦地挑起飞扬的浓眉开口同他理论，却不小心扯动唇边的伤口，痛得他哪牙咧嘴，呻吟了几声。

啤，每个人都把他当成孩子看待，也不想想他已经长大，都可以娶老婆了！

“倘若你是个大人，怎会打不赢那三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宇文逆天嗤笑。“瞧，脸也挂彩了，连衣袍都破了。”

不是刻意与他交谈，而是突地停下脚步之后，他便不想再走了，仿佛这里便是他该停歇的地方了，而在他心底苦苦折磨他的心魔似乎也已离开，冷风袭来压根儿都不冷，他甚至感觉到舒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快速地恢复正常，亦是他第一次往山下走。

“他们有三个人耶！而且又不是君子之辈，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抢我手中的书，双手难敌猴众，挂彩是正常的；而我身上的衣袍……”寻千佾突地停住，有点腼腆地搔了搔头发道：“衣袍原本便是破的，不是被他们扯裂的，而这种破旧的衣袍更不在他们抢夺的范围之内。”

唉，都怪娘，都要她替他补补了，她总是忘记，害他今儿个这么糗。

“是吗？”他轻扬起嘴角，登时对他起了兴趣。“你喜欢念书？”

自己是多久以前便见过他的，已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他数次，也听仕振提过他数次，而今儿个倒是头一次面对面地详视他；可惜的是，他脸上的伤太严重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若是淤血一退，他的容貌应是极为清秀才是。

“当然。”经他这么一提，寻千佾才想起他方才提到了书院。“你是书院里的夫子吗？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常晃到书院去？”

瞧他的装扮，不用猜也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儿的命，遂只能利用卖完柴后的时间晃到凤凰山上去，只为了听听夫子们到底在教些什么，而那些硕儒到底又学到了些什么。

“我是……”

一阵强风突地刮过来，冻得寻千佾直打哆嗦，宇文逆天见状，扯开腰间的束带便打算把袍子递给他。

“不用、不用，我压根儿不觉得冷。”只是快冻昏了。

可再怎么冷也不能拿他的衣物啊！他脱掉了这件衣袍，里头只剩一件单衣，走在街上不消一刻便会冻死的；而他的衣袍里好歹也塞了一些烂棉絮，应该还可以挡一挡寒风。

“可你……”知他性子高傲，宇文逆天也不正面戳破，转而建议：“不如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唉，瞧我这什么脑袋，我要你停下脚步便是为了请你到我家坐坐，虽说我家是破旧了点，但我同你保证，绝对会比站在街上暖和，而且我还可以请你喝杯热茶以示我的感谢，只希望大哥别嫌弃才是。”他说得极热情，倾尽一切的感激。

宇文逆天只是淡淡地笑道：“你带路吧！”

“往这儿来吧！”见他答允，寻千佾不禁咧嘴笑着，尽管痛得令他蹩眉，他仍是喳呼了一整路。

“这位好心的大哥，我同你说，我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两人，虽然寒怆了点，倒还过得去。而且我告诉你，我娘长得可称得上绝艳，听说以往在京城里还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但她却未婚生下我，遂只好带着我远离京城，到这小镇里卖菜糊口，我娘她啊……”

听着他辞噪的话语，宇文逆天不仅不觉得烦，反倒还觉得兴味十足。

已经有多久不曾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嗯，实在是太久了，他也记不得了。

两人从山脚下的胡同晃到另一头的胡同里，远离人烟，放眼看去，只有几幢以简单的茅草搭盖而成的屋子。

寻千佾拉着宇文逆天直往家里闯，然才踏进门槛，却听到里头响起了斥责声，今寻千佾瞬即一僵。

“你这个杀千刀的笨儿子，今儿个又给老娘死到哪里去了？”寻婉儿双手叉在腰上，像个茶壶般劈头便骂。“明知道今儿个老娘要到另一个市集卖菜，你的手脚倒挺快的，一溜烟就让老娘找不到人，老娘今儿个就剁下你的双脚，看你还能鬼混到哪儿去；以为长得比老娘高了，老娘便拿你莫可奈何吗？”

如雷贯耳的斥骂像滔滔不绝的江河直往他耳中倾泻，他连忙冲进屋内。

“娘，别骂了，今儿个咱们有客人。”呜，别再丢他的脸了。

“客人？咱们这破房子何时来过客人？你这个笨儿子连找个借口都懒，随意诓我几句，真以为我会傻得相信？倘若我信了你，就同你姓，”寻婉儿仍是不客气地吼着，宛若泼妇骂街，手上助势的刀更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娘，我说真的！”他忙不迭地解释，双手直抓着她握刀的手。

“在哪儿？”她拔尖声音问道，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倘若你真是诓我，咱们娘儿俩今儿个可有新玩意儿可以玩了！”

“在那里！”寻千佾简直是无脸见人了。呜，有娘如斯，不如遮眼蔽耳跳江去。

寻婉儿顺着他所指的方同看去，果真见到一抹颀长的身影，手上力道一松，闪动光芒的刀随即掉落在寻千佾紧急闪躲过的脚边。

她凑近他，暗斥道：“你这个死孩子，话也不说清楚，真有客人来了你还不快些解释，岂不是存心让人看咱们娘儿俩的笑话！”

“我早就说了。”他无辜地嘟呐了句。

寻婉儿的拳头不客气地落在他头上，听见他的痛呼声比往常大了些，立刻又把他揪了过来，仔细地盯着瞧。

“咦，又挨揍了？真浪费我给你生了张漂亮的脸。”她这儿子怎会这么笨，一点都不像他爹，更不像她，他到底是打哪里蹦出来的？不过那些人也真够狠的，偏往他这一张漂亮的脸上打，仿佛存心毁了她宝贝儿子的脸似的。

“他们三个打我一个，挨揍是再自然不过了。”他不服气地吼：“倘若你再给我多生几个弟弟，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我也不会被打得这么凄惨！脸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因此比较会打架！”

喀！他反倒怪起她来了。

“你爹都死了，要我找谁生去？”话落，她又手痒地拍了下他的头。

听，多响亮的声音，冲着这声音，她便改不了这个恶习。

“娘，别玩了，有客人！”闷哼一声，他不禁再次提醒她。“方才就是这位大哥救我的，你要谢谢他。”呜，他不敢回头看他，简直丢死人了。

经他这么一提，寻婉儿才突地想起这个再次被她遗忘的客人。堆起满脸勾魂摄魄的笑，她笑盈盈地道：“真是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请赶紧进来。”全都是笨儿子害得她忘了还有客人，净在别人面前干些丢脸的事儿。

“嫂子客气了。”宇文逆天有礼的一笑，踏入屋内。

他环视简陋的屋内，里头就这么一张缺脚再补强的四方桌，再配上两把胡乱钉上的椅子，不难理解寻千佾为何会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书院外，每每露出羡慕的神情。

他定是极爱念书的人，因为倘若是他，老早把书一丢，先保住命再说；不过倒是少有人能把他打得抱头鼠窜，除了他爹。

“这儿简单得很，还请您别嫌弃。”寻婉儿立即奉上一杯热腾腾的茶，示意他在椅子上落座。

这男人她不曾见过，双眼看似无神，实则精烁得很，看来并非是等闲之辈，不过至少还算是个好人。毕竟他救了她的宝贝儿子，还唤她一声嫂子，嘴巴可真是甜，她最爱听这些甜死人不偿命的话了。

算算，已经有十多年没人这么唤她了。长得漂亮又如何？一旦生了孩子，找上门来的，全都是一群长得很欠扁的富商文土，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不，此处淡雅清幽，何来嫌弃之有！”宇文逆天笑得淡然却真诚。

“听公子的谈吐温文尔雅，必是读书人了？”真是怪了，他倘若是个读书人，怎有法子打跑那群该死的坏孩子？

“是读过几年书，亦习了几年武，故身子骨较强健。”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慢慢成形，却仍不知可不可行。“我瞧千佾倒是对书本挺有兴趣，有意思让他到书院念书，他日若考取功名，嫂子也不用再如此辛劳，为了三餐奔波，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这么做一来算是报答他适时让他停下脚步，否则他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二来亦是想让真正想念书的人上书院，免得全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纨绔子弟占了书院的缺。

“嘎？！”娘儿俩不约而同的惊呼一声，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等等，这孩子爱念书，为何我这个做娘的不知道？”寻婉儿怒扬一双柳眉，杏眸更是喷火似的瞪着缩在一旁的寻千佾。

“他常常晃到书院去听夫子讲课，嫂子难道不知道吗？”他倒是有点意外，但一见到寻千佾像是在责怪他的微恼眼神后，他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八成是怕自个儿的娘会为了他念书的问题益发辛劳，遂什么都没同她提起。

“哼哼，我现下知道了。”她眯起丽眸瞪视着儿子。

说到此，她才想到，光是忙着张罗两张嘴的三餐就够她折腾的了，哪里还想得到她这个笨儿子居然想念书。

“娘，我不是那么想念书的，我只是……”可恶，都怪他多嘴，没事在娘面前提起这件事做啥！

娘光是扶养他就够累了，不仅要赚取一点碎银供他吃穿，还要忍受他人的冷嘲热讽，倘若还要供他上书院，岂不是要她的老命？他宁可一辈子都不碰书本，也绝不要让娘再受任何侮辱，更不要让娘那么辛苦。

“呻！老娘就算把命豁出去了，也要让你上书院。”以往不知道便罢，今儿个知道了，她怎能作罢！

“我不要！”

“银两的事有我拿主意，你犯不着担心。”她还年轻得很，再磨个几年还不成问题。“倘若你没给老娘我拿个功名回来，瞧老娘怎么剥了你的皮！”不忘外加两声恐吓。

“可是……”那要花多少银两？

“你不听我的话了？翅膀真是长硬了？”她扬高了音调问。

“我……”呜，都怪他啦！

“这些问题都不用担心，由我来处理吧，算是报答他给我的帮助。”宇文逆天适时地插入一句话。

“到底是他帮你，还是你帮他？”寻婉儿小声地凑在儿子耳畔问。

“当然是他帮我，你以为我有那个本事帮人吗？”

可既是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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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年后文心书院

“还没睡醒吗？千佾。”

房门轻轻地被打开，引进一室秋意，淡淡的阳光伴随着沁凉的风拂上寻千佾的脸，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即使不睁开眼，他也知道会费工夫唤他起床的人，必定是最疼他的孟仕祳夫子。

至于把他带回来的人呢？

哼，倘若一个月里能见他三次，还算他走运。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和自己订下那般诡异的契约——直到自己高中进士、光宗耀祖才算契约终止，而他会替他负责他这些年所有读书的费用，还附注一点——不管多少年。

那自己需要做什么？

照宇文逆天的意思来说，只要在某些时候给他一个拥抱便成。

这是多么诡异的契约！不过他还是照办了，要不然他还能如何？人都已经在山上了，他能够不照办吗？

唉，不过是个拥抱罢了，他还可以忍受，更何况一个月顶多一两次；而他一个月见到他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真不知道是这座书院太大了，让他们碰不着面，还是他有心回避自己。

不过，他不需要回避自己吧！

只是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倘若要抱个身子，还是抱个女人较舒服是不？就像她娘那般软软柔柔的，光是靠在一起就令人感觉温暖，而非宇文逆天那般硬邦邦的，还奇异的透着一丝仿佛祛除不了的冷意。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般不合情理的契约？

不管他怎么想，还是觉得宇文逆天亏损累累；倘若他是个生意人，八成不出三年便可以把所有的家当赔光。

可奇怪的是，每当他需要一个拥抱时，眼神总会显得有点空洞无神，仿似两年前自己初遇他时那般。

听说他几乎大半的时间都窝在后山，但后山是他们这群学子不准踏进的地方。

他一个人窝在那里做什么？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听说他几乎是不下山的，不过两年前，自己却在山脚下遇见他，而且每当入秋时，他总会邀自己一同下山去探望娘亲。难道他是对娘有意思？应该不至于吧！

娘已经不年轻了，况且还有自己这个年纪这么大的拖油瓶，傻子也不会想同她在一起。不过，自已在书院的这两年，不管是吃、穿。住、用，全都是他供给的，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怎么，新科举人这会儿爬不起来了，是不想下山见娘亲了吗？”

孟仕祳微带笑意的嗓音凑得更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进他耳里，甚至微微侧身便可以碰触到他的唇。

唉，仕振夫子怎么老爱用这么怪异的方式唤他起床呢？

寻千佾有点艰难地睁开迷蒙的眼，原是想再赖一下床，毕竟都快入冬了，这当头最好睡，倘若不多躺一会儿，那就太可惜了，是不？

不过当他耳尖的听到孟仕振说：

“逆天已经先下山去了，倘若你的动作不快一点，肯定追不上他。”

闻言，寻千佾突地翻身坐起，一双霸气十足的眸子直瞪向孟仕振。

“宇文逆天先下山了？”怪了，他从来不曾先走的，无论如何，他一定会等他一起下山，现下他却先走了，这代表什么意思？

“他说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不想再等了。”

寻千佾连忙看向窗外，不禁低咒：“可恶！”他都忘了已经入冬了，天色自然亮得慢，他却以为现下还早得很；早知道今儿个会睡晚了，他昨天晚上就不读得那么晚。

啤！若不是为了明年三月的会试，他何必把自个儿逼得这么辛苦！

可恶的宇文逆天却不体恤他这一点，径自下山去了。

“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将暖烘烘的丝被往床榻内一丢，他连忙下床，打开自个儿的衣柜，胡乱挑了件湖水绿的缎袍披上，三两下绑好束带，拎着件外褂便往外跑。

“是你自个儿不起来的，一个时辰前我已经叫过一次了。”孟仕振斜倚在门边，俊秀的面容噙着淡淡的笑，心里不禁暗斥：这孩子对他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

“喂，你这个可恶的老家伙居然抛下我先走！”寻千佾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山脚下追上了宇文逆天。

怪了，瞧他明明走得挺悠闲的，为何他总是赶不上他的脚步？哗，亏他还这么年轻，倘若追不上他，岂不是太丢脸了，不过说真格的，他的脚程还真不是普通的快。

“我等了一个时辰了。”宇文逆天头也不回的直往前走去。

“哗，才一个时辰，你急什么？”可恶，还差几步……呜，明明就快赶上了，为何又愈离愈远？“喂，这回家省亲的人可是我，你走得那么急做啥？赶着去见谁？”他该不会真是对娘有意吧？

“我走得急吗？”宇文逆天突地停下脚步，一回头，还来不及看他一眼，就感觉一副强健的躯体结实地撞进他怀里。

“呜，你干吗突然停下来？”寻千佾气愤地抬起一张俊容。

可恶，说停就停，也不想想他在后头追得汗流浃背，现下又正是下坡，他哪里煞得住脚，还害他撞疼了鼻子。

“啤！毛头小子，就是毛毛躁躁的。”宇文逆天淡斥了一口，随即将他拉开。

“喂，我不小了，几天前已经行过弱冠之礼了！”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他都已经几岁的人了，他还小子、小子的叫个没完。

瞧，两年前他只到他的胸膛，如今他就快同他一般高了，再给他几年的时间，包准要他仰脸嗅他的鼻息，到时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目中无人。

宇文逆天冷眼朝他一扫，半晌后才道：“毛头小子。”

“你！”他、他、他……真是可恶透顶！

一年比一年可恶，一年比一年冷漠，说的话一年比一年还短，八成再过个几年，他连开口说话都嫌懒了。

需要他的时候，是多么任性地抱住他，几欲令他透不过气来；现下可好，不需要他的时候，就急着把他推开一点，俨然把他当成怪物看待。他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照道理说，既然是他找他上书院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应是很好，不过事实却与这相反。

对他好的人，偏是当年总会送他书的孟仕振夫子，而他，除了情非得已，否则绝对不会在需要拥抱之外的时间见他；包括他好不容易考上举人，他却连一声恭喜都吝于给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人？

以往没接触便罢，不过自己好歹已在书院待了两年，多少也想多亲近他一点，多了解他一点，哪知道他竟那么不近人情，连一点面子也不卖给他。

“上路了，还喳呼个什么劲？”宇文逆天轻勾起唇，淡淡一笑，随即又往前走去。“亏你都已经考上举人了，还是一副毛躁的个性，难道你就不能学着成熟稳健一点吗？”

寻千佾一听，连忙又跨出几个大步赶到他身旁。“喂，你也知道我考上举人了？”他还以为他只会往后山走，成天吞云吐雾，不食人间烟火，哪里还记得他这个人。

“怎么，我可是替你争了一口气，难道你不跟我说一声恭喜吗？”这么大的书院，这么多的学儒，偏就他一个人考上举人，真不知道——只是，他的眼神能不能再暖一点，他快被他看得冻成冰人了。

“恭喜。”宇文逆天的魁眸远远地膘向前方，唇角淡淡的笑依旧。

“太没诚意了吧！”他可不是打小便开始念书的耶！

他可是长大后旁听夫子教书偷学，再加上来书院的两年皆待在书库里才考上举人的，这花了他多少时间、多大的心力啊！他可不是随随便便考上的，难道他就不应该再慎重一点的恭喜他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宇文逆天的步伐不变，直往山下的市集走。“还是要我在你娘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啤！我娘对我多好啊，哪需要你在她跟前替我说话！”真把他当成个不长进的毛头小子了？“你只消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声恭喜，这样就可以了。”如何，压根儿都不过分吧！

宇文逆天闻言只是轻轻地挑起不羁的浓眉，淡漠的笑僵在唇边，冰寒的眸底瞬时闪过一抹高深莫测的光痕。“就这样？”

“没错。”他轻点着头。

“恭喜。”只是匆匆一瞥，只是淡淡一语，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耳边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罢了。

“嘎？”就这样？这算什么？

和他相处愈久，他就愈不懂他这个人。记得他刚到书院时，他不是这样待他的；可一年后，隐隐约约总觉得他变了很多，仿佛连正眼瞧他一眼都不肯，惟有在拥抱的时候，他才会匆匆地瞥他一眼。

他身上藏了数不清的秘密，但是他并不想挖掘，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好像在逃避他。

既然他想逃避他，为何他有些时候又想要他的拥抱？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阵子八成是念书念出毛病来了，也可能是中了举人后，心跟着平静下来，脚步也不再那么急促，遂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他……嗯，好歹他也是资助他念书的人，偶尔关心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走吧，难道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娘？”宇文逆天神色不改，迎着寒风，只是微微地眯起黑橘的眼眸。

“想早点见到她的人是我，你干吗走那么快？”可恶，他明明只矮他那么一点点，腿短他那么一点点，为何却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明明看起来很文弱，为何脚程总是快了他一步？

“你以为呢？”他侧首勾唇，对他笑得暧昧。

寻千佾瞪大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又突地眯紧，跟着在他身后吼着：“我跟你说，我绝对不允许你对我娘做出一些不合礼数的事，你听到没有！”

“我想想…”

宇文逆天难得地露齿而笑，可在身后的寻千佾无缘见到。

“想什么想，我都说不成了，你还要想什么！”他不禁又闷吼了声。

就这样，一人的闷吼声，一人的轻笑声，交错在急劲的风中，一前一后(奇*书*网.整*理*提*供)地走向小镇。

“哎呀，我这个笨儿子，今儿个还记得回来看我这个娘呀！”方休市回家的寻婉儿远远地见到寻千佾往这儿走来，开心地把菜丢到一旁，拔腿便扑向他身上，紧搂着他不放。

“唁，小子身体愈来愈结实了，真是又高又壮，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教姑娘家心动！”

“娘，你以为我现下还是个十岁的娃儿吗？”感动归感动，但寻千佾仍有点羞赧地垂下眼，四处张望着是否有熟识的人碰巧经过，见着了这教人难为情的一幕。

唉，他这个娘啊，都已经多大岁数了，还是一样的性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

“怎么，才及弱冠就不让娘抱你吗？”寻婉儿嘟起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他简直快求饶了。

她很哀怨地自他身上退下，然眼一瞥，即眼尖地看到他身后的宇文逆天，“哎呀！逆天也来了。”连忙又自他的身上扑去。就差那么一点点，倘若不是寻千佾的动作太快，她真是要扑到宇文逆天身上去了。

“娘！”她该不会是守寡多年，见到男人就想扑上去吧？

“哎呀，你这个死孩子，娘不过是想同逆天打个招呼罢了，瞧瞧你这模样，怎么上得了台面！”寻婉儿板起面孔，拎着儿子的耳朵，不免又是一阵数落，外加两声叹息。

“有谁是这样打招呼的！”寻千佾不免也吼了出来。

瞧她这副德行，倘若让街坊邻居瞧见了，真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不堪入耳的话，难道她就不能改了这习惯吗？

“我啊，你娘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娘……”他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咱们到里头去吧，里头暖和些。”宇文逆天勾起淡笑，搂着两人的肩走入屋内。

“瞧，还是逆天懂事些。”寻婉儿不禁甜笑着，直往宇文逆天身上偎去。“你啊，到底还是只雏鸟，要等你长大，成为一只像逆天这般可以飞上天际翱翔的大鹰，不知道还要多久呢！”

踏过门槛，她随即勤快地走到里头，端出一壶温酒，利落地倒了三杯摆在桌上，招呼他们坐下。

“娘，我已经弱冠了，而且我告诉你，我现下的身份不再是一介布衣，我可是已经通过乡试，是个举人了；倘若明年三月可以通过会试，就是个贡士了，”他说得骄傲，大口呷了一口温酒，顿觉口齿留甜，霎时温热了身子。

虽说他不怎么懂得品尝酒，可这味儿，应是极品才是，娘哪里来的银两打这样的上等货？

“举人？！”寻婉儿瞪大了水眸，尖叫出声。

举人耶，她儿子居然能够考上举人！真是同他爹一个样，不愧是人中之龙，不愧是……不对！倘若他再考上去……

“娘，你这酒不便宜吧，你哪里来的银两买？”寻千佾径自啜着酒问，一抬眼睇向她，顿觉她脸色发白。“娘，你在想什么？”

“嘎？”寻婉儿蓦地回头，深藏在眸底的惊惧一丝不漏地被看进宇文逆天专注的眼底。“没事、没事，怎么，好喝是不？那就多喝一点，这可是上贡的极品，是娘特地到临安城打来的。”

“你哪里来的银两？”寻千佾不禁发噱。她这个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问东答西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是太久没见到他这个儿子，人都傻啦？

“逆天给的。”寻婉儿总算明白他在问什么了，连忙将问题丢给宇文逆天。

“嘎？”他瞪大迷人的眸，转向一旁的宇文逆天，狠狠地瞪住他。“喂，你为什么要给我娘银两？”什么嘛！让他上书院，又给他娘银两！难不成真要他喊他一声爹？

对了，他是什么时候下山的？每一次下山，他不是都跟他一块儿吗？他何时把银两交到娘手上，他怎么不知道？难不成他是背着他偷偷下山，到这儿和娘私会？

不对，依娘的性子，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干出这等荒唐事。不过像宇文逆天这般的男人，长相俊尔、眼眸深邃、身形颀长、家势显赫。家财万贯，难不成…

还有，娘为什么要收他的银两？难道他们两个真的是……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歹也跟我说清楚啊！”看什么看，光是大眼瞪大眼就能解决问题吗？

“说什么说，喝酒吧！这可是你娘我特地为你打回来的！”寻婉儿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不由分说地便往他嘴里灌。

“不！我是……娘……”

被寻婉儿连灌了数口酒，寻千佾的身体像是着火般，比他用跑的下山还要热，头也跟着晕了。

而眼前的宇文逆天只是静静地呷着酒，淡淡地笑着，那笑温暖得令他傻眼。

咦，他很开心吗？干吗这样对他笑？回答他呀！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有权利知道；他长大了，不是小娃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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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怎么搞的？今儿个气候不佳吗？他怎么觉得冷得沁入骨髓里了。

半梦半醒之间，寻千佾下意识地直抓住盖在身上暖不起来的被子，手脚全都缩进了质地不佳的被子里。

怪了，明明有阳光的，怎么还这么冷？

虽然他双眼紧紧地闭着，仍可以感觉到阳光在眼前闪烁，可却感觉不到半丝温暖，只能不断地寻找可以让他感觉温暖一点的物体。

适巧手往前一扒，扒到了一个热热暖暖的物体，虽说不够柔软，但却暖极了，他忙不迭地直往那物体靠去，却猛地发觉这物体感觉上怎么好像——

寻千佾猛地瞪大双眼，定睛一瞧。

真的是他！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这里不是…他瞪大眼环视周围，登时发觉这几根本不是他在书院里的房间，而是老家的床上。

他茫然地发起愣来，不解两人为何会睡在同一张床榻上。

他轻轻地移动身体，想要在两人诡异的交叠身子中拉出一点空间，又怕自个儿动作过大吵醒了他，更舍不得抛弃如此温热的取暖物。

他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体竟是如此温热，即使穿着薄薄的单衣、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毡，他的身体仍是教人意外的温热，那是一种让他舍不得放弃依靠的温热；于是，他决定不动。

横竖被他抱在怀里又不是头一遭，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他现下冷得要死，脑袋里乱成一片，根本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照眼前的情况看来，八成是因为他昨儿个被娘给灌醉了，遂只好住下来。

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会有她那般诡异的娘亲，居然硬是把他灌醉！算了，醉一下也好，这阵子他真的是累坏了。

只是问题还是盘旋脑中。

娘为什么要收他的银两？他又为什么要给娘银两？

难道他是趁他忙着考试之时接近娘？他为何要这么做？娘是挺漂亮的，倘若同他说十五年前的娘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他绝对认同；可十五年后，尽管风韵犹存，也比不上年轻的小姑娘，他没必要接近娘的，是不？

寻千佾微微抬眼瞅着侧身睡在他身旁的宇文逆天，睐着他熟睡的模样，睇着他卷翘浓密的眼睫、紧抿的薄唇、白皙的俊脸……

他有一张很勾魂的俊脸，总会令人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一眼，倘若娘会被他吸引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亦对娘动情了吗？

可他比娘小了七八岁，大他也不过七八岁，倘若要他开口叫他一声爹，也真是太为难他了。

话又说回来，这几年不曾在他身边见过女眷，同他最亲近的人则是仕祳夫子；鲜少见他下山，而且每次下山必有他随行，不过瞧他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外拿银两给娘，想必他下山的次数亦不少。

他下山是为了寻欢吗？还是他早已经有了心怡的对象？

是娘吗？

倘若真的是娘，他也只能随便她了是不？

可是，…

注视着他刚毅的五官、略微瘦削的脸颊，他不禁看得有点出神。从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一个人的美貌可以与娘媲美的，可他的脸，俊秀之间还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邪气，一种只有男人身上才会出现的诡魅气息。

紧靠住的体温连带的让他感应到他沉重的心跳，他微抬起的脸正巧在他鼻息下方，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一吐一吸之间轻拂过他的脸，温热却令人感到一丝诡异的搔痒。

寻千佾随即甩开这种诡异的感受，闭上眼想再休想一会儿，可不知为何，紧靠着的气息却益发温热，像火焰般熨烫着他的身体。

火不断地蔓延，沿着他不知为何开始急促的呼吸渗透进他体内；沿着躁进的血液，烫遍他周身，以他无法遏抑的速度瞬间攫住了自个儿的呼吸。

灼热的体温隐隐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警讯，一种暧昧的思潮在这沁寒的小小房间里酝酿着，心脏终于忍受不住剧烈的狂颤，伴随着一股教他羞红脸的麻栗滋味震慑他的魂魄。

“你怎么了？”

突然，一道低沉却又带着几分疲倦而嘶哑的性感嗓音在他敏感的耳际爆开，仿佛在刹那间引爆了某种他不得其解的引线。

寻千佾蓦地睁开眼眸，俊逸的脸庞早已涨成令人不解的红。

他呼吸急促、心脏战悸、全身僵硬、瞠目结舌，几乎要受不住这般羞赧的销魂折磨。

“怎么着？是不是着凉了？你的脸好烫。”宇文逆天只手撑起自个儿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额。

温热的大掌搁在寻千佾额上，仿佛再次点燃了另一种诡异的妖火，他瞬地弹跳到地上，气喘吁吁，仿佛正在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了？”宇文逆天不解地睇着他。

“没事，我很好，一直都很好。”他胡乱地搪塞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硬是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离开了毛毡，寻千佾发觉地上可真是冻得令人发寒，可以微微解去身上的热，可心还在战栗，甚至连身体也微微战栗着。他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绝不能让他发觉，否则他定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他会无脸见人的。

“你在流汗。”宇文逆天慵懒地道，索性趴在床上，一个人独占了床榻。

“因为我热啊！”他干笑着，顺便抹去额上的汗。

他生病了吗？怎么会这样子？

“可是天候还冻得很，你会着凉的。”宇文逆天微抬起俊脸，一头乌丝散落在他身后，几绺发丝更是不安分地悬在他眼前，更添一份教人难以抗拒的魇魅，一种勾魂夺魄的诡美。

“不会，我热得很，真的好热！”他连忙喊了一声，想要制止他的追问。

“是吗？”宇文逆天微挑起霸气十足的浓眉，不置可否。

“当、当然。”该死！他几乎要咬到舌头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宇文逆天再次趴下，任凭一头滑润的乌丝掩去他的俊脸。“我想再躺一会儿，打算回书院的时候再唤我一声。”

“好。”他立即应允。

宇文逆天仿佛真的累了，不一会儿，寻千佾便可以凭他均匀的呼吸声判断他已再次入睡。

像做贼般，他慢慢地挪近他，瞄着他几乎覆盖在乌丝底下的俊脸，心底残余的火仿佛死灰复燃似的再次燃起熊熊大火；像鬼迷心窍般，仿佛有魇魅正牵引着他的心智。

他不知不觉地抬起手，像是失去自个儿的意志般，拂开他脸上的细腻乌丝。

心在狂颤，手在战栗，可他仍是情难自禁地偎近他，一寸又一寸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烈火狂野地烧焚了他的理智，炽焰牵系着他的心跳，仿若揪住尘封在心底的渴望，解开了封印在角落的索求，脱缰解锁、愤张欲发的情欲诡异地系在一触即发的弦上。

眼看着四片唇儿欲相触时……

“佾儿，醒了没？”

寻婉儿的叫嚷声适时打破了他的迷思，强而有力地震醒他脱轨的情愫，将他拉回现实中，他立即再次自床榻边弹跳开来。

他瞪大了眼倚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俊脸红若灿阳，不敢再多作停留，随即转身便往外走去；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而这种事仿佛在许久以前也发生过。

可是在什么时候呢？他记不得了。

待寻千佾逃难似的离开房间后，宇文逆天听着他杂乱的脚步声离去，睁开假寐的眼眸，不发一语地瞧着门板，勾魂摄魄的俊脸上有着莫测高深的神情，微微地拧皱了眉。

文心书院

书院最引以为傲的是藏书数万卷的书库，三层的楼宇里放着满满的书籍，然而这个地方却鲜少有人踏进，除非为了一年一度的整理，否则书库是乏人问津的，惟有一人会在夜半时分到这儿来。

寻千佾一个人坐在书库里，燃起一盏微弱的油灯，捧着诗经双眼木然地瞪视着，心神却不知道已经飞到何处。

那一日回书院的路上，他原本想问他为何要给娘银两的，但不知为何，一见到他的脸，他竟硬是说不出半句话；以往他们都是在谈笑间回到书院的，尽管只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脚戏，但今儿个他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怪透了！

仿佛许久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可他却记得不真切，仿佛是刻意遗忘，所以尽管现下想记起，脑袋中亦只有一片悲惨的空白。

唉，他是不是病了？

整个脑袋里乱轰轰的，身体甚至还留有那时残留下来的热度，这种诡异的热度令他感到十分不舒坦，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脱；感觉像得了热病，连心跳也已失序十数天。

颓然一叹，他终于放下瞪视了半天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诗经，抓起披在身上的袄子直往外走去；倚在栏栅旁，迎着刺骨锉髓的寒风舒解解不了的热，却突地听到楼上传来窸窣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喃喃自语着。

到书院两年，他还没在书库里遇着人，毕竟会到文心书院来的，大多数皆是纨绔子弟，自个儿已拥有大片家产，就等着家里的老父撒手人寰，便可以接管一切，遂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像他这般寒窗苦读。

为了娘，他自然该努力一点，要让娘过好一点的日子，别再住在挡不了风、遮不去雨的破房舍，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充塞着宇文逆天那双魔性的眼，像是着了魔般。

甩了甩头，提起油灯，他往一旁的木梯走去。找个人说说话也好，至少可以让他不再胡思乱想。

可上了三楼，往右侧的穿廊走去，却只见到两三抹人影晃动，他不禁挑起眉，思忖着要不要开口唤他们；可或许是夜深人静，显得他的脚步声太大，让窝在最里头的两个人登时回首。

“谁？”那声音听来有点紧张。

“我，寻千佾。”很好，他知道他们是谁了。

是在书院里混了很久的古伯堂和祝继群。

“千佾啊。”仿佛松了一口气，古伯堂接着道：“过来，这儿有好东西看。”

“什么好东西？”寻千佾不禁蹩起眉，跟着走上前去。怪了，他在书库里待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这儿除了书还有什么好东西？

“把油灯拿过来，照得亮一点，瞧起来也清楚些。”

古伯堂在黑暗中对他招手，他自然很听话地把油灯挪过去一点。有什么办法，他们两人在书院里资格最老，他能不听吗？

“你瞧！”祝继群很大方的把书挪到他面前。

寻千佾眯起幽邃的眸盯着彩绘的手画本上男女交欢的图像，霎时瞪大双眼，一颗心鼓噪得像是要窜出来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

“这可是极品。”古伯堂好心地为他讲解。“这套《素女经》可是彩绘本，讲解细腻易懂，绘图精致放浪，外头找不着的，就咱们书院里有一本，八成是宇文先生替自个儿买下的。”语毕还不忘暧昧地淫笑两声。

“啐，宇文先生偏爱龙阳之欢，岂会看这种东西！”祝继群随即不给面子地反驳他的臆测。“你忘了迅羽和宇文先生是叔侄吗？他们宇文一家八成都偏好龙阳之欢。”

“这倒是。”古怕堂点头同意他的说法，一抬头才发觉寻千佾正发愣地盯着书本看，不禁邪笑着推了推他。“唷，小子还没开荤，看得可专注了，要不要改天让老大哥带你下山见识见识？包准你大开眼界。”

“嘎？”寻千佾倏地涨红了俊脸，视线所及的荒淫令他的心乱成一团，而耳边所听的却令他不明就里，心里仍想着他俩方才所说的话。“敢问两位老大哥，什么是龙阳之欢？”

“这……”两人搔了搔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

“怎么了？”光是看着画本，他就觉得自个儿心头一阵酥痒，甚至直往下蔓延而去，仿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倘若他们再不说，他可是打算回二楼去了。

“龙阳之欢也可以说是断袖之癖。”他们很含蓄地解释，以防污染他纯洁的心灵。

“断袖之癖？”怪了，为何读了这么多书，他还是不懂这些东西？

“你连这也不知道？！”祝继群不禁发噱。

说他是书呆子还真不为过，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这表示他未经人事，压根儿不了解这方面的乐趣。

“我……”这是他一定要懂的吗？

“算了，你找迅羽同你解释去，要不然找宇文先生也可以。”古伯堂捂住视继群的嘴，笑得很邪恶。“咱们不好此道，但他们可都是个中好手，你找他们问去，绝对比咱们俩解释的都要清楚。”

两年前害了一个安之风，两年后再害一个寻千佾倒也不是多难的事，横竖只是好玩嘛，别像安之凤玩真的便可。

“叹？”那是什么好玩的事吗？

个中好手？

他瞧宇文逆天都窝在房里，要不就是待在后山，他什么时候有拿手绝活了？

改天问他去……不对，他现下无法面对他，还是先问迅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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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翌晚。

借着微弱的月光，踩着碎石小径，迎着急劲的冽凤，寻千佾拉紧披在身上的棉袄，冰冷的双手直搓揉着，想要搓出一点热度。

该死！今年的冬天仿佛更冷了。

寻千佾暗咒了声，直往“穗庐小舍”走去。

方到书院时，他亦是住在穗庐小舍的，只是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便住到书库旁的斋舍去了。

怪了，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为什么他却记不得？

难不成就像老大哥所说的，他真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

唉！他会紧抱着书不放，除了是自个儿想学，自然也是为了赶上自己不如人的地方，要不然他怎么能在两年内考上举人？

他可不像那些老大哥有着万贯家财，即使不上京赶考，下辈子仍是不虞匮乏，遂他自然得更争气一点，让娘下辈子过得很舒服，当然也得把宇文逆天供予他的银两都还他。

虽说他给予自己的银两和供予的生活是两人订下的契约，但契约归契约，恩情他仍是不能忘，该还的还是得还。

不想欠他，不想欠他，天底下那么多人，他就是不想欠他！

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会争取，只是他现下可能还无法那般做到罢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待他上京会试考上贡士，就可以让娘过好日子了，而到时他也得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他猛地回神，看着眼前的岔路，想起右侧这一条便是通往后山的禁区，左侧则是通往穗庐小舍。

当明年三月来临时，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如此算来，大约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都已经快过年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啊，倘若他考上了贡士，还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

到那时，他便要衣锦还乡，还待在书院做什么？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是不想离开这里。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两年，而且老是关在书库里，鲜少探着这里的景致，但对这里，他却是依依不舍。

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可他上书院，为的不就是能够赴京赶考吗？

“千佾？”

听见有人喊他，尽管只是近乎沉醉在冽风中的呢喃，他仍是清晰地听出那是宇文逆天的声音。一抬眼，果真见到他自右侧的山径走下来，看来他又到后山去了。

“你又到后山去了？”后山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何他总不让任何人踏进，自个儿却夜夜停留在那里？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宇文逆天压根儿不理会他的问题，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双幽途的旭眸睇着他苍白的脸，不禁微微蹩起眉。“现下都什么时辰了，你居然还在这儿闲晃！”难道他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吗？瞧他的唇早已发白，想必是因为在外头走了许久的缘故。

“我……我是来找迅羽的。他喃喃地道。

耶，他也会生气呵！可他为什么要生气？难不成他又做错了什么事吗？

在他的印象中，他总是噙着淡淡的笑，喜怒不形于色的俊脸上总是带着教人接近不了的淡漠，鲜少见他有任何情绪起伏，现下他却生气了，

“找迅羽？”他微挑起眉，不解他是什么时候与迅羽如此交好，竟然让他在子夜时分披着袄衣，自书院的北隅走到南边的穗庐小舍？“你找他有什么事？今儿个在书堂上怎么不找他，夜深了才晃到这儿来？”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别怪他妄作一些古怪的揣测，亦别怪他禁止他们在这时分见面，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又正值子夜，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那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有点事情想问他。”他说得嗫嚅。“我原是想在书堂上问他的，可他今儿个却没有来。”怪了，他想要找迅羽都不成吗？

这气候是有点冷，可这么点冷他还撑得住，他不会还以为他是一个受不住冷的小娃儿吧？

“什么事非得在这时刻问不可？”见他脸色苍白得教他心疼．宇文逆天忙不迭地拉着他便往自个儿的房舍走去。“我可不认为迅羽肚子里头能装什么墨水，让你不惜大半夜的要去问他问题。”

握住他冰冷的手，宇文逆天不禁又在心底暗咒了声，连忙将他带进房里，点起一室的温暖，解下他身上微沁湿意的袄衣，又自柜子里拿出被子，将他推到床榻上坐下，用被子将他团团裹住，无微不至的呵护不禁令寻千俏傻眼。

咦，他不是只会臭着一张脸给他看吗？

隐隐约约记得，甫到书院时，他也是这般照料他的，严然像他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再这般照料他了，甚至把他赶到书库去……哗！谁要他当他的爹，谁要他一会儿冷漠以待，一会儿又热情以对的，把他耍着玩吗？

“都已经是个及弱冠的大人了，却连照料自己都不会。这么冷的天气，穿着这么薄的祆衣，你是存心让自己染上风寒吗？”瞧他傻愣愣地盯着自个儿瞧；宇文逆天不禁数落起他。

“喂，一会儿说我是个毛头小子，一会儿又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到底是想要我怎样？”啤，不过长他几岁，他便可以这样待他吗？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真是的！

他自个儿也只穿了一件单衣，怎么不失数落自个儿？

瞧，他连衣襟都没有合紧，甚至可以自微敞的衣襟看见他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让他不禁往那微敞的衣襟探去。

“难道不是吗？只有毛头小子做事才会那么莽撞。”宇文逆天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奇][书][网]，自桌上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

“谁莽撞了！”寻千佾有点艰难地把自个儿胶着的视线自宇文逆天身上移走，不甘不愿地接过茶杯，不客气地呷了一大口又道：“我都跟你说了，我找迅羽是有事要问他。”不过是习性使然，倘若心里憋着疑问不问个清楚，会令他感到十分别扭。

“什么事？”坐在他面前的红木椅上，宇文逆天慵懒地支手托腮，一脸的不悦。“难道你不认为要问他的话，问我可能还会来得快些？”尽管迅羽是他的侄子，但他仍不认为迅羽能提供他什么学问。

寻千佾蓦地一愣，登时想起古伯堂和祝继群所说的话——

宇文先生亦是个中好手，…

倘若是真的，问他也没什么不可，只是他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那个……”到底要不要问他？

怪了，他老觉得对这个词似懂非懂，为了求得学问上的清楚，他是应该找人问个明白；可下意识里，他总觉得宇文逆天不会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现下，不知怎地，光是看到他的脸，尤其是他这般慵懒的眼神、这样不羁的神态，总会令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地急促起来，甚至会让他想起昨几个晚上看到的素女经……

完了，他的脸一定又红起来了。

他体内登时窜出一股火焰，烧得他脸颊发烫，大眼更是不敢睇向他。

“什么事让你这么难以启齿？”宇文逆天挑高眉，有点不耐地问。

寻千佾直视他俊尔的脸，睇着他额上几绺发丝流洒地滑落脸庞，看着他难得地冠上发束，再往下睇着他的颈项和隐约显露的胸膛，只觉得喉头仿似着火般，甫喝下的茶压根儿解不了喉头上的热。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他真是着凉了？

“我……那个……”原是想一鼓作气的问，却见宇文逆天突然站起身走向他，令他不禁结巴起来。

“嗯？”宇文逆天低吟一声，抬手探向他的额际，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热，不禁有点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急急地挥开他的手，寻千佾泛红的俊脸不自在地撇向一边。“我只是想问你什么叫作龙阳之欢罢了。我的身体好得很，什么问题都没有，你用不着有事没事就这样碰我，我又不是小娃儿！”

他伸手拂上方才被他碰触过的地方，仍微微发烫着，不禁又暗咒一声，气恼自己怎会有如此不寻常的情愫；过了半晌，听不到他的回应，他不禁抬眼，可甫一抬眼偷觑他，却见他的神色益发森冷，用着他不曾见过的妖诡眼神睐着他，令他亦不解地睇着他。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寻千佾睇着他怪异的眼神。

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说错什么话了？

虽说宇文逆天挂在脸上的笑向来是冷冷的，但他未曾见过他敛去那仅存的笑意后，俊尔的脸覆着一层教人不寒而栗的妖诡气息，仿佛正隐忍着怒气，连向来含笑的唇也紧抿着。

“是谁同你提起龙阳之欢的？”宇文逆天沉声问道，敛笑的俊颜透着教人喘不过气来的隐晦。

“嗄？”

“是谁同你说这些事的？”他不耐地再问一次。

“那个……是古伯堂和祝继群同我说的。他们同我说如果我不懂，尽管问你还是迅羽便可得知。”瞧他神色有异，他连忙把将实情全盘托出。“他们说你和迅羽是此道的个中好手，我才想知道龙阳之欢到底是什么，为何我读了那么多书还是不懂？”

到底是怎么着？为何他愈说，宇文逆天的脸色益发难看？

“到底什么是龙阳之欢？”他又傻傻地问了一回。

宇文逆天敛眼睐着他，不发一语，微恼地走回红木椅。

很好，他一直不愿让他发觉的事，如今却让两个二愣子给道出，看来文心书院真是教了一群废物。倘若他不好好把这些废物给处理掉，不知道哪天还要给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千佾，你有没有打算进省学念书？”话锋一转，他偏是不给他答复。

“嘎？”他不是问这个问题吧！他为何要在这当头问这问题？

“当初你通过乡试时，便可以到省学念书，你为何不去？”宇文逆天呷了一口茶，正色问着。

“我在这儿待惯了，何况这儿的夫子也不差，我不一定非到省学去不可。”寻千佾不悦地撇了撇嘴。“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我再待在这里浪费你的银两吗？”不会吧！他可是都有照着契约做的，他可不能就此中断契约啊！

“不，这家文心书院能够出了个举人，已经让书院蓬荜生辉，倘若你能再考过会试，自然更不得了，而我这个挂名的书院主人更是脸睑上有光；只是，书院里的夫子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了，到省学去，对你而言自然是有更大的帮助。倘若你是担心银两的问题，我可以——”

“那你是想中断当初我们两个订下的契约了？”寻千佾突地站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颀长的身子站在他的面前。

方才想到明年三月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他才觉得不舍，想不到他现下倒开口要赶人了；失序的心跳牵动着诡异的不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不想离开这里！

“你说的那个契约……”宇文逆天沉吟了一会儿，徐缓地道：“可以中止了。”事情已经和他所希冀的背道而驰，倘若他不能在此时悬崖勒马，只怕接下去的他会承受不了。

“中止？！”意思是说，他不再需要他了！

说的也是，这一两个月来，他也鲜少古怪地抱着他了，甚至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可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说？会是因为他天天上后山去的缘故吗？后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好歹你也已经弱冠，更是个举人了，倘若要你老是让我抱在怀里，难道你不会觉得奇怪吗？”宇文逆天敛下深沉的眸，勾魂的俊脸上是一片淡漠，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

“我……”以往他是觉得有点奇怪，可这两年待下来，他早就习惯了，虽说这阵子总觉得有点奇怪，但那也是他自个儿的问题。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去省学的话，绝对会比你待在书院里好。”宇文逆天不忘再多嘱咐一句，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他赶离书院，连多待一刻都嫌碍眼。

“倘若我不离开呢？”寻千偕不禁动怒了。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这阵子真的怪怪的；可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他居然是打算赶他离开！倘若他一开始便打算赶他走，又何必在两年前带他到书院来？

“你一样可以待在这里，直到明年三月赴京赶考。”宇文逆天沉声道，自始至终没有再瞧他一眼。

“那我真是感谢你了！”他冷哼一声，打开房门，投入冷风中。

宇文逆天没有回头，任由冷风吹进房内，取代了一室的温暖，半晌后才回头睇着他离去的身影。

幽邃的魅眸是深情的，在寻千佾看不见的此刻释放着深藏的情愫，幽伤的、悲恋的、缱绻的、不舍的……

他早该知道有一天自己定会对他动情，否则在初见面时，他不会因为他而停下脚步；可是他却贪恋一时的慰藉，把自己逼进不见天日的地狱里。

倘若要他现下离开，一切应该都还来得及吧。

否则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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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可恶！

走在狂风中，沁骨的冽风钻不进寻千佾的身体，他只觉得满腹的怒火正在炽烈地烧烫着，几欲找个出口发泄。

他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以为自己和他之间应该是亦师亦友的，可现下他不这么认为了，他觉得他会带自己到书院，不过只是一种契约交易下的替代品罢了；可倘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又何必找他？

整个书院可以供他如此差遣的人，他相信绝对上百，他何必找他麻烦？

可恶，他就是不想离开！

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直往书院的另一头走去，在呼啸的寒风中依稀可以听到诡异的声响，他不禁停下脚步。

四周有点昏暗，月娘在薄薄的云雾后渗出丝丝光晕。

寻千佾走在碎石子路上，好奇地循着声音走去。不靠近倒好，一靠近他随即羞红了脸，傻愣愣地怔在原地。

他再不经人事，也不会傻得听不出这教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到底是为哪桩。

可怪的是，书院是不准女人接近的，而这一间房，倘若他没记错的话，应是迅羽和之凤的房间，难道……

呆愣了半晌，他不禁又竖起耳朵，努力地分辨里头的声响，然还来不及听清楚，声音便停止了，正纳闷时，门板已经在他眼前开启。

“这么晚了，你不睡到这儿来做什么？”出现在门前的颀长身影是宇文迅羽，表情微愠，却仍不减他绮丽的面容。

“迅羽……”寻千佾的脸更红了。

宇文家的人八成都长得同个模样，每每见到迅羽，总会让他想起宇文逆天；他们都一样俊美而教人不敢靠近，然宇文逆天却比眼前的迅羽多了一份慵懒和令人不解的沧桑。

“到里头坐吧！倘若你得了风寒，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对小叔交代了。”宇文迅羽径自往里头走，尽管微恼，却也没发作。

“这干宇文逆天什么事？”寻千佾不悦地蹩起眉，走进房里将门带上，才一转头便见到衣衫不整的安之凤半躺在床上，他一愣，猛地想起宇文迅羽好像也只搭了一件单衣。

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他在外头听到的声音，难不成是他们两个人发出来的？

“你在发什么愣？”宇文迅羽不客气地遮去他的视线，大刺刺地坐在他面前。

“我……”要问吗？好像有点奇怪。

“千佾，这么冻的天气，斋舍你不待着，到外头吹风做啥！”躺在床榻上的安之凤裹着被子侧眼睨着他。

“我……只是有点问题想问迅羽。”他甩了甩头，甩开紧攫在心头的诡异绮思。不想提起方才见过宇文逆天的事，适巧又想起今儿个到这儿的用意，遂他决定顺便问他一问，尽管现下的他已不太想知道所谓的龙阳之欢到底是什么了。

“咦，迅羽他这个人没什么脑袋，你这个举人有问题要问他？”安之凤笑得张狂。

“你又知道了！”宇文迅羽不悦地回头睇着他。

“我会不知道吗？”哼，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是谁害我有家归不得的，害我不能回去找我可爱的小亲亲，非得待在这种山林里过着宛若苦行僧的生活？”不说便罢，一提起他便觉得一肚子火。

“苦行僧？哪门子的苦行僧可以如你这般放浪形骸？”宇文迅羽不客气的反击，噙在迷人唇边的笑寓意深远。

“呸！”安之凤转过头去，懒得和他斗嘴。

“你们的感情真好。”好到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谁和他感情好来着！”安之风听到这句话，即使裹着被子也起床晃到他身旁。“来，有什么事尽管问我，别问那个呆子，他满脑袋的邪恶思想会污染你的。”

“嗯！”寻千佾瞧了宇文迅羽一眼，发觉他不甚在意，随即对安之凤问道：“龙阳之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古伯堂和祝继群说你们是个中好手，他们同我说倘若我不懂的话，找你们问铁定没错。”

听完他的话，安之凤随即瞪大桃花眼恶狠狠地瞪着宇文迅羽，却见他不以为意地勾唇笑道：

“他们可真是闲到发慌了，要不怎会提起这话题？”

“我在书库不巧撞见他们在看彩绘素女经，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提到这话题了。”他再迟钝，也感觉得出事有蹊跷；早知道会让事情演变到如此暧昧不堪的境地，他就该一路让寒风刮回斋舍……不，是他今儿个根本就不该来这儿，如此一来也不会让自个儿听到宇文逆天那教人心痛如绞的话语。

“你想知道什么是龙阳之欢吗？”宇文迅羽笑得不怀好意。

“是想知道，不过……”感觉气氛不太对劲，他是一点也没兴趣知道了。可他才要开口，却见宇文迅羽一把揪过安之凤，几近粗暴地将他搂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唇，不安分的大手乘机探进他裹着的被子里，就在他眼前上演香艳刺激的春宫戏，然戏里的生与旦却都是男的，不禁令他膛目结舌。

这就是…龙阳之欢！

“你这个混账！”“啪”的一声，安之凤不客气的在宇文迅羽俊美的脸上烙下一记五指印。“也不瞧瞧千佾人还在这里，你竟然…”

“有什么关系，既然他想知道，我就教他学！”宇文迅羽以手抹去唇角的血渍，仍是笑着。“倘若我教他一些基本常识，说不准改天小叔奖赏我，便会准许我带你下山离开书院，这有什么不好？”

“说的也是。”安之风闻言，也点了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他已经够震惊了，为什么他们在这当头还提起宇文逆天？

“你说呢？”安之凤回首睇着他，摄魂的桃花眼笑得魅极了，伸出手扯着他的衣襟。“你该不会压根儿都不懂宇文先生的想法吧？”这事儿，大伙儿可都看得很明白，惟一不懂的人大概只有他自个儿了，然他现下既然开口对他俩问起此事，不管他到底是因为一时兴起，或是被古怕堂和祝继群那两个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所牵动，他一并都把他今儿个的举动解释为命运。

倘若不是命运的话，为何他会问起这件事？

宇文逆天不准他俩在千佾面前晃动，他俩不笨，自然猜得出他的用意；可照眼前的情势看来，是水落石出的时候了。只是，难不成千佾压根儿都不懂宇文逆天避着他到底是为哪桩吗？

是他太单纯了，还是他俩旁观者清？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被搞糊涂了。

或许今儿个他真是不该来，一连串事情争先恐后地窜进他脑袋里，使他脑中现下是乱成一团。

“唉！你真是读书读到呆了不成？”安之凤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真是无言以对。“千佾，你觉得宇文先生对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算好吗？他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好。

“喂，至少你应该知道你是宇文先生带到书院里来的吧！”安之风不禁发噱。

“那又如何？尽管在书院里的所有花费全都是他供应我的，可那也是我同他订下契约换来的，这样能算是他对我好吗？”一想到这件事，寻千佾的火气就忍不住冒上来。

契约早已中止，而他也不欢迎他待在这里，他想赶他走，他偏是不走，至少要在书院待到三月底，否则他绝对不走。

“可你是小叔第二个订下契约的人，倘若不是因为你在他心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小叔是不可能和你订下那种可笑的契约的。”宇文迅羽轻松地将安之凤抱起，搁置在床榻上。

“契约？”他浑身一震。“我是第二个？”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他突地发觉自个儿变笨了，完全搞不清楚他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难道在他之前还有这么一个人吗？

宇文一氏皆好此道…

古伯堂和祝继群的声音突地在他耳边响起，仿佛由点和点凑成了线，可却零零落落的，接不成面。

“你在意自己排名第二吗？”安之凤笑得一双桃花眼都眯成了迷人的新月。

呵呵，只差一步了，倘若真凑成了这段姻缘，说不准他真可以到山下去快活一阵子。

天底下只有宇文逆天那个家伙那么愚蠢，明明喜欢这傻愣子，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倘若是他的话，用抢的也要抢过来，就像他当初中了祝英台的毒般，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这事跟那事根本就不相干，你们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寻千佾微恼地吼着。

他不过是来问什么是龙阳之欢罢了，为何他却突地提起这么多诡异的事？

早知道会扯出这么多烦人的事，他就不会来问这怪问题了，真不知道古伯堂和祝继群无端同他提起这事作啥！

“你想不想知道第一个和小叔订下契约的人是谁？”宇文迅羽岂会如此简单便放过他，自然是乘胜追击了。

“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寻千佾火大地站起身便打算往外走，然而不知为何，他偏又停下脚步，不自觉的停下脚步，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唤住了他，偏是不让他再走进外头的急冽狂风中。

或许有些事情真该弄清楚了，他想知道为何宇文逆天要处处闪避着他，更想知道自己为何一见到他，便心跳如擂鼓般错乱失序。

“你知道小叙老是去后山是为哪桩？你知道小叔为何见着你便躲？你知道你为何会用那种教人胆战心惊的眼神看着小叔吗？”宇文迅羽点到为止，不想将他逼急了。“千佾，你又不是傻子，凡事用不着我说得太明白，只消你用心稍微思忖一番，相信必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你说我用教人胆战心惊的眼神看着宇文逆天？”他侧首睇着坐在床榻边的宇文迅羽，却见支手托腮侧躺的安之凤笑得无奈。

“难道你不知道自个儿的眼神有多露骨？”安之凤笑道。

天！难道他压根儿不知道自个儿的眼神里藏着多么深的爱意？饶是他这个旁观者、好此道之人都感到羞赧了，他还不自觉？

唉，莫怪他会连龙阳之欢是什么都不知晓了。

“胡、胡说！”什么露骨，他是用什么眼神看宇文逆天的，难道他自个儿会不知道？他不过是……

没来由的，他俊俏的脸上染上一片炽热。在家里的那一幕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翻飞，像是鬼迷心窍似的；倘若不是娘适巧叫唤他，说不准他真会吻上他，而且他的双眼总是情难自禁地绕着他打转。

仿佛从很久以前，他的视线便一直绕在他身上，可他一直以为自个儿是把他当成大哥看待，难道……难道不是这个样子吗？

可……心头烦躁得很，这样的滋味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而且一点也不想知道，可为何偏是让他知道了？

“千佾，难道你还傻得把他当成爹看待？宇文逆天的年纪可还没大得可以给你当爹，你啊——”

“不是，”寻千佾猛地打断安之凤的话。“谁会把他当成爹！”谁会对自个儿的爹如此注视，甚至只要待在他身边，便会感觉心跳加速，会希望他能多亲近自个儿一点。

天，这不是姑娘家的想法吗？

为何他会有这种想法？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尽管他的身子不若姑娘家那般柔软，可他的身躯却是恁地温暖，偎在他怀里总能让他汲取一种满足的温暖…

满足的温暖？！

寻千佾突地涨红俊脸，以手捂住自个儿的嘴，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居然是这样地看待宇文逆天的拥抱，更不敢相信自个儿竟是如此需要他的拥抱。

自他鲜少抱他之后，他便开始注意着门外，每晚总会无意识地盯着门板直到天亮，难不成他真是在等他？等着他的拥抱？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们都是男人，他怎会在心底藏了这样的念头？

“倘若不是把他当成爹，你是把他当成什么？”安之凤看出了他的困窘，不免放软了语调。

唉，可怜的孩子，瞧他就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可回不了头了是不？一旦恋上了，如何割舍？

“我……”把他当成什么？他哪里知道自己把他当成什么！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会知道自个儿追逐着他的身影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他却一直无法自拔地在他身后凝视着他。

他发现这一点了吗？是因为发现了，遂避着他？

可既然他喜欢男人，为何要避着他？难不成是为了第一个和他订下契约之人？既然他已拥有了第一个与他订下契约之人，又为何要找上他？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话说到此为止，宇文迅羽也不便再多说。

寻千佾自震愕之中抬眼瞅了宇文迅羽一眼，又睨了安之凤一眼，仿若行尸走肉般离开了他俩的房间，迎着刺骨攫髓的寒风，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心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他产生依恋。

宇文逆天是一个男人啊！他能依恋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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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点灯，又没就寝，难不成你是在等千佾那傻孩子？”

孟仕祳低沉的嗓音慢慢流泻过耳边，躺在罗汉椅上的宇文逆天不禁抬眼瞅着孟仕祳自作主张点起的烛火。

“有事？”宇文逆天仍是半躺在罗汉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没事就不能到你这儿坐坐？”孟仕祳扯开一抹笑，在他身旁落座。“我已经很久没来找你了，看来你的心思已经在从顼卿身上跳到我身上后，又跳到另外一个地方了。”他笑得不怀好意，一张清秀的脸满是戏谑的意味。

“我不懂你的意思。”宇文逆天不动声色地睇着他，俊脸因隐晦的眸子更显凛冽。

“你的性子一年比一年差，身上的寒意可比门外肆虐的狂风，真不知到底是谁让你变了个样，怕是顼卿午夜梦回回你身旁也会认不出你来。”他很不怕死的调侃着，而且专门挑他不爱听的话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宇文逆天挑起浓眉，紧抿着唇，拉紧了刚毅的脸部线条。

“唉，有个孩子真是可怜，今年的元旦竟然是自个儿一个人回去的，只因他找不到年年陪他回家的老大哥，只好一个人很无奈地下山去了。”唉，他真替那个孩子感到悲伤。

宇文逆天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旁去，起身坐到红木桌边，烦躁地替自个儿斟了杯酒，不发一语地盯着窗外。

“怎么，若是担心，何不下山找他？不过算算时候，今儿个都已经初六，我想他大概也要回书院了，你也甭去找了。”孟仕祳仍是说着最刺耳的话，蓄意扰乱他的清静。

“我累了，可以请你出去吗？”宇文逆天沉着声道，大呷了一口温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孟仕祳不以为意地坐到他身旁。“以往只要是你要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你定是会将想要的东西弄到手；然而事隔十二年，你却变了，甚至连唾手可得的。明明是心里渴望的，你也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我能请教你到底是为什么吗？”瞧他一脸不耐，孟仕祳偏是要招惹他。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可以请你出去吗？”宇文逆天抬起微眯的旭眸瞪着他该死的笑脸。

“你要我出去，我自然得出去，毕竟你可是书院的主人，是不？”孟仕祳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却又忍不住开口：“对了，你是打算又要到后山去陪顼卿了是不？我想顼卿一定会很意外，没想到可以在两年后的这时刻和你再见上一面，毕竟这两年来的元旦，你都不在书院里，向来是陪了个可爱的孩子下山去，今个儿顼卿见到你，可不知道会有多意外。”

“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用意？”宇文逆天突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目中隐现炽怒。

这岂不是摆明了拐着弯骂他！

“我只是想说，顼卿也真可怜，才死十年便让人给忘了，就算订下什么鸳鸯契亦是徒然。”孟仕祳旧笑着一张脸。“我说人心啊，总是教人难以捉摸，此一时彼一时。”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宇文逆天恼怒地暴喝一声。“鸳鸯契总得要活着的人才能订定，倘若他想要我遵守约定，那就活起来给我看！倘若他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哪怕是一个十年，就算是十世我也愿意为他遵守誓约，可他能够站在我面前吗？”倘若他还能活着，倘若他能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这纸契约，尽管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他也会遵守，可…埋在寒土底下的他是否明白？

“遂你又与千佾订下另一个契约？”盯着他痛苦的神情，孟仕祳撇了撇嘴。“你犯不着摆这张脸让我瞧，我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于你想同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有点心疼千佾罢了。”

“他有什么好心疼的？”宇文逆天松开了紧握的手，深深地把磨人的相思藏进心底。“等到明年三月，他终是要离开这里的。倘若一举及第，再上大内殿试，求得进士，他的未来可是一片光明，你心疼他什么？他够聪颖，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未来他会过得很好……”他都替他打点好了，能替他做的他都替他备着了，一切就等着他伸手去取，没有人会傻得放过这样的机会吧！

走了也好，一旦他离开，他便可以回复以往的生活了，就在这座书院里，静静地陪在顼卿身边，静静地等着坟开同柩、化蝶双飞……

“你是在自欺欺人吗？”孟仕祳冷哼了声。“你都已经与他订下鸳鸯契了，难道还想因为一个邵顼卿而弃他于不顾？真是荒唐透顶，你宁可抱座坟头也不愿意回头看看你周围的人吗？你以为自个儿的安排都是为了他好吗？你又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

“我和他订下的不是鸳鸯契，况且我已经中止契约了，我们之间不过是书院主人和学儒的关系罢了；为了书院，我自然会希望他能够中进士，以提升书院的名气，是不？”宇文逆天矢口否认。

“那么，你是对他没兴趣，是不？”孟仕祳晒笑。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宇文逆天戒慎地睇着他。“我不允许你对他胡来，他往后还得娶妻生子的，我不允许你胡来！”

“你凭什么？”孟仕祳笑得不怀好意。“倘若他有意而我也愿意，咱们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宇文逆天，你不要以为你不要的东西，别人就不能动，更何况千佾并不是属于你的，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未来，更不能妄自替他决定一生；别以为你替他所做的决定全都是最好的，你也得看他要不要。”他说得够清楚了，倘若他还是听不懂，那么他也只好横刀夺爱，横竖千佾今儿个可是寂寞得很；虽说他必定非常青涩，可他不介意将他调教一番。

“孟仕祳！”宇文逆天慑魂的妖眸直瞪着他。

“怎么？”他抬头，眼神挑衅得很。“你改变心意了？还是你想约束我？很遗憾的是，你跟我之间，要的不过是一时贪欢罢了，相信你很明白。这一生同你订下契约的两人，一个在黄泉之下，一个则在黄土之上，你到底要如何抉择，就得看你自个儿怎么决定了，你千万别再告诉我，你对千佾没有兴趣，更别告诉我，你看不见千佾对你的心意，你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你！”宇文逆天紧握双拳，微颤的手臂上浮现令人触目惊心的颤跳青筋。“你不懂！你不懂我的挣扎！”

“我当然不懂，也不想懂。”孟仕祳不客气地回复他。“咱们两人的性子向来合得很，也一样贪恋交欢之趣、一样懂得掠夺之乐，可曾几何时，你却变成这般教我认不出来的模样。逆天，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你了。”

“我只是不想毁了他的未来！我不想有一天也把他逼进和顼卿一般的境地，我怕一样保护不了他……”那样深沉的惊惧一生一次便足矣，倘若再来一遭，他不知道自个儿是否承受得起。

“呸，千佾和顼卿的家世全然不同，你怕什么来着？”孟仕祳怒喊了声。“千佾的爹早已经死了，你犯不着怕他突然又跑出一个在朝为官的爹来阻扰你们，更不用怕千佾会跟顼卿一样！”

“可……”他有大多的顾虑，不只是如此。

若知道有一天事情会变成如此难为的境地，早在一开始，他就不该带他回书院，不该亲手铸成这个错……放开他，谁知道他是多么地不舍。倘若可以，他也想似往常那般为所欲为，可经历了顼卿之事后，要他如何还能恁地放肆？他岂能只为了自己一时的贪恋而累及千佾的一生？

“罢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撂下这句话，孟仕祳也不舍得再伤他，毕竟走上这一条路的辛酸，个中滋味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他的心思，他并非不懂。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宇文逆天妖诡的眼眸不禁茫然，苍茫得教人心疼。

今儿个冬令比以往还冷上几分，空无一物的怀里，空虚不已。可他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强行掠夺吗？事隔十二年后，年少的轻狂不羁早已被沉重的愧疚给磨淡腐蚀了，他宁可在书院里得知他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也不要他在他怀里失去呼吸。

倘若要他再次失去，他宁可一世孤寂，他是真的怕了……

走在回书院的山路上，眼看着书院已在不远的小径尽头，寻千佾的脚步却是异常的沉重，半是走半是停，不为迎面彻骨的寒冷夜风，只为了藏在心底尚理不清头绪的遐思。

这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来找他，或许就如他所说的，契约已经中止了，他也不再找他。

倘若如此，他还凭什么回书院？

难道他真的不能待在他身边吗？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倘若待他高中进土后，是否待在他身边的理由也能较理直气壮些？

可他亦是个男人哩，为何会对他产生这样的情愫？

难道他真的爱上他了？倘若同娘说，不知道娘会有什么反应？饶是像娘这般大胆的女人，也会被他吓住的，是不？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宇文逆天在发觉自个儿的心情后，反而还要闪躲他？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自己，还是他心里藏着另一个订下契约的人？

倘若是这样，他为何还要同他订下那样古怪的契约？

难道他心里没有一点点喜欢他吗？

啤，这样的想法跟个姑娘家有什么两样！可他却没有办法制止这般的想法，无法遏抑想接近他的心情。

这个时分，他必定是待在后山吧！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寻千佾走进书院，看着远方灯火点点的斋舍，才踏出一步，又突地止步望向另一头通向后山的小径。

后山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何能让宇文逆天夜夜流连？

他想去看，他想知道，他不能忍受自己的一无所知，他想知道任何一件有关他的事，他想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为了哪桩。

念头一定，他随即走向另一条小径。

尽管寒风刺痛了他的脸，尽管步履有点凌乱，他仍是迫不及待的想见他，他想证明自己的心情。

顷刻，他气喘吁吁地踩上接近后山的小径，突地发觉后山里居然有个山洞，尽管周围有林木遮掩，但仍依稀可见那是个山洞。

难不成……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山洞旁的小径，扶着岩壁直往上走去，在极隐密的山洞口向内探去，果不其然见到一抹身影正盘坐着背对着他；他想更清楚一点看清里头的人，却见到里头的人登时回首。

“是谁准你到这儿来的！”宇文逆天冷声微斥。“我不是说过这儿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的吗？”

“我……”寻千佾拨开掩在洞口的树枝，缓缓地走进洞内，敛眼踌躇了半晌，才要抬头问他，却见到里头有一座坟。他左右观看了一下，却见不到里头有第三个人，难不成他夜夜陪伴的是一座孤坟？

“出去！”宇文逆天没料到他居然会找到这里来，他甚至希望他下山后就别再回来，可他却……是他的话说得还不够狠绝吗？

“躺在坟里的便是和你订下第一个契约的人吗？”他走向坟头，看着碑上刻着“邵顼卿”三个大字，可想而知躺在里头的是个男人，而且倘若无误，应是他的爱人了，是不？

是因为这个人死了，遂他才又找上他？他是因为感到寂寞才找上他的吗？可既然找上他了，为何他却又夜夜流连在这里？

他觉得头有点痛，连眼睛都有点花了，纷乱的思绪溃不成军，他几乎要站不住脚。

“你……”宇文逆天寒目幽诡得透不出一丝光痕。“是谁同你说这件事的？”

“你到底是为何要和我订下契约的？”心里微微渗出一股酸意，迅速蔓延周身。他是吃味了吗？“你同他订的契约和我订的是一样的吗？你对他和对我是一样的吗？”他不该问这么诡异的问题，可他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到底要不要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宇文逆天闪避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眸，双手交握于背后。“出去，我说过不准任何人到这里来，你也不例外！”可恶，到底是谁对他说了什么？

算算日子，他应是今儿个才到书院的，有谁能挡在他回书院的路上同他说嘴，还说了些搅乱他心神的话？

倘若让他在这当头发觉了，那他以往的努力岂不白费！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再待下去，待在这里只会埋没他、耽误他。

“我到底算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订下如此古怪的契约？就因为我是个替代品，还是因为我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他是在问他，亦是自问。“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亦有动情，是不？要不然你为何愿意这样供给我的生活所需？”他要好好想想，他虽谈不上是百世难见的才子，可也不是个傻子，问题出在哪里，只消他正视自己，推测宇文逆天的思维，应会找到事情的症结。

‘那是因为我看得出你的不凡，我付银两买的便是你的未来；倘若你能高中进士，不但可以壮大书院的名气，更可以替书院吸引众多学儒，这么说你清楚了吗？”宇文逆天撇过头去，刻意不去看他脸上不寻常的红晕，怕自个儿一时沉不住气，可他却突地听到他低沉的笑声，甫一回眼，便见到他正笑眯着自个儿。“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说谎话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寻千佾迷人的唇弯成教宇文逆天心动的弧度，他才想推开他，却见他倒在自个儿怀里。

“你压根儿不在意书院的名气，你连宇文家的万贯家财都不在意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若是才相识时，不了解他的性子的自己，倒有可能误信他的谎话；可现下他们都已经相处了两年，他岂会不懂他？

太好了，跟他的想法一样，他对自己果真是有点动情的。

这样的心态太诡橘，可偏他止不住欣喜的心情，也真正明了了自个儿的心思。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转不开身、调不开眼，是因为自个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倾心于他了。

不管了！再也不管男人与男人之间是违背常伦，他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是那样的，你不要贴到我身上来！”宇文逆天想推开他，又怕自个儿的力道过猛误伤了他。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要他如何割舍？

或许自己最大的错误，是不该让他如此了解自己。

“你会情难遏抑吗？”头有点晕，他感到自个儿的脸烫得有点不寻常，却仍是紧抓住他。“我上一次见到迅羽和之凤，才猛然得知龙阳之欢居然是这样的事，我从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竟也可以，…唉，都怪我笨，否则我早该发现自个儿的心意，早该知道这一切全都是因为自个儿的倾心。”他抬眸睇着他张皇失措的俊脸，一不禁又笑咧了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渐渐爱上这样的滋味。

还好他懂了，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怎会想要亲吻一个男人，永远不懂得勃发的情欲到底是自何处萌芽。

“你不要诱惑我！”宇文逆天暗哑地道。

两人的拥抱紧密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而他炽烫的体温正无情地考验着他傲人的自制力；想推开他，却又不舍……

“你认为我在诱惑你吗？那你对我亦是有些动心了，是不？”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原是想强吻他的，可眼前一暗，双手只能紧紧地攀住他的肩头，撑住自己几欲滑落的身躯。

“你怎么了？”宇文逆天随即以双手拥紧他的腰，发觉他脸上诡异的红晕。

“有点不舒服，可是我的心情很好。”因为他终于把事情搞懂了。

宇文逆天伸手触向他的额，发觉他额上的热度过烈，他不禁暗咒了声，将他打横抱起，便往外头飞奔。

“你连照顾自己都不懂吗？毛头小子！”他怒斥了声。

“你在生气吗？也好，总比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来得好。”他模糊地道，嘴角依旧扬着满足的笑。

“傻子！”宇文逆天啼笑皆非地睇了他一眼，足不点地的直往自己的房舍而去。明儿个到底会如何他不知道，但今儿个……暂且让他圆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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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为何要这样折磨他？

将寻千佾带回自个儿的房舍，宇文逆天捧着甫煎好的药汁坐在床榻前，看着他晕红的脸，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很清楚倘若不抑制自个儿的情感，到最后痛苦的人一定是自己；可他很难将视线自他脸上移开，很难假装不在意，毕竟他已同他说了那些教人醉心的话语，要事情再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实在有点困难。

一开始不过是为了逃离失去项卿的痛苦而接近他，孰知这一份转移的感情却在他身上扎了根、发了芽，等到他蓦然发现时，为时已晚。

倘若打一开始，顼卿便没有离开他，他是绝对不会注意到千佾的；可是顼卿已自这个世间消失，而他也借着千佾的存在，一点一滴地遗忘那缕在魂魄上的椎楚。

能订下契约的，只有活着的人，因此他很想选择千佾，但事实总难预料，而且他不愿意毁了他的人生。

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千佾，起来喝药。”宇文逆天难得低柔地唤着他，伸手触碰他仍稍嫌高温的额头，眉不禁拢得更紧。

“是你……”艰涩地睁开眼，寻千佾疲惫的眼皮掀了掀，发现眼前的人是宇文逆天后，随即自被子里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你在做什么？起来喝药。”宇文逆天对他的举动简直是哭笑不得。

“这儿是你的房间？我已经好久没有进来过了。”他暗哑而虚弱地说，干咳了两声又道：“我的喉头像是着火了般，痛死我了！”

“既然快要痛死了，还不赶紧起来喝药？”宇文逆天没有扯开他抓住衣角的手，反倒是腾出一只手，自他的肩后方将他扶起，让他可以靠在他肩上。“先把药喝下，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这药是你煎的？”寻千佾瞧了他手中黑漆漆的药汁一眼。

他长这么大，身体向来强健得像头牛似的，还没喝过什么药汁，不过光看那污浊的感觉，也猜得出八成不好下肚。

“要不然在这当头还有大夫吗？”宇文逆天把碗凑到他唇边。“连这帖药都是我配的[奇][书][网]，喝不死你的，你就将就点吧！”

“即使会死也无所谓。”尽管头昏脑胀，他仍不忘强烈地把自个儿的情意表达给他知道。不为什么，就为了他能够多看他一眼，不要再闪避他，这样的闪躲一点意思都没有。

“胡说什么？还不快点把药喝下！”听他这么一说，宇文逆天不禁板起脸孔。

“喔。”很无奈地点了点头，寻千佾随即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汁喝下，尽管苦涩得教他想吐，他还是很捧场地喝得一滴不剩。

“躺下吧。”他把碗搁在床榻边的花几上头，便作势要他躺下。

“好冷！”寻千佾硬是趴在他身上，没有躺下的打算。“我好冷！”

“好冷还不赶紧躺下？”

“躺下更冷，冷得让我受不了。”他硬是把脸往他的肩窝埋，虽说这个举动有点可笑，但事到如今，他哪管什么可笑不可笑的？

以往不懂便罢，现下明白了白个儿的心意，他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倘若同娘说，娘应亦会支持他的想法。

“你……”宇文逆天敛眼睇着他，顿觉仿佛又回到两年前初遇他时的情景。那时千佾初到书院，而他总是习惯性的拥抱着他，不只为了抵御寒冬，亦是为了挣脱磨魂的相思之苦；久而久之，千佾习惯了，他也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直到前一阵子他发现千佾注视自个儿的眼神有点改变，他随即意会了一切。

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以为他会挣扎着要离开他，孰知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反而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也接受了自己，甚至还对他示爱……这跟他的预料大相径庭。

他应该逃的，为何他非但没有逃，还大方地接近他？

他的姿态如此暧昧，仿似在诱惑着他、挑逗着他，要他如何抗拒？

“我要你，我就是要你，你有本事再逃好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追上你的脚步的。”要他说几次都可以，横竖他已经豁出去了，为的只是不再让他自自个儿的视线中逃离；他总算明白当自己找不到他时，沉重地压在心坎上的到底是怎生的情愫了。

“毛头小子，你真的确定？”

他连女人都不曾爱过，真的确定自己要的是他？倘若哪日他突地反悔了，他该如何自处？

他要的爱太浓烈，以他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非但给不起，还会被他活活吞噬。

“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我不是毛头小子，我都已经二十岁了！”虽有点虚弱，他还是努力地辩解着。

“那又如何？”在他眼中还是个毛头小了。

“你！”寻千佾无力地抬起俊脸，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望见他震愕得瞪大双眼，他不禁笑得狡黠。“倘若不是真的有意，我怎会吻你？”天晓得他已经等待多久了。

既然他说的话他不信，就让他身体力行吧！用他的行动证明一切，如此一来他总该相信了吧。

“你想玩火吗？”宇文逆天嗓音一沉，幽邃的旭眸不禁深沉了几分。

一旦玩火上身，他承受得起吗？

他无法确定可以每一次都压抑住自个儿的欲念，而一旦情欲崩溃之时，他承受得了吗？

“跟你一起玩吗？那我倒想试试看。”前一阵子是读书读呆了，可现下的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倘若以求取功名与宇文逆天相比，他自是会选择后者；但倘若能够两者兼顾，他就可以和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往后再也不用接受他的接济。

他到底亦是个男人，自然也会有他的野心和企图，然这些野心全都是他教予他的，倘若他可以达到，自然更加完美。

“是吗？”宇文逆天挑起眉，冷峻的神情不变，心底却是翻腾不已。

他不该出手的，他很清楚。千佾太年轻了，而且什么都不懂，倘若真的玩火上身的话……

可恶！他一点都不懂得他到底是为了谁在压抑自己。居然三番两次的对他挑衅，难不成他真是想尝上一次味道才甘愿吗？

寻千佾望进他让人读不出意味的魅眸，以手撑起自个儿的身体，蓦地再次吻上他的唇。尽管只是宛若晴蜒点水，他仍是不由自主地羞红脸，身体更不知道是因为高热还是羞赧而发颤。

毕竟和人有这般亲密的举动，可是他的头一遭，八成得多练习个几次他才会习以为常吧！倘若要他像迅羽和之凤那般自然，可能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这是你自找的！”仿若最后的警告，宇文逆天倏地吻上寻千佾的唇，在他惊诧之际滑舌瞬地探入他口中，忘情地挑诱着，在喘息之间不忘加以调教一番。“这样的吻才是吻，你方才的吻不过是儿戏。”

寻千佾震愕不已地瞪着他，微晕的俊脸不禁益发炽艳。

他完全不知道原来吻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不过是唇瓣相贴罢了，想不到他居然会……

可更令他不知所措的，在他怔愣之际已连番袭来。

宇文逆天一把将他推回床榻上，拉起被子将两人盖住，大手微扯开他汗湿的单衣，沿着他的颈项来到精实的胸膛，沿途烧烫着热情，灼炽着欲潮，令寻千佾瞪大双眼直视床榻上方的罩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这就是他所说的情欲！

仿若是火、是电，在他湿热的舌尖所烙下的每一处皆凝聚了教人手足无措的酥麻，进而如大浪轰顶似的将周身的酥麻往下身推挤，泛起他困窘张皇的欲念，无助地张眼瞪视着在他身上造次的人。

他的双手在身侧握得死紧，却还是不懂该如何抒发这淤塞的情欲。

到底要怎么办？

“逆天……”求救声一出口，声音却是连自个儿听了都惊骇不已的粗嘎，令他连忙用手捂住自个儿的嘴。

怎么会这样？

“难道你连该如何解放都不知道？”一抬头，瞥见他涨满红晕的俊脸，宇文逆天有点意外。

瞧他窘态百现，无奈地点了点头，他不禁轻笑出声。

天！他什么都不懂，甚至连身为一个男人该懂的全都不懂，还敢招惹他！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大胆还是无知。

不过从这一点倒可以明白地看出他同寻婉儿是一个样，可爱得教他心生爱怜。

不过，他自小与寻婉儿相依托命，寻婉儿再大胆也不可能告知他这些事，看来他势必得……

“你在笑什么！”他已经快要无脸见人了，他居然还在笑！

天，难道两人的亲密真是如此难堪的事？

说的也是，上次在书库，他不也偷觑了《素女经》几眼？两人的赤袒和接触自然是应该的，只是他没想过当事实成真时，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笑你果真是个毛头小子！”这还不算是个毛头小子吗？

“我才不……”后头那个是字，寻千佾偏是很窝囊、很丢脸地含在口中，而后吞进肚子里。

因为他……他的手正在碰触他那里！

他、他、他怎么可以……

“感觉如何？”宇文逆天饱含欲念的声音竟还带着一抹笑意。

寻千佾瞪大眼，看着他可恶的笑脸凑到自个儿眼前，紧抿着嘴硬是不说出半句话。

什么感觉如何！他现下是怎么搞的，偏选在这当头戏弄他，难不成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他是病人耶！他该不会是忘了吧？抑或者他的本性原是如此，只是今儿个才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你不说的话，我怎么会知道？”笑意更深。欲念愈浓，宇文逆天带笑的魅眸不禁也染上一层氤氲雾气。

“你……”他很想擒住那只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游走的手，但不知道是方才的药效发作，还是身体不适所致，他真的挤不出半点力气反抗他的逗弄。

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着，情欲在他的血液里急窜着，呼吸不禁也跟着急促起来，全身绷得死紧，仿若快要遏止不住般暴动，可他却可怜得连这暴动到底要如何宣泄都不知道。

看来他改天得再找迅羽聊聊，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这种困窘中，不过倘若这么做可以让他看见逆天如此不加掩饰的真切笑容，他也觉得很值得，尽管他正处于十分丢脸的状态下。

很丢脸，但不可讳言的是，很舒服。

仿佛周身都在压缩着某种剧烈跳窜的火焰，挤压着、绷紧着、缠绕着，销魂得令他只能急喘以逃避羞人的折磨。

“要不要我教你？”宇文逆天轻吻着他的唇，湿热的舌霸气地掠过他的鬓毛腮边，在他敏感的耳垂间滑动。

“你……”呜，一定要这样逼他吗？

早知道他应该先对事情有全盘的了解，就不会落得如此难堪的境地了，可如今事到临头后悔早已不及。

敌军压境而下，我军已是溃不成军……

“嗯？”宇文逆天的舌狂切而索求地攫取他精壮胸膛上的诱人蓓实，轻啮、舔卷，放肆地挑诱，意图击溃他的理智。

有理智为辅的交欢岂会畅意！

放不放肆是两个人关起门后的事，下不下流是两人各自承受的欲，无不无耻则取决于两人的情。

房门后的事，要的是心念合一，他更要他的情爱和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诡异的酥麻转化为另一波痛楚，一种等着解放却得不到纾解的折磨。

指尖若轻风掠过、疾雷击落，痛苦与欢愉并存，困窘和期待同盟，化在心底上的却是无限的矛盾和等待。

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汗沿着脸颊不断地滑落，他微睁开的黑眸隐隐约约见到宇文逆天敛笑的俊脸有别于以往，不再只是教人不寒而栗的冷，更抹上了一层教他傻眼的苦涩神情；目光相接，无法克制地再燃火焰。

眼神交战、短兵相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战火蔓延……

说不出是怎生的意境，感觉他的眼比磨人的指尖还要教他销魂。紧绷的弦霎时断裂，交缠在手中的是湿意和热气……

“如何？”宇文逆天如魅低喃般的嗓音教人沉迷，却猛地震回寻千佾张皇失措的心魂。

寻千佾不知所措地抬眼睇着他，气息仍是控制不了的散乱。

“你确定自己可以忍受我这样的碰触吗？”倘若不行，劝他还是及早放弃吧。

“可以。”红着脸。喘着气，寻千佾硬是不屈服，也不认为有什么好屈服的。

亲密的人皆是如此，多练习个几次，纯熟之后，他就不会再如此无知，也算是让他上了一门课，有何不可？

宇文逆天敛下卷翘的眼睫，不由分说地拥着他躺在床榻上，犹如两年前的第一夜，亦是情爱开始滋长的那一夜。

“睡吧！早点休息，明儿个你的气色会比今儿个好，有什么事，咱们明儿个再谈。”

或许真是累了，也或许是方才的激情所致，一闭眼，习惯性地抓住宇文逆天的袖角，寻千佾随即沉沉睡去，只余宇文逆天无以合眼，静静地等待月归日出……问题就暂且留给明天吧！横竖明天复明天，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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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该吃药了。”用过午膳之后，宇文逆天将漆黑的药汁捧到桌面上，就等着仍躺在床榻上装死的寻千佾起身。

“喂我。”他说得十分理所当然，甚至还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等着他喂药。

宇文逆天闻言，不禁微蹩起浓眉。

一连几天亲密地相处，他非但没有更了解他，甚至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他了，抑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他。

以为他只会捧着圣贤书闷念，想不到他居然会对自个儿诉爱。

这几天下来，他丝毫不放过任何可以对他诉爱的机会，甚至逼迫他到了无言反驳的窘态里，感觉上像是在强烈地诱惑他。

天知道他这种慢性的蛊毒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不知道他是压根儿不懂他的想法，抑或是明知道了，却更加马不停蹄地逼迫着他？

“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犯不着在我面前扮可怜。”宇文逆天无情地倚在床榻边敛眼睐着他。“你自个儿起来吃药吧！我相信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你还没虚弱得撑不下去。”

“可是我现下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面对宇文逆天的置若罔闻，寻千佾也索性赖在床榻上不动。

他不相信！

倘若宇文逆天对他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压根儿不需要理睬他，也不需要将他带到他房里照顾，还替他熬药；倘若他对自个儿没有半点情意，他早被他赶出这个房间了，哪里还容得下他在这里造次。

几天下来，这个计谋一直没有失败，他也相信自个儿还会继续成功下去。

瞧，像现下，他不是又走过来了，

“千佾。”不出寻千俏的意料之外，宇文逆天真是举双手投降了。

端起药汁，尽管有点不甘愿，他还是坐到床榻边，敛眼瞅着他笑得很可恶的俊脸，简直令他哭笑不得。

“喝吧！”他把碗凑到他的唇边。

“我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肯告诉我的话，我就把药喝了。”寻千佾挑眉睇着他、这不是请求，甚至可以说是命今。

自他发觉宇文逆天对自己的关心已超乎书院主人对一个学儒的方式后，他不是傻子，岂会不懂这个中道理？

早一点发觉这心情的话，他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做无谓的心理挣扎了。

“你又想知道什么事了？”宇文逆天索性往床柱上一倒，不想再做垂死的挣扎。这几无下来，他也真是让他磨够了，直逼着他问东问西的，否则他这难得派上用场的药方，他就连沾都不沾上一口。

倘若一再地容忍他，岂不是更让他得知自个儿的心意了！

可事到如今，若再多作挣扎，反倒有欲盖弥彰的意味；与其如此，他倒不如随他。

只是，他到底还有什么问题？

想想这几天下来，他所发问的问题已经超过十个了，举凡他的身家背景，包括他的情史、和顼卿的故事、书院的成立……他到底还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邵顼卿之间到底是订下什么契约？”他正色问道。

这个问题搁在他心底最久，亦是让他伤神最久、最在意的一个。他知道这样的询问方式简直跟个姑娘家没两样，可他就是想知道，无论如何一定要知道，而且他还要与他订下一样的契约。

“你吃味了吗？”宇文逆天晒笑睐着他，幽邃的眸子里却泛不上笑意。

“没错，我确实是吃味了。”寻千佾正色以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瞅着他，丝毫不闪避他愀变的神色。

说他吃味也好，说他小心眼也无所谓，爱人的眼里是容不下一粒沙的，尽管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震愕不已。

这几天，谁也没有刻意提起两人之间的情缘，而他更是绞尽脑汁地逃避这一切，如今他却当着他的面提起，这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想要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可镂骨镌魂的爱意却将他紧紧地捆绑在他身边，尽管想逃，却逃不出打从心底发出的渴望。

他可以欺骗任何人，却骗不了自己。

“废话！你真把我当成傻子吗？你以为我会连自个儿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吗？”寻千佾用双手撑起自个儿的身子，双目与他平视。“我就是要你，我就是爱你，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虽然这样的感觉是有点令人羞赧，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正视啊！多希望他也可以和他一般正视。

“千佾，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爹看待了？”他试着引导他。

说是引导，倒也是有点欺人，说穿了这亦是存在他心底的一份顾虑，是深藏在心底的痛楚。

“爹？！”他不禁发噱，窘态尽退。“谁要叫你爹！有谁会跟自个儿的爹做出那种……那种教人……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已经弱冠了，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想要爹疼的蠢娃儿，我知道自个儿要的是什么，现下我很清楚地再告诉你一次，我爱你！我说我爱你，我就是爱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傻子，我已经可以清楚地知道自个儿要的是什么了，而那就是你！”

真是气死他了，他就不信他压根儿都看不出来，

同他说这种话，岂不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吗？

“毛头小子！”只有毛头小子才会有这种热情，如此地放肆不羁，而他却已经过了那种勇往直前、永不回头的年纪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将来，却不能不在乎他。“难道你不觉得自个儿说这些话欠缺思虑吗？有哪一个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如此大胆地示爱？”到底要他怎么说，他才愿意打退堂鼓呢？

“我欠缺思虑吗？”寻千佾冷哼一声，大手扯住宇文逆天的衣襟。“我告诉你，会对男人示爱的男人，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个，一个是你们宇文家的迅羽，另一个则是十二年前的你。”

要他说得这么清楚吗？难道不把他的心情完完整整地诉说清楚，他就听不懂吗？为何老是要曲解他的话？他分明是故意的！

“你……”是哪一个混账同他说这些事的？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孟仕祳，不作第二人想。

“说吧，你和他到底订下了什么契约？”寻千佾凑近他，用着他自个儿也想象不到的危险动作逼问着他。

如此危险，像是催化的挑逗，更像是恶鬼的诱惑。

“鸳鸯契。”宇文逆天瞪视着他的眸，欣赏他无惧的气势，宛若当年狂放恣意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之间就像寻常夫妻一般？”寻千佾挑高眉，似笑非笑地冷哼了声，“遂你为他守坟？”

多可怕的情爱，居然可以让他甘愿为他守坟，而且一守便是十二年！

倘若哪天自个儿也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他守坟？

“够了，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人生在世必会遭逢的苦难，莫过于生老病死，而偏他遇上的都是世间大悲。那样的苦一生尝过一次便成了，倘若要他再来一遭……

藏在他心底的束缚太多，也或许是在这与世无争的书院待太久，令他忘了自个儿的潇洒，终日封锁在可怕的记忆里头，不断反复地折磨自己，虽说是以此为戒，但这种苦哪怕是耗尽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想爱，却又怕失去，说穿了，他不过是个懦弱的人罢了。

“可以，横竖这种事我也不想再提。”他又不是傻子，天天在他面前提起他逝去的爱人做什么！“不过我要你同我订下和邵顼卿一模一样的鸳鸯契。”

“倘若我不愿意呢？”宇文逆天讪笑着。

“由不得你说不愿意，凭你这几夜来对我所做的事，你就得照办。”寻千佾说得理直气壮，然俊脸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呻，要他说这种话是很羞人的，活像是个讨清白、求委身的大姑娘；可就算再羞，这些话他亦是非说不可的。

羞又如何？只要能让自个儿得到他，再羞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那不过是你情我愿罢了。”宇文逆天挑起勾魂的眸子，活像个欲抛妻弃子的薄幸男人。

“你也承认了你是愿意的，表示你对我一定有相当程度的兴趣，否则怎会对我做那种事？”他自有一套属于他的想法。“遂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否则——”

否则如何？他不是女人，无法诬告他欺了自个儿的清白；他们亦不是夫妻，无法用一纸契约来约束彼此。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他的心罢了，倘若他不愿相守，他该如何自处？

“如何？”宇文逆天轻笑着，勾心摄魂。

寻千佾微恼地睇着他冷笑如往常般的摄魂脸庞，还来不及心动，一把火便烧得悴不及防。霎时，他拉下他的衣襟，狂烈地吻上他的唇，放肆地模仿着他的举动，挑诱而放荡，意图勾起他的欲念。

“你玩不起的，我劝你就此收手。”宇文逆天沉吟了声，却无力抗拒这蚀骨化魂的甜蜜。“否则我会很难控制自己……”

“我不是在玩，我是真心的！”寻千佾忍不住又低吼了声。“我不在乎你会对我做什么。”都已经那般亲密过了，他不认为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心惊。

“是什么样的情愫，让你愿意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宇文逆天努力把持着最后一道防线，然烈火漫天狂噬，烧得他的胸口几欲窜出火花，要他就此放手，可真是折磨了自己。

“我……”他在舌与舌之间残喘着，在唇与唇之间惊栗着，酥麻炽烫的火焰沿着血液逃窜，眼前是宇文逆天教他意乱情迷的俊脸，是自个儿要他的情难自禁的欲念，然这一份激情却不同于往常，甚至令他有点惊惧。

“怕了吗？”他笑得勾魂、笑得伤人，却也同时伤了自己。

“谁怕了来着！”寻千佾涨红了脸怒斥。“我可是享受得很，你大可以继续下去！”

天知道他绝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他是多么地需要他，怎么会怕？为何要怕？只不过是有点…有点紧张罢了。

那是因为他还没习惯，待他习惯后，一切都会进入轨道，他绝对不能误解他的任何意外反应。

“是吗？”残存的理智因为他的挑衅而消逝殆尽，眼看着灭顶的欲念如巨浪侵袭而来，宇文逆天再也压抑不了自己，可是……

“儿子！”

寻婉儿拔尖的嗓音倏地杀进暧昧的情欲中，宇文逆天瞬即坐正身子，一回神便见她推门而入。

“娘？！”寻千佾惊诧地喊道。

怪了，这个地方不是不准女人进入的吗？为何娘……

“你一定很讶异娘为什么进得到这里来对吧！”寻婉儿笑得花枝乱颤。“那是因为你娘我很聪明，我是从后山绕过来的，那儿没人看守，遂我便闯进来了。然后在路上遇到你们书院的夫子，我便同他问起你，他跟我说只要到这儿来就可以找到你，遂我便找来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明知道女人是不能进这间书院的，你还……”寻千佾脸上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怒，然一大堆问号还未及理清，他可爱的娘亲已一把扑到他身上。

“小子，你生病了不成？”她劈头就问，晶亮的眸子直瞄着他红云密布的俊脸。“你不曾生病的，怎么会突然病了？瞧你脸上还红得很，难不成是发烧了？要不要紧？有没有找大夫来看过？”

哎呀，他这个宝贝儿子怎会如此不小心，居然让自个儿病了！

“我没事，我已经好了，是逆天替我配的药。”抬眼瞅见宇文逆天喜怒不形于色的冷脸，寻千佾没来由的更晕红了脸。他怎么能像个没事人般？

“是吗？”她拉长了尾音，压根儿不信。

“我说是就是，你不相信我，总信得过宇文逆天吧！”他又想起宇文逆天拿银两给他娘的事。待他考取功名后，定要把所有积欠他的银两都还给他，免得自个儿老是矮他一截。

“是这样的吗？”寻婉儿还真的回头问着宇文逆天。

宇文逆天淡笑着点了点头，瞧着寻千佾涨红了的脸，笑得意味深远。

“娘，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寻千佾怒瞪了宇文逆天一眼，随即又把心思放到寻婉儿身上。“不会是碰巧知道你儿子我生病了，遂特地上山来看我的吧！”

可恶，全都是娘这个意外中的意外，突然闯进房里，害他现下感到好尴尬，而宇文逆天的眼神仿佛像在耻笑着他的表里不—……

他不是表里不一，而是因为娘突地冲进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遂……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是不？

尽管是一对男女爱侣在房里做着如此春光满室的事，也会感到羞赧的，是不？

可恶，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寻婉儿干笑了两声，似乎有点吊诡，毕竟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有点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还那么急切的跑上山来，难道就不能等到他下次返家时再说吗？

“我要你别上京赶考……”这次说得更小声了。

“嘎？”他听得不太清楚。“你说什么？”

“我要你别上京赶考，立即同我回家，替你娘我娶个媳妇儿、生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儿，你听清楚了没？”寻婉儿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宣告完毕，瞪着他征愣的模样，接着又道：“由不得你不同意，我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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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娘，你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吗？”怔愣了半晌，寻千佾突地回过神后，不禁暴喝出一声。

为什么他这个娘老是给他出一堆难题，而且每次都是在最恰当的时机？

娶妻？！她以为他多大岁数了？时候未到，不，该说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娶妻这回事，他只想待在书院、待在宇文逆天身边，她可不可以别在这当头坏他的好事？

“我当然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要不然何必走这么一大段山路晃到书院来？天候还挺冻的，你以为我会无聊到来山上散步吗？”啐了一口，寻婉儿不禁摇了摇头。唉，真不知道他这几年读书是读到哪里去了。

“可这事儿你从没跟我提过，为何会突地在这当头提起？”寻千佾翻了翻白眼，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你明知道我下个月便得上京会试，就算你要我娶妻，也得等我考取功名后再说吧！”真不知道他这个娘又在想什么，老是给他出些如此诡异的难题，难道她不知道上京赶考不只是为了他自个儿，亦是为了让她能过好日子，犯不着在这么冻的天候还得去卖菜吗？虽说他亦是为了自己，可至少打一开始，他是为了娘才读得如此废寝忘食的。

“遂我同你说了，犯不着上京会试，我能够有个举人儿子，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再来只要你跟我下山，立即给我娶妻生子，我现下可是等着要抱孙子，你听到没？做不到的话，你就是不肖子！”

横竖她是绝对不会让他上京赶考的，只要他能打消这个念头，要她使出什么烂手段都成；她不需要显赫的家势，要的只是儿子能待在自个儿身边，即使平凡一点，她也感到满足。

“我做不到，请你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吧！”寻千佾想也没想地回绝。

哼，他这个娘，老是疯疯颠颠的，行事作风大胆得教人咋舌，满脑袋的鬼点子更是让他望而却步，如今突地提起这件事，恕他难以照办，他还是当个不肖子来得容易一点。

“你！”寻婉儿瞪大艳丽的水眸，嘴一扁，眉一拧，霎时哭声如鬼号。“呜，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肖子，你也不想想你娘我当年是多么含辛茹苦，一点一滴地把你拉拔长大，这其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更不知道听了多少风凉话，受了多少冷嘲热讽，而你却是这般回报我的！呜……我真是命苦，辛苦了大半辈子，惟一的儿子却不听我的话，我还活着做什么！”

寻婉儿哭得呼天抢地、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寻千佾翻了翻白眼，瞧着宇文逆天愧疚的脸，开口道：“不要理她，她这个戏码我已经看很多遍了，甚至知道她待会儿还会像个小娃儿般扑在地上争吵不休。”

“可是……”宇文逆天欲言又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在他几乎要妥协时，在他几乎打算不顾一切掠夺时，她却……

明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而他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如今一旦得知他就要离他而去，心仍仿若刀剐似的疼楚不已。

“呜，逆天，你瞧瞧这个孩子，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真是天理不容的孽子啊！我这一生为了他真是不值……”寻婉儿见自个儿的诡计被儿子识破，随即投进宇文逆天怀里。“我不过是想要个孙子、有个伴罢了，要他娶媳妇儿，简直像要他的命似的，呜……他的心其是好狠，逆天，你要替我主持公道！”

“娘，太卑鄙了，你居然还要逆天为你主持公道！”寻千佾一把将自个儿的娘拉离宇文逆天的怀抱。管她是谁，这个怀抱是他专用的，谁也不能靠近，就算是他娘也不允。“我跟你说，我跟逆天之间——”

“千佾！”宇文逆天森冷地打断他的话。

寻千佾抬眼瞧着他，不懂他为何要阻止自个儿；倘若现下就可以把事情都解决，岂不是皆大欢喜？

“嫂子，你犯不着担心，我会要他跟你一块回山下，不管是要娶妻生子还是什么的，我都会劝他，你就别再哭了。”宇文逆天微敛的眼眸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呵呵，有逆天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寻婉儿听宇文逆天这么说，随即转涕为笑，看向自个儿的儿子。

“蠢儿子啊，我同你说，咱们那胡同里不是住了个卖猪肉的吗？他有个女儿叫阿花，很不错哟！娘这[奇][书][网]就替你拉线去。不过还是得先看看另一头的阿娇，毕竟娘已同她约好了，倘若你不喜欢，咱们再换一个，毕竟我这个傻儿子长得还挺上得了台面的。其实想想那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有我这个美丽的娘啊！是不？”

她说得极顺口，仿佛事情已定案了，不禁让寻千佾傻了眼。

她现下是把他当成传宗接代专用的种马不成？

他怒眼瞪向安抚她的宇文逆天，恼他居然不准自个儿把真相都告诉她，莫非他压根儿不在意他？娶妻耶！他居然还要自个儿闭上嘴，他到底是在想什么？难道他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他不娶妻，他绝对不娶妻！

既然他两人已心意相属，为何他还要逼自个儿娶妻？莫非他是想趁此机会与自个儿撒清关系？倘若真是如此，他偏不要如他的愿！

宇文逆天不敢说、不敢面对无所谓，他自个儿说；他要同娘把一切都说清楚，免得夜长梦多。

“娘，我不娶妻，而且三月的会试我更是非去不可，谁同我说都一样！”狠话已撂下，现下就端看守文逆天怎么反击了。“待回来后，不管上不上榜，我已打算待在书院，而且绝对不会离开逆天！”

“嘎？”前半段她是听明白了，但是后半段……

“我说”

宇文逆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手捂住寻千佾的嘴。

他旋即将他的手拉开，恶狠狠地吼了句：“我说，我和他就跟全天下的夫妻一样，我们已经签了契约了，至死方离！”

他说得够清楚了，猜想向来大胆的娘定也会为之咋舌。无所谓了，这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早晚还是得说的。

“你和他之间？”寻婉儿错愣地低喃：“天，他怎会同他爹一个样！”血缘这玩意儿真是太可怕了！

宇文逆天寒着一张脸，妖诡的黑眸里隐隐噙着一抹只有寻千佾才懂的恼怒。

“我说错了吗？”寻千佾抬眼挑衅地问。“还是要我同我娘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不管了，横竖他是豁出去了，想同他撇清关系？做梦！

“你！”宇文逆天将他擒到胸前，低声斥道：“你为什么偏要在这当头提起？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吗？娶妻生子、光耀门媚才是你应该去做的事！”

“什么是我应该做的事，我自个儿清楚得很，犯不着你来教我！”寻千佾不客气地回吼。“别忘了，你才同我签下鸳鸯契，我可不会轻易让你毁约。”

“我说过了，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到底要他怎么做，他才会明白他的苦心？他绞尽脑汁想要他能够正视自个儿不凡的将来，为何他偏要赖在他身边，难道他不知道他要做下如此的决定，是多么地痛苦？要他用双手硬是把他赶出自个儿的怀里，仿若是一种自残。

“不是那么单纯的吧，”话落，寻千佾的语调跟着一转。“我的眼睛好得很，不会看不懂你眼中的情欲。”他对自个儿一定有那么一点点情稳存在的，是不？

虽说他不曾对他倾诉爱语，但有太多的事实举证历历，他怎么会看不懂？

“你自个儿亦是男人，难道会不懂男人在某些时候并不一定要有情才能爱吗？”宇文逆天咬牙怒道，恼他的冥顽不灵。

“那是对其他男人而言，对你和我绝不是那般！”他不信。

“是吗？那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宇文逆天冷哼了声，笑睇着他。“难道你不知道我和仕祳的关系？”

没有人可以那么坚强，至少他不行；他无法忍受每一个寒彻的夜里只能一人独眠，他贪求着体温的慰藉、温暖的拥抱，遂要是能安抚他不安定魂魄的人，交颈温存又有何不可？

“可至少你还是夜夜来到后山。”寻千佾敛笑正色看着他。“鸳鸯契不过是个口头约束，真正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是不？”他要的也只是他的心罢了。

“所谓鸳鸯乃指世间夫妻，总要有一男一女才得以成立，因此鸳鸯契对我们而言纯粹是一种游戏，是你自个儿把它想得太美了。”宇文逆天无情地打击他炽热的心。

“难道你和邵顼卿之间亦是如此？”他不信，千万个不信，然瞧见他点了点头，他不禁怔住。“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这才是真正的事实！毕竟我会守在他坟前，有绝大部分的原因是愧疚，是因为恨自个儿无能，救不了他。”宇文逆天默默忍受刺痛不堪的椎楚，寒凛着一张俊脸。

“你……混账！”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惟一知道的是——他在拒绝他！“好，既然你这么不想见到我，那我走！”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宇文逆天半晌，转而往门外冲去。

“呢，那个……”寻婉儿自始至终都站在旁边，心中有点诧异，感觉上，她好像出现的不是时候；感觉上，她好似破坏了什么。

“放心吧，我一定会要他跟你一道回去的。”宇文逆天看着寻千佾离去的背影，沉下冷脸，笑得有点勉强。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必再折磨自己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千佾那孩子……”哎呀，要她怎么说才好？虽说天底下的爹娘没有一个会乐于见到自个儿的孩子步上这崎岖道路，可她也不忍就此拆散他们。

“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唉，这事情烦透她了，再这样下去她铁定会疯掉；与其如此，倒不如把一切全盘托出。

“什么？”宇文逆天微挑起眉。

以往他一直讶异于她的与众不同，可直到今儿个，他才真正见识到她的特别；她居然压根儿不在乎他和千佾之间的事！是她没听清楚，还是她不懂此事？

叹了口气，寻婉儿将他拉到桌边坐下，再自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你瞧瞧这块玉，这是当年千佾出生之时，他爹送给他的。”

宇文逆天接过手，眯起勾魂的魅眸瞪着通体翠白的玉佩，心没来由的颤了下。“这东西不俗，而且，这并非中原之物。”尚未来到书院前，他可是陪着爹大江南北地跑遍各地，而这块玉，无论色泽、质地、雕工都是上上之选，岂会是寻婉儿这种乡野村妇所能拥有？

不过她方才说这玉是千佾的爹给的，想必对方倘若不是富人商贾，便是达官贵人。

“你的眼力真好。”寻婉儿赞了他一声。“看在你这么疼爱千佾的份上，我就把千佾的身世告诉你，只求你别让他上京赶考，毕竟我可不想让他们父子俩在京城相见。”

“你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让他上京赶考？”八成是朱门恩怨，才会让她抱着孩子离开；如今事隔二十年，她更是想尽办祛要阻扰他们父子相见，这岂不是意味着对方必定在朝为官？

看来他的运气真的很差，爱上的人身份背景都极为相似，这会儿他是不得不放弃了……

窗棂外初春的景致旗旋，蜜蝶在花丛间飞舞，远远望去，仿似花海翻腾，然躺在罗汉椅上的宇文逆天却失了欣赏的雅兴。

想不到他居然走了……

昨儿个还思忖着该如何同他提起，孰知今儿个他找遍了整个书院也找不到他，回头找寻婉儿，才发现她也不在了。

想必他是对自个儿死心了，是不？

这样也好，否则哪日他硬是要上京赶考，一旦身份曝了光，他们的命运就会像当年的他和邵顼卿一样……那滋味已教他永生难忘，怎么也不愿再尝。

只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昨儿个寻婉儿仍是没说清楚，不过依他猜想，他爹应是挺大的官，否则寻婉儿不会如此紧张，生怕会因此失去寻千佾。

他和他，往后想必不会再见面了。他该庆幸才是，可为何他的心却恁地椎楚，绞痛得令他几乎无法忍受？

既然他都要娶妻生子了，他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毕竟这是当初他便计划好的；可谁知道计划一旦成功，他竟会如此痛苦。

两人不过分开一天而已，他就失落得空虚茫然，不管用任何谎言欺瞒自己，都掩不去深镌在心版上的椎楚。

“喂，你在发什么愣，我走到里头了，你还没发现！”

突地，身后传来寻千佾的声音，宇文逆天瞬地转过身来，瞠目结舌地睐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出现在此地。

他不是下山了吗？为何……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在这里？”寻千佾冷哼了声，在他跟前盘腿坐下。“你以为你摆脱得了我吗？你以为我下山娶妻去了吗？别做梦了，我不过是赶下山去把事情处理好罢了。”

“什么事？”寻千佾的突然出现，令宇文逆天乱了手脚。

“还不是为了我娘，”他恨恨地吼了声。“她要我娶妻，我既然不娶，自然得下山调解一番，免得伤了姑娘家的心。”

“你为何不娶妻？你娘可是等着抱孙子哩！”他艰难地转过头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都会酿成相思灾，他宁可选择不看，免得在回忆中把他的身影接得太深，永世忘怀不了。

“我娘已经同我说了，只要我不上京赶考，她便不会再逼我娶妻，甚至连我告诉她我要同你在一起，她亦没有意见。我娘真是大胆，居然对咱们的事不以为意，实在是了不起！”寻千佾以袖子扇着风，额上早已是热汗涔涔。“对了，这么一来咱们的契约你还遵不遵守？”

“什么契约？你居然为了鸳鸯契而放弃上京赶考！”宇文逆天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为了自个儿放弃那么多。

“那又如何？我会想上京赶考原本就是为了要与你平起平坐，可如今事有变卦，我自然得琢磨割舍。”他抬起黑白分明的深情眼眸睇着他。“倘若没有，我上京赶考又有什么意义？”

“你何苦如此执迷不悟？”宇文逆天怒吼了声。

“我就是执迷不悟！”寻千佾瞧他恼怒，不禁也跟着火了。“我就是要你，不成吗？”哗，瞧瞧这个没良心的人，想他自山下一路往书院跑，跑得这么急是为了哪桩？他脑子是不是坏了？娘根本不反对他们在一起，而他又愿意放弃赴京赶考同他窝在书院里双宿双栖，他到底还要他如何？

“当然不成！”宇文逆天不耐地吼着，几欲难以抗拒他咄咄逼人的甜蜜诱惑。“你到底贪图我什么？咱们在一块，尽管怎么亲密也孕育不出孩子啊！”他不想毁了他的人生，难道他压根儿不懂他的苦心吗？他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境地去才甘心？

“你说那是什么浑话！”寻千佾不禁光火。“咱们要孩子做什么？将咱们紧系在一起的又不是孩子，更不是一纸契约，而是心底的互相认定；咱们之间的鸳鸯契不局限在世间的伦常中，更不须在意世人的看法，订立契约的人是咱们，而我要的是你的答案。”他要的就这么简单，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可是你的功名……”该死，他开始动心了。这样的情势要他如何能不动心？

“那种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寻婉儿突地自门外走进来。“傻儿子，你出去一下，让娘来替你搞定。”

“娘！”这是他自个儿的事，难道他不能自个儿处理？

“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寻婉儿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外推。“别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寻千佾担忧地睇了宇文逆天一眼，随即往外走。

尾声

“嫂子。”宇文逆天真是哭笑不得，长那么大，他还没遇过像她如此吊诡的人，居然替自个儿的儿子撮合这种事。

“哎呀，叫一声娘来听听。”寻婉儿轻摇莲步晃到他身边。“娘的宝贝逆天。”

“你！”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看来千佾的性子真像极了她。

“我说过我不在乎千佾娶不娶妻，甚至是和谁在一起，只要他平安就好，你懂我的意思吗？”瞧他点了点头，她接着又道：“只要能保护千佾，即使你打算天天玩弄他的身体，我也不在乎，横竖这是你们两人两情相悦的事，我这个局外人是没有权利介入的，是不？”

“嘎？”天！她的想法简直是惊世骇俗。

“对了，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千佾的爹是谁？”她挑眉问道，笑得可乐了。

“没有。”真不知道她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思绪峰回路转，教他有些反应不及。“我现下在意的是千佾他——”

“当今皇帝。”她突地冒出一语，打断他的问话。

“嗄？”

“你会保护他，而且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他的，是不？”她难得正色以对。

“他是……”皇子？！

“说真的，千佾简直同他爹一个样，就连喜好男色那一样。”寻婉儿不禁又叹了声。“我也是因为受不了他爹，才会带着千佾逃出宫的。倘若不是见过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我怎么能理解这种事？其实也没有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毕竟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尽管我不允又如何？况且千佾身份特殊，与其哪天让人逮了回去，我宁可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至少我还可以看见我的宝贝儿子。”

“你真的不在乎吗？”他不相信她会如此洒脱。

“尽管我在乎又如何？我说过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你犯不着理会我。”寻婉儿苦笑着。“我都能放弃自个儿的地位，带着千佾逃出皇宫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况且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他还是我儿子，而且我还赚了一个儿子。难道你觉得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我该放弃吗？”

“我……”宇文逆天简直是无言以对。他真是太感动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开明；不过瞧着她脸上的笑意益发深浓，一阵寒意倏地袭上他的背脊。

“来，叫声娘我听听。”她凑近他。

“我……”看她的模样，长他绝对不过十岁，要他如何喊得出口？她这岂不是蓄意在逼他吗？

“哎呀，别害羞了，叫声娘让我听听嘛！”她语调娇软地哄着。

“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好了！”

宇文逆天想逃跑，可寻婉儿哪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只见她一把擒住他的手。“来嘛！”

“娘，你在做什么？”寻千佾如箭翎般冲进房内，一把扯开她的手。

“哎呀，你这个兔崽子该这样同我说话的吗？”寻婉儿不禁瞪大激湘的美眸。“我是在亲近他、把他当成自个儿的孩子，这样都不成吗？你这个有了男人就没了老娘的臭小子！”

“那又如何！我改变心意了。你还是下山去的好，别待在这里！”可恶，亏他还想把她接到书院来一起住，想不到她居然……

“哎呀，这就是你对娘的态度啊！”寻婉儿叉腰如茶壶状，喋喋不休。

“没错！”他怒吼了声，拉着宇文逆天便往外走。“咱们别理这个老女人。”

“可是……”他觉得思绪有点混乱，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主导权，而且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难道你不想跟我到外头再把话说清楚吗？”寻千佾怒瞧着他。

宇文逆天看着他，登时发觉他灼烫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威严，严然是贵族的气势，可以往他却不曾发现。看来他真的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爱你。”他突道。

寻千佾瞪大眼，思忖了半晌，明白他的意思后，俊脸霎时涨红得宛若锦霞，掀了掀唇角，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哈，这小子害羞了。逆天，你再多说两句！”寻婉儿倚在门边吆喝着。

“老太婆，你给我闭嘴！”寻千佾口不择言地吼着，却掩不去心头的战栗。“我们到后边去，别让她听到。”

“当然，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宇文逆天深情地睐着他。“很多、很多……”

“不好吧！”诡异的暖味情素在穗庐小舍里回荡着。

“你说呢？”过了半晌，随即听到宇文逆天调笑的声音，可以猜想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上，笑意是恁地勾魂。

“大白天的……”到目前为止，寻千佾仍是无法习惯，而且照这情况看来，还得给他一年的时间准备才行。

“有差别吗？”宇文逆天依旧笑得勾人心魂。

沉默了半晌，房舍外只听得风轻微地拂过，宛若叹息，花香扑鼻，正是春临大地的季节。

突地——

“喂，你想做什么？”寻千佾蓦地吼了声，嘶哑的嗓音里有着一份暗哑的欲念，外加一份不知所措的惊慌。

“做什么？”宇文逆天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你会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应该要知道什么吗？

“难道你连男人该如何疼惜男人都不知道？”那声音听来有一点点的意外，还有更多的揶揄。

“我当然知道！”他不服气地吼着。

“那还不赶紧配合我？”他的笑声听起来很放浪。

“可是”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仿似扭打的声音，外加床榻与身躯的撞击声。

“可是什么，嗯？”

“这跟迅羽说的不一样！”寻千佾不禁发出类似闷吼的叫声，仿佛苦不堪言。

“迅羽？”尽管看不见宇文逆天的表情，但他也可以自他的声音判断他正略微不悦地叠起眉头，眯紧勾魂的旭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身下的人。“我想你或许是被他骗了，毕竟你要问的人应该是之凤，而不是迅羽。”

“为什么？”寻千佾不解。

“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半晌，短兵相接，谁也不让谁，一阵杀伐征战、风云变色……

“不要！”寻千佾的声音听来酷似求饶。

“你不是说你爱我？”

“是啊，可是……”

“是谁同我说，一对爱侣是用不着在乎相处形式的？”

“是我。”可是这和他想象的差太多了，他怎么可以反客为主！

“是谁同我签下鸳鸯契的？”

“是我。”他回得好悲哀，只因城池几欲失守。在这场兵荒马乱之间，他突地灵光一闪。“可又是谁说鸳鸯定要一公一母的？”

“是啊，所以势必要有一人扮演母的，是不？”宇文逆天笑得更得意了。

“嘎？”完了，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子。

“准备好了吗？”

“嘎？”那声音听来有点傻气，霎时——

“啊——”凄厉破碎的哀叫声喊破天际，久久不绝于耳。

呜，爱一个人……好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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