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惊仙》

作者：牛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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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神曲前传　之　晓寒春山

第一章 晓

天蒙蒙亮，城门在千呼万唤声中，被兀自哈欠连天的卒役打开，一群赶着早集的菜农，挑着满满当当的担子，排着队进了城。

熟睡一宿的县城，顿时醒了过来，鼓楼大街两边的铺面也次第开张，掌柜们眼巴巴地瞅着门外，恨不得把打铺子前走过的路人一把给拽进来。

「高山茶庄」的安掌柜，正笑咪咪地坐在柜台后头，环顾着店铺里攒动的人头，他们大多是几十年的老主顾了。

每天茶庄还没开门，就有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坐守在了台阶上，只等着能喝上一杯热腾腾的浓茶，再找几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茶客，摆上一个上午的龙门阵，直到肚子里开始打鼓了，才晓得回家。

安掌柜几乎能叫出所有到过高山茶庄的回头客的人名，进门迎出门送，这是他做生意的不二规矩。可今天最早进门的一位客人，安掌柜却从来没有见过，打坐下到现在，那位客人始终就是孤零零地在桌子上摆着棋谱，连叫的茶都没动过。

安掌柜好几次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这么冷的天，这客人居然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袍，一点也不显冷的样子。他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背后插了柄长剑，有点像走江湖的。可安掌柜又总觉得，这人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江湖豪客颇不相同，而到底不一样在哪儿，他却说不上来。

兴许是这客人的眼睛特别亮、特别冷吧，安掌柜头一回撞上他的眼神时，心里就没来由地打了个突，那人的眼睛，就像两把刀子一般锐利，彷佛都能插进自己心里去。凭他这么多年的阅人经验，安掌柜晓得，这位客人绝不是好惹的主。

好在他只聚精会神地摆着棋子，对周围人的说笑喧哗都视若无睹。说来也怪，明明茶馆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八成多，可他那一桌空着的三把椅子就是没人敢去坐。想到这里，安掌柜又有些头疼了，一壶茶看样子就要占一上午的位子，这笔买卖注定划不来了。

正这么念叨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好似听到一声口令，整齐地寂静下来。坐着喝茶的，站着寒暄的，拎铜壶的夥计，装瞎子算卦的先生，还有趴在柜台底下瞌睡的黄狗，上百道的目光，就这么一下不约而同地望向茶馆门口。甚而有客人打了一半的哈欠都给忘了，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瞅着，好像着了魔一般。

安掌柜一愣，转过头朝门口望去，顿时眼睛就如同茶馆里所有的人那样，再挪不开去。在茶馆的台阶上，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女，她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任何的饰品和化妆，连发髻上别的那根青铜钗，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可所有人却反而觉得惟是如此才最自然不过，因为世俗上再华贵的珠宝，都配不上眼前少女的美丽。

这少女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竟令看着她的人们，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然而当大夥再瞧见她朱唇边浮起的那抹犹如春风的浅笑，那轻轻拂过众人面庞的明眸，心中一暖，又不禁有了勇气。

每一个人都在想：「看情形，她该是来找人的吧，却不晓得会不会是我？」终於，那少女的眼睛一亮，落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黑衣男子身上，用比云雀还悦耳动听的声音，嫣然道：「苏先生，你果然在这儿，害得轻盈一顿好找。」

众人不由自主地失望起来，忿忿地把目光投向那黑衣男子。就见他依旧低头摆着棋子，淡淡回答道：「你再不来，我便走了。」

茶客们的愤怒与不平更大了，这男人好大的架子。如此仙女一般的姑娘若肯对着自己笑一笑，简直折去几年阳寿都乐意，可这家夥居然还说出这等的话。再看他穷得只剩一件遮体的单衣，真不明白那姑娘是瞧上了他哪一点好。

茶馆里又是一阵喧嚣，少女已在那黑衣男子的对面坐下。一个虎视眈眈许久的夥计腿脚最是灵便，头一个冲到桌边，满面堆笑问道：「这位姑娘，您要点些什么？」其它的夥计终究慢了半拍，站在原地都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再把那个抢了先的小子拉到夥房里痛揍一顿。

那少女也是只点了一壶热茶，然后微笑道：「先生真是信人，不仅早早到此守侯，连棋局都已摆好。」

黑衣男子放下最后一子，漠然道：「该是轮到我走了。」

少女扫了眼棋盘，颔首道：「没错，昨天我们正是走到这里被人打断，难得先生还将每一步记得那么清楚。」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啪」的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少女也不急着应招，嫣然道：「先生可知，轻盈其实已在无意中占了一个莫大的便宜。」

黑衣男子冷哼道：「苏某不在乎。」

他昨日下午与这少女对奕至中局，却被号称天陆七大剑派之一的碧落剑派掌门停心真人率众围攻，追索其身怀的《晓寒春山图》。

想那《晓寒春山图》乃上古遗泽，暗藏半卷《天道》，若可参悟则羽化成仙，不在话下，多年来为天陆正魔两道无数高手梦寐以求之物。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数月前，也不知是谁走漏风声，言道失传数百年的《晓寒春山图》已为这黑衣男子所获，顿时天陆风起云涌。正魔两道的千百高手莫不虎视眈眈，风烟万里截杀於他，但求能攫为己有。

若换了旁人，早寻个深山荒岭躲藏起来，先参悟了《晓寒春山图》的奥秘再说。可这黑衣男子恁的狂傲不羁，居然反其道行之，携着宝卷在天陆各地招摇过市，短短两三月里，大战小战一百余场，硬是一回回全身而退，却又引得下一轮更猛烈的围追截杀。

然而越是如此，这黑衣男子便越加胆大妄为，索性孤身闯进天陆正道翘楚云林禅寺内大闹一通，在大雄宝殿的金佛上，旁若无人地题下「六根不净，天道无缘」八个朱红大字，最后借着奇门遁甲潇洒而去。云林禅寺上至方丈一心大师，下到扫地打杂的小沙弥，合计有千多僧侣，竟无一人可奈何於他。

此事一出，天陆正魔侧目，「苏真」的名字也更加响亮，直盖过魔道十大高手中的其它诸子，而与魔教教主羽翼浓并驾齐驱，成为正道第一公敌。

苏真却是毫不在乎，继续游山玩水我行我素，根本就没把别人放在眼里。於是凡其行踪所到之处，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八面干戈。

他昨日与碧落剑派恶战半宿方才脱身，非但没有赶紧远扬千里，反倒是悠然自在地到这小县城的茶庄里坐下，等着那蓝衣少女前来。

相形之下，这少女一夜养精蓄锐於精力上，占到不少便宜。尽管棋奕非是仙家修为的比拼，但也同样讲究心定神足，故而她才有如此一说。可苏真端地自负，竟未将这偌大的暗亏放在心上，一意要继续棋局。

蓝衣少女也不矫情，同样落下一子道：「然则轻盈对战胜先生又多了半分把握。」

苏真不以为然的道：「胜负未分，鹿死谁手尤未可知，水仙子这话未免说的早了点。」他不假思索又着一子，一如其行事作风，凌厉狂放，杀气十足。

蓝衣少女注视棋局沉吟片刻，浅浅一笑道：「先生此招看似声势浩大，却将棋子放入重重敌围之中，若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手，又或壮士断腕及早抽身弃子，轻盈便可赢定了。」

她的话一语双关，暗含劝诫之意，苏真自然能够听出。可他只一记冷笑道：「若苏某输了此局，便双手一拍归隐山林，从此不得而出，天陆亦可恢复清平。这不正是水仙子所期望的结果？」

蓝衣少女幽幽一叹道：「如今天陆的动荡风波皆因此图而起，若是先生愿意退隐，从而能消弭此劫，实是莫大的善举。轻盈迫先生以棋局为赌，着实无可奈何，更不敢强求其它。」

苏真嘿然道：「你也忒天真了，即便苏某找个地方藏了起来，那些贪婪之徒便会放弃追寻，一念向善么？只要他们贪念尤在，天陆便永无真正清平的一日。」

忽然，门口有一苍老平和的声音，徐徐说道：「善哉，善哉，苏施主能有此明悟，委实令老衲钦佩！」

说话间，茶庄里走进一身材瘦小的老僧，白白的眉毛长逾半尺，垂到颊边，焦黄枯干的脸上骨瘦如柴，让人担心随时要被一阵大风刮倒。

他手中拄着一根碧玉禅杖，高过头顶尚有三尺，杖身上雕着一行禅咒以梵语书就，写的是「南无阿弥陀佛」。

这老僧披着一件红色金边袈裟，脚下穿的却是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布鞋，在身后还跟着四名中年僧人，个个神光十足，忿忿瞪着苏真。

苏真背对老僧而坐，面不改色淡然道：「一心大师，好快的脚程啊，从云林禅寺至此遥遥三千里，辛苦阁下了。」

原来这貌不惊人的老僧，赫然就是当今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云林禅寺方丈，一心大师。他足足已一个多甲子未涉足尘世，被世人敬为万家生佛，今次居然也被惊动，苏真当足以自傲。

一心大师苦笑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确不好走，可若是不走上这么一趟，老衲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苏施主当日闯我山门，金佛题诗，惹得合寺震怒，古刹蒙尘。老衲惟有辛苦这一遭，欲请施主莅临敝寺，在佛祖面前诚心谢罪，洗去身上罪业。」

苏真哈哈笑道：「一心大师，云林禅寺苏某暂时还不想去第二次，等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再说。要不是你们也要凑晓寒春山图的热闹，遣出几个大和尚来追杀我，苏某还懒得去那全是和尚的破庙里题诗。」

四名中年僧人俱都勃然变色，一心大师却微微一笑，并不与苏真辩驳，而是凝目望着蓝衣少女道：「原来天一阁的水轻盈水仙子亦在这里，老衲久仰施主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乃幸甚。」

那四名中年僧人这才晓得，与苏真对坐的这仙子一般模样的少女，居然就是声誉尤在七大剑派之上的天一阁嫡传弟子水轻盈，不觉一阵愕然。这也难怪，天一阁号称天陆三大圣地之一，水轻盈乃其千年一出的佳弟，盛名着於九州岛，眼下却跟天陆最着名的魔头於一茶庄中对奕，的确出乎了无数人的意料以外。

不过再想起很早以前，天陆就有风闻言道，苏真与水轻盈关系非同一般，常常如影相随同时现身於一地，看来却是不假。於是这四僧不经意里，对水轻盈莫名多出了份轻蔑之心。

水轻盈含笑礼道：「轻盈何堪大师此赞，大师佛法深厚，慈悲渡人却是轻盈远远不及，亦深感敬佩。」

苏真冷笑道：「你们两人要是想互相吹捧，便先闪到外面去，莫打扰了苏某的棋路。」

一名中年僧人终於忍耐不住，低喝道：「苏真，我等是来寻你算清旧帐的！」说罢，手中禅杖一舞，遥遥指住苏真后脑。茶馆里顿时惊叫四起，更有人躲到角落里探头张望，毕竟大和尚打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着的。

苏真动也不动，徐徐道：「一心大师，我们能否打个商量？」

一心大师道：「苏施主但有所请，只需是老衲力所能及，自当允诺。」

苏真道：「一心大师，你是苏某少有几个看得起的正道人物，便说一句公道话，倘若苏某现在施展奇门遁甲之术夺路而去，在这人头攒动的茶馆里，你有几分把握截下苏某？」

一心大师微怔，想了想，照实回答道：「当日在云林禅寺老衲未曾拦住施主，今日碍於茶馆中的情形更是困难。」

苏真微微一笑道：「你总算是少数几个敢讲真话的正道人物，苏某若要走，在阁下进入这小县城的时候便可脱身，也不需等到此刻，让别人拿禅杖指着脑袋。」

一心大师轻一抬手，那中年僧人恭敬受命收了法器。苏真继续道：「然则你可晓得苏某为何不走？」

一心大师瞥了眼桌上棋局，明悟於心，会意笑道：「老衲明白了。」

苏真嘿嘿道：「一心大师，我与水仙子昨日赌下了这一局棋，好不容易下了几手，却被碧落剑派的人打扰。苏某跟他们打商量不成，索性翻脸恶战一场。最后他们损兵折将，也未能留下苏某，可我的棋也同样没能下完。」

一心大师道：「故此苏施主才与水仙子相约於此再续前局？」

「不错，」苏真答道：「可惜才走两步，大师你便带人到了，若再斗将起来，苏某的这盘棋，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走完。」

一心大师问道：「那么老衲可否晓得，苏施主想与老衲打的是哪一个商量？」

苏真悠然道：「大师若肯等上片刻，待苏某与水仙子将这局走完，稍后苏某便与大师到城外一战。你我生死由命，若苏某败了，二话不说便随大师回返云林禅寺负荆请罪，是死是活，任由贵寺发落。」

一心大师神色不动，淡淡问道：「若是老衲不幸落败又当如何？」

苏真道：「大师你便打道回府，接茬吃斋念佛，莫要再理会苏某的事情，如何？」

一心大师微笑道：「这样听起来，好似老衲占的便宜更多一些？」

苏真傲然道：「那也需看大师你能否赢下苏某的赤血剑！」

水轻盈低声道：「苏先生，你何必如此？」

苏真哼道：「你要是害怕这局棋会输，乘早扭头赖帐，不然苏某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下完这一局。」

一心大师沉吟道：「不知苏施主与水仙子这一局棋赌的却是什么？」

苏真回答道：「索性苏某便告诉了你，若是水仙子输了，她便需嫁与苏某为妻；从此嫁鸡随鸡，永不反悔；若是苏某输了，则立刻引退山林，终生不再涉足尘世。」

一心大师微笑道：「老衲明白了。」

苏真笑道：「一心大师，你又明白了什么？」

一心大师道：「苏施主得着晓寒春山图后，不愿销声匿迹，反而大张旗鼓招惹正魔两道无数高手追杀，恐怕就是为迫水仙子下上这么一盘赌定终生的棋局吧？不过这个赌约，似乎又是苏施主占了些许便宜。」

苏真哼道：「一心大师你乃出家之人，怎的也开口闭口都是谁占了便宜？」

一心大师摇头道：「苏施主误会了，老衲眼里万物为空，便宜是空，吃亏亦是空。只不过是施主心中执着於此，才会有这般的想法。」

苏真嘿道：「好一个言辞便给的老和尚，且慢理论这些，苏某适才的提议阁下是否答应？」

一心大师含笑在苏真右侧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苏施主，你这一局棋，老衲权且作个旁观，不知可否？」

苏真望向一心大师，嘴角浮起淡淡笑容道：「你是害怕苏某下完棋就跑了吧？」

一心大师低念，一诺道：「苏施主是怕了老衲会暗助水仙子赢下这局棋吧？」

两人相望片刻，忽然各自会意一笑，竟有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意。

安掌柜缩在柜台后，见状亦是大松一口气，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冷汗。倘若这些怪人当真在自己的茶馆里打斗起来，不仅是客人全被吓跑，恐怕那点辛苦积攒起来的家当，也经不住那几个和尚的禅杖轻轻一扫。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却瞧见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又站着位白衣中年男子。大冷天的，这人手里居然还拿了一把折扇，扇面上栩栩如生画了一幅雪景，奇的是那雪花竟是血红色，一片片大如枫叶。

两个刚结帐离去的客人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这白衣男子，被那人的目光一盯，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心直窜到脑门。这两个客人三大五粗，平日也非胆小怕事之人，这时却情不自禁低下头来，一左一右想从对方的身旁绕过。

孰知刚一抬脚走到那人身边，两人也不见白衣男子有何动作，突然感到胸口一麻，全身透过一股奇寒彻骨的冰流，整个身躯不由自主飞了起来，双双倒撞进门。安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心中连呼：「我的妈呀，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茶馆里劈啪当啷一通桌翻盏飞，那两个客人的身子撞开三张茶桌，去势不歇，射向苏真的后背。一心大师坐在一边白眉微动，瘦小的身影一晃离坐，倏忽而回，快得令人简直没有察觉他已有离开过椅子，可左右怀抱中却各接住了一名客人。

一心大师垂眼一瞥，怀中两人浑身发紫，已然气绝，自始至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人衣裳上蒙着一层晶莹的血红色冰屑，嘴角里还汩汩朝外淌着黑色的血丝。

以一心大师的阅历眼光，立时瞧出此乃出於天陆北地冰宫的「蚀冰腐毒心笺」，那白衣男子虽未曾见过，可观其年龄相貌，必当是冰宫宫主凌云霄的同胞么弟，四宫主凌云鹤。他出现在这里，当亦是为苏真而来。

周围茶客也是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又是一阵的鸡飞狗跳，彼伏道：「出人命啦，快叫官差！」此起道：「快逃啊，救命呀──」

一心大师慈和的面庞上白髯轻飘，将两具尸体交与身后弟子，双手合十低低念颂道：「阿弥陀佛──」

佛号低沉平和，回荡在茶庄中，将喧哗惊惶的人声完全盖过，宛如晨锺暮鼓，敲在每一人的心头。不知怎的，众人慌乱的情绪为之一定，纷纷站住，扭头望向一心大师。

水轻盈暗自钦佩道：「云林禅寺号称天陆正道牛耳，果非虚名所致，一心大师的这一记『佛门狮子吼』全无暴戾霸道之气，却充满坦荡慈悲之襟，也只有他一百五十余年的修为，方能达到如此炉火纯青的造诣。」

凌云鹤手摇折扇亦是一震，他出手之前，尽管已看见了一心大师，却不认得，见其其貌不扬，容貌苍老，故此也并未放在心上。不料一心大师佛功深厚如斯，只怕远在其之上，只是不晓得他与苏真是友是敌。

苏真若无其事地拿起茶壶斟满杯盏，嘴角含着抹冷笑道：「老和尚莫妄动无名之怒，他是冲着苏某来的，便让苏某招待於他！」话音一落，身形已闪到门外。

众人尚未看清楚，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盘旋飞舞激战在了一处，直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蓦然「砰砰」两声闷响，凌云鹤如柴捆一般倒射出去，空中飞溅一溜的鲜血。他勉强在对面的屋檐上稳住身形，手捂胸口脸色惨白，那把折扇更是已被劈成了两截，显然在刚才一下拳指交换中吃了大亏。

苏真肩头亦挨了一拳，衣裳冒着丝丝冰寒血雾，瞬间蒸腾作渺渺轻烟。他双手负后浑不在乎，向着凌云鹤沉声道：「滚回去，换你大哥来。」

凌云鹤胸口指缝间血如泉注，怨毒地盯着苏真冷笑道：「好一记王指点将，来日必定加倍奉还！」足尖一点，强忍喉咙里即将翻涌出的热血，翻过屋顶消失不见。

苏真悠然走回座位，茶馆里鸦雀无声，无数混合着惊恐与仰慕敬畏的目光全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拿起杯盏啜了一口，说道：「水仙子，该你走了。」

偌冷的早春二月，天寒地冻，那杯盏里的茶水，却兀自冒着滚滚热气。

第二章 寒

一局将尽，天到正午。

外面的天幕亮黄一片，云垂风疾，眼见着一场开春大雪就要不期而至。茶馆里的普通客人早逃得一乾二净，可安掌柜的生意竟比平日里更加红火，偌大茶馆满满当当坐满了各色奇装异服的宾客。

他们之中有和尚道士，也有老人妇女，更有打扮怪异来自偏远之地的蛮荒异人。

这些人静静端坐，桌上点的茶水点心几乎都没动过，目光却一直紧紧注视着苏真那桌。

一心大师的四名随身弟子各立一面，守着苏真与水轻盈左右，隐隐似有护法之意。也亏这样，众人才强自忍耐到现在，不然，谁有心思陪坐在这儿，看人对奕？

一心大师垂眉瞑目，看似已然入定，可谁也不敢忽视了他的存在。正道中人自然需买这位云林禅寺方丈的佛面，而魔道人物也不想尚未夺到︽晓寒春山图︾却先和这位正道十大高手中的顶尖人物撞翻，白白便宜了旁人。

安掌柜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一面默默数算人头，一面连声念佛，只盼这些人能够赶快离开，茶钱和桌椅杯盏的损失更是不想要了。上午时候县衙曾来了两个官差，却被那老和尚的一道金碟挡回，吓得知县大人连滚带爬的来叩拜这位皇上御封的护国法师，现在还有谁人敢再赶走他们？

不过这老和尚心地倒真不错，嘱了两名弟子将稀里胡涂往生极乐的那两个茶客送回家去，还说要请本县最有名的「云祥寺」方丈亲自主持法事。看在这点上，今天自己这茶庄也应该还能保全吧？

此时，苏真与水轻盈的棋局已近残局，盘面上犬牙交错，难分轩轾，连一心大师这般棋力堪称高手的人物，都无法判定两人谁会胜出。他彷佛全忘了稍后要与苏真一较生死的事情，聚精会神地打量棋局，忽而捻髯微笑，忽而凝眉沉思，却始终不发一言，当真是「观棋不语真君子」。

苏真落子依旧如飞，好像每一步全不经思考，可往往是水轻盈的应招越来越艰难，所耗的时间也渐渐拉长。那些旁观的正道人物见状，不免误以为她局势吃紧，私底下议论声渐起。毕竟正道一脉同气连枝，谁也不想天一阁的传人输给了苏真这魔头，即使是棋道亦是一样。

如此又是二十多步，棋盘上可供落子的空间越来越少，两人面前瓦罐里的棋子也只各剩三十余枚，黑白二子各连成片相互渗透攻杀，似乎不到落尽瓦罐里的最后一子，绝难分出胜负。

水轻盈沉吟良久，终於又在棋盘右角落了一子，众人原以为苏真会毫不迟疑的跟进，岂料他只静静端详棋局良久，忽然轻出一口气起身道：「我输了。」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尚在担心水轻盈会输的那些正道人物，更是大松一口气。虽然他们并不清楚这局棋对苏、水二人意味什么，更不晓得苏真一旦落败，就将永埋穷荒。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水轻盈脸上并无丝毫喜色，徐徐道：「你没有输，输的是我。」

旁观的众人一下被这两人都弄得胡涂了，再看看棋盘上的局势，更闹不明白谁说的才是实话。

苏真右手轻抚瓦罐，「喀啦」一记脆响，将它捎带着里面的黑子全部裂成齑粉。他毫无表情，目光扫过众人，蓦地发出一记长啸，身形如电射出窗外，冷冷道：「要夺天道，便先追上苏某再说！」他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尚无半点要脱身的征兆，可话音落下，身影已在百丈开外。由於事起突然，加之谁也没想到苏真说走就走，故而俱都不及阻拦。

当下茶馆里一阵哗然，人仰马翻，眨眼工夫所有人都追了出去，只剩下苏真那一桌的一心大师师徒五人，与水轻盈兀自端坐不动。

一名中年僧人望着空荡荡的茶馆，低声问道：「方丈，我们是否也要追去看看？」

一心大师悠然道：「水仙子没有都没有走，老衲却着急什么？」

水轻盈注视着桌上苏真留下的齑粉说道：「轻盈是在想，苏真为何突然认输？」

一心大师微笑道：「水仙子也已察觉到了其中蹊跷？」

水轻盈道：「我又计算了一遍，只要他不出昏招，最后所有棋子用尽时，应可胜轻盈半子。可眼看获胜他却弃子认输，着实令轻盈愕然。若换作旁人，轻盈或许会当他存心相让，但苏真生性磊落率直，更不会以此方法来讨好轻盈，不然他便是瞧不起我了。」

一心大师道：「所以水仙子从他开口认输的那一刻起，就有所怀疑？」

水轻盈颔首道：「轻盈在想，他为何捏碎瓦罐？」

一心大师道：「除非他是在掩饰什么。」

水轻盈沉吟片刻，徐徐问道：「适才苏真击退凌云鹤，用的是一招『王指点将』的手法。可他出指时，凌云鹤分明已经封死了角度，为何最终还是受了伤？」

一心大师苦笑道：「苏施主那记出手着实快的惊人，又兼之背对你我，老衲当时也未能看清楚。如今想来，却只有一个解释，可惜凌施主当时以手捂胸，令你我都未能及时察觉。」

水轻盈嫣然笑道：「多谢大师为轻盈印证，看来问题就出在他到最后，势必少去了一枚黑子，从而功亏一篑。以苏真那般自负的脾气，断不肯明说此事，因此他在算尽棋局变化后，宁愿认输也不肯提出补子。」

一心大师叹道：「他把瓦罐里的棋子尽数销毁，自是不愿让水仙子事后察知真相，以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水轻盈含笑道：「所以，是轻盈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一心大师苍老的脸上，也浮现起一抹勘破世情的微笑，徐徐道：「然则水仙子是否要实践与苏施主的赌约呢，老衲很是好奇。」

水轻盈轻轻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轻盈亦正想知道。」

一心大师哑然失笑道：「灵山自在各人心中求，水仙子所要的答案不是已在那儿了么？只是你心有魔障，未能看见罢了。」

水轻盈沉默了会儿，取出一碇银子放在桌上，起身恬然应道：「多谢大师，轻盈已明白了。」她话音尤在，芳踪已逝，只有那一缕淡淡幽香兀自芬芳。

一阵寒风刮进屋子，外面开始下起了雪。桌上的齑粉被风吹得瞬间无影无踪，茶水也早凉了。一心大师却只望着水轻盈消失的方向，嘴角含着一缕高深莫测的会心笑容。

那名中年僧人问道：「方丈，水仙子现下也已走了，我们是否还要坐下去？」

一心大师捻髯道：「曲终人散，老衲自也该走了。」

那中年僧人精神一振道：「我们若是现在就追下去，应该还来得及寻到苏真。」

一心大师袍袖一卷，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棋子哗啦一声各归一边，分毫不差，微微笑道：「我们去追苏施主作甚，他去了自还会回来。」

中年僧人愕然道：「方丈大师，那我们是要去哪里？」

一心大师悠悠道：「从何处来，回何处去。」说罢不再理会满脸疑惑的弟子们，握起禅杖大步走入漫天风雪，那是云林禅寺的方向。

雪已越来越大，鹅毛一般在朔风的吹拂下纷纷洒洒，飞扬在混沌灰暗的天地间。苏真孤傲的伫立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高岗上，脚下是滩滩滚热殷红的鲜血。在方才两个多时辰里，他已击退了五拨正魔两道高手的挑战，留下了七具尸体和身上的累累伤痕。但那冷傲的眼神，挺拔的身躯，却兀自屹立不倒！

赤血剑清冽的镝鸣，不可一世的环顾着周围强敌。那些平日里泾渭分明、水火不容的各派高手，如今为了同一目的，却将他困在了天罗地网中。如此的待遇，即便是号称魔道第一人的魔教教主羽翼浓也未曾享有过。

短暂的喘息后，苏真蔑然扫过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庞，徐徐道：「过了明日，苏某就将归隐林泉，专致天道，故此今日在这无名高岗上，权且作个最后了断。你们的机会只在眼前，还犹豫什么？」

高岗上却是一片短暂的寂静，近百修真高手鸦雀无声，惟听到沙沙雪飘，猎猎风吼。每一个人心中都盼望着再有旁人出头挑战，谁都不敢也不愿首当其冲，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直拗虎须去拼个玉石俱焚，白白便宜了后来者。

苏真调息已毕，漠然冷笑道：「倘若再无人应战，苏某便要告辞了！」

终於，人群中走出一对孪生兄弟，穿着一色土黄衣裳，须发半百身材敦实，却是来自漠北万牯窟的邓氏昆仲。他们本有兄弟三人，合称「漠北三鹰」，修为俱在百年以上，只是最近二、三十年已极少在天陆露面。

老大邓戎眼神狞厉注视苏真，沉声问道：「苏真，三年前在辽州卷龙岭可是你与水轻盈连手杀死了我三弟邓勇？」

苏真不屑地瞥了眼邓戎，回答道：「邓勇是苏某杀的，不过他那块废料尚不需我与旁人连手，就算你们兄弟三人一齐上来，又能奈我如何？」

老二邓翰厉啸道：「杀人偿命，苏真你还我三弟来！」此公脾气最暴，杀人如麻，却依仗着一身深厚诡异的修为，令正道人物莫之奈何。旁人不招惹他都难保性命，何况说苏真与其有弑弟之恨？手腕翻转处，赫然亮起一对森寒碧绿的玄冰幽痕爪，直插苏真咽喉。

苏真身如黄鹤冲天飞起，鹰爪自他脚下走空，却抓得空气里一阵哧哧低响，爆出两团幽绿色的光焰。邓戎立在原地并未出手，双唇微微蠕动念出一串真言，头顶所戴的飞鹰金冠光华爆涨，幻化作一羽硕大无朋的铁翼金鹰射向苏真，却是祭出了他苦心炼化近两甲子的「魔金血鹰冠」。

邓翰见状亦飞扑而上，玄冰幽痕爪舞动成蓬蓬碧光，轰击苏真的双腿，方圆四五丈内冰融雪销，尽是腾腾鬼焰，如同火蛇一般肆虐乱窜。

蓦然苏真头顶飞起一盏古朴无华的青铜古灯，那灯心里焕发出一团柔和红光当头洒下，好似轻纱帐将苏真的身躯笼罩於内。铁翼金鹰一头狠狠撞击在红光之上，「轰」的一响，震得整座山岗都发出剧烈战栗。

那青铜古灯放出的红光，被铁翼金鹰一撞之下，陡然凹陷「兹兹」镝鸣，邓戎与魔金血鹰冠早修得灵神相通，亦是被反震出一口热血。但他报仇心切，强自驱动百多年的魔气，不断催驾铁翼金鹰迫向苏真，头顶不由腾起一道笔直的绿色水气，自是真元急遽消耗所致。

邓翰的双爪几乎同时亦叩在红光筑成的无形幕墙上，直击得火花四溅，光晕乱颤。他见乃兄正步步进逼，自不甘落后，双臂灌足真元，激起玄冰幽痕爪内蕴藏的剧烈冰寒血毒直涌而出。就见红色光幕上有一团绿斑渐渐变大，从中伸出无数细小如触须一般的碧绿光丝，向着四周扩散。

三人僵持了约莫半柱香，红光几乎收缩到了极限，只差几寸便贴到了苏真身上，可魔金血鹰冠与玄冰幽痕爪也难再逼近寸许。那青铜古灯不住地微微晃动，承受着庞大的魔气冲击，却始终屹立不溃。原来此宝名唤天心灯，乃上古传下的顶尖仙器，饶是邓氏昆仲全力施为，竟也难以逾越这雷池一步。有此宝护身，苏真等若半个不死之体。

伫立在高岗周围的正魔近百高手屏息凝神望着场内，谁都惟恐自己一眨眼的工夫，会错过生死两分的刹那。突然东边有人嘿然喝道：「邓老大，待煞某助你一臂之力！」

一束乌光遮天蔽日掠空而起，却是天陆三大魔宫之一的忘情宫长老煞无痕。他见邓氏昆仲已近强弩之末，顿时起了落井下石的念头。本以他的身分地位，众目睽睽底下断不屑於与人连手围攻，但对着苏真这般魔道枭雄，居然也自心中生出寒意，宁可厚着老脸行险一搏。

当下他御起「千幻乌雷诀」，身躯与「风怒」魔剑合为一体，舒展作一道夺目电光直射苏真，所经之处黑云翻涌罡风狂舞，跌宕千层云气万波光芒。煞无痕清楚，尽管苏真在邓氏昆仲夹击之中颇为吃紧，但其睥睨四海这多年焉是易与？故此这一击乃他平生功力所聚，务求能毕其功於一役。

众人里也有心中不齿煞无痕所为的，却不会有谁真个出面阻拦，甚而内心深处都盼望他能够得手，继而赢取渔翁之利。

堪堪那束乌芒要轰击在天心灯上，高空中蓦然亮起一道绮丽绚烂的血色剑光，苏真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光雾间，赤血魔剑却发出惊天动地的龙吟，幻作一条狂傲不羁的蛟龙，冲霄飞腾。

「轰」的一记山崩地陷的巨响，无数光团如缤纷落英，盛绽流散，一股沛然骇人的滔天热浪从中心爆裂，掀起滚滚光焰，卷裹着天地万物，朝着无垠的旷野奔腾。

任是在场众人个个修为精湛又全神提防，仍禁不住被震得东倒西歪，难以立足。

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闭起眼睛，浑身就如同被抛进了巨大的熔炉里，尖锐的呼啸声，宛若锋利的匕首刺激着耳膜，体内的气血也躁动流窜，不能自已。当下心头无不骇然，俱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叫道：「血龙裂天诀！」

原来苏真竟是撤去了天心灯的庇护，集中全身真元，祭起了天陆魔道顶尖的御剑之术「血龙裂天诀」。

环顾浩荡天陆，豪杰无数，俊才辈起，却有谁能挡此一剑，又是谁与争锋？

每人脑海里的第一念头，竟然皆是「还好上去挑战的人不是我！」而煞无痕与邓氏昆仲，却连这样的念头也没有时间去生出。

「砰砰」两声，邓氏昆仲的身躯被汹涌澎湃的赤血剑芒炸成齑粉，漫天血雾里再不剩下丝毫的残渣。两人的魔宝颓然坠地，已扭曲熔化为几团废铁。

煞无痕的「风怒」魔剑铿然一响，硬生生裂作三截，自己则狼狈飞抛出二十多丈，重重跌落在雪地里。

他「噗」地仰天喷出一口血，狠狠望着光雾迷漫的天空，厉声笑道：「苏真，你好！算你狠！」随着凄厉的笑声渐渐停歇，煞无痕的衣裳片片碎裂，被冷冽的朔风吹舞到半空。

「哧哧」声连珠响起，他裸露在外那犹如婴儿幼嫩粉红的肌肤上，迸开道道血口，飙射起一缕缕的血箭。煞无痕的目光如风中灯烛渐渐黯淡，肌肤也迅速的枯槁萎缩，尽管性命无虞，但辛苦修炼了百多年的真元却已毁於一旦，从此等若废人！

苏真长发飞散，浑身浴血，勉强依靠着赤血魔剑的支撑伫立於岗上。他的背后渗出一滩殷红血迹，双腿更是血肉模糊，口鼻之中丝丝鲜血不停滴落，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一时间，却没有人敢再上前挑战，两百余道惊骇的目光聚集在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之上。纵然他已耗尽真元，纵然他已重伤垂危，但只要他还站着，只要那孤傲不羁的眼神还闪着光亮，便没有一个人胆敢忽视他的存在！

「厉血」苏真，早已响彻天陆九州岛四海的名头，惟在此刻更加清晰的显现在人们的心头。

寒风卷起弥漫的雪花，光雾与热血徐徐地消散，这些修炼百年的正魔高手们，竟突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冷。寒如苏真犀利深邃的目光，寒如他手中魔剑噬血的镝鸣，寒如每一个人心底升起的恐惧。

邓氏昆仲、煞无痕，无论哪一个都是一派掌门的实力与声名，可在苏真的「血龙裂天诀」下居然两死一废，永无翻身。

众人不由得扪心自问：「我会不会是下一个？」

苏真艰难抬手，取出一颗自炼的无忧丹含入口中。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不能离开这里了。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埋葬去自己的魂魄，未始不是一种完满的归宿。

从一开始，他就不准备再突围脱身，在推秤认输的刹那，他已清楚地明白自己接下来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晓寒春山图︾尚静静躺在苏真的怀里，可他已无兴趣去多看一眼，哪怕是最后那么一眼。倘若它的存在有何价值，那便是制造一次可以令自己轰轰烈烈倒下的机会，然后陪着自己一同化为尘埃。

与其从此永远的归隐深山，与其从此再也不能见到她的笑颜，那么即便参悟了︽天道︾羽化飞仙，又有何意义？难道只是为了今后了无尽头的漫漫长夜里孑然一身，看着世间花落花开，学得太上忘情。

「不，我做不到！」彷佛有一个巨大有力的声音在苏真的心底不断低吼，令他支撑着不屈的身躯，屹立在茫茫雪原上。

无忧丹瞬间溶化，顺着咽喉流入体内，丹田里又生出些许暖意，渐渐凝聚起残余的真气。

苏真抬眼眺望远方天际，那一抹灰蒙蒙的云层里，蕴藏着最后的期望。他默默思量道：「这该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豪赌，也是赌注最重的一回。我必须知道，当我的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在你的心中究竟是否能重过师门？轻盈，若是我输了，便等来世，来世或许你会再有勇气走出这最后一步。」

如此，他心中已超脱生死，无惧无畏，唯一割舍不下的，却依然是那抹蓝色的影子，在凄迷的血雾狂风里，竟那样的清晰美丽。

一名白发苍苍的羽冠道人目中闪过一缕精光，沉声喝道：「苏真，只要你肯束手就擒，贫道以本门千年声誉，担保你的性命无虞！」

说话的乃是太清宫五真人之一的退思真人，想这太清宫雄踞天陆东南，与云林禅寺、碧落剑派等同列为正道七大剑派，执天陆之牛耳。退思真人身分更是尊崇，眼下的太清宫掌门尚是其师弟，他这话出口，倒也没人敢说其狂妄。

但苏真只轻蔑地瞥了退思真人一眼，神色中说不出的漠然冷傲，全不把这位名震东南的正道巨子摆在心上，淡淡道：「太清宫又算什么，苏某岂会向它摇尾乞怜？」

此言一出，退思真人再好的涵养也不禁色变，脸上白眉耸动红光乍现，耳朵里偏偏听到有魔道中人幸灾乐祸道：「退思老牛鼻子，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太清宫看在眼里，你偌大年纪还在这里摆什么谱，不如回家抱孙子去吧！」

退思真人舌绽春雷，低喝道：「好胆！」这一声刚劲雄浑，直穿云霄，猛听头顶「喀喇喇」雷声滚动，四野回荡。那嘲笑退思真人的黄脸大汉「啊」了一声手捂胸膛，面色瞬间煞白，「噗」的喷出一口血来。

退思真人抽出仙剑「静神」，遥指苏真道：「贫道不才，便向阁下讨教一二！」

第三章 春

在退思真人身后不远，立着一名太清宫的弟子叫道：「师伯，您老人家万金之体，何须与那魔头一般见识？对付这等妖孽，更不须讲什么情面规矩，大家将他乱刃分尸，亦算为天陆除去一害！」

苏真目光如电，射在那道人身上，嘿然道：「你是说要将苏某乱刃分尸？」

那道人为苏真目光一迫，竟是心头猛跳，气势顿时灭去三分，但看见退思真人站在身前，又不由胆气一壮，叫道：「不错，像你这般的魔头，正该人人得而诛之！」

苏真哈哈大笑，声音霸道十足，洪亮尤胜退思真人一筹。

众人暗凛道：「这魔头好生厉害的修为，短短片刻工夫，功力竟已恢复恁多！」

正在大夥思忖之际，苏真身形快如急电，鬼魅一般射出十五六丈，自退思真人侧旁风似闪过。

退思真人一惊，仙剑疾刺而出，却未沾到对方半片衣襟，背后那道人却响起一记惨呼，难以置信的望着胸口上被击穿的血洞，哀嚎倒地。

苏真伫立在那道人身侧，手抚赤血面色沉静，徐徐道：「你还不配苏某赐上第二剑！」

退思真人见自己的门人在眼皮底下被杀，又惊又怒，且有几分羞惭，低声喝道：「苏真，你杀我太清弟子，贫道说不得要讨回公道！」

静神仙剑碧光如瀑匹练般，卷向苏真胸前，却已施展出太清宫的「一气三清心法」。

苏真微微侧目，嘴唇一张「咄」的一喝，自口中射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血红珠子，刹那幻化成一条七爪赤蟒长逾三丈，浑身红光流动鳞甲生辉，庞大的身躯彷佛神龙盘柱，卷住静神仙剑，直要将它绞成碎片。

退思真人惊道：「霓蟒珠！」手中一股巨力涌来，仙剑居然要脱手欲飞。

他急忙抱元守一，催动精纯的仙家真气注入剑刃，可漫天的剑华却已不复存在。

眼瞧着苏真越战越勇，周身法宝层出不穷，甚至连「天陆六珠」之一的霓蟒珠亦施展出来，令退思真人这等耆宿亦难以招架，众人无不骇然。

人群里也不晓得谁吼了一声道：「大家还等什么，一起将这魔头乱刃砍杀了再说！」

悸动的人群顿时炸开，可声音落下半晌，终究没有人冲上前去。

他们或是顾及身分不愿围攻，或是希望作螳螂捕蝉，又或观望犹疑，不敢再蹈煞无痕的覆辙。

两名太清宫的弟子见状，惟恐退思真人坚持不了多久，彼此眼色一递几乎同时拔剑叫道：「苏真，还不受死！」

两柄仙剑次第翻飞，一前一后攻到。

苏真轻蔑冷笑道：「终於又有不要脸子的了！」右手赤血剑扫过一片红光，那两个太清宫的道人闷哼而退，各自的右手尽留在了白皑皑的雪地上。

但苏真的双肋也同时多出了两道伤口，汩汩流淌着热血。

他微一分神，退思真人那边压力顿减，乘势手腕一振喝道：「去！」仙剑光华一涨将血蟒震起，还原成了霓蟒珠纳回苏真口中。

但退思真人的真元耗损亦是不小，一阵心浮气喘难以为继。

太清宫此来共有六人，余下三名弟子见同门一死两残，立时红眼，血气冲动底下，齐齐拔剑舍命扑上道：「苏真，我等与你拼了！」

这三名道士皆是太清宫二代弟子中出类拔萃之选，一旦不顾性命的连手猛攻，声势自是非凡，一时间竟将苏真困在团团剑光里不得脱身。

人丛中来自碧落剑派的停涛真人，突然高声道：「苏真已是强弩之末，大夥还犹豫什么，先冲上去将他乱刃劈死再说！」

原来，昨日碧落剑派与苏真一战死伤惨重，碧落七子中的停风真人，亦为苏真重创，差点废去半条左臂，却仍教苏真从容脱困。

今日再见这魔头，碧落剑派上下十数人，更恨不得将其斩於剑下，但接连七阵下来，挑战者非死即伤，已令在场众人渐渐胆寒，倘若不是太清宫出头，或许已无人敢再出手。

然而，太清宫甫一应战，就死伤了近半，连退思真人都吃了暗亏，再这么下去，只怕又要让苏真逃脱。

停涛真人心中清楚，倘若在场这百余高手一齐攻上，任苏真有通天修为也插翅难飞。

只不过，大家各有顾忌，更想拣着后手便宜，所以人心涣散，才令苏真个个击破。

眼瞧太清宫的情形也不太妙，故此停涛真人才高声喊喝，鼓动起众人斗志。

原本正魔两道近百高手，已为苏真惊世骇俗的神功所慑，俱起了退缩观望的念头。此刻见碧落剑派与太清宫连手发难，顿时蠢蠢而动。

人人为着仇恨与贪婪，恐惧与愤怒，化成汹涌的怒潮刹那，将苏真孤独挺拔的身躯，湮没在风起云涌的黄昏雪海中。

剑寒血冷，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又有六人在赤血剑下丧生。

他们中即有正道太清宫、碧落剑派的弟子，也有魔道中赫赫有名的巨孽，却同在这一场空前绝后的杀戮中，倒在了苏真面前。

皑皑白雪渐渐覆盖地上流淌的鲜血，又迅速被新的血色淹没，天地已成修罗场。

苏真的黑衣浸染了淋淋热血，宛如汪洋中若隐若现的孤舟，却始终伫立在风尖浪口。

随着身上伤口的不住增多，他的神志逐渐开始模糊，体内的真气更是临近枯竭。

「噗！」又一把剑穿透他的虎腰，令苏真在瞬间失去平衡，踉跄朝后。

一个黄衣汉子瞅准时机，又在他后背上加了重重一掌，苏真喷出一口淤血，侧转过身躯，正看到那汉子狰狞的面容。

苏真认出他是凉州泰枫林的山主贺秉，乃是忘情宫的藩属，若在往日，这样的角色根本不配自己动剑，没想今天居然也能在自己身上击下一掌。

贺秉得手后正自狂喜，可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就见眼前红光一闪，赤血剑轻轻抹过咽喉。

苏真更不多看他一眼，奋起全身残余的魔气，挥舞手中魔剑，迸发出最后的神威，一连劈翻了三名冲在最前的汉子，端的气吞山河势不可当。

人群不自禁的往后退开些许，现出短暂的宁静。

苏真喘息着探左手拔出犹悬腰间的长剑，陡然发出一记长笑道：「苏某大好男儿，顶天立地，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尔等小人得意窃笑！」

他的心头竟是空明一片，带着一点不甘与失望，最后望了眼茫茫天际，缓缓合目，低低吟道：「大空如幻，真身归兮！」蓦地头顶冒起一团血红光雾，转眼幻化成人形肉身，飘浮在半空无情的大雪中。

那光影浮动闪烁，散发出惊人的杀气，眉目亦迅速变得清晰，一如苏真横眉冷笑，带着说不出的孤傲。

退思真人勃然变色道：「元神出窍！」

原来，大凡修炼之士达到一定境界后，皆可以自身精元凝练成元神。初时体态甚小状若婴孩，随着修为精进则日趋壮大，直至可神游虚空，飞天遁地。一旦遇见强敌，更可祭出元神令修为大增，从而求得置诸死地而后生。只是如此一来颇是凶险，即便不因形消神散而亡，亦将耗费数十年的功力，故此少有人会施展。

苏真原本的修为已到超凡脱俗的大乘境界，端的只差一步即可羽化飞仙。而今元神一出，更如虎添翼，尽管已是垂死之身，但依然惊得百余正魔高手下意识的朝后退却。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屏住粗重的喘息，紧张的凝视着苏真，这一刻竟显得无比的漫长与寂静，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晰。

苏真的元神发出一记清啸，如同震耳欲聋的惊雷，打破了天幕的沉寂与寥落。赤血魔剑如应斯响镝鸣，而起化作一道狂舞的电光，彷佛是要把这灰暗的天空劈裂道道血痕，好教日月重现。

停涛真人厉声喝道：「他要施展『血龙裂天诀』，快出手拦住他！」

众人被停涛真人喝得一醒，谁都晓得若是让苏真出窍的元神再祭起血龙裂天诀，在场只怕有一半的人难以见到明天的日出！有人骇得嘴唇微抖，喃喃低语道：「这魔头真是疯了，竟要与我们同归於尽！」

这数月来，苏真并非第一次陷入重围，但以往他都依仗着变幻无穷的奇门遁甲之术，与霸道凌厉的绝世修为屡屡脱身。

奇怪的是，这一回却不同了，他打一开始似乎就没有再脱走的念头，纵然是祭出元神，也只为拼到最后的玉石俱焚。

无人能猜透其中的原由，可大家不约而同的觉得，与其面对一个魔王转世般的苏真，还不若让他突围离去的好！

这些想法如电光石火在众人脑海里一闪而逝，耳朵里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飘渺清越的剑锋镝鸣。一束柔和绚丽的碧光自云层深处亮起，就像点燃这黄昏暮色的烟火，映照得雪地一片荧光。

苏真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凝望着那束正朝高冈飞射来的碧光，嘴角忽然浮现起一缕奇异的微笑。

这碧光着实来的太快，未等旁人有所反应竟已掠至高冈，轰然一声如繁花般盛绽开来，直激得诧紫云岚迭飞，漫天罡风肆虐呼啸。

所有人被迎面压来的巨大剑气迫得胸口窒息，眼前恍惚有无数五颜六色的光晕飞舞，再顾不得苏真，急急退身自保。

这一击之威，竟比苏真的血龙裂天诀更加凌厉迅捷，却多了三分王道正气。而且，剑气里不含丝毫杀机，更无一人真正伤在了剑下，端的做到绵里藏针，犯者乃伤的境界。

退思真人毕竟修为深厚，丹田真气一沉稳住身形，呵斥道：「水轻盈，你竟敢救走苏真！」手中静神仙剑倏忽腾起，竟也是祭起御剑仙诀直追那束碧光。

「砰！」两道亮丽剑华於高空中结结实实撞在一起，静神仙剑闷鸣如雷飞转而回，退思真人全身真元早与仙剑融为一体，此刻亦是感同身受的哼了一声，抚胸连退数步。

那束碧光亦是一黯，依稀现出仙剑真身，但去势却分毫不减，如风拂平野转瞬已在百丈开外，消失在迷茫的雪夜里。

停涛真人抢前三步，亦飞出仙剑，奈何碧华去远追之不及，仙剑在空中兜了两圈早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机，惟有空手返回到主人手上。

这些事情宛如兔起鹘落，快到令人窒息，等到尘埃落定，高冈上已人去楼空，黄鹤缈然。

其实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否则亦不够资格参与围剿苏真之役。奈何来人修为着实的惊世骇俗，绝不在苏真之下。更兼之方才众人的注意力皆集中於苏真元神上，完全未料到，居然有人敢於重重围困中斜刺杀出，救得苏真那魔头。

饶是这样，退思真人等人也感到颜面无光，停涛真人望着剑华消失的方向沉声道：「云生水起诀，果然是水轻盈！」

退思真人摇头道：「水仙子乃天一阁嫡传弟子，这么做着实令人费解！」

停涛真人功败垂成心中亦自恼怒，闻言道：「她自甘堕落，救走苏真。贫道倒要看看，异日水轻盈如何向天陆正道和她的师门交代？」

周围众人窃窃私语，脸上都凝起一层忧色，纷纷想到若是苏真有水轻盈襄助，恐怕日后想要对付他便更加困难了。

※※※※

一阵浓烈的伤口疼痛刺醒苏真的神经，他低低哼了声睁开眼睛，温暖的篝火映入眼帘，朦胧中有一熟悉的声音轻轻道：「你终於醒了。」

听到这人的话语，苏真心情顿时一松，目光落在眼前那张秀雅绝伦的玉容上。水轻盈跪坐在篝火旁，温柔的眼神正凝视着他的面庞，在那平静的神情背后，苏真不难读到隐藏着的欣喜与宽慰。

她的面色亦有些憔悴，先前硬接一记退思真人的御剑，又毫不停歇的飞逸数百里地，真元耗损自不在话下，更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方才为救治苏真，又消耗去甚多的仙家真气为其护持心脉，疏通淤塞的血管，直比恶战连场还要累人。

苏真隐约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在那空旷的高冈上，漫天飘洒着大雪，无数正魔两道的高手犹如饿狼疯狂的扑向自己。当元神出窍的那刻，有一抹碧色的剑光亮过天际，他终於见着伊人的身影。

望着水轻盈略显疲惫的玉容，苏真微一皱眉道：「你受伤了？」

水轻盈摇头道：「我没事，你的感觉如何？」

苏真以内视之术略微检查了一番，冷笑道：「那些想夺︽晓寒春山图︾的人恐怕要失望了，苏某的这点伤居然换回数十条性命，着实不亏。」

水轻盈叹息道：「你永远都是不肯示弱，元神出窍，真元耗尽岂同儿戏。」

苏真不以为然道：「哪有那么严重，你也忒小题大做了。不出三两月，苏某又可啸傲四海，睥睨九州岛，让那些贪图天道的鼠辈莫之奈何。」

他的话刚说出口神色却变的寂寥，原来想起自己已输了那盘棋，纵然修为尽复，也不可能再有叱吒天陆的峥嵘岁月了。

他沉默了下来，才发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松叶上，身子底下还铺了一件蓝色衣裳，显然都是水轻盈心细布置，以免自己为寒气所伤。

而尽管春寒料峭，但那温暖的篝火却洋溢着腾腾热气，令自己丝毫不觉得寒冷。

苏真挣扎着想坐起来，却险些迸裂了已敷上药膏的伤口，直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牙不吭一声。

水轻盈见状轻嗔道：「你伤势恁的严重，能苏醒已是奇迹，却还恁的乱动。」话是这么说着，却已急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扶他靠住背后的石壁。

苏真没有回答，艰难的从身下抽出衣裳道：「我须将它还给你，莫要被我身上的血给弄脏了。」说完这话他忽然一怔，原来衣上早沾满自己的鲜血。

水轻盈接过衣裳幽然道：「你的性命都差点没了，却惦记我的衣裳作甚？」

苏真微一摇头，澹然道：「如今我不是没事了么？」

水轻盈蹙起秀眉说道：「你才说了几句话便开始气喘，还不赶紧打坐调息？」

苏真微微一笑合起双目，感到丹田里一团暖流在徐徐流淌，默默的积聚着体内魔气。

他微微一想，就猜到这必是水轻盈在自己昏迷时，喂服了天一阁的「冰莲朱丹」，不然断不会有此迅速的功效。

他盘膝凝神，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境界，逐渐积聚的真气在体内经脉中游走了九个大周天，脸上重新有了一点血色。

水轻盈只默默的望着他，眼中尽是柔情。两人陷入奇妙的沉默，只听见篝火清脆的劈啪作响，隐约还有外面传来的风雪呼啸。

一个多时辰后，苏真调息已毕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水轻盈回答道：「是天洛山中的一处洞穴。我救下你后不敢在那附近逗留，故此向西御剑飞行了八百余里，才找到这藏身之所。」

苏真道：「我昏迷了很久吧？」

水轻盈说道：「现在已是后半夜了，你昏睡了大约四个时辰，再过没多久，天便该亮了。」

苏真「嘿」了声道：「居然睡了这么久，好像已多少年没有过。」

水轻盈明眸注视着他，轻声问道：「苏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与他们以死相拼？」

苏真的目光却是瞧着燃烧的篝火，淡淡道：「我高兴。」

水轻盈苦笑道：「你瞒不住我的，你是要迫轻盈出手，好知道你自己在轻盈心目中的分量，对么？」

苏真神色不动，徐徐道：「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你终究割舍不下天一阁，而我也已输去了那盘棋。」

水轻盈清澈的目光紧紧凝视着他的面庞，低声道：「你分明可以赢下那局棋，却为何在最后关头推秤认输？」

苏真道：「那样不正是如你所愿么，还问这多为什么作甚。」

水轻盈深吸一口气，语调低沉有力的回答道：「如果，在我内心里却是期盼着你能赢呢？」

苏真的身躯一震，但终於没有扭转过头来，依旧侧对着她道：「可惜，说这个都没有用了，我的确是输了。」

水轻盈颤声道：「苏真，你为何不愿承认自己少了一枚棋子，为何不敢赢下轻盈的赌局？你明明知道自己瞒不过我，却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苏真没有回答，握紧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水轻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屑说出认输的真相，也不屑乞求轻盈，但你是否又曾想过我的感受？苏真，我并非是你随意安排摆布的玩偶。」

苏真猛然抬眼，水轻盈无畏迎上他的目光，静静道：「然而你却是个懦夫，永远也不敢对轻盈表白，而宁可以性命作为赌注，寻求你内心渴望得到的答案。莫非，你真的是如此吝啬於那么几句言语？」

苏真这才开口道：「你错了，一直以来在刻意逃避答案的人，并非我，而是你。天一阁嫡传弟子，这个名头光环闪耀，却如同一把枷锁牢牢禁锢住你。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水轻盈，你又是否知道自己到底渴求的是什么，而即便知道了，又是否敢迈出那最后的一步？」

他萧索的笑了笑，充满疲倦的况味，缓缓道：「这些年，我们一直玩着你逃我追的游戏，现在我已感到厌倦。该做的我已做过，当说的我也都说了，等今天的日头升起时，我会去做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情，而后就实践对你的承诺，退隐聚云峰。我本以为这些话永无机会让你晓得，没想老天毕竟开了一回眼，教你我能够在这山洞里，把所有藏在心中的话都说出口，亦算是不错的了断。」

水轻盈幽幽道：「你可知道，在你离开茶馆后，轻盈有问一心大师今后当何去何从。一心大师却回答说，灵山自在各人心中求，轻盈的答案只在自己心中，却因心有魔障而无法看见。当你在无名高冈上祭出元神的那一刹那，我终於清楚的明白了，这个纠缠折磨自己那多年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她轻轻起身，走到苏真面前垂下娇躯，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那一刻，轻盈的心中没有了天一阁的缭缭青云，没有了正魔瓜葛，唯一的念头就是清晰的知道，你绝不能死！」

「啪！」篝火里暴出一簇火星，温暖的空气弥漫在两人的衣间指上。他们便这么静静的面对着彼此，忽然聆听到对方的心房跳动，直觉得外面的风雪倏然去远。

如今，已是早春。

第四章 山

「当──当──当──」悠扬柔和的晚锺回荡在暮色青山间，云林禅寺沐浴於黄昏霞光之中，红墙碧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色，显得无比静谧肃穆。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自山门迤俪而下，两旁青松参天，溪涧淙淙，直沿伸进山中绮丽多彩的云岚深处。

连下两天的大雪终於在中午时分停下，厚厚的积雪将这青翠山色银装素裹，更有晶莹的冰棱悬挂於松石亭阁，闪烁着熠熠光辉。

一个黑衣男子徐徐行走在幽静的山道上，耳中听得鸟鸣涧涌，背后是一轮浑圆落日渐渐下沉。苍山负雪，晚霞满天，他便如闲庭漫步踯躅风里。

巍峨的山门越来越近，那山门上的巨幅匾额已经清晰可见。傍晚朦胧如雾的光线里，「云林禅寺」四字静静的闪耀着金辉。

黑衣人走完最后一级山道石阶，抬起头端详了片刻的匾额，然后向着侍立在山门外的八名知客僧人澹然道：「请小师傅通禀一心大师，便说苏真践约来了。」

听到黑衣人的名头，八名知客僧人同时面色微变。数日前苏真孤身闯上云林禅寺连伤数名佛门高手，更在金佛上题下侮辱之词，早成为轰动全寺的大事。

这些知客僧人不过是云林禅寺的三代弟子，身分较为低微，故而那日未有见过苏真的真面，但对其大名却如雷贯耳。想那云林禅寺开山千多年，与翠霞派并称天陆正道七大剑派之牛耳，何曾被人如此凌辱过？

八名知客僧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法号唤作「静晦」，生性也是沉稳持重，闻言朝着苏真躬身合十道：「请施主稍待片刻，小僧这便去禀告。」

苏真双手负后轻轻颔首道：「叨扰了。」

静晦快步走进山门，消失在一堵照壁后。他的身分在云林禅寺中自不能随意叩见方丈，因而需先将此事禀报於掌管寺中外事的执香殿首座一愚大师。如此辗转通报再等到一心大师知晓，自需耗费不少工夫。

苏真却出奇的耐心，眼看日薄西山，山中光线越来越暗，他脸上也不见半点焦急不耐。那七个知客僧人不时紧张的望上他几眼，惟恐这个名动天陆的大魔头突然狂性大发暴起伤人，自己不免要遭池鱼之灾。

可怕什么来什么，苏真倒还没有发难，山门内却闯出数名僧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怒气，根根黑色虬髯倒卷而起，一见苏真便喝道：「好你个魔头，竟还有胆再登我云林，莫非真当我佛门子弟是好欺负的么？」

苏真认出他来，却是当日下山截杀自己，抢夺《晓寒春山图》的众僧之首，云林禅寺大悲殿首座一正大师。

他朝这身材高大的老和尚一翻眼，鼻子里哼道：「云林禅寺难道成了阿鼻地狱，旁人都来不得了么。」

一正大师怒道：「旁人都来得，惟独你这魔头不成！」

苏真「哈」了声，慢条斯理道：「可惜苏某不仅已经来过一回，还好端端的离去，也没见谁有本事把我留了下来。」

这话正戳在一正大师伤疤上，他脸色涨红盯视苏真道：「今日贫僧偏就要把你留下！」

苏真不以为然道：「出家修行之人，却动不动就发偌大火气，纵有慧根怕也有限。那日苏某便已领教过阁下高招，似乎吃亏落败的正是大师。你既然不死心还想动手，苏某奉陪就是。」

一正大师上下扫视苏真，颔首道：「好，贫僧见你重伤在身不便出手，也不为己甚。你只要能接下我三掌，贫僧就送你入寺！」

苏真面露讥色，道：「就大和尚你这般的角色，也配与苏某说什么三掌之约？只管出招，且看是谁先倒在山门之前？」

一正大师被苏真连连讥讽怒火直撞心头，更不多话右掌一立劈向苏真面门，喝道：「第一掌！」

他知苏真修为通天，因此甫一出手就是苦心修炼了近两甲子的云林禅寺绝技「金刚伏魔印」。寻常禅寺弟子打出一掌势必要凝神聚气，直至佛门真气在经脉里游走一转方始有成。可一正大师功力着实深厚，居然抬手就打，轰出一团金蒙蒙的光印。

那几个知客僧见一正大师与苏真动起手来，顿时又急又慌。无奈一正大师在寺中地位极高，又是性如烈火，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苏真伤势未愈不能硬接，但以他的个性更不肯服软认输，正要施展身形还以颜色，却听有人叫道：「哎吆，这怎么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下，一道胖大身影闪电般掠来，双掌在胸前合十一推，发出道淡金色柔和罡风，正击在了一正大师掌风上。「轰」的一声，两股掌力源出同宗，迎面对撞之下互相抵销，化作缕缕清风飘荡开来。

一正大师瞪眼怒目望着来人道：「一愚师兄，你为何要阻拦我驱逐这魔头？」

苏真也向来人瞧去，就见静晦正恭敬的跟在这身着红底金边袈裟的老僧身后。这老僧大腹便便，满脸富态，面上的肥肉堆起大把笑容，偏生两只眼睛生的极小，直眯缝成了细线。

在这红衣老僧后面尚且随侍四名黄衣僧人，个个天庭饱满，身形厚重，手中各执着一根法杖。

云林禅寺中僧人过千，不过彼此的身分却十分容易辨认。如一心大师这般「一」字辈的僧人，俱为红衣袈裟，更有金边的粗细昭显不同的地位。而二代弟子则是黄色僧袍，黑色步靴。至於静晦这样的三代弟子，多半是灰衣僧服，黑色步靴。

这位一愚大师乃云林禅寺执香殿的首座，身分自非同小可。等闲人不远万里也难见其一面，可今日居然亲迎出门，显然也是给足苏真面子。

可惜，偏被一正大师横生枝节，差点双方又要闹僵。

一愚大师若按身分尚在一正之上，但他生来就是笑脸，听得师弟责问也不生气，笑呵呵道：「好险，好险！一正师弟，你的金刚伏魔印又精进许多，差点就把师兄我给打趴啦。」

一正绷着的脸松弛些许，但仍旧问道：「师兄，你为何不让我动手？」

一愚大师道：「也怪我没交代清楚，苏施主乃是方丈请上山来的宾客。现今方丈师兄正在禅堂侯客，师弟你若将他堵在了门口，却教贫僧怎么跟方丈交差？」

一正大师跺脚道：「方丈怎恁的胡涂，居然将这等魔头也请上山来？」

苏真冷笑道：「大和尚，苏某倒是觉得你是老糊涂了，居然连方丈也敢指摘。」

一愚大师急忙赶在一正发作前圆场道：「师弟，你不是在罗汉堂讲课么，如何跑到这里来了？还是赶快回去继续功课，莫让那些弟子久等了。苏施主的事情，自由方丈师兄解决。」

一正大师心有不甘的瞪着苏真，可又不能不听从师兄劝告，无奈点头道：「是，贫僧这就回转罗汉堂。不过师兄，这魔头恶名着着，近日手上更是血债累累，甚而冒犯我云林禅寺，断不能轻饶了他！」

一愚大师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方丈大师一定会给大家满意的交代。」

一正大师点点头，领着手下弟子去了。

苏真道：「一愚大师，你们云林禅寺好大的架子，居然在山门前就给苏某一个下马威。」

一愚大师心道你刚在寺里大闹过，人家见了你不找茬才有鬼。但他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朝苏真合十行礼道：「是贫僧来的迟了一步才生出这多误会，苏施主大人大量，海涵则个。」

苏真嘿嘿笑道：「一愚大师，你不妨再晚一刻，看看苏某会否砸了头顶的这块匾额？」

一愚大师呵呵笑道：「苏施主说笑了，那块匾额能值几钱，如何能入施主法眼？若是你看它不惯，贫僧这就替你砸了。」说着他竟然捋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白胖胖的小臂，作势要拣石头。

苏真哼道：「云林禅寺山门前的地上连片落叶都找不到，你就莫要装模作样了。」

一愚大师笑容不减，拍拍手道：「苏施主，往里请。」引着苏真步入山门。

由於正逢晚课，寺内香火缭绕禅音回荡，更增几分佛门平和庄严之气。苏真随在一愚大师身后，缓步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来到一座僻静清幽的禅堂前。

一心大师瘦小的身躯伫立在禅堂门口的石阶上，遥遥向苏真合十行礼道：「苏施主，老衲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苏真道：「大师恁的客气，苏某此来不过是为践前约。只等与大师一战事了，我便偕轻盈归隐聚云峰。从此，采菊东篱，除禾夜归，再不理会尘间俗事。」

一心大师脸上露出由衷宽慰的笑容道：「原来施主与水仙子终得琴瑟和谐，着实可喜可贺。却不知水仙子现在何处？」

苏真嘿然一笑道：「她在山下等我，更托苏某代她向大师道上一声谢意。」

一心大师微笑道：「老衲当日不过在茶庄里与水仙子闲聊了几句，岂敢称谢？」他转脸对一愚大师道：「师弟，就烦你再下山一趟，将水仙子亦请入寺中。」

苏真摆手道：「多谢大师好意，却不必再麻烦了。苏某当日离开茶庄时，以传音入密与大师订下此约，便该由苏某独自了断，未让轻盈上山本就是苏某的主意。」

一愚大师说道：「方丈，苏施主，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入坐再叙。」

三人走进禅堂分宾主坐下，一心大师道：「两日前在无名高冈一战，施主重创正魔两道百多高手，引得天陆轰动一时，老衲远在云林却也有所耳闻。不过听说施主亦在此战中受了重伤，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苏真笑道：「一心大师，你是在探苏某的老底么？我身负重伤的确不假，但还不至於教苏某不能爬上云林禅寺。别怪我话没说在前后，稍后你我一战若是因此，你便小觑了苏某，只怕一样要吃苦头。」

他话尽管说的豪气，可一心大师与一愚大师俱是修行百多年的高僧，一眼就能瞧出苏真实是外强中干，不过是借着雄厚的功底和各种灵丹硬生生的把伤势暂时压制下去。但只要稍一强运真元必会牵动旧伤，进而气血散乱，经脉爆裂，动辄有性命之忧。

故此，苏真此来云林禅寺约战一心大师，无疑有败无胜。他本大可以偕着水轻盈归隐聚云峰，全不理会当日高山茶庄的允诺，从此双宿双飞逍遥自在。

然而明知如此，苏真却还是来了，更将水轻盈这等强大的助力留在山下，以示孤身应约的坦荡胸襟，不由座前两大高僧从心中生出佩服。

一心大师蔼然笑道：「施主修为已臻超凡入圣之境，老衲早已景仰在心。难得你又能勘破红尘，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焉敢对施主存丝毫的小觑之念？」

苏真听一心大师称赞自己，大感舒畅，嘿嘿笑道：「素闻大师从不轻易许人，今日能得此一赞苏某足慰平生。但苏某只是封剑，可没说要放下屠刀，至於立地成佛我更无此念，不然却将轻盈如何是好？」

一愚大师笑嘻嘻道：「只要心中有佛，又何必非要剔了光头遁入空门，不然全天下的人都成了尼姑和尚，却让我们这些吃斋念佛之人到哪里去化缘果腹？」

听他说的有趣，连一心大师都禁不住莞尔。

苏真说道：「一心大师，有一个问题困惑苏某数日，不知大师可否为我解惑？」

一心大师道：「施主何必如此客套，但有老衲所知，无不可奉告。」

苏真道：「苏某当日夜闯云林禅寺，乃是因为贵寺亦有人出山截杀苏某，当面要求苏某交出《晓寒春山图》。言谈之间神态举止也诸多傲慢，更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卫道。苏某这才以为偌大云林禅寺不过徒有其名，一般的虚伪贪婪，於是方有闯寺之举。」

一愚大师看了方丈一眼，低声道：「下山参与夺图的人里，便以一正师弟为首，他的脾气方丈您也是知道，对上苏施主自然会有些难堪。」

苏真一怔道：「怎么，一心大师对此事并不完全知情么？」

一愚大师苦笑道：「若不是苏施主闯上云林，方丈他现今仍该在后山菩提岩清修佛法。最近十年，敝寺的俗务早已全部托付与一恸师兄，方丈为参悟‘般若无藏心经’隐居菩提岩，几乎不再问事。」

苏真恍然道：「难怪当晚苏某未曾见到一心大师，还只当方丈自恃身分尊崇不屑露面与我一见。原来另有原因，倒是我误会了。」

一心大师道：「老衲对苏施主闯寺的原因也已有所了解，更告戒了一恸师弟不得再遣派众僧下山争夺《晓寒春山图》。不过施主金佛题诗毕竟影响太大，老衲也不得不对全寺有一交代，这才无奈下山寻访施主，其中苦衷也请苏施主体谅一二。」

苏真隐约觉得内情只怕没一心大师与一愚大师说的那么简单，里面说不定牵涉到了云林禅寺内部的权力派系之争。不然纵是一心大师隐居菩提岩参悟心经，也不会事先对此事一无所闻，更不可能发生自己在山门外与一正大师动手的一幕。

不过他素不喜欢探听别人隐私，微微一扬眉毛道：「既然如此，便请大师你划下道来，无论比剑斗掌，又或其它，苏某无不奉陪。」

一心大师微笑道：「佛门清净所在，焉可妄动刀兵，那岂不成了老衲莫大的罪过？」

苏真打了个哈哈，说道：「难不成苏某千里迢迢重上云林，就只和大师说上这么几句就可拍拍手下山了？正是求之不得。」

一心大师笑道：「施主说笑了，老衲已为施主特意出了一道题目。施主若能解开，你我之战便不需再履行。老衲当亲送施主下山，更要衷心遥祝施主与水仙子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苏真冷冷问道：「若是苏某解不了此题呢？」

一心大师道：「那便请施主在敝寺逗留三年，三年后再作解答也是不迟。」

苏真颔首道：「我明白了，却不晓得大师你出的是什么题目？」

一心大师回答道：「在敝寺后山有一色空崖，乃历代方丈继任前的试炼之所。崖上有一佛阵想来施主也曾听说过它的名字。」

苏真目中寒光一闪道：「便是那古往今来困住过无数高手，与翠霞派伏魔大阵齐名的十八罗汉阵？」

一心大师道：「正是，罗汉阵共有十八座小阵连结而成，首位呼应阵阵相通。但每一座小阵都暗蕴不同的禅机佛理。老衲知道施主精通奇门遁甲，可倘若不能克制心魔体悟佛心，只怕这出阵也难。」

苏真哼道：「少说废话，你给我多少时辰？」

一心大师伸出三个指头道：「到天明时若不见施主出阵，老衲便关闭阵眼。到时候只好委屈施主再在这里住上三年。」

苏真哈哈道：「大师你可真高看苏某，居然只给了三个时辰。」

一愚大师插嘴道：「苏施主，你有所不知。以方丈的法力也只能掌控这罗汉大阵三个时辰，过了这段期间便无法保证施主在里面的安全了。况且，三个时辰破阵并非没有先例，方丈当年就是以两时辰多三刻破阵而出。」

一心大师脸上无喜无忧，望向苏真道：「不知施主还有何问题？」

苏真起身道：「我若再多问什么便显得小家子气了。既然大师能在两个多时辰里破阵，苏某自信也能办到。这就请两位领苏某入阵吧。」

一心大师微微一笑道：「施主豪情，老衲着实钦佩。恕再多嘴一句，罗汉大阵内并无敝寺弟子驻守，所靠的乃是佛门法力与诸般大千变化。故此苏施主切莫一味用强，惟有心生灵性感悟到阵中真谛，才能事半功倍。」

苏真道了声：「多谢大师指点。」走出了禅堂。天上月明星稀，青云浮动。恍惚中，仿佛见到那天幕中有水轻盈的身影浮现，深情而温柔的笑容直暖到他的心底。

苏真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默念道：「轻盈，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那么多的波折坎坷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你我。罗汉大阵不成，云林禅寺不成，正魔两道的千百高手，乃至这天地岁月都不能阻拦我归来！」

忽然听见一愚大师的声音说道：「苏施主，这边请。」

苏真点点头，悄然向着山下的方向望去一眼，转身迈着沉稳坚定的脚步朝着后山走去，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到了茫茫黑暗中，更不回头。

※※※※

夜色深深，朔风轻动，溪边垂柳已发几棵新芽。

在云林禅寺山脚下的一座凉亭中，水轻盈静静伫立。黑夜里星辰般柔和明亮的眼眸遥遥眺望着禅寺方向，几个时辰都未曾动上一动。

晶莹的夜露悄悄打湿了她的秀发，她却浑然不觉，手中紧紧捧着苏真临别时送与自己的文定之物。

那是一个细长的黑色布衣包裹，只用一根丝绳栓上。苏真在交付给她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仅仅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包容了千言万语。

见他缓缓踏上山道，见他徐徐消失在云岚深处，水轻盈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去了。

「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便回返聚云峰，从此再不分离。」这是苏真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亦是一生中最重的承诺。

尽管光阴在无情的流逝，明月自树梢而升上中天，那空荡寂寥的山道上依旧没有出现苏真的身影，但水轻盈的心中却无一丝的动摇。

这一辈子，苏真从没有食言过，更没有欺骗过她半句话！所以，水轻盈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归来，而后若无其事的向自己淡淡一笑，携己之手，与子偕老。

也许，就是下一刻，在她默数到第一千朵霜花之时；也许，会是在晨曦微露里，他的身影迎着初升的朝霞向自己走来。

也许，还要等上一天，一旬，一月，一年──

但不论这守侯会是多久，她都会这么动也不动的静静伫立在这里，满怀憧憬的等待他的归来。

天若有情，亦会垂怜。

在历经多少回生死，多少回的悲欢离合后，当自己终於冲破所有的心魔枷锁与他走到一起时，上天又怎忍再将他们分离？

「当──当──当──」山上悠悠响起锺声，是禅寺熄灯的时候到了。

水轻盈的心弦一颤，垂下头轻轻解开包裹上的丝绳。里面摆着的是一轴收起的画卷，无数人梦寐以求，舍生忘死而苦苦争夺的《晓寒春山图》。

在画卷旁边，安静的放着一对银镯。水轻盈知道，它们有一个很动听的名字，唤作「灵犀」。据说戴上一只灵犀镯，不管身在何处只要轻轻摇动镯上的小铃铛，就能够知道另一只镯子现在何方。

水轻盈的眸中悄然升起一层水雾，她徐徐伸出玉手，指尖抚在冰凉的灵犀镯上，回忆起苏真那冷漠孤傲的音容，直如就在眼前。

「当──当──当──」禅寺的锺声在寂静的深夜中回荡，空旷的山野飘荡着悠扬飘渺的回声。

水轻盈抬眼朝着远方望去，漆黑的夜色里依稀可见巍峨的山寺屹立，如见证了千年风雨沧桑的旁观者，默默打量着人间种种故事。

明月在天，古锺如诉，水轻盈握起一只灵犀镯拿到眼前，上面静静闪烁着银色的光华，朦胧里又是他的身影。

这一刻，不禁痴了──

《仙剑神曲》前传之《晓寒春山》完。

苏真与水轻盈的后续故事请见《仙剑神曲》正传。

《一剑惊仙》首部曲 作者：牛语者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一章 现前一段西来意，一片西飞一片东

“阿文，回来吃饭了，磨磨蹭蹭的看我怎么揍你！”

“阿宝，你个赔钱货，再不回家叫你没饭吃！”

青山隐隐夕阳西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刚才还在疯玩着的孩童们，听见从各自家中此起彼伏传出的呼唤，顿时嬉笑着一哄而散。

一个八九岁大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蹦着冲进自家的院子，推开屋门便叫道：“妈，我饿了！今晚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屋中一位容貌秀丽穿着素净的中年女子，正在摆放碗筷，听到儿子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道：“阿恒，跪下！”

小男孩愣了愣，望望坐在桌边一声不吭饮着米酒的父亲，然后涎着脸求饶道：“妈，我真的快饿死了，先让我填饱肚子好不好？”

“跪下！”阿恒母亲关上屋门，沉脸说道：“今天你是不是偷偷跳上马三叔家的屋顶，把他家的烟囱给堵了？”

小男孩忍不住“噗嗤”一笑说：“你都知道啦，谁让马三叔说爹的坏话？”

“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阿恒母亲瞥了瞥丈夫，道：“他随口一说也不见得有何恶意——牛粪有营养，比世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好多了。”

见儿子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她拿起桌上的筷子拢成一束喝道：“把手伸出来！”

小男孩见母亲要动真格，急忙转向父亲求助道：“爹——”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一招绝活。每次闯了祸母亲要动家法教训自己，只要父亲能开口，说一句“算了吧，孩子还小”，自己就算过关了。

可今天这招显然不灵验了。父亲低头喝酒，根本不瞅他一眼。

小男孩只好委委屈屈慢慢吞吞地伸出小手，低声央告道：“妈，轻点儿。”

“啪！”竹筷随着话音，重重落在了小男儿的手心上，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阿恒母亲警告道：“不准运功作弊，不然我加倍严惩！”

小男孩龇牙咧嘴地“哎哟”大叫，只盼母亲能心软饶自己一回。

谁知母亲全无歇手的意思，竹筷一下重似一下，一下狠过一下。

她硬起心肠教训道：“我告诫过你多少回，绝不可以在人前显露我教你的功夫。你一次次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真以为娘亲舍不得打你？”

足足打了十多下，小男孩的手已肿了起来，阿恒父亲低声道：“差不多就行了。”

阿恒母亲一言不发地丢下筷子，进里屋取了金创药递给儿子道：“自己抹上。”

小男孩接过膏药涂抹在高高肿起的手掌心上，看见母亲眼眸里流露出的痛惜，低声道：“妈，我保证往后再不敢了。”

父亲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对小男孩道：“阿恒，坐下吃饭吧。”

这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脸膛黝黑胡子拉碴，衣襟敞开着沾了不少田里的泥巴，看上去就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

小男孩坐了下来，用没有挨揍的右手拿起筷子喜道：“今晚有红烧肉！可惜妈不喜欢吃，又便宜我了！”

话音未落，忽听屋外“嗤嗤”微响，阿恒父亲眼眸中迸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透过窗户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在篱笆门前黄土翻动，从地里不可思议地蹿长出七株碧枝红叶的奇花。黑色花瓣一开即谢，迅即结出一枚枚形状酷似骷髅头的黑色果实，隐隐闪着金属光泽。

“啪！”阿恒母亲手中的瓷碗摔落在地，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死死盯着那七枚骷髅头状的黑色果实，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爹，这是什么？”阿恒察觉母亲的异常，回头望着院门前的异果奇怪问道。

“没什么。”阿恒父亲放下酒杯，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里屋。很快他转身回来，手里多了阿恒从未见过的两柄仙剑，一柄黑鞘自己拿着，红鞘的仙剑递给了妻子。

“骷髅令……他真的来了！”阿恒母亲喃喃低语道：“他终于找到了我们！”

阿恒越发觉得诧异，追问道：“妈，骷髅令是什么？谁真的来了？”

“你大伯。”阿恒父亲走向门口道：“我去会他，你带着阿恒立刻离开。什么也不要收拾，先暂且到空色寺躲一躲。”

阿恒怔怔问道：“爹，妈，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大伯来了，爹为什么要拿着剑出门，他不是咱们家的亲戚吗？”

阿恒父亲摇头道：“不要问那么多，回头妈妈会告诉你。记住，要照顾好你妈妈，因为你是男子汉！”说罢一推门，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南泰，是我连累了你，让我去！”阿恒母亲一声轻呼，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抱住丈夫的虎腰。

阿恒父亲轻轻掰开妻子的纤指，平静道：“相信我，天亮前一定会赶到空色寺！”

说完他迈着沉着坚实的步履，走到篱笆门前，朝着半黑夜空道：“杨北楚，你出来！”

“你的后事交代完了？”暮色中，一个三十馀岁的中年人缓缓行出，他面目清俊凤眼含煞，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翘起，流露出冷傲之意。

在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一名蓝衣少年，腰悬一支晶莹如玉的魔笛，冷冷瞧着院中的阿恒父亲道：“杨南泰，我师父已找了你整整十年！”

“啪！”中年人不由分说，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蓝衣少年的脸上，低喝道：“师叔的名讳，是你可以随便叫的？”

蓝衣少年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不敢抹拭，低垂双手道：“是，弟子知罪！”

教训完弟子，杨北楚侧目望向阿恒父亲，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十年前你从宫中盗走的那尊轩辕心呢，藏在哪里？”

杨南泰不答，说道：“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让明昙走！”

杨北楚哈哈一笑道：“连你带她都得留下，那孩子我也不会放过！”

杨南泰双目寒光如箭射在对方的脸上，说道：“杨北楚，我们有多少年没打架了？”

杨北楚道：“有谁记得？反正我们从小斗到大，但凡我喜欢的，你总想争到手。”

杨南泰摇头道：“你错了，我从不想跟你争。一直以来，都是你以为我在跟你争。不过，最终我还是跟你争了一回，从你手里救走了明昙。”

杨北楚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摘下腰间的青玉魔笛道：“我让你先手！”

杨南泰掣出手中的擎天古剑，一蓬青色剑芒照亮脸膛，徐徐指向杨北楚道：“请！”

这时候屋中的阿恒惊讶地睁大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个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大伯，为何要找父亲打架？

这时就见母亲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文殊菩萨玉像前，双手合十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将玉像请下佛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再一把将他负在了背后，低声说道：“阿恒，我们走！”不等阿恒开口，施展身法跃出后窗，飘落在了屋顶上。

杨北楚看在眼里，却受杨南泰的剑气催压不能分身，漠然喝令道：“司马阳！”

“是！”蓝衣少年纵身欺近，叫道：“师婶留步！”手中玉笛点向阿恒母亲咽喉。

阿恒母亲见玉笛来势凶狠，暗自一凛拔剑招架道：“阿恒，抱紧娘亲！”

“哦！”阿恒应了声，小手紧紧抱在她的肩膀上，却见娘亲仙剑翻飞与司马阳斗在一处，便又叫道：“娘亲加把劲儿，打倒这坏蛋！”

阿恒母亲修为显高过司马阳，奈何背负爱子多有记挂，一时半刻竟占不到上风。

猛听杨南泰一声大喝道：“好胆，敢欺负杨某的妻儿！”身形一晃，竟舍了对面的杨北楚，如神兵天降飞落在屋顶上。

司马阳不由大骇，左手食指急忙点向杨南泰胸口。

谁知杨南泰不避不闪，硬接下这一指，大手如老鹰抓小鸡般拎起司马阳胸口衣襟道：“滚！”

“喀吧！”司马阳的食指点在杨南泰胸膛上，好似撞中了一堵铜墙铁壁，应声折断，人已腾空飞跌，胸口被杨南泰吐出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已负了重伤。

“砰！”几乎不分先后，杨北楚的青玉魔笛也在此时击中了杨南泰的后背，打得杨南泰朝前一个踉跄勉强站定。

“王八蛋，我杀了你们！”阿恒见杨南泰受伤，睚眦欲裂愤怒瞪视杨北楚，捏紧了小拳头直想拼命。

杨北楚收住魔笛道：“我只用了三成功力，免得胜之不武让你心中不服。”

杨南泰“呸”地吐了口血沫，擎天古剑当胸一横道：“承让！”

阿恒母亲心如刀绞，悲呼道：“南泰，你我生死同命，与他拼了！”

杨南泰一把按住妻子，调匀真气道：“你走！”

杨北楚并不趁机攻击，脸上闪过一抹讥诮与怨毒，嘿然冷笑道：“要不要我背过身去，让你们先演完这出肉麻大戏？”

杨南泰摇摇头道：“不必了，走！”手上运劲一振，将妻儿远远送出。

“我不要走，我不要走——”阿恒拼命地挣扎大叫，却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娘亲为什么要带着自己丢下父亲逃走？

阿恒母亲也在回望着丈夫，泪眼模糊中肝肠寸断，恨不得返身而回与杨南泰死在一起。然而听见背上阿恒的呼喊，她的心莫名地一紧，咬牙叫道：“南泰，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孟皇村，也不知怎么找到的正路，天色大黑时御风来到了空色寺外。

然后，她放下背上的杨恒，叩响寺门上的铜环，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瘫倒门前。

空色寺的觉忍方丈是他们夫妇相交多年的化外至交，也不多问，便将阿恒母子请入寺中，安排了一间清静禅房住下。

杨恒只觉得自己正在一场可怕而虚幻的噩梦里，前一刻自己还和父母亲其乐融融地坐在桌边吃饭，此刻母亲却带着他弃家逃亡躲避追杀，而父亲独自留下拒敌生死未卜。

这一切对于一个刚过九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突然也太过残忍。

他哭嚷着道：“妈，我要回去找爹爹！我们为什么要逃，大伯为什么要杀我们？”

阿恒母亲筋疲力尽，脸上更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安慰儿子同时也是在安慰着自己道：“阿恒别闹，爹爹打跑了坏人，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你骗我，你骗我！”杨恒叫道：“如果爹爹能打跑坏人，我们又为何要逃？”

阿恒母亲的心一抽搐，瞧着聪明懂事的儿子泪珠怔怔又落，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本该等你长大后才说，可眼下娘亲只能提早告诉你了。”

杨恒安静了下来，可眼睛不时望向窗外，期盼父亲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阿恒母亲理了理烦乱的心绪，徐徐说道：“十年前娘亲本是峨眉山云岩宗雪窦庵的一个出家女尼，法号明昙。”

“什么？”杨恒惊奇地瞪圆黑漆漆的大眼睛，“妈做过尼姑？难怪家里供着佛，你也从不吃荤腥的东西。”

阿恒母亲点点头，道：“那年我和明月师姐奉命下山云游化缘，增长阅历，不巧在华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遇见了你的大伯杨北楚。他见我们是云岩宗的弟子，便起了羞辱之念。”

杨恒怒道：“这坏蛋，你还要我叫他大伯？”

“你哪里晓得，云岩宗是正道泰斗又是佛门翘楚，与魔门各派千百年里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而你大伯出身灭照魔宫，见了我和明月师姐自不肯放过。”

阿恒母亲轻轻一叹道：“我和明月师姐拼死抵抗，无奈修为相差悬殊，即使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我舍命掩护明月师姐逃脱，自己却被杨北楚擒住。不知为何他又改变了主意，将我带回位于东昆仑的灭照魔宫软禁起来。”

杨恒问道：“娘，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恒母亲摇头道：“是你爹爹将我从魔宫里救出，我们惟恐你的祖父杨惟俨和大伯杨北楚追杀，只得隐姓埋名在孟皇村里躲了起来。你爹改名‘敬轩’，我也恢复了出家前的姓氏，对外称作‘宋杨氏’。九个月后，娘生下了你。”

杨恒天真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爸爸了，舍不得他，所以连尼姑也不做了？”

宋杨氏双颊微红，低嗔道：“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杨恒又问道：“那杨北楚会不会杀了爹爹，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宋杨氏沉默半晌，回答道：“他不会杀你爹，否则你爷爷杨惟俨也饶不了他！”

杨恒一喜，道：“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逃？”

宋杨氏苦笑道：“你太小，还不明白世上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更难受。”说着她将儿子揽在怀中，轻拍他的背心道：“睡吧，等醒了你爹就该回来啦。”

不料杨恒突然低声说道：“娘，我一定要学好功夫，长大了找杨北楚报仇！”

宋杨氏一愣道：“这孩子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却是像极了他的爹爹！”不觉心口酸痛，抬起头看向禅房香案后供奉着的一尊大肚弥勒佛的泥像，虔诚默念道：“菩萨慈悲，求你保得南泰和阿恒平安。所有的罪孽苦楚都由弟子一人来扛，即便要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心甘情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对杨南泰安然归来的希望，也变得越来越渺茫微弱，犹如坐在油锅里备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多少次，她都想就此起身悄悄回返孟皇村，可看了眼终于睡去的杨恒，又念起丈夫临别时的话语，终于生生忍住。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觉忍方丈派了个小沙弥乔装化缘，前往孟皇村打探。回来却报说杨南泰重伤被擒，教杨北楚与司马阳连夜押走去向不明，家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摊狼藉。

宋杨氏早料到了是这结果，暗忖杨南泰定是被押回了灭照魔宫，以杨惟俨六亲不认睚眦必报的性情，不知他要受多少折磨！

当下母子二人草草用过斋饭，拜别觉忍方丈离开空色寺，向西而行。

杨恒问道：“妈，咱们是去东昆仑灭照魔宫救爹爹吗？”

宋杨氏苦笑道：“傻孩子，就凭咱们母子两个贸贸然闯上昆仑山，岂不是自投罗网？我先带你去峨眉山。”

杨恒想起昨晚娘亲的话语，喜道：“对啊，咱们可以求您的师门出手解救爹爹！”

宋杨氏也不说破自己的用意，微笑道：“是啊，我一人之力又怎么能成？”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二章 睡起有茶饥有饭，行看流水坐看云

山高月小，宋杨氏将杨恒背在身上施展“清净法身”御风而起，潜行匿踪，从后山上了峨眉金顶。

云岩宗号称仙林正道第一大派，弟子过千，分驻峨眉金顶左近的大小二十馀家寺庙庵堂之中。其中又以“金顶禅院”、“雪空寺”、“大竹庙”与“雪窦庵”最负盛名，历代的云岩宗宗主，也往往出自这四家门下。

却说宋杨氏轻车熟路，避开了在后山巡夜的云岩宗弟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雪窦庵外。就见黄墙碧瓦灯火零星，空气里兀自弥漫着白天的香火气息。

宋杨氏鼻子一酸，背着儿子进到庵内，径直行到一座幽静的佛堂前。透过窗纸，屋里灯火昏黄，一道人影映在门上，往外传出清脆出尘的木鱼声。

忽然佛堂里的木鱼声戛然而止，有一个中年女尼的声音问道：“是谁在外面？”

宋杨氏嗓音微微哽咽，回答道：“是我，明月师姐！”

“吱呀——”佛堂的门一下子被打开，里面站着位身着缁衣的女尼，年纪约莫五十出头，手中的木鱼小槌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神情激动，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打量宋杨氏，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秀发如云的少妇，就是自己阔别十年的同门师妹，颤声道：“明昙，真是你吗？”

宋杨氏含泪点头道：“师姐，我回来了。”

明月神尼这才注意到她背上的杨恒，一愕问道：“师妹，这孩子是谁？”

宋杨氏将杨恒放下，说道：“阿恒，快叫明月师太！”

杨恒学着佛家礼节，朝明月神尼躬身礼道：“师太您好！”

明月神尼凝视杨恒半晌，轻出口气道：“师妹，他是你的孩子？”

宋杨氏低声道：“是，我带着他一起来见你。”

明月神尼已从最初的激动中镇定下来，看了眼空荡荡的院落道：“快进来吧。”

三人入屋，明月神尼将门掩上，问道：“师妹，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宋杨氏不答，将明月神尼晚课用的一本佛经递给杨恒道：“阿恒，你在这儿看会儿书，我和明月师太有话要到里面去说。”

杨恒心道：“佛经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故事书呢。”嘴里却是应了。

宋杨氏和明月神尼来到后堂，不等对方开口再问突然跪下低呼道：“师姐！”

明月神尼忙将宋杨氏拉起身，道：“你莫要如此。虽然破了色戒，但那也是情非得已，何况当日你是为了救我才会被那恶魔所擒。明日一早我就去见明镜师兄，求法外开恩，连那孩子也一起收留。”

宋杨氏摇摇头道：“我要求你的不是这个。”

明月神尼不解道：“那你夜上峨眉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宋杨氏将杨北楚如何寻上自己夫妻，杨南泰又是如何为了救护他们母子，而被掳回灭照魔宫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

明月神尼一边听着一边低念佛号道：“善哉，善哉，师妹你受苦了。”

宋杨氏道：“这是我自己做下的孽事，理应一人承担，也怨不得别人。但孩子无辜，还求师姐慈悲为怀，收他作个俗家弟子。”

明月神尼大吃一惊道：“你要我收他做弟子，那你……你要去哪里？”

宋杨氏平静一笑，道：“我要去救杨南泰，就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块儿！”

明月神尼不待她说完，就劝阻道：“万万不可！你好不容易脱出虎口，岂能再重蹈覆辙？还是留在山上，诚心礼佛忘却红尘烦扰，也好洗去一身罪业。”

宋杨氏摇头道：“我的罪业今生今世是无法洗净了。杨南泰是为我遭难，我不能弃下他不管。况且，我自有法子能将他救出来。师姐，我只问你肯不肯收下阿恒？”

明月神尼见宋杨氏神情坚毅，知道再劝也无济于事，叹息道：“可阿恒是个男孩子，贫尼又如何能将他收作弟子？况且他是杨惟俨的孙子，一旦消息泄露，又会给云岩宗惹上不小麻烦。”

宋杨氏道：“我求不到旁人，只能拜托师姐。此事你知我知，自不会传出。”

明月神尼试着问道：“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法将他举荐到明镜师兄的门下如何？”

宋杨氏不假思索道：“不成，别人都不能知道这孩子的身世。我也怕他在别处会受委屈，只有师姐你我才信得过。”

明月神尼苦笑道：“明昙师妹，你这可是给贫尼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宋杨氏道：“我想过了，你可以安排阿恒住在庵外，但务必要由你亲自照料。假如我一去不回，便请你教诲他长大成人。”

明月神尼沉默许久，缓缓颔首道：“好吧，我收下他。贫尼实在欠你太多——”

等了很久，杨恒就看到明月神尼独自一人从后堂走了出来，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他立即问道：“师太，我妈呢？”

明月神尼走到他的身前，将一串已被磨得圆溜光亮异常的紫红色佛珠，交到杨恒手里，回答道：“明昙师妹已下山去了，这是她留给你的一串念珠。”

“什么？”杨恒抓起念珠，从地上一跃而起往门口奔去，张嘴叫道：“妈妈——”

明月神尼身形一闪拦住了他，伸手捂住杨恒嘴巴道：“噤声！”

杨恒哪里肯听，拼命挣扎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妈妈！”

明月神尼心下一黯，柔声道：“你别叫，我就告诉你明昙师妹给你的留言。”

杨恒安静了点儿，扒开明月神尼的手道：“你快说！”

明月神尼道：“她是下山去救你爹爹去了，或许不出十日就能回来。”

杨恒一听就炸了，叫喊道：“妈，你骗我，咱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吗？”可他的嘴巴已被明月神尼死死捂住，支支吾吾发不出声。

明月神尼低声道：“孩子，你想把雪窦庵里所有的人都吵醒么？”

杨恒不理，双脚胡乱扑腾着想甩脱明月神尼，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她的手掌上。

明月神尼吃疼，暗自喟叹道：“这孩子到底还是有着几分杨南泰身上的魔性，往后需多加磨砺，方才不负明昙师妹所托。”

她无奈下只好低喝道：“你不听贫尼的话，连明昙师妹的话也不听么？”

这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杨恒怒视明月神尼，气喘吁吁道：“好，你说！”

明月神尼将宋杨氏的话语转述了一遍，又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便在这佛堂里将就安歇。等明日贫尼收你做了俗家弟子后，再另行安排住处。不过你要切记，无论对着任何人都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世，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杨恒耐着性子听完，眼珠一转道：“可这个地方我怎么睡啊，你帮我找个枕头来。”

明月神尼一皱眉心道：“这孩子事真多。”看到自己的蒲团还在，便走过去取。

不料她一转身，杨恒纵身便掠到门后，伸手就要开门逃出佛堂。

亏得明月神尼身法迅捷，急忙赶到身后一把抓住杨恒的手道：“你还想逃？”

杨恒叫道：“臭尼姑，恶尼姑，你快放开我，不然比这更难听的话我都说得出来！”

明月神尼怕他惊醒庵内女尼，伸手一指点了杨恒哑穴道：“你太令我失望了！”

杨恒一呆，苦于口不能言，愤怒的睁圆双目瞪视着明月神尼。

明月神尼道：“你这点本事恐怕连东昆仑都爬不上去，又谈何帮助母亲解救父亲？我若是你，就先静下心来好生修炼，待将来修为大成，尽可上得东昆仑！”

杨恒嘴里呜呜有声想说什么，明月神尼解开穴道，问道：“你想明白了？”

杨恒喘着粗气道：“我不明白！等我修为大成，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明月神尼道：“这点苦都吃不起，趁早还是断了去救你爹的念头！你天资不差，底子也很好，只要肯用心我保证最多十年，你就能艺业大成。好孩子，听话！”

一边说一边却在心中忏悔道：“阿弥陀佛，佛祖宽恕弟子对这孩子打了诳语。唉，那灭照魔宫是何等所在，他就算苦修上三十年也未必能成！”

可眼下为了劝说杨恒能安心留在雪窦庵，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杨恒默然半晌，却还是一摇头道：“我不听，我不听！你若真为我好，为何不帮着娘亲去东昆仑救我爹？”

明月神尼一皱眉道：“杨南泰是正道公敌，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贫尼岂能去救他？”

杨恒听她羞辱自己的父亲，勃然大怒道：“老尼姑，不准你骂我爹爹！”

明月神尼眉宇一耸便欲发怒，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道：“你太小，还不懂得正邪善恶之分。既然明昙师妹已将你托付给我，贫尼自当对你尽心教导。”

杨恒气呼呼道：“谁要你来教导？你打不过杨北楚，我跟着你学上一百年也没用！”

这一下正击在明月神尼的痛处，她忍无可忍地低喝道：“一百年不成，那就两百年！总之，没有我的准许，你哪儿也不准去！”

杨恒愤然道：“你又不是我爹娘，凭什么管我？快解开我的禁制！”

明月神尼摇摇头道，冷冷道：“你先睡上一觉，有话我们明天再说。”伸指头一点，杨恒当即在她怀里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明月神尼唤醒杨恒，要他行拜师礼。杨恒却说什么也不肯，张口“老尼姑”闭口“臭师太”只一个劲儿要下山去找娘亲。

明月神尼不由愠怒道：“自古只有徒弟求师父，哪有师父求徒弟的道理？多少人要拜在贫尼门下都不可得，你却恁的无知！若非看在明昙师妹面上，我这就将你送下峨眉，省得六根清净！”

杨恒不服不忿道：“好啊，我巴不得呢！老尼姑，有种你就说到做到！”

其实于他心里对明月神尼本无太大恶感，只是她沉着脸呵斥自己，阻止自己寻找娘亲，更出言辱骂父亲，令他颇感愤怒，忍不住就骂出声来，只盼激怒了这老尼姑，让她一气之下将自己赶下山去。

奈何明月神尼终究是佛门高僧，岂会跟个八九岁的孩子一般见识？忍住气道：“如果你这就下山，等到明昙师妹回来，却不见了你的踪影，如何是好？”

杨恒一怔心道：“老尼姑的这话倒也不假。”于是梗着脖子没吭声。

明月神尼暗松一口气，哄道：“这样吧，你先拜在贫尼门下学艺。待明昙师妹回山，再将你接走。届时贫尼自不会拦阻。”

她怕杨恒还要耍出什么花样来，不等他应声，便朝一名八九岁年纪，守在门外的小女尼吩咐道：“真彦，拿剃刀来。”

杨恒愣了愣，也不再骂她，问道：“师太，您要剃刀做什么？”

明月神尼从真彦手里接过剃刀，走到杨恒面前回答道：“剃发。”

杨恒一下没明白过来，诧异道：“剃谁的发？”再看明月神尼拿着剃刀朝自己走了过来，吓得猛跳起来大叫道：“我不要出家做和尚，我不要剃光头！”

明月神尼道：“出家不好吗，你娘亲从前便是雪窦庵的比丘尼。”

杨恒口齿伶俐，打小最不怕的就是和人论辩，想也不想便道：“当然不好，不然我妈为何要还俗嫁给我爹爹？”

明月神尼呆了下，一时间倒也不知该怎样辩驳，只好道：“你只是俗家弟子，自不须当和尚。但往后终日出入寺院，总是落了发来得妥当。”

“砰！”杨恒手一甩推翻了真彦端来的一盆清水，怒道：“你自己剃了光头，心里不自在，却要我也把头发剃光！”

真彦“啊”地轻呼，实在难以置信会有人敢这样对自己的师父说话，急忙拾起铜盆，再去禅房外盛水。

明月神尼不由分说一把按住杨恒胳膊，劲力透处令他无法动弹，另一手拿起剃刀低念经文，又说道：“落尽三千烦恼丝，无忧无喜是福德——”

望着自己的一头乌黑的发丝一蓬蓬从头上飘落，杨恒对明月神尼恨到了极点，破口大骂道：“老尼姑，你快住手，不然我跟你没完！”

明月神尼不理，将他满头黑发剃净，说道：“洗头！”

杨恒望着铜盆里自己光秃秃圆溜溜的脑袋，不由悲从心生，咬牙切齿道：“不洗！”

明月神尼也不勉强，说道：“本门弟子皆以‘空明真慧’排行，从今以后你的法号便叫‘真源’，也不可再叫我‘师太’，要改口叫‘师父’。”

杨恒想也不想抗声道：“我不要叫真源，这个法号难听死了！”

明月神尼愕然道：“为什么，‘真源’这法号哪里不好了？”

“真源、真源——”杨恒答道：“就像人人都说我‘真冤’，太晦气。”

真彦在旁听了忍俊不禁，差点将手里端着的那盆清水也笑得洒将出来。

明月神尼也是哭笑不得，轻叱道：“胡闹，岂有拿自己法号寻开心的？”

她怕杨恒不依不饶还要罗嗦，连拜师礼都省了，只是将佛门的诸般戒律和云岩宗的门规，拣了些紧要的加以训导。

杨恒翻着眼皮仰面望天，嘴里哼哼哈哈也不晓得听进去了多少。

好不容易拜完了师，明月神尼已被杨恒折腾得头昏脑胀，看看时日已是不早，便道：“真源，你是男子，不宜住在庵内。我已和法融寺的明灯师兄说好，你便住到他那里去。从明天起每日午后，为师都会前往寺中传你艺业。”

杨恒馀怒未消，暗道：“如此再妙不过，若要我天天对着这老尼姑听她念经讲禅，岂不苦也苦死了。但愿那位法融寺的明灯大师会生得有趣些。”当下说道：“哦！”

明月神尼脸一沉道：“你已拜我为师，怎可连师父也不叫上一声？”

杨恒心道：“这师父是你自封的，我可没答应过。”于是懒懒散散地朝明月神尼欠了欠身，存心拖长声音道：“是，师父——”

虽说终于叫出“师父”二字，可连身旁的真彦都听得出来，这语里的语气恐怕是有史以来最没诚意，也最无尊敬之情的一个。

明月神尼摇了摇头，已没心情去训斥杨恒，转首吩咐道：“真彦，带你师弟去法融寺拜见明灯师叔，将真源安置妥当了再回来复命。”

真彦应了，领着杨恒往外走。杨恒一声不吭，心中早已抱定了主意，只等娘亲来接，就立刻离开峨眉，绝不跟这无趣又古板的老尼姑多罗唆。

明月神尼目送杨恒走出佛堂，心绪却怎么也宁静不下来。她先想起昨夜与明昙的一番谈话，又想到杨恒上山以来的种种表现，继而想到了这孩子的父亲与伯父。

当她的念头一触及到杨北楚，登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十年前那场可怕而不堪回首的遭遇。如噩梦一般，那段往事折磨纠缠了她整整十年，即使在睡梦中也时常会被它惊醒，而后伴着一身的冷汗枯坐到天明。

念及明昙的托付，她默默思量道：“这孩子虽是明昙所生，可终究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来自杨南泰那魔头。如果不能严加管教，谁能保证若干年后他体内潜藏的魔性渐显，也变成一个小魔星？明昙师妹此去灭照魔宫，十有八九凶多吉少，假如她果真遭遇不测，那抚育真源的重任便须贫尼一肩担待了。”

当下凝神又想道：“别的不怕，怕就怕他将来会受杨老魔父子的蛊惑，走上邪途。他资质过人，若再修得一身云岩宗的绝学，为善固佳，为恶亦越烈。要真的这样，岂非成了贫尼的罪孽？”

左思右想之下慢慢打定了主意，道：“罢了，我且不着急传这孩子云岩宗绝学，先设法以佛法度化令他一心向善。待他成人后心志已坚，且化尽心中魔性再见机传他功法，也是不迟。惟有这样，才对得起明昙师妹的托孤之情。”

这一念想通，明月神尼心头大定，望着案上的《金刚经》嘴角渐露笑容。

杨恒当然不晓得自己离开后，明月神尼的心中竟转了如许念头。他跟真彦出了雪窦庵，沿着一条林中幽径徐行。虽说刚刚在佛堂里还郁闷的大闹了一场，可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又和真彦又说又笑起来，尽讲些自己在家时的趣事，逗得真彦咯咯笑个不停，险些脚下一滑落到路旁的小沟里。

走了五六里地，两人来到法融寺外。这寺庙只有一栋主殿，规模远远逊于雪窦庵，掩映在一大片桃花林里，也不见有往来的香客。

真彦先去敲门，等了好一阵子寺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个和杨恒年纪差不多的小沙弥，朝真彦合十一礼。

真彦还礼道：“真禅师兄，我带真源师弟来法融寺借宿。这事师父已和明灯师叔说过。明灯师叔在寺中么？”

杨恒听到真彦称呼那小沙弥的法号，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心道：“这小和尚跟我倒是难兄难弟。我叫‘真冤’，他叫‘真惨’，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真禅也许因为这法号被人笑惯了，见杨恒发笑便知其意，也先朝他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真彦作个几个手势。

真彦“啊”了声道：“明灯师叔今早又出门云游去了，那怎么办？”

真禅双手比划了几下，真彦道：“嗯，他已安排下你接待真源师弟，那好极了。”

杨恒看得大奇，问真彦道：“这位真禅师兄不会说话么？”

真彦道：“是呀，真禅师兄天生哑口，好在我们说什么他都听得见。”

杨恒心生同情道：“真可怜。要让我半个时辰不开口说话，都比杀头还难过。”

真禅咧嘴笑了笑。他长得甚是伶俐，可一笑起来挤眉弄眼显得几分滑稽，向杨恒又做了一串手势。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望向真彦。

真彦忍住笑翻译道：“真禅师兄说，他说不了话，但喜欢听你说话。”

杨恒顿时对这小沙弥大有好感，笑道：“好啊，往后咱们俩就多多作伴。”

忽然山门里有人洪钟般的声音喝道：“真禅，是什么人在寺外喧哗吵闹？”

真禅听着这声音，就像老鼠见猫瑟缩了一下，回过头去朝门里比划。

“啊，是明月大师新收的俗家弟子来了，让我瞧瞧。”说着话，一个胖大的年轻和尚从门里走了出来，那块头几乎比得上三个杨恒。

杨恒正开心间被这胖大和尚一喝，未免有些扫兴，问真彦道：“他是谁？”

真彦也不笑了，回答道：“这位是真菜师兄，如今代明灯师叔掌管法融寺寺务。”

“真菜？”杨恒哪里还忍得住，哈哈大笑道：“那寺里有没有和尚叫真肉的？”

真菜和尚黑脸涨红，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地道：“这是师父赐我的法号，有何可笑？”

真彦忙道：“师兄别生气，真源师弟刚刚入门，还不晓得规矩。”

真菜哼了声，说道：“也罢，真禅，带真源师弟到自己的房里歇下。”转身先走了。

杨恒望着真菜的背影不满道：“这胖和尚可真够横的。”

真禅吓得小脸发白，赶忙向杨恒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显是怕被真菜和尚听见。

杨恒不以为然道：“听见又怎样，大不了就跟他干上一架。”

真彦劝道：“师弟，往后你要在法融寺常住，还是别招惹真菜师兄。其实他平日虽严厉了些，心地还好。”

两人在寺外作别，真禅领着杨恒进了门，绕过正殿来到一排瓦房前。

杨恒一路走进寺来，见寺里不仅没有香客，连和尚也没几个，比起雪窦庵里的盛况，无疑冷清寒酸了许多。他不由释然道：“难怪真菜那么坏的脾气，别的寺庙里都是香火鼎盛，和尚上百。他管着的却是座鸟不生蛋鸡不打鸣的小破庙，只能冲着真禅小和尚吼声两声显显威风。哼，可别惹上我，不然我准要他下不来台。”

思忖间真禅带着他进了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甚是简单，最显眼的也就是靠墙的一排通铺，上面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真禅指指通铺最靠外的位置，示意杨恒说往后他每晚就睡这里。

杨恒左右张望着问道：“这间屋里要睡几个人？”

真禅指指杨恒，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面，伸出三个手指头来。

杨恒明白了，问道：“哦，一共三个人对不对？还有一个是谁，可别是真菜。”

真禅摇摇头，拿过杨恒的手在他掌心写了“真荤师兄”四个字。

还没写完，杨恒已先笑晕了过去，喘着气道：“你们的师父实在是个天才。可惜他现在不在寺里，否则我真要立马见一见。”

真禅笑笑，做了一串手语。杨恒搞半天才弄清楚，敢情他是要去干活了，让自己先在屋里歇会儿，到吃中饭的时候自会来招呼。

杨恒道：“那你去忙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真禅走后，他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到了门外。

先前又是拜师又是借宿法融寺，一通的忙碌说笑，不知不觉令他初离母亲的愁绪稍解。可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他望着院里种着的枣树，心想：“师父说娘亲去救爹爹，如果顺利的话十多天就能回来。可要是她回不来呢，我真要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连忙轻轻扇了自己两下耳刮子，骂道：“呸呸呸，你这小子胡思乱想什么呀，尽捡不吉利的话说。娘亲一定会回来的，她既敢去东昆仑救我爹，那必定是有把握的事。说不定再过几天，我们一家又能团圆了。”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三章 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翌日清晨，因为杨恒起得稍晚，又被真菜和尚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

杨恒哪里会服他管，当下反唇相讥吵得不可开交，幸被真禅、真荤拉开才没跟对方干起架来。他一气之下早饭也不吃了，迳自跑出了法融寺。

可没走多远便感到饥肠辘辘，又想道：“唉，早晓得这样，我刚才还不如偷偷溜进厨房里拿两个馒头吃了。”

忽然听见前方水声淙淙，似有条小溪涧流过。杨恒一喜，迈开步子，往水声来的方向奔去。还没到溪边，先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像是有人正在用火烧烤什么东西，令得他精神一振道：“吾道不孤，原来一大早还有人和我一样，偷偷溜出来找东西解馋。”

他奔了过去，远远看到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坐着个满头乱发头戴僧帽的和尚。这和尚瘦瘦高高，穿了件破烂僧衣，上面的窟窿直比身上养的虱子还多。一条布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草鞋放在一旁却是赤着双脚。

他一手拿着根串着青蛙的枯树枝，在火上烧烤，一手用破蒲扇哗哗扇火，嘴里还叽咕叽咕念叨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杨恒大感有趣，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悄悄走到那和尚的背后，突然一声大叫道：“哒，你这和尚竟敢杀生，跟我去见明灯方丈！”

孰料那和尚竟不回头，笑着道：“好，好，等贫僧度化了这些可怜的青蛙，便随小和尚一起去见明灯方丈。”

杨恒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自己，愕然道：“你吃了它们也算是度化？”

那和尚道：“小和尚有所不知，这些青蛙生于红尘中，既怕成为他人的口中之食，又怕捕不到飞虫饥肠辘辘，委实烦恼多多。如今它们得到解脱，又换来和尚的一顿可口早餐，如此功德归彼，口福归我，岂不是一举两得？”

杨恒看着那串被烤作金黄色的青蛙，咽了口口水道：“听你这么一说也还有点道理。和尚，能不能让我帮着你一起度化这些青蛙？”

和尚怔了怔问道：“小和尚不怕犯戒么？”

杨恒笑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罪我一人而能度化众生，善哉善哉。”

那和尚哈哈笑道：“好，好，你这小和尚倒也有些慧根。坐下一起度化吧。”

杨恒大喜，丢了小刀火石在那和尚的身边坐下，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侧脸。

他年纪也不算老，可胡子已是花白，面色姜黄脸颊瘦削，鼻子又直又挺，一双眼睛半眯缝着，始终带着半醉半醒的笑意，额头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似一座座小山，僧衣半开着露出黑乎乎的胸脯，脖子上的佛珠也是歪挂着，有气无力地耷拉到腿上。

这两天杨恒见到的云岩宗僧尼，无论老幼男女，均都宝相庄严衣衫齐整，连走路时都小心着别让鞋子踩到泥塘里，再瞧这和尚的模样，不由深感异趣，便疑惑问道：“大和尚，你在哪里出家，是不是云岩宗的弟子？”

那和尚两眼紧盯着快要烤熟的青蛙，回答道：“天垂六幕千山外，何处清风不旧家？你问我何处出家，我还要问你家在哪里？”

杨恒呆了呆，隐隐约约觉得这和尚的话里暗藏禅机，顺口道：“我家没了。”

那和尚一怔，第一次转脸望向杨恒，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却又笑道：“善哉，善哉，没想到你这小和尚比贫僧领悟的还要透彻。我只当四海为家处处家，家在心中不须寻。你倒好，索性将家看空。好，好啊──”

杨恒啼笑皆非道：“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的家真被坏人给毁了。再说，我不是小和尚，而是明月神尼新收的俗家弟子。”

那和尚把蒲扇插进后脖领里，道：“来，你先尝尝贫僧的手艺如何。”从枯树枝上拿下一只烤熟的青蛙，递给杨恒。

杨恒拿在嘴边吹了吹，怕烫只先咬了一小口，不禁赞道：“好香啊——”

和尚得意笑道：“只是雕虫小技而已，贫僧做的狗肉才是真的一绝。”

杨恒两口三口把青蛙吃完，吐了骨头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抓条野狗来，你再做给我尝尝。”

和尚摇头道：“峨眉山上可没野狗，上回我还是溜到山下才逮到一条。”

两人你一只我一只大嚼起来，和尚兴起又从腰上解下酒葫芦，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说道：“小和尚，我请你吃青蛙的事儿，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杨恒点点头道：“放心，我保证守口如瓶，免得那些老和尚老尼姑知道了又来饶舌。再说我若说了，岂不是连着自己也不打自招了？”

和尚打了个酒嗝，笑道：“孺子可教。嗯，贫僧要先走一步，你慢慢吃。”

杨恒忙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往后到哪儿去找你？”

和尚一边往溪对岸淌水过去，一边答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你不必找贫僧，找也找不到。但你我总能遇见，那就是缘了。”说着话人已隐没在对岸的林中。

杨恒略觉惆怅，刚把最后一只青蛙拿到嘴边准备吃完回寺，猛听背后有人怒喝道：“真源，你在干什么？”

杨恒一回头，就瞧见真菜和尚带着几个法融寺的僧人来溪边挑水。他暗叫糟糕，急忙背身将那只青蛙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囫囵吞下，说道：“没、没干什么。”

真菜和尚面色铁青道：“我都看见了，你在吃青蛙！”再一瞧杨恒身边的小刀和火石，可谓是铁证如山，气得叫道：“你、你好！”

杨恒嘴里含着青蛙骨头，笑着道：“我是在度化这些青蛙，让它们早登极乐。”

真菜和尚鼻子气歪到一边，说道：“你还敢狡辩？我也不来罚你，待将此事告诉明月大师，看她如何发落！”

杨恒一听明月神尼的名字，脑袋便疼了起来，心里暗叫：“倒霉，要是刚才和那和尚一块儿溜走了，也就不会被真菜抓到把柄。”

猛地又一醒道：“那和尚为何不吃完青蛙就走，莫非他已察觉真菜要来？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既在峨眉山何以敢吃荤饮酒？”

他两眼一翻，道：“你别拿那老尼姑来吓唬我，狐假虎威也不知羞。”

真菜瞠目结舌，手指杨恒“你、你、你”连点几下说不出话，一掉头走了。

杨恒又在溪边嬉耍歇息了许久，才施施然回了法融寺。

等到中午，也没人叫他吃饭，想来真菜已有吩咐，要饿他一天了。

这时真荤和真禅从后头奔了过来。真禅打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两个馒头，真荤一边往四周观瞧，一边说道：“真源，快吃吧，别让人看见了。”

杨恒接过馒头喜道：“真荤，真禅，你们两个真够朋友。”

就听寺门外明月神尼一声咳嗽伴着真菜和尚走了进来。杨恒只当没看见，大口大口咬着馒头，故意来气真菜。

真菜瞪了真荤和真禅一眼，问道：“你们两个不去做功课，待在这儿干什么？”

真荤真禅闻言赶忙溜之大吉。明月神尼问道：“真源，你可知错？”

杨恒暗骂真菜和尚公报私仇，却嬉皮笑脸道：“师父，我这两天犯得错不少，不晓得你指的是哪一桩？”说着向真菜狠狠瞪了一眼，似是说想用明月师太来压我，门都没有！

明月神尼心生不快，又不愿在真菜面前训斥自己的弟子，便道：“当然是今天早上的事，你随我去后面说话。”

两人来到后院的一座静室里，明月神尼道：“说吧，我该如何惩戒你？”

杨恒摇头道：“这倒奇了，你要惩戒我，为何问我的意思。难道我说不用惩戒了，你便能饶过我？”

明月神尼啼笑皆非，叹了口气道：“真源，你委实让为师难过！要是明昙师妹晓得你入门的第一天就闯下大祸，真不知会有多伤心失望。”

杨恒听她又提起母亲的名字，哼道：“要是娘亲在这儿，才不会管我吃青蛙的事呢。况且那些青蛙又不是我抓的，不吃也是浪费。”

“不是你，却又是谁？”明月神尼见杨恒非但不知悔过，反而百般抵赖，越发地恼怒，声色俱厉道：“睁眼说瞎话，你这孩子恁的没教养！”

杨恒大声道：“是啊，我爹娘不在，自然没人教没人养。但我也没求你管教！”

明月神尼气极，脱口道：“你——委实顽劣不堪，像足了那姓杨的魔头！”

杨恒脸一变，叫道：“像我爹有什么不好，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大英雄！”

师徒两人谁也不服谁，大眼瞪小眼在屋里对峙半晌。最后还是明月神尼望着相貌酷肖师妹的杨恒，心头一软，暗叹道：“这孩子受杨南泰遗毒甚深，我何必跟他计较？”当下语气稍缓道：“在家时，明昙师妹可有教过你本宗的绝学？”

杨恒平复怒气，冷冰冰答道：“娘亲教过我萨般若心法，还有拈花指和清净法身。”

明月神尼问道：“这三项本宗的绝学，你都修炼到了什么地步？”

杨恒想了想道：“萨般若心法弟子修炼到第二层，拈花指练到了三品，清净法身嘛要差些，才刚刚学会前三种变化。”

明月神尼微露惊诧之色，道：“你已将拈花指修炼到了三品境界？”

原来拈花指力共分九品，以一品为基础而以九品为登峰造极。普通云岩宗弟子入门三年后能练成一品，八年后资质好的可以修到二品。如果要达到三品境界，总需在十五年左右。

可杨恒才九岁，即使他从娘胎里开始修炼，顶着天了也不到十年的工夫。然而他却已将拈花指练到了三品之境，除去宋杨氏尽心传授外，本身的资质也着实惊人。

杨恒听出她语音中的讶异，有些得意道：“是啊，这我可没撒谎。”

明月神尼点点头道：“贫尼昨天答应过，要传你云岩宗绝学。但你可知道，要修炼本门绝学，首先要参悟佛法。而读经明性，又是其中根本。”

杨恒一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明月神尼一皱眉，好在她早就察觉这孩子特别喜欢刨根问底，昨晚已想好了应答之词，于是说道：“世间万物莫不有佛性。本门的诸般绝学，也是从佛法中悟化而出。你若不能明了佛法奥妙，就像用竹篮子下井打水，终究到头一场空。”

杨恒从骨子里对这位不甘不愿拜来的师父，殊无景仰敬畏之意，蹙起两条黑黑的小眉毛想了片刻，抬头道：“那我爹爹为什么不用学佛法？您说万物莫不有佛性，灭照魔宫的绝学也有佛性吗？”

明月神尼心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一脑袋的歪理邪说，我若不将他镇住，还不定日后会演变到何种地步。”

她“啪”地一拍几案，佯怒道：“大胆！你怎可拿灭照魔宫的旁门左道功法，来和本宗的佛门绝学相提并论？”

谁知杨恒一点儿也不怕。他从小就跟母亲争辩惯了，杨南泰虽沉默寡言但也一直鼓励他多问多想，所以对着明月神尼也仍是旧习难改。

“为什么不能相提并论呢，真说起来，我娘亲的本事还没有我爹爹大。”

这下明月神尼真的怒了，脸一沉道：“你懂什么？魔门心法专走偏锋，为求目的不择手段，哪及得上我云岩宗以佛学为基光明正大、浩然宽广？如同大海行舟，狂风暴雨里船儿藉助风势，或可行得比风平浪静时快上些，但随时随地都有船翻人亡的危险，殊不足取！”

杨恒见明月神尼动怒，反而不急了，笑嘻嘻道：“你别生气，俗话说道理越辩越明。我心里有疑问，自然要提出来。你若气坏了身子，等我妈回来晓得了，又会责怪我惹祸。”

一提明昙，明月神尼满腔的怒火立时烟消云散，瞅着杨恒轻轻地叹了口气，半晌后道：“为师是出家人，怎会妄动嗔念？今日我从《金刚经》教起，等你有所领悟后，再来传授清净法身的第四种变化。”

原来要她一点绝学都不传杨恒，终究于心不忍。权衡之下想到了折衷办法，决定只教他萨般若心法和清净法身，诸如拈花指、龙树剑法这些能伤人的云岩宗绝学，目下则是一概不教，待看杨恒将来造化如何再做定夺。

杨恒再是聪慧，也决计想不到自己的师父心里存的是这般心思，只撇撇嘴道：“随你，反正我是不会久住这儿的。”

明月神尼翻开金刚经道：“第一品，法会因由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杨恒开口打岔道：“师父，舍卫国在什么地方，离峨眉山远不远，东昆仑呢？”

明月神尼大是头疼，凝视着满脸疑问的杨恒，真不知道该如何做这师父！

◇◇◇◇

原本打算授上一个时辰的课，直拖到天将大黑才好不容易结束。不是明月神尼太过空闲，而是杨恒的古怪问题层出不穷。

等上完了课，杨恒送明月神尼出门。回到寺里刚好撞到真菜和尚。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冷冰冰地走进正殿里，杨恒顿时想到今天上午他欺负自己，又向明月神尼告状的事情，心里怒气一涌道：“这和尚自高自大，好生可恶。我需想个法子捉弄他一番，也好出口恶气。”

他想到做到，一溜烟跑到寺院后头的菜地里捣鼓了好一通，连晚饭也饿着没吃。

夜间真菜和尚主持一众师弟上过晚课，回到屋里洗漱过后便铺开被褥准备就寝。不意刚睡下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痒痒，挠也挠不过来。他只得起床借着油灯定睛一瞧，差点没有当场呕吐出来。敢情他的被褥和枕头底下，爬满了小虫！

真菜和尚鞋也没穿便冲出屋子，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立刻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他风风火火直奔过去，拍开屋门，朝着还没上床的杨恒叫道：“真源，我床上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放的！”

杨恒一脸无辜，笑吟吟地问道：“真菜师兄，你床上有什么东西啊？”

真菜和尚气得脸色发青，怒骂道：“定然是你，我非打死你不可！”挥起巴掌就要往杨恒的脸上打去。

忽然后头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真菜怒极叫道：“别拦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

就听背后那人笑呵呵地问道：“真菜，你要教训谁呀？”

真菜愕然回头，满脸怒容一下僵住，垂首叫道：“师父！”

原来拦住真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杨恒今早在溪边见过的偷嘴和尚！

而杨恒也早已看呆，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是和明灯大师一起偷吃了青蛙。

◇◇◇◇

一场风波过后，明灯大师带着杨恒进了他的禅房。说是禅房，其实里头四壁空空，连个蒲团都没有。杨恒也无所谓，在明灯大师对面席地坐下。

明灯大师道：“你捉弄真菜，是因为他向明月师太告了你的恶状？”

杨恒道：“这只是其一。他今早还拿竹帚打我，不给我吃早饭。你是真菜和尚的师父，也该好好管教一下他才是。”

明灯大师摇摇头，道：“不说他——来，我给你吃点好东西。”从油腻腻的袖口里掏出两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鸡腿道：“咱们二一添作五，谁也不欺负谁。”

杨恒早就饿了，接过鸡腿津津有味啃了起来，问道：“大师，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明灯大师微笑道：“我的那些个徒弟们要么笨得要死，要么愚得要命。难得遇见一个像你这么机灵聪明合贫僧胃口的娃儿，自然要待你好些。”

杨恒边啃鸡腿边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收他们做徒弟？”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别人投到我门下不能不收，是不是？”

杨恒道：“那真禅呢，我看他就挺好，比真菜和尚有趣多了。”

明灯大师道：“真禅是个好孩子，但也有自己的问题。他太自卑懦弱了，总觉得自己不会说话就天生低人一等，见着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怕犯错。”

杨恒笑道：“谁让你是他的师父呢，他不怕你却又怕谁？”

明灯大师摇摇头道：“师父可不是用来怕的，而是要用心去超越。”

杨恒怔了怔，心里慢慢咀嚼着明灯大师的话语，从里头隐隐悟到了点什么。

明灯大师笑着看着他，将吃尽的鸡骨头用纸包好，递给杨恒道：“待会儿把这些鸡骨偷偷带出去埋了，别让真菜他们瞧见。”

杨恒困惑道：“为什么，你是这里的方丈，还怕被他们说吗？”

明灯大师叹道：“用你刚才的一句话，谁让我是他们的师父呢？既然不能让他们跟我同流合污，就只有装模作样保持点儿师道尊严。”

杨恒收起鸡骨，道：“大师，我觉着你和其它的和尚尼姑，还真有些不一样。”

明灯大师道：“嗯，那也难怪。我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从前自在逍遥惯了，这些清规戒律想守也守不了。”

杨恒诧异道：“原来您是半路出家的，我还当您从小就做了和尚呢。”

明灯大师拍拍一头乱发的脑门道：“惭愧，惭愧，我比你只多做了八年和尚。”

杨恒更惊讶了，问道：“那您这么快就升到了法融寺的方丈？”

“我有个好师父啊，”明灯大师一笑道：“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谁是您的师父？”杨恒想了想问道：“您和我师父不是同门师兄妹么？”

明灯大师道：“别问那么多了，都是出家人管他同门不同门。对了，下午受过了罚，你还敢不敢跟我去捉野狗吃？”

杨恒一下将明月神尼的教诲抛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当然敢，为什么不去？”

明灯大师打了个饱嗝笑道：“好，好，好——总算碰到个臭味相投的小朋友。”

杨恒笑着没说话，心里隐隐遗憾，为何自己的师父不是这位风趣豁达的明灯大师，而偏偏是个古板乏味的明月神尼？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四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光阴荏苒，岁月倥偬，转眼杨恒在峨眉山上又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光。

每一天，他都翘首盼望着母亲的身影，希望母亲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和父亲一起带着他离开云岩宗回到曾经的家乡。

然而每一天都是失望与悲伤。宋杨氏始终没有回来，甚至没有一点消息。他问过明月神尼不下数十次，可师父也不知自己的母亲到底如何了。

有时候杨恒伤心极了又怕人笑话，便只能一个人躲进屋里用被子蒙上头偷偷地痛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走出门去。

明月神尼忠实地履行着一个做师父的责任。但与其说抚育杨恒是一个责任，更不如说是她在尽心尽力地兑现着对明昙师妹的承诺。

无论有多繁忙，除非下山外出，每天下午她都会来给杨恒授课。

《金刚经》讲完了有《法华经》，《法华经》教完了还有《楞严经》、《法句经》、《禅林宝训》，反正佛家经典浩如烟海，不怕杨恒会学完。

可杨恒对这些佛家经典显然毫不感兴趣，要么打着哈欠在脑袋瓜里溜号，要么尽是提些刁钻古怪不着边际的问题，故意难为明月神尼。看到师父生气，他不仅不会害怕，反倒以此为乐。

这一天授完课后明月神尼起身欲走，忽听杨恒在身后唤道：“师父！”

明月神尼回过头，问道：“你对我刚才讲授的那段佛经，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不是，”杨恒摇摇头，道：“您整日给我讲佛经，什么时候才肯教我剑法？”

明月神尼最怕他问这个，顾左右而言他道：“吃过晚饭后记得将经文抄写一遍。”

杨恒怒道：“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肯答应？你怕我学成了剑法回去灭照魔宮找我妈妈救我爹爹，送了性命还给云岩宗添乱，是不是？可就算你不教，我将来也定要去东昆仑，谁也休想阻拦！”

明月神尼喝道：“放肆，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么？”

杨恒也发了狠劲，梗着脖子道：“你推三阻四不传我剑法，算哪门子师父？”

明月神尼面色一下变白，沉声道：“你越是胡闹，我越不会传剑！”

杨恒甩手往外就走，口中叫道：“不传就不传，我再不求你！”

他大步流星的冲出法融寺，跑着跑着，他忍不住对着路边一株古木狠命踢打，发泄胸中郁闷。

两个月了，母亲杳无音讯，父亲也依然生死未卜。而他却在这峨眉山上，号称天下正道翘楚的云岩宗里蹉跎岁月，整日与佛经木鱼为伴！

杨恒越想越悲，狠狠抓着坚硬干枯的树皮，把脸在上面来回的使劲磨蹭，以这样的痛来减轻心里的苦。蓦地，他看见了手腕上那串母亲留给自己的紫红色念珠，睹物思人更是伤心欲绝，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道：“反正我待在这儿也学不到本事，还不如立刻下山去找娘亲！”

想到这里，他渐渐冷静下来，寻思道：“这么久了娘亲都没有回山来接我，定是遭遇了什么麻烦。对，我这就上东昆仑找娘亲、救爹爹！大不了，就让大伯一刀把我砍了，总比半死不活地赖在这儿强！”

他也是少年性情，此念一生便再也抑制不住前往东昆仑的强烈冲动，只觉得浑身血脉贲张，恨不能肋生双翅，这就飞到灭照魔宫去。

回首望了眼掩映在桃树林里的法融寺，杨恒蓦然下定了决心，竟也不回寺收拾行囊与众人说别，径自寻找下山的路径。

到了山下天色已黑，肚子也叽哩咕噜的叫了起来。杨恒见道旁有一家烧饼摊，顿感饥渴难熬，一摸怀里才记起走得匆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带。

他强忍着烧饼摊上飘来的香味诱惑，辨明方向往西而去。当夜便宿在山野里，摘了些酸涩的野果充饥。

如此走了两天，离峨眉山渐远。因他是僧人打扮，兼之年纪幼小，一路上便有不少善男信女好心施舍他一顿粥菜。

杨恒一边打听前往东昆仑的路径，一边前行，这晚，他又累又饿地投宿在一座年久失修已被废弃的土地庙里。

他捡了些干柴生起堆火，又将日间从田里偷挖来的七八个土豆用枝条串起，放在火上烧烤，只觉得两条腿酸麻难忍，便脱了鞋子望着阴森黑暗的庙门外。

他心里不禁有点儿后悔起来：“师父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十分着急，说不定正在四处寻我。路上每个人都说不清昆仑山在哪里，只晓得是在西边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么走下去也不知哪天才能找到！”

隐隐地，他生出了回峨眉的念头，但这念头只从脑海里一闪，就被他立即否定道：“我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被老尼姑笑死？昆仑再远，也总有走到的一天，我岂能半途而废！爹爹、娘亲，阿恒说什么也要寻到你们！”

一想到失散的父母，杨恒心中陡然升起无限的温暖与力量，整日的疲乏似乎也不翼而飞。他的眼睛闪烁着期冀的光亮，暗暗道：“等我见着娘亲和爹爹，他们定会非常惊讶。那时我便告诉他们，阿恒已经长大，不怕千山万水，不怕灭照魔宫，什么也阻挡不了我寻找爹娘的决心！”

想着想着，他嘴角不觉露出一缕微笑，鼻子里却闻到一股焦糊味道。

杨恒一省，急忙将土豆从火堆上拿开，也顾不得剥去表皮，使劲吹了几口气就往嘴巴里塞，结果自是烫得“啊”地大叫。

忽听门外有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道：“爷爷，这庙里好像有人。”

杨恒怔了怔，隐隐觉得这嗓音颇为熟悉。

蓦地，他想了起来：两个多月前娘亲带着自己投奔峨眉云岩宗时，曾在路上病倒，幸亏遇见一位仙林神医出手救治，病体方得康复。而在庙外说话的那个女孩儿，正是这位仙林神医的孙女儿小夜！

果然，就见门外缓缓走进一名手拄青竹杖的布衣老者，双目翻白不能视物，面容清俊儒雅，斜挎着一只药箱；在老者身边，有个与少年年纪相若的小女孩儿挽着他的胳膊小心引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亦在打量庙里情形。

“端木爷爷、小夜！”杨恒从地上一跃而起，光着脚板，面露欣喜的迎了上去。

“你是？”小女孩儿有些迷惑地望着杨恒，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我是阿恒啊……”杨恒说道：“两个多月前在湘西一家客栈里，我娘亲病倒了，多亏端木爷爷医治才好了起来。”

“阿恒！”小夜眼睛一亮，想了起来，可又诧异道：“你怎么出家做了和尚？”

杨恒摸摸光溜溜的脑袋，笑道：“我没山家，是做了云岩宗的俗家弟子。”

小夜一喜，道：“敢情你投到了峨眉云岩宗的门下。听爷爷说，云岩宗号称仙林正道第一大派，很是了不起！”

布衣老者问道：“阿恒，你娘亲呢？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杨恒垂首道：“娘亲将我送到峨眉，又让我拜云岩宗雪窦庵的明月师太为师，然后就一个人离开了。”

小夜安慰杨恒道：“阿恒，别着急，你娘亲一定不会有事的。”

杨恒点点头，将烤熟的土豆分给两人，说道：“爷爷，小夜，你们也饿了吧？”

小夜接过，刚吃了几口却无意中看见杨恒赤裸的脚底，“啊”了声叫道：“阿恒，你的脚底怎么全是水泡？”

杨恒愣了愣，满不在乎地道：“兴许这几天走的路多了，给磨出来的吧。”

小夜心疼道：“你快起来，我帮你把水泡挑破了再清洗包扎一下。”

杨恒忙道：“别，别一我的脚又脏又臭，还是自己来吧。”

小夜摇头道：“男孩子都是粗手笨脚的，好歹我也跟爷爷学过几天医术。”

她拔下发上的簪子，放在火苗上烧烤消毒，然后把杨恒的左脚搁在了自己的腿上，说道：“可能会有点疼，一会儿就好了。”

杨恒讪讪的看着小夜，心头充满了温暖与感激。

待将水泡挑破了，小夜又从供案上寻到一个半破不破的瓦钵，去庙外盛了钵清水回来。杨恒将脚清洗干净，小夜拿出端木神医药箱里的软膏帮他抹上，再用绷带细心地把伤口包上，才微露笑容道：“好啦！”

杨恒将鞋子穿上，赞道：“小夜，你心灵手巧医术又好，将来一定会像端木爷爷那样，成为一位鼎鼎大名的女医仙。”

小夜羞涩一笑道：“我这点本领哪能和爷爷相比？你呀，可别把我捧上天去。”

端木神医远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心道：“小夜这些年跟着我走南闯北，遇见的不是仙林中人便是穷苦百姓，难得有个和她年纪相若的玩伴，才会这样开心。”

忽地，他心头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庙外朗声道：“请问门外是哪位高人驾临？”

就听庙外有人朗声说道：“端木神医，贫道昆仑无动有礼了！”

杨恒一怔，朝外瞧去，一名鹤发童颜身着杏黄色袍服的道人怀抱拂尘，走了进来。

他在前往峨眉山的路上曾听母亲说过不少仙林掌故，知道昆仑雪峰派是与云岩宗并称“仙林四柱”之一的正道名门，至于无动真人的名头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却不知，这位无动真人乃是“雪峰五真”之一，饮誉仙林近百年，实为正道一等一的翘楚宿老。

不知为何，端木神医听到无动真人的声音竟有点紧张，起身还礼道：“真人客气。”

无动真人走到近前，口吻甚是和气地说道：“贫道想向端木神医打听一个人。”

端木神医心头一震，不动声色道：“不知真人要问的是谁？”

“祁连六妖里的老么魏无智。”无动真人双目如电，紧盯端木远的脸庞，徐徐道：“据贫道所知，端木神医不久之前还曾见过此人。”

端木神医道：“不错，一个月前魏无智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确是老朽替他医治。但伤势初愈后，魏无智便告辞离开，至于他去了哪里老朽却也不知。”

小夜听得奇怪，低声问身旁的杨恒道：“阿恒，祁连六妖是什么人？”

杨恒讶异道：“你没见过那魏无智么？我娘亲说，这六个人本都是禽兽花木修炼成精，因生性残忍臭味相投，就凑在一起常年盘踞祁连山黑沙谷，干了许多坏事。”

就听无动真人说道：“据说魏无智昔日曾经出手救过端木神医，你为报恩情不愿泄露他的行踪也情有可原。只是自古正邪有别，希望端木神医莫要受了魔道妖人小恩小惠的蛊惑才好。”

端木神医道：“真人金玉良言，老朽铭记肺腑。可惜，魏无智的去向我的确不知。”

无动真人欲待再问，猛地抬眼上望低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头顶“砰”地轰鸣，尘土飞扬中，殿顶四角被人击开窟窿，从上方跃下四名脸戴白银面具的黑衣人。

左手一名手持黑色钓竿的面具人，向无动真人道：“阁下可以走了。”

无动真人见对方言辞无礼，不由心中愠怒，冷冷道：“四位也是为端木神医而来？”

四名面具人不再答话，一声呼喝齐齐出手，将无动真人围在正中激战起来。

无动真人急忙招架，怒喝道：“你们是灭照宫还是魔教的爪牙？”

原来他目光如炬，一眼看出这四人的招式套路大相径庭，绝非出自同一师门。而仙林之中，能同时搜罗到如此众多来历各异高手的门派，则非魔教与灭照宫莫属，偏偏这两家均是正道死敌，百余年来与包括雪峰派在内仙林四柱鼎足而立，结下无数恩怨血仇。

端木神医见双方激斗正酣，悄悄后退道：“小夜，阿恒，咱们走！”

谁知背后一个女子咯咯脆笑道：“端木远，你是走不了啦！”

端木神医凛然回身，侧耳细听之下才发觉小夜和杨恒竟已被那女子擒住。他暗自骇然，怒问道：“你想做什么？”

那女子双手制住了杨恒和小夜，脸上戴着同样的白银面具，说道：“敝主人诚邀端木神医前去作客，还望阁下赏光。”

端木神医投鼠忌器，手拄青竹杖道：“你先放了两个孩子。”

女子摇头道：“阁下是聪明人，怎地尽说些笨话？”猛地左手一松，竟是杨恒出其不意地挣脱控制，张嘴咬在了她的右手上。

女子吃疼哼了声，小夜趁机脱出。端木神医听明动静，大喝一声挥杖砸落。

哪知那女子不避不躲，长袖卷住小夜腰肢，竟直直迎向青竹杖。

端木神医大吃一惊，生生煞住青竹杖，只是这一下用力太急，激得双臂酸麻，胸口气血涌荡，往后连退数步。

女子振臂一扬，将小夜当作暗器撞向端木神医怀里。

端木神医赶紧伸手接住，陡地胸前膻中穴一麻，已被对方制住经脉，随即手上发软，刚抱住的小夜又松落坠地。

女子笑道：“端木神医，得罪了！”抓住他的腰带飘身飞起，朝庙外御风而去。

无动真人见状喝斥道：“妖妇，将端木神医留下！”欲待拦截，奈何在四名面具人的围攻之下，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瞧着她将人擒走。

小夜与杨恒齐齐追出庙外，远远看到那女子携着端木神医，往东北方向掠去。

小夜急哭道：“爷爷！”施展并不纯熟的身法拼命在后追赶。

杨恒握住小夜的纤手，使出娘亲传授的清净法身腾空而起，叫道：“喂，你好不要脸，有本事放下端木爷爷，和他真刀真枪再斗三百回合！”

那女子压根不理，擒着端木神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杨恒和小夜追出十多里，已看不到端木神医的影踪，双双筋疲力尽地落回地上。

小夜又怕又急，失声痛哭道：“爷爷，爷爷——”

杨恒呼呼喘着粗气，眺望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懊恼道：“可恨我没有师父的本领！小夜，你别哭，我想端木爷爷不会有事。”

小夜抽泣道：“爷爷不见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到哪儿去找他？”

杨恒问道：“你爹娘呢？”

小夜哭得更伤心，说道：“我是孤儿，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虽不是我的亲爷爷，可比人家的爹娘待我更好……”

杨恒心生同情，望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犯了踌躇，寻思道：“端木爷爷被那恶女人抓走，便只剩下小夜一个人无亲无靠。偏偏我要去寻找娘亲，一路上更是艰险，这可怎生是好？”

他正苦恼焦灼间，忽听有人笑道：“妙极，妙极，没想到能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一对资质上乘的童男童女，正可拿来炼我的‘霸王叉’！”

杨恒闻言既惊且怒，回头望见一名满脸邪气，背负金色魔叉的青年，暗自思忖道：“这家伙定非善类，我可不能让他伤害小夜！”

当下双拳攥紧，全神戒备道：“你是什么人？说话这般恶毒！”

青年人许是酒色过度，煞白的脸上隐露青印，回答道：“小和尚，你跟我走就是。”

杨恒明白事情断无善了之望，更曾听母亲言道仙林中不少魔门妖孽素喜用诸如紫河车、处女元阴等物修炼魔功，炼化魔宝，如果落在这人手里，当真生不如死。

他跨上一步挡在小夜身前，低声道：“你快逃！”

小夜早已吓得小脸变色，可听了杨恒的话却连连摇头道：“不，我不走！”

杨恒气得骂道：“笨丫头，现在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青年人宛若猫捉老鼠，丝毫不虞这两个八九岁的小娃娃能从自己手里逃脱，饶有兴致地双臂环胸道：“哈，看不出你这小和尚还动了凡心。敢情是为了这丫头私奔下山连出家人也不做了，是不是？”

杨恒怒道：“你少血口喷人！”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往对方打去，叫道：“走！”

没等他回头逃跑，猛觉头顶阴风刺骨，青年人轻飘飘越过飞来的石头，探臂一抓往杨恒背心拿去，口中笑道：“小和尚，你也懂英雄救美么？”

杨恒不理他的污言秽语，右手双指并指点向对方掌心。青年人微咦了声，缩手变招道：“拈花指？敢情你是云岩宗的弟子！”

那边小夜跑了几步见杨恒被对方缠住，又停下脚步叫道：“阿恒！”

那青年顺势掠过杨恒身侧，抓向小夜道：“小妹妹，叔叔我来疼你啦！”

小夜吓得尖声惊叫，下意识地往后退闪。杨恒见状奋不顾身扑向那青年，怒喝一声，右手一掌也顾不得什么套路招数，往对方脑后拍落。

青年人目露杀机，狞笑道：“找死！”拧身“啪”地与杨恒对了一掌。

杨恒虽说修炼过几年佛门绝学萨般若心法，已有一定功力根基，可又怎是这凶人的对手？耳听“喀嚓”一声脆响，他的腕骨折断，张口喷出一蓬热血，身子不由自主飞跌而出，滚落在地昏死过去。

幸而这青年一心要用杨恒来炼化自己的霸王叉，所以只用了两成功力，否则任他命硬福大，又怎过得了这道鬼门关？

“阿恒！”小夜哭叫着奔向杨恒，竟对这青年抓向自己的魔掌视而不见。

眼瞧一爪就要落在小夜肩膀上，青年人猛觉手里一滑，竟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团油腻腻的东西。

他心中惊诧，忙借着月色观瞧，才发现手里抓的竟是一截被人咬去了大半的羊腿！

他骇然转身，就看见一个邋遢和尚摇着破蒲扇，笑嘻嘻站在一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就算施主不喜欢这羊腿，可也不该把它捏得粉碎，叫和尚我如何再吃？”

青年人脸上变色，晓得遇上了劲敌，掣出背后那柄霸王叉道：“和尚，你是打哪来的，也敢管小爷的闲事？”

邋遢和尚漫不经心地往前跨了两步，将对方扑向小夜和杨恒的路线彻底封杀，回答道：“你是邛崃山君的徒弟吧，都是老熟人啦。”

青年人愣了下道：“在下裘百盛，正是山君门下的五弟子，敢问大师法号？”

邋遢和尚噗嗤一笑道：“你何苦前倨后恭？别担心，和尚我跟邛崃山君只有仇怨，没有交情，好像也有十几年没见面了。”

裘百盛放下心来，道：“既然如此就请大师自便，恕裘某无暇奉陪！”

邋遢和尚指指杨恒和小夜，道：“贫僧带走他们，你没意见吧？”

裘百盛冷哼道：“裘某没意见，但手里的霸王叉却大有意见！”

邋遢和尚摇摇头，道：“你那也能叫霸王叉？用来打渔都显寒酸。”

裘百盛勃然大怒，低喝道：“大师，得罪了！”霸王叉一式“夜叉探海”刺向邋遢和尚的咽喉。

邋遢和尚站着没动，只用蒲扇扇面轻轻往外一封。说来也怪，那面破烂不堪的蒲扇，竟将去势凶狠的霸王叉生生挡住，难作寸进。

裘百盛呼喝连声，一口气变化了七式叉招，均被邋遢和尚轻描淡写地用破蒲扇挡下，身子自始至终没挪动过地方。

蓦见裘百盛口中大喝道：“杀！”身形凌空飞起，手中霸王叉金光烁烁，朝邋遢和尚的头顶心插落。

邋遢和尚笑吟吟道：“你啊，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说着话蒲扇“叮”地在叉尖上一敲，发出悦耳响鸣。

裘百盛只觉手臂一麻，劲力全消。还没反应过来，邋遢和尚迈步近身，蒲扇往他屁股上“啪”地一拍道：“滚吧，别丢人现眼了！”

这一下劲透经脉直入丹田，将裘百盛苦心修炼了二十余年的魔功尽数破去，若想重新练起，少说也需十余年的工夫。

他嘴角溢血被扇风送出数丈，双脚一软，栽进了杂草丛中。当下又恨又怕，哪里还敢再冲上前去找死，恶狠狠瞪视对方道：“你等着，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邋遢和尚不以为意地道：“你想报仇只怕这辈子是没机会了。记得转告令师，就说有位姓严的老朋友向他问好，要他多行善事少犯胡涂，免得没有好下场。”

裘百盛擦去嘴角血迹，喘息道：“好，你的话裘某定当带到！”转身狼狈而去。

邋遢和尚回过头瞅了瞅杨恒，又从地上捡起被裘百盛丢下的那截羊腿，拿脏兮兮的袍袖擦了擦，叹口气道：“你这小子，害得和尚我连羊腿都吃不好。”

小夜惊喜莫名地望着邋遢和尚，嗫嚅道：“大师，您是……”

邋遢和尚咬了口羊肉，含含糊糊地道：“嗯嗯，我是这小子的师叔，法号明灯。”

等杨恒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小夜泪痕未干，守在床前。

他的右手已被包扎妥当，可仍有锥心刺骨的疼痛不断传来，胸口一阵阵地恶心想吐。

“阿恒，你醒了？”小夜欣喜地叫道，“身上还疼不疼？”

杨恒昏沉沉地回想起昏迷前情形，问道：“我这是在哪儿，那恶人呢？”

床边忽有人回答道：“你这是在一家客栈里，那小贼已灰不溜丢逃之夭夭。”

“明灯大师！”杨恒惊喜交加，不知怎地就觉着自己见到了亲人一般，心情一松道：“你怎么来啦？”

明灯大师从小夜背后露出脸来，笑嘻嘻道：“你还好意思问！不声不响就溜下山去，几乎把整个雪窦庵和法融寺都闹个底朝天。你师父和我四处寻找，就怕你脑子一热干出傻事。”

杨恒嘿嘿一笑，转开话题道：“大师，别说我了，你是怎么赶跑的那恶贼？”

小夜便将明灯大师戏弄裘百盛，并废其修为的事情绘声绘影地说了。

杨恒听得大感解气，忽想起一事道：“明灯大师，这位小夜姑娘是端木神医的孙女儿，身世很是可怜。您能不能——”

“哪还用你说？”明灯大师笑容一敛，道：“你昏迷的这两天里，贫僧已听小夜说了她和端木神医的遭遇。”

杨恒问道：“大师，依你之见，那些劫走端木爷爷的黑衣人会是何方神圣？”

明灯大师摇头道：“时隔多日，贫僧也无从查寻。不过依照小夜的叙说，四个黑衣人里有一个使十字夺，一个用钓竿，那都是奇门兵刃，仙林中以此成名的高手屈指可数，倒算得一条线索。”

小夜却没心情说笑，轻轻道：“我怕那些人会害了爷爷。”

杨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劝她道：“你别担心，那些恶人抓走端木爷爷，只是追问魏无智的下落，我想他们绝不会杀害爷爷的。”

明灯大师道：“真源说的极是。小夜，你先随我回峨眉，端木神医曾救过不少云岩宗弟子，更是贫僧的多年至交，这事说不得和尚我要管上一管。”

小夜感激地点点头，低声道：“多谢大师慈悲！”

杨恒却敏锐地发现，明灯大师的眉宇间有一丝隐忧，显然对解救端木神医的事情并不乐观。而小夜在失去父母后，眼下连相依为命的爷爷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于心底深处不禁升起一缕同情与怜惜。

他又问道：“小夜，那些人为何要找你爷爷打探魏无智的下落？”

小夜摇头道：“我不晓得。大概一个月前爷爷突然出了趟远门，过了十多天才回来，然后就收拾包裹带着我离开，一路往西走，却不敢在客栈借宿，专找那些不见人影的荒僻小路走，没想到，还是被那些恶人找到了。”

这时明灯大师转开话题，又道：“小夜，你去厨房看看，给真源煎的汤药好了没？”

小夜应了，拭去眼泪走出客房。明灯大师在床边坐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走？”

一提起自己下山的原因，杨恒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恼又悲道：“我要去找娘亲，去救爹爹！可师父死活不肯教我云岩宗绝学，我才自己下山的！”

明灯大师道：“明月师太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你独个儿跑下山，未免有些鲁莽，也着实教人担心。”

杨恒多日的委屈、愤懑、彷徨、无助终于统统爆发了出来，大叫道：“她那算哪门子的道理？故意不传我剑法，还要我一个劲儿地念经。可经念得再好，能救我的爹娘吗？”

明灯大师悠悠道：“佛经不能杀恶人、救你爹娘，但能参悟天地生死、救你自己。”

杨恒愣了愣，道：“我不怕死，我只要找到我的娘亲，救出我的爹爹！”

明灯大师赞道：“好，有骨气！明天就跟我回山吧。”

哪知杨恒把头一摇，气鼓鼓道：“不，我不回去！就算你把我抓回去，往后逮着机会我还是要逃！”

明灯大师笑了起来，道：“你这小子，脾气又臭又硬，像极了贫僧当年。嗯，要救你爹爹，不学一身好本领怎么行，这道理总该懂得。”

杨恒咬牙道：“谁说我不懂道理？可老尼姑不肯教，我留在山上有什么用处？”

明灯大师想了想，道：“好，我来教你！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杨恒眼睛一亮，却说道：“如果你是真的传我神功，我自然会勤学苦练，不再打别的主意。可如果你也像师父那样敷衍我我还是要跑的！”

明灯大师哈哈一笑，道：“就这么说！等你伤好后，我来传你一套剑法。但咱们说定了，哪天你能贏过我，才能去救你父亲，不然的话，就乖乖给我待在峨眉山上，把剑法学好。”

杨恒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过望道：“大师，你此话当真？”

“蒸的，我说的还是煮的呢！”明灯大师微笑道：“你愿不愿意？”

杨恒起身道：“我当然愿意。可你修为那么高，我怎么打得过？要是打不过，那岂不是一辈子也没法下山救我爹了？”

“咄！”明灯大师在他头顶打了个爆栗，笑骂道：“我打你个冥顽不灵没有自信的傻小子。要知道，师父不是用来捧着供着的，而是要用心去超越！假如你连击败我的信心都没有，那也不必再想下山救人的事了。”

杨恒一震，若有所思地沉默半晌，用力一点头道：“好，我跟你回山！”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五章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

次日，杨恒随明灯大师和小夜回到峨眉法融寺养伤。又过两天明月神尼接着消息也赶回峨眉，连雪窦庵都不及回去，径直来见杨恒。

她推门入屋，望着躺在床上的杨恒，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这孩子，恁的胆大妄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教我如何向明昙师妹交代？”

杨恒见着师父着急上火的模样，本来心里隐约起了一丝歉疚，可再听她劈头盖脸对着自己便是一通斥骂，牛脾气禁不住又上来了，高声道：“谁让你推三阻四不肯传我云岩宗绝学！再说，我要真死在外头，你不是正乐得清闲么？”

“混账东西！”明月神尼修炼了数十年的禅心，被这两句话激得丁点不剩，浑身发抖道：“你敢这样跟为师说话？”

杨恒瞧明月神尼真的发怒了，心下也有些害怕，可旋即牙关一咬道：“哪有师父不教徒弟真本事的？你张口闭口都是我娘亲如何如何，却也不想想她要是晓得你如此待我，会有多气恼！”

明月神尼呵斥道：“孽障，贫尼的一片苦心，你岂能懂得？我教你读佛经，就是想用佛门慈悲化解去你受自父亲遗传的魔门暴戾之气！看看你自己，有哪点像佛门弟子的模样？”

杨恒掀开被子坐起来，叫道：“不准你骂我爹爹！”

不知为何，明月神尼竟被这少年的气势所震，一时说不出话，沉默须臾后才道：“真源，你伤透了为师的心！也罢，我传你云岩宗绝学，但你也须牢记贫尼今天的教诲——为善为恶全在一念之间，莫要走上歧途！”

杨恒没想到一番争吵后，明月神尼居然会答应传自己云岩宗心法，微感意外之下哼了声道：“这可不是我求你的！”

明月神尼对这弟子已失望之极，也不多说，淡淡道：“你先休养，明日贫尼再来探望。”说罢转身出屋而去。

杨恒望着师父的背影，不由想道：“这么说老尼姑其实也是为我好，但她为什么老对我爹爹抱有成见，真是奇怪。”转念又有些得意道：“我好稀罕她传授云岩宗绝学么？没有她，明灯大师一样会教！”

◇◇◇◇

十余日后杨恒的伤势渐愈，然而云岩宗尽管动用了全派之力，明灯大师也数次下山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探听到端木神医的下落，甚至连抓走他的那伙人是谁也毫无头绪。至于引起这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祁连六妖里的魏无智，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想必早已逃之夭夭了。

小夜无亲无靠，于是在法融寺里常住了下来。

一座和尚庙里住了个小姑娘，无疑比一个尼姑收了男性俗家弟子，还要来得惊世骇俗。好在明灯大师一向我行我素，背后的师父又是座极硬的靠山，旁人至多腹诽几句，当面却也不能说什么。

又过月余，杨恒的伤势痊愈。当天半夜，明灯大师果然遵守那天的承诺，将他带到桃花林中。

他从树上折下两根桃枝，拿在手里轻轻拍打，并不急于分给杨恒，说道：“你是明月神尼的弟子，云岩宗的绝学自该由她来教，我不能越俎代庖。”

见杨恒要开口，他摆摆手接着道：“贫僧说过，我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所以，我要传你的，是我在做和尚前所用的一套剑法。因为这套剑法一共有十三式，故而也被人叫做‘周天十三式’。”

杨恒面露兴奋，笑道：“光听这剑法的名字，就知道它一定很厉害。”

明灯大师嘿嘿道：“傻孩子，名字能作数么？我法号明灯，可头发乱糟糟的像堆杂草，又哪里像盏明灯了？”

杨恒冲口说出道：“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慧能灭万年愚！”

明灯大师笑呵呵道：“不错啊，小友，佛经没白读，居然领会到空照大师给贫僧起这法号的内涵。”

杨恒“啊”了声吃惊道：“您是空照大师的弟子？”

他上山时间说短不短，往日也曾听人说起过，这位空照大师被誉为仙林四圣之一的“佛圣”，与自己的祖父杨惟俨，实是并驾齐驱的神仙级人物。只是此老隐退峨眉后山多年，纵然是云岩宗当今的宗主明镜大师平日也缘悭一面，万没想到竟然会是明灯大师的师父！

明灯大师道：“给吓傻了？其实空照也好，明灯也罢，不过是个符号，哪有那么多道理在里面？”

“言归正传，我们来说这套周天十三式：它若能配合着周天正气一齐施展效果更佳，但你已修炼了云岩宗的萨般若心法，就不必另起炉灶，大费周章了。况且萨般若心法的确是佛门顶尖绝学，要是能参悟到大圆满境界，其威力尚胜过我的周天正气。”

杨恒用心听着，可老毛病忍不住还是犯了，问道：“大师，你出家前定也是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吧？”

明灯大师道：“出家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做了和尚，便只管去想和尚的事情。你不必问这么多，反正将来总能知道。”

杨恒点点头，心想：“原来他也有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明灯大师递了根树枝给杨恒道：“我说清楚，我教你剑法是心血来潮，可不是要做你的师父。咱们还是要像从前那样，只当对方是忘年交。否则便无趣了。”

杨恒笑道：“好啊，往后咱们照样一起去偷鸡摸狗，烤青蛙来吃。”

明灯大师满意地颔首道：“不错，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性情。这套周天十三式与仙林各家各派的剑法大异其趣，虽非王道之剑，但正气浩然拙中藏巧，真正能参悟透澈了，保管你碰见一流高手也不吃亏。”

杨恒听得心痒难熬，催促道：“好大师，你就快教吧！”

明灯大师道：“咱们的教法也别致，须得从最后一式‘颠倒乾坤’学起。这招剑法最为诡奇，也最难学，要是能在一个月里初步参悟，剩下的便难不倒你了。”

“颠倒乾坤？”杨恒好奇问道：“莫非这式剑法正反相冲，好杀人一个措手不及？”

“你都说了，还要我讲解什么？”明灯大师故意一板脸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猛然抱缩成团，如风轮般跃在空中飞速转动，手中树枝也随着身体的飞转吞吐闪烁，游走不定。

眼看就要迎头撞上一株桃树，明灯大师的身形蓦地再往上飘，呼一声掠过枝头舒展开来，面朝桃树顺势一剑吐出，“咄”地轻击在桃树树干上。由于只是演示并未使力，树枝一触即收。

明灯大师飘然落地，微笑道：“这是颠倒乾坤的第七种变化，若遇见身法转换不灵的对手，便可一招制胜。你的萨般若心法和清净法身都有一定根基，要照葫芦画瓢不是难事，难的是体悟剑意，掌控火候，能在临阵时随机应变制敌机先。”

杨恒会意道：“我明白了，毕竟对手不是桃树，随时会作出各种反应。所以咱们不能刻舟求剑，也须得以变应变，而且要变得比他快，比他妙。”

明灯大师拊掌道：“善哉，善哉，孺子可教！现在轮到你将这式变化练给我瞧了。”

杨恒疑惑道：“大师，你还没给我讲解运剑法门和出剑要诀呢。”

明灯大师一挥手道：“哪来那么多法门要诀？纵使你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使出来的剑招也不过像条死蛇，全没半点灵气。你以为贫僧的这套周天十三式人人都能学么，还不练给我看！”

犹如当头棒喝，杨恒一下子醍醐灌顶道：“是了，大师要教我的是剑意！招式再奇妙也没有灵魂，总会被人见招拆招一一化解，唯有剑意绵绵永无穷绝。”

想通了这点，他缓缓闭起眼睛，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方才明灯大师施展“颠倒乾坤”的每一个动作，一阵阵明悟如清泉般注入心头，似有盏明灯在灵台间渐渐点亮。

突然，杨恒脑海里轰然剧震，所有的幻象都消失无踪，充盈着变幻诡奇连绵不绝的空明剑意，浑然忘我间，他一声清啸腾空而起，瘦小的身躯抱成一团翻滚向前，彷佛行云流水天马行空，施展出了这一式颠倒乾坤！

“咄！”

树枝轻击在桃树上，杨恒双足落回地面，望着手里的树枝喜不自胜，由衷感激道：“大师，大师……”

明灯大师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对面，将树枝轻轻用手从树上拨开，笑吟吟道：“你明白了么？”

杨恒全身气血沸腾，一腔豪情汹涌而起，铿然有力地一点头道：“是！”

明灯大师又恢复了他那慵懒嬉笑的模样，笑道：“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今朝尘洗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

山中岁月长，转眼杨恒在法融寺中已住了五年多。寺外的桃花落了又开，他也从一个九岁稚童，慢慢长成了个眉目俊秀的少年。

这几年间，明灯大师将平生得意绝学“周天十三式”倾囊相授，更教了他一手“九绝梭”的暗器本事；杨恒的萨般若心法亦突飞猛进，顺利进入了第三层境界，同时将拈花指法修炼到了四品。

私下，杨恒也开始偷偷参悟父亲传下的铁衣神诀。他听娘亲说过，这铁衣神诀若能修炼到登峰造极之境，非但罡风掌力难伤分毫，即使仙兵魔宝亦无所畏惧，实是堪与佛门金刚不坏大法比肩称道的旷世奇学。

由于没有师长指点，又担心别人察觉，他修炼得极是小心。虽然进度缓慢，倒也避免了贪功冒进，根基不稳的风险。

至于明月神尼那边，果然在教授佛经之余，也将萨般若心诀和清净法身的精义，酌情传授给了杨恒。只是师徒间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毫无改变。

这些年来，明月神尼惊异地发现，杨恒就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海绵，不管自己往里头注入多少清水，这孩子总能迅速而轻易地吸收进去，不费多少工夫便完全化成了自己的东西，佛经如此，云岩宗的各项绝学更是如此。她只好翻来覆去地炒冷饭，让他将拈花指诸般运气法诀和出指要点练了又练，再拼命从中挑出毛病来要他钻研。

明月神尼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传授杨恒其它绝学的时日，因为她实在不敢断定杨恒长大成人后是否会走上父亲祖父的歧途。至少于她心底，绝不愿明昙师妹托付给自己的爱子，将来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小魔头。

闲来无事时，杨恒依旧是那个呼朋引伴满山惹事的顽童。他的朋友越来越多，不仅是法融寺里真禅、真荤，连峨眉山上下各处佛寺禅院里的小和尚们，也和他称兄道弟，快快活活地打成了一片。

由于端木神医久无音讯，小夜便留在了法融寺里。有着明灯大师的照料和杨恒、真禅等人的陪伴，她也在一天天快乐地长大，渐渐出落成一位明眸皓齿，雪肤云鬓的美丽少女。

这天午饭后，杨恒和小夜、真禅、真荤几个人聚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商量着明月神尼授课结束后要到哪里去玩。大伙儿正说得高兴，忽听寺门外头有人嗓音粗哑地叫道：“严祟山，你给我滚出来！”

四人一愣，来人已“砰”地一声将寺门踢开，气势汹汹往里走道：“严崇山，这十多年让老子好找！这回看你往哪儿逃！？”

杨恒凝目打量，就见来人五十余岁的年纪，膀阔腰圆，面相凶恶，头顶光秃满脸的虬须黄里泛紫，身穿黑袍，腰系水火丝绦，背上斜插两柄三股烈焰叉，柄身上密麻麻布满红色符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阔步进得寺来，见大殿前只坐着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孩，一愣道：“严崇山呢？叫他给我滚出来受死！”

真禅胆小，看到这黑袍人模样狰狞，吓得小脸煞白直往杨恒身后缩。真荤却是个混性子，仗着胆子道：“这儿没严崇山，你上别处找去。”

黑袍人一瞪眼道：“小秃驴敢骗我，老子打听的明白，严崇山就躲在这庙里！”

杨恒听他口出污言秽语，心里来气道：“再骂人我就将你打出去！”

这时候真菜和尚在后院听到动静，一边嚼着还没吃完的午饭，一边赶了过来说道：“佛门净地，谁在这儿大声喧哗？”

黑袍人许是看真菜和尚年纪略长，便抛开杨恒等人迎上他道：“老子来找严崇山！”

真菜和尚瞧着黑袍人心里也有点发虚，合十道：“阿弥陀佛，本寺并无名叫严崇山之人，施主找错了地方吧？”

黑袍人猛一把揪住真菜和尚衣襟，将他近两百斤的身子提拎离地，举在面前，恶狠狠道：“你敢骗老子？”

真菜和尚的胆子比真禅还不如，一张圆脸登时吓成个白面馍馍，结结巴巴道：“快、快松手，我、我没、没……”

黑袍人鄙夷地“呸”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骂道：“和尚都是窝囊废！”

杨恒从台阶上蹦起，站到黑袍人身后伸手一指叫道：“喂，你说谁是窝囊废？快将真菜师兄放下，好生向他赔礼道歉。”

黑袍人一扭头瞧着杨恒，笑道：“你这小和尚倒有几分胆量，居然敢冲老子嚷嚷。”

杨恒有样学样，也嘿嘿一笑道：“你这老怪物胆量也不小啊，居然敢在峨眉闹事。”

黑袍人哼道：“那又如何？别以为严祟山投入了云岩宗老子就不敢找他报仇！除了几个空字辈老不死的家伙，我邛崃山君还真没把云岩宗放在眼里！”

杨恒耳听小夜惊讶地“啊”了声，心中一动道：“敢情这老怪物的外号叫什么邛崃山君，他不正是裘百盛的师父么？”

他急着救真菜和尚，便道：“你不是要找严崇山吗？我知道他在哪儿。先将真菜师兄放了，不然打死我也不说。”

黑袍人一喜，把真菜和尚往身后一抛，走向杨恒道：“严崇山在哪儿？”

杨恒道：“你来法融寺找严崇山，想必是探知他在此处出家，对不对？”

邛崃山君点头道：“不错，老子找了他十几年，才终于探听到这消息。”

杨恒隐隐猜到邛崃山君口中的“严崇山”是谁，更进一步猜到他定然是从裘百盛口中得到了什么线索，这才找上峨眉。

他问道：“那你可知他如今的法号？”

邛崃山君拧眉想了想，口气不那么确定地答道：“好像是叫明……烛还是明灯的。”

小夜“啊”地惊呼道：“你要找的是明灯大师？”

真菜和尚则是远远躲开，方敢接口道：“我师父下山了，不在寺里。”

“不在寺里？”邛崃山君眼中凶光一闪道：“那老子便将他的乌龟窝先砸个稀巴烂，看他还装乌龟！”

杨恒心里暗叫糟糕道：“这老怪既然来找明灯大师报仇，想来修为甚高。我们几个加在一块儿，怕也不够他单手打发。”

他急中生智，道：“真菜师兄，你记错了吧！明灯大师不是说他去了金顶禅院，要找明镜方丈切磋佛学么？”

原来他见势不妙，就想将邛崃山君引去金顶禅院。那里高手如云，又有号称“镜花水月”四大高僧之一的明镜大师坐镇，任邛崃山君再是强横，也能制得住他。

哪晓得真荤和尚实在老实得过头，愣愣道：“不对啊，师父明明说他下山去了。”

邛崃山君一听，知道明灯大师定然不在山上，又是失望又是气恼，举起蒲扇大的巴掌抓向杨恒道：“混小子，你敢骗我！”

他这一抓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有个名头叫做“神仙一把拿”。顾名思义，此招威力极大，五指戟张间封死了对方各路闪躲空间，除了硬封硬架便只能束手待毙。

不料杨恒人虽小，身手竟异常灵活，就地一倒骨碌碌翻滚出数丈，顺手拿起用来打扫寺院的一把竹帚，弹身而起道：“真菜师兄，快去雪窦庵求援！”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六章 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如锦柳如烟

真菜和尚“哦”了声，平生头回乖乖听从了杨恒的吩咐，掉头就跑。

邛崃山君振臂挥掌，“呼”地一声，一蓬红蒙蒙的掌风拍中真菜和尚后背，将他打飞摔晕，狞笑道：“想通风报讯，没门！”

杨恒惊怒交集，斥骂道：“老怪物，你打伤了我师兄，我和你没完！”

那边真禅眼珠一转，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枚烟花信炮，可火折子怎也点不燃。

小夜着急地一把夺过，将信炮点燃，“砰”地一响，一溜红色烟火扶摇直上，在万里晴空下高高散开。

邛崃山君一怔道：“不好，敢情法融寺里还有烟花示警！待会儿云岩宗大批高手赶来，老子虽是不怕，可也麻烦得紧。”

可他偏是想错了！这烟花信炮并非云岩宗示警之用，而是平日里，杨恒等人召集诸多山上各寺各庙的小和尚外出玩耍时所发的信号。真禅情急之下将它拿出，只盼有人瞧见赶来法融寺支持。

邛崃山君仰望天空中散开的烟花，寻思道：“老子好不容易来到峨眉，就这么灰溜溜被一个信炮吓下山去，岂不笑煞旁人？说不得，先抓几个小和尚，叫严祟山出面赎人！”

想到这儿，他歹念横生，见小夜水灵灵地甚是动人，当下身形一晃欺到近前，又是一记“神仙一把拿”朝她肩膀抓去。

小夜尖声惊叫，来不及丢开火折转身就逃。但邛崃山君这一抓志在必得，又焉能让小夜逃脱？右臂猛然暴涨，手指已探到她的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蓦然背后劲风袭来，杨恒高声喝道：“老怪物，你以大欺小，白活了这么多岁！”却是他见小夜遇险，也顾不得实力相差悬殊，以竹帚代剑，施展出一招明灯大师所传的“周天十三式”中用得最为得心应手的“顺天拂云”，一剑刺向邛崃山君背脊。

邛崃山君也是存了轻敌之念，总想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和尚不可能强到哪里去。于是并不回身，右手照拿小夜，左腿后踢踹向竹帚。

杨恒虽然是受传周天十三式后第一次与人正式过招，可这一式“顺天拂云”在两年间的每个深夜中，不知反复参悟磨砺过多少回，更不知在脑海中体会演练了多少次，而今使将出来已然熟练无比。他见邛崃山君飞腿回踢，手腕一抖一振，竹帚顿时化刺为扫，施展出“拂云”诀中的第八种变化，轻盈迅捷地削向对方脚踝。

邛崃山君猝不及防，“啊”地一声脚踝被扫帚上的竹篾拍中，立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酸麻，若非对方使的是一把竹帚，这只左脚便要不保。

小夜趁机脱出，回身摆开架式道：“阿恒，咱们一起打这恶人！”

奈何杨恒表面上偷袭得逞，可一条右臂也被邛崃山君的护体罡气震得发麻，连运几次萨般若真气才疏通过来。

他暗自凛然于这老怪物的惊人功力，脸上却故意作出托大神情道：“这一扫帚不过是给你个教训，下一次可没那么便宜。”

邛崃山君气得七窍生烟，转身怒喝道：“小秃驴，老子先宰了你！”跨步上前，一拳虎虎生风轰向杨恒脑门。

杨恒见状思忖道：“这老怪的修为着实了得，只怕我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要是正面跟他硬撼，不用三招我的小命就得玩完。”

他不敢硬接邛崃山君的拳劲，展开清净法身往左侧飞飘。尽管限于功力，这式身法远不如明月神尼使来那般随心所欲，可仗着身材瘦小体重较轻，竟也是飘飘然如乘风驾鹤，令邛崃山君的这记“铁戟拳劲”打了个空。

小夜看到杨恒泰然自若与邛崃山君周旋，心中勇气倍增，一双粉拳运出明灯大师传授的“叩关十八打”，跃起娇躯，击向对方双肩。

那边的真荤和尚初生牛犊不怕虎，顺手抄起一条板凳，使出云岩宗的“鸠摩棍法”打向邛崃山君右额，口中叫道：“真源，我来帮你！”

唯独真禅和尚最不讲义气，朝着混战中的同伴咿咿呀呀摆了几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我去拿剑”，立马脚底抹油，往后院逃之夭夭去也。

至于真菜和尚被邛崃山君一掌拍昏在地，这时想帮忙也是帮不上了。

庙里的其它和尚也闻声赶到，有两个胆大的如真面、真饭和尚各自抄起兵刃上前襄助，围住邛崃山君斗做一团。

邛崃山君火冒三丈，没想到报仇不成，却被一群小和尚缠住。

他凶性大发，铁戟拳劲崩山裂云，招招夺命。要不是杨恒等人拼死抵挡，院子里此刻便要横尸一地，饶是这般，真面、真饭和真荤也先后受伤倒地，只剩下杨恒与小夜游走缠斗，勉力支撑。

突听寺庙院墙上有人叫道：“什么人跑来峨眉撒野，欺负真源师弟？”

包括真彦在内的数个小尼姑，从墙上跃下，各拔仙剑拂尘加入战团，正是距离法融寺最近的云岩宗雪窦庵里的杨恒同门看着信炮，及时赶到。

她们从小生长在雪窦庵中，自不识邛崃山君的厉害，只是见杨恒和小夜频频遇险，真荤等人又倒在地上大声呻吟，一个个同仇敌忾便冲了上来。可这群小尼姑又如何挡得住邛崃山君的铁戟拳劲，交手没几个回合，又有两人受伤跌倒于地，其中一个骨断筋折，眼见不能活了。

众人悲愤交集，更是拼了命地围住邛崃山君往死里打。不久附近的崇信寺、德诚禅院等若干寺庙中的小和尚也先后赶到，顿时声势大振。

可惜人数优势有时候并不能代表战局优势。这些来应援的小和尚均是云岩宗旁支弟子，论及修为还不如真彦、小夜、杨恒等人，一时间“哎哟好疼”与“师兄小心”的呼喊与警告同响，棍棒与刀剑齐飞，好不壮观。

邛崃山君渐生焦灼道：“老子这是一脚踩进和尚窝了，这几个小娃儿年纪小小，却恁的难缠，委实可恨之极！”

他杀机大起，将拳劲加到六成，大喝道：“再不滚开，老子便大开杀戒了！”说罢一拳轰向真彦的眉心。

真彦躲闪不及，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猛看眼前身影一晃，杨恒飞掠而至，奋不顾身地抱住她倒地翻滚。

“砰！”

邛崃山君的铁拳砸在杨恒背上，虽说借着倒地的势头卸去一多半，又有铁衣神诀护体，可还是打得他眼冒金星，“哇”一口血喷在真彦脸上。

真彦又怕又急，哭叫道：“真源师弟！”

杨恒抱着她滚出数丈，身子压着真彦已不能动弹，面色苍白地一笑道：“不要紧，老怪物的拳头软，打上了就像挠痒……J哇地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就这工夫，寺门口响起明月神尼的大喝道：“邛崃山君，你以大欺小恁的无耻！”

一众小和尚小尼姑看见明月神尼赶到，纷纷收手退向圈外。

邛崃山君收住铁戟拳劲，斜眼瞅见明月神尼，嘿嘿笑道：“老尼姑，你来得正好！”

明月神尼尽管年逾五旬，可终日参禅修行容貌并不显老。邛崃山君这么说，自是心存蔑视有意讥讽。

明月神尼环顾院内，见杨恒吐血倒地，众多佛门子弟伤痕累累，更有人生死不知，心头又疼又怒，掣出仙剑“绝尘”道：“说不得施主要给本宗一个交代！”

邛崃山君大咧咧哼道：“要交代么，去找严祟山，谁让他对老子避而不见？”

明月神尼一省道：“原来他是来找明灯师兄寻仇的！”

剑诀一引，她摆开菩提九剑的起手式道：“明灯不在，你找贫尼也是一样。”

邛崃山君一瞧明月神尼摆出的门户，气度沉稳，攻守兼备，便知对方修为甚高。他反手拔出一对三股烈焰叉，哈哈笑道：“好，老子便先拿你祭旗！”

明月神尼知这魔头是赫赫有名的六妖八怪之一，单以修为而论，殊不逊色于当年的弹指玉笛杨北楚。

想那六妖狼狈为奸连成一气，平日却蛰伏于祁连山中不出，甚少来中原闹事，为祸也不算深。可这大荒八怪则是各霸一方，互不买账，或正或邪，行事诡秘喜怒无常，任谁撞见了都要头疼。自己若不能支撑到云岩宗强援赶至，恐怕这满院子的佛门弟子就要血流成河，无一能够活命。

念及于此，她便抱定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意，默运萨般若真气流转周身，稳守门户以静制动，清叱道：“请！”

“那老子便不客气了！”

邛崃山君自恃强过明月神尼，又担心云岩宗内诸如明镜、明华等顶尖高手络绎赶至，届时脱身不便，于是抢先出手。左手三股烈焰叉虚晃一枪，右臂一振中宫直进，三股叉锋刺向明月神尼当胸。

明月神尼瞧他来势凶猛，侧步闪身，绝尘仙剑一式“灵山拜佛”斜挑邛崃山君右侧眉角。两人各施绝艺，翻翻滚滚战在一处。

杨恒连吐三口血，背上淤塞的经脉渐通，人也渐渐缓过劲来，小夜和真彦左右搀扶着他在旁观战。

他一边观瞧打斗，一边细心揣摩明月神尼的菩提九剑，但见仅仅九招剑法，在师父手中却是变幻万千，瑰奇莫测，禁不住精神大振，津津有味地沉浸其中，却又暗自气恼道：“哼，这老尼姑的剑法可比明灯大师差远了！”

他看的不光是菩提九剑的招式，更是在心无旁骛地体会深藏其间的精深剑气。得明灯大师的苦心教诲，杨恒对剑法的修炼从一开始便踏入了重意不重形的上乘境界，因此虽无人讲解，他竟也能把这套菩提九剑的精奥领悟到十之五六。

场中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负。

纯论修为，邛崃山君虽比明月神尼稍高一线，无奈对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时半会儿却也难以击破。

“老尼姑，小心了！”

邛崃山君看时间拖得越来越久，怒从心起，铁戟魔气灌注三股烈焰叉，口中念动真言，“呜”地狂风骤起，叉锋上燃起烈烈魔火，跳动着逾尺长的蓝色火苗往明月神尼身上噬去。

明月神尼一惊，深知对方这“铁戟魔焰”毒烈绝伦，稍一触及便要肌肤腐烂，蚀肉见骨，又恐毒烟伤人，急忙喝令众小道：“快屏住呼吸！”

再战十多招，邛崃山君依旧奈何明月神尼不得，但他的铁戟魔焰上下飞舞，却令明月神尼的佛门护体罡气无从抵御，渐渐在缁衣上烫出一个个窟窿来。

别说如明月神尼这般守身如玉的出家人，即使平常女子也会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衣露体，这一来立时令得她羞愤交加，心绪一乱，剑招也跟着渐显紊乱，让邛崃山君慢慢占到了上风。

邛崃山君得意大笑道：“老尼姑，你再不识好歹，稍后老子把你烤成白羊儿。”

明月神尼目喷怒火咬牙不答，手中绝尘仙剑一招紧似一招，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两人打了这么久，早有人跑去金顶禅院报讯。但山路崎岖，且法融寺处于偏僻之地，除了那些收到信炮的小和尚应邀赶至，各家寺院的高僧神尼或在坐禅修行，或在读经说法，哪里能想到此间正有一场激战上演？

杨恒平日虽不待见明月神尼，可真见着师父遇险，心里也是一沉道：“要坏！”

果然明月神尼连攻十数招后，被邛崃山君抓住一线破绽，左手烈焰叉架开绝尘仙剑，右手魔叉长驱直入插向她的右肋。

明月神尼暗道一声：“我命休矣！”翻手亮出佛门至宝“三戒钵”就要和这邛崃山君拼个鱼死网破。

蓦然“呼”地风声呼啸，一束乌光横空出世，如惊雷疾电激射邛崃山君咽喉。

邛崃山君大吃一惊，忙变招抵挡，“铿”地震飞那束乌光。乌光在半空翻转几圈，晃晃悠悠又回到了杨恒的手中。

邛崃山君怒不可遏道：“又是你这小贼秃坏老子的好事！”

明月神尼也是一愣，瞥了眼杨恒，暗道一声侥幸。

杨恒勉强运劲射出九绝梭，嘿然骂道：“你好不知羞，连好男不跟女斗的道理都不懂得，我懒得跟你废话！”

话刚说完，寺门外有人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吟道：“世人笑我睡不醒，谁知醉里有乾坤？”

说着话，明灯大师手提酒葫芦，醉态可掬歪歪斜斜地踱进院里。

真禅不晓得从什么地方钻出，跑到师父跟前，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将事情原委禀报了一遍。

明灯大师费力地撑开醉眼瞅瞅邛崃山君，“哈”地一笑道：“又是你啊！”

邛崃山君收住三股烈焰叉，怒视明灯大师道：“严崇山，老子找了你十几年，便是要报这断指之恩！”

明灯大师摇摇破蒲扇，点着他笑道：“好啊，那就让贫僧把你右手食指也给断了！”

邛崃山君冷笑道：“那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他双叉在身前一合，气沉丹田神凝灵台，竟是主动采取了守势。虽说经过二十余年苦修，终于将铁戟魔气提升到了第七层的妙境，可对着平生大敌仍是不敢怠慢。

相形之下明灯大师无疑从容多了，瞇缝着眼睛上下寻摸邛崃山君半天，直看得对方头皮发麻，忍无可忍的怒骂道：“严祟山，你搞什么鬼？”

明灯大师笑嘻嘻摆摆蒲扇道：“别急，别急，我是想先瞧明白，你吃了熊心还是咽了豹子胆，居然有种找上贫僧。别说，这一瞧，还真瞧出你跟从前不同之处。”

邛崃山君愣了下，不由自主问道：“老子有哪里不同了？”

“喏喏，就是你的头发啊。”明灯大师拿蒲扇虚点他的头顶道：“满头烦恼丝落尽，比和尚我更像个出家人，乍一瞧不定是谁家种的大南瓜。”

邛崃山君暴跳如雷道：“严崇山，别逞口舌之能，咱们手上见真章！”

明灯大师慢条斯理道：“有进步，到底没傻到家，终于晓得不贸然抢攻了。好吧，贫僧就辛苦点，再教你些新鲜玩意儿。”说着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往邛崃山君走去。

明月神尼怕他吃亏，提醒道：“师兄小心，此人的铁戟魔气甚是了得。”

明灯大师有意无意扫过杨恒，笑吟吟道：“了得了得，怎生得了？”

杨恒一怔想道：“明灯大师为何特意看我一眼，莫非是在暗示什么？”

他念头未已，却听明灯大师“哎呦”一声，脚下似立足不稳，身子歪歪扭扭转着圈儿往邛崃山君面前凑去，一面手舞足蹈一面叫道：“留神，和尚出手啦！”

杨恒又惊又喜，已看出明灯大师正施展他曾经传授过自己的那式“天旋地转”，只是脚步跌撞，身躯摇摆，浑不似当日传剑时那般气度严谨，然而那剑中的真意，招中的神韵，却已呼之欲出！

他陡然明白过来，明灯大师正要借机向自己再次演示周天十三式！手把手的传剑授功虽然不错，可诸多剑招变化毕竟要到临敌之时才能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焉能不加倍珍惜？

再想到适才明灯大师故意用言语激怒邛崃山君，虽没能诱他暴怒出手，但也令对手心浮气躁收到功效。由此可见，与高手过招，斗的不仅仅是日夜修炼的招式套路，更是心智胆量，气度胸襟！只此一点，即可令他终生受益无穷。

但见邛崃山君面对明灯大师醉醺醺地这转身一撞，竟是如临大敌，未曾交手两人的修为高下已然立判。眼瞧明灯大师晃悠到了近前，他一声大吼，三股烈焰叉双管齐下分取对手两肋。

明灯大师身子左一扭右一晃，匪夷所思地避过双叉截击，蒲扇前探，往他面门轻轻一点道：“你啊，还差点！”

以邛崃山君的强横，竟也不敢让这骨架也松散了的破蒲扇近身，忙仰面闪躲，身子后缩，双叉往怀里一带，拍向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犹有余暇地将蒲扇在邛崃山君面前搧了一搧，不慌不忙往后直挺挺倒下，双叉在小腹前霍然走空。

邛崃山君刚欲反击，明灯大师的身子立起，低垂左手，还是用蒲扇顺势戳向他的咽喉道：“还没完呢，看这式‘俯仰天地’！”

邛崃山君双叉还没递出，就又被逼得回防身前格挡蒲扇，恼羞成怒道：“严崇山，你装什么疯癫！”

明灯大师不待招式用老，转身一滑，闪到邛崃山君右首，酒气袭人道：“好，那贫僧就送你个‘峰回路转’！”蒲扇疾点对方屁股。

虽说屁股肉多，蒲扇又非神兵，真给戳着一下未必会有多大的事，可那面子邛崃山君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赶紧拧身挥叉再往外封。

这一回明灯大师依然一发即收，没等邛崃山君完全转过身来，自己又摇摇摆摆晃到了对方正面，笑着道：“蠢材，这招是峰回路转啊！”

杨恒心旌摇荡，神思澎湃，忍不住高声喝采，心里豁然开朗道：“明灯大师是在告诉我，招式不必用老用穷，只要能料敌机先，就可争先求变，迫使对手露出破绽。否则像邛崃山君这般的魔道凶顽一身修为何其精湛，又焉能轻易露出空门？”

就这般瞻之于前，顾之于后，明灯大师的蒲扇自始至终没和三股烈焰叉正面碰触一下，却将邛崃山君逗得团团乱转，怒吼连连。

两人交手约莫有二十来招，邛崃山君已知自己的修为经过这二十余年苦修，仍是望尘莫及，心里一发狠道：“严崇山，今日有你没我！”拔身而起悬在空中。

这时候云岩宗各支高手纷纷闻讯到场，金顶禅院方丈明镜大师见此情景，沉声喝道：“明灯师弟，留意他要祭起御剑诀！”

所谓“御剑诀”，便是仙林一流高手将自身真元藉助真言剑诀彻底激发而出，心与剑合，身与气融，施展出惊天动地生死立判的致命一击。但御剑诀未必要用剑，诸如刀枪斧钺，也莫不可御于九天之上，驾于四海之下。

明灯大师伫立原地，醉眼里透出一缕戏谑光芒，摇摇头呼喊邛崃山君本名道：“周同岸，二十年前你不如我，二十年后更是不能。算了吧，尽早下山去！”

“呼——”

两柄三股烈焰叉脱手腾空，燃着刺目魔焰盘旋在邛崃山君头顶，他面目狰厉低吼道：“严崇山，老子跟你拼了！”双手举在胸前掐成剑诀，口中念念有词，体内涌现一蓬赤色魔雾笼罩全身。

明灯大师恍若视而不见，自顾自上下摸索身子，喃喃低语道：“我的剑呢？我的剑到哪儿去了，不是上回当来换酒喝了吧？”

围观人群中一位皓须老僧低喝道：“明灯师弟，接剑！”大袖一甩，身后一柄佛门宝剑“真语”化作黄色飞电，朝明灯大师射来。

明灯大师哈哈一笑道：“多谢明华师兄！”插了蒲扇懒洋洋伸手去接。

半空中的邛崃山君岂容他从容接剑，口中大喝道：“疾！”双手剑诀一引，两柄三股烈焰叉幻化成滔天魔火，排山倒海往明灯大师涌到。

电光石火间，明灯大师双目暴睁，再不见刚才的醉眼惺忪，整个身躯挺立如枪，浑身散发出腾腾青气，宛若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般。

他身形如鹤翔空，左手捏剑诀，右手凌空摄剑，直向当头压到的烈焰射去。

“轰！”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空中黄色剑光暴涨如虹，将肆虐的魔焰切割得支离破碎，黯灭消散。

邛崃山君负痛大吼，三股烈焰叉去势不休，如一束赤芒掠过大殿屋脊，倏忽消失在碧空之中。

光澜渐散，罡风徐平，明灯大师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飘落于地，手里抱着那柄明华大师投来的佛剑“真语”，剑锋上赫然多了一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摇摇头叹道：“贫僧虽荤腥不忌，可你也不能送它来给我下酒。”

明月神尼耸然动容，扬声喝采道：“师兄，好一式‘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七章 昨夜天风扫石床，寥寥坐对三生月

明灯大师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拖拖踏踏走到明华大师跟前，双手将剑奉还道：“师兄，我偷你丹丸，你借我真语，咱们俩之间的帐算是扯平了。”

明华大师啼笑皆非道：“你这和尚好生胡搅蛮缠，那是谁家的道理？”

此刻明镜大师已听门下小沙弥禀报了法融寺一战的前因后果，含笑向明月神尼道：“师妹，你收的这位俗家弟子胆大心热，机智有才，委实不错啊。”

明月神尼脸一热道：“贫尼愚钝，这都是真源自己的造化。”

明镜大师走到杨恒身前，慈霭微笑道：“真源，你可愿到金顶禅院住上半年？”

明月神尼闻言大惊，不明白明镜大师为何要这么做。

凭心而论，没有一个师父不希望自己教出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奈何杨恒的情形太过特殊，性情也太过刚烈锐气，要是再修得高深绝学，将来不知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杨恒也在端详着明镜大师，见这位名扬四海的佛门领袖瘦小枯干，相貌普通，往那儿一站，倒像个寻常庙里敲木鱼打晨钟的老和尚，丝毫看不出耆宿风范。

但想想明灯大师落拓形迹的装扮和他惊世骇俗的修为，也就能明白此老亦是返璞归真，神韵内藏，反比看似凶恶吓人的邛崃山君强出不知多少。

他聪颖机灵，自然听出了明镜大师言语中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喜出望外，却说道：“弟子听从大师安排。”

明镜大师见杨恒应答得体，更是欣赏，回头笑问道：“师妹，你看呢？”

明月神尼有苦无处说，只后悔自己不该让杨恒住进了法融寺，结果和明灯大师一老一少打得火热，颔首说道：“贫尼谨遵师兄法旨。”

明镜大师点点头道：“真源，伤势养好后，你来金顶禅院报到，老衲自有安排。”

杨恒躬身应是，却发现明华大师看着自己的别样眼神。

◇◇◇◇

十余日后杨恒伤势初愈，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衫，便离开法融寺前往金顶禅院报到。真禅、真荤、小夜等人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寺外，连以前和他浑身不对的真菜和尚，也出人意料之外地来为他送行。

临别时，真菜和尚满脸通红拉着杨恒的手，期期艾艾道：“真源师弟，多谢你那天救了我。从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千万别放心上。”

杨恒微笑道：“那些破事我早忘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师兄弟，你要是真被那老怪物打死了，我也丟脸啊。”

朝众人挥挥手，杨恒又道：“大伙儿都回寺吧，记得有空来看我。”转身往山上行去。

他边走边回想着十多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思忖道：“我大伯的修为较之邛崃山君恐怕只高不低，更别说我爷爷了。以我眼下的这点修为，和他们相比委实天差地远。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赶上明灯大师？”

又想到明灯大师昨夜说起，自己的铁衣神诀已颇有火候，只需用心参悟，切忌贪功冒进，即使没有他在旁护法，亦可无碍。却不知明镜大师召自己前往金顶禅院修行半年，又会传下何种云岩宗的绝世功法？

他正想得入神，忽听山道便有人轻轻唤道：“真源师弟！”

杨恒一省扭头看去，真彦亭亭玉立在道边，玉颊微红向他说道：“我昨天听真荤师兄说，你今天要去金顶禅院修行，所以守在这儿替你送行。”

杨恒心头一阵温暖，轻笑道：“我又不是去天涯海角，何必搞得那么隆重？”

真彦脸更红了，垂下头道：“金顶禅院在万佛顶上，离着雪窦庵有好一段路，往后咱们也不容易见面啦。”

杨恒不以为意道：“没事，只要有空我就会溜出来找你们。再说不过短短半年工夫，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真彦点点头，声音比蚊蚋还小道：“那天多亏你抱着我躲开，还因此受了伤。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便做了一双布鞋，也不知合不合脚？”

明明晓得四下无人，可她还是紧张地瞟了一转儿，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双已被体温温热的布鞋。

杨恒接过布鞋收进包裹里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啦，真彦师姐。”

真彦红着脸没说话，向杨恒合十一礼道：“师弟保重！”一路小跑地走了。

杨恒目送真彦消失的背影，心里甜丝丝地想道：“真彦师姐待我还真好。”

他收拾情怀继续赶路，虽说御风术已有小成，但一来伤势刚好，二来不赶时间，不需耗损功力施展御风术，故此只一路步行过去。

这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来到金顶禅院外。但见禅院气势恢弘，规模更胜雪窦庵，一名知客僧见着杨恒便招呼道：“真源师弟，方丈有吩咐，请你前往平山佛堂。”

杨恒谢了知客僧，走进禅院。这地方他以往来过两次，但却不知道那平山佛堂位在何处，好在他能言善道，极富人缘，一路问着进去，到后来居然聚起了七八个闲着没事的小和尚替他向导。

到了平山佛堂门外，杨恒见里面空空荡荡，明镜大师并不在。他微觉诧异的走入佛堂，但看堂内供奉了一尊观世音菩萨的彩绘佛像，宝相庄严，眉目慈悲，不由暗道：“她这模样倒也有点儿像我妈妈。”

想到娘亲，杨恒心情一黯，就听身后明镜方丈的声音道：“真源！”

杨恒回过头向明镜方丈施礼道：“弟子真源拜见大师！”

明镜大师道：“我带了点东西，就放在门外，你帮我取进来。”

杨恒应了走到门外，看门坎旁放着个装满灰尘的簸箕，他拿了进来道：“大师！”

明镜大师伸手抓起一小把灰尘往地上洒散道：“尘归尘，土归土，阿弥陀佛——”

杨恒大惑不解地望着明镜大师，不明白他在搞什么花样。

明镜大师微微一笑道：“你替我将剩下的尘灰，均匀洒遍这佛堂的每一寸地面。”

“为什么？”即使面对的是云岩宗宗主，杨恒好问的性子还是丝毫不改。

明镜大师不答，只含笑道：“洒完了再说。”

杨恒只好依命行事，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将一簸箕的灰尘均匀洒散在佛堂里。

明镜大师点点头道：“现在你将它们尽数打扫干净，收回簸箕中。”

杨恒张大嘴巴瞧着明镜大师，察觉他并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灵机一动道：“敢情大师您是在考验弟子。”

明镜大师不置可否，说道：“用心打扫，晚上我来查验。”

杨恒左顾右盼找不到扫帚，忙问道：“大师，我用什么打扫？你总要给我工具啊。”

明镜大师笑道：“你的心便是最好的工具，何须老衲再给你？”说完扬长而去。

杨恒愣了半响，慢慢咀嚼明镜大师充满禅机的话语，环视着满地的灰尘犯起愁来。

这老和尚摆明了是故意给自己留下一道难题，不让他藉助任何外物要将佛堂里的灰尘打扫干净。如果是别的垃圾还好，至少能用手去捡拾，可这细如粉尘的灰烬若用手去收拾，却不知要做到几时！

他凝神琢磨许久，一屁股坐到门坎上脱下鞋子，又把袜子也收了起来以免在地上弄脏。然后便光着脚板蹲着身子，在地上先用鞋子将灰尘一点一点推积垒起，待有一小团时，再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进簸箕中。

干到天晚明镜大师来时，杨恒刚好收工。他满头大汗的禀报道：“大师，我做完了。”

明镜大师瞧瞧他污黑的双手双脚，又瞧瞧那双沾满尘灰，已看不出本色的布鞋，颔首道：“明日一早，你在这儿等我。”

杨恒一喜，道：“是，大师！”他离开平山佛堂，先舒舒服服洗了个冷水澡，又换了干净衣衫，再把真彦今早送的新布鞋穿上，直觉得腰酸腿疼，浑身像散了架。

第二日清早，杨恒用过饭急忙忙赶到平山佛堂，明镜大师已先一步到了。

他指指昨日杨恒收回灰尘的簸箕道：“像昨日一样，先将它们洒在地上。”

“还要洒？”杨恒有点生出了怒气，问道：“为什么？”

明镜大师道：“你刚才吃早饭了么？”

杨恒压着火回答道：“弟子吃过了，多谢大师关心。”

明镜大师道：“你昨日已吃过早饭，为何今早还要再吃一次？”

杨恒望着明镜大师目瞪口呆，明明晓得对方在诡辩，可一个字也说不山来，只好苦笑道：“大师的词锋可比弟子厉害多了。J磨磨蹭蹭把灰尘又洒了。

洒完了，明镜大师又似昨日一般说道：“用心打扫干净，晚上老衲来查验。”

杨恒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隐约觉得明镜大师是在戏弄自己，气道：“你不说出个理由来，我就不干！”

明镜大师注视杨恒须臾，回答道：“好，老衲给你一个理由。你做得太慢，令老衲很不满意，等你能达到老衲心中要求时，我还会给你一个更好的理由。”

杨恒不依不饶的追问道：“那我要做得有多快，才算达到了你心里的要求？”

明镜大师讳莫如深地微笑道：“你会知道的，答案就在你心里。用心去扫。”

没辙，杨恒只好重头再来。他舍不得用真彦送的新布鞋扫灰，便又取出昨天那双旧鞋，这回他发了狠劲，连午饭都舍下不吃，赶在日暮前完成了清理。

明镜大师走进来看了一眼，淡淡道：“还是太慢，明天再来。”

就这样一连十多天，杨恒什么事都不做，就泡在了平山佛堂里打扫灰尘。可他始终不能令明镜大师满意，每天工作结束时听到的一句话，照例都是：“明天再来。”

杨恒又是不解又是愤怒。他一心期望着进入金顶禅院，能修炼到云岩宗的盖世绝学，结果每天做的却是枯燥辛苦，还永远不能令明镜大师点头称许的扫地活儿！

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呢？他每天搜肠刮肚地思来想去，可一直不得其解。要说速度，他已发挥到极致，再想加快势必难如登天。显然，明镜大师是出了一道不可能完成的难题给自己。

“难不成他是有意折腾我？”杨恒终于忍不住想道：“或者那老尼姑跟他说了什么悄悄话，让这老和尚改变了主意。”

这天，打扫了半间佛堂，杨恒越做越火大，头脑一热，他穿上鞋子自言自语道：“小爷不干了，这就去找那老和尚问个明白！”

正说着，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他使劲一脚踹在收拾灰尘的簸箕上。

“砰！”簸箕被杨恒一脚踹得翻滚出去老远，里面的灰尘扬起洒落。

杨恒的脑海里莫名地有一线灵光闪过，喃喃道：“用心去扫，用心去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再看了看弥漫在空中的灰尘，而后像是疯了一样凌空连翻几个跟头，兴奋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收住身形，三步两步跑过去把簸箕摆好，单腿下蹲，丹田运气，瞅准簸箕的位置，右腿运劲横扫而出道：“去！”

“呼——”

地上的尘灰被腿风带起，往簸箕上方飘去，结果有大半落在了外面。

杨恒想了想，试着调整运气与出腿的力度、角度，又一腿扫出道：“去！”

这回效果明显改善，但仍是飘落在外面的多，掉进簸箕的少。

这也难怪，想那灰尘轻若无物，以刚劲腿风扫去，想让它乖乖尽数落入簸箕中谈何容易？

杨恒并不沮丧，一边揣摩着自己运气出腿的法门，一边在佛堂里打扫了起来。

这般做到天黑，灰尘并未扫去多少，而许多已收入簸箕的尘灰却又被他的腿风荡散，如此周而复始，进度着实有限。

正忙得忘我时，明镜大师走进佛堂，嘴角含着欣慰笑意静静看着杨恒。

杨恒恍若不见，旁若无人地用心打扫着。忽然一腿扫出，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这才如梦初醒收腿起身道：“大师，我还没做完！”

明镜大师不语，“呼”地一舒袍袖，满地粉尘如条灰龙，被袖风卷席起来，徐徐注入簸箕。他微笑着说道：“我本想传你云岩大袍袖，不料你却悟出了浮云扫堂腿。可见一饮一啄皆是天定，老衲也不能强求啊。”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杨恒依旧在平山佛堂打扫灰尘。右腿酸了用左腿，左腿累了换双掌，等掌风也打不出了，便用嘴吹。

他已明白，修行未必就是闭门练功，扫地、砍柴、甚至吃饭睡觉也都是一种修行，甚而是一种对佛心更有裨益的修行。

这天清早，杨恒走进平山佛堂，却惊愕地发现明镜大师不仅先到，而且已打扫起来。

他瘦小的身形在佛堂里如清风般旋动，左右两腿交替扫出，腿法柔和变幻莫测，每一下都能卷起一蓬灰尘，令它们乖乖地落进簸箕。

杨恒捂住刚要脱口向明镜大师问候的嘴巴，欣喜道：“大师终于要传我绝学了！”

他站在一旁仔细地观摩领会，牢牢记住明镜大师的每一个动作，更将每一式蕴含的精髓深深积淀在心头。如冰川融水，只是那样细小的一点一滴，渐渐却汇成了清冽甘泉，最终成为浩浩汤汤奔向大海的江河。

不知过了多久，明镜大师收功走过来，地上干干净净不剩一点尘灰。

杨恒惊喜交加，诚心诚意地拜谢道：“大师，弟子受益良多。”

明镜大师含笑说道：“老衲传你的是云岩浮尘扫堂腿，你看清楚了么？”

杨恒点头道：“弟子看清楚了，一共二十一式，各有七种变化，但可不拘泥于招式所限随意组合，由此而千变万化。”

明镜大师低诵佛号道：“善哉，善哉，你能说出这些，说明你是真正懂了。”

杨恒躬身道：“大师，多谢您传弟子浮尘扫堂腿。”

明镜大师似笑非笑道：“真源，老衲这两个月来传你的，只是一式扫堂腿么？”

杨恒如遭当头棒喝，脑海里顿时一片清明，再次深深一拜道：“多谢大师！”

待抬起头时，平山佛堂里空空荡荡，明镜大师早已仙踪渺渺。

此后两三个月中，杨恒每日在平山佛堂中苦修不辍。他惊奇的察觉，自己的萨般若真气、清净法身也随着浮尘扫堂腿的不断精进而日益提升，不由更加醒悟到了“一法通万法通”的佛门至理。

又一日，杨恒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将平山佛堂里的灰尘打扫干净。他正拿着簸箕准备重新洒上一遍，门外传来真菜和尚的叫唤道：“真源师弟，我们来看你啦！”

杨恒放下簸箕，喜道：“你们今天怎么会有空来？”

真菜、真荤、真禅和小夜走了进来。真荤和尚笑着道：“师父出远门去了，真菜师兄便带着我们来看你。”

杨恒问道：“明灯大师又出门逍遥快活去了？”

“不是。”小夜摇头道：“前两日有云岩宗的师兄回山禀报，说半年多前，有人曾在遂阳附近见着过我爷爷。明灯大师得知后，便下山往遂阳查访去了。”

杨恒欣喜道：“小夜，端木爷爷终于有消息了？这真是太好了！”

真菜和尚道：“听说过两天，咱们云岩宗各支都会派遣弟子赶往两湖查探，一方面寻找端木施主的下落，另一方面也增添历练的机会。”

杨恒听得心痒难熬，又叹了口气道：“我是没戏了，那老尼姑是不会准我下山的。”

真禅比划着道：“那你可以偷偷溜下山去啊。”

杨恒笑骂道：“去，尽出馊主意。嗯……不过这倒也是个法子。反正我也不是头一遭背着老尼姑偷溜下山了。”

真禅讪讪地一笑，摸摸光头又道：“真源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法融寺？真彦师妹都来问过好几次了。”

杨恒道：“怎么也得住满半年吧，真彦师姐还好么？”

小夜与真彦同为女孩子，相交最是融洽，闻言答道：“真彦师姐好生用功，她获准修炼龙树剑法了，比真禅强多了。”

真禅不服气地打了几个手势，说道：“我也不差啊，拈花指都到三品了！”

真荤和尚哂然道：“你修为再高也白搭，胆子小得像老鼠，看见个比自己长得高的人便直往后缩，注定一辈子都是小沙弥的命。”

真菜和尚闻言想起什么，忙道：“真源，你可知道，明镜方丈为何要让你在金顶禅院静修半年？”

不等杨恒回答，他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告诉你吧，有回我无意听到师父和明月师太的谈话，他们说明镜方丈这么做是有心选你为‘四小金刚’之一，代表咱们云岩宗参加一年后召开的樱花台。”

杨恒怔了怔，问道：“什么是樱花台？”

见杨恒不知，真菜和尚更加得意，说道：“樱花台便是云岩、昆仑、长白、天山这仙林四柱，每十年轮流做东一回，选拔各家三十岁以下的四名年轻弟子组成小队，闯阵争胜。因为每一届都在三月举办，所以被称作樱花台。”

杨恒摇摇头，道：“这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感兴趣。”

真菜急了，赌咒发誓道：“我没骗你，按照历届常例，咱们云岩宗选派的弟子，都是山自金顶禅院、大竹庙、雪窦庵和雪空寺这四家。你刚好是明月师太的嫡传弟子，资格上绰绰有余。不像咱们几个，修为再高也没入选露脸的份儿。”

众人说说笑笑到了中午，真菜和尚带着众人告辞离去。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明镜大师道：“真源，你收拾包裹回法融寺去。”

杨恒一怔问道：“大师，半年的时间不是还没满吗？”

明镜大师道：“眼下已能确定，端木施主的确在遂阳附近出现过，本宗的各支弟子已陆续下山查探，法融寺也会派弟子下山。明灯师弟向老衲要人，你这就跟他们一起去两湖吧。”

杨恒喜出望外，又怕明月神尼作梗，忙问道：“那我师父知不知道？”

明镜大师道：“她前日已带弟子离山，或许你们在两湖能够遇见。”

杨恒释然道：“难怪呢，要是老尼姑还在山上，焉会放我出门？”

当下，杨恒辞别明镜大师，风风火火的收拾好衣物，一路飞奔回法融寺，唯恐到得晚了真菜等人已先行一步。

到了寺外，远远就瞧见小夜等人已守在了门口。他迎上去问道：“大师在吗？”

真菜和尚道：“师父正在禅房等着你呢，咱们一起去吧。”

众人来到禅房，明灯大师摇晃着破蒲扇说道：“你们收拾一下，立刻下山。”

真荤和尚傻傻问道：“师父，怎么说走就走啊？”

明灯大师笑道：“都是些身无长物的和尚，来去无牵挂，何须磨蹭？你们是一路，由真菜领头；贫僧是一路，自己给自己领头。咱们在遂阳城外普济寺会合。”

真菜和尚诧异道：“师父，您不和我们一起走？”

明灯大师懒洋洋道：“你师父独来独往惯了，这些拖油瓶就由你受累带着吧。”

杨恒心一动道：“敢情明灯大师是要我们几个独立试炼。若有他在，事事都有人做主有人担待，咱们舒服是舒服了，可也无法增广阅历修炼身心。”

待真菜和尚等人退出禅房回屋收拾行李后，明灯大师将杨恒留了下来，对他说道：“真源，放你下山是贫僧向明镜师兄提议的。你可要给我这个面子，千万别脑袋发热，趁机溜去找自己的爹娘。不然，贫僧就要悔青肠子啦。”

杨恒低下头，咬着嘴唇沉默片刻，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明灯大师点点头，道：“贫僧信你。”手微微上抬，“嗖”地一道青光掠到，掌心里多了柄仙剑。

他将仙剑递给杨恒道：“这是我早年用过的，送你。”

杨恒双手接过，见朴实无华的青色剑鞘上用古篆镌有“荡邪”二字，拉出半截淡青色的剑刃，一蓬寒气扑面而来，清泉般晶莹皎洁的剑身上，隐隐透出一抹抹暗红色的光芒，不知曾经痛饮过多少妖魔邪佞的鲜血。

他感怀至深，恭恭敬敬沉声说道：“大师，弟子必不负您的期许。”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八章 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

众人下了峨眉山，由真菜和尚统管着，热热闹闹的往遂阳方向行去。

这些人里只有杨恒、小夜和真禅练成了御风术，而且限于功力浅薄，一口气至多也只能飞出四五十里，便要落地歇息。杨恒稍好些，可为了照顾其它人，也是安步当车。

杨恒虽是俗家弟子，但剃着光头穿着僧衣，旁人也分辨不出，只道是四个和尚走在路上，身边偏还带着位楚楚动人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十分惹人注目。有些口舌刻薄的，难免会说上些难听的风言风语。

真菜和尚怕惹事，总拦着杨恒等人上前理论，只盼能把杨恒等人安安稳稳地带到遂阳普济寺交差了事。

可这些少年难得下山一次，又如何能规矩得下来？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儿，连平日胆子最小的真禅也会时不时跟真菜开上几个玩笑。

总算路上没闯大祸，这日众人一路化缘来到普济寺外。遥遥看见普济寺的山门，真菜和尚如释重负，大出口长气道：“待会儿见了师父，有得你们几个好看！”

杨恒抗议道：“师兄，我这一路上最老实不过，你可别乱告恶状。”

“你老实？”真菜和尚鼻子气歪，“前天晚上还和真禅合伙儿揭开房顶，把一盆洗脚水倒在了人家的床上，当我不知道么？”

杨恒笑道：“是有这事儿。谁让那些和尚色迷迷盯着小夜看，还叽哩咕噜说了一大通乱七八糟的怪话？他们以为隔得远了就没事，偏偏我都听见了！”

真禅用力点点头，帮着杨恒作证道：“我也听见了！”

真荤和尚笑着道：“师兄，说起来那盆洗脚水还是你的呢，臭都臭死了，差点把我和小夜熏昏过去。你有多少天没洗脚了？”

真菜和尚窘迫道：“你的脚就好香吗？那晚我睡到半夜活活被你臭醒，睁眼一看，你睡着睡着把身子横了过来，两只脚刚好搁在我胸脯上……”

五个人说笑一通，来到普济寺门前，见山门紧闭，真菜和尚便上前敲门。

可敲了半天，寺里也没一个人应声，真菜和尚抬头看看天色道：“都快中午了啊，难道全寺的和尚都还睡着？”

小夜也感奇怪，说道：“会不会有什么事，寺里的师父们都出门去了？”

杨恒道：“这还不好办？我翻墙进去瞧瞧。”不等真菜和尚阻止，腾身跃上院墙，往里张望道：“真怪，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他飘落院内将门打开，众人走进寺里，真菜和尚提嗓子问道：“有人吗？”

寺院里寂静无声，众人疑惑更甚。真菜和尚年纪最长，却殊缺见事应变之才，一下子呆在了那儿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恒道：“咱们分头去找，各自小心，我隐约觉得普济寺定是出事了。”

五人分开，杨恒和小夜一组往左搜；真菜、真荤、真禅三个和尚一组朝右寻。

小夜边走边呼喊道：“有人吗，诸位大师，你们在哪儿？”可仍是无人应声。

两人进到厨房里，看到灶里的炉火已经熄灭，可灶上还放着刚烧了一半的素菜。杨恒凑近用鼻子闻了闻，道：“大热天的菜还没发馊，说明烧菜的人离开不久。”

小夜颤声道：“有鬼……”不自禁地往杨恒身边靠。

杨恒满不在乎地笑道：“光天化日哪里会有鬼？别自己吓唬自己。再说凭咱们的修为，真有几个小鬼蹦出来，正好拿来练手。”

小夜惊魂未定，问道：“那这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连灶上的菜烧了一半都放下不管？”

杨恒说道：“可能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令寺里的和尚不得不立即离开。”

小夜的心又提了起来，追问道：“那你猜会是什么事？”

杨恒摇头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猜到。走吧，去找真菜师兄他们。”

两人离开厨房往东走，就见真菜和尚正在一间空无一人的禅房里探察。

杨恒顿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朝小夜低笑道：“你慢慢走过去，我和师兄开个玩笑。”他趁着真菜和尚背身没瞧见自己的当口，施展清净法身潜入禅房，一个腾身悄无声息地上了横梁。

待真菜和尚转过身来，杨恒双腿勾住横梁，身子猛地倒吊下来，两手撑眼支嘴，扮了个鬼脸“嗷”地大叫一声。

真菜和尚猝不及防，直吓得圆脸煞白，魂不附体，丢了手中戒棍蹿向房外，口中惊慌失措地叫嚷道：“鬼啊——”

杨恒荡在横梁上哈哈大笑。真菜和尚听见笑声，又看到捂着嘴偷笑着走过来的小夜，这才晓得又是杨恒干的好事。

他气呼呼叫道：“真源，你想吓死我吗？”

杨恒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两腿一松从横梁上掉下来，喘着气说道：“师兄，你真逗，连戒棍都吓扔了。”

真荤和真禅闻声赶到，从小夜口中得知是杨恒在戏弄真菜，也都笑了起来。

真菜和尚老脸涨红，一跺脚道：“都别笑了，有没有找到人？”

杨恒将自己在厨房看到的情景说了，真荤也道：“大殿里整整齐齐放着经书和木鱼，像是正在做早课，可人却不见了。”

真禅嘴渴，一眼望到禅房桌上盛水的瓦罐，趁人不注意溜进去拿了就想喝。

杨恒甩手飞出九绝梭，“啪”地将瓦罐打飞，喝道：“别动！”

真禅可怜巴巴地望着杨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杨恒收回九绝梭，说道：“这寺里透着邪乎，你不怕有人在水中下了迷药？”

真菜和尚一拍光溜溜的脑门道：“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杨恒扭头望向小夜问道：“你能不能试试寺里的食物和清水是否被人投毒？”

小夜颔首道：“爷爷教过我。”拿出几枚金针在众人的陪同下，又回到厨房里。

结果一试，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厨房里所有的瓜果食物乃至清水，都毫无被人投毒的迹象。

这下杨恒也困惑起来，说道：“奇怪，总不成寺里的和尚都搬家了吧？”

真禅和尚自作聪明地指手划脚道：“搬家也要带行李啊，至少经书木鱼得带上。”

杨恒没理他，说道：“咱们分头，到普济寺附近的农舍里找人打听情况。”

可距离普济寺最近的住家也在三四里地外，都说一早起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有七八辆看似官宦人家的马车曾经路过应是烧香还愿的善男信女。

众人回到寺里，胡乱煮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小夜道：“那马车有问题。”

真禅赞同道：“十有八九，寺里的和尚都被藏进了马车里带走，不然总该有人看到他们离开普济寺才对。”

真荤和尚问道：“可为什么要把普济寺的和尚都接走，去做法事吗？”

杨恒摇头道：“即便如此，也该留下几个看门的和尚，我看他们是被人绑架了。”

真菜和尚道：“不会吧？我听师父说，普济寺是咱们云岩宗的一条分支，寺里的和尚大都身负修为，尤其这里的主持静衡大师更是一等一的高手。”

杨恒两眼一翻道：“完了，完了，一定是他们凡心大动集体还俗去也。”

小夜羞红了脸道：“阿恒，你胡说什么呀，也不怕佛祖怪罪。”

杨恒把两手一摊，笑嘻嘻道：“那你说，谁把他们抓走了，抓到哪里去了？”

这问题小夜也回答不上来，娇嗔道：“我不管，反正咱们这些人里就数你的鬼点子最多，你说如今该怎么办吧。”

杨恒懒懒地竖起两根手指头道：“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咱们坐等明灯大师，把这问题留给他来解决；另一个是咱们先到遂阳城里转一圈儿，一方面打探端木爷爷的下落，另一方面也顺道查找普济寺众僧失踪的线索。”

真菜和尚不假思索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留在寺里等师父。”

杨恒转头问小夜道：“你觉得呢？”

小夜想了想，低声道：“我想进城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

“真荤、真禅。”杨恒又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主意，咱们少数服从多数。”

真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闲得慌的主儿，闻言立马道：“我同意进城去。”

真禅却两大不得罪，回答道：“我听大家的。”

杨恒一拍巴掌道：“妥了，三票对一票，另有一票弃权，咱们进城去转转！”

真菜和尚见普济寺众僧离奇失踪，心里直打鼓，生怕杨恒等人进了遂阳城里再遇上麻烦，急忙叫道：“我是大师兄，你们都得听我的！”

杨恒笑道：“刚才我说少数服从多数，你也没反对啊。这样吧，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进城的跟我走。”说着，他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就往外走去。

小夜和真荤随着杨恒走了出去，真禅略作犹豫，也许是觉得跟着大家会更安全些，不声不响地也溜出门来。

真菜和尚气急败坏道：“回来，都回来！师父说过，你们都要听我的话！”

奈何他这大师兄的威信江河日下，门外的四个人恍若未闻，渐渐去远。

一阵清风吹来，禅房屋檐上挂着的惊鸟铃随风脆响。真菜和尚看看死寂的四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忙拿起戒棍追出门外，口中叫道：“不成，我得管着你们。万一出事，可不好向师父交代！”

杨恒在大殿里给明灯大师留下封短笺，几个人离开普济寺进到遂阳城中。

◇◇◇◇

这遂阳城位于两湖腹地，道路水网四通八达甚是繁华。大街两边店铺林立，街上人头攒动，比峨眉山下的那些小镇子不知热闹多少倍。

五个人顺着人流走马观花，这边瞅瞅那边问问，均都兴奋不已。真菜和尚原本是最反对离寺进城的一个，可现在也恨不得能在脑门上多挖两个窟窿安上眼珠子，好痛痛快快的打量个够。

杨恒边走边留神各处不显眼的地方，是否有云岩宗弟子留下的联络暗记。这几个月里，云岩宗各支弟子下山查询端木远的下落，无不是以遂阳城为起点往四周扩散，因此偌大的遂阳城，早不知被捷足先登的同门反复搜寻过多少遍，想要从中发现新的线索，除非天上掉馅饼。故而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寻查普济寺僧侣失踪的迷案上，毕竟这仅是今日清晨发生的事。

走了一段，真荤的两只脚忽然立定不动，死死盯着街边摊贩售卖的冰糖葫芦上。那些糖葫芦有红的、绿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口味也各不相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甜香。

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几个小和尚站在一边久久不肯离开，却将路人都挡在了身后，便不耐烦道：“走走，一边去。和尚也吃糖葫芦？”

真荤不忿道：“和尚为什么不能吃糖葫芦，而且我从前还真的吃过！”

小贩笑道：“好啊，要不要一人来一串儿？”伸出手来道：“给钱呐。”

真菜和尚老老实实道：“我们是化缘路过此地的和尚，没钱。”

小贩一瞪眼，骂道：“没钱吹什么大气，滚一边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杨恒眉宇一扬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狗眼看人低！”

真禅和尚见己方人多势众，也狐假虎威的撸起袖管，将小胳膊竖起往小贩面前比比。

真菜和尚忙把这两人往外拽，说道：“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走吧。”

那小贩见众人退走，骂得更开心了：“什么世道，连和尚也想来骗糖葫芦吃。”

杨恒怒火腾地起来，猛地一捂肚子道：“哎呦，我要去方便下，你们到前头等我。”说罢一溜烟踅进道旁的一条小巷里躲了起来。

等真菜和尚等人走远，杨恒施施然走回到买糖葫芦的摊贩前，说道：“大叔，我要买糖葫芦。”

小贩咦道：“怎么又是你这小和尚，这回兜里有钱了？”

杨恒掏出两文钱道：“我只有这点儿，买一串给大伙儿尝个鲜。”

小贩道：“好吧，你自个儿挑，要哪串？”伸手来取钱。

杨恒抬手道：“我就要那串。”一不小心，铜钱叮当脆响掉在了地上。

小贩“哎哟”叫了声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俯身去拾那两文钱。

杨恒手上倒运拈花指力，“嗖嗖嗖”五六串糖葫芦如飞鸟投林，被他凌空摄过纳入袍袖里。待小贩抬起头，杨恒不等他反应过来，便道：“我不买啦，把钱还我。”夺过铜钱转身钻进人群，两下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追上真菜和尚等人，将偷来的糖葫芦分了，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将自己捉弄小贩的经过说了。

真菜和尚急道：“师弟，你又犯了偷盜戒，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真荤怒气未消道：“那小贩凭什么讥笑咱们？让他受点儿教训也是应该。”

小夜踌躇道：“我们还是凑凑身上的盘缠，把钱还给人家吧。”

杨恒气道：“要去你们去，我可不愿再受那家伙的冷眼。”

五个人正争论着，忽听旁边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说道：“几位小师父，你们莫非是盘缠用尽了，为何不去化缘？”

真菜和尚回头一看，那文士相貌儒雅，笑容和善，便先生了好感，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敢问施主贵姓？”

那文士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在下姓于，是城中天马镖局的内府总管。敝东家对菩萨最是虔诚不过，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到城外的普济寺上香请愿。几位小师父若是囊中羞涩，不妨随在下到镖局去，化些银两不在话下。”

“普济寺，”真荤和尚脱口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

杨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真荤和尚的嘴巴，接茬道：“听说普济寺的方丈静衡大师是位有德高僧，我们正要前去寺里挂单。”

于总管抬头看天道：“天快黑了，城外的路既不好走也不安全。不如今晚先在镖局借宿一宿，明日一早再前往普济寺挂单。”

真菜和尚正犯愁这儿人生地不熟，到了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见于总管如此热心，不由喜道：“那给施主添麻烦了。”

于总管笑着道：“小师父别客气，敝东家要是看见有出家人前来，定然十分高兴。”

于是五个人随着于总管穿进条小巷，三转两转来到天马镖局。

从外观上看，镖局甚是落魄，门口只有个老苍头把门，几只麻雀在门前空地上叽叽喳喳地觅食吃，见有人走来又高高的惊飞而起。

于总管领着他们到一间堂屋里落座，自有丫鬟奉上茶水素点。没一会儿他便起身告退，说是要禀报东家好安排几人的食宿。

真菜和尚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感慨万千道：“世态炎凉啊，总算遇见了位大善人。”

杨恒皱眉道：“我们只是几个小和尚，你不觉得他有些热心过头么？为何他对咱们的来历身分毫不过问，只一个劲儿往镖局里引？瞧这镖局的情形，也并不富裕，咱们在前院见到的镖师、趟子手扳手指头数也数得过来，偏还如此慷慨大方？”

真菜和尚不以为然道：“真源师弟，你这是在以小人主心度君子之腹。没听于施主说么，这家镖局的东主是位一心向佛的大善人。”

这时候那位于总管回转过来，满脸歉意道：“对不住，敝东家正在和贵客商谈一笔重要生意，暂时无暇脱身。他吩咐在下好生接待各位，等送走客人后定会亲自前来拜望。”

真菜和尚起身谢道：“阿弥陀佛，不知贵东家高姓大名？今晚小僧要为他念经祷祝，也好略微答谢这番盛情。”

于总管道：“敝东家姓马，讳名如龙，在两湖地界的仙林中也算薄有名声。”

小夜恍然大悟道：“原来天马镖局的旗号，就是从贵东家的姓名里头化出来的。”

接着大伙儿便海阔天空的闲聊起来，于总管谈吐诙谐，见识颇广，时不时恰到好处地说上一两句笑话，将众人逗得大乐，杨恒的疑心也不由得渐渐淡去。

用过素斋，于总管安排仆人将他们引到客房歇息。杨恒和真禅和尚住在一屋，洗漱过后没说几句话各自上床入睡，那位马如龙马局主依旧没有露面。

杨恒在床上盘膝修炼了会儿铁衣神诀，又打坐吐纳了两个周天，也自睡下。

半夜里，客房的屋门忽然无声无息打开，从门外闪入一条黑影，先是从袖衣里取出块紫色的帕子，在杨恒和真禅的鼻子底下轻轻一抖，然后口中念念有词，一面低诵起一串古怪的咒语，一面点燃张符纸，碧绿的火焰“嗤嗤”轻响照在了真禅和尚的脸上。

杨恒听着声音，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正看见来人背对着自己在向真禅施法。他心头一凛，睡意不翼而飞，鼻子里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令人头脑昏胀，暗暗道：“这家镖局果然有鬼！”

第一集 拨草瞻风 第九章 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剎一楼台

杨恒的脑海里转过数个念头，强忍着一跃而起扑向来人的冲动，继续装作熟睡的模样静观其变。

过了一小刻，符纸燃尽，来人在真禅的脑门上伸手轻轻一按，又咕哝了句什么，真禅和尚的眼睛迷茫睁开，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穿了鞋子拿上戒棍往屋外走去。

这时杨恒已经明白过来，那人对真禅使用的正是一种诡秘的惑神离魂之术，在当地民间也被俗称为“赶尸”。

五年多前，他随宋杨氏投奔峨眉路过两湖时，也曾听母亲介绍过，当地有一家名为“排教”的神秘邪教，最喜装神弄鬼，欺压良善。这惑神离魂之术便是排教的独门秘技，正道人士每每提及必是深恶痛绝。

杨恒又想到上午所见的普济寺众僧失踪之事，寻思道：“这事八成也是他们干的，可这些人又为何要对我们几个下手？”

正疑惑间，那人转过身来到杨恒床前，又掏出张符纸燃着，开始向他施法。

杨恒急忙澄静灵台抱元守一，左手食指与中指藏在薄被中悄悄并起，一待见势不妙，便先将这施法主人点倒了再说。

就听耳畔响起一串咒语声，声音里竟含着一股莫名的魔力，令他的神智逐渐模糊，强烈的睡意升上心头，直想立刻不管不顾地大睡一场。

杨恒暗道不好，刚要弹身出指点倒那人，右手腕上却蓦地有一缕清流生出，透入体内直渗心脾，使得灵台立时一清，再听那人的咒语，已失去了方才的诱惑力。

他怔了怔便立即醒悟过来，自己的右腕上不正是戴着那串娘亲临别时留下的紫红色念珠么？那股清流定是因它而生，没想到此珠竟还有这等神奇灵力。

忽地，他额头一凉，被那人的手掌按住，有道冰冷的寒流注入，神智骤地一恍。他照着真禅的样子佯装失神睁开双眼，借着符纸放出的微光，看清对方是个神情阴冷的黑衫中年人，隐约记得下午走进镖局时曾在前院遇见过。

杨恒暗道：“我也不忙打草惊蛇，先探明了底细，再将这伙儿妖人来个一锅端！”

于是他缓缓起床，拿了放在枕边的荡邪仙剑穿鞋下地，往门外走去。

等走到院子里一瞧，发现自己这一行五人已被对方给连锅端了，真菜、真荤、小夜、真禅齐刷刷站成一排，旁边守着三个黑衫人，其中之一便是那位于总管。

杨恒往真禅和尚身边一站，心里盘算是否要立刻出手解救真菜和尚等人。

又闻脚步轻响，走进来一个黑衣老者。于总管向他抱拳礼道：“禀报马舵主，这五个小娃儿已尽数中了我们的‘离魂大法’，只等天亮送出城去。”

杨恒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这位马舵主，听他道：“破费了一顿素斋便换来五个资质不错的药偶，很好很好。瞧他们各佩棍剑，确也不是寻常和尚。”

于总管笑道：“属下亲眼所见，那名叫真源的小和尚曾用手凌空摄过两尺外的数串糖葫芦，修为不弱。由此及彼，他的同伴也不会差。”

杨恒又惊又怒，懊悔道：“敢情这家伙那时候就盯上了我们。哼，该着他们倒霉，这回小爷定要让这些妖人晓得厉害！”

马舵主道：“稍后将他们装上马车，由你亲自押送到抱槐山庄交给葛长老。速去速回，我等你回来一起去衡阳，听说老孙他们今早干了一大票，将普济寺的和尚统统给抓了去，咱们也不能输给他。”

这两人低声交谈，自然是以为真菜和尚等人均都中了离魂大法，也就毫不在意他们在旁听着。可杨恒怀揣宋杨氏所赠的云岩宗至宝定神念珠，非但百毒不侵，更有明神醒智之奇效，因而他压根就没昏迷，反把这席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他装出目无表情的模样，好不让马舵主等人生疑，思忖道：“好啊，普济寺的众位师父果然是被他们做了手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愁没地方去查访此事，他们倒主动送上门来了。哼哼，看我闹他个天翻地覆，稀里哗啦！”

他打定了主意，便暂时忍耐着胸中怒火以免打草惊蛇，任由马舵主等人将自己和真菜和尚他们装入了一辆用厚重幕帘裹起的马车中。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马车缓缓驶出了镖局。路上的行人看是天马镖局的马车出门，只当是他们接镖出城，哪会想到这里头另有玄机？

听到外面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杨恒取出定神念珠，掌心真气一催，念珠焕发出一蓬柔和的紫红色光华，照在小夜脸上。好在车外有厚布包裹，也不虞有过往的路人察觉异常。

这一试果然有效，小夜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看到杨恒张口便要说话。

杨恒早有防备，一把捂住她的樱桃小口，将嘴巴附在小夜耳旁，低声将昨晚的事情简略地说了。

小夜且喜且怕，小声问道：“阿恒，我们该怎么办？”

杨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想将计就计，混入抱槐山庄解救普济寺众僧，顺手将这邪窟也一并挑了。”

小夜忧虑道：“他们人多势众，我担心咱们打起来会吃亏。”

杨恒胸有成竹道：“遂阳城附近定有不少咱们的同门。待会儿出城后你偷偷下车，设法联络上他们，我们里应外合，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

小夜迟疑道：“我还是觉得这么做风险太大。不如咱们先悄悄逃走，将此事禀报明灯大师，待召集了云岩宗的同门后，再一起前往抱槐山庄救人。”

杨恒摇头道：“我们都走了，贼人岂不生疑？他们定会尽快将人从抱槐山庄转移走，要再找寻那就难了。”说着又安慰小夜道：“放心吧，我会随机应变，坚持到你和明灯大师到来，绝不会有事。”

小夜点点头，道：“那你可要小心啊，千万别逞强。”

杨恒答应了，凝神听着车外动静。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开始颠簸起来，似乎走上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杨恒知道时机已到，将后帘轻轻挑起一角往外张望了下，车后并未有人跟随监视，回头向小夜做了个下车的手势。

小夜蹑手蹑足爬到车尾，迟疑了下，忽然伸手从项上摘下一个护身符塞进杨恒手里，双颊飞红道：“阿恒，小心呀！”

她不敢多看杨恒一眼，轻轻一跃跳下马车，顺势滚落道边的草丛中藏起身形。

杨恒拿起护身符，上面犹带着小夜淡淡的幽香，令他心中莫名地一荡。

他急忙收敛心神，将护身符藏起，运功听了会儿，直到确定前面赶车的于总管等人并未察觉小夜的离去，才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工作便好办了许多：他用定神念珠将真禅和真荤先后救醒，独留下真菜和尚没有唤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掩人耳目，毕竟需要一个真正的神智昏迷者向几人作出示范，他们照葫芦画瓢，才能不让于总管看破。

而四人中真菜和尚年纪最长，修为最低，脑子也不算灵活，思来想去，杨恒也只有暂且委屈他一会儿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马车驶入一座位于山坳中的大庄子里。几个人情不自禁紧张起来，真禅更是嘴唇发白，直让杨恒后悔救醒了他。

蓦地马车停下，于总管走到车后，手拿一个铜铃摇晃出一串沙哑难听的声响。车里的真菜和尚直着双眼拿起戒棍，慢吞吞下了车。

杨恒和真禅、真荤小心翼翼模仿着真菜和尚的一举一动，也跟着从车里走出。

于总管惊咦一声问道：“何老三，怎么车里少了个人，那小丫头去了哪里？”

那车夫走到车后往里张望，也讶异道：“奇怪，人怎么没了？”

于总管一摆手道：“算了，定是刚才上山的时候，从车里给颠了出去。咱们回去的路上留点神再找找，这事就别跟马舵主说了。”

趁他们说话的机会，杨恒扫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进到好大一片宅院里。院子里甚是寂静，也看不到其它人在走动。

于总管又一摇铜铃，真菜和尚随着他和何老三往后走去，杨恒三人急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众人来到一排大屋前，守在门口的几个黑衫人见到于总管，便笑问道：“于师兄，你又送人来了？”

于总管道：“这次人不多，只有四个，可比不了孙舵主他们。”

何老三问道：“葛长老呢，听说他这两天都忙坏了吧？”

一个黑衫人回答道：“可不是，昨晚孙舵主送来的那一百多号普济寺和尚，哪有那么快便做成了药偶的？”

另一黑衫人打开一间瓦屋的门招呼道：“于师兄，就把他们几个关这儿吧。”

于总管晃动铜铃将杨恒等人引入屋内，黑衫人关了门道：“我带你们去见葛长老。”

杨恒坐在屋角，听于总管等人脚步去远，但瓦屋外依旧有四五个黑衫人留守。

怕说话声音被屋外人觉察，他朝真禅和真荤打手语道：“都别乱动。”

真禅和尚两手比划着道：“真源师弟，咱们还是救醒了真菜师兄赶紧逃吧？”

杨恒气道：“别那么没出息好不好，再说屋外有人守着，你能逃得出去吗？”

真荤和尚问道：“什么是药偶，他们要那么多药偶干什么？”

杨恒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都给我养精蓄锐，准备大干一场。”

真禅和尚忙道：“他们人多，我觉得还是设法逃走为妙。”

杨恒不理他，盘膝打坐催动萨般若真气游走周天，只等援兵一至便杀将出去。

可等到了天黑，屋里几个人也没听到援兵赶来的动静，反倒是门一开，一个黑衫人拿着铜铃又晃荡了起来。

几个人学着真菜和尚的模样走出屋子，跟随那黑衫人穿过两进院落，到了一座大厅外。厅里灯火通明，有十几个和尚和若干貌似仙林豪杰的人物呆呆站成一列，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再看厅中央摆着一鼎大锅，两个黑衫人正不停添柴搧火，里面煮着一团墨绿色的药汁，往外散发出刺鼻气息。

大锅旁站着一个相貌丑陋的锦袍老者，正神色阴沉的用一根细长的铜管，将热腾腾的药汁吸入管内，口中叫道：“下一个！”

他身后侍立的一个小童铜铃轻摇，站在队列最前的一个和尚，木然走到老者身前。

老者手拿铜管踱步到这和尚的背后，吩咐道：“开始吧。”

只见又一个小童从桌案上拿起层层迭起的一张符纸，用火点燃，口中低念咒语，在那和尚面前来回晃动。

“啵！”

符纸猛然爆出一蓬绿光，似磷粉般洒落在和尚的身上，那和尚的身躯抖动了几下，眼睛里徐徐亮起诡异的绿芒。

老者突然出手，看准和尚后脑的玉枕穴，将铜管插了进去。那和尚竟不觉疼痛，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老者将铜管里贮藏的药汁注入脑中。

杨恒从脊梁骨里升起一股寒意，心里微动道：“想必这老家伙正在制作的便是药偶了。”

不防身后的真禅和尚瞧得毛骨悚然，两排牙齿“咯咯咯”不住打颤。

锦袍老者霍然警觉，一双鹰目朝真禅电射而来，喝问道：“怎么回事？”

真禅和尚被锦袍老者这一眼盯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转身就往厅外跑。

杨恒见己方形迹暴露，当机立断，出手点倒身旁那个招引他们来到大厅的黑衫人，取出念珠唤醒真菜和尚，叫道：“老妖怪，看打！”左手一挥射出三支九绝梭。

锦袍老者怒喝道：“好小子，竟是个卧底！”抬手一道绿蒙蒙的掌风震飞九绝梭，却听身边两个童子齐齐闷哼倒地，胸口各被一支九绝梭穿透。

原来杨恒猜到这锦袍老者不好对付，因而只用一支九绝梭牵制他的心神，趁势先取了那两个童子的性命。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可一来情形紧迫，二来这些人所作所为伤天害理殊非善类，所以出手更不容情。

耳听叮叮当当一阵激响，冲出厅的真禅和尚又被守在门外的四名黑衫人连手给逼了回来：真荤和尚大吼一声，挥动戒棍加入战团。

真菜和尚神智刚一复苏，就瞧见有个黑衫人恶狠狠朝自己扑来，他无暇多想，举起手中戒棍便往那人头上砸落。那黑衫人不过是个生火添柴干粗活的下人，又没料到真菜和尚清醒得如此之快，脑门捱了一棍，就此毙命。

真菜和尚脸色泛白，失魂落魄道：“我……我杀人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另一个烧火黑衫人瞧见同伴被真菜和尚打死，拔出佩刀又冲将上来。

真菜和尚一边躲逃一边惊慌叫道：“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杀人啊——”

锦袍老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冷冷盯着杨恒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杨恒被锦袍老者的目光刺得心头一寒，暗道：“这老妖好深厚的功力！”可嘴里却故意讥讽道：“小爷又不是美女，盯着我瞧什么？”

“你不说？”锦袍老者嘿嘿一笑道：“老夫有的是法子教你开口！”身形一晃，左掌卷裹着绿色掌风，往杨恒胸口打到。

杨恒闻到掌风中一股恶臭气味，知道有毒，赶忙屏气凝息道：“那你就试试！”使出清净法身朝左首一闪，右臂一振拈花指点向老者膻中穴。

锦袍老者“咦”了声道：“拈花指，敢情是云岩宗的和尚！”

他欺杨恒年幼功浅，左掌回切他的右腕脉门，右掌又向左肋打到。

杨恒早料对方会有此招，身子一矮从锦袍老者双掌下轻灵钻过，右腿横扫施展出新近悟出的浮云扫堂腿。

锦袍老者腾身而起，哪知杨恒的右腿扫出一半猛地笔直绷起，顺势踹他小腹。

锦袍老者一凛道：“小鬼身手倒也机灵狡猾！”忙运右掌下拍。

杨恒不与他正面硬撼，右腿一发即收，叫道：“你也吃我一掌！”拍出左掌。

老者暗喜道：“你这是自讨苦吃，看我不一掌将你震昏过去！”掌上运起七成的“碧蛊魔气”向外封架。

就在双掌行将交接的一剎那，杨恒招式陡变，食指中指往外一探，化刚为柔，在锦袍老者的掌心运劲一点，轻笑道：“你上当啦！”

“啵！”

一阵钻心剧痛传来，锦袍老者但觉整条胳膊蓦然麻痹，再不听使唤，惊怒交集道：“好个小秃驴，胆敢暗算老夫！”右掌将功力提至九成，击向杨恒。

杨恒心叫可惜，知道自己到底吃亏在功力不足，否则单这一指即可让锦袍老者的左掌报废。如今对方有了防范，想要故技重演可就干难万难了。

一念至此，杨恒眼角瞟到不远处的那鼎大锅，顿时计上心来。他佯装不敢硬接对方掌力往后便退，猛地一记浮尘扫堂腿将那大锅踢飞起来，向锦袍老者撞去。

锦袍老者一惊。他倒不是担心自己接不住这数百斤重的大锅，却对锅中沸腾冒泡的墨绿色药汁甚是忌惮，急忙运左掌劈出，抽身飞退。

杨恒等的就是这个，反手掣出荡邪仙剑，身子凌空翻转，施展出自己学会的第一式剑法“颠倒乾坤”，越过被掌风激飞的大锅，往锦袍老者飞袭而至。

锦袍老者见荡邪剑锋变化无方，实不知这一剑会刺向哪里，不禁一怔道：“这小秃驴的剑法恁的古怪！”

他左掌掌力用老不及招架，只得以右掌拍向杨恒，仗着功力优势迫他收剑闪躲。

不想杨恒身形骤然一沉，剑尖下垂，顺势挑向锦袍老者左腿膝盖。锦袍老者掌力走空，忙侧身左腿飞踢反打杨恒右腕。

“唰！”

杨恒的手腕一抖，随着身形转动荡邪仙剑，匪夷所思地划过一束弧光直朝锦袍老者的左脚削去。

锦袍老者怪叫一声，拼命缩腿后翻躲避，青光闪处血光崩现，荡邪仙剑将他的左脚小指连带一截皮靴脆生生斩落！

锦袍老者又疼又怒，更觉得窝囊——明明自己的修为高过这小和尚，却偏偏被对手千奇百怪的招式所制，空有一身碧蛊魔气竟无用武之地，反而接连吃了两个大亏！

这小和尚彷佛能未卜先知，招招制先，硬是牵着自己的鼻子走，这在自己记忆之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轻敌之心尽收，也没空医治脚上的剑伤，两手交互在胸前一探，自袍袖中取出一对金色子母魔环，大喝道：“小贼秃，老夫非宰了你不可！”

杨恒一剑没能削下锦袍老者的左脚，心里也暗自惋惜，轻笑道：“别吹牛了，我瞧你疼得眼泪汪汪都快哭出来啦！”却又用上了从明灯大师那里学到的激将法。

锦袍老者果然勃然大怒，双臂一振，子母魔环分向杨恒左右太阳穴砸到。两人你来我往，斗得剑气飞纵罡风四溅，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那边真禅和尚也惊喜地发觉，眼前这群凶神恶煞般的黑衫人外强中干，远不如自己厉害。于是信心一生，口中咿咿呀呀地胡乱吆喝，手中戒棍使动云岩绝学“鸠摩棍法”如虎入羊群，大开大阖，倒也威风八面。

这时真菜和尚回过神来，也将那追杀自己的烧火工人一棍砸晕，手舞戒棍赶来襄助，再加上真荤和尚的一柄戒刀，居然将那四个黑衫人杀得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其实说起来也不奇怪，这三人拜在明灯大师座前最少都有六个年头，所学的又都是云岩宗的一流绝技，那四个黑衫人不过是抱槐山庄中普通的护卫，又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一转眼的工夫便一个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只是碍于庄规严苛不敢逃走，硬着头皮苦撑不退。

但真菜和尚等人终究缺乏实战经验，又出身佛门不敢轻易伤人性命，因此尽管占尽上风，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制服对手。

正纠缠不清间，门外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率着二十余名黑衫人闻讯赶至，朝里叫道：“葛长老，你没事吧？”

锦袍老者正与杨恒斗得天昏地暗难分伯仲，暗恼道：“若非老夫连日赶制药偶，耗费甚多功力，又被这小贼秃削伤左脚影响了身法，岂会跟他斗得这么久！”

听到门外那魁梧中年男子的询问，他更感颜面无光，双环加紧攻势，往外回应道：“赵庄主，你先带人将门口的三个小和尚拿下。这小贼秃交由老夫收拾！”

杨恒看到对方来了援兵，凛然道：“不好，我们人单势孤，只怕要吃亏！”

他心神微分，被葛长老抓住机会连攻三招，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大厅中间的桌案前，反手一抓，将它提起砸向对方。

葛长老一环将桌案击得粉碎，狞笑道：“小贼秃，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杨恒陷于被动，嘴上依旧不肯饶人，嘿然道：“老妖精，小心乐极生悲！”冷不丁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登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葛长老不容他有丝毫喘息之机，双环并举，朝杨恒头顶砸落。

杨恒身体失衡无从闪躲，只得挥剑招架，耳听“喀吧”一声金属机关脆响，双脚遽然踏空，整个人便往下面掉去。

第一集 拨草瞻风 后记 怀抱温暖

或是在熙攘的人群之外，或是在静寂的月夜之下，闻着那一抹淡淡的书香，您可以看到阿牛为每一位读者朋友奉上的这部新作。

也许没有太多眼花撩乱的设定，也许没有过于血腥刺激的杀戮，书中的一切由温情作为开始，也将以温情作为结束。

我只是希望，当每位朋友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能够寻找到一丝共鸣，一丝震撼，乃至一缕发自内心的暖意和快乐，从而暂时抛开缠绕在我们周围的现实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总会遇到许多挫折，许多无奈，甚而是愤懑不平，失落悲伤……身为本书作者的我，自然也无法例外。

于是，我将这些人世间种种曾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以文以心努力重现在这部小说里，请大家与我一起跟随主人公杨恒的坎坷遭遇同悲共喜，用一种方式品味人生，感悟生活。

毋庸置疑，杨恒命运多舛，他遇见的事情遭受的打击，远比一般人沉重得多，也复杂得多。面对挫折，他也会沮丧失望，彷徨无助；面对不公，他更会血脉贲张拔剑而起，一路行来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待到苍天有情蓦然回首的一刻，却已成为来时路上的风景。

当然，在他身边也会出现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一如生活在我们身旁的那些熟悉的人们——诙谐任侠，游戏人间的佛门高僧明灯大师；风华绝代，对父亲充满仇恨的美丽少女严颂霜；稀里胡涂颠颠倒倒的活宝夫妻桐柏双怪；还有因为生来不能说话而自卑懦弱，又不乏天赋的小沙弥真禅……

我但愿自己有足够的功底，能将他们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所有读者朋友的面前。让他们和你交友谈心，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更重要的，我希望可以着力描写出这世界最为宝贵的一种感情——亲情。

因为它，杨恒一次次舍生忘死救护母亲，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正魔两道都不能兼容的叛逆、异类；为了它，曾经不共戴天反目成仇的兄弟父子，却始终难说决裂。

更因为它，我们书中的主人公最终战胜了种种艰难困阻，成长为跨越佛魔两道，睥睨四海群雄的不世俊彦，从而谱写下了一段旷古传奇。

而我相信，这样的感情绝对不是书中的人物才能拥有。事实上，我们、我们身边的所有人，也正拥有并享受着这弥足珍贵的上苍馈赠。只是我们往往太忙了也太累了，在生活的压力下忽视了那些我们本该珍重的东西。如我而言，在父亲永远离世的那一瞬，我才幡然醒悟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所以，如果正巧您的父母、您的兄弟手足就在身边，能否请您至少在心里面第一时间告诉他们，也是告诉自己三个字：“我爱他（她）！”

可能，在您真的认识到这句话后，会得到更多！

我有心将亲情作为这部小说的主题之一，想写出人间最美好的一面，然后把种种不堪的，卑劣的事统统丢出门去，至少能够是那么一刹那。

当然，文以载道这个命题对我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也太不切实际。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像从前曾创作过的那部《仙剑神曲》一样，用文字给大家带来久违了的宣泄与溫馨。

尤其，在这个全球饱受金融危机之苦，人人奔波忙碌于养家糊口时代的大背景下，我但愿翻开这部小说扉页时，您能有一种怀抱温暖的感动与恬静。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一章 千途万辙乱真源，白日劳形夜断魂

杨恒大惊之下急忙提气上跃，无奈葛长老的子母双环不早不晚，偏又在这要命的当口上劈头盖脸地砸到。

“铿！”

荡邪仙剑劈击在子母双环上，杨恒被震得右臂酸麻，气血翻腾，刚欲弹起的身躯如落石般向下方一个霍然打开的黑洞中飞坠，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葛长老见状先是微微一怔，身躯借势弹起，望向脚下如血盆大口般张开的黑洞，一省道：“哈，活该这小子倒霉，他倒退时触动了藏在桌案下的机关，竟自己坠了下去。嘿嘿，这小和尚自寻死路，倒也省了老夫的一番气力。”

◇◇◇◇

只听“砰”地一记沉闷声响从上方远远传来，机关闭合，杨恒已身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忽地脚下一实，却是触到了泥泞潮湿的地面，一股腥臭阴寒之气迎面袭来。

他丹田提气双脚一点，卸去巨大的下落冲击力，慢慢调息平复胸口气血，心道：“不好，这活脱脱便是个地牢！”舒展清净法身往上飘飞，荡邪仙剑“铿”地劈击在封闭洞口的钢板上。

未曾想那钢板上“喀喇喇”爆出一蓬碧光，竟将荡邪仙剑硬生生弹回，反震得杨恒右臂发麻心跳不已。

借着迸出的碧光，他方才看清这钢板上被人封上了一道魔符，显然是为了防备落洞之人以仙兵劈开向上逃生。

他运足萨般若真气，又朝钢板上连劈三剑，却都被魔符狠狠震退，再看那钢板上，连一道剑痕都没能留下。

杨恒心头一沉，悬浮在钢板下焦灼地寻思脱困之策。眼前的这钢板十分厚重，将大厅里打斗的声响彻底隔绝，令他无从知晓真菜等人的情形。

他不由心中焦灼，蓦地想起适才坠到地底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冷风吹来，应是有一条通道与外界相连。于是赶忙落下身形，顺着冷风吹来的方向摸索前行。

渐渐地，他适应了地底的黑暗，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潮湿悠长的地道里。只是这地道究竟通向何方，杨恒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行出十余丈，依稀看见前方有两点黄色的灯光，杨恒不由一喜道：“只要有人就好办了！”当即加快步伐往灯亮的地方行去，脚下土质越发变得松软粘稠，倒像是走在一片沼泽中。

没走出二十步，杨恒“啊”地低叫步履顿止，头皮一阵发麻，紧盯着那两盏金黄色的灯火伫立不动。

原来，不到五丈外，匍匐在地的，竟是一头形态似人浑身金毛，肋生四翅，眉心长有金红色巨瘤的庞然大物。而那金黄色的光芒又哪里是什么灯火，分明就是这怪物圆睁的两只巨目！

忆起明月神尼曾经教自己读过一本《天荒志异》中，依稀便有对类似这怪物样貌的图文记载，杨恒不禁暗自心惊道：“千年山魈！”

那山魈亦早已发觉了杨恒，也许是吃饱了，连身旁剩下的半截老虎尸体都懒得去碰。它也不着急起身，只瞪着两只凶眼打量着这突如其来闯入自己地盘的少年。

杨恒握剑的手心里渗出一丝冷汗，清楚记得老尼姑在说起这千年山魈时曾特意告诫，大凡山魈有了千年道行便有通天摄地之能，即便是剑仙（通常是指已可随心所欲祭出御剑诀的仙林高手）也不愿轻易去招惹它。否则此物一旦凶性大发扑将上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杨恒定了定神，暗道：“书上记载，百年山魈既已是通灵之物，或许这活了几千岁的老山魈能够听懂人话。”

他将荡邪仙剑归鞘以示并无恶意，双手合十道：“山魈老兄，多有打扰了。在下误入宝地，只想借道离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如何？”说着便小心地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

那千年山魈见杨恒走近，似感到了威胁，猛然张口“呜”地低吼了声。一蓬淡金色的雾气从它的嘴巴和鼻孔中喷出，带着股令人恶心欲吐的恶臭涌向杨恒。

杨恒赶忙屏住呼吸，心道：“说不通，我再用哑语试试？”于是脸上含笑两手比划着道：“你老兄别恼，我不过是想找条出去的通道。看样子你也吃饱了，何况我这百八十斤的肉又硬又酸，肯定不合胃口。不如放我离开，回头我把上面那老头给你丢下来，他细皮嫩肉吃起来正好。”

山魈懒洋洋地盯着杨恒，也不知它是否看懂了杨恒的意思，鼻子里发出轻轻呜咽。

杨恒有心远远从旁边绕过去，无奈周围空间甚为狭窄，只好侧着身从离山魈不断一丈远的地方贴着石壁向前缓行，眼瞧就要从山魈身旁绕过，那山魈突然低吼暴起，一只毛茸茸大手直朝杨恒身后的荡邪仙剑抓去。

杨恒一惊，矮身一掠，从山魈的魔爪下穿越而过，山魈高达两丈的庞大身躯竟轻若灵猿般再向杨恒扑到，一只左爪还是抓向他背后斜插的那柄荡邪仙剑。

杨恒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道：“老兄，这剑是别人所赠，我可不能送你！”

山魈两次出手没能夺到荡邪仙剑，眼中凶光大放，径自一掌拍向杨恒头顶。

杨恒掣出荡邪仙剑叫道：“别打，给你！”

山魈一愣，举在空中的巨掌稍稍一顿。杨恒趁机打出两支九绝梭射向山魈双目，腾身便往对面的通道掠去。

就听背后山魈一记暴吼，也不知如何就将九绝梭打飞，舒展四翅凌空飞起，转瞬便追到杨恒身后，五指捏向他的脑袋。

当下这一人一怪就在地道里激战起来。

杨恒起初还可以仰仗灵动身法和周天十三式和千年山魈周旋，可很快便察觉自己的萨般若真气急遽耗损，已有后力不继的征兆，口中呼哧呼哧地大喘粗气，短短十余个回合的工夫，竟比跟那个葛长老激斗一场还来得吃力。

他望着山魈近在咫尺丑陋凶恶的面目，苦笑道：“没曾想我杨恒要成了这怪物的夜宵，早晓得如此，还不如一头撞死在那钢板上。”

突然手上一疼虎口开裂，荡邪仙剑被山魈一掌震飞。那山魈跟着又是一爪落下，杨恒避无可避被它一把抓住肩膀，整个人瞬间离地悬空给高高拎起。

杨恒急运铁衣神诀护体，没让山魈尖锐的爪尖刺入身体，右手一指往对方鼻尖点去，逼它松开自己。

山魈伸手一撩又将杨恒右胳膊抓住，将他身子高举到面前张嘴便咬。

杨恒双臂受制，无意中目光扫到对方眉心那颗巨大的血瘤，遽然醒觉道：“我怎么教这怪物吓得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急切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弹指运劲射出一支九绝梭。

“噗！”数尺间的距离令山魈不及反应，九绝梭正中眉心血瘤。顿时一股金红色的腥臭血液汩汩从山魈头上淌落，疼得它龇牙大吼。

杨恒抓住机会竭力探身前纵，心道：“你想吃了小爷，先让我咬你一口！”张嘴咬在血瘤破裂之处，倒运萨般若真气，将粘稠恶臭的金红色血液大口大口吸吮下肚。

原来生死一发之际他终于想到，山魈眉心的血瘤便是它的内丹所在。其修炼了上千年的气血菁华尽汇于此，亦是山魈的最大软肋。

这时候他的两条手臂不能动弹，情急中一口咬下，正是击中了山魈要害。

想这千年山魈的血瘤外层又坚硬逾铁的皮甲包裹，杨恒牙齿原也伤它不到。亏得杨恒心灵福至，先用九绝梭轰得它皮开肉绽，再一口咬落自是水到渠成。

千年山魈见自己的命门莫名其妙被制，惊惧交加嘶声狂吼，便欲伸出左爪将杨恒的脑袋捏爆。无奈剧痛攻心，心神已乱，兼之巨瘤中蕴藏千年的精血正急遽涌入对方体内，一时手爪竟也挣脱不得。

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索性不再抬手去抓杨恒，而是双臂运劲将对方的身躯拼命朝两边撕扯，欲待将这小和尚活生生撕裂成两半。

杨恒被扯得浑身骨骼“喀喇喇”爆响如豆，可他也发了狠劲，咬牙切齿（口中正吸吮着山魈精血，这时不咬牙也不成了），不管山魈如何撕扯，咬住那血瘤绝不松口，一大口一大口腥浓的精血灌入嘴里，刺激得身体里翻江倒海一样难受。

很快，杨恒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跌入了一片黑咕隆咚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里，就那样随波逐流越去越远……

◇◇◇◇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杨恒缓缓苏醒，全身立即被一种没顶的痛楚所吞噬。

他费力地睁开眼，周身百骸无一不像针刺般地剧痛，左胳膊肘更是耷拉着脱了臼。身子底下垫着一团软绵绵湿乎乎的东西不知何物，只一阵阵臭气往上冲腾。

可奇怪的是自己的丹田温暖充盈，萨般若真气浩浩荡荡卷涌奔腾在体内经脉中，稀里胡涂地成了波澜壮阔的江河。

他大喘了两口气，回忆起昏迷的情形，一凛之下探右手往下摸去，感觉到身子下头垫着的那团物事，正是那倒霉山魈的尸首。

他大松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自觉吸食了山魈修行千年的精血后功力大进，已和坠入洞窟前不可同日而语，不由又惊又喜，用兀自颤抖的右手慢慢将左臂脱臼部位接上，扭头看到一泓青光如泉，却是自己的那柄荡邪仙剑斜插在石壁中。

歇息须臾，杨恒起身来拔下仙剑，又收了九绝梭，这才心有余悸地向山魈的尸首说道：“老兄，对不起了，是你太贪吃，可怪不得我。”双手合十也算谢过山魈舍己为人，助他功力突飞猛进之德。

功力猛增之下，杨恒的耳目亦越加敏锐，辨明方向在黑暗里觅路疾行，才走出一小段，便听前方十丈多外有了动静。

“喀”一声轻响，黑暗里乍露一线光亮，就听外头有人说道：“魈爷，给您送早饭来了！”随即一道高大黑影遮蔽光亮，竟走进来一头摇摇晃晃的大黑熊。

杨恒大喜过望，悄悄掩身潜行，赶在对方关闭机关前猛然纵身从黑熊身边射过，一掌拍出。门户外那送熊进来的仆役，做梦也想不到这里头会窜出活人，被杨恒一掌拍昏倒地不起。

杨恒飘身站定，只觉阳光刺眼，才看到自己身后是一座假山的洞口。而四周鸟语花香，却是一座幽静无人的庭院。

他抬眼瞧了眼初升的旭日，知道自己已在地底困守了整整一夜，腾身御风往昨晚的那座大厅赶去。

谁知大厅里空空荡荡，非但不见人影，连那口大镬也失去踪迹。

他心里一急，看到守在厅外的四个黑衫人，一手三梭打将出去，身形飞掠掩袭向其中一个黑衫人。

“噗噗噗！”九绝梭穿透三名黑衫人的胸口回旋向杨恒。剩下的一个黑衫人惊惶之下正欲开口呼喊，杨恒一指点住他背后大椎穴低喝道：“别叫！昨晚那几位被天马镖局送来的小师父，都到哪里去了？”

黑衫人回答道：“有个小和尚中了机关，跌进山魈窟。剩下的都被抓住，被葛长老和赵庄主连夜带走。”

他继续追问道：“葛老妖将他们都带到哪里去了？”

那黑衫人结结巴巴道：“我……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看门守院的——”猛地朝前一掠大叫道：“来人啊！”

杨恒一记劈空掌将他撂倒，五六个黑衫人已闻声赶了过来，杨恒冲上前去拳打脚踢，犹如砍瓜切菜般，眨眼间将六个黑衫人尽数打翻在地。

一名黑衣人兀自不肯死心，一边翻来滚去大声呻吟，一边偷偷潜近杨恒身后，遽然飞身跃起，一刀劈向他的背心。

杨恒早已察觉到这黑衫人的诡计，身形一侧避过刀锋，反手就是一剑戳进他的心窝。几乎与此同时，半空中一束赤芒呼啸而至，“砰”地炸开黑衫人的后心。

杨恒一怔，抬头望去，就见斜对面的院墙上，小夜左手高擎一枚鹅蛋大小，殷红色晶莹透明的玉球，那玉球悬浮在她粉红通透的玉指上嗡嗡急转，幻放出一缕缕炫目剑华，正是明灯大师在下山前赠送给她的道家至宝——碧血丹心珠。

他一喜叫道：“小夜，你怎么在这里？有没有找到明灯大师他们？”

小夜跃下院墙，黯然摇头道：“我没有找到明灯大师。”

杨恒诧异道：“那你为何一个人跑到抱槐山庄来，难道不晓得这儿很危险么？”

小夜有些委屈地点点头道：“我、我也害怕。可我放心不下你……和真菜师兄他们，只好大着胆子溜进庄里。哪晓得找了半个晚上，都没见到你们——”

说着，她猛然伏倒在杨恒的肩膀上哽咽道：“阿恒，我真害怕你们会出事——”

杨恒虽说满心焦灼，可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小夜道：“别哭，别哭。”

小夜也觉着了自己失态，脸一红站直娇躯问道：“真菜师兄他们到哪去了？”

杨恒叹了口气，内疚道：“他们被一个姓葛的老妖给带走了。”

小夜花容变色，惶急道：“那怎么办，你知道他们去什么地方了吗？”

杨恒摇头道：“这些排教低等教徒的口中也问不出什么！”

最后两人决定赶回先天马镖局，打算找那个马舵主和于总管算账，可仍是晚到了一步，整座镖局也几成一座空城，马舵主等人同样去向不明。

杨恒站在镖局的大院里环顾四周，默然不语，心下疑惑道：“这些妖人都去了哪里，总不能一夜之间便凭空蒸发了吧？”突然记起前天晚上就在这儿马舵主曾对于总管说道：“速去速回，我等你回来一起去衡阳。”不由懊丧地一拍脑袋道：“我怎会忘了这个茬儿？”

小夜迷惑道：“阿恒，你忘了什么？”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二章 拟心开口隔山河，寂默无言也被呵

杨恒将这事说了，又道：“这伙妖人制作大量药偶必有阴谋，姓马的他们赶往衡阳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咱们立刻启程去追，十有八九葛老妖也在衡阳！”

小夜迟疑道：“如果明灯大师到了普济寺，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杨恒摇头道：“来不及等他了。真菜师兄他们随时都有被制成药偶的危险，咱们沿路留下云岩宗的暗记，明灯大师见了自会追来。”

于是杨恒在镖局里稍作洗漱换了身衣衫，又寻了些银两带上，与小夜出城追凶。

他们一边御风赶路留下暗记一边找人打听去衡阳的路径，半夜里到了衡阳郊外。

两人均都又累又饿，遥遥望见前方数排林木后透出灯火，像是有人家。小夜便道：“阿恒，我们先去借宿半晚。等天亮后再去打探消息吧。”

依照杨恒的心意，恨不得立刻开始查寻真菜等人的下落，可瞧着小夜面色发白疲惫不堪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好啊，但愿这回投宿的不是贼窝。”

两人落下身形，穿过林木便见前方亮灯笼的地方是一座僻静佛寺，门上匾额写有“牛头寺”三字。

杨恒上前两步扣响门上铜环。隔了半晌有个小沙弥出来开门，杨恒合十礼道：“在下是峨眉山法融寺的俗家弟子，因赶路错过宿头，想借贵寺暂歇半晚。”说着又取出一锭从天马镖局顺手牵羊拿来的银子道：“这是奉给贵寺的香火钱。”

小沙弥将银子推回，杨恒却还是把银子塞进小沙弥手中，这才和小夜走进寺庙。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小沙弥一边挑着灯笼在前引路。

一会那小沙弥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两位来得不巧，今晚刚好还有几位客人借宿本寺，只好委屈你们和他同住一院。”

杨恒笑着摆手道：“不碍事。”

可这句话刚出口没多久，他就后悔了。敢情那跨院里的三间厢房，已有两间被先来的客人给住了，只剩下一间还空着。

小沙弥抱歉道：“就请女施主在这间屋中歇息。小师父若不介意，我去将柴房收拾干净，将就着先过一夜，好在没两个时辰，天也该亮了。”

杨恒却有自己的主意，婉拒道：“不必了，我就睡在屋外的过道里。”

小沙弥和小夜异口同声道：“这如何使得？”

杨恒盘膝而坐，把身子往窗下的墙上一靠，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道：“这儿风清月明，可比柴房舒服太多！”

小夜醒悟道：“他定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才宁肯受累留在屋外守夜。”

这么一想芳心感动，低声道：“阿恒，要不你也睡进来吧。”

小沙弥吓得把脑袋摇得似个拨浪鼓，连连道：“不成，不成，万万使不得！”

杨恒微笑道：“是啊，咱们就别难为小师父了。要不等明晚，咱们对调。”

小沙弥如释重负，忙准备了茶水素斋，请杨恒和小夜用过。

待小沙弥去后，小夜从屋里抱出条薄毯来，说道：“阿恒，我陪你一起坐坐吧。”

杨恒轻笑道：“免了，我累得半死，只想倒头呼呼大睡，你别管我。”说罢眼睛合上，没一会儿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小夜站在门边对杨恒凝视许久，将薄毯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又取出驱蚊香点上放在脚边，才慢慢关上门，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杨恒忽地睁开眼，仰面看见窗后漆黑一片，嘴角不经意地逸出抹欣慰笑容。

已是秋天，夜风吹在身上微有凉意。杨恒双手在小腹前捏做法印，萨般若真气游走周天，却不敢完全进入忘我之境，只徐徐调息养神恢复精力。而在外人眼里，他仍是盖着薄毯沉沉睡去的模样。

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微露一丝鱼肚白，宁静的一夜行将过去。

“吱呀”对面厢房的门被打开。杨恒一省收功，暗自惊讶有人会起得这么早。

他眯开一条眼缝朝对门望去，就看见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边披上外袍一边走出门来，抬眼看了看将亮未亮的天空。

杨恒心神剧震，一眼认出此人便是五年多前跟随杨北楚登门寻仇，害得父亲被擒，母亲离散的大仇人司马阳！虽然时隔久远，但对这位大伯的弟子，就算他化成灰烧成粉，杨恒也绝不会认错！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还可从司马阳口中探问父母的境遇？杨恒喉咙口热血涌动，差点就一跃而起拔剑出手。

正这当口，隔壁厢房的门也被人打开，一前一后走出一对中年夫妇，两人样貌丑陋狰狞，背后各插着柄明晃晃的银白魔斧。稍有区别的是走在前头的男子斧柄向右，而后头的女子则是往左，显见是个左撇子。

司马阳出门时也看到了对面屋檐下半坐半躺的杨恒，可一来时隔五年，对方已由稚童长成少年，相貌随之大变；二来杨恒剃了光头，所以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便是自己师叔杨南泰的惟一亲生之子——那个昔日的小顽童杨恒。

他也没多想，迎上那对中年夫妇说道：“两位府主，我们走吧。”

走在前头的那个男子瓮声瓮气道：“老子饿啦，俗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后头女子用一样的腔调附和道：“师兄说得极是，肚子瘪瘪哪有气力走路？”

司马阳听这两人对自己说话甚为无礼，心中恼恨：“真不晓得为何要请这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活宝前来衡阳！”强压怒火说道：“两位修为精深，也不在乎饿上这么一小会儿。等到了地方，自有山珍海味任你们开怀大吃。”

那丑男还是摇头道：“不成，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不叫庙里的和尚做桌素斋上来，填饱了肚子再上路。”

这恶女依旧如应声虫般接着道：“师兄说的极是，你让庙里的和尚赶紧生火做饭！”

司马阳冷冰冰道：“这一折腾不知要耽搁到几时，大魔尊怪罪下来，谁吃罪得起。”

听到“大魔尊”三字，那丑男的老脸上似露出一丝畏惧之色，嘴巴里咕哝说：“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魔尊也不会让咱们饿肚子。”话虽然这么说，人却跟着司马阳身后往外走去。

偏偏恶女没反应过来，顺口成章道：“师兄说的极是，我们不喝酒又岂会吃醉？”

饶是杨恒满腔怒忿，也险些笑出声来，见司马阳一脚已跨出院门，他掀开薄毯，拔剑起身道：“司马阳，你可还认得我？”

司马阳一怔回头，不屑地瞟了眼杨恒道：“怪事，我凭什么要认得你。”

杨恒摇摇头道：“也是，你干了那么多坏事，难免记不清楚。我却忘不了，五年前杨北楚在你脸上搧过一耳光，那声响又脆又亮，说不出的好听。”

丑男“哈”地一笑道：“俗话说贵人多忘事，难怪难怪。”言下对杨恒竟并无恶意。

司马阳心头微凛，藉助晨曦仔细打量杨恒，终于想起了这少年的来历，嘿然道：“原来你是杨南泰和明昙所生的野种，居然出家做了和尚！”

杨恒听他口出脏言辱及父母，剑眉一挑道：“司马阳，我爹娘现在何处？”

司马阳岂将个十四五岁的孩童放在眼里，冷笑道：“都死啦，就差你去地府团圆！”

杨恒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差点往后软倒，想着自己这些年来苦修不辍，就是要寻母救父，而今，所有的希望在司马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尽都化为泡影，一口热血便要喷出喉咙！

他生生忍住，咬牙暗道：“要哭也得等到没人的时候，却不能教这恶贼看笑话！”口中一声清啸道：“让小爷先送你去地府！”施展出“颠倒乾坤”仙剑挑向司马阳。

司马阳低咦一声，心下惊诧道：“这小子五年不见，哪儿学来的这高明剑法？”眼见对方的剑锋上下游走翻转不定，委实无法判断挑刺的部位，当下不敢怠慢，亮出插在腰间的玉笛，一式“昨夜西风凋碧树”横扫而去。

杨恒见司马阳招式严密，将上身封得泼水不进，身形遽然一弹，从对方头顶高高掠过，反手一剑直刺他的后脑。

那丑男在旁观战，啧啧称奇道：“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和尚剑法妙得很啊！”

恶女立即捧场道：“师兄说得有理，我瞧他用的好像是严崇山的周天十三式。”

那边司马阳不及转身招架，忙向左边侧闪，让过荡邪剑锋。杨恒人在空中使出浮云扫堂腿，右腿一弹扫向他的后背。

司马阳感到背后劲风大动，急忙侧身出指，一记弹指芳华点向杨恒脚底心。

杨恒不待招式用老身形急旋，已化作一式“天旋地转”再攻司马阳咽喉。连续三招一气呵成，如暴风骤雨般竟令司马阳还不出一记攻招！

可这司马阳真也了得，逆境之下临危不乱，脚下步罡踏斗且战且退，玉笛封架仙剑，左掌运劲反切杨恒小腹。

“啪！”双掌交击，杨恒借势翻退飘落回窗前。司马阳连退两步，脸上红气一闪而逝，面露讶色道：“这小野种好强的掌力，莫非他真是严崇山的弟子？”

小夜持剑出门，叫道：“阿恒，我来帮你！”

杨恒沉声拒绝道：“不必！”调匀气息，左手亮出拈花指诀，右手荡邪仙剑摆开门户，顿时整个人犹若渊渟岳峙，从体内散发出强大斗志。

这一心境气势的变化司马阳当即清晰感应，禁不住又怒又惊道：“小野种，来啊！”

杨恒微微一笑道：“看来杨北楚的耳光你还没捱够！”踏上一步，左手拈花指“嗤嗤”破空激射出一道强劲气流，直袭司马阳眉心。

司马阳同样左手一抬，点出弹指芳华。两道指力凌空激撞“啵”地罡气爆裂。

杨恒再跨前一步，依旧是一记毫无变化的拈花指，虚点司马阳眉心。

如此两人接连对了四指，杨恒也顺势迫近了四步，与司马阳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丈。他再次抬手似要弹出拈花指力，却突然抖腕打出三支九绝梭，分射司马阳的双目与咽喉。

司马阳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早做好了再以弹指芳华封架的准备，谁知指力甫出，对方却改弦易辙射出三支九绝梭。他一道指力纵是厉害，又岂能同时击落三梭？

当下他指剑齐出磕飞两支九绝梭，脸朝后仰，但觉头上寒风森森呼啸而过，第三支九绝梭堪堪擦着头皮掠空。

杨恒灵台空明如镜，准确把握到司马阳招式中的破绽，荡邪仙剑如天马行空使出一式“顺天拂云”趁虚而入，疾刺他的胸口。

司马阳无可奈何，腰上一挺人如铁板般直挺挺往后躺倒，却是为了活命使出了连寻常仙林人物都为之不屑的“懒驴打滚”，往侧旁急翻。

杨恒口中呼喝毫不手软，拈花指、扫堂腿、周天十三式接二连三向对方发起猛攻。

小夜看到杨恒大显神威，将司马阳杀得疲于奔命，心下欢喜之极，一双妙目须臾不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猛地一省道：“我光顾着为阿恒高兴，却需防范司马阳的两个同伴出手偷袭。”

其实她委实多虑了。尽管司马阳局势不利，那对中年夫妇依旧毫无相帮的意思。

恶女冷眼旁观着说道：“师兄料事如神，这小和尚果真是严崇山的弟子。”

丑男却大摇其头道：“未必，未必。你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吗：‘管中窥豹，一叶障目’。咱们光注意了他的周天十三式，可也得瞧清这小和尚的指法身法都是传自云岩宗。嘿嘿，他一身技艺还真杂得很呐。”

恶女也不反驳，由衷赞叹道：“师兄说的极是，稍后咱们把这小和尚叫来问问，一定能验证你的猜测。”

小夜听丑男乱用成语心中好笑，可一瞥他们两人背后的魔斧，又立时暗吃一惊：“爷爷曾对我说过，天荒八怪中有对夫妇，自称‘金童玉女’，出入成双形影不离。为人古怪亦正亦邪，修为异常强横，尤其有一套连手绝学，足以与三魔四圣分庭抗礼。难不成就是眼前这对夫妇？”

她正惊疑不定地偷眼观瞧那对夫妇，场中又起变化。

杨恒连下狠手，荡开司马阳玉笛，一记浮云扫堂腿踹向他的胸口。因此人是杀害父母的帮凶，脚下用足了八成功力，任司马阳有护体真气也难以消受。

那丑男扫帚眉一耸道：“不好，死马小子要完蛋！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子可不能让他死翘翘！”

他说得快出手更快，人影还没看清身子已掠到近前，探手拿向杨恒右腿道：“小和尚，腿下留人！”

杨恒见这丑男的一爪刚劲有力，虽不如邛崃山君的“神仙一把拿”变化多端，可凌厉凶狠犹有过之，只得变招撤步道：“你要救他？”

丑男摇晃蒲扇大手，说道：“咱们跟严崇山多少有点交情。俗话说爱屋及乌，自也不会为难你，但这死马小子你却不能杀。”

杨恒气道：“这畜生害死了我爹娘，我为何不能杀他？”

丑男道：“那也成，等咱们把事情办完，你再杀他，老子保证不问。”

就听司马阳厉声道：“西门府主，这小子是杨南泰和明昙所生的野种，须将他擒住交予大魔尊发落。”

丑男不以为然道：“他爹娘是谁关老子屁事，要抓你自个儿去抓！”

司马阳森然道：“西门府主，你忘了大魔尊临行前是如何交代两位的？”

丑男勃然变色道：“你小子少狗仗人势拿大魔尊来吓唬老子！常言道……咦，常言道什么来着的？”

恶女接着道：“师兄，好像有句俗话叫做：‘狗急了还会跳墙’！”

杨恒终于忍俊不住，笑出了声。丑男却挠挠稀疏的头发道：“小和尚，我和你商量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杨恒道：“阁下这话是在说我还是在指自己呢？”

丑男竟似默认道：“乖乖跟咱们走吧，你是杨惟俨的孙子，量他们也不敢为难。”

需知他生性暴戾凶蛮，纵使面对修为高过自己夫妇的仙林顶尖高手，也少有用这样商量的口气说话。由此可见这丑男心中对杨恒颇是欣赏喜爱，不单纯是念及与严崇山的故旧之情，要一力保全这两个少年。

杨恒却心意坚定地摇摇头道：“多谢老爷子的好意，可我不能跟你们走！”

丑男目露失望之色，一皱眉道：“小和尚，你再仔细想想。别逼我动手拿人。”

杨恒往后退了三步，暗自戒备道：“小夜，你先走，留下暗记，我自会来寻。”

小夜祭出碧血丹心珠，飘身至杨恒身旁道：“不，我们一起！”

丑男咧开嘴呵呵笑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可惜他是个出家的小和尚，跳出五行中不在三界外，可不能娶老婆。”

小夜羞得俏脸通红，嗔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有如蚊蚋，若非丑男功力深厚，差点没能听清。

恶女也笑道：“瞧瞧，脸蛋儿都红了，我师兄向来料事如神，一屁弹中。嗯，是和尚也没关系，可以还俗嘛。

“小姑娘，别害羞，回头我和当家的就帮你上门去说亲，他不是云岩宗的弟子么，那个明镜老秃驴多少也点买我师兄几分面子。师兄，你说是不是？”言下之意，居然是异想天开要给杨恒和小夜当媒人。

那丑男也好不到哪里去，“嗯嗯”两声道：“就算老和尚不买咱们的面子，也得买这对‘天作地合斧’的面子——这就叫形势比人强！小和尚，你就跟老子走吧！”

杨恒哭笑不得，说道：“我不和你们胡扯，两位的好意我也消受不起。”

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声音低沉念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既然这两位小施主不愿随你们离去，西门府主又何苦强人所难？”

那恶女习惯性地附和道：“也对，师兄，强扭的瓜不甜，算了吧。”

丑男没理她，拿眼往门外一扫，就见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手拄禅杖，缓步走进院中，脸上含着和气笑容，神情不怒自威。

丑男微凛道：“瞧这老和尚走路的气势倒有点门道。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可要留神点才是。”

他把眼一翻问道：“你是这里的方丈？不晓得烦恼皆因强出头这句老话么？”

老僧微笑道：“老衲明空，正是本寺方丈。西门府主，东门施主，昨夜二位莅临牛头寺，老衲未曾远迎，还请宽宥。”

“明空？”丑男失声道：“你不是失踪很多年了么，又怎会跑这儿来当方丈？”

杨恒却是大喜，忙合十礼道：“弟子真源拜见明空大师！”

他早就听人说过，二十年前明空大师的修为名望已与当今云岩宗的宗主明镜大师并驾齐驱。可后来不知何故明空大师下了峨眉，不知所踪。直到后来才又有了“镜花水月”四大神僧之说。

如果认真论起理来，这位明空大师，实应是云岩宗空字辈以下殊不逊色于明镜大师的第一人，万没想到他竟会隐居在这寂寂无闻的牛头寺中！

就听明空大师道：“真源，你且退到一旁。让老衲来劝解西门府主。”

丑男摇摇头道：“没用的。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或许你的修为比老子稍高一线，可咱们夫妻俩并肩一起上，你就不是对手了。”

明空大师居然很爽快地颔首承认道：“西门府主所言不差，两位若是连手，老衲绝无胜望。但很不巧，刚好一早寺里又来了位帮手。”

恶女奇道：“你的帮手是谁，叫他出来先和咱们照个面。”

但闻有人笑嘻嘻说道：“不用照面，不用照面，和尚我的这张脸长得比两位府主也高明不了多少。”

杨恒和小夜齐齐惊喜叫道：“明灯大师！”

西门夫妇却是异口同声道：“严崇山！”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三章 刚被世人知去处，又移茅舍入深居

话音未落，明灯大师摇着破蒲扇晃悠悠走进门来，手里依旧捏着他的那个宝贝酒葫芦，嬉笑道：“明灯是崇山，崇山非明灯。管他叫什么，和尚我来也。”

丑男瞪着明灯大师半天，兀自难以置信道：“好家伙，你怎地做起和尚来了？要不是听这声音，老子还真认不出你来。”

恶女也道：“对啊，严老弟，你好好的家不要，跑出来做什么和尚？”

这几个人说得热闹熟络，司马阳却惊愕不已。如今对方凭空多出了明空大师与严崇山这两大高手，西门夫妇能否抵挡得住都是个问题，更怕这对活宝耳根子软，稀里胡涂再倒向对手一面，那自己可大大不妙矣。

于是他赶忙嘿嘿冷笑一声道：“两位府主，这儿似乎不是叙旧的地方！”

丑男被他打扰了谈兴，顿时不满道：“好狗不挡道，好男不插话。没见他是严崇山么，老子的姻缘还是他凑合的！”

恶女也道：“是啊，当年我们的师父死活不准咱俩在一起。多亏严兄弟打抱不平，和他连斗三场，结果两胜一负，才迫得师父让步。”

司马阳冷冷道：“我没说不让几位叙旧，只是耽误了正事谁来负责？我倒不要紧，最多受师父一顿责骂，可两位的情形就不妙了。”

丑男脸色一变，破口骂道：“娘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严老弟，咱们有事先走一步，往后有空再聊！”探手抓住司马阳飞身越过厢房屋顶，倏忽远去。

那恶女略含歉意道：“严兄弟，没法子，我也得走了——喂，当家的，等等我！”叫声犹在耳畔回荡，人已不知去了哪里。

严崇山摇摇头道：“这对活宝二十年多前如此，现今还是如此，脾性一点儿没变。”

众人重新见礼，杨恒想到自己身世多半已被两位高僧知晓，心下有些忐忑。

明空大师望着杨恒，欣然微笑道：“善哉，善哉，本宗又多了位后起之秀。”

杨恒逊谢道：“大师的夸奖弟子愧不敢当。适才弟子寻仇心切，打扰了佛门清静，请大师恕罪。”

当下四人入屋叙话。杨恒从普济寺众僧失踪说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明空大师听得神情凝重，轻声喟叹道：“阿弥陀佛，树欲静而风不止，仙林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明灯大师点头道：“我来衡阳，一是追着你们留下的暗记，再来也是为了排教之事。其实非但贫僧到了衡阳，令师明月神尼率着十几位门下精锐弟子业已提前赶到，如今她们只怕已上了衡山。”

小夜疑惑道：“明灯大师，明月大师带人上衡山做什么？”

明灯大师笑道：“你当她们是去游山玩水么，自是为了拜会祝融剑派的匡掌门。”

明空大师显然已和明灯大师事先交谈过，于是接着说道：“衡山上有仙林五大剑派之一的祝融剑派，亦算得享誉四海的正道名门，两位可曾听说过？”

杨恒闻听此言犹如拨云见日，他将自己经历的所有变故与疑团串联起来，失声道：“啊，排教大量制造药偶，是用来对付祝融剑派的！”

明灯大师道：“好小子，一点就透。排教教主苏醒羽也算得一代枭雄，对祝融剑派这眼中钉早已窥觑多年，只是一直隐忍不动而已，今次既要下手，必有相当的把握。祝融剑派乃正道名门，掌门人匡天正又是和尚我旧日的挚交，既然赶上了这档子事，说不得就要管一管啦。

“难得令师明月神尼古道热肠，又不齿排教炼制药偶的恶行，一心想为两湖同道解脱为难，竟比贫僧更早一步去了衡山。”

小夜想起适才的事，插嘴问道：“明灯大师，那司马阳是什么人？他口中说的大魔尊却又是谁，看桐柏双怪的模样，似是对此人极为忌惮。”

明灯大师挥挥破蒲扇道：“司马阳是灭照魔宫青龙护法杨北楚的关门弟子，至于‘大魔尊’嘛，此人是最近两三年里才冒出来的，似乎身分还在灭照魔宫的四大护法之上。不过这魔头行事神秘下手狠毒，除了灭照魔宫的人，至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两人问答时，杨恒双目放光神情有异，狠狠攥紧小拳头没有吭声。

明灯大师若有所觉，关切地瞥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明空大师道：“且不提大魔尊的事，苏醒羽野心极大，不可不防。”

杨恒一省，说道：“我们得赶紧行动，排教人马已向衡阳云集，料来不出几日就会对祝融剑派下手！”

明灯大师笑问道：“真源，你说来听听，咱们眼下该如何应对？”

杨恒镇定心绪，想了想说道：“若正面交锋，对方尽管高手如云，可咱们这边加上祝融剑派的诸位高手，也绝不至于吃亏。惟一头疼的是那些药偶——他们原本都是仙林人物，身负修为却迷失神智，惟排教妖人之命是从。一旦交起手来，我们势必束手束脚。”

明灯大师道：“真源呀，你说到了问题的关键，咱们不怕人家明火执仗地打过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怕就怕他们驱动药偶攻山，面对普济寺的诸位师父，甚而还有真菜、真荤和真禅……嘿嘿，苏醒羽摆明了是要打祝融剑派一个措手不及。”

小夜忿忿道：“这伙排教妖人未免太过歹毒，真该打入阿鼻地狱。”

明灯大师笑着道：“小夜，他们怙恶不悛，是不在乎什么阿鼻地狱的。当务之急，咱们须得先找到解救药偶的办法。”

小夜脸微微一红，轻轻叹道：“可惜爷爷不在，否则他定然有法子救治。”

杨恒柔声道：“小夜，你别难过，等咱们抓到苏醒羽，好生地拷问。”

“苏醒羽可没那么好对付，”明灯大师打了个哈欠，跟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贫僧昨晚赶了一夜的路，瞌睡虫又上来了。明空师兄，借你的禅房让我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睡上一大觉。”

小夜惊讶道：“明灯大师，排教的阴谋迫在眉睫，您还有心思倒下大睡？”

明灯大师瞪了她一眼，虎着脸道：“不养足精神焉能对付排教？贫僧睡觉的时候，你和真源乖乖留在牛头寺里，一步也不准跨出大门，更不准满世界去找司马阳。”

杨恒张口欲说，却猛地醒悟：“明灯大师平日里虽游戏风尘嬉笑不羁，可也绝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他这么做，必定另有深意。”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笑了笑道：“好啊，今朝有酒今朝醉，休管明日瓦上霜，大伙儿一块睡！”

众人退出门外，只留下明灯大师在禅房里酣睡。杨恒正往外走，明空大师却在身后唤道：“杨师侄，你且随老衲来。”

杨恒不知明空大师叫自己何事，便跟着他进了一间静室。明空大师在蒲团上坐下，温言道：“你昨日吸尽山魈的千年精血，也是桩旷古造化。趁眼下有闲，何不好生用功，将吸入体内的山魈精血好生吸纳融会，以不负此奇缘。”

杨恒醒悟过来，恭恭敬敬道：“请大师指点！”

明空大师微笑道：“你要老衲指点，老衲便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位慧海禅师，仰慕高僧马祖道一的盛名，便不远千里前往求教，希望能悟出佛法奥妙。”

杨恒愣了愣，心道：“明空大师怎么跟我说起了参禅求学的故事？”

明空大师继续说道：“道一禅师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慧海回答说：‘我从越州来。’道一禅师便问：‘你来干什么？’慧海说：‘我来这儿求佛法。’道一禅师摇头道：‘我这里一无所有，求什么佛法。你有自家的宝藏不顾，却跑到我这儿来作甚？’”

杨恒渐渐明白过来，却不出声打断，听明空大师接着说下去。

“慧海不解就问道：‘不知哪个是自家的宝藏？’道一禅师回答说：‘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提问的这个人啊，这就是你的宝藏。一切已经具备充足，没什么欠缺的了，你何必还要向外求呢？’”

杨恒恍然大悟道：“大师，我懂了。您是要弟子懂得应该认识自己本源心性的道理。我吸食了千年山魈精血，这便是自家宝藏，如果想要精进修为，我便需求得自身醒悟，而不是求诸于外物。”

明空大师双手合十称颂道：“善哉，善哉——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禅音袅袅，人已出屋。

杨恒心有明悟，向明空大师的背影遥遥一拜，当即盘膝凝神进入禅定状态。

◇◇◇◇

到了傍晚时分，一个小沙弥来找杨恒道：“真源师弟，明灯大师有请。”

杨恒随小沙弥来到明空大师的禅房，见他独自一人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油腻腻地抓着鸭脖子正啃着，却被辣得满头大汗。

杨恒进了屋施礼道：“明灯大师，您找我？”

明灯大师头也不抬道：“是啊，和尚一觉睡醒有了精神，找你来谈谈早上的事。”

杨恒怔了怔，问道：“早上的什么事？”

明灯大师道：“你别装胡涂，闹了半天，敢情令堂便是雪窦庵的明昙师妹，令尊更是鼎鼎有名的灭照宫宫主杨惟俨之子杨南泰，杨恒啊，你瞒得贫僧好苦。”

杨恒急道：“我不是有意要对大师隐瞒！”

明灯大师点点头，转开话题道：“说说看，你今天为何要找司马阳的麻烦？”

杨恒沉默须臾，徐徐说道：“他是杀我父母的帮凶！”

明灯大师抛开骨头，用油手指着杨恒，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杨恒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有些莫名恼怒，问道：“大师，你笑什么？”

“我笑你呦——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明灯大师把油手在僧衣上揩了揩，说道：“司马阳那小子胡言乱语试图将你激怒，他的话能信么？你啊，给气胡涂了。依我看，这小子打诳语是家常便饭。”

杨恒惊喜道：“大师，您的意思是我的爹娘并没有死，他们在哪儿？”

明灯大师慢条斯理道：“贫僧又不是神仙，怎能知道你父母的下落？我不过是从常理推测，令尊杨南泰是杨惟俨的小儿子，又是杨北楚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常言说虎毒不食子，杨惟俨又岂会轻易就把自己的儿子给杀了？”

杨恒在心头压了一整日的大石这才稍稍提起，连连点头。

明灯大师微笑道：“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脑袋发热的时候不妨在心里念念佛经。还记得贫僧对你说过的么——它杀不了恶人，却救得了自己。只要心中天地宽广，光明磊落，外邪便似蚊叮铁牛无从下手。”

杨恒深深一拜，感激道：“多谢大师的谆谆教诲，弟子铭记不忘。”

明灯大师笑容一敛，道：“贫僧的确要教诲教诲你这小子。想你的身世何其敏感，明月神尼担了多大的风险才将你留在了云岩宗？你倒好，一古脑全让人家知道了。这事宣扬开来，你让明镜师兄如何抉择；让你师父如何自处？”

杨恒把头一扬，说道：“真到那时，弟子即刻下山，绝不牵累任何人。”

“呸，你想得倒美！”虽然是在骂杨恒，明灯大师的脸上却又有了笑意，说道：“你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给我乖乖的待在峨眉山做你的小和尚。其它的事自有和尚我和明月师妹替你担待。”

杨恒一愣，心底涌出一股热流，垂首道：“大师，我……”

明灯大师摆摆破蒲扇，笑吟吟道：“别说啦，和尚我最见不得别人这副模样。谁叫我不好，和你立了个狗屁约定？记住，打不过贫僧，你小子就休想下山，更别想去东昆仑闯祸！”

说着他下了榻将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又道：“走，陪贫僧出去溜达溜达。”

杨恒奇道：“溜达？大师想去哪儿？要不要叫上小夜？”

明灯大师摇头道：“让她在明空师兄那儿多讨教会，别去打扰。我呀……要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只是主人家未必会欢迎咱们登门化缘，所以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才能讨得到一顿好斋饭。”

杨恒隐约听出明灯大师话里的意思，喜道：“大师找到排教妖人的踪迹了？”

明灯大师不置可否，把破蒲扇往脖子后一插，拖着他的那双烂草鞋往禅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贫僧睡觉时无意梦见了一栋大宅子，定睛一瞧却是座道观。醒来后便想着青莲白藕本是一家，咱们说不得要去叨扰叨扰。”

两人离开牛头寺径自御风向东，行出约莫有二十多里地，天色已然大黑。

明灯大师朝杨恒打了个手势，率先落下身形，隐在道旁的密林中手指左前方道：“穿过这片林子，有一座衡阳著名的道观叫什么元佑宫，里头住着百十个大小道士，观主道号‘旷远’，为人和善，咱们就去找他聊聊。”

杨恒听明灯大师说得轻松，心下已明白这元佑宫必定与排教有关，说不定就是这妖教在衡阳的一处重要据点，当下抖擞精神道：“好啊，不知咱们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还是找个犄角旮旯溜到观里去？”

明灯大师笑嘻嘻道：“这么晚了敲门打搅人家修行多不好，咱们自然要走旁门。”

两人潜行匿踪穿过密林，前方黑漆漆的夜色中赫然坐落着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门外八名道士各负仙剑列成两排，观门紧闭隐隐传出人声。

明灯大师带着杨恒绕过正门，到了一处僻静角落，两人跃身过墙进到里面，藏进一处草丛四处打量。但见观门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巡夜道士走过，显是戒备森严，大异常理，要说里头没鬼，打死杨恒也不会相信。

明灯大师侧头小声道：“跟紧了我，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化缘不着，被人一脚踹出门去可不好玩。”说罢纵身而起，往一座大殿欺去。

这元佑宫内虽说明桩暗哨密布，可又怎挡得住明灯大师和修为大进的杨恒？两人一晃一闪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掠过大殿，来到殿后一座会客厅前。

明灯大师往会客厅的屋顶上一落，小心翼翼揭开一道瓦缝朝里观瞧。就见厅内明烛高烧，满满当当坐着二十多人。

杨恒也学他的样子揭瓦偷觑，第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左侧首位的葛长老。在他的下手那个天马镖局的局主马如龙和于总管也俱都在座。

再往上方瞧，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老道士高踞主位，想必就是明灯大师口中那位“和善”的元佑宫观主旷远道人了。

杨恒知厅里高手甚多，屏气凝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定神窥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那葛长老问道：“旷远师兄，听说教主昨夜已到了衡阳？”

端坐在主位上的那道士点点头，尖声细气地回答道：“我已接着教主的传书，今日他正忙着接见前来助拳的各路同道，是不会过来了。”

那马如龙插口道：“我总有些担心遂阳那边，会不会走漏了风声？”

葛长老哼了声，道：“这只怨你办事不力，连几个云岩宗的小和尚都对付不了。”

马如龙心道：“明明问题出在你那边，却怪到我的头上，真正岂有此理！”可对方的身分资历均高过自己，只好忍气吞声道：“是属下一时疏忽。”

旷远道人见要起争端，一掸拂尘道：“不管遂阳那面出了什么麻烦，教主的计划都势在必行。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诸位须得精诚合作，共图大业。”

众人听他发话，纷纷躬身应是。葛长老道：“旷远师兄，我那里还差二十多个药偶没有完工，趁着今夜便将他们完成，也好不耽误后天的使用。”

旷远道人道：“辛苦葛师弟了。大战在即，你也需多加歇息。”

杨恒闻言又惊又喜：“我正愁去哪儿找真菜师兄他们呢，这葛老妖刚好替咱们引路！”

两人待葛长老出厅走远，相互暗使了个眼色，齐齐飘飞而起，远远缀在他的身后。

眼看到了前头一座僻静的大院门口，忽听不远处猛然有人大叫道：“来人啊！”

短短工夫，四周警讯频起，从黑暗中涌出十数个道士风疾火燎往大院左面的一处偏殿奔去。那葛长老也改变方向转而往左，口中怒骂道：“见鬼！”

两人跟着葛长老往偏殿潜去，却见殿外人声喧嚣、棍棒飞舞，业已打成一团。

借着观中道士点起的松油火把，杨恒看清被团团围在中间的那几个人，差点脱口叫出声来。

原来被道士发现围攻的不是旁人，正是真菜、真荤和真禅三人！

◇◇◇◇

却说杨恒那日误触机关，跌入山魈窟后，真菜三人抵抗不多时便被葛长老点倒。那真禅更是不济，一看杨恒失陷，真菜和真荤也被生擒活捉，不等葛长老上前动手，便乖乖把戒棍一扔，高举双手主动投降。

因担心踪迹暴露惹来麻烦，葛长老便连夜带人转移赶往衡阳，只将真菜等人点了穴道塞进马车，却尚未有时间将他们也一并制成人偶。

想那马车行来，自远比不上杨恒和小夜御风而行的速度，直到今天中午，葛长老一行才抵达衡阳。

他们照例用“离魂大法”想先将几个和尚神智迷晕，待晚间有了空闲再来制成药偶。不料仅仅一两日的工夫，遗留在三人体内的定神念珠灵力尚未完全消失，这离魂大法竟是毫不起作用。

也亏得首先被施法的是三人中最机灵狡猾的真禅，听着耳边咒语喃喃，看着眼前魔符熠熠，自己偏是神智清醒没半点异常，灵机一动便假装着道，福大命大地将施法的几个黑衫人给蒙骗过去。

真菜和真荤和尚虽说头脑不怎么灵光，可这点聪明劲还是有的。察觉自己并未在离魂大法下迷失后，也赶忙学着真禅的样儿顺顺当当蒙混过关。

施过法后，这三人被押入大院下的一处地窖里，与二十多个尚未来得及制成药偶的普济寺僧人同住。等看守关门离开，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了手势，商量着脱身的办法。

那些普济寺的和尚神智早失，眼睛直勾勾盯视眼前，对这三人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几个小和尚商议了半天，慢慢有了主意。待到天黑，真禅突然咿哩哇啦地叫唤起来。门外的守卫听着动静自感到奇怪，便打开门上的小窗往里张望。

真禅也演得真绝，满地打滚运功逼出热汗，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紧跟着像是狂性大发，抱起旁边一个普济寺和尚的光头就啃。

可怜那普济寺的和尚神智迷失，在没有收到施法者命令的情形之下犹若死人，任由真禅对着他又咬又啃自巍然不动，颇有些舍身饲鹰的佛陀风范。

守卫不知是计，急忙开门进来阻止，藏在门两边的真菜和真荤一人一记赏了守卫两下闷棍，三个人溜出地窖，又解决了几个守在外头的小道士，翻出大院围墙便往左近的偏殿逃去。

无奈他们一个个头皮光亮，混在一群道士里目标太过明显，想不被人瞧见都难。没等溜进偏殿藏起来，就被巡夜的道士察觉，一声大叫引来无数追兵。

那些道士仗着人多势众将真菜等人团团围住，一边等待援兵。

真禅正打得兴起，忽然小脸变色如白日见鬼，“呜呀”大叫。

真菜被吓了一大跳，抽空扭头张望，登时也心凉了半截，却是他们三人的命中魔星——那位排教的葛长老到了。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四章 散尽浮云落尽花，到头明月是生涯

真禅一见葛长老赶到心里就发毛，双手举过头顶，便欲故技重施弃棍投降，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猛然间夜空中有人扬声喊道：“大伙儿别怕，云岩宗的援兵到了！”

真禅闻言不由眼睛发亮道：“敢情是真源师弟来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请来了援兵，这下可有救了！”

他高举在手的戒棍也不扔了，顺势一抡打倒一个小道士，口中呵呵呼吼，要多生猛有多生猛，琢磨道：“说不定师父也来了，在他老人家面前，我可得表现得更勇猛卖力点儿。”

葛长老听得杨恒声音，也是大吃一惊，真以为云岩宗来了大队人马。可抬眼一瞧，除了个杨恒从高处飘落下来，压根就不见第二个云岩宗的弟子。他知又是这小和尚在耍滑头，一声狞笑道：“小贼秃，你来得正好！”

杨恒口中轻笑道：“葛老妖，你的脚还疼不疼？”身形飞纵仗剑刺出。

葛长老瞧见杨恒又使出那一式“颠倒乾坤”，下意识地就觉得左脚掌发疼。他前日已吃过大亏，这时如何敢再怠慢，急忙掣出子母双环朝外封架，更小心着杨恒再来削自己的右脚。

葛长老自以为修为高出杨恒一筹，只要放下轻敌之念，三十招内必可将这小和尚毙于掌下。可打着打着，他就发现杨恒的功力骤然增强，指剑腿法也似受到了高人指点一般霍然精进，令自己越斗越感吃力。

这时候旷远等人亦闻警赶到，瞧见葛长老居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和尚打得节节败退，不由惊讶之极。天马镖局的于总管却忙着在向众人解释杨恒的来历。

杨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全身心沉浸在佛道至深境界中。

经过一个白天的坐禅悟道，他不仅是在修为上、更是在对佛道的领悟上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招一式莫不浩然磊落，饱含仙韵，隐隐向着仙林一流高手的境界迈进。

再战了三十余个回合，杨恒福至心灵，觉察到葛长老左肩露出的破绽，眼往下看剑往右使，低喝道：“着！”

葛长老忙用双环封挡荡邪仙剑，更留着后手以防杨恒突袭下盘。

杨恒攻势受阻，脚下一记浮云扫堂腿踢向葛长老受过伤的左腿。葛长老暗自恼怒，提气腾身向上闪躲。

哪知杨恒的腿只是微微一动，待葛长老向上跃起后，拈花指力立即激射而出。

那葛长老端的被杨恒折腾得顾头不顾尾，全神只防备着自己下盘受袭，上身空门顿露，“哧”地一响左肩中指，一条胳膊软绵绵垂下，眼见着不能用了。

杨恒收剑站定，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不用五十个回合就把一个排教长老打得落花流水，心情舒畅下大笑道：“葛老妖，我看你还是改名叫葛半仙好了！”

葛长老手抚左臂愣了愣，心念一转才醒悟到自己的左臂左脚都被杨恒打伤，等若废了半边身子，可不就得叫“半仙”了么？

那边真菜等人的打斗已然停歇，看见杨恒旗开得胜纷纷高声喝采，真荤更是笑呵呵地凑趣道：“半仙也太抬举这老妖了，依我看还是叫葛屁的好！”

一句话只气得葛长老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这时旷远道人手挥拂尘走上前来，说道：“小和尚，贫道来会会你！”

杨恒望了望旷远道人精光深蕴的双眼，暗自警醒，脸上故意作出满不在乎地神情，笑嘻嘻道：“老道，你羞也不羞？”

旷远道人怔了怔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恒理直气壮道：“刚才那个老头以老欺小也就罢了，你却歇也不让我歇一会儿，便又上来挑战，摆明了是想用车轮战法捡现成便宜。若是道长自感修为不如在下，只好厚着脸皮用此卑劣伎俩，我也无话可说。”

旷远道人被他挤兑得脸上一红，说道：“好，你要歇息多久？”

杨恒笑道：“不用太久，你让我坐下来喘口气，有一炷香就够了。”附带着又捧了旷远道人一句说：“到底是修道之人，比葛老妖明白事理多了。”

旷远道人啼笑皆非，吩咐一名小道童道：“点香！”

杨恒居然真就当着旷远的面盘腿坐下，捶捶自己的两腿道：“哎呀，坐着也累，还是倒下睡会儿舒服。”说着话双手往脑后一枕席地而卧，左腿搭右腿好不自在。

真菜急忙提醒道：“师弟，当心他们言而无信，趁机出手偷袭。”

杨恒不以为意道：“师兄不用担心，旷远道长是世外高人，哪会使这种下作手段？”

旷远道人看着杨恒，心道：“小和尚嘴里说得好听，却当我看不出来么？你的左腿来回晃动脚尖始终朝上，若有谁要凑近偷袭，不正好被你踢个正着？嘿嘿，我偏等足你这一炷香，届时便知贫道的厉害！”

待到一炷香燃尽，不等旷远道人催促，杨恒慢悠悠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道：“好啦，咱们可以动手了。不过我有言在先，你若输了，得放我们四个离开。”

旷远道人点头道：“这是自然。小和尚，贫道让你先手！”

杨恒脸上泛起喜色，紧跟着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耍赖。”

旷远道人将拂尘往胸前一抱，道：“贫道岂会骗你这小和尚？”

杨恒一挑大拇指道：“爽快，这才是高人风范！”说完倒提着荡邪仙剑，围着旷远道人身子远远地踱起步来。

旷远道人被杨恒弄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小和尚，你在干什么？”

杨恒道：“当然是在设法寻找道长身上的破绽。面对您这样的高人，如非找到一击制胜的空门，我怎敢轻易出手？”

旷远道人隐隐感觉自己上了小和尚的恶当，哼了声道：“你拖到天亮也逃不了！”

杨恒心里估摸道：“明灯大师也该将普济寺的师父们救出元佑宫了吧。”

当即摆出周天十三式的起手式说道：“道长留神，我要出手了！”身子却歪歪扭扭往旷远道人靠近。

葛长老见状叫道：“师兄留意，这小贼秃又想使坏！”

杨恒一听就不干了，竟撇下旷远道人转过身冲葛长老叫道：“你别血口喷人！你说，我要使什么坏，你说啊，你说啊……”

若是成年人这般搞法，自然会让人觉得过火。可杨恒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和尚，众人见了不由大感有趣，纷纷哈哈笑了起来。

谁知杨恒猛然转身，顺势一剑快逾飞电向旷远真人左肋刺去，口里还在叫着：“我要使什么坏……哎哟，坏了！”

旷远道人险些就被杨恒这毫无征兆的一剑刺中，急忙忙抽身闪退，拂尘挥出道：“小和尚，你如此刁滑，莫怪贫道手下不留情面了！”

他动了真怒，拂尘围绕着杨恒上下飞舞，一束束银光如灵蛇蹿空，气象万千，渐渐扳回了颓势。

杨恒方才已和葛长老激战一场，再遇到修为更加高强的旷远道人难免吃亏。况且旷远道人先前观战时，对他千奇百变的招式已有了解，这时再难收奇兵之效。

杨恒被旷远道人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逼得不住在偏殿前游走，全仗清净法身与敌周旋。他一面抵挡一面叫苦：“明灯大师为何还不来，莫非他那边出了岔子？”

可他在叫苦，旷远道人更觉得和一个云岩宗的小和尚斗了五六十个回合还没能获胜，委实颜面无光，顿时凶念升起，左掌虚晃拂尘“呼”迸直拍向杨恒头顶，“小和尚，给贫道躺下！”

猛听“哧”地一响，一束劲风已向脑后打到。旷远道人微凛撤掌，拂尘一卷，喝道：“什么人！”再看被拂尘卷起的，竟是一颗树上的松球。

杨恒大汗淋漓如释重负，差点破口大骂道：“明灯大师，你想累死我呀！”

且听松树上有人呵呵笑道：“树上凉快，和尚小睡了一会儿。真源，你干得不错啊。”说着明灯大师从树上飘落，施施然走到旷远道人面前。

真菜等人见他现身，均都心中大定，真禅眉飞色舞也来了精神，手握戒棍挡在杨恒身前，比划道：“真源师弟，你好好休息，我替你护法！”

旷远道人却不晓得明灯大师便是严崇山，只当他是云岩宗明字辈里一个普通高手，冷然道：“打了徒弟师父出来，你这和尚也要与贫道动手么？”

明灯大师打了个哈欠，说道：“没办法，我这野和尚大庙不容小庙不收，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没吃晚饭，只好到元佑宫来化缘了。”

原来偏殿战事一起，杨恒便和明灯大师分头行动。他带着杨恒的那串定神念珠潜入大院，将普济寺和其它二十多个被迷惑了神智的仙林豪杰奇-书-网，顺利救出了元佑宫。

等回过头来，杨恒已和旷远道人交上了手。明灯大师有意让他在实战中积累经验，便不急于现身，直到荡邪仙剑被甩飞，才出手相救。

旷远道人道：“你便打算赤手空拳接招么？”

明灯大师拿出背后破蒲扇，扇动着道：“贫僧就用这把扇子接你几招。”

这时几个道士飞奔而来，大叫道：“观主，不好了！地窖里的药偶全都不见了！”

旷远道人立刻明白过来，这定是明灯大师干的好事，惊怒道：“旷玄、旷业，你们率本观弟子分头去追！”

明灯大师火上浇油道：“最好再多派些人去，免得追人的人反被人抓了。”

旷远道人越发恼怒，拂尘嗤嗤带着劲风往明灯大师猛攻而去。明灯大师在团团银光中从容游走嬉笑怒骂，全不把旷远道人当一回事。

两人交手约莫二十个照面，旷远道人已知遇到了强敌，猛地喝道：“和尚，你可敢接我一式‘莲花落’？”随即左手捏起法诀，口中低喝道：“咄！”

手中拂尘“呼”地光华盛绽，千万缕尘丝如花绽放，从中幻化出一朵朵银光闪闪的巨大莲花，在空中飞旋飘舞罩向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噗”地一笑，身子冲天而起，手中蒲扇漾动精光，往银莲上拍去。

但见他衣衫褴褛样貌邋遢，可转眼却似换了个人般，凌风飘飞挥扇舞蹈，那朵朵银莲被蒲扇轻轻拍上，接二连三爆发出“砰砰”脆响，炸成斑斑光片往四周散落。

旷远道人不停催动真气从拂尘中祭出银莲，面门狰厉头顶蒸气腾腾，将一身功力发挥到了极致。

忽听明灯大师叹道：“道长何苦来由，回头是岸呐！”左手摘下酒葫芦掌心吐出一道周天正气，“嗖”一束酒汁飙射而出，穿过银莲打在拂尘上。

旷远道人“哇”地吐血退步，手抚胸口面惨若金，恨恨道：“给我杀了他！”

周围数十名排教教众各抄兵刃，便欲上前围攻。

明灯大师不慌不忙落到杨恒身旁，道：“幸亏和尚我早有准备，也带了帮手来！”说着从破烂袍袖取出一支信炮“砰”地放上天际。

信炮一起，元佑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齐齐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黑夜里也不知来了多少高手，令守夜道士无从抵御。只一眨眼的工夫，那喊杀声已直逼偏殿。

旷远道人大吃一惊，叫道：“野和尚，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明灯大师好整以暇道：“和尚早听说贵观香火鼎盛，富得流油，特意带了一群苦哈哈的朋友来讨碗饭吃，想必道长不会不给面子吧？”

就听偏殿上方有人宏声应道：“这个面子，旷远道长今晚一定得给！”

杨恒抬头望去，一位身材高大身穿红袍的老者，威风凛凛伫立在檐角，居高临下向明灯大师抱拳为礼道：“有劳大师深入虎穴，一番奔波！”

明灯大师笑道：“匡掌门太过客气了，怎么你亲自下山来迎，岂不愧煞贫僧。”

来者正是衡山祝融剑派掌门匡天正。

旷远道人色厉内荏地质问道：“匡天正，本观与祝融剑派同居衡山，一向相安无事，你今夜率众前来是何用心？”

匡天正跃下殿顶，白眉一耸道：“我也想请问道长，排教兴师动众汇聚衡阳，伤天害理制作药偶，又是所为哪桩？”

旷远道人脸色一变，发现偏殿四周的围墙上，尽是立着衡山派弟子身影，显然元佑宫大势已去。

他退后两步来到葛长老身边，传音入密道：“你我各率一支，分向南北两面突围！”

匡天正似乎已猜到他们在说什么，扬声道：“旷远道长，眼前元佑宫已被我祝融剑派三百弟子重重包围。你想跑，无异于痴人说梦！”

旷远道人心一沉，知道匡天正为人直爽豪迈，绝不会以虚言恫吓自己，嘴上却道：“匡掌门，承蒙你看得起本观，竟动用三百门人倾巢而出，如此隆情厚意，贫道没齿不忘！”

话音未落，旷远道人往匡天正与明灯大师站立的相反方向飞掠而去，不料人还没接近院墙，上方缁衣身影一晃，明月神尼手擎绝尘仙剑当空劈落，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观主请留步！”

旷远道人心里一凉道：“这老尼姑也来了！”强压内伤奋起余力，挥拂尘接战。

另一边的葛长老率人向南突围，也被祝融剑派的两大长老统率数十名精锐弟子生生阻截，偏殿内外登时刀光剑影混战不休。

这么一来倒让忙活了半天的杨恒一下子空闲了下来，他看着一群群涌入的祝融剑派弟子，喜道：“明灯大师，原来你早已联络了匡掌门。”

明灯大师微笑道：“不是我，而是令师明月神尼。喏，匡掌门过来了。”

杨恒转头，看到匡天正阔步走来，八十余岁的年纪却更似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亲热地用力一按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有勇有谋，深入虎穴探察到排教阴谋，实是大功一件。我祝融剑派上下，全托你的福才没被排教妖人打个措手不及。”

到了私下场合，明灯大师的谈笑越加没了拘束，笑骂道：“老匡，你别把真源捧到天上去。回头他要是往下掉，和尚我还得眼巴巴地伸手接着。”

匡天正大笑着称呼明灯大师出家前的姓名道：“老严，你做了和尚还是改不了胡言乱语的毛病。要不是明月神尼说起，我还不知道敢情峨眉山法融寺的明灯大师就是我的老伙计严崇山！等打完了这仗，你哪儿也不准去，跟老哥哥上祝融峰，咱们痛痛快快地喝酒聊天！”

杨恒远远瞥了眼明月神尼，心道：“这回是明镜大师准我下山的，你可骂不着我了。”转头干脆和真菜等人聊起了各自别后的遭遇。

几小高高兴兴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四周的战事已逐渐停歇。

元佑宫自旷远道人以下的两百余名教众，只趁着混乱逃脱了不到二十个，葛长老被祝融剑派的第二高手匡天威击毙，至于旷玄、旷业等更次一级的排教头目，也是伤的伤死的死。

待到月上中天，大局已定，匡天正留下匡天威等人处理善后，自己陪着明灯大师和明月神尼等人回返衡山。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五章 莫谓临岐无可赠，万年松在祝融峰

祝融剑派是仙林五大剑派之一，因山得名，坐落于衡山第一高峰祝融峰上，分有“正阳”、“皓日”、“金乌”三大山庄，呈鼎足之势占地千亩，气势宏伟。

明灯大师等人被匡天威迎入正阳山庄款待，席间心直口快的他对杨恒又是好一番夸赞。等用过早饭后众人陆续散去，只留下匡天正、明灯大师和明月神尼等两派的首脑人物，来到书斋落座密议。

这匡天正年过八旬，却是性情火爆老而弥坚。因为耿直刚烈的脾气，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差不多全都得罪光了，连着正道人物也对他敬而远之，无形里亦使得祝融剑派在仙林中独树一帜，少与其它各门各派来往。

惟独此老与明灯大师交情笃厚，远在二十多年前便是生死至交。这回排教蠢蠢欲动，匡天正亦有耳闻，正感势单力孤又苦于无处求援之际，明灯大师与明月神尼不请自到，还顺带送上一份元佑宫的大礼，怎能不令他心怀感激？

他一落座便笑着道：“老严，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啦！”说完才记起旁边还坐着位在云岩宗里身分尤胜明灯大师半筹的明月神尼，又补了句道：“再有师太襄助，就算来十个苏醒羽老夫都不怕他！”

明月神尼微笑道：“匡掌门太过高看贫尼了。贵我两派同属正道，可谓同气连枝唇亡齿寒，这次苏醒羽蠢蠢欲动，妄图不利于贵派，我等拔刀相助亦是责无旁贷。

“只是排教屯集重兵于衡山脚下，直到昨夜才显露痕迹，可见布置之严密，计划之周全，端的是有备而来。不知匡掌门打算如何应对？”

明灯大师也笑道：“老匡，明月师太的话一点不错。别看咱们昨晚端掉元佑宫，杀伤了不少排教凶顽，可对苏醒羽而言，根本不伤元气。所以你可别得意的太早，还需加紧戒备，依我估计，总在这一两天，他便要有所行动了。”

匡天正收起笑容，说道：“其实我心里亮堂着呢，苏醒羽是打算赌上老本跟匡某大干一架啦。可实不相瞒，我祝融剑派也不是他排教随意掐捏的软柿子！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明月神尼也知匡天正说的是实情。毕竟这些年来苏醒羽大张旗鼓扩充势力，着实网罗了不少魔道高手，而祝融剑派的实力在五大剑派中又是相对偏弱的一家，若无外援相助，这一战纵然能赢，也不免是惨胜。

她沉吟问道：“匡掌门，你有没有想过邀请仙林同道共抗排教？”

“邀谁，谁会理我？”匡天正又是无奈又是愤懑地说道：“许多年前，天心池倒是派人来拉拢过我，被匡某一口回绝。魔教也曾试探着想让本派倒了过去，我更是不干。苏醒羽来攻衡山，那些人不仅不会来救，多半还会偷乐。”

他越说越气道：“明哲保身谁不会？何必为了我祝融剑派赔上自家弟子的性命，还开罪了排教？这求援的念头，我压根想都不去想！”

也许自觉这话说得太过火了，他稍稍缓和了下语气，又道：“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会隔岸观火。譬如你老严和明月师太，甫一获悉此事便疾上衡山传警，老匡我没齿难忘。”

明月神尼望了明灯大师一眼，默然片刻道：“贫尼这就修书一封飞寄峨眉，请明镜师兄施以援手。”

匡天正一怔，这话若是明灯大师说来，他倒不觉奇怪。没想到明月神尼与自己往日并无深交，也是如此的古道热肠，不由大为感动，唏嘘道：“可惜，可惜，只有一个云岩宗！”

明月神尼微微一笑，道：“贫尼相信，若是正道其它各家闻知此讯，也定然会前来相助。只是他们或远在西域，或僻居关外，眼下鞭长莫及而已。”

明灯大师说道：“还有那些药偶，不可不防。咱们昨夜虽救回了上百人，却不晓得苏醒羽手头上还准备了多少？”

匡天正道：“我已带了几个药偶回来，送到神农殿乌师弟那里化验救治，希望能够尽快找出破解之道。”

明月神尼想起一事道：“真源身上带有佛门至宝定神念珠，或可唤醒这些药偶的神智，我这就找他借来。”

明灯大师赞同道：“不错，真源他们先前能躲过排教妖人的惑神大法，靠的便是此宝，想必用在那些药偶身上，定有奇效。”

匡天正精神一振，又叹道：“这几十年来魔教、四大名门和灭照宫鼎足而立相互牵制，虽然摩擦不断可没谁敢大动干戈，授人渔利，咱们祝融剑派也算沾了光，不靠天不靠地太太平平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好日子终于到头啦，也算提了个醒儿，让门下的那些年轻弟子们知道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仙林，实则暗流汹涌，别整天光顾着贪玩，自以为天下太平。”

明月神尼叹道：“能有匡掌门这般骨气和清醒的，又有几人？唉，近些年来魔道势力大张，咄咄逼人，行事也越来越是嚣张。别说寻常的小门派或各找靠山，或远避蛮荒，就连五大剑派里的点苍派，不也为求自保投靠了灭照魔宫么？

“若我们正道各派再不能同心遏制，只会令他们一再坐大，绝非天下苍生之福。”

匡天正笑道：“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要我老匡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办不到！不过，想让正道各派联起手来，亦是千难万难。谁家没有各自的算盘？等到一家家都给魔教和灭照宫灭了，那时想联合起来也晚啦！”

明月神尼道：“这正是仙林四柱存在的意义。不为由他，只要四大名门不倒，便容不得魔门妖孽猖狂无忌！”

明灯大师道：“还有一事匡兄也当留神。昨日我们在牛头寺曾遇见桐柏双怪和杨北楚门下的弟子司马阳，这个时候他们出现在附近，未免有些巧合。”

匡天正一惊道：“西门望夫妇和灭照宫的门下弟子这时来两湖做什么？难不成他们也得着了苏醒羽的邀请？”

明灯大师摇头道：“这点尚不能断定，但我隐约有预感，苏醒羽攻打贵派只是个开端，这个闷锅一旦被揭开，往后势必会腥风血雨此起彼伏，直到将仙林三大势力卷裹进来，拼个玉石俱焚。重又恢复到大乱大治的局面。”

明月神尼悚然低诵道：“阿弥陀佛，真若如此，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生灵惨遭涂炭！”

匡天正哈哈一笑道：“师太慈悲心怀令老夫钦佩，可惜有些事不是咱们几个坐下来说说就能定了。先聊到这儿吧，老夫还得去看看乌师弟那里有什么进展。”

明月神尼道：“我去找真源借定神念珠。”

明灯大师道：“一事不烦二主，索性麻烦师太和真源说上一声，请他跑趟牛头寺，将小夜接来正阳山庄。”

明月神尼颔首道：“也是，她一个女孩子，总不宜在牛头寺久住。”起身告辞，出门后径自来看杨恒。

这时杨恒刚刚打坐醒来，感觉一夜激战的疲劳尽数洗去，瞧见老尼姑走了进来，心里犯起嘀咕道：“不用问，她又是来教训我的。”

果不出其然，明月神尼在他跟前坐下，说道：“真源，听说你和司马阳在牛头寺里大打出手，还被他叫破身分？”

杨恒咕哝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明月神尼沉下脸道：“你惹了那么大的乱子，却又瞒得了谁？这一下不出几天，正魔两道都会知道杨惟俨的孙子便在云岩宗，灭照宫又岂肯善罢罢休？”

杨恒昨日已与明灯大师就此事聊过，心下对自己的鲁莽也颇多懊丧。虽说并不后悔狠揍了司马阳，可如果当时行事稍加谨慎，却也不会引来今后的风波。

偏偏老尼姑一进门就板起脸来说教，顿时又将他的傲气激起，昂然道：“你怕灭照宫我不怕！就让杨惟俨冲着我来好了！”

“孩子话！”明月神尼没好气道：“明昙师妹将你托付给贫尼，我又焉能让你有丝毫闪失？记住这个教训，这件事到此为止，灭照宫若派人来，自有贫尼出面担当。”

杨恒一怔，未想老尼姑也会有这般硬气，从前倒是小瞧了她。他怒气稍消，说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杨惟俨若来要人，大不了我就跟他们拼了。”

明月神尼见杨恒一脸倔强，也无从劝说，只得道：“咱们暂不管此事，排教即将攻打祝融剑派，眼下衡山上下风声鹤唳，敌情甚紧。你要收起顽劣性子，千万别再到处惹事生非。”

杨恒听了本想顶撞，总算顾念着老尼姑刚才的那两句豪言壮语，有气无力地拉长声音道：“知道啦——”

明月神尼眉毛一耸又想训斥，忍了忍又道：“还有，明灯师兄让你去牛头寺将小夜姑娘接来。记得速去速回，可不准再去找司马阳！”

杨恒哼道：“你若信不过我，干嘛不让真菜他们去？”

明月神尼道：“你还不明白么，真菜他们修为太弱，万一撞见排教妖人多半难以自保，这才要你前往牛头寺。”

杨恒心里一乐道：“总算老尼姑对我的修为无话可说了。”

◇◇◇◇

明月神尼回转正阳山庄，先将定神念珠转交匡天正，而后紧忙写了封密函用随身所携的墨羽灵鸽寄出，料来若不出意外明日便能送至峨眉，交到明镜大师的手中。

之后便在厢房中盘膝打坐，略解连日疲乏。

不知不觉过了中午，忽听门外有人说道：“师太，匡掌门请您即刻前往万年厅！”

明月神尼一醒，下榻开门，见是匡天正的三弟子刘柏涛站在了外头，面色甚是紧张，不由问道：“可是真源又惹祸了？”

刘柏涛怔了怔，回答道：“真源师弟尚未回来，是排教教主苏醒羽率着众多魔头部众前来拜山，现已到了庄外！”

明月神尼暗凛道：“来得好快！不知真源这孩子是否会撞上他们？”急忙颔首道：“好，我这就去！”回屋取了绝尘仙剑，偕着门下弟子由刘柏涛引路赶往万年厅。

这万年厅坐落于正阳山庄的中轴线上，紧对着山庄正门，乃祝融剑派召集弟子切磋较艺之所。厅中甚是宽敞，足以容得下数百人聚会议事。

明月神尼来到万年厅外，就见匡天正等祝融剑派的耆宿高手均已到齐，各按序列站立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一个个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她一眼望见人群里的明灯大师，悄然走上前低声问道：“苏老魔带了多少人来？”

明灯大师懒洋洋地取出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说道：“随他上山的只有三十来人，可埋伏在山下的就不知有多少了。”

明月神尼道：“怎么，排教已将祝融峰给围了起来？”

明灯大师点点头，说道：“他们一边拜庄，一边围山，摆明了是要先礼后兵啦。”

说着话，庄外响起祝融剑派弟子嘹亮的唱诺声：“排教苏教主到——”

话音未落，只见三十余名排教妖人由祝融剑派的第二高手匡天威相陪，浩浩荡荡步入庄内。

正中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道袍，头顶金冠的中年道士。此人身材修长，相貌儒雅清俊，只是眉宇间隐含极重的煞气，并不算太热的天手里却拿着柄羽扇轻轻摇晃。

虽多年未见，明月神尼仍是一眼认出了此人来历，对身旁的明灯大师小声说道：“那便是苏醒羽了。”

明灯大师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酒，却注意到了紧紧跟随在苏醒羽身后的几个人，赫然正是桐柏双怪、邛崃山君和司马阳。

在这些人的身后，还有不少能叫出字号的两湖魔道人物，混杂在排教教众之中，每人均是杀气腾腾，目露凶光，只等着苏醒羽一声令下，便要大打出手。

瞧见这阵仗，饶是匡天正大风大浪不知经过了多少，也禁不住暗暗吃惊道：“好个苏老魔，居然连天荒八怪里的邛崃山君和桐柏双怪都请来了，今日这一战委实胜负难料！”

他越众而出，向着苏醒羽一抱拳道：“苏教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说话间浑身布满真气，大袖无风鼓荡，一蓬无形罡风借着抱拳之势，已迫向苏醒羽。

苏醒羽恍若不觉，羽扇轻摇道：“在下不速而至，多有唐突，尚请匡掌门海涵！”

“砰”地一声闷响，扇风迎头撞上袭来的无形罡风。气机牵引之下，两人的身子尽皆微微一晃又随即稳住，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匡天正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苏教主往里请！”

众人进到万年厅中分宾主落座，表面虽是在客套寒暄，内里却早已剑拔弩张。

苏醒羽坐定之后，开口说道：“匡掌门，贵派独树一帜名重仙林，苏某素来景仰，多年来我一直训诫教众，见到祝融剑派弟子，须得礼敬有加，不可冒犯……

“却不晓得敝教到底哪里得罪了贵派，累得匡掌门亲率数百门人，一夜之间铲平元佑宫，杀死我教众无数？”

匡天正暗骂了声苏醒羽恶人先告状，紧绷着脸道：“我老匡是粗人，不会弯弯绕。咱们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你弄了那么多药偶，又邀来这许多魔道人物云集衡山左近，ｑǐζǔü却是想干什么？”

苏醒羽微微一笑，刚要回答，突然门外一个小和尚慌慌张张奔了进来，就朝着明灯大师一通手舞足蹈的比划，口中咿咿呀呀也不晓得在说什么。

众人一奇，却谁也看不懂他打的哑语。苏醒羽被这小和尚打断了话头，心中极恼，但他城府颇深，只含笑不语。

倒是邛崃山君认出了这小和尚是明灯大师门下的弟子真禅，忍不住喝骂道：“小哑巴，你叽哩哇啦打什么岔，快滚出去！”甩手将几案上的茶盅掷向真禅。

明灯大师身形一晃后发先至，屈指在茶盅底部轻轻一弹。“叮”地脆响，茶盅晃晃悠悠地又飞回到几案上，连一滴茶水都没洒溅出来。

厅内众人均是正魔两道有数的高手，自都识货，当即异口同声喝采道：“好！”

邛崃山君老脸血红，勃然怒道：“严崇山，你这就要跟老子干上啦？”口气虽凶，却不敢起身挑战，以免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

原来那日法融寺一战，这老魔被明灯大师以“美人如玉剑如虹”又削断一指，御剑逃逸回到邛崃山中休养多日，自忖单凭一己之力要报这两次断指之仇势如登天，于是满怀怨毒前往两湖，寻到了排教教主苏醒羽，请他出面助自己一臂之力。

苏醒羽爽快地答应下来，却又说起自己攻打祝融剑派的大计，要邛崃山君稍缓时日。邛崃山君大喜之下便投桃报李，自告奋勇相助排教攻山，这才随着苏醒羽上了祝融峰。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的那双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也不理他，说道：“匡兄，外面发生了点儿小事，贫僧去去就回。”携起真禅身如鸿羽般出了大厅。

苏醒羽见状心道：“这严崇山果然不好对付，稍后动起手来实乃心腹大患！”

他放下羽扇，接着先前的话茬说道：“苏某本无意与贵派为仇，奈何匡掌门欺辱本教太甚，我纵存心善了亦不可得。今日请了诸位同道好友前来拜山，便是要请贵派还苏某一个公道！”

匡天正听他颠倒黑白，端的厚颜无耻之极，怒从心起嗤之以鼻道：“和苏教主这样的人谈论公道，这跟一条饿狼讲慈悲有何两样？”

苏醒羽还未答话，就听有人大声附和道：“说得好，说得妙！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明是要灭人家祝融剑派满门，偏还要先说上一通乱七八糟的大道理？

“你吹得不累老子听着都觉着累！索性来个痛快，大家伙儿各抄家伙乒乒乓乓干上一架，什么都解决了，岂不比白费唾沫星子来得强？”

紧跟着又有一个妇人由衷赞叹道：“师兄言之有理，这就叫‘棍棒底下出孝子，拳头底下出真知！’”

这话若是出自祝融剑派阵营中，尚不稀奇。妙就妙在，话音分明就是从苏醒羽的身侧传来。

众人相顾愕然，不约而同望了过去，却见桐柏双怪大咧咧地靠在椅背里，面对或是讶异或是恼怒的眼神满不在乎，仿似压根不怕这么大唱反调会惹火烧身。

苏醒羽亦是心头愠怒道：“敢情又是他们两个在捣蛋！今日暂且忍耐，等祝融剑派事了，早晚要让这两人知晓苏某的厉害！”

他提高嗓音，说道：“只要匡掌门能答应苏某三个条件，你我即可化干戈为玉帛，本教也绝不再追究昨夜元佑宫的血案！”

匡天正一摆手道：“少来，你的条件匡某听都不想听！”

西门望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说道：“嗯，不听就对了，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西门望！”邛崃山君听他一再出言讥讽，忍无可忍道：“你少在这儿大放厥词！”

西门望两眼往上一翻，说道：“怎么着，老子连话也说不得了？”

这一下任谁都能看出，西门望是在存心耍浑，要跟苏醒羽过不去。

那边邛崃山君霍然起身哼道：“老子早看出你们夫妻都是吃里扒外的货色！”瞧这架式便欲和西门望动手。

司马阳抢在西门望回应之前，一把按住邛崃山君道：“大敌当前，还需同仇敌忾，精诚团结。否则坏了苏教主的大事，咱们谁也说不过去。”

这话明面上是在规劝邛崃山君，实际上却是在警告桐柏双怪。

果然，西门望面色微变，鼻子里低低哼了声把头扭过，不再吭声。

苏醒羽对厅里的吵闹置若罔闻，双目紧逼匡天正道：“如此说来，匡掌门是决意不向本教认错赔罪了！”

匡天正“啪”地将杯盏往几案上重重一砸，溅得茶水四飞，宏声说道：“苏醒羽，你只管画下道来，老夫无不奉陪！”

苏醒羽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伸手入袖掏出一只早已僵死的鸽子，丢在明月神尼脚边，冷笑道：“这是师太用以向云岩宗报讯的灵鸽吧？现下苏某原物奉还！”

明月神尼凛然一惊，俯身捡起墨羽灵鸽捧在手中，低诵道：“罪过，罪过——苏教主将它截下也就是了，何苦要伤其性命？”

邛崃山君对众人的唇枪舌剑早不耐烦，只想挑起混战借刀杀人，一消心头之恨。听得明月神尼说话，他嘿然笑道：“老贼尼，你装什么良善，昨晚只怕也杀了不少排教弟兄吧？趁着今日咱们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说罢掣出三股烈焰叉，朝着明月神尼面门一指，大喝道：“有种你就站出来！”

匡天威浓眉一挑，喝道：“邛崃老魔，休得猖狂！不需明月师太出手，我匡天威先来会会你！”反手拔出背后仙剑，遥指邛崃山君。

正这时候，门外风驰电掣掠近来一道人影，叫道：“师父，不好啦，明灯大师受了重伤！”却是一名祝融剑派的巡山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匡天正更是骇异道：“严老弟这才出去一会儿的工夫，怎就受了重伤？普天下除了三魔四圣，还有谁能将他伤着？”

顾不得苏醒羽等人在座，快步走向厅门道：“他人在哪里？”

他快，明月神尼更快，身形一闪已到了万年厅外，只见杨恒怀抱浑身是血的明灯大师已到了近前。

明月神尼心急如焚，抢上两步伸手搭住明灯大师的脉搏，见他双目紧闭，胸口一处血红的刀伤触目惊心，只差半分即可当场要了性命，急忙问道：“真源，这是怎么回事？”

杨恒望见厅里纷纷起身的排教群魔，心一沉道：“不好，若是不知大师受伤的消息，排教多少还会有些顾忌。大师这一受伤，苏醒羽便越发地肆无忌惮了！”但这时再要隐瞒已是不能，只得回答道：“大师是在山门前，被一个白衣少女用匕首刺中了胸口！”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六章 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

却说杨恒奉命前往牛头寺接来小夜，刚到祝融峰前就隐隐察觉不对，低声道：“小夜，你有没有发现，山麓的密林里好像藏着不少人？”

小夜听得一惊，凝目打量半晌却未见异常，她知自己的目力不及杨恒，便道：“会不会是排教的探子？”

杨恒记着明月神尼的告诫，强按探个究竟的冲动，说道：“咱们赶紧回庄！”

两人御风来到山门前，远远就看见真菜、真禅等人在那儿守候着。

真菜瞧见杨恒和小夜面露欣喜，迎上说道：“你们怎么才回来？苏老魔已率领大队人马前来拜山。师父怕你们有失，特地让我们几个在此接应。”

杨恒想着密林里所见景象，急道：“他们人呢？”

真禅比划道：“已进了山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啦！”

杨恒问道：“从元佑宫救出的普济寺僧人情形如何了？”

真荤一摇头道：“虽然离魂大法已用定神念珠解去，可灌入他们体内的那怪异药剂却无法拔除。明灯师伯推断，这药发作时可令得狂性大起功力暴增，如此反复数次便会油尽灯枯，精疲力竭而死。”

小夜担忧道：“可惜还是没有我爷爷的消息，若有他在，定能配出解药来。”

真菜道：“可不是吗？听说匡掌门他们亲自审问过那几个排教头目，却没人知道端木神医的事。”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山门里走。杨恒心道：“端木神医仍无下落，偏又撞上排教攻打祝融剑派，麻烦事全都赶一块儿了！”

正感烦乱时，猛听守立在山门前的一名祝融剑派弟子扬声喝道：“请问姑娘是谁，前来祝融峰有何贵干？”

杨恒一怔回头，但见半山腰里一道曼妙的雪白身影御风而行，袖袂当风飘飘若仙，正往正阳山庄方向行来，遥遥望去身影窈窕竟似位妙龄少女。

杨恒不禁轻咦了声，依稀记得这身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忽听身旁的小夜也惊讶说道：“阿恒，咱们好像在牛头寺大殿里见过这位姑娘？”

原来杨恒御风到了牛头寺，接着小夜便去向明空大师辞行。两人走过大殿门外时，却无意瞧见殿里有道白衣少女的背影一闪而过进了后堂。当时他和小夜都以为对方是前来还愿的香客，也不以为意，哪想又在祝融峰上遇见？

只见那少女对祝融剑派弟子的喝问恍若未闻，自顾自往山上行去。看她走得并不算快，可不知怎地转眼又已行出里许，显然身负极为上乘的仙家身法。

那负责当值的祝融剑派弟子名叫秋柏青，乃匡天威门下的得意传人，想到排教目下大兵压境，对这来历不明的少女不禁越发起了疑心，向身边一名同门招呼道：“贺师弟，跟我来！”身形一纵飞冲下山，截住那少女的去路道：“这位姑娘，请留步！”

在视线接触到白衣少女的一刹那，秋柏青情不自禁地惊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女！”

但见眼前的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貌明艳不可方物，云鬓香腮肌肤胜雪，犹如一朵开在冰山之巅的圣洁雪莲，令人由衷升起不敢亵渎之念。

就一愣神的工夫白衣少女并未止步，越走越近眼瞧就往他的身上撞来。

秋柏青乃名门子弟，虽惊艳于白衣少女的绝美丰姿，却毫无邪念急忙往侧旁避让，伸出右手阻挡道：“姑娘，你可听到在下的问话？”

“闪开！”便在白衣少女的身子要碰上秋柏青手臂的刹那，她的右手从袖袂中探出三根纤指，往对方右腕脉门一搭一扣朝后甩出。

秋柏青甚至都没看清白衣少女的动作，只感手腕一凉，继而一股寒流直透经脉，令得他半身麻木，身躯不由自主飞跌而出。

与秋柏青同来的另一名匡天威门下弟子贺柏强见状，拔剑劈出。白衣少女倩影一闪避过剑锋，仍是出右手三指拿住贺柏强露出的空门，微吐气劲道：“躺下！”

贺柏强还真听话，大叫一声直挺挺往后仰倒。

杨恒站在远处看得清楚，心头一凛，转头吩咐真禅道：“快去禀报匡掌门和明灯大师！”旋即飘身而起，赶往救援。

这时秋柏青见贺柏强倒落林中，生死不知，不由惊怒交集道：“好妖女，你将贺师弟怎样了？”掣剑飞挑白衣少女眉心。

白衣少女黛眉微蹙，眸中掠过一抹不耐烦的寒芒，拂出左袖卷住仙剑，“叮”地一声将它生生震为两截，旋即一抖射向秋柏青，没等他缓过劲来，长袖顺势袭到胸前，冷然道：“让开！”

恰在此际杨恒掠身赶到，当即抢上一步施展出拈花指“啵”地侧击在翩若惊鸿的雪白衣袖上。

白衣少女一收水穷云起袖，看了杨恒两眼道：“你就是真源？”

杨恒一惊一边疏通受对方袖风反震而淤塞的右手经脉，一边回答道：“唉，人怕出名猪怕壮，看来我不想承认也不行。不知姑娘你又是何方高人？”

白衣少女神情冷淡，说道：“我找严崇山，与你们无关。”

杨恒恍然醒悟道：“敢情她去牛头寺也是为了找明灯大师！”

说话间小夜、真菜、真荤和一众祝融剑派的守值弟子也已赶至。真菜奇道：“这位女施主，你找我师父有什么事？”

白衣少女不理他，望着兀自堵在身前的秋柏青道：“别挡我上山的路。”

秋柏青解不开贺柏强的经脉禁制，怒骂道：“你这野丫头恁的无理！我们好言问你来意，你却动辄出手伤人，莫非以为本派是好惹的么？”

白衣少女绝美的玉容微微变色，声音冰寒地问道：“你刚才骂我什么？”

秋柏青被她盯得心神一凛，立即又昂然道：“你不敢报出来历，不是野丫头又……”

话只说到半截，耳听“啪啪”脆响，白衣少女挥掌在秋柏青的双颊上左右开弓重重抽了五六记耳光，直打得他唇角破裂鲜血长流，整个人笼罩在对方翻飞挥舞的掌势中，竟挣脱不出。

杨恒不愿秋柏青受辱，一声清啸拔出荡邪仙剑袭向白衣少女的背心。

白衣少女头也不回，掌劲一吐将秋柏青震昏，左袖反卷荡邪仙剑。

众人围着白衣少女如走马灯般激战，真菜和真荤的刀棍相继脱手退到圈外，望着翻翻滚滚的战团傻了眼，自知修为太差压根插不进手去。

又斗五六个照面，几名祝融剑派弟子也飞摔而出，被白衣少女点中穴道不能动弹。

小夜见状抽身祭起碧血丹心珠，心念动处，一束束剑芒密如飞蝗轰向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瞧见小夜掌心托起的碧血丹心珠，眼眸中掠过一抹煞气，冷冷道：“严崇山竟将丹心珠送给了你！”一掌迫开杨恒，飘身袭向小夜。

“啵啵啵——”她的衣袖轻挥，依稀有道电芒闪过，将剑芒尽数斩得支离破碎。

小夜大惊失色，右手仙剑振腕刺出，洒出九重光影封向白衣少女胸口。

白衣少女看也不看，左袖一卷荡开仙剑，右手三根玉指摄向碧血丹心珠。

杨恒也不明白这白衣少女为何对碧血丹心珠反应如此强烈，但也无暇多想，甩手祭起三枚九绝梭朝对方脑后射落。

白衣少女拧身变招，右手三指夹住率先射到的一枚九绝梭，接着将另两枚轻巧拨落，冷笑道：“好啊，还有九绝梭！”

白衣少女面露微怒，弹指射出九绝梭道：“还你！”

杨恒忙用仙剑一挑，摄回九绝梭，以腿对腿与白衣少女“砰”地硬对一招，只觉得脚上一股钻心刺痛，整条经脉都被对方强劲森寒的魔气震得几欲断裂。

小夜见杨恒遇险，正欲上前救助，一转眼却看到有道身影往这里御风飞来，不由大喜叫道：“明灯大师！”

白衣少女闻声一怔，左掌去势更快，往杨恒脑后按落。

杨恒反手将荡邪仙剑竖直在背后，剑锋朝外迎上少女三根玉指道：“你烦不烦！”

白衣少女化按为扫，拂开荡邪仙剑，冷冷道：“神珠还我！”右袖缠向杨恒后腰。

但听有人笑着道：“这珠子贫僧已经送人，女施主可否换样别的？”

但见明灯大师从斜刺里赶至，一手放开真禅，一手用破蒲扇往白衣少女的袖袂上一拍，“砰”地翩若惊鸿远远荡开。

白衣少女侧目望向明灯大师，眼眸里流露出异样寒光道：“你就是严崇山？”

明灯大师愣了愣，挡在杨恒身前道：“贫僧从前好像叫过这名字，听说姑娘找我？”

白衣少女竟不答话，左掌如刀锋般插向明灯大师胸膛道：“我要杀了你！”

明灯大师看着白衣少女冰冷的玉容，不知为何心中怦然一跳，抬手招架道：“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少女右袖飞拂再袭明灯大师胸口，竟是招招致命，仿似两人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般，轻哼道：“你果然不认得我了！”

明灯大师挥蒲扇封挡，凝视少女面容惊疑不定道：“你姓什么？”

“嚓！”白衣少女的袖袂中那束碧色电光倏然亮起，居然将明灯大师的蒲扇一劈为二，径自刺向他心口道：“你不配知道！”

明灯大师乍一眼看到从少女袖口探出的那柄碧绿色神匕，顿时面色大变如遭雷击，整个身子僵硬在空中怔怔盯着她，失声叫道：“你是——”

“噗！”匕首扎入明灯大师的胸膛，飙射出一溜鲜红血珠，如杜鹃怒放在残阳里。

白衣少女拔出匕首，望着从明灯大师胸口汩汩喷涌出的鲜血也是一呆，仿佛并未料到自己这一刀会如此轻易得手。眼眸中有不忍之色一闪而逝，低低道：“你罪有应得！”飞身往山外而去，再不回头看上一眼。

“大师！”杨恒又惊又怒，扶住向后软倒的明灯大师，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火花。

由于这一番兔起鹘落实在太快，而任谁也未曾想到，交手不过两招，明灯大师便会被白衣少女刺中胸膛，故此尽管杨恒就飘立在他的身后，仍然不及施救。

刹那间杨恒心中掀起滔天怒浪，虽说自己与明灯大师并无师徒之名，但几年相处有若父子，潜意识里早将他当作除父母之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当下将明灯大师送到赶至的小夜怀中，扬声叫道：“你别走！”一振荡邪仙剑便欲追去。

“不要……”明灯大师探手抓住杨恒胳膊，奋尽余力点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急促喘息道：“让她去吧！”

杨恒怔了怔，不敢运劲挣扎牵动明灯大师的伤处，急道：“可是……”

明灯大师唇角逸出一缕苦笑，虚弱的声音道：“她……是我女儿——”头一沉靠倒在小夜身上昏死了过去。

杨恒大吃一惊，心道：“这姑娘竟是大师的女儿？我可从没听他说起过。为何一见面却又视若不共戴天的仇人？”

当下没空多想，杨恒抱起明灯大师，对手足无措的小夜和真禅说道：“你们设法解开大伙儿的禁制，我先护送大师回返山庄。”全速策动身形，似一支利箭般掠向正阳山庄，惟恐稍慢半步就会铸下大恨。

这番打斗自也逃不过祝融剑派设在各处的耳目，奈何明灯大师伤得太过出人意料之外，待到反应过来，自有人将此事飞报进了万年厅，故此杨恒抱着明灯大师一进山庄，便遇见了闻讯出迎的明月神尼。

明月神尼松开明灯大师的脉搏，低声道：“还好，差一寸！”也没工夫去问细节，从袖口里取出三枚云岩宗秘制的“九元丹”送入明灯大师口中，吩咐道：“你护送大师到庄中疗伤。”

苏醒羽看得心中窃喜道：“倒是我误会了石仙子，还当她去牛头寺通风报讯，闹了半天却是为了刺杀严崇山！也不晓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何深仇大恨？”

原来那白衣少女姓石，本是苏醒羽一位多年挚交举荐而来，襄助排教突袭衡山。

早间因为元佑宫被破之事，苏醒羽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席间桐柏双怪故意说起司马阳在牛头寺大丢脸面的丑事。

别人听了，不过是心下一笑，颇以灭照宫弟子当众吃瘪为乐，惟独那白衣少女当即起身离去，只道要寻严崇山了结一桩宿怨，连苏醒羽也拦阻不住。

为防白衣少女泄露风声，苏醒羽只好把攻击时间前移，率领着一干部属杀上祝融峰来。也是天从人愿，眼见着自己最为忌惮的明灯大师失去战力，心里岂有不喜之理？

他甩手射出一支信炮，扬声笑道：“既然匡掌门执迷不悟，便休怪苏某不客气了！”

“砰”地一声，信炮在高空中迸绽开五彩光华，潜伏于祝融峰左近的排教人马得着教主信号，当即齐声呐喊杀将出来，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正阳山庄。

邛崃山君早对明灯大师虎视眈眈，当即挥舞三股烈焰叉便扑了过去。

明月神尼掣出绝尘仙剑，拨开三股烈焰叉，向杨恒喝道：“快走！”

杨恒虽担心老尼姑不是邛崃山君的对手，奈何此时此刻怀中的明灯大师命悬一线，委实不能在此逗留，只得抱着他往万年厅后奔去。

短短瞬间庄内庄外喊杀四起，已乱战成一团。这些天来祝融剑派外松内紧，早在峰上布下周密防御，瞧见排教妖人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也不惊慌，当下各按其司层层阻截，全无慌乱之象。

杨恒寻思道：“大战一起，我却到哪里为明灯大师寻处僻静安全的养伤之地？”

念头未已，猛听有人喝道：“臭小子，这回我非杀了你不可！”却是司马阳满面杀气，手擎玉笛从后头追了过来。

杨恒急于救治明灯大师，只好强按胸中仇恨，身形一转改向南行。

谁知司马阳不依不饶，冷笑道：“小野种，你往哪里逃？”策动身形紧追不舍。

杨恒怀中抱人，十余丈间被司马阳越追越近。

司马阳蓦地振臂一挥功透玉笛，从吹孔中激射出三缕白茫茫的光飙，击向他的后心。

杨恒犹如背后长眼，身形一侧跃入不远处的一座假山洞中，避过光飙。

司马阳大喜：“小野种，这是你自寻死路！”抬腿便要追入，却突然身形一凛：“这洞口狭小，我贸然闯入只怕会受他暗算！”

念及于此，他冲着黑咕隆咚的假山洞中喝道：“小野种，你滚出来！”

话音在洞内嗡嗡震荡，却不见杨恒的回答。司马阳心中起疑，腾身飞起数丈，却不见这假山还有其它洞口通向外边。

他又回到洞口前，功聚双目往里打量。正自狐疑时杨恒大踏步从洞中走出，怀里已不见了明灯大师，高声说道：“司马阳，我爹到底如何？”

司马阳嘿然说道：“我已告诉了你，五年前他早死了！”

杨恒摇摇头道：“说谎成性，狗改不了吃屎。”荡邪仙剑矫若惊龙挑向司马阳咽喉。

司马阳在牛头寺里败于杨恒，并不觉得是修为稍逊所致，更不相信这乳臭未干的少年果真能胜过自己。看着杨恒仙剑攻到，他玉笛横封，左手一记弹指芳华指风嗤嗤呼啸点向杨恒左肩。

两人交手约莫十余个照面，又听庭园上方有人喝道：“小和尚，敢情你在这儿！”只见旷远道人手挥拂尘凌空拍落，直取杨恒头顶。

司马阳却生出不悦：“我要杀这小野种一雪前耻，岂用你来添乱？”可对方是排教元老，也不好当面叱喝，灵机一动道：“道长，明灯和尚受伤正藏在这假山洞中，你还不去报仇？”

旷远道人闻言大喜：“我先宰了那老贼秃，再来收拾这小子也是不迟！”空中身子一转，袍袖如风翼般鼓荡飞扬，径自往假山洞中扑去。

杨恒虚晃一剑飞退向洞口，人尚未站稳，头顶劲风涌动，旷远道人已然袭到，当即荡邪仙剑一招周天十三式中最为刁钻奇险的“回天乏力”，剑走轻灵，幻化出重重光影罩向对手小腹。

旷远道人自恃功力强过杨恒，拂尘“呼”地迸直抽落，轰向剑锋。

孰知拂尘击中荡邪仙剑，竟软绵绵的毫不着力，宛若抡起的大锤砸在了空处。仙剑应声脱飞，杨恒长身探臂竟用左手凌空摄住，顺势往前一送直刺旷远道人胸口。

旷远道人骇然尖啸，右手拂尘招式用老，电光石火间左掌按落，身子竭力往后飘飞。

“哧——”荡邪仙剑被掌力一震微微走偏，只划破了旷远道人左肋的道袍，被他抽身躲过一劫。饶是如此，旷远道人也惊得一身冷汗，气急败坏道：“小和尚，贫道定要将你抽筋剥皮！”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七章 忆初救俗勇自许，壮大看俗尤崎岖

司马阳一声不响欺近洞口，挥掌拍向杨恒面门。杨恒横掌招架，借力飘退没入洞内不见，却听他的笑音道：“老杂毛，有种你便进来！”

旷远道人怒不可遏，从袍袖中掠出一束乌光在头顶嘀鸣不休，却是一方黑色魔印。

旷远道人双指一迸向上虚点道：“疾！”

那魔印受到主人催驭，轰然撞中假山，飞沙走石间，已将偌大的假山削去一截，山体开裂碎石滚落。

岂料洞里的杨恒非但不惊，反而哈哈笑道：“多谢道长，你将这山洞轰塌了，我和明灯大师藏起来更容易！”

旷远道人凝定魔印，心念一催，魔印呼啸焕发层层黑色光圈改往洞内轰去。

杨恒挥剑抵挡，却渐落下风，不得不且战且退，好在洞中狭长，后面的司马阳纵是有心上前夹击也无从插手，否则自己若同时面对这两大高手，委实凶多吉少。

蓦地杨恒背后一硬，不知不觉被旷远道人逼到了一处弯角，再往后去不远处的洞底石壁上，正靠坐着昏迷不醒的明灯大师。

他心头一沉，奋力连攻三剑，勉强稳住阵脚。

哪知旷远道人刚被迫退了一步，司马阳却从他侧旁抢上，雪魂笛疾点杨恒眉心。

原来这弯角处空间稍大，司马阳瞅准机会占住位置，与旷远道人形成夹击之势。

如此一来杨恒处境更加艰难，旷远道人得着真切，驱动魔印轰向杨恒。可这山洞弯角被三人一站，几乎没有任何可供闪展腾挪的空间，更何况身后还有个明灯大师！

杨恒把心一横，将生死之念彻底抛之度外，反倒在不经意里暗合佛门所追求的无我无相之境，灵台瞬间一片空明，虽不用眼看，却异常清晰地把握住那魔印翻腾轰落的线路角度，荡邪仙剑斜向上挑，刺中魔印底座。

魔印光华一颤铿然激飞，杨恒震得嘴角溢血，重重撞在石壁上，却也勉可支撑住。

没过十余个回合，就听旷远道人冷喝了声“着！”拂尘扫中杨恒左臂，立时衣衫碎裂肌肤上泛出一抹抹殷红血丝。亏得他有铁衣神诀护体，不然只这一击之力整条左臂便要报废。

司马阳趁机一指弹中杨恒膝盖，喝斥道：“跪下！”

杨恒向前一个踉跄，只觉右腿麻痹酸软就要往地上跪倒。他狠狠一咬牙，口中大叫道：“大师，我无力保护你不受奸人残害，只有一死相谢！”

丹田真气尽数抽空聚于双臂，全然不顾防守顺势倒向司马阳怀中，荡邪仙剑脱手电射向旷远道人。

这一下事起突然距离又近，直吓得旷远道人老脸变色，忙不迭挥拂尘封挡。

可要这样就能将它化解了去，那也太小看了这式“乾坤一掷”。

杨恒看似简简单单地随手奋力一掷，实则包涵了不知多少仙林前贤的心血智慧，更有他日夜修炼不辍的数年苦功。

剑锋及至近处猛然生出变化，“嗡”地爆碎成数十道光片，虽有半数被拂尘击落，可仍有二十多片锋利剑刃从旷远道人的身躯里穿掠而过。

旷远道人发出一声惨叫，难以置信地望着身上一处处鲜血直冒的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往后栽倒，当场气绝。

那边“砰”一声闷响，司马阳的玉笛与杨恒的左手拈花指力几乎同时击中对方。

杨恒的身子重重弹回石壁，往下滑倒，脸上胸前满是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旧拼力狠狠瞪视着司马阳。

司马阳吃亏也不算小，被杨恒一指破了护体罡气，将右肩锁骨点断，疼得额头渗出冷汗，眼中凶光爆闪，换左手持玉笛道：“小野种，是你先惹上我的！”挥笛便往杨恒头顶拍落。

他多少有些忌惮杨恒的身分，可一想到只消杀了这小子，再击毙奄奄一息的明灯大师，当世便绝不会有人知晓此事，自然也就无需害怕师祖和师父的责罚。

突听“嗤嗤”破空声响，司马阳愕然侧目，只见铺天盖地的亮白色光点如暴雨般向自己射到。他顾不得收拾杨恒，腾身后躲挥袖拂荡。

可急切间他竟忘了，这山洞里哪来的偌大空间可堪趋避？才一起身后背便撞到了石壁上，“啵啵啵”一蓬银白光珠射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竟隐隐散发着酒香。

司马阳大叫一声伸手抹脸，袖上尽是斑斑血迹，一股股针刺的剧痛令他眼前忽黑忽亮，头晕目眩，模模糊糊就看到明灯大师手握酒葫芦缓缓站起，朝自己咧嘴一笑。

司马阳心神剧震，哪还敢逗留，恨声叫道：“此生必报此仇！”身形疾向洞外退走。

杨恒大喜过望，叫道：“大师，你醒了？”

明灯大师苦笑道：“醒是醒了，可贫僧这伤却不妙得很……”话没说完“哇”地吐了口深红色淤血，胸前伤口复又迸裂，软软地又倒了下去。

杨恒立时醒悟过来，明灯大师为救自己强运周天正气惊退司马阳，可体内刚刚平稳稍许的伤势却又雪上加霜！

两人躺在幽暗的山洞里无奈对视半晌，耳中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更隐隐有激战呼喝从洞外传来。

明灯大师瞧了瞧旷远道人的尸体，问道：“可是排教攻上山来了？”

杨恒实话实说：“是，排教教主苏醒羽亲自率众攻山，庄内已打作一团。”

明灯大师看着山石嶙峋的洞顶出神半晌，忽然“哧”地一笑，自嘲道：“这下好，和尚躲在这里可是彻底清闲了。”

杨恒安慰道：“有匡掌门在，想必能将排教击退。”

明灯大师没有应声，隔了会儿又问道：“真源，你的伤势如何？”

杨恒苦着脸道：“左臂使不上劲儿，右腿不能动，真气已提不到膻中穴。”

明灯大师道：“那你另一半还能动！试着爬过来，我怀里有两颗九元丹拿去服下。”

杨恒心一沉，知道明灯大师此刻伤势之重，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连抬手入怀取两颗丹丸都是不能！

他咬牙忍痛费劲爬到明灯大师身边，好不容易取出了九元丹，但觉丹丸入口即融，慢慢地丹田有了一丝暖意，缓缓向周身发散。

望了眼地上还有石壁上钉着的仙剑残片，杨恒有点儿歉疚地道：“大师，你送我的荡邪仙剑，还没多少天就给毁了。”

明灯大师豁达一笑道：“不过是件身外之物，你留恋它作甚？”

杨恒问道：“大师，那白衣少女……她真的是您的女儿？”

明灯大师脸上没了笑意，轻轻吐了口气道：“那柄天庐神匕绝错不了。”

杨恒越加疑惑，说道：“她明明认出了你，又为何要杀你？”

明灯大师眼里泛起一抹痛楚，低声道：“她是在恨我遗弃了她们母女。”

顿了一顿，他打开了话匣子，又道：“十几年了，也不晓得她们母女过得怎样。能再见霜儿一面，老天待我也是不薄了。”

杨恒好奇道：“那您当年为何要离家出走来做和尚？是看破红尘？”

明灯大师枯涩地笑了声道：“我若果真看破了红尘，也就不必遁世做和尚了。这事说来话长，四十年前我如你一般亦是个少年人，一心想凭着手中仙剑涤荡妖氛，澄清四海。初时也颇是顺利，十几年里便闯下了偌大名头，被人誉为中原五奇之一，说起来名声犹在天荒八怪之上。”

他叹口气继续道：“可后来我却栽了个大跟头，被一个老魔头打得几乎万劫不复。幸亏遇见了一位当世异人，他将我带回家中救治数月，方才转危为安。我和他平日里聊得极为投机，便结成了忘年之交，伤势痊愈后，这位异人又将他平生绝学倾囊相授，令我的修为更上层楼。”

杨恒心想：“不知这位异人是谁，听明灯大师语气中的敬佩崇慕之情，定是位名动天下的顶尖人物。”

就听明灯大师接着道：“这位异人膝下无子，只有位年方二八的掌珠。我和她日久生情，数年后得他恩准结为连理，一年之后霜儿出世，没多久这位异人就别去他处，将他隐居的那处山谷送给了我们夫妇。”

杨恒插口道：“大师，您一定很疼爱她们母女是不是？”

明灯大师徐徐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时我废寝忘食，心无旁骛地日夜参悟那位异人传授的诸般绝学，有时候一闭关便是数月，可在心里边，却始终记挂着她们母女。

“直到后来……出了一桩意外，我不得不离开山谷，在外游荡了数月，最后幸得空照神僧点化，才入了佛门。”

杨恒不再追问，只是猜测多半明灯大师当时又不知招惹了哪个极难对付的大魔头，惟有托身峨眉以免牵累霜儿母女。否则以他的性情，绝不至于作出抛妻弃女之举，更不可能在谈及往事时流露出如许的愧疚之意。

想到这里，他说道：“大师，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便帮您去寻回那位霜姑娘。”

谁知明灯大师怅然摇头道：“不必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若要见，这十几年里随时都能回去，又何苦等到今天？”

杨恒还待再说，猛听洞口脚步声响，有人蹑手蹑足地走了进来。

他微微一凛，不知来人是友是敌，于是屏息凝神，手里扣了一支九绝梭。

却听明灯大师开口唤道：“真禅，进来吧！”原来他耳目依旧敏锐，更对自己几个弟子的步音了如指掌，虽没看到也对来人的身分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然外面那人听到明灯大师的话音欢呼一声奔了进来，谁料想却险些绊倒在旷远道人的尸体上。

他吓得惊叫一声连往后退，而后战战兢兢又仔细打量了一眼，确定对方已经死透。

杨恒最看不得真禅这般胆小的样子，叹气道：“一个死人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真禅讪讪一笑，抬眼看见满身血污的杨恒和明灯大师，不由又慌起来，手忙脚乱地跑到近前，一边咿咿呀呀想说什么，一边想扶起师父。

明灯大师道：“别碰我，否则牵动了胸口刀伤，和尚我更要吃不了兜着走。”

真禅“啊”了声，急忙又将手缩了回来，心道：“外面兵荒马乱，我却找谁来救师父和真源师弟？”

原来战事一起，别人都在舍生忘死地抵御排教入侵，真禅却一下子没了主张。他既寻不到明灯大师，也找不见杨恒、小夜等人，只觉得身边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个手舞刀剑拼命厮杀，全不把性命当回事。

真禅见状十成胆气也只剩下不到一成，寻思道：“我要是莫名其妙被人剁成了肉酱，岂不冤枉之极？师父平日教诲我们说大丈夫要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嗯，我得找个地方屈起来。”

于是他急忙忙到处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一阵慌里慌张地奔窜，还真被他寻着了这座假山洞，于是不假思索地躲了进去，却遇见了杨恒和明灯大师。

杨恒问道：“真禅，外面情形如何，有没有见到真菜师兄和小夜他们？”

真禅摇摇头，刚要回答，突听洞中响起阴恻恻的笑声，却见飞马镖局的于总管一手提刀，迈步走了过来。

他原本是看到了真禅钻入假山洞里，便想跟进来抓个活的。不料刚一进洞就听到了杨恒和明灯大师的声音，禁不住暗暗吃惊道：“敢情这两人也在洞里，还好我没贸贸然冲进去自投罗网。”

可在外偷偷听了一阵，察觉到杨恒和明灯大师均都身负重伤，当即生出凶念拔刀走将出来。

真禅回头看见于总管，脸色登时发白道：“糟糕，我可引狼入室啦！”慌忙抓住戒棍站起身挡在明灯大师与杨恒身前，口中呼呼喝斥，与其说是在吓唬对方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于总管又岂会将这个小和尚放在眼里，讥笑道：“小哑巴，你咋呼什么？”手握诛魔刀往真禅头顶劈落。

真禅猛往后一跳，却忌惮对手修为，不敢与他动手，左手拿棍右手比划道：“求求你不要杀我师父！”

于总管哪里看得懂真禅的意思，狞笑道：“你若怕死就滚开！”

真禅当真是怕死的，如果身后没有杨恒和明灯大师，他听到这话定会毫不迟疑地溜之大吉。但一想到自己走了，师父和师弟势必没命，那又如何是好？情急下扑通一声跪倒在于总管面前，连磕几头打手势道：“施主大慈大悲，我给你磕头！”

杨恒恨不能自己被于总管一刀杀了，也不愿真禅受此羞辱，叫道：“大师，你快让他站起来啊！”

明灯大师出奇地沉静，说道：“和尚我连指头都动不得，又如何能让他站起来。现在惟有真禅自己，才能决定他是站着还是跪着。”

这下连于总管都看不过眼了，嘿然道：“敢情云岩宗门下也有这般贪生怕死之辈。也罢，老子饶你性命，滚到一边去。”一脚蹬开真禅，举刀迈步往杨恒身上斩去。

真禅见杨恒命在旦夕，也不晓得哪来的勇气，奋力伸手双手死死抱住于总管的左腿，身子在地上被拖着走出数尺。

杨恒一声怒喝，手中暗扣的九绝梭朝于总管胸口激射而去。于总管急忙侧身闪躲，“噗”地一声九绝梭只打透他的左肩钉入石壁。

杨恒心下一阵惋惜，自知体内真气油尽灯枯，否则咫尺之遥又岂容于总管躲过了要害。于总管却是杀机大炽道：“小子，我先杀了你！”

一刀劈落，杨恒极力翻滚，“叮”地诛魔刀劈中石壁溅起一串火星，喀喇喇裂开数道缝隙。

于总管只当真禅不存在般，双目怒视杨恒一掌凌空劈落道：“我看你再躲！”

“砰！”掌风击在杨恒背心上，口中一甜鲜血喷出，洒溅了明灯大师一脸。

突听身后传来真禅愤怒的吼声，双手运劲一甩将他的身躯高高抛起。于总管措手不及，“砰”地脑袋撞中洞顶，忙运气挺腰飘落回地上，狞声道：“小哑巴，找死！”

真禅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牢戒棍，眼神里依旧有惊惧与畏缩，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动不动盯着于总管，脑海里只一个念头翻来覆去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需知他天生懦弱，更从未经历过这般血战，一颗心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若是于总管继续对他拳脚相加，甚或一刀劈下，真禅多半都不敢招架还手。

可眼见得杨恒危在旦夕，他却禁不住血脉贲张，也不晓得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一把抓住于总管后腰，将他抛了出去。

杨恒大声为真禅鼓劲道：“好样的，他左臂受伤，绝不是你的对手！”

于总管脸上微微现出愕然之色，一刀掠向真禅的咽喉。

真禅近乎本能地横棍招架，“当”地将诛魔刀崩开，却不敢趁机反攻，重新摆好门户全神以待。于总管恼羞成怒，寒声断喝，手中诛魔刀当头劈斩。

真禅微露惧色，施展鸠摩棍法与于总管斗在一处，却是只守不攻。

两人激战二十余个回合之后，真禅慢慢开始还手，目光也变得越来越清澈平和，完全融入了棍法之中。

杨恒心生惊诧，渐渐发觉真禅的修为竟远比自己预估的要高出许多。若非对于总管心存畏惧接连错过数次机会，只怕早已将对手击伤。

明灯大师似乎看出了杨恒的心思，微笑道：“你很惊讶是不是？其实真禅的修为不差，他总觉着自己生来低人一等，所以每日都在勤奋苦修，希望有一天能一鸣惊人出人头地。

“可真到出手时，他心里的自卑又生了出来，十成修为往往至多只能发挥出不到五成，常常连真荤也打不过。于是他变得越发没有自信，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战胜别人！”

杨恒点点头，故意提高声音道：“所以他并不比任何人差，对不对？”

明灯大师道：“正是，只要他能够找到自信，战胜心魔，未来成就绝不可限量！”

这两句话听似是二人在私下交谈，实则一句句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真禅的耳朵里。他的眼睛逐渐在变亮，同时也觉察到了于总管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鸠摩棍法越使越有信心，开始在气势上反压对手。

“当！”兵刃交击，真禅的戒棍猛往刀上一缠一转，将诛魔刀绞飞脱手，于总管口发怒啸探爪扑来。

真禅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于总管收势不住往前冲去，一眼瞧见半靠在石壁上的杨恒，厉声道：“小秃驴，我先杀了你！”手起爪落插向杨恒的喉咙。

突然他的身躯剧烈一震，满脸错愕地回过头去，就望见真禅高举着空手站在自己的背后，神色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他歇斯底里地一声暴吼，扑倒在杨恒的身旁，背心赫然插着一支九绝梭。

杨恒大松了口气，呛出一口血道：“真禅，干得好！”

真禅像是傻了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忽然如同回过了神“哇”地一声哭将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明灯大师笑骂道：“你杀了他，该是他哭才对……嗯，只怕他已哭不出来了。”

过了会儿，真禅收起抽泣，抹抹眼泪，确定于总管已经气绝身亡，“嗷”地一叫又狠狠踹了他尸首数脚，这才将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八章 休惆怅，万里无云天一样

就听洞外传来小夜的声音道：“真禅，是你在里面吗？”

杨恒一喜，提声应道：“还有我和明灯大师。小夜，外面怎么样了？”

“阿恒！”小夜听见杨恒的响应，欣喜叫道，几乎是足不点地地冲进洞来。跟着真荤和真菜也奔入洞中，纷纷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明灯大师朝这两个徒弟一翻眼，道：“你们瞧我这像没事的样子么？”

真荤和真菜讪讪而笑，小夜才有机会回答道：“排教已退下山去了。”

杨恒精神微振，便听真菜和真荤七嘴八舌将洞外发生的战事叙述了出来。

原来双方血战了半个多时辰，逐渐形成胶着之局。苏醒羽便召出数百名潜藏在山庄外的药偶，向祝融剑派发起致命一击。

这些药偶多是两湖附近的仙林人物，祝融剑派弟子终究不忍伤了他们的性命，缩手缩脚之下反而伤亡不断，战局急转直下。

千钧一发之际，匡天正被迫发动“九天玄火大阵”。当下正阳山庄被一片火红色大雾笼罩，各种机关禁制齐齐发作，令得排教妖人寸步难行，那些药偶也失去了效用。

苏醒羽见势不妙主动撤退，这才使得祝融峰转危为安。

可是短短个把时辰的大战，已令祝融剑派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十多名门人战死当场，身负重伤失去战力的也有近百人，Qī.shū.ωǎng.连本派第三高手金乌山庄庄主符天浩亦捱了桐柏双怪中的西门望一戟，至今尚未苏醒。

真菜愁眉苦脸道：“虽说他们退下山去，却将祝融峰完全封锁，定会卷土重来。”

杨恒想了想，还是问道：“那老……我师父呢，她有没有事？”

小夜面色一黯道：“师太被苏老魔打中一掌，已由真彦姐姐护送她到静室疗伤。”

明灯大师眉头微皱，喃喃道：“这么说来，祝融峰上能与苏醒羽一战的，就只剩下匡掌门兄弟了。”

小夜柔声安慰道：“阿恒，你也别太懊恼！大师，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杨恒被真荤背上，突然皱着眉扭头问道：“小夜，你们有没有再见到那白衣少女？”

小夜摇摇头，帮着真菜将明灯大师搀扶到他的背上，说道：“方才山庄内外乱作一团，也不知她有没有来？”

真禅从地上捡起旷远道人遗下的那方魔印，送到明灯大师面前。

明灯大师见状笑了笑道：“这方‘乌雷印’也算是件难得的魔宝，你收好了。”

真禅闻言脸上乐开了花，连向师父鞠了几个躬，将乌雷印小心翼翼收起。

几个人出了假山洞，真荤和尚钦佩道：“真源，你真了不起，一个人便杀了旷远道人和那于总管。换了我来，早去见阎王爷了。”

杨恒笑道：“这回你可只猜对了一半，于总管是真禅杀的。”

“不可能！”真菜、真荤异口同声讶异道：“真禅敢杀人？”

杨恒道：“我可没吹牛。”说着便从真禅力战于总管开始，到最后用一支九绝梭结束战斗的经过说了一遍。

真菜呵呵笑道：“真禅，你出息啦！敢情以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真禅的面色兀自发白，有心抓住机会自吹自擂几句，可心里惊魂未定，哆嗦着嘴唇半天工夫也发不出声来，只好干笑着。

说话间出了庭院，但见庄内红雾弥漫，到处都是激战后的狼藉，一群群祝融剑派弟子忙着救死扶伤，传入耳际的却是那一声声苦痛的呻吟。

“哎呀！”小夜像是脚下不小心踩着了什么东西，口中发出一声低呼。

众人忙朝她望去，却见小夜踩到的居然是一截断落的小腿。

在一旁不远处，一个双腿齐膝以下被削断的男子尸首背心朝上，嘴巴死死咬住一名已然死去的祝融剑派年轻弟子的喉管，还有一丝丝鲜血从他的嘴角冒出。

他只剩下一条胳膊，另一只被劈断的手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像鬼爪般插入了又一名祝融剑派弟子的小腹里。这名祝融剑派弟子还在血泊中呻吟，旁边蹲着个同门正为他施救，空洞而迷茫的眼神里，隐隐露出一抹恐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真菜嘴里喃喃念诵起了佛家的往生咒。

那个正救治同伴的祝融剑派弟子默默回头望了眼真菜，向他感激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上去带着几分麻木。

“这便是药偶了。”明灯大师望着那具残缺扭曲的尸体，低声道：“不知疼痛，不畏死亡，人不杀他，他便杀人。可叹这些药偶生前多是两湖仙林豪杰，或许不少人和祝融剑派的门人还都是旧识。而今却要至死方休……”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喜悦全没了踪影，看着满地残肢与在痛苦中挣扎着的伤者，心情仿佛凝固成铅，直觉透不过气来，空气中，血腥夹裹着死亡与恐怖的气息在黑夜里飘荡发散。

来到平日祝融剑派掌门耆宿议事所用的“浩然殿”前，匡天正伫立在石阶上正与几名门中长老交谈，瞧见明灯大师急忙迎上前去道：“老严，伤得怎么样？”

明灯大师含笑道：“死不了，你这一战下来身上又挂了几处彩？”

匡天正豪迈一笑道：“都是小伤，不值一提！我先安排间静室给你休养。”

明灯大师知他尚有千头万绪需要理清处断，颔首道：“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匡天正招手叫来一名附近的祝融剑派年轻弟子，杨恒一看倒也认得，正是曾与自己险些动手的那位秋柏青。他双颊红肿尚未消退，腿上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隐隐有血迹从绷带里渗出。

匡天正向他吩咐了几句，秋柏青躬身领命，引着众人往内院行去。

小夜问道：“秋师兄，那位先前和你在一起的贺师兄呢？”

秋柏青低头走路，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闷声道：“贺师弟战死了，他连中三刀，还杀了一个排教妖人。”

杨恒“啊”了声，环顾满目疮痍的山庄心情也越加的沉重。

明灯大师也没了笑容，真荤心直口快，说道：“师父，咱们赶紧派人回峨眉求救，只等明镜方丈和诸位门中长老一到，还怕了区区一个排教不成？”

秋柏青恨恨道：“出山的路都被封死，谁能闯得出去？听说今早明月神尼也曾用墨羽灵鸽向云岩宗报讯，可飞出不远就被排教射杀。”

小夜道：“幸亏咱们还有九天玄火大阵可以凭恃，一时半会儿也不怕他们攻进来。”

秋柏青道：“这九天玄火大阵是三百年前，敝派开山祖师借祝融峰地气，耗费三十多年心血才成功建起。八十年前亏得它的保护，才打退了魔教的侵袭，自是固若金汤不惧于排教攻打，但这么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灯大师趴在真菜背上，悠悠道：“你们何必去想那么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切皆有缘法，急也急不来。”

这时秋柏青将杨恒等人引进了一间静室，说道：“明月师太便在隔壁小院里养伤。弟子会守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几位尽管吩咐。”

明灯大师瞅了瞅屋里，问道：“你能不能替贫僧先去弄点酒来？”

◇◇◇◇

杨恒一番打坐，到天明才收功醒来，体内伤势好转不少，但腿脚仍不灵便。

明灯大师斜靠在竹榻上，一口接一口喝着秋柏青弄来的美酒，瞅着杨恒笑了笑道：“你比和尚我恢复得快，再过几天又能跟人干架了。”

杨恒见明灯大师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稍觉心安，说道：“排教白天不会攻山吧？”

明灯大师笃定道：“苏醒羽不是傻瓜，他的种种妖术都需等到天晚才能发挥效力，再咽不下昨夜的一口恶气也得忍着。”

这时匡天正阔步入屋，张口便问道：“老严，又能爬起来喝酒了？”

明灯大师摇摇头叹道：“瞧你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好生令和尚我羡慕。”

匡天正却是一摊双手，道：“你哪儿知道，我这样子都是做给门下弟子看的。经过昨晚一战，大伙儿士气低落，一个个都像丢了魂似地。唉，若只是那些排教妖人，何足畏惧？

“可恨老夫一时失算，没有料到苏老魔竟能邀来这多魔道高手助阵，连邛崃山君、桐柏双怪这般天荒八怪里的人物，也被他请动。再加上那个伤了你的白衣姑娘，还有那些药偶……”

匡天正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唉，我们不忍心下手，他们却是神智迷失六亲不认！”

明灯大师听匡天正提及那白衣少女，当即强压心绪变化，微微颔首，说道：“当务之急，还是要设法寻出破解药偶之道。”

“可不是？”匡天正赞同道：“真源师侄的那串定神珠确是好东西，可山下有数百药偶，又被严加看管，哪里还能下得了手去？”

杨恒问道：“匡掌门，明灯大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明灯大师道：“有！可也等于没有——在昆仑山上生有一种醒神香草，将它和若干药物混合在一起点燃，会发出极其刺鼻的浓烈香气。中了离魂大法的人只要闻到这种香气，不需片刻便能苏醒。”

匡天正摇头叹道：“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伸手拿出张纸笺晃了晃道：“瞧瞧，苏老魔居然给我下最后通牒了。”

明灯大师懒洋洋喝了口酒，问道：“这老家伙又胡说八道什么？”

“他要我中午前率众下山投降，从此听奉排教号令，并将总坛迁往三清山。”匡天正气呼呼骂道：“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杨恒一怔，没想到这位正道大派的掌门人也会脱口成脏，可不知怎地心底里却对他好感大增，只觉此老性情率真，正是我辈中人。

明灯大师微笑道：“消消气，喝口酒。仙林老一辈的人物中，有谁不晓得你老兄‘霹雳剑神’的美名？苏老魔写这封信，不过是故意激怒你而已。”

“他想对我用激将法？”匡天正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哈哈一笑道：“匡某这二十年埋头修炼‘七绝真芒’，修为或许没有多大长进，可这脾气却好了不少。要搁在从前，我早就单枪匹马下山去，找苏醒羽杀个痛快！”

明灯大师摇头道：“你老兄如今家大业大，可非比从前了。”

匡天正像是一下子被戳中软肋，颓然坐进椅子里道：“这狗屁掌门委实不好当啊！但要灭我祝融剑派满门，苏老魔还嫩了点儿，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明灯大师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九天玄火大阵还可以支撑多久？”

匡天正愣了愣，苦笑声道：“敢情你已猜到了。经过八十年前魔教攻山那场大战，九天玄火阵元气大伤，至今未能复原，倘若再像昨晚那般规模地发动一次，便要油尽灯枯啦。如果苏醒羽也能察觉到这点，祝融峰最晚明夜就会失守。”

说着他迟疑了下，又道：“我已将其它两处山庄里的人全部聚集到了这里，一旦九天玄火大阵告破，我祝融剑派全体弟子只得背水一战。再不行，就只能突出重围以待来日啦。”

明灯大师沉吟须臾，笑了笑道：“老匡，你不妨回一封信给苏醒羽，就说昨夜一战深信贵教势大非敝派所能抵挡，惟百年基业不敢相弃，只有慨然一死以报师门。今晚匡某将于庄内引颈以待，但请苏教主手下容情，莫要殃及无辜。”

匡天正怔怔听完，不悦道：“老严，你这是让匡某向苏老魔求饶？”

明灯大师摆摆手道：“你别急，好戏还在后头：立即吩咐门下弟子大举发丧，哭得越伤心越好，然后撤去九天玄火大阵防卫，将那些抓来的排教俘虏废去修为释放下山，晚上大摆宴席再好生吃他一顿。”

匡天正渐渐醒悟过来，乐道：“你是要给苏醒羽来个疑兵之计？”

明灯大师笑道：“不是我，而是你。阁下的火爆脾气众所周知，苏醒羽收到信，又从那些被释放的教众口中探知庄内情景，以他多疑的心性，必然会生出警觉。兼之昨晚他在九天玄火阵上大吃苦头，定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中了埋伏。”

匡天正将明灯大师的计谋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用力一拍大腿道：“妙啊，如此少说也能拖过今晚。我这便去安排！”他说到做到，当即起身告辞出了静室。

明灯大师瞟了杨恒一眼，戏谑道：“你一声不吭在那儿偷笑什么？”

杨恒轻笑道：“我在想，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比起您来，我耍的那些不过是小聪明罢了。往后有机会，还需向大师多加讨教这其中的诀窍。”

明灯大师哂然道：“知己知彼，眼观全局，这也能叫诀窍？”

他放下喝空了的酒葫芦，接着道：“今天你什么也别干，跟我学套身法。”

杨恒诧异道：“大师传授的身法定然错不了，只是一天工夫能学完么？”

明灯大师笑着道：“你拍我马屁，贫僧当然要教你点什么！不过你今日学的只是这身法的诸般要诀。若欲初步融会贯通，以你的资质三年五载也够了吧。”

杨恒忽然心中生疑，问道：“大师，你为何突然想起要传我一套身法？”

明灯大师徐徐收了笑容，神情里透出一丝敬仰之色，回答道：“这套身法是霜儿外公平生最得意的绝学之一，连我的妻子都未曾有缘参悟。”

杨恒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低声道：“大师，你是担心这套身法日后会失传，所以特意赶在今日将它传授给我？”

明灯大师道：“虽然刚才匡掌门没说出口，但我与他相交数十年，彼此性情了如指掌，换作别人，如此绝境之下定会想方设法突围逃走。但此老刚正不阿，断不愿苟且偷生成为祝融剑派的千古罪人，他一定会跟苏醒羽拼到底，哪怕所有人都逃了，他也会流下滴尽最后一滴血！”

杨恒身躯一震，道：“大师！”

明灯大师没有接茬，悠悠道：“你是我所见过天分最高的两个少年之一。宝剑配英雄，明珠赠佳人——希望这套‘万里云天身法’能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杨恒顿时醒悟到明灯大师话里有话，竟似要自己独自逃命，想也不想便道：“不！”

明灯大师嘿然道：“你以为战死就能成全自己？古人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可谓一哉！’你懂得这话的意思么？”

杨恒点了点头，却倔强道：“我不在乎那古人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不愿丢下匡掌门独自逃生，又焉能教我不顾大伙儿的生死逃下山去？”

“你错了。”明灯大师沉声道：“以你一条性命既不能救下祝融剑派，也无法扭转局势，枉自牺牲于事无补。你讲义气，重情意，这固然很好，但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你还年轻，理应好好活着，这对真菜、小夜他们也是一样。”

杨恒不甘道：“可大师您……”

明灯大师淡然一笑，道：“我老啦，也跑不动了，就留在这儿和老匡做个伴。”

杨恒闻言即知他宁可一死也不愿成为众人拖累，猛摇头道：“要走一起走！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便和师父、小夜、真禅一齐护送大师，杀开条血路冲下山去，料来苏醒羽也抵挡不住，至不济大家一块儿去见阎王爷，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明灯大师脸一沉道：“死还不容易么，你大可现在一刀就把自己杀了！”

杨恒少见明灯大师如此声疾色厉的模样，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明灯大师暗自一声叹息，语气放缓道：“来，我们言归正传。这套万里云天身法共分总纲、砺金、浮木、善水、扬火、掩土六诀，以阴阳五行之理为基，各式身法间相生相克变幻无方，到后来天地间的一石一木无不可以转换隐遁，任大罗金仙也拿你不着。”

杨恒心头宛若翻江倒海，一时激奋一时愤懑，自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明灯大师又道：“仙林正魔两道各门各派都有自家的一套独门身法，有的甚至还不止两套三套。但绝没有任何一套能拿来和万里云天身法相提并论，便说它是旷古绝学也毫不为过！

“它充分运用五行生克之道，讲求料敌机先，后发制人，无论对手施展出何等招式，皆可纳入五行变化之中，也皆能寻出相应化解之法。但它有个极大的限制，那就是惟有悟性绝强反应奇快的人才能修炼，否则没等你算准对方的招式变化，已被一拳打倒在地，再奇妙的身法也无济于事。”

许是说累了，明灯大师歇了口气道：“我从总纲教起，你仔细聆听牢记，先不求领悟其中道理，待日后再慢慢参透。”

杨恒见他面露倦意，劝道：“大师，你先休息一会儿，稍后再说罢。”

明灯大师摇头道：“你听好了：天生万物，分归五行；心如云天，尽现灵台。悟万变不离其宗之道，参天地造化之神机；树欲动而风先起，鸟欲翔而翼先扬……”

这篇总纲共有两千多字，起先杨恒还能听懂，到后五百字后内容越变越晦涩，他无暇发问，只能囫囵吞枣且强行记下。

也亏得他天赋过目不忘之能，只听了两遍，就把这篇前言不搭后语的总纲牢记于心。明灯大师随口考校了他十几处，见一一对答无误，便又开始传授砺金诀，待到整篇万里云天身法要诀完全背述完毕，已是天色大黑。

明灯大师宛若虚脱了一般，靠在软被上不停地喝酒，杨恒心下难受，又明白劝不住他，只能加倍认真，不负明灯大师临危传功的良苦用心和对自己的一片赤诚托付。

待完完整整听杨恒背了三遍无误后，明灯大师长吁了口气，仿似完成了某件重大使命，微笑道：“很好，你学得可比贫僧当年快多啦。”

尽管没有工夫去细心参悟要诀中的玄奥，但一天摸打滚爬下来，杨恒多少已对万里无云身法有了些许认识和领会，由衷道：“这六篇口诀字字珠玑浩如烟海，弟子若要完全参悟，只怕五年也不够。”

明灯大师笑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潜心参悟是一条，更重要的却是在实战中印证体悟，否则纸上谈兵苦悟一辈子也是白费工夫。”

杨恒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猛听守在院内的秋柏青一声低喝道：“什么人？”

杨恒心头微震道：“难不成排教妖人又准备攻山了？”推开窗子往外望去。

黑沉沉的夜空下，有道白色倩影在对面的屋顶上一闪而没，秋柏青纵身追去。

杨恒脱口叫道：“严姑娘！”翻窗而出，跃上屋顶跟着秋柏青追了下去。

他的伤才好了两三成，根本不宜御风疾飞，可一心想着要追到那白衣少女，好令她与明灯大师化解仇怨，父女和好，身上便生出无穷的力气，渐渐超过了秋柏青，缀着对方出了正阳山庄。

白衣少女早就察觉到杨恒跟在身后，身影不疾不徐地往前飘飞。在夜色里那一抹亮丽白影凌风踏月，飘飘欲仙，有说不出的曼妙动人。

杨恒强运真气内伤复发，喉咙口一股股热血往上翻涌，脑袋里一昏一沉如同背负着万钧巨石在前行。

如此行出一段工夫，两人已远离了正阳山庄，耳听隆隆水声轰鸣，却是来到了号称衡山四秀之一的水帘洞上方。

白衣少女倏然凝住身形，回头冷冷望向杨恒道：“你跟着我干什么，要替严崇山报仇？”

杨恒急忙收势，身子却一晃差点栽向下方水瀑汇成的幽深碧潭中。

他喘息须臾，稍缓过一口气来摇摇头道：“不错，我是想替他报仇，可大师不准。”

白衣少女脸上依旧冷漠，淡淡道：“我看你热心过度，却不知道是被严崇山这伪君子给骗了。”

杨恒摇头道：“你怎可这般诋毁自己的亲生父亲？”

白衣少女似乎吃了一惊，皱了皱眉反驳道：“我没这个父亲！”

杨恒道：“喂，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居然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该先去问一问，他可曾还有半点良心？当年他离家时，我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他可有回头？”

她继续用淡漠的语气说道：“而我娘亲因为他的离开而一病不起，被寻上门来的恶人杀害。他却独善其身，置身事外，难道，这样的人，我不该恨么？”

杨恒愣了愣，意外道：“令堂……过世了？”

白衣少女撇过头去，说道：“那是很久前的事了，我不想再提。小和尚，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去告诉严崇山——我唯一的遗憾是，未能一刀将他杀死！”

杨恒满腔怒火消褪，对白衣少女产生同情之心，柔声道：“姑娘，谁若是真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刀杀死，才会真的遗憾终生！”

白衣少女没有说话，脸上飘过淡淡的茫然之意。

昨日那一刀落下，她没有多看便匆匆离去，却是彻夜难眠，殊无欣喜之情。到了今天下午苏醒羽召众人议事，说到祝融剑派的种种怪异反应，她竟出乎寻常地主动请缨山上打探，于心底则是想了解明灯大师的生死安危，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而已。

杨恒以为她有些意动，趁热打铁道：“你跟我走吧。”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道：“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杨恒被问得瞠目结舌，半天才说道：“我要带你去见明灯大师！”

白衣少女道：“凭你？少做白日梦！”

杨恒气恼道：“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白衣少女淡然道：“那又如何？”一晃身往前行去。

杨恒勉力腾身追到白衣少女身后，喊道：“等一等，我说你……”

白衣少女面露不耐，侧身一掌拍向他胸口道：“滚开！”

杨恒无力躲闪，只好奋力出掌招架。“砰”两掌相交，震得他“哇”地怒血狂喷，身子往后飞跌。

白衣少女一怔，没想到自己三成的掌劲就将杨恒打成这样，侧头警告道：“别再跟来！”

哪知杨恒置若罔闻，一挺身又向她冲来道：“凶丫头！”

白衣少女秀眉蹙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右手三指舒展，在杨恒胸口轻轻一按，真气吐出连封他数处经脉。

杨恒但觉胸口一麻，身躯失去控制笔直坠落，噗通一声栽进数十丈之下的那座碧潭里，不见了踪影。

白衣少女摆脱了杨恒的纠缠，轻舒口气，俯视着脚下翻涌扩散的圈圈涟漪，飘身消失在月色中。

第二集 天下小卒 第九章 见色闻声世本常，一重雪上一重霜

“哗啦啦——”碧波翻涌，杨恒从水面下艰难地露出了头，周围的潭水被他从口中呛出的鲜血染得一片殷红，在月光下粼粼闪光。

他费力地抓住一根探向碧潭中的枯枝，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爬上了岸。

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手足却冰凉麻木，浑身犹如散了架似地疼痛难忍，杨恒歇了会儿手脚微微有了暖意，攀上潭边凸起的一方山岩上，筋疲力尽地仰面躺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抬。

夜空中星辰寥寥月向西去，山风吹在湿透的衣衫上透着阵阵凉意，杨恒不禁连打几个喷嚏，这在有护体真气流转的情形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而现在，他只觉得丹田空荡荡的难受，萨般若真气细若游丝积聚缓慢。

昏昏沉沉间灵台一阵警兆生出，杨恒的眼睛甫一睁开，就看到上方有一道如同巨鹫的黑影俯冲而下，没等他作出反应来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襟。

杨恒定睛一瞧，竟是邛崃山君。就听他狞笑一声道：“小和尚，你倒逍遥快活！”

原来数月前从法融寺铩羽而归乃至昨日正阳山庄一战后，他眼见明灯大师身负重伤，便耐不住报仇欲念，苦等到天黑后偷偷潜上祝融峰，哪知祝融剑派已被那白衣少女惊动，在明灯大师养伤的小院周围严加警戒，令他无从下手。

邛崃山君只好满心不甘地悄然离去，不想路经水帘洞，无巧不巧中竟望见正仰面朝天躺在山石上昏睡的杨恒，当下出手擒拿。

杨恒暗叫倒霉，两眼一翻道：“我既没缺胳膊也没断腿，自然逍遥快活。”

这一句嘲讽正刺中邛崃山君痛处，他眼中凶光爆闪，嘿然道：“你敢讥笑老子？”左手一使劲“嘎巴”脆响，杨恒的左腿腿骨已被他生生拗断！

杨恒大叫一声立时疼昏了过去，邛崃山君举掌便欲结果了他的性命。可手掌刚要击落，猛一转念道：“苏醒羽正为攻打祝融峰的事犯愁，我不如将这小子带回去严加拷问，也好摸清正阳山庄里的情形！”

想到这里他改变了主意，将杨恒几处大穴封住往腋下一夹，径直往后山而去。

◇◇◇◇

“哗——”一盆凉水浇头，杨恒激灵灵一个冷战苏醒过来，立时感到左腿传来的钻心刺肺的剧痛。他下意识地低哼了声，耳朵里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小和尚醒了。”

他双手撑地，费劲地抬起头，先是看到了一双从道袍下摆底部露出的黑色靴子，然后便瞧见苏醒羽高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轻挥羽扇，冷冷望着自己。

在他的左右两旁，桐柏双怪、邛崃山君、司马阳、白衣少女，还有一众不认识的排教首脑各自落座，厅里的烛火亮如白昼，刺得眼前一片发花。

他忍疼不吭声，摇摇晃晃慢慢从地上撑起身。

“跪下！”背后一声爆喝，一个押解他的排教黑衫人飞脚踹在杨恒的后背上，令他身不由己地朝前趔趄，膝盖一软便往地上跪倒。

“啪！”杨恒伸右手往地上一撑，右腿狠命使力又将身躯直挺挺地抬起，回过头瞧了眼踢踹自己的那个黑衫人，“呸”地吐出口血沫。

黑衫人身手不弱，扭头躲过，勃然怒道：“小贼秃，我让你嚣张！”举起蒲扇般大的巴掌就往杨恒面颊上狠狠搧去。

蓦然雪白的光影一闪，那黑衫人的手腕“呼”地被一条长袖缠住，再拍打不下去。

白衣少女藕臂微震，袖袂发力将黑衫人带得往旁踉跄，再一收袖道：“士可杀不可辱，让他站着回话。”

杨恒一怔，没想到她会出手相帮自己，可对方神情漠然，根本没朝他瞅上一眼。

苏醒羽放下羽扇，徐徐说道：“小和尚，咱们又见面了。”

杨恒忍着剧痛与他对视须臾，微微一笑道：“你在和我套家常？”

苏醒羽微愣一下，哈哈笑道：“来人，请真源小师父坐下！”

杨恒也“哈”了声，毫不客气地往黑衫人搬来的椅子上一坐，哂然说道：“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不知苏教主还有什么新鲜手段好让我见识见识？”

苏醒羽城府极深，对杨恒的讥刺并不动怒，微笑道：“我只想和你聊几句。”

杨恒道：“奇了，阁下可是大名鼎鼎的妖教巨孽，我不过是籍籍无名的云岩宗俗家弟子。咱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邛崃山君怒喝道：“小秃驴，你别给脸不要脸，惹火了老子便一掌拍碎了你！”

杨恒故意瞥了瞥他那两只各残缺一指的手掌，摇摇头道：“可怜，可怜……你技不如人打不过明灯大师，却拿我来出气。欺软怕硬，这样做人很有意思么？”

需知他并不似母亲那般慈悲仁厚，更不像父亲那样沉默寡言，这时既已了无生望，至少还可以痛快淋漓地骂一顿！

眼角余光不意却看见那边桐柏双怪中的西门望歪头瞧着自己，丑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苏醒羽抢在邛崃山君发飙前问道：“小师父，令师严崇山的伤势可有好转？”

杨恒脑筋一转，当即醒悟到苏醒羽是要拐弯抹角打探祝融剑派的虚实，却将自己误作了明灯大师的弟子。他本想一句硬顶回去，忽又想道：“我何不胡说八道一番，让这老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不敢轻易向正阳山庄发动进攻。”

于是他笑吟吟道：“承蒙苏教主记挂，明灯大师今早起来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鸡五斤酱牛肉，说要养足精神等您今夜再去拜访。”

白衣少女一听就晓得杨恒在戏耍苏醒羽，撇撇嘴角也不道破，只淡淡地看着。

司马阳冷冷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昨日看得清楚，严崇山胸口中刀奄奄待毙，哪有这么快便能复原？”

杨恒瞧向司马阳，噗嗤一笑道：“哎哟，你怎么成了麻脸？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睡了一宿便忘了这脸上的麻点是怎么来的么？”

司马阳昨夜被明灯大师一口酒汁喷中，身上的那点伤倒还罢了，可素来引以为豪的那张俊脸如今却被打成点点斑痕。虽说立刻抹上了灵药，可也难保伤愈后不留下疤痕。

他正为此事恨恼，却听杨恒哪壶不开提哪壶，焉能忍耐得住，阴冷一笑道：“小野种，稍后我看你还能笑得出！”

苏醒羽一皱眉，既佩服杨恒的胆气，又对他油盐不进甚是头疼，便向邛崃山君使了个眼色。

邛崃山君心领神会，离座走向杨恒道：“苏兄，这小贼秃不识抬举，干脆将他右腿也断了，给他上点儿规矩！”

杨恒不动声色，将一支九绝梭顺着袖口悄悄滑落到右手，只等这魔头走到近前，趁其不备先扎他个透心凉。

忽然有人怪声怪气道：“老周，你若真敢再断了他的右腿，老子便服你！”

邛崃山君一愣，转头见说话的是西门望，哼道：“西门兄的这话是何意思？”

西门望嘿嘿笑道：“常言道打狗看主人，你可晓得这小和尚的爷爷是谁？”

邛崃山君不明就里，火道：“管他是谁，莫非老夫会怕他的爷爷？”

西门望笑呵呵道：“他的爷爷就是灭照宫宫主杨惟俨，你怕不怕？”

一刹那厅里鸦雀无声，连苏醒羽的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变。

需知“杨惟俨”这三个字，于仙林中人而言，便似孔子之于读书人，皆是如雷贯耳高山仰止的泰斗人物。只不过一邪一正，一为当世顶尖魔头，而一位千秋万载的圣人师表而已。

邛崃山君呆了片刻，说道：“他若是杨惟俨的孙子，又岂会在云岩宗做和尚？”

西门望道：“我真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你若不信，问问司马阳便知！”

当下大厅里数十道目光尽皆聚焦在了司马阳那张破了相的脸上，司马阳恼怒地瞪了西门望一眼，不得已嘴里咕哝道：“我只是在五六年前见过杨师弟一面，如今事隔多年他的容貌大变，一时也无法确认。”

然而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瓜，察言观色十有八九已信了西门望的话。邛崃山君身子已经离座，站在杨恒面前骑虎难下，忍不住望向苏醒羽。

苏醒羽却在暗恼司马阳，若非西门望出言点破杨恒身世，自己不明所以之下，大有可能将这小和尚折磨至死，一旦杨惟俨闻知，排教与自己岂不大祸临头？

在当今乱世中，小门小派想求得生存殊为不易，即便像排教这般有千年根基，号称仅次于魔教的仙林第二大教会，为求自保亦是不遗余力。

他不惜兴师动众攻打祝融剑派，固然别有缘故，但私心里难免存着要一统两湖正魔二道的想法，壮大实力好与仙林四柱、灭照魔宫和魔教这三大势力分庭抗礼？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站稳根基前自己殊不愿成为众矢之的，若平白无故地冒犯了杨惟俨，岂非自寻死路？

念及于此，他拿起羽扇摇了几摇，顺水推舟道：“既然这小和尚身世存疑，司马世侄亦难以判定，那便将他暂行拘禁，待祝融峰事了再做定夺。”

杨恒闻言，心底蓦地升起一种很荒谬甚至屈辱的感觉。

这五年多的光阴，他每时每刻都无不牢记着毁家之恨，视自己的大伯杨北楚如生死仇人，更对杨惟俨深恶痛绝。可现在，恰恰是这个不在场的爷爷，仅凭一个名头就吓得苏醒羽、邛崃山君等一干凶人不敢动他，更让自己保住了性命。

然而他却不想沾杨惟俨的光，骂道：“谁是杨老魔的孙子了，我才是他爷爷！”

群魔骇然失色，苏醒羽更想到若非杨恒与杨惟俨有极深渊源，怎敢当众破口大骂他？心中不由又多信了几分，挥手吩咐道：“抬下去好生照料！”

两名黑衫人把杨恒按上担架，到了门外，杨恒才发觉已是后半夜了。四周苍松翠柏，殿宇重重，应是一座佛寺，只是往来巡夜的都是些身穿黑衣的排教教众，想来那些和尚或被拘押，或已遭了毒手。

他被抬进了一间空屋里。黑衫人要扶他上床，杨恒冷然推开他们，瞅见张长凳，便将它竖起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

过了会儿来了个排教的医生，替他将伤骨接好上了木架，言辞间甚是恭敬客气。

杨恒漠然不理，等医生走后又有人送上饭菜。他也不客套，一通风卷残云吃了个碗底朝天，然后往床上一躺闭目养神，心里头却在盘算着脱身之策。

这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突然门被打开，闪入一条黑影。

杨恒登时醒觉，就听那黑影低声道：“小和尚，是我！”

杨恒听出这嗓音竟是西门望的，不禁诧异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西门望走到床前，说道：“当然是救你出去！”伸手将杨恒身上的禁制解开。

杨恒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说道：“老爷子，你何苦冒险救我，万一教苏醒羽察觉，岂不是连累了你们夫妇？”

西门望道：“老子爱屋及乌，你懂不懂？严崇山对咱夫妻有恩，老子要报答他。至于苏醒羽，他不会知道——门外的守护都已经死了个一干二净！”

说着话他将杨恒背到了身上，方要举步出屋，猛听门外响起掌风。西门望微吃一惊道：“他奶奶的，这么快就给发现了？大不了豁出去了！”

他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掣出身后那柄魔斧，走出门去。可一看外头的情况，又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却见西门夫人正与那白衣少女在院中激斗一处，两人似乎都不欲惊动外人，极力压低打斗声响。

那白衣少女眼角余光瞥见杨恒，立刻醒悟到西门夫妇的用意，低哼了声飘飞而起，身影一闪已消隐在屋脊后。

西门望却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西门夫人也是一头雾水，回答道：“我正在门外望风，那丫头从屋顶上飞下来，不由分说就一掌拍下。咱们交手还没几招，你一出屋她却又逃走了。”

西门望“嗯”了声道：“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必她是看到咱们人多势众，赶紧脚底抹油啦。”

西门夫人却担心道：“若是这丫头去向苏醒羽通风报讯，可如何是好？”

西门望骂道：“你这臭娘们，专放马后炮，既然想到了这一层，刚才为何不将她留下？”

西门夫人委屈道：“那丫头修为甚高，我想留也留不住啊。”

杨恒道：“两位不必争执，我猜这位严姑娘的来意与你们一样。否则她刚才只要扬声一喊，咱们便难以走脱。”

西门望恍然道：“有理，有理！这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不一家人。”

杨恒也不晓得他从哪儿学来满肚子的谚语常言，偏还用得不伦不类，见西门夫人兀自在旁诚恳地点头附和，忍住笑道：“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出了佛寺，却朝着与祝融峰相反的方向御风行去。杨恒疑惑道：“老爷子，你要带我去哪里？”

西门望道：“祝融峰你是不能回去了，咱们找个地方先把你给藏起来。待伤势好了，你再回返峨眉。”

杨恒急道：“那怎么成，你放我下来，我得回正阳山庄！”

西门夫人道：“你伤成这样一个人怎么走？就算回到正阳山庄，也是个累赘。”

西门望也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放心，我拼了老命也会把严崇山救出来。你就安心养伤，回山后自能见到他。”

杨恒道：“可我的同门师兄弟、我的师叔还有师父都还在山上，我不能丢下他们！”

西门望奇道：“傻小子，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操这些闲心干嘛？”

杨恒心下早拿定了主意，也不与西门望夫妇饶舌，转开话题道：“老爷子，你们有没有在苏醒羽那儿听到过有关端木神医的消息？”

“端木神医，就是那个端木远么？”西门望摇头道：“苏醒羽知道也不会跟老子说，你在找他？好像有不少年没听到这老儿的消息了。”

杨恒点点头，将端木远的事说了。东门颦道：“嗯，咱们回去后帮你留心问问。”

杨恒道：“我看你们都不是恶人，又为何要帮着苏醒羽，攻打祝融剑派？”

西门望还是平生第一次听有人说自己“不是恶人”，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娃娃，想来语出由衷绝非口不对心，当下禁不住老怀大开，哈哈笑道：“苏醒羽算个什么东西？他是天荒八怪之一，老子也是！咱们平起平坐，各霸一方。他又怎能支使得动咱夫妻？”

杨恒心里一动，说道：“那就是大魔尊了？他又是何方神圣，能让您埋头效力？”

西门望老脸有点尴尬，倒是西门夫人心直口快道：“他是灭照魔宫的二号人物，几年前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脸上总戴着张人皮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两年杨老魔隐居不出，几乎所有灭照魔宫的外务都由他来打理。”

杨恒哦了声，道：“敢情你们怕灭照魔宫，所以不得不听命于苏醒羽。”

“放屁！”西门望脸色绛红，气恼道：“杨惟俨名头再响，也是山高皇帝远，管不到老子的头上。他若真找上门来，老子打不过还不能逃么？”

杨恒笑笑道：“这么说两位是另有苦衷？”

西门夫人瞧了眼丈夫，才低声道：“咱们的宝贝乖乖女儿落在了大魔尊的手里。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相帮苏醒羽攻打祝融剑派。”

西门望咬牙切齿道：“司马阳那个王八蛋，要不是他一通甜言蜜语把我的宝贝乖乖女儿糊弄得没了主意，稀里胡涂跟着这小子偷偷溜出家门，又怎会被大魔尊捉去？咱们夫妻又何须受这份窝囊气！”

“看来是司马阳玩了美男计，诱拐了人家的女儿！”杨恒心中暗笑道：“难怪西门府主夫妇对他不加辞色，还故意装疯卖傻与他作对。”

转念杨恒又诧异道：“排教攻打祝融剑派，灭照魔宫又为什么要在暗中大力襄助，推波助澜？”

西门望犹豫了会儿，说道：“你瞧苏醒羽很风光，其实他和咱们夫妻一样，不过只是大魔尊的马前卒而已。排教固然想拔了祝融剑派这枚眼中钉，从此威风八面号令两湖仙林。可更要紧的是，灭照魔宫看上了祝融剑派的镇门至宝‘太昊鼓’！”

西门夫人知杨恒年幼，未必清楚这些原委，便帮着解释道：“那太昊鼓是上古神器，可用来结成太昊仙阵，抵挡‘无量天照’。八十年前魔教如日中天，盛天河便曾率八大长老亲自出马上山抢夺，却教九天玄火大阵击退。

“没等他卷土重来，无量天照突然莅临，盛天河因此暴毙，八大长老中也有五人受天照影响真元大损，魔教从此一蹶不振，反而被仙林四柱占了上风。”

她歇了口气，又道：“这几十年来，魔教韬光养晦元气渐复，虎踞中原窥觑四方，恐怕咱们的太平日子又要到头啦。”

杨恒奇怪道：“那为何灭照宫不亲自出面，以它的实力要攻打祝融剑派，抢夺太昊鼓，岂不更加的十拿九稳？”

西门望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树大招风’。灭照宫是何等的魔门大派，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呢！它若稍有动静，魔教和仙林四柱必会作出反应。

“虽说灭照宫不至于怕了这两家，可彼此掣肘，谁也不愿先撕破脸皮干上。只好让小弟出马，别人就算猜到背后文章，也不好说啥。”

东门颦道：“师兄说得极是。可惜这回要被灭的是祝融剑派，云岩宗岂能袖手旁观？否则一旦让排教在两湖坐大，与灭照宫、点苍剑派东西夹击，往后的日子岂不越来越难过？这才心照不宣地派出强援，前来襄助匡天正。

“就算杨惟俨发难，明镜那老和尚也大可说：‘我帮的是祝融剑派，打的是排教苏醒羽，和贵宫又有啥关系？’嘿嘿，聪明聪明——”

杨恒越听越惊讶，做梦也想不到在排教攻打祝融剑派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背后，居然牵涉到整个仙林正道两道各大势力的博弈与倾轧。其实自己早该想到，大魔尊又怎会平白无故地驱策桐柏双怪和司马阳襄助排教？

他忍不住苦笑道：“大婶，无量天照又是何方神圣？”

“它不是人，而是几十年或上百年便降临一次的大劫难！谁也算不准它何时会来，但总弄得人间瘟疫横行天灾频频，我们这些仙林中人也惟有自求多福。”

西门夫人回答道：“那些被无量天照找上的仙林高手，轻的损失数十年真元，重的便像盛天河那样魂飞魄散一命呜呼。每回无量天照来袭，正魔两道总有三四成的高手要遭殃，躲也躲不过去。”

西门望道：“常言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所以为了对抗无量天照，大家伙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秘炼仙器有的修铸法阵，都想着大劫一到，或许能靠着那些玩意儿保命。那太昊仙阵一次能护得五个人平安度劫，你说灭照魔宫眼红不眼红？”

西门夫人道：“其实垂涎太昊鼓的又何止灭照魔宫？仙林四柱，五大剑派，谁不望着这宝贝流口水？只是要么碍于名门正派的面子，要么自忖实力不够，夺来了反令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才没出手硬夺而已。”

突听杨恒轻叹道：“原来是这样，我们都成了别人的马前卒。”

一时间三人陷入沉寂，各有所思默默赶路。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黑，层层云气挡住了今夜的月光，远望祝融已不见峰上的点点灯火。

◇◇◇◇

天色微明时，西门夫妇将杨恒带到了一座远离祝融峰百里外的小山洞中，这才匆匆离去。

临走时，西门望用手指着杨恒道：“小和尚，中午我会设法送些吃的和草药来给你。你可千万别打回正阳山庄的主意，就你现在这模样，没等靠近祝融峰，就会被逮住，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养伤吧！”

等他们走后，杨恒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目小憩，寻思着如何能借着黑夜掩护偷偷溜回正阳山庄。

至少，他要将霜儿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明灯大师。

中午过后，西门夫人果然如约而至，为杨恒换过了伤药。杨恒问起祝融峰的情形，西门夫人始终不肯多说，只道苏醒羽已下了死令，今夜将驱使五百药偶攻山，不计一切代价，势必踏平正阳山庄。

这么一来却更坚定了杨恒回返祝融峰的决心。

虽然他十分清楚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更无力改变什么，然而要他缩在这山洞里，坐看百里之外的祝融峰上那么多师长同门被屠戮被残杀，又怎么能够？

吃饱喝足后，他在山洞中默运萨般若真气，打通身上淤塞受损的经脉，到了傍晚收功起身。他扶着石壁走到洞口，折下一根胳膊粗细的树枝插在腰后，权且充作仙剑，凝目眺望祝融峰的方向。

“我一夜未归，明灯大师他们定会着急万分。还有那老尼姑，虽然她总是对我横挑眉毛竖挑眼，其实待我也算不错。”

刚要提气腾身，突听背后有个苍老雄劲的声音嘿然道：“你就打算这样回去送死，看似生了一张聪明脸孔，谁知长了副笨肚肠。”

杨恒一惊回头。需知自从吸食了千年山魈的精血后，他的功力大进，十丈之内针落叶舞尽皆难逃过耳目，可对方分明就站在背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自己却毫无察觉，由此可见，来人修为之高实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就见洞中现出一位又矮又瘦的白发老者，一袭紫衣腰缠红色宝带，脸上棱角分明，个子虽小却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傲气。

昨夜受审时，杨恒几乎见到了所有排教首脑和受邀而来的各家高手，故此已猜到对方应非苏醒羽一伙的。但自己藏在这山洞中整整一日，这紫袍老者又是如何隐身而令自己一无所觉的？

他小心戒备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对在下有何指教？”

紫袍老者见杨恒神情镇定处变不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不必知道老夫是谁，只要明白我对你并无恶意。否则此刻你和桐柏双怪早已成了苏醒羽的阶下囚！”

杨恒听他语气傲慢，没好气地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去了。”

“你去哪儿？”紫袍老者微带轻蔑冷笑道：“西门望有时做起事来颠三倒四不知所谓，可见事倒不胡涂。我要是你，就该定下神来想想怎么解祝融剑派之危？”

杨恒闹不清老者的来意，故意一笑道：“前辈说话何苦拐弯抹角，莫非你有良策？”

紫袍老者不屑道：“苏醒羽一介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只要你肯听老夫指点，今夜就能解得祝融峰之围！”

杨恒心头一喜，又蓦地生疑道：“前辈既肯帮我，又为何不愿露面？”

紫袍老者避而不答，说道：“依你之见，苏醒羽为何能兵临城下占据优势？”

杨恒苦笑道：“他丧心病狂制作了五百多药偶攻山，可那些人本都是仙林豪杰，祝融派心存顾虑下不得狠手，束手束脚所以才一败涂地。”

紫袍老者追问道：“那怎样才能破解药偶，令他们恢复神智反戈一击？”

杨恒眼睛一亮，隐隐猜到了什么，脱口道：“莫非你有醒神香？”

“不错！”紫袍老者从袖袂取出一大束色泽发蓝的异草来，说道：“这便是醒神香了！你将它带回正阳山庄，再配以若干药材将其焚烧，届时藉助风势弥漫四野，哪怕鼻子只吸入了一小丝，那些药偶也会立时苏醒。”

见杨恒望着那束醒神香默然不语，紫袍老者又道：“怎么，你不信我？”

杨恒摇头道：“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实不相瞒，前辈的出现总令我觉得有些巧，巧得有些蹊跷！”

“就当是无巧不成书。”紫袍老者把脸一板，说道：“你若怀疑醒神香有假，尽可让匡天正、严崇山查验。就算老夫真的是骗了你，祝融剑派也不会损失什么。至少，我可以帮你回山，对不对？”

杨恒抛开顾虑沉声道：“那好，咱们走！”

紫袍老者徐徐道：“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个忙。送你醒神香，助你潜回正阳山庄的事，惟有你我知晓，绝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即便是明月女尼起疑，严崇山追问，你也必须守口如瓶，否则，不日便要天下大乱。”

杨恒想了想，慨然道：“我答应你！但我总该知道，是谁帮了我们这么一个大忙？”

紫袍老者嘿嘿笑道：“年轻人，你很坦率，也并不掩盖自己的好奇心。可惜眼下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也罢，我送件信物给你，将来如果有人认出了它，自会告诉你老夫的来历。”

说罢他从袖袂又取出一枚黑黝黝的铁叶子，上面镌刻着一些古怪符印，只比婴儿巴掌大一点儿，将它和那束醒神香一并交给杨恒道：“你小心收好，说不定将来会派上用场。”

杨恒收了铁叶和醒神香，问道：“前辈，我们可以走了么？”

紫袍老者悠然道：“现在去太早了，你先回洞内再打坐一会儿。”

杨恒愣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紫袍老者看看漫天夕阳，回答道：“两个时辰后。”

杨恒讶异道：“两个时辰，那岂不是苏醒羽已率人攻上祝融峰了？”

紫袍老者漠然道：“蠢材，他们混战一处，你潜回山庄的把握岂不更大？”

杨恒道：“可那样一来，又会有多少人枉自送了性命！”

紫袍老者转过身去，漠然道：“他们的死活与你与我又有何干？”

一瞬间，杨恒醒悟到紫袍老者的险恶用心，怒声道：“你是想让祝融剑派和排教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紫袍老者微微怔了怔，居然也不反驳，问道：“那么你认为，我为何要帮你？”

杨恒一言不发，转身便走。紫袍老者飘身掠到他背后，探指将他点倒道：“老夫说过，自会送你上山。”

杨恒愤怒地盯着紫袍老者，叫道：“老魔头，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紫袍老者不动声色道：“小子，我若是你，就省点力气，也好留着上阵厮杀。”

杨恒哪里肯听，躺在洞外的草地上骂不绝口，无奈紫袍老者居之若素，甚而嘴角还含着一抹蔑然笑意，负手站在他的身前欣赏日落，全不萦怀。

杨恒骂了一阵，突然道：“喂，老魔头，我骂得嘴也干了，要喝水！”

紫袍老者哼了声道：“那是你自找的，忍着！”

杨恒眼珠一转，道：“那我中午吃太多，现在要大解，你总不能让我就地解决吧？”

紫袍老者冷冷道：“没用的。我说了两个时辰便是两个时辰，一刻不能早，一刻也不会晚！”

杨恒置若罔闻，没口地叫道：“救命啊，我憋不住啦……”

紫袍老者终于受不了，凌空虚点解开杨恒经脉禁制，喝道：“快去！”

杨恒笑道：“谢啦，老魔头！”钻进了洞旁半人多高的草丛里蹲了下来。

他见紫袍老者依旧面朝西背对自己，情知对方自恃修为绝顶，只要稍有异响便会觉察，所以压根不怕让自己给逃了。

杨恒却早有计较，脑中默想了一遍明灯大师传授的万里云天身法中的那篇“浮木诀”，丹田催功真气流转，双脚无声无息地离开地面，悬浮起三寸有余。

而后他将身躯缓缓舒展，灵台一片空明映射出周遭景象，衣发摩擦在杂草之上竟没有发生半点动静，不一刻便将整个身子平行悬浮在草丛中。

他听了听背后动静，发现紫袍老者并无反应，暗暗欣喜道：“待他等得不耐烦时，我已逃出十数里外，想追也追不上啦。”

萨般若真气随着心念游走全身，身形如鱼翔浅底悄无声息地滑过草面，往山洞右侧飞去。眼看溜出了十余丈即将甩脱紫袍老者视线范围，猛然丹田一痛真气颤动，身子随之稍稍往下沉压，在草叶上擦蹭出轻微响声。

紫袍老者立时警觉，飘身欺近一把抓住杨恒后领，功透体内将他经脉重新禁制，似笑非笑道：“好小子，差点让老夫着道！”

杨恒心里郁闷之极，晓得自己终究吃了真气不济的大亏。放在平时，这么一小段御风飞行，又焉会让丹田后继乏力？

紫袍老者将他拎回洞口往地上一摔，道：“老夫可不像苏醒羽那干没出息的小子，对杨惟俨畏之如虎，不敢伤你。再耍花样，我便拧断你的两条胳膊！”

杨恒痛得全身颤栗，咬着牙骂道：“少臭美了，你和苏醒羽不过是一丘之貉！”

一阵晚风吹来，天际乱云纷飞，依稀中他仿佛闻到一缕来自祝融峰上的血腥气息。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一章 太昊鼓

“咚、咚、咚──”

洪亮的鼓声划破黑夜的静寂，漫天喊杀如潮水般沸腾在高峰之上。窗外的夜色里，燃动着无数团赤红色的火光，滚滚黑烟从殿宇楼台里升腾而起，像一条条黑色的巨龙跃向苍穹。

春秋阁三楼的密室里，一片宁谧。

明灯大师坐在摆满诸般仙宝灵丹的红木柜子中间，屁股底下压着个黑色的四方木箱，微合双目，彷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只不时地往嘴巴里灌上两口酒。

火辣辣的酒汁入喉，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面颊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

密室里亮着三颗夜明珠，柔和朦胧的银白色光华弥漫开来，像将所有的物事都悄然笼上了一层轻纱。

“苏醒羽出动药偶了……”他喃喃地低语。

听到背后传来真禅牙齿打颤的声音，明灯大师从油腻腻的袖口里掏出一大块牛肉，悠然说道：“把嘴里塞满，牙齿也就不打架了。”

真禅的脸色似乎比明灯大师还要苍白，哆嗦着接过牛肉，几次想放到嘴边咬一口，结果听见的还是“嘎哒嘎哒”的牙齿打颤声。

“去，打一套罗汉拳！”明灯大师劈手夺过牛肉，毫不客气地啃了口，用手往面前的空地上一指，吩咐真禅道。

真禅愣了愣，心想师父到底是师父，外面都打翻天了，他还不忘见缝插针指点自己功夫。当下稳了稳神走到明灯大师身前，摆开架式从罗汉拳的第一招打起，虎虎生风地演练了起来。

一套拳法打完，明灯大师手里的牛肉也吃光了。他打量着挺身而立的真禅问道：“还怕不怕？”

不问还好，话一出口真禅腿肚子又开始发抖，朝着明灯大师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我也怕──”明灯大师一笑，丝毫没有训斥责怪徒弟的意思，说道：“除了白痴和疯子，是人都会怕死。所以你不必觉得惭愧，更不用硬充英雄。”

真禅惊讶地瞪大眼睛，比划道：“可是您看上去很镇定啊？”

明灯大师微笑道：“那不是镇定，而是麻木。就像渔夫第一次出海，多少都会有点儿晕船。等七荤八素地吐过几次，便也习惯了。记得我第一次和人打架，心里怕的要命，还差点尿裤子，比你现在的样子还要窝囊百倍。”

真禅咧嘴一笑，心中渐渐忘记害怕，外面传来的惨烈打斗声也不觉得那么刺耳了。

明灯大师目露一丝欣慰，接着道：“你不是一直在私下问我，自己的爹娘是谁？为什么他们要将你送到云岩宗交给贫僧抚养？”

真禅连连点头，眼里亮起期盼的光采。明灯大师却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满是油污的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再过两年，等你满了十八岁，和尚我就告诉你！”

真禅不由大感失望，瞅了瞅窗外染映了半边夜空的血红火光，比划道：“只怕咱们连两个时辰都活不了啦，您就不能在我临死前把秘密说出来么？”

“谁说咱们非死不可？”明灯大师咧嘴一笑道：“在脑袋落地前，要相信奇迹随时会发生。”他喝了口烈酒，注视真禅徐徐道：“不想死，拼命活！”

瞧着真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灯大师无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呶呶嘴道：“排教的人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攻到这里，你再给为师打套鸠摩棍法吧。”

真禅依言从楼板上拾起戒棍，又虎虎生风地舞起了鸠摩棍法。

不知不觉，他的禅心变得宁静空明，完全融入到棍法之中。直等使完最后一招，收住戒棍，才惊讶地发现密室已被人强行开启，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相貌奇丑犹若凶神恶煞，背后各自斜插着柄银白魔斧。

“终於来了！”真禅一惊，横持戒棍，慢慢退回到师父身边。

那丑男瞧了眼真禅，问道：“老严，他是你徒弟？嗯，强将手下无弱兵，调教几年也是个人才。”

明灯大师似和这丑男极为熟稔，笑道：“废话，和尚我何时看走眼过？”

真禅闻言心里一宽道：“听师父的语气，这两个凶人似是他的老朋友，不打最好。”

就听丑男又道：“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昨晚杨恒教邛崃山君抓了去。”

真禅大吃一惊，却见明灯大师神色如常，没半分担心的模样。

恶妇诧异道：“严崇山，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明灯大师道：“西门兄既然这么说，那必定是已将杨恒救出。不然也好意思跑来邀功？”

这丑男正是西门望，他与东门颦奉了大魔尊的密令，战事一开，也不管排教是胜是败，只一股劲杀向祝融剑派的藏宝重地春秋阁。没想到过五关斩六将的冲杀上来，却发现在此坐镇的居然是明灯大师，不由大挠其头，觉得赎回自家宝贝闺女儿的太昊鼓，十有八九就坐在明灯的屁股底下，让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好生为难。

听了明灯大师的话，西门望倒是哈哈一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严！实不相瞒，杨恒的确被咱们救了。他伤得不轻，眼下正藏在一座僻静的山洞里养伤。这小子吵着要回来找你们，被咱们夫妻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念头。”

明灯大师听完反而面色微变道：“你们留下他独自在山洞里，离去时可有禁制住他的经脉？”

西门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干嘛要禁制他的经脉？”

明灯大师长叹一声道：“要是你俩三言两语能让这小家伙改变主意，他便不是杨恒了。只怕，他此刻已偷偷返回了正阳山庄。”

西门望懊恼道：“你这臭婆娘，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咋不顺手封了经脉？”

明灯大师道：“此事不怪大嫂，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起身向桐柏双怪合十一拜。

西门望吓了一跳，想伸手搀扶，又怕明灯大师误会，赶忙往旁边让道：“老严，你这是干什么？老子虽是个浑人，可也懂得知恩图报。你这么干，可就见外了。”

明灯大师坐回箱子上，说道：“我是在拜托你另外一桩事。稍后和尚我万一给佛祖召去了西天，还请你们两位把真禅护送下山。这就叫一事不烦二主。”

真禅“啊”地一声，扑通跪倒，双手抱住明灯大师的腿，连连摇头道：“我不走！”

西门望听他此言大有托孤之意，苦笑道：“老严，犯得着吗？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一句话，老夫立马送你们师徒下山。我看谁敢伤你半根毫毛！”

东门颦也劝道：“师兄言之有理。老严，祝融剑派又不是你的师门，匡天正更不是你亲爹，你做到这分上已经很够意思了。”

明灯大师慈爱地轻抚真禅头顶，说道：“你们来，是为了太昊鼓？”

西门望老脸一红道：“明人不做暗事，咱们夫妻此来，那是非拿到它不可！”

明灯大师摇首道：“只怕你们要失望了……”

西门望正要说话，忽地扭头往密室外的楼梯口望去。只见真荤和真菜一左一右扶着奄奄一息的杨恒奔上楼来，小夜手持碧血丹心珠在后护卫，四个人无一不是伤痕累累。

东门颦“哎呦”一声道：“这娃儿果然又回来了！”

说着话，杨恒等人已进到密室，真禅见着杨恒亦是又惊又喜，飞快比划问道：“真源师弟，你伤得重不重？”

杨恒全靠真菜和真荤支撑，才没瘫软在楼板上，瞧着明灯大师和真禅安然无恙，极是欣喜，满不在乎地笑笑道：“我这不还有口气吗？”

原来那紫袍老者等足了两个时辰，方才携着杨恒御风潜至正阳山庄上空。

此际庄内杀声四起，早已混战成一片。紫袍老者修为奇高，竟如入无人之境，神不知鬼不觉寻到春秋阁外，将杨恒空投下来。

春秋阁也遭到了数十名药偶的猛攻，真菜等人奉命守在阁外浴血奋战，情势岌岌可危。杨恒点燃醒神香，令得药偶神智一清，茫然站在原地停止了攻击。

他不敢浪费醒神香，急忙熄灭香头与众人会合。当下由十馀名幸存的祝融剑派弟子把守在春秋阁四周，监视药偶动静，小夜等人则护送他上楼来见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瞧着杨恒，似憾实喜地摇了摇头道：“你这小子，真是命硬。”

杨恒无暇多说，从怀中掏出醒神香道：“大师，你看我带回了什么！”

明灯大师眼睛一亮，失声道：“你从哪里弄来这宝贝？”

杨恒已是精疲力竭，将醒神香交给了真禅道：“该是让药偶反戈一击的时候了，让苏腥鱼也尝尝这滋味！”

西门望并不关心这些，皱眉道：“老严，你说咱们夫妻会失望是啥意思？”

明灯大师一笑，道：“稍后再说，有恶客要登门了。”

西门望拿他没一点办法，暗道：“为了宝贝女儿，说不得要动粗了！”

念头未定，却听身后响起苏醒羽的冷笑声道：“西门望，原来老兄来这里是叙旧！”

西门望怒道：“苏老魔，你奶奶的阴阳怪气说什么呢？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苏醒羽道：“西门府主可别忘了，敝教牺牲了数百兄弟的性命，到底是为的什么？万一功亏一篑，最后倒楣的又会是谁？”

西门望脑门青筋暴跳，大骂道：“苏杂毛，别给三分面子就开了染坊。老话说‘佛要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惹恼老子，立马要你好看！”

杨恒闻言暗喜，火上浇油道：“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两位叱吒仙林多年，何苦要受姓苏的鸟气？反正这儿也没外人，乾脆一斧两段，两斧四段，把他剁了拿去喂猫！”

苏醒羽亦自讶异杨恒怎会出现在这里，听他煽风点火，不由愠怒道：“臭小子，若非看在令祖面上，昨晚焉有你的命在？”

杨恒说了几句话，已是气喘连连，却不愿在苏醒羽面前示弱，反唇相讥道：“你也想抢太昊鼓？笨啊，就算咱们师徒答应，桐柏双仙也未必肯干。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对不对？况且西门府主又是明灯大师的旧交，一样要送人情，你说咱们会把它给谁？”

西门望点头道：“是极，是极！姓苏的，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太昊鼓是咱们夫妻要的东西。你趁早滚蛋！”

说罢，他眼中凶光连闪，只要苏醒羽稍露不允之意，便会抄斧子冲上去干架。

明灯大师见杨恒成功挑起苏醒羽与桐柏双怪之间的冲突，不禁心中喜慰道：“难得这孩子能够审时度势，化解危机。这份聪慧，那是学也学不来的。”

想到此处，他开口问道：“苏醒羽，你是不是也惦记着我屁股下坐的这个箱子？”

苏醒羽暗中戒备，低哼道：“严兄何需明知故问？”

“也是，”明灯大师微微一笑道：“太昊鼓虽好，奈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守着它又有何用？既然苏教主想要，和尚我把它送给你就是！”说着抬身踢腿，将黑木箱凌空踹向苏醒羽。

苏醒羽愣了愣，做梦也想不到明灯大师会如此轻易地将太昊鼓交给自己。他心头起疑，反应不免稍慢，一旁的桐柏双怪却已扑将过来。

苏醒羽一凛，右掌在西门望的魔斧上一按一推，“当”地荡开东门颦劈来的魔斧，左袖如水龙般拂出，卷住木箱往侧旁飘闪，冷喝道：“西门望，你要做什么？”

西门望瞧见木箱落入苏醒羽之手，勃然大怒道：“他奶奶的，老子累死累活，却被你捡个现成便宜！”魔斧横扫，削向苏醒羽腰际道：“把太昊鼓交出来！”

东门颦与他既是同门又是夫妻，两人早有默契。丈夫正面强攻，她便绕到苏醒羽背后将退路封住，魔斧一挥斩向对方肩膀。

苏醒羽惊怒交集，将木箱往腰前一横，侧身躲过东门颦从后斩落的魔斧。

西门望怕毁了太昊鼓，急忙撤劲凝斧，探左手抓落。

正在这时，明灯大师体内突然焕发出一蓬青色光焰，倏地向上汇聚凝於面部，张嘴大喝声：“咄！”从口中激射出一束刺目青芒轰向苏醒羽。

“青冥真罡剑！”

苏醒羽骇然失声，在桐柏双怪的夹攻之下已不及躲闪，只得抛起木箱，双掌推出一蓬罡风勉力招架。

“噗！”

青芒势如破竹切开掌风，透体掠过苏醒羽，挟着一蓬血雨击在加满禁制的墙壁上，轰然爆响，彷佛整座楼阁都在震颤摇动。

苏醒羽厉啸飞退，逃下楼去，显然这一击虽没要了他的性命，却也伤得不轻。

明灯大师脸上青光散尽，身子一软，萎顿倒地，真禅忙将他抱住，口中咿呀惊叫。

西门望跨步上前，一掌按在明灯大师胸前，魔气源源不绝注入他的体内，埋怨道：“老严，都伤成这样了，你逞什么强？”

明灯大师几乎失去了说话的气力，虚弱地笑了笑。杨恒等人亦都围了过来。

猛听东门颦惊诧叫道：“咦，这箱子里怎么是空的？”

西门望愕然回头，就见妻子抱着个空空如也的木箱，兀自站在那里发呆。他立时醒悟到明灯大师唱了出空城计，太昊鼓既不在箱内，必定是被他藏在了别处，赶忙问道：“老严，太昊鼓呢？”

明灯大师摆摆手，喘息着道：“真禅……你和真菜、真荤将醒神香送、送去神农殿，交给乌天朔乌长老，请、请他……赶紧配制──”

真禅面露怯畏迟疑之色，可瞧瞧奄奄一息的明灯大师和连走路都成问题的杨恒，晓得此际除了自己，确已没人能将醒神香送出，又担心问道：“那您怎么办？”

明灯大师胸有成竹道：“有西门兄和东门老姐在，谁能伤我？快去吧……”

西门望傻了眼，半晌后才苦笑道：“偷鸡不成蚀把米，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真禅用力点头，站起身来，将戒棍紧握在手，朝着明灯大师躬身一拜，偕着真菜和真荤下楼而去。

小夜不放心道：“大师，外面杀得天昏地暗，真禅能行吗？”

明灯大师摇头道：“我相信真禅会办到。其实他缺的，只是一点对自己的信心。”

杨恒想到真禅力毙于总管的事，颔首道：“我也相信真禅，他能行！”

明灯大师一笑，吩咐道：“小夜，你帮真源敷药包扎，那条左腿要重新固定。”

小夜应了，扶起杨恒走到一排朱柜后，褪下了他上身的衣衫，就见七缠八绕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隐隐发黑，昨日一战留下的伤口尽皆迸裂。

小夜手指发颤，两颗珠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险险落下，杨恒强忍伤痛，轻笑道：“我没事，再说带伤挂彩有人照顾，挺好的。”

小夜恚怨道：“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好意思说笑。你不疼，人家还心疼呢！”

见杨恒一怔，小夜自觉失言，赶忙低下头来帮他拆开绷带。

一条条绷带解下，露出一片狼籍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夜突然扭过头去，伸手去抹眼角的泪珠。

杨恒脸上的笑容徐徐消失，柔声道：“只是点皮肉伤，很快就好。”

小夜回过头，一声不吭地取出云岩宗秘制的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擦拭在伤口上。

杨恒低哼了声，身子剧烈地一颤，双手紧紧捏攥成拳，手背上青筋直蹦，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涔涔滚落。

“很疼吗？”小夜不敢看杨恒强按痛楚的脸庞，幽幽问道。

“还好。”杨恒咬牙忍疼道：“就像吃了串火辣辣的朝天椒，又痛快又舒服。”

小夜噗嗤一笑道：“你这人……唉──”语气里半是幽怨半是欢喜，那轻轻的叹息却也令得杨恒的心怦然微动，忙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笑。

上完了药，望了眼地上沾满血污的绷带，小夜犹豫起来。

杨恒催促道：“别管那么多，先拿它重新包扎上吧。谁知道排教的妖人何时会攻进来，还在乎这点小事干嘛？”

小夜不再犹豫，低声道：“阿恒，你把眼睛闭上。”

杨恒一愣道：“干嘛？”小夜道：“你别问，叫你闭上你就闭上。”

杨恒一头雾水地闭起眼睛，耳边响起了“哧啦哧啦”的衣帛撕裂声。

杨恒瞬即明白到其中原委，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乱哄哄地想道：“她这样对我，只是将我当作了哥哥么？”

回忆起这些年来与小夜相处的种种旧事，还有那土地庙里不避脏臭，为自己挑水泡的情景，心头一片暖融融。

这时候小夜已将亵衣撕成长条，两根两根连接在一起，为杨恒将伤口绑上。

那衣犹带少女的清幽体香，沁入鼻端不由得令人心神一荡，杨恒旋即自责道：“人家为你疗伤，你却在想入非非，还是不是人？”

当下紧守禅心，双目紧闭，脑海中的杂念渐渐消退，又恢复清明一片。

过了会儿，小夜声如蚊蚋地说道：“好啦，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杨恒又等了须臾才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犹若霞烧的娇丽玉容，和一双水汪汪满是柔情的明眸。

他低头瞧了瞧包扎得妥妥帖帖的绷带，也不知该如何打破眼前微妙的尴尬，只得微笑道：“我发现，原来受伤也是件幸福的事。”

话刚出口，却发现眼前那片红霞越加燃烧得艳丽了。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二章 撤围

那边西门望瞧着小夜和杨恒退到屋角的朱柜后，总算等着了说话的机会，迫不及待道：“老严，你把太昊鼓藏哪儿了？”

明灯大师摇头道：“老兄，别白费心思了。早十年太昊鼓便被人盗走，可笑苏醒羽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差点把命丢在这儿，到底还是白忙活。”

“什么？”西门望禁不住叫道：“老严，咱们可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儿。”

明灯大师苦笑道：“我不把事情说清楚，谅你这家伙也不会死心。”

他歇了口气道：“这事我也是昨晚才听老匡说起。几百年来，太昊鼓一直安安稳稳地收藏在春秋阁中，纵使当年魔教大举进犯，也未能得逞。奈何百密一疏，魔教损兵折将都没能抢到手的太昊鼓，却教自己人轻而易举地偷了去。”

“自己人？”西门望疑惑道：“你是说有人监守自盗？”

明灯大师道：“西门兄可曾听说过祝融剑派的上代长老欧敬城？”

见西门望点了点头，明灯大师徐徐道：“欧敬城没死。十年前，便是他凭藉镇守春秋阁的便利，偷盗太昊鼓不告而别，从此了无音讯。这些年来，祝融剑派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可惜没有丝毫收获。为免家丑外扬，对外皆谎称此老走火入魔而亡。”

忽听底下楼梯声响，西门望以为又有排教妖人闯了进来，脸上闪过一丝剽悍之色，一抄魔斧便欲往密室门口走去。

明灯大师从容说道：“不要紧，是真菜和真荤。咦，真菜像是背着什么？”

话音未落，满头大汗的真菜和真荤冲了进来，叫道：“师父，师父！”

明灯大师一眼望见伏在真菜背上的真禅，神色一紧道：“出了什么事？”

真荤气喘吁吁道：“醒神香送、送到了！还、还有……”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已往地上软倒。

东门颦手疾眼快接住真荤，问道：“小和尚，还有什么？”

真荤喘着粗气道：“还有明华大师率着本门十几位长老御剑赶至！”

明灯大师眼里的喜色一闪而逝，仿似这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西门望从真菜背上卸下真禅，察看了会儿道：“只是几处硬伤，不碍事。”

真菜浑身虚脱，赞道：“师父，可惜您没能亲眼看见，原来真禅师弟发起狠来，有那么厉害！亏得他在前开道，拼命闯开一条血路。不然咱们压根到不了神农殿。”

“是啊，”真荤也感叹道：“他背上，腿上，肚子上，连捱了三下，一记比一记重。嘿，我都以为他不行了，谁晓得这家伙拼得更凶，一根戒棍断成了三截，想也不想抢过一柄长枪接着往前冲。好家伙，到后来那些排教妖人见了他，活像见了鬼，一个劲儿往后退。”

明灯大师静静听着，唇角逸出一抹笑意，轻声道：“真禅，你做得很好。”

真禅躺在西门望怀里头，艰难地睁着眼睛望向师父，得意而羞涩地嘿嘿一笑。

真荤左顾右盼，诧异道：“咦，真源师弟和小夜姑娘呢？”

“我们在这里。”杨恒由小夜搀扶着从朱柜后转出，看着遍体鳞伤的真禅，眼里既有痛惜，更有一缕发自肺腑的骄傲之情。伸出手去，与真禅两手紧握在了一起。

杨恒用力摇了摇真禅的胳膊，微笑道：“小猫发威也会变成老虎。真禅，这才是真正的你。从今往后，没人再敢看低你！”

真禅晦暗的眼里亮起一丝异采，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

明灯大师问道：“真荤，你说明华大师和本门的诸位长老到了？”

真荤道：“是啊，我们刚赶到神农殿，就瞧见天上飞来十几道五颜六色的剑光。等他们飘落下来，咱们才看清打头的正是明华大师，后面还跟着明白、明显十几位师叔。跟着苏醒羽重伤逃跑的消息也传了开来，排教一下子乱了阵脚，我们回来报讯的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阻挡。”

杨恒和小夜听了这天大的喜讯，均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奇异感觉。

西门望摇摇头道：“既然这样，咱们也该走啦。免得撞上匡天正自讨没趣。”

明灯大师一改嬉笑神情，郑重其事地向西门望夫妇一礼道：“西门兄，多谢！”

西门望怔了怔，意兴索然地摆摆手道：“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甭和我客套。可是没拿到太昊鼓，回头司马阳那小子少不得又要罗嗦。”

明灯大师道：“西门兄，方才我们说的事情乃祝融剑派隐秘，望勿外泄。”

西门望笑道：“放心，我不是傻瓜。你当我是兄弟，才将实情相告。老子若是到处宣扬，教我将来生出的孩儿没屁眼！”

东门颦念及被大魔尊软禁的爱女，摇头苦笑道：“就这一个丫头还不够闹么？”

西门望一瞪眼道：“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老子一世英雄，生上十个八个，也是应该。你没听人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吗？”一对夫妻吵吵闹闹，迳自去了。

不一刻楼梯微响，明华大师在秋柏青的陪同下走进密室。

明华大师仔仔细细打量过明灯大师的伤情，松了口气道：“还好，没伤到元气。”

明灯大师问道：“师兄，外面的情形如何？”

明华大师回答道：“排教已开始往山下撤退。匡掌门正组织人马解救药偶追杀残敌，暂时抽不出身来。”

小夜好奇道：“明华大师，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这么快就赶到了衡山？”

明华大师含笑道：“今天清晨明镜师兄收到牛头寺飞书传讯，言道祝融剑派有难亟需救援，当下便命贫僧率本宗十六位长老御剑兼程，赶来衡山。”

杨恒一省看向明灯大师，说道：“原来大师和明空大师早已做了安排。只是任谁也没料到排教的攻势会如此猛烈，若非明华大师及时赶到，正阳山庄仍不免失陷。”

明华大师摇头道：“贫僧此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真禅将你带回的醒神香送到神农殿才称得上是雪中送炭。”

“可不是嘛？”秋柏青这刻心悦诚服道：“匡师伯一听有了醒神香，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众人听他说得夸张，均都忍俊不住。杨恒欲言又止，问道：“老……我师父呢？”

明华大师一敛笑容道：“明月师妹被位白衣姑娘在腰上打了一掌，业已由门下弟子护送到神农殿救治。”

虽说杨恒自打见到明月神尼的第一天起，就和这老尼姑满不对味，可听见她受伤的消息仍不禁心头一沉，偷眼瞧了瞧明灯大师，暗道：“十有八九打伤我师父的白衣少女，便是那位严姑娘了。”

明华大师宽慰道：“你也不必太担心。那白衣姑娘似乎掌下留情，师妹的伤势不算严重，至多十馀日即可痊愈。”

明灯大师神情复杂，沉默许久后问秋柏青道：“贵派伤亡如何？”

秋柏青咬牙切齿道：“仅弟子所见，便有四位本门长老在今夜之战中阵亡。匡师伯也多处负伤，若是醒神香再晚到一会儿，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明灯大师叹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一仗老匡可也伤筋动骨啊。”

就听匡天正洪亮的嗓门在楼底下响起道：“伤筋动骨又怎样？但教老夫有三寸气在，就和苏醒羽这狗杂种没完！”

他少有在人前爆粗口，这时破口大骂苏醒羽，自是心痛本门死伤惨重，一股怒气难平，忍不住发作出来。

见着明灯大师，两人相视半晌，彼此打量着对方的伤势，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匡天正一边摇头一边说道：“老严，你没事就好。等咱哥俩儿养好了伤，一块儿上龙虎山排教总舵，找苏醒羽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明华大师问道：“匡掌门，庄内的残敌可有肃清？”

匡天正颔首道：“不仅正阳山庄守住了，金乌、皓日两庄也已收复。二弟正率领弟子追剿逃敌，可惜给苏醒羽溜了。”

他走到杨恒和真禅的身前，拍拍两人的肩膀道：“你们送来的，可是咱们祝融剑派的救命仙草啊。老严，看见他们，我想不佩服你都不成。”

明灯大师还是那副淡泊神情，笑了笑道：“那是他们自个儿用命拼来的，和尚我可不能居功。”顿了顿又道：“老匡，有件事你可别怪我。方才桐柏双怪来抢太昊鼓，和尚我已将实情告诉了他们。”

匡天正一呆，随即领悟到明灯大师的苦心，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说出来也好。早几年我就想把这消息散出去，免得一群群狼崽子虎视眈眈，可又怕别人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当我老匡怕事。如今借桐柏双怪的口说出，再妙不过。”

小夜问道：“大师，您不是告诫桐柏双怪不得泄露此事么？”

杨恒笑道：“桐柏双怪是藏不住事的人，司马阳只需一激，西门望自会脱口而出。如此一来，不仅排教会死心，连灭照宫也得偃旗息鼓。匡掌门便能喘口气了。”

到得天亮，衡山方圆数百里内已不见排教踪迹。匡天威引兵回山，又救了不少药偶。匡天正命人来请明灯大师和杨恒、真禅等人前往刚收拾妥当的后宅休息疗伤。

大伙儿一路往后宅走，沿途所见尽是大劫过后的焦土残垣，许多地方馀劲未熄，兀自冒着缕缕刺鼻青烟。一阵阵晨风吹过，空气里混合着醒神香和血腥的气息，低低的呻吟与痛哭声亦随之飘入耳际。

杨恒和真禅躺在担架上，侧脸望着遍地的尸首和殷红的血迹，大难不死的喜悦缓缓淡去，默默想道：“只为了几个人的私利，却牺牲了这么多的性命，这到底是为什么？昨晚侥幸能活下来，可谁能保证下一次死去的不是我们？”

◇◇◇◇

过了十馀日，众人伤势逐渐好转。匡天正便在庄内摆下夜宴为云岩宗众僧接风洗尘，亦是聊表感激之情。

席上匡天正并未对明华大师等人多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谢辞，但熟悉此老的人都明白，经此一役，往后云岩宗只消一纸传书，便是要他拼上祝融剑派数百条弟子的性命相助，也断不会皱一皱眉头。

当即有人又问起杨恒醒神香的来历。杨恒早编好了一套说辞，胡言乱语了一番蒙混过去。也亏得他替祝融剑派的转危为安屡立大功，大家尽管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凑巧，却也不便刨根问底。

明华大师以茶代酒敬过匡天正，说道：“根据明显、明白两位师弟的回报，苏醒羽被明灯师弟那一记青冥真罡剑打得险些送命，已回返总坛养伤。一两年里是无法再出来兴风作浪了。贫僧在贵派已逗留三日，明日便该告辞回返峨眉了。”

匡天正一听就不乐意了，摇头道：“那哪儿行，说什么你们也得住满一个月！”

明华大师含笑道：“这次下山，已耽误了贫僧和诸位师弟的不少功课。匡掌门高抬贵手，就放我们走吧。”

匡天正没辙，挠挠头道：“也罢，你们可以走，老严和明月师太得留下。什么时候身上的伤势好利索了，什么时候老夫敲锣打鼓送他们下山。”

明灯大师失笑道：“你这老匡，当咱们要做法事么。好吧，我就多陪你几天。”

明月神尼想了想，觉得匡天正盛情难却，也答应留了下来。

翌日明华众僧告辞离去，匡天正不顾满身的伤势未愈，执意送到祝融峰下才依依惜别。那些被救下的药偶也陆续拜别，但脑中被注入的古怪药汁却仍然无解，山上几日已有若干人突然狂性发作，差点闹出人命，

对此匡天正和明灯大师等人亦是束手无策，大伙儿曾讯问过一些抓来的排教俘虏，可竟没有一个知晓端木远的事情。

这日秋柏青携着几个祝融剑派的年轻弟子，与真菜、真荤等人一起来探望杨恒。自那夜真定女尼为保护真彦而遭杀害，真彦便一直痛苦自责，郁郁寡欢。杨恒便请小夜去将她也拉了过来，大伙儿在一起说说聊聊，或许可以稍稍舒解她心里头的难受感觉。

聊了一会儿，秋柏青记起早先杨恒曾托付自己打听的事情，说道：“真源，我私下问了几个排教俘虏，终於替你打探出那位白衣姑娘的来历。不过她不姓严，苏老魔等人都叫她‘石仙子’。”

杨恒心头微动，寻思道：“听老尼姑说过，仙林三魔四圣这七位顶尖人物里便有一位是剑圣石凤扬，莫非严姑娘因对明灯大师心存恨意，便改作母姓？”

就听秋柏青又道：“这位石姑娘有个舅舅，隐居郴州郊外，被人称作‘烟波叟’，和苏老魔臭味相投，甚是熟稔。苏老魔本也邀请了此人出山襄助，不巧烟波叟正闭关修炼，分身乏术，於是就把自己的外甥女儿引荐给了排教。”

杨恒诧异道：“你说那烟波叟是这位石仙子的亲舅舅？”

秋柏青道：“是啊，我问的几个排教妖人都是这么说的。但这丫头的修为却非传自烟波叟，想必另有名师。”

杨恒摇摇头心道：“明灯大师曾明明白白告诉过我，那位救了他的绝世异人膝下只有一女，严姑娘又哪里来的亲舅舅？这事儿多少有点蹊跷，她和烟波叟又为何要合伙蒙骗苏醒羽？”

秋柏青见杨恒摇头，问道：“真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什么。”由於事关明灯大师的隐私，杨恒也不便当众说出自己心里的疑窦，转开话题道：“这几天为何总不见真禅？”

真荤道：“师父前两天传了他一套‘金汤盾法’，这小子便躲开大伙儿溜到后山去整日苦练，还当咱们都不晓得。”

杨恒一怔，问道：“真禅要改修盾法了？他原本学的那套鸠摩棍法也很不错啊。”

真菜笑道：“你还不了解真禅吗？师父索性教他一套防身盾法，别人打来他只管往盾后一藏，倒也正合他的脾性。”

杨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原以为经过祝融血战后，真禅能克服软弱，放下心里包袱，由此看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时候明月神尼走进屋里，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明月神尼走到杨恒床前，问道：“真源，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杨恒在众人面前也不愿冷淡了明月神尼，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说道：“快了。”明灯大师曾告诫他如果腿骨再出问题，今后就成瘸子了，因此多数时候都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

明月神尼道：“那就好，贫尼过来是有点儿事想和你聊聊。”

秋柏青识趣道：“时候不早，我们也都该回去了。”

等他们都出了屋子，明月神尼在杨恒床边的椅子里坐下，却没急着开口。

杨恒注视明月神尼仍稍显憔悴的面容，却又不晓得她要和自己说什么，便闭紧嘴巴和这老尼姑乾耗着。

一阵微妙的静默后，明月神尼神态慈和，缓缓说道：“其实你早有觉察，为师在传授你云岩宗绝学的时候，总是有所保留。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在识人见事上，贫尼不如明灯师兄多矣。”

杨恒没想到明月神尼居然会当面向自己认错，微觉意外道：“你有你的顾虑，谁教我是杨南泰的儿子呢？”

“你是好孩子，是师父从前多心了。”明月神尼轻叹道：“我平生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你的娘亲。也正因为这样，才越发不敢辜负她的嘱托，唯恐你出了半点差错。好在这次衡山之行，总算解开了贫尼的一个心结。等回返峨眉之后，我就将本门的菩提九剑、明王不动禅法等诸般绝学一一教授给你。”

杨恒愕然望向明月神尼，想想这老尼姑毕竟是他的师父，自己往日对她不服不忿故意找茬，也有颇多不是之处，禁不住叫道：“师父，我……”

明月神尼微微一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伸手握住杨恒的手掌，柔声道：“你想说什么，为师都知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咱们都需重新开始。昨日明镜师兄来信，也是询问你的伤势情况。再过半年，樱花台便要在长白天心池召开，为师已推荐你进入尽淘岩试炼的二十人大名单。所以什么也别多想，尽快把伤养好。”

杨恒有些疑惑道：“二十人大名单，这是什么意思？”

明月神尼解释道：“明年代表本门出战樱花台的四小金刚人选，便出自这二十人里。贫尼是对你心存期许的，其实除我之外，明镜师兄、明灯师兄无不对你青眼有加，关怀备至。你可知道，入选四小金刚非但是一种荣耀与肯定，更是一种资历与地位？远的不说，明镜、明华、明水还有为师……也包括你的母亲，当年都曾代表本宗参加过樱花台。”

“我母亲？”杨恒惊讶道：“她也曾经代表云岩宗出战闯阵？”

“不错，可惜最后功败垂成，只拿到了第二。”

明月神尼道：“如今轮到你了，真源。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明昙师妹更加出色。不必顾虑你身世泄露的问题，就算杨惟俨登门讨人，只要你不愿走，明镜师兄和为师便绝不答应！”

杨恒心情激荡，毫不犹豫道：“我哪里也不去，云岩宗便是我的家！”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三章 失踪

经过这次与明月神尼的交心密谈后，师徒两人多年的心结终於稍解，杨恒心情舒畅，伤势也一天好过一天。

私下里，他将秋柏青探得的有关白衣少女的情况告诉了明灯大师，也从他那里得到了确认──自己所学的那套万里云天身法果然便是来自剑圣石凤扬！

明灯大师伤好了，酒喝得也更多了。杨恒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将严夫人的死讯说出来，从那以后明灯大师似乎就变得越加的放荡不羁。

他像是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在自我惩罚，却始终不提去找白衣少女的事情，甚至没有去一次郴州的打算。

杨恒暗自做了决定，只偷偷向秋柏青问明了去郴州的路径以及烟波叟的住处。

这天午后明月神尼率着门下弟子回返峨眉。杨恒因伤势尚未痊愈，故此并未随行。他也是静极思动，便拉着真禅和小夜出门游玩。想那衡山乃五岳之一，山中名胜极多，三人也无需向导指引，信马游缰，自得其乐。

小夜感叹道：“原来衡山是这么美，以前却从没有机会玩过。”

杨恒问道：“你和端木爷爷云游天下悬壶济世，也没到过衡山么？”

小夜面色一黯，低声道：“爷爷不喜欢和仙林人物打交道。除非人家登门求医，不然他总是对各门各派敬而远之，宁可在乡间多救几个老百姓。”

这次两湖之行本是为打探端木神医的下落，哪曾想阴差阳错撞上了排教与祝融剑派的大战。如今苏醒羽铩羽而归，端木神医的行踪却依旧成谜。

杨恒不愿小夜多想这事，转开话题道：“真禅，你的金汤盾法参悟得如何了？”

真禅刚想回答，忽地耳朵微微一颤，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转脸往草丛里望去。

就见道旁的荆草丛中，有两点绿幽幽的精光在闪，正恶狠狠盯着他们。

小夜低呼一声，伸手按住剑柄问道：“这是什么？”

杨恒道：“兴许是山里的野兽，不必理它。”

真禅好奇心起，摘下匡天正所赠的乌龙神盾，口中低低呼喝往草丛里拨打。

“嗷──”

一声低沉的嘶吼，草丛瑟瑟颤动，从里面跃出一头状似黑獒的巨型魔兽，那个头足足有半人多高，只是方才匍匐在草里不动才显得矮了。

真禅大吃一惊，赶忙用乌龙神盾护住身前，慢慢往后退去。

小夜不由紧张起来，掣出仙剑向魔獒警告道：“喂，你别过来！”

魔獒听不懂人语，却看得见小夜手里的仙剑，更当这三人对自己果然怀有恶意，猛地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往真禅头顶扑到。

真禅吓得把脑袋往盾牌后面一缩，耳听“当”地一响，被魔獒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跌跌撞撞往后倒退。

小夜花容失色道：“阿恒，衡山上怎会有魔兽？”

杨恒回答道：“多半是攻山的排教妖人所留，怕要把咱们当作午餐。”

话没说完，魔獒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小夜的咽喉噬咬而至。

小夜惊呼出剑，那魔獒庞大的身躯一拧一扭，竟迅若灵猫凌空窜到她的背后，探出利爪抓向杨恒。

杨恒赤手空拳，施展万里云天身法晃了开去，双腿连踢魔獒脊背。

好在这魔獒虽是凶悍，却也架不住人多心齐。只半炷香不到的工夫，就被杨恒借过小夜的仙剑贯脑而入。

真禅怕它没死透，又用乌龙神盾“砰砰”猛砸一通，这才气喘吁吁地歇手。

小夜心有馀悸道：“不知这魔兽叫什么名字，可也凶狠得紧。”

杨恒一笑，心下道：“要是你见识过千年山魈就不会这么说了。”

真禅瞅着魔獒，打哑语问道：“咱们该如何处置这大家伙？”

杨恒想了想，诡异微笑道：“两位，你们长这么大都还没尝过魔兽的滋味吧？”

不多时杨恒便料理完这只魔獒，油脂劈啪劈啪滴落在火苗上，三人吃得津津有味，只吃了两条前腿便都饱了。杨恒从它头骨里撬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内丹，交给小夜道：“这可是宝贝，回去后将它磨碎，分给大伙儿。”

真禅指了指还剩一大半没有烧烤的兽肉问道：“这些怎么办？”

杨恒笑道：“当然是带回去，大家一起尝鲜。记得留条后腿给明灯大师。”

真禅应了，伐了根树干将魔兽绑起，与杨恒一前一后挑着回返正阳山庄。

三人兴高采烈刚回到庄口，却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站住，你们挑的是什么？”

杨恒转头望去，就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满脸焦灼，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

她绕着魔獒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捏捏那儿，嘴里念念有词道：“是小姐的黑霆神獒，真的是小姐的黑霆神獒……”

妇人猛然一把揪住真禅胸襟，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它怎么死了？为何前腿也不见了──哎呦，那是被你们吃了！你们这三个小畜生，还我天仙妹妹──”双手猛晃真禅，那样子就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杨恒放下担子，抓住妇人的手腕道：“喂，你干什么？”

妇人呆了呆，凑近杨恒用力吸了吸鼻子，面色顿时大变道：“你们真把天仙妹妹给吃了！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小畜生，却教我如何向小姐交代？”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

杨恒又是骇然又是好笑，隐隐预感到这天仙妹妹还挺重要的，问道：“什么天仙妹妹，芙蓉姐姐的，你说的是这条恶狗吗？”

妇人一抹眼泪，双目喷火道：“什么恶狗，那是我家小姐从小养大的黑霆神獒！你、你给我把它吐出来──”伸手就要上前撕杨恒的嘴巴。

前门几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匡天正和明灯大师闻讯赶来，问道：“刘婶，怎么回事？”

那刘婶见着匡天正，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哭诉道：“小姐的黑霆神獒被这三个后生给吃了──”

匡天正吃了一惊，问道：“你看清楚了，果真是灵儿的黑霆神獒？”

刘婶道：“那还有假？前些日子排教妖人攻山，天仙妹妹受惊逃走，老仆到处寻找不到。今天下午刚想再出去找找，就看见他们、他们……”

杨恒渐渐听明白过来，敢情这天仙妹妹真是黑霆神獒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五大三粗的凶样儿，居然也能跟天仙搭上界！

明灯大师问道：“老匡，那位灵儿姑娘就是令嫒吧？”

匡天正苦笑点头，回答道：“她是我的老闺女儿，打小就娇生惯养给宠坏了。这头黑霆神獒是她三岁的时候，二弟从横断山里捕来的幼崽，当作礼物送给了灵儿。这丫头跟它比跟我这亲爹还亲，要是知道她的心肝宝贝被人剥皮吃了，不拼命才怪。”

小夜问道：“这位灵儿姑娘可在山上？”

刘婶恨恨道：“算你们运气好，小姐在外修炼都七八年没回家了。她要在山上，早把你们一剑一个剁了喂狗！”

“放肆！”匡天正怒道：“这三位都是咱们祝融剑派的大恩人，别说吃头黑霆神獒，就是要老夫的性命，我匡天正也不皱一下眉头！”

刘婶见匡天正发怒，立时噤若寒蝉。明灯大师拍拍匡天正，走上前道：“小夜，你们怎会把黑霆神獒给吃了？”

小夜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叙述了经过，又将黑霆神獒的内丹取出送还匡天正。

明灯大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和尚我不过吃吃狗肉，而你们，却连魔獒也吃，这就算出师啦。”

杨恒牛脾气上来，对着明灯大师又不好发作，眉宇一扬道：“我再抓条还给那位匡大小姐就是！”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次日清晨杨恒真的不见了。屋里的行李纹丝未动，只是床铺上略显凌乱。

最先发现的是小夜，待到明灯大师和匡天正等人赶至，摸了摸被褥早已凉透。

真菜不满道：“这小子脾气好大，师父才说了一句重话，他不声不响就走了。”

小夜担忧道：“阿恒会不会是去横断山里搜捕黑霆神獒了？”

明灯大师眉毛拧起，摇头道：“若是这样倒好，我却怕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匡天正一奇道：“他还能去哪儿？”

明灯大师缓缓道：“想必匡兄多少也有所耳闻，真源这孩子的父母便是杨南泰和明昙师妹。五年来本宗一直在竭力保守这个秘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还是被阴差阳错地捅了出来。”

匡天正道：“原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没想到这孩子的爷爷居然就是杨惟俨！唉，这怎么说的？老严，此事确也非同小可，不知云岩宗对这孩子有何打算？”

明灯大师道：“既然真源的身世已经泄露，云岩宗自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其实，这孩子的父亲乃至祖父是什么人，和他又有何干系？一个人的出生不可自主选定，但往后的路却全在他自己的脚下。咱们都该相信他才是。”

“不错！”匡天正一拍大腿，想着自己方才从明灯大师口中证实到杨恒身世时，心里不免替这孩子生出一丝惋惜，总觉得如此侠气过人的少年，祖父怎会是个大魔头？

此际听老友这么一说不由释然，心道：“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况且杨恒的母亲又是出身名门正道的明昙神尼。这点上我可不如老严豁达了。”想了想又问道：“你猜他是去了东昆仑？”

明灯大师点点头道：“这孩子的心思我再熟悉不过。满心所想都是杀上灭照宫救爹爹，这回见了司马阳，更是火上浇油。也是我大意了……”说着摇了摇头，并未将杨恒曾屡次对他作出承诺的事讲出。

小夜焦急道：“那怎么办，他哪里是杨惟俨、杨北楚的对手？”

明灯大师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这就修书飞传峨眉，请明镜师兄派人四下拦截。杨恒尚不会御剑，但愿还来得及。”

又吩咐道：“真菜、真荤、真禅，你们分三路入川，沿途多方打听，不必着急赶路，一有真源的消息立刻飞报回山。至於小夜，随我御剑去追。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孩子靠近昆仑山。”

匡天正道：“这样，我也多派些人手帮忙找寻。再请二弟走趟横断山，那里他去过三回，地形极熟。”

明灯大师也不客套，略作收拾便携着小夜御剑启程。真菜等人奉了师命，也先后下山向西而行，一路化缘打探杨恒行踪。

这下花开数朵，单表一枝。真禅长到十六岁，还是头一遭孤身出远门。他记着师父的吩咐，晓行夜宿，逢人便打听杨恒的消息。

这日中午来到一座小镇上，真禅但觉腹中空空，便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刚要付钱，猛地耳朵被人一拧道：“臭和尚，这回看你往哪儿逃？”

真禅冷不丁被人揪住耳朵，疼得一哆嗦，龇牙咧嘴地回过头来。就见背后站着位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大眼睛圆脸蛋，皮肤白皙珠圆玉润，可惜神色不善。

那少女看清了真禅长相，发觉自己认错了人，讪讪松手道：“你不是杨恒！”

真禅本欲发怒，闻言不禁眼睛发亮，急中生智拿起从炉膛里夹烧饼用的铁钳在地上写道：“我是杨恒的同门师兄，你认识他？”

谁知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少女柳眉倒竖道：“好啊，敢情你和他还是一伙儿的！快说，杨恒溜到哪儿去了？”

真禅一愣，隐隐感觉不妙，暗道：“师父说过，仙林里有三种人最不好惹。一是身有残缺，二是出家之人，再有便是姑娘家。他们敢行走仙林，必有惊人艺业，这位我还是少惹为妙。”却忘记了在这“三不惹”里，自己其实已占足了一大半。

那少女见真禅不应声，火往上撞，探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哑巴了么？”

真禅猝不及防，心道：“我不是哑巴还需要用铁钳写字么？这姑娘白长了张漂亮脸蛋儿，却生了一副笨肚肠。”

他伸手就去推少女。正巧那少女在把他的身子上提，真禅的右手不偏不倚就往对方酥胸抓去。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少女又羞又恼道：“死和尚，找打！”甩手将真禅往天上一抛，跟着跃起飞腿踹出。

“匡！”

她的莲足踢中真禅身后背着的一面乌黑盾牌上，震得脚趾生疼，越发怒道：“姑奶奶宰了你！”挥掌又打。

真禅莫名其妙地接连挨打，也是生出火气，可一转头望见对方凶神恶煞般扑来，顿时气馁道：“好男不跟女斗！”

也是他急中生智，双手作势要解腰带。果然，那少女一声尖叫，捂着脸背过身去，真禅趁机落荒而逃，奈何刚出镇子不远，便又被对方追上。

少女截住去路，叉腰一指真禅道：“坏和尚，快把杨恒交出来！”

真禅也不晓得杨恒如何得罪了眼前的这位姑奶奶，情急下俯身去捡树枝，刚想在地上书写解释，耳中但听得一声娇喝道：“好啊，你还不服气！”

那少女飞身而起，泰山压顶般坐到真禅背上，双手运劲按下他的肩膀，骂道：“你服不服？”

真禅心里道：“小姑奶奶，我服，一千个，一万个服！”无奈口不能言，没法回答。

少女听不到回答越加恼怒，索性将他当作肉凳，逼问道：“你敢不回答姑奶奶的问话，信不信我把你压成肉饼？”

真禅拼命抽出一只手来在地上写道：“我投降──”

少女得意地笑道：“你早干嘛去了，这字歪歪扭扭难看死了。说，杨恒呢？”

真禅欲哭无泪，忍辱“负重”写下六个丧权辱国的大字：“你起来，我就说！”

不料少女哼道：“你先说！”

真禅叫苦不迭道：“真源师弟啊，你干什么去惹这么一头疯疯癫癫的母老虎，可害惨了我！”也顾不得不打诳语的戒律了，撒谎道：“我带你去找他。”

少女满意地拍拍真禅的头，放开他道：“笨和尚，早该如此了。”

真禅在心里边早把这少女骂得狗血淋头，奈何形势逼人强，只能委曲求全引着她往衡山而去，但盼能遇见祝融剑派的高手搭救。

不曾想他第一次独自出门，压根就记不得来时的路了。只觉得周围的景物越走越陌生，唯恐少女起疑又不敢向人打听。

总算几天下来他也弄清楚了对方的芳名叫个什么西门美人，不禁腹诽道：“这西门美人可比天仙妹妹难弄多了，十足是个母老虎！”

有心向她询问杨恒的消息，西门美人却支支吾吾自己也说不清楚。只道杨恒得罪了自己，所以要找他算账。真禅若继续追问，她便不耐烦道：“你问那么多干嘛？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这一日前方山麓里出现了一座大宅院，西门美人眼睛放光，欣喜叫道：“不错，我就是在这儿遇见杨恒的！”拽着真禅来到门前咚咚猛敲。

开门的是个老苍头，问道：“姑娘找谁？”

西门美人道：“我找司马阳！”

真禅吓懵了，心道：“难道是灭照宫的司马阳，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听老苍头皱眉道：“姑娘认错门了，这儿没有什么司马阳。”说罢就要关门。

西门美人压根不信，一把推开老苍头道：“你让我进去找找──喂，你别逃！”回身一把拎起正打算脚底抹油的真禅往院子里走去。

“站住！”四名青衣人从角落里现身，将西门美人围在正中，东南角一人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各掣魔兵扑将上来。

没等真禅眨下眼，“乒乓”几响，四名青衣人已被西门美人一掌一个揍飞出去。

西门美人得意洋洋地拍拍巴掌，左右打量道：“奇怪，才几天这里怎么就变样了？”

一名青袍老者从侧门步出，手擎黑色钓竿道：“这位姑娘，你为何擅闯烟波斋？”

“烟波斋？”西门美人隐隐意识到自己的确认错门了，说道：“我就闯了，你又能怎样？”

老者一皱眉，回答道：“你打伤了老夫手下，还需有个交代。”

西门美人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正自失望，闻言娇叱道：“我给你交代！”挥动粉掌上前和青袍老者斗作一团。

两人交手二十馀个照面，老者叫道：“且慢！姑娘可是桐柏双仙的传人？”

西门美人娇哼道：“总算你这老头儿还有点儿见识。不错，西门望是我爹爹！”

真禅恍然大悟道：“敢情她是西门望的女儿，果然是一脉相传，有得一拼！”

那老者面露喜色道：“原来是西门侄女儿，老夫烟波叟郜骏捷，与令尊是多年的至交。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

西门美人将信将疑道：“你认识我爹爹？”

烟波叟道：“那还有假？西门侄女儿，快请到厅中用茶。”

真禅隐约感到不对劲儿，还没来得及提醒，西门美人已不由分说抓着他进了一座小厅。烟波叟招呼两人落座道：“侄女儿，你先喝茶歇息。老夫这便去吩咐下人生火做饭。”说罢转身出门。

真禅用茶水在几案上写道：“我总觉着这老头对咱们不怀好意。”

猛听“砰”地一响，厅门赫然关闭，所有的窗户也同时被魔符封住，屋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西门美人这才意识到情形不大妙，起身拍打厅门道：“郜伯伯，郜伯伯！”

真禅可比她伶俐得多，立马取下背上的乌龙盾运劲往厅门上砸去。

“轰！”

精光四溅，刺人眼目，乌龙盾被生生震回。敢情这门上也设有极厉害的魔符禁制，连道印痕都没留下。

西门美人花容微变道：“糟糕，咱们上当了。你这笨和尚，既然察觉到这老头在骗咱们，为何不早点儿提醒本小姐？”

真禅委屈道：“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有机会说吗？”奈何厅内漆黑，不论打手语还是写字，西门美人全是看不见了。

正自无可奈何间，耳朵一痛，就听西门美人口中喝令道：“你快想个法子让我出去！”

真禅疼得直抽冷气，双手下意识地就往外推，黑暗里触手分明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弹性惊人。

伴随着西门美人的惊声尖叫，一个大巴掌已经火辣辣地抽在真禅脸上。

真禅被打得原地转三圈，晓得自己乱摸了不该摸的东西，急忙往后躲闪。

正这时忽听极为细微的“嗤嗤”声响，两人脸上冷飕飕地似有凉风吹来。

厅内寒气四起温度遽然下降，真禅只穿了件单薄僧衣，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醒悟道：“不好，那老头是想冻死我们！”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四章 大魔尊

真禅冷得受不了，忙就地盘膝运功相抗。西门美人叫骂许久，也开始吃不消厅里的寒意，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流转“爆炎真罡”抵挡寒冷。

这么坚持了一个多时辰，厅里越来越冷，桌椅墙壁上都结起一层蓝荧荧的寒霜。

真禅的功力不及西门美人浑厚，首先受不住寒气侵袭，牙齿“喀喀”打颤，头上身上也渐渐蒙上蓝霜，手足血行不畅，慢慢变得麻痹冰凉。

迷迷糊糊里，他的身子往旁软倒，靠在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上，不自觉地伸手抱住，一股股热力传递进自己的体内，令他精神微振，把头也贴了上去。

那东西好似会动，轻轻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又没了动静。没多久，真禅便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面见到自己正搂着个大火炉在取暖。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丹田的一股剧烈刺痛惊醒了真禅。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四周漆黑死寂，隐约听到耳边有微弱的呼吸，方始发觉双手紧抱的竟是西门美人。

只是此刻对方身上也不再有热力传来，触手一片冰寒，像是被霜雪完全包裹。

丹田的剧痛越来越强烈，疼得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掐住西门美人的藕臂，以缓解痛楚。

慢慢地，那火热的刺疼感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由气海、神阙、关元、膻中诸穴往全身发散，仿似有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烫灼着自己的经脉。

他越来越热，直如要燃烧起来，身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不停颤动，将冰霜“沙沙”震落，五脏六腑乃至丹田头顶都处於一团地狱烈火的焚烤中，意识迅速模糊，嘴里呼哧呼哧喷出一蓬蓬火热的浊气。

“啊──”

真禅一声大叫，忍无可忍地跳将起来，双手拼命撕扯开衣衫，到处寻找冰凉的东西靠贴，以稍稍减轻体内燥热的煎熬。

不知不觉间，肆虐的热流彷佛化作了滚烫的岩浆，一遍遍在他的经脉中流动奔淌。每游走一圈，真禅都像死过了一回。

他无意识地大吼大叫，狠命用脑袋撞向一切可以碰触到的物事。说来也怪，地面、桌椅在猛烈地撞击之下粉碎飞溅，可自己的却没有蹭破一点儿头皮。

“我到底怎么了？”真禅心中恐惧地大叫，可惜西门美人已成冻美人，任由他在屋子里发狂却毫不计较。

“轰──”

电光石火之间，体内翻腾奔流的岩浆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向膻中穴，而后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直冲脑际。

真禅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裂了，随即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从头顶的百会穴被释放出来，就像是魂魄在瞬间出窍。他歇斯底里地狂吼，没顶的痛苦将神智彻底吞噬，再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许久许久，真禅悠悠苏醒过来。体内的岩浆好似平息，可经脉仍隐隐地在作痛，如同刚刚被人从蒸笼里取了出来，满身都是热汗淋漓。

他惊诧莫名地察觉到，自己的丹田内充盈着火热的气流，浓稠雄浑汩汩流转，可原先修炼了十数年的萨般若真气却荡然无存，不剩点滴。

他伸手摸了摸，赤裸的胸膛上全是自己留下的抓痕，隐隐还残留着血丝。

“咦？”真禅一愣，意识到自己竟能依稀看见了身上伤痕，不禁惊喜交集，兴奋地凝目四望。

厅里狼藉满地，到处都是被他破坏的残迹。幸运的是，大约两丈远的地方，西门美人好好地盘坐在地，虽似冰雕，但口鼻还有些微热气透出，尚未被完全封住。

他双手撑地便向起身，不经意里稍一运力身子便飞了起来，“呼”地从西门美人头顶掠过，撞在一张碎裂的椅子上。

“开什么玩笑？”真禅模模糊糊地觉察到，自己的功力在一觉醒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那股炽如岩浆的真气，分明不是日夜修炼的萨般若心法。

他百思不得其解，将右掌贴住西门美人的背心，热流一吐，衣衫上的寒霜瞬即化作蒸汽消散。

约莫一炷香左右，西门美人悠悠醒来，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人的怀中，一瞬间她的神志恢复清醒，猛地弹坐起来，回手一个耳光往真禅脸上扇去。只是黑暗里失手打偏，扇在了真禅的脑瓜顶上，“啪”地一声脆响反疼得自己“哎哟”大叫。

真禅被欺负惯了，倒也不如何生气，忙将她的手抓住。

西门美人挣脱不出，以为真禅生出歹念，羞怒中带着一丝害怕，叫道：“小和尚，你想干嘛？”

真禅右手食指在西门美人的掌心里写道：“你昏过去了，我在运功帮你逼出寒气。”

西门美人定了定神，怒气又生道：“就你那点三脚猫本事，也能救我？”

真禅写道：“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一觉睡醒功力大进，已不怕这寒气。”

西门美人还想说话，却又冷得打了个寒噤。真禅急忙将热流输入她的手掌，继续写道：“这地方不好，咱们得设法逃出去。”

拽着西门美人来到厅门前，真禅深吸一口气，将丹田热流滚滚不绝注入乌龙神盾，往门上劈落。

由於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功力究竟提升到了何等境界，故此这一劈几乎用尽全力。

“砰！”

乌龙神盾砸在门上，魔符迸溅出一串精光四分五裂，幻化飘散。那门板失去保护，登时在不可一世的罡风催压下碎裂成齑粉。

伴随着一股清新空气传入，厅外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西门美人大喜过望，兴奋地一拍真禅肩膀道：“小和尚，你还真有两下子！”一触之下又惶然收手，却是真禅身上的僧衣早被撕烂成缕，除了那条短裤衩外跟裸体没什么两样。

真禅做个手势，西门美人勉强看懂，手一挥气道：“干什么要逃，我去找那老头算账！”

举目四望怒叱道：“郜老贼，你给姑奶奶滚出来！”

叫阵半晌别说烟波叟没应声，更连一个理会自己的人都没有，西门美人正欲发飙，忽听前厅方向隐约有打斗声响传来。她精神大振道：“好啊，这老贼多行不义，又有仇家找上门来！”

两人一路无阻奔到前厅，果然瞧见厅内有人正在激战。西门美人妙目望去，其中一人衣衫破烂头顶寸发，不正是那个自己遍寻不着的坏小子杨恒！

却说那日杨恒当众受了明灯大师的责备，心气难平，回屋倒头便睡。到得半夜，他却被一个可怕梦魇惊醒。在梦里面，母亲鲜血淋漓地倒在了杨北楚的剑下，父亲化作一个厉鬼，正张牙舞爪地扑向自己，口中怒嚎责问他道：“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忘了我们受的苦了么？”

夜凉如水，已是深秋。杨恒重新躺下，身上衣衫冰凉湿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思忖良久，起身下床往门口走去。

“呼──”突然一阵夜风吹拂入屋，门栓竟被人无声无息地震断，一道鬼魅般黑影欺近杨恒到身前。

杨恒藉着门外照入的月光隐约看到，进来的是位女子，戴着煞白狰狞的人皮面具，一双眼睛闪烁着鬼焰般的暗红色光芒，身穿白色纱衣，袖袂随风飘荡，说不出的妖异。

没等开口，白衣女子的左手快逾闪电抓向杨恒胸口，五根手指或屈或张，暗藏无数变招，将他上半身尽数笼罩在爪势之下。

杨恒施展拈花指法朝白衣女子的脉门点去，猛想到西门望曾对自己说起过的一个人，心头一震道：“你是大魔尊！”

“啵啵！”

白衣女子的左爪穿透杨恒的拈花指，抓住他的左肩，一股霸道怪异的气劲迫入体内，竟连铁衣神诀都来不及反应，经脉已被她禁制。

杨恒身子一软，心下骇然道：“此人修为竟还在明灯大师之上！”嘴巴里却已发不出声音，自是连哑穴也被这白衣女子给封了。他随即感到身子一轻，已教白衣女子提在手中飘飞出门。

为防备排教偷袭报复，这些日来祝融剑派对正阳山庄的戒备明松暗紧。可这白衣女子飘忽来去，不消片刻就携着杨恒出了山庄。

杨恒一面想着脱身之策，一面揣摩着这白衣女子抓自己的原因。

天色微亮时两人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大山中，掠过道山梁前方郁郁葱葱的山麓里隐隐露出了座僻静的大宅院。

白衣女子在宅院外落地，守在门口的四名排教黑衫护卫齐齐躬身道：“大魔尊！”

白衣女子视若无睹，将杨恒丢给黑衫人。两个黑衫人一左一右架住杨恒，随着白衣女子进了大宅院中。

来到一座小厅前，伤势未愈面色苍白的苏醒羽与司马阳以及另一位杨恒并不认得的朱衣中年女子早已出门迎接。

白衣女子进厅落座，朱衣女子与苏醒羽在下首作陪，司马阳却只有站着的分儿。

白衣女子凌空弹指解开杨恒的经脉禁制，冷冷道：“苏教主，这便是杨恒了？”

就听苏醒羽欠身回答道：“启禀大魔尊，这小和尚正是杨恒！”

白衣女子点点头，说道：“凌护法，你将他带到后堂拷问，我在这儿等着。”

朱衣女子应了声，起身转向后堂，黑衫人押着杨恒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到了后堂，朱衣女子语音柔和道：“放开他，你们可以退下了。”

黑衫人领命退出后堂，朱衣女子将门关上，坐到杨恒身前的椅子里。

杨恒警觉地盯着朱衣女子，只见她相貌只能说是平常，但眼眸又黑又亮颇有妩媚之色，神情和蔼地也正望着自己。

杨恒试了试体内真气，知道大魔尊只解开了自己的哑穴，手脚仍使不上半分的劲儿。况且屋里屋外尽是魔门一等一的高手，想逃也逃不了。

“我姓凌，是灭照宫的朱雀护法，你可以叫我‘凌姨’。”朱衣女子和颜悦色道：“你不必太紧张，我只是要问几个小问题而已。”

杨恒咦道：“咱们非亲非故，你自称‘凌姨’，不觉得奇怪？”

凌红颐也不生气，说道：“令堂明昙大师送你上了峨眉，在临别时有没有交给过你什么东西，要你小心保管不得泄露？”

杨恒怔了下道：“我爹我娘一向光明磊落，从无不可告人之事！”

凌红颐点点头，问道：“那你是否听令尊令堂说起过‘轩辕心’？”

杨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听到过这名字，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讥诮道：“是不是灭照宫的人都没心没肺，才要满世界找它！”

凌红颐一再被杨恒硬邦邦地顶撞，竟似不以为忤，耐心道：“你再好生回忆一下。”

不用她说，杨恒脑子里也在想轩辕心的事。思绪蓦然回到五年多前那个家破人散的噩梦黄昏，父亲出门迎战杨北楚，自己在屋中依稀听到大伯曾经问道：“十年前你从宫中盗走的那尊轩辕心呢，却将它藏在了哪里？”

他厉声道：“老妖婆，少跟小爷罗嗦，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凌红颐轻轻一叹，道：“你不必如此，我们是奉令找寻一颗加持在轩辕心上的聚元神珠。大约杏核大小，通体黝黑散发微光，你见没见过？”

杨恒立时醒悟道：“一定是灭照魔宫没找到这颗聚元神珠，却以为娘亲私底下已交给了我收藏，所以才将我抓来逼问。”

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亦及乌，何况凌红颐明显是和司马阳、苏醒羽等人一伙的，故此无论对方如何和颜悦色，宽容相待，杨恒心里却是恨极了她。

凌红颐等了他半晌，见杨恒只管狠狠瞪着自己就是不开口，摇摇头道：“你这样真教我为难。”

忽听屋外苏醒羽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嘿然道：“凌仙子，这小子天生傲气，脾气倔得很，用寻常手段只怕问不出什么。”原来那大魔尊在前厅等得不耐烦，便领着苏醒羽和司马阳来到了后堂。

司马阳推开门，大魔尊走进屋内，问道：“苏教主，你可有什么法子？”

苏醒羽回答道：“如大魔尊准允，在下用离魂大法将其神智迷失，到时候不论您问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乖乖说出。”

杨恒一惊，愤怒地转过脸大骂道：“苏老魔，你为虎作伥，天生一副奴才样，你祖宗……”突然骂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睁到最大，呆呆地看着大魔尊隐隐泛着红光的头发上插着的一支银钗，失声叫道：“妈妈！”

苏醒羽被杨恒骂得火起，阴冷一笑道：“别说叫妈，就是叫姥姥也没用！”总算他心思缜密头脑清醒，没敢把杨恒父亲一系的亲长给牵涉进去。

杨恒恍若未闻，疯了一样张开双臂扑向大魔尊道：“妈──”

大魔尊冰冷道：“装疯卖傻什么？”挥袖一拂将杨恒扫翻在地。

“妈，我是阿恒──”杨恒翻过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着将手伸向她道：“您怎么会变成这样，您为什么不认我了？”

苏醒羽微觉惊诧，瞥了眼木无表情的身旁三人，却发现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大魔尊居之若素，压根对杨恒的反常举止没有丝毫的反应，眼睛里依然流露出骇人的寒光。凌红颐将脸偏到一边，隐隐露出不忍之色。而司马阳则低头瞧着杨恒，嘴角逸出一抹幸灾乐祸的蔑然与快意。

苏醒羽霍然一惊道：“莫非大魔尊果真是杨恒的母亲？”

他正寻思着，大魔尊已一脚地踹在杨恒脸上，将他踢得在地上连滚几圈，重重撞在一张桌案上，喝斥道：“苏教主，你也傻了么？”

苏醒羽忙应声道：“是！”举步上前一把抓起杨恒道：“杨公子，在下得罪了！”

杨恒鼻子里嘴巴里鲜血不停地滴淌，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只拼命想挣脱苏醒羽，口中不停叫道：“妈，妈，我是阿恒啊……您为什么不理我？”

大魔尊无动於衷道：“苏教主，还不动手？我不想听他继续胡言乱语！”

苏醒羽一手制住杨恒，一手取出魔符点燃，口中念念有词，便要施展离魂大法。

谁知杨恒没受半分影响，高叫道：“妈，你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凌红颐暗自低叹，朱唇动了动可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身形一晃迳自离去。

猛听苏醒羽低低一哼，却是杨恒情急下张嘴咬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松手，又不敢对杨恒动粗，只好自认倒楣。

杨恒的牙齿被苏醒羽的护体罡气震出血来，破口大骂道：“苏腥鱼，放开我！”

苏醒羽一张魔符燃尽仍不见效用，心中错愕不已，忽一眼瞟到杨恒手腕上的那串正微微发光的紫红色念珠，顿时恍然道：“难怪这小子能破解本教的离魂大法，竟是手上戴了这宝贝。”

他赶忙褪下定神念珠，杨恒又一口咬下道：“还给我！”

大魔尊听到叫嚷，漫不经心地朝两人扫了眼，可视线甫一接触到那串紫红色念珠，眼眸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厌恶与迷茫之色。

她眼神里的变化正被杨恒逮到，霎那间脑海里掠过千百个念头道：“难不成娘亲是被人迷失了神志，又或完全丧失了记忆，不认得我了？可她又怎会变成这般模样，修为也高得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没有等他继续往深处想，脑袋突然变得沉重晕眩，也停止了绝望的挣扎与反抗。

但他的嘴巴还是张在那儿，视线像被钉住，依旧呆呆地望向白衣女子，一颗颗热滚滚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淌落，顺着满是血污的面颊滴到了冰凉的地上。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五章 聚元珠

等杨恒重新恢复神智时，已是当日黄昏。他被软禁在一间华贵舒适的厢房里，门边站着两名丫鬟，四周有排教好手严密监视。

“匡、匡、匡！”

杨恒用尽全力踹着紧锁的屋门，朝外大叫道：“放我出去，我要见大魔尊！”

屋门上并没有魔符加持，但杨恒丹田真气丝毫运转不动，已和常人无异，这样一扇在以前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木门，此刻硬生生将他困守在屋里，令他见不到大魔尊，也见不到阔别五年的母亲！

就算没有母子天性，就算面具遮掩住了大魔尊的真面目，可在听到声音，看见那支父亲赠送给母亲的银钗的瞬间，他的心中已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人称大魔尊的白衣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

他的心中充满了迷惑，愤怒，不解，郁闷，却没有人能解答。

他失神地靠着屋门，潸然泪落，猛然仰起头充满痛苦，充满不甘，充满怨愤与委屈地一声狂吼。

吼声久久回荡，直到声嘶力竭。杨恒泪流满面，习惯地伸出手想抚摸一下腕上的那串定神念珠。但摸了一个空，遽然记起念珠已被苏醒羽搜走。

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抓住一个丫鬟的肩膀凶狠狠问道：“我的念珠呢？”

丫鬟惊慌失措地叫道：“杨公子，你快放开奴婢。奴婢不晓得什么念珠……”

杨恒呆了呆，头脑稍稍清醒了点儿，略含歉意地松开丫鬟。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凌红颐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杨恒一把抢过放在托盘里的那串定神念珠。凌红颐嫣然一笑也不阻拦，问道：“你饿不饿，我下厨做了些时鲜小炒，快吃吧。”

杨恒望着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动也不动。

“放心，没毒。”凌红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将另一双筷子递给杨恒。

杨恒不接，冷冷地注视着凌红颐问道：“我母亲呢？”

凌红颐把筷子放回桌上，回答道：“她中午便已离去，你暂时是见不着了。”

杨恒叫道：“你骗我！”说着就往屋外奔去。

门口两名黑衣人闪出，将他牢牢按住，任由杨恒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等黑衣人把杨恒摁回座椅里，凌红颐徐徐道：“你见了她又能怎样？”

“我……”回想起早上的情景，杨恒一时哑然，瞪着对方再说不出话来。

凌红颐沉静道：“把饭吃完了，我便告诉你真相。”

杨恒犹豫片刻，抓起桌上的筷子一通狼吞虎咽，转眼就将汤汤水水全部扫空，然后一抹嘴巴道：“你可以说了。”

凌红颐挥挥手，屋里的人均都退了出去，将房门也重新关上。

凌红颐说道：“这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令尊杨南泰趁老宫主闭关之际救走令堂，杀下东昆仑，同时也将灭照宫的一件至宝给盗走了。”

杨恒脱口而出道：“轩辕心？”蓦地心里一警道：“她不是在趁机套我的话吧？”

凌红颐道：“不错，就是轩辕心。你的母亲也正是因为它而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杨恒咬牙切齿道：“为了一尊轩辕心，你们就对我母亲下此毒手！”

凌红颐淡淡道：“你可晓得轩辕心的用处么？它能吸食剑仙元神，经过炼化后再注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从而制造出空前绝后的大魔尊。”

杨恒身躯剧震，凝视着凌红颐宁静平和的双目，颤声道：“那我妈妈……”

凌红颐低叹道：“她便是你祖父成功制出的第一代大魔尊，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杨恒心情激荡，听凌红颐继续道：“当年令尊被缉捕回宫，令堂为了救他，携着轩辕心来到东昆仑。但她又焉是老宫主的对手，最终非但没能救出令尊，反而连自己也身陷囹圄。老宫主这才察觉，藏在轩辕心中的聚元珠业已消失不见。”

她猜到杨恒不知聚元珠的作用，解释道：“没有聚元珠，轩辕心便无法吸食剑仙元神，等若失去了最重要的能力。老宫主多次逼问聚元珠的下落，令堂抵死不言。”

她的脸上逸出一丝对明昙的敬佩之色，徐徐道：“老宫主一怒之下，就将早先已炼化贮存在轩辕心中的七道剑仙元神尽数灌入令堂体内，与她的魂魄相合，制成大魔尊。令堂就此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但唯老宫主之命是从。”

杨恒心如刀绞，浑身起了阵阵彻骨寒意，恨恨道：“杨惟俨──”

凌红颐轻轻叹息道：“老宫主这么做，是想逼迫令尊吐露聚元珠的下落。”

杨恒冷笑道：“我爹只会更恨他！”

凌红颐颔首道：“令尊被囚禁在百丈悬崖下将近六年，无论是面对老宫主还是杨北楚，始终不肯低头，甚至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这是杨恒第一次听到了有关自己父亲的确切消息，心里喜忧参半。

凌红颐的眼神渐转怜悯，轻声道：“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其实，老宫主最无法容忍的，是他曾经锺爱的小儿子背叛自己，才会迁怒令堂。他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你的母亲，更是想让令尊感到痛苦──”

“算了吧！”杨恒道：“什么迁怒惩罚？他就是想变本加厉制造出更多个拥有绝世修为的凶神恶煞，然后充作他的傀儡争霸仙林。我爹娘做得对，若换作我，连那轩辕心也一并毁了！”

凌红颐道：“也许你父母早有毁去轩辕心的念头，只是碍於里面已经贮存了七位剑仙的元神，才不忍心下手。”

杨恒迅速反应过来，道：“我母亲的记忆已失，我爹又什么都不肯说，所以你们便找上了我？”

凌红颐点点头，说道：“如果聚元珠没有毁去，我想令堂多半会将它交给你。”

杨恒怒极反笑道：“你们也太会猜了，我要那东西干什么，拿来害人么？”

凌红颐回答道：“聚元珠的效力远不止吸食炼化元神这一条，你若得着了它，自然好处多多，受益不尽。”

“谁稀罕！”杨恒嗤之以鼻道：“而且我娘并未将它交给我，你们问也白问。”

凌红颐注视杨恒一会儿，轻出了口气道：“这点苏醒羽已经帮我们证明，但事情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

杨恒道：“活该，谁让你们不见棺材不掉泪？”

凌红颐摇摇头道：“你不了解老宫主的脾气，他下定决心要办的事就一定会成！”

杨恒笑道：“聚元珠没了，他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怎样，除非……”话说到一半，他脸色微变道：“你们想用我要胁爹爹！”

凌红颐并不否认，徐徐道：“大魔尊已经亲自回返东昆仑向老宫主禀报此事，不日你也将启程前往灭照宫。”

“做梦！”杨恒手指凌红颐道：“我大不了就是一死，你们也休想得逞！”

凌红颐微笑道：“一个人想死还不简单，难的是活下去，做些对自己对亲人有意义的事。”

杨恒怔了怔道：“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更别想用花言巧语打动小爷！”

凌红颐幽幽道：“你不明白，这些事都属於灭照宫的绝密，包括我在内，真正知情的人屈指可数。但身为人子，我想你有权知道自己父母的处境。假如你真的爱他们，就该用心想想如何去帮助自己的爹娘，而不是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你说得好听，却忘了是谁害得我母亲如此！”杨恒叫道：“你又为何不救她？”

凌红颐摇头道：“我也没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找到破解之法，归根结底仍得靠聚元珠。”

杨恒一省道：“好啊，闹了半天你还是在打我的主意！”

凌红颐站起身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想一想。”说罢丢下杨恒举步出门，穿过庭院迳自来到前厅。

苏醒羽和司马阳都在里头等候，见凌红颐进厅，齐齐站起施礼。司马阳问道：“凌护法，那小子可愿配合？”

凌红颐没有回答，澹然道：“我让你们来，是为了另外一桩事。”

苏醒羽落座欠身道：“请凌护法吩咐，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凌红颐道：“早上审问杨恒的时候，两位也都在场。苏教主还帮了我们不小的忙。”

苏醒羽一时弄不清凌红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谦逊道：“那是在下应尽之力。”

“苏教主客气了。”凌红颐脸上不见喜怒，说道：“我想你们多少也从杨恒的话语里猜到了大魔尊的真实身分，同时也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事情。”

苏醒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急忙道：“请凌护法放心，在下绝不敢稍露口风！”

凌红颐点点头道：“苏教主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包括司马贤侄也是可以信赖的。但此事涉及灭照宫绝密，不由我不谨慎。”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要提醒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巴。万一这桩秘密泄露出去，不需请老宫主的骷髅令，我就先将二位彻底封口。”

司马阳心头一凛，他入宫近二十年，素知这位朱雀护法外柔内刚，言出不二，连自己的师父杨北楚对她都不敢有半点轻慢。当下恭声道：“小侄明白，只是晓得此事的远不止我和苏教主，若是别人传出去的呢？”

凌红颐不紧不慢道：“莫非你是在怀疑我和其他几位护法？”

“不敢！”司马阳神情恭谨，却没丝毫退缩之意，“譬如说杨恒这小子。”

“他不会。”凌红颐胸有成竹道：“首先，杨恒已经没有机会将这事散播出去；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聪明人，岂会将令自己母亲蒙羞的隐情对外大肆宣扬？别忘了，大魔尊原本是什么人！”

“是，在下明白了。”苏醒羽暗暗后悔自己不该稀里糊涂地掺和进这件事里，沉声说道：“我会尽快彻底忘掉此事。”

“你还没完全明白。”凌红颐道：“否则就不会还稳悠悠地坐在这里。”

苏醒羽一怔，旋即醒悟道：“多谢凌护法提点，在下这就将所有看守接近过杨恒的人就地灭口，保证不留后患！”

凌红颐不置可否，说道：“人算不如天算，你们好自为之吧。”

◇◇◇◇

凌红颐去后，杨恒独自坐在屋里望着窗子外头发呆。他一会儿想着要为父母伸冤报仇，一会儿又想到目下的境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屋外忽然有一个少女在不停叫喊道：“杨哥，杨哥──你们两个混蛋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杨恒一奇道：“谁在找我，听这声音却似并不认识这位姑娘啊？”

他忍不住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就看到两名黑衫人吃力地架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红衣少女往院门外走去。因为背对着窗口，杨恒无法看见她的容貌，可隔得老远，也能闻到随风飘来的一股脂粉香气。

很快那少女消失在门外，杨恒摇摇头心道：“也许我听错了，又或她叫的是别人。”

他魂不守舍地坐回椅子里，想着方才与凌红颐的一番交谈，胸口愤懑难忍，狠狠地一拳击在桌面上，却徒令红肿的手更疼。

他抚摸着发疼的拳头，自失地苦笑道：“我经脉受制，犹如笼中之鸟，就等着被他们押回灭照魔宫了──不成，万万不成！我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被杨老魔用来要胁爹爹，我得逃出去！”

正这时，司马阳推门进来，后面跟了个丫鬟，却已不是白天见过的那位。

杨恒听到动静，头也不抬，漠然瞧着桌上的空碗，只当没看见对方。

司马阳在桌前站住，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碗药汁，冷硬道：“喝下去！”

杨恒甩手想将药汁洒翻，却被司马阳狠狠捏住手腕，勒得他腕骨欲裂。

杨恒咬牙不肯发出呻吟，只不屈地瞪视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司马阳许是觉得无趣，松开杨恒的手腕道：“你最好合作点儿。这里头是化功散，喝完后我便要带你前往灭照宫。一路上，少不得要好好照顾你。”

杨恒两眼一翻，大骂道：“司马阳，你不过是杨北楚的一条走狗，有什么……”

不容杨恒骂完，司马阳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将一碗药汁强行灌入口中。

不多久，司马阳带着杨恒来到屋后的一片空场上。那里已停了一头样貌凶猛的硕大魔禽，如小山包似的背上驮着间豪华的厢房，宽约六尺长过一丈，坐上数人绰绰有馀。

一个灭照宫的部属端坐在厢房前的座椅上，手提勒定在魔禽脖颈上的一条金色长链，另一手拿着根类似马鞭的物事，正等候着司马阳与杨恒。

苏醒羽站在一旁，向司马阳抱拳作别道：“小兄弟一路顺风。凌护法已经安歇，吩咐苏某转告，路上不可耽搁，务必要将这两人平安送达。”

司马阳点点头，说道：“回报凌护法，司马阳接办的差事，还不曾出过差错。”

“阳哥！”厢房里有人听见司马阳的声音，从窗口探出脑袋，欣喜叫道：“这么久你也不来找我玩儿，这里的人不许我见你，简直坏透了！”

杨恒一怔抬眼望去，说话的正是他先前在屋子里看到过的那位红衣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身段丰腴，长得倒也算可爱，肌肤雪白细嫩，好似一个瓷娃娃，一双大眼睛正满是情意的望向司马阳。

杨恒醒悟道：“敢情她刚才在院子里叫的是司马阳，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司马阳脸上现出难堪与厌恶之色，咳嗽了声道：“你先坐好，我这就上来。”

“哦，”少女如奉谕旨纶音，乖乖地把头缩回去，口中催促道：“那你快点呀。”

“上去！”司马阳暂时摆脱了少女纠缠，转头向杨恒喝令道。

杨恒攀上从厢房上悬下的扶梯，忽地心头一动，觉得这姑娘顾盼之间神情似曾相识，猜测道：“瞧她对司马阳的亲热劲儿，莫非是……西门府主的女儿？”

杨恒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人也到了厢房外，顺手将门拉开。

半只脚刚要迈进去，不料只听得耳边一声甜腻腻地呼唤道：“阳哥──”随着一股香风扑入鼻中，有条红色的身影宛若一团火焰扑向自己。

杨恒差点没摔下去，情急叫道：“我不是……”猛见两瓣饱满丰润的樱唇已经不由分说往自己嘴上贴来，吓得拼命仰面扭头。

“啵！”

一个“大大”的香吻重重亲在杨恒的面颊上，那少女紧紧抱住杨恒脖子，口中埋怨道：“你可想死我啦──”欲待再来一记包含少女纯真相思之情的热吻时，却骇然摸到一个光头，才发现被自己紧紧搂住的人并非日思夜想的司马阳。

“呀──”

她一声刺耳尖叫，一把推开杨恒缩进厢房，顺手抄起一只坐垫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杨恒满耳嗡嗡轰鸣，不觉对司马阳生出一丝可怜，好不容易镇定心神矮身钻进了厢房，忙不迭用手使劲去擦刚领受过热吻的脸。

“臭和尚，你敢占姑奶奶的便宜！”那少女回过神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恶狠狠抓住杨恒的衣襟。

杨恒啼笑皆非，勉力将头后仰，说道：“我也不想，我是没躲开！”

“你倒说得轻巧，”红衣少女哪肯甘休，叫道：“那可是本小姐的初吻！”

好在这时候司马阳也进到厢房，将门关上道：“美美，别闹了！”

“不行，这小和尚骗去本小姐的初吻，我要将他杀了！”红衣少女说到做到，探出双手一把掐住杨恒的脖子。

杨恒彻底输给了这少女，无奈经脉受制对方又使足了气力，竟被勒得直翻白眼。

司马阳存心要让杨恒受罪，故意等了片刻才冷冷道：“放开他吧，别弄死了。”

少女不解风情，大叫道：“我就是要弄死这小和尚！他是什么人，你干嘛护着他？”

“够了！”司马阳终於爆发，粗暴地将红衣少女扯回到坐凳上。

少女愣了愣，泫然欲泣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凶，你不爱美美了，你不是最心疼美美的吗？”

司马阳绷紧脸不理，扭头朝外面的那名驾手吩咐道：“起飞！”

厢房一震，魔禽载着四个人稳稳地飞起，渐渐地升上云端，向西而去。

望着一边哭个不休一边偷眼打量司马阳的少女，杨恒问道：“这位是西门府主的千金？阁下为了灭照宫还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司马阳目露怨毒之色，哼了声道：“我没有你好命，生来就有个宫主爷爷。”

杨恒晓得对方是在恶意刺激自己，反倒不怒，笑嘻嘻道：“但你却大有希望成为府主女婿啊，我想西门姑娘一定是翘首以盼。”

这一下似乎提醒了那少女，抹一把泪问司马阳道：“阳哥，你啥时候向我爹提亲？”

司马阳瞪着杨恒，看出了他眼中奚落之意，恨不得一刀把面前两个人都杀了，没好气道：“少做梦了，我怎会要你这蠢丫头？”

“你骗我，你骗我！”少女不依不饶，“你说过的，我是这世上最聪明美丽最温柔贤慧的姑娘，若能娶我做媳妇，给个神仙也不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骂我？好吧，我听话，保证从今往后都是你最亲最疼的乖乖宝贝美美……”

杨恒用牙齿死命咬住自己的下唇，可身子已笑弯得几乎折成两段，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委实大大出了一口憋了多日的恶气。

就这样往西飞了五六个时辰，天又渐渐亮了起来。透过身周飘渺的浮云，杨恒望见下方山势渐高，连绵险峻无边无际，已进入了巴蜀地界。

那少女折腾了一宿，总算睡熟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犹如新摘的苹果般诱人。

司马阳合目假寐，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以防杨恒耍出什么花样。

慢慢地，杨恒感到丹田热了起来，原本凝滞如铅的真气有了解冻的迹象。他心中暗自欣喜，知道经脉禁制的效力已过，而那化功散的药力亦被体内的山魈精血化解殆尽。

於是杨恒不动声色，也装作沉睡的样子，悄悄默运萨般若心诀，将丹田真气缓缓积聚流转，疏通一条条尚未解封的经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杨恒经脉全解，而对面的司马阳依然毫无察觉。

他将真气又游走周身三圈，一声大喝弹身跃起，拈花指点住司马阳膻中穴。

司马阳胸口一麻，悚然睁眼道：“你不是服过化功散了么？”

杨恒手掌按住司马阳胸膛，扬眉吐气道：“没想到吧，该轮到我来收拾你了！”

他正待掌心吐劲结果司马阳，猛听身旁那红衣少女怒声娇喝，一掌拍来。

厢房空间有限，杨恒躲闪不得，只好撤掌招架，骂道：“疯丫头，你干什么？”

红衣少女不管不顾，一掌掌如同雨点般轰向杨恒，口中娇叱道：“不准你伤害他！”

杨恒又好气又好笑，一面招架一面说道：“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别傻了，他是在利用你对付西门府主，好教令尊令堂不敢不听从灭照宫的差遣！”

红衣少女哪会信他，像头发了疯的粉豹施展开家传绝艺，怒叱道：“你这是嫉妒，所以才诬赖他，想杀死他，对不对，对不对！”

杨恒的脑袋一个比三个大，苦笑道：“我为什么要嫉妒司马阳？”

“因为你也喜欢上我了呀，”红衣少女道：“像我这样举世无双的美女，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动心？你是个和尚，居然也六根不净，动了凡心。”

“我的天！”杨恒差点忍不住就要仰天长叹，“你还真当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了？”说着话，杨恒灵台若有所觉，眼角馀光瞥到司马阳正悄悄地从厢房前端的窗口爬出，那边驾手伸手拉拽着眼看就要逃了出去。

他又怒又急，叫道：“傻丫头，你再不住手我就要伤人了！”振臂射出一支九绝梭，“噗”地刚好钉进司马阳的屁股。

司马阳低哼一声，身子一撑消失在窗口外。那驾手挥臂向杨恒射出一团绿光。

杨恒这么一分神，肩膀“砰”地捱了红衣少女一掌，身子一个踉跄，急忙凌空弹指，将那团绿光激偏。

“啵！”绿光爆裂，散发出浓烈烟雾，隐隐带着一丝甜香。

杨恒倒也不惧，可那少女却“哎呀”一声，倒金山推玉柱般往他身上压来。

杨恒探臂拦住红衣少女丰满而充满弹性的腰肢，一脚踹开门腾身跃出，就见魔禽还在飞行，可那驾手已保护着司马阳逃得远了。

他懊恼地一跺脚，御风欲追，却听少女昏迷中痛楚地呻吟，脸上布满绿气。

杨恒心道：“怎么说这丫头也是西门府主的女儿，我可不能不救。”强自按下复仇的怒焰，往下方的一处山岭上降落。

他也不会医术，只好运用萨般若心法强行替红衣少女行功逼毒。花了两三个时辰，少女脸上毒气渐消，可睁眼一看到眼前的人是杨恒，二话不说挥掌又打。

杨恒没有防备，“砰”地被一掌劈坐在地。他火冒三丈，站起身骂道：“西门美，你有没有长点脑子？”

红衣少女愤然起身，晃了晃又软倒，却瞪大明眸盯着杨恒，气喘吁吁道：“我叫西门美人，谁让你给本姑娘乱取名字，难听死了！”

杨恒给梗了半天，不得不佩服西门望夫妇的惊世才情，怒气不由慢慢消了，苦笑一声道：“司马阳已丢下你溜走了，你被毒雾所伤，得立刻逼毒。”

“什么，阳哥走了？”红衣少女惊急叫道：“你为什么赶走他！你这恶毒的和尚，快赔我阳哥！”若不是手足无力，早已跳起来厮打。

不过杨恒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吓唬道：“你先运功逼毒，否则毒气攻心，那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司马阳。”

这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少女立刻老老实实盘膝坐地运起魔功。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将馀毒迫清，站起身来问道：“阳哥去哪儿了？”

杨恒回答道：“可能是逃回东昆仑了吧。”

红衣少女犯愁道：“东昆仑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杨恒摇头道：“我也没去过。你还是尽快回家，免得你爹娘惦念。”

“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女找不着司马阳，又把这笔烂账算在了杨恒头上，“你快去把阳哥给我找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杨恒拿她没办法，心道：“我跟这丫头也说不清楚，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找不着司马阳，自会回家。”想到这里朝林外一指道：“看，司马阳来了！”

红衣少女回头一瞧，林边空空荡荡哪有司马阳的身影，才知着了杨恒的道，连忙再把头掉转回来想找这小和尚算账，可杨恒早已鸿飞冥冥。

但杨恒仍是想左了。这位西门美人自幼生活在父母的宠爱与庇护之下，从未出过远门，及至被司马阳诱骗遭禁，也依旧养尊处优足不出户。突然之间要她独自面对偌大的荒山野岭，实在是勉为其难。

她气呼呼地寻路出林，一心要找司马阳。可她连问数人，谁都不晓得灭照魔宫，更不知道灭照魔宫在哪儿，无奈下嘀咕道：“不如我还回先前的那座大宅里，说不定阳哥已在那儿等我了。”

也难怪她如此痴缠，需知她的父母对这唯一的宝贝女儿当真溺爱到了极点，动不动便鼓励她道：“闺女啊……你就是天仙下凡，谁要跟你比，可不是乌鸦比凤凰么？”

兼之手下的那些奴仆丫鬟投主人所好，阿谀奉承吹捧夸赞不一而足。

等到那位举手投足都透着风流潇洒的司马阳登门，同样对她的美貌聪慧赞不绝口，西门美人越发深信不疑。所以这位情窦初开、烂漫天真兼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竟被司马阳三言两语打动，随着他私逃出山，才累得西门望夫妇受制於人。

只是这些事情她并不去想太多，更从没把苏醒羽对自己的软禁当回事，还顺理成章地认为司马阳是准备金屋藏娇，要与自己长相厮守。

谁晓得天有不测风云，半路里杀出一个小和尚把司马阳打跑，亦不由得她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把杨恒当作了平生第一大仇，这才有了后来真禅的倒楣事。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六章 惹祸

却说杨恒使诈摆脱西门美人的纠缠，藉着密林掩护溜出数十里方才停下。想到刚才经历的事情和司马阳屁股上捱了一梭的狼狈模样，不禁失笑出声。

可思绪一转，又回到了父母的身上。脑海里浮现起母亲木无表情将自己一脚踢翻的景象，心如刀绞，再也笑不出来。

他的耳畔响起了凌红颐的话音：“令堂失去了从前的所有记忆，但唯老宫主之命是从。”

他情不自禁恨恨一捶树干，震得林叶瑟瑟飘落，心中痛苦道：“娘亲神志全失，已变成了一个杀人工具，再认不出我！”

他狠狠咬紧自己的嘴唇，思潮起伏道：“凌红颐说灭照魔宫四处在找聚元珠，或许用聚元珠可以有希望救回娘亲。可是聚元珠在哪儿？我爹应该清楚。但我明知道他被杨惟俨囚禁在百丈悬崖受苦，却偏偏无力相救！”

“砰、砰、砰！”

想到恨处，他一拳拳砸在树干上，仍然无法宣泄出积郁的悲伤与愤怒，便发了狂性，拳打脚踢将周围的古树一根根折倒。

恍惚间，这些树木都化身成了杨北楚、司马阳、苏醒羽、邛崃山君等一干仇人，令他不知疲倦地劈呀踹呀，直到不剩下一点力气，才颓然躺倒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茫然无语。

经过这次衡山之行，他已非那个初上峨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顽童，深知自己的修为与杨北楚、凌红颐这干灭照宫的高手相较，有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即便回山痛下苦功，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后能够击败明灯大师，破约下山闯荡东昆仑。届时还有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杨惟俨在灭照魔宫中等待自己，而那老魔的实力，恐怕明灯、明镜等云岩宗的顶尖耆宿亦是望尘莫及。

三五十年后，纵然老天垂怜自己，果真修炼成绝世神功，母亲也早已成了血债累累、人怒天怨的大魔头，而父亲在百丈悬崖备受煎熬，届时是否尚在人世也未可知。

甚至，他连去向东昆仑的勇气也没有，唯恐失手被擒，反被杨惟俨利用作为对付父亲的最好工具，所以除了忍，只能忍……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我不要这样，可我没用，只能看着他们受苦！”

他知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求助於师门。若是可以，娘亲早在五年前就做了！何况，如今的娘亲已非当年，如今的她，是那个不识亲子，手段狠辣的大魔尊！

他怎能让世人知晓大魔尊的真实身分？他又怎能让世人伤害自己至亲至爱的人？

少年的自尊与傲气，失意与沮丧，一并沸腾着、折磨着他的心灵，一时五内如焚，痛不欲生。

迷迷蒙蒙里，他好像真的累了，睡了，再睁开眼睛时已是月上中天。

杨恒坐起了身，心绪稍稍平缓了一些，寻思道：“接下来我该去哪儿？回峨眉吗？没用的，再苦修五十年我也不可能打败杨惟俨，又何必再回去？可除了峨眉又能去什么地方？家早没了，天下虽大，却无处可恋！”

他只觉得人生晦暗无望，小小的年纪，竟因此而一下沧桑颓废了几十年。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山林，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潜意识驱赶着他一直往东，远远逃离昆仑山，避开了熙攘的人群、繁华的城镇，只往没人的地方走。

就这样浑浑浊浊不晓得游荡了多少日子，杨恒头上长出了寸发，衣衫也破烂不堪，如同一个野人般逛到了郴州左近，距离烟波叟隐居之地已是不远。

杨恒不由自主想起那白衣少女，寻思道：“乾脆我去找找她吧，或可化解了明灯大师父女之间的恩怨。唉，我与爹娘此生不能相认，何苦再看到别人也受折磨？”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基於对明灯大师的感激固然是自己要去寻白衣少女的缘由之一；而更重要的一点却是此刻的杨恒生无所欢，业已失去人生目标，一旦抓到了一件可以说服自己去做的事情，就如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身不由己地振奋起精神，暂时抛开折磨内心多日的痛楚。

於是他寻寻觅觅找到了烟波斋。

只见宅院的大门洞开，地上躺着个被点了穴位动弹不得的老苍头，前厅里还传来了呼喝激斗之声。

杨恒心中迷惑，解开老苍头的经脉禁制问道：“老人家，这儿可是烟波斋？”

老苍头爬起身粗粗一算，连带上午被关在饮冰室里的两个少年，和刚刚闯了进去的一群道士，这已是今日来的第三波访客了。

他打量着杨恒的一身破衣烂衫，没好气道：“你又是谁？”

杨恒道：“我是云岩宗门下，有事求见烟波叟。”

老苍头一听猛然爬起身就往里逃，口中叫道：“老爷，又来了个云岩宗的和尚！”

杨恒却不知自己和真禅、西门美人刚好是前后脚，疑惑下跟着老苍头追进大厅。

厅内一名青衣老者手持钓竿，与一个身材瘦长的老道士斗得正疾。青衣老者明显不是老道士的对手，被对方的拂尘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眼看就要落败，口中怒骂道：“无动真人，你莫要欺人太甚！”

杨恒闻言心道：“原来这老道就是昆仑雪峰派的无动真人！”顿时想起了五年前在那座荒郊观音庙里的旧事。

当时杨恒年纪幼小，尚以为这老道长是诚心襄助端木远脱难。待到年龄渐长，才隐约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多半这无动真人也是在打魏无智的主意。

一恍神的工夫，场中青衣老者闷哼一声被拂尘击中胸口飞跌而出。无动真人纵身欺近，正打算将老者制住，不意斜地里杨恒杀到，探右手两指点向他的右腕。

无动真人低咦道：“拈花指，你是云岩宗的弟子？”拂尘一抖，收住身形。

杨恒没理他，瞧向被仆从搀扶住的青衣老者问道：“请问阁下可是烟波叟？”

青衣老者看着杨恒身穿僧衣，以为他是为了真禅和西门美人的事而来，硬着头皮道：“正是老朽，请问小师父有何贵干？”

杨恒正要说话，无动真人门下的一名弟子见他对自己的师父不理不睬，心生不满，上前喝道：“小和尚，你哪家的门下，竟对我师父如此无礼？”

杨恒一扭头，望向那年轻道士道：“你没看我正忙着吗？”

年轻道士怒道：“你可知这郜老贼是魔道妖孽，却还出手救他！”

若在以前，杨恒多半会心平气和地向这道士解释原委，可现下的他满腔忧郁悲愤，说是愤世嫉俗也不为过，见对方咄咄逼人盛气凌人，也来了火气，冷笑道：“雪峰派号称仙林四柱，动辄出手伤人，依我看行事比邪魔外道更霸道！”

这一句话无形了辱及雪峰派清誉，令得无动真人也动了怒火，徐徐道：“小师父，既然你晓得雪峰派，就该明白本派与云岩宗同气连枝，多年交好，怎还语出伤人，替魔道妖孽说话？”

杨恒对无动真人没有丝毫好感，更没将他的身分摆在心上。这倒不是他狂妄自大，实因为身世特殊，所亲近的人无不是名动天下的正魔两道翘楚人物。这无动真人被誉为雪峰五真之一，却又能大得过杨惟俨去？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来找烟波叟打听个朋友下落，你若将他打死了，却教我问谁去？”

无动真人好歹也是名门宿老，平日里不论哪家正道弟子见着自己，无不毕恭毕敬，满面景仰之情，何曾遇到过一个后生晚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顶嘴？何况这小和尚既是向烟波叟打听，想必所问之人也是个魔道馀孽。由此可见，对方十有八九误交匪类，是云岩宗的不肖弟子。

他肃然摇头道：“你莫要胡闹，否则休怪贫道不念云岩宗的同道之谊。”

杨恒脾气上来天不顾地不管，顶撞道：“是我胡闹，还是你这老道太霸道？”

无动真人见杨恒软硬不吃，暗自皱眉道：“我若出手惩戒这小和尚也非难事，可传将出去终是有损声誉，且不免引起云岩雪峰两家的杯葛。”

也难怪他会踌躇。尽管几百年来仙林四柱同仇敌忾，互为盟友，可时日久了锅盖哪有不碰碗勺之理？兼之每家都会不时有才华超卓之士心怀大志，欲执四派牛耳而光大本门，这明争暗斗可还少了？

如今魔教蠢蠢欲动，灭照宫飞速崛起势压昆仑，天下正值多事之秋，万一为了个小和尚再让正道两大泰斗门派之间起了龌龊，岂非得不偿失？

但他此行也断没有因为杨恒拦阻便空手而回的道理。且不说颜面问题，这烟波叟惯使钓竿，与当年劫走端木远的银面人有莫大嫌疑，自己焉能放手？

正迟疑的时候，杨恒晃身夺过一柄雪峰派弟子背负的仙剑，说道：“你走不走？”

这下无动真人的脸上再也挂不住，又见杨恒身法飘逸，出手敏捷，只怕门下弟子无一是他对手，於是一抖拂尘道：“也罢，贫道就代明镜大师来管教你！”

杨恒懒得多说，左手剑诀一引，一式“峰回路转”攻了过去。

他的万里云天身法施展开来，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在无动真人的拂尘光影之间游走自如。任这老道修为精湛，二十多个回合下来却连杨恒的一片衣角也没捞到。

不知不觉间，杨恒禅心渐臻空明，积压心头的多日愤懑徐徐淡去，欣喜地觉察到以周天十三式的千变万化，别出机杼，辅以万里云天飘逸灵幻的身法，实乃相得益彰的天作之合。每多打一个回合，心中对这两大旷世绝学的领悟便又多上一分。

忽听烟波叟惊喜叫道：“小姐！”一位冷艳绝俗的白衣少女自厅外飘入，转眼间欺近到无动真人身侧，玉掌迸立往他左肩劈落，冷冷道：“小和尚，你退开！”

杨恒眼角馀光一扫，这白衣少女不是明灯大师的女儿却又是谁？听她语气淡漠，对自己毫不客气的呼来喝去，杨恒心里有气，低哼道：“你闪开！”

结果两人互不相让，一个对着无动真人的左半边猛攻，一个照着老道的右半边狠打，形成夹击之势。

无动真人顿感吃力，可这对少男少女加起来的年纪也没自己一半大，以多欺少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得催动真气全力以赴。旁边的一众门下弟子见状纷纷鼓噪，因未得师尊允许，均不敢擅自上前围攻。

想以明月神尼之能，兀自伤在了白衣少女掌下，再加上一个修为傲视同侪的杨恒，只十几个照面便打得无动真人只有招架之功，心中恼道：“这丫头是何来历？贫道若折在两个娃儿手里，岂不贻笑大方？”却不愿招呼弟子出手襄助，否则等若在变相认输了。

念及於此，他的拂尘光芒暴涨舞作一团，将两人逼退数尺，藉机腾起身形，左手捏做法诀口中喝道：“咄！”

只见右袖里飞出一支雪白晶莹的小剑，掠在空中光芒大盛，幻化出一束束白色剑芒，幕天席地的往杨恒与白衣少女激射而至。

杨恒只觉得身前剑气纵横，压得自己几乎透不过气来，急忙运起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扬火诀”闪展腾挪，身形猎猎飘飞犹如一团火焰凌空舞动，手中仙剑“叮叮”连声激散射来的剑芒。

“雪真剑罡！”白衣少女神情沉静如亘，碧芒一闪，天庐神匕已擎於手中，身姿曼妙飞舞而起，直迫无动真人。耳听切金断玉的脆响不绝於耳，天庐神匕势如破竹，剑芒应声消散幻灭，竟似不堪一击。

无动真人大吃一惊道：“这不是天庐神匕么，难道她竟会是剑圣传人？”

心念未定，厅口一蓬乌光勃然迸发，卷裹着刺耳的呼啸如黑云压城涌荡进来。“轰”地一记爆响，正轰在了那柄白玉小剑上。小剑悲鸣震颤，光华黯灭栽落下来。

却是真禅和西门美人脱困而出，赶到厅外。眼瞧杨恒与一个白头发老道交手，形势甚为吃紧，真禅无暇细想祭起新收的乌雷印，硬是破了无动真人的雪真剑罡。

若论这两件仙器魔宝的道行，自是无动真人的“雪真剑罡”高出一筹。可活该这老道倒楣，全副心神都用在对付杨恒和白衣少女之上，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猝不及防之下着实吃了不小的亏。

雪真剑罡一消，无动真人口中低哼一声，身子剧晃。白衣少女趁虚而入，天庐神匕气势凌厉的中宫直进，刺向他的眉心。

无动真人强压胸口翻腾的气血，挥拂尘往上招架。“嚓嚓”轻响声中，千百根尘丝被天庐神匕威不可挡的锋芒摧枯拉朽般斩断绞碎，天空中犹如下起了一场银白色的小雪，纷纷洒洒煞是好看。

可惜无动真人已没心情欣赏，凛然拧身拍出左掌。

“噗！”

神匕更快一线扎入他的右肩，无动真人闷哼落地，道袍尽为鲜血染红。

这当中的过程说起来冗长繁复，实则全在电光石火之间，待到厅内众人反应过来，场内也已胜负分明。

几名雪峰派弟子转向厅口纷纷怒骂道：“哪里来的鼠辈，胆敢暗箭伤人？”

就听西门美人毫不示弱地骂还道：“一帮小杂毛，谁暗箭伤人了？”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探头探脑，尚未搞清楚状况的真禅。

杨恒飘然落地，把仙剑随手一抛，欢喜道：“真禅，你怎么在这儿？”

真禅奔到杨恒面前，也是笑颜逐开，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

无动真人收起白玉小剑，心知今日之战已是一败涂地，即便加上门下的几个弟子，也难以讨到丝毫便宜。他面色苍白，怒视真禅道：“你也是云岩宗门下？”

真禅一愣，还没弄明白这老道是何方神圣，茫然点了点头。

无动真人见他承认，越发恼怒道：“好啊，云岩宗这是要跟咱们雪峰派干上了！”

杨恒道：“无动真人，你少拿雪峰派吓唬人！”

“无动真人？”真禅打了个激灵，还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一想到自己方才糊里糊涂地祭起乌雷印，打伤的竟是雪峰派耆宿无动真人所炼的仙宝，重逢的欣喜、获胜的志得意满，顷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比划着问杨恒道：“真是无动真人？”

杨恒笑道：“真禅，你的乌雷印一出手就打得无动真人丢盔卸甲，委实不赖啊。”

真禅乾笑两声，於惊慌中隐藏着一丝小得意道：“这下祸事闯大了，回山后师父不定要怎么罚我们呢。”

那边西门美人舌战群道，一张樱桃小嘴足足抵得上百万雄师，正斗得兴致盎然大呼过瘾之际，猛听无动真人喝道：“今天的事，贫道定要和明镜大师理论明白，我们走！”

一众弟子闻令，如获大赦，撇下西门美人随着师尊冲出大厅。

西门美人大感没趣，回过头见杨恒和真禅正在说话，这下又找着了对手，冲上前去叫道：“小和尚，你还我阳哥！”

杨恒方才三言两语已从真禅口中得知他和西门美人邂逅的经过，笑嘻嘻道：“司马阳远在灭照宫，我可没法把他抓来交给你。刚好真禅师弟在这儿，就让他送你回桐柏山如何？”

“不要！”真禅双手乱摇，说道：“真源师弟，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回峨眉吧。”

提到峨眉，杨恒笑容一敛，含糊其辞道：“再说吧。”

真禅一奇，刚欲询问，这时烟波叟已向白衣少女禀明了事情经过，抱拳说道：“三位，这儿桌倒椅翻，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后面的湖光小筑稍歇。”

杨恒平复心绪，问道：“烟波前辈，为何无动真人会来此寻事？”

烟波叟回答道：“老夫也闹不明白，听这老道意思，似乎他数年之前曾遇到几个蒙面人的截击，其中有一个使用的便是钓竿，故而怀疑上了我。”

白衣少女摇摇头道：“这些牛鼻子老道士总喜欢自以为是，不必理他。”

这时西门美人记起旧账，叫道：“郜老贼，咱们的事儿还没了结呢！”

烟波叟苦笑道：“那是老夫一时误会了姑娘的来意，才将两位诱入饮冰室中。”

“不行！”西门美人道：“我差点被冻死！要不你也进去关一天尝尝滋味。”

白衣少女凝眸望着西门美人道：“你是桐柏双怪的女儿？”

“那还有假？”西门美人怒冲冲道：“姑奶奶何时被人这么欺负过？”

白衣少女漠然道：“我没空和你罗嗦。”轻移莲步往后堂走去。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七章 清溪

杨恒急忙追上叫道：“严姑娘，请留步！”

白衣少女脚步不停，蹙眉道：“你阴魂不散地老缠着我，究竟想干什么？”

杨恒道：“姑娘这是明知故问！你差点杀死明灯大师，却想一走了之？”

白衣少女霍然回头，眸中闪动着冷光，徐徐道：“他该死！”

“你又来了！”杨恒追到她身边，恼道：“只想着自己，却丝毫不顾念明灯大师的苦衷。若不是看在大师面上，我才懒得和你多说。”

白衣少女猛地驻步，玉容如霜凝视杨恒道：“你说我什么？”

杨恒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大声道：“我说你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

白衣少女眉宇间煞气一涌，似在强自按捺怒意，淡淡道：“走，这儿不欢迎你。”

杨恒纹丝未动，斩钉截铁道：“你跟我一起去见明灯大师！”

白衣少女没想到杨恒如此强项，秀眉挑了挑，一拂衣袖举步又行。

“站住！”杨恒火往上撞，伸手抓向她的藕臂道：“你得把话说清楚！”

白衣少女侧身出掌，两人在后堂里飞快地拆解数招。杨恒功力上仍略有不及，被她的袖袂带得往旁踉跄两步，方自站定，大声道：“姑娘可知，能有父母的疼爱是何等幸福的事情？”

白衣少女在后堂坐定，唇角微露讥诮道：“不必你提醒，我的娘亲已经过世，我的父亲有等於没有。”

以她的脾气，杨恒这般纠缠不放，又打又骂，早应一脚把这小和尚踹出烟波斋了。可不知为何，她对杨恒的执着和热心亦隐生一丝好感。毕竟对方屡次三番不较私利地苦劝自己，也是全然出於一片好意，故而话说到现在，她虽不加辞色，却也始终不愿对杨恒促下重手。

就听杨恒又道：“我有母亲，也有父亲，而且他们都在世！可是我的娘亲不认我……而我的父亲，被人囚禁饱受折磨。我身为人子却无力相救，每天都感到了无生趣，满心痛楚。”

白衣少女不再应声，只静静地注视杨恒。

杨恒歇了口气，摇摇头接着道：“可我知道他们仍是爱我的，即使是我母亲，她……也绝非本意。由己及人，明灯大师当年离家出走也必定事出有因。你为何不肯给他机会，让他说明真情？”

白衣少女默然须臾，缓缓开口道：“我的家事，似乎不劳杨公子过问。”

杨恒并不气馁，扬声道：“明灯大师待我情同父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衣少女闻言，脸色一沉道：“那你的亲生父亲呢？其实杨公子自家的事已经不少，先顾好你自己吧。”

杨恒如遭当头棒喝，深吸口气道：“不劳姑娘提醒！”

白衣少女凝视杨恒，继续说道：“我看你……憔悴很多，想必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一颗将死之心，又怎救得了别人？”

白衣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杨恒心神动盪，不能自已。他神色阴晴不定，已是万念俱灰，蓦地悲怆一笑道：“姑娘说得好，在下的确一无是处，实与行尸走肉无异！我想劝解你，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没这个资格！”说罢，头也不回快步走出后堂。

白衣少女微微一怔，唤道：“你要去哪里？”

杨恒恍若不闻，穿出前厅已走到院外。西门美人兀自在和烟波叟搅和不清，看到杨恒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往门外冲去，诧异道：“小和尚，你就这么走了？”

杨恒对她和真禅的招呼视若无睹，身形一纵，御风掠出烟波斋，自己也不晓得在干什么、该去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加快身速，风驰电掣地穿越在崇山峻岭之间。

后面的真禅起身欲追，可又哪里能赶得上杨恒的万里云天身法？

杨恒受了白衣少女的刺激，心中如疯如狂，专往艰险荒僻之处行走，也不知一口气奔出了多少里，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蓦然停住。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一颗颗滴落进溪水里。忽然发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一条窈窕美好的雪白色身影，竟是那白衣少女。

她走到近处，摇摇头道：“你这人脾气可真大，说变脸就变脸，居然还想做说客？”

杨恒心灰意冷，已没心思和白衣少女斗嘴，深深地把头浸入溪水里不说话。

等他抬起头，就听白衣少女道：“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要把自己给闷死在水里呢。”

杨恒忍不住道：“你觉得往一个人伤口上撒盐的滋味很享受么？”

白衣少女道：“事实上你往我的伤口上撒过两把盐了，你觉得享受吗？”

杨恒愣了愣，无言以对。白衣少女望着杨恒水中的倒影，俏脸上徐徐露出一抹笑意，说道：“这些天你吃过一顿热饭吗？不如跟我回烟波斋去。”

“不了。”杨恒无精打采地摇头道：“你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白衣少女凝视着杨恒清瘦落寞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吃鱼吗？”

杨恒心不在焉随口回答道：“我是俗人，不忌口。”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倏然长袖舒卷“哗”地激起一蓬水柱，左手五指如兰花盛绽凌空虚摄，“劈啪劈啪”的声响过后，数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已经落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杨恒明白过来，有些诧异地望向白衣少女。白衣少女道：“难不成还要我来生火？”

杨恒犹豫了下，勉强振奋精神，在溪畔捡拾了些乾枯树枝生起一团篝火。

这时白衣少女已将那些活鱼清理乾净，串到了树枝上，架在火上烧烤。

杨恒怔怔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到底是在可怜我还是想安慰我？”

白衣少女漫不经心道：“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往往会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复杂。我烤鱼，你吃就是了，这也需要理由？”

杨恒自嘲地一笑，心里的气不自觉地消了大半，说道：“是啊，吃饱吃好，想那么多干嘛？对了，咱们见了好几回面，我还一直没有机会请教姑娘芳名。”

白衣少女转动架子上的烤鱼，过了半晌才回答道：“我叫石颂霜，风雅颂的颂，冷若冰霜的霜。”

“我叫杨恒……”顺口说完后，杨恒自失地一笑，道：“其实你早知道了吧！”

石颂霜递过一串烤鱼，道：“这鱼不能烤得太久，否则鲜味尽失就不好吃了。没有调料，你将就着点吧。”

杨恒接过咬了一口，但觉鱼肉鲜美滑嫩，入口弥香，颔首道：“还不错。”

石颂霜幽幽道：“这是小时候娘亲教我的。严崇山最喜欢吃河鱼海鲜，娘亲为了他特意练就了一副好厨艺。可惜，我只来得及学到这一点儿皮毛。”

杨恒“哦”了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石颂霜望着潺潺溪水，轻声道：“其实我很感激你三番两次地来为严崇山说情，但娘亲的死，让我的心永远无法原谅他。你刚才劝我设身处地想一想，可如果你是我，又该如何？”

杨恒静默片刻，颓然道：“我是在强人所难了。毕竟我是个外人，这心结也只能由你们父女自己去解。”

石颂霜道：“那你呢？你不是一心想找杨惟俨、杨北楚报仇么？假如有一天你真的有了这个能力或者机会，你会杀他们吗？”

“我当然……”杨恒吐到嘴边的话又猛然被卡住了。

石颂霜道：“这就对了，你痛恨他们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总想着要复仇。可他们也是你的祖父和大伯，面对他们时你真下得了手么？”

杨恒表情僵硬，呼吸渐渐急促，眼睛里异光变幻，最后颓然长出口气道：“姑娘想得太远了。现在不是我杀不杀他们的问题，而是我压根连自保都难。”

石颂霜宁静的眼神始终须臾不离地看着杨恒，轻轻道：“你明白了，现实就是这么残忍。一个人若想有选择的自由，就必须先让自己强大到不可击败。否则，终归还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如同这水里的鱼儿，自以为快乐安全，一旦大难来临，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杨恒将最后一点烤鱼塞到嘴里，默然把枯枝扔进火堆，看着它升腾起烟火，突然微笑道：“怪了，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可说出的话，怎么像是个佛门高僧似的。”

石颂霜摇头道：“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贬我呢？就当咱们同病相怜吧，我的话你能听得懂，这很好。其实你……”

话音未落，就听小溪对岸有人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真源，你果真在此。”

杨恒闻声转头，愕然叫道：“明华大师！”

明华大师微笑道：“你让老衲好一通找！”芒鞋踏过波面，来到两人近前。

杨恒起身施礼，疑惑道：“大师怎知弟子在这里？”

明华大师道：“那晚你突然失踪后，大伙儿四处搜寻都不见下落。有一日明镜师兄收到了匡掌门的书信，言道你在养伤时曾向人打听烟波叟的住处。於是老衲便自告奋勇，来郴州走上一遭。”

杨恒这些天只顾着自怨自艾，到处游荡，却没想到为了自己不见的事，非但惊动了师父和明灯大师等人，连匡天正和明镜方丈也坐立不安。而明华大师更是为了一条祝融剑派提供的线索放下修行，不远千里前来找寻。

他心头感动，歉仄道：“为了弟子的事，有劳诸位大师和匡掌门操心了。”

明华大师含笑道：“你不必心存愧疚。老衲这一趟出来，也是静极思动，权当云游。”说着他望向石颂霜，问道：“这位姑娘，当日可是你连伤了明灯、明月两位大师？”

杨恒心一沉，意识到明华大师已认出石颂霜，这下麻烦大了。

石颂霜将烤熟的鲜鱼从架子上取下，也不望明华大师，冷冷道：“是又如何？”

明华大师不动声色，说道：“姑娘既然承认了，就劳烦你随老衲前往峨眉，将此事向云岩宗作个说明。”

杨恒心下大急：“看样子两人非动手不可。明灯大师受伤尚情有可原，但我师父捱了严姑娘一掌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况且，我也不便将严姑娘的身世说出啊。”

就见石颂霜缓缓起身，朝杨恒说道：“记得么，我刚才还对你说过。一个人若想有权利自主，就必须强大到不可击败的地步。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明华大师道：“看来石姑娘是准备与老衲放手一搏了。”

石颂霜身形轻晃腾到半空，说道：“大师请！”

明华大师也徐徐升空，飘立在石颂霜的对面，双掌合十道：“请石姑娘先进招。”

石颂霜晓得以明华大师的身分，断不会与一个后生晚辈抢夺先手，轻点螓首道：“云岩宗的绝学大多讲求绵里藏针，后发制人，晚辈便不客套了。”说着抱元守一，眸中寒芒如簇锁定明华大师身形，一双袖袂飘飞舞荡宛若凌波仙子。

明华大师微觉凛然道：“这姑娘好犀利的眼神！”

原来石颂霜尽管招式未出，可一双妙目有若实质已激射在明灯大师的左肋上，令他生出如芒在背的感觉。而这一部位，也正是自己亮出的起手式中最薄弱之处。

他不着痕迹地将右掌垂落，横在小腹前捏做“不动如山印”，食指向上微挑，隐隐制约住对方攻向自己左肋的线路。

杨恒见状不禁担忧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论伤了谁，都糟糕之极。顾不了这么多了，我得让他们罢手！”

想到这里他高声说道：“大师，这位石姑娘她实际上是……”

“杨恒！”石颂霜冷喝道：“你若敢说出来，我誓杀这老和尚灭口！”

杨恒一惊，下面的话便无法出口。明华大师不明原委，皱眉道：“石姑娘，你有何事不许真源说出？”

石颂霜冷然道：“你若能杀得了我，再让杨恒告诉你吧！”左手长袖掠出，幻舞成一圈圈白光直锁明灯大师右手的不动如山印。

明华大师暗讶道：“这姑娘的袖法曼妙凌厉，却是老衲见所未见，不知是出自哪位异人的门下？”不动如山印向前一送，以刚应柔拍向长袖。

石颂霜迅即以快到不可思议的身速迫近，右手三指迸立如刀插向明灯大师左肋。

明华大师微怔道：“这又是什么掌法？”侧身闪躲，左拳反打石颂霜面门。

两人你来我往，互有攻守，明华大师越打越是惊讶，只见石颂霜精奇妙招层出不穷，可无论是掌法、指法还是袖法，均都令他看不出半点来历。尤其是这少女的功力似正似魔，偏又醇和绵长，绝不属於他所知的任何一派功法。

战到五十馀个回合开外，明华大师沉声喝道：“姑娘留神，老衲要用云岩大袍袖了！”言罢双袖真气鼓荡，如两龙出水飞卷而出。

石颂霜毕竟吃亏在年纪上，功力较之明华大师略逊半筹。面对这位佛门高僧气势恢宏的大袍袖神功，自己的袖法在气劲上相形见绌，只能以巧劲弥补。

只见明华大师的双袖攻势渐盛，围绕这石颂霜的娇躯纵横飞舞，时而如怒龙冲霄，时而如清溪映月，慢慢将她迫得唯有在不到三丈方圆的范围中闪展腾挪，奋力游斗，胜负之势逐渐显现。

杨恒的心也旋紧了起来，苦笑道：“严姑娘的话虽然有些偏激，可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譬如眼下，我修为卑弱，就没得选，只有眼巴巴瞧着他们斗。”

这时明华大师一记低喝，左掌突然从袖口里探出，结结实实拍在石颂霜的右袖上。袖袂飘飞，明华大师的左掌去势不止，中宫直进击向她的眉心。

石颂霜的身形已被明华大师的右袖笼罩无法闪躲，只好探出右掌正面硬撼。

“砰！”

双掌交击，明华大师的身子只是一摇，石颂霜却向后退出数尺。

猛听背后风响，对方的大袍袖迂回而至，掩袭向她的后心。紧跟着左袖拂出，不给石颂霜丝毫喘息之机。

杨恒见状心念疾闪，一边扑向战团一边叫道：“她姓严！”

需知两人招式尽皆快如飞电，绝容不得杨恒把整句话说出，故此他只能用最快语速说出这三个字来，希望明华大师能够明白其中含意。

果然明灯大师微微一愣，双袖劲力骤减，打算先将这白衣少女制服了再细加盘问。

哪知石颂霜身形一侧，竭力避开后心要害，一双长袖破釜沉舟已然击出！

“嚓！”

天庐神匕绿芒暴涨，从石颂霜右袖里吐出，生生切开明华大师的大袍袖，刺入他的右肩，只差几寸便触及心脏。

杨恒来不及多想，横身切入挥掌拍中石颂霜的左袖，道：“不可以！”

“砰！”

石颂霜这一记袖击乃是抱着玉石俱焚之念挥出，威力何等厉害。杨恒顿感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迫入经脉，震得他五脏六腑一起翻转，身躯往后飞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啪！”

明华大师的右袖拂中石颂霜背上。因事先已收了大半劲力，石颂霜只是嘤咛一声，唇角溢血，却无性命之忧。

她藉着袖风飘飞赶上杨恒，将他揽臂抱住，毫不停留地投入对岸山林。

明华大师叫道：“留下真……”才说了三个字，嗓音陡地暗哑，强忍住一口喷薄欲出的淤血，探指点住伤口，已无力去追石颂霜。

回想方才那兔起鹘落的刹那，这位佛门高僧亦禁不住心有馀悸，自知若非杨恒舍命相救，自己委实性命堪忧。

再念及他喊出的话语，明华大师疑窦丛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八章 法杖

明月升天，杨恒觉醒。

一条小溪涧从后方的山崖缝隙里流淌出来，蜿蜒曲折向西而去。

杨恒坐起身，胸口隐隐作痛，整条右臂像是被锯掉了一样经脉滞涩，麻木难当。

石颂霜在他对面盘膝入定，头顶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光雾，在月光沐浴下犹如一尊圣洁的玉观音。

似乎察觉到杨恒的苏醒，她收功睁目，说道：“我给你服了三颗灵丹，伤势已经无碍，但右臂经脉还需你自行打通。”

杨恒点点头，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石颂霜道：“明华大师手下留情，我伤得比你轻多了。不过，你没有听从我的警告，还是将我的真实身分泄露给了他。”

杨恒狡黠微笑，说道：“我可是老老实实依照你的吩咐做的。”

“哦？”石颂霜眉宇轻扬，说道：“我何时准许过你说出来？”

杨恒振振有辞道：“姑娘不是对明华大师说：‘你若能杀得了我，再让杨恒告诉你吧！’当时情况便是如此，在下自然也就毫不犹豫按照姑娘话中的意思行事了。”

石颂霜凝望杨恒须臾，低哼道：“强词夺理，欲盖弥彰。”

杨恒笑了笑，说道：“严姑娘，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冒充烟波叟的外甥女，出面为苏醒羽效力？”

石颂霜面色转冷，回答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杨恒大感没趣，微怒道：“我为什么不能问，你那天差点要了我师父的命！”

石颂霜霍然起身，生硬道：“既然你对此事耿耿於怀，适才何必救我？让我死在明华大师的大袍袖下，不正报了师仇？”

杨恒也跟着站起，寸步不让道：“莫非我好心救你，还要落得一身埋怨？”

石颂霜冷冷道：“我有求你救么？至不济也就是和明华大师同归於尽罢了。”

杨恒气急，对石颂霜将将生出的些许好感和同情荡然无存，直感到这少女喜怒无常，不可理喻，当下转身就走。

石颂霜清喝道：“杨恒，你就想这么走了？”

杨恒脚步不停，气道：“我留此作甚？”

石颂霜道：“你伤势未愈，若强行跋涉，势必会加重内伤。”

杨恒嘿然道：“承蒙关心，在下敬谢不敏。我的死活，也不需你来过问。”

忽地人影一闪，石颂霜拦住去路，说道：“你是个男人，恁的小肚鸡肠。”

杨恒最受不得别人讥笑自己，剑眉立起怒声道：“妇人之见！”

石颂霜脸色一变，可看着杨恒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又按住怒火，娇哼道：“找打！”纤手轻扬，一团黄澄澄的物事向他打到。

杨恒右臂行动不便，只好侧身探出左手，一把将石颂霜掷来的暗器抓在手中，热乎乎香喷喷，却是个烤熟的地瓜。

杨恒愕然望向石颂霜，但见她紧绷着俏脸道：“就算刚才误伤你的补偿，别以为我是在向你服软。”尽管冷冰冰的语气依旧，可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隐藏的委婉歉意，只是不肯直截了当地讲明而已。

杨恒馀怒未消道：“免了，我自作多情，被人打死也活该。”

石颂霜竟是“噗嗤”一笑，犹如寒霜解冻大地回春，端的明艳不可方物，说道：“还不承认自己是小心眼儿。人家随口一句气话，你却念念不忘。”

杨恒彻底被这喜怒无常的少女折腾得没了脾气，暗暗道：“怪不得明灯大师说‘女人心，海底针’，委实半点不假。”

石颂霜说道：“愣着干嘛，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恒一言不发，把烤地瓜一掰两半，把稍大的半段抛给了石颂霜。

石颂霜却道：“你为何把烤焦的一半分给了我？”不由分说便把地瓜给换了过来。

杨恒一怔，手里拿着的半个地瓜金黄香嫩，并无焦糊之状。她这么说，自是要把稍大的那一半留给自己。

石颂霜就地屈膝坐下，兰花玉指剥开地瓜皮，轻轻咬了口。

早在三四年前，她即已进入辟谷境界，等閒数月粒米不进，单凭吸食日月天地菁华之气，亦绝不会感到饥饿。只是她已摸透杨恒性子，晓得自己若不吃上两口，这少年宁可饿死，也不会去动那半个地瓜。

果然，杨恒不声不响地在她身旁盘腿一坐，三口两口就把地瓜吃完。

石颂霜将手中的地瓜递到他面前道：“我吃不下，若不嫌脏，这一小半也归你了。”

杨恒摇摇头，看了石颂霜一眼，伸手接过。

石颂霜瞧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唇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不骂我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杨恒抹抹嘴，已体会到石颂霜善解人意的良苦用心，纵有天大火气也发作不出，说道：“连吃了你做的两顿美味，也不枉来过烟波斋。”

石颂霜不以为意道：“这算美味么，不过是些简单粗陋的烧烤罢了。”

杨恒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你不知道，我已很久没有吃得像今晚这样香甜。这种感觉，只有以前在家时才有过。那时母亲做的，也都是些寻常的粗茶淡饭，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她便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不停往我和爹爹的碗里夹菜……”

他的眼眸里情不自禁地闪烁起温馨的光芒，喃喃回忆道：“有时候我会淘气，母亲便罚我不准吃饭，还故意烧些我最爱吃的小菜，端到桌上。我眼巴巴的瞅着，拼命往肚里咽口水，直等到半夜里他们都睡着了，才偷偷溜进厨房吃个痛快。”

石颂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杨恒完全融入在对昔日的美好追忆中，接着说道：“第二天早上，母亲看到桌上的空碗，便问是谁吃的。每回都是爹爹替我认下，她便不再追究。

“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的小伎俩骗过了她，不免窃窃得意。可长大以后才晓得，母亲是何等人物，我毛手毛脚溜进厨房的动静岂能瞒过她？她故意不揭破，也是心疼我饿肚子，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石颂霜发现，不知何时杨恒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她轻轻说道：“你哭了……”

“哪有？”杨恒一省，略感尴尬地拭去眼角泪珠，无意中却看见石颂霜的玉颊上竟也有一抹泪痕。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沉浸到对童年时光的回忆里。四周万籁俱寂，彷佛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与暖流，在他们的心底里汩汩流淌。

许久许久，石颂霜幽幽打破沉寂，问道：“接下来你会去哪里？”

杨恒摇头道：“无所谓，反正天大地大，我哪儿不能去？”

石颂霜沉静道：“你别自欺欺人了。目下你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峨眉，可你最害怕回的也正是那里！”

杨恒受激，脱口道：“谁说我害怕回返峨眉了？”

石颂霜道：“我说的──因为你害怕面对自己救不了父亲的现实，害怕自己会连累师门，更受不了周围人的同情和怜悯。所以你宁可作个缩头乌龟，自以为这样就能够逃避所有，也无需再承担任何责任！”

杨恒的脑海里像是翻江倒海般激荡不已，喃喃道：“你说我害怕承担责任？”

石颂霜眼神更加冰凉锋利，如同洞彻到他的内心，继续道：“你敢不承认，你正在自我放逐，以为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就能够减轻痛苦，减轻愧疚。却恰恰忘了，令尊也许此时正忍受着数倍於你的煎熬。”

杨恒双目异光连闪，垂首思忖良久，猛一咬牙道：“好，我回峨眉！”说出这句话后，心里竟是莫名地一阵轻松。

翌日天明，杨恒疏通了右臂经脉，运功醒转，这才察觉到石颂霜业已悄然离去。

他迳自前往烟波斋，於自己的想法里，自是要看一看真禅是否还在；可隐约的，又盼望能够再见石颂霜一面。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非但没有见着石颂霜，连真禅和西门美人也已离去了。

杨恒有意向烟波叟探问石颂霜的来历。对方却打起了太极拳，只说石颂霜是他故交之女，前些日曾在此小住过数月而已。

杨恒怅然离开烟波斋，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一日午后回到峨眉山。

他先往雪窦庵拜见明月神尼，人刚到庵门之前，碰巧遇见了真彦和几个女尼。

真彦见着杨恒先是欣喜叫道：“真源师弟，你总算回来了！”又似想到什么，急忙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你要小心了，师父还在气头上。”

杨恒迷惑道：“她生气，生什么气？”

真彦回答道：“今天一早明镜方丈将师父和明灯大师请去金顶禅院，说你和真禅在外面闯了大祸。不仅襄助魔道妖女将雪峰派的无动真人打成重伤，还把他修炼多年的仙器给毁了。真源，这胆子可真大！”

杨恒道：“他倒会恶人先告状，也不怕羞。”

真彦摇头道：“不是无动真人上山告的状，而是明华大师在郴州遇见了他们师徒一行数人。大师见真人受伤，便问起缘由。无动真人不愿说，还是他的一个门下弟子忍不住，讲出了实情。明华大师昨日回山，已将此事禀告了明镜方丈。”

杨恒“嘿”了声，道：“我说嘛，无动真人好歹也是个正道耆宿，这么丢脸的事哪好意思到处宣扬？”

真彦叹口气道：“你怎地还像个没事人似地？听说真禅已被明镜方丈召去金顶禅院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和真菜、真荤几位师兄偷偷去找明灯大师为真禅求情，大师却笑嘻嘻地若无其事，那神态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杨恒想了想，问道：“师父在庵中么，我这就去见她。”

真彦劝道：“你还是过一会儿再去拜见师父吧，等她老人家的怒气消了些再说。”

杨恒不以为意道：“不必了，我躲躲藏藏地反显得心虚。”

他大步走进雪窦庵，熟门熟路来到明月神尼静修的禅堂外，轻轻叩门道：“是我！”

隔了须臾，禅堂里响起明月神尼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是真源么，进来吧。”

杨恒推门入屋，向盘膝坐在佛像前的明月神尼背身说道：“我回来了。”

明月神尼轻敲木鱼，手捻佛珠，许久没有应声。

杨恒和她相处久了，多少也摸到了明月神尼的脾气，晓得眼下这情形无疑说明这老尼姑果真在气头上，沉默的时间越长，压抑的怒气也就越大。

他自觉问心无愧，可望着师父一言不发的背影，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明月神尼缓缓放下木鱼，说道：“真源，你该记得，五年前就在这座禅堂里，明昙师妹将你托付给了为师。贫尼当面允诺，要倾尽全力将你教导成人。可今天，我却不得不令明昙师妹失望了……”

杨恒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走进禅堂时，早已抱定“不受辱、不屈服、不认错”的对策，就等着被明月神尼一通劈头盖脸的说教训斥。

不曾想这老尼姑一不骂，二不罚，又亮出了屡试不爽的大杀招。先是提起母亲的托孤旧事，再一番语重心长的自责，字里行间没半分训斥杨恒的意思，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比痛斥甚至痛打他一顿来得更加难受。

尤其想到母亲如今的情形，他心如刀绞道：“那老道活该挨揍，我没错！”

明月神尼对杨恒的观感自衡山一战后，已颇多改变，亦为这孩子显现出的侠义心肠而暗自喜欢。谁知好景不长，师徒俩刚刚推心置腹谈过话，他却居然出手打伤同道尊长，自己的一番苦心与希望譬如镜花水月。

这时听杨恒固执如牛不知悔改，明月心里起火道：“你没错？今日中午，明水师兄已经怀揣明镜方丈的亲笔书信前去西昆仑，专程为了这事向雪峰派掌门无极真人和无动真人道歉赔罪。多少年了，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整个上午，为师在金顶禅院里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以免再给云岩宗丢脸！”

杨恒昂然道：“为什么要向雪峰派道歉？人是我打的，和你没关系，好汉做事好汉当，让雪峰派冲着我来好了！下回要是再遇到雪峰派，我还得跟他们理论！”

明月神尼也禁不住提高嗓音道：“真源，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闯了多大的祸？结交妖女，以下犯上打伤雪峰五真之一的无动真人，又毁了他的仙器，其中任何一桩都足以废你修为，逐出山门！”

她站起身，缓和了下语气道：“罢了，我和你一起去金顶禅院求见明镜师兄。总须求得他法外开恩，从轻发落，也算贫尼略报明昙师妹托付之情。”

不料杨恒斩钉截铁拒绝道：“不去！我回峨眉可不是为了向雪峰派认错的！”

明月神尼道：“好啊，那么你是自觉理亏，不敢和我前往金顶禅院？”

杨恒果然中了激将法，转身往外便走，道：“谁理亏了！好，我跟你走，不就是到金顶禅院把这事情说个明白么？”

当下师徒二人离开雪窦庵沿山路上行，来到金顶禅院。杨恒被引到一处静室内等候，明月神尼独自前去面见明镜方丈。

大约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进来个金顶禅院的僧人又将杨恒带到了平山佛堂外。

杨恒举目望入平山佛堂里，只见明镜方丈身披大红袈裟坐在正首，明华、明月、明灯，以及其他数十位各支方丈、主持、长老鸦雀无声地分坐两厢，先到一步的真禅规规矩矩跪坐在地，正忐忑不安地听候发落。

瞧这阵仗，饶是杨恒胆大包天，心里也有些打鼓，可很快他便镇定心神道：“事已至此，怕又何用！”

想到这里，他挺直腰杆，迈步走进平山佛堂，躬身行礼道：“弟子真源，拜见明镜方丈和诸位大师！”

明镜方丈道：“真源，你可否将那日打伤无动真人的事情再向我们叙述一遍？”

杨恒应了，便将自己当日如何寻到烟波斋，又是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直至遇到真禅和西门美人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是讲到拜访烟波叟的原因时，隐去石颂霜身世一节，单说自己觉得那白衣少女来历可疑，有心前往打探明白。

他伶牙俐齿，不卑不亢，当着众多佛门高僧的面侃侃而谈，整整讲了半个时辰。其间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言道无动真人是如何的霸道强横，倚老卖老，乍一听不由令人觉得他才是个受尽欺凌的无辜之人。

明镜大师静静听完，环顾佛堂内的众僧问道：“诸位大师以为如何？”

“该罚！”第一个说话的竟是明灯大师，“滥交匪类、忤逆犯上、伤害同道、毁人仙宝……啧啧──”

他懒洋洋坐在蒲团上，摇摇头道：“这两个孩子委实胆大妄为，理应严惩不贷。”

“大师？”杨恒听得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人会是他。

明月神尼急忙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古话说，教不严师之惰。真源犯下大错，实因贫尼往日管教不严。因此若说真源有罪，贫尼责无旁贷，求明镜师兄首先治我失教之罪！况且他年纪幼小，难免会一时冲动，却未必就有甚恶意。还望给这两个孩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恒大声道：“那无动真人只因心中有疑，便不问青红皂白杀上门去，将烟波叟打得吐血重伤。弟子心怀佛门慈悲，出手劝阻有什么错？他咄咄逼人，不肯放手，弟子奋起反抗救死扶伤，有什么错？他祭出仙器企图置人於死地，真禅师弟为救我放出乌雷印，又有什么错？”

他气道：“难道他是仙林耆宿，就可以随意判定是非对错么？难道他是同道尊长，你们为了不得罪雪峰派就可以无视真相么？佛祖说众生平等，何以到了我的头上，就不是这样？”

他也是豁出去了，口中滔滔不绝直说得一众佛门高僧目瞪口呆，明月神尼显然是措手不及，一时愣住了。唯有明灯大师笑吟吟瞅着杨恒，从袍袖里偷偷伸出根大拇指朝他一挑，搞得杨恒闹不明白他到底站在哪边。

明镜方丈等杨恒说得累了，才转头问道：“明华师弟，你觉得呢？”

明华大师面色有些苍白，徐徐道：“法不容情，按本宗的戒律办吧。”

杨恒也不晓得是哪条本宗戒律，抗声道：“什么戒律，专门欺负好人！”

明月神尼脸色一变，叫道：“两位师兄，这……”

明镜大师向她摆摆手，慈眉善目地继续问明华大师道：“你是本宗的执法长老，依照真源、真禅二人所犯之罪，该适用何种刑罚？”

明华大师平静答道：“应以本门戒律第三十七条：佛心蒙尘，妄动嗔怒治罪！”

此言一出，平山佛堂里登时哗然，谁都没有想到明华大师用的会是这条罪名。

比起明灯大师所说的“滥交匪类、忤逆犯上、伤害同道、毁人仙宝”等等罪状法条来，这“佛心蒙尘，妄动嗔怒”的罪名实是最圆滑不过。若往重里判，可废其修为逐出山门，反之也可申诫一番草草了事。

唯有明灯大师彷佛早有预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朝明华大师咧嘴一笑。

明华大师视若不见，接着道：“真源与真禅虽是共犯，但毕竟有轻重主从之分。参照千年以来的类似案例，请宗主下法旨：真源杖二十，真禅杖八十……”

“啊？”

真禅一听小脸就白了，想那佛门戒棍岂是好捱的？不用十下就得皮开肉绽，八十杖打完，半条小命就没了！

可在旁人心目里，这一处罚委实太轻。不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果然，明华大师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又补充道：“待两人杖伤愈合，再罚往藏经楼抄誊佛经六十日，以明佛性，清静六根。”

明镜方丈沉思片刻，颔首道：“好，就依明华师弟的方案办。”

一名明字辈的长老犹疑道：“此事传出，雪峰派是否会怨怪云岩宗护短？”

明镜方丈胸有成竹道：“打伤无动真人的，是那白衣姑娘，与真禅、真源并无直接干系。至於那柄受损的雪真剑罡，老衲已托明水师弟致函无动真人，愿以云岩宗一门之力，为其修复灵性。想来雪峰派也不至於太过不满。”

明月神尼大松一口气，生怕别人再提异议，接着道：“善哉，善哉，两位师兄慈悲为怀，秉公明断，甚是妥当。”

杨恒不服道：“什么秉公明断，分明是……千古奇冤！”

其实他也已醒悟到，明镜方丈和明华大师一唱一和，有意保全自己和真禅。说不定，这便是明华大师的主意，好回报他那日在清溪之畔代捱了石颂霜一袖的救命之恩。只是自问无过，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

明镜大师摇摇头道：“真源，你莫要闹了。难不成要让老衲和明月师妹代你捱这二十杖么？”

杨恒给堵得哑口无言，前思后想之下一横心道：“好，我认了！这是冲着你和师父的面子，可不是向无动那老杂毛低头服软！可为什么要打真禅八十杖？那老道若不拿雪真剑罡逞凶，我们也不会将它击毁。再说，事由我起，真禅不过是仗义相助而已！”

忽听明灯大师传音入密道：“傻小子，你何苦再让那两个老和尚为难？不当堂演一出苦肉计，又怎能摆平雪峰派的怨气？替无动真人修复雪真剑罡……嘿嘿，明镜师兄天大的人情都送给你们，还不晓得知足？”

杨恒一怔，就听明镜方丈和颜悦色道：“真源，你爱护同门的心思老衲可以理解。但毕竟雪真剑罡是毁在真禅的乌雷印下，这八十杖不算多。”

杨恒望了眼畏缩发抖的真禅，豁出去道：“罢了，一世兄弟两世人，这八十杖我也替他捱了！这下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真禅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杨恒，目露感激朝他直晃手。

明镜方丈愣了愣，道：“既然你有心代真禅受罚，其志可嘉。这样吧，真禅减免二十杖，真源加罚四十！”

杨恒道：“方丈，你是不是算错了？我多捱了四十杖，真禅怎么只少打二十下？”

明镜方丈肃容道：“咄，真源！你当佛堂是市集，可以讨价还价么？执法僧，立刻行刑！”

当下上来四名身着杏黄僧衣的执法僧人，将杨恒和真禅押到佛堂外，并排架在两条长凳上，褪下裤子露出臀部。

杨恒见真禅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有心让他放松心情，便轻笑道：“真禅，你当了这么多年和尚，一直少有机会沾荤腥吧？今天可要大吃一顿竹笋板炒肉啦。”

真禅哭丧着脸，勉强向杨恒笑笑点点头，比了个手势道：“陪你挨打，我高兴。”

杨恒没能从真禅脸上瞧出他有半点高兴的样子，心中却不禁感动。

执法僧的戒棍重重落下，“啪”地脆响击在他和真禅的屁股上。真禅“咿呀”地惨叫出声，两手死死抓住长凳。

杨恒咬牙不吭声，默默计数着法杖落下的次数，心道：“敢情这些佛门高僧虽然明晓事理，可也未必有我爹爹那般光明磊落，敢作敢当！

“哼，我是好冤枉的么？你们想用这法子敷衍了事，两面讨巧。我杨恒偏不干！下次让我再撞见雪峰派的人，还得闹个底朝天！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会再像今次这般傻干了！”

到后来，他的神智渐渐模糊，已数不清自己到底捱了多少杖，耳朵里尽是戒棍挥动的风声伴随着真禅的声声惨叫，不禁暗自歉疚，深悔自己连累了真禅。

待六十杖行刑完毕，两人均已半死不活，被执法僧架回了平山佛堂，自有医僧为他们伤药疗伤，抬入后堂暂歇。

明月神尼望着半边身子血肉淋漓的杨恒，心痛不已，也越发地自责，下定决心往后要严加管教，绝不能再让这少年行差踏错半步。

可另一面，她也庆幸此事终於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加上杨恒自讨的四十杖，这六十记法杖实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责罚，同时也免去了这孩子日后会再被雪峰派寻仇报复的隐忧。

她和明灯大师拜谢过明镜、明华，护送两名弟子回到法融寺。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九章 抄经

真菜、真彦、小夜、真荤等人早眼巴巴地聚在门外等候消息，瞧见杨恒和真禅屁股开花的惨状，那两个女孩儿当场就心疼落泪。

杨恒倒也硬气，不仅没抱怨叫疼，还笑着安慰众人，只说好久没挨过板子，这一回重温却也滋味不错。只是那几个执法僧的技术可比娘亲差远了，好多下都打偏了部位，差点走空。

一番忙乱后安顿好杨恒、真禅，明月神尼离寺回庵，明灯大师将她送到门口。

明月神尼道：“师兄，真源便拜托你费心照料了。总算雨过天晴，我原先委实担心他难逃重罚，最轻也要面壁十年。”

明灯大师油然微笑道：“师太，你真这样想？”

明月神尼一愣，疑惑道：“莫非师兄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明灯大师哈哈一笑道：“别说面壁十年，面壁一年明镜方丈都会嫌重！”

明月神尼错愕道：“照你这么说，真源和真禅的事方丈早有主意，是我杞人忧天？”

明灯大师摇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也千万别乱猜。我只晓得，真源和真禅狗胆包天，居然联手把名震仙林的雪峰五真打得没脾气，连雪真剑罡都毁於一旦。这样的楞头青，不狠狠治治，将来如何得了？”

明月神尼一省，隐约听出了弦外之音，更想到了另外一桩事，不由心一沉道：“当日明镜师兄将真源召入平山佛堂修炼，也是怀有此意么？我将真源的身世秘密禀报了几位师兄，原是兹事体大，为师门安危不敢隐瞒。可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但这些心思她不能向明灯大师说出，於是合十礼道：“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明灯大师不以为意道：“别跟我客套啦。再不到半年，本届樱花台剑会就要在长白天心池召开，光是筹备人选就够大伙儿忙活的。到时候，可有好戏看喽。”

他送走明月神尼，晃悠悠回到寺里先探望过真禅，又转到隔壁杨恒的屋里。

杨恒正趴在床榻上，让小夜红肿着妙目一勺勺地喂他喝药，见着明灯大师走进来，他兀自怨气未消，勉强一笑道：“大师，恕我不能起来给你行礼啦。”

明灯大师佯怒道：“你这臭小子，居然还在笑。”

杨恒“嘿”了声道：“我这次下山都险些死过好几回了，捱几下板子又算什么？只是不清不白，捱得太没名堂！”

明灯大师道：“你以为这几十杖纯粹是为了无动真人的事么？少年人，刚极易折，明镜他们是藉这事故意挫你锋芒，这就叫玉不琢不成器！”

杨恒晒然道：“真要我变得像老和尚他们那般圆滑世故，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他喝完药，又道：“小夜，我想喝点红枣莲心粥，听说那玩意儿补血。”

小夜道：“好，我这就给你去熬。”

杨恒冲着小夜的背影又补了句道：“多做点儿，给真禅一半。”

明灯大师微笑说道：“咱们的小夜姑娘待你可真不一般哪。”

杨恒想起小夜为自己撕衣裹伤之事，心里一暖，压低声音道：“大师，我见过严姑娘了。我劝她和您见面，但她不愿意。”

明灯大师摇摇头道：“没那么容易的，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怨不得她。”

杨恒安慰道：“但我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对您仍有眷恋之情。甚至都还记得您当年最爱吃的东西。”

明灯大师静默不语，脸上流露出一缕少有的伤感之情，忽又一笑道：“多谢你啦，若非跑去烟波斋，也不会捱这顿板子。”

杨恒想起一事，问道：“大师，说到烟波斋，我却在奇怪真禅的功力为何突然变得那般了得，莫非您私下又传了他什么绝世神功？”

明灯大师道：“任何绝世神功也不可能让人在短短几天里脱胎换骨，况且贫僧也没那个本事。真禅前日回山，也曾为这事问过贫僧。和尚我冥思苦想了一宿，才想出了一种比较靠谱的解释。”

杨恒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解释？”

明灯大师道：“或许真禅不是天生的哑口，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杨恒惊怒道：“什么人如此歹毒，害得真禅不能说话？”

明灯大师道：“你别着急，那人这么做或许是出於好意也未可知。需知故老相传，仙林有一门匪夷所思的旷古神功，叫做‘天聋地哑大法’，与佛门的‘六识寂灭禅功’有异曲同工之妙。简单地说，就是以牺牲说话的能力，换取体内功力的加倍剧增。

“可能那日在饮冰室内，真禅受寒气侵袭命在旦夕，无意里突破了设在体内的禁制，令天聋地哑大法全面爆发，生出‘灭音神罡’，以至於有了这种结果。”

杨恒听得愣住了，半晌才道：“那真禅今后是不是有希望开口说话？”

明灯大师道：“很难，除非彻底废去禁制在他体内的天聋地哑大法，但那可能危及真禅性命，殊为不易。”

杨恒解开了真禅身上的谜团，却并不得觉得轻松，叹了口气道：“真禅真惨，就算炼成绝世功力，却要当一辈子哑巴。”

明灯大师道：“当年真禅是被一位挂单僧人抱上法融寺抚养长大，后来和尚我当了这儿的方丈，也就顺手收了他做弟子。

“你也不必替他惋惜，人生有得有失，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便宜都占尽，留一点给别人或许更好。”

杨恒心里一动，隐约觉得明灯大师的前半句话是在说真禅的事，可后面半句却似在提点自己。

他沉思须臾，说道：“大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假如你不巧对上杨惟俨，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明灯大师明白杨恒的心思，故意笑道：“你这不是存心要贫僧好看吗？就像一只蚱蜢碰上老虎，你说是什么结果？”

尽管早已晓得明灯大师绝非杨惟俨的对手，可听到这样的回答，杨恒的心里仍是一黯，泄气道：“这么说，我是永远也不可能救到爹爹了。”

“谁说的？”明灯大师一板脸，说道：“年纪轻轻就没了志气。老虎再凶，也总有打盹的时候。蚱蜢再小，可会蹦会藏，哪儿那么容易就给吃了？”

杨恒眼睛一亮，若有所悟道：“大师，您是说……”

明灯大师笑着摆手，道：“有些道理你明白了就好，也不必非说出口不可。但你想闯东昆仑，要先击败贫僧却是必须的。否则，老虎打盹了，可还有狼啦，狐狸啦，豹子啦什么的一大堆。你能指望它们一起睡么？”

杨恒笑着摇头，心里霍然像是点亮了一盏灯。多日来压抑在心头的困惑、绝望、迷茫，都被明灯大师的几句笑语一扫而空。

他恭恭敬敬，更是诚心诚意躺在床上向明灯大师深深垂首合十一礼。

心魔扫除，杨恒初见救出父亲，唤醒母亲的一线光明，心情转好，伤势恢复也是极快。

没过多少天便能下地行走，到隔壁去探望真禅。

真禅的伤比杨恒略轻，早两日即能起床。瞧见杨恒来看望自己，不由甚是开心。

杨恒笑问道：“真禅，害得你陪我捱了顿板子，不会在心里怨我吧？”

真禅咧嘴一笑，用哑语道：“有架一块打，有板子一起捱，这才是好兄弟。”

杨恒一拍他肩膀，笑骂道：“别逞能了，忘了自己那天叫得有多惨么？”

真禅瞅瞅四下无人，诡秘地笑了笑比划道：“我不叫得惨点儿，怎么让师叔师伯们消气？再说，执法僧也会心软，板子打下时总能轻点儿。”

杨恒啼笑皆非道：“幸好你没学过狮子吼，不然满屋人的耳朵都得给震聋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杨恒起身离去。真禅望了望屋外漆黑的夜色，又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睡到了后半夜，他突地一醒，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窗外偷窥。

真禅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依稀看见有道窈窕的人影一闪而过，往明灯大师的静室方向潜行而去。

真禅心头一凛，急忙起床打开屋门，正瞧见那道人影走进明灯大师的静室。

他不由回想起以往遇见的怪事。有好几次，自己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谁在暗中偷窥。可每当他留神找寻时，那种感觉却又立刻消失了。

如今他的功力大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这种感觉亦随之越发的明显。

一个奇异的念头油然而生，他屏气蹑足，悄悄潜近到静室的窗户下头。

就听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含怒低语道：“孩子伤得这么重，你还劝我别生事？”

又听明灯大师道：“你这一闹，他的身世很快便会人尽皆知。”

真禅在外听得心头一动道：“谁的身世，难道是我的？”

陌生女子道：“好，这次看在你的面上，我暂且忍下。下回再有这种事，可别怨我找云岩宗的麻烦。”

明灯大师转开话题，问道：“他的体内为何蕴有天聋地哑大法？此功虽妙，可这孩子却终身不得开口说话，你何其忍心？”

真禅身子剧震，十六年来第一次醒悟道：“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哑巴，是有人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她是谁？好歹毒！”

“不是我……”陌生女子辩解道：“你以为我愿意孩子变成这样么？”

“那是谁，他的父亲？”明灯大师一改往日的嬉笑之态，咄咄逼人道：“无论什么人，都不该作出这样残忍的事来！”

“我不能说！”陌生女子的语音略含惶急道：“你别问了。总之，这事和孩子的父亲无关，是我自己造的孽。”

“呼──”屋门打开，一个面蒙轻纱的紫衣少妇从门内冲出。

“呃──”真禅从窗台下站起身，神情激动地想说什么。

“你？”

紫衣少妇惊愕回首，刚想奔上前去，却被明灯大师晃身拦住，沉声道：“快走，不要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紫衣少妇娇躯一颤，目涌珠泪激动道：“孩子……”向着真禅伸出手来，却猛地一咬牙缩了回去，转身飘上屋顶。

“啊──”

真禅大声呼喊，拼命向紫衣少妇追去，不防被明灯大师一把抓住胳膊，生生扯了下来。

“放开我！”真禅在心里叫道，满面怒容的瞪视明灯大师，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

只这一耽搁，紫衣少妇已经鸿飞冥冥，消失在凄清静谧的夜色里。

明灯大师运劲一拽，将真禅拉进静室，说道：“你都听见了？”

真禅用力点头，明灯大师怔然凝望他半晌，忽然叹道：“她是你母亲。”

话音未落，真禅已猛地破门而出，跳上房顶，然而举目四望哪里还有紫衣少妇的身影？

“呀──”

他伤心失望地仰天怒吼，不知惊起多少夜宿桃花林的飞鸟。

“听我说，真禅。”明灯大师悄然飘落在他身边，低低的声音透过激愤的啸音传入他的耳际。

“你母亲的身分实在特殊，所以她不能认你，更不能将你带在身边。否则不仅是她，连你也会遭遇不测……”

明灯大师按住真禅剧烈起伏的肩头，缓缓道：“但我答应过你，再过两年，我会告诉你她是谁。这也是我和令堂的约定，你要体谅她，更要深深把这桩秘密埋藏在心底里。”

真禅心绪难平，飞快比划问道：“那她为什么要让人把我变成哑巴？”

明灯大师道：“我不知道。能够使用天聋地哑大法的人，当世绝不超过三个。”

真禅迫不及待追问道：“是谁？”

明灯大师慈爱地看着他，说道：“相信我，再过两年，我会把所知的一切告诉你。”

真禅望着师父，脑海里混乱一团，如痴如狂，一股悲苦的怨气却再也难以抑制。

“你想哭，就哭吧。”明灯大师宛若一位慈父，轻声说道：“师父知道，虽然你不能讲话，可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

“哇……”真禅终於按捺不住，伏在明灯大师瘦削温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真禅这小子，又发什么疯？”真菜把头凑到窗口往外张望道。

“睡吧！”真荤用被褥捂住双耳，含含糊糊回答说：“说不定他是想妈妈了。”

“也是，”真菜点点头，躺回铺上道：“谁不想妈妈啊，我都十年没见她了……”

◇◇◇◇

又过几日，杨恒和真禅的伤口都愈合得差不多了，金顶禅院便有僧人奉明镜方丈法旨，来接两人前往藏经楼罚抄经卷。

杨恒原以为趁机还可见识一些瀚如烟海的佛门绝学，可一到藏经楼即大失所望。敢情那里全都是胡子花白老态龙锺的和尚，有些年纪稍小的也足以做真禅的父亲。每天做的都是整理佛经、誊写典籍的枯燥工作。

而他和真禅年轻力强，一下子就成了藏经楼的香饽饽。每天这个老和尚喊，那个老僧人叫，总有干不完的活，抄不完的经，直累得两人头晕眼花，腰酸背疼，均都觉得宁可回去再捱四十法杖，也不愿待在这儿做苦力。

仅仅三天，杨恒就大感吃不消，当晚他偷偷将自己和真禅尚未誊写完成的佛经打成包裹背在身上，溜出藏经楼，打算找真菜、小夜等人帮忙。

可刚走到藏经楼外，就听明镜方丈在背后问道：“真源，你要去哪里？”

杨恒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撒谎道：“弟子内急，要去出恭。”

明镜大师“哦”了声道：“你出恭需要用这么一大包手纸么？”

杨恒没想到明镜方丈也会说冷笑话，不由当场傻眼，折服道：“大师，算你厉害。”

明镜大师缓步走到他身前，温言道：“你是否觉得，藏经楼里的那些位师父一个个老态龙锺，干不得其他，才将就着安排他们誊经抄书，管理典籍？”

他自问自答道：“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若论佛法造诣，藏经楼中的诸位大师固然冠绝本宗上下千多弟子，但他们的佛功修为，同样也出类拔萃，为门中翘楚。甚至不少大师，也曾做过各脉首座，主持过寺庙庵堂。”

杨恒惊讶道：“那他们为何要待在这里成天抄抄写写？”

明镜大师道：“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已非单纯的修炼可以提升，而是要与佛法相合，彼此融会贯通，求得突破。所谓工夫在诗外，就是这个道理。需知於云岩宗绝学而言，追本溯源悉数来自於佛法奥义。有朝一日老衲若能隐退下来，也情愿日夜在此抄书读经。”

杨恒记起这道理初入云岩宗时，明月神尼也有对自己提起过。但那是他只当是师父不愿传授自己云岩宗神功的藉口，并未往心里去。今日听明镜大师重提，虽一时难以领悟其中关系，可也隐隐明白了罚他和真禅在此誊经的用意。

明镜大师注视着杨恒神色变化，知他已有醒悟，欣慰含笑道：“藏经楼与世隔绝，不受俗务打扰，每日里心无旁骛地誊抄经卷，亦是一种清心养性的修行之方，而绝非单纯为了惩罚你和真禅。

“你要晓得，这一次下山之行，固然经历了种种磨难历练，从而增广见闻精益修为。可这些阅历，也需要静下心来沉淀消化，才能为己所用。况且你们终究年少，难免会一时气盛，经过这两个月的心志磨砺，相信应会有所裨益，而受用终身。”

明镜大师说罢，轻轻一拂大袖，掸去落在杨恒肩膀上的一片残叶，微笑道：“你懂了么？”

杨恒望着从身上飘落的叶子，一阵明悟涌上脑际，多日的怨气也有了化解之处，躬身应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明镜大师颔首道：“善哉，善哉，老衲也有四句禅诗相赠，望你有一日能够到此境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

一偈念罢，明镜大师飘然而去，那树上的秋叶却还在瑟瑟飘零。

如此两人昏天黑地累死累活不知干了多少日，杨恒的心绪不知不觉沉静了下来，回想起在外游荡的那段蹉跎时光，颇有些恍若隔世。

某日他无意中抄写到一段经文：“世间人心动，爱着福果报；而不好福因，求生不求灭。”

禁不住心有所感道：“这段经文说得真是好！世人总想着得豆得瓜享受清福，却少有愿意种豆种瓜种下福因。”

再念及自己的境遇，他又寻思道：“自从晓得娘亲变成了大魔尊，我便时常忍不住怨天尤人，却忘了今日之果，便是明日之因。我需振作起来加倍努力，终日愁眉苦脸忿忿不平，不如洒脱地去面对。”

想通了这点，他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以往那调皮懒散的笑容重现在了脸上。

这天傍晚明灯大师笑嘻嘻从门外探出身子，朝里张望道：“真源、真禅，今天的经文可抄完了？”

杨恒聚精会神在眼前的经书上，竟没听出是明灯大师的声音，顺口道：“快了。”

倒是真禅先反应过来，喜得一跃而起，向明灯大师躬身施礼。

杨恒这才一省，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笑问道：“大师，你怎有空来看我们？”

明灯大师道：“不止是我，令师明月神尼也到了楼下，正向明山大师讨教佛法。”

杨恒对面坐的是一名老僧，语速极缓口齿不清地问道：“明灯，你是来领这两个孩子出关的么？”

明灯大师收敛笑容，毕恭毕敬向那老僧一礼道：“弟子拜见空痕大师！”

──空痕？

杨恒和真禅一听都差点没晕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和他们两个朝夕相处，面对面抄了两个月佛经的老僧，居然就是明华大师的师父，传说中曾经独闯魔教总坛，大战前任教主盛天河的云岩宗上辈圣僧空痕大师！

就见空痕大师木呆呆地点点头，道：“好啊，好啊，你带他们去吧。这两个孩子很不错，讨人喜欢。”

明灯大师道：“能得大师金口一赞，实是这两个孩子莫大的荣幸。”

空痕大师不再言语，明灯大师又向他拜了一礼，才引着杨恒和真禅下楼。

直到了楼下，真禅才回过神来，朝杨恒打了个手势道：“喂，他是空痕大师！”

明灯大师见了，笑骂道：“你以为有假么？他是藏经楼的首座长老，主持此间的年数比你爷爷的岁数还多。”

杨恒有些懊丧道：“早知道我天天面对的是空痕大师，怎也不该错过这好机会。”

明灯大师摇头道：“你不必垂头丧气，相反应该欣喜若狂才对。记得空痕大师对你们二人的考语么，当年我在藏经楼替他老人家抄了一百天的经书，差点把手腕都写折了，也只落得‘不错’二字而已。”

说着，他又悄悄瞥过真禅。经过六十日的藏经楼修行，从神态上来看，他似乎已摆脱那晚的影响，令得明灯大师微感欣慰。

杨恒诧异道：“难不成空痕大师的考语还另有用处？”

“算你说对了。”明灯大师面色一下变得郑重，徐徐道：“如果空痕大师单单说了‘很不错’三字，那没什么。要紧的是，他又加上了一句‘讨人喜欢’。

“你千万别以为这是客套话，而是他已准许你们将来可以再入藏经楼修行──甚而可以说这是一个邀请！受此荣宠的，据我所知在空痕大师主持藏经楼的数十年里，除了你们也只有一人。而且当时他已是本宗卓有地位的佛门高僧。”

真禅好奇心起，用哑语问道：“那人是谁？”

“真源，你见过他。”明灯大师微笑道：“就是牛头寺的方丈明空大师。”

“他？”杨恒还来不及惊愕，已来到藏经楼的大门前，只见明月神尼正和一位老僧轻声交谈，神情极为恭谨。

杨恒慢吞吞走上前去向明月神尼见礼，心里还记挂着那天的事道：“她有心替我受过，也不容易。可一心一意想息事宁人，未免太过软弱！”

就听明月神尼道：“真源，这位是明山大师，你也来见过。”

明山大师淡淡道：“我见他足有六十日，已算佛缘一桩。”言毕自顾自地上楼而去。

杨恒目送明山大师走远，问道：“师父，你是来接我回法融寺的么？”

明月神尼道：“但你和真禅都只能在法融寺住一宿。明日清早收拾行囊去后山‘尽淘岩’报到。”

“报到，”杨恒困惑道：“做什么？”

明月神尼道：“你忘了么，我曾说过，你已入选了了代表本寺参加樱花台的二十人大名单。还有真禅，你们两个都需参加在尽淘岩举行的试炼选拔。”

“下一步就是要争取从这二十人里脱颖而出，成为最后四人之一。记得为师告诉过你的话，你如今要走的路，明昙师妹二十年前已经走过。我希望你会比她走得更远，更好！”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一章 尽淘岩

翌日清晨，杨恒和真禅结伴离开法融寺，带着些简单的行李，来到后山一座翠柏环抱、鸟语花香的幽谷之中，山谷尽头一片峭壁如墨伫立，那便是尽淘岩了。

在尽淘岩西首的山坡上，十数栋简陋竹庐隐在树荫下或山石后，远远地看见有个身着杏黄僧袍的胖大和尚，正在登记接待前来报到的众僧。

待杨恒和真禅来到近前，那和尚抬头瞟了眼两人，没好气道：“愣着干嘛，等我开口求你们拿名签出来么？”

真禅忙将昨日明灯大师交给自己的，一块刻有法号与修行禅寺名称的青竹小牌递了过去。

“法融寺？”胖大和尚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杨恒摊开掌心看看自己的名签，也摇头道：“雪窦庵，估计更没听说过！”

胖大和尚翻着白眼，将两片名签挂到竹庐外墙上写着杨恒、真禅法号的小纸贴下，漫不经心回道：“明月师太居然收男弟子，贫僧倒真是孤陋寡闻了。”

杨恒听他话里带刺，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少见多怪么！”

胖大和尚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后仰道：“那么凶干什么？下一个……哦，没人了？原来你们两个来得最晚。”

这时竹庐里走出一个气度森严的老僧，肌肤隐隐泛起银白光华，木无表情地问道：“真坚，何人在外喧哗吵闹？”

那胖大和尚立时换了副神情，起身恭恭敬敬施礼道：“启禀明水师伯，是从雪窦庵和法融寺来的两名弟子，正在这儿纠缠不清。”

明水大师点点头，视线淡淡扫过杨恒，说道：“你就是真源？莫要以为明镜师兄将你钦点进这二十人大名单里，就可高枕无忧坐等好事。在尽淘岩，只认本事不认人，没人会像明月师妹那样宠着你。”

杨恒一愣，听出这老和尚话语里隐含讥讽，似乎在说自己能来这里，全是靠着明镜大师在背后撑腰之故。

明水大师拖长声音又道：“你们已经来晚了，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真坚，有分派好他们的住处么？”

真坚装模作样看了一下登记册，道：“就剩丁字房还有两张空铺。”

明水大师吩咐道：“先把他们打发去那儿，再有闹事便依律处罚。”

真坚躬身道：“是，师伯！”然后伸手往左后方第四栋门前挂有“丁”字木牌的竹庐一指。

“喏，看见没有，你们就住那儿，进去放好行李，收拾床铺，听到钟响便来这里集合。钟响三声人若不至，就去抄经，抄满六部，摘牌走人。”

真禅连连点头，向明水大师合十行礼，伸手去拉杨恒却怎么也拉不动，心知要糟。

果然听杨恒朝明水大师道：“是好是坏，不是光用嘴巴说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明水大师一点头道：“很好！”转身去了。

◇◇◇◇

杨恒早先的好心情被这两个和尚破坏得荡然无存，与真禅走入丁字房。

屋里只有四张竹床和一个用于摆放行李物事的小竹架，除此之外便无一物。

靠里头的两张床铺已有人捷足先登，左首竹榻上一个年轻僧人头朝下正自倒立着，却兀自悠闲地翻看一本厚厚的书。

瞧见杨恒和真禅进来，他跳下竹榻招呼道：“两位，你们也被那胖和尚数落过了？”

杨恒丢下行李，摇头道：“唉，有些人，为什么总喜欢拿根鸡毛当令箭？”

也难怪，自入寺以来，无论明镜明华还是明月明灯，又有哪一位云岩宗高僧宿老像明水大师这般对自己冷嘲热讽，极尽挖苦？

真不晓得何处得罪过这老和尚，还是他生性怪异，喜欢用下马威当见面礼。

年轻僧人嘻嘻一笑，道：“别生气，别生气。何止你们，刚才所有来尽淘岩报到的师兄弟们全被涮了一顿，无一幸免。”

杨恒见他谈吐风趣，不禁大生好感，道：“请问师兄法号。”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礼道：“贫僧乃大竹寺弟子，法号真烦。”

“真烦？”

杨恒忍不住笑出声道：“我是雪窦庵的真源，他是法融寺的真禅，咱们三人的法号倒是各有妙处。”

年轻僧人笑道：“我原本也不叫这个的，只是嘴巴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太让人烦。谁见了我都说：‘真烦、真烦！’时间久了，就成了我的法号啦。”

真禅“咯”地一笑，用哑语对真烦道：“你要是像我这样，就不会有人说烦了。”

真烦怔了下，才意识到真禅是个哑巴，随即又呵呵笑道：“你的手语能不能教我？”

真禅开心点头，请杨恒代答道：“没问题，你先前在看什么书？真用功！”

真烦不以为意道：“没办法，没人陪我说话，闲得无聊心里烦，只得看书解闷。”说着顺手将自己看的书递给两人。

杨恒接过一看，啧啧称奇道：“《九章奇术》？好像是专讲极深奥的奇门遁甲之学。”

“装样子，吓唬人呗。”真烦拍拍身下的竹榻道：“坐下聊，站着累啊。”

杨恒将书还给真烦，问道：“对面那张铺上放着行李，人去了哪儿？”

真烦的笑意里略含讥笑，指指门外道：“那位师弟法号真诚，正在外头扫地呢。”

真禅疑惑道：“今天第一天是由他守值么，为何要去扫地？”

真烦耸了耸鼻子，道：“屋里扫得再勤快，又有谁能看见？”

杨恒往床上躺倒，赞道：“厉害，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云岩宗数百真字辈弟子，来了二十个，最后只留四个，从走入尽淘岩的那一刻起，谁不暗地里憋着一股劲儿？”真烦悠哉游哉地翻着手中的《九章奇术》。

突然屋外传来一记极轻极短的清脆钟响，打破屋里短暂的沉默。

真禅第一个反应过来，朝杨恒和真烦打了个手势，往门外冲去。

三个人来到早先报到的那栋竹庐前的空场上，第三记钟声刚好响过。

杨恒排在队列里，目光一扫无意中看见真彦，欣喜道：“你也来了？”

真彦刚要答话，就听有人喝问道：“是谁在说话？”

杨恒闻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僧人，国字脸黑面膛，双目如电甚是威武。站他身后的真坚记性甚好，瞥了眼回答道：“是雪窦庵的真源。”

黑面僧看向杨恒笑了起来，说道：“真源，就是雪窦庵门下那个有名的刺头？”

杨恒一本正经地摸摸脑袋，道：“启禀这位师兄，我是光头，不是刺头！”

众弟子顿时哄堂大笑，就听得真坚提着嗓子喝道：“不许笑，谁再笑就站出来！”

杨恒还想拿话刺他，身边的真烦小声道：“别生气，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黑脸僧冷冷盯了真烦一眼，说道：“贫僧雪空寺真严，在今后的三个月里，便由我负责督导诸位修行。”

“你们都是从云岩宗各支精挑细选出的栋梁之才，可以说本宗近十年来培养出的真字辈精英已全部云集在此。诸位在师门修行时，都有长辈宠着，同门捧着，可到了尽淘岩，就该知道夹起尾巴好做人！

◇◇◇◇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总之，别光嘴上咋咋呼呼地自吹自擂，是骡子是马都给我拉出来溜溜！”

“听见没？”杨恒转头低声对真烦道：“他叫你出去溜溜。”

“呸。”真烦也不是省油的灯，笑骂道：“你才是骡子！”

“哇——”众人又是一阵笑，连真严都差点没忍住，忙咳嗽两声绷住脸道：“你们每目的修行表现，我都会考核，然后呈报明水大师。考核的最后三名，要罚抄一部经书。没有能够完成当日修行项目的，同样要受罚。”

“谁要是坚持不住，随时可以拔腿离开。反正，我只要留下四个就够了，有人愿意主动退出，刚好替我省事。”

这时杨恒前排有个年轻僧人问道：“要是最后剩下的人超过四个呢？”

真坚摆摆手道：“真刚师弟，你想得太远了，也许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根本就是多余。”

那身材魁梧的真刚闻言气得身子发抖，重重哼了声，总算忍住没顶嘴。

真严回身向明水大师一礼道：“师父，请您训话。”

明水大师仍是那副无喜无怒的表情，缓缓道：“开始吧。”

真坚手一挥，上来两个小沙弥，每人手里都攥着六支点燃的香。

“一共十二支香，意味着你们里面至少会有将近一半的人要空手而归。在香头熄灭前，要将它插入平山佛堂外的香炉里。”真严说道：“方才前十二位到此集合的，可以上来各领一炷香。剩下的人可以在途中设法抢夺，但不准向持香者本人出手，更不得伤人。”

当下十二名最早到空场上集合的僧人上前领了香，真严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真严师兄——”真彦红着脸小声问道：“如果香丢了，我能不能再去夺别人的？”

真严道：“当然可以，你要有本事，可以将所有十二支香全抢到手。”

站在杨恒前排的一个胖胖僧人小声嘀咕道：“只怕她没这个本事。”

杨恒扭头问真烦道：“这人是谁？”

真烦比了比丁字房，轻声答道：“咱们的同屋。”

杨恒瞧着真诚的体型，轻笑道：“果然够沉！”存心要为真彦抱不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道：“这位师兄，借光说个话。”

真诚愕然回头问道：“什么事？”

杨恒指指他另外一边的肩头道：“你肩膀上黑糊糊的是鸟屎？”

真诚一惊之下转眼观瞧，冷不防杨恒侧身探臂，劈手将他手中握着的香夺过，扯嗓子叫道：“大伙儿抢头香啊！”腾身施展“扬火诀”嗖地掠过空场，一马当先往金顶禅院疾驰而去。

真诚气急败坏欲找杨恒理论，无奈身边众僧已抢作一团，也不见真严等人制止。

但见真刚五大三粗，犹如尊黑铁塔，一手捧香一手护持，旁人似乎也不愿轻易惹他。却忽然察觉身侧有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偷偷寻摸着自己，他一凛扭头见是真禅，豹眼一瞪吼道：“怎么，你敢跟我抢？”

真禅咿咿呀呀指指天又指指地，真刚愣是一点没看懂他在说什么。正自不耐烦间，真禅瞧着他的背后突然露出惊诧神色。

真刚凛然回首，并不见有谁从后头偷袭。他顿感不妙，赶紧将手中香死死握住，寻思道：“只要我不松手，你也夺它不走！”

孰料真禅趁着他心神微分之际，欺身抢近伸手“啵”地轻响，用双指将香三分之二处脆生生地拗断，更不待真刚回夺，转身便逃。

真刚暴跳如雷，大骂道：“臭哑巴，还给我！”在后疾追而去。

二十余名参加试炼的各支精英就这么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争我夺，抢得不可开交。

◇◇◇◇

再说杨恒一骑绝尘，施展开万里云天的身法将一众同门远远抛离，心中想着真诚恼怒的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等他将檀香插入平山佛堂前的香炉中，尚有一大半未曾烧完，正自得意间，转眼却见明水大师已在佛堂石阶上漠然而立。

杨恒怔了怔道：“这老和尚好快，他是什么时候赶到我前头的？”

又想到自己初战告捷抢到头名，不禁朝明水大师多瞟了眼。虽没说话，那眼神里却分明有炫耀之意。

明水大师双目低垂，权当没看见。杨恒不免有点索然无味，便在石阶前盘腿坐下，运气调息，心中揣测道：“不知真禅和真彦有没有抢到？”

正思忖间，远远望到真烦和真诚各持半截香，齐头并进双双赶到。跟着真禅用乌龙神盾盖住左手拿着的小半截香，任由旁边的真刚“锵锵锵锵”一拳拳轰在盾面上，死活就不撒手，跌跌撞撞地也赶了过来。

杨恒见状禁不住乐道：“这真刚真是个死脑筋！”

不一刻，又接连有五六个持香的试炼僧人成功抵达，其中便包括了真彦。

剩下的人却都两手空空，或垂头丧气或忿忿不平，却是有三炷香在争夺过程中被人失手震碎。

真坚这才姗姗来迟，瞅了瞅香炉里青烟缭缭的九支香头，又望望神态各异的众人，笑笑道：“真严师兄已在你们每人的房中藏了三颗黑色佛珠。现在大伙儿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回返尽淘岩搜寻佛珠。谁找不到佛珠，就等着受罚！”

如此这般连轴转个不停，短短一个上午变换了五个花样。结果除了杨恒、真烦、真诚和真禅等少数几个，其它人都要在晚上罚抄佛经。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众人尽皆筋疲力尽，只剩下大口大口喘粗气的劲儿。忽听真坚站在伙房门外叫道：“开饭啰！”

杨恒精神一振，头一个冲了过去，只见真坚面前的长桌上一字摆开二十个瓷碗，里头盛着热气腾腾的黑米粥，散发出股股诱人的香味。

他毫不客气抄起一碗“咕噜”灌进嘴里，连筷子都省了。

蓦地，杨恒脸上表情一僵，“噗”地一口又全喷了出来，正打得真坚猝不及防满头满脸都是米粒。

“你给我们吃什么玩意儿啊？”

真坚肥嘟嘟的脸颊上肌肉直跳，面色铁青地指着杨恒道：“你——今晚，将金刚经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抄一遍！”

杨恒直叹气道：“对不住，真坚师兄，我并不是有意的，可是这粥实在太苦了。”

真严道：“这粥里加了二十七种珍稀草药，味道是怪了点，但对你们恢复功力，培元筑基却大有裨益。”

杨恒闻言赶在真坚吹胡子瞪眼再找自己麻烦之前，高举粥碗大声道：“大家一起干了！”一气呵成将黑米粥喝了个碗底朝天，忍不住砸吧其中滋味，却觉得远非仅只怪了一点点。

◇◇◇◇

吃过晚饭，真坚带杨恒等人前往抄经处。

走了一段，众人来到一片漆黑如墨的峭壁前，真坚手往上指道：“你们每人找块石壁开始抄经，限时三个时辰。完不成的，就可以卷铺盖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真刚困惑地问道：“真坚师兄，就直接抄在这山崖上么，可没有笔墨啊？”

真坚摇头道：“听好了，谁说抄经一定要用笔墨？你们怎么弄上去，我不管。这个呢，就叫做‘金石为开’。”

众人相顾愕然，就听人堆里有人笑道：“这个好。往后谁要是混不下去还俗了，还能改行做石匠混口饭吃。”

真坚一听便知是杨恒在说话，喝道：“说什么怪话，上去抄经！”

当下众人运剑拔刀，施展身法悬在半空里，各自寻找平滑的石壁篆刻经书。

最倒霉的却是真刚和尚，平日使得金刚降魔杵又重又长极不趁手，别人一篇经文都刻好了，他却不过写了两三行，心里一发急索性丢了降魔杵，立掌如刀在坚硬的石壁上刻写起来。

掌劲到处，石屑犹如粉末“簌簌”抖落，进度倒也倍增。

杨恒施动拈花指力“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般倒也挥洒自如。以他目下的功力，别说山岩，就算在铁板上亦可随意刻字。

再加上运指刻画，只消手腕一抖一转即可成字，速度既快耗损的真气也相对较少，一部金刚经洋洋洒洒地写来好不快意，未及两个时辰便落地交功课。

真坚快速检查完一遍吩咐道：“回屋坐禅修行，潜心炼气，不准偷懒。”

杨恒回到屋里，却见黑暗中真禅、真诚和真烦均盘膝坐在各自床上。

他脱了鞋子坐到床上，这才觉得手指头刺疼钻心，腰酸臂麻累得已不想动弹。

真禅瞪开眼，向他咧嘴一笑用手比划问道：“抄好了？”

杨恒脱下被汗水湿透的衣衫，说道：“累死我了，麻烦你明早……哦，应该说今早帮我洗了吧。”说着将衣服裤子连带扯下的袜子一并丢到真禅床上。

真禅和他嬉闹惯了，拎起杨恒的袜子，用手搧搧做了个臭不可闻的夸张表情，甩手又抛还回来。

杨恒佯怒道：“好啊，你没同情心也就算了，还用臭袜子丢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抓起枕头直直地飞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枕头被褥，衣服鞋子全都派上了用场。

真烦按捺不住也加入进来，和真禅合伙对付杨恒，只有真诚依然故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宛若老僧入定。

真禅玩得兴起，将也不知是谁的衣服袜子鞋子裹成一卷，运劲飞给杨恒。

杨恒在床上就地翻滚，笑着道：“看我的浮云扫堂腿！”双腿连环飞踹将轰来的衣物踢开。

正这时候门一开，真严站在屋外沉着脸喝道：“你们……”

话未说完，一只散出的鞋子不偏不倚飞击他的面颊，“啪”地脆响结结实实印上了个乌黑的鞋底印。

没等他发火，蓦地闻到一股刺鼻奇臭，一条黑乎乎的东西由头顶往下垂荡正贴到鼻尖。

真严隐感不妙，忙伸手拽下借着月光一瞧，果真手里拿的是只又臭又硬的袜子！

“你们……谁干的？”

真严丢下臭袜子，一阵阵地恶心不已，再瞧屋中人早已紧闭两眼双手合十，盘腿打坐起来，对自己的怒吼恍若未闻。

他找不到元凶，无可奈何地哼了声，返身重重刚把门关上，就听到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然而笑声未了，突然“当”地一声钟响打破深夜寂静，屋中四人齐齐睁开眼睛。

“嗖！”真诚如一阵风已推门冲出，杨恒疑惑道：“搞错没？”

“哎呦，不好——”真烦穿上芒鞋道：“这么快就要报复咱们啦，快走！”

众人集结处，就听真严说道：“我这会儿叫起你们，是想着大伙儿修行了一天，都流了不少汗吃了不少苦，也该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才对。”

真烦用传音入密对杨恒道：“看吧，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杨恒也用传音入密回答道：“得了，窝棚里打鸣的公鸡待遇也比咱们强。”

真坚发现两人嘴唇在动，立刻问道：“真源、真烦，你们在嘀咕什么？”

杨恒佯装严肃道：“禀报真坚师兄，我正在称颂真严师兄心慈面善功德无量。”

真烦紧接着道：“贫僧觉得真源说得还不完全，提醒他别忘了还有真坚师兄。”

真严翻翻眼睛道：“肃声，列队，跟我走！”

二十多人鸦雀无声来到谷中一座溪涧汇流成的深潭边，真严道：“稍后大家跟着我一起下水，双脚站到潭底扎住马步，最先浮上来的三个人算输。”

真坚喝问道：“真严师兄的话，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众人强打精神稀稀拉拉地回应。

真严哼了声道：“我看你们没明白——”

真刚在旁边困惑道：“什么意思？”

真烦道：“意思就是，如果听明白了，现在就可以下水啦。”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二章 考评

“哗——”

话音未落，二十名云岩宗各支精英闻风而动，各自施展师门身法跃入深潭，向潭底急速下坠。

起初十余丈大家身速飞快，可越往下沉便越是艰难，底下的潜流不住旋转搅动，将众人的身子卷裹上托。

好在这些人均都负有上乘修为，一个个气沉丹田降到潭底，将双脚牢牢扎定在淤泥之中，摆开马步架式。

真严最后一个跟下来，往众人当中盘膝一坐，眼睛半睁半闭打起了瞌睡。

然而潭底扎马终究不比地上，潭水的巨大压力和来自四面八方的汹涌潜流，渐渐令众人感到吃力。只是大家伙儿均都血气方刚年轻气盛，谁也不肯头一个认输上岸。

就这样坚持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真严忽然起身走到一名摇摇欲坠、面孔通红的女尼身后，在她背心轻轻一拍。

那女尼顿感一股柔和气劲流转周身，身遭压力骤减，身子不由自主往上飞升，一眨眼的工夫头已露出水面。没等喘上一口气，就被留在岸上的真坚救起，躺在地上心情一松，竟昏死过去。

而在潭底，又有一名年轻和尚坚持不住，被真严毫不留情地拍上岸去。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主动的，有被动的，潭底的人数逐渐减少。当真烦也从潭底一跃而出的时候，底下只剩了杨恒、真禅、真刚和真诚四个人。

真严也不打瞌睡了，饶有兴致地在四个人面前来回踱步，似乎在考虑下一个该拍谁。

杨恒对这家伙视而不见，抱元守一默念玄功，心中却在暗自侥幸道：“若非我吸食了山魈精血功力大进，这时候早就撑不住了！”

不久，四个人头顶开始蒸腾起浓浓水汽，竟在水中不溶，冉冉往上飘升。

真刚的身躯微微颤动，强忍一口元气不肯泄去，咬牙瞪视着对面的真禅，似乎打死也不信自己会比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哑口小沙弥。

可真禅偏巧应是这四人里功力最强的一个，甚而还超过了一些明字辈的高僧。尽管在水下已待了将近四个时辰，可他依旧气色如常若无其事，还有闲心偷偷往一边的杨恒脸上打量两眼。

又过须臾，真刚的身子一阵剧烈抖动，真严跨步到他身后，探手一托后腰。

真刚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豹眼圆睁如怒目金刚，竟不肯顺势上岸。

真严皱起眉头，知他再这么强撑下去非受伤不可，当下掌心运劲二次一托。真刚顽抗不住，满心不甘地浮上水面。

真严估摸了一下时间，摇了摇头向三人做了个手势道：“结束！”

可以杨恒为首，真禅、真诚谁也没动，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等着别人先上。

真严无可奈何，径自飘身上了岸。真坚正忙着照顾脱力昏迷之人，见状问道：“好像还少三个，不会有事吧？”

“没事。”真严不以为意道：“三只好斗的公鸡，由得他们去。”

话音未落，“哗”浪花飞溅，真诚冲出了水面，筋疲力尽地攀住岸边岩石，头顶水汽腾腾已没了说话力气。

真严忍无可忍，向潭底传音道：“你们这两个混蛋，要咱们一起陪着饿肚子吗？”

总算这句话起了效用，伴随着一阵水花，杨恒和真禅意犹未尽地一起冲出了水面。

这时天色已亮，到了开饭的时候。可尽管众人饥肠辘辘，偏偏胃里翻江倒海，不往外吐酸水已经很好，也没几个还能吃得下那些培元筑基、精心调制的黑米粥。

◇◇◇◇

十天的时间就漫长得像是十年。每一个人都在咬牙切齿地硬挺，不愿主动放弃。

大家都在等待最后的胜出，然而平时觉得晃眼就过的三个月时光，眼下却变得遥不可及，甚而已麻木得不愿去计数究竟还剩下多少天。

这日深夜真坚和尚再次敲钟召集，大家出屋站队，以为又要到水里扎马步。

真坚和尚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笑嘻嘻道：“你们在尽淘岩已修行了十天，却没有一个人退出。这样的结果我很不喜欢，所以今晚咱们换个花样，希望能淘汰几个，也好让我向明水大师交差。”

说罢他将众人引到山谷东面的一处坡崖上，朝背后的密林指了指道：“树林里头藏了十六支青色竹签，麻烦诸位将它们找出。附带说一句，林内有不少位贫僧的师兄弟隐伏，随时随地会向你们发起攻击。你们只能躲闪招架，不准还手，违例者请自动退出林外。”

真坚接着道：“十六支竹签，也就是说至少有四位争不到。包括违例弃权的，我想很快就会有人要卷铺盖了。”

总算不用像傻瓜似地在水底扎马步了，众人无不精神一振，暗在心底给自己鼓劲。

真严看在眼里，脸上笑容不改道：“开始吧，预祝各位师弟师妹马到成功。”

“王八蛋！”

进了密林，真刚和尚就禁不住怒声吼骂出来。

敢情林内雾气弥漫，即使功聚双目也只能看出丈许，要寻找竹签无异于大海捞针。

杨恒已经见怪不怪，轻笑道：“这地方玩捉迷藏倒也不错。”

经过十余日相处，众人不知不觉形成了或大或小的几个小团体。杨恒这边除了同屋的真禅、真烦，又加上了真彦和真刚，至于真诚一向独来独往，惟恐真彦等人扯了自己的后腿。

林子里万籁俱寂，幽深晦暗，二十个人一进去，很快就像融入海洋的水滴，陆续不见了彼此的踪影。

真烦习惯性地皱皱鼻尖，道：“了不起，了不起，设下这阵势的可是位高人啊。”

真彦奇道：“真烦师兄，你说这密林里设有法阵？”

真烦左顾右盼道：“是天光七候阵吧，你回头还能看见林外吗？”

真彦回首张望，惊诧道：“奇怪，我才往前走了两三步，怎地就看不到外面了？”

真烦似早有预料，回答道：“别说两三步，跨进来一步，阵势便即可发动。一阵门户轮换，让你想原路返回也是不能。”

真禅担心地比划道：“那你有没有办法破解？”

真烦微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干这个的，这回定要真严师兄好看。”

话音未落，真诚和尚从浓雾里钻了出来，笑着道：“诸位师兄弟，咱们算一队吧。”

众人都不喜他素日里高高挂起只顾自己的做派，不约而同迈步前行只当未闻。

真诚讪讪地搓着两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忽见杨恒回头道：“喂，你还傻愣着干嘛，走啦！”

真诚一呆，兀自犹疑道：“真源师弟，你是在叫我么？”

杨恒笑道：“记得下回扫地时，把屋里也顺手收拾一下。还有，真烦打小就有枕着袜子睡觉的怪毛病，虽说闻上去是有股咸带鱼的味道，可你也不能偷偷把它给扔了吧？害得这家伙满屋子乱找，差点儿急得走火入魔。”

“去你的！”真烦没好气地道：“我的袜子天天洗，哪有咸带鱼味儿了？要有的话，那也是真禅的臭脚！”

真禅满脸无辜，咿咿呀呀想比划什么，情急之下猛地抬腿把鞋子脱下，用哑语道：“你闻闻，你闻闻，我的脚一点儿也不臭！”

真烦捂着鼻子赶忙逃开，苦笑道：“真服了你，顶风臭出八百里，偏自己闻不到！”

说笑了一阵，五个人组成一个圆阵，将真烦保护在中央，缓缓往密林深处推进。

幽暗里隐约能听到其它年轻僧人的惊呼与怒喝声，应是触动了法阵禁制，又或遭到潜伏在林内的真严同伙袭击。

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真烦忽然停下脚步，一双睿智狡黠的双眼朝左首一株古木上望去，渐渐嘴角逸出笑意，喃喃道：“天门开，地门开，宝贝宝贝快出来——”

真诚喜道：“是不是发现青竹签了？”

真烦点点头，招呼杨恒道：“真源师弟，麻烦你笔直向前走三步，然后往右踏一步，再往前两步，看看树洞里有什么。”

真诚闻言嘴唇动了动，又忍住没说话，眼巴巴瞅着杨恒走了过去。

杨恒按照真烦的指点来到树下，举目打量，果然发现头顶的树洞里斜插着一枚青色竹签。他伸手取下，笑道：“拿到了！”

话还没说完，猛感头顶风动，一名黄衣僧人从树顶茂密的枝叶里电射而出，探掌抢向他手中的竹签。

杨恒刚要迸立右手双指点他掌心，猛记起真严命令，急忙往后飞退闪避。

耳中听到真刚和真彦的低呼，“砰砰”掌声击响，显然也遭遇了偷袭。

但他已无暇回顾，连使三式清净法身才摆脱了黄衣僧人的爪势笼罩。

黄衣僧人见夺不到青竹签，口中清啸袍袖飞拂，幕天席地卷向杨恒。

杨恒往后一退，身子撞在树干上，眼瞧躲不过对方的云岩大袍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万里云天身法中的一式“浮木诀”变招，身躯匪夷所思地扭转如蛇缠住树干，往上迅速攀升。

“砰！”大袍袖击中树干，杨恒躲过一劫。黄衣僧人“咦”了声，如影随形又一掌往他背心拍到。

杨恒自信修为绝不在对方之下，无奈受限于打不还手的狗屁规矩，只好忍气闪躲，施展开万里云天身法与黄衣僧人来回游斗。

那边“锵、锵、锵——”金属激响不绝于耳，真禅手持乌龙神盾蜷缩成团，任由一个黄衣僧人朝自己发起暴风骤雨般的猛攻，自岿然不动。

杨恒甩不去纠缠，扬声叫道：“真禅，保护好真烦！”

真禅“呵呵”应声，乌龙神盾左接右挡，替真烦扛下大半攻势。

正混战得不可开交之际，猛听迷雾里响起真坚的声音道：“住手！”

一众黄衣僧人闻言齐齐收招，倏然退入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坚走到真刚面前，说道：“你违例了，立刻随贫僧退出林外。”

真刚大惑不解，问道：“我何时违例了？”

真坚哼道：“适才真业师弟用一式‘圣谛擒拿手’锁你咽喉，你用哪招应对？”

真刚气呼呼道：“我用了一式‘金刚怒拳’里的‘荡扫妖氛’，有什么错？”

真坚摇头道：“‘荡扫妖氛’隐含挥拳击打对手胸口的后招，迫使真业师弟不敢用老招式，收爪自保，已违反了不得还击的规定。所以，你只能退出。”

杨恒抱打不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干脆把咱们全都罚出去好了。”

真坚咧嘴一笑道：“贫僧正有此意，但要看诸位师弟是否愿意配合。”

真刚气得面色涨红，叫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要向明水大师投诉！”

“随便你。”真坚若无其事道：“不过你最好赶紧离开，免得拖累了同伴——咦，真源师弟，你要干什么？”

杨恒一边觅路往阵外走，一边回答道：“我陪真刚师兄去抄经。”

真彦见状唤道：“真源师弟，等等我！”

随即真禅和真烦也追了上去，只留下真诚手拿青竹签僵在原地，不知是否该跟着众人一齐退出？

真刚心下感动，说道：“你们别管啦，抄满六次经书可是要被淘汰的！”

杨恒轻笑道：“没事，我在藏经楼抄了两个月，不觉就上瘾了。几天没抄经，手心好痒，正好过过瘾。”

真烦扳着手指头低声念叨道：“七天前，大前天……嗯，我还够抄四回。你呢？”

真禅想了想，挺不好意思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自是在说他只受罚了一回。

杨恒拊掌道：“大家伙儿一起去，正好热闹热闹。”

真坚注视着这几个兴高采烈把受罚当游戏的家伙，眼里流露出了奇异之色。

◇◇◇◇

谷底日月长，众人在这与其说是修行试炼，还不如说是折磨煎熬的重压之下不知道度过了多少日，多少月，甚至感觉是多少年，只看到身边的人不断地在减少，忽然有一天集合列队时，已然只剩下八个。

而抄经的花样也在不断的翻新，先是石壁后是切成薄片的豆腐皮，到最后竟是要用檀香在木板上刻字。

有事没事的，真严和真坚还时不时来找些岔子，包括杨恒在内几乎人人都被这两个家伙给折腾过。久而久之，“奸厌”双煞的恶名不胫而走。

杨恒庆幸的是，真禅和真彦都在留下的这八人之列。可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不知有意还是偶然，居然同住在一起的真诚和真烦也坚持了下来，于是令丁字房成为惟一间仍然满员的竹庐。

这天晚上洗漱过后，杨恒和真禅、真烦闲聊了会儿，正打算上床打坐，真严一脸是笑的走了进来。

但很显然，在这栋竹庐里他并不受欢迎。除了真诚殷勤地起身问好外，其它人都各忙各的事，只当这个人没有存在一样。

真严也不觉得尴尬，咳嗽一声道：“我想请你们四位一块出去转转儿。”

杨恒打了个哈欠道：“我累了，让愿意去的人陪着你吧。”

真烦翻着他的奇门遁甲秘技，舍不得把头抬一下道：“光阴宝贵，不能浪费啊。”

至于真禅，他不敢直接得罪真严，于是满是无辜的疑惑表情望着对方，好像自己的耳朵继嘴巴之后也出了问题。

真严脸上笑容一收，道：“如果这是今晚的试炼考评呢？”

真烦不搭腔，把书一丢下了床，慢悠悠地开始穿鞋子。杨恒也闷头在那儿整理被褥，把屁股留给了真严。

真严哼了声扭身出屋道：“跟紧了，掉队的人数数自己还能受几次罚！”

形势比人强，四个人拖拖拉拉出了门。真诚小声向同伴抱怨道：“你们也真是，何苦跟真严师兄过不去呢，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

杨恒懒洋洋道：“不对，不对，是我们可不包括你。”

说着话五个人一前四后走出数里，来到一座多日前曾经试炼过的山洞口。

真严驻步道：“这回增加了难度，入洞人数也少了两个。我在洞底等你们。”说完一扫袍袖，走进了山洞。

真烦从袖口里取出长明火折抖腕点亮，笑问道：“谁打头阵？”

杨恒瞧瞧欲言又止的真诚，笑道：“老规矩吧。”当先迈步走入山洞。真烦紧随其后，真禅身背乌龙神盾一如往常地殿后，鱼贯而行。

由于前次已在山洞里试炼过了，这次四个人便沿着距离洞底最短的路线前行，对那些七拐八弯的岔道看也不看，只小心戒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机关禁制和黄衣僧人袭击。

未曾想一路顺风顺水走到洞底，既没有禁制发动，更不见黄衣僧人来袭。

四人正感惊诧间，真严从洞底方向走了回来，黑黝黝的脸膛上隐有一丝凝重与讶异，低声道：“各位，情形不对！”

杨恒压根不信他，说道：“这回你又想玩什么新花样，别装模作样搞得人心惶惶。”

真严徐徐道：“我在山洞里安排下七位大竹寺的师兄弟，全都设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真烦眼光闪烁，游离四周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全都失踪了？”

真禅打了个手势问道：“会不会是这些位师兄记错了地方？”

真严摇头道：“绝不可能！我刚才安置妥当了才回来接你们，何况洞里还有禁制。”

真诚锁眉道：“要不我们先退出洞，从长计议一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高处突兀的山岩上电射而至，以快得难以置信的速度一掌击中真严后背。饶是真严避过要害，仍被打得吐血飞摔，撞向洞壁。

众人大吃一惊，齐齐喝道：“什么人？！”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三章 四小金刚

那黑影头发花白，面蒙黑纱，掣出仙剑刺向真烦。

真烦急忙从袖口里亮出一支宛若柳条的翡翠玉枝，往仙剑上一搭一缠。

没想到蒙面人的功力深厚异常，真烦的翡翠玉枝非但没能化解剑势，反被带得往一边踉跄。

杨恒拧身欺近，拈花指觑准对方仙剑来势“叮”地运劲一弹。

蒙面人剑势微微一偏，一掌又往杨恒的胸口打到。真禅见状咿呀大叫，手握乌龙盾往上一迎，“锵”地金属激鸣，竟将蒙面人震得微微一晃。

那边真诚扶住真严，惊声叫道：“真严师兄，你没事吧？”

真严暗骂真诚猪头——自己嘴角溢血脸色惨白，能是没事的样子吗？竭力一挺身站起道：“把他交给我，你们快走！”强运一口真气飞身一拳轰向蒙面人。

杨恒见真严势危，低哼道：“开什么玩笑！”埋身踢出一式浮云扫堂腿攻蒙面人下盘。

蒙面人嘿然抽身避过杨恒的浮云扫堂腿，也是一拳与真严正面硬撼。

“砰！”

双拳交击，真严再次吐血，飞退数尺惊讶道：“破锋拳，你是魔教长老？”身子一晃软倒，真烦手疾眼快将他接住，却见这位雪空寺的前辈师兄已昏死过去。

真诚也回过神来，拔出仙剑道：“大伙儿一齐上，未必敌不过他！”

“呼——”有一道白色人影从岩壁缝穴中闪出，铁掌涌动，澎湃罡风击向真诚后脑。

真诚一凛扭身挥剑，大叫道：“这里还有一个，怎么回事啊！”

真烦一边将真气输入真严体内助他护持经脉，一边叹口气道：“还不懂么，人家是想把咱们这些真字辈的精锐弟子一网打尽，十年之内休想恢复元气！”

杨恒一省，寻思道：“这么说来，多半真彦他们也受到了袭击！”奋力连攻三招，招呼道：“真烦，保护真严先撤！”

只微一分心，却被对方抓住破绽一掌击来，迫不得已地举掌硬接。“砰”掌风激荡，身子被震退三步。

真禅呼呼低吼，双目圆瞪作出自以为最唬人的表情，挥舞乌龙神盾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头也不回飞腿回踹，“锵”地一响踢在盾面上。真禅右臂酸麻“嗷嗷”一叫，又举盾往对手背上猛拍。

若换在从前，他猝遇魔教高手突袭，不躲到杨恒身后发抖就算是烧了高香，但数月前的下山修炼，无疑令他信心大增。

尤其与杨恒、西门美人连手大战雪峰五真之一的无动真人竟不落下风，更使得真禅第一次感受到了自身的实力。因此此刻敌势虽强，他却也有与之一搏的勇气。

可真诚却在白衣人的一阵猛攻下左支右绌，渐陷被动。正微觉慌乱间，骤地压力一松，对方已晃身攻向要护送真严撤离的真烦。

真烦将真严背在身后，竭力施展翡翠玉枝招架，顿时险象环生。

杨恒见此情形飘身赶至，拔出真严背负的仙剑一式“峰回路转”，脚下步罡踏斗绕到白衣人身侧，剑锋吞吐闪烁游转不定，向他刺出。

白衣人低咦了声，左掌攻真烦，右袖拂卷杨恒手中仙剑。

杨恒看似在往左转，待对方大袖甫一拂出，身形猛然往右倒错，回攻白衣人背心，扬声道：“喂，你一言不发，莫非是个哑巴么？”却是有意激怒对方，好教真烦携着真严赶紧脱身。

奈何白衣人不为所动，掌势翻飞大袖拂荡，将杨恒和真烦牢牢锁定，招招迅捷狠毒，专攻两人致命要害。

这时真诚纵剑攻到，替下真烦。

真烦退出战团粗喘两口大气，忽地眼睛一亮，飞身上了一块突兀岩石，在洞壁上熟练地搬弄数下，就听“嗡”一声颤鸣，幽暗的山洞里蓦然涌出浓烈光雾，立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杨恒大喜，暗赞真烦了得，那些奇门遁甲秘籍果然没白看，大喝道：“走！”甩手打出一支九绝梭迫得白衣人出手封格，趁机脱出战团。

凭着记忆，他一路退向洞外，行出约莫百余丈光雾渐淡，隐约看见真诚在前真禅在后，惟独不见了背负着真严的真烦。

杨恒一惊停步，前方的真诚讶异回头问道：“怎么了？”

杨恒沉声道：“真烦和真严还没有出来。”

真诚迟疑道：“会不会他们已奔出洞外？”

真禅晃晃手表示说不可能。杨恒也道：“真烦须得背负真严，绝不会比我们更快！”

真诚道：“那怎么办，或者咱们先在这儿等一等他们。”

杨恒摇头道：“不成，他们十有八九是被那两个魔教长老缠住了……”

“啪！”身边一记闷响，似有重物坠落。真禅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失声大叫。

借着洞口的微光，只见一名黄衣僧人七窍流血怒目圆睁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

真诚面色微变，焦灼道：“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杨恒一声不吭，掠身往原路返回。真禅愣了愣，回头瞧了眼真诚，赶忙追上。

真诚在后叫道：“喂，你们疯了，这时候再回去，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杨恒不理，功聚双目勉强可以看到方圆丈许的景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忽然前方一团黑影射来，待到近前才看清楚竟是真严的尸首。

杨恒一手拦腰接住，一手仙剑亮出门户，喝道：“莫要装神弄鬼，小爷不怕！”

那白衣人手提禁制住经脉的真烦缓步从洞内走出，漠然道：“你们还敢回来？”

杨恒一探真严鼻息，确认他已被白衣人出手杀害，再看真烦龇牙咧嘴地似有苦难言，双目瞪视对方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句话你懂不懂？”

白衣人将手掌按在真烦头顶，冷哼道：“既然如此，多杀一个又何妨？”

杨恒投鼠忌器，只好将真严的遗体轻轻放下，漫声说道：“常言还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先放了真烦。”

白衣人淡淡道：“很可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杨恒若有所觉，猛地回望，就看到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从岔道迂回而至，封死了他和真禅的退路。

他怔了怔，身边的真禅却吓得不轻，打着手语道：“咱们要被杀啦！”

白衣人冷笑道：“弃剑投降，我可以暂时不杀你们三个。”

杨恒似乎想通了什么，笑了笑道：“早死早投胎，也没什么不好——”陡地向真禅使了个眼色，身剑合一运出“扭转乾坤”凌空扑向白衣人。

真禅和他朝夕相处多年，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杨恒的意思，翻腕祭出乌雷印。

白衣人一惊喝道：“你不要同伴的命了么？”

杨恒朗声笑道：“你倒杀给我看看！”剑锋骤沉，指向白衣人眉心。

白衣人挥右袖卷拂，不防头顶黑光大盛，乌雷印呼啸轰落。他只好松开真烦，左掌屈指连弹，“叮叮叮”一气激出十数道指风打在乌雷印上，令得印身翻滚剧震，无法再下坠半分。

杨恒身形疾坠，左手抓住真烦衣领向后翻转，哈哈一笑道：“拈花指，敢情魔教长老也曾是云岩宗弟子！”

白衣人一愣，原本要击向杨恒的大袖“呼”地罡风尽散飘荡下来，呵呵笑道：“哎呦，戏法穿帮啦。”

真禅呆了下，急忙摄住乌雷印，惊疑不定地瞧着白衣人。

白衣人揭下脸上面纱，露出一张熟悉脸膛，不是藏经楼的明山大师却又是谁？

正目瞪口呆间，真严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出嘴里充作鲜血的袋囊，长出一口气道：“这装死人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明水师伯，下回换个人吧。”

那名黑衣人也揭下了纱巾，对真严低哼声道：“才这一小会儿便受不了？”

杨恒见黑衣人训斥真严，心中不由恍然道：“这老和尚的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连自己寺庙里的弟子都不假颜色，那日对我冷嘲热讽就更不算什么了。”

真严朝着乔装黑衣魔教长老的明水大师笑道：“比起装死，这两个多月装模作样到处找碴的日子才真叫难受。”

他冲杨恒眨眨眼，又道：“有些家伙，在暗地里戳着我脊梁骨不知说了多少坏话，还给我和真坚师弟起绰号，当我不晓得么？”

明山大师指指杨恒、真禅和真烦，问道：“你觉得换作他们怎么样？”

真严笑道：“那敢情好。虽说这三个家伙把我气得够呛，但绝对有资格去闯一闯樱花台。”

真烦也不需杨恒帮忙解开禁制，自个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笑嘻嘻道：“真源师弟，不好意思，刚才迫于两位师叔的淫威，只好委曲求全骗了你和真禅一回。但你也忒不够意思了，明明瞧见我脑袋上按着一只大巴掌，还敢出手。”

杨恒哂然道：“活该，谁让你跟他们合伙耍我们？”

明山大师问道：“真源，你是如何看出我们的破绽？”

杨恒回答道：“打从一开始就不对头，为了制造惊险恐怖的气氛，你们把戏演得太过了。”

“哦？”真严问道：“你从进洞时就有了怀疑？”

“我来替真源师弟回答吧——”

真烦笑着道：“真严师兄说，为了这次试炼，你特意在各处必经之路布下了七位大竹寺的师兄，对不对？可咱们进洞转了一圈，却一个都没能瞧见。”

真严道：“嗯，那是在暗示你们，这七个人很可能均都遭遇了不测。”

“问题就出在这里，”杨恒接口道：“七个人隐藏在不同的地方，魔教的长老何以了如指掌，能把他们一一杀死？更有趣的是，他们能未卜先知，晓得今晚咱们会到这座山洞里来试炼？”

真烦道：“还有呢，就是真严师兄你演技太差。别怪我多嘴，十年前曾代表本宗参加过樱花台剑会的真字辈第一高手，可以面不改色在深潭站上三个多时辰，不停救助遇险师弟的你，怎可能那么轻易就给打得重伤昏迷？”

真严摸摸自己的光头，叹道：“这可以算是夸我么？”

真烦道：“你最不该喊那么一嗓子，惟恐咱们不晓得来的是魔教长老。等我混乱中被明水大师拦下，无意中看到他脖颈上有条白印时，心中已确信无疑。因为那道白印只有常年悬戴佛珠的人才会有，绝无可能是魔教长老。”

明水大师道：“所以你干脆放弃抵抗，叫出贫僧的法号？”

真烦耸耸肩膀道：“没办法，横竖都逃不了，只好赌一把啦。”

明山大师点点头，又问杨恒道：“真源，我相信你是在明水师兄现身后，才坚定了心中猜测，那是为何？”

杨恒回答道：“很简单啊，洞内岔道交错纵横，又有迷雾遮掩，魔教的人却能轻车熟路包抄到我们的背后，怪不怪？”

明山大师道：“但你并未像真烦那样一口喊破，仍旧向老衲出了手。”

杨恒道：“真也好假也罢，总得先将真烦救出来再说。出手的时候，我已笃定即便自己猜错了，以魔教长老之尊也绝不肯为了一个云岩宗的年轻弟子赔上一剑，况且还有真禅的乌雷印？所以无论如何，真烦都不会有危险。”

真严摇摇头，有点失落道：“我苦心想出的法子，又请来两位师伯助阵，没料到居然被你们说得漏洞百出。”

真禅左右张望着，向明山大师比划道：“真诚师兄呢？”

明山大师笑容消失，那边明水大师徐徐道：“他也跟了进来，被老衲截住交手三招，然后退出了山洞。我想，他已知道后悔了。”

明山大师惋惜摇首道：“真诚这孩子，按照我们平日的考察，也算得才智兼备，能独当一面。奈何时穷节乃现，他终究倒在了最后一关上。”

真禅诧异比划道：“最后一关？”

真严微微一笑道：“是啊，最后一关。你们三个都已入选四小金刚，希望在樱花台上能大显身手。”

杨恒又奇又喜，问道：“那真彦、真刚他们呢？”

明山大师回答道：“在你们入洞的同时，真坚也将他们几个带到了深潭下，接受了类似的考核。或许，此刻同样有了结果。”

明水大师一拂袍袖道：“走吧，咱们也该出去了。”

众人回到洞外，果见真诚垂着头沮丧而又绝望地坐在洞口，一张脸说不出的苦涩。

杨恒此际倒有些觉得他可怜，上前拍拍真诚肩膀道：“你没事吧？”

真诚朝他苍白无力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真严道：“真诚师弟，当你到了洞外却发现明山师伯并未追出，是否醒悟到了？”

“是。”真诚道：“其实我早就怀疑这是一场设计好的试炼。”

明山大师问道：“所以你可以坦然劝慰自己说，留在洞中的同伴不会遇到危险？”

真诚的眼睛里依稀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说道：“如果不是我有所怀疑，也不会就这样冲出洞外。而且，对手的目的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在真严师兄重伤，真烦师弟受阻的情形下，我们三个人再返回洞内，并非十分明智。”

明水大师肃容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时候明智却未必是正确。”

真诚自知这次考评自己已给了几位大师和真严极为不佳的印象，试图作最后努力道：“大师，这道理我已懂了。我相信，今后绝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明水大师摇头，声音里毫不含喜怒情感，说道：“我相信你会吸取这次的教训，但樱花台却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真诚一震，不由自主争辩道：“这两个多月来的考评成绩，我是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个。不能因为今晚的失败，就将弟子彻底摒弃。我只需要一次，就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求大师开恩！”

“没有了。”明水大师平静道：“你还不晓得，其实这些天所有的试炼，都是在为今晚的考核做准备。两个多月的时间，不可能让一个人的修为脱胎换骨，却可以不断磨砺他的意志力、应变力和观察力。我们想让你们获得的，就是这些。”

明山大师接着道：“再有就是凝聚力！因为樱花台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独立完成的使命。需要四个人彼此信任，彼此团结。你觉得，经过今晚，真源他们还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在你的手里吗？”

“不可能的。”明水大师道：“要想闯樱花台，这恰恰是最关键的一点。有时候为了最后的成功，甚至需要你们中间的某个人作出牺牲，哪怕丝毫的迟疑，都会丧失胜利的机会。真诚，你还要在这‘诚’字上多下工夫！”

真诚嗫嚅着嘴唇，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严道：“其实我们原本很看好你，因此将真源、真烦和真禅与你安排进一个屋。就是希望通过这几十天的彼此磨合，建立生死相托的兄弟情谊和心有灵犀的默契，为樱花台剑会做准备。”

真烦和杨恒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道：“早有预谋！”

真严继续道：“第一天晚上你沉在潭底宁死不出，直到争取到前三甲，才肯上岸。我看到了你的血性和斗志，可惜这一切都只因为你自己的利益，而无法将它扩展到同伴的身上。这也就是你今晚为何会抛下别人，独自出洞的根源所在。”

明山大师语气缓和下来，安慰道：“不必灰心，痛定思痛，你会有更大成就。”

真诚沉默许久，点了点头站起身向杨恒、真烦、真禅诚恳说道：“很可惜，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去樱花台了。记得要拿回第一，也好让我心里好受点儿。”

杨恒轻笑道：“你等着瞧吧，咱们几个去了，还有其它三家什么事儿？”

明水大师冷哼声道：“真源，你若只为眼下这点成就便洋洋自得，以为樱花台夺魁直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长白天心池大可不必去了！”

杨恒虽听出这老和尚对自己的训斥实是金玉之言，却受不了对方那种高高在上不留情面的语气，入选四小金刚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去了大半。

“你为何总是盯着我不放？我已证明给你看了，能够进入二十人大名单并坚持到最后，靠的是实力，可不是有谁在背后撑腰！”

明水大师淡淡道：“小胜不足喜，不败不足忧。你太容易骄傲自满，锋芒毕露，这毛病不改，永远只是个井底之蛙。至于说到实力——嘿嘿，你还差得太远！”

“老衲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会宠着你，更别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说罢不理杨恒瞪视着他的眼神，举步而去。

明山大师走到近前，微微一笑对杨恒说道：“明水师兄的脾气素来如此。但他肯骂你，正说明心里对你有所期待。”

杨恒懒洋洋道：“这么说来，他骂了我，我还要感激涕零三呼万岁？”

真烦笑嘻嘻解围道：“终于入选了四小金刚，咱们一起大叫几声‘万岁’庆祝庆祝也不错啊。”

◇◇◇◇

不久，另一组的考核结果由真坚传来。

翌日经过云岩宗一众长老耆宿的商议，最终决定由真刚替代真诚，补足四小金刚里的最后一个位置。

不是真彦，而是真刚，杨恒稍稍感觉有点失望。但他明白，无论是修为还是实战时的作用，真刚确比真彦强出一筹。他的入选，在真诚退出后实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的数十日里，尽淘岩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外加负责督导照料的真坚和真严。而每日都会有藏经楼的大师前来授课，只是每个人接受的修行依据资质特长，各有不同。

真烦是最逍遥的一个，别人在挥汗如雨咬牙苦修时，他却可以理所当然地悠哉游哉捧着书卷到处晃荡。

云岩宗内最擅长奇门遁甲之术的明法大师则是形影不离，随时会以一石一草摆下难题，和他斗得不亦乐乎。

真刚命最苦，由明水大师亲自教导，传授他云岩宗一项仅次于金刚不坏神功的护体绝学“佛光普照诀”。没几天身上便伤痕累累，他却硬是挺着不吭一声，进境亦因此令人侧目。

至于真禅学的依旧是最喜欢的保命绝技——金汤盾法。但乌龙神盾的保护范围却不再是他一个人，而要扩及周围三丈，好在实战中护持同伴。

杨恒学的最杂，大到长白、天山、西昆仑三派的各式招数，小到身旁的叶落花飞风吹草动，都是他必须细心揣摩。

毋庸置疑，明水大师等人寄望于他的，并非某一项功法的进境。

这天中午，明华大师正在向他讲解雪峰派仙剑拂尘合击的要诀时，金顶禅院方向蓦然传来悠悠七下钟响。

明华大师立刻停止教授，吩咐道：“你将我上午说的东西细加参悟，老衲要去一次金顶禅院。”

杨恒心道：“听师父说过，一旦云岩宗发生紧急事件，金顶禅院的‘百里钟’就会敲响。最多九下，说明情况万分危急，今日响了七声，想必也是大事。”

但这钟声传警，只是召集长老级以上的人物前往金顶禅院聚会，却和他无关。所以杨恒送走明华大师后，便以枯枝代剑，试着演练雪峰派的剑法，从中体悟精奥，寻找破解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杨恒遥遥看见明月神尼御风而来。他收住剑势，问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明月神尼面色凝重，说道：“你跟我去金顶禅院！”

杨恒一奇，问道：“其它人呢？”

明月神尼道：“他们不用，是明镜师兄的法旨传你速去。”

杨恒疑惑问道：“就传我一个，出了什么事？”

明月神尼肃然道：“杨北楚来了！”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四章 仇人相见

此时此刻，在金顶禅院的平山佛堂中数十位云岩宗高僧聚集一堂，却是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杨北楚端坐在客席上，连一个弟子随从都没带，怡然自得地品着香茶。

他面如冠玉清俊儒雅，身上一袭宝蓝丝袍宽大洒脱，腰间垂系着一支名震四海的青色玉笛。

那边斟词酌句半晌之后，明镜方丈说道：“适才杨施主指责本宗扣押真源，此言未免有失妥当。据老衲所知，六年前他是由明昙师妹亲自送上峨眉，拜在了雪窦庵门下。既是心甘情愿，又何来扣押之说？”

杨北楚轻轻放下茶盏，说道：“他是杨家子孙，岂能寄人篱下？况且家父早有意要让舍弟与杨恒团圆，这才命在下不远万里前来峨眉，向贵宗提出恳请。”

“谁知大师推三阻四拒不放人，莫非是要置他们父子二人的骨肉亲情于不顾？”

明华大师摇头道：“杨施主此言差矣。真源留在云岩宗，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包括明镜师兄在内，并没有谁强迫过，稍后真源到来，施主一问即知。”

杨北楚冷哼道：“杨恒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娃儿，上峨眉时更只有九岁。他能晓得什么，只不过是受了明昙和诸位大师的哄骗蛊惑，才会留下来。”

明镜方丈道：“杨施主这么说，委实太小看自己的侄儿。真源虽尚未成年，但也能明辨是非，通晓事理，于正邪善恶之分自有心论。”

杨北楚冷冷一笑，说道：“大师对真源为何青眼有加，莫非是看中了他奇货可居？”

明镜方丈轻轻一叹道：“杨施主若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腹，老衲亦无可奈何。”

杨北楚嘿然道：“好啊，那今日杨某便做一回小人！实不相瞒，杨恒云岩宗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明水大师沉声喝道：“杨北楚，纵然灭照宫魔焰滔天，云岩宗从未惧怕过！”

“是啊，云岩宗号称正道第一大派，弟子逾千高手如云，自然不将区区一个灭照宫放在眼里。”杨北楚哂然道：“只是贵宗千年以来开枝散叶，在各处名山重镇都设有不少旁支寺院，杨某少不得要一一拜访还愿。”

在座高僧无不听出了他这话里隐含的威胁意味，明镜方丈面色微变，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杨施主杀心一起，只怕有违天和。”

杨北楚泰然自若道：“明镜大师又不是今日才认识我杨家父子，杀千把个和尚尼姑，烧几百座寺庙庵堂，对灭照宫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佛堂里的众僧齐齐垂首合掌低诵道：“阿弥陀佛——”

这话音虽是低沉柔和，却充满悲天悯人义无反顾之情，刹那间形成一座无形而沛然莫御的气场，令得杨北楚微微变脸，手握杯盏冷笑不语，只看定明镜大师。

正此剑拔弩张之际，忽听明灯大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人人愕然转目向他望去。

他满不在乎地用巴掌拍拍张着的嘴巴，懒洋洋道：“心中有佛，杀也无妨；心中有庙，烧又如何？杀吧，烧吧——大不了和尚我还俗去。”

杨北楚怔了怔，森然道：“敢情严兄以为杨某此次登门只为说笑而来？”

明灯大师挠挠后脖颈，嬉笑道：“岂敢，岂敢，若云岩宗和灭照宫为了真源一旦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长白、昆仑、天山三派势必无法坐视不理，届时大半个仙林刀光剑影伏尸千百，一定很有看头。”

似乎意犹未尽，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道：“当然，看戏的人可以这么说，至于局中之人就未必、未必啦……”

杨北楚心知肚明，所谓“看戏的人”便是虎踞中原元气渐复的魔教。

常言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正魔两道三大势力鼎足对峙早非三年五载，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实因为谁也不敢轻易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局面。

故而尽管三大势力之间纷争频仍，却都极有默契地在避免正面冲突，更不愿教第三方得益，又或让潜在的第四势力效仿灭照宫当年一幕趁机崛起。

然而面对明灯大师绵里藏针的反击，杨北楚也不肯当众示弱，嘿嘿低笑道：“如此说来，云岩宗为了真源，是不惜与灭照宫一战了？”

正这时候猛听佛堂外杨恒大喝道：“是哪只乌鸦在厅里噪舌！”昂首阔步迈入堂中。

他远在十数丈外便听见杨北楚以不惜一战向云岩宗公然施压，尽管路上明月神尼再三叮嘱自己要冷静小心，可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明华大师皱眉道：“真源，你岂可如此无礼，还不向杨施主道歉？”

杨恒叫道：“大师，他——”

明华大师道：“无论如何，杨施主远道而来，我云岩宗终须以礼相待，焉能出口伤人？你是佛门子弟，更该恪守妄语戒。”

杨恒无奈，转向杨北楚，大咧咧地一抱拳道：“杨施主，我不该骂你是乌鸦。需知佛门清静之地，又哪里会有乌鸦？你大人有大量，自不会因为我骂了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乌鸦……”

杨北楚望着杨恒，六年不见，这少年相貌已是大变，若非明华大师先叫出他的法号，自己险些没能认出来。

只是听他口口声声讥讽自己是乌鸦，未免好气又好笑，摇头道：“小杨恒，你在云岩宗待了这多年，就只学会了贫嘴么？”

杨恒强压下心中翻腾涌动的仇恨，嘻嘻一笑道：“奇怪，怎么乌鸦也听得懂人话？”

他若瞠目怒骂，又或拔剑相向，倒在杨北楚的意料之中。可没想到杨恒居然能够沉下心气，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实令杨北楚大感意外。

但他并无心和杨恒斗嘴，淡然道：“我来带你去见杨南泰，你跟不跟我走？”

佛堂中一片寂静，数十道目光齐齐聚焦在这对叔侄身上。适才的论战中，众人均已领教了杨北楚口若悬河的犀利词锋，此刻更见杨恒唇枪舌剑争锋相对，竟是分毫不落下风，后头只怕有好戏看了。

杨恒沉默须臾，摇了摇头道：“天下的黄鼠狼或许有一天真会给鸡拜年，但却绝对不会是你！”

杨北楚蔑然冷笑道：“这么说，你只管自己在这里逍遥，却是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想见了？”

一语击中杨恒痛处，他脸色微变道：“跟你这样的人讨论父子手足之情，不啻是对牛弹琴。我不仅要见爹爹，更要将他救出百丈崖。只是小爷有个臭脾气——你来求我，我偏不去！”

杨北楚道：“好啊，恰恰杨某的脾气也很臭——过了这个村，再没那个店！”

明月神尼一直站在杨恒的身后，这时开口问道：“明昙师妹在哪里？”

杨北楚的视线慢慢往明月神尼脸上移去，像是才发现她伫立在这儿似地，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微笑道：“十六年不见，师太清秀如昔，可喜可贺。”

明月神尼的眸中掠过一缕痛楚的怒焰，竭力镇定道：“她是不是去了东昆仑？”

杨恒听师父向杨北楚追问母亲下落，顿时像是在伤口上又被人洒了一把白盐，火辣辣的椎心剧痛简直让他要发狂发疯，但他只能佯装毫不知情！

杨北楚有意无意地瞥了瞥杨恒，不置可否道：“怪事，难不成云岩宗丢了人，都得找我杨北楚讨要？好吧，回头杨某帮忙贴个寻人告示，也算对得起师太了。”

杨恒忍无可忍，道：“杨北楚，你别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北楚满不在乎道：“小杨恒，你太年轻太幼稚，很多事现在还不懂。你以为云岩宗收留你真有那么好心……”

“住口！”明月神尼怒叱道：“杨施主，你若再血口喷人辱及本门，贫尼断不能容！”

杨北楚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老尼姑，你心虚了？我想说便说，莫非你凭一把剑就能封住我的口？”

杨恒怒目道：“杨北楚，你少在这儿自鸣得意！”

杨北楚倒也不恼，说道：“我说错了么？不妨让我瞧瞧你在峨眉都学了点什么？”

杨恒点点头也不应他，长身掣出明月神尼背负的绝尘仙剑。

剑锋飞转化作“天旋地转”瞻之于前顾之于后，将杨北楚上半身尽数笼罩在烁烁寒光中。

杨北楚先入为主，只当杨恒会施展“菩提九剑”又或“龙树剑法”，见状奇道：“这不是严崇山的周天十三式么？”猝不及防之下急忙飘身飞退，两眼紧盯绝尘仙剑，找寻招式中的破绽。

但他并未尽出全力，一来晓得在座众僧绝不容自己伤了杨恒，二来也有心看看这少年的艺业究竟如何，故而只用了六成功力周旋游斗。

哪知这么一让不打紧，杨恒竟是招招抢攻，全不给杨北楚喘息缓手之机。紧接着又是一式“峰回路转”，看似刺向杨北楚左肋的一剑，随着身形轻盈飘飞流转，眨眼间竟已迫至他的背心。

杨北楚侧身探臂，左手食指轻轻在剑锋上“叮”地一点，已运出他驰名仙林的绝技“弹指芳华”。

杨恒手臂微麻，顺势一领仙剑挑向杨北楚咽喉，脚下浮云扫堂腿打他左膝。

杨北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时察觉杨恒剑势虽厉却是虚招，真正的杀手全在腿上那无声无息的一扫。

他腾身飞起避过杨恒左腿，孰料眼前光华闪烁，仙剑化虚为实已指到自己的胸口。杨北楚“嘿”地低哼，用袍袖一掸，拂向绝尘仙剑。

杨恒不待招式用老，整个身形如陀螺般原地飞转，刹那间幻化出千百束剑芒涌向杨北楚。

但听“啵啵啵啵”连声爆响，剑锋击在袍袖上似雨打芭蕉，终令得对方的气劲一泄。当即左手拈花指力趁虚而入，从袍袖暴露出的缝隙间点向杨北楚膻中穴。

杨北楚低低一咦，左手弹指虚按，与拈花指力迎空激撞。不防“嚓”地轻响，绝尘仙剑又是一记“顺天拂云”将他右手袍袖生生削下一小截。若非他功力深厚及时将剑锋震偏，只怕整只右掌都要不保。

饶是如此杨北楚也大感脸上无光，耳听佛堂里明灯大师的高声喝采道：“小杨恒，硬是要得！”更觉脸上发热，心生羞恼。

“好个不识进退的小子！”杨北楚骤然将功力提升到八成，十指舒展变幻如兰花绽谢，竟是有意亮出浸淫多年的弹指芳华绝技，扳回颜面。

这一动真格，功力和经验上的差距立刻显现无遗。

杨恒起初十余招还能有攻有守，不落下风。可再往后越打越是吃力，只觉得对方好似天马行空纵横往来，在身周编织起一张天罗地网，稍不留神便要剑飞身伤。

可越在逆境里，也越能显露出这数月来藏经楼抄书，尽淘岩试炼之功。杨恒心头一片清明，完全融入到剑意身式之中，不急不躁，一边以万里云天身法游走左右，一边抓住机会发动反击，场面更趋激烈。

明月神尼眼见杨恒与威震仙林的大魔头打得有章有法，打从心里生出欣慰之情，暗道：“明镜师兄未拦阻真源向杨北楚发起挑战，只怕也是有意通过实战考校一下这孩子数月修炼所得吧。”

一转念的工夫，场内两人交手已过三十个回合。杨北楚自忖以八成修为居然还不能将这刚满十六岁的小侄儿击败，于胜之不武之外，却还要加上“贻笑大方”这四个字，以他的心高气傲又焉能容忍？

当下低喝道：“小子，看好了！”虚晃一指，左掌从右臂下闪电般穿出，掌心隐隐泛起红光，卷裹着一蓬赤色罡风向杨恒胸膛拍下。

杨恒自知功力悬殊，便不与杨北楚正面硬撼，施展万里云天身法矫若游龙飞舞躲闪。奈何对方的掌势竟滔滔不绝，瞬间方圆三丈内尽为一团炽热光雾所笼罩，再加上弹指芳华不断从旁策应，逼得杨恒无处可躲。

明月神尼面色微变，提醒道：“真源小心，这魔头用的是炽荼掌法！”

杨北楚却是有苦自知，这炽荼掌法乃灭照魔宫镇宫绝学，掌势强劲霸道，有摧枯拉朽横扫千军之势。奈何施展开来，对真元的耗损也相当惊人，数十掌打下来仅次于动用一次御剑诀的消耗。

可是至如今为了顾全颜面，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左掌奔若雷霆对着杨恒一通暴风骤雨般的狂攻，只求速战速决。

好在等他拍出了第十二掌，已将杨恒迫得避无可避，只能挥剑招架。

“砰”地掌剑激荡，杨恒虎口破裂，仙剑几欲飞出。他脑海里一闪念道：“我若藉他掌劲出其不意地使出‘乾坤一掷’，未必不能重创这魔头！”但又顾及这柄绝尘仙剑是从明月神尼手中借来，实不宜轻易毁损。

然而高手过招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岂容踌躇再三？就这么稍一迟疑，杨北楚的弹指芳华紧随而至，“叮”地脆响将绝尘仙剑远远激飞，又是一掌攻到。

“砰！”明月神尼横身拦截，与杨北楚硬对一掌，身子连退三步道：“对自己的子侄，你也下得了这般狠手！”

杨北楚讥诮道：“好啊，打了徒弟师父出头，杨某乐意奉陪！”

明月神尼道：“如果不交代出明昙师妹的下落，你今日休想下山！”

杨北楚哈哈一笑，将明月神尼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戏谑道：“难得师太如此好客，可惜山上的粗茶淡饭杨某吃不惯。”

明月神尼不答，双目紧盯杨北楚，摆明了要与他一战。

杨恒见明月神尼为了自己的娘亲毅然出头，要强留杨北楚，心中感动，暗道：“无论如何，她总是真心待我的！我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老弄得她下不了台。”

他扬声叫道：“杨北楚，你少在这儿大言不惭，想吃云岩宗的素斋，还得看你够不够这个资格！”

“算了吧。”杨北楚孤身一人面对满堂的云岩宗高手，竟是夷然不惧，洒然笑道：“我说你嫩你还不信。杨某大不了血溅五步，拼个玉石俱焚，可你的师门却未必乐见此景。我说的对不对啊，明镜大师？”

杨恒心头一震，蓦然痛苦地意识到，若是将杨北楚留下，甚或杀死，灭照宫和杨惟俨焉能善罢罢休，定会血洗云岩宗以为报复！归根结底，这是他杨家的恩怨，岂可把师门牵累在内？何况父母大仇，又怎能假手旁人？

想到这里他面色阴晴不定，在矛盾中不断挣扎抉择，一时忘了说话。

明月神尼道：“杨北楚，你听明白了：今日之战，贫尼一来为报十六年前之辱，二来要替明昙师妹讨还公道，纯属私人恩怨，与灭照云岩两家的纠纷无关！”

杨恒闻言长吐一口浊气，心道：“师父也清楚这点，特意要将云岩宗撇清。”

杨北楚不以为然道：“不必说这些废话，杨某接着就是！”

明月神尼早已摄过飞坠的绝尘仙剑，颔首道：“好，贫尼领教高明！”

不意杨恒低声说道：“师父，让他走吧！”

明月神尼愕然望向杨恒，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杨恒饱含怒恨的目光凝视杨北楚，说道：“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更遑论咱们云岩宗乃是堂堂的正道第一大派。就让他多活两天，洗干净脖子回东昆仑等死！”

杨北楚低低一笑，侧目审视杨恒，点头道：“小子，你牙尖嘴利，倒有点像我杨家子孙！”

杨恒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五脏六腑却似翻江倒海跌宕卷涌，也终于通过这场实战晓得了自己与杨北楚之间仍有一段遥远的差距，他再深吸一口气平息心绪，向明镜方丈躬身一拜道：“大师！”

明镜大师点点头，已明白杨恒的心意，于是向杨北楚说道：“杨施主，想必你也看清楚了，并非本宗存心扣留真源不放，而是他自愿长留峨眉。事已至此，只能累你白跑一趟了。”

出人意料之外，杨北楚一不生气二不沮丧，沉静道：“杨某此行收获颇丰，怎能说是白跑一趟？至于今后——”

他顿了一顿，扫视过杨恒和明月神尼，接着道：“杨家的骨血，总不能常年漂泊在外，早晚我要让他认祖归宗！”

明镜大师起身道：“多谢杨施主开诚布公，提点本宗。老衲送你下山。”

杨北楚摇头道：“不必，但有一些私下里才能说的话，我想和杨恒单独交谈。”

明月神尼喝道：“无耻之徒，休要得寸进尺，真源绝不会跟着你去！”

杨北楚正眼不瞧她一下，问道：“小子，你敢不敢陪我走上一段？”

明月神尼挡到杨恒身前，喝阻道：“别中了激将法！万一他包藏祸心，将你掳掠下山，那才后悔莫及！”

杨北楚冷哼道：“笑话，杨某纵横仙林四十余年，向来百无禁忌为所欲为，惟独这‘信诺’二字，重如泰山不敢或忘！”说着他语气稍稍和缓，向杨恒道：“我要和你说的，是一些和令堂有关的事。”

杨恒闻言心情激荡，应道：“好，我送你下山！”

明月神尼又是担忧又是气恼，叫道：“不可！”

明镜方丈道：“师妹，不必过虑。就让真源替老衲送杨施主下山。”

杨恒向明镜方丈躬身合十道：“多谢大师！”

杨北楚朗声长笑道：“告辞了！”一拂衣袖，泰然洒脱地走出佛堂。

明月神尼欲言又止，目送两个同样瘦削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佛堂门外。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五章 嫁祸

杨恒随着杨北楚出了金顶禅院，杨北楚背负双手走在前，左右顾盼欣赏着沿途景胜，看上去没一点打算与杨恒说话的意思。

杨恒几次忍不住发问，又强自按捺道：“他故意一言不发，是想让我开口相求。哼，我偏不问，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数月以来为备战樱花台剑会，他整日潜心苦修，无形里令得自己对父母的思念略有缓解。可杨北楚的到来，却又让这一切翻腾而出，望着前面一副潇洒姿态、怡然自得的仇人，杨恒的/奇/心头翻卷起刻骨铭心的/书/恨意，沉声道：“杨北楚，你莫要太过嚣张，咱们的账迟早要算！”

杨北楚“哈”了声道：“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虚张声势的家伙。你想杀我理所当然，又何必光说不练？要是杨南泰想杀人，只会用他的剑来说话。”

杨恒冷笑道：“你还有脸提起我爹爹？”

杨北楚淡淡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再走远些，省得那些秃驴啰嗦。”说罢御风而起往山外飞去。

他似乎有心让杨恒难看，去势不断加快，到后来宛若一道蓝色惊电划过天际，数十里的山路一晃而逝。

杨恒生性争强好胜，更不愿让杨北楚小瞧自己，于是施展万里云天身法奋起直追。

杨北楚见自己已将功力提升至七成，竟仍不能拉开与杨恒之间的距离，心下不禁惊道：“这娃儿胜过杨某当年，看来云岩宗果真在他身上下了血本。”

他忽地一刹身形，说道：“你真打算放弃这次父子团聚的大好机会，留在峨眉继续做和尚？”

杨恒使了式“万里云天身法”中的“砺金”诀身子稳稳煞住，气不喘面不红，冷冷道：“你以为我很好骗？”

杨北楚御风缓行，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对你祖父都成见颇深。”

“不是成见，是仇恨！”杨恒咬紧牙关道：“你们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将我娘亲炼成大魔尊，莫非还想让我俯首帖耳，对你们感恩戴德？”

杨北楚面颊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沉吟道：“有些事，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杨恒嗤之以鼻道：“如此说来，那是我娘亲自愿的？”

“当然不是！”杨北楚回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痛恨杨南泰，甚至也厌恶你——因为当年是你爹爹一手将明昙从我身边夺走！”

杨恒一呆，旋即愤怒道：“胡说八道，厚颜无耻！”

杨北楚冷厉的目光电射在杨恒脸上，寒声道：“住口！你知道些什么？当年我捉住明昙，起初确实是想以此与云岩宗作对，但后来却改变了想法。”

“我将她带回灭照宫，虽说不能令她完全地自由自在，可并未亏待过她！然而就在你母亲渐渐对我生出好感的时候，杨南泰竟横插一手，劫走明昙。否则的话，她的儿子应该是我的，而不是杨南泰的！”

杨恒压根不管杨北楚在说什么，低吼道：“你再敢侮辱诽谤我爹娘一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北楚嘲讽地嘴角一撇道：“冷静点儿，小子，我没兴趣和你斗嘴。”

杨恒道：“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有话直说！”

杨北楚摇头道：“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真心要救杨南泰和明昙，就该和我一起回东昆仑。只要杨南泰愿意交出聚元珠，所有的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包括当年他劫走明昙的事情，也不是不能谅解。”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杨恒不屑道：“要我像条哈巴狗似地去求杨惟俨？那是痴人说梦！”

杨北楚道：“没什么求不求的，他是你爷爷，就算有求于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相比杨南泰的自由，你的脸面有那么重要？”

杨恒低哑声音道：“不管你说得如何动听，我都不会上当！退一步说，即使你们愿意放过我爹爹，那还有我娘亲呢，她怎么办？”

杨北楚沉默须臾，道：“总会有办法的。”

“拉倒罢。”

杨恒一字字道：“我不会忘记，当年是谁毁了我的家，是谁在折磨我的爹娘！这么多年，让我们亲人难聚饱受苦痛！你会改头换面大发善心救我爹娘？别装了，归根结底你不过是想利用我要挟爹爹！”

杨北楚刚想说话，猛地神色一动凝住身形，警觉地向四周环视。

五名脸戴白银面具的黑衣人，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密林中现出身形，为首一人云鬓珠钗，赫然是个女子。

杨北楚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云岩宗设下埋伏，要将自己围杀在峨眉山下。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种想法，暗暗道：“倘若是这帮秃驴所为，绝不会当着杨恒的面。况且云岩宗里哪来的俗家女子高手？”

这么一想他立刻醒悟到是有人打算杀死自己嫁祸云岩宗，好挑起正魔两道仇杀，当下不动声色道：“五位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意欲何为？”

蒙面女子嗓音沙哑道：“实不相瞒，敝上想和杨护法借一样东西。”

杨恒一听这女子的声音，当即疑道：“难道是她，那晚在观音庙里抓走了端木爷爷？”

五年前他在破庙巧遇端木神医和小夜受袭时，对方也是这般形容样貌，而端木远最后便是被脸戴白银面具的黑衣女子所掳。

再看那四名黑衣人，除了一个手持钓竿的，其它三个所用的魔兵仙宝各异，却非当夜所见之人。

杨北楚若无其事道：“说吧，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但不知贵上要借的是哪样东西？”

蒙面女子森森道：“当然是杨护法的项上人头。”

杨北楚哈哈一笑道：“好啊，杨某人头在此，诸位尽管来拿！”跟着却向杨恒传音入密道：“小子，你该走了！”

原来他心中料定，对方既敢明目张胆地拦路劫杀，必有一定把握。而要栽赃云岩宗，便势必不肯放走与自己一起的杨恒。

此处距离金顶禅院已远，而自己绝不屑于向那些老和尚求救。只要杨恒先走，自己大可放手一搏。

杨恒却是毫无反应，杨北楚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用传音入密骂道：“你想留下等死？”

那女子一声清啸，四名黑衣人各掣兵刃围上杨北楚。手使钓竿的那位呼喝攻到。

杨北楚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这四人的修为不弱。虽说单打独斗没有一个是自己对手，可四人齐上便胜负难料了。

他微一皱眉，慢慢握住腰间青玉魔笛，身形暴起指东打西，避开钓竿，反手点向背后袭来的使刀黑衣人。

恍惚间时光倒流五年，杨恒仿佛回到了那座观音庙里。只是眼前被四名黑衣人围攻的，不再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无动真人，却成了骨肉相连的杨北楚！

当他听到杨北楚用传音入密催自己逃走时，心里禁不住起了一丝微澜。但转念忆起，六年前自己的父亲走出家门大战杨北楚时，也曾对娘亲说过类似的话语。

从此以后，自己就再也没能见到他！

于是那一丝触动又化作更深的仇恨，燃烧在他的胸膛中。

这时杨北楚与四名黑衣人已激斗了十余个回合，蒙面女子依旧没有出手，只锁定住杨恒的去路，以防他逃跑。

她已不认得这个少年，只当对方是个寻常的云岩宗小和尚，不过奉了师命送杨北楚下山。故此她没有半分把杨恒放在心上，反而将大半心神专注在战团中。

蓦听“叮叮”连响，杨北楚屈指飞弹，点开钓竿与单刀，从两名黑衣人的缝隙中掠出，挥笛指向蒙面女子咽喉，口中喝道：“走！”

杨恒五味杂陈，僵直着身子站立不动，回道：“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要你管？”

耳中便听到杨北楚恶狠狠的传音入密道：“废话，你是杨南泰的儿子，要杀也该由我来杀！”

话音未了，杨北楚又重被四名黑衣人围住，连带那名原本冷眼旁观的蒙面女子也卷入了战团，厮杀得难分难解。

杨恒望着那道以寡敌众的蓝色身影，心中念头闪烁不定。

最终他一咬牙寻思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不过端木爷爷的下落，却要设法从那蒙面女子的身上打探出来！”

他定了定心神，发现那三个黑衣人修为明显比当日围攻端木神医的黑衣杀手高出一筹，显然此次设伏确是做了精心准备。

这时候如果他想离开，也不是难事。可一双脚下意识地钉在原地，心中难以决断接下来该做什么。

猛听“砰啪”连响，杨北楚一指换一掌，将手持鎏金魔鞭的黑衣人右肩锁骨击穿，自己的背上也捱了那蒙面女子的一记掌击。

幸亏他早有准备，运劲于背卸去七成掌劲，只闷哼了声往前藉势飞飘，青玉魔笛一式“昨夜西风凋碧树”逼住手拿钓竿的黑衣人，左手疾点对方眉心，却被另一个黑衣人及时挥刀封架。

这么又斗了二十余个回合，五名杀手的包围圈逐渐收缩，杨北楚头顶隐隐升起水雾，暗恼道：“若非我适才在平山佛堂连拍十三记炽荼掌力，眼下也不至于落得如此被动！”

当下左手五指迸立如刀，再次运出炽荼掌法，一道道赤色罡风排山倒海往五人打去，迫得对方又往后退，不敢逼得太近。

表面看来炽荼掌法一出，局势赫然好转。可杨北楚心知肚明，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功力不继便大势将去。

但他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寻思道：“我不如兵行险招，先解决一两个黑衣人！”于是身形虚晃在五人的包围中来回驰骋快逾疾电，竟是不惜耗损功力飞速游走，以求各个击破。

猛然他扬声长啸，放过修为最高的蒙面女子，闪身挥笛拍向手使钓竿的黑衣人。

不远处那右肩被废，改用左手持鞭的黑衣人看出便宜，从后掩袭而上。

谁知此举正中杨北楚下怀，凌空一个翻腾已将身形掉转过来，青玉魔笛的招式也刚好发出，一意要取其性命。

黑衣人骇然变色，急忙向后飞退。杨北楚出手之前已将对方所有的应对手段算定，不假思索振腕射出玉笛，腾出右手一指点出。

“铿！”

鎏金魔鞭击在射来的玉笛上，不由自主往下一沉。黑衣人上半身登时门户大开，被弹指芳华穿胸而过，在空中爆溅出一溜血线。

与此同时蒙面女子的右掌，背后黑衣人的钓竿双管齐下，已攻到杨北楚背心。

杨北楚暗自苦笑，晓得自己至多只能躲过其中之一，权衡之下还是准备再硬捱那女子的一掌。当下左手飞空虚拿摄回青玉魔笛，身躯拧转拂出右袖荡开钓竿。

耳中突听得“砰”地闷响，杨恒冲入战团，飞起一式“浮云扫堂腿”将那女子的掌势震偏。

杨北楚接住青玉魔笛瞥了眼杨恒，低喝道：“谁要你帮忙，滚！”

杨恒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头脑一热就闯入战团，还救了杨北楚，听此人非但不领情反而出声喝骂，越发懊恼道：“真是活见鬼，我救他干嘛？”

然而一旦深陷其中，要想退出可就不易了。

那蒙面女子本就不打算让杨恒活着离开，见他出手救了杨北楚，顿时杀机大炽，冷笑道：“小和尚，吃力不讨好！”双掌幻动将杨恒罩住。

杨恒在旁观战有时，知道对方五人中以蒙面女子修为最高，虽相较于他显然略胜一筹，但自己如果放手与她搏命，也未必没有胜机。

然而他下山时绝没想到会遇上截杀，身边并未携带仙剑，这一来就吃了大亏。眼瞧对方的掌势连环交击汹涌攻至，只得以拈花指力相抗。

正感吃力时，忽听杨北楚冷冷道：“接着！”风声呼啸，一溜金光迫面而至，却是那柄被击毙的黑衣人生前所用的魔鞭。

他这随手一掷实则恰到好处，杨恒顺手接到藉助魔鞭卷挟的余威，“砰”地与蒙面女子的右掌一撼。

蒙面女子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退，杨恒顿感压力大减，扬声清啸道：“好，咱们先解决了这群杀手，再谈私事！”

杨北楚那边只需对付三名黑衣人，逐渐拉平局面，闻言只轻轻一哼。

蒙面女子连攻杨恒十余招，均被他用万里云天身法轻盈闪过，那柄魔鞭当作剑使不断以周天十三式反击，逼得她要用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再看自己的同伴面对杨北楚已无优势可言，心下暗恼。

“这小和尚好生难缠，万一让山上的云岩宗老秃驴们再闻讯赶来，只怕脱身也难！”

想到这里她迫开杨恒，左手捏做法诀，念动真言右手食指虚点道：“疾！”

“呼——”一支墨色卷轴从袖衣里掠出，迎风展开金光大盛。画面上一只黑色猛犬双目放光陡然觉醒，舍下杨恒不攻，竞相奋蹄冲向杨北楚。

杨北楚面色微变道：“天狗吠月图——你是吠月夫人花沉鱼！”

那蒙面女子不答，只催动心念驾驭天犬朝杨北楚发动猛攻。但见金光横空，罡风跌宕，围绕着杨北楚狂攻不止。再加上三名黑衣人的助力，情势急转直下。

杨恒看都不看，只全力反攻，好迫得蒙面女子无暇分神。无奈对方改弦易辙，只以右掌守住门户，局面虽说吃紧，一时半会儿却也自保有余。

杨北楚被硕大无伦的天犬缠得顾此失彼，怒从心起，狞声一笑道：“杨某纵横四海，几曾被人欺负过？”丹田灭照魔气勃然渲涌，心凝灵台剑意飞扬Qī.shū.ωǎng.，青玉魔笛颤鸣升空。

只听他厉声喝道：“咄！”全身爆出一团青光与魔笛合为一体，脑后长发逆风怒飞，闪烁着骇人红芒。

青玉魔笛的笛孔中精光爆绽，迸射出一团团浑圆无俦的光球，犹若皓月当空幕天席地轰落下来。

蒙面女子心神剧震，失声叫道：“二十四桥月明诀！”

话音中青光磅礴吞噬天地，惊天动地的轰鸣如梅花间竹，伴随着一蓬蓬绚丽的彩光炸开。

天犬被打得光影颤晃，似汪洋中挣扎的小舟。而那三个黑衣人更是首当其冲，被剑芒轰得支离破碎，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当场丧命。

蒙面女子心中大痛，急忙凝念收回天犬。气机感应之下经脉震荡“嘤咛”呛出一口深红色淤血。杨恒更是趁势一鞭拍中了她的右臂。

耳听山上一声长啸悠远飘逸，竟又有高手赶来。初时那啸音远在十数里外，可弹指间已近在里许。

蒙面女子顾不得向杨恒寻仇，收起天狗吠月图，反身冲入未散的光雾。

杨北楚几乎油尽灯枯，缓缓飘落于地收住青玉魔笛，脸上青光褪尽露出苍白面容。

只是眼里那一抹睥睨天下的狂傲与自负丝毫不减！

只是他毕竟已无余力追敌，一边小心戒备一边运功恢复，心头嘿然道：“不知来的又是谁？”

很快答案揭晓，明灯大师御风而至，望着一地狼藉急问道：“杨恒呢？”

杨北楚一惊，这才察觉杨恒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心念急转道：“这小子多半去追花沉鱼了！”

明灯大师“咦”道：“吠月夫人花沉鱼？”心悬杨恒安危，也不和杨北楚多说，催动身形往山外追去。

杨北楚服下两颗灭照宫的灵丹，盘膝坐地流转药力，过了须臾丹田慢慢有了暖意。

又不知多少时候，明灯大师去而复返。杨北楚心生感应睁开眼来，望向他道：“你没有追上他？”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道：“这小子——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北楚哼道：“云岩宗煞费苦心培养这小子，不正是为此么？”

明灯大师悠然在他对面盘腿坐下，道：“他是可造之材，教好了便是苍生之福。”

杨北楚道：“那我就是你们眼中的苍生之害了？你还等什么？”

明灯大师笑吟吟道：“我向来喜欢痛打落水狗，奈何你却是平阳之虎。”

听前半句时杨北楚脸上杀气一涌，但到后来神情却不觉缓和了些，道：“总算云岩宗不全是笨蛋。这些黑衣人偷袭杨某，为的就是嫁祸！”

明灯大师问道：“除了花沉鱼，杨兄可认出其它人的来历？”

杨北楚瞟了眼周围四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道：“我认出了两个——豹尾鞭呼延铎、云阳刀仙胄从容。”

明灯大师点点头道：“那个用钓竿的，应该是漠北长风沙门下的第一高手郑千寒，最后一个和尚我也不认得了。这些人有正有邪，每个名头早在二三十年前都算得响当当，谁能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加以驱策？”

杨北楚眼露寒光，徐徐道：“至少不是灭照宫！”

明灯大师打了个哈欠道：“当然不是，否则这出苦肉计演得实在不划算。可要说是魔教……好像倒有点可能。”

杨北楚起身道：“我会彻查此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明灯大师坐着没动，道：“别着急走嘛，其实我很想和你聊聊杨恒的事。”

杨北楚目光一闪，激射在明灯大师懒散的脸上，生硬道：“有什么好说的？”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六章 约法三章

正如杨北楚所料，杨恒的确是在追杀吠月夫人花沉鱼。

对于这位成名在一甲子前，而今销声匿迹多年的高手，杨恒几乎从未听闻过她的名头。但六年前在观音庙里掳走端木神医的一幕，却早已印烙在他的脑海里。

故此花沉鱼甫一开逃，杨恒便在后紧追不舍，一路御风飞驰出两百余里依旧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

花沉鱼固然甩不下杨恒，杨恒也无法追近对方。

不觉暮色低沉，两人已将峨眉山远远抛在了后头。

杨恒渐感身子发沉，但一想到端木神医和小夜，便又牙关紧咬拼命追赶，暗暗发狠道：“妖妇，小爷不信今日不追到你！”

花沉鱼隐隐记起当年旧事，也自诧异这小和尚才几年工夫居然变得这般厉害，心中羞恼道：“若不是我被二十四桥月明诀轰成内伤，右臂又教这小和尚用魔鞭刺中，哪会容他如此猖狂？”有心回身一战，又怕夜长梦多，只好含怒奔逃。

这时前方出现一座繁华府城。由于长途奔波内伤加剧，花沉鱼也顾不得惊世骇俗，飞身掠过城墙，只盼能找处地方暂躲一时。

杨恒跟着入城，飞过几条街巷，忽听下方打斗正急。他正要快马加鞭追上花沉鱼，冷不防有人喝道：“小和尚，又是你！”一名雪峰派年轻道士从斜刺里杀出拦住去路。

杨恒哪有心思跟他啰嗦，挥鞭打去口中喝道：“闪开！”

那年轻道士修为不弱，手中仙剑横架魔鞭，怒骂道：“你和那妖女是何关系，竟敢屡次相帮？”

杨恒一怔，眼角余光扫去，才看到下方一名黄衣老道和石颂霜斗得正急，旁边还有五六个年轻道士，为那老道鼓劲助威。

他醒悟过来，晓得这些道士对自己生出了误会，再看花沉鱼早跑得不知所踪，沮丧之情油然而生，气道：“我偏要帮她，你又能如何？”身形翻腾，魔鞭指向年轻道士胸前。

那年轻道士曾在烟波斋目睹杨恒大战无动真人，也晓得杨恒修为了得，急忙挥剑招架。

不料杨恒身形蓦地一拔从年轻道士头顶翻过，魔鞭已拍向他的后背。

年轻道士来不及转身招架，只好拼命侧闪。杨恒剑里夹脚，“砰”地踹中对方后腰，总算手下留情只用了五成劲力。

年轻道士喉咙发甜向下栽落，被赶来救援的两个同门接住。

杨恒面对雪峰派道士的夹击兀自游刃有余，往下面的战团打量过去。

只见那黄衣老道修为明显高过无动真人，石颂霜虽已亮出天庐神匕，仍不能占得上风。而对手也已晓得了这神兵的厉害之处，手中拂尘绝不硬接，只以柔劲破解。

自从不服不忿捱过师门那六十法杖，杨恒就憋了一肚子火要找雪峰派的麻烦。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逮到端木神医的花沉鱼，又被这些道士节外生枝，火上浇油之下更是不会客气。

仅仅打到十几个回合，他的魔鞭便拍折了一名道士的臂膀。站在圈外的其它同门见状，纷纷怒喝上前围攻。

杨恒不耐道：“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晓得要纠缠到几时！”舒展万里云天身法上下翻飞，不让众道士形成合围之势，周天十三式、拈花指、浮云扫堂腿齐出，不多时又有道士受伤。

底下的老道士见此情形心中吃惊，虚晃一招脱出战团，向杨恒喝问道：“你就是云岩宗的真源？”

杨恒落下身形趁机调匀气息，说道：“是又如何？”

黄衣老道低沉着脸道：“几个月前贵派的明水大师刚刚为了你打伤无动师弟一事前来西昆仑致歉赔罪。看在两派多年的交情上，无极师兄不为己甚，揭过此事，没想到你变本加厉，今日竟又襄助这妖女与本派为敌！”

杨恒越听越火，硬邦邦地顶道：“道长不为己甚，可我却足足捱了六十法杖！反正你们自以为是惯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石颂霜漠然道：“杨恒，别跟他们废话。咱们走！”

黄衣老道情知石颂霜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若加上杨恒助阵，这一战再打下去绝讨不到便宜。可就此放他们二人离去，只怕雪峰派的威名从此扫地，于是喝道：“妖女，你要走也成，却需给个交代！”

石颂霜淡淡道：“我没空跟你啰嗦，想要交代么？到黄山始信峰来！”

黄衣老道点点头，说道：“好，三年之内敝派定会有人前往始信峰拜会姑娘！”又转目望向杨恒道：“真源，你怎么说？”

杨恒满不在乎道：“你们只管去向明镜大师告状，谁怕谁是乌龟王八蛋。”

黄衣老道面露怒容，道：“我雪峰派垂名千年，岂是以势压人之辈？这样，一年后的今天咱们就在黄山始信峰一了恩怨。在此之前，谁也休提今日之事！”

石颂霜看了眼杨恒，见他满不在乎地向自己颔首示意，当即道：“一言为定！”

黄衣老道一抖拂尘，道：“我们走！”

一众门人随着他向东去远。杨恒心知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花沉鱼了，心中懊恼之极道：“小夜要是知道了，定会更加失望。这帮道士着实可恶！”

石颂霜道：“杨恒，我请你喝酒，去不去？”

杨恒怔了怔，脱口道：“去，为什么不去？”

两人朝着和雪峰派相反的方向缓行，也不理睬路人惊诧敬畏的目光交谈起来。

杨恒问起缘由，石颂霜轻描淡写道：“我为了一桩事情前往巴蜀，不意在这儿和雪峰派的无缺真人撞上。他的随行弟子里有人认出了我，当街便打了起来。”

杨恒心头一动，问道：“你是不是想找明灯大师？”

石颂霜引着杨恒进了一家酒楼落座，俏脸一冷道：“你为什么总喜欢提他？”

杨恒反问道：“你说呢？”

石颂霜没回答，借着点菜的机会避开了杨恒炯炯发光的眼神，待店小二退下楼传菜，才似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你入选四小金刚，下个月便要前往长白天心池出战樱花台？”

杨恒有些错愕道：“我的事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石颂霜道：“那你还有没有空陪我去见个人？”

这时店小二摆上酒菜，杨恒替石颂霜将酒斟上，问道：“是谁？”

石颂霜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遇到了一桩难事，得求他出面帮忙。”

杨恒轻笑道：“敢情姑娘也有犯难的时候。”

石颂霜垂目注视酒杯，低声道：“我义父，想让我嫁给他一个老朋友的儿子。”

杨恒一呆，道：“你义父要你嫁给谁？”

石颂霜道：“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别多问，总之我不喜欢他。”

杨恒听到这话，不由轻笑道：“只怕是姑娘的眼界太高，世上男子难入法眼。”

石颂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道：“所以我要求那人出山劝说义父。”

杨恒好奇道：“你要去求人出面，和我有什么关系？”

石颂霜回答道：“我已求过他一次，他也愿意帮忙，但有一个条件。”

她连喝了几口酒，不知是酒劲的作用还是其它原因，玉颊上泛起诱人的红晕，在窗外夕阳的照耀下更显得明艳动人，倒把杨恒看呆了。

石颂霜恍若不觉，声音更低道：“他要我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爱我的年轻男子，再将他带上始信峰相见。若能符合他老人家的心意，才肯出面替我说项。”忽地发现杨恒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无端地俏脸更红，哼了声道：“你在干嘛？”

杨恒一省，忙道：“我在想，原来你要求的那个人也在始信峰上。”

石颂霜蹙眉道：“我说了半天，可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杨恒道：“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石颂霜的玉容上掠过一丝羞恼，沉默须臾微含怒意道：“我本当你是个正人君子，才开口相请，却不料你……！”

杨恒总算明白过来，目瞪口呆看着石颂霜道：“我不行，我可是云岩宗的……俗家弟子！”

石颂霜冷然道：“不过是演出戏，你那么紧张干嘛？你若不肯，我找别人就是。”

杨恒不知为何从心底里冒出一股郁闷，说道：“我懂了，你想拉我去当冤大头。难怪要请我喝酒。”

石颂霜凝视杨恒半晌，悠悠道：“我晓得，这事会让你为难。所以，如果你拒绝，我也绝不勉强。”

杨恒沉吟片刻，蓦地一拍桌案道：“管他呢，帮就帮！”

石颂霜眼里流露出一缕喜色，却仍是神情淡然道：“我还有三个条件。”

杨恒愣道：“我帮你，你还跟我提条件？”

石颂霜自顾道：“第一，不准向任何人泄露此事；第二，不准借机要挟我；最后，不许后悔！”

杨恒忍住笑道：“好，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以一换三，算起来还是我吃亏。”

石颂霜已猜到他要说什么，淡淡道：“我答应你，会去见他。另外，我还可以答应你两个条件，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咱们互不亏欠。”

杨恒喜上眉梢，伸出右掌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石颂霜的纤手在他掌上轻轻一击，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杨恒无奈，叫来店小二，写了张短笺请他找人送上峨眉，只说自己有事需耽搁几天才能回山，以免明月神尼等人担心。

◇◇◇◇

数日之后两人来到黄山始信峰下。按照石颂霜原本的意思，要替杨恒换一身装束。可杨恒却执意道：“他是见人，还是看穿戴？”石颂霜也不坚持，引他上了始信峰。

时至中午，两人进到一座空幽静谧的山谷之中。周围云雾缭绕百花怒放，清涧淙淙翠鸟鸣唱，处处生机勃勃。

远远看到一排茅庐掩映在绿树丛中，石颂霜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她加快步履走到茅庐前，却轻蹙起秀眉道：“糟糕，他不在家。你在这儿歇息会儿，我到周围找找。”

杨恒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石颂霜摇头道：“不用，他应该就在左近，我很快回来。”

杨恒便在茅庐前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欣赏着谷中美景，心里却有点紧张道：“不晓得严姑娘带我见的是什么人？唉，但愿别遭人白眼才好。”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有人说话：“小和尚，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恒一惊抬头，就见左边的悬崖上一道青色身影御风飘下，乘云驾雾飘飘欲仙。来到近处再看，却是一银发如霜的老者，他身材瘦削面容清俊憔悴，一对丹凤眉宇间隐含沧桑，瞧上去郁郁寡欢甚是落寞。

杨恒暗道：“十有八九此人便是山谷的主人，严姑娘多半和他走岔了。”

他站起身道：“在下杨恒，受石姑娘之邀前来拜访一位前辈高人。”

果然，青衣老者低低地“嗯”了声，语气低沉，神情萧索道：“石丫头要让老朽见一见的人就是你？”

杨恒闻言便知自己所料不差，执礼问道：“请问先生如何称呼？”

青衣老者慢条斯理道：“石丫头没告诉你我是谁么？嗯，老朽的名字像你这么点大的年轻人，多半是没有听说过了。她去哪儿了？”

杨恒回答道：“她去找你了。”

青衣老者道：“她不在最好。咱们正好随便聊聊。”

杨恒道：“不知先生想和在下聊点什么？”

青衣男子双目低垂，漫不经心道：“老夫着实意外的是，石丫头所说的心上人居然会是个小和尚。只怕你还没她大吧？”

杨恒听出对方话语里的轻蔑之意，剑眉上扬一笑道：“老先生可曾听说过千年王八万年龟？它们的年纪比谁都大，可只会成天缩在壳里。”

“小小年纪，口气倒大。”青衣老者语带讥诮道：“实话告诉你，老朽压根不可能答应石丫头。当时那么说不过是为了给她个台阶下而已。你若识趣一点儿，就趁早滚蛋，免得我越看你越心烦。”

杨恒看着青衣老者，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是这样的态度，道：“要是我不呢？”

青衣老者嘿然道：“那也好办——在她回来之前，老朽先杀了你！”

杨恒“哈”了声道：“这主意不错，亏你想得出！”

青衣老者神情木然，徐徐道：“我可以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你不妨仔细想一想，就这样把性命白白丢在这里，值不值？”

杨恒来此本是答应帮石颂霜演一出双簧，好请青衣人出面劝她义父拒婚。可现在这青衣男子不由分说，就出言胁迫，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气。

当下杨恒把心一横，负气道：“当然值！石姑娘秀丽无双，风华绝世，不仅如此，更难得的是她聪慧淡雅。若能得她倾心相恋，虽死无憾！”

青衣老者听着听着，唇角便逸出一缕不以为然的讥笑，说道：“原来你是看上她的美色。如果石丫头生得丑点，你还会这样说么？”

杨恒想也不想道：“一个人长得漂亮也好难看也罢，都是爹娘给的没得选择。可如果你仅以为我迷恋石姑娘的美色，那非但侮辱了我，更是看低了她！”

“我相信，即便她的相貌平常，可依旧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出尘气质，只为看她欣悦一笑，我也甘愿赴汤蹈火！”

“啧啧，”青衣老者眼里闪烁着嘲弄的光芒，说道：“少年人，别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假如你心存侥幸，以为能撑到石丫头回来搭救，趁早断了这念想！”

杨恒昂头道：“笑话，杨某岂会想着要一个姑娘家救命？”

青衣老者森然道：“这么说，你是存心找死？”

杨恒道：“如果有必要的话！”

青衣男子抬左手向茅庐内一摄。“呼”一束青光飞掠如电，从窗户里射出，斜斜插入杨恒脚下的泥地里，嗡嗡嘀鸣颤动不已，竟是一柄三尺青锋剑。

“拿着。”青衣男子淡然道：“有些人最后会死不瞑目，但愿你不是！”

杨恒一扬眉，探手握住碧丝缠绕的黑色剑柄，将仙剑拔出。一股清醇舒适的灵气霎那间顺着右臂攀沿而上，与体内的萨般若真气水乳交融流转周身，灵台亦随之一片空明，清晰感应到从仙剑中传递来的缕缕灵性。

他的手指轻抚过冰凉的剑身，赞道：“好剑，请！”

青衣老者唏嘘道：“老夫并不喜欢杀人，但为了石丫头的将来，不得已而为之。”身形如絮飞飘，左袖幻动出三迭青浪涌向杨恒。

话音落下时，他尚伫立在三丈之外，可身形一起已欺近到杨恒身前，第一波青浪迫面而至，刚好与他的身法配合得天衣无缝，汇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直压过来，便是名扬四海的钱塘江潮只怕也要逊色三分。

杨恒身躯渊淳岳峙岿然不动，灵台清澈如泉映射出青衣老者袖风中的种种变化，眼看罡风澎湃袖袂如涛迫在眉睫，他的身子疾向后仰，避过第一波青浪。“铿！”剑发龙吟，向上斜挑避实击虚直刺青衣男子腋下。

青衣老者振臂沉腕，第二波由衣袖幻作的青浪起伏飞流直下，往仙剑拍落。

杨恒早有预料，不与对方硬拼功力，左脚一提拧腰飞转，顺势一记浮云扫堂腿打向青衣男子右胯，手中仙剑也随着身形的侧转改作一式“峰回路转”反削对手腰际，剑招转换间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

青衣老者赞了声：“不错！”第三迭青浪勃然奔涌，卷向仙剑，脚下一错步让过浮云扫堂腿，右掌三指迸立切向杨恒眉心。

杨恒低咦了声，惊诧道：“莫非此人便是石姑娘的师父？”

只是那青衣老者的出手轻灵飘逸，变幻莫测，实没有工夫去多想这个问题，当下翻腕挥剑“啵”地侧击在对方袖袂上，借着强劲的反弹劲力身子朝外飞飘，已用上了万里云天身法。

谁晓得杨恒的身形刚刚腾空，视线里竟骤然失去了青衣老者的踪迹！

春阳温煦，清风徐拂，谁又知他去向了哪里？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七章 天若有情诀

杨恒凛然道：“这人身法之快如风似电，委实闻所未闻！”

他来不及细想，全凭直觉头也不回反手一剑贴着左肋往后刺出，正是周天十三式里最诡奇精妙的一招“回望天涯”。

只听背后响起青衣老者的有气无力病怏怏的声音道：“蠢材，过犹不及，严崇山怎么教你的？”“铿”地右掌三指切中仙剑，身形往上翻飞而起。

他的掌劲并不算大，可恰恰在杨恒这一剑气势走尽，招式将变未变之际切到，犹如四两拨千斤，顺势将杨恒手中的仙剑震飞。

好在杨恒反应极快屈指飞弹，“叮”地指风点中剑锷，仙剑立时化作一缕青虹激射向对方小腹，心头惊愕：“这老头目光如炬，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只怕远未尽全力！”

青衣老者右袖一卷摄住仙剑，也不用手拿，顺势挥袖攻落，青芒点点笼罩住杨恒头顶丈许方圆，令人无从闪避。

杨恒与这青衣老者交手不过数招，便被对方夺走仙剑，可谓前所未有，于惊讶中更激起争强好胜之心，双手屈指连弹，“叮叮叮叮”拈花指力竟然百发百中击在青芒之上炸开朵朵光花。

青衣老者纵声清啸，那啸音沧桑幽远，好似蕴藏着数说不尽的寂寞，长袖卷裹仙剑蓦地一振。

“嗡——”

所有青芒都顷刻消隐，剑锋凝铸成一道光束直贯杨恒头顶。

这一下由柔转刚，由虚化实，好似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直已臻至登峰造极的化境！

杨恒大吃一惊，晓得自己全身都被剑锋锁定，更莫遑论往旁边趋避。

生死一发间脑海里灵光乍现，想起万里云天身法中的一式“善水诀”变化。当下身躯舒展浑不着力，心与形合真气游走，整个身子便像一泓飞瀑倒泄石崖，头朝下脚往上向后翻转，双足连环飞踢划出一溜溜虚影迎上剑华。

“砰砰砰——”浮云扫堂腿藉助身法运转，不停击打在仙剑之上，爆出声声闷响。

无奈青衣老者的修为太强，杨恒一口气七八脚踢上去犹如蚍蜉撼树，那一抹青锋依旧越迫越近，兀自犹有余暇地评点道：“这几下浮云扫堂腿还有点样子，可惜欠火候。”

猛地杨恒眼前现出一片黄土，却是身子已坠至地面。

他急中生智，再运“掩土诀”，身形一蜷一弹贴落地面，往外翻滚，甩手射出三支九绝梭。

“叮叮叮！”

九绝梭甫一碰触到剑气上立即远远激飞，青衣老者的仙剑再次变招，仿似毫不经意地随手一抖，凌空画出一圈圈浑圆弧光罩向杨恒，却是环环相扣妙到巅毫。

杨恒迫于无奈，双手一按插入泥地，将身形生生钉住，手臂运劲撑起，体内萨般若真气涌入双腿，用尽十成功力撞向仙剑。

“砰砰！”

双脚与仙剑实打实地击在一处，两股凌厉剑气涌入他的左右两脚涌泉穴，继而一路卷挟着萨般若真气向丹田气海攻去。

杨恒一凛道：“要糟！”急运铁衣神诀，催动体内残余真气抵挡。

正这时青衣老者探出左手，一把握住杨恒左腿，冷笑道：“认命吧，小和尚！”掌劲透骨而入，便欲封住他的周身经脉。

未曾想杨恒的身躯猛然折迭抬起，右手以掌代剑，将对方攻入体内剑气导引而上，灌注臂膀，一式“俯仰天地”气吞万里，在绝境之中发出反击，直插青衣男子胸膛。

青衣老者不屑一顾道：“你真要跟我玩命？”左臂一振将杨恒往上空甩出，右掌三指疾探“啪”地硬接下杨恒的掌剑。

杨恒胸口气血激荡，一条右臂向下垂落，体内尚未导引化解的剑气更是雪上加霜，在经脉里肆虐绞杀，激得他“哇”一蓬热血往青衣男子脸上喷去。

青衣老者嘬唇喷出一口真元化出的青色剑气，“啵”地脆响血雾飞溅，摇摇头颇似有憾地道：“少年人好勇逞强，这口血本是可以避免的。”

杨恒被甩上半空，强忍一口淤血喷涌，心道：“血可以流，脸不能丢！”当下强自凝念收拢涣散真气，再一掌劈向青衣老者面门。

青衣老者哼道：“笨蛋，还不认输？”闪身避过掌风，左手抓住杨恒后脖颈，雄浑的真气灌入他的体内。

没等杨恒反应过来，身子便如一支标枪般被青衣老者插进土里，只露出了胸口和脑袋。

他经脉被封，已无力拔出，索性将两眼一闭，也不说话。

耳中便听到青衣老者嘿嘿笑道：“有些人总喜欢吹嘘自己如何勇敢，可真当刀架在脖子上时，却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杨恒慢慢睁开双目，喘一口气道：“有些人总喜欢吹嘘自己不杀人，可真当遇到不合意的事，却只能靠刀说话。”

青衣老者不紧不慢提起三尺青锋，缓缓抵住杨恒的咽喉，说道：“你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只要你立刻离开这里。”

杨恒两眼一翻，盯着青衣老者道：“可怜石姑娘那么相信你，你却背着她做这种事，连老天爷都替你害臊！”

青衣老者收回剑锋，道：“好吧，就算你不顾自己的生死，可有没有想过其它人？譬如你的爹娘？”

杨恒心头狂跳，是的，他可以不畏生死。然而一想到自己死后，父母便彻底失去了获救的希望，一颗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青衣老者似乎已从石颂霜那里得知了杨恒的身世，接着说道：“我劝你放弃，不是舍不得杀你，而是担心有朝一日石丫头晓得此事，未免麻烦。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离开她，老朽还可以传你一门平生绝学以为补偿。”

青衣老者见杨恒不应声，低哼道：“也罢，为了石丫头，老朽再退一步——只要你肯答应，我就帮你去救杨南泰！”

杨恒脑海里“轰”地一声，救出爹爹，多少日，多少月，多少年，这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现在自己有了一个机会，只需说一声“好”，这青衣老者就可以帮助自己立即实现！

他毫不怀疑对方的修为，莫说杨北楚，即使真格对上灭照宫宫主杨惟俨，相信亦足以分庭抗礼！

喉咙发干间热血澎湃，一个“好”字几乎就在这一刹那脱口而出。

但是，蓦然心底里有个声音骂道，即使自己现在还没有力量救出父亲，唤醒母亲，可怎能用出卖另一个人的方式去实现？

一时间，他的心中翻滚着苦涩、期盼、伤恸、思念……那么多种情绪冲击着他，吞噬着他，要他作出关乎一生的回答。

他仰面望向苍穹，万里之外的东昆仑百丈悬崖下，父亲正受着苦难，可他并未屈服！

恍惚里他听见青衣老者在说道：“怎么，你不信老朽能办到？”

蓦然已有决定，他沉声道：“我信！”

青衣老者晦暗的眸中蓦地闪过一抹惊心动魄的冷光，道：“很好，你答应了？”

杨恒一笑，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青衣老者漠然道：“老朽给你机会，你却冥顽不灵，要自寻死路！”

杨恒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默念道：“对不起，爹爹！我放弃了一个救你出来的机会，而且，马上我就要死了。如果有来世，希望还能做你们的儿子！”

心念未已，青衣老者突然一掌朝他头顶击落，杨恒昂起头看着拍落的铁掌，心里有一点淡淡感伤。可事到如今已无任何回转可能。

蓦地，青衣老者五指蜷曲掠过杨恒头顶，一把抓住胸襟，将他的身子从土里拎起。

杨恒愣了愣，还没明白为何青衣老者改变了主意，就听身后石颂霜的声音说道：“外公，你输了！”

青衣老者淡淡一笑，松开杨恒道：“输就输罢——石丫头，你的眼力不差，这小和尚可比那小子强多了。”

“外公？”杨恒愕然回头，不知何时石颂霜已出现在茅屋前，一双明眸也正望向自己。一股被人玩弄的无名怒火轰然冲上脑际，他瞠目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杨恒！”石颂霜脸上流露出一缕诧异，随即醒悟到了其中缘由，飘身追到他的身后道：“等一等，我告诉你这么做的原因。”

杨恒步履不停，怒道：“原因就是我笨我傻——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你别走！”石颂霜伸手拽住杨恒胳膊，说道：“我并非存心骗你，可只有你通过了这场考验，外公才肯放心帮我！”

杨恒挣脱不去石颂霜的纤手，气道：“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躲在一边看好戏？”

石颂霜沉默了一下，声如蚊蚋道：“如果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心里也很想知道答案呢？”

杨恒怔住了，回头望着石颂霜秀美绝俗的娇颜，怒火不知不觉地退去，却更多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奇异滋味。

◇◇◇◇

“哧——”油锅里爆出诱人的香气，石颂霜站在炉灶前将一小箩切洗干净的菌菇倒入锅里，熟练地翻炒起来。

杨恒在旁边帮手，傻傻地看着她忙碌的侧影，兀自感觉像是做梦。他的心中还有很多疑问，可又不愿打破眼前的美妙静默，享受着这难得的安谧黄昏。

“盘子。”石颂霜伸出手。杨恒“哦”了声，将一个洗净的盘子递过去。

石颂霜将热炒装盘，轻声道：“你演得真像，连外公那么聪明的人都被你骗过了。”

听了这话，杨恒心底生出一丝失落，勉强笑笑道：“你们不是把我也骗过了么？石老爷子要拍我的时候，我还真当自己要完蛋。”

石颂霜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对他说出真相？或者顺水推舟答应他的条件？总之，这两种方式对你都没坏处！”

杨恒叹了口气，摇头道：“是啊，反正没坏处，那时候为何不答应下来？我有点开始后悔了。”

石颂霜一怔扭头望向杨恒，见他嘴角含着一抹笑意，明白这家伙在捉弄自己，玉颊不自禁地微微一红道：“别忘了，我还欠你两个承诺。”

杨恒听出弦外之音，若是自己开口恳求石颂霜相帮着解救父亲，她定然不会拒绝。说不定剑圣石凤扬为了钟爱的外孙女儿，也会亲自出手襄助。

他的心怦然一动，轻笑道：“是不是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石颂霜似乎猜到了什么，玉容上泛起一缕怒色，却隐隐含着三分羞赧，低声道：“我答应过会偿还你的襄助之情，你可莫要想歪了。”

杨恒自感没趣，讪讪转开话题问道：“那小子是谁，你为何不愿嫁他？”

“如果你亲眼看到像我父母那样的结果，还会想着嫁人么？”石颂霜回答道：“义父帮我选的，是厉问鼎的儿子厉青原。”

“厉问鼎——”杨恒惊讶道：“就是和杨惟俨、南宫北斗并称三大魔头之一的西域楼兰剑派掌门厉问鼎？”

石颂霜颔首道：“若非如此，我又岂会头疼，最后不得不来求你帮忙？”

“好家伙。”杨恒夸张地咂舌道：“你倒给我挑了个好对手。”

石颂霜道：“不必担心，外公已答应帮忙。有他老人家出面，义父应该不会拒绝。”顿了顿，她声音更轻道：“可是刚才，他好像真将你当作了外孙女婿。”

杨恒的心又是不争气地一跳，呵呵笑道：“我这是……赝品，做不得数的。”

石颂霜道：“可是在厉问鼎父子彻底死心前，你还得继续演下去。”

杨恒悻悻然道：“谁教我已经答应你了，放心吧，我不反悔就是了。”

石颂霜敏锐地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瞥了眼问道：“你不高兴了？”

杨恒摇头，道：“哪有？反正有你外公在，接下来也没我什么事。”

石颂霜将一条冒着热气的糖醋桂鱼盛入盘中，杨恒深深吸了一下赞道：“好香——石老爷子是否知道你刺伤了令尊的事情？”

“我没有告诉他。”

石颂霜回答道：“当年他离开后，就搬来黄山隐居。这么多年几乎足不出户，潜心参悟仙道。家里出事后，义父救了我，将我带到黄山，跟外公一起住了七年。再后来为了不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我又回到了义父身边。”

杨恒疑惑道：“你义父是谁，听上去好像和石老爷子的交情很不错。”

石颂霜避而不答，将糖醋桂鱼和一盘炒豆角送到杨恒手里道：“帮我端上桌。”

杨恒满腹疑窦，将热炒端到外屋的桌上。石凤扬从屋外走进来，指了指空位道：“坐，里头由得石丫头去忙。”

杨恒也不矫情，在石凤扬下首落座，替他将酒斟上道：“老爷子，看你在这里住得逍遥自在，连我都觉得羡慕。”

石风扬不悦地哼了声道：“你叫我什么？”

杨恒怔了怔，望向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石颂霜，却见她若无其事，压根就不打算帮自己解围，心里一气便叫道：“外公！”

石凤扬满意地微一颔首，端起酒杯喝了口道：“这才象话！”

石颂霜双手捧起酒杯道：“外公，我敬你！”

石凤扬却不喝，摇头道：“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来敬老夫？”

杨恒立刻站起身走到石颂霜身旁，举杯道：“我们俩一起敬您，外公！”

石颂霜悄然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石凤扬唇角露出笑意，将酒一饮而尽道：“都坐下来吧。”

他夹起一口菜，问道：“杨恒，石丫头说你要代表云岩宗出战樱花台？”

杨恒颔首道：“是，不知石——外公为何向晚辈问起这个？”

石凤扬不答，说道：“四大名门的樱花台会是在下月十六吧？嗯，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工夫。”

杨恒有些困惑地望向石颂霜。石颂霜淡淡道：“这还不明白么，外公要传你绝学。”

石凤扬点头道：“小子，你的脾气又臭又硬，可你的修为比起厉问鼎的宝贝儿子，还差好大一截。石丫头，你跟厉青原切磋过，此人修为如何？”

石颂霜回答道：“我们交手约有一百余个回合，不分伯仲。外公，你是担心我义父向厉问鼎父子提出退婚后，他们会恼羞成怒为难杨恒？”

石凤扬淡淡说道：“你义父愿不愿退婚，尚未可知。我已多年未见他了，此事又牵扯甚大，也不知如今是否还能将老夫的话听进耳去？至于厉问鼎父子，自不会善罢罢休，找杨恒的麻烦是早晚的事，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你们两个——未来的路，不好走啊。”

杨恒眨眨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找我麻烦的人还嫌少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石凤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怕与不怕都要靠实力说话。有我在，厉问鼎还不敢以大欺小，可厉青原与你同辈，那就难说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外孙女婿将来不明不白被那小子打死了，又或者缺胳膊断腿的。”

他推椅起身，招呼道：“小子，你跟我来。”转身走出屋门。

石颂霜小声催促道：“傻瓜，还不赶紧追上去啊！”

杨恒一笑，跟着石风扬走出茅庐，回头故意板着脸吩咐石颂霜道：“还不快将碗筷收拾干净，准备好热水？”

石颂霜被杨恒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措手不及，先是一怔继而俏脸上荡漾起惊心动魄的红晕，传音入密道：“你找死？”话出了口才察觉自己的语气与其说是嗔恼是威胁，还不如说是在撒娇。

杨恒见她发窘大感痛快，哈哈一笑追着石风扬去了。

石凤扬走在前面，似乎将他和石颂霜之间的调笑斗嘴听得一清二楚，悠然道：“石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爱故意装出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不理不睬。”

“尤其是对男人，几乎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你能让她生气跺脚，很了不起啊。难怪这丫头不要厉青原，却喜欢上了你。”

杨恒心里苦笑，又不能将真相说出，便含糊其词道：“都是闹着玩的。”

石风扬道：“看得出，她很开心。自从阿忆过世后，很少有见她这么快乐。年轻人，你要好生疼惜她，否则老夫饶不了你。”

杨恒猜出“阿忆”应是石颂霜的母亲，点了点头问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

石凤扬说道：“当时老夫已离开他们，在这儿心无旁骛地参悟着一门旷古绝学，待获悉此事后，石丫头已成了孤儿。”

“连您也查不出来？”杨恒诧异道：“怪不得石姑娘一直没有告诉我仇家是谁。”

“她虽看到了这些人，可对方都戴着银白面具，隐匿了真实身分。”石风扬道：“这事本该着落在严崇山的身上，可这家伙竟然跑到峨眉做了和尚。哼！”

杨恒顾不得替明灯大师辩解，失声道：“银白面具？又是他们！”当下将端木远和杨北楚两次受袭的事说了出来，又道：“可惜让花沉鱼逃了，一下又断了线索。”

石凤扬静静听完，语气轻漠地说道：“逃不了，他们绝不会就此甘于蛰伏。看来我也该去见一见严崇山了。”

杨恒一惊道：“老爷子，你不会是去找明灯大师算账吧？”

“他还没做成岳父，你倒先替这家伙紧张起来了？”石风扬嘿声道：“我不去找他，这十几年的心结如何化解？”

两人沿着一条幽静小径走出三十丈远，便来到一座峭壁之下。石风扬身形一纵向山崖上掠去，落在了一座高出地面五十丈左右的山洞里，他站在洞口，朝杨恒招了招手，杨恒飞身跟上，飘落在石凤扬身边。

石风扬注视洞中，徐徐道：“我一直怀疑，那些人找上阿忆，并非为了严崇山，而是冲着老夫来的。你可晓得这是什么原因？”

杨恒摇摇头，道：“我可猜不着，但明灯大师却为了这事至今内疚不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石凤扬的语调越发低沉落寞，说道：“他们想得到的，是《天荒三经》！”

“《天荒三经》？”杨恒首次听闻，不由迷惑道：“听着像是三种神功的合称。”

“不是三种神功，而是古往今来仙道顶尖绝学的集大成者，它分作‘佛魔道’三篇，老朽手中所持的便是其中之一的‘道虚篇’，它列为礼、乐、射、御、书、数六章，分别涉及修炼心法、身法、袖法、御剑诀、剑掌拳指以及奇门遁甲各类杂学，可谓包罗万象博大精深。”

石风扬说道：“我传给石丫头的那些东西，不过是这道虚篇中的风毛麟角而已。”

杨恒笑道：“好家伙，只是风毛麟角便如此厉害，我开始相信你没有吹牛了。”

石风扬挥袖轻拂，不知触动了洞内的什么禁制，“呼”地从幽暗中绽放出一团柔和雾光，照得石洞大亮。

在悠长曲折的山洞两侧，被人开凿出一排排看不到尽头的狭长壁龛。在龛内井然有序地密布着成千上万尊高不过一指的石雕像，一个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在光雾下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灵气。

而在壁龛的下方，则篆刻着相应的功法名称和修炼真诀，密密麻麻几乎刻满了整座石洞。

杨恒看得呆了，喃喃道：“谁那么无聊，雕了这么多的小石人？”

石风扬哼了声不理他，缓步往洞内走去，说道：“以石丫头的天资，用了七年工夫，才初步参悟出了道虚篇里记载的‘三叶掌’、‘归去来兮袖’和‘琴心三迭’这三项绝技。你可以随意挑选一门功法加以参悟，切忌贪多嚼不烂。”

“铁指寸劲”、“八难诀”、“命受仙气”……

这些道家旷世绝学，有些杨恒依稀听人说过，有些则是闻所未闻，一时间宛若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直瞧得眼花缭乱心痒难熬，委实不知道自己该选修哪一门神功才好。

蓦地，他的视线凝铸在一行小字上再也挪移不开，喃喃低语道：“天若有情诀？”

冥冥之中，仿似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触动了他的心弦。

石凤扬看在眼里，淡淡道：“这是一门御剑诀，虽看似简单，但资质不够的人哪怕皓首穷经，也难以修成皮毛。你若想参悟此诀，便需抛开所有杂念，心无旁骛地在这石洞里面壁三十日。”

“要么，你脱胎换骨迈向一流高手之列；要么，一无所获甚而走火入魔。若是那样的话，老朽会后悔答应石丫头的请求。”

一听此言，杨恒顿时雄心万丈豪气干云，大笑道：“外公放心，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石风扬点点头，负手退出石洞。他并未径直返回草庐，而是负手向东缓行。

山径两旁鸟鸣啾啾深幽静谧，微风徐拂吹卷山中云气，涤荡在他的袍袖间。

行出数十丈，道路侧旁有座清幽的小竹林，石风扬漫步而入，神情越发地萧索，眉宇间隐隐泛起一丝伤恸。

忽然，他轻轻地站定在林中。数丈外的竹林空地间，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小坟冢，却有个白袍道士背对着他默然屹立，静静地望着坟前的那块青石墓碑，仿佛并未察觉到石风扬的到来。

墓碑前点着三炷清香，地上的纸钱余烬未熄，还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亮。

白袍道士忽然回过头，看了眼静立不动的石风扬，冰冷的嗓音道：“今天是她的忌辰，我来烧些纸钱，陪她说说话。”

石凤扬微微颔首，走到白袍道士身旁，说道：“二十八年了，每年这时候你都没忘了来始信峰看看她，她地下有知，也会欢喜。虽说她做了我的妻子，可我很清楚——在她的心中，始终不能忘了你。”

白袍道士神色漠然，目光又落回那刻有“爱妻洛璇逸之墓”的青石碑上，摇摇头道：“只怕她还在恨我，恨我出家当了道士，恨我辜负了她，一气之下终是嫁给了师兄你。而你为了她，亦宁愿丢下唾手可得的天心池掌门宝座，远赴中原，如今又隐居于此，为她守墓。痴情若斯，小弟自愧不如。”

石凤扬面颊上的肌肉几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下，说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却苦了她。若是老朽当日知道你在有意退让，成全于我，便该给你一剑！”

白袍道士徐徐道：“倘使你真能代璇逸刺我一剑，小弟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些。”

石风扬哼了一声，说道：“时过境迁，如今你已是名扬四海万人景仰的道圣，说这些又有何用？”

“道圣？”

白袍道士唇角露出不屑的冷笑，轻轻道：“那不过是些无知之徒对我的吹捧。他们只瞧着如今的我执掌天心池风光无限，却不晓得小时候我被那些师兄弟欺负得遍体鳞伤，可只有你愿意站出来陪小弟一起挨揍。”

石风扬落寞地摇头，道：“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老朽早忘得一干二净。”

白袍道士眸中闪过一缕冷厉，一字字道：“我不会忘！”

石风扬凝视白袍道士须臾，忽然问道：“喝不喝茶？”

白袍道士道：“我要回山了。樱花台剑会就在下月，希望你也能来。自从那年和璇逸离开长白，你再未回去过。”

石风扬缓缓道：“不必了，下月十七是她的生日。”

白袍道士点了点头，道：“那就代我送束樱花在她的坟前。”

石风扬没有应声，白袍道士向他微微欠身稽首，身影一闪已消逝在竹林间。

石风扬却久久地站立在原地没有动，望着妻子的墓碑，脸庞上泛起一抹感伤，低低道：“璇逸，他来过了……还记得你最喜欢的便是樱花——”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八章 天心池

在第二十八天上，杨恒便破关而出告别石风扬和石颂霜，恋恋不舍地离开始信峰。

如果可以，他情愿在这世外桃源住上十年百年，在浩如烟海的道虚篇里忘情邀游，体悟天地之妙造化之奇，叩开仙道之门。

石颂霜将他送到谷口，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事实上杨恒也不晓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石颂霜停下步履，从身后解下一柄青鞘仙剑递给杨恒道：“外公说送你了。”

杨恒接过，认出正是那柄当日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三尺青锋。古朴的剑鞘上镌刻着两个淡金色的篆字“正气”。

他将仙剑负到身后，说道：“我等你的消息。”

石颂霜微微颔首，道：“路上小心，我会去见严崇山。”

杨恒洒然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石颂霜目不转睛地正凝望着自己，明眸中有缕怅意一闪而逝。

他的心中也忽然涌起了莫名的离愁别绪，说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没说，你一个多月前千里迢迢赶往巴蜀，是否已存着找我的心思？”

石颂霜玉容无波，回答道：“假如这么想可以稍许满足你的虚荣心，我不否认。”

“爱说笑！”杨恒略感失望地低声咕哝了一句，挥手道：“我走了！”

石颂霜蓦地向他嫣然一笑，如同百花盛放明艳绝伦，轻声道：“鼠肚鸡肠！”

杨恒望得傻了，心里却甜丝丝地说不出有多快活，笑嘻嘻回道：“妇人之见！”

同样的话，他们也曾说过，可眼前说来，那意味却已迥然不同。

这对少年男女便在幽静的山谷口对望伫立，感觉到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在他们之间默默流淌。

还是杨恒最先醒来，依依不舍道：“好啦，我真要走了。”催动真气御风而起，回头望去石颂霜正向自己遥遥挥手。

飞出二十余里，早已看不见石颂霜的倩影，杨恒心中升起一抹惆怅。

算算时日樱花台会迫在眉睫，先折返峨眉已是来不及了。就算御风前往，能不能按时赶至长白天心池，也在两可之间。

他收起情怀，寻思道：“按照石老爷子的说法，以我现在的功力要发动寻常御剑诀勉强还成，但要祭出‘天若有情诀’却还差不少火候。可御剑飞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如就趁这机会试一试。”

他向来做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当下抱元守一左手掐起剑诀，心神一送与正气仙剑意念合一，丹田内的萨般若真气流转周身。

耳听“铿”一记龙吟，正气仙剑脱鞘飞空，如一条青龙傍在杨恒左右。

杨恒心凝灵台，默念真言低喝声“疾！”仙剑青光暴涨，化作一束长虹裹起他的身躯，朝着天涯尽头绝尘而去。

这般飞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杨恒渐感体内真气不支，速度也逐渐减缓。他初学乍练，不敢用得太狠，于是凝念收剑，改作御风往下方缓缓降落。

回到地上找人一问，才晓得自己已飞出将近一千里，只是云里雾里走岔了方向，不知不觉偏往西北，落在了靠近太行山的一处小县城外。

他又是诧异又是欣喜，草草吃了碗刀削面，找准方向御风缓行，慢慢恢复气力。

翌日清晨，杨恒顺顺当当到了长白山脚下，屈指算来樱花台会还在明天，说不定云岩宗的宾客尚未抵达。

他安心在山脚的一座镇上寻了处干净饭馆，要了几个烧饼一碗麻辣汤填饱肚子。

正吃着，忽听门口有个少女在招呼道：“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店小二用浓重的关外口音答道：“小店米饭面条，饺子包子应有尽有，不知姑娘想来点什么？”

“不是说关外的熊掌很有名吗？”少女走进饭馆道：“给来一盘。”

店小二僵住了，苦笑道：“姑娘，咱们店小，熊掌没有。你换点别的吧？”

少女一皱眉道：“没熊掌你们还开门做啥生意……咦，是你？”说着走到杨恒身后，一拍他的肩膀道：“小和尚，咱们又见面啦！”

杨恒早听出少女的声音，这下想躲也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道：“西门大小姐，你不在桐柏山，跑这儿来干嘛？”

西门美人往杨恒旁边的长凳上一坐，道：“我给他们送过信了，让他们不用担心。”

杨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难不成你还不死心？”

西门美人道：“都怪你不好！我听说阳哥为了这事受了重罚，我想见也见不着他。说，你怎么赔我？”

杨恒对这胡搅蛮缠的丫头大感头疼，哼了声道：“你想怎样？”

西门美人凑近道：“如果你能帮我混进长白山天心池，咱们俩的帐就算扯平。”

杨恒一怔，问道：“你还想找谁的晦气？”

西门美人道：“哪有，我是听说明天四大名门就要在天心池召开樱花台剑会，想看个热闹。可人家没请我，天心池又防范森严，正犯愁着呢。”

这时守在旁边的伙计忍不住打岔道：“姑娘，您想来点什么？”

西门美人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逼迫杨恒带她上山的事上，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随便，没看姑奶奶有事忙着吗？”

杨恒摇头道：“开什么玩笑，要是让无动那老杂毛认出你，连我一块儿倒霉。”

西门美人不以为意道：“你真当我有那么笨？一上山我就找地方藏起来，保证不和他照面。等看过了樱花台剑会，再偷偷溜走，谁能晓得？”

杨恒对她的保证却是百分百的不信，拒绝道：“免了，我还想多活两年。为了上次的事，屁股上足足捱了六十法杖，到现在还疼呢。”

可要是西门美人这么容易打发，她就不是西门美人了。当下又道：“好，不求你！本小姐这就光明正大闯进去，万一给抓住了，就说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杨恒嘿嘿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一定在后面帮你作证。”

西门美人气道：“臭和尚，你也太没义气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被那六十法杖打得怕了，生怕雪峰派的老杂毛抓住把柄再找你麻烦。”

杨恒站起身淡淡道：“我吃饱了，你慢用。”迈步往门口走去。

“臭和尚！”西门美人气急败坏，冲着杨恒叫道：“你欺负我！”

杨恒回首，看到她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又可怜又可气的模样，心下一软道：“别装了，眼睛都快揉肿了也没见一滴眼泪——带你去就带你去！”

西门美人立时雀跃道：“我就知道小和尚你的心肠最好，又够哥们儿！”

杨恒拿她没办法，指了指店小二刚端上桌的早点，说道：“快吃吧。”

西门美人却怕杨恒临阵变卦，追到门口道：“我不饿，咱们赶紧走吧。”

店小二急道：“姑娘，您还没付账呢！”

西门美人手指杨恒道：“我身上没钱，你找这小和尚要。”

杨恒疑道：“不会吧，难道你这一路都是吃白食过来的，就这样还要点熊掌？”

西门美人满不在乎道：“没钱有什么关系，我不是有手有脚么？”

杨恒彻底失语，从兜里掏出几文铜钱替她结了帐，两人走出饭馆。

吃早饭时他已打听过路径，于是出了小镇往北行出里许，到了无人地方御风而起，偕着西门美人往天心池方向赶去。

两人行出百余里，便远远看到前方一座大山高耸入云，竟是由十六座险峰怀抱而成，山顶白雪皑皑拥着一片翠湖，宛若镶嵌其中的美丽碧玉。

西门美人朝群峰里最高的那座遥指道：“看，那就是白头峰，天心池的老窝就在顶上。”

杨恒点点头，往白头峰飞落。由于依照仙林约定俗成的规矩，除非存心寻仇，为表示对东主的尊敬之意，都需在山门前落地，由门中弟子接引上峰。

故此杨恒和西门美人凝目寻找天心池的山门所在，收功飘落。高大的白玉牌楼前有八名神精气足的天心池弟子负剑侍立，见到两人到来，年纪较长的一个雪衣弟子上前问道：“请问二位莅临天心池，有何贵干？”

杨恒道：“在下云岩宗雪窦庵俗家弟子真源，奉师门之命前来贵山出席樱花台会。”

雪衣弟子上下打量杨恒和西门美人，见他们一个是身着僧衣和尚打扮，一个红衫妖娆甚是娇艳，不免起疑道：“云岩宗的各位师父昨日便已上山，你为何独自前来？这位姑娘又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杨恒道：“在下因临时有事离山多日，不及回山与诸位同门会合，只好孤身来此。至于这位姑娘，是我的一位好友，也想上山观摩盛会。”

雪衣弟子道：“原来如此，便请小师父稍后片刻，让我核实过你的身分。不过这位姑娘不是四大名门弟子，恕难放行。”

西门美人秀眉一挑道：“好大的架子，莫非白头峰成了你们天心池的私家山林？”

雪衣弟子听她说话不客气，也把脸沉了下来道：“我劝你莫要无理取闹。这些天想混入樱花台会的仙林人物成百上千，要是人人准行还不把白头峰挤满了？就是这位真源小师父，谁晓得是不是冒充的，也得等我核实无误后才能放行。”

杨恒按捺怒气道：“你要如何核实我的身分？”

雪衣弟子道：“将你的仙剑解下，由我递送上山交给云岩宗的诸位大师查验。”

杨恒摇头道：“对不住，我背后的这柄仙剑是几日前才得人相赠，就是在下的师父明月神尼也不认得。”

雪衣弟子道：“那可难办了……你身上可有其它能够证明身分的信物？”

杨恒想了想，虽说自己右腕上戴着的那串定神念珠，明月神尼必然识得，可这是娘亲留下的惟一纪念，焉能轻易交给一个不认识的天心池弟子？只得说道：“没有了，或者请你转告明月神尼，就说真源已到山门外，她自会前来接引。”

雪衣弟子以为杨恒在故意推托，越发地怀疑起来，漠然道：“明月大师确在山上，却不可能为了一个身分不明的小和尚往返奔波。万一弄错了，旁人还当我们这些天心池的守值弟子办事不利，丢了师门脸面。”

西门美人娇哼道：“我看你就是个胡涂虫，区区一个云岩宗的弟子有啥好冒充的？要么让我冒充宗神秀，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一听西门美人提及本派掌门人的名讳，雪衣弟子面色微变道：“放肆！你们还不下山，否则休怪我唐建明不客气！”

杨恒被对方当作打秋风的小混混斥来喝去，也激出了火气，笑道：“你真想查验我的身分？这又有何难！”

唐建明一愣，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杨恒暗道：“这些四大名门的人一个个尾巴翘得半天高，雪峰派如此，天心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哼，我好好说话你们不听，说不得要动点真格的！”

他身躯猛地前探，用左肩撞向唐建明胸口道：“看招！”

唐建明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和尚敢在山门前动手，急忙仰身后撤，双手封架。

杨恒身形一晃而收，施展万里云天身法里的“善水诀”往唐建明右侧一绕，左腿飞起一记浮云扫堂腿道：“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云岩宗的绝学！”

唐建明无暇答话，眼看自己双掌用老不及回防，只好弹身跃起，踢出右腿。

“砰！”双腿凌空一交，杨恒的腿劲蓦然由刚转柔，脚面似灵蛇般缠住对方小腿，往自己身前一带。

唐建明大骇道：“你要干什么？”慌忙拍出左掌。可没等他的掌风打到杨恒胸口，肋下一麻已被拈花指点中。

杨恒顺势拨开他的左掌，揪住衣襟道：“这拈花指你总该认得吧？”

唐建明也算天心池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否则亦不可能被安排到山门前负责接待。哪知被杨恒三下五除二就制住了，不禁惊怒交集道：“放屁，天底下有哪个云岩宗的弟子会在天心池的山门前寻衅生事？”

那边其它七名天心池弟子见唐建明被擒，纷纷掣出仙剑围住杨恒和西门美人，呼喝道：“小和尚，快放下唐师兄！”

杨恒也没料到，自己仅仅用了三招就轻而易举的制住了唐建明。尽管这里头有攻其不备的因素，可放在一个月前，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般的举重若轻。

他心下暗喜道：“石老爷子说得不错，这一个月的道虚篇参悟下来，我的修为着实有了脱胎换骨的长进！”

他心情愉悦，也就没心思和这些天心池弟子较真，松开唐建明道：“如何？”

唐建明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前的杨恒比自己小上将近十岁，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擒住，这些在场的师弟们当面不说，回头还不把此事当作笑料宣扬？

他越想越羞，愤然拔剑道：“突施冷箭算什么本事，咱们见个真章！”

“唰唰唰！”仙剑精光闪耀，施展出天心池著名绝学“天河二十四式”朝着杨恒就是一阵猛攻。

杨恒拔身飞起，闪开剑势，恼道：“你还有完没完？”

唐建明抖擞精神追上杨恒，仙剑连抖七朵光花，罩向他的背心，立意要把脸面给挣回来。奈何即使在一年之前，杨恒已然胜过唐建明一筹，更何况他下山后迭遇奇缘，仙道修为直追乃师明月神尼？仅仅五个回合手中仙剑就被杨恒弹指激飞。

其它同门见势不妙，齐齐涌上襄助。西门美人叫道：“想打群架？那太好了！”亮出奇形弯刀，和他们混战作一团。

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杨恒猛听到有声浑厚低沉的嗓音道：“玉枕、百会，天冲！”三缕强劲雄浑的指风破空而至。

杨恒暗吃一惊，飘身飞闪，眼角余光看到一名满面红光的老者左手五指蜷屈胸前，从上空飞掠而来，又是三记指力凌空点射道：“天突、璇玑、气户！”

饶是这红脸老者事先叫出了指力攻击的穴位，无奈招式太快，话音刚传到杨恒耳朵里，凌厉汹涌的指风也到了。

他暗骂声：“马后炮！”左手拈花指力连弹，以指对指，六束指风当空交击“啵啵啵”连声脆响，齐齐化于无形。

红脸老者低咦一声，显然是对杨恒的指力修为感到意外，于是又加了两成指劲飞弹而出道：“小心了，这回是膻中、巨阙、神封、幽门、天枢！”

话音未落，杨恒已反手掣出正气仙剑“叮叮叮”连挡三指，身形后翻一如鹰击长空又避过另外两记指风，旋即喝道：“你也吃我一剑！”身躯舒展，仙剑顺势飞挑。

这时候八名天心池弟子和西门美人不约而同地住手观战，为自己一边鼓劲助威。

红脸老者面露讶异道：“周天十三式！”存心要试试杨恒的剑法造诣，依旧用左手施展“惊神指法”往仙剑上弹去。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余招，红脸老者仅用左手竟已招架不住，只得挥出右掌道：“好，咱们实打实地斗上一斗！”

杨恒有意考校一下自己这些日来修炼的成就，竟是夷然不惧挥掌相迎。

“砰！”掌风激荡，他的左臂微觉酸麻，身形借着掌力飞退数丈重新摆开门户。

红脸老者的身子也是一摇，顿起争雄之心道：“好小子，再来一掌！”右掌运足八成功力往杨恒推去。

杨恒若要用万里云天身法闪避，又或以周天十三式化解皆非难事，可他偏偏犯了牛脾气，豪迈清啸道：“来吧！”萨般若真气汩汩奔腾灌注左臂，又硬接了一掌。

“砰！”双掌激撞，他的身躯往后翻飞，化去余劲，口中长吐一口浊气道：“再来！”

唐建明等人瞧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自己的修为和杨恒委实天差地远。要不是师伯及时赶到，今日这脸就丢大了。

就这当口上忽听远处有人宏声笑道：“王灵官，你怎么和真源小兄弟打起来了？”

第四集 樱花浪漫 第九章 失之交臂

红脸老者凝掌不发，往话音来处瞧去。只见祝融剑派的掌门匡天正率着十余名门中长老和弟子御风飞来，说话间已落在山门前。

红脸老者哈哈一笑，朝杨恒摆手道：“小兄弟，今天是打不成啦，下回有机会咱们再好好玩几手。”迎上匡天正道：“匡兄，你可是姗姗来迟啊。”

匡天正道：“我不是得留点时间给你们四家掌门商量事吗？没想还落得一身埋怨。”说罢亲热地抓住杨恒的手：“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天心池岁星院的首座长老‘赤面剑灵’王霸澹王师伯，专管端茶送水招呼宾客的杂活儿，跟老夫也有三十几年的交情啦。”

杨恒闻言一惊，才晓得刚才和自己过招的竟是天心池著名耆宿。

据说此老三十年前一剑一掌大战祁连六妖中的哈元庆八十回合不分胜负，实是了不得的正道翘楚人物。却不料自己和此老连对两掌居然不落下风，难怪后来唐建明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两样了。

接着又向王霸澹介绍道：“这位小兄弟是雪窦庵明月神尼所收的俗家弟子，法号真源。去年祝融峰大战，多亏了他找来醒神香才没让苏醒羽讨得便宜。”一扭头望见西门美人，疑惑道：“这位姑娘是……”敢情他也不认识了。

杨恒道：“这位西门姑娘是我的朋友，想上山观摩樱花台会。”

王霸澹不假思索道：“这好办，先请西门姑娘上山，回头我再补张请柬。”

杨恒见王霸澹这么爽快，不由大生好感，笑道：“老爷子，刚才多有得罪。”

王霸澹笑呵呵道：“我躲在一边，早看出你是云岩宗的弟子了，只是想试一试你的修为，才没叫破。嗯，不错，不错，看来今年的剑会要由云岩宗拔头筹了。”

匡天正一瞪眼道：“王灵官，你别给真源灌迷魂汤。谁不晓得你们天心池这些年来着实培养出不少年轻高手，一直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见人。”

“哪有？”王霸澹不愧是专事迎宾送客的岁星院首座长老，端的一副好脾气，摇头笑道：“别在这儿喝风啦，往山上请！”

当下众人进了山门，沿着一道陡峭的青石阶梯迤逦缓行。杨恒见着队列里的秋柏青，便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上来。

秋柏青见到杨恒也是欢喜，问道：“你怎么和一个姑娘家一块儿来了长白？”

杨恒道：“说来话长。倒是四大名门的樱花台会，匡掌门为何也不远千里而来？”

秋柏青道：“你还没听说么？自从祝融峰大战后，匡师伯便有心和云岩宗结成联盟，一起对付排教和灭照宫。可贵宗的明镜大师想得更深一层，希望咱们藉此机会能够加入到四派联盟中，匡师伯受邀观摩樱花台会，私下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杨恒恍然大悟，却不以为然道：“加入四派联盟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又怕伤了和气又怕损了颜面，还要小心翼翼陪着笑脸。”

“可不是？”秋柏青大有同感，瞧了瞧前面走远的匡天正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匡师伯也不太赞成这事，但碍于明镜大师的盛情相邀，也只好答应下来。”

杨恒点点头，寻思道：“这些日子我一心备战樱花台，只当明镜大师他们也把这当作了头等大事。岂料不声不响地，就把祝融剑派也拉进了四派联盟。那往后仙林四柱岂不是要变成‘五柱’了？嗯，这个名字不好，还是叫‘仙林五指山’来得顺耳些。”

“喂，你真了得。”正胡思乱想间，秋柏青捅捅他的左胸，小声笑道：“才几个月没见，就有美相伴啦。难怪要独自来长白山，怕路上不方便是不是？”

“去死！”杨恒没好气道：“她是桐柏山西门府主的宝贝闺女儿，一个人游荡在外不肯回家。我怕再给灭照宫抓去了，只好先带她上山。等樱花台结束后，就想个法子将她送回去。”

“是西门望那老怪物的女儿？”秋柏青一愣道：“真够大胆的，就这么堂而皇之跟着你混进天心池，也不怕身分暴露惹来麻烦。”

杨恒警告道：“你小子的口风给我把牢点儿，我正为这事烦着呢。”

由于桐柏双怪临阵倒戈之事极为隐秘，秋柏青也不知晓，只哼了声道：“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把她给带进来了？”

杨恒跟他是打出来的交情，也就不以为意，笑着道：“我那儿全是和尚尼姑，要不把她安排在你们那边？”

秋柏青面孔一僵，扭头望着杨恒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杨恒低笑道：“瞧你吓得那样儿，真把她交给你照料，我还不放心呢。”

秋柏青松了口气，道：“那倒是，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跟你们这些和尚尼姑住在一块儿保险些。”

西门美人耳尖，立马回头问道：“你们两个叽哩咕噜说我什么？”

秋柏青忙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西门美人哼了声道：“别当我是聋子，本小姐全都听见了。算你有点眼光，知道本小姐是个美女，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秋柏青和杨恒面面相觑，长叹一声道：“兄弟，我真是同情你！”

忽然前面的匡天正等人齐齐停住脚步，杨恒抬头一看，却是有数十人从一座气势宏伟的道观里迎出门来。

走在最前头的只有四个人，当中靠左的老僧正是云岩宗宗主明镜大师。

在他右侧是一名身材瘦削神情冷峻的白袍老者，浓眉入鬓鹰目如电，气度深沉龙行虎步，在四人当中最是显眼。

再往右是一位道骨仙风的羽冠真人，身穿杏黄色道袍，银髯飘摆大袖凌风，怀抱一柄金丝拂尘，双目半睁半闭好似没有睡醒。

而最左边的也是位华服老者，面如枯木双颊深陷，头顶稀疏的白发缠成一束盘在脑后，虽说相貌颇是丑陋，可身形挺拔气宇不凡，令人不敢逼视。

尽管匡天正心里对加入四派联盟的事并不十分高兴，可道观前除了身分超卓闭关多年的天心池掌门宗神秀之外，其它三家的掌门人竟是连袂出迎，不觉大感脸上有光。

况且走在明镜大师右首的，虽非天心池掌门却也是仅次于道圣宗神秀的第二号人物——七院总监盛霸禅，这个面子给的不可谓不足。

当下他笑面迎上，抱拳礼道：“明镜大师、盛总监、无极真人、殷掌门，四位远迎出门，匡某愧不敢当啊！”

四位当今正道泰斗人物也向匡天正还礼道：“匡掌门客气了。”

杨恒站在匡天正等人的身后，关注的却是云岩宗同门。

只见后排人群里明水大师、明月神尼赫然在列，但不见明华大师和明灯大师。再往旁边一扫，不由暗叫糟糕，敢情雪峰派的无动真人和无缺真人这两个老冤家也来了。

无缺真人也就罢了，无动真人却是认得西门美人，他要用身子遮挡，也已不及。

好在无动真人只朝杨恒和西门美人看了眼，鼻子里低低一哼并未出声。

杨恒心下释然道：“这老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怎肯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自己受伤的丑事？况且，他也并不清楚西门姑娘的来历。”

众人寒喧几句，盛霸禅又向匡天正等人引见了几位前来观礼的嘉宾，接着便互相谦让着走进道观。

杨恒和秋柏青并肩而行，把西门美人挡在身后，抬头瞟了眼门上的黑匾，只见上书“天下观”三个泥金大字。

依他和秋柏青等祝融剑派二代弟子的身分，自无资格进入正厅叙话。王霸澹便召来两名岁星院的弟子，安排众人歇下。

杨恒和西门美人由一名三十多岁的天心池门人引路，穿过天下观往后山走了三里多，来到一座僻静的庄园外，向两人介绍道：“云岩宗的诸位大师都住在这‘白鹭苑’里，距离天下观是最近的一处。”

走进偌大的庄园，但见处处繁花似锦，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恍若来到江南小镇。

那中年弟子将两人请入一栋红墙碧瓦的大宅院中，杨恒一眼就看见了真禅、真烦、真刚等人，居然连那位最后被淘汰出局的真诚和尚，也在院里。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西门美人也被安排住进了隔壁的一个独立小跨院中。

真烦轻笑道：“你这家伙，没把大伙儿给急死。老实交代，去哪儿玩啦？”

杨恒摆手道：“别提了，差点做了冤大头，被人先埋在土里然后一掌拍死。紧赶慢赶，总算没有错过会期。”

真禅打手语说道：“你得小心，明月神尼为这事很是恼火。”

杨恒撇撇嘴，道：“我惹她老人家生气又不是一回两回啦，大不了回山再捱六十杖呗。”说着转首看向真诚道：“你也来了？”

不晓得为什么真诚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含含糊糊道：“是啊，我本以为来不了的。”

杨恒也没在意，说道：“好啊，咱们人凑齐了，就等着明天大干一场！”

出奇的，其它几个人竟然如有默契地沉寂了下来，连最爱唠叨的真烦、最喜起哄的真禅都没接他的茬。

杨恒这才隐约觉得不对劲儿，向真刚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素来直言不讳的真刚也变得支支吾吾，摸着光溜溜的头皮道：“没啥，我要去坐禅了。”

“站住！”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恼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就这工夫，明月神尼从院外走了进来，说道：“真源，你在吵嚷什么？”

真烦等人如获大赦，趁着杨恒转身回话的间隙，一个个脚底抹油。

杨恒道：“师父，我没来得及回峨眉和你们会合，就径直奔这儿来了。可刚才和真禅他们没聊几句，就觉得他们好像瞒着什么事不肯跟我说。”

明月神尼默视杨恒良久，缓缓道：“你跟我来。”

两人行出白鹭苑，来到峰顶一处竹亭中站定。放眼望去白云飘渺雪峰连绵，脚下的天池碧波千顷美不胜收。

杨恒却无心观赏美景，着急问道：“你们在和我打什么哑谜？”

明月神尼道：“适才我在客厅里听人说起，你在山门外又和天心池的弟子发生冲突。真源啊，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克制自己，不到处惹是生非？”

杨恒抗声道：“你有没有问他们，我为何跟那些家伙打起来？”

明月神尼道：“不管你有多充足的理由，在人家的山门前擅自动手，那就是错！况且这次下山又是不告而别，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杨恒辩解道：“我不是托人送信回山了么？”

明月神尼面沉似水，说道：“你得着谁的允许，可以数十日了无音讯，不回峨眉？更不可容忍的是，你明明晓得自己已入选了四小金刚，三月十六便要出战樱花台，居然直到我们离山启程，还不见人影！”

杨恒咕哝道：“我这不是没有迟到吗，明天一样能登场闯阵。”

“不必了。”明月神尼沉声道：“你的名额已由真诚顶替。”

“什么？”杨恒大吃一惊，方始明白刚才真禅等人的表现为何那样古怪，问道：“这是谁的决定，我去找他理论！”

其实早在去年他第一次听说樱花台剑会时，心里并不以为意。然而后来从明月神尼口中得知，二十年前自己的娘亲也曾代表云岩宗出战，最终功亏一篑，这才起了替母亲完成心愿的想法。

再想到这几个月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就是为了憋一口气向明水那老和尚证明自己，而今老尼姑的一句话却将所有努力化为泡影，教他如何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明月神尼道：“这是包括贫尼在内的十几位本宗长老共同作出的决定。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你回山，更不能让一个违反门规擅离不归的弟子再代表云岩宗出战樱花台。所以，只能由真诚顶上。”

“原来如此。”杨恒气不打一处来，叫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反正是黑是白，是入选是淘汰，都由你们几个说了算。什么选拔试炼，统统都是骗人的过场！”

“放肆！”明月神尼断没料到杨恒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些话来，厉声喝道：“这机会，是你自己错过的，怨不得任何人！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教训，莫要怨天尤人，这样的话十年之后你或许还有机会。”

“算了。”杨恒抑制怒火，怏快道：“不参加就不参加，谁稀罕！”说完掉头往与白鹭苑相反的方向快步而去。

“站住！”明月神尼喝道：“贫尼的话还没有说完。”

杨恒停住脚步，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懒洋洋地背对着她道：“我在听。”

明月神尼徐徐道：“真源，你要明白，在这件事上没有谁是故意针对你，为难你。失去出战樱花台的机会，为师也很痛心，但其错在你，我也无话可说。

“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而不要把满腹的怨气撒到别人头上。”

杨恒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缓缓朝天池行去，步速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明月神尼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泛起一丝隐忧与痛惜，只盼望杨恒能够会转过头。

然而杨恒没有，他一直走到天池旁随意找了块方石坐下，心中的郁闷在不住翻腾起伏，一转眼间已不晓得闪过了多少个念头。

一阵山风拂面，吹皱了池上的粼粼波光，有数羽白鸟结伴飞起，翱翔在蔚蓝的苍穹之下。天池的对岸，有一团粉红色的地方，在阳光下绚若云霞，正盛开着千万朵素洁美丽的樱花。

或许，明天的樱花台剑会就将在对岸的雪峰上召开吧？杨恒狠狠甩了甩头，想把这念头从脑海里扫净。可是不行，越是不愿想起这件事情，它偏就像个顽皮的孩子纠缠着你不放，让你发狂，让你积郁。

“老尼姑说的并非没有一点道理。”想到真诚面对自己时那种尴尬的神态，杨恒慢慢冷静，寻思道：“如果这时再将真诚拿下，由我取而代之，对他也不公平。我刚才的那些话，说得有点过头了。

“哼，问题不在这里。而是这些老和尚、老尼姑说上谁就上谁，说换谁就换谁，压根就没把我摆在心上！”

他怒气又生，暗道：“可惜明灯大师不在这儿，否则我可以找他好好聊聊。嗯，说不定这池子里也有活鱼，正可捞上了大吃一通。”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了与石颂霜在清溪边烤鱼来吃的情景，嘴角不觉有了一丝温情笑意，自嘲道：“这些日子顺风顺水，搞得我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还是明灯大师说的对，天下的便宜不可能让一个人都占尽，有时候也得留点给别人。”

他想得入神，望着满池春水蓦然有一缕明悟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纵身一跃投入几近冰点的池水中，身子一直沉到池底淤泥里。

周围的世界一下子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起来，杨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水波的涌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善水诀的种种变化，突然“轰”地耳中一声轰鸣，就似刚才所有的明悟都在刹那间汇聚成磅礴的洪流，一起注入了灵台。

身在飘，心在飞，他在池底打开了一扇通向仙道巅峰的门缝，忘情地畅游着，思悟着，浑不觉身外的光阴流逝。

直到天色大黑，杨恒才从池下浮出，上了岸运功蒸干湿漉漉的衣发，心情仿佛也被这冰凉清透的池水洗涤一清，神舒气爽地走向白鹭苑。

他尚未意识到，这半日多池边的顿悟，水底的修行，无形中已将自己带入到一个崭新的境界。

自下峨眉前往两湖，及至回山抄经，参加选拔，再到后来邂逅剑圣石风扬，得传道虚篇的所有际遇收获，在这个寂静无人的下午，突然之间爆发了出来，于池底清波中融会贯通，更上层楼。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禅心也得到了大幅提升，可以心平气和地去接受平生的又一挫折。不仅消除了愤怨的情绪，更避免了由此可能引发的心魔。

回到白鹭苑属于自己的那座小院里，就看到正屋的门敞开着，真禅、真烦、真刚和真诚等人围成一桌，没有一个人动筷吃饭。而那位西门大小姐则早已没心没肺地酒足饭饱，坐在门边的小竹椅里正往院外张望。

瞧见杨恒回来，众人几乎同时站起。西门美人反应最快，凶巴巴道：“小和尚，你一个下午撇下本小姐，又溜哪儿去了？”

杨恒笑了笑道：“我去天池边坐了会儿，你们为什么还不吃饭？”

“都在等你啊。”西门美人没好气地回答说：“你再不回来，我怕他们就要绝食啦。”

杨恒心头温暖，又有些歉疚地走进屋里，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在留给他的空位上，拿起碗筷笑着道：“我都饿扁了，你们还傻着干嘛？手快的撑死手慢的饿死！”

真禅头一个抄起筷子夹了个白生生的馒头往嘴里放，真烦速度也不慢。倒是真诚没动手，看着杨恒期期艾艾地低声道：“真源师弟，我……”

杨恒唏哩呼噜已将一碗冷粥喝下了肚，毫不在意地笑道：“快吃啊，不填饱肚子明天怎么上樱花台好好表现？”

真诚一怔，眼里现出感动之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你不怪我？”

“笨蛋！”杨恒说这话时心里仍有微微的一酸，旋即露出懒懒的笑意。

“我当然怪你，还有你、你、你……”他用筷子把桌边的人点了一圈，哼道：“太不够义气了，一个个见着我缩头缩脑不敢多说，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真烦笑嘻嘻道：“别生气，别生气，回头我帮你收拾这群家伙。”

“得了吧。”真刚忽然冒出一句话：“你这叫做贼心虚！”

众人哄堂大笑，一顿晚饭尽欢而散。

杨恒回到自己屋中歇下，暗道：“不管怎么说，冲着这帮好兄弟，明天我也要去樱花台替他们助威！”

他洗漱过后上了暖炕，盘腿合目开始打坐。

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睡眠越来越少，在始信峰的那三十余日里每天废寝忘食地参悟道虚篇，几乎没有倒下来睡过一回。可只要打坐半日，再困再乏也会变得精神奕奕。

按照石风扬的说法，他已逐渐接近到了餐风饮露倏忽往来于天地之间的剑仙境界。

依稀里他察觉到屋外有人来到，默默在窗外站了会儿，又悄然地离去。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杨恒却已感应到那人就是自己的师父明月神尼。渐渐地，他的思绪沉淀，心念退隐，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先天之境。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将杨恒唤醒，他霍然睁眼，飞身推门出屋落到院中。

“怎么回事？”真诚从西厢房里跃出，也满脸惊诧地在左右张望。

杨恒一眼瞥见东厢房窗户上的大洞，失声叫道：“真烦、真刚！”拔剑护身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

借着屋外的月光，就看见真刚浑身是血倒在真烦的暖炕前，面色惨白奄奄一息。

真烦抱住他的身子，正拼命地输入真气，口中叫道：“有刺客！”

屋外的真诚跳上房顶举目四望，没见到刺客踪影，却瞧见明镜大师、明月神尼和明水大师疾飞而至，更有四五名在附近守夜的天心池弟子也闻声赶到。

杨恒出指点住真刚胸膛上血如泉涌的伤口，急问道：“怎么回事？”

真烦喘息道：“我和真刚正在打坐运功，猛地有人破窗而入，一爪插向我的头顶。真刚为了救我，奋不顾身地扑上，被刺客抓中胸口。”

明镜大师等人已进到屋里，明水大师神情镇定，问道：“你可有看清刺客模样？”

“一身黑衣，面蒙纱巾，身材瘦小，眼光凶狠。”真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惜屋里太暗，刺客的身法又快得不可思议，我也只看到了这些。”

明月神尼看看屋顶的窟窿，也跃身上房，摇头道：“看不见了。”

真诚惊魂未定地问道：“真刚和真禅没招谁没惹谁，是谁要对他们下此毒手？”

明镜大师沉静道：“可能刺客的目的，是不想让你们四个明早出现在樱花台上。”

“谁会这么做？”明月神尼飘落屋中，面色铁青道：“恁的歹毒！”

明水大师将一枚云岩宗秘制的九元丹喂入真刚口中，说道：“两种可能。”

杨恒心中已猜到明水大师所说的两种可能是什么，但他和这老和尚彼此看不顺眼，于是低哼没说。

明镜大师却摇摇头道：“不可能是另外三派所为，定是魔道人物存心捣乱，要让樱花台办不成。”

话音刚落，白头峰上警讯四起，仿似正在印证明镜大师的推断。

杨恒环顾左右，隐隐觉得好像少了谁，蓦地一凛叫道：“谁看见了真禅？”

真诚“啊”了声道：“他被隔壁院里的那位女施主拉出去聊天，并不在屋里。”

杨恒也顾不得隐瞒什么了，跃到院里纵声呼喊道：“真禅，西门姑娘——”

群山回荡他的喊声和天心池频频发出的警讯，惟独不见真禅和西门美人的回应。

杨恒眺望着远处影影绰绰来回奔掠的天心池弟子，心头发沉，鼻尖的冷汗登时渗出。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一章 狭路

真禅真的很惨，别人可以运功打坐，为明天的樱花台会养精蓄锐，而他却被一个惹不得又躲不得的疯丫头拉到屋顶上吹冷风看夜星。

本来这种事也许可以很浪漫，可惜真禅是个和尚，而身边兴致盎然坐着的，是西门美人。所以他一边很无奈地拼命忍着哈欠，一边听西门美人忽而神往忽而忧郁地说事。至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真禅实在感觉很混乱，也就没听进多少。

然后月亮就爬上了中天，然后就发生了真烦遇袭，真刚受伤的变故。

等他们两个回过神来，黑衣刺客已击破屋顶向后山飞掠逃逸。真禅尚在犹豫，西门美人早已跳起身，娇叱一声：“追！”亮出奇形双刀施展惊燕身法衔尾直追。真禅“咿呀”叫着想拽住她，奈何西门美人已一溜烟地去远，无奈之下只得拔起身形，缀在她的身后也追了下去。

那黑衣人似在担心黑夜中御剑的光亮太过炫目，容易被人发现围堵，因此虽晓得背后有人追来，却仍是以御风术疾向后山而逃。

这时只要西门美人扬声一喊，周围巡夜的天心池弟子势必能闻声赶来，层层阻截。可这丫头一来毫无经验，二来自信满满，一门心思要追上黑衣人和他斗上一斗。至于真禅，却是想叫也叫不出来。

如此追出一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隆隆声响，月光里一道天瀑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注入二十多丈下的深潭中。飞溅的水滴尤在空中，便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珠，竟已追到了长白天瀑前。

真禅见黑衣刺客越飞越快，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急中生智祭出乌雷印，一束黑光向对方头顶轰落。

黑衣刺客迫不得已停下身形，从大袖里掣出一条软鞭“唰”地抖出一圈圈赤色光环套向乌雷印。但听“砰砰砰”响鸣不绝于耳，乌雷印在软鞭幻动出的光圈里跳动摇晃再也轰落不下。

这么稍一耽搁，西门美人拍马赶至，奇形双刀使出家传的“开天辟地九连环”，寒光霍霍尽是类似魔斧的劈砍招式，不由分说攻向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低声一喝，软鞭卸去乌雷印余劲，将它甩飞上天，左手五指戟张如锥锁向西门美人咽喉。

西门美人双刀一合，迫退对方的魔爪，突听“嗖”地风响软鞭已从背后迂回拍至。

亏得真禅及时赶到，手持乌龙神盾“！”地硬接一鞭，凝念收住乌雷印。

三人在瀑布前高呼酣战，发出的声响却被震耳欲聋的瀑布飞腾声完全湮没。

黑衣刺客本以为十招之内就能收拾下这两个年轻人，可交起手来才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西门美人的双刀大开大合，真禅的乌龙神盾固若金汤，两人联手居然也是威风八面。

他惟恐夜长梦多，且战且退，慢慢将两人引入彻骨的寒潭深处。西门美人攻得兴起，步步紧逼，只把封架对手攻势的差事完全丢给了真禅。

此时已有若干天心池弟子从天瀑前飞经，但一个个急于追寻敌踪，又哪曾想到敌人其实就在脚下的寒潭之中？

斗到三十个回合开外，三人兀自不分胜负。黑衣刺客渐生焦躁，软鞭猛攻三式，抽空左手一掐法印，默念真言从大袖里祭出一只黑色风袋。

只见袋口一开，“呼”地从中飞出一团团闪着荧荧惨绿光芒的小飞虫，似乱云横飞铺天盖地朝两人压了过来。

西门美人大吃一惊，想问声“这是什么玩意儿”，无奈人在水下不能张嘴。

真禅也吓了一跳，赶忙挥动乌龙神盾左接右挡。

黑衣刺客趁势反攻，大半的攻势都是朝着西门美人涌去。西门美人即要抵挡软鞭侵袭，又要应付绿光飞虫的攻击，顿时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偏偏真禅见对方如此厉害，胆气不由一泄，修为立打七折，形势越发凶险。

猛地西门美人娇躯一颤，右肩被一只绿色光虫咬中，雪白晶莹的肌肤上立刻起了一个惨绿色的水泡，缕缕毒气迅速向全身扩散。

真禅大惊，想起当日曾用乌雷印毁去无动真人那支雪白小剑的旧事，当下故技重施，怀里乌光掠出直撞风袋。

黑衣刺客见状软鞭飞挑，欲将乌雷印阻截下来。真禅早有预料，乌龙神盾呼呼挂风往对方身前狂劈三招，逼得黑衣刺客只能回鞭自保。那边西门美人强压毒气，咬牙挥刀从旁策应，好让他腾不出心神驾驭风袋。

“轰”地一声闷响，乌雷印击中风袋，炸开一团精光。强烈的气流卷裹潭水冲天而起，潭下水波震荡地动山摇。

风袋立时一瘪，黑衣刺客勃然大怒，软鞭盯着摇摇欲坠的西门美人一通狂攻。

真禅也因乌雷印的反噬之力震得气血汹涌，手足酸软，一时间成了过河的泥菩萨。

千钧一发之际潭上一束青芒劈波斩浪气贯长虹，向着黑衣刺客头顶激射而至。

黑衣刺客凛然一惊，左掌荡开西门美人的双刀，软鞭运足气劲向剑光拍去。

“噗！”软鞭将青色剑华激得向左偏斜，却不料来人变招极快，微一运气翻腕，顺势一剑已插入黑衣刺客的左肩。

黑衣刺客闷哼翻飞，收起风袋往潭上飞遁。真禅惊喜交集，定睛望去但见杨恒正冲自己微微一笑！

原来白头峰上的四派门人频频遭袭，不仅天心池人马出动，各派高手亦同仇敌忾，找寻敌迹。杨恒搜寻到后山，恰好见到寒潭水柱溅起，隐隐有炫光在潭底晃动。他立知有异，身剑合一破入潭中，远远瞧见真禅与西门美人遇险，当即施展一式“天塌地陷”杀向黑衣刺客，一举将其刺伤。

见黑衣刺客要逃，又因水底光线幽暗，急切间杨恒也不知西门美人已经受伤，于是向真禅打了个手语，率先仗剑追去。

真禅想要叫住他，眼角余光却见西门美人情形不妙。他赶忙收起乌雷印，探左臂揽住西门美人凝目打量。就见她双目紧闭满脸绿气，嘴唇发黑，业已昏死过去。

真禅心头乱跳没了主张，急忙忙抱着西门美人上岸。这时白头峰上下风声鹤唳，侦骑四出，却没谁来注意这个怀抱美女的小和尚。

真禅左右张望，早已看不到黑衣刺客和杨恒的踪影。他刚想抱着西门美人回白鹭苑求救，冷不防怀中美人嘤咛痛呼浑身颤栗，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抱紧真禅脖子。

真禅微微定神，发现毒气已蔓延到西门美人的玉颈，不禁心头惊道：“不好，这毒气往四周发散，即已扩展到脖颈，想必距离心口也是不远。等我将她带回白鹭苑找师伯师叔们解毒，只怕她的小命已经没了。”

六神无主之际猛然想起在尽淘岩修行时，真严和尚曾传授过中毒之后的紧急救治方法，赶忙放下乌龙盾将西门美人抱坐在岸边的灌木丛里，左掌贴住她的背心输入真气护持心脉，右手褪下肩头衣衫。

月光下，一个浑圆舒润的香肩展现在他的眼前，被湿漉漉的小肚兜半遮半掩的挺茁酥胸绿气隐隐，如波浪般剧烈起伏。

真禅呆了一呆。他身为和尚，长这么大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看一个妙龄少女的身体。虽说佛经里教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当真的面对时，似乎并不如念经时那么容易！

他的心砰砰砰跳得比毒气攻心的西门美人还快，舔舔发干的嘴唇战战兢兢低下头，眼睛一闭双唇贴住冰凉的肩头，一边运气流转全身一边吸吮水泡里的毒液。

一股腥臭难闻的毒汁入口，顿时令得真禅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微微感到头晕目眩。他凝定心神，体内雄浑的真气不住将渗入的毒气卷裹化解，一口口用力吮吸着西门美人的伤口毒液。

一面吸一面吐，好不容易吐出的血液逐渐变红，西门美人身上的毒气也不再蔓延。真禅亦是头昏脑胀，一阵阵地反胃欲呕，再也感受不到美人在抱心猿意马的奇妙滋味，只想着找个地方躺下来大睡一觉。

这时候西门美人缓缓苏醒，睁开失去神采的妙目，立刻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缕缕有热又痒的奇异感觉不住从胸脯上传入体内。

她诧异地勉强垂眼观瞧，差点失声尖叫。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罗裳半褪，而哑巴小和尚双眼半睁半闭正一头靠在自己最珍视不过的双峰圣地之上！

“我杀了你！”她也顾不得去想其中缘由，抬起左手紧握的弯刀往真禅脖子上抹去。真禅昏沉沉猛感寒气袭来，下意识地抬头一让，“唰”弯刀走空差点划破西门美人自个儿的胸脯。

真禅茫然中看见西门美人双颊如霞，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模样好不可怕，激灵一个冷战忙不迭松开她的娇躯逃到一边。

西门美人被真禅推得在地上连滚几圈，呼呼娇喘无力起身，只好恨恨道：“小和尚，我誓要杀你！”想着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个和尚侮辱了，不禁又是委屈又是悲愤，珠泪涌出泫然欲滴。

真禅不知所措，慌里慌张打了一串手语。可惜西门美人本就不懂，此刻心慌意乱下又见这小和尚冲自己不停地挤眉弄眼指手画脚，羞怒之下更不多想，奋力将弯刀掷向真禅。

真禅闪身躲开，咿咿呀呀还想解释。西门美人一咬银牙，骂道：“不要脸的坏和尚，姑奶奶做鬼都饶不了你！”横右手弯刀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真禅吓得魂飞魄散，无暇细想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的手腕。只是用力过猛，身子又扑倒在西门美人的娇躯上。

西门美人且怕且怒，以为这小和尚不放过自己欲图强行非礼，情急中一口狠狠咬在真禅的面颊上。真禅吃疼大叫，又不敢松开右手，只好拼命将压在自己与西门美人身体之间的左手抽出，可往上一撩触手处一团柔软。因疼痛难忍，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呵呵叫疼。

却不料西门美人竟如遭电击，浑身酸软身躯僵硬，松开贝齿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

真禅低头一瞧，顿知大祸临头，“啊”地忙夺过西门美人的弯刀从她身上触电般跳起，一步步往后退却，双手乱摇只恨自己有口难言。

西门美人望望自己被抓得发红的胸脯，没顶的羞愤吞噬全身，余毒随着血行加速重又发作，再次昏迷过去。

真禅说什么这次也不敢再往前凑近，正感彷徨无计时忽见明月神尼御风飞落，神情错愕道：“真禅，你在干什么？”

真禅如获救兵，急忙比划着将事情原委诉说了一遍。总算明月神尼五六年来每日都要到法融寺教授杨恒，和真禅相处多了，对他的手语也能一知半解。

好不容易弄明白了，明月神尼蹙起眉头道：“你也太莽撞了，这也怪不得人家误解！”弯腰抱起西门美人，喂下一颗解毒灵丹，又替她将肩上衣衫穿好，吩咐道：“你送她回白鹭苑休养，我去追真源。”

真禅愁眉苦脸接过西门美人，明明是位千娇百媚的美女，可抱在他的怀里却像是一团炭火，眼巴巴望着明月神尼御风远去。

◇◇◇◇

再说杨恒追出十数里，见黑衣刺客蓦地掠入下方山林中，知他妄图借助地形掩护，甩脱自己。他发声清啸，向左近的同道示警，跟着追入密林里。

孰料身形甫一投入林内，一蓬犀利强劲的掌风便从侧翼袭来。杨恒反应极快，挺腰踢出浮云扫堂腿，“砰砰”两记将掌风震散。

没等他缓过气，一道黑影疾射而来，探出左手五指朝杨恒胸口抓落。

杨恒人在空中无从避闪，正气仙剑铿然挥出，一式“顺天拂云”反挑对方左腕。

“啪！”来人化爪为掌在剑刃上运劲一按，借势弹起右掌袭向杨恒的面门。

刹那之间，杨恒与对方打了个照面，不由得心神剧震，惊叫道：“妈──”

来人神色漠然，掌势更盛，顷刻已迫至杨恒眉心。杨恒身体笔直疾坠，争取到一线喘息时间，左手拈花指点向大魔尊的掌心劳宫穴。

大魔尊低哼撤掌，左足悄无声息地飞踹而出。杨恒强压心头震撼，更晓得母亲此时此刻已不认得自己，再叫喊呼唤也无济于事，当下倒竖仙剑往大魔尊脚面插落。

大魔尊脚尖一挑，“砰”地脆响将正气仙剑高高踢起，露出杨恒小腹空门。

杨恒暗道不好，也不等看清对方来招，全凭灵台感觉左掌朝下拍落，“啪”地堪堪与大魔尊袭来的左掌击在一处。

一股沛然莫御的魔气汹涌破入，绞得杨恒左臂经脉疼痛欲裂，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飘飞。大魔尊如影随形，右袖拂出缠向杨恒腰间。

杨恒吐气扬声，正气仙剑施展一式“颠倒乾坤”借着对方掌劲飘送身形向后翻滚中送出剑锋。“啵！”正气仙剑刺中袍袖，却是一震一滑，丝毫不能迟滞对方的袖风迫来。电光石火之间，杨恒处变不惊，伸左脚勾住侧胖一株古树，借力拧腰往树干后一躲。

“喀嚓！”树干被袖袂一扫而断向后倒落，杨恒在背心触地的瞬间弹身而起，仙剑刚好迎上对方插落的左爪。

“啪！”大魔尊的左手五指一合，竟生生捏住剑锋，一股魔气顺着仙剑迫向杨恒。

杨恒仰天倒地，直感对方的魔气排山倒海涌入右臂，望着母亲近在咫尺的那双冷漠无情的双眸，心里发酸，叫道：“妈！”奋起余劲振腕转剑，射出一支九绝梭。

大魔尊挥袖荡飞九绝梭，左手一松正气仙剑已破茧而出，如行云流水般刺向她的小腹。大魔尊冷冷一笑，心下也奇怪这少年数月不见，修为竟是一日千里，自己几近全力连攻十余招居然拾掇不下，更不明白他为何连声向她叫“妈”？

疑惑间看到杨恒那双眼睛，莫名的她的心底一下恍惚，随手震开正气仙剑，诧异道：“他看着我的眼神为什么这样悲伤？”

不意灵台警兆陡生，有一深沉沙哑的老者声音在身后喝道：“接招！”伴着话音一卷澎湃浩荡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击向她的背心。

“砰！”大魔尊倏然回身出掌招架，与老者硬对一掌，口中低低一嘿，已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正是天心池七院总监盛霸禅。

她晓得此人乃仙林正道泰斗级的人物，想要分出胜负少说也需拆解到百招开外。一旦让四大名门的高手耆宿闻讯赶至，欲待脱身殊为不易。于是身躯放软，借助对方掌力相送，顺势隐没在密林中。

杨恒一骨碌起身，望向娘亲消失的地方怔怔发呆。

盛霸禅上身晃了两晃，长吐一口浊气方觉胸口的窒闷稍去，亦暗自惊骇于对方的掌劲之强。他见杨恒伫立不动，稍感讶异，问道：“真源师侄，你受伤了？”

杨恒摇摇头，不晓得是应该感激盛霸禅救了自己，还是恼怨他惊走了娘亲？

盛霸禅看着杨恒心不在焉的样子颇觉奇怪，咳嗽一声道：“打伤贵派同门的，就是这妖妇么？”

乍听对方称呼自己母亲为“妖妇”，杨恒心头一怒，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寒风，淡淡回答道：“不是，打伤真刚师弟的，是个黑衣蒙面老头。”

盛霸禅点点头道：“想必这女子是预先隐匿在林内负责接应。亏得你修为精湛反应灵敏，才没遭遇毒手。”

杨恒勉强笑笑再不言语，心中道：“不晓得娘亲与盛霸禅对了一掌，有否受伤？”

盛霸禅只当他面对自己有些紧张，说道：“我们回去吧。”

他将杨恒径自领到白天聚会的天下观宝轩殿中，不久后其他各派首脑也陆续接到通知赶来。杨恒被盛霸禅安排到右侧最末的位子上，望着一位位名动仙林的正道翘楚步入宝轩殿落座，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娘亲的身影。

等天山神会宗的掌门殷长空偕着门中三位长老入座，殿外天心池弟子将门关闭。

盛霸禅道：“方才的变故诸位已经知晓，我们四家准备今早出战樱花台的弟子尽皆遇袭。在下刚刚收到的消息是，本派伤了两人，神会宗一死一伤，雪峰派有一位门人战死，云岩宗即使损失最小也有一位弟子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樱花台剑会举办以来，前所未有之事。本门忝为东道主，未能尽到警戒保护之责，委实愧对各位同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弄清楚，是什么人针对四大名门下此狠手？”

无动真人嘿然道：“依贫道之见，尽管凶手形迹诡异，可也逃不了是魔道妖孽！”

匡天正瞧瞧这老道，心道：“听说雪峰派死的那个弟子就是他的门下，难怪这么大的火气。这事分明是针对樱花太剑会所为，老夫倒不便多口。”

就听姗姗来迟的神会宗掌门人殷长空漠然道：“寻常的跳梁小丑又岂敢在四派云集天心池之际行凶闹事？来人十有八九应是魔教或灭照宫的高手。”

明镜大师看向盛霸禅，缓缓说道：“看盛总监智珠在握的样子，莫非已寻到端倪？”

“不敢！”盛霸禅暗赞这老和尚眼光锐利，在座椅里稍一欠身道：“只是盛某在追索敌踪时，正巧听见真源师侄发啸报讯，因赶到及时与一名黑衣女子对过一掌，却是平分秋色，让她趁机逃脱！”

众人一惊，均都心道：“以盛霸禅的掌力竟只能和那黑衣女子斗个平分秋色，着实有些难以置信！”

也难怪大伙儿惊讶，盛霸禅号称“独挡八面”，以掌力雄浑刚劲，招式迅猛多遍着称仙林。在正道各派耆宿里，抛开佛圣空照大师、道圣宗神秀不谈，纯以掌上修为而论，已无人能出其左右。

杨恒却对众人的猜测议论漠不关心，只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冷不丁盛霸禅向他招呼道：“真源师侄，请你讲述一下遭遇那黑衣女子的经过。”

杨恒一省，当着众多正道泰斗难以推脱，只得从真刚遇袭说起，一直讲到盛霸禅现身，迫退大魔尊为止。只是有意无意地叙述到后半部分的时候，笔削春秋三言两语简略带过，最后说道：“可惜林内光线太暗，弟子未能看清对方容貌。”

盛霸禅微微一笑道：“真源师侄说得很好，已不需在下多加补充。不过，盛某虽晚到一步却恰好看见了这妖妇真容，以我的猜测此人多半便是传闻中的大魔尊！”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二章 大计

大魔尊？！──宝轩殿内一时死寂无声，针落可闻。似乎连这些位称雄仙林的四派宿老闻听大魔尊之名，内心也多有震撼。

神会宗掌门殷长空问道：“盛总监不会认错吧？据说这妖妇掌诛澜沧三英，剑弑怒江七雄，一夜踏平黔东电剑门，横行无忌肆虐仙林，已是灭照宫的二号人物。”

“应该不会错了，”盛霸禅道：“况且除她之外，盛某委实想不出还有哪个女子的掌力能与我分庭抗礼，甚或更胜半筹！”

“阿弥陀佛──”明镜大师双掌合十低诵佛号道：“据传排教攻袭祝融剑派一事，亦是此人在暗中驱使苏醒羽苏施主所为。”

匡天正颔首道：“这事已从桐柏双怪的口中得着证实。毋庸置疑，今夜出手袭击四派精英弟子的，必是灭照魔宫的高手！”

杨恒隐隐觉得匡天正的话太过武断，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不禁爽然若失道：“我总希望娘亲不要卷入这些血腥仇杀正魔纷争，以至于不知不觉就为她辩解。唉，今夜之后，四大名门便要视她为正道不共戴天之敌！”

他正苦恼着，就听盛霸禅道：“真源师侄，多谢你提供线索，请先回白鹭苑歇息。”

杨恒猜到接下来众人要商议的定是极为隐秘的大计，而他也没心思在这儿多作逗留，于是起身一礼默然走出宝轩殿。

果然，待杨恒离去后盛霸禅神情一肃，说道：“本派有一个提案原先打算留待樱花台剑会结束后，再与诸位商讨。不料今晚就有灭照宫魔头来袭，伤我门人闯我仙山，简直视四大名门为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极真人问道：“不知贵派有何高见，盛总监不妨直说。否则憋在贫道心里，只怕明日一整天都要心痒难熬。”

他这一搭茬调侃，令殿中的气氛略显缓和。盛霸禅哈哈一笑，道：“请真人稍带片刻，在说这事之前在下建议咱们先来商定祝融剑派提出的加盟申请。要不然，匡掌门在这儿坐着也难受啊。”

众人又笑了起来，盛霸禅接着道：“按照仙林四柱的盟约，自今日起的下个十年中，将由本派替代神会宗，暂摄盟主之位。作为今夜密会的主持，在下不便说得太多。只是重申一下相关盟约──任何影响四大名门的共同决策，都需四家掌门一致同意。而在表决前，诸位都有阐述见解的权利。匡兄，请你先来！”

匡天正站起身道：“老夫没什么可说的，就想和大伙儿同舟共济，扫荡魔门！”

等了半天，见匡天正还没下文，盛霸禅怔了怔问道：“匡兄，你说完了？”

“完啦，”匡天正大咧咧地一笑道：“该说的昨天下午都说了。”

盛霸禅点点头，向王霸澹道：“王师弟，劳驾你请匡掌门到后堂稍歇。”

匡天正晓得接下来四派首脑要闭门表决，于是率着匡天威等人随王霸澹到了后堂喝茶闲聊。可能是四派争论的异常激烈，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有人来请匡天正。

待他坐定，盛霸禅略含歉意地说道：“匡掌门，经过四家掌门的商讨，目前我们还不宜接受贵派加盟。”

匡天正倒也没多少失望之情，平静颔首道：“我明白，论资历论实力，敝派和四大名门都差得太远。就算顺利入盟，我都怕有人会嘲笑匡某攀龙附凤，自不量力。”

无极真人轻笑道：“匡掌门，你可别把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当成了势利眼。实不相瞒，我们希望将贵派入盟的影响减小到最低程度。因此希望徐图缓进，从长计议。”

盛霸禅接口道：“换而言之，祝融剑派加盟仙林四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不能急于一时，以免引起各方的过激反应。为此，我们商量出了一个折冲方案，希望贵派在未来十年中以四派之友的身份参与到盟约当中，等到下届樱花台剑会在云岩宗召开时，再做入盟。只是这期间，要委屈匡掌门一点儿，不能像四派掌门那样享有表决权。”

明镜大师说道：“匡掌门提出入盟申请，是老衲一力相邀。今日的结果，也令老衲深感歉疚。作为补报，无论匡掌门是否答应以四派之友的名义加入本盟，云岩宗都会助贵派一臂之力，消除排教隐患。”

匡天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大师说的哪里话来。当日若非贵派仗义相助，我祝融剑派早已成了排教刀下之鬼。四派之友──不过是个名分，我老匡不计较！”

明镜大师松了口气，合十礼道：“多谢匡掌门通情达理，以大局为重。”

无极真人拊掌笑道：“好啊，十年之后咱们就可以改名叫做仙林五柱啦！”

盛霸禅道：“匡兄诚意我们四大名门铭感肺腑，定会全力襄助贵派敉平排教！”

殷长空冷冷问道：“盛总监，既然祝融剑派入盟的是已有定论，是否可以进行下一项议题了？要是这么闲聊到天亮，只怕耽误樱花台剑会的举行。”

盛霸禅微微一笑道：“敢情殷掌门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咱们长话短说，在下想问诸位一个问题：百年之后仙林的局势将会如何？”

无极真人摇头道：“百年太远，恕贫道眼拙，连十年后仙林局势也瞧不清楚。”

“真人说笑了。”盛霸禅道：“依在下之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咱们四大名门独力擎天，与魔教和灭照宫艰难对峙，维持现状；要么两大魔门联袂出击，将正道各派各个击破，至不济也要回到一百年前魔门猖獗正道不彰的绝境之中。”

殷长空嘿嘿低笑道：“盛总监的话有些危言耸听吧？”

明镜大师道：“善哉，善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衲倒是觉得盛总监之言振聋发聩，值得深思。这些年我们仰仗无量天照之利，一举扭转颓势稳住了阵脚。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老衲时常扪心自问日子是否过得也太安逸了？”

盛霸禅听明镜大师赞同自己的观点，精神一振，朗声道：“大师所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咱们万万不能在寄望于下一次的无量天照来打救正道，须得未雨绸缪！”

无极真人静静听完，说道：“不知盛总监有何高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盛霸禅道：“高见愧不敢当，但我希望四大名门能够吸取百年前的惨痛教训，以十年乃至三十年的努力，戮力同心，先发制人，除魔卫道，澄清寰宇！”

宝轩殿里又静了下来，人人都在思索盛霸禅这简简单单十六个字之后的含意。

匡天正碍于身份，直到这时才得着机会发言道：“我老匡是个粗人，也不怕大伙儿听了误会。只想问盛兄一句，什么叫先发制人？”

盛霸禅微笑道：“匡兄一语言中关键，所谓先发制人就是要趁魔教元气尚未尽复，灭照宫内忧未消的千载良机，转守为攻一举荡平！”

殷长空不以为然道：“盛总监的雄心壮志令老夫钦佩，奈何倾尽四大派之力，或可剿灭其中之一，却也要元气大伤。岂不是让另一家坐收渔利？”

盛霸禅胸有成竹道：“上兵伐谋，有时候要消灭敌人靠的并非是单纯的实力。何况魔教也好，灭照宫也罢，各有软肋，咱们齐心协力雷霆一战，未必不能奏功！”

无极真人问道：“那么盛总监觉得应该先行解决其中的哪一家？”

殷长空冷眼关注盛霸禅，似已猜到了答案，却漫不经心地抚摸几上茶杯。

盛霸禅有意静默了须臾，才一字字沉声说道：“灭、照、宫！”

众人尽皆愕然，无极真人“咦”了声张开睡眼朦胧的双目，看着盛霸禅道：“这倒出乎贫道意料之外，不知贵派为何选定灭照宫？”

盛霸禅早料到各派掌门会有此反应，微觉得意地笑了笑道：“首先灭照宫盘踞东昆仑，北震神会宗，西慑雪峰派，东抗云岩宗，四大名门中已有三家为之如芒在背不胜其扰。可倒过来一想，它又是处在三家合围之中，届时三箭齐发，再加上本派和匡掌门的奇兵天降，定可马到成功。”

明镜大师微微颔首，心道：“为了推行反攻大计，天心池竟不惜舍下对它威胁最大的魔教不攻，而先剿灭照宫，着实用心良苦。这计划绝非盛霸禅一人可以决断，至少也是得到了道圣的首肯。”

又听盛霸禅继续道：“第二，灭照宫驱策排教攻打祝融剑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与其任它坐大而人人自危，不如先发制人除去大患。至于第三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明镜大师道：“贵宗收留了杨南泰的亲生之子杨恒，显见也看到了这一点。杨惟俨的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引发内乱，只要我们趁势加以利用，必可收到事半功倍的奇效。”

明镜大师一皱眉道：“阿弥陀佛，真源虽是杨惟俨之孙，但在本宗亦不过是位普通弟子。他自幼蒙难，身世可怜，老衲实不敢完全苟同盛总监的第三条理由。”

匡天正对杨恒也心存感激，帮腔道：“不错，咱们除魔卫道是分内之事，可也不能利用一个无辜少年去暗算灭照宫。”

盛霸禅从容笑道：“两位光明磊落，盛某佩服。这最后一条理由只当我没说。”

坐在盛霸禅下首的天心池太白院首座长老南霸天问道：“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匡天正扫过沉默不言的三派掌门，寻思道：“好家伙，四大名门这潭水还真够深的！剿灭排教，打击灭照宫，我老匡千肯万肯，可也不能傻乎乎地被他们当作肉盾使。嗯，左右我也没表决权，先听听再说。”

无极真人抬起头，悠悠道：“若说受灭照宫威胁最大的，应是本派。假如真能拔出灭照宫，贫道举双手赞成。不过……嗯，兹事体大，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盛霸禅一怔，在他的想法里无极真人应是第一个赞同自己方案的人，哪晓得唠叨半天说了也等于没说，再望向明镜大师，只见这老和尚低垂双目一言不发。

倒是殷长空哼了声道：“盛总监，你觉得平定灭照宫，咱们有几分把握？”

盛霸禅沉吟一小会儿，回答道：“只要准备充分，筹谋妥当，应有七成！”

殷长空淡淡道：“敝宗不比贵派与云岩宗那般家大业大，损失得起。要打灭照宫，必须一战功成，否则杨惟俨反扑过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神会宗和雪峰派。等盛总监什么时候能有九成以上把握了，咱们再来探讨。”

盛霸禅心生不悦欲待开口，不意听见殿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他举目望去，却见无极真人蜷缩在座椅里，好梦正酣。

无动真人有些尴尬地伸手轻捅这位掌门师兄，无极真人茫然睁眼道：“散会了？”

明镜大师跟着接茬道：“盛总监，我看咱们今晚就商议到这里吧。”

盛霸禅无可奈何，起身恭送各派首脑步出宝轩殿。明镜大师与匡天正并肩而行，走出天下观。匡天正见四下已无外人，才苦笑声道：“大师，今晚我可长见识啦。我算明白过来，不让本派直接入盟，是担心咱们两家盟中有盟，对他们不利！”

明镜大师摇首道：“匡掌门多虑了，老衲相信那三家掌门绝非心胸狭小之人。”

匡天正哼道：“不是心胸狭小，而是野心勃勃！盛霸禅为何早不提，晚不说，偏偏在天心池接任盟主的当口，要联合四家大张旗鼓攻打灭照宫？还不是趁机掌权，想替代云岩宗成为四派牛耳？”

明镜大师眉宇隐露忧色，道：“盛总监其志不小，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老衲也赞同无极真人的想法，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匡天正点点头，道：“为了本派的事，大师多费心了。”

明镜大师含笑道：“匡掌门客气，应是老衲要对你说声抱歉才是。”

当下两人在岔道前分手，匡天正目送明镜大师等人远去，一阵山风吹在身上，尽是凌晨的寒意。他忍不住咕哝道：“他娘的，三月里的天还这么冷！”

◇◇◇◇

明镜大师回到下榻的白鹭苑，看望过重伤昏迷的真刚后，与明水大师和明月神尼略作商议，将杨恒召至静室中。

明镜大师道：“真源，真刚的伤势虽无性命之忧，但今早的樱花台剑会却已无法参加，由你替他出战。”

杨恒怔了下，没想到出战樱花台的资格竟会这样一种方式失而复得，可他已经没有丝毫的兴奋之情。

见杨恒没有说话，明月神尼问道：“真源，你还在为昨天的事情赌气么？”

杨恒摇头道：“没有，我已想通了。古人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名利荣辱，得得失失都是过眼云烟，哪有那么多事情好赌气的？”

“善哉，善哉──”明镜大师微感讶异，颔首道：“你能想通就好。赶紧回去准备吧。”

杨恒朝几位高僧微一施礼，一声不响地走出静室。明月神尼担忧道：“我怎么觉着这孩子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明水大师道：“他这一个多月不知所踪，回来又什么都不肯说，教人难以琢磨。”

明镜大师徐徐道：“真源心地善良，性情率真，我们都应相信他才是。”

明月神尼先看看一脸高深的明镜大师，再瞧瞧满面平和的明水大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可他也越来越让人操心了。”

杨恒却已听不到师长们对他的议论，独自走回暂住的小院子里。真诚和真禅都坐在那儿等他回来，真烦则留在屋里照料真刚。

真禅朝杨恒比划问道：“明镜大师找你有什么事情？”

杨恒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闷声答道：“他要我顶替真刚，今早和你们一起闯阵。”

“咿呀！”真禅开心地点点头道：“太好了，我就猜是这样！”

真诚细心敏感，疑惑道：“真源，看上去你好像并不高兴，有什么心事？”

杨恒甩甩头道：“我很好。”说完他又陷入一阵沉思之中，想着娘亲受杨惟俨驱使四处杀戮与正道为敌，昨晚又连伤数名四派精英奇*.*书^网，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正道诛杀。

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等了！他暗暗寻思道：“至少我已有与杨北楚一拼之力，只要能潜入东昆仑救出爹爹，就可以想法子唤醒娘亲，不让她越陷越深，与正道各派结下血海深仇！”

“对，就这么干！”他想定主意，“等樱花台剑会一结束，我就找机会溜去东昆仑。凭着万里云天身法，未必不能接近百丈崖。”

他心念一定，人也变得轻松许多，猛听门外西门美人怒骂道：“真禅，你滚出来，姑奶奶要将你这坏和尚抽筋扒皮！”

一听这嗓音，真禅立即小脸煞白，老鼠见猫般忙不迭往后院开溜。

西门美人气势汹汹闯进院子，不见真禅踪影便朝杨恒问道：“那坏和尚在哪儿？”

杨恒困惑道：“不是真禅将你救回来的么，为何一转眼就成了坏和尚？”

“他……”西门美人再是娇蛮任性，也不好意思将寒潭边发生的糗事说与旁人知晓，一张俏脸涨得彤红，气急败坏道：“你问那么多干嘛，快叫他出来！”视线一扫，刚好瞧见真禅在屋子后面探头探脑朝这儿张望。她怒从心起，娇叱道：“臭和尚，姑奶奶看你往哪儿跑？！”纵身向真禅扑去，人在空中双刀已出。

真禅自认理亏，哪还敢和西门美人交手？身影一闪与她交错而过，躲到杨恒身后。西门美人刚拔尽余毒，身子甚是虚弱，就这么稍一运劲已然脸色发白娇喘连连，提着弯刀追来道：“姑奶奶非杀了你不可！”

眼看院中闹得鸡飞狗跳，杨恒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拦住西门美人道：“皇帝杀人也要先公布罪状，你要杀真禅总有个理由吧？”

西门美人用刀指着真禅道：“他、他……不要脸”

突然望见门外走进的两个人，俏脸一变“哇”地大哭出声道：“爹、妈，那小和尚非礼我！”

进门的两人正是西门望、东门颦夫妇。他们二人尚不知宝贝女儿脱出魔掌的消息，此次随大魔尊前来长白天心池助阵。数个时辰前奉命上山打探消息，一阵兜转来到白鹭苑，想顺道看望明灯大师（他们还以为严崇山会来）和杨恒，哪晓得远远就看见西门美人追着真禅满院子乱跑。

两人惊喜交集，一则自恃修为高强，二来发现院内并无云岩宗的高手在场，索性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孰知未等开口先听到了爱女的哭诉。

桐柏双怪老年得女，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哪怕有人敢多看西门美人一眼，都会被揍个半死，何况是“非礼”这么严重的事情？

西门望顿时火冒三丈，甩开胳膊朝真禅冲去，口里骂道：“常言道十个秃子九个嫖，你奶奶的小和尚，老子要活剥了你！”

真禅看到西门望凶神恶煞般扑来，几乎忘了自己一身修为足以挡个十几二十多招，双手乱晃口中乱语。

别说他的哑语西门望看不懂，看懂了也不会信！左臂暴涨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往真禅的脖子掐到，骂不绝口道：“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老子的闺女儿你也敢碰，活得不耐烦了！”

那边东门颦搂住哭哭啼啼的西门美人，替丈夫助威道：“师兄言之有理，宰了这小和尚替咱家闺女儿出气！”

杨恒见状伸手抓住西门望左腕，劝道：“老爷子，你何不先听听真禅师弟的解释？”

西门望一振竟未能将杨恒右手挣脱，先一愣旋即怒道：“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杨恒啼笑皆非，说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招惹令嫒。”

西门望不假思索道：“嗯，那就是这小和尚色胆包天，独个儿偷腥！”

杨恒苦忍着不笑出声，说道：“别人我不敢担保，借真禅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西门美人羞怒道：“难不成是我在冤枉他？”

就听门口明月神尼道：“阿弥陀佛，姑娘的确有所误解，冤枉了真禅。”

西门望一惊回头，看见明镜、明水、明月这三大云岩宗的顶尖人物已走入院中，暗自盘算道：“他奶奶的，别说这三个秃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为我的宝贝女儿出这口恶气？”

这时便听明月神尼斟词酌句将真禅与西门美人之间的误会向众人述说了一遍。她是佛门神尼，更照顾到西门美人的清誉，因此话语说得极是婉转，以免令西门望父女感到难堪。

听明月神尼说完，西门望瞅着妻子怀里的西门美人道：“这老尼姑有没有说谎？”

西门美人瞥向满腹委屈的真禅，心里已认可了明月神尼的说法，可一个姑娘家的脸面又如何挂得住？不得已含含糊糊地嗯了声道：“就算是这样吧。”

“什么叫就算？”西门望挠挠乱发，半天想明白过来，哼道：“也罢，让这小和尚把摸我闺女儿的那只手剁了，老子便饶他一命。”

明水大师道：“西门施主此言未免欺人太甚，莫非真禅救了令嫒反是错了？”

西门望一瞪眼道：“老子管他是对是错，反正不该摸的就不能摸！”

若非情形紧张，众人险些都笑了出来。杨恒故意叹道：“西门府主，我听明灯大师说起你，也是个恩怨分明豪爽磊落的大丈夫。谁晓得你只会恩将仇报！”

前半句西门望听得舒畅，后半句西门望听得暴跳如雷，手指杨恒道：“好小子，你吃了雄心咽了豹子胆，敢骂老子？”

杨恒慢条斯理道：“真禅是个和尚，比令嫒还小着一两岁，有谁会将此事当真？倒是你不依不饶，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众人皆知？”

西门望愣了愣，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三章 救母

杨恒笑道：“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是明灯大师的弟子，你一斧子下去剁得痛快，却如何向老朋友交代？难不成说：‘谁救咱家闺女儿就剁谁！’”

西门美人气道：“爹，你别听这小和尚花言巧语。这家伙再坏不过，那天就是他将阳哥赶跑，害得我到处寻他不着！”

“嗯、嗯……嗯？”起初西门望还在点头，听到后来却是眼睛一亮，哈哈笑道：“小子，敢情是你救了我宝贝闺女儿，咋不早说？”

杨恒不以为意道：“你也救过我啊，也没见两位到处宣扬吧？何况我只救过西门姑娘一次，真禅却救了令嫒两回。”说着又将西门美人在烟波斋遇险，幸得真禅救治的事情简略叙述一遍。

西门望得回爱女，心情大佳，再听杨恒一说真禅屡次帮护自己的宝贝女儿，呵呵一笑道：“老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今往后老子再不杀和尚尼姑。师妹，你可听清楚了？”

东门颦连连点头，又疑惑问道：“师兄高见……那秃子能不能杀？”

西门望骂道：“废话，十个秃子九个嫖，看不顺眼的老子照杀。”说着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老子既然找回了闺女儿，便不必再受灭照宫的窝囊气，这就带着她回返桐柏山。那大魔尊还在等我回音，嘿嘿……由她傻等着吧！”

明镜大师问道：“西门施主可知大魔尊现在何处，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从属？”

杨恒心头大震，没来得及想法子岔开话题，西门望已回答道：“她就藏在白头峰斜对面的摩天岭中。你们想找她算账？那敢情好，老子给你画张图！”

他感激杨恒和真禅对西门美人救命之恩，对云岩宗爱屋及乌，痛快地在地上画出了大魔尊的藏身之处，还不忘补充道：“就她一人在洞里，天亮前应不会离开。”

明镜大师仔细审视着地图，说道：“多谢西门施主指点。明水师弟，请你送他们三位下山，以免与天心池的人生出误会。”

明水大师应了，西门望冲着杨恒道：“小子，记得有空来桐柏山玩啊。”

杨恒心绪极乱，勉强点了点头。西门美人叫道：“爹，我不要回家。”

西门望哼道：“你还嫌自己不够折腾么？在外面被人欺负就很好玩？”一家三口吵吵闹闹由明水大师陪着出了白鹭苑。

明镜大师目送他们走远，说道：“师妹，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盛霸禅商量。”

杨恒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当然清楚明镜大师要找盛霸禅商量什么──大魔尊双手已沾染了正道弟子的鲜血，四大名门没理由放过这样一个围剿她的绝好机会！

◇◇◇◇

再有半个时辰不到天就该亮了。大魔尊盘膝坐在山洞深处，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桐柏双怪还没有回来，洞里静悄悄地只有山风在呼啸而过。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杨恒，老宫主要自己将他抓回东昆仑，可这少年为何每次见着，都会疯了似地叫自己“妈”？

他是认错人了，还是玩个小把戏以扰乱自己的心神，好趁机逃脱？

可这些对她而言全都无所谓──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将这小和尚带回去交给杨惟俨。剩下的，都和她毫无关系。

山风很大，一阵阵灌入洞口，带着雪峰上的寒意。大魔尊站起身，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却有一缕警兆猛然升起。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借助风势吹送掩护潜入洞内，反手掣出身后仙剑青光如虹朝她的胸口刺到，剑华掩映照亮了一个少年的脸庞，赫然便是杨恒！

“咦？”大魔尊左掌拍出封架仙剑，右袖拂荡卷向杨恒腰部，却在诧异这小和尚如何能够找到自己？

“啵！”杨恒的仙剑往袖袂上一点，借劲后翻出了山洞，凌空弹射一记拈花指力。

大魔尊无暇多想，左掌震散拈花指力，纵身追出山洞道：“不自量力！”

杨恒一言不发转身御风就走，往着东南方向风驰电掣般逃远。大魔尊冷哼一声，施展身法在后紧追，谁知这少年的身速极快，直奔出二十余里才渐渐追近到身后。

杨恒头也不回射出一支九绝梭，大魔尊挥袖卷住反射他的背心。杨恒身躯一弹，九绝梭从脚下掠过，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

大魔尊目放寒光，冷冷道：“小和尚，你搞什么鬼？”运劲灌掌朝前虚拍，“呼”地击出一蓬跌宕急旋的罡风，咆哮舒展迫至杨恒背后。

杨恒闪身再躲，大魔尊趁势追近，飞袖击向他的后脑。杨恒使出“颠倒乾坤”翻身出剑，挑偏袖袂，口中低叫道：“妈！”

大魔尊凝掌飘立，漠然注视杨恒道：“你再胡言乱语，我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

杨恒心痛如割，说道：“我知道，你已认不出我，一心想将我抓回灭照宫交给杨惟俨。可恰恰是这老魔，才把你害成了这样！”

大魔尊眸中杀机涌现，森然道：“胡说八道！”鬼魅般飘近，探爪抓向杨恒咽喉。

杨恒奋力运剑招架，口中说道：“让我告诉你真相！你本是云岩宗的女尼，后来嫁给了我爹杨南泰，也就是杨惟俨的小儿子……杨北楚将我爹抓回灭照宫逼问轩辕心的下落，你为救我爹一个人闯上东昆仑──”

大魔尊虽然没有住手，但招式已不自觉地放慢，眼里露出一缕迷茫之色，似乎想从脑海深处的挖掘出封存的记忆，来对照杨恒所言。

杨恒继续说道：“杨惟俨丧心病狂，将轩辕心中炼化的七道剑仙元神尽数注入你的体内，令你失去记忆，变成傀儡。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前往百丈崖向我爹杨南泰求证！你头上的那支银钗，便是他送你的生日礼物……”

大魔尊的招式越来越缓，眼眸中闪烁着异光，似是惘然，似是痛楚，似是怀疑，似是忧伤──杨恒见此情形，且悲且喜，趁热打铁道：“还有我手腕上戴着的这串定神念珠，也是你离开峨眉时，留给我的纪念！”说着高举右手，亮出了腕上佩戴的那串紫红色念珠。

大魔尊眉头紧锁，怔怔地凝视着那串定神念珠，不知不觉收住了双掌。

杨恒心情激荡，叫道：“妈，你看呐，这是你戴了几十年的念珠，你记起来了么？”

正当他以为事有转机的一瞬，大魔尊的眼睛里突然迸绽出赤红色的诡异光芒，她痛楚地低吼一声，面容扭曲目露杀气，猛地一记崩山裂云的掌势朝杨恒拍到。

杨恒猝不及防，更不明白母亲为何一下子变得更加疯狂凶狠，正气仙剑往外封格，身形向右疾闪。“啪！”掌力击在剑上，震得杨恒身不由己地翻转飞出，右半身的经脉冰寒彻骨，一口热血呛上咽喉。

“您再想想啊！”杨恒一阵沮丧，急忙施展浮云扫堂腿拨开她的大袖。

大魔尊又恢复了木无表情的模样，招招进逼寒声说道：“不必！”

杨恒既不敢出重手误伤了娘亲，又是心情激荡难以自已，不过三五个照面便险象环生，全仰仗万里云天身法躲闪周旋，才没被大魔尊伤着，口中说道：“你快走吧，四大名门已查出你的藏身之处，要杀了你为昨晚死去的那些弟子报仇！”

大魔尊怔了怔，道：“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左拳一凝右掌猛推出一蓬罡风。

杨恒闪身避让，只觉周围掌风肆虐犹如张越收越紧的天罗地网，别说身上，连脖子都似被一根根无形锁链狠狠勒住难以喘息，自己一掌还击过去，却像打在沸腾的熔岩里，也不知这是哪门子的霸道掌法，心道：“不管怎样，我已将消息带到。这儿离娘亲藏身的山洞少说也有四十里，明镜大师他们扑空之后也不敢分散实力四处追杀。况且再过一个多时辰樱花台剑会就要召开，他们也没空搜索。我也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找不着我会生出疑心。”

想到这里他唰唰唰全力反攻三剑，身形左突右闪欲待找寻突围的机会。但大魔尊是何等的修为？即令盛霸禅与她硬撼一掌之后，也要生出自愧不如之感，杨恒想从她的掌下逃走，又哪有那么容易。

她看破杨恒心思，蔑然道：“你逃不了的，还是死了这条心罢！”掌心迸发出一卷卷暗红色的罡风，犹如春蚕吐丝层层叠叠地将杨恒卷裹在当中，远远望过去就像道不住变粗变圆的鼓胀风柱，覆盖了方圆五丈的空间。

杨恒头顶水汽腾腾，为了抵挡大魔尊惊涛骇浪般的掌劲，萨般若真气亦是全力施为，短短须臾业已耗损惊人，奈何依旧挣不脱她的掌势束缚，直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好在他早有准备，眼看大魔尊的左掌荡开正气仙剑长驱直入，就要抓着自己的脖子，猛地左手翻腕亮出一支九绝梭，抵住了自己的胸膛，低喝道：“住手！”

大魔尊一惊，撤掌退身，冷笑道：“想威胁我，做梦！就算你死了，我一样会将尸首带回灭照宫。”

“我知道，”杨恒大口喘息着，双目须臾不离地紧盯住大魔尊，惟恐稍有分心便会被她趁虚而入夺过九绝梭，回答道：“可惜杨惟俨想要的，不是一具尸体。”

此言显然正中要害，大魔尊眼绽厉芒，低哼道：“无耻！”

杨恒望了眼远方天际的启明星，说道：“我们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输了，我跟你走；赢了，你放我离开。”

恍惚中他的耳朵里却听到了童年时自己那幼嫩快乐的嗓音在说：“妈，咱们打个赌好不好？要是我赢了，你就再给我做个风筝……”

然后是母亲温柔慈爱的轻笑声，说道：“好啊，你想赌什么？”

“你想怎么赌？”大魔尊冰冷的问话打断了杨恒的回忆，让他的思绪重新回到残忍的现实世界。他眨眨有点发涩的眼睛，微笑道：“很简单，看你能不能接下我的御剑一击，哪怕伤到根头发丝都算你输。”

大魔尊愣了下，没料到杨恒会提出如此古怪的赌约，沉吟片刻道：“异想天开！”

杨恒摇头道：“只有这样我才会心服口服，彻底断了侥幸脱逃的念头。当然，如果你自觉毫无把握接我一剑，我也不强人所难。不过嘛──今后最好别再用‘大魔尊’这么狂的名头，免得我一听就想发笑。”

大魔尊注视杨恒头顶渐渐变淡的水汽，缓缓点点头道：“好，就依你！”

杨恒心下暗喜，往后退开三丈距离，激将道：“你不会趁机偷袭吧？”

大魔尊傲然冷笑道：“罗嗦，我答应了便不会翻悔！”

杨恒望了眼她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庞，心道：“真想再看一眼娘亲的脸啊！”凝定心神，抱元守一默念真言，左手收起九绝梭捏做剑诀，口中说道：“小心了！”

不待大魔尊回应，催动真气手中正气仙剑铿然颤鸣，焕放出一蓬恢宏青光。

大魔尊一双纤手从袖袂里亮出两柄晶莹剔透的墨色玉尺，瞧着杨恒身前飞速亮起的青色剑华，亦自暗赞道：“这小和尚的修为也算了得，难怪司马阳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咄！”杨恒舌绽春雷，身形卷挟起一束汹涌澎湃的绚丽剑华向大魔尊轰来。

三丈、两丈、一丈五……剑气奔腾光澜如瀑，像一道落自九天的惊雷呼啸着穿越过今宵苍茫静谧的夜空，黯淡了月华，遮掩了群星，只见它横过亘古……

“娘亲，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一次！”望着不断清晰迫近的大魔尊面容，杨恒透视过最后一瞥，蓦地凝念驱剑改变了方向。

“呼──”仙剑在大魔尊身前骤然掉向，划过一束刺眼的弧光朝着西面激射而去。

“滑头！”大魔尊瞬即醒悟，左手的墨玉魔尺电射而出，轰向杨恒。

“砰！”魔尺激撞在剑芒上，炸开炫目的光澜。饶是剑气挡下了大半的气劲，杨恒的身子仍被凶猛凌厉的巨力一震，直疼得眼前发黑五脏翻个。

他强凝心神收住灵台清明，借力打力去势骤快，转眼已在十丈开外。

大魔尊摄回墨玉魔尺，已然追之不及，盯着杨恒远去的剑影唇间发出一阵厉啸。

谁知啸音未歇，听到有人远远地欣喜叫道：“殷师兄快看，果然是这妖妇！”

她闻声望去，只见里许之外几道人影正风驰电掣般御风赶来，当先一人正是神会宗掌门殷长空，跟在他后头的三人亦是门中长老，好像被誉为什么“缥缈三仙”。

这时候她若步杨恒后尘，御剑遁逃，神会宗的四大高手未必能够追及。但她见有人追来，非但不退反而转身迎上，竟似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殷长空见状心道：“好个妖妇，恁的猖狂！今日定要将她诛杀，一振本门神威！”

原来仙林四柱为围剿大魔尊，连夜出动了数十位各派顶尖高手。不意赶至桐柏双怪所说的那座山洞前，却是空无一人。当下众人兵分四路，以山洞为中心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搜寻，却也不敢太过分散了人手，反而为大魔尊所趁。

适才杨恒御剑遁走，被殷长空等人遥遥望见了剑光，再听见大魔尊的啸声当即御风赶来，意欲将这女魔头绳之以法，不仅可消解心头之恨，更能在其他各派宿老面前大长神会宗的脸面。

依照各派原先的约定，一俟发现大魔尊的踪迹，便应发出信号，召集同道前来围剿。可殷长空自忖有本门的四大翘楚人物在此，又何须让盛霸禅等人前来应援，教人觉着好像集神会宗之力也对付不了一个大魔尊似的？

他飘定身形，喝问道：“妖妇，老夫门下的两名不肖弟子可是被你支使的灭照宫爪牙打成一死一伤？”

他说是说“不肖弟子”，实则这两个门人俱为神会宗近二十年来倾尽心血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后起之秀。本想在这届樱花台盛会上一鸣惊人力压另外三家门人子弟拔得头筹，孰料出师未捷身先死，怎不令人恼恨？

就听大魔尊道：“你便是殷长空？听说剑法造诣还不错，被人称作什么‘天鹰横空’，我看也是徒有虚名。”

殷长空素来对自己的剑法造诣极为自负，虽往往面对旁人的称颂之词不置可否，但私下里却觉得四大掌门中也只有雪峰派无极真人的“云龙三现”方堪与一较长短，即令道圣宗神秀也未必能在剑法上胜过自己。

哪曾想大魔尊一开口就把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绝学说得一钱不值，尽管明知对方是有意讥讽，好让他心浮气躁乱了阵脚，可也禁不住怒从心起，冷笑道：“殷某是否徒有虚名，稍后便会让你晓得！”

身后缥缈三仙之一的神会宗长老任长峡可没他掌门师兄那么好的涵养，端的一点就爆，怒喝道：“妖妇，今日便教你见识我神会宗剑法的厉害！”反手掣出背后仙剑“雷霆”，真气到处剑华暴涨，“呜”地劈出一蓬碧色光澜。

那光澜在空中急遽收缩，变得前尖后圆犹若锥体，撕裂开清冷夜幕朝着大魔尊胸前射去，却有个名目叫做“一剑锥心”，实乃神会宗驰名仙林千余载的独门绝技，没有一甲子以上的精纯功力，决计无法办到。

大魔尊身形岿然不动，待到剑华激射至胸前三尺之处，才双臂虚抱掌心相对轻轻拍出。一股股暗红掌风呼啸飞旋，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澎湃涡流，堪堪将碧色光澜卷裹进去，仿似狂风骤雨里的一片枯叶转动不停，难以再作寸进。

任长峡见势不妙，爆喝一声祭出神会宗至宝“春秋笔”，一绿一金两束寒芒破空锐啸，分击向大魔尊的双眼。

大魔尊双掌一转一拨冷叱道：“去！”赤红的旋流裹挟着亮丽的碧色剑光霍然涌出，“砰砰”撞飞春秋笔去势不减轰向任长峡。

“灵转魔诀！”缥缈三仙里的宁长河、袁长月急忙从左右抢上，各出一掌招架。

耳听得轰然巨响，缥缈三仙齐齐闷哼飞退，场内光雾激荡如碎裂的琉璃四下迸溅，刮在脸上阴寒生疼，袁长月的修为稍逊，半截袖袂更是被沛然莫御的掌风绞裂，露出了半段晶莹如玉的小臂。

大魔尊身子亦是一晃，望着飘立在数丈之外纹丝未动的殷长空，暗道：“这老儿能跻身正道四大掌门之一，倒也不是全凭师门背景。我以一敌四确有点儿托大了，须得先剪除了他的羽翼，方有获胜之机。”

念及于此身躯逆风突进，如白鸾行空破开沸腾如注的罡风剑气，一掌击向袁长月头顶。但见殷长空沉声呼喝，横身拦截，也是一掌迎上。

“砰！”双掌交击，殷长空身子急沉丈许又稳稳凝定，嘿然道：“妖妇，你从哪里偷学来的‘天罗神掌’？”

原来大魔尊所使的这套掌法本是崆峒山静眠真人的独家绝学，殷长空与他相交莫逆故此识得。但静眠真人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失去音讯，殷长空还曾多方打听始终不得，没想人没找到老友的天罗神掌竟在大魔尊手中重现，岂不教他惊讶？

大魔尊不答，袖里一对墨玉魔尺电掠而出，左尺凌空划出一束弧光迫向殷长空胸口，右尺直捣黄龙朝他眉心点到。

殷长空惊咦道：“不醉魔僧的‘屠佛尺’？”左掌挥出震散弧光，右手拔出“冰魄寒光剑”削向袭来的墨玉魔尺。

两人更不多话激战一团，搅得方圆十丈内风起云涌光澜翻腾，清脆的金石激撞声不绝于耳，直看得在外圈压阵的缥缈三仙目不暇接不敢有须臾分神。

二十余个回合过后，殷长空剑招陡变，凝重缓慢仿似每一剑都经过深思熟虑，蕴有万钧之力方才刺出。所取的角度线路亦均都匪夷所思，令人防不胜防，也不直接攻向大魔尊本人，而是在她身周左一挑右一劈，如在聚精会神地雕刻石像一般。

说来也怪，明明殷长空的剑招慢了许多，大魔尊反倒没了先前的轻松自若，两柄屠佛尺“嗤嗤”吞吐黑芒，好似在竭力扑展的一对蝴蝶黑翼，欲要挣脱牢笼飞将出去，奈何撞在深蓝色的剑华上又屡屡无功而返。

缥缈三仙精神一振，心道：“掌门师兄竟已使出了本门至高绝学‘天演八诀’，量这妖妇插翅难逃！”

需知这“天演八诀”严格说来并非一套剑法，而是门深奥莫测奇妙绝伦的运剑心诀。出剑前都需以乾坤水火风雷山泽八诀先在心头进行极为复杂的推衍运算，随即后发制人，一剑攻出暗合天理自然，端的浑若天成无懈可击，着实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威。只是要在电光石火间算清所有的变化，至少也得有八十余年的苦心参悟不可，否则没等你算个明白，对方的仙剑魔刀早一下结果了性命。

然而没让缥缈三仙高兴了多久，大魔尊右手的屠佛尺竟也是又平又缓的一剑递了出来。初时殷长空尚不在意，可三五个照面一过，却不由得暗自骇异道：“怪事，这妖妇怎地也会使‘天演八诀’？”

但见大魔尊的屠佛尺以慢打慢，每一招都似算准了自己出手的路数，往往能后发先至抢攻到他最难受的位置，使得殷长空十招里倒有五六招施展了一半就不得不改弦易辙，这实为他天演八诀有成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异状。而且看上去对手的天演八诀算得比他更快，更精，更绝！这又怎么可能？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本派一位失踪了数十年的同门师兄计长师，此人曾与缥缈三仙并称于世，一生苦修天演八诀，造诣尤在自己之上，堪称神会宗百年难得一见的怪才。难不成计师兄的魂魄附体到了这女魔头的身上？！不然即使有名师倾囊传授，非百年浸淫苦修，又焉能有此火候？

想到这里殷长空不禁心神一震，天演八诀的推算立时出了偏差，被大魔尊的屠佛尺趁虚而入拍中肩头。“喀喇”脆响，饶是殷长空神功护体，也被打得肩头断裂趔趄下坠。也该着他倒霉，以自身实力而言总须在百招左右方能与大魔尊分出高下，却莫名其妙折在了自己平生最为得意的绝技之下，岂不郁闷之极？

飘渺三仙见殷长空遇险，齐齐怒喝攻上。大魔尊心知这一阵赢得幸运，咯咯一笑舍下殷长空迎向袁长月。

袁长月急忙纵剑疾刺，猛见对方体内炫光大盛，人影游动中幻生出一道道虚实莫辩的光影，排山倒海般朝着自己涌来，不由骇然道：“罗浮魅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仙剑舞得光华萦绕密不透风，牢牢守住门户。

耳听“叮叮叮”连声脆响，眼前数十柄屠佛尺犹如天女散花迎风怒绽，“砰”地一记点中她的右胸，一股钻心刺痛直透心肺，“哇”地吐血飞跌而出。

大魔尊也不恋战，赶在任长峡、宁长河合围之前飘身远遁，黑夜里兀自传来她的笑音道：“天山神会宗好大的名头，不过尔尔！”

“袁师妹！”正当宁长河和任长峡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继续追杀大魔尊之际，突听殷长空悲愤呼吼，两人心一沉，赶紧回头望去，只见袁长月浑身是血已然惨死在殷长空的怀中！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四章 樱花台

“砰！”杨恒的后背重重靠在树干上往下滑落，雾！沙沙摇颤零落几多残叶。

他呼呼粗喘，一股股气血在胸口乱窜，恶心欲呕。刚才御剑的时间尽管不长，可为了摆脱母亲的追击，他不得不倾尽全力，此刻的丹田空得难受。再加上墨玉魔尺的重重一击，不啻是雪上加霜，令得浑身就像散了架般一阵阵天旋地转。

幸亏尽淘岩的试炼使得他的意志力与忍耐力有了大幅提升，吃力地盘腿坐下将仙剑插入面前松软的泥地里，杨恒微合双目将两手合在小腹前摆作金刚印，想凝聚所余无几的萨般若真气护持心脉，压下内伤。

然而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翻来覆去全都是母亲的身影。从前的，现在的，两张截然不容的面容在他的眼前循环往复，交相辉映。忽而温柔慈祥，忽然狰厉无情，仿似也要将他的心切作两爿。

“哇──”一大口深红色的淤血洒溅在厚厚的落叶上，竟隐隐冒着寒气。

杨恒心一凛道：“如果我不能迅速澄静心神养气疗伤，千辛万苦才修炼到今日这般境界的真元，转瞬就会化为乌有！”

“不要再去想娘亲了，先要救你自己！”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可越是想忘却，偏偏正在记起。气血沸腾如注，在五脏六腑间翻江倒海，身上寒意渐起，手脚开始冷却，赫然便是散功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平抑涌到嗓子眼的热血，他的眼睛无意看见头顶那株参天的大树。

蓦然灵机触发，低声诵念那首明空大师赠与自己的禅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一遍、两遍、三遍……渐渐地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宁静了下来，耳畔听着山风过林的呼啸，霍然感应到天地万物枯荣生死周而复始，仿佛一刹间自己的身心已与周围的树木山风融为一体，和着今夜皎洁的月光，进入空明。

不晓得是多久，一缕刺目的阳光从林梢照落，将杨恒从浑然忘我的禅坐中唤醒。

真气渐渐平复，内伤也只是在隐隐作痛，无端地却察觉到自己灵台清明异常，不需动念方圆十丈内即使毫末细微的动静也能“看”到。

灵觉！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欣喜之情。曾听明灯大师说过，当禅心又或道魔之心臻至炼气化神境界时，即可逐渐脱离肉躯禁锢，延向身外世界，这便是灵觉，而自己也由此一跃成为了炼气级高手，从此较之正魔两道的一流人物亦不遑多让。若再往下潜心修炼，便能孕铸元神从而达到炼神还虚的巅峰化境，直至如三魔四圣一般返璞归真复归于道。

仙路漫长，但自己正一步步脚踏实地地阔步前行，从筑基培元到炼精化气，从炼精化气到如今的炼气化神，十数年光阴一晃而过，于日月天地更是白驹过隙。

他振奋精神，拔剑起身，仰头眺望繁茂林叶间透过的那一点蔚蓝天空，满心的欢喜，却又隐隐泛起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悲愤。

忽然杨恒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纵身越过林梢，只见日头已升上了头顶。

“哎哟！”他低叫出声，放眼远望白头峰方向，焦急道：“樱花台会开始了！”

来不及多想，杨恒祭起正气仙剑迎风狂奔，只一会儿的工夫就赶到白头峰前。

他收了御剑术，顾不得什么山门禁地不准御风的狗屁规矩，疾驰进白鹭苑，冲着里头叫道：“师傅，真禅！”

“砰！”推开院门，迎面撞上听见声音从屋中走出的真坚，杨恒急问道：“人呢？”

“你到哪儿去了？”真坚埋怨道：“知不知道今早出了多大的事？神会宗的人撞见了大魔尊，不仅掌门殷长空被这女魔头打伤，连飘渺三仙之一的袁长月袁长老都不幸惨死在她的屠佛尺下！”

“什么？”杨恒呆了一呆，问道：“怎会是这样？”

真坚不虞有它，说道：“先前各派高手前往围剿，却晚到了半步，只好分头去追。殷掌门他们追上大魔尊，一场激战之下那女魔头连使狡计，令得神会宗四大高手一死一伤，这才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为了这事樱花台剑会也被整整推迟了两个时辰，四大掌门已联名致信杨惟俨，要他交出大魔尊还袁长老一个公道。”

“袁长老死了？”杨恒心里深深被袁长月之死的噩耗所震撼着。

他前去通风报讯引开大魔尊，只想让娘亲免于仙林四柱的诛杀，却没料到会搭上一位神会宗长老的性命。尽管他并不认识袁长月，可心底里依旧生出强烈的内疚之感道：“要不是我，也许袁长老就不会死了。娘亲她……下手也太狠了──”

真坚瞧杨恒默然出神，只当他听呆了，便道：“你还愣着干嘛，快去神藏峰吧！”

杨恒一省，问道：“袁长老的灵柩停放在哪里？”

真坚道：“暂时被安置在了天下观里，早上我们还前往灵堂里祭拜过。”

杨恒点点头道：“多谢！”默念真言，“铿”地御起仙剑化作一束青光疾飞向前山。

“御剑术？”真坚目瞪口呆，望着飞速消失的剑光喃喃道：“这小子……喂，你走错方向啦，神藏峰在右面！”

杨恒恍若未闻飞出里许，便有两名天心池巡山弟子现身拦截，齐喝道：“什么人？”

杨恒扬声道：“云岩宗真源，请借路一行！”话没说到一半，人已从对方的间隙当中激射而过，待话音落下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他赶至天下观中，收住仙剑来到袁长月的灵堂前。只见门口守着四名穿白挂素的神会宗弟子，里头香烟缭绕红烛高烧，一口黑色棺椁安安静静地停放在灵堂正中，宁长河面色阴郁愤懑，守在袁长月的灵位旁，气氛肃穆压抑到了极点。

一瞬间，杨恒无端地失去了走进灵堂祭拜的勇气。他站在台阶上，出神地凝视着黑漆漆的棺椁，耳畔仿佛有个声音不断叫道：“是你害的，是你，是你……”

不知过了多久，忽感有只温暖的大手在轻拍自己的肩膀。杨恒如梦初醒，看见宁长河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和声问道：“小师父，你是云岩宗的真源吧？”

杨恒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讷讷地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宁长河戚然一笑，说道：“你是来祭奠袁师妹的么，请进吧！”

“我……”杨恒素日里的机变伶俐全都不翼而飞，傻傻地望着宁长河悲戚的面容，说道：“我该走了！”像是被什么可怕物事追赶着一样，转身奔出。

宁长河一怔，隐隐觉得杨恒的举止有些古怪，随即释然道：“是了，这少年是云岩宗的四小金刚之一，须得参加闯阵。难怪走得这么急。”

却说杨恒御起仙剑拼命赶路，来到神藏峰前，早有人发现正气仙剑的青色光束，禀报进去。负责樱花台警戒的太白院首座长老南霸天闻讯御风升空，遥遥向杨恒说道：“不知哪位高人莅临长白，请停步赐教！”

杨恒心事重重，向南霸天抱拳道：“弟子云岩宗真源，前来樱花台闯阵！”

南霸天一见这御剑之人居然是杨恒，倒先吃了一惊，暗道：“他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竟能御剑横空，这份修为在我天心池三代弟子中怕也找不出几人来！”

当下一皱眉道：“闯阵已经开始，你为何迟到？”

杨恒往山腰望去，豔若云霞的樱花林却将他的视线阻隔，回答道：“弟子昨夜被大魔尊偷袭，有心随诸位师长一同前去寻她报仇。因怕明镜大师不肯答应，便偷偷跟去。谁知半路遇见蒙面黑衣人截杀，好不容易才脱身逃回。”

这谎话他在脑子里不知过了多少遍，早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稍后可能受到的追问，也早早想好了应对之词。孰料南霸天“哦”了声，便道：“你来得太晚，他们已经入阵。老夫带你去见明镜大师。”

杨恒大急，说道：“既然如此，便待弟子闯过樱花大阵后再见明镜大师也是不迟！”心头已打定主意，倘使南霸天出言阻止，自己硬闯也得闯进去。

只见南霸天沉吟须臾，问道：“你可清楚闯阵的规矩？首先，你可以利用阵法地形困住对手，也可以在阵眼区域相互攻防将其制服，但不得伤人；其次，破解法阵寻找四个黑匣子，多者为胜；最后，阵内有四派高手埋伏，会出手抢夺对手的黑匣或限制其行动，你们只能抵挡躲闪，不能还击。一旦违例，立刻罚出樱花阵。”

杨恒仔细听完，一躬身道：“有劳前辈指点！”说罢心念微动，竟不等南霸天作出回应，正气仙剑青光暴涨挟着他直往神藏峰山腰中的樱花林俯冲而下，远远瞧见林内有偌大一片白雾弥漫之处，便应是樱花大阵的所在。他也顾不得阵门在哪儿，驭动仙剑直冲了进去。

南霸天目送杨恒进阵，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回转樱花林中。

只见林间早几天就建起了五座高台，依次是长白、云岩、雪峰、天山和祝融五派掌门耆宿的坐席。刚好形成一个弧状，正对着十数丈外的一条清溪。在那清溪对岸，依旧是满山遍野的樱花树，只是依稀飘荡出一缕缕乳白色的光雾。

南霸天来到云岩宗的坐席前，将杨恒闯阵的事情对明镜大师等人说了。

明月神尼得着杨恒的消息，悬了半天的心稍稍放下，嘴里却说道：“真源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

南霸天替杨恒解围道：“师太莫恼，真源师侄侠肝义胆，勇气过人，他是偷偷去寻大魔尊想助诸位一臂之力。”又将杨恒的那番说辞转述了出来。

明月神尼气恼道：“就算他存着报效师门的心思，也该禀明贫尼和明镜师兄。”

明镜大师道：“善哉，善哉──师妹，你不必气恼着急，真源平安无事就好。”

明月神尼叹口气，向南霸天致歉道：“真源未经允许擅闯樱花阵，还望多加包涵。”

南霸天笑道：“师太说得哪里话来。先前明镜大师已特意为真源师侄留下了一个名额，他这么做也不算违规。否则在下岂会容他如此轻易便闯进阵中？”

明月神尼担忧道：“可是其他三家掌门那里……”

明镜大师摇头道：“你不必担心，老衲这么做，已征得他们的允许。”

明月神尼放下心来，感激道：“师兄为了真源，着实用心良苦，贫尼感同身受！”

◇◇◇◇

“呼──”一股清风卷荡着白蒙蒙的雾气拂面而来，回头已不见阵外景状。

杨恒定睛观瞧，林中的情形似曾相识，他抛开心事寻思道：“老尼姑总是对我不放心。可这次，为了娘亲未完成的心愿，为了身边那些好兄弟，我也要多抢几个黑匣子，替云岩宗争个第一！”

尽管入阵晚了，但杨恒并不着急往里走，一边留神观察阵型，一边恢复功力。

视线只及十步之遥，再远的景物就变得朦胧飘浮，好似随时都在不停地转换。

他看了看脚下的四条岔道，也不知真禅他们是往哪条路上寻去。随性所至，走上靠左的一条林间小径，恍惚间又回到了尽淘岩试炼之时。

行出约莫五丈远，小径再分四条岔道，杨恒仍挑靠左一条前行。刚迈出两步，灵台警兆陡生，四面八方的樱花树如涨潮的海水向自己压来，脚下的小路瞬即消失，白雾比起方才又浓烈上三分。

“这算是个下马威？”杨恒瞧着在他身周骤然定住的一圈樱花树轻松自若地笑了笑，无意看见有株花树的树干上被人用指力刻下了道印记。

“神会宗的。”瞟了眼那印记，杨恒心里黯然，又想到了袁长月的死，暗道：“他该晓得，这是在刻舟求剑了。”迈步从两株花树间走出，前方遽然激射来十余束丝绸般亮白的光缕，交错纵横穿越林木向着杨恒迂回而至。

杨恒也不拔剑抵挡，提气掠空，身形如蝶飞鹰翔，在一束束白光之间闪展腾挪，向前行进。那些白色光束乍合骤分，不停往他身上缠绕，却始终连一片衣角都捞不到。飞出十多丈，奇+shu$网收集整理光束忽地消隐，前方“喀喇喇”一片泥地掀起，转瞬化作一座深褐色的巨峰往杨恒头顶压倒。

杨恒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有真烦在旁边，这些麻烦玩意儿也用不着自己出手打发了。心念微动施展掩土诀，身子往巨峰上一贴急旋，在它轰然倒地之前侧飞而出，飘落在三丈之外。奇的是，耳朵里并未听见应有的轰鸣，待功聚双目扭头察视，早已不见巨峰的踪影，仿佛刚才所有尽是幻象。

可这么一折腾，他刚刚积聚起的那点真气又耗损不少，却隐约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他灵敏地往树后一闪，就看见四名臂缠黑纱的神会宗弟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背上系着个包裹，看形状像是个狭长的盒子。

杨恒心一动道：“这几个家伙运气倒不错，已找到了一个黑匣子。”若在以往，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将这黑匣抢到手中，可现下却对神会宗心存愧意，压根起不了一点儿冒犯的念头。

就听那走在最前头的神会宗弟子说道：“瞧，这棵树上也有赵师兄留下的印记。”

背着黑匣子的那名弟子笑道：“我早说了，阵法变化无穷，这法子不管用。”

他并未察觉到杨恒就隐伏在附近，接着道：“这片樱花林是依照‘四象九衍之数’排列，逢九退一，遇四左行，否则绕上一天一夜也出不了这百丈方圆。”

几人说着话，突然匪夷所思地消失在白雾中，就好像蒸发了一般。

杨恒眼睛一亮，琢磨起“逢九退一，遇四左行”的道理，又仔细回忆了下适才那四人行走的路线，唇角不禁露出微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迈出九步，往后一退，刚好停在第四株樱树边，毫不犹豫地往左转去。

如此行出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樱树排列位置又发生了变化。杨恒的脚刚一迈出，猛地头顶落英飘飞，竟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花网向他罩落。

杨恒举掌一拍，令得花网下坠之势稍稍迟滞，趁机闪身脱出三丈。“呼──”风一吹无数片花瓣飘舞林间，缓缓落地。

杨恒瞧了瞧周围的樱花树，心道：“这下可没人来指点啦。”

好在他禅心大进，遇事自然而然不会惊慌失措，而是静下心来舒展灵觉观察左右。

看了一会儿，杨恒发现周围的樱花树竟似一圈圈向外延展，自己站立的地方应是最外一圈的边缘地带。每一圈的樱花树由外朝里间隔逐渐缩小，差不多每进一圈就要少走一步。而同圈的樱树之间，则清一色地相隔九步。

“九九归原？”他的心头一省，立刻开始在记忆里翻找明法大师曾传授过的，有关九九归原变化的信息。想了片刻，杨恒迈出九步，走到相邻花树下，再往前走九步，进入内圈，也正好站在了一株樱花树下。

就这当口，突听见真烦的笑声道：“好小子，我刚才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猜到是你进阵了！”话音未落，他左拐右拐全不安九九归原的破解之道行事，领着真诚和真禅已走到近前。

杨恒瞅着真烦一脸轻松的样子，苦笑道：“隔行如隔山，不服不行！”

真烦笑呵呵道：“你也不赖啊，我们都在担心你一入阵就被困住了。”

杨恒看了看三人的身上，问道：“你们有没有找到黑匣子？”

真禅做了个没有的手势，真诚道：“按照规则，四个黑匣子被放在了四座分阵的阵眼之中，由四大名门的高手护卫。先前我们只差半步就要抢到天心分阵的那只黑匣，却被护阵高手缠住，眼睁睁瞧着天心池的弟子取走了它。”

杨恒心一沉道：“糟糕，神会宗的弟子也已取到一只黑匣，我们得加紧了。”

真烦指了指左侧的樱花林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照方抓药闯过这片‘八分林’先进云岩分阵，把咱们自己的黑匣子先拿到手！”

当下四人合于一处，在真烦的带领之下朝八分林走去。杨恒走在真烦身后，看他胜似闲庭信步，引着众人在樱树间穿梭游走，宛如在踏春郊游，心中不禁暗赞。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五章 夺匣

同一时刻樱花大阵外的高台之上，明镜、明水两位大师与明月神尼的面前并排摆放着四面青铜镜，将入阵的四组人马的情形尽数显现在镜面上。铜镜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雾萦绕，却是因为镜魄已与樱花阵眼联为一体，无论阵中人如何行走冲闯，都被牢牢锁定在这一面面不到三尺直径的铜镜之中。

看到杨恒等人汇合，明月神尼亦露出欣慰一笑，说道：“他们往云岩分阵进发啦。”

明镜大师的面容无喜无怒，淡淡道：“雪峰派的弟子也在往云岩分阵行进。”

明月神尼看向左首第一面铜镜，心头微凛道：“他们离阵眼更近！”

明水大师不动声色道：“没关系，我相信真严会尽力延缓他们的速度。”

果然铜镜中人影闪动，真严与另外两名守护分阵的云岩宗真字辈弟子从樱花树后杀出，与四名雪峰派弟子激战成一团。双方一攻一守，不断利用周边阵型变化相互限制，一时间斗得难分难解。

这时候真烦引领杨恒等人全速挺进，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到云岩分阵中。

突然，一名雪峰派弟子掣出长鞭竟不顾规则约定，向真严三僧运劲扫去。剩下三人趁机脱出战团，一转一拐立即隐入阵中。

那名雪峰派弟子见同伴顺利脱身，便不再做丝毫抵抗，收起鞭子被禁制住经脉。

明月神尼摇头道：“看来他们早有预谋，那个违规的道士摆明就是来作牺牲的。”

明镜大师道：“樱花台剑会办了这么多回，闯阵的各种手段大家早已了若指掌，现在能倚靠的只有真源、真烦他们自己。”

说着话杨恒四人已顺风顺水进入阵心地带，前方三株樱花树合围成团孤零零伫立在一片空场上，当中赫然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匣。

真诚一眼望见，欣喜道：“匣子还在……哎哟，糟糕！”却是对面的樱树林后疾掠出三名雪峰派弟子的身影，距离阵眼已不足十丈。而己方四人尚在十五丈开外。

杨恒当机立断，沉声道：“真烦变阵，真诚夺匣，真禅──乌雷印轰树！”

他说得快，手上动作更快，两支九绝梭破空电射，朝树间的黑匣掠去。

对面三名雪峰派弟子也已发现了杨恒等人的行踪，猛然提速冲向黑匣。

“呼──”真禅祭起乌雷印，往三株樱花树轰落。说时迟那时快，一名雪峰派弟子从同伴中脱颖而出，飞身挥袖卷向黑匣。

就在袖袂即将触及黑匣的瞬间，耳听“咄咄”脆响两支九绝梭分从左右迂回而至，精准地钉在黑匣背面，强劲的冲击力激得黑匣凌空飞起，堪堪脱离袖袂掌控向着杨恒等人赶来的方向飞去。

“回旋标？”那雪峰弟子一惊，但他毕竟也是千里挑一的门中精英，吐气扬声将身速加快到极致，大袖再次飞出摄向黑匣。

“轰！”乌雷印从天而降轰击在三株樱花树间，一时尘土飞扬花树飞折，一根被击断的树干翻转着朝他撞来。

那雪峰派弟子拍出左掌，击飞树干，身形却稍稍一滞，只差半步就卷着了黑匣。

“呼──”混乱中真诚掠空赶到，袍袖一挥虎口夺食，将黑匣稳稳裹住。

另两名雪峰派弟子双双抢出，口中怒喝攻向真诚。杨恒横空出世，抢到真诚身前，挥掌封格。“砰砰”闷响，四掌交击，两名雪峰派弟子朝后飞退三尺，杨恒也被两人的合力一击震得低哼一声，借劲飘退。

那名抢夺黑匣失手的雪峰派弟子又惊又怒，振臂挥出拂尘卷向真诚，口中喝道：“将黑匣留下！”“！！”真禅从后赶上，用乌龙神盾将拂尘荡开。

当下杨恒在左，真禅在右保护住夺得黑匣的真诚齐齐后撤，三名雪峰派弟子紧追不舍，情知一旦让对方脱出阵心，依照樱花台的闯阵规则，便不能再强行抢夺。

不料三人眼前一花，无数粉白花瓣幕天席地蜂拥而来，形成一束束几达十丈的灿烂云柱跌宕旋转，宛若一堵铜墙铁壁将他们围在正中，不问可知又是真烦的杰作。

杨恒与真禅、真诚退到真烦身边，望着一束束飞卷的粉白花柱，轻笑道：“就让他们在这儿赏花吧，咱们走！”

真诚将夺来的黑匣交给真烦保管，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真烦将黑匣装入包裹背起，回答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去逛逛雪峰分阵。”

于是四人轻车熟路撤出云岩分阵，不一刻又进到另一片樱花林中。真烦驻步观瞧，嘴里念念有词咕哝了半晌，说道：“真诚，你往左走六步，跃上樱树看一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真诚依言跃上那株樱树，观望两眼惊讶道：“我看不见你们了，周围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巨石，好像……咦？我脚下站的怎么也成了石头？”

真烦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五行六合，再辅以北斗星变之术，就想难倒我？真诚，你在树上朝右转半圈，往上瞧。”

不一刻就听真诚失声道：“怪事，我又看见你们了，但……你们周围全是火！”

真烦道：“你站着别动，我们这就过来。”引着杨恒和真禅斜行七步，绕到了樱树的另一侧。杨恒凝目四望毫无异常，即不见巨石也没看到大火。

“下来吧，”真烦笑道：“幻由心生，你站上的樱树刚好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权星位，这么一试我心里更有谱了。”

真诚从樱树上飘落下来，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摇摇头道：“玄乎！”

真烦道：“大伙儿跟着我往前走，依样画葫芦，千万别踏错地方。”

他一马当先，杨恒在后紧随，真诚和真禅殿后，往樱花林深处行进。

但真烦的步履却越来越慢，终于他猛地停下，皱起眉头，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杂七杂八谁也看不懂的线条数字，长长出了口气苦笑声道：“咱们又兜回来了。摆下这座法阵的人，实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知不觉连我也着了他的道。”

真诚急忙问道：“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么？是不是你计算有误？”

真烦摇头道：“不是计算问题，而是这座法阵压根就是在玩人，什么五行六合，什么北斗参数，统统都是骗人上当的玩意儿。骨子里，它就是一座循环往复的太极阵，按我刚才那种走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杨恒镇定道：“没关系，咱们已拿到一只黑匣，怎么着也不会垫底了。慢慢琢磨，我们等你。”说罢往真烦身后一站，替他护法。

真烦挠挠光头，一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抹抹了画，一边喃喃道：“太极之道，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没有四象，没有八卦，甚至两仪混沌不见分野，真他妈的──嗯，别生气，别生气，冲动是魔鬼……”

这时真禅弯下腰，向真烦做了两个手势。真烦看了愣了愣，思索道：“你是说刚才倒着走的时候，你有点觉着不对劲儿？”

真禅连连点头，又比划了几下。真诚打断道：“现在不是讨论你倒着走的问题，别打扰真烦解阵的思路。”

真烦的眼睛却蓦然亮了起来，一拍宽广的大脑门，兴奋道：“颠倒乾坤，逆转太极，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拔身站起，望了望左右，倒走六步，停了停又倒走三步向右侧转，依旧保持倒走姿势退出六步，“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啦，真禅！”

真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得地晃晃手，比划道：“我是瞎蒙的。”

杨恒轻笑道：“你瞎蒙也能蒙中，还不把真烦给活活地郁闷死？”

真烦笑嘻嘻道：“不郁闷，不郁闷，大伙儿站成一排，听我口令走！”

当下四人站成一列，真烦一边走一边喊口令，齐刷刷地往后倒行。

这么走出半炷香的工夫，真烦停住脚步长舒一口大气道：“成啦，可以转身了！”

杨恒转过身，就见前方五丈外有一堆乱石垒成的阵眼，四周围着一圈樱树，凝神一数不多不少共计二十八株，暗合星宿之数。

真烦转头道：“真诚师弟，还是劳驾你，从正面左数第三株与第四株樱树之间走入乱石堆，前进九步半，看看那底下有没有藏着个黑匣子？”

真诚应了，小心翼翼地按照真烦的指点走入乱石堆，低头寻找须臾惊诧道：“这儿什么都没有。”

“咦？”真烦迈步走了过去，站到真诚身边目光寻索一转儿，说道：“空了？”

杨恒道：“看来咱们迟来一步，这只黑匣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话音未落他的灵台警兆突生，几乎和真烦同时叱喝出声道：“小心！”

“轰！”上百块乱石毫无征兆地冲天飞起，形成一圈中空飓柱将四人围困在正中。

天色一下子变暗，乳白色的光雾幻动黯灭化作一束束银闪闪的火龙，犹如万箭齐发向他们汹涌射来。

“有人发动了乱石阵！”真烦面色微变，叫道：“结成圆阵，千万不要乱动！”

杨恒与真禅、真诚围成一圈，将真烦保护在正中，沉着道：“你只管寻找破解之道，这里由我们应付！”掣出正气仙剑，青光纵横将一束束迫近的火龙斩断。

“喀喇喇！”外圈的悬浮飞空的巨石爆出轰鸣，幻化作浩荡汪洋吞噬天地，簇拥着银色火龙朝圈内四人渲涌而来。

“阴阳相融，水火交攻！”真烦低骂道：“够狠！存心要咱们困死在里头！”

杨恒喝道：“这不是你要想的事，我们能挡多久就算多久，快找脱困之法！”

真烦一省，当即凝定心神对周围的险情不闻不问，飞速转动脑筋找寻出路。

另外三人之中论及修为，以真诚稍逊一筹，而他也是第一个出现不支迹象的人。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一条火龙瞬间突破真诚的防线往内圈蹿去，直奔真烦的胸口射到。尽管被这些火龙击中并无性命之虞，可也会立时麻痹，失去行动能力。偏偏真烦完全沉浸在了阵法变化里，竟似没有察觉到火龙的逼近。

“铿！”杨恒回手一剑精准劈在火龙上，银光炸裂，丈许长的火龙消匿无形。

可他为了保护真烦，自己的身前却露出破绽，碧色的波涛中陡然幻化出一张麒麟兽首，朝着杨恒头顶扑落。

杨恒不及回剑封架，更不能躲闪令身后的真烦暴露在麒麟兽首之下。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显现出一串石人景象，却是自己在始信峰参悟天荒三经时所得的一式“拨云见日手”，当下不假思索左手五指屈张，如托钵如握珠，体内萨般若真气灵转流动注入少商、中冲、少阳、商阳、关冲五经，朝麒麟兽首按去。

甫一接触，他的左臂一振一收，先卸去稍许冲击力，争取到一线空隙，迅即五指拨转手腕翻动，抱元守一灵台显现出每一丝细微变化，口中大喝声“去！”竟是匪夷所思地将涌来的巨大力量瞬息转化，改变了方向。跟着五指劲力微吐，犹如四两拨千斤将偌大的麒麟兽首从头顶上轻送而出。

“呜”地一声，麒麟兽首似一束流星擦着头皮掠过，融入后方的碧波中。

如此坚持了一盏茶左右，杨恒三人被强大的压力迫得不住收缩，几乎把站在当中的真烦挤扁。真诚头顶水汽腾腾，亏得杨恒和真禅全力襄助，才没有失守，不由焦灼道：“真烦，你快点儿，我要撑不住啦！”

杨恒喝道：“闭嘴，你倒下还有我，我倒了还有真禅，一定要保住真烦！”

那边真禅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乌龙神盾自保有余，可既要相帮真诚，又要照顾真烦，难免是手忙脚乱，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只一个劲儿地在想：“我们会不会死，会不会死？”无奈有口难言，两手又没空打哑语，惟有憋在肚子里。

猛然上方碧浪奔腾中分，赫然露出一座土山，劈头盖脸地朝四人头顶砸落。

真禅“呵”一声低吼，双手高举乌龙神盾奋力上迎，耳听“咚”地巨响，继而便听见自己的浑身骨骼“劈啪”爆响，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窒闷欲狂，偏偏脚下丝毫借不到力，只能咬牙硬挺。

眼见一团水浪凝重如铅当胸打到，真禅手不能动身不能移，顿时脸色发白咿呀大叫。杨恒侧身一剑挑飞两束火龙，双脚砰砰连踢，将水浪轰碎，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回身一指替真诚挡灾。

真诚丹田真气几近告罄，却知已到了关键时刻反不再有丝毫杂念，双目圆睁咬牙奋战，又显露出那日在潭底试炼时的血性。

可他终究已成强弩之末，连接几波攻势后身子一软往后靠倒，眼睁睁望着又一条水蛇缠来，手臂连举剑的气力都已失去。

突然背后探出一条翡翠玉枝，“啵啵啵”轻点数下将水蛇击碎，耳听真烦稍显急促的声音叫道：“真源，九绝梭射无妄、大过！”

杨恒毫不迟疑凝念射出两支九绝梭，却像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真烦护住真诚，口中不停喝令道：“大有、同人、明夷、小过……”

待到杨恒射出第九支也恰巧是最后一支九绝梭后，猛听轰然一响眼前所有的碧波火龙尽数消失，连那尊压在乌龙神盾上令真禅呲牙咧嘴叫苦不迭的土山也消隐不见，面前重又恢复了阵法发动前的景象。

杨恒定睛一瞧，自己的九支九绝梭斜入乱石，插成一圈，当中的空出的地方正是原先应摆放黑匣的位置。

他收起九绝梭，望向筋疲力尽的真诚和呼呼大喘的真禅，说道：“不能在阵心停留，发动乱石阵的就在左近。咱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做歇息。”

当下真烦扶起真诚在前引路，走出一大段路后微松口气，打量须臾说道：“让我在周围布置一下，咱们就在这儿稍事歇息，一时半刻不会有问题。”

真禅“呼”地松了口气，仰面躺倒呼呼粗喘，累得已连手势都懒得比划了。

杨恒咬牙在旁警戒，坚持到真烦在周围布好阵势，才盘膝坐定，去念存思休养元气。

真诚入定良久，感到丹田真气在慢慢凝聚，心中寻思道：“我原本以为入选四小金刚出战樱花台，定能大显身手独占鼇头，可这半天闯阵下来，方才明白原来四人之中最差劲的一个却是我，刚才还险些成了累赘。”

“唉，真源修为卓绝处变不惊，真烦淡定从容精擅阵法，就连真禅……他的乌龙神盾风雨不透，屡次化险为夷，都比我强多了。看来这次回山后，真该收起从前的傲气，一心一意埋头苦修，才不会被他们越拉越远。”

他正默想着心事，蓦地心头微动睁开眼睛向左前方望去。远处的樱花林内影影绰绰走来四条人影，看穿着打扮应是天心池的闯阵弟子。走在第二个的那高个弟子背上，赫然已有了两个包裹。

他一凛收功想起身隐蔽，耳听真烦说道：“别紧张，对方瞧不见咱们。”

杨恒道：“看上去这几个家伙收获颇丰，至少已拿到了两个黑匣。”

真禅不服气地打手势道：“其中一个还是从咱们眼皮底下夺去的呢！”

真烦笑道：“咱们不也从雪峰派弟子的手里抢回一个么？”

真诚忧虑道：“一共四个黑匣，他们已拿着一半。就算咱们找到了最后一只黑匣，也只能和天心池打成平手。”

杨恒道：“那只黑匣已被神会宗的闯阵弟子得着，除非我们能把他们手里的两只抢过来，否则就输定了。”

真禅比划道：“这怎么可以，在阵眼之外区域是不能主动攻击的！”

杨恒哼道：“我知道，可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地遵守规矩，就等于认输！”

真烦犹疑道：“你是想拼着被罚出局，也要从他们手里把黑匣子抢过来？”

杨恒站起身说道：“告诉我，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阵型潜到他们身后？”

真烦略一沉吟道：“也只有如此了，我领你过去，也好作个掩护。”

真诚突然伸手拦住杨恒，沉声道：“让我来，这里还需要你坐镇指挥！”

杨恒摇头道：“这可不是请客吃饭，还要争先恐后？”

真诚平静一笑道：“我只是个凑数的。要不是你上回玩失踪，要不是真刚不幸受伤，我根本没可能进到这里！”

他掣出仙剑，徐徐道：“闯阵还未结束，你还有用，必须留下，这个差事只能让我来干！记得明水大师说过，有时候为了最后的成功，甚至需要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作出牺牲，现在是时候了。别争了，等他们走远，再想夺到黑匣子就难了。”

杨恒没想到真诚能说出这番话来，嘿然道：“你太高看我了！”

真烦说道：“就让真诚去吧，我相信他今后的日子里都会为今天的决定引以为豪。”说完偕着真诚悄无声息地往天心池弟子行进的方向潜去。

“藏到这株树上，他们不会发现你。”真烦指点说：“不要贪功，能抢到一个黑匣咱们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真诚点点头，跃上樱树。果然渐渐走进的天心池弟子丝毫没有察觉异状，甚至没有看见其实距离他们不到五丈远的真烦。

真诚屏气凝神，放过第一个天心池弟子，待那高个弟子走到树下时猛然俯冲而下，仙剑唰地劈出挑断包裹，左袖一荡将它卷向树后，跟着飞脚向第二个包裹踢去。

然而对方也是从天心池数百同门中千锤百炼出的佼佼者，若非事起突然又焉能教真诚偷袭得手？异变甫生，那弟子左手护住包裹，右掌向真诚右腿切落。真诚收腿，换右手出剑挑向第二个包裹。猛感眼前精光闪烁，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天心池弟子已反转过身形，拔剑刺来。

真诚只得回剑自保，“叮”地双剑交击，被震落在地。耳听“！！”声响，后头两个追向第一个包裹的天心池弟子被真禅用乌龙神盾截下，杨恒轻舒猿臂抓住包裹，朝真诚瞥了一眼，低喝道：“撤！”

“呼──”真烦变动阵法，数十株樱树飞转变幻，将三人的身影迅即隐没。

“臭和尚！”那负责看管包裹的天心池弟子面色铁青，一个耳光扇向真诚面颊。

真诚也不抵抗，沉静地看着拍来的巴掌，心里却在惋惜未能抢到第二个包裹。

“算了！”前头的天心池弟子抓住同伴胳膊，苦笑一声道：“别羞辱他。”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六章 青衣客

在铜镜里，明镜大师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阵中发生的这些变故。真诚牺牲了自己，却为云岩宗夺得了第二个黑匣，一些站在后排的年轻弟子已是欢声雷动。

看了看摆放在五座高台之间的那尊巨型沙漏，明月神尼微笑低语道：“还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坚持住，真源！”

明镜大师颔首道：“樱花台的桂冠已接连五届旁落，但愿这次能重回云岩。不过闯阵尚未结束，一切仍未可知。”

一直居之若素默然不语的明水大师却突然低咦道：“你们看！”

明镜大师和明月神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最右侧的那面铜镜瞧去，蒙蒙白光里，一道陌生的青色身影单枪匹马杀了出来，却是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好像不是四大名门的弟子？”明月神尼讶异道：“他是如何入阵的？”

明水大师道：“我也不晓得，但他对樱花大阵了若指掌，进退自如犹胜四派弟子。”

“他向神会宗的弟子出手了！”明月神尼越发迷惑，“这年轻人是何来历？”

明镜大师白眉微耸，喃喃道：“‘大漠孤烟掌’、‘长河落日袖’……师妹，妳猜这年轻人会是谁的弟子？”

“厉问鼎！”明月神尼大吃一惊，盯视铜镜道：“不好，他已点倒一名神会宗弟子！”

明水大师道：“瞧这情形，此人似在存心搅局，说不定便是厉问鼎的授意。”

明月神尼问道：“厉问鼎会不会也来了？没道理啊，楼兰剑派僻居西域大漠之中，与四大名门向来相安无事，何以突然派出弟子在樱花台剑会上惹是生非？”

说话间，那年轻人又击倒一名神会宗弟子，夺得了装有黑匣的包裹，藉助阵势掩护扬长而去。似乎他无意伤人，被打倒的两名神会宗弟子在同伴的相帮下，不久之后又站了起来，稍作调息已是行动如常。

“这年轻人好高的修为，竟似不在天荒八怪之下！”明月神尼蹙眉道：“盛总监为何还不暂停闯阵，难道就任由此人在樱花大阵中肆意胡为？”

明镜大师道：“也许他看出对方并无伤人之意，想藉此人考校一下各派弟子。”

“又或者……”明水大师沉声道：“天心池弟子败局已定，此人出来搅局，正合盛霸禅的心意。同时，他也想再看一看对方的真实来意。”

明月神尼心一沉道：“听说厉问鼎有个小儿子名叫厉青原，天纵奇才威震西域，俨然已是魔道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不会就是这年轻人吧？”

明镜大师缓缓道：“很可能教师妹猜中了，其实老衲也很期待，真源、真烦和真禅一旦遭遇到厉青原，会有怎样的表现？”

与此同时杨恒等人已远远摆脱天心池弟子的追赶，往神会分阵闯去。

三人行出须臾，真烦面露疑惑道：“奇怪，这片樱花林里的禁制居然被人破得一干二净，谁有如此神通，委实令人钦服。”

他小心翼翼地往左侧走出数步，却见远处的一株樱树下倚坐着一个神会宗的护阵弟子，双目怒睁一动不动，手里兀自握紧仙剑摆出一副守御架式。

真禅“呀”了声，拽拽杨恒的衣角往另一个方向指去，就见十数步外的另一株樱花树下两名神会宗护阵弟子一仰躺，一站立，犹若中了定身术，呆如泥塑。

杨恒愕然道：“不会吧，雪峰派和天心池的闯阵弟子咱们全都会过，似乎并不见得有多厉害，难不成我看走眼了？”

真烦神情凝重道：“应该不是，按照规定，闯阵者不得主动攻击护阵人。”

三人正自犹疑之际，耳听“嗖”地风响，一个包裹远远落在三丈外的泥地上。真禅眼睛一亮，便想冲上前去看个究竟，被杨恒一把抓住道：“别急！”

“这里头是个黑匣，”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衣人从花树后缓步走出，冷冷问道：“你们想不想要？”

真烦打量青衣人，见他身材修长相貌英俊，鼻梁直挺目蕴寒光，薄薄的嘴唇微往上翘，隐含着一缕不屑冷笑，却非仙林四柱的门下，暗自戒备道：“你是谁？”

青衣人漠然道：“我姓厉，来自西域楼兰。你们是云岩宗的弟子？敢不敢和我作个交易？”

杨恒听他自报家门，不由一怔道：“你就是厉青原？”

青衣人一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厉青原。”

杨恒暗道：“果然是他！这家伙长得不错，又能从另外三派弟子手中抢到黑匣子，想必修为确也十分高明。可惜盛气凌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难怪石姑娘不喜欢。”

真烦见杨恒没有反应，便代答道：“小僧真烦，这是真源、真禅两位师弟。不知厉施主刚才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厉青原道：“你们可以用各自最擅长的绝技和厉某一一较量。只要我输了其中一场，这黑匣就归你们。要是三场全赢，你们就得把那两个黑匣交给我来保管。”

真烦心下微凛道：“这人好大的口气，想必那三名神会宗护阵弟子也是遭了他的暗算。若不答应，只怕他绝不会轻易放咱们过。”

果然，厉青原又道：“当然，如果单打独斗没有把握，你们也可以一拥而上围攻厉某。总之，这四个黑匣子我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漠，摆明是没把杨恒三人放在眼里，存心想让四大名门的弟子出丑露乖，一扫正道颜面。

杨恒不由心生傲气，朗声一笑道：“似乎在阁下眼里，这两只黑匣已成了囊中之物。好啊，咱们便比试三场，愿赌服输！”

厉青原嘿然道：“说罢，想和我比什么？”

真烦方才见这片樱花林里的阵势已尽为厉青原破去，亦起了好胜争雄之心，闻言便道：“这第一场就由小僧与厉施主比一比奇门遁甲之术！”

他这提议自有取巧之处，虽说仙家有一法通百法通的说法，可毕竟隔行如隔山，何况奇门遁甲之术本就是一门极为深奥广博的奇学。若未曾潜心浸淫多年，任你天分再高，修为再强，也一样的老鼠拉龟无从下手。

谁知厉青原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淡淡说道：“可以，其它两位呢？”

杨恒成竹在胸，回答道：“第二场就由真禅师兄与阁下较量，你攻他守以二十招为限，看看阁下能否将他手中的盾牌夺走。”

厉青原视线拂过真禅手中的乌龙神盾，一眼看出这小和尚的招法必以守御见长，却仍是不假思索地应道：“好！”

杨恒见他答应得如此轻松，反不敢大意，轻笑道：“至于最后一场，由我来和阁下较量一下身法造诣。咱们将黑匣抛上高空，而后同时起身抢夺，但不能以任何形式攻击对方，谁能把黑匣拿到手上，就算赢了这第三阵。”

厉青原静静听完，说道：“就这样吧。”转眼望向真烦道：“你先来。”

真烦略一沉吟，说道：“丙火转乙木，换青龙，开生门，上九之变怒要妄行。”

厉青原怔了怔，旋即明白到真烦就地取材，要以眼前这片樱花法阵向自己挑战，当下对答如流道：“庚金进戊水，趋玄武，闭伤门，否极泰来。”

真烦面露诧异之色，有道是“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短短一个回合的交锋，他已试出对手的奇门遁甲造诣委实精深，于是想了想，又问道：“那我就要化开惊门，强走景门，日生于乙月明于丙，再加朱雀振翅、白虎啸月之变，请问厉施主何解？”

两人一问一答，转眼较量了十余个回合。起初杨恒和真禅还能听懂一些，可到后来双方所用的阵法变化渐趋晦涩精深，听在耳朵里竟似天书一般。

又过片刻，攻守之势在不知不觉中易手，变成了厉青原在问，真烦在答。上手五六个问题真烦还能从容应付，然而接下来他所用的思考时间却越来越长，反而是厉青原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问得越来越快，几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杨恒见状心情一紧，暗道：“真烦的奇门遁甲造诣较之明法大师亦不遑多让，厉青原居然还能胜他一筹，只怕这第一阵要丢！”

就见厉青原面色冷峻，双目逼视真烦又问道：“三奇会四象，运九五之数，再化六三之相，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是为中行无咎，该当如何解之？”

真烦的浓眉几乎拧紧成团，汗水一滴滴下落兀自浑然不觉，只喃喃自语道：“中行无咎，九五之数……中行无咎，如何转得六三卦象？”

厉青原刚要回答，猛然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好胆！”长河落日袖翩然拂荡而起。

只见樱花林深处疾射出一道人影，朝着厉青原先前摆放在地上的那个黑匣探手抓落。就在手指即将碰触到包裹的瞬间，漫天粉色花辦被浩荡袖风激起，“嗤嗤”锐啸穿空而来，汇聚成一束美轮美奂的绚烂花流汹涌而至。

来人大吃一惊，急忙举掌招架，“砰”地轰向花流，可他的身子也被生生震起，向后倒翻出三丈，却是一名天心池的弟子。

兔起鹘落间，另外三名天心池弟子也从林内现身而出，厉青原扫了一眼道：“啊，你们也拿到了黑匣。妙极，妙极，省得我再找。都别走，等厉某打发了他们，再与你们切磋。”

那几名天心池弟子望着厉青原惊疑不定，其中一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厉青原理都不理，回头对真烦道：“你以为我在信口开河么？《遁甲秘要》读过吧，那里头是怎么说的？”

真烦如遭当头棒喝，身躯剧震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僧自愧不如，这一场比试厉施主已然胜了。”

厉青原漠然一笑，脸上即不见得意，也没有欣喜，仿似这场胜利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若是输了才是怪事，瞥向真禅道：“轮到你了。”

真禅向厉青原做了个手势，厉青原低咦了声，醒悟到他是位哑口之人，居然也用双手作出哑语回答道：“我不需要休息，这就开始吧！”

真禅抖擞精神摆开门户，寻思道：“这家伙能在奇门遁甲上胜过真烦师兄，看来的确有点儿鬼门道。我可不能跟他硬拼，只要稳守门户捱过二十个回合，那便算赢了。”

这般尚未交手，便做好了只挨打不还手的准备，也唯有他才做得出来。好在真禅打小就窝囊惯了，对此也毫不在乎。

他举起乌龙神盾，冲着厉青原笑了笑，颇有谦卑讨好之意，只盼能让对手生出轻敌之念，二十招便更好捱了。

奈何厉青原压根不解风情，从地上捡起黑匣子丢向杨恒道：“你帮我代管着。”

杨恒伸手接过，却不喜对方颐指气使的口吻，说道：“没人教过你‘请’字么？”

这话暗含讥讽之意，厉青原岂会听不出来？他却只冷然扫了杨恒一眼，仿似不屑于和个小和尚斗嘴，只鼻子里低哼了声，朝着真禅缓缓地跨进一步道：“小心了！”

真禅先是一愣，猛地察觉对方这漫不经心的一步跨出，已让出角度，隐隐威胁到自己的左肋空门，赶忙左臂下沉身躯微侧，将厉青原的攻击线路重新封死。

厉青原再进一步，不待真禅作出反应，忽又向左斜跨半步，身形游走间，一记充满雄劲豪迈之意的大漠孤烟掌直拍向真禅左肩。

真禅知道自己只需守住二十个回合不让盾牌脱手就算大功告成，因此也不去想如何反击，只将乌龙神盾往前一推，封向厉青原左掌。

厉青原的掌势竟是一发即收毫无凝滞，转而身形一侧俯腰下拍真禅左胯。

两人你来我往斗作一团，但见乌光横飞青影萦绕，渐渐已看不清他们的身形。

战至十个照面开外，真禅业已尽落下风，只用乌龙神盾紧守藩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团团黑气围护周身当真泼水不进。

厉青原默数回合，微微惊诧道：“这小和尚的功力着实不弱，和我全无花巧的硬拼了十多下，竟没露出半点不支迹象。嘿嘿，我可是有点托大了，输去黑匣子不过小事一桩，但这脸面却丢不得！”

念及于此，他的招式骤然加快，犹如狂风暴雨围着真禅猛攻不止，但一招一式依旧段落分明，好似一首慷慨激昂的古曲，即管乐声变幻层出不穷，却仍可令人听清其中每一个音符。

真禅节节败退顾此失彼，不由慌了神：“这家伙好生了得，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魔功了么？”

他将身子缩在盾面后头，右手牢牢抓紧乌龙神盾死不松手，耳听得真烦在不断计数道：“十五、十六、十七……”又不禁面露喜色：“只要再撑三个回合，我就算过关啦！”

这念头还没落下，猛听厉青原口中发出一记犀利冰寒的啸音，身形横空居高临下，挥出长河落日袖往他头顶轰落。真禅自然而然地使出金汤盾法往上封挡。不料袖袂击在盾面上悄无声息，竟似没有运上一点劲力。

真禅正感奇怪，厉青原的右掌已从袖袂中陡然探出，“砰”地拍中乌龙神盾。

此时正值真禅前力运空后力未生之际，被对方强横霸道的掌劲破入右臂经脉，顿时身子踉跄低哼一声。

厉青原神色冷厉，不给真禅丝毫喘息之机，凭借右掌将身子固定在盾面上，左脚飞踢他的面门。真禅骇然仰面，暗自叫苦道：“我的妈呀，这家伙的招式好快！”

他奋力推出乌龙神盾，想将对方从头顶用脱，然而厉青原早已算定了他的招式变化，在真禅推出盾牌的一刹那左脚上勾踢中他的手臂，左掌也跟着拍落再往盾面上“砰”地一击。

饶是真禅功力深厚，接连遭受这两记重掌轰击，也禁不住气血翻腾身躯震晃，没等他回过神来左臂又被厉青原踢到，腕上一麻，已失去对乌龙神盾的控制。

他慌忙想用右手抓紧神盾，但厉青原的招式更快一线，右脚在盾底一点，双掌逆运真气吸住盾面，轻喝道：“起！”

乌龙神盾应声飞空，被厉青原牢牢抢到了手中，振臂一挥又“呼”地掷出，“喀嚓”一响钉进十数丈外的树干里，侧目问真烦道：“多少招了？”

真烦咽了口唾沫，道：“刚好二十！”

厉青原点点头，向杨恒道：“轮到你了。”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心道：“这家伙够狂的！”

其实厉青原为了夺得乌龙神盾，在与真禅的较量中也委实耗损了不少真气，只是他生性高傲，绝不愿在人前表露出来而已。

杨恒明知倘若自己立刻出战，或可趁厉青原功力未复的机会占得上风，但他又岂肯占这便宜？摇头说道：“你再让我想会儿，用什么法子才能赢回一阵。”

厉青原微微一愣，随即醒悟到杨恒的用心，唇角掠起一缕傲意道：“不必了，无论你想多久，也不可能夺到黑匣。你将它抛起，喊动口令后我们一齐出手。”

杨恒剑眉一扬，说道：“那也未必！”托着包裹走到那个刚才出手争抢黑匣的天心池弟子面前，说道：“这位师兄，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那天心池弟子迷惑道：“你要我做什么？”

杨恒微笑道：“请你将这黑匣往空中抛起，然后计数三声。”

厉青原英俊的脸庞上微露讶色，却只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那个天心池弟子明白过来，略一迟疑接过包裹道：“请两位做好准备。”

杨恒退回原位，与厉青原相对而立，萨般若真气流转周身，默念万里云天身法的种种要诀，身子倏然间变得轻若无物，仿佛一阵微风也能将他吹起。

但见那天心池弟子丹田运气双臂猛振将包裹高高抛向空中，口中叫道：“一、二、三——”

话音一落，杨恒和厉青原几乎不分先后冲天而起，一如雄鹰展翅一如青鹤渺渺，朝着包裹抛射而出的方向追去。

由于樱树上空浓重的乳白光雾遮挡，杨恒已看不到那只包裹的踪影，但他的灵觉却早已将其运行的轨迹紧紧锁定，在灵台上清晰的映照出来。

身形甫起，他便施展出万里云天身法中最为轻盈矫健的一式善水诀，萨般若真气游走周身，如羽箭飞空去势凌厉，弹指间已越过树梢。

隐约感觉左侧风动，杨恒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青影跌宕，厉青原的身形矫若游龙，穿越过茂密的樱树枝几与自己齐头并进。

杨恒微微一凛，左掌拍出在树枝上运劲一按，稍一借力去势骤疾，终于抢前一线。

这时候包裹仍在上升，那天心池的弟子有意无意偏帮了杨恒一把，在将包裹抛出时右手用力稍大，使得它在飞行过程中渐渐往杨恒头顶偏去。

厉青原已有察觉，但双方约定不能进行彼此攻击，杨恒牢牢占据着有利身位，无形中已然夺得了先机。

两人御风飞行到十余丈的高空，头顶包裹力尽下坠，隐隐从光雾里露出踪影。

厉青原扬声清啸，右手一记劈空掌力霍然击出。强劲雄浑的掌风破空呼啸，砰地打中包裹。包裹剧烈震动，翻转着又激飞上天。

杨恒一惊，趁势又抢出了半个身位，改运“扬火诀”凌风飞纵，掠向稍后包裹将要坠落的位置。厉青原如影随形，一不做二不休，右手扬起，“嗖”地又掷出一截适才他从树上折下的花枝。

那花枝击在包裹底部，包裹遽地一震倒转起来，反向厉青原头顶飞去。

优劣之势瞬息逆转，杨恒好不容易争得的身位优势顷刻丧失殆尽。他当然也可以效仿厉青原的作法，射出九绝梭再将包裹飞行的线路强行扭转过来。但一来厉青原势必要出手拦截，二来这样僵持下去，一时半刻绝难分出胜负，在对方功力占优的情势之下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

于是杨恒兵行险招，任由厉青原取得先手，身躯一弹改变方向，朝左上空疾射。

厉青原见杨恒并未设法阻击包裹下落之势，心头一喜道：“这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你纵使有心出招击偏包裹，我也不怕了！”长河落日袖鼓荡飞拂，沛然莫御的袖风有一大半倒是为了防备杨恒从旁捣鬼，用掌力或暗器击打包裹。

杨恒不为所动，再变“掩土诀”，身形舒展横向飘动，已掠至厉青原下方。

厉青原一愣，不晓得他要搞什么鬼，袖袂已碰到包裹，暗使回旋气劲振腕一收，“啪”地将包裹卷住向怀里带到。

电光石火里，杨恒身形一屈一纵，犹如压弯的弓弩猛地贲张，从斜刺里抢进，一掌拍向厉青原的大袖。

厉青原咦了声，正欲提醒杨恒这么做已违反约定，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暗叫道：“不好！”果然杨恒的左掌拍至中途遽然化为一式擒拿手，而自己的衣袖正值回带之际，将将把包裹暴露在对方的爪势之下。

亏得他身经百战反应极是迅捷，臂上劲力一生催动袖袂翻转，往包裹上盖去，随即沉身侧闪，往左下方疾坠。

“哧啦——”

杨恒左掌吐出一支九绝梭，抢在厉青原用袖袂完全裹住黑匣之前钉中包裹。两人身形上下交错，包裹登时被梭锋划破，杨恒左爪紧随而至，抓住破裂的包裹再用力一扯，黑匣呼地从开口里掉了出来。

厉青原完全没料到杨恒还有这手，眼见黑匣脱离控制，急忙回身探出右手，以控鹤神功虚摄，想将它重新夺回手中。

奈何他刚才为了闪躲杨恒，已飘身左移，这时候再要扭身回来，终究有所迟滞。

杨恒趁虚而入，浮云扫堂腿拂出一阵罡风，卷住黑匣向上一送，右手已牢牢将它抓在掌心，朗声笑道：“多谢厉兄慷慨相赠，小弟却之不恭了！”

厉青原愣了下，望着杨恒右手抓着的黑匣，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输给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云岩宗小和尚。若实打实地较量起来，无论袖法、掌法乃至功力，自己都稳胜一筹，即便是身法造诣亦绝不落于下风。可对方偏就凭着最后一刻的奇兵突出，险中求胜，硬生生把黑匣夺了过去。

他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羞恼煞气，却是一现而消，又恢复到冷漠神情，默然一哼。

两人徐徐往林中飘落，底下的真禅等人见着杨恒手握黑匣，均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要是连折三场，不仅自己脸上无光，连带云岩宗另外三家正道大派的面子上也俱都不好看。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七章 报复

两人落到林中，明镜大师、盛霸禅、无极真人和殷长空、匡天正等各大派的首脑人物已连袂而至。

杨恒看见殷长空和他身后的任长峡，微地一凛，悄然垂下了眼。

厉青原瞧见这代表了正道泰斗人物的三掌门一总监，却也不上前施礼，只是朗声说道：“在下楼兰厉青原，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诸位掌门，并送上请柬！”

盛霸禅先已猜到厉青原的身分，故此闻听他自报家门并未露出丝毫讶异，淡然颔首道：“不知厉公子代令尊送来的是何请柬？”

“四位掌门一看即知。”厉青原从袖袂中取出一迭红底泥金的请柬托在手中，“唰唰唰唰”如彩蝶飞空四平八稳地向盛霸禅等人身前缓缓送去，就似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底下捧着一般，赫然露了手绝佳的魔门绝技。

明镜大师与无极真人、盛霸禅接住请柬，唯独与楼兰剑派宿怨极深的神会宗掌门殷长空右肩有伤，便用左袖一拂将请柬激射回去道：“老夫与厉老魔素无交往，请柬不接也罢！”

厉青原嘴角轻轻一记冷笑，双手托起请柬走向殷长空道：“殷掌门还是看看为好。”

殷长空本要拒绝，转念想到方才厉青原不速而至闯入樱花大阵，将神会宗的三名护阵弟子打得落花流水，大伤颜面，这个脸子若不趁此机会找回来，还不知旁人在私下里会如何讥笑自己？况且今天凌晨一战，合本派四大顶尖人物主力不仅没能留下大魔尊，反折了一位长老，心情也正自恶劣。

当下他不动声色递出左手，拿住请柬却不立即取起，指尖劲力透出将一股“飘渺真罡”透过请柬攻向厉青原的双手。

厉青原立时察觉，心动意生，双手保持原先姿势也不放开，默运真气化解去对方源源不绝攻来的雄浑真罡，若无其事道：“原来殷掌门有心考教厉某的修为。”

两人僵持须臾，殷长空一声低喝，掌心紫光进绽，竟已施展出多年不用的“九弧震日心法”，将飘渺真罡凝铸成束，接连发出九道掌力。

厉青原面色一凝，全力运功抵御，待接到第七波九弧震日气劲时，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暗道：“这老家伙存心要让我当众出丑，好替那些徒子徒孙找回场子。嘿嘿，厉某已岂能教他如愿？”

觉察第八波气劲业已攻到，他脸上青气一现，低喝道：“殷掌门留神了！”掌心真气汩汩急旋，犹如漩涡湍流将对方迫入的掌力卷裹而起，不停以柔劲消解牵引，顷刻间越卷越强，在双掌上形成两团庞大的气旋，而后吐气扬声向外推出，正迎头撞上最后一波沛然莫御的九弧震日气劲。

两股巨力在请柬上轰然激撞，厉青原趁势撒手向后退出三步，卸去反震之力长出一口浊气道：“今日我是来送请柬的，殷掌门若想与厉某切磋，可不是时候。”

殷长空的身子也是一晃，鼻中低哼道：“厉老魔将他平生最得意的‘灵转魔诀’也传给你了？难怪敢在老夫面前这般嚣张！”

厉青原淡淡地笑了笑，仿似连神会宗宗主的喝问也懒得回答，又转向匡天正说道：“阁下可是祝融剑派的匡掌门？因家父并不晓得您也来了长白，因此已命人将贵派的请柬送去衡山。”

匡天正“哈哈”笑了声道：“敢情我老匡也有一份，厉老魔又在搞什么鬼？”

厉青原听了也不生气，回答道：“数月前敝派和正一教缔结盟约，两家商定于六月初六在楼兰古城举行会盟仪式，正式向外宣布这一消息。在下送来的请柬，正是邀请四位前往观礼的。”

这话说出犹如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全场。匡天正大吃一惊，说道：“楼兰剑派和魔教结盟？南宫北斗好大的手笔！”

杨恒在旁听了也是吃惊非小。楼兰剑派号称仙林五大剑派之一，雄踞大漠百余年。自从厉问鼎接任掌门，经过数十年的积累扩展，锋芒日益强劲，隐隐已有凌驾其它四大剑派之上的趋势。

如今厉问鼎和南宫北斗结盟，从此楼兰剑派与魔教连成一片，南到江淮，北至塞外，尽入两家囊中。而魔教得楼兰剑派之助，不啻如虎添翼，声势大振。首当其冲受到威胁的，便是这些年来与楼兰剑派斗得昏天黑地的天山神会宗。

他悄然瞥了眼殷长空，果见此老面色不豫，只是城府极深没有过多表露出来而已。

想想也是，虽说礼尚往来乃人之常情，仙林各家也未能免俗。但凡有掌门接任，名宿寿辰，也会邀请各路同道好友前来贺喜捧场。可魔教与四大名门仇深似海，这样的一张请柬送来，与其说是礼数，还不如说是在耀武扬威！

就听厉青原说道：“匡掌门此来长白，怕是也有意和四大名门连手吧？加上早已沦为灭照宫附庸的滇南点苍剑派，仙林五大剑派谁能独善其身？”

盛霸禅盯着请柬上短短的几十个字足足看了半晌，这才说道：“事起仓促，四大名门是否应约前往，尚需商议。”

厉青原点点头道：“你们慢慢商量，我要走了。”旁若无人地一拂袍袖，青衣闪动人已往山下飘去。

众人未得盛霸禅的指令，也就任由他从容离开。无极真人捻髯说道：“厉问鼎派他的儿子单刀赴会，送来请柬，就看咱们敢不敢接招了。”

匡天正叹道：“就怕这小子二三十年后，又是一个为祸仙林的大魔头！”

“六六大顺，”殷长空讥诮道：“厉问鼎和南宫北斗倒会挑日子。”

杨恒目送厉青原去远，心里道：“此人确是文武全才，可比司马阳之流高明多了。可惜脾气比他还臭，难怪石老爷子要我对他们父子多加提防。看方才情形，他尚不知退婚的事情，否则就不是抢匣子那么简单了。”

“真源！”

杨恒正胡思乱想的工夫，猛听明月神尼在一旁叫他。

他回转过头，就见老尼姑神色颇为不善，显然自己昨晚不告而别又惹恼了她。少不了，自己又得捱一通训斥了。可奇怪的是，他反而觉着一阵舒坦，好像老尼姑的数落能够稍赎心底的罪疚之感。

◇◇◇◇

却说厉青原下了神藏峰，径自往南而去，打算将怀里揣着的另外几张请柬也一并送了。

他行出百余里，忽见前方道边有三个人正高呼酣战，打斗得甚是激烈。这三人居然都是女子，其中一个中年女子赤手空拳以一敌二，兀自游刃有余，将对面的一老一少打得险象环生，岌岌可危。道旁的一株雪松树下坐靠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丑汉，虽已无力再战，却仍不住地在破口大骂。

厉青原见那厮杀成团的三个女子修为均是不俗，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远远地负手观战。就听那丑汉又在骂道：“常言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妳这恶婆娘好歹毒，竟要将老子全家赶尽杀绝，小心将来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明知骂上几句于中年女子可谓不痛不痒，却盼能令其心浮气躁，好让爱女逃生。

然而那中年女子对丑汉的斥骂充耳不闻，双掌一招紧似一招，双眸杀机绽动，掌掌不离要害，摆明了要将对面两人置于死地。

这中年女子正是大魔尊。她将神会宗四大高手打得落花流水，事后想来料定是桐柏双怪出卖了自己，愠怒之下算准了这对夫妻回返桐柏山的必经之路，终于在半道上截着对方。

她知桐柏双怪修为甚高，单打独斗自己本也不惧，可一旦让对方连手使出“天作地合斧”，却也难缠得紧。当下趁其不备突施冷箭，先一记天罗掌重创了西门望。

东门颦与西门美人惊怒交集，各掣魔兵与大魔尊战作一团。三人翻翻滚滚斗到三十个回合开外，东门颦的左肩也捱了一掌，形势变得越发危急。她情知求饶也无济于事，心下更不存侥幸之想，只咬牙狠拼，但盼能让西门美人脱身。

这时候东门望也瞧见了站在远处的厉青原，却不晓得他是友是敌，只当对方是前来观摩樱花台剑会的正道名门弟子，心中一气瞪眼骂道：“臭小子，看什么看？”

厉青原冷哼了声，从东门颦的魔斧招式和这对夫妻的容貌打扮上已隐隐猜出了他俩的身分，问道：“你是西门望？”

“是又如何？哎哟——妳个笨婆娘，没见她用的是虚招吗？俗话说‘愚我一次，其错在人；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妳白长脑子，恁的不受教训！”

却是西门望眼见东门颦被大魔尊一记虚晃引得胸前空门大开，差点被对方的袖袂拂中，忍不住又叫骂起来。

东门颦自顾不暇，兀自习惯性地接茬道：“师兄言之有理，奈何我屡教不改……我说宝贝闺女儿，娘亲快撑不住了，妳赶紧设法逃吧。等炼成了咱们的家传绝学，回头再替妳爹娘报仇！

“记得，逢年过节要给咱多烧些纸钱——妳爹花销大，若是手头发紧免不了又要在阴曹地府里打家劫舍，惹恼了阎王爷来世不得超生！”

西门美人没好气道：“娘，妳能不能少说两句？我不走，咱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儿！”

厉青原方才莫名其妙被西门望一通臭骂，心里甚不痛快，本打算抬脚走人，可听到东门颦母女的对话，不知为何眼里掠过一缕奇异的光芒，立时改变了主意。

他蓦地掠入战团，挡在西门美人身前，“砰”地一掌荡开大魔尊攻来的袖袂，身躯晃了晃，对东门颦说道：“不用怕，我帮妳们！”

大魔尊见厉青原与自己硬撼一招，居然面色如常吐字平缓清晰，亦不由得心下一赞，说道：“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殊为不易，莫要管闲事枉自送了性命才好。”

厉青原摇摇头，神情含着淡淡的讥诮道：“就怕妳没这本事！”

西门望叫道：“小子，别逞强！这恶婆娘是大魔尊，就在今早还杀了神会宗的一个长老，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厉青原暗吃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那又如何？”

西门美人急道：“晓得了你还不快走？傻瓜蛋，难不成你当自己是三魔四圣？”

厉青原冷眼瞟过西门美人，心道：“这丫头不顾自己安危，苦劝我离开，也算心地不错。可她未免太小看了厉某！嘿嘿，我厉青原今日偏要和这大魔尊斗上一斗，煞煞这魔头的威风！”

想到这里，他心念微动，耳听“铿铿铿”一阵金石脆响，袖中激射出数道精光，瞬间组合成一柄长约六尺的青色长枪，遥指大魔尊胸前道：“来吧！”

“青冥魔枪！”东门望见状惊讶叫道：“你是厉老魔的什么人？”

厉青原一枪在手峙若渊岳，浑身冉冉散发出冷厉气势，回答道：“他是我父亲！”

大魔尊点点头，道：“难怪你会多管闲事，敢情是仗着厉问鼎做靠山！”

厉青原淡然道：“他是他，我是我！”

西门美人喝采道：“厉大哥说得好！不用怕，我帮你一起斗这女魔头！”

大魔尊压根没把西门美人放在眼里，凝视厉青原道：“听说令尊要与魔教结盟？”

厉青原道：“确有其事，想必杨老宫主也已收到家父送上的请柬了？”

大魔尊不置可否道：“既然遇见了，便劳驾厉公子前往灭照宫走上一遭吧。”

厉青原听出弦外之音，一抖青冥魔枪，颤出数十朵炫目光花，嗡嗡振鸣道：“请！”

大魔尊知他不肯轻易就范，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哪晓得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材！”翻腕掣出屠佛尺，不作任何调整中宫直进劈斩厉青原眉心。

厉青原振枪斜挑屠佛尺，招式凌厉去势如电，正是楼兰剑派的独创绝学“金戈铁马十七击”中的一式“弯弓射日”。

大魔尊右腕微转，屠佛尺铿然敲中枪头，激撞出一串刺眼火星，身形欺近左手屠佛尺化作束乌光直点厉青原胸口。

厉青原被屠佛尺震得双臂发麻，再看大魔尊的另一柄屠佛尺接踵而至，不由惊咦道：“她怎会本门的枪法？”

原来大魔尊左手的屠佛尺竟是当作枪头来使，一式“金戈铁马十七击”中的“天马行空”运转如风，看准厉青原枪招用老的空门叩关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厉青原左手运劲一拧，卸下最后一截枪柄“叮”地拨偏屠佛尺，身躯借力急旋侧闪到大魔尊右首，霎那间又将两段青冥魔枪合于一处，双臂一振吐气扬声道：“看枪！”

大魔尊飘身飞起，左手屠佛尺一压枪杆，右手魔尺横扫厉青原面门。

西门美人稍作喘息，叫道：“娘，妳带爹先走，我留下替厉公子压阵！”

东门颦遇事从无主见，听了女儿的话不由自主又望向丈夫。西门望怒道：“瞧我有啥用，还不帮厉公子赶跑这恶婆娘！”

东门顰如梦初醒，忙不迭道：“师兄说的极是，咱们并肩子上！”挥开魔斧扑入战团，大叫道：“厉公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西门美人瞧母亲出手，哪里还会客气，奇形双刀一摆从侧翼掩袭而上，耳朵里兀自听见父亲夸许道：“着啊，这才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嗯，母女兵！”

三个人如走马灯般围着大魔尊戮力死拼，谁都明白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天下事十有八九未能尽如人愿，斗得二十余个回合，西门美人左胯中招，嘤咛娇哼跌出战团。西门望心疼已极，扯嗓子骂道：“俗话说最毒妇人心！妳这恶婆娘，老子要刨了妳十八代祖宗的坟头！”

大魔尊蓦地横飞过来，屠佛尺往他硕大如斗的脑袋瓜上砸落。

西门望赶忙往旁滚翻，心中大感此举有失魔道一流高手的身分，生死一发间仍不免暗自咕哝道：“老子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厉青原扬声大喝，纵枪刺向大魔尊背心，意图迫其回身自保，孰料大魔尊背后如长眼睛，左脚脚尖精准无比地在枪头上运劲一点，借力翻腾杀向东门颦，屠佛尺耀眼生辉已将她全身笼罩在锐利杀气之下。

东门顰一心要救丈夫，哪想到大魔尊非但轻易化解了厉青原的攻招，还向自己杀了个回马枪？她骇然失声道：“哎哟！”魔斧运足十成功力朝上封架。

“叮！”

魔斧劈在屠佛尺上竟是毫不着力，好似抡圆的大锤一下子砸在了空处。屠佛尺应声激飞，魔斧也煞不住势头，高高向上荡起，露出东门顰胸前破绽。

大魔尊左手迸指如刀，一记天罗神掌切向东门颦的胸口。东门颦素以胸前的巨峰为傲，此刻却恨不得将它变作一马平川，也好躲过大魔尊的这致命一击。她拼命扭腰侧闪，仍被天罗神掌击中右臂，顿时骨断筋折，疼得东门顰几欲昏死过去。

“娘！”西门美人一声惊呼，从后赶至奋不顾身地挥刀攻向大魔尊。

大魔尊暗叫可惜，摄过下落的屠佛尺荡开奇形双刀，猛听厉青原振声喝道：“咄！”

她心生不妙之感，目光一记横扫，就见厉青原飘立于数丈之外，左手擎枪右手捏做法印，从袖口里祭起一团炽如艳阳的金色魔球，在半空中倏忽幻放出一圈圈不可逼视的殷红色焰光，顿将数十丈方圆中的景物照得有若霞烧。

“九天金乌轮！”

大魔尊心下一凛，不待厉青原继续催动，屠佛尺合于身前施动罗浮魅影朝着他激射而去。

厉青原不及将九天金乌轮的威力催至满盈，右手法印虚点，再喝一声：“疾！”

九天金乌轮宛若烈日沉山，不可一世地当空轰落。但听“轰”地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沛然莫御的罡风光澜将东门颦、西门美人齐齐掀起，震出十余丈远，倒是西门望坐倒在厉青原身后，受到冲击最小。

九天金乌轮击在屠佛尺化作的黑色光澜上高高弹起，大魔尊胸口如遭锤击，一声低哼口溢血丝，屠佛尺猛地往前一送，砰砰击中厉青原前胸。好在已是强弩之末，未能伤到他的心脏。

饶是如此，厉青原仍禁不住眼前发黑，仰面飞跌，背心重重撞在一株被罡风催断的树干上，喉咙里一口热血喷出。

大魔尊强压内伤，冷厉的眸中杀机森冷，飘立在半空中望着下方浑身浴血的厉青原等人，心中恼怒道：“若非今早和神会宗硬拼了一场，又岂会被这黄口小儿所伤？”

她正欲追下去擒住厉青原，蓦地若有所觉向北望去。但见数道绚烂剑华犹如长虹经天，转眼已在十里之内，瞧这气势必有高手往此而来。

任她如何的心高气傲，此刻亦不敢托大，暗道了声可惜，抽身隐入山林中。

东门顰顾不得自己的臂伤，搀扶丈夫站起，叫道：“美美，妳伤着没有？”

西门美人奔将过来，喘息道：“我、我没什么，爹、娘，你们呢？”

西门望咧嘴笑道：“他奶奶的，就一个臭娘们儿，能把老子怎么样？”

西门美人见父母均都安然无恙，大松了口气，却气不过父亲小瞧女人，娇哼道：“臭娘们儿怎么了，一样把你打得半死！”

西门望梗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老脸涨红吐了口唾沫道：“呸，那是老子大意失荆州，下回教她再来试试？”

东门颦怕丈夫心绪激动加重伤势，忙劝道：“师兄言之有理，这回咱们是大意失、失什么什么州的，下回连带银州铜州铁州也一并给抢回来。”却是把“荆州”错当成了“金州”。

西门望没好气道：“头发长见识短，什么金银铜铁锡的，妳当咱家是捡破烂的？”

那边厉青原背靠树干，默然望着这一家三口在九死一生后，兀自吵闹不休其乐融融的场面，眉宇间不经意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西门美人回过头来，问道：“厉公子，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厉青原面色惨白若金，低哼一声道：“我没事！”

西门望哼道：“美美，别听他的。伤成这样能没事吗，那叫打肿脸……”突然记起对方对自己实有救命之恩，急忙打住，总算口下留德没把后面几个字说出来。

西门美人一省，忙取出了一颗丹丸送上前去道：“厉公子，你快服下！”

厉青原摇摇头，用手推开，可强运真气在胸口转了两圈，却激得“哇”地又一口鲜血喷出。西门美人赶紧将丹丸塞入他的嘴里，厉青原双目微合调匀内息，也不向她说谢。

这时，那几束剑华在上空收住，却是云岩宗的明镜大师率着门下两位真字辈弟子赶了过来。他落下身形，运掌按住西门望的背心大椎穴，问道：“西门施主，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西门望顿感胸口烦恶大减，暗自钦佩道：“这老和尚功力好生精纯深厚，连老严也不如他。”说道：“他娘的，还不是大魔尊来找老子报复？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倒是一刻也不等。”

东门颦问道：“大师，你们是来追大魔尊的么？”

明镜大师摇头道：“老衲是来找真源师侄的。”

“杨兄弟怎么了？”西门望诧异道：“昨晚不是还见他好端端地在山上么？”

明镜大师叹了口，眉宇间隐有忧色道：“他适才留下短笺，偷偷溜出来，要到东昆仑救父。老衲与明月师妹正在分头追寻。”

西门望“哎哟”一声，大摇其头道：“杨兄弟也太过冲动了！”

说话间，明镜大师已将西门望胸口的淤塞用真气打通，站起身来取出两颗九元丹，一颗交给他服下，另一颗握在手里道：“厉小施主，你伤势不轻，老袖这里有本宗秘制的疗伤丹药，或可稍缓症状。”

厉青原却不领情，漠然道：“不必了，我已服过伤药。”

明镜大师碰了钉子也不生气，含笑问道：“不知大魔尊是往哪里走的？”

西门美人一指道：“她走了有一会儿了，只怕追不上啦。”

明镜大师双手合十道：“有劳女施主指点。”率着两名门人往密林中追去。

厉青原缓过劲来，拄枪起身便欲离去。

西门美人奇道：“厉大哥，你这么重的伤能去哪里？”

厉青原道：“我要去送请柬。”

西门望和东门颦悄悄对望一眼，心有默契道：“这小伙子可比那个司马阳强多啦！”

西门望呵呵一笑道：“不就是几张请柬吗，叫我媳妇儿去送就成。你留下安心养伤，回头再到桐柏山住上几天，咱们爷俩儿好好唠唠。”

厉青原见这一家人如此热情，不知不觉也对他们生出了一些好感，但仍是摇头道：“这可不妥。”

“妥当，妥当！”东门颦自告奋勇道：“你救了咱们一家三口的命，往后就是一家人。常言说……常言说……”

西门美人可不晓得父母的用心，顺口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西门望笑道：“这事交给我媳妇儿去办，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厉青原还在迟疑，东门顰趁热打铁凑上来道：“请柬在哪儿呢，我这就帮你去送！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公子救了咱们一家三口的性命，我帮你办点事儿又算什么？走，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歇下，再好好聊！”

就这么半推半拉，也不管厉青原是否乐意，夫妻二人拥着他往前走，只把西门美人一个人落在了最后，暗暗奇怪道：“我爹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热心了？”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八章 惊悉

不提西门望夫妇如何煞费苦心地挽留厉青原，却说大魔尊与九天金乌轮硬撼负伤，遁出百多里寻了处隐秘僻静的幽谷潜心疗伤。

数日之后她功力尽复，想着桐柏双怪出卖自己的这笔帐，往后有的是机会补报，亦不急于一时，便再次前往白头峰打探杨恒行踪。

而在她内心深处，虽不愿念及，可杨恒的一席话语却依旧像根针般深深刺入，令自己烦躁不安，甚而隐隐升起一缕恐惧。

她当然不信杨恒所言会是真的，然而这少年打从心底里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和不顾生死前来报讯的反常举动，又使得她莫名地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她想回忆起从前的经历，可每每心念稍一触及，自己就像一脚踏入了黑暗的深渊，头脑剧痛心绪狂躁，充满了毫无来由的杀意。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是个记不起过去，失去了从前的人？

“我这是在怀疑老宫主么？”她惊然一惊，立即凝定心神思忖道：“老宫主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因为这小鬼莫名其妙的一通鬼话便动摇了心念？他是老宫主的亲生孙儿，我若是他的母亲，岂不成了杨南泰的妻子？这哪有可能，我早该晓得这小鬼是在胡说八道！”

想通了这点，大魔尊如释重负，耐心等到天色大黑，二次上了白头峰。

可上了白头峰她才晓得自己又扑了个空，云岩宗的众僧早在三天前便离山而去。

她自不甘心就此作罢，自料杨恒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终究还是要随明月神尼等人回返峨眉，当下御风南返。

果然，前往天心池出席樱花台剑会的明镜大师等人早已悉数回山，却唯独不见杨恒的踪影。她又设法打探了数日才弄明白，敢情杨恒这小子没等樱花台剑会结束就偷偷溜下白头峰，只留了封短笺言道要去东昆仑解救杨南泰。云岩宗众僧察觉后多方追寻，毕竟没能将他截住。

大魔尊略感失望，心道：“既然这小子已经去东昆仑自寻死路，我也不必在峨眉耽误工夫。说不定，此刻他已为灭照宫所擒。”

这么想着，她便独自回转灭照宫。一路无话。

这天回到了东昆仑，她当即入宫求见杨惟俨，却被告知老宫主正在会客。又向人问起杨恒的事情，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些天宫里风平浪静，根本就没见过这么一个小和尚。”

大魔尊不由疑惑道：“莫非这小子路上出了差错，否则断无此时不至的道理。”

她等了许久，仍不见杨惟俨出来，便鬼使神差地往百丈悬崖行去。

这百丈悬崖位于东昆仑雄远峰的后山，崖高百丈冰雪封盖峭立如镜如此得名。崖下有一条急流经过，婉蜒奔腾数百里最后会入金沙江。若从山崖上俯瞰，便似一条银白怒龙咆哮翻滚，撞开层层险峰阻隔，昂首东去。

在崖底十余丈高的地方，有一座幽深诡异的洞穴，历代灭照宫的重犯便囚禁于此。洞外不仅有重兵镇守，更有苦心经营了几百年的各处禁制，莫说寻常囚徒，就是一等一的仙林高手也插翅难逃。

她行到洞外，负责守值的一名灭照宫头目迎上施礼道：“大魔尊驾临百丈崖，不知有何差遣？”

大魔尊微一犹豫，说道：“我要见杨南泰。”

那头目问道：“杨二爷是重犯，请问大魔尊可有老宫主的手谕？”

大魔尊面色一寒道：“怎么，我见他一面，还需老宫主点头？”

那头目忙道：“请大魔尊见谅，这是宫中的规矩，小人也不敢违背。”

大魔尊漠然道：“我只是想问他几句话，你连这点担待都没有么？”

那头目晓得面前这女子实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要是开罪了她将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迟疑道：“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否则小人委实吃罪不起。”

大魔尊颔首道：“你领我去见他！”那头目无可奈何地应了，领着她走进山洞。

这还是大魔尊第一次步入此地，尽管一直听说百丈悬崖乃人间地狱，看管着十数名灭照宫的重犯，可她仍未料到里头的情景竟是如此恐怖阴森。

一路走来岔道极多，幽暗的洞穴里处处有禁制埋伏，耳朵里听到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之声。而关在这里的均非常人，想让他们能痛苦出声，遭受的刑罚必是异常残忍！

她不为所动，心里只想着杨恒的话语，不一刻来到一座被改建过的石室前。

那头目将门打开，说道：“小人在外面等候，您和他的见面越短越好。”

大魔尊也不理他，走进石室。里面出奇的大，刚一开门，就有一蓬灼烈难忍的火红色热风扑面袭来。若非大魔尊修为精深，只这一股热气就足以将她熔成青烟。

她默运真气护持周身，举目望去但见石室里山岩林立，闪烁着亮红色的光芒，往外喷出着一团团炽烈难当的红色焰火。

一名中年男子席地而坐，浑身赤裸只穿了一件短裤衩，露出了古铜色的遒劲肌肉，上头满是斑斑驳驳被灼伤的红痕和赤痂，双手在小腹前捏做法印，正全力抵挡这骇人的热流侵袭。

他的双腕和双脚上都被一条金色的细链锁住，链条的另一端被钉死在伫立于石室四角的青铜柱上。柱面镌刻着极为厉害的魔符禁制，想要将它毁去恐怕要三魔四圣才有此能耐。

大魔尊走了十余步，便被石室里汹涌的热浪逼得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行。

中年男子显然已察觉有人进来，但他正心无旁骛地抵御魔火酷刑，已无暇分神，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望上一望。

等了一盏茶时分，门外那头目催促道：“咱们得快点离开。要是让旁人知道我私放您进洞，可大事不妙。”

大魔尊冷哼道：“你怕什么，出了事一切由我担当。”

这时候热浪渐退，虽仍然令人有置身火炉之感，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中年男子睁眼打量大魔尊，目光里有些警觉和诧异，但什么也没有说。

大魔尊又走近几步，问道：“你就是杨南泰？”

中年男子木然道：“这么多年了，除了杨北楚，阁下是第一个敢进来看我的人。”

大魔尊皱皱眉，说道：“杨恒是你的儿子吧，我见过他几面。”

中年男子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沉声道：“妳也是来做说客的？”

大魔尊摇头道：“我来，是想问你几句话——尊夫人是谁？”

杨南泰神情中的警惕与疑惑更甚，冷冷道：“不必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大魔尊打量面前的这位中年男子，禁受了数年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摧残，他的面容苍老憔悴，但那沉默中深蕴的坚毅与锋芒，还是能让人依稀想见当年风采。

她缓缓说道：“尊夫人是云岩宗女尼明昙，对不对？六年前她曾闯上东昆仑救你，最终逃不过香消玉殒的下场。此事虽是灭照宫的隐秘，可知道的人其实也不少。偏偏，你的儿子杨恒信口雌黄，居然一张口就叫我妈妈！”

杨南泰情不自禁地虎躯剧震，双目炯炯放出异光，须臾不离地凝视着大魔尊的面容，半晌后说道：“妳能否摘下面具？”

大魔尊道：“没有必要。我可以告诉你，我绝不可能和尊夫人有任何相似之处。”

杨南泰“嘿”了声，无意里视线扫过大魔尊发上的那支银钗，顿时面色大变，霍然起身道：“妳……真的是明昙？”

大魔尊双眉皱得更紧，说道：“你们都疯了么？我怎么可能是明昙？”

杨南泰黯然一笑，涩声道：“我没疯，疯了的人不是我！明昙，除了妳，还有谁会戴着我当年送的这支钗子？”

大魔尊心下越发感觉惊诧道：“这钗子多的是，未必就是你送的那一支。”

杨南泰缓缓摇头，说道：“不会，因为这钗是我特地请镇上的金匠另行打制而成，世上绝不会有第二支！”

大魔尊闻言不由得心如乱麻，强自掩饰住内心的震骇道：“你信口开河编造谎话，是想求我将你救出百丈崖？”

杨南泰凝视着阔别六年的妻子，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神伤魂断的黄昏。

六年了，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百丈悬崖里整整被幽禁了六载光阴。那些叱咤风云笑傲仙林的往事，仿佛已是前世之事。然而妻子的突然出现，却又赫然唤醒了心底里所有的记忆，只是相逢却不相识——她已不认得他了。

再想到与妻儿十年山野间的隐居岁月，心头涌起一缕柔情与感伤，悲怆低笑道：“我背叛父兄，罪有应得。况且妳也救不了我。明昙，妳是被轩辕心炼化了元神，以至于从前的记忆尽失。”

大魔尊心中不禁骇异道：“他自从被囚禁在百丈崖，便再无机会见到杨恒。为何这两父子说出的话居然一模一样？”

她惊疑不定地说道：“你说我记忆尽失，倒也是个替自己圆谎的最好借口。”

杨南泰沉声道：“不，妳的记忆并非全无办法恢复。在妳……”他的话说到半截猛然住口，目光射向大魔尊身后。

大魔尊愕然回首，只见一位面容威武的中年男子正默然伫立在石室门前，地上倒着的却是那头目的尸体。

他的脸型方正，犹如刀削棱角分明，一双眼眸深深下陷，掩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穿了一袭金色大袍，腰系银白丝绦，浑身上下透着出一股睥睨四海唯我独尊的慑人气势，虽神情冷峻如古井无波，却是不怒自威，教人莫测高深。

“老宫主！”大魔尊脱口而出，莫名地心往下一沉。

金袍人嘴角含着一丝自负地冷笑，拂视过杨南泰的脸庞，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你们夫妻终于还是见面了。”

大魔尊大吃一惊，难以置信道：“夫妻？”

金袍人不答，依旧望着杨南泰道：“你想通了么？”

杨南泰神色复杂难言地对视着金袍人，涩声道：“要不是明昙到来，恐怕这一生你都不会再见我吧？这么多年，你一心想让我认错，我不怨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会使出这等卑鄙手段！

“我是你的儿子——我的血肉，我的魂魄，都是你给的，你要收便收罢，可明昙……她是你的儿媳，杨恒更是你的嫡亲孙儿！”

金袍人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亲！我还当你为了那云岩宗的女尼，早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若非你是我儿子，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至于你的妻儿——简直是笑话，老夫从未承认过她是我的儿媳！”

杨南泰对父亲的性情了若指掌，听到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并不感到意外。可那一字字，一句句，依旧椎心刺痛，令他愤懑痛楚，道：“你这么做，是为了聚元珠，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脸面？”

“放屁！”金袍人眸中光焰一闪，又恢复幽邃深沉，冷冷道：“毕竟父子一场，你比北楚更了解我。应该明白，既然我能造就你，当然也能毁了你；而今我造就了你妻子，一样也能毁了她！”

想到自己的妻子被亲生父亲一手缔造成一个恐怖女魔，任是杨南泰性情沉稳木讷，少有将心思表现在脸上的时候，此刻也禁不住低吼道：“杨惟俨，有什么你都冲着我来，明昙无辜，杨恒无辜！”

说着，他大步跨上，眼看就要冲到金袍人的身前，猛听“铿”地鸣响，身上的“盘龙锁”被绷得笔直，无论他如何运劲怒挣，都无法再向前迈出半步。

金袍人岿然不动，木无表情道：“你害怕了么，你后悔了么？”

杨南泰渐渐平复激动的喘息声，凝视着金袍人的脸庞道：“你休想！”

金袍人点点头，石室里忽然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父子二人相隔不到一丈，彼此漠然对视，四道无形的目光在空中激撞交织，就像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乱如麻，烈如火，即使用世上最锋利的仙剑亦无从斩断，无从化解。

大魔尊脑海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有听明白这父子两人在说什么？耳畔只不断响起金袍人无情的语音道：“你们夫妻，你们夫妻……”终于忍不住惊恐地问道：“老宫主，我到底是谁，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金袍人淡淡道：“妳累了——”蓦地出手将大魔尊点昏过去，揽住她的纤腰，说道：“南泰，你像老夫，的确够种。但在这世上，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情。你等着看吧！”

杨南泰目光望过明昙，自知无力从金袍人的手中夺回妻子，心中如有万蚁咬噬痛楚难当，却一扬脸道：“我拭目以待，爹爹！”

金袍人不再言语，挟着大魔尊步出石室，微风一起石门紧紧合起。

突然，他听到石室中传来杨南泰郁闷愤怒的吼声，步履不自禁地顿了一顿，继而脸上逸出一抹难以名状的奇怪神色，走得却是更快了。

◇◇◇◇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魔尊悠悠苏醒，立刻感到头部一阵阵地奇怪裂痛。

她试图回想昏迷前的情形，然而打从自己回到灭照宫后的记忆赫然一片空白，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魔手生生地抹净。

大魔尊坐起身，发现她正躺在自己的屋子里。一灯如豆，喜欢在幽暗静谧中独处的她，此际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不安的颤栗。

然后她看见凌红颐就坐在床前，默不作声地望着自己，神情也颇是奇异。

“我这是怎么了？”她的眼眸里飘过一抹茫然，不由自主地问道。

“妳修炼时走火入魔，幸得老宫主解救才化险为夷。”凌红颐轻声回答说：“现在不碍事了。老宫主命妳休息一夜，明天离宫前往峨眉。”

“峨眉？”大魔尊微觉讶异道：“老宫主这次交给我的是什么差事？”

凌红颐道：“老宫主命妳去将杨恒接来。”说话时，她暗自留神着大魔尊的反应。

大魔尊却是怔然良久，才颔首道：“好，我天亮就走。”

凌红颐取出一页短笺，递给大魔尊道：“这是联络地点，妳在门边放下骷髅令，自会有人将杨恒带来交到妳手中。”

“是谁？”大魔尊愣了愣，不知谁有此等神通，能将杨恒神不知鬼不觉绑架出来。

“别多问了，”凌红颐道：“那人的身分只有老宫主清楚。妳只管将杨恒带回灭照宫，其它的事全都不用管。”

大魔尊看过纸笺上写着的地点，微一运劲将它化作齑粉。烛光中细小的碎屑飘洒在她的床边，仿似下了一场雪。

凌红颐幽幽一叹，起身离去，将大魔尊醒后的情形向金袍人做了禀报。

金袍人默默听过，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青山白雪，如一尊塑像。

凌红颐忍不住轻声劝道：“老宫主，真得这么做吗？二公子这些年受的苦，着实不少。况且，对杨恒也不公平。”

“妳是要我向自己的儿子低头？”金袍人背对凌红颐说道：“聚元珠算什么？大魔尊又算什么？老夫从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至于杨恒，无所谓公不公平。他既然生在杨家，就该学会担当。”

顿了一顿，他转开话题道：“方才天心池的王霸澹代表四大名门前来送信，要老夫将明昙交出来，这多半又是盛霸禅的鬼主意。”

凌红颐道：“大魔尊杀了神会宗长老袁长月，势必会激怒到四大名门。老宫主须得早做防备才是。”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金袍人轻蔑地低哼了声，说道：“四大名门人心涣散由来已久，若非受到灭照宫和魔教的双重威胁，早已烟消云散了。即便今日，也都是各扫自家门前雪，谁会为了个袁长月大动干戈？宗神秀和盛霸禅倒是有这野心，可惜其它三家未必能和他们想到一块儿去。”

凌红颐点头道：“老宫主分析的极是，如今魔教又和楼兰剑派结盟，仙林四柱忌惮之下，更不会轻举妄动。但毕竟死的是位长老，面子上他们总会有所反应。”

金袍人道：“厉问鼎不是给老夫送了请柬么？六月初六，我便去一趟楼兰，连带袁长月的事一并了结，也省得有人啰嗦。”

凌红颐问道：“可要多派些宫中高手随行？”

金袍人哈哈一笑道：“有必要么？自从始信峰一战后，老夫已有多年未曾活动身手了。这回前往楼兰，正要单枪匹马一会昔日旧友！”

第五集 春水天池 第九章 鬼门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古往今来一篇篇称颂泰山的诗文中，尤以这篇五言绝句流传最广，不知引得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纷踏而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只是这日夜间，游客早已下山，自东北方向却有位身着土布僧衣背负青鞘仙剑的少年御风踏月，向着泰山而来。

满山的雄奇景致，却不能令他流连分毫，身势如箭横掠长空，径自往南飞去。

此人正是从长白山不告而别的杨恒。当日神会宗长老袁长月之死犹如一根棘刺深深扎入他的心头，眼见得四大名门中人对大魔尊同仇敌忾，恨之入骨，他的心中更是万分难受与自责。

厉青原告辞后，四派首脑和匡天正等人立时闭门磋商，以决定六月初六魔教与楼兰剑派会盟的应对之策。他神思不属地随着一众同门回返白鹭苑，寻思道：“袁长老遇害，我难辞其咎，殷长空等人定会向灭照宫兴师问罪，更不会饶过娘亲。就算这次她躲过了追杀，可下一次呢？”

再想到人人提及大魔尊时那咬牙切齿的愤怒神情，他的心里委实难以平静，暗道：“我不能让娘亲再滥杀无辜了，一定得阻止她！只要救出爹爹，找到聚元珠，她便有清醒的希望。到那时咱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嗯，就是这个主意！”

他计议已定，一刻也不愿耽搁，悄悄留下短笺稍作收拾便离开了白鹭苑。真烦、真禅等人见了，也只当他受了明月神尼的训斥要出门散心，于是未曾多想。直到发现杨恒留在桌上的短笺，才知道大事不妙。

等明镜大师与明月神尼分路追出，杨恒早已走了一个多时辰。况且他早算定众人会向南追赶，故此反其道而行之，先往北飞出数百里，再折向东南，飞跨渤海进到了齐鲁境内，那是任大罗金仙来了也追寻不着了。

忽然间，前方山麓里隐隐有数点碧绿色的磷火闪烁，在黑夜里分外扎眼，杨恒也不以为意，很快便接近到那片山麓上空。

蓦地底下的密林中有一缕又尖又细，气若游丝的嗓音说道：“前头便是鬼门关，阳间行旅绕道走……”

这声音离着应有几十丈远，却恍若就在杨恒耳畔响起，带着一股慑人的诡异飘荡在夜空下。

杨恒闻声往下方打量，却看不见说话主人藏在哪里，心道：“不知是谁在这儿装神弄鬼，我也不必管他，免得节外生枝耽搁了行程。”当下催动身形欲掠过山麓。

不料斜刺里一串惨绿色的孔明灯如怪蟒般激射而出，冲着杨恒头顶打到。

杨恒心下恼道：“无怨无仇，这人却出手狠毒，若果真击中脑袋，我焉有命在？”口中一记低啸，拧腰踢出浮云扫堂腿，左脚脚尖在第一盏孔明灯上运劲疾点。“啵”地爆响孔明灯高高弹起向回飘荡。

猛地灯后蹿出一条矮墩墩的黑影，手使一根碧光粼粼的长链向杨恒脖子卷到。

杨恒见对方莫名其妙冲着自己屡下杀手，也不禁上火，看准碧链来路，左臂一振使出拨云见日手，五指如拂琴弦在链上一拨一引，借力打力将它反卷向来人。

那矮胖子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竟有如此卓绝的修为，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甩出的碧链缠住双臂，上上下下捆了个严严实实。

杨恒见状嘻嘻一笑道：“老兄，你这不是作茧自缚么？”

话音未了，他灵台警兆突起，夜宵中一蓬赤色寒星铺天盖地从背后掩袭而来，显然对手不止一人。

杨恒念生形至，施展“扬火诀”身形倏然拔起，脚下一簇簇赤星掠空。可没等他回过头来，脑后阴风大作，有人手持一根长达一丈的白色哭丧棒朝自己打到。

杨恒暗恼道：“哪来的这多鬼怪魑魅？”他侧转身躯让过哭丧棒，心念微动背后正气仙剑铿然龙吟弹鞘而出，右手顺势抄住仙剑使出一式“峰回路转”，耀眼的青芒吞吐不定，刺向偷袭者的右胸。

那偷袭者是个高个瘦子，与矮胖子倒也相映成趣，见杨恒不仅接连躲过自己的偷袭，还迅速反击过来，也禁不住凛然一惊，急忙撤身闪避。

孰料杨恒的这式“峰回路转”实乃天下一等一的剑法绝学，更经剑圣石凤扬去芜存菁，即使名震四海的云岩宗菩提九剑也要瞠乎其后，又岂是这藏头露尾的高个瘦子所能抵挡的？

这高个瘦子的身子刚往左移，杨恒剑锋已如影随形向他右臂攻到。高个瘦子吓得脸上变色，“啊”地失声一叫，以为右臂定然不保。

哪知杨恒微微一笑道：“给你留点教训！”仙剑改削为拍，啪地击在高个瘦子的右肘上。高个瘦子一声痛哼向后疾退，右臂骨节被仙剑拍得脱臼，软软地垂落。

直到这时矮胖子才千辛万苦地脱出碧链，握在手中呆呆望着杨恒想上又不敢上。

杨恒看他样子有趣，莞尔笑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出手？”

那矮胖子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蓬莱剑派门下！我叫古浑，那是我师弟叶归……小、小和尚，你伤了我师弟，还不赶紧下跪求、求饶？”

杨恒怔了怔，寻思道：“蓬莱是五大剑派之一，却一直孤悬海外少与中土仙林往来。听老尼姑说，蓬莱剑派的掌门秦鹤仙性情阴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与邛崃山君等人并列天荒八怪之一，修为甚是厉害。可怎么突然跑到泰山来了？”

耳中忽听下方黑压压的山林中，那尖细的嗓音又再若断若续地响起道：“小和尚你是何人，敢伤我蓬莱门下弟子……”

这声音传进耳朵里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有无影针在扎着自己的神经一样，令得杨恒一阵头晕目眩神智迷糊。他右腕的定神念珠立生感应，顿有一股清流直透灵台。

杨恒心神一省，心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当下气沉丹田运出云岩宗纯正绝学萨般若心诀，悠扬顿挫地应道：“云岩真源！”

这个四个字一个说得比一个响，如同奔雷汹涌群山回荡，却尽皆冲着那以诡秘语音突施冷箭的林中妖人而去。

就听“啊”地一声，有人踉踉跄跄在林内显出身影，却是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他嘴角溢血面色惨白，手抚胸口抬眼望向杨恒道：“小和尚，是你破了我的神功？”

原来杨恒这一喝虽非佛门狮子吼，却也浩荡雄浑堪称对方邪功的天生克星。那妖人正想再施展邪术迷惑他的心神，冷不防被这一声断喝如霹雷般在心头炸响，顿时魂魄鼓荡魔气涣散，邪功反噬之下反将自己伤得不轻。

杨恒大出一口气恶气，扬声笑道：“怎么，你心里不服？”

忽然侧后方有人阴测测道：“小和尚，你真是云岩宗的弟子？却何以会用严崇山的周天十三式？”

杨恒一凛回头，就看见一个黑袍女子犹如只蝙蝠般飘浮在半空里，一张脸灰扑扑地尖削阴寒，两只细目眯成针眼正盯视着自己。

他心中一动问道：“阁下可是黑无常聂隐姑？下面的那位应是白无常裘伯展了？”

黑服女子微露诧异道：“你小小年纪倒也有点见识，跪下磕一百个头，再自断右臂将仙剑留下，便饶你一命。”

杨恒闻言讥笑道：“好大的口气，蓬莱好歹也是仙林大派，却不问青红皂白截杀路人，比邪魔外道还远不如！别人怕你们，小爷却是不怕！”

聂隐姑摇摇头道：“你这么年轻，就要走上奈何桥，真教人于心不忍——”

说到一个“忍”字时，聂隐姑遽然目射湛蓝斜光，如两柄森寒锋利的冰刀刺入杨恒双眼。

杨恒先前被白无常裘伯展暗算了一招，岂会重蹈覆辙？一见聂隐姑神色又变，即知对方又要暗箭伤人，当下抱元守一心念如盘，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聂隐姑眸中的斜光连闪数次，却见杨恒泰然自若纹丝不动，不由心头惊骇道：“这小和尚非但破解了裘师兄的‘九幽鬼语’，连我的‘裂心小箭’竟也伤他不得。莫非他真是菩萨转世，佛祖再生？”

杨恒却又笑道：“妳老朝我眨巴眼睛干什么？都是半老徐娘了，还在这儿卖弄风骚，也不知羞！”

聂隐姑气得七窍生烟，唇中凄厉长啸飞身扑向杨恒，十指戟张亮出银灰色的尖利指甲直戳他的胸膛。

杨恒方才连战连捷，不消三招两式就将裘伯展等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不免对蓬莱剑派起了轻慢之心。此刻眼瞧聂隐姑向自己攻来，也不以为意，顺手一式“顺天拂云”以攻对攻挑向对方咽喉。

聂隐姑左手一拨，她手上的指甲也不知是用何法炼制，竟不畏剑锋，“叮”地将仙剑荡开。杨恒低咦一声，见对方右爪已攻到胸口，急忙使出俯仰天地，身子后倾，左手拈花指点向聂隐姑掌心。

聂隐姑右手五指一合，摄向杨恒的拈花指。杨恒赶紧屈指一弹，“啵”地一道指力击中对方手背，与此同时食指也被犀利的指甲划过，破开一线伤口。

聂隐娘低哼飘飞，冷笑道：“你已中了我的鬼腐神汞爪，最多一盏茶的工夫便会毒血攻心肌肤腐烂内脏破裂而亡。要想活命，就留下一臂一剑！”

杨恒先觉左手食指一阵麻痒，果然是中毒迹象。可等聂隐姑的话说完，真气运处麻痒的感觉已逐渐消失，渗出的血丝也是殷红正常。

他心中了然这是拜千年山魈的精血特效所赐，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也不向聂隐姑说破，故作惶急道：“好毒妇，快拿解药来！”仗剑向聂隐姑眉心点去。

聂隐姑毒爪得手，焉肯再和杨恒硬拼？她一面紧守门户游斗周旋，一面说道：“你妄运真气血行加速，毒力发作更快，明年今日便是忌辰！”

说话间杨恒猛然大叫一声，身子晃了晃朝后便倒。聂隐姑大喜道：“倒也，倒也！”

不料杨恒虎腰一振身躯完全翻转，哈哈大笑道：“倒是倒了，可也没死！”笑声中正气仙剑光华冲霄，随着身形翻腾递出一招“颠倒乾坤”，但见青芒点点密如星辰，似惊涛骇浪般往聂隐姑面门涌到。

聂隐姑骇然失色，仓促间借着月光察看到杨恒的面色，却哪里有毒发的征兆？不由大悔道：“我也太过大意了！就算他功力深湛能将毒气压住，也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异状。况且激战之中，毒血流转再快不过，他的左臂也应肿胀起来才对。”惊惶叫道：“小和尚，你没中毒？”

杨恒抢得先机哪还会客气？三记攻招一气呵成，仿似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压得聂隐姑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笑着道：“这么差的眼神，还好意思出来混？”

聂隐姑顾此失彼，背后空门大开，刚暗叫了声不好，就听“砰”地闷响，屁股上被杨恒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饶是那里肉多，也疼得她满眼冒金星，往向趔趄飞跌。若非杨恒脚下留情无意伤她性命，只需这一脚往上一尺踢中腰眼，十有八九阴间便又会多了个黑无常。

他踢飞聂隐姑，也令得裘伯展等人一时不敢上前，朗声说道：“小爷还要赶路，往后有空再来找你们玩啦！”身形一纵，便向西南方飘去。

突然林间传来一阵尖锐啸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恶心欲呕。一道紫影冲天而起，后发先至拦住杨恒去路，二话不说振臂打出一束乌光。

杨恒暗凛道：“这家伙身法好快，可比什么孤魂野鬼、黑白无常强得太多！”

只一闪念间，那束黑光已射至眼前，竟是一块黑乎乎的铁牌。

杨恒“当”地一剑劈在牌上，激起一串精光。铁牌应声往下方斜飞，紫衣人业已赶至，拂袖将它收起，娇笑道：“小和尚，把命留下！”

杨恒右臂酸麻，身子也被震得向下一沉，嘴里却不肯吃亏道：“要是女鬼个个生得向妳这般漂亮风骚，我倒也可以考虑做个男鬼。”

拦住杨恒的紫衣女子娇小玲珑，看似三十出头，但仙林高手通常驻颜有术，修炼到化境的返老还童也非难事，故此从相貌上往往难以判断对方年龄。

她面容姣好，肌肤白皙，乌发如云琼鼻娇俏，眼波妩媚杏目桃腮，一张樱桃小口微微上翘，说不出的万种柔情千般风骚，背后斜插一柄碧鞘仙剑，笑吟吟道：“哎哟，你这小和尚嘴巴真甜。只是想吃姐姐的豆腐，未免还嫩了点。”

聂隐姑一瘸一拐晃身过来，低声道：“掌门师妹留神，这小和尚颇为扎手。”

“哦，是吗？”紫衣女子水汪汪的大眼在杨恒身上扫了一转儿，语音甜腻酥软地说道：“依我看，全因你们几个太饭桶！”

聂隐姑不敢辩驳，讪讪退到他的身后。那边孤魂野鬼和裘伯展见聂隐姑挨骂，更不敢上来自讨没趣，只远远站着向紫衣女子躬身施礼。

杨恒闻言心生惊疑道：“难不成这妖妇便是蓬莱掌门秦鹤仙？”

需知在他印象里，对方即是天荒八怪之一，说什么也该是个面相凶狠白发如雪的老妪，却和眼前这美若天仙的少妇浑身不搭边。

就听秦鹤仙问道：“小和尚，你打算怎么死，姐姐有几个建议你想不想听？最简单的方法嘛，便是你横剑自刎，也好少些痛苦；稍麻烦点儿呢，姐姐送你一帖‘桃花笑春风’，保管你飘飘欲仙快活无比，只是死状有些不雅；再有呢……”

“都不好，也都太俗套了些。”杨恒口中和秦鹤仙胡诌，心下却急忖脱身之策，说道：“岂不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非死不可，也需一亲芳泽，如此真做了鬼也不会后悔。”

聂隐姑等人听得脸色发白，暗道这小和尚委实胆大包天，连秦鹤仙也敢调侃。

虽说这位蓬莱剑派的掌门名声不佳，骨子里却极是高傲自怜，数十年来守身如玉，从没听说过她和哪个男人真有过露水姻缘。别说语出轻薄，就是有男人往她身上脸上多瞧上一眼，两只招子也定然会被她生生剜去。杨恒这般满口胡柴，那还不激得她杀心大生？

哪晓得秦鹤仙笑盈盈听完，非但没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咯咯娇笑道：“杨南泰和明昙居然会生出个油嘴滑舌的儿子来，这倒是奇事一桩。不用问，近墨者黑，定是严崇山教坏了你。”

“唉，姐姐我真舍不得杀你，更不必说看在严崇山的面上也该放你一马。可谁教你娘亲得罪过我呢，要怪便怪你投错了胎！”

杨恒一奇，不晓得这秦鹤仙怎地和明灯大师又搭上了关系？要说以明灯大师的为人，出家之前曾和秦鹤仙有过一腿，却是打死他也不信。至于娘亲从前曾和她结下冤仇，倒是大有可能。她身为佛门女尼，自看不惯这等荡妇淫娃，道左相逢出手惩戒一番，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他正想开口说话，鼻子里依稀闻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脑海微微一晕如醉春风，急忙屏气运息守住灵台，装作若无其事道：“好香啊，让我再闻闻——”说着探身往前凑去，陡地出其不意刺出一式“石破天惊”，青浪翻滚剑气如虹，向秦鹤仙眉心疾掠而至。

秦鹤仙见自己的“桃花笑春风”居然没能毒倒杨恒，也是一惊，险险便着了对方的道。她急忙闪身躲过剑锋，幽怨叹息道：“姐姐是想请你尝尝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极乐滋味，你倒恩将仇报起来了？”

杨恒有山魈千年精血与定神念珠这两大法宝护体，毫不畏惧对方的周身毒功，剑走偏锋化作一式“峰回路转”挑向秦鹤仙的左腰。招式转换间天衣无缝，直如行云流水，令得秦鹤仙欲待反击亦无从着手。

他口中笑道：“娇滴滴的一个大美人，偏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害臊！”

秦鹤仙被杨恒一连两剑攻得措手不及，亦自讶异道：“这小和尚非但得了严崇山的真传，还身兼云岩宗诸般绝学，难怪裘伯展和聂隐姑都伤在了他的手上。若是让他逃了，一旦教严崇山晓得了今夜之事，定会怪我难为他的宝贝徒弟！”

念及于此她杀机越发炽烈，脸上的笑靥却璨若桃花，说道：“我都是半老徐娘啦，哪还算得上什么大美人？你的嘴端的能说会道，姐姐再赏你这个！”

话音方落，她左袖一扬，打出蓬粉红色毒针，嗤嗤破空射向杨恒。

杨恒早防备着她层出不穷的毒功暗器，眼见一团粉针幕天席地地射来，他双腿如风轮般扫荡翻飞，罡风到处似秋风扫落叶将毒针尽数反卷回去——想当年他在平山佛堂修行时，已能将粉尘以腿劲精准无比地扫入簸箕，如今要把身前这些“逍遥针”反打向秦鹤仙只是小菜一碟。

秦鹤仙反手拔出“奈何仙剑”右腕一转，紫色剑华汇作一团旋流，叮叮叮叮一阵激响如雨打芭蕉，将逍遥针尽数收拢，纳入袖袂。

杨恒无意恋战，轻笑道：“好姐姐，我要回家睡觉去了，妳可别再跟来！”屈指射出一支九绝梭，身形风驰电掣往下方山林里投去。

秦鹤仙挥动奈何仙剑击开九绝梭，叫道：“小和尚，别着急走啊！”掠身追去。

杨恒心道：“我要不走的话，可真成孤魂野鬼啦。”也没空还嘴，一收九绝梭，身形电射，纵入山林，打算藉助地形甩脱秦鹤仙的追击。

身子甫入林内，冷不防眼前绿光大盛，从四面八方升起一盏盏诡异灯笼，密集如蝗涌将过来。

“招魂灯阵！”杨恒一惊，在千百盏交错纵横的灯笼间闪展腾挪，一时不得脱身。

秦鹤仙停在灯阵外，两名主持阵法的老妪从树后现身，向她欠身一礼道：“掌门！”

杨恒百忙中朝两名老妪瞟了眼，就见这二人老态龙钟，身材瘦小，各自右手拄着根绿莹莹的鬼杖，杖顶系着盏小灯笼，忽明忽暗惑人心魄，应是凶名驰著天下的蓬莱剑派四大宿老里的勾魂索命二使。

他头皮发麻，暗道：“这一下却是撞进鬼窝了。蓬莱剑派高手尽出，大举西来，必定有所图谋。嘿嘿，想杀我灭口，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扬声长啸震荡夜空，正气仙剑睥睨飞舞，“啵啵”连破两盏招魂灯笼，抢得一线空隙朝阵外冲去。但听勾魂老妪唇间发出一记低啸，两侧数十盏灯笼似潮水般合拢过来，迅速将缺口补上，背后鬼风呜咽绿光闪动，八十余盏灯笼凝聚成一道澎湃凶猛的大潮朝他掩袭过来。

杨恒腾身翻转，迎上袭来的灯潮，猛感灯笼里的绿焰光华暴涨刺得眼前一片碧芒乱舞，难以看清招魂灯笼的来势。

亏得他临危不乱，索性闭上双目舒展灵觉向四周扩散，顿时灵台清澄映射出方圆十丈内每一盏灯笼飞舞的路线、转动的角度，甚至连鬼焰的明暗变化也尽凝心头，远比方才以耳目观望来得更加清楚！

他心中莫名地闪现灵光，默颂禅诗，刹那间耳畔慑人魂魄的异响统统荡然无存，禅心一片空明如镜，再不受任何外物干扰。此刻即使没有定神念珠的护持，亦可无惧于招魂灯阵暗藏的蛊惑邪术。

“砰砰砰！”

他使动善水诀避实击虚，身如扁舟在八十多盏灯笼之间载沉载浮，看似险到极点，实则稳若泰山，正气仙剑一口气连破七灯。

勾魂索命二妪微微色变，正欲提升灯阵威力，将杨恒就地困杀，猛听得数十丈外响起一阵焦急的啸音示警。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一章 青狐

秦鹤仙花容微变道：“不好，妖狐要逃！请两位长老立即赶去堵截，这小和尚交由我来打发！”

说罢，秦鹤仙纵剑拧身欺向杨恒。

杨恒闻言一省道：“敢情他们兴师动众摆下偌大阵仗，是为了对付一头妖狐！”

转念间四周的绿光齐灭，勾魂索命二使已不见踪影，秦鹤仙的奈何仙剑再次杀到，与杨恒激战在一处。

似乎受到那声报警啸音的影响，秦鹤仙已无心和他纠缠，催动“森罗魔气”剑招抖转狠辣阴毒的路数，意欲速战速决结果杨恒。

然而杨恒一身修为已直追剑仙之境，较之乃师明月神尼也毫不逊色，秦鹤仙尽管位列天荒八怪之一，实力尚胜邛崃山君之流半筹，可要想在一时半刻里解决杨恒，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又斗了三十多个回合，远处的啸音又起，似乎在催促秦鹤仙及早抽身前往助阵。

杨恒不由惊讶道：“那妖狐到底有多少年的道行，居然令勾魂索命二妪也奈何不得。先前阻击我的孤魂野鬼、黑白无常也没了踪影，想必早已赶往围堵，再加上那发啸求援之人，如此强横的阵仗竟也无法将它摆平！”

那边秦鹤仙也是心中焦灼道：“若是今夜让那妖狐走脱，我这二十余年来的指望就要化作泡影！”

可要放杨恒离去，秦鹤仙却也心存不甘，更怕他走漏风声引来仙林各派的垂涎争夺。

想到这里她一声娇叱，从袖袂里祭起一团粉紫色丝网，迎风招展登时暴涨成一张笼罩丈许方圆的大网，向着杨恒头顶照落。

杨恒虽不认识这张“天网恢恢”，可也明白一旦教这玩意儿给罩住，自己顷刻就要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秦鹤仙宰杀。

他灵觉一舒，电光石火里正气仙剑向上斜挑，以一式“指天为誓”，“叮”地轻点天网，身躯向下疾坠，在地上一翻一滚从天网被剑锋微微挑起的右上角掠出，再一提起时便借着林木掩护往西首遁去。

不意这边秦鹤仙的面色大变，收住天网恢恢娇叱道：“小和尚，快回来！”

杨恒哪会听她的，哈哈笑道：“老妖婆，小爷没空陪妳玩！”

可笑声未落，前方林木间蓦地亮起一盏盏绿灯。

没等杨恒作出反应，招魂灯阵立生感应，妖光勃发罡风肆虐不由分说将杨恒卷入阵内。

杨恒立刻感觉到那招魂灯阵较之先前竟是威力倍增，无数盏惨绿色灯笼乱舞横空，生成千百变化，一时间杀气严霜已深陷绝境。

耳听不远处呼喝连声，两名皂袍老者手擎判官魔笔与一束青芒斗得甚疾，圈外聂隐姑手抚右肩有鲜血从指缝里渗出，双眸须臾不离地注视着战团。

在她身边，白无常裘伯展、孤魂野鬼三人各持魔兵虎视眈眈，神情亦是紧张万分。

忽听身材稍高的皂袍老者一记闷哼向外飞跌，胸口已被那束青芒击中，口鼻溢血大叫道：“快截住牠！”

原来杨恒无意中闯入此阵，气机牵引之下骤然将部分阵法威力移转出去，那青芒所受的压力顿减，趁机突施杀手重创了皂袍老者。

那青芒伤到对手也不乘胜追击，从皂袍老者闪出的通路间电掠而出，奔向十余丈外的一处野草荒芜的小山坡。

秦鹤仙掠身赶至，口中低喝祭出阎罗令，一束乌光锐啸穿空击中青芒。

青芒应声一震，去势稍缓，杨恒这才看清牠竟是一条青狐，只因身法太快兼之皮毛上青光熠熠，方令人产生如此错觉。

青狐跌落在山坡上，一个翻滚霍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敢情在那茂密疯长的杂草里，隐藏着一座黑黝黝的洞穴。

秦鹤仙收起阎罗令，粉面杀机隐动望向杨恒道：“小和尚，你可坏了我的大事！”

杨恒见状暗惊，晓得今夜要想全身而退势必难如登天，脸上却满不在乎地笑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家有云：‘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我救那青狐一命，也算胜造七八级浮屠，妙极妙极！”

他说一声妙极，秦鹤仙的面色就越发难看几分，未等话音落下奈何仙剑紫光如瀑，挟卷招魂灯阵沛然莫御的强大杀机攻向杨恒，立意要将这坏了自己好事的小和尚斩于剑下。

谁知杨恒身形倏地一展，如龙游苍穹，在半空中轻盈曼妙地画过一道弧线，避开秦鹤仙凌厉肃杀的剑气，猛朝山坡疾射而去，已是步了那青狐的后尘。

聂隐姑失声道：“呀，这小和尚要钻进洞里！”却并未出手拦截。

秦鹤仙凝住娇躯，目送杨恒的身影消失在洞穴里，摇摇头颇以为憾地暗道：“小和尚，是你自寻死路，他日严崇山知道了亦怪不得我。”

可杨恒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他误入灯阵，周围退路皆遭阵势封杀，又有秦鹤仙等人在旁合围，可谓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当下杨恒唯一还能通行的生路便是那头青狐刚才生生闯开的路径，虽不明洞内情形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跃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尚未来得及站稳脚跟，眼前青芒爆闪已飞袭而来。

杨恒几乎无法看清青狐的来势，全凭从一次次生死麈战中得来的经验本能地举剑向青芒刺出。

就听“叮”地脆响，正气仙剑被一股巨力拨动往左边偏斜，插入石壁，杨恒暗叫不好，急忙向后仰倒，一脚朝上飞踢。

“哧啦——”胸口衣衫被青狐锋利的前爪划破，幸得铁衣神诀相阻才没被开膛破肚，脚尖与对方扫过的狐尾“砰”地一撞，好似泰山压顶震得他站立不住跌倒于地。

千钧一发之际，杨恒身子贴地一滑，沿着石壁往上掠升，只听“啵啵”两响，青狐的前爪已扎入他先一刻跌倒的位置。

杨恒不禁怒道：“这狐狸好凶，且不说我刚才无意里救牠一命，就是素不相识之人也应先问明来意再说。若是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秦鹤仙捉了牠去！”

一念未已，那青狐的身形已反转过来，腾身跃起露出尖牙噬向他的咽喉。

杨恒身经百战，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对手，回想起那被自己吸尽精血的千年山魈，比起眼前的青狐简直成了善男信女。

他瞧着青狐那张白牙森森的血盆大口直朝自己喉咙噬来，心中又是惊怒又是好笑道：“报应来得好快！当日我咬山魈吸食其精血功力大进，难道今日这狐狸要以牙还牙？”

当下正气仙剑使出“石破天惊”以攻对攻刺向青狐眉心，骂道：“臭狐狸，若再胡闹，小心我剥了你的皮做顶大帽。”

至于用青狐做成的这顶帽子色泽是否近似绿色，却是他急切之间考虑不到的了。

青狐“吱吱”尖笑，似乎在讥嘲杨恒说大话，一晃身绕至杨恒脚边，张嘴又咬。

杨恒浮云扫堂腿连踢，但见青狐围着他的身周飞速转动，那速度快得压根无法用肉眼追踪，全赖灵台映射才勉强把握住对方身形。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运转正气仙剑将全身上下护持得风雨不透，不一会儿的工夫便鬓角生汗微微带喘。

他连日赶路未曾好好休息过一个晚上，加上今夜的连番激战萨般若真气耗损甚大，渐渐地，杨恒感到越来越吃力，而那青狐的身速不仅没有半分放缓的迹象，反而越奔越快，幻化作一圈圈耀眼光束缠绕在自己身周，只要稍有疏忽露出空门，便会被牠一口咬住吸成干尸。

杨恒思忖道：“这么打下去，我不被咬死也要活活累死！看这青狐举手投足竟似仙林顶尖高手一般，隐含精妙招式，加上不可思议的迅捷身法，难怪蓬莱剑派也奈何不得！”

他正寻思着脱困之法，不意青狐体内猛地爆出一蓬妖光，刺得双目生疼，身不由己地紧紧闭上。耳中就听青狐仿似异常痛苦地低吼了声，一阵阴风刮过，灵台上已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杨恒不由一愣，不晓得青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迫不及待地舍下自己仓皇退走，他功聚双目打量四周，见一通乱战后自己已被逼入洞穴深处，里头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心道：“这下好，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管谁来，我都是那瓮中一鳖。”沉气飘落回地，运息调气恢复功力，转念道：“俗话说狡兔三窟，这青狐既有千年道行，想来比兔子还要聪明许多，又岂会只给自己留一个出口？”

念及于此杨恒精神一振，稍作喘息仗剑举步往洞中行去。

走出三四丈，地势渐渐往上，前头隐隐看到青光幻动，似是从那妖狐体内所发。

他立时停住脚步，洞里却久久不见动静，唯有一声声轻微而稍带急促的呼吸声隐约地飘入耳际。

杨恒凝神屏息向前走去，只听青狐的呼吸渐转异常，拐过一个弯口，灵台警兆猛生。

杨恒想也不想抬剑劈出，“砰”地将一簇青芒击碎，那青狐匍匐在地，眼睛里闪烁着狰狞而微含慌乱惊恐的光芒，左爪又向杨恒飙射出第二簇青芒，但不知何故威力反比刚才那簇减弱了不少。

杨恒荡开青芒，恍然醒悟道：“牠是要脱胎换骨，生成人形了！”

原来这世上的精怪妖魅因着机缘巧合时有得道，再经过多则上千年少则数百年的潜心修炼，吸食日月天地之菁华，参悟仙道自然之妙谛，亦可炼化成人。

凶名赫赫的祁连六妖，莫不是由此而来。

只是这头千年青狐不知早年遇到过怎样的仙缘，竟也得勘大道，蛰伏于泰山之中修炼千载，正巧到得今夜功德圆满要生成人形。

偏偏早两日秦鹤仙率着蓬莱剑派一众高手来袭，又撞上杨恒闯入洞穴，竟令得牠顾此失彼方寸大乱。

方才眼见要将侵入洞内的杨恒伤于爪下，吸其气血增补精元，不早不晚内丹燃腾，现出生成征兆。

青狐心晓自己若不立即觅地静修，脱胎换骨炼化人形，则苦炼千年的内丹无处宣泄化解，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就要精元爆裂，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尚在其次，连自己的魂魄也要给炸得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无可奈何之下，牠只好舍了杨恒奔回洞中，只盼这小和尚心中害怕，不敢深入。

只要熬过最紧要关键的这小半个时辰，哪怕秦鹤仙率众攻进洞内也不足为惧，谁晓得杨恒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居然孤身仗剑就这么闯了进来。

青狐竭尽全力连发两簇青芒，没能伤到他分毫，倒是自己由于心神一分体内精血沸腾险些失控，只能眼睁睁瞧着杨恒一步步向牠走近，心中惊惧交集道：“莫非天意亡我？令得千年修行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别说我刚才差点把这小和尚置于死地，即便无怨无仇他又焉会放过我？”

也难怪青狐绝望，需知牠体内那颗炼化千年的内丹，实为天地至宝，而面前这小和尚再是见识短浅，十有八九也明晓此理。

只需轻轻一剑斩落，切下牠的头颅，转眼便会拥有上百年的精纯功力，此后稍加修炼，三五年内即可成为不逊于三魔四圣的绝顶人物。

退一万步来说，纵然小和尚有心饶过自己，稍后牠也会落入秦鹤仙之手，于这小和尚而言，与其便宜了洞外的一千人，莫如自己捷足先登来得好！

盯着持剑逼近、杀气腾腾的杨恒，青狐已不敢再想下一刻……

“铿！”

正气仙剑掠过青狐毛茸茸的身旁，将牠脚边的一块山石劈碎。

青狐从鬼门关外暂时捡回老命，不无疑惑地望着杨恒。

这小和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不成要像猫戏老鼠一般，先戏弄羞辱自己一番？

杨恒却紧张地长出了一口气，在剑锋劈斩到青狐头顶的刹那，他骤然改变了主意，手腕莫名地一颤，令仙剑劈在了空处。

坐拥百年功力，一跃成为能够与杨惟俨分庭抗礼的绝世人物，甚而羽化登仙也将事半功倍，更可令解救父母的希望在瞬间暴增，这种种世人难以抵敌的诱惑，要说杨恒毫不动心，不啻是天方夜谭。

然而在最后一瞬，他终究放弃了。

鼻子里重重地一哼，不理睬青狐诧异的眼神，杨恒拔剑向洞穴更深处行去，暗暗寻思道：“这一剑若是不劈，我也许会后悔一时；但若真劈了，却要后悔一世！”

然而不一刻，他又从洞中退了回来。原来这洞穴并无其它出口，只向前走了不到两丈，就到了尽头。

杨恒心一沉道：“这下麻烦了，这臭狐狸聪明面孔笨肚肠，在这儿藏了上千年也不懂得替自己挖一条逃命的生路。”

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道：“以这家伙的道行，若非恰逢生成关头，谁又捉得住牠？一千多年都平安无事的过来了，自然懒得去学地鼠打洞。”

正在思忖之际，外头脚步微响。

随后便是秦鹤仙一马当先闯进洞来，身后那两名皂袍老者、勾魂索命二使以及黑白无常、孤魂野鬼纷踏而至。

望见杨恒提剑站在青狐身旁，秦鹤仙一惊道：“看样子这妖狐即将生成人形，我可不能让这小和尚平白得了好处！”

她不及多想，拂袖祭出阎罗令，乌光闪动风声呼啸朝杨恒轰落。

不等杨恒缓过劲来，秦鹤仙业已掠身欺近，奈何仙剑使出一招“人鬼殊途”分挑杨恒双目。

杨恒全然不理，一剑往秦鹤仙头顶劈落，这一招看似以命搏命用得极险，却恰恰抓住了“人鬼殊途”的软肋。

需知秦鹤仙的剑招妙则妙矣，却需先抖足剑花令对手防不胜防，再择其一目挥剑攻之，当中过程未免失之于沉冗繁杂，杨恒蛮不讲理地一剑劈下，正是瞧准了这点破绽，就算秦鹤仙能一剑刺中他的眼睛，却也需将性命搭上。

果然，秦鹤仙爱惜羽毛不肯和杨恒拼命，娇笑一声道：“好刁滑的小和尚！”迫不得已中途变招，撤身闪躲。

秦鹤仙暗道：“这小和尚甚是难缠，急切间要想杀了他倒非易事。夜长梦多，还是先将那妖狐结果，免得牠生成人形便不好对付了！”

当下她运剑缠住杨恒，叫道：“牛师叔，先宰了妖狐！”

那身材稍矮的皂袍老者闻声步出，左手判官笔插向青狐的眉心。

青狐正在生成的紧要关头，莫说起身招架，就是稍一分心也会引得丹火反噬，前功尽弃。

眼睁睁瞧着那判官笔朝自己刺将过来，青狐心中不由得闪念道：“罢了，拼得我这一千多年的道行，也要将这些入洞之人尽数杀死稍解心头之恨！”

不意斜刺里一支九绝梭射到，“叮”地击在判官笔上，牛姓皂袍老者的左臂微麻，笔尖“哧”地从青狐的皮毛上划过，顿现一抹血痕。

秦鹤仙设身处地，只当杨恒也对这青狐内丹垂涎三尺，不愿让自己得手，眸中煞气一闪道：“小和尚，你连命都保不住了居然还想跟我抢青狐？”

杨恒也不去辩解，再发一支九绝梭将牛姓老者往后迫退两步，令得青狐暂时转危为安。

但他这么心神一分，身前登时露出破绽，秦鹤仙奈何仙剑又快又狠刺向胸膛。

杨恒身躯向后仰去蜷曲成团，右臂从双腿之间探出，化作一招“颠倒乾坤”在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转守为攻。

秦鹤仙大吃一惊，左掌轻拍，将仙剑震偏。

耳听“叮”地一记微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杨恒的身上掉落，坠在秦鹤仙脚边。

原来他先前与青狐在洞口短兵相接，险些教对方的前爪划破衣衫开膛破肚，这时身形运得急了，藏在怀里的那个东西却抖落了下来。

秦鹤仙不经意地目光一扫，猛地听她娇喝一声道：“住手！”

牛姓老者正要二次攻上取了青狐性命，闻言赶忙收住判官笔不解地望向秦鹤仙。

秦鹤仙从地上拾起杨恒掉落之物，却是一枚铁叶。

她拿在手里审视半晌，面色阴晴不定，问道：“小和尚，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杨恒看着秦鹤仙手里的铁叶，自己也是想了半天才记起它的来历，心中一动道：“秦掌门，妳可知这是何物？”

秦鹤仙娇容上现出少有的凝重之色，向身后众人吩咐道：“你们都退出洞外！”

那出手欲取青狐性命的老者姓牛名愚者，和适才被青狐所伤的皂袍老者马伯庸被人并称作“牛头马面”，实乃蓬莱剑派中资历最深的二老，犹疑问道：“秦掌门？”

秦鹤仙一改狐媚之态，花容如霜不容置疑喝道：“退下！”

牛愚者与马伯庸对望一眼，尽管满腹疑窦也不敢再多言，齐齐应道：“是，掌门！”

杨恒没想到这枚铁叶令的出现竟令局势骤生变化，却不晓得秦鹤仙与那紫袍老者是何关系，总不见得两人同穿紫衣便是互通心曲的情侣吧？不过这也难说，仙林传闻秦鹤仙放荡淫邪，面首无数，和那穿紫袍的有些纠葛也不稀奇。

就听秦鹤仙说道：“小和尚，眼前这枚铁叶令是你捡的，还是谁人送的？”

杨恒一边喘息，一边笑道：“当然是有人送的，妳当我是捡破烂的，不论废铜烂铁都往怀里揣？”

秦鹤仙瞥了眼全身青光大盛，已进入生成最后阶段的妖狐，追问道：“谁送的？”

杨恒心道：“瞧这妖妇的样子，铁叶令势必大有来头。嗯，我正好借她之口问明那紫袍老者的来历。”于是照实说道：“是位身着紫袍的老先生。”

秦鹤仙紧跟着追问道：“他长得是何模样？”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二章 玉筒

杨恒明白秦鹤仙是有意考校自己，便将那紫袍老者的相貌打扮描述了一遍，最后问道：“莫非妳也认得他？”

不料秦鹤仙双手捧令，向杨恒恭恭敬敬地欠身施礼道：“贱妾拜见圣使！”

杨恒愣住了，瞅着对方的神情举止，既不像开玩笑更不似怀有奸谋，不由困惑道：“难不成这枚铁叶令竟有偌大威力，连身为天荒八怪之一的蓬莱剑派掌门人见着它，也要俯首自称‘贱妾’？”当下问道：“秦掌门，妳在搞什么鬼？”

秦鹤仙一怔，醒悟道：“敢情这小和尚并不晓得令主的身分和此令的来历。”

她将铁叶令递还杨恒，回答道：“见令如见人，适才贱妾多有冒犯，请圣使海涵。”

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这‘圣使’是干什么用的？那紫袍老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妳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秦鹤仙道：“请圣使见谅，未得令主准允前，贱妾不敢擅自泄露他的来历。不过，您既持有这枚铁叶，圣使的身分却是绝计错不了。”

杨恒暗道：“这妖妇说得好听，偏就死活不肯告诉我那紫袍老头儿是谁。”他想了想问道：“那妳现在是不会杀我了？”

秦鹤仙应声道：“是，无论圣使有何吩咐，贱妾无不遵从，定当照办。”

“那好。”杨恒点点头，说道：“妳先放了这头青狐。”

秦鹤仙只当杨恒意欲独吞，心中暗恨却没有表露在脸上，微笑道：“圣使有命，贱妾自当遵从，不知您是否还有其它吩咐？”

杨恒察言观色，对秦鹤仙的心思洞彻若明，却有些诧异道：“即便她畏惧铁叶令主，为何不索性将我杀了灭口？是了，多半在这妖妇带来的门人里还藏有铁叶令主的眼线。纵使将我杀死，异日她也难逃一劫。”

想明白了这点，杨恒心中大定，问道：“还有谁知道铁叶令的事？”

秦鹤仙摇头道：“贱妾知道的也不多，圣使若有疑惑，他日不妨径自询问令主。”说罢又媽然一笑道：“也请圣使守口如瓶，莫将此事泄露，否则对你我恐怕都不利。”

杨恒正要答话，忽然背后青色光华暴涨如潮，耳听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山洞发出剧烈震晃，一股强大罡风袭来，推得他几乎立足不住。

一条身影奇快无比从杨恒头顶掠过，探手抓向秦鹤仙的咽喉，竟是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发老者，臀部光影幻动，还拖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秦鹤仙急忙挥剑向青发老者的左臂劈落，那青发老者手腕一翻已精准无比地抓住奈何仙剑，将秦鹤仙连人带剑生生撞向石壁。

秦鹤仙借着石壁卸去剑上劲力，振腕祭起天网恢恢，可那青发老者一晃身就欺至秦鹤仙身前，双指插向她两眼。

秦鹤仙横剑一挡，“叮叮”两声，青发老者的两指点在剑刃上发出悦耳脆响，强劲的指力迫体而入，激得她嘤咛低哼，唇角溢血，心中惊骇不已。

这时候牛愚者等人察觉洞中异常，急忙冲了进来，眼看秦鹤仙命悬一线，或祭魔宝或亮魔兵，一拥而上向他围攻过去。

青发老者阴冷一笑，身形从冲在最前头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面前一闪而过，“砰砰啪啪”连声响动，四大蓬莱剑派的高手魔兵脱手飞出，齐齐中招往后飞跌。

青发老者浑不理睬，拧身再次袭向还没容得喘息过一口气的秦鹤仙。

不料杨恒横身掠到，一剑封住他的去路，口中喝道：“住手！”

青发老者愣了愣，屈指将正气仙剑弹开，冷笑道：“这些人先前差点杀了你，老夫将他们除去，正是乐得其所！”

杨恒被青发老者的手指在仙剑上轻描淡写地一弹，竟是胸口如遭锤击般，一阵气闷难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忙运转萨般若真气在胸前游走两圈，滞涩稍解长吐口浊气道：“你出手惩戒一番也就罢了，却也不必伤人性命。今日在场之人，也未必个个该死！”

青发老者赤身裸体叉腰立在杨恒近前，目光扫过被自己打得狼狈不堪的蓬莱剑派九大高手，轻蔑哼道：“他们贪图老夫内丹，险些将我害得魂飞魄散，难道还不是死有余辜么？小和尚，你心太软，将来成不了大事！”

杨恒据理力争道：“不杀并非心软！要是我刚才心黑，眼下横倒在这山洞里的，又该是谁？”

青发老者面上杀气涌现，寒声道：“你这是施恩图报，想要挟老夫？”

杨恒哂然道：“要挟你？我不过是在奉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说不定哪天，报应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时蓬莱剑派的九大高手中抛开修为最弱的孤魂野鬼外，秦鹤仙等人皆被青发老者打成重伤，本以为今晚必死无疑，却做梦也想不到杨恒会仗义出头，与这老妖狐唇枪舌剑争锋相对，意欲保全众人。

他们虽是魔道中人，平日行事也多有阴毒凶狠，可仍禁不住心下生出一丝感动。

秦鹤仙在懊恼之余，不自禁地也有些幸灾乐祸道：“这下你可独吞不成啦！”

那青发老者的面色越发阴沉可怖，恶狠狠盯着杨恒须臾，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朝秦鹤仙等人一摆手道：“都滚！”

一众蓬莱剑派高手如获大赦，忙不迭往洞外奔去，连向杨恒出言示谢的工夫都没有，唯恐青狐改变主意又要将自己留下。

杨恒也是暗松了一口气，寻思道：“这妖狐性情残忍，行事阴狠，绝非善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需及早脱身前往东昆仑才是。”

他抱剑朝青发老者一礼道：“阁下功德圆满，杨某也该告辞了！”

“慢着！”青发老者拦阻道：“小和尚，你是云岩宗的弟子吧？有件东西送你！”狐狸尾巴往手上一扫，掌心里已多了支细长的金色玉筒，又道：“一千三百年前，老夫蒙一位圣僧点化，得窥天道。他离去时留下这支玉筒，言道异日若有人救得老夫一命，可以此物相赠，你且收好了，也算我补报了那位圣僧的点化之恩。”

杨恒接过玉筒凝目打量，只见晶莹如玉的筒身上隐隐泛起一缕缕银色光泽，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如同实心，也不见打开玉筒的机关禁制。

“没用的。”青发老者不以为然道：“这东西老夫拿在手里琢磨了一千多年，也没发现其中有什么奥秘。说不定，这不过就是件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

杨恒心道：“以这妖狐的为人，若是发现了玉筒之秘，又岂会舍得拿出来送我。”

又听青发老者道：“刚才老夫给你面子，饶过了那些家伙的性命，又送了你这支玉筒。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尽管杨恒本就不指望青发老者报答自己，但听对方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等话来，亦不禁怒笑，说道：“那可好极了，要想结交你这样的朋友，我还得先找把铲子。”

青发老者脸上青气一闪，嘿嘿低笑道：“好，好，但愿今后你不会有求于老夫。虽说那位圣僧替我起了个‘青天良’的名字，可天良于我实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这一千三百多年来，得罪过老夫的人，我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杨恒讥诮道：“过了一千三百多年，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早死了，阁下既有通天彻地之能，难不成是要杀到阴曹地府去报仇雪恨？”

青天良狞笑道：“就算他们本人死了，但他们总有子嗣门人生衍不息，开花散叶。老夫难道不能将这些后人一一挖出，诛灭干净？”

杨恒心头起寒，摇头低声道：“那你应该叫做丧天良才对！”

青天良翻着眼皮哼道：“小和尚，你可是后悔救了我？可惜现在已是晚了。”说罢身影一晃，直如鬼魅般倏然消失在洞穴里。

杨恒望着青天良消逝的方向，心想：“的确是我救了他，我到底是对是错？可不管怎么说，任由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终是不妥，日后他若果然作出十恶不赦之行，我拼得一死也要将其除去！”

他收起那支不知何用的金色玉筒，举步走出洞穴，外头星光熠熠已到了后半夜。

杨恒御风启程，往南而去，这天傍晚来到昆仑山下，举目四望但见雄峰迭起，冰天雪地，苍穹蓝得令人心醉，宛若一汪剔透的潭水，不含丝毫杂质。

他御风云霄，积郁多日的心情亦为之稍稍一舒。眼见得一座座青山雪峰自脚下呼啸掠过，四野苍茫天地寂寥，一股豪气充盈胸臆，直欲纵声长啸，与这亘古的山岗冰川共歌一曲。

虽时近四月，但山上仍是极冷，好在杨恒身负上乘修为，也不惧这寒意。但昆仑山连绵万里，山峦起伏渺无人烟，真要找到灭照宫的所却殊为不易。

在空旷无人的大雪山上兜兜转转，偶有遇见当地的山民，杨恒向他们问起灭照魔宫，这些人却均都毫不知情，甚而从未听过魔宫之名。

杨恒犯了难，又绝不甘心就此回头，正想到此处，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顶着寒风缓缓上行。

杨恒定睛观望，却是一位年迈的托钵苦行僧。

苦行僧的形容枯槁，身材瘦小，穿了一件灰布僧袍，双足赤裸手拄禅杖，像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

杨恒师从云岩宗，潜移默化中对出家僧人均抱有好感。见这苦行老僧不畏山高天寒翻越雪峰，不禁起了同情之心，更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今日境遇道：“我不正也如这位大师一般，以单薄之力在挑战世间险峰，虽生死难料却终不肯放弃么？”

有此一悟，他心血来潮飞奔下坡，来到苦行老僧近前，恭敬有礼地合十唱喏道：“大师，山高路险积雪难行，莫如让弟子助您一臂之力。”

苦行老僧停下脚步，口中呼出茫茫白气，望着杨恒微微笑道：“哪来的山，哪来的雪？老衲为何全没看见？”

杨恒怔了怔，醒悟到这老僧正和自己打禅机，因也笑道：“是弟子愚昧。”

苦行老僧拄杖继续前行，苍老的嗓音道：“小师父为何在此流连不去？”

杨恒跟在老僧身边，回答道：“弟子正在找寻一个地方，却连日来一无所获。”

苦行老僧道：“你未能找见它，只因眼为心蒙，心为恨蔽，再寻万年也是枉然。”

杨恒心头一动，察觉这苦行老僧话中似有深意，问道：“大师何以知晓弟子满怀仇恨？”

苦行老僧笑而不答，用禅杖遥指高耸入云的峰顶道：“你看得见这山巅么？”

杨恒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老僧道：“我们一起爬上去！”

两人相偕缓行，足足用了三个多时辰才登到峰顶。

老僧走得虽慢，可气息细缓毫无缺氧疲惫之色，站在峰顶笑问道：“小师父，你还能看见这山巅么？”

杨恒不禁朝脚下望去，先前那万仞破空的险峻峰顶，此刻已化作脚下一方平坦开阔的银白雪地，他身躯剧震，心灵福至地向老僧躬身说道：“请大师点化！”

苦行老僧猛然举起禅杖“砰”地打中杨恒后膝。以杨恒今日足以夸傲仙林的卓绝修为，竟也躲不过对方这轻描淡写的禅杖一扫，腿上发软扑倒在地。

杨恒耳听老僧如梵音天籁般地诵道：“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你若不能放下自我，这山终究是山，这恨依旧是恨，东昆仑来也白来，去也白去，便似闭目夜行，枉在世上走过一遭。”

杨恒的脸贴在冰凉的雪地里，遥望苍穹如海群峰似涛，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觉升上心头，不由自主地脱口随诵道：“诸行无常，诸漏皆苦……来也白来，去也白去——”

苦行老僧的脸庞上似露出一丝笑容，和声问道：“山在哪儿？”

杨恒像是受了催眠，轻呓着答道：“见山不是山！”

苦行老僧点点头，又问道：“你在哪儿？”

杨恒再答道：“诸法无我，无处不在，无处可见。”

苦行老僧弯腰伸手按住杨恒头顶，含笑说道：“善哉，善哉，你已下得山来。”

杨恒知道，老僧此时所说的“山”实是指自己胸中的仇恨与心魔，经此一悟业已海空天空，禅心大进，再不会因一时无明妄动而失去方向。

他心生灵性，立刻起身盘腿坐地，就在这雪峰之巅天庐之下，进入无我忘尘之境。

多日的寻觅之苦，风尘困顿，在不知不觉里一扫而空，仿佛进到了一片从未想象到的喜乐平和崭新天地。

待杨恒重新睁开双目时，天色已然大黑，山顶上飘起漫天风雪，落下的雪片积在衣发上，已将自己包成一个雪人。

盘坐在他对面的苦行老僧也在几乎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向杨恒发出无忧无喜涤荡心尘的慈和一笑，说道：“小师父天赋慧根，莫要辜负了。”

杨恒向苦行老僧由衷地一拜到地道：“多谢大师点化！”

苦行老僧摇头道：“你不必谢我，老衲此来是受了明灯所请，接你回峨眉。”

“明灯大师？”杨恒诧异问道：“他怎会知道我来了东昆仑，大师您是……”

“老衲空照。”苦行老僧微笑道：“你那晚离开白头峰，明镜师侄即有书信飞抵峨眉，要明华师侄设法沿路拦截。明灯却找上了老衲，奇[-]书[-]网请我前来东昆仑劝说小师父。这几日老衲运用菩提心功演算你的行踪，再以天眼通留心查寻，总算不负所托。”

杨恒大吃一惊道：“您就是明灯大师的恩师空照神僧？”

苦行老僧道：“狗屎空照，牛屎神僧。譬如朝露，转瞬虚幻。”

杨恒笑着道：“敢情明灯大师呵佛骂祖的本事是和您学来的。”他顿了顿，思绪回到现实，问道：“大师，您是要劝我回山？”

苦行老僧道：“我不劝你，更无意于你是否回返峨眉。天地之间，由你来去。”

杨恒沉思须臾，又问道：“那以大师之见，我该不该闯上东昆仑解救爹爹？”

空照大师颔首道：“当然该，身为人子若不尽孝道，枉谈修禅悟道。”

杨恒精神一振，喜道：“这么说，您认为我该来？”

空照大师道：“你不必问我该与不该，对与不对。每个人立场不同，想法不同，纵是看待同一事物也会产生不同评价。只不过以暴易暴，以杀止杀，有违天和，仁者不取。”

杨恒急道：“我也不想滥杀无辜，将灭照宫打得血流成河。但不如此，怎救爹爹？”

空照大师摇头道：“老衲相信，除了暴力，你还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杨恒一怔道：“更好的方法——你不会是劝我去向杨惟俨下跪求饶吧？那老魔头灭失亲情简直毫无人性，就算我把脑袋磕破了他也不会心软！”

空照大师不置可否，说道：“从前有个猎人，抓着了头母鹿。他刚要将牠杀死，那母鹿流泪恳求道：‘我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不会寻草觅食。请允许我教会牠们觅食之法再来领死。’猎人见其情可悯，便答应了母鹿的请求。”

杨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却晓得这则典故出自佛经之中，以前明月神尼也曾讲过。

空照大师继续道：“于是母鹿带了两头小鹿，向牠们指点美好水草之处，又说明分离缘由，便告别而去。小鹿呜啼，不顾母亲的劝阻，在后紧紧追随。猎人见母鹿笃守信义，志节丹诚人所不及，又见母子难分难舍，恻然悯伤，终于大受感动放下屠刀，任牠们离去。”

他清澈祥和的眼神注视着杨恒，说道：“万物生灵皆有慕孺之情，舔犊之爱。你为救令尊不惜赴汤蹈火固然可钦可感，但令祖杨惟俨亦非草木，不过是被心魔一时蒙蔽而已，就如故事中的猎人，终会有深受感化的一日。”

杨恒摇摇头，心下大不以为然说道：“大师太乐观了，我可不指望他会有被感化的那一天。”

空照大师也不再劝，说道：“六月初六杨老施主要前往楼兰，或许你可以借机见他一面。希望到那时，你再来作出决定。”

杨恒闻言暗喜道：“杨老魔若去楼兰，势必要有大批宫中高手相随，正是我出手救父的大好良机！明灯大师说得不错，老虎总也有打盹的时候！”

他掐指一算，距离六月初六整整还有两个来月，与其冒着行踪暴露的风险留在昆仑山里，还不如顺水推舟先回峨眉，于是答应道：“好，我回峨眉去！”

空照大师早从杨恒的神色里看破了他的心思，但并不明言，只是一语双关道：“等到天亮再走吧，那时候你便能看清脚下的路。”

杨恒听出空照大师的话语里别有所指，奈何少年胸中一腔热忱岂是用一两句话就能浇灭的？他向空照大师合十一礼，低声道：“弟子会找对回山路径的。”

空照大师徐徐起身，含笑道：“路就在你的脚下，可你未必看得明白。”

杨恒一愣，眼前一蓬风雪呼啸卷过，对面雪地里空荡荡已不见空照大师的身影。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三章 被掳

这日杨恒回到峨眉金顶，先往雪窦庵拜见明月神尼，捱了一通教训后又听她道：“你擅自外出，依照门规须罚作面壁一年，明日一早来雪窦庵报到，记得收拾好随身物品，面壁期间不准擅离半步，否则还要重罚！”

杨恒心道：“这老尼姑想用面壁绑住我的手脚，好让我一年之内不能离山，渐渐淡了闯宫救父的念头。可是腿长在我的身上，她想拦也是拦不住的。”于是也不多说，辞过明月神尼回转法融寺。

小夜等人早听着了杨恒回山的消息，一个个站在门外翘首以盼，远远望见他走了过来，纷纷快步迎上叫道：“真源！”

看见阔别数十日的同门和小夜，杨恒心中温暖，兴起之下上前给了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道：“我不在的这些天里，你们有没有闷得无聊？”

“少臭美。”小夜娇哼了一声，明眸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说道：“我和真菜、真荤他们每日里嬉耍练功，不知过得有多开心呢。”

说着话杨恒已将真禅等人一一抱过，只剩下站在最后的小夜。小夜俏脸红了起来，却见杨恒并未像对待真菜他们那样伸臂搂抱，而是轻笑着说道：“哎哟小夜，才多少天没见妳wrshǚ.сōm，我差点都认不出了。”

小夜微感失望，又自感害羞地双颊发烫，半真半假道：“那你是忘了人家咯？”

“哪里啊。”杨恒眨眨眼，笑侃道：“我在大老远的地方就瞧见真禅身边站着位清丽绝俗的小仙子，心里正感觉奇怪法融寺怎地又多了位美女？等走近一看才发现，居然就是咱们的小夜姑娘。唉，女大十八变，可不是越变越漂亮吗？”

小夜听了杨恒一通夸奖，明晓得他是随口玩笑，但芳心仍是十分欢喜，双颊晕红道：“你可是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杨恒学着佛门高僧的模样双掌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真禅凑近比划着问道：“听说你去了东昆仑，有没有见着你爹爹？”

杨恒收了笑意，意兴阑珊道：“我只在昆仑山里逛了几圈，没能找到灭照宫。”

不等别人再问，他改变话题道：“明灯大师呢，不会又溜下山去了吧？”

真禅做了个午睡的姿势，真菜却笑道：“师父早醒了，我刚才路过禅房门外，还听见他在里头偷偷喝酒发出声响。”

当下众人簇拥着杨恒走进法融寺，来到禅房外叫道：“师父，真源回来啦！”

屋外一开，明灯大师将两只大手在袍袖上使劲蹭了几下，满嘴酒气地笑道：“嗯，没缺胳膊没断腿，运气不错呀！”

大伙儿进屋落座，七嘴八舌问起杨恒这些日子的遭遇。杨恒捡些不相干的事情说了几桩，却没提邂逅石颂霜和石凤扬的事，更不说他明日就要去面壁一年。

小夜听他说到泰山偶遇秦鹤仙，救下青天良的经过时，忍不住问道：“大师，您和这位秦掌门果真是旧识么？”

明灯大师漫不经心道：“算是有几面之缘吧，难得她对和尚我还念念不忘。”

杨恒取出青天良送自己的那支玉筒，说道：“大师，你可认识此物？”

明灯大师拿在手里观赏许久，又还给杨恒道：“贫僧也不知它是何物。但那位大德高僧既在千年前借青狐之手留下此物，其中自有高深莫测之意。”

真荤眉飞色舞道：“真源，你真够胆大，居然敢和蓬莱剑派掌门人大打出手。换作我去，只怕三招两式就给交代了。”

杨恒摇头苦笑道：“其实那妖妇的修为着实厉害，我能全身而退全赖福大命硬。”

真菜诧异道：“真源师弟，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谦虚了起来？”

杨恒回想这次下山月余的种种遭遇，从深不可测的石凤扬，到天心池所见的各派掌门耆宿，再到同样年轻却修为超卓气宇不凡的厉青原，乃至阴差阳错救下的青天良以及雪峰相逢，立地点化的空照大师，一时心潮澎湃，若有所思道：“不是我变得谦虚了，而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岂能再做井底之蛙？”

明灯大师刚才开门见着杨恒时，即已察觉到这少年的气质举止与下山前大有不同，显见这一次天南海北的奔波历险，对助他未来沉心修为颇有裨益。

然而，这一遭，是空照大师的点化，将杨恒从昆仑山劝说回来。可下一次呢，谁能且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这孩子闯荡魔宫？

大伙儿又闲聊了一会儿，小夜与真菜去了厨房准备晚饭为杨恒接风洗尘，真禅和真荤也起身告退，屋里登时只剩下明灯大师和杨恒两人。明灯大师将门关上，坐回蒲团道：“那日你追赶吠月夫人去后，我和杨北楚聊了几句。”

杨恒不以为然道：“大师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明灯大师悠然笑道：“你和杨北楚当时的反应倒是一模一样。事实上，贫僧并不反对，在恰当的时机你可以和杨惟俨杨老施主先见上一面。毕竟，你和他是一脉骨血的亲祖孙，若能化解彼此恩怨，功德无量啊。”

杨恒记起空照大师也曾说过，希望自己能趁六月初六楼兰盛会之机，与杨惟俨私下会面，无奈一想到娘亲的境遇他心里就生出强烈的抵触及反感之情，说道：“我不想见他，除非先放了我爹，然后认错赔罪。”

明灯大师苦笑一声道：“这可有点难……比砍了他们两人的脑袋还更难一点！真源，我捱过霜儿一刀，所以很清楚亲人间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滋味是如何的难受。你该懂得，杨惟俨虽囚禁了令尊，但未必就有杀他害他之意。”

杨恒暗道：“那是因为你们并不晓得我娘亲已被杨惟俨炼化成了大魔尊，只是这事即使对明灯大师，我也是不能说的。”

他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说道：“大师，你猜我那天追丢了吠月夫人花沉鱼后，却又遇见了谁？”

明灯大师明知杨恒是在故意转移话头，仍禁不住低声问道：“是她么？”

杨恒点点头道：“不仅是严姑娘，我还有幸在始信峰拜会到石剑圣！”

明灯大师身躯一挺站立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原位叹口气，喃喃自语道：“真菜这家伙，把我的酒坛给藏哪儿去了？”

杨恒待他坐定，接着道：“我听严姑娘说，杀害她娘亲的凶手也是一群脸戴银色面具的黑衣人。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找你报仇，而是冲着石剑圣手中的一篇仙林绝学而来，是想利用严夫人要挟他老人家。”

“银面黑衣人……”明灯大师的眸中精光一闪，依稀显出昔日叱咤仙林的峥嵘豪情，缓缓道：“原来这些人是凶手！”

杨恒又道：“老爷子说他会来见你一次，以解开彼此埋藏十几年的心结。还有严姑娘——她也答应我，在适当的时候会前来拜望您。”

“霜儿？”明灯大师微觉惊讶道：“你说她……愿意来见贫僧？”

“没错。”杨恒道：“方才大师劝我去见杨惟俨，所谓将心比心，您是否也该放下执着，主动与严姑娘和石老爷子见上一面，化解这十几年的恩怨误会？”

明灯大师久久不语，下意识地抚着胸口早已愈合的刀伤，轻声道：“是啊，躲也躲不了啊，就算大醉一场把什么都忘了，醒过来却只会更加头疼……”

杨恒听出明灯大师语气里隐隐有了心动，不禁为之一喜，可又想到自己心下不无哀戚道：“也许不久之后，明灯大师与严姑娘的误会便有了解开的机会。可我——我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爹，唤醒娘亲，重叙天伦……”

正感黯然神伤，忽听禅房外小夜欢快的声音招呼道：“大师，你们聊完了么？真烦、真诚还有真刚师兄都来探望阿恒啦！”

杨恒一省，急忙平复心绪起身开门，就见真烦等人已来到院中，一见自己便笑嘻嘻地说道：“好小子，不声不响就丢下哥几个自己云游天下去了，没义气！”

杨恒最喜和真烦斗嘴，闻言便笑着道：“一听我回了法融寺，你们几个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来打秋风，果然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真诚从袖口里取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拿在手里晃了晃道：“瞧瞧，这可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今晚咱们就以茶代酒好好聚聚！”

当下大伙儿在法融寺内摆开素斋，虽是粗茶淡饭，却也吃得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明灯大师却不知去了哪里，并未与众弟子同乐。旁人只当他不愿在场拘束了大伙儿，可杨恒心知肚明，这位将内心痛苦付之于明月美酒中的法融寺主持，显然碧螺春茶散发的芬芳远不如山下坛中美酒那般令他开怀。

因晚上各人均有功课要做，故此掌灯时分大伙儿便早早散了。杨恒将真烦等人送出法融寺，径自回屋。

刚把门推开，屋中人影闪动，一道劲风已袭向他的背心。

杨恒以为是同屋的真禅和真荤和自己开玩笑，并不在意，身形往侧旁一让抬手格架道：“好啊，居然暗箭伤人，咱们好好过上几手！”

然而眼角余光望见的，并非是真禅又或真荤的脸，而是一个面蒙黑纱巾的斗笠人！

斗笠人翻腕扣住杨恒右腕，沉肘一顶击中他胸口，一股雄浑汹涌的气劲透过膻中穴迫体而入，瞬间禁制住杨恒的周身经脉。

杨恒身子酸麻往后软倒，正欲张口喝问，斗笠人运指如风连封他胸前数处要穴。

杨恒顿时连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却雪亮道：“拈花指，萨般若真气，他是云岩宗门下！”

斗笠人默不作声，将杨恒挟在腋下腾身出屋，足不点地地出了法融寺。

其时天色全黑，法融寺众僧或在做晚课，或在伙房收拾清洗，兼之修为最高的明灯大师又不在寺中，竟无一人察觉到杨恒出事了。

杨恒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任由着斗笠人挟着自己往山下行去，心中惊怒交集道：“他是谁，为何要暗算我，要带我去哪里？”

转眼间斗笠人潜踪匿行下了万佛顶，又行出数十里来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土地庙外。

庙前的青石阶上长满杂草，斜斜地开着一丛形似骷髅的奇花，杨恒一望之下竟有八朵，赫然醒悟道：“骷髅令——这里有灭照魔宫的人！只是杨北楚身为灭照宫首席护法，当年在我家门外用的也不过只有七花骷髅，难道庙中人的身分比他还高一筹？”

正这工夫斗笠人已走入庙中，将杨恒放在地上。

借着微光，杨恒看到这土地庙年久失修，满是尘灰，连那尊泥菩萨也不知被谁偷去了头颅，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那里正经威坐，上面已经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蜘蛛网，显然此庙废弃已久，不虞有人会来。

斗笠人朝暗处微一欠身，合十礼道：“照老宫主吩咐，我已将杨恒带来，有劳尊驾将他送返东昆仑。”

他的声音沙哑含糊，饶是杨恒耳力犹在，仍无法辨别出此人的嗓音。

就听一名女子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只一天的工夫就抓到了杨恒，阁下办事果然得力。”

杨恒闻听此声禁不住心神剧震，苦于经脉被封全身无法动弹，他勉力转动眼珠，躺在冰凉的地上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黑漆漆的角落里漠然现出一道白色身影，来人不是大魔尊却又是谁？

那斗笠人得到大魔尊的嘉许毫无得色，淡淡道：“事有凑巧，他今日刚好回山，若是尊驾早到几天，难免要多等数日。”

大魔尊瞥了眼地上的杨恒，问道：“可有关于樱花台剑会的消息？”

斗笠人回答道：“据我所知，仙林四柱已接纳祝融剑派入盟，但盛霸禅等人担心云岩宗趁机坐大，进而掌握盟中大权，因此只肯让匡天正以‘四大名门之友’的名义加入，对此明镜师兄亦是无可奈何。”

杨恒闻言心道：“此人果然是云岩宗明字辈的高僧，却不知是其中的哪一个？”

又听他继续说道：“会上盛霸禅提出先发制人的策略，意图集中全力发动突袭，先剿灭了灭照宫，再回过头来对付魔教。原本各派首脑对此提议多不以为然，可厉问鼎与南宫北斗结盟和神会宗长老袁长月惨死这两桩事，却令情势急转直下，各派隐然有了共识，很可能近期就要对排教下手，先打击灭照宫的周边势力。”

大魔尊微微蹙起眉头，问道：“你是说仙林四柱已决议拔除排教？”

斗笠人颔首道：“是，不过他们不会公然出手，而是要利用祝融剑派打着报仇雪耻的旗号，攻打排教设在龙虎山的总舵。”

大魔尊道：“仅凭匡天正一派之力，就想灭排教？痴人说梦罢！想必这点四大名门的首脑不会不知，恐怕背地里另有安排吧？”

杨恒听着两人的对话，无不涉及四大名门的最高隐秘，一时也忘了自己的境遇，焦急道：“不好，云岩宗出了这么个大叛徒，哪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难逃杨惟俨的耳目。将来两家一旦发生冲突，云岩宗哪有不吃亏的道理？”

但听斗笠人回答道：“正是如此，想必尊驾曾听说过‘卫道士’？”

大魔尊哼了声，说道：“阁下可是想讥笑我孤陋寡闻？”

斗笠人淡然道：“尊驾多心了。其实别说一般人不知道，就连四大名门中的长老耆宿，真正了解其中内情的也屈指可数。”

杨恒听着“卫道士”这三个字，先是一奇，转念又惊道：“听这叛徒的口气，他显然是知情者之一。莫非这家伙非但是明字辈僧人，更是云岩宗少数几个核心首脑人物之一！”

果然，斗笠人说道：“自有樱花台后便有了卫道士。每一届参加樱花台剑会，闯过大阵的各派精英弟子，其中大部分经过严格隐秘的考核选拔后，都会晋升为卫道士。

“卫道士只向历任盟主负责，执行各项四大名门高手不宜出面的秘密任务。包括卧底、暗杀、刺探、追踪等等，待到十年任满后，便会成为各门各派下一代首脑人物的不二候选，也算是论功行赏。”

杨恒心中愕然道：“原来在四大名门中还隐伏着这样一个秘密组织！不知那些银面人和卫道士是否有关？”

这念头只是一闪又迅即被他否定，思忖道：“别说花沉鱼他们压根不是四大名门的弟子，就算是的话，这些人又岂会在暗地里劫持端木神医，杀害严姑娘的娘亲？无论其中哪一桩，都大大违背了四派的门规戒律。”

耳听大魔尊又问道：“这么说来，杨恒本也有望入选卫道士了？”

“他根本不可能。”斗笠人一口否决，说道：“他的父亲是杨南泰，祖父是杨老宫主，如此特殊的身分，云岩宗岂敢轻易托付重任？况且卫道士所执行的任务无一不是危险至极，明镜师兄将杨恒视若珍宝，哪肯让他去冒险？”

杨恒心思灵敏，一下子想道：“那么真禅、真烦他们岂不是已加入了卫道士？敢情这樱花台剑会的背后还另有隐情，我是杨惟俨的孙子，云岩宗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却也怨不得别人。”

斗笠人接着道：“倒是当年他的娘亲明昙师妹曾和明月神尼一起接受秘密使命，前往刺杀杨北楚，以报数月前一位雪峰派无字辈高手在外惨死于此人手中之仇。不想杨北楚修为之高超乎意料，两位师妹不仅没能得手，反而被杨北楚掳去了明昙，才生出了后来的事端。”

杨恒心里一凉道：“娘亲被擒，原来是因为她和老尼姑奉命刺杀杨北楚之故！这事老尼姑没告诉过我，娘亲也从未提及，显然是为了保守卫道士的秘密。要不是今晚听这叛贼说出来，我还蒙在鼓里。”

想着自己一家所受的苦难，尽皆由此而起，杨恒的心中不由掀起滔天巨浪。

倒是作为昔日当事人之一的大魔尊前事尽忘，对此毫无反应，继续问道：“以你的推测，四大名门是要暗地里出动卫道士襄助匡天正，扫荡排教了？”

“八九不离十，应是如此。”斗笠人道：“他们都是各派千挑万选的门中精英，许多人的修为已不下于上代耆宿。由他们暗中出手打击排教，苏醒羽凶多吉少。”

大魔尊点点头，一时无语陷入沉思。斗笠人也不着急离去，只静静站在门里。

杨恒甫闻这多不为人知的内情，心头震撼不言而喻，焦灼道：“我可不能傻乎乎地坐以待毙，必须赶紧想办法逃走。”

正犯愁之际，杨恒猛然想起，道虚篇中有一门自行解开禁制的旷世绝学。当时自己觉得这门“自解神功”颇为实用，于闲暇时便留心参悟，事到临头，也不晓得灵不灵光，说不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一试再说。

过了一会儿，耳边又听斗笠人说起六月初六楼兰会盟的事情，大魔尊问道：“仙林四柱准备如何应付此事？”

斗笠人道：“以目前情形看来，南宫北斗和厉问鼎的结盟已势在必行，四大名门欲要阻止也有心无力。不过，若能在会盟之日暗杀几个魔教又或楼兰剑派的高手，设法嫁祸给仙林四柱，倒不失为一石三鸟之计。既可引起双方的猜忌反目，也能将袁长月遇害的公案无形化解，从而缓解灭照宫的压力。”

杨恒打从肚子里暗骂道：“这叛逆好毒！”却听大魔尊低语道：“那该杀谁呢？”

斗笠人回答道：“不杀几个重要人物，不足以激起魔教和楼兰剑派的公愤。最佳的人选莫过于厉问鼎的儿子厉青原。”

大魔尊垂目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斗笠人的建议，突然之间眸中精芒爆绽，低喝道：“谁？”

拔身而起的大魔尊宛若一支羽箭激射向殿顶，右掌红光喷薄而出，“砰”地一声炸开个方圆过丈的大窟窿，登时沙石瓦砾簌簌坠落，尘土劈头盖脸洒在杨恒的身上。

旋即殿顶上传来一记对掌声，数百片破旧房瓦被掌风卷荡而起，又似漫天冰雹般呼啸飘落，没等坠到地上便砰砰连声炸成齑粉。

就听“砰砰啪啪”掌声不断，电光石火间大魔尊已与藏在殿顶上的人斗了十余个回合。

那大殿的屋顶年久失修，终于承受不住两大高手浑厚的掌力催压，蓦地爆发出一声巨响垮塌下来。

大魔尊一声低哼，拂袖荡开砸落的砖木，从殿顶飘下，正落在杨恒脚边，借着月色，杨恒看到她脖颈上的血气一闪而逝，显然方才的掌力对击并未占到便宜。

与此同时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飘然落地，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好掌力！”

杨恒满口灰土，听这声音心中却是一喜，明镜大师到了。

他暗道：“大师必定也听到了那叛贼和娘亲的对话，这再好不过了。”但转念又担忧道：“糟糕，那叛贼暴露了身分势必要杀人灭口，虽说明镜大师的修为高深无比，可也未必是他和娘亲的连手之敌！”

那斗笠人尽管面蒙黑纱又改变了嗓音，可毕竟做贼心虚，况且面对的又是本宗的宗主？多年积威之下，饶他是心思深沉之辈，亦难免惴惴不安道：“明镜师兄怎会跟来了，莫非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早有觉察？”

殊不知他是多虑了。原来明镜大师得知杨恒回山的消息，有意私下找这少年谈上一谈，免得他念念不忘父母之仇又做出失当举动。连累云岩宗尚且不说，而且也会招致杀身之祸。

晚间他悄然离了金顶禅院来法融寺寻找杨恒，哪知刚到寺外，就瞧见一个斗笠人腋下挟着杨恒直奔出寺，往山下御风行去。

他当即远远缀着斗笠人来到土地庙外，见着青石阶前的八朵骷髅令亦不由暗吃一惊，随即隐身在殿顶之上，窃听大魔尊与斗笠人的交谈。

尽管庙里包括杨恒在内的三人无不是仙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竟也未能发觉头顶上有人潜伏。

直到斗笠人向大魔尊献计，要破坏会盟嫁祸四大名门，明镜大师闻言之下霍然猜到了此人的真实身分，禅心波澜微起，立时为大魔尊警觉，这才击破殿顶，将他迫出。

大魔尊适才在上面和明镜大师连对十二掌，未能占到丝毫上风，已知这老和尚名不虚传，实乃平生所遇的第一劲敌。当下暗自运功，将魔气催向满盈，不动声色道：“大师的无诤佛掌已臻至最高境界的阿罗汉果位，委实了不起。”

话音未落夜空中陡然响起“喀喇喇”一道厉鸣，雪亮的闪电劈开漆黑的虚空照耀进残破的土地庙中，一时狂风大起，山雨欲来，吹得众人衣袂猎猎飘舞，似也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大战催增声势。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四章 斗笠人

风动僧袍，明镜大师瘦小的身躯此刻屹立如山，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伟岸。

他不以为意地微微笑道：“再玄妙的掌法都不过是下乘之学。人生在世诸多苦恼诸多罪业，唯有放下所有，无私无欲，方才是真正的了不起。”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地向躺在地上的杨恒投以深深一瞥。

杨恒见他直到这时还不忘点拨自己，心下不禁感动，暗道：“如今之计，我一定要尽快打通经脉，才能襄助明镜大师一臂之力！”

想到这儿他又是一呆道：“为何明镜大师现身后，我脑海里转来转去的念头都是在替他担心着急，全然忘了娘亲的安危？”

杨恒隐隐觉得实因明镜大师高风亮节行事端正，实令自己折服，纵然眼前他是与娘亲立场相反，可于心底里绝不希望他出事。

一旁的大魔尊道：“大师，我不是来听你传经布道的。今日之事，你待怎讲？”

明镜大师沉默须臾，轻轻一声叹息道：“本门中竟潜藏贵宫的卧底，老衲却懵然不知，着实愧为一宗之主。”

他凝目望向斗笠人道：“师弟，你虽蒙住脸面改变嗓音，可终究朝夕相处同门百余年，老衲还是能猜出七八分来，只是，我不敢相信竟会是你……”

斗笠人似不为所动，鼻子里低低哼了声再不言语。

明镜大师脸上泛起一缕悲悯之色，说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老衲相信你一时失足必有苦衷，此刻改邪归正为时未晚。”

斗笠人这才开口道：“云岩宗未必就能代表正道，灭照宫的所作所为也不一定尽是恶行。亏得师兄参禅百多年，心里头却对正邪分际，放不下、看不破。”

明镜大师双掌合十低诵道：“善哉，善哉，师弟此语诚为金玉良言。你若要走，老衲也不相拦。只是真源乃本宗弟子，却不可强行掳走。”

大魔尊摇头道：“杨恒是老宫主的嫡亲孙儿，祖父想见自己的孙儿，此举天经地义，可由不得旁人置喙。”

明镜大师微笑道：“施主所言也不错。莫如解开真源的禁制，由他自己作出决定。假如他愿意随两位而去，老衲绝不阻拦。”

大魔尊道：“大师明知杨恒对老宫主成见甚深，却还要他来作选择，摆明了是不想让他们祖孙相见。看来，你我是谈不拢了。”

明镜大师道：“莫非施主打算用强，就算妳能带走真源，也无助于他们祖孙和解。”

大魔尊眉宇微挑道：“这我不管，只问你一句话——放不放行？”

明镜大师情知这一战在所难免，当下深吸一口气，一双大袖鼓荡如风，腰间袍带逆风飞扬，朝前笔直飘出，默运佛门玄功道：“老衲有僭了！”

斗笠人见状沉声说道：“魔尊不可大意，明镜师兄的萨般若心法已修炼到了第八层！”

杨恒听他出言提醒大魔尊，心道：“这家伙为何不直接出手，却要我娘亲接战？是了，这逆贼自知修为逊于明镜大师，献丑不如藏拙。”

大魔尊不为所动，双目邪光暴涨，浑身上下像是烧起来一般冒出缕缕淡红色光雾，尤其一双手掌赤红如丹，隐隐溢出寸许长的光焰，情形极是诡异骇人。

明镜大师立生感应，暗自蹙眉道：“这分明是上代魔教长老鹤驾空的独门魔功‘焚鼎炽罡’。曾听殷掌门说起当日之战，她面对神会宗四大高手就施展出天罗神掌、罗浮魅影诸般奇学，修为之驳杂、功力之高强世所罕见。杨惟俨却从哪里寻得的此人？”

虽然两人还没交手，明镜大师只一看大魔尊身上散发出的慑人气势，即知对方实为自己前所未遇的强敌，较之仙林公认的七大超一流卓绝人物亦不遑多让。

自己的修为固然比袁长月高出一筹，甚或尚在殷长空之上，但和大魔尊正面硬撼，亦殊无必胜把握，更可虑的是一旁还站着个斗笠人，若是在两人激战中突施冷箭，又或径直襄助大魔尊上前夹击，这一战自己无疑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明镜大师已有所决断，身躯微仰避开对面迫来的杀气锋芒，左手暗扣一支云岩宗特制的信炮，运劲一弹“嗖”地射向高空。

斗笠人欲待阻止已是不及，低喝道：“不好，他在召集同门！”

不需他解释大魔尊也能猜到明镜大师发出信炮的用意。在对方振臂发射的刹那，灵觉敏锐觉察到明镜大师左肋露出的破绽，施展出罗浮魅影一溜光影掠动，如赤红色的光飙般欺近到他身侧，拍打出数十道虚实莫测的掌影涌向他的左肋。

明镜大师也已料到自己一发出信炮大魔尊必会趁虚进攻，故而对方身形甫动，他的右袖已然拂出，在漫天殷红色的掌影中准确寻找到真身，“砰”地迎空交击，登时幻影尽消，云岩大袍袖亦是翩若惊鸿荡飞开去。

“轰！”

这时才听到头顶上方信炮的爆炸声，金色的烟花在夜宵里盛绽开来，旋即在十数里外又有第二支烟花亮起，如烽火传讯般迅速传向峨眉金顶。

“轰隆隆——”

又一声春雷炸开，瓢泼大雨随着狂暴的夜风倾盆洒落，瞬间山野中一片雨雾蒙蒙，几看不见数丈外的人影。

好在杨恒和斗笠人目力皆佳，尚能勉强看清楚场中二人打斗的情形。

大魔尊双掌赤炎翻飞，招招不离明镜大师的要害，明镜大师只以无诤佛掌应对，稳守门户不落下风。

大魔尊眼见掌法上压制不住对方，蓦地亮出一对屠佛尺，乌芒锐啸卷荡着一蓬豆大的雨珠袭向明镜大师胸口。

明镜大师凝念振臂，从袍袖中取出一柄淡金色玉如意，上头雕有三片金叶，暗喻佛法僧这空门三宝，向上一迎，拨开屠佛尺，跟着侧身抢前还了一招菩提九剑中的“灵山问经”。

杨恒望着娘亲与明镜大师短兵相接，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口，也不知心里该偏向谁才好，却见那斗笠人伫立在庙门前袖手旁观，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出手夹击。

他粗粗估算，此地距离万佛顶不过百余里，云岩宗的高手只消御剑而行，刻把的工夫就能赶至，届时娘亲势必陷入围困，即便有斗笠人相助也插翅难逃。

然而要想她尽早脱身，势必要先将明镜大师击成重伤，这样的结果又非自己愿见。

此时此刻杨恒五内如焚，痛恨自己无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突然场中又生变化，明镜大师的招法一变，陡地换作一套“莲华功德杖法”。

想这“莲华功德杖法”，源于云岩宗开山祖师介良神僧涅盘之前霍然开悟的的一门旷古奇学，其杖法真义源自《华严经》中的“柔软慈心根，无上大悲茎；功德叶智华，持戒为妙香”的四句经文。

杖法施动开来以大慈为根，以大慈为茎，以功德为叶，以智慧为花，讲求以柔克刚绵里藏针，暗蕴无限悲天悯人的大慈悲襟怀与看破红尘的睿智之心，实乃一切邪魔外道功法的天生克星。

初时三五招大魔尊尚未感到有何异常，可不知不觉中眼前诸相幻生，杀气消退魔功受挫，一时间心神恍惚招法凝滞，好似被一根无形细线牵引着亦步亦趋，全然落入被动挨打之局。

杨恒见得娘亲险象环生，虽明知明镜大师为人宽厚慈悲，从不轻易杀生，可激战之中刀枪无眼，谁又能保不出意外？情急之下丹田猛然一热，终于释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萨般若真气，冉冉向上蒸腾，但要打通全身经脉，却仍需要一段时间。

突听斗笠人沉声喝道：“若欲求除灭，无量诸过恶；应当一切时，勇猛大精进！”

杨恒知道斗笠人念的是出自于《华严经》中的四句偈语，意思是说人在任何时候都应保持勇往直前的信念与毅力，尽量避免随时可能发生的无量过失。他这时念诵此偈，自是为了指点大魔尊应对之法。

果然，平和低沉的话音一俟传入大魔尊的耳际，她的目光登时一清，微现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右手屠佛尺幻动出三道光影罩向明镜大师胸口，招式轻盈飘逸如天马行空飘飘欲仙。

“雪峰派的‘云龙三现剑法’？”明镜大师微咦一声，脚下步罡踏斗“叮叮叮”三杖架开屠佛尺。不防大魔尊左手的魔尺旋踵而至，同样用的是剑招，可招式路数却与云龙三现大相径庭，竟是神会宗的镇门绝学天演八诀。

明镜大师身为一派宗主见闻广博，自是识得这套奇门剑法，禁不住又吃一惊道：“她怎能双手同时施展两套截然不同的剑法绝学？”

却不知大魔尊由八道剑仙元神所炼化，莫说一心二用，就是三用、四用乃至七用八用又有何不可？只是以往所遇敌手纵如殷长空这般的正道翘楚，于修为上也逊色一筹，压根不需要她耗费心力施展独门绝技而已。

亏得明镜大师已从殷长空等人口中知晓到大魔尊的魔功诡异，才不至于像神会宗的四大高手那般被打得大败亏输。

他顿时凝定禅心左掌一记无诤佛掌拍出，以拙对拙以慢打慢，“砰”地接下了这一尺。

表面看来大魔尊同使两套绝世剑法，气势凌厉变幻无方，已将明镜大师压到了下风，可对方百多年的佛门禅功岂是易与？没有两三百个回合休想分出胜负。

那始终坐山观虎斗的斗笠人委实沉得住气，无论场中战况如何的天翻地覆，就是守在庙门前纹丝不动。

可杨恒心知肚明，这斗笠人即已身分暴露，便绝不会容许明镜大师活着离开土地庙。除非他善心大发知错悔过，向大魔尊倒戈一击，可那样一来娘亲却又危险了。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只想道：“我只要能打通经脉起身往外一逃，娘亲势必来追我，这样他们想打也打不成了！”

也是天从人愿，忽地杨恒膻中穴一暖真气叩开禁制，汩汩绵绵流向双肩，杨恒心下一喜，又警醒道：“我可不能露出马脚，万一教斗笠人察觉可就前功尽弃。”

正思忖间，庙里猛然响起大魔尊的一声长啸，屠佛尺射向明镜大师面门，身形朝后飘飞。

明镜大师手挥三叶玉如意荡开屠佛尺，顿感一股浓烈的杀气激射而来，令得他心头遽然一震，全身如坠熔炉透不过气来。

再看大魔尊发丝如旌旗飘扬，在空中化作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体内进绽出刺眼的暗红色强光，便如一轮红月笼罩全身，樱唇轻动念诵真言，双手平展腹前捏做剑诀，将屠佛尺缓缓托起升向头顶。

“本门的‘金身罗汉诀’？”明镜大师平和沉静的面容终于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实难想象大魔尊竟会参悟云岩宗四大佛门御剑诀之一的“金身罗汉诀”。

尽管对方是以焚鼎炽罡驭动此诀，可显现出的心法剑诀，分明就是出自云岩宗的正宗传承，若是外人伺机偷学不得要领，也只能是东施效颦，学步邯郸。

但这又怎么可能？尽管明镜大师早已知晓大魔尊通晓正魔两道数家绝学，此时仍情不自禁地惊愕道：“难道她曾是在本门修行了数十年的嫡传弟子？”

也难怪他会做此想，毕竟御剑术对个人的修为要求极高，禅心不到功力未满，纵有心教学亦只能望洋兴叹。故此连本届的四小金刚中，也无一人有缘修炼云岩宗的四大御剑术。

由此可知要想在云岩宗中循序渐进，修炼得金身罗汉诀，除天资极佳之外，至少也需二三十年的勤学苦修。

但眼前的大魔尊摆明了是杨惟俨近年来搜罗到羽翼下的魔道巨孽，哪里有可能在峨眉山修行过？

这时他也不及多想其中关节，萨般若真气流转周身抵御着侵袭而来的杀气，一颗禅心迅速晋升到无我无物的空明之境。

一蓬柔和醇正的淡金色光雾弥漫开来，与红色光澜迎头激撞，爆发出密集如雨的“劈啪”脆响，激得滂沱大雨四散而逸，赫然在场中形成了一块超过十丈方圆的真空。

“娘亲——”一瞬间杨恒的喉关霍然疏通，下意识地大叫出声，明白她定是等不及按部就班地与明镜大师分出胜负，为抢在云岩宗高手赶至之前结束激战，竟不惜率先发动御剑诀与对方立决生死。

这时候她和明镜大师均已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除非其中有一人命丧当场，谁也不能主动收手。

纵然明镜大师慈悲心怀，不欲与大魔尊拼得玉石俱焚，情势亦由不得他了。

杨恒拼命催压真气想疏通双臂经脉的禁制，可时不待人！眼看着明镜大师也祭起了云岩宗四大御剑诀之一的“自我圆融诀”，三叶玉如意嘀鸣升腾，在头顶上幻放出一圈圈连绵不绝的金色佛光，最终的决战已然一触即发，他的心直似撕裂成两半，实不知自己该如何才好？

脸庞上湿润一片，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呼喊被四周咆哮鼓荡的罡风无情湮没，庙内的三人亦全不知他这一声“娘亲”究竟是为何而发？

“呼——”屠佛尺倏然隐没在虚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尊闪闪发光的罗汉虚影，层层迭迭星罗密布于夜空之下，如山如海浩荡雄浑，向着明镜大师轰到。

“轰——”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两股沛然莫御的庞大力量狭路相逢，合力绽放出夺目的流光溢彩。土地神像、供桌、墙壁、门窗，乃至庙外的森森古木都被这无坚不摧的罡风光澜吞噬，刹那间片瓦不存。

杨恒的身子也被抛飞起来，强劲的气流在身周呼啸跌宕，不断冲击着他的躯体。却看到数百尊罗汉光影如江海般滚滚奔流，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撕开一道道金色光圈朝着明镜大师不停迫近。

然而越向里去，金身罗汉诀受到的阻力便越是强大，前排的罗汉光影“砰砰”爆开幻灭无形，后排的旋即涌上，源源不绝仿佛无有穷尽。

“阿弥陀佛——”明镜大师苍老的面容上波澜不惊，一身大红袈裟往后飞扬，显是禁受不住迎面的剑气催迫，渐落下风。

蓦然间他头顶的那柄玉如意上三朵金叶齐齐爆绽，散放出炫目的圆融光华，瞬间在半空中幻化成三片柄茎相连朝外扩展的巨型光叶，宛若风轮般轻轻旋转庇护在身前。

“呼呼呼——”如飞蛾投火，如泥牛入海，赤红色的罗汉光像甫一接触到金煌煌的佛光宝叶上，即刻融入其中，不知所踪。

大魔尊面色一变，加紧催动焚鼎炽罡，驭动屠佛尺再次幻生出数以百计的罗汉光影，却猛感胸口一痛，体内魔气顿显凝滞紊乱。

原来那日在长白山下她截杀桐柏双怪，引来厉青原拔刀相助，一番激斗之下尽管将厉青原打成重伤，可自己也被厉青原祭出的九天金乌轮击中受伤。

可眼下大魔尊为求速胜全力施为之下，终于激发出那点旧伤，说来也是微不足道，只需稍作调息便可复原，但此时此刻竟成了致命大患！

明镜大师立生感应，却只当是大魔尊功力催得太狠，一时出现岔气。他暗道声“惭愧”，心想：“若非这柄三叶玉如意的神异灵力，老衲只怕已然落败，此人的修为委实可怖可佩，难怪殷掌门等人吃了大亏。”

心念微动间，三叶玉如意已趁着大魔尊气焰受挫之机自然而然反击过去。

金光圈如涟漪般波荡铺展，涤荡去一尊尊罗汉光影，那三片佛光宝叶似花一般朝中间徐徐合拢，罩向大魔尊头顶。

“哧啦啦，哧啦啦——”胜负之势弹指逆转，大魔尊的身躯在空中风雨飘摇，袖袂被划过的金光圈撕裂粉碎，露出色彩斑驳的手臂。猛地闷哼一声，从嘴角流淌出一缕深红色的淤血，却是魔气催得太紧，雪上加霜令体内伤势更重一层。

战至这一刻任谁都能看出大魔尊已欲振乏力，行将败亡。但明镜大师也无法就此收手，否则即便大魔尊不作临死反扑，仅仅是反噬回来的气劲，也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啊——”杨恒激越长啸，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双腕一热竟又打通了手上经脉。

他等不及恢复功力疏通腿上禁制，心念动处正气仙剑铿然弹飞，扬臂摄于手中叫喊道：“大师，不能——”奋不顾身地冲向战团。

然而别说他的功力仅仅恢复了不到三成，就是正常情况下竭尽全力亦岂能抵挡住明镜大师石破天惊的御剑一击？

“喀！”

正气仙剑一往无前地劈斩在金光圈上，杨恒只觉得一股巨力压来，全身骨架一下就像要被生生碾碎了般发出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死死握紧正气仙剑，忍受着无法形容的巨大痛楚咬牙出剑，斩开一道道金光圈，义无反顾地向着惊涛骇浪的最深处冲去——

“哇——”

杨恒一口热血喷出，两股正魔剑气几乎不分先后地破入体内，翻江倒海冲击着周身经脉，五脏六腑如同倒了个个儿，手脚、身体、乃至头脑好像都不再属于他自己，唯剩心间一腔热血不灭，回想着儿时一家欢聚，与爹娘嬉戏欢笑的情景，眼角不觉流出一滴清泪。

“真源？”明镜大师心头一凛，不明白杨恒为何要在此时置生死于不顾，冲入战团之中。若说这少年是为了相帮自己，却不会看不出大魔尊已是强弩之末命在旦夕。若说他是想阻止这场大战，却又是为了什么？

仓促间他已没有时间多想，不由自主地凝动禅心，硬生生向回收起三宝佛叶，至于由此而引起的剑气反噬伤及自身，为保杨恒性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嗡——”玉如意感应到明镜大师的心念，发出悠扬鸣响，三宝佛叶登时光华褪淡向后倒飞，连带四周的金光圈也齐齐凝缩收拢。

杨恒所受的压力骤然消失大半，立刻醒悟到是明镜大师为了救护自己，在冒险收功。

他心中感激无比，急忙向这位佛门圣僧望去。

果然，明镜大师的面色陡然间变得惨淡若金，全身剧烈抖动衣袖簌簌震荡，一缕缕金色光丝从头顶蒸腾而起，却是功力透支不堪重负的征兆。

他心中一恸，生出愧疚之意，正打算回身阻止娘亲趁机反攻之际，站在庙门前的那个斗笠人却蓦然掠身腾空，迸出右手双指向明镜大师后脑的玉枕穴戳落！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五章 隐瞒

“啵！”拈花指深深扎入明镜大师的脑内，一股血箭飙射而出，在空中散开，凄艳如花。

斗笠人一击得手似担心明镜大师回身反击，毫不停留地腾身翻转，越过他的头顶，远远飘落到外圈。

砰的一声，刚刚收到身前还没来得及化解的三宝佛叶结结实实轰击在了明镜大师的胸膛上。

他瘦小的躯体猛烈地晃了晃，竟又稳稳地屹立住，目光一下子变得黯淡失神，饱含着惊讶和忧伤怔怔望向斗笠人，涩声道：“你——”

似乎，直到这时他仍不敢相信这位和自己朝夕相处，同门百余年的师弟，竟真会对自己下此毒手。

“哇——”漫天血雾激荡，一缕缕血丝从明镜大师的眼鼻口耳里流出，顺着面颊滴淌在袈裟上，嘴角逸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笑容。

“大师！”巨变之下杨恒的脑海里出现了刹那的空白，背心重重撞击在十数丈外的一块巨岩上才停了下来。

“喀喇，喀喇——”巨岩摇晃着发出脆响，继而爆出一条条裂痕，最终轰然碎裂。

他腿上经脉未解，双足一软重重摔倒在泥泞里，这才意识到虽然只在瞬间，但事已无可挽回。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来到明镜大师近前，刚好明镜大师的身躯一晃，软倒在了杨恒的怀里。

杨恒双臂紧紧抱住他孱弱的躯体，声嘶力竭地大叫道：“大师，你不要死！”左掌贴住他的背心，毫不吝惜地将无多的萨般若真气注入明镜大师的体内。

明镜大师满脸是血，微微一笑道：“傻孩子，除非涅盘羽化，身为凡人哪有不死之理？大魔尊……她……是你的母亲，明昙？”

却是在弥留之际，明镜大师回光返照才想起适才种种，稍加推测即已醒悟了过来。

杨恒浑然忘记强敌在侧，凝望着明镜大师苍白的脸庞，哽咽难言只点了点头。

“冤孽——”明镜大师低低一声叹息，气若游丝道：“难怪你不顾一切要救她。若非先前听你喊她‘娘亲’，谁人能信她便是明昙师妹？”

杨恒心如刀绞，自知若非明镜大师顾及自己性命，强收自我圆融诀，也绝不至于为斗笠人所趁，更不会命殒荒野。

他早已察觉明镜大师的生机断绝，哪怕端木远和毒郎中司马病一齐出手，也救不活了，如今所做的不过是稍稍延续一刻他的性命而已，心中既痛且悔泣不成声道：“大师，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痴儿——”明镜大师声音越来越低，说道：“这一切都是缘法。真源，你很好，是老衲存了私心，对不住你们母子。命中该当有此一报——”

杨恒怔了怔，一时不明明镜大师为何要这么说，猛地抬头怒视斗笠人，问道：“大师，这叛逆是谁？”

明镜大师尚未开口回答，斗笠人倏地飞掠而至，探爪摄向杨恒的肩膀。

“咄！”

明镜大师在杨恒怀中看得清楚，脸上金光一闪，振臂挥出三叶玉如意，化作一束绚烂光华打向斗笠人的面门。

斗笠人赶忙向后翻腾闪躲，三叶玉如意贴着胸口疾掠而过，惊得他一身冷汗。

杨恒见明镜大师犹有余力迫退斗笠人，不由又升起一丝希望，惊喜道：“大师！”

明镜大师面含平和笑意，轻轻念道：“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无心着——”一偈念罢双目低垂，于杨恒怀中溘然长逝。

杨恒登时呆如木鸡，委实无法相信他竟真的仙逝了！

思绪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平山佛堂前，那一缕阳光照进门里，有位慈和老僧望着灰头土脸的自己，微笑说道：“我本想传你云岩大袍袖，不料你却悟出了浮云扫堂腿，可见一饮一啄皆是天定，老衲也不能强求啊。”

泪水一下子冲出眼眶，依稀又见在藏经楼月光之下，明镜大师一身僧袍飘然而立，颔首说道：“善哉，善哉，老衲也有四句禅诗相赠，望你有一日能够到此境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

此情此境历历在目恍然如昨，奈何人已逝去，魂无可归！

直到临终最后的一刻，他仍念念不忘以六祖慧能的偈语点化斗笠人，盼他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只是明镜大师为何不肯说出斗笠人的名字？是担心对方会加害自己，还是希望给这叛逆留下一条悔过自新之路？

可杨恒不管这些，一时之间愤懑悲伤，愧疚懊悔，冲击鼓荡胸臆，直要将他撑破，禁不住仰天怒啸，朝着苍茫雨夜忘情宣泄。

他放下明镜大师犹有余温的遗体，猛地运掌击地，身躯反弹而起激射向斗笠人，正气仙剑卷裹着滔滔怒潮朝着对方涌去。

斗笠人一掌拍出，将仙剑震偏，灵台若有所觉地往侧后方瞥了一眼，低沉的嗓音招呼道：“本宗的人要到了，快走！”说罢飘身飞退，身形连闪数下消失在大雨里。

杨恒欲待追击，无奈喉咙口一甜血气上涌，身不由己地扑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斗笠人飘然远扬，却无力阻截。

忽地背后劲风掠动，大魔尊强压伤势飞身袭来，探手抓向杨恒背心。

杨恒不及回头，就地翻滚躲闪过大魔尊势在必得的一抓，耳听“哧啦”一声后背的僧衣已被撕下半幅。

“喀喇喇——”有一道耀眼的惊电照亮暗夜，映射在了大魔尊的脸庞上。

杨恒的身躯刚好被翻转过来，一眼望见那张在闪电照耀下显得狰狞的面容，不由失声。

只见大魔尊的人皮面具已被绝强的罡风摧毁，不知不觉间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

但那绝不是杨恒所熟悉所挚爱的娘亲面容，而是一张斑斑驳驳无法用言语形容，却又无法令人忘怀的可怖脸庞。

她的鼻子、面颊、嘴巴、下巴……几乎脸上的每一部分都像是拼装而成，有的苍老起皱，有的年轻光洁，有的狰狞可怕，也有的秀美妩媚，却像是被一只恐怖之手把所有这些全都嫁接在了同一个人的脸上。

饶是杨恒胆大，乍见之下也不禁彻骨生寒，更何况这张脸还是自己娘亲的？

大魔尊一抓落空，正待飞身追上，身躯遽地一晃，却是方才受到自我圆融诀剑气的强烈冲击，体内新伤旧伤一并泛起，大有走火入魔之兆。

此刻她的灵觉已能感应到大批云岩宗的高手正朝这里御剑而来，稍有耽搁便会被他们截个正着，如此情势之下只好暗道一声可惜，强压沸腾的气血飞身朝着与峨眉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杨恒既惊且恸，无力地躺倒在泥地里，朦朦胧胧里仰望着凄迷肆虐的风雨，看到远方天际亮起的一束束彩色剑华，云岩宗的众僧终于赶来了。

然而他们还是晚到了半步，即没能截住斗笠人，更无法救下明镜大师。

念及一代高僧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而悲壮舍身于大雨荒郊，而娘亲的脸庞更是如此那般恐怖可怕，杨恒心情激荡嘴里猛呛出一大口淤血，就此昏死过去。

◇◇◇◇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他在迷迷糊糊之中望见了一缕昏黄的光亮，可眼睛无论如何都睁不开来，仿佛深陷在一个梦魇里。浑身的骨头经脉全都像散了架一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痛，炽烈地烧灼着他的神经。

隐隐约约他似乎听到明月神尼的声音说：“这孩子伤得好重，光肋骨就断了三根！”

他的神智不禁又复苏了几分，可是全身上下疲倦无比，连一丝力气都没有，直如个活死人般躺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就听明华大师接着道：“可惜我们迟到一步。好在真源性命无虞，但愿他醒来后能告诉我们明镜师兄遇害的经过，还有谁是那行凶之人？”

杨恒的心陡然一震，顿时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明镜大师遇害时那平和宁静的微笑，娘亲风雨雷电中那张拼图般的鬼脸，还有斗笠人裸露在黑纱之外的那双眼睛……所有这一切都从他的脑海里浮掠而过，翻来覆去地沉浮显现。

他的耳朵里还在响起周围那好似来自遥远天边的话音，这回开口的是明水大师，缓缓道：“不管凶手是谁，倾尽本门全力，也定当为明镜师兄报仇！”

杨恒听着众人的谈话，思绪混乱而迟钝地想道：“斗笠人和我娘亲都逃走了，他们是在等我醒来，好知道事实真相。”可嘴唇动了动，依旧发不出声音。

跟着一旁响起明灯大师的嗓音道：“可这孩子又怎会去了土地庙？”

杨恒听得发愣，蓦然想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且不说自己尚不清楚那斗笠人的真实身分，无法加以指证，更重要的是，别人会相信他说的话么？

而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豁出性命撞向三宝佛叶的真实缘由？除非，他说出大魔尊的秘密！

但是如此一来，娘亲半世的清誉便将毁于一旦，待她清醒后又该如何面对周围满怀敌意与仇恨的世人目光？

杨恒的心底一直有个从不敢对任何人说出的愿望，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娘亲获救之后，便能恢复明昙的身分，从此更无一人会知道她曾经是大魔尊。

而他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地方，同样始终不愿接受眼前这个残酷的现实，不愿旁人用鄙夷又或怜悯的神情指着自己说道：“瞧，他就是那女魔头的儿子！”

然而，不说出这个秘密，他又怎能取信于云岩宗众僧？怎能让人相信明镜大师的死并非娘亲所为，而是出于本门叛徒的毒手？

他的心乱作一团，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只听明月神尼道：“他好像要醒了。”

“水——”杨恒的口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听上去那声音怎么都不像是自己。须臾后一缕清凉甘冽的液体汩汩绵绵注入他的嘴里，顺喉而下令得精神为之一振。

他吃力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模模糊糊全是晃来晃去的人影。过了半晌，才看清楚喂自己喝水的正是明月神尼，她坐在床榻旁，一手端着碗，一手替他掖着被褥，脸上尽是痛惜之情。

杨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贪婪地又喝了两口水，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明月神尼柔声问道：“你受了极重的伤，倒在一座土地庙外，这些事情你还记得么？”

杨恒闻言心头微动道：“如果我假装失忆，是不是可以遮掩过去？”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且不论以明华、明水、明灯和明月大师的精明睿智，这种小儿科的玩意儿绝难隐瞒长久，单单是斗笠人的秘密他就必须说出。否则云岩宗已失去宗主，再被这叛逆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他日境遇着实堪忧。

他轻轻“嗯”了声，看到明月神尼面露喜色，又听明华大师在问道：“你可知道明镜师兄是如何被害的，谁是凶手？”

杨恒沉默片刻，回答道：“我知道，凶手是本门的一位明字辈长老。可惜当时他头戴斗笠，面蒙黑纱，又改变嗓音，我无法认出他的真实身分。”

“你说什么？”

任在场众僧禅功精湛，涵养远高于常人，听闻此言亦都忍不住变色哗然，明华大师亦是满脸惊愕，追问道：“这怎么可能？你……真的看清楚了？”

杨恒心一沉，从众僧的反应里他已知道，大家压根不肯相信。倘若自己实话实说，将娘亲到得土地庙与斗笠人会面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交代出来，只怕这笔账就要落在了她的头上。

当下他已有了决断，暗道：“说不得，就是对着明灯大师和老尼姑，我也只有豁出去骗一骗了。不然他们岂会相信杀害明镜大师的凶手依然潜藏在本门中？”

兴许是那水里融了什么灵丹妙药，杨恒的精力渐旺，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说道：“昨晚弟子送走真烦师兄，回到自己屋里即遭到一个头戴斗笠的蒙面人暗算。他制住弟子的经脉，将我挟持到山下的那座土地庙外，不想被明镜大师追踪而至，两人发生大战……”

他一边叙述一边暗自留神众人的神色变化，希望从中发现些许端倪。可瞅了半天，也瞧不出谁有异常，不由失望道：“那贼子既能在云岩宗卧底多年，必是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之辈，又焉会让人一眼看出？也许，他并不是眼前这些人中的一个。”

他接着说道：“斗笠人眼见不是明镜大师的对手，便佯装认错悔过，骗得了大师的信任。明镜大师不疑有他，便俯身为弟子解开禁制。正这时候，斗笠人从背后偷袭，一指点中大师后脑的玉枕穴。弟子躺在地上看得清楚，却无力相救……”

他的话音逐渐低沉黯然，却是想着明镜大师的惨死心中悲痛，自责不已。

屋里沉默良久，众僧谁都不急于开口，各自依据土地庙外所见的情景反复映证着杨恒所说。

倘使杨恒所言属实，这事情也难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些，谁又能想到云岩宗竟会出了这大的叛徒，居然忤逆犯上弑杀宗主？

只是细想之下，人人都感到杨恒话语里的破绽颇多，又不由疑窦丛生。

明水大师问道：“然则明镜师兄的胸口为何受了重伤，你身上的伤又从何而来？”

杨恒道：“那斗笠人为求灭口，祭起了御剑诀，明镜大师亦只得以自我圆融诀相抗。交战之中斗笠人节节败退，眼瞧着就要被自我圆融诀轰得魂飞魄散，当即惊惶求饶。明镜大师不忍伤其性命，又以为他是诚心悔悟，于是冒险强收御剑诀，这才造成了胸口重伤。若非如此，那斗笠人的偷袭原也伤大师不得。”

杨恒说话时众僧也在留意这少年的面部神情，却见杨恒面色如常毫无心虚的模样，一双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问话的明水大师，委实不像是在说谎。

又听他道：“明镜大师遭遇暗算时，弟子上身的经脉已解，悲愤之下便拔剑刺向斗笠人，欲为大师报仇。可惜功力尚未恢复，反被他一掌击伤胸口昏死过去。”

说到这里杨恒已将娘亲的干系彻底撇清，他料定斗笠人即便在这屋中，也绝不可能出言揭穿自己的谎话，否则等若不打自招。

明月神尼问道：“真源，你可知道那斗笠人为何要将你擒去土地庙？”

杨恒一凛，这点正是自己所编故事里最大的破绽之一，他心念急转，回答道：“这我可不知了，也只有找到那个叛贼才能弄明白。”

他唯恐明月神尼还要追问，抢着又道：“我曾听明镜大师对那斗笠人言道：‘师弟，你虽蒙住脸面改变嗓音，可终究朝夕相处同门百余年，老衲还是能猜出七八分来。只是，我不敢相信竟会是你……’由此可见，此人必是本门高僧无疑。”

明华大师点点头，问道：“真源，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遗漏没说的？”

杨恒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在怀疑自己没说实话，故此婉转提点，希望能将真相和盘托出，沉默须臾，杨恒还是摇了摇头道：“其它的我就记不清了。”

众僧对视一眼，明灯大师懒洋洋起身道：“你只管静心养伤，莫要胡思乱想。”

杨恒点头，目送众人走出门去，忽地想起一事道：“师父！”

明月神尼闻声回头，关切道：“真源，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杨恒说道：“依照明镜大师所言，那叛徒实乃本门长老级的重要人物，对云岩宗乃至四大名门的许多隐秘自然了若指掌。你们……可要小心！”

明月神尼眸中微露失望之色，温言道：“我明白了，你好生歇息吧。”转身与明水大师等人一起退到了屋外。

明华大师虚掩上房门，摇了摇头低声道：“真源没说实话。”

明月神尼问道：“师兄此言，何以见得？”

明华大师道：“昨日清早我们在平山佛堂设下灵堂，本宗所有明字辈高僧，包括藏经楼的诸位师兄弟尽都前来祭奠。如按真源所说，那斗笠人曾与明镜师兄御剑对决，岂能若无其事毫不受伤？

“就算他能全身而退，亦势必真元大损，神色萎靡，可在场众僧全无异状，这点便解释不通。”

明灯大师道：“虽说真源的性情飞扬跳脱，倔强刚烈，可秉正磊落，心地良善，这点和尚我可以担保。”

“明灯师兄所言极是。”明月神尼尽管对爱徒的话亦有许多疑惑，可还是附和道：“真源这孩子，性子是顽劣了点儿，但绝不至于是非不分。”

众僧一边谈论一边走出杨恒静养的院子，往平山佛堂方向行去。

“也许并无斗笠人，”明水大师沉思许久，忽然开口道：“否则他为何要突袭杨恒，又为何只为这桩本可以推诿解释的小事，便不惜暴露身分杀害明镜师兄？再加上明华师兄方才提出的疑点，真源的话破绽百出，其中定另有隐情。”

明月神尼心头一震，急问道：“师兄，你……你不会是在怀疑真源……他……”

明月实则心里明白，这种可怕的猜测绝非明水大师一人想到，至少自己在出门之后也隐隐想到了，只是稍一触及便又觉得绝无可能。

“不会的。”明华大师接茬道：“那土地庙几被夷为平地，显然是经过一番惊天动地的激战，真源哪有这般的修为？再说，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灭照宫！”明水大师徐徐回答，声音极低，却像惊雷轰鸣炸响在每个人的心里。

明灯大师油然一笑，道：“咱们是越想越玄乎了，最好能找到那斗笠人问上一问。”

明月神尼幽幽一叹，道：“明灯师兄，你真信会有那个斗笠人么？”

明华大师道：“我察看过，真源胸前所受的绝不是掌伤，倒像是被强大惊人的御剑诀轰中。他说自己捱了斗笠人一掌，也是不能成立的。”

其它几人都是才智高绝之士，晓得明华大师虽没直接否认斗笠人的存在，可已将杨恒又一处关键的证词驳倒，从另一角度支持了明水大师的推断。

可任他们如何睿智，也绝计猜不到杨恒之所以说谎却是为了隐瞒大魔尊到过土地庙的真相，更不可能想到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一时间众人心中充满疑窦，明月神尼忍不住道：“我这就回去再向真源问个清楚！”

“不必了，”明华大师劝阻道：“真源的秉性妳该比我更了解。他若想说，早就说了，反之，妳再逼他也是无济于事。”

“可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明月神尼对杨恒又是气恼又是担心，焦急道：“原本以为这孩子一待苏醒就能弄清来龙去脉，谁知却是越搅越胡涂！”

明水大师道：“他不肯说，总有理由。妳也不必过于心焦，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六章 软禁

其后数日杨恒便在金顶禅院中静养，终日躺在床上足不出户，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天明月神尼都会前来替他换药，明华大师等人亦轮流着来探视，真禅、小夜等人本也想到金顶禅院看望杨恒，却被守在院门外的僧人劝阻，言道杨恒伤重不宜打扰，只好托守门僧捎了些衣物进去，这才怏怏而回。

如此数日杨恒伤势渐好，已能下床走动。

他不耐在屋里待着，便想前往平山佛堂祭拜明镜大师。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两名金顶禅院的真字辈中年僧人拦阻道：“真源师弟，你伤势未愈，还不能外出。”

杨恒道：“我在屋里待得闷也闷死了，出去散散心也不成么？”

一个法号唤作真方的僧人道：“明华师叔吩咐过，你的伤只宜躺在床上静养。如要外出，须得先得他和令师明月神尼的准许。”

杨恒愣了愣，道：“我又不是囚犯，哪有出去走走还要别人同意的道理？”

真方微笑道：“这是明华师叔一再交代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违反，请师弟见谅。”

杨恒听他说得客气，可身子挡在院外犹如一尊门神，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好似在提防自己会突然逃走。

霍然间他醒悟过来，暗道：“好啊，敢情是要软禁我！”一时也无暇细想明华大师为何要这么做，说道：“我是去平山佛堂祭拜明镜大师，难道也不准么？”

真方道：“今天早晨明镜师伯的遗体已然火化，师弟还不知道么？”

“火化？”杨恒吃了一惊，想到自己连明镜大师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心里又是遗憾又是恼怒，不明白昨日老尼姑来给自己换药时，为何只字不提？

他顿感自己仿似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成了云岩宗的外人，重重一点头道：“好，那我就到明镜大师的坟前磕头上香！”举步便往门外闯去。

真方伸手一拦道：“师弟留步，待贫僧先去禀报过明华师叔。”

杨恒越发愤怒，探手推向真方胳膊道：“不用你去，我这就找明华大师问个明白！”

谁知真方的手臂宛若一根铁门闩，竟是纹丝不动牢牢挡在杨恒的身前，说道：“真源师弟，你莫要生气，明华师叔此举也是关心你的伤情。”

杨恒望着真方的面容，见他闪烁其词，分明是在隐瞒什么，心下更是不解，运劲往对方臂上一按，喝道：“你让不让开？”

没想到这真方的修为着实不弱，身子微微一晃便又似个钉子般稳稳定住，默运佛功与杨恒手上的劲力相抗，兀自面带笑容道：“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杨恒一用劲儿胸口便隐隐作疼，知道自己伤势未愈要想闯过真方这一关委实不易，但他倔强的性子一起，那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猛地翻腕点向真方脉门道：“我又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拦我？”

真方急忙一缩手，杨恒趁机施动万里云天身法从他身侧轻盈掠过，旁边守着的另一名僧人真相赶紧追上道：“师弟，快回来！”探手抓向他的肩膀。

杨恒沉肩侧晃，几下一动已是气喘吁吁，笑道：“对不住，我要出去转上一圈，等逛累了以后自会回来。”

话音未落忽地人影一闪，明华大师飘落在他身前道：“真源，你怎么出来了？”

杨恒一见明华大师，便晓得自己哪里也去不成了，说道：“大师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为何不准我走出这院子去？”

明华大师和颜悦色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事着恼，咱们先回屋里坐下再说。”

杨恒满肚子是话，跟着明华大师进了屋，两人在桌边落座，明华大师打量着杨恒道：“看起来你的伤势恢复得很不错。”

杨恒不接他的茬儿，单刀直入道：“我不能离开院子，真禅他们不能进来探望我，甚至我不能去祭奠明镜大师，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先别急。”明华大师温言抚慰道：“贫僧此来，正是要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你，而让你在这‘临风院’中静养的决定，也非我一人作出，实是诸位明字辈长老经过慎重商议后才达成的一致想法。”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无需多心，我们这样做其实是为了防备那斗笠人杀人灭口，暗中加害于你。只是……根据你的描述，我们尚未能在明字辈的长老中寻找到与斗笠人特征相符的嫌疑人。”

杨恒一皱眉道：“你们是在怀疑，那个斗笠人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若是这样，明镜大师后脑的指伤又从何而来，难不成还是我做的？”

他说这话时也没多想，可话一出口才发现明华大师的神色肃然，不由警觉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说不定他们找不到斗笠人，却真的怀疑上了我！”

这念头一生出，先是杨恒把自己吓了一跳，又觉得匪夷所思颇为好笑。可再往深里一想，不由得心底里冒起一股寒气，醒悟道：“只怕这是真的！否则他们何需用软禁这招？只是暂时找不到证据，才没把我押到堂上三审五讯罢了。”

念及于此，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自知为了保护娘亲，自己那番叙述里有颇多疑点难以解释，也难怪这些老和尚会起了疑心。

可明镜大师明明是被斗笠人杀害，自己非但有口难言，还要背上嫌疑，心中滋味端的难以言喻。

就听明华大师说道：“也许那天你刚刚苏醒，心情激动之下难免会遗忘忽略了许多细节，经过这几日的静心疗伤，或许还能记起些什么？”

杨恒寻思道：“事到如今除非我把实情全盘说出，否则只会越描越黑，露出更多马脚被他们抓住。只有等养好伤，再暗中查访明字辈众僧，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明华大师见杨恒低头不语，只当他心中挣扎，便道：“还有一件事让你晓得，昨日明水师弟在本宗诸位长老的一致推选下，已接掌宗主之位。”

“是明水大师？”

杨恒打断思绪，愕然问道，也难怪他会惊讶，以资历而论，整个云岩宗明字辈高僧里，除了远在牛头寺隐居的明空大师外，便该数到眼前的这位明华大师。

偏偏众僧举荐的是明水大师，这可有点奇怪。

明华大师看出杨恒心里的疑窦，微笑道：“明镜师兄在世之时便曾有意请明水师弟接掌门户，好脱出俗务专心于佛法修行，只因明水师弟一再婉拒，才暂且作罢。如今明镜师兄舍去一身臭皮囊，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这留下的宗主之位自然当由明水师弟接任。”

杨恒这才明白过来，联想到樱花台剑会时，明镜大师留下明华大师在峨眉坐镇，却偕明水大师前往，恐怕其中也包含着交接提拔之意。

莫名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道：“倘若明水大师便是那斗笠人，云岩宗岂不迟早要成了杨惟俨的傀儡帮凶？”

明华大师又道：“明镜师兄一生光明磊落慈悲宽厚，为仙林正魔两道所共仰，他这一去实为本门莫大的损失。更遗憾的是，直至圆寂也未能再见令堂一面。”

“我娘亲？”杨恒心头一凛，暗道：“你怎晓得，大师去前终还是与她见过了一面。”

杨恒耳边不禁又响起明镜大师临终前在自己的怀中言道：“真源，你很好，是老衲存了私心，对不住你们母子。命中该当有此一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明华大师颔首道：“当年明昙师妹落入魔爪，云岩宗原该全力相救。但明镜师兄身为宗主，却不能不比常人考虑得更多些，所以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后来传来令尊反出灭照宫，救得明昙师妹逃下东昆仑的消息，他才如释重负。”

杨恒心想：“依照斗笠人的说法，娘亲是和老尼姑一起前去刺杀杨北楚的。云岩宗想找灭照宫要人，道理上先亏了一截，除了动手强夺，别无他法。”

又听明华大师说道：“此后我们也曾多方寻找明昙师妹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令堂将你送上峨眉，我们才知道当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因此明镜师兄一直对你关爱有加，甚至破格提携你进入平山佛堂修炼半年，乃至送进藏经楼抄书两月，这些都是有缘由的。”

杨恒静静听着，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蓦地想起道：“那岂不是说早在进入平山佛堂修炼之前，明镜大师即已清楚了我的身世了？不用问，定是老尼姑私下里告诉了他。怪不得那天明镜大师当众宣布此事时，明华大师站在一旁曾多瞧了我一眼——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了，可那也不该用如此古怪的眼神瞅着我啊？”

突然杨恒心头一颤，记起杨北楚在平山佛堂里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小杨恒，你太年轻太幼稚，很多事现在还不懂。你以为云岩宗收留你真有那么好心……”

当时他只当杨北楚在心怀叵测挑拨离间，而今再与明镜大师的遗言两相映证，才发觉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刹那间杨恒心中乱作一团，思忖道：“难道云岩宗敢冒触怒杨惟俨的大不韪，收留下我，果真隐含着藉我对付灭照宫的用意？否则明镜大师所说的‘私心’指的又是什么？难怪老尼姑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总那么奇怪，敢情这里头另有玄机！”

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忽喜忽悲，将自入云岩宗山门以来所发生过的种种异事一一想过，心里头犹如掀起滔天巨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突听明华大师在旁关切问道：“真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恒立时警醒，怅怅地吐了口气，又想道：“无论如何明镜大师是为了避免误伤到我的性命，才被那叛贼偷袭得手惨死当场的。他就算存了利用我之心，仅凭这点已足以一笔勾销，况且这些年我能太太平平地走过来，没受到灭照宫的迫害和挟持，也全赖云岩宗的保护。”

想通了这些，尽管仍然难以完全谅解明镜大师的作法，但杨恒心里也好受了不少，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回返法融寺？”

没想到明华大师竟是有点迟疑，回答道：“等伤势痊愈后，你暂时不必回法融寺。”

杨恒一愣，问道：“那我该去哪里，总不见得一直待在金顶禅院里吧？”

明华大师道：“明水师兄已颁下法谕，要送你去玄沙佛塔面壁静修。”

杨恒惊愕道：“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送我去玄沙佛塔面壁？”却也晓得明水大师以新任云岩宗宗主之身，亲颁下的法谕那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当真要把自己关进玄沙佛塔去了。

那玄沙佛塔名字起得好听，却是云岩宗历代以来犯下重罪的门人弟子面壁悔过的独有场所，和老尼姑要罚自己面壁一年的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次所谓的玄沙佛塔面壁静修，实则便是拘禁，从此自己再无自由之身。

果然，明华大师道：“明水师弟的法谕岂会是玩笑？真源，你不可对此抱有怨怼愤懑之心，需知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那他怎么不去玄沙佛塔面壁个十年八年？”杨恒惊怒交集，脱口说道：“说到底你们是在怀疑我，不相信本门出了大叛徒！”

明华大师静默了会儿，缓缓道：“你要相信我们，相信云岩宗！”

杨恒恼道：“我相信你们，可你们相信我么？不许我为明镜大师送葬，不许我见同门师兄弟，甚至不许我去大师的坟前祭奠——这和对待杀人犯有何两样？”

明华大师沉声道：“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真是被掌力打的么？那晚在土地庙里，你和明镜师兄究竟遇见的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去那里？你为何支支吾吾不肯吐实，却教我们如何相信你的话？”

“我——”杨恒一时语塞，颓然靠倒在椅背上，半晌后自嘲地一笑道：“这才像审问嫌犯的样子，就让真凶在一旁偷笑吧！”

明华大师见他如此，长叹一声道：“真源，你好自为之。”站起身来走出屋门，又回头道：“不要难为真方真相，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杨恒神思不属，低低一哼道：“只怕你这次来，也是奉命行事吧？”

◇◇◇◇

明华大师去后，临风院外又加强了防卫，对外说是保护杨恒，实则是将他软禁了起来。

又过十余日，杨恒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这天一早明月神尼来见，面色黯然道：“真源，我是来送你去玄沙佛塔的。”

杨恒知道临风院内外重重戒备，自己已是插翅难飞，况且此刻一走了之更显得做贼心虚，坐实了罪状，于是问道：“你们还没查到斗笠人的线索？”

明月神尼望着自己苦心教诲了六年的弟子，心头百感交集道：“当日我接这孩子入门，却不想今天要亲自将他送进玄沙佛塔！”回答道：“明灯师兄和明华师兄都已仔细查访过，出事的那晚本门的明字辈长老均在山上，且并无一人显出受伤的迹象。这事……还需进一步细查。”

“恐怕你们早已放弃搜索斗笠人了吧？”杨恒察言观色，嘿然道：“师父，妳跟我实话，在妳心里是否相信我的话，是否相信真有斗笠人的存在？”

话问出口，明月神尼久久不答，只轻叹道：“我们会查清的。”

杨恒明白老尼姑这么说，等于是对自己的问题作出了否定的回答，他胸口充溢一股悲愤之气，说道：“你们以为把我关进玄沙佛塔就能一劳永逸了么？如果找不到斗笠人，云岩宗早晚要大难临头！”

明月神尼注视杨恒的神情，见他不似作伪，不禁踌躇道：“莫非这孩子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们错怪了他？可那么多的疑点又作何解释？”

她越想越不得要领，眼见杨恒落得这般田地，更感愧对明昙的托付，苦笑声道：“真源，你……收拾好行李，我们走吧。”

杨恒摇头道：“不用，我家当全都在身上，但进玄沙佛塔前，我还想去明镜大师的坟前祭拜一次，为大师点上一炷清香。”

这回明月神尼没有反对，颔首道：“好，你稍等片刻，我让人取香来。”

过了一会儿三炷香送到，杨恒随明月神尼出了金顶禅院，来到供奉历代云岩宗高僧遗骸的万佛塔林外。

向守护僧人说明了情况，两人方得进入，至始至终，两人的身后都远远跟随着八名身着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一个个神完气足，气势不俗，自是奉命监视杨恒的云岩宗高手。

杨恒是俗家弟子，往年云岩宗的塔林大祭都没他的份儿，所有这里他是第一次来。

他边走边瞧，但见郁郁葱葱的林木环绕之间，大大小小的藏骨塔错落有致，不下百余座，塔身清一色地由青石筑成，历经千年的沧桑风雨，有不少已显出斑斑驳驳的裂痕纹缝。

行走其间，寂静无声，唯有光影浮动，他的心底油然生出一缕惆怅之意，寻思道：“这些塔里所埋之人，生前无不是世人景仰的大德高僧，身后亦不免只剩下一抔黄土相伴。便似明镜大师，百年之后除了后世弟子偶尔会来祭奠缅怀一番，又有几人还会记得他？”

这时明月神尼将杨恒引到一座七层白塔前站定，低声道：“这里便是明镜师兄埋骨之处。”

杨恒心头一恸，举目望去，但见白塔高约三丈，在周围众多三到五层的石塔里显得鹤立鸡群，晓得是以本门对历代宗主最高的礼仪安葬了他。

但人终究是死了，任身后多少荣耀赞誉，多少哀思怀念，都抵不过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随风远逝。

佛门弟子本讲究四大皆空，然而古往今来，真正能够看破生死爱恨的，只怕寥寥可数。

杨恒将清香燃起，恭恭敬敬插入白塔下的铜鼎里，向着明镜大师的遗骸默默叩首，心中念道：“大师，弟子来了，可惜老尼姑他们并不相信我对斗笠人的指证，令得真凶至今逍遥法外。您地下有知，也当有憾。今日弟子前来拜祭，一为向你谢罪，更是要在你墓前发誓，我杨恒有生之年纵使千难万险，赴汤蹈火，也要寻出真凶绳之以法，为您报仇雪恨！”

默念到这里他又自失地一笑道：“倘若明镜大师果真能听到我说的话，十有八九也未必会赞成杀了那斗笠人替他复仇。他是大德高僧，从来都讲求什么以德报怨，舍身饲鹰，可我杨恒没办法，就是俗人一个，却是一定要以牙还牙的！”

打定念头他缓缓起身，擦了擦被香烟熏得发涩的眼睛，又想道：“那晚娘亲也受了极重的伤，不知如今她的情形怎样。神会宗的袁长老、云岩宗的明镜大师都已先后因此事而亡，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有道是父债子还，无论娘亲做了什么，都该由我来替她担当。”

自然，他并不担心娘亲会泄露真相，料来那斗笠人必定会将自己的表现密报杨惟俨，灭照宫也乐得隐瞒此事，以免激起仙林四柱的公愤，引发血战。

只是自己这么做，绝非为了襄助杨惟俨逃脱罪责，而是不想让娘亲成为众矢之的。

感怀之下，杨恒不由自主轻声念道：“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无心着——”心头几多明悟几多感伤，不经意里泪湿星眸。

明月神尼默立一旁，见状亦不由寻思道：“这孩子在明镜师兄的藏骨塔前真情流露，绝非做戏。若他果真犯下恶行，又何至于此？”

正想着的工夫，杨恒朝白塔又是俯身一拜，毅然返身向林外道：“走吧！”

两人默默无语离开万佛塔林，往雷洞坪的方向走去。那些黄衣僧人还是在后头远远地跟着，杨恒也只当不见。

行出一段，明月神尼忍不住道：“真源，你方才在明镜师兄的藏骨塔前，为何要念起六祖慧能的遗偈？”

杨恒也不解释，微微一笑道：“我是在想，一个人要做到荡荡无心着，该有多难？”

明月神尼闻言一凛道：“这孩子果然藏着心事！”竭力保持和缓语气说道：“你这么想，莫非是遇上了极难破解的心障？”

杨恒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笑了笑道：“我吃得下，睡得香，哪有什么心障？”

明月神尼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说道：“明镜师兄去得这样不明不白，你身为当事人，真能吃得下睡得香吗？”

杨恒的心像被钢针狠狠戳了一下，扭过头去望向满山的锦绣春色，徐徐调匀呼吸，回答道：“既然真凶能够若无其事，又是祭奠又是送葬，我为什么不能？”

明月神尼暗叹一声欲待再说，忽听道旁有人唤道：“真源！”

只见真烦、真禅、真菜、真彦、小夜等人从道边奔出，后头还有十几个平日玩得极好的云岩宗小和尚，一时杨恒也叫不出这多法号来，愣道：“你们怎会在这里？”

真烦还是那副笑呵呵的乐天模样，说道：“咱们来给你送行啊。先前到了金顶禅院，才知道晚来半步，你已和明月大师去了万佛塔林。咱们商量着，那是佛门净地，可不能涌进去一大帮人吵吵闹闹，便抢到前头来等你。”

小夜注视杨恒的脸庞，难过道：“阿恒，这些天你可瘦了许多！”

杨恒摸摸自己的面颊，不以为意道：“没关系，瘦点还显得精神。”

真菜挤了进来，递上一个包裹道：“里头是你日常的一些衣物，还有些解馋的小吃，都是小夜和真彦师妹下山去买的。”

杨恒心中温暖，接过包裹打趣道：“你们把我的嘴养刁了，今后在玄沙佛塔里没得吃，没得喝，我找谁要去？”

真禅插不上话，急得“呵呵”叫嚷，拼命比划道：“我们几个会轮流给你送饭，想吃什么只管说好了。”

杨恒一怔，轻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我还当进了玄沙佛塔就没人管了。”

真彦望了眼明月神尼，低声道：“真源师弟，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千万不要着急，诸位师父师伯定会找出真凶，替你洗清嫌疑的。”

杨恒晓得明水大师等人在向别人说明明镜大师遇害一案时，定也做了掩饰隐瞒，不可能做到毫无保留，因此真彦他们所知道的，也就更加有限。

他也不去说破，想到真禅、真烦等人入选卫道士主事，往后多要执行极其危险的使命，弄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于是拍了拍真禅的肩头道：“我在玄沙佛塔权当疗养，你们几个却要多加保重。”

真菜不解杨恒的话意，笑着道：“我们整天待在山上，又能有啥事？”

杨恒晓得自己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脸庞，微笑道：“都回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别送了！”

小夜再也按捺不住，啜泣道：“阿恒，我……们会时常来看你的！”

杨恒点点头，不欲在人前弄得哭哭啼啼不可开交，含笑道：“要是你们有谁想我想得狠了，不妨也进来陪我住几天。”

小夜破涕为笑，泪珠儿却不停滴落道：“你这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说笑。”

杨恒意有所指道：“我这人的命已够苦的了，若不想法子让自个儿活得开心点儿，那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

小夜心里一惊，却故作娇嗔道：“你唬谁呢？就你的修为，别说豆腐，前头搁块钢板也一样能用脑袋撞穿。”

杨恒哈哈一笑道：“所以说嘛，阎王爷不收我，你们还担心什么？我去啦——”朝着众人一抱拳，洒然迈步往山下行去。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七章 玄沙塔

杨恒辞别众小，与明月神尼经由雷洞坪又往前行了十余里，前方山坳里现出一大片松林，苍翠挺拔葱郁欲滴，风一吹过犹如惊涛起伏沙沙作响，直延伸到一座山坡上，占地足足不下数万亩。

杨恒以前也曾来这附近游玩过，但明月神尼早有提醒，那万亩松海乃云岩宗禁地之一，故而从未进去瞧过。

他直到这时才晓得，敢情云岩宗讳莫如深的玄沙佛塔就藏隐在这片松林之中。

两人沿着小径步入林内，四周静谧清幽，偶尔有一两声鸟鸣啾啾。

事已至此杨恒也不再多想，索性学着鸟呜去引逗树梢上停着的一羽黄雀。

明月神尼瞧着他兴致勃勃地逗弄小鸟，心里苦笑道：“这孩子多半不明白一旦进到玄沙佛塔中对他意味着什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嬉耍。”

教导杨恒八年，她终究还是不了解杨恒的性情。

这少年自幼饱受苦难，多年来又几经生死悲欢，心智之成熟深沉，远非任何同龄人可比。

眼下不是杨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境遇有多糟，而是早已把整件事情想透想穿，才会有如此轻松自如的表现。

如果换作另外一个人遇到同样的事情，或哭或闹，心中却十有八九不知所措了。

行到林深处，明月神尼说道：“这片松海看似平常安静，实则暗藏有本门一座极厉害的佛门法阵，每日都有高手坐镇守值，便是被同道誉为‘云岩十八罗汉’的那十八位本门翘楚了。”

“老尼姑是在提醒我别打逃跑的主意了。”杨恒肚里暗笑道：“她怎么老当我是个无知小儿？也不想想尽淘岩岂是白待的，樱花台也不是白闯的。”

就听明月神尼兀自苦口婆心道：“至于玄沙佛塔中，更是禁制重重。不仅有本门一些犯了过错的弟子在里头面壁悔罪，还有些穷凶极恶的魔头也被幽禁在里面。

“真源，你聪明任性，也散漫惯了，可进了玄沙佛塔却千万别由着性子胡来。”

杨恒听得暗怒道：“好啊，真把我当成了凶犯了！”

但他也听出老尼姑出于善意，似乎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告诫，于是忍住气没出声顶撞，任由得她说去，脚下却是走得快了。

就这么两人一前一后，忽而快忽而慢地走着，突然前方的林木掩映下出现一块凹地，深陷下去逾有六丈，当中一座黑色的九层佛塔巍峨耸立，从凹地里探出塔尖，刚好与松树齐平。

这佛塔竟似以细沙砌成，通体闪烁着隐隐金光，塔外竖有一块石碑上写“玄沙佛塔”四字。

四名黄衣僧人盘膝坐在佛塔周围的四株古松下，宛若老僧入定动也不动。明月神尼终于停止了叮嘱，更停下脚步，凝视松下僧人半晌，缓缓上前合十一礼道：“真曹师侄，贫尼来送真源入洞修行。”

真曹睁开双目，起身还礼道：“昨日弟子已得明水大师吩咐，正在等候师太到来。”

当下明月神尼再无多言，便由真曹引领杨恒进到玄沙佛塔里。

塔底是座偌大的佛堂，当中供奉着一尊将近丈许高的释迦摩尼金像，香雾缭绕红烛高烧，空无一人。

四周的沙壁上镌刻着若干幅巨型浮雕，画的都是佛经里的故事，杨恒打量了两眼，心道：“敢情连这塔里都是用玄沙凝铸而成的，古人说聚沙可成塔，诚不我欺。不过这玄沙看上去就有点儿古怪，和普通沙石大大的不同。”

果然，微一凝念间他便感觉到塔内充盈着一团柔和奇异的灵气，无形无色宁静如水，让人的心神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舒缓安定下来。

杨恒跟在真曹和明月神尼的身后，走上玄沙铸成的楼梯，回头往塔门外站着的那八名双手合十的黄衣僧人张望了一眼，暗道：“要一起进来看看么？”

上了二楼就见两侧各有一间静室，连门也是玄沙做的，当中分作着六名黄衣僧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监视着楼梯口的动静。

再往上走情形也差不多，却见每层看守的僧人越来越少，胡须越来越白，可知越往上层关押的人越是重要。

杨恒不由生出一丝好奇道：“他们总不会让我住进最顶层塔里吧？”

正这时前头的真曹在第八层上站定，回头说道：“师太，便是这里了。”

杨恒放眼瞧去，靠着窗口的地方有两名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老僧盘膝打坐，对进来的三人完全不看不闻不问。

二僧的眼睛微微阖起露出一丝缝隙，却隐隐有深邃的精光溢出，一望即知乃是高手中的高手。

真曹转向左侧的一道沙门，手在门上一幅佛印上轻轻按住，口中念念有词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华，随即像清泉般注入佛印，顺着沙门上一条条凹陷的图纹扩展开去。

须臾之后门上“嗡”地轻轻一响朝里打开。

杨恒站在门外往室内打量，只见三丈长两丈宽的空间一尘不染、空空荡荡，两头有拐角向里延伸，与对面的一间静室相接，却被沙壁封堵起来，形成了一个“凹”字形。

地上摆放了一个蒲团和几卷经书，一束狭窄的光射到沙门上，却是从正对面一个比洗脚盆也大不了多少的小窗外透入。

明月神尼也在往里观瞧，似乎是要仔细了解杨恒今后居住的地方，面容上却不觉露出一缕伤感之色，低声道：“真源，你还需要什么，趁贫尼还在这里，只管都说出来。只要不违规矩，我明日便托人替你送来。”

杨恒却从明月神尼的话语里听出了更多一层的意思道：“原来这地方连老尼姑也不能随便进来。”

想到自己日后就要在这三丈长两丈宽的地方与世隔绝、“静心思过”，心里头又是愤懑又是气苦，摇头道：“不用，正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明月神尼听杨恒语气平淡，却掩饰不住心中愤怒与讥诮之意，心中越加难受，自知无力更改宗主和众多长老的决定，不由得幽幽长叹，低声道：“是我没有尽到师道，对不起你和明昙师妹。”

杨恒素来听到的都是老尼姑对自己的训斥数落，耳朵里也磨出茧子了，忽闻她这般出自肺腑地自责，一呆之下想起自己平日里做事全然不顾老尼姑的感受，倒生出难为情来，轻笑道：“师父是个好师父，却是我这个弟子不肖，娘亲将我托付给妳，并没有错。”

明月神尼身躯一颤，眼神复杂难名地望向杨恒，眸中竟隐有泪光。

只是杨恒没瞧见，他已大步走进静室，说道：“关门吧！”

“真源——”

明月神尼嘴唇动了动，可实在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呼——”地微风拂过，沙门徐徐关闭，将杨恒的身影阻隔在了门后。终于，她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修行了那么多年的禅心在这一刻决堤。

◇◇◇◇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杨恒也是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却赶忙一甩头好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无意中目光扫过静室里的沙壁，如同底层的情景一般，上面也镌刻着七八幅浮雕，连头顶和脚下都各有一幅巨型的佛经故事画卷。

他摇了摇头道：“这些和尚真够无聊，牢房里还雕这么多画，也不嫌麻烦。”忽地心头一动又道：“如果不是无聊呢？该不会是在这浮雕里隐藏了极厉害的佛门禁制，以防被关押主人越狱。”

他想到这里便走到沙壁前，伸手轻轻抚摸过一幅浮雕，触手但觉一片温润，隐隐有股充沛灵动的气息透出，果真是大有名堂。

杨恒放下手，不禁悲从中来，苦笑道：“难道我真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回过头，见左侧的拐角尽头摆放着一只便桶，后面的墙上倒没雕画，想来这墙与隔壁的静室相邻，纵然打通了也逃不出去，便无需再耗费这番工夫了。

他出神半晌，走到窗口前朝外眺望，十余丈外的地方是一圈嶙峋峭壁，再往上丈许便能看到万亩松海。塔下青松前静坐的那些黄衣僧人在视线里已变得极小，更不消说塔门前的那方石碑。

他望着窗口，隐约见到表面有淡淡的金光流动，好似层薄冰般覆着，心下思忖道：“这窗子必定也设有禁制，不怕人钻了出去。”

杨恒拿手往前一探，碰触那团淡金色的光流上，猛生出股强大弹力，将他整个人都震得往后连退十余步才堪堪站住，右臂已然一片麻木无觉。

铿的一声沙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却不见人影，只听有个老僧的声音道：“窗口设有‘无念照光’，不可随意触摸以免伤及自身。”话音一落，那小窗重新关上。

杨恒吐了口浊气，运功疏通淤塞的右臂经脉，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也彻底断了从窗口溜出去的念头。

他坐回蒲团，扫了眼地上的经书，压根提不起兴趣去翻上一翻，突然想起一事道：“坏了，不知我要在这鬼地方关多久，好像明华大师和老尼姑都没说起过这事……”

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隐约升起一缕恐惧之意道：“他们只字不提要把我关多久。难道想让我在这里头住一辈子？”

当下再也无法安坐，从蒲团上一跃而起扑到沙门前，挥拳“砰砰”一边敲一边大叫道：“开门，开门，我要见明水大师！”

一会儿那小窗户再次打开，仍然是原先那老僧的声音问道：“你有何事？”

杨恒停住拳头，叫道：“当然有事，你们要把我在这里关多久？”

老僧的嗓音慢吞吞回答道：“这个老衲不知。”

杨恒心一沉，激动道：“你叫明水来见我，我要当面问他！”

老僧还是不温不火地回答道：“老衲无能为力，请小师父见谅。”

没等杨恒再开口，那小窗又合上了，杨恒怒忿满腔，一通乱拳重重砸在窗门上，叫道：“你满口谎话，算什么出家人？”

不防沙门上的禁制生出感应，“呜”地亮起一蓬柔和金光，将杨恒的身子如弹石般抛飞而起，甩向房顶。

杨恒用手在屋顶上一撑，飘落在地，胸中意气难平，又冲向沙门道：“你们凭什么不明不白地把我关在这里，放我出去……你们再不应声我就骂人了——”

门上金光一闪，他的身子第二次弹出。

杨恒真的怒了，他疯了般地一次次冲向沙门，一次次又被弹回，扯开嗓门大骂道：“老贼秃，快开门！明水老秃驴，你抓不到真凶，就拿小爷出气，你是哪门子得道高僧？老尼姑——妳明知他们要关我一辈子却不说，还好意思当我师父？”

等到他嗓子喊哑了，不知道多少次地被沙门弹起落下，门外依旧毫无动静，那扇小窗紧紧的闭合着，仿佛无声地在向他冷笑道：“笨蛋，你难道不知道，进来容易，出去难？”

杨恒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瞪视着上方的天花板，悲从中来，感觉自己仿似被师门、被这世界彻底抛弃放逐了一般，激愤之下胸口旧伤剧痛，哼地从嘴角呛出一口鲜血，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睡到了次日天光见亮才醒了过来，杨恒觉着胸口还在隐隐疼痛，一双拳头也似针扎的疼，微微有些红肿。

他坐起身来，环顾幽暗的静室心道：“这些老和尚如此恶毒，居然要我老死在这里头？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出去！”

想着娘亲还在被人利用，爹爹还在受刑，明镜大师的冤仇更还没报，杨恒又岂能这样自认倒霉地坐困愁城？

忽听门上小窗打开，外面传来小夜的声音道：“阿恒，我给你送饭来了。”

杨恒跳起身，暗道：“可不能让她看出来，免得又为我难过。”

他走到门后，瞧见窗户外小夜面含浅笑，举起一只竹篮道：“看，这是我和真菜师兄天没亮就做好的，都是你喜欢的，赶紧趁热吃吧。”

杨恒伸手从窗口接过小夜递来的竹篮，顿时闻到一股扑鼻饭香，强打精神赞道：“好香啊，还有麻婆豆腐，再妙不过了！”

小夜听得杨恒赞扬，俏脸上露出喜悦之色，道：“你喜欢就好。”忽地惊咦道：“阿恒，你的手怎么了？”

杨恒忙把手从窗口缩回，笑着遮掩道：“昨晚闲着无聊，练了一会儿拳，不小心把手给伤了。没事，过两天就好。”

小夜不知有诈，放下心来，同情道：“你在里面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定很难熬吧。”

这时对面沙门上的小窗也被打开，一个小沙弥将壶清水送了进去，却没见饭菜。

杨恒一奇道：“敢情那间屋里也关着人，不晓得是何方神圣？”

小夜回头望了眼，不以为意道：“兴许是也是一位犯了戒律的僧人吧。阿恒，我送完饭就得立刻离开，明天来的是真禅，后天是真荤……下次轮到我要三天以后啦。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杨恒还没开口，就见对面窗口里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接过水壶，跟着粗豪凶蛮的嗓音大骂道：“你这小秃驴，昨天一来就大吵大闹，折腾得老子不得安生！”

说着话运劲掷出手中的水壶，在空中划过到弧线刚好绕过小夜，打向杨恒面门。

杨恒矮身一躲，“啪”地脆响，水壶砸在沙壁上摔了个粉碎。

杨恒昨日砸门敲窗对着老僧骂了半天，偏偏对方就不接招，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怨气没地方发泄，当即高声还骂道：“老秃驴，要安生躺进棺材里去，保管没人吵你！”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随着话音对面窗口后头现出一张黑锅底般的脸膛，满头乱发犹如鸟窝，半白的落腮胡子根根直立，双目圆睁，炯然有神，往外射着寒光，竟是个威猛老者。

杨恒一怔心道：“原来不是个和尚。”反唇相讥道：“你耳朵不灵么，再说十遍百遍也是一样的话！”

“呸！”老者张嘴唾出口浓痰，似枚弹丸般挂着锐啸擦过小夜鬓角射向杨恒。

以杨恒目下的修为不知为何竟是避闪不过，“啪”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绿莹莹的一团好不恶心。

任谁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这事，更况且杨恒心情正自恶劣？只可惜九绝梭和正气仙剑在入塔时，被明月神尼一并携走，隔着两道沙门他想冲过去打架却是不能，(奇*书*网.整*理*提*供)气急之下抄起竹篮里的两根筷子弹指射还过去。

猛地过道里灰影一闪，靠楼梯左侧的那打坐老僧挥袖卷住筷子，轻描淡写地一拂一送，又将它抛进竹篮里，双手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两位莫动无明之火，各让一步海阔天空。”

“空印，谁要你这老秃驴来做烂好人？”老者兀自不肯罢休，骂骂咧咧道：“你把这小子换个地方，老子不耐和他打交道！”

杨恒几时吃过这样的闷亏，立刻振声道：“那是自然，世上岂有一条老狗和人打交道的道理？”

小夜递进绢帕，皱着秀眉替杨恒将肩膀上的浓痰拭去，劝道：“阿恒，你少说两句吧。我看这人凶得很，还是莫要理睬为妙。”

就听空印大师道：“老施主息怒，老衲让真曹错开给两位送饭的时间就是。”

老者不依不饶道：“不成，这小子整天没事就把门砸得轰轰乱响，老子是喜欢清净的人，非要他滚蛋不可！”

空印大师摇摇头道：“这事非老衲力所能及，就请老施主忍耐一二。”

那老者还待再说，“啪”地一响小窗户已被合上。

杨恒余怒未消，瞪着对面的窗户口问道：“空印大师，这人是谁？”

空印大师微笑道：“按照本宗戒律，所有进入玄沙佛塔面壁之人的身分都必须对外保密，恕老衲不能相告。”

杨恒气道：“我看你的法号该叫做‘不能’才对。”

空印大师也不生气，对小夜道：“时候不早，小施主请回。”

小夜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杨恒道：“阿恒，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杨恒道：“记得让真禅明天带盘臭豆腐来。”

小夜不解道：“你不是最讨厌吃臭豆腐么？”

杨恒道：“我不吃臭豆腐，却可以拿它去砸那老混蛋，臭也臭死他！”

空印大师闻言忍不住莞尔一笑道：“那岂不可惜了——”话音落下，杨恒面前的小窗也徐徐关起。

◇◇◇◇

杨恒的计划还是落空了，翌日一早真禅果然带了盘加量装的臭豆腐来，但他和对门老者送饭的时间却被错开。

上了玄沙佛塔，真禅先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椒盐炒成的干果，笑嘻嘻捧到二僧面前。

空印大师睁开眼，问道：“这是什么？”

真禅伸手指了指杨恒的房间，又比划了几下，空印大师哑然失笑道：“你请老衲照料真源，却也不必送这些来。莫非你当我和空想师弟是牢头狱霸么？”

真禅讪讪一笑，将干果送到空印大师手中，又连连地躬身合十，自是拜托他们对杨恒多加照顾。

空印大师在玄沙佛塔坐镇逾三十年，尚是头一回遇见拿干果来“贿赂”自己的小沙弥，既觉新鲜也觉有趣，微笑道：“好啦，你的礼物老衲收下了。去给真源送饭吧。”

真禅又朝合目坐禅的空向大师拜了三拜，也不管对方是否看见，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竹篮走到沙门前。

门上小窗一开，真禅咿咿呀呀朝里叫了两声。杨恒一听这声音就知是他到了，走到门后隔着窗口轻笑道：“有些什么好吃的？”

真禅一手把篮子举到窗口，一手打着哑语道：“当然是臭豆腐！”

杨恒大喜，捏着鼻子将装有臭豆腐的盘子拿了进来，瞅了眼对面紧闭的沙门，心道：“有了这宝贝，今天定教那老混蛋好看！”

真禅探头探脑打量着屋里的情景，问道：“你在这里还住得惯么？”

杨恒叹了口气道：“住不惯又能如何，既来之则安之。”

真禅偷眼瞅了瞅空印、空想二僧，飞快地从怀里头抓出一只鹦鹉，就往窗里塞。

杨恒喜道：“妙极，妙极，有牠做个伴儿也不至于太闷，亏你想得周到。”

想着真禅平日里虽胆小怕事，懦弱油滑，竟会为了给自己解闷，偷送鹦鹉入塔，杨恒不由心头温暖。

真禅得意地嘻嘻一笑，可那鹦鹉还没到杨恒手里，旁边一蓬和风拂过，空印大师的袖袂如神龙汲水般将牠卷走，说道：“这里头不可玩鸟。”

杨恒气道：“那能玩什么？连鸟都不准玩，你让我玩个鸟啊！”

真禅听他大骂空印大师，吓得小脸发白，急忙劝道：“是我不好，没问明白规矩。”

杨恒望着被空印大师收走的鹦鹉，满心不甘，问道：“这两天外面有什么消息么？”

真禅知他是在关心明镜大师的事，回答道：“听真刚师兄说，昨晚师父前往雪空寺和明水师伯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

“明灯大师去找明水那老和尚吵架？”杨恒愕然问道，心里却晓得多半还是为了自己的事。

真禅点点头，道：“听说吵得很凶，后来还是雪空寺几位长老好说歹说才将师父劝走。真刚还说，师父走的时候面色铁青，从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

杨恒低头寻思道：“明灯大师定是不满他们要将我终生囚禁在玄沙佛塔里，这才去找明水老和尚理论。可恨这班老顽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我老死在这里头。哼，我杨恒修为不行，可骨头还是硬的，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咱们就耗上了。看看谁活得过谁？”

话是这么说，但他又岂会真的心甘情愿在这暗无天日的玄沙佛塔里蹉跎余生？

等真禅离开杨恒准备吃饭时，就听外头隐隐约约传来那老者的叫骂声，只是被沙壁阻隔已听不清楚他在骂什么，想来绝不会是好话。

杨恒气上心来，怒道：“这老头骂起街来还没完没了了，恁的过分！”看着屋角的那盘臭豆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自忍耐到第二天真荤来送饭的时候，窗户一开便运气大骂道：“老混蛋，有种你就出来和小爷较量一番，只敢缩在龟壳里叫骂，算什么鸟英雄狗屁好汉？”

如此这般，每日开饭前的这段时光，就成了这一老一少对骂的竞技场。

那老者也不知疲倦，开窗便是一通破口大骂，似乎不骂杨恒这日子便没法过。杨恒也不甘示弱，总在稍后连本带利地骂还。

他口齿伶俐，几可冠于全宗，骂人的花样也总是在不断翻新，绝无重复，剩下的时候或是寻思如何脱身，或是搜肠刮肚找寻骂人的新词，一天天地这么过去倒也不算寂寞，总算心中忧闷稍解。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八章 脱困

这天夜里杨恒坐在蒲团上难以入定，估摸着楼兰会盟越来越近，自己却在这里每天与人骂战，心中焦灼自不待言。

他忽然想到门上的那小窗以自己的身躯应可穿过，何不趁着送饭的时候冲将出去，赶在两个老僧反应过来之前跃窗逃走？

转念一想又气馁道：“这主意对面那老混蛋必定也想得到，却为何没有逃出去？不必多问，连外头的窗户也一样有无念照光封印。若是一层层地硬闯下去，只怕没到塔底就给活活累死了。”

“可累死也比老死强！”想到这里杨恒精神一振道：“我没试过又怎知不行？大不了再被他们抓了回来，到时再另想他法。”

他越想越是兴奋，当下凝神盘算起从窗口脱逃的计划。正琢磨得入神之际，猛然灵台警兆突生，一道雄浑霸道的掌劲如泰山压顶，竟已拍到头顶上方！

杨恒做梦也想不到这静室里居然能进来其它人，亏得多年的勤学苦修已令他哪怕在精神最松懈时，也能保持一缕警醒不灭，否则这一掌拍在脑门上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电光石火间，他近乎本能地往后一仰身，翻掌招架，左脚一式浮云扫堂腿踢向偷袭者。

“砰”地双掌相交，杨恒只觉得一股绝强的力量破入掌心，以摧枯拉朽之势冲散自己的掌力，顺着经脉直窜肩头。

他的耳朵里也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右臂的骨骼如同爆豆般“喀吧喀吧”不住脆响，杨恒眼前发黑，顿时一口热血冲上喉咙，左腿踢至半途便无力再作寸进。

“来人是谁？”杨恒惊骇之下无暇多想，身体躺倒在地撤掌滚翻，左手一记拈花指全凭感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上点出。

“呼——”雄劲的掌风沛然莫御，将拈花指力震得烟消云散，如雷霆万钧击向杨恒的背心。

杨恒翻转过身不敢硬接，使出“拨云见日手”借力打力，五指拂在对方的铁掌上，却似蚍蜉撼树，仅将掌劲带得往左稍偏，“砰”地打中他的左肩。

不知何故对方在最后一刻竟收住掌力，杨恒又有铁衣神诀护体，捱了这下虽是疼痛，却没受伤，只是整条左臂酸麻已不能用。

刹那间他看清来人，正是住在对门的那个老者，不由失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那老者低低一哼，似不欲惊动门外的两个老僧，矮壮的身形回旋过来，右掌已攻至距离杨恒胸前不到三尺之处。

杨恒的整个身子都被对方澎湃浑厚的掌风笼罩，几无处可躲。

生死一发之际，他脑海里灵光一闪，身子不可思议地蜷曲成团不退反进，抢在老者掌力击落前，从他身下飞转过去。

这手大是出乎老者的意料之外，低骂道：“见你娘的鬼，竟是万里云天身法！”

杨恒弹身而起，呼呼低喘默运真气，双目须臾不离地注视老者铁掌，骂道：“你娘才见鬼，骂不过小爷便恼羞成怒，暗箭伤人，把老脸都丢光了！”

骂完了他本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拳脚相加，自也做好拼死应敌的准备。孰料老者竟站立不动，嘿嘿一笑道：“我娘早死了八百年啦，她不见鬼谁见鬼？小和尚，石凤扬是你什么人？”

杨恒一愣道：“敢情这老混蛋认得石剑圣，多半是敌非友。”

他一面拖延时间打通经脉恢复功力，一面回答道：“别问那么多，你和石剑圣有什么梁子，我都替他接下就是！”

老者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气！自以为修为不错么？可我告诉你，在老夫的掌下你绝撑不过三招……我本是要杀了你的，不过现在可有点难办了。”

杨恒越听心中越是困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也不爆粗口了，说道：“我姓窦，谅你小小年纪也没听说过老夫的名头。”

杨恒回忆了一下，果然想不出仙林魔道中有哪个是窦姓的顶尖高手。

老者接着道：“看不出你挺有骨气，不去敲门打窗叫外头的老和尚救命？”

杨恒道：“那是我刚才没想着，经你一提醒，说不定稍后就会这么做。”

老者也不当真，摇摇头道：“小和尚，你小小年纪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要给关进玄沙佛塔里？还和老夫一块儿住第八层？”

杨恒自不会对这陌生老者提及明镜大师遇害之事，信口胡诌道：“我偷吃了明水和尚藏在床底下的一只烧鸡，老和尚公报私仇，就把我关这里来了。”

老者愣了愣，大笑道：“有趣，有趣，听说明灯和尚偷鸡摸狗，不忌荤腥，没想明水老秃驴也是如此。”

杨恒心头微动道：“他既知道明灯大师，那关在这里的时间绝不超过十五年。”

见对方站在那里谈笑风生再无继续动手之意，杨恒便问道：“你是怎么溜过来的？”

老者指指便桶后的那堵沙壁，说道：“当然是从那儿穿过来的。”

杨恒藉月光看到那面沙壁完好无损，没有丝毫切割挪移过的痕迹，不由一惊道：“你会土遁？”

老者得意地摇摇头道：“五行遁术那是石大哥的拿手绝活，我怎么会？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叫你小子想破脑袋也绝计猜不到老夫是如何过来的。”

杨恒索性不去猜了，奇怪道：“你过来真是为了杀我出气？”

老者嘿然道：“老子哪有那闲工夫跟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斗气？”

杨恒急于知道老者的来意，也不计较他的讥讽，说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老者犹豫半晌，问道：“小和尚，你要这儿关多久？”

杨恒苦笑一声，道：“只怕等你老死了，我还在这里头住着呢。”

老者眼睛一亮，拊掌笑道：“妙极，妙极，那就好办了！”

杨恒见他幸灾乐祸，不禁怒道：“有什么妙的，说不准明天我就逃出去了！”

老者闻言笑得更加欢畅得意，说道：“小和尚，凭你也想逃？”

杨恒一警，改口道：“我随口说说气话不成么？这儿管吃管喝，不用念经干活，还逍遥自在，乌龟王八蛋才想出去。”

“乌龟王八蛋才不想出去！”老者笑容一敛，晃身来到杨恒近前，双目炯然放光好似要看到他心里头去，沉声问道：“小子，敢不敢跟老夫一起逃？”

杨恒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道：“逃，你怎么逃？”

老者暝目倾听了会儿，微笑道：“很好，那两个老和尚还没收功。”伸手一指杨恒背后的窗口道：“就从这里！”

杨恒回头一瞧，还没来得及发问，胸口砰地已捱了一掌。一道刚猛的掌劲迫入心脉瞬间又涣于无形，胸口却隐约起了一丝痛感。

他又惊又怒闪身一腿踹向老者小腹道：“老混蛋，恁的卑鄙！”

老者往后一退，让过杨恒的浮云扫堂腿，笑道：“小和尚，我若心存歹念，此刻你早已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不妨开门见山的告诉你，老夫在你心脉上种了一道‘破心印’。每天午夜，老夫真元凝成的魔印就会在你血管里膨胀起一分，直到两个月后完全堵塞住你的血管。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安心心留下你的性命，不怕你告密。”

杨恒怒视老者道：“你既信不过我，何不干脆一掌把我杀了？”

老者道：“我今晚过来，本就是打算用无形掌劲震碎你的心脉，让你无病无灾的玩完。任外面的老和尚如何神通广大，除非剖尸检验，否则绝难发现任何端倪。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死在屋里，他们总要起疑。”

他又接着道：“所以起初几天老夫故意吵嚷叫骂，好逼他们将你调换出去。可那两个老和尚不为所动，我无奈之下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杨恒明白了原委，却越发疑惑道：“为何你非要通过这间屋子才能溜走？”

“你当所有的囚室，都跟这间一样有窗户么？”老者哼了声道：“你是云岩宗弟子，他们才特别优待，老夫的那间，莫说一扇窗户，就连个能飞进个蚊子的小洞都没有。”

老者说着火往上撞，忍不住骂道：“他娘的明镜老秃驴，待老子出得玄沙佛塔，定要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杨恒听他骂明镜大师，先是一怒，旋即黯然道：“你再厉害，也找不到他了。”

“笑话，这天底下哪有我……”老者蓦地醒悟到杨恒话里隐含的意思，微露错愕之色道：“难不成明镜死了？”

杨恒点点头，暗讶于对方反应之快。老者愣了许久，才缓缓摇头道：“你娘的贼老天，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杨恒闻言不由想道：“看来这老者倒不完全是个是非不分之辈。听他的口气，至少对明镜大师尚存着一丝敬意。”

就见老者摆摆手道：“不说他了，先来解决你的问题。”

杨恒一怔道：“我有什么问题？”随即一哼道：“你都在我身上种了破心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者摇头道：“老夫要说的不是这个。小和尚，咱们作个约定。老夫带着你逃出玄沙佛塔，你却需对我的事守口如瓶，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杨恒道：“就算我不说，云岩宗的人一样会说。”

老者嘿嘿笑道：“他们逮着了老子如获至宝，哪里会对外宣扬？待我逃了出去，那就更不会说了，只当吃了个哑巴亏，反而要担心老子哪天回来跟他们算这笔旧账。

“实话告诉你，我这么做只是不愿闹出太大动静，让老子的死对头晓得我还在世的消息，不然硬闯出去亦未必是件难事。”

杨恒对这老者的身分越加好奇起来，只是对方不愿说，他也不方便打破沙锅问到底，接着道：“所以你宁可耗费时日，也要悄悄地脱逃，以免被仇家察知？”

老者颔首道：“不错，老夫在这里已住了四年。起初一年全在养伤，从第二年起便藉此无人打扰之机，潜心参悟一门神功，直到三个月前，老夫终于将这门神功修成，便开始考虑脱逃的计划。”

杨恒没去打断老者的话茬，心里却讶异道：“他被关入玄沙佛塔时，我已在云岩宗修炼了两年多，却也丝毫不知。此老究竟是何人物？”

便听老者道：“这牢房的四壁连带头顶脚下，都有佛画禁制，要想破解非得大动干戈不可。不到万不得已，老夫自不愿用此下策，唯一的弱点便在与你这间囚室相邻的两堵沙壁上，那晚我穿墙过来，察看地形，便见着了这扇小窗。”

杨恒道：“窗上有无念照光封印，你一样逃不出去。”

“老子知道！”老者一瞪眼道：“那晚我虽极尽小心，可还是弄出了响动。幸亏赶忙溜回自己屋里，才没让空印、空想这两个老和尚发觉，他们巡查了一圈不见异常，便当是窗外有飞鸟撞上，一场虚惊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老子这险值得冒，回去好生琢磨了几日，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方。”

杨恒虽已料到老者智珠在握，但听到这话仍不禁精神为之一振，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老者呵呵一笑，道：“我每晚这时候过来，都会花上半个时辰往无念照光里注入真元。但每次都只能一小丝一小丝地往里渗透，如此日积月累，再有半个来月，便能大功告成，将无念照光的灵气尽数消解，取而代之的则是老夫的真元。

“两个老和尚若不仔细察看，不会露出半点马脚，到时候咱们从这窗口溜出去，岂非易如反掌？”

杨恒晓得这老者说得简单，其间过程必然艰险复杂无比，若非有绝大的神通和超常的耐心与毅力，断不能完成，禁不住对这相貌粗豪凶恶的老者有些刮目相看。

他问道：“你每晚都这么做，外面的两位大师就一点儿没察觉么？”

老者道：“这便是老夫只能每晚这时候过来的原因。这两个老和尚修炼的都是‘本元心禅’，平日里轮流入定昼夜交替。可唯有一早一晚，乃天地阴阳二气互激之时，此时修炼于本元心禅的进境大有裨益。我便能每日得着早晚各半个时辰的工夫，在里头为所欲为。

“自然，倘若惊起了无念照光又或佛画禁制，他们终究不是死人，一样会立时发觉。”

杨恒听得佩服，慨然道：“好，我答应你，出去后绝不泄露任何有关阁下的消息！”

老者用力一拍杨恒肩膀，笑道：“好，老夫看你很有骨气，便也不逼你再发甚毒誓了。”拍完这一巴掌，又问道：“小和尚，你为何不躲？”

杨恒摸摸被打得生疼的肩膀，说道：“反正我躲也没用，你爱拍便拍好了。”

说来也怪，他本被老者掌力震得酸麻的左臂此时霍然通畅，血行恢复如常，自是对方那一掌里暗含了魔气助他将经脉打通。

老者却知杨恒的万里云天身法颇为可观，要躲开自己随手一拍绝非难事。他不躲，不仅是这少年确信自己并无恶意，更显出他胆气豪壮，心怀坦荡。

他的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欣赏的目光，说道：“时候差不多啦，咱们明天见。”

话音落时，老者壮实如山的身躯呼地一晃，竟倏然凝缩成一团黑色光丸消隐在空气里。

◇◇◇◇

从第二天凌晨起，老者每日悄悄潜过来两次，全力运功破解无念照光，杨恒就在旁边帮他聊胜于无地把风观望，有时老者停下休息，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上一会儿。

老者又问起杨恒被囚玄沙佛塔的原因，杨恒便不再隐瞒，将前因后果说了，自然，其中涉及大魔尊的那段，他依旧笔削春秋，尽数隐去。

为了避免怀疑，两人照旧对骂，有时老者被骂得理屈词穷暴跳如雷了，当晚便过来先和杨恒面对面再骂个痛快，然后等火气消了，又去干活。时日稍久，两人竟然越骂越是投机，越吵越是投缘，交情也一天比一天深了起来。

杨恒有了脱困希望，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盘算道：“按照这老头的估计，至多还有十来天我们便能出去啦。这样的话，要赶在六月初六楼兰会盟前，前往东昆仑解救爹爹，时间上已是绰绰有余。”

可他无意中也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便是真禅不来送饭了，换作小夜自告奋勇地连续两日来玄沙佛塔为杨恒送饭。

杨恒忍不住向小夜问起真禅，只听她道：“他被明水大师派下山去云游修炼，说是下个月才能回来。”

杨恒问道：“就真禅一个人么？”

小夜摇头道：“好像其它寺庙也有弟子下山，真烦也有好一阵没见着了。”

杨恒心道：“看来他们果真是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多半就和排教有关。”

但这事不便对小夜说明，便笑了笑道：“那法融寺里可要冷清了许多。”

小夜问道：“阿恒，你什么时候能回法融寺？我问明灯大师，他总不肯说。”

杨恒沉默片刻，说道：“妳别担心，小夜。我总能出去的。”

小夜听杨恒说得肯定，不虞有他，露出笑颜道：“是呀，谁都知道你不可能是凶手，明水大师又岂能将你关上一辈子？”

杨恒不再多说，送走了小夜，忽然想道：“这次就算我能顺利脱困，往后却成了云岩宗的逃犯，在真相大白以前，再不能光明正大地回法融寺了。”

第六集 人间正道 第九章 重逢

月近中天，峨眉山连绵起伏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夜风拂过，吹散白日的暑气，一莲蓬淡紫色的山岚轻轻荡漾在林木间，如薄纱遮面令这山色更增朦胧之美。

蓦地密林中黑色的光亮一闪，周围的夜雾似惊鸿翩飞卷涌着退了开去，凭空现出一老一少两道人影。

那老者身材敦实，满脸半尺多长的钢须，显出威武强悍之气，一旁的少年却是身形修长挺拔，眉清目秀，穿了件灰布僧衣。

不消问，这两人正是从玄沙佛塔中脱困而出的杨恒和那个神秘牢友。

站定身形，杨恒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凉爽清新的空气，仰望着满天星辰，心情一阵轻松畅快道：“终于出来了！”

老者观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峨眉金顶，问道：“娃儿，你体内的破心印已被老子解开，这就要去东昆仑么？”

杨恒数算了一下日子，说道：“多谢你告诉我灭照宫的所在，不过在下还需先回一趟雪窦庵。”

老者诧异道：“你既已出来了，又回去作甚？是向明月老尼告辞么，好不婆妈！”

杨恒摇头道：“我的正气仙剑和九绝梭在入塔时，都被老尼姑带走，需去讨回。”

老者愣了愣道：“正气仙剑——你和剑圣石凤扬到底是何关系，他居然会将正气仙剑也送给你？”

杨恒干笑声道：“石老爷子当我是他的外孙女婿。”

“你要娶石丫头？”老者眼里神光一亮，道：“她愿意？”

杨恒听老者的口气似乎很不以为然，不由得激起他骨子里的傲气，说道：“就是石姑娘带我去的始信峰拜会剑圣。”心里亦自疑惑道：“这老头竟似和石姑娘也十分熟稔，他究竟是谁？”

“原来如此——”老者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能让石丫头看上你，你小子也算祖上青坟冒高烟。只是你们的婚事，石丫头的义父是否同意？想必你还没有见过他吧？”

杨恒警觉道：“这事跟你何关？”

老者道：“说起来老夫和石丫头祖孙，还有她的义父，都极有渊源。他娘的，要不是被云岩宗的秃驴在玄沙佛塔里给关了四年多，老子还需低声下气问你么？”

杨恒知他当日没有杀死自己，便是看在了剑圣石凤扬的面上，显然两人之间有着甚为深厚的交情，当下回答道：“我的确还没有见过石姑娘的义父，不过他似乎有意将石姑娘嫁给厉问鼎的儿子，而且已答应了这老魔的求婚。”

老者眸中寒光迸绽，脸上煞气一显而逝，低骂道：“你娘的南宫……老狗，竟打起了石丫头的主意！小子，别怕，厉问鼎算个鸟？石大哥不出面，还有老子！”

杨恒见这老者闻听此事后不仅勃然大怒，更自告奋勇要替自己出头，不禁越发感到疑惑，问道：“老爷子，你和厉问鼎有仇？”

老者骂完了南宫北斗和厉问鼎，立马冷静下来，嘿然道：“我和厉麻子既谈不上有仇，更谈不上交情，不过是在几十年前跟他干过两场架而已，娃儿，你很好。落到这般田地，那是云岩宗的老秃驴没眼光没气量，你便去将石丫头娶过门来，看有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挡着？”

杨恒也不便告诉老者他和石颂霜之间的约定，苦笑道：“那也要看我是否有命能从东昆仑活着回来。”

老者点点头，说道：“可惜老子刚刚从玄沙佛塔里出来，手头还有许多要紧事得办，不能陪你去找杨老倌儿干架。”

杨恒听他管厉问鼎叫“厉麻子”，管杨惟俨叫“杨老倌儿”，南宫北斗更是被他骂作“老狗”，名震仙林的三大魔头竟无一人能够幸免，惊骇之余也忍不住想笑，说道：“这本就是在下的家事，也该由我自己去解决。”

老者眉毛一扬，赞道：“好，有骨气！”蓦然双手翻转，抓住杨恒的两只手腕，低喝道：“娃儿，老夫传你三招保命绝学！”

未等杨恒反应过来，老者左掌掌心沛然涌出一股雄浑灼烈的魔气，浩浩汤汤犹如长江大河莫不可挡，顷刻间沿着他的左臂经脉澎湃奔流直捣胸前膻中穴。

杨恒体内的萨般若真气自然而然生出抵抗之力，但与老者的魔气甫一接触，便被反卷进去不由自主地往丹田沉落。

耳听老者口中喝道：“意守灵台如盘石，气游丹田似烟腾！”

那股迫入杨恒体内的浑厚魔气如烟如缕，在丹田内流转三周，卷裹起激荡惊悸的萨般若真气瞬间凝铸成一道洪流，经气海、神阙、巨阙诸穴重又叩向胸前。

一转念间老者又低声诵道：“念催北辰惊紫宫，回首又望后人来！”

话音未落杨恒丹田内第二波气劲生成，前仆后继破关斩将冲上胸口紫宫穴，与在其间游走驻足的第一波真气合二为一，顿时气势倍增，好似从千年火山下喷发出的炽热熔流奔入右臂经脉。

杨恒醒悟到老者正在传授自己一门旷世奇学，惊喜之下不及多想，急忙神凝灵台摒除杂念，心无旁骛地体悟真气运行之道。

那老者口中连诵真诀，待熔流涌过肘间的曲池穴时，来自丹田的第三波气劲又竞相追至，两下水乳交融威不可挡，倏忽之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开腕上的阳溪穴，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球冲入右掌。

“破！”老者又是一声低喝，左掌一带杨恒右腕，引得他的手掌身不由己向侧前方拍出。

杨恒但觉掌中运转的那团火球直要爆炸开来，当下身不由己地吐气扬声，顺着掌势将积聚其中的刚猛气劲迸发而出。

“轰！”

一蓬红蒙蒙的磅礴罡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荡过四五丈的空间，所过之处粗壮高大的古木被轰得粉身碎骨，现出一片平如明镜的空地，滚滚烟尘混合着漫天飞扬的殷红掌风，直朝林深处冲腾而去。

杨恒委实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掌的威力一强至此，心道：“以此心诀催动真气，等若将三掌之力凝聚于一掌之中打出，除非对手的功力能胜过我三倍，否则谁敢直撄其锋？”

心念未已，他脚下突然一空，老者已携着杨恒腾空飞起。

老者右掌魔气源源不绝注入他的体内，导引萨般若真气运行，沉声喝道：“再看这一掌！”

身躯骤然翻转，老者头朝下脚往上譬如云龙入渊俯冲下来，一边低授运气口诀，一边将杨恒的右臂一屈一振。

“呼——”一团掌风有若遮天圆盖居高临下当空罩落，五丈方圆内飞沙走石莫不挡者辟易，方才被轰平的地上赫然炸出一个深过三尺的大坑。

杨恒看得咋舌不已，身子却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老者拽着凌空转了半圈，“呼”又一道弧形罡风不可一世地跌宕打出，不啻于海潮碎堤，在空中画过一条红茫茫的弧线击出十余丈远，这回遭殃的古木更多，“砰砰砰砰”连声飞空，碎裂成粉。

直到这时杨恒的双脚才重新落回沙地，老者松开杨恒双腕，黑黝黝的脸庞上隐隐泛起一缕红光，纵声大笑道：“这招‘星涌潮卷’气象万千威猛无伦，用来以一破百，最合适不过！再加上‘怒射天狼’、‘星垂平野’，老子足足教了你三招，靠它闯荡仙林叱咤四海已是绰绰有余！”

杨恒的心神兀自深陷在那三式雄奇瑰丽的掌法中无可自拔，禁不住问道：“老爷子，你为何要传我这三招掌法？”

老者大笑，却不回答，说道：“老夫的这三式掌法不求招式变化，更不讲究中看不中用的花巧虚招，全凭对出掌火候、角度与劲力的领悟掌握。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懂得运气发掌的诀窍，学会它原也不难。但若想凭借这掌法以拙御巧，以实制虚，你小子天分虽高，可也得给老子乖乖地修炼上二三十年，才能勉强摸着门道！”

杨恒连连点头，心下喜不自禁道：“有了这三招掌法，管教杨北楚大吃苦头！”

老者似看出杨恒的心思，说道：“娃儿，你可得记住，老子传这三式掌法，是给你保命用的，可不是拿来显摆的花架子，你若在人前随意卖弄，老夫却不饶你！”

杨恒笑道：“我省得，你是担心有人看出掌法来历，消息走漏令那仇家有了提防。”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子酒瘾犯啦，不与你啰嗦了。他娘的，四年滴酒不沾，简直比杀了我还难过，云岩宗的这般老秃驴，早晚让他们一人吃上一块五花肉！”说着话身形幻动，已隐没在黑漆漆的密林深处。

杨恒目送老者远去，心里不知怎地生出缕依依不舍之情道：“这下又只剩我一个人啦。”

环顾四周月光清冷，万籁俱寂，杨恒不由得从心底里涌起一股落寞空虚之意。

尽管这一个多月里自己被幽禁在玄沙佛塔的静室之中，与世隔绝，但终究有那老者陪伴，两人斗斗嘴，吵吵架，倒也不算寂寞。况且胸口憋着股气，一门心思要从塔中脱逃，终是有个努力的目标。

而今曲终人散，自己孑然一身孤零零伫立在空荡荡的山林中，更已成为云岩宗的逃犯，这种感觉委实复杂难言。

月淡星繁，群山巍巍，杨恒莫名地想起在昆仑山雪峰之巅，空照大师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来——路就在你的脚下，可你未必看得明白。

“是啊，我看不明白——我看不明白自己离开了峨眉，到底该走向何方？我看不明白，前路茫茫究竟哪一条才是人间正道……”

默立良久，杨恒又怅怅地舒了口气，默念道：“但这也没什么，上路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抛开心头的杂念，认准峨眉金顶的方向御风而起。

修长的身影瞬间化作一缕穿过林间的清风，翻越崇山峻岭，去向未知的前方。

◇◇◇◇

甫上金顶，便听见山中猛地响起警讯，悠扬的钟声不断回荡在静谧的夜空之下。

杨恒一凛道：“莫非已有人察觉我们逃离玄沙佛塔，敲钟报警了？可按那老头儿的说法，云岩宗绝不会声张此事，却又为何？”

再凝神分辨钟声来向，竟发现这警讯乃是从雪窦庵方向传出。

杨恒心头越发困惑道：“难不成是有仇家夜袭雪窦庵，来找云岩宗的麻烦？真他娘的倒霉，早不来玩不来，偏偏赶在今晚来凑热闹！”却是和那老者相处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他的骂娘四字经。

他情知钟声一起，云岩宗各支各脉的高手势必会闻讯应援。自己这时再往雪窦庵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要他就此打回头殊为不甘，心里隐隐也有些记挂老尼姑和真彦等同门的安危，于是施展万里云天身法隐形匿踪，转眼便赶到雪窦庵前。

远远就见庵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道道人影奔走飞腾，正在四处调遣布防。

高大的正殿屋脊上，九名雪窦庵的女弟子各执仙剑组成剑阵，口中清叱连连，正将一名白衣少女围在当中，激战不休。

杨恒遥遥望见那道白衣身影，险些失声惊呼道：“石姑娘！”

只见月光下石颂霜倩影飘舞，身姿曼妙，宛若从广汉仙宫里下到凡间的天上仙子，仅以一双玉掌与九名女尼周旋，眉宇间一片淡定沉静，毫不见惊慌焦灼之色。

杨恒心念急转道：“她来雪窦庵做什么？”目光一瞥之下，却见石颂霜背后负着一柄青鞘仙剑，不是自己的正气仙剑却又是什么？

杨恒一震道：“她是来救我的！”

眼见雪窦庵内外被重重封锁，已有附近的寺庙同门赶来支持，石颂霜修为虽高，要想脱身也非易事。

就在阵外，明月神尼手提绝尘仙剑，面色凝重紧紧关注着战况，却也没发觉杨恒的到来，杨恒远远一眼扫过她的脸庞，暗道：“几十天没见，老尼姑瘦了不少。”

此时阵内九名女尼在石颂霜的掌袖攻击下已渐渐不支，显出败相，但仰仗着剑阵的无穷变化，仍是将对手牢牢困住，紧缠不放。

杨恒瞧见那九名女尼里便有真彦，不由关切道：“老尼姑为何还不将她们换下？是了——她要藉此机会锻炼弟子，若有门下真个遇险，自会出手救援。”

忽听有人大叫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云岩宗撒野？”

杨恒听这声音，不必多看就知是真菜他们到了。果然，真菜、真荤和真禅等法融寺的僧人各抄棍棒刀剑，风风火火地赶至雪窦庵前，只是不见明灯大师和小夜。

那边石颂霜瞧见云岩宗的强援正在源源不绝地朝雪窦庵涌来，只怕过不一会儿明水、明华等人亦要赶到，自己若再不走，今夜便要沦为阶下囚。她本不欲伤了这些年轻女尼，然而事到如今也由不得自己了，当下冷冷叱道：“闪开！”

“铿铿铿——”一串清脆悦耳的金石鸣响，天庐神匕碧光连闪，一气削断三柄仙剑，刀锋去势不休径自向真彦胸口刺去。

真彦花容微微失色，急忙使了招“拄杖赶鸭”，手中仙剑一竖拨向天庐神匕。

耳听“铿”地脆响，手里的断剑又被天庐神匕削去半截，碧如秋水的刀锋势如破竹，业已迫至真彦的胸前。

明月神尼大吃一惊，万没料到石颂霜的天庐神匕会如此锐不可挡，欲待救援真彦已是鞭长莫及，无奈下唯有纵剑攻向对方的背心，低喝道：“撤剑！”

不料石颂霜料敌机先，早算到明月神尼为救弟子会运剑挑向自己的背心。对方身形甫动，她的娇躯便往右側一闪，却将身前的真彦暴露在绝尘剑锋之下。

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已险到了极点。若是早一步避让，明月神尼招式未老，便可变招再攻；反之稍稍晚上半拍，却也难以逃过绝尘仙剑的凌厉一击。其中眼力、经验、胆气、智慧，乃至对对手心态的把握判断，尽皆缺一不可，实为妙到巅毫的神来之笔。

明月神尼猝不及防，亏得一甲子多的禅功精湛，急忙应变，勉力仰身抽间，倒收气劲。

绝尘仙剑的剑锋“嗡嗡”颤鸣，生生凝铸在距离真彦胸脯不到一寸之处，明月神尼自己也惊得滲出了一身冷汗，胸口气血翻腾难受之极，却是收劲过猛，真气岔道震得经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此时石颂霜已破解剑阵，而明月神尼亦是自顾不暇，若想脱身眼前委实是个天赐良机。可她不退反进，左手三根纤指迸立如刀，斜斩向明月神尼脖颈，竟似要将这老尼姑生擒活捉。

明月神尼体内真气震荡，几乎连绝尘仙剑也把持不住，眼睁睁瞧着石颂霜的玉掌攻到，已然无力躲闪，暗忖道：“罢了，我这半世清名终要毁在这妖女手中！”勉强提起一口丹田真气，纵剑刺向石颂霜腰腹，却是软绵绵毫无威力。

千钧一发之际猛听空中有人长声喝道：“石姑娘，手下留情！”

只见明华大师快逾飞电御风而至，无诤佛掌涌现淡淡金光，围魏救赵往石颂霜头顶拍落，要逼她回掌自保。

与此同时一众女尼见恩师遇险，个个惊叫失声奋不顾身地冲将上来，十余柄仙剑层次并举，朝着石颂霜围攻过来。

石颂霜灵台感应到明华大师的一掌拍下，微凛道：“这老和尚的功力比之上次交手时，又有精进！若不擒下明月神尼，今夜势必无法救他脱身！”

念及于此竟是不管不顾明华大师击落的无诤佛掌，左手去势更疾，“哗啷”脆响连声，右手天庐神匕将七八柄攻来的仙剑削断。

明华大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石颂霜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收掌自保。

他是有道高僧，如今半路突袭与明月神尼夹攻一个年方豆蔻的少女已是说不过去，更不愿真的一掌将她打死。又何况，这少女的生父便是明灯大师！

电光石火间明华大师右掌劲力微收，右臂一振改往石颂霜肩头击落。

也亏得他心念转动极快，这一掌落下自不会要了石颂霜的性命，却足以让她左肩经脉震裂，拿住明月神尼亦是旋得旋失，无济于事。

明月神尼见此情景心头一松，暗自惭愧道：“若非明华师兄及时赶到，贫尼势必成为这妖女的手中人质。个人羞辱事小，连累师门清誉才万死莫赎。”

想到这里她忙向怀里收剑，也不愿趁人之危再将石颂霜重伤在自己的仙剑之下。

奈何方才一剑刺出已极是勉强，这时想要收回又哪里能够？在平时原本极易做到的事情，此刻竟似难于上青天，手上酸软发不出气力，唯有眼睁睁瞧着绝尘仙剑受着一股惯性刺到石颂霜的小腹前！

这番兔起鹘落说来麻烦，却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里，旁边的人看得眼花撩乱。

眼见得石颂霜的玉掌就要切中明月神尼，心念稍转即可化擒为杀，将对方毙于掌下，而明华大师的右掌，明月神尼的仙剑，也同样攻至石颂霜的两处要害，彼此的生死全在对手刹那一念之间。

齐齐的惊叫声中，蓦然一道身影翩飞进来，以匪夷所思的身法切入战团，左手在石颂霜腰间一托将她横推数丈，脱出掌风剑势的笼罩，右手弹指荡开绝尘仙剑，但听“砰”地闷响，后背上又结结实实捱了一记明华大师的无诤佛掌！

“真源！”明华大师愕然收掌，与明月神尼异口同声地惊诧叫道，做梦也料不到这原该被幽禁于玄沙佛塔中的少年，此时此刻竟会奇迹般出现在这里。

杨恒却已无力响应他们的叫喊，饶是背上运气铁衣神诀护体，明华大师这一记无诤佛掌也不是好捱的。

眼前一蓬金星“劈啪”乱闪，杨恒浑身经脉暴涨欲裂，不由自主地喷出一口暗红色淤血，身子如捆枯柴往斜刺里横飞出去。

石颂霜见杨恒受伤，亦是低低一声惊呼，手疾眼快拂出长袖，将他的腰轻轻裹住，娇躯旋即跟进，素来镇定冷漠的玉容上情不自禁现出一抹惶急，探手揽住杨恒问道：“你伤得可重？”

杨恒疼得几欲昏死，勉力咽下一口热血，微笑道：“为何每次见妳，我都要当冤大头被人打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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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一章 剑圣

淡月朦胧，洒照在杨恒苍白的脸庞上,从他的唇边滴落下几颗血珠如玛瑙般殷红。

雪窦庵大殿前此刻一片寂静无声，各种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有担忧有惊讶，可谁也不明白这少年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阵清风悄然拂过，明月神尼首先清醒过来，“真源！”她闪身靠近石颂霜，道：“你伤得如何？”

“不许碰他！”石颂霜左掌虚劈迫退明月神尼，取出两颗丹丸喂入杨恒口中，俏脸上泛起一抹痛惜道：“运气护住心脉，别说话。”

杨恒但觉那两颗丹丸入口即溶，迅即化作一缕清凉甘甜的液汁顺喉而下，不多时身上便升起一团融融暖意，伤处的疼痛也略有缓减。

说话间，雪窦庵弟子已重新布防完毕，将大殿的前后左右乃至上方空间都封锁得严严实实风雨不透，只是未得师尊号令，一时无人敢动。

明水大师与云岩宗众多长老人物亦陆续赶到，自有雪窦庵女尼向他们禀明原委。

明月神尼只当杨恒是为了救护自己，才奋不顾身扑将上来，为明华大师误伤，见他落入石颂霜手中不由大是惊急。可再看两人之间的神情言语，竟似非比寻常，禁不住又愕然难解。

但见杨恒服下丹丸精神好转，她的心头微微一宽，说道：“石姑娘，短短一年之内你已连伤本门三位长老，而今又变本加厉夜闯峨眉，到底所为何来？”

杨恒神智稍清，闻言默默一算，除了老尼姑和明灯大师之外，连明华大师那日在清溪边也曾被石颂霜伤得不轻，这么算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三位。且不提今晚之事，仅这三笔旧账，云岩宗便不能轻易放过石颂霜，不禁眉心一皱，暗自紧张。

就听石颂霜冷冷道：“我要带走杨恒，谁若想拦，我也不在乎再多伤几个。”

杨恒一怔，嘴角不自禁地逸出一丝笑，暗道：“她原来是为救我而来！可她冒此大险来救我，不会是只为了厉青原的那桩婚事，还需要我继续做挡箭牌吧？”

明华大师一皱眉，寻思道：“上回瞧见真源与这妖女在一起时，便有说有笑颇为亲密，莫非这其中果真有什么私情不成？”

但他是佛门高僧，这种话着实问不出口，只道：“姑娘的要求，恕难从命。”

明月神尼却不知这两人间的端底，说道：“不错，你先放了真源！”双目须臾不理石颂霜右手，惟恐她突生恶念伤害杨恒。

杨恒看在眼里，暗道：“老尼姑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生怕我被石姑娘害了，却不晓得我宁可死了，也不要重回那狗屁佛塔里。”

然而他也心知肚明，云岩宗众僧断不会容许石颂霜将自己带走。姑且不论她能否突出重围，单一场血战之下双方伤亡在所难免，却是自己绝不愿见的。当下道：“石姑娘，你抓了我一样地走不了。莫如放了我，诸位长老或许会网开一面，让你离开。”

他故意提高嗓门，不仅是为了让石颂霜听清楚，更是在说给云岩宗众僧听的。

石颂霜何等的冰雪聪明，立时明白到杨恒话中的弦外之音，是要她将自己扣作人质以求脱身。云岩宗投鼠忌器，定然不敢为难，可杨恒自己却未必能走脱了。

可是这次来峨眉，为的便是救出杨恒。因不知他被囚禁在何处，才先到雪窦庵中打探，却无意中发现了杨恒留下的正气仙剑和九绝梭，于是潜入明月神尼的禅房之中将它盗出。不防暴露了踪迹，这才引来雪窦庵群尼的围攻。

听得杨恒这么说，虽晓得要救他脱困几无可能。但错过今夜良机，云岩宗对杨恒的看守必定会更加严密周到，再想解救也就愈加难了，一时沉吟不语芳心踌躇。

杨恒见状又道：“石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明月神尼见石颂霜神色变幻不定，心也随之揪紧，侧目望向明水大师道：“师兄！”

明水大师与她同门数十年，自然晓得明月神尼是在恳求自己设法保全杨恒。他点了点头，缓缓道：“石姑娘，请放开真源，老衲担保你安然离去就是。”

他是新任的云岩宗宗主，自是一言九鼎不可更改。奈何石颂霜想的却是：“他先是为了救我而受伤，如今又为让我脱身，宁愿放弃自己脱困的机会。我若就这样留下他自己走了，日后又怎能安心？”

心意既定，顿生一计，颔首道：“好，我将杨恒交还给你们！”双手托起杨恒，将他抱到明月神尼面前道：“师太，我把他交给你了。”

明月神尼心情一松，伸手相接道：“阿弥陀佛，姑娘能悬崖勒马，善莫大焉──”

孰料话音未落，石颂霜蓦然抬掌击向杨恒胸口道：“我先杀了他！”

所谓关心则乱，明月神尼做梦也想不到石颂霜会陡然变卦。尽管她多少察觉杨恒与这少女绝非泛泛之交，可眼瞧着对方的挥掌拍向爱徒胸口，但要击实了焉有命在？急切间无暇多想，赶忙腾出左手招架道：“休要伤他！”

“砰”双掌一交，石颂霜借势转步，闪到明月神尼左首，右手的天庐神匕已抵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娇喝道：“不准动！”

杨恒“啊”地低呼出声，明白石颂霜竟是要以明月神尼为人质，逼迫云岩宗放人。却也怕她一个劲力把握不好，真格伤了老尼姑。

明月神尼一愣神间，身上数处大穴已被点中，登时浑身酸软，抱着杨恒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石颂霜顺势揽住杨恒，淡淡道：“请师太送我们离山。”

这一番兔起鹘落委实太快，待等明水大师等人反应过来，明月神尼业已全然落入了石颂霜的掌握之中。明华大师在半空中硬生生煞住身形，微怒道：“宗主已答应放你离开，石姑娘何以出尔反尔？”

石颂霜用匕首紧紧抵住明月神尼，不敢有丝毫分神，说道：“我可有答应过你们？只好委屈师太送我们一程了。”

明月神尼经脉被制，虽使不上真气，身子却还能动。她勉力用眼角余光扫过杨恒，见他呼吸渐趋平缓，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知是药力行开，已不碍事。又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里，也颇有关切与担心之意，不由心头一暖道：“这孩子到底是秉性纯良，虽平日对贫尼的教诲多有忤逆，却也没忘了师徒情分。”

她哪知道杨恒此刻心绪复杂之极，暗道：“老尼姑只当石姑娘要害我，才会失手被擒。可为了脱身，也只能再骗她一次了！”

明水大师神情镇定，问道：“石姑娘，你要带真源去哪里？”

石颂霜摇头道：“不劳大师过问。你们究竟让不让路？”

明水大师沉默片刻，说道：“老衲怎知姑娘是否会再使诈？”

石颂霜刚要回答，猛地灵台警兆生出，但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四周瓦砾飞溅尘土飞扬，脚下大殿的半边殿顶轰然爆裂开来。

石颂霜双足顿失凭依往下疾坠，她暗道不好急忙手揽杨恒提气飞掠。“啪！”一道袖风从斜刺里涌来，震得石颂霜右臂酸麻，天庐神匕险些脱手而飞。

跟着又一道灰色身影如烟如风，从大殿里疾掠而出，抱起明月神尼下坠的身躯，斜斜高飞，飘落到殿脊上。

“呼呼呼！”那飞袖偷袭之人左掌连攻三招，想迫使石颂霜放开杨恒，却被她以天庐神匕全力逼退。来人自知一时半刻间难以夺回杨恒，口中一声低沉长啸，削瘦的身形一折一飘，也落到了殿脊上。

杨恒失声叫道：“空印、空想大师！”却是坐镇玄沙佛塔第八层的那两个老僧到了。

石颂霜凝住娇躯，樱唇细喘目视二僧，右臂兀自在一阵阵地发麻，不由凛然道：“敢情这两个老和尚便是‘四大皆空’中的空想、空印！听说他们遁隐多年，苦修本元心禅，早已不问世事。不曾想今晚竟会在此出现。”

原来先前杨恒与那老者趁二僧同时入定参禅之际，破开无念照光遁逃出塔。过不多久便被收功醒转的空想大师发觉。奈何那老者施展的遁身之术太过诡异，端的来无影去无踪，连塔外的法阵禁制亦不能迟滞分毫，纵有心追捕，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寻？况且那老者修为委实到了惊世骇俗之境，便是空想、空印二僧联手，也不是其敌。这一逃出玄沙佛塔，宛若蛟龙入海，即使追上也未必能将他擒回。搞不好反会被其所伤。

因被囚老者身份异常特殊，空印、空想二僧亦不愿声张，只暗中禀报了明水大师。正赶上石颂霜夜闯雪窦寺被围，两位老僧便也随着明水大师悄悄赶至，以备不测。

待到杨恒现身，空印空想俱都一喜，只盼能从这少年身上找到老者逃亡的线索。

这时救下明月神尼却未能夺回杨恒，实是心中有憾。空印神僧微一吐气，说道：“阿弥陀佛，老衲适才急于救人，多有冒犯了。”

石颂霜大急道：“有这两个老和尚在，今晚要想带杨恒离开，可就难上加难了。”

她明眸扫过众僧面庞，独独不见明灯大师的身影，料他是有意躲了起来不敢见自己，把银牙一咬哼道：“不知大师的本元心禅修炼到了第几层境界？”

空印神僧闻言微讶，他与空想神僧在玄沙佛塔坐关，修炼本元心禅多年，本是极为隐秘之事，连本宗的长老也未必知晓，眼前这少女何以了若指掌？当下含笑答道：“老衲天资愚钝，时至今日对‘不落两端’的佛门真谛仍只是略窥门径，尚有诸多不明之处参悟不透，委实惭愧。”

他说来轻描淡写，仿佛全不以此为荣，却令在场众僧听得又是惊讶又是钦佩。

想那本元心禅乃云岩宗巅峰绝学，端的深邃精妙无比，较之萨般若心法尚高出一筹。若非深悟佛法而有大智慧之人，单单第一关便过不去。没想到空印大师不声不响已参悟到了第四层“不落两端”的境界，其修为之高较之本宗公认的第一高手空照大师怕也不遑多让了。

石颂霜面色平静，颔首道：“晚辈曾听人言道，若能将本元心禅修炼到第六层‘无我无佛’的境界，即可功德圆满涅盘飞升，看来大师大有希望成为云岩宗千年以下凭本元心禅而肉身成佛的第十一位高僧。”

空印大师更是讶异，双手合十道：“女施主谬赞老衲愧不敢当，更不敢比肩前辈先贤。只是眼下之事终须了结，尚请女施主放过真源。”

杨恒在玄沙佛塔中曾两次亲眼目睹空印神僧出手，直已臻至从心所欲无往不利的化境。石颂霜修为虽高，与他交手却也绝无胜望。况且大殿左右云岩宗高手云集，层层不防，她又哪里能闯得出去？

他不等石颂霜应声，便抢先说道：“大师，这位石姑娘实为弟子的好朋友。她此来峨眉并无恶意，不过是想助我脱困。我跟两位回玄沙佛塔就是，却不要难为她。否则弟子就此自刎，死也不跟你们走！”说罢突然抽出石颂霜背后所负的正气仙剑，青芒一闪已横亘在自己的咽喉上。

石颂霜大吃一惊道：“杨恒，你别干傻事！”

杨恒微微一笑，望着空印、空想、明水诸僧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你不用管我，这就去吧！”

此举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明月神尼气恼不已，暗道：“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会和这处处与本宗为敌的妖女搅和在一起？为了她，竟不惜以死要挟师门，简直胡闹透顶！”

明水大师注视着杨恒颈上仙剑，沉声道：“真源，你先把剑放下！”

杨恒望向明水大师，摇头道：“你先答应放了石姑娘，我便任由处置！”

石颂霜掌心暗运真气，本想趁其不备禁制住杨恒经脉，令他无法自刎。孰知杨恒早已将铁衣神诀遍布全身，重伤之下虽不足以与她的掌力相抗，但只要能有一丝迟滞，要想自刎却是足够了。

她心中气苦道：“这家伙说得干脆，却不管我怎么想？！”

当下低声道：“杨恒，我不顾一切来救你，你要就这么死了，对得起谁？”

杨恒全神贯注以提防有人猛然出手夺剑，听得石颂霜语音含悲不由脸色更加苍白，道：“我知道也许会让你很失望，但以后你可以找个更适合的人帮你！”

耳中便听到石颂霜轻轻道：“你以为，我只是失望么？你以为，我还会另外找谁来替代你？”

只在刹那间，杨恒的脑海一片空白，愕然转头望着石颂霜秀丽绝俗的娇容上一点泪光，胸中掀起的激浪直要将自己全部的意识吞没。

蓦地耳畔“叮”一声脆响，右臂一麻间手中仙剑被一股雄浑醇和的指劲激飞上天。却是空印大师灵觉感应，趁杨恒心神微分之际果断出手，以“紧那罗”指力将横在他咽喉前的正气仙剑弹得脱手。

明华大师与明月神尼齐齐腾身而起掠向石颂霜和杨恒。两人同门多年，早已心意相通，也不需言语招呼，一个出掌攻向石颂霜，另一个则探爪擒拿杨恒。

正这工夫陡听上空有人哼道：“谁敢欺负我的外孙女儿？”

在他刚开口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那话音尚在十数丈外。未等“外孙女儿”这四字说完，掌风激荡犹如排山倒海，业已压到明华、明月二人的头顶。

明华大师凛然一惊，急忙中途变招右掌运足八成功力往上封架。

“砰！”几乎不分先后，来人已与他和明月神尼各对了一掌。

明华大师但觉对方掌劲凌厉澎湃，好似水银泻地般涌入自己右掌，顷刻间冲入经脉直攀肩头，所过诸穴无不酸麻冰寒，体内修炼了百余年的萨般若真气竟是节节败退，全无还手之力。

他错愕之下赶紧长吐一口浊气，飘身卸力，运劲化解对方迫入右臂经脉中的奇强掌力。饶是应变得宜，依旧禁不住身躯摇晃往下沉落了丈许方才悬定，胸口郁闷难当，像是被一柄大锤刚刚砸过。

再听不远处的明月神尼也是一记闷哼往下沉落，面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显然吃亏更大。

“外公！”石颂霜眼睛里生出希望，向着来人惊喜唤道。

来人身形如一抹青烟倏然飘浮在她的身前，双手背负身后，倒提着那柄被弹飞的正气仙剑，平和深邃宛若一汪深不可测秋池的目光缓缓拂视过在场众僧，最后落到空印、空想二僧脸上，淡淡道：“我当是谁如此大胆，敢情是有你们两个老的撑腰。”

空印神僧的面容上首次现出一缕凝重之色，对着青衣老者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剑圣莅临寒山，老衲有失远迎。”

四周不由得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之声。剑圣石凤扬退隐多年，莫说真字辈的僧人，便是云岩宗明字辈的一众长老里，除了明水、明华等少数几僧外，也俱都是久仰盛名却始终缘！一面。

明水大师凝目打量石凤扬须臾，见他脸庞清瘦，一双眸子懒懒低垂，透不出半点精光，颇有沧桑落寞之色，比之当年所见那意气风发，谈笑制敌的剑圣丰采委实改变了不少。

他听石颂霜口唤“外公”，惊讶之余亦自恍然道：“难怪这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却恁的卓绝，原来是他的外孙女儿。可刚才见她出手，用的却非剑圣绝学，莫非另有高人授其艺业？”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石颂霜的一身修为，几乎尽数得自天荒三经之一的道虚篇中。

就听石凤扬萧索地轻叹道：“难得还有人记得老夫是谁。当年始信峰一战，你和空痕都有跟随空照和尚前往，咱们也算旧识。一晃眼就过了几十年，空照还好吧？”

明水大师回答道：“有劳剑圣关心，恩师近年来隐居上方圆，潜心参悟佛法，如您一般久已不问世事。”

石凤扬瞧了眼明水大师，淡漠的唇角终于显露出一丝笑容道：“你不是那个总闷声不响跟在空照身后的明水小和尚么？那时候看你稳重木讷毫不起眼，没想到如今已做了云岩宗的宗主，也算是天道酬勤，苦尽甘来啊。”

明水大师少说也有百多岁，却被石凤扬一口一个小和尚叫得毫无脾气，恭敬自持道：“前辈或许已经听闻，月前明镜师兄于山下土地庙中不幸遇害，凶手至今查无着落。贫僧无德无能忝居此位时有汗颜，惟愿寻出真凶以慰师兄在天之灵。”

石凤扬摇摇头道：“你们要替明镜和尚报仇，却将杨恒关起来作甚？若是空照和尚还在主事，定不会这般胡闹。”

原来石颂霜悄然离家，事先并未告诉他。待到石凤扬察觉，外孙女儿早就走了数日。他料定石颂霜此行定与杨恒有关，当即御剑追来，正巧赶上明华、明月二人出手相攻，这才飘身现身，一掌将两人击退。

明华大师知明水大师不善言辞，于是代为答道：“石剑圣有所不知，事发当晚真源正在现场。事后我们曾多次询问，他始终语焉不详，却显然对真相多有隐瞒。无奈之下掌门师兄才决定将他暂送玄沙佛塔面壁自省，不想今夜却又逃了出来。”

石凤扬静静听完，问道：“那明镜和尚是不是他杀的？”

明月神尼不待两位师兄作答，摇头说道：“真源尽管顽劣，但也绝不会作出杀害宗主这等人神共愤的大逆不道之行。况且以他目下修为，也是有心无力。”

石凤扬点点头，说道：“总算你们还没糊涂到家，知道凶手另有其人。这娃儿老朽要带走，免得再被你们糟蹋了。”

明华大师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在明镜师兄遇害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真源身负庇护凶手之嫌，须得问明。石剑圣身为前辈泰斗，还是莫要强人所难的好。”

石凤扬不快道：“你们将一个大好少年幽禁在玄沙佛塔中，便不是强人所难了？何况他是老朽未来的外孙女婿，怎能让你们来随便糟蹋！就是空照和尚来了，我也还是那句话！”

话音未落，众僧已是尽皆色变，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恒和石颂霜。

杨恒万没想到石凤扬会当众说出此事，却不知他和石颂霜为了退婚而演的这出假戏将来如何收场，不由尴尬道：“我在老尼姑眼里，早就是个顽劣不堪的不肖之徒，名声好与坏也无所谓了。但这事传了出去，却难免有损石姑娘清誉，让她难堪。。”

想到这里不由得偷眼望向石颂霜，就见她对石凤扬所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玉颊上微微漾起一层绚丽红晕，揽着自己的手分明在轻轻颤抖。

明月神尼与明水大师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道：“石剑圣，这……是真的？”

石凤扬瞥了眼外孙女儿，说道：“老朽的话，你也不信？”

他早察觉石颂霜和杨恒之间虽隐有情愫，但彼此间却又刻意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绝不似一般热恋中的少男少女那般如胶似漆。这点别人或许觉不到什么，可焉能逃过他的眼睛？故此有意将这事当着云岩宗众僧的面公布出来，一则试探石、杨二人的反应，更是要转脚敲定，着力玉成。

然而任他如何想象，也决计猜不到杨恒和石颂霜之间的情感确也微妙曲折。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二章 逃徒

过了半晌，明水大师微皱眉头道：“师妹，真源与这位石姑娘的事，你可有耳闻？”

明月神尼心中难过，摇摇头低声道：“贫尼不知。”却是认定杨恒果真从没将自己当作过授业恩师，否则岂会连这等终身大事也守口如瓶毫不吐露？其实这倒是冤枉杨恒了，他与石颂霜的所谓“两情相投”，起因只不过是用来应付厉青原求婚的一场戏，却教杨恒如何说？从何处说？

明水大师点了点头道：“真源能得剑圣青睐，实乃平生幸事，云岩宗忝为师门也与有荣光。奈何明镜师兄的遇害，与他有莫大干系，如今真相不明，老衲若任由他远走高飞，何以向众人交代？”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连石凤扬都禁不住暗道：“这小和尚并非不会说话，只是不愿跟人废话，才显得沉默寡言。若论口才，未必在死去的明镜之下。”

他摇摇头道：“老朽已不知多少年没跟人打过架了，单打独斗赢过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胜之不武。”将背后的正气仙剑拿到身前，伸食指轻轻一弹，唏嘘道：“罢了，谁让我夸下海口要保这两个娃儿心愿得偕呢？”

说着话袖口风动，打从里头激射出一束五彩华光。未等众人明白过来，那束彩光已在半空中倏然暴涨，幻化作一头硕大无伦的神鸟。它浑身光焰闪闪，头顶生有一只巨大肉瘤，血红如玉，当真是神威凛凛不可一世。

明华大师失声叫道：“迦楼罗！”几个字才一出口，一蓬沛然莫御的灼烈罡风迫面而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连呼吸也变得艰难无比。

这“迦楼罗”的名称听来生僻，其实因它源自梵语，通俗来说便是金翅大鹏鸟。

约莫八十余年前为渡无量天照，石凤扬孤身西往远赴海外，欲另辟蹊径找寻到渡劫神器。谁知渡劫神器没找着，却在一座无名深山里撞见了头修炼了数千年的迦楼罗。一番惊天动地的较量下来，石凤扬费劲千辛万苦，方才将它收服，其后耗费二十余年心血，终于炼化成器。

平日不用时，这迦楼罗便化作一方大鹏形状的温润美玉藏于袖袂之中，自行吸食天地精气修炼道行。一旦念动真言将它祭起，瞬间便又恢复到当年模样，见佛杀佛，见魔诛魔，全凭主人心意驱策，端的威不可挡。

可昔日黄山始信峰一战后，三魔四圣七大高手齐齐退隐。石凤扬环顾四海，已寻不见抗手。这迦楼罗仙宝亦就从此未有现身。今夜祭将出来，也算他并未小视云岩宗实力。

却说那迦楼罗沉寂数十载，好不容易得着主人召唤显出真身，委实兴奋之极，双翅摩云遮空，一舒一展间金蒙蒙的罡风浩荡呼啸，往四面汹涌奔腾，令得风云变色群山战栗。那些修为稍低一筹的云岩宗真字辈弟子，忙不迭运功相抗，却仍被震得跌跌撞撞往后歪斜，顿时阵型大乱惊声四起。

石凤扬傲立于星辉下，青色的衣袂猎猎飘舞，左手法印遥点迦楼罗道：“去罢！”

“呜──”迦楼罗向下俯冲，将杨恒和石颂霜托到背上，纵声长啼犹如金石激鸣，令人闻之身不由己地心胆寒裂。继而昂首上飞，朝着明华大师镇守的西面冲来。

明华大师的脸膛被迦楼罗映照得彩光熠熠，却不敢直撄其锋，身形向旁一纵，仗剑往巨大的金翅上劈落，只盼能阻它一阻等来援手。

“哧──”迦楼罗头顶肉瘤上应声爆射出一束刺眼红光，正击中真语仙剑。明华大师低哼踉跄，剑锋一偏劲力已折损大半，再被浑若海潮的磅礴翅风一荡，立时斜斜地偏移出去。

空印空想二僧见此情景，齐声低诵道：“阿弥陀佛──”前者祭起手中菩提钵，后者放出挂在脖上的一串木色佛珠，遽然幻放层层炫光，往迦楼罗打落。

二僧尽管明知这一击若是轰实，就算是彻底惹恼了石凤扬。但杨恒从玄沙佛塔中逃出，乃所有事情的肇因，自己实是难辞其咎，拼着与剑圣硬撼，也需将他截下。

石凤扬人在空中渊渟岳峙巍然不动，右手一振清啸道：“去！”正气仙剑激越龙吟，似一条青龙夭矫，“砰砰”两响将空印的菩提钵，空想的龙木佛珠双双震开。

气机牵引下二僧身形摇晃暗暗骇异，原以为在玄沙佛塔苦修了三十多年，修为双双突破了不落两端的精深境界，与石凤扬终有一拼之力。谁晓得对方随手射出的仙剑，便能将他们苦心修炼的佛门法宝轻易拦截！

二僧急忙心凝灵台，欲待再次驭动佛宝阻截迦楼罗。可心念甫起，面前清风拂动，石凤扬的身形已掠至近前，右手食指在胸前虚转了个圈儿，引而不发遥遥指向空印、空想的胸口。

这一宛若儿童涂鸦的动作，竟令两大神僧同时变色，大袖鼓荡呼呼生风，四只手掌齐齐往前极缓地推出，如雾如焰幻生出两朵红莲逼向石凤扬。

有认得此功的云岩宗高僧不由自主惊叫道：“燃灯法莲！”

依照佛经记载，燃灯佛乃释迦牟尼授记本师，曾追随他闻法修习，并以莲花供养。云岩宗第三代宗主镜非神僧便由此创出这一套燃灯法莲神功。奈何此功尽管威力绝伦，却极耗真元，寻常弟子纵将萨般若心法修炼到八层以上的境界，也只能发出一两掌便即真气告罄。因此自镜非神僧以下，云岩宗历代高僧极少有人愿意修炼，久而久之便成为一门几近失传的佛门绝学。

空印空想二僧早年在藏经楼修行时，偶尔得见燃灯法莲的功法秘籍，便起了修炼之心。只因当时修为远未臻至上乘境界，不敢冒险强修。直到坐关玄沙佛塔，才得机缘将本元心禅和燃灯法莲两大佛门绝技熔于一炉，此等内情却是谁也不知。

石凤扬竟似不以为然地摇首道：“你们这是拉郎配，终究不成的。”右手食指仅微微向上一翘，便即凝铸不动。

两大神僧面色尽皆大变，齐声呼喝拔身而起，仿佛石凤扬那根食指微微一动，就能碾碎他们呕心沥血参悟而出的燃灯法莲。随着身形飘动，二人的手掌往下猛压，再打出两朵红莲，却非攻向石凤扬，而是紧紧护持住了各自的小腹。

石凤扬的身躯纹丝不动，手指头摆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随意划拉，忽而向左摇摇，忽而往下点点。

空印空想如临大敌，连声呼喝频频出掌，一朵朵红莲迎风盛绽，耀亮天宇，将全身上下保护得滴水不漏，好似对方的手指头随时都能长驱直入戳中要害般，身子却越退越远，头顶上冒起腾腾水汽。

众僧中不乏眼里高明，见识广博者，当即醒悟到石凤扬以指代剑，虽未发出无形剑气，但剑意所向尽皆是燃灯法莲的破绽之处。一旦二僧遮挡得稍有迟滞，那虚虚一点刹那便可化作石破天惊的致命一击，令他们百年佛功毁于一朝。

可还有一点更为关键的隐情，却非众僧所能领悟。方才石凤扬淡淡地一句“拉郎配”，言简意赅却正击中二僧近十年来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早年他们以本元心禅催动燃灯法莲，颇感如虎添翼威力倍增，欣喜之下便一路修炼过来。哪知二僧逐渐惊诧地察觉，越到后来这燃灯法莲的威力反越不如从前，好像不知何时已误入了歧途。

他们只当是修炼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知见障，只需静心参悟，总可破解。然而十余年来不论两人如何参解，却始终戳不透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待听到石凤扬说出“拉郎配”三字，两人登时如遭当头棒喝，才如梦初醒到本元心禅与燃灯法莲实乃南辕北辙，两门心境互克的神功。故而本元心禅修炼得越加精深，燃灯法莲那“如火如荼”的心法境界便越加地发挥不出。敢情从一开始，他们着手的方向就已出了偏差。

因此心神剧震下禅心再也难以保持空明，别说燃灯法莲威力大减，连本元心禅的功夫也一落千丈，哪里还能是石凤扬的对手？

突听“！”地一声巨响震动全场，众人的目光又不觉被吸引向了另一边。

但见迦楼罗载着杨恒、石颂霜冲破明华大师的拦截，振翅高飞。明水大师见势不妙，赶来封堵，手中三叶玉如意将将挥出，猛然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盾牌迎面撞来，刚好封住了他拦击的线路。

明水大师猝不及防，玉如意击在盾牌上震得身形一晃，要再追截迦楼罗已错过了时机。他讶然望去，那盾牌忽忽悠悠往下翻坠，看上去颇为狼狈，实则稳稳当当毫无大碍。

明月神尼气恼叫道：“真禅，你干什么？”

那盾牌落回地上，真禅从后面愁眉苦脸地探出脑袋来，一脸的无辜茫然之色，指指飞远的迦楼罗，又指指自己的心口和明水大师，咿咿呀呀似在辩解说想要帮忙拦下杨恒，不料却误打误撞了明水大师。

明月神尼瞧出真禅虽整个人显得战战兢兢，眼神里却仍忍不住透出一丝狡黠得意，知他又在搞鬼，却没空喝斥，御剑直追而去，心里道：“真源逃出玄沙佛塔，已闯了大祸。今日若再离开云岩宗，必定在邪路上越走越远，我怎对得起明昙师妹的托付？”

只这短短瞬间，空印空想的燃灯法莲舞动愈急，二人呼呼喘息大汗淋漓，竟是欲罢不能。看得群僧无不骇然道：“久闻剑圣威名，却没想到他的神通高深至此，把两位空字辈的神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除非空照大师亲临，否则有谁能留下此老？”

更有许多年轻一代的僧人尚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石凤扬。原本看他瘦削憔悴，神情不振，说话也低声细气全无仙林超一流高手舍我其谁的雄风神姿，不免起了些许轻视之意。直到这时才心服口服意识到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

那石凤扬眼见迦楼罗飞出雪窦庵，他也无意再跟二僧纠缠，扬手摄过飞落的正气仙剑道：“难为你们能撑这么久。”

空印与空想神僧如获大赦，在空中又连转几圈才收住身形，面露惭色躬身施礼道：“多谢剑圣指点迷津！”

不知为何石凤扬并不急于去追石颂霜和杨恒，摇头道：“这道理空照和尚应该比老朽领悟得更透彻，何以不对你们早作提醒？”

二僧默然不语，脸上的惭愧之色愈浓。石凤扬一怔随即醒悟道：“不是空照藏私，而是这两个老和尚存有好胜之念，故意谁也不说，一味的埋头苦修。”

空印和空想向他又一躬身道：“此间事了，我等也要回玄沙佛塔等待宗主发落了。”

石凤扬问道：“那燃灯法莲该当如何？”

空印神僧一怔，空想已颓然叹道：“我们师兄弟一念之差，以至于南辕北辙蹉跎去三十年光阴，今后自不会再去修炼燃灯法莲了。”

石凤扬嘿嘿一笑，说道：“什么南辕北辙，我看是性无南北。若参不透这道理，燃灯法莲扔了也罢！”

所谓性无南北，指的是一段著名禅宗问答，意思便是人的出生尽管各有不同，但内在佛性却是一致。

两个老僧久参佛法，自然知晓，同时露出深思之色，毕恭毕敬向石凤扬再拜道：“善哉，善哉，听君一席话，胜坐十年禅！”

石凤扬微微一笑，向着下方一名不晓得何时来的灰袍老僧道：“空痕，你笑嘻嘻站在那儿不说话，可是觉得老朽讲得不对？”

空痕大师仰着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高僧身份，笑着道：“石兄寥寥数语，却令人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贫僧听了也大受启发，实不愿插嘴打断呐。”

石凤扬晒然道：“别尽拣好听的说，你跑来雪窦庵，也是为了阻拦老朽？”

“这回你可猜错了，”空痕大师道：“是空照师兄想请石兄到上方圆歇歇脚，喝喝茶，老僧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石凤扬嘿然道：“空照的‘心语术’已然炼成了？走，瞧瞧他去！”大袖一扬，远处黑暗中掠来一束彩芒，正是已凝成玉玦的迦楼罗飞了回来，径自纳入他的袖口，再不看众僧一眼，随着空痕大师扬长而去，却未料到石颂霜和杨恒尽管已脱出重围，可很快又遭遇到了新的危险。

◇◇◇◇

却说他们二人乘着迦楼罗突出雪窦庵，耳听警讯频起，前后左右皆有追兵围堵拦截，全仗着座下神鸟左突右闪，用雄浑翅风迫退众人，才没被重新围住。

石颂霜怀抱杨恒，灵觉感应到背后有十余束剑芒风驰电掣飞速追近，晓得是云岩宗明字辈的长老施展御剑术在后追赶。而黑夜里一道道仙兵宝器的华光在山间各处若隐若现，从四面八方往这里云集而来，形势仍旧十分吃紧。

忽听杨恒微弱的声音道：“让迦楼罗降低高度，咱们跳下去！”

石颂霜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杨恒的用意。想这迦楼罗飞得虽快，可也难及云岩宗众高僧御剑追赶的速度。它浑身光华闪闪，在夜空中再显眼不过，反成了众矢之的，绝无可能摆脱追兵纠缠。唯今之计只有兵行险招，放弃坐乘潜入下方茂密的山林内，以迦楼罗引开众僧注意力，方始有脱身之望。

她伸手轻拍迦楼罗的颈背，对杨恒低声说道：“抱紧我！”

杨恒双臂一紧，搂牢石颂霜只堪盈盈一握的纤腰，便感到耳畔呼呼狂风呼啸，迦楼罗猛地俯冲而下，眼前的崇山峻岭不断在视野里放大清晰，整个人腾云驾雾一阵地晕眩，知是激烈颠簸中有引发了内伤。

忽地身子一轻，已被石颂霜玉臂挽住悄无声息地飘落进密林，头顶“呼”地一阵风刮过，吹得树木摇曳残叶狂舞，迦楼罗又迅即抬升往东南方飞去。后头一束束剑华飞纵，兀自紧追不舍。

杨恒靠在树干上呼呼喘气，身上一阵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咬紧牙关低声道：“那些老和尚老尼姑很快便会察觉，此地不宜久留。”

石颂霜一双星眸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着迷人光亮，注视着杨恒惨淡若金的脸庞问道：“你能撑住么？”

杨恒奋力站直了身子，苦笑道：“撑不住也得撑，我可不想再回那鬼地方。”

石颂霜默默无语地点点头，伸手探到他的腋下，运起身形往山下潜行。

果然，两人尚未走出多远，就听上空有人喝道：“包围这片山林，仔细搜索！”

杨恒抬头一看，五六位云岩宗的高僧已折返回来，悬停在山林上空往下打量。其中一人正在指挥着随后赶至的众多二代弟子展开搜捕。

杨恒暗暗叫苦，不意听到一缕话音传入自己的耳朵道：“往左走！”

“明灯大师！”杨恒差点叫出声来，知他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在指点自己逃走。

一瞬间，他的眼眶湿润发涩，喉头涌动着久违的暖意，无暇去观察明灯大师究竟藏在何处，伸手往左一指，道：“往那儿走！”

石颂霜不知原委，只当杨恒在峨眉居住多年，对此间的地形了若指掌，已想出了脱逃路线，于是携着他径直向左行去。

一路之上杨恒不断指点着下山线路，每次都能先一步躲过云岩宗众僧的搜索。

如此又逃出二十余里，突然听见人声传来，竟有二十余名云岩宗弟子分从不同方向朝这里搜索过来，隐隐约约已能看到一支支闪动耀眼的火把光芒。

杨恒心一沉道：“这下可躲不过去了，好在听他们御风的动静，都是些同门师兄弟，没有上代长老在内。倘若出其不意，一鼓作气地杀将过去，也不难脱出包围。”

可如此一来势必会惊动在各处分散搜寻的明字辈高僧，杨恒却也无计可施，惟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那边石颂霜也已察觉，纤手轻转缓缓亮出天庐神匕，眼眸中漾起一抹冷光，目不转睛地盯视前方。

正这时耳朵里又听见明灯大师的传音入密道：“停下，藏到树上！”

杨恒一愣，不知明灯大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用手轻扯石颂霜袖袂，已不敢开口说话，以免被众僧警觉，只用手指往树上指了指。

石颂霜抬眼望向树冠，见它虽是高大繁茂，足以藏下二三十个人，可要躲过云岩宗弟子的耳目，却哪有那么容易？疑惑间就见杨恒面露从容微笑，向她又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石颂霜暗道：“左右也要被发现，就照他的意思躲上一躲。大不了被察觉了，再杀出重围就是。”当下揽住杨恒，微一提气隐入树上。

杨恒心里却也在打鼓，不晓得明灯大师会用什么法子解开危局。忐忑间但见黑暗里晃晃悠悠走出个手拿葫芦的醉鬼，往两人藏身的树下一站，背靠大树弯下腰来“哇”地吐出一口酒水残汁。

杨恒见状心下一笑道：“大师的酒量极好，只怕这回是故意装的。”

忽然感到石颂霜的娇躯微微颤动，原本屏住的呼吸也发出了轻微的波动。

他心头一凛，急忙反搂住石颂霜的腰肢，以防她按耐不住发出动静，左手又按住她的香肩，用力摁了两下，意示抚慰。

石颂霜平生从未被一个年轻男子这般耳鬓厮磨地拥在怀里过，何况对方还拿手用力捏她的肩膀，芳心不由升起一丝羞怒，侧脸望向杨恒。

幽暗的月色下，杨恒脸色平和，向她微微一笑，似乎在说：“别动，危险！”

石颂霜静静凝视杨恒，眼神渐转柔和，却慢慢侧过脸去屏住了呼吸。

这时周围众僧闻着动静立时围了过来，一见是明灯大师扶树呕吐，无不愕然。

明灯大师醉醺醺地抬起头，问道：“你们围着我看什么？”

一名中年僧人道：“启禀大师，我们正在奉命追捕真源。”

“追捕真源，那还不快去？”明灯大师一瞪眼，似要训斥众僧，猛地喉咙口“咕噜”一响，“噗”地一蓬酒雾喷出，没头没脑地溅向众僧。

众僧赶忙闪避，一个个掩住口鼻皱起眉头。那中年僧人问道：“大师，你没事吧？”

明灯大师抹抹嘴角，呵呵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追不到真源，小心掌门师兄用板子揍你们的屁股！”

众僧对明灯大师半疯半癫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纷纷合十施礼道：“是！”由那中年僧人带头，继续往西面搜索前进。

明灯大师看着他们走远，忽地又叫道：“小心他们把树叶堆在身上，藏在了地下。”

众僧闻言无不佩服，心道：“不愧是明灯大师，喝醉了仍旧心细如发，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点？可不得留神脚下么？”一个个如奉谕旨纶音，一边走一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观察林内积起的厚厚落叶，以防杨石二人藏在了下头。

杨恒在树上瞧得清楚，忍不住笑道：“咱们躲在了树上，大师却教他们留心地下，这招妙啊。”

忽见明灯大师站直身躯，双目精光连闪似在舒展灵觉查探四周动静，脸上的醉意早已荡然无存，向他传音入密道：“跟我来！”

杨恒尚未作出反应，石颂霜却已携着他纵身飘落！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三章 截杀

明灯大师默默瞧了眼石颂霜没有说话，晃动身形往前飘飞，引着二人下山，却隐隐见着金顶禅院方向火光冲天，不知是何缘故。

远处的警讯响得越发急促频仍，大批在外搜索的云岩宗僧人掉转过头，又朝金顶禅院奔去，无形里令得他们压力骤减。

杨恒心下一奇道：“难不成石老爷子杀得兴起，竟冲进金顶禅院放起火来？”想想此事决无可能，但实又想不出此刻还会有谁在金顶放火？

三人默不作声行出四十余里，转眼到了峨眉山脚下。明灯大师忽地停下，却不回头。石颂霜与杨恒也随即站定，身后的峨眉金顶业已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之中，隐隐还能见到几点剑华在黑夜里游弋闪烁。

杨恒也感觉到了这对父女间气氛微妙尴尬，有意打破僵局，便笑着道：“到底是父女连心，都想着同一天来救我。”

石颂霜还是不吭声，明灯大师黯然道：“当年我选择了逃避，今夜是你给了我一个自赎的机会。至少让我明白，自己还有挺身而出的勇气。”

石颂霜终于开口，语气却冷漠之极，说道：“逃避？应该说是不负责任的抛弃！”

明灯大师眼中泛起一丝痛楚之色，低声道：“霜儿，我是情非得已。如果我当日不走，或许情形会比今日更糟。”

“你还在为自己找借口？”石颂霜抑制住抑郁了十数年的怒恨道：“会糟糕到我娘亲被人杀害，我刚刚满月的妹妹下落不明，至今生死不知？”

“你的……妹妹？”明灯大师身形一僵，满面错愕道：“你是说你娘亲她──”

石颂霜的黑眸里有晶莹的光芒像夜露般在闪烁，缓缓道：“在你走时，娘亲已怀了身孕。等到小妹出生刚过满月，那些银面人便杀上门来。娘亲将小妹交给我，便出门仓促迎战，惨死在他们的利剑之下。若非她产后虚弱，又记挂着我们姐妹，本也有脱逃可能。可是，为了让我们能尽量逃得远点儿，她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她的珠泪夺眶而出，诘问道：“那时你在哪儿？在你的妻子你的女儿最需要你时，你在哪里？！”

明灯大师呆了，杨恒也听傻了，这才晓得石颂霜始终不肯原谅明灯大师，除了娘亲惨死外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小妹！他轻声问道：“这事石老爷子晓得么？”

“他不知道，”石颂霜凄然道：“是我弄丢了小妹，辜负了娘亲的嘱托。可是你……”她转脸冷视明灯大师道：“一走之后从此音讯全无，只祝融峰上的一刀，又岂能抵过我的恨，我的痛！”

明灯大师眼神变幻不定，充满痛苦与悔恨，猛然双目一闭道：“你杀了我罢，也算替你娘亲报仇，为小妹偿命！”

石颂霜瞪视明灯大师许久，摇了摇头道：“我已刺过你一刀，便不会再有第二刀了。既然你还有后悔内疚之心，便让它煎熬折磨你一生，直到死也解脱不得！”

明灯大师呆呆伫立，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间流淌下来。杨恒担心道：“大师……”

明灯大师惨然一笑，道：“我算什么大师？我没做好丈夫，也没当好父亲，还自以为看破了红尘，躲在峨眉山上不问世事。其实，我是怕听到她们母女的消息，我是怕再看见她们母女！天理循环，因果报应，我自作自受！”

他心潮汹涌，痴痴望着石颂霜，依稀从女儿的脸上寻找了当年妻子的模样，面色越发地感伤痛苦，叹道：“霜儿，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也无颜再见你。你和杨恒……多多保重！”说罢低声长啸，转身踉跄向着黑压压的密林深处隐没。

石颂霜伫立不动，怒容上泛起难以言表的苦痛表情，目送明灯大师离去。

杨恒想喊，嘴唇动了下终究化作一声颓然轻叹。他没有想到两人的见面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力劝石颂霜与明灯大师见面。

世事无常，有多少事最终能够按照凡人的预想而实现呢？更多的，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故搅局，或是惊喜或是噩耗，却也因此每个人的人生才变得变幻莫测，无法预设，而这个世界的恩怨情仇才会那么多，那么难解。

他正想着心事，不意听见石颂霜冷喝道：“谁？出来！”

杨恒一凛，思绪回到现实，转目望去却见小夜手捧一个包裹从林内走出，轻声唤道：“阿恒！”

杨恒一笑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夜悄悄瞅了眼石颂霜，回答道：“是明灯大师让我在这儿等他，也好再见上你一面。可我等了很久也没见大师带你来，正有点担心的时候便听到了他的啸声。阿恒，明灯大师呢，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杨恒自不便将明灯大师的家事告诉小夜，便道：“他临时想起有桩急事要处理，所以先离开了。”

小夜将包裹递到杨恒的手中道：“这是大师要我帮你收拾的一些衣物，还有三颗九元丹，也是他留给你的。我都带来啦！”。

杨恒心中感动，说道：“小夜，你快回去吧。万一教人发现了，会有麻烦。”

小夜摇摇头，看着杨恒憔悴的脸庞，念及今夜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芳心莫名地酸楚起来，幽幽想道：“他只是想着要我赶紧回寺，却为什么不曾想过带我一起走？”

然而这些话，她却只能藏在心底，更不敢当着石颂霜的面问杨恒。毕竟，少女的矜持与羞涩令她很难鼓起这样的勇气，惟有在心里揣测徘徊，久久难去，轻轻地说道：“阿恒，那我回去了。你要多爱惜自己，别只顾着拼命。还有……将来若有机会，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杨恒点点头，道：“走吧，你自己也要多保重，记得告诉真禅他们，我很好。”

小夜微微颔首，眸中满是恋恋不舍。忽然她轻声道：“阿恒，别忘了我！”

杨恒看着她的满面红晕不由呆了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石颂霜已低低一声冷哼携着他急走而去。

杨恒久久回望小夜渐远的孤单倩影，却听石颂霜恼道：“看你两眼发呆的样子，真要舍不得你的小夜妹妹，可以再回去！”

杨恒如梦初醒，苦笑道：“我一直当她是小妹子……唉，小丫头过段时间慢慢也就忘了。”

石颂霜冷冷哼道：“心里乐开了花，还故意装无辜。敢想不敢说！”

杨恒既无从争辩，更无力争辩，心中想着小夜道：“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她一天天长大，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害怕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儿了。”

林间夜风徐拂，将石颂霜身上淡淡散出的幽香送入他的鼻中。

杨恒借着黯淡的月光静静望着她的俏脸，慢慢地心里满是宁静与欢喜，懒懒地什么也不想说，甚而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只想就这么走下去，走下去。

恍恍惚惚中也不知走了有多远，料来已脱出云岩宗的搜索范围，两人紧绷的心弦也略略松弛开来。杨恒只感到身上的伤越来越疼痛难忍，好像有数以百计的小刀子在一下一下剜着筋骨，稍稍触动到便是一身冷汗。

尽管他强忍不说，石颂霜却似乎感觉到了，放缓身速道：“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眼波流转朝四处打量，忽见前方荒野上有一大片空寂无人的残垣断壁，刚好可以隐藏行踪稍事休息。

她心中微喜，携着杨恒飞落在破败的废墟间。清冷的月光当头洒照，周围的树木在风里摇曳轻响，吹起一蓬蓬淡淡的夜雾，说不出的寂寥阴森。

石颂霜稍舒一口气，扶着杨恒在一堵塌倒的矮墙便坐下，却发觉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眼神里似是感伤，似是愤怒，怔怔地瞧着眼前的碎石残瓦默然出神。

“你怎么了？”石颂霜在他的身边坐下，半夜的激战逃亡使得她体内真气耗损甚剧，也需要趁机静修片刻略作补充。

杨恒眼眸深处的哀伤惆怅之色更浓，轻声道：“这里便是明镜大师遇害的地方。”

石颂霜一怔，只见月色凄清，废墟遍地，依稀还能相见当日一战的惨状。

杨恒倚靠在矮墙上，心狠狠地灼痛起来，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便不会死。”

石颂霜柔声劝道：“别想那么多了，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先将身上的伤养好。”

杨恒摇摇头道：“我明明看见了凶手，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那些老和尚老尼姑都不相信，在云岩宗明字辈的长老中，会有叛徒！”

突然有人接口道：“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从明昙将你送上峨眉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一个云岩宗的和尚是在真正相信你──谁让你是杨南泰的儿子？”

石颂霜凛然暗惊，倏然起身朝声音来处望去。她方才已舒展灵觉将这片废墟细心搜查了一遍，并无发现任何异常。哪知说话之人居然能够躲过她的灵觉，便藏在了不远处的废墟里。

就见一名中年男子缓步从一堆高高隆起的瓦砾后负手转出。他相貌英俊，与杨恒颇有几分想像，眉宇间却多了一股傲气。

“杨北楚！”杨恒手撑矮墙，勉力站起，双目一眨不眨地盯视来人，微喘道：“你一直都跟着我们！”

杨北楚在两人面前停住脚步，眨眨眼笑道：“小子，你该谢谢我方才在金顶禅院里放了把大火。否则你怎能如此轻松过关？！不过这笔账，那些老和尚多半还是会记在你的头上。”

“是你在金顶禅院里放火？”杨恒愣了愣，又道：“我为什么要谢你，杀人放火原本就是你的爱好。”

杨北楚不以为意地一笑，转目瞧向石颂霜道：“原来姑娘是石凤扬的外孙女儿，多谢你奋不顾身救了杨恒。现在，就把他交给我吧。”

石颂霜心知杨恒与灭照宫间可谓仇深似海，岂肯将他交出，淡淡说道：“我要带他走！”

杨北楚早料到石颂霜会拒绝，笑道：“莫非你死心塌地要和这小子私奔？”

杨恒沉声道：“杨北楚，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难道我有说错么？”杨北楚道：“这丫头若非对你情根深种，焉会不顾生死夜闯云岩宗？适才石凤扬也当众把话挑明了，你又何必遮遮掩掩？剑圣的外孙女儿和灭照宫宫主的孙子联姻，可也算得门当户对。”

杨恒知道此人言辞锋利，若任由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不定还会讲出什么难听的来，当下说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跟你走！”

见杨恒铁青着脸恨恨看着自己，杨北楚叹了口气道：“那天晚上明镜大师便是死在这座土地庙里的吧？他用自我圆融诀先将大魔尊打成重伤，继而又被自己的同门师弟暗算致死，一代高僧竟惨死于凄风冷雨中，这场景连杨某亦不得不为之动容。”

杨恒道：“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知道那斗笠人是谁？”

杨北楚唇角露出讥笑道：“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杨恒哼道：“只怕这等机密，杨惟俨也未必肯告诉你！”

杨北楚面色微微一变又迅即恢复正常，悠然道：“杨某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你都休想从我口中套问出一个字。乖乖跟我回去免得吃苦，我保证让你们父子团圆。”

杨恒呸道：“少说好听的。你想利用我胁迫爹爹，做梦！”

杨北楚淡然笑道：“好啊，那我就依言将你带到他的面前，用酷刑折磨，日夜鞭挞不停，看看杨南泰能硬撑到几时？”

石颂霜见杨恒身躯颤抖，两眼喷火，便用纤手按住他的胳膊，冷冷警告道：“杨北楚，你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

杨北楚哈哈笑道：“你为何要客气？石姑娘，你也想见见未来的公公婆婆？”

石颂霜脸上煞气一闪，冷叱道：“无耻！”娇躯如风行水上，遽地迫到杨北楚身前，右袖舒卷如波涌起层层白浪，袭向他的胸膛。

杨北楚先前曾隐身暗处，亲眼目睹过石颂霜的身手，晓得这少女招法瑰奇，仙兵锋锐，委实不可小觑。眼瞧袖袂拂到近处，他嘴角兀自含着洋洋笑意，实则不敢掉以轻心，左手运劲屈指弹出一缕凌厉劲风，侧身往右避让。

“啵！”石颂霜的袖衣翩若惊鸿，往一旁荡开。猛见碧芒疾闪，藏在袖中的玉腕一振，天庐神匕破茧而出，刺向杨北楚的左肩。

杨北楚左手的“弹指芳华”指力用老，已无法抵挡，低咦一声身躯后仰，翻手亮出青玉魔笛却不敢与天庐神匕正面相撞，划过道弧光反打石颂霜的右臂。

石颂霜右臂微弯，左手三根玉指在青玉魔笛上一按一推，化解了杨北楚的攻势，跟着右袖下垂飞卷起地上的砖瓦碎木，往对方面门打去。

杨北楚青玉魔笛连挥，“叮叮叮”将袭来的石块木头尽数扫飞，眼前蓦地白光晃动，石颂霜的归去来兮袖已迫在眉睫。

他一声长啸向后斜飞，脚下同样带起无数碎石，呼啸乱舞激撞在石颂霜的袖袂上，令得去势一滞，追之不及。

杨北楚人在空中划过半道圆弧，嘿然说道：“好个丫头，不愧是剑圣传人！”左掌陡地亮起殷红光雾，四周空气急遽升温，宛若有一把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呼”地居高临下拍向石颂霜头顶。

石颂霜知他施展的是灭照宫绝技炽荼神掌，身形后撤半步避其锋芒，抬左臂运出三叶掌横切杨北楚脉门。

杨北楚抖腕一封，“砰”地双掌相击，爆开一团滚滚红雾，挟着灼热的气流往四下卷涌。杨北楚的身子高高弹起，扬声大笑道：“好掌力！”

石颂霜肌肤上红霞一闪，娇躯霍然矮了一小截，却是双足陷入地下数寸，将杨北楚轰来的炽荼掌力通过双脚泄入地里。

交手数招杨北楚已瞧出石颂霜的招式变幻莫测，更有天庐神匕无坚不摧的神威襄助，殊不易对付。亏得她毕竟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在功力上尚略逊自己半筹，若过上三五年这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于是随机应变，炽荼掌大开大合，围着石颂霜左右翻飞，激荡起浓烈雾气，犹若一团火烧云将她笼罩在内，发起惊涛骇浪般的狂攻，心中盘算道：“这儿离峨眉金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石凤扬随时都有可能赶到。我需速战速决，尽快带走杨恒。”

所谓旁观者清，他看出了石颂霜在功力上吃亏，杨恒在一边自也瞧出来了。无奈身上重伤，想要帮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连抬脚走上一步都难以做到。

这时场中两人以快打快，转眼激斗了六十多个回合。石颂霜的身形渐渐变慢，酥胸起伏发出细细娇喘，一颗颗晶莹汗珠从额头鼻尖滚落，又被炽荼掌风迅即蒸干。

她肌肤上的红色霞烧越来越浓，显然是抵挡不住杨北楚雄浑霸道的掌劲，令得对方的魔气丝丝缕缕迫入体内，如火如荼地激荡起来，暗自心惊道：“此人独来独往横行无忌，果真名不虚传！若非我激战半宿，功力耗损近半，原也能支撑到百合开外。可眼下却要怎么办？”

当即运劲反攻三刀，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从袖袂中祭出一束紫光在空中腾舞，樱唇念动真言轻喝道：“着！”

那紫光细细长长，好似一条软鞭，却在电光石火之间繁衍出茂密枝叶，不断向外生长，宛若无数只伸展向天空的触手，流光溢彩不可逼视。

杨北楚掠身飞退，讶异道：“万紫琼枝？”挥动青玉魔笛“叮叮”脆响连声击打在噬来的一条条紫色琼枝上，激得光华爆绽枝头乱颤，却仍是伤它不得。

原来这万紫琼枝本是生长于北海冰天雪地中的通灵异宝。约莫三百年前长白天心池大举北征，与盘踞在极北酷寒之地的“太阴门”血战数日，终于将其一举荡平。在凯旋途中，无意中发现了这株奇树，好不容易才从树上撷下一枝，可整株树也登时枯死，不复存在。

由此这条万紫琼枝便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仙道瑰宝，被天心池视为镇山奇葩，穷三代门人之心血加以修复炼化，始有后来的威力。

石凤扬夫妇离开天心池时，道圣宗神秀便以此宝相赠，以为纪念。数十年过去后，又经剑圣之手转赠给了惟一的外孙女儿。

往日为免天心池闻讯后纠缠不清，石颂霜从未祭出过万紫琼枝。然而今晚情形紧迫，为逼退杨北楚，亦只能施展出来。

她左手轻握琼枝，以真气催发仙宝灵性，令得它源源不绝地开枝散叶，瞬间蔓延到方圆五丈的空间，将杨北楚严严实实包围在中央逃脱不得，凝念驾驭千百条看似弱不禁风的纤柔仙枝往他身上缠去。

“啪！”一根不知衍生了多少轮后才长出的细细枝条灵动如蛇，贴着地面似水银泻地般探了出去，从后方猛地缠住杨北楚脚踝。

杨北楚脚上一麻，如遭电击，左腿顿时无力地向下软倒。紧跟着又有两根琼枝趁虚而入，分别缠上他的玉笛和腰肋，狠狠朝里收紧，勒得他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石颂霜见万紫琼枝缚住杨北楚，心中一宽道：“这家伙终究是杨恒的伯父，我也不必伤他性命，禁制住经脉丢在这儿就是了。”

念头未定突听杨北楚仰面长啸，口中爆喝道：“咄！”

“呜──”一蓬狂风凭空卷荡，他的长发飞纵而起，闪烁出诡异耀眼的青光。随即双眸精芒暴涨，体内渲涌出浓烈的青色雾气，束集成柱往上飘升，骨骼“劈劈啪啪”清脆作响，不断有光流迸绽流动，朝头顶汇聚。

“轰──”杨北楚的头顶上方应声爆裂开一蓬炫目红雾，刺眼的光芒照亮四野，一尊六尺高的本命元神赫然显现，脱出万紫琼枝的禁锢，化作一束沛然莫御的霞光青电激射向石颂霜的身前。

“元神出窍！”杨恒失声叫道，没想到平日里桀骜洒脱，矫矫不群的杨北楚一旦发起狠来殊不亚于自己的父亲！也难怪，此人身上流淌的，同样也是杨氏一族的血脉──倔强、好胜，从不低头！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四章 锺情

大凡正魔两道的修炼之士，若能臻至炼气化神的境界，便可生出灵觉，以无形之眼洞彻四方，甚或心有感应未卜先知。若再往下潜心修炼，便能由此孕铸元神直至突破炼神还虚之境。只要元神不死，肉躯受多重的伤也能活转过来，更能脱离肉体桎梏，神游物外，倏然往来于天地之间。

然而这本命元神的威力固然无与伦比，却极少会有谁在激战中祭出伤敌。一来元神出窍肉体失去凭依，容易被对手趁虚而入受到伤害。更为重要的是，祭出元神对仙家真元的耗损极其剧烈，莫说时间稍长真元耗尽，动辄有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之虞。即使能够顺利收回体内，折损的真元也大为可观，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方能恢复过来，却也元气大伤。

故而仙林高手纵然孕有元神，也极少敢在对敌时祭出，否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除非有深仇大恨，谁又肯冒此大险只为求得一胜？

只听“轰”地一记惊天动地巨响，双掌交击，光澜爆绽如花，冲起足足有数丈之高，已被摧毁过的土地庙再遭无妄之灾，数以千百计的碎石砖瓦枯木残枝在罡风的席卷下急旋抬升，又被重重抛甩而出，“砰砰砰砰”碎为齑粉。

石颂霜嘤咛一声，娇躯激飞，衣袂碎裂，自樱桃小口中呛出一道血箭，却被蒙蒙掌风瞬息蒸发，不见了踪影。

万紫琼枝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骤然松开杨北楚伤痕累累的肉身，一条条分支簌簌收缩，重新变回原来模样。

杨北楚的元神光影晃荡，在空中飘飞出三丈多远，又向下一折，没入肉躯。

“哇──”吐了口殷红鲜血，杨北楚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伸手指头将嘴角的血丝抹去，恶狠狠看向石颂霜，提气挥笛便向她的眉心击落。

石颂霜玉容惨淡软倒在地，浑身经脉被震得几欲断裂，真气波荡涣散提不起丝毫劲力，眼睁睁瞧着杨北楚气势汹汹举笛逼近，却已没有半分招架之力。

她双目一闭，暗道：“没想到我会死在这里！”

忽听杨恒一声呼喝身如箭矢激射而起，右掌平平推出拍向杨北楚背心。

杨北楚起初浑不在意，心道这小子没伤没病也不是对手，如今捱了明华大师一掌小命去掉一大半，更是不足为虑。

孰料随着掌风迫近，他陡地觉察不妙。敢情杨恒这一掌非但势大力沉，犹如雷霆万钧，兼且恢宏磅礴，笼罩四野，令得自己避无可避，惟有硬拼一途。

原来两人打斗时，杨恒亦在依照那塔中老者所传的掌法心诀，不动声色打通右臂经脉，悄悄将积蓄的功力注入掌心，打算寻找机会给杨北楚狠狠一击。

这时石颂霜危在旦夕，他奋起精神，强行腾身出掌，使出一招“怒射天狼”，积攒了半晌的真气如山洪暴发，源源不绝地涌入右掌，虽是重伤之下这一掌的威力亦足以崩云裂山，熔金销玉。

杨北楚凛然回首，讶异道：“这小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手，云岩宗可没如此刚烈雄霸的掌法！”

此刻也无暇多想，他振声长啸青玉魔笛光华闪闪往身后挥去，“砰”地与杨恒右掌迎头激撞，爆出一蓬夺目光焰。

杨恒的身子如同捆枯柴横飞出去，本已受伤的经脉被笛中透来的魔气一催，愈发地雪上加霜，眼前天旋地转金星乱舞，几不知身在何处。“砰”地摔跌在碎石堆里，口中淤血狂吐不止。

石颂霜绝处逢生，惊讶地睁开妙目，正瞧见杨北楚身躯一晃，满面杀气地侧目望着杨恒道：“小畜生，你真当我不杀你？”

杨恒身上疼得像是要被烈焰煮沸了一般，却不晓得杨北楚此际的滋味也决计不好受，只是硬吞下涌到喉咙的热血在强撑着而已。

他心头苦笑道：“我豁出性命的一掌，居然没伤到这魔头半根毫毛，今晚已是凶多吉少，可惜拖累了石姑娘，令得她一块儿遭殃。”

想是这样想，他的脸上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对你这种灭绝人性的家伙，我压根就没抱任何幻想。实话告诉你吧杨北楚，我不想死……”

杨北楚冷冷颔首，说道：“很好，那就乖乖跟我回东昆仑！”

杨恒笑着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急促道：“别自作多情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可是我宁愿一死，也绝不跟你走！”

杨北楚冷冷道：“杨家……就这么让你深恶痛绝，宁死不归？”

杨恒全凭一口血气支撑不倒，说道：“为何不扪心自问，你和杨惟俨都对我爹妈做了什么？你算说对了一点──我对杨家深恶痛绝，宁死绝不向你们低头！”

杨北楚徐徐说道：“可惜这由不得你！”

石颂霜稍稍缓过一口劲儿，听着叔侄二人的交谈思忖道：“杨恒若被杨北楚抓回灭照宫，势必会大受屈辱，以他的刚烈性情又岂能苟且偷生？罢了，大不了舍命一拼，死在一起算了！”

她摇摇欲坠地站起身，勉强凝聚起丹田残余的真气，寒声道：“杨北楚，你若执意相逼，带走的不过是两具尸体！”

杨北楚一怔，问道：“你居然为了这小畜生要和我拼命？那也太傻了！”

石颂霜默然不答，一步步蹒跚着走到杨恒跟前。杨恒抬头凝视她苍白的面容，缓缓道：“你何苦？”

石颂霜向着他一笑，无视杨北楚在旁虎视眈眈，反道：“你又何苦？”

杨恒心底生出万千柔情，道：“杨北楚，你知道当年为何会输给我爹？你虽然聪明，却永远无法明白世上为什么总有些像我，像我爹娘那样的傻瓜，宁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也要珍守住心中的挚爱。”

杨北楚伫立许久纹丝未动，徐徐问道：“你怎知我不是个傻瓜？”蓦地一声激越清啸，身形连晃数下，倏地消逝在黑夜里。

杨恒和石颂霜死里逃生，均是愕然，兀自难以置信地互视了一眼，目光里充满惊喜与迷惑，委实不明白杨北楚何以在最后关头放过两人，飘然而去？

过了片刻，不见杨北楚回转，石颂霜才相信这魔头是真的走了。她的娇躯一软，精疲力竭地倒在杨恒身旁。

“我的包裹里……有……云岩宗的九元丹──”杨恒粗重地喘着气，发现自己已很难将一句话讲完整。就似自己的身躯，仿佛也不再完整。

“我有药，”石颂霜显然仍不愿接受明灯大师的好处，艰难地从袖口里取出瓷瓶，先倒了一颗在杨恒嘴里，又自己服了一颗，说道：“这地方并不安全。”

杨恒点点头，灵丹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液体，使他感觉稍稍好受了些。然后他吃力地扭过头，看见石颂霜也正侧脸凝视着自己，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一丝苦笑，均知以目下的状况两人连路都走不得，也只能躺在这里听天由命了。

旷野里虫鸣啾啾，一阵阵轻柔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夏夜的清凉和四周的花草芬芳，让人心神宁舒，只觉得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好似已是极遥远的事。遥远得就像高悬在夜空的圆月，徐徐隐没在云朵里。

两人便这样肩并肩地静静躺着，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与万籁俱寂的安宁，默数着天上璀璨的星辰和身边人一声声的呼吸。这一刻，显得美妙而静谧。

“那夜……大魔尊也来过这里？”过了不知多久，石颂霜轻声问道。

杨恒低低“嗯”了声，回答道：“你在奇怪，我为何要隐瞒？”

石颂霜螓首轻点，又摇摇头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苦衷？”杨恒自嘲地一笑，说道：“苦衷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不管怎么说，明镜大师是因我而死，这个仇一定要报！”

石颂霜瞧着杨恒眼中那束跳跃的火焰，深悔自己不该向他提及这件事，于是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道：“那位小夜姑娘和你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杨恒愣了下，苦笑道：“你扯哪儿去了？我说过，一直都当她是自己的小妹。”

“我曾经也有过妹妹。”石颂霜默然须臾，轻轻道：“我如此痛恨严崇山，除了因为心痛娘亲的死，更是因为我一直痛恨自己弄丢了小妹。”

杨恒一惊，就听石颂霜幽幽叙述道：“那天我抱着小妹逃了出来，路过一座市集又累又饿，禁不住停下来想买些吃的。我将小妹放在摊边的一张小桌上，正数着身上几文铜钱时却被人撞了一下。铜钱掉到了地上，我就低头去捡。可等我拾起了铜钱，才发现小妹没有了──”

她的眼眸里忽然闪动起泪光，就似夏夜里凝聚在叶尖上脉脉闪烁的晶莹露珠，语音也变得微微哽咽，说道：“我到处去找，逢人就问，可没人看见小妹是被谁带走的。后来我绝望了，就在道边哭。等哭够了，我便往家里走，心想丢了小妹，我没脸再见娘亲，大不了让那些恶人把我也打死好了。”

杨恒听她诉说着隐埋在心底十几年却从不愿向人提及的悔恨往事，心中升起强烈的同情与伤感，柔声道：“你当时那么小，这一路走得很辛苦吧？”

石颂霜那宛若冰雕玉琢的娇挺琼鼻在夜色里轻轻抽搐了下，回答道：“我没感觉到辛苦，只想着回家、回家。心里隐隐盼望有好心人会认出我的小妹，将她送回家来。可到了家，却发现娘亲倒在血泊里，而小妹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想见当日噩梦般的经历，她的娇躯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颤抖，将脸深深埋藏在手下，两行珠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杨恒摸了摸袖口，又解开身下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方干净的绢帕，递到她的面前说道：“等伤好了，我陪你一起去找！”

石颂霜平复心绪接过绢帕，见角上有红线绣了个小小的“夜”字，知是小夜偷塞在包裹里送给杨恒的东西，于是也不用它，只用手指轻轻将玉颊上的泪痕拭去，说道：“你将它收好了，不然小夜姑娘会伤心。”

杨恒也不知石颂霜为何要屡屡提起小夜，收起绢帕道：“其实我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着这帕子。”心中忽地想起数年自己离山出逃，在庙中邂逅小夜祖孙，也是她不嫌脏臭，为自己挑去脚上水泡，敷药包扎的旧事，不由得涌起徐徐暖流。

石颂霜注意到杨恒的神情变化，低哼了声道：“口是心非！”

“什么？”杨恒一醒，莫名其妙地望着她道：“我怎么口是心非了？”

“自己想吧，”石颂霜把头转过去，仰望着星天，冷冷道：“我累了。”

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石颂霜为何突然变脸，回想自己方才好象并未做错什么，摇了摇头心下叹道：“难怪听人说，女人心，海底针。”

石颂霜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杨恒的回应，微微一怔侧目望去，才发现这家伙已沉沉睡去，压根没把自己的问题放在心上。

她不由感到一丝羞恼，凝望着杨恒熟睡中显得坦然而安详的面庞，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于是，她眼眸里的嗔怒的神色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柔情温馨。

次日天光见亮，杨恒被射入眼帘的晨曦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觉着身上的酸痛略减，只是身下的硬石塥得骨头生疼。

晨风吹来，令他的头脑一清，暗道：“糟糕，我怎么稀里糊涂就睡着了？要是半夜里来了云岩宗的人又或杨北楚去而复返，可怎生是好？”

他一边自责一边转过头去，只见石颂霜卧倒在自己的身畔，双腿蜷曲，纤手抚胸，犹如海棠春睡，唇角含着一缕恬静微笑。

露水凝结在她的衣发上，闪动着熠熠辉光，那娇憨的模样仿如魔咒，使得杨恒的视线再也无法挪移开分毫。

他依稀记起从前在一本古书上读到过的文章，里头有大段的描写是用以歌颂一位神女的美貌，只是忘记了作者是谁。却还回忆得起里面有段是这样写道──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穠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接下来的内容杨恒便记不清了，依稀还有诸如“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之类的词句赞美。当时读来心生神往，以为世上绝无此姝。可此刻他又不禁觉得，用这些诗赋来形容石颂霜之美，仍稍嫌苍白未尽其韵。只怕古往今来所有的文人墨客搜肠刮肚，所想出来的诗句也难以描绘伊人丰采。

蓦地，他的心头生出一股冲动，也不知是怎地就向那两瓣红润诱人的樱唇上吻了下去。霎那间一缕醉意没顶，令他的思绪再想不到其他。

突然石颂霜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唇正贴在自己的檀口上，不禁又急又羞，也没看清是谁便扭转开俏脸，一巴掌使劲挥了过去。

“啪！”杨恒面颊火辣辣地一阵疼痛，立时清醒了过来，赶紧抬头退开，深悔自己太过孟浪，讷讷道：“我、我……”

石颂霜已看清楚是杨恒，握在手中的天庐神匕缓缓退回了袖中，玉容如霜眼神里七分的恼怒三分的娇羞，却见杨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将头垂下，不知怎地芳心一软，冷冷问道：“杨恒，你以为我可以任由你轻薄么？”

杨恒不敢抬头，道：“不，是我昏头了，我该打！”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一声脆响，他右半边的脸上起了五道红痕，又挥手往左脸打去。

石颂霜眼里的怒色渐渐消失，绷着脸道：“够了，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扇上去也只当是挠痒痒。别人不晓得，还以为是我刁蛮霸道欺负了你。”

杨恒听出石颂霜气已消了大半，心下稍安却不敢造次，讪讪地坐起身，道：“你刚才那样子好凶，像极了母夜叉。”

石颂霜本想沉下脸来不理他，可终究禁不住“噗嗤”一笑，说道：“我要是母夜叉，今后你还能有好？”

杨恒怦然心动，问道：“什么？”

石颂霜自知失言，低头微笑道：“没听见就算了，继续走神想你心事吧？”

杨恒叫屈道：“哪有，我可是一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听你说话。”

石颂霜抬眼碰到杨恒闪烁有神的目光颇不好意思，隔了一小会儿才轻轻说道：“无赖，我才不说第二遍呢。”

这一声“无赖”听在杨恒的耳朵里，简直比世上所有的赞美加在一块儿再翻上十倍百倍，还要悦耳动听，呆呆地注视着石颂霜那在霞光映照下明艳不可方物的侧脸，心里满是幸福喜乐，实不知该说什么。

天高云淡，一羽早起觅食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响起清脆婉转的啼鸣，在这空旷的废墟间久久回荡。

杨恒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佳人，忍不住偷偷地将手伸出，轻握到她微凉的纤指。

石颂霜像是睡着了，修长黝黑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覆盖在眼睑上，似乎并未察觉。

然而徐拂而来的晨风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秘密，他听到了她渐转急促的呼吸声，宛若一首悠扬柔和的歌谣，荡漾在自己的耳际。

她的手热了起来，他的心也随之热了。只是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杨恒也不敢得寸进尺，只轻轻攥着她柔若无骨的纤手，脑海里霍然闪过那样一句流传千古的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杨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抬眼仰望苍穹，莫名地生出一缕神往，心道：“若真能那样该有多好？”

却听石颂霜低声问道：“杨恒，你想什么呢，我看你在坏笑。”

“有么？”杨恒不禁笑得更欢，“我以为你睡着了，又怎会看到我在笑？”

石颂霜微觉忸怩，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干脆道：“有你这大色狼在身边，我能睡好？”

杨恒哈哈一笑，道：“你真想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石颂霜没有应声，睁开眼期待地凝视着他。杨恒脸上的笑容徐徐敛去，用极低极肯定的语气说道：“我在想，以前在我心里只有我妈一个女人，从今往后便多了一个，就是你。”

石颂霜被他握着的柔荑动了下，有一缕醉人的欣喜从她明亮如星的眸子里轻拂而过，叩动着少女的心扉。“砰砰、砰砰……”似是谁正轻轻敲响了心门。

谁也不愿，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他们便手握着手，听着对方动人的心跳声，沉浸在宁谧的喜悦里。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五章 驱敌

直到日上三竿杨恒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惊咦道：“怎么我的剑会在这儿？”

原来不知何时，他昨夜在雪窦庵中失落的正气仙剑已斜斜插在脚边不远处。只是先前一直躺着，又把全副心神都专注在了石颂霜身上，故此未能发觉。

石颂霜道：“外公在后半夜来过，把正气仙剑留在了这儿。”

杨恒诧异道：“石老爷子来过，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晓得？” 却知石凤扬定然和空照大师一般，早已修成天眼通的神功，能找到他和石颂霜并不稀奇。

石颂霜道：“你睡得那么死，又岂能察觉？他老人家陪我到天快亮时才离开，我刚睡了没一会儿，便又被你闹醒了。”

杨恒醒悟过来，昨晚自己在呼呼大睡时，石颂霜定是彻夜未眠，担负起警戒之责。

他心生歉意，说道：“走，咱们找个安稳点的地方，踏踏实实补足这一觉。”

“你当我是猪么？”石颂霜瞪了眼杨恒，没好气地道：“昨晚我一边守着你，一边在运功疗伤，眼下伤势已好了不少，否则外公也不会放心离开。”

杨恒明显觉察到石颂霜受伤后情绪波动加大，远不似平时那般对人冷冰冰地不见喜怒。可相较之下，自己还是喜欢她现在这般轻嗔薄怒的模样。

试着提了口气，立刻感到胸口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只好颓然放弃，苦笑道：“明华大师这一掌还真够用力的，害我连运气疗伤都办不到。”

石颂霜站起身来，将正气仙剑收进剑鞘与九绝梭一起还给杨恒道：“别心急，外公昨晚已帮你运功疏通经脉，最多三天你便能自行调息运气了。”

杨恒闻言心中感激，问道：“老爷子又去哪里了？”

石颂霜脸上泛起一丝复杂难名之色，回答道：“他去找严崇山了，然后会到楼兰和我们汇合。”

杨恒一愣道：“楼兰，咱们去那儿干什么？”

石颂霜沉默半晌，说道：“一个月前外公找到我义父，向他提出退婚之事。没想到义父断然拒绝，说他即已答应了厉问鼎的请求，便绝无悔改之理。外公和他当面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差点便要动手。最后还是义父稍作妥协，答应给你和厉青原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再决定我的终身大事。”

“怎会是这样？”杨恒讶异道。以他原先的想法，此事即有石凤扬亲自出马，兼之石颂霜压根对厉青原没好感，退掉婚约应是水到渠成。不料平地生波，偏偏石颂霜的义父连石凤扬的帐也不买，一意维护厉青原父子。

想到这里，杨恒禁不住问道：“你义父到底是谁，恁的蛮不讲理？”

石颂霜摇摇头道：“义父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他答应了厉问鼎的求婚在先，也不能说退就退。只是这几年来他的性情大改，变得越来越怪癖，我很担心楼兰之行的结果。”

“和厉青原公平对决？”杨恒喃喃道：“你义父还当真看得起我。”

石颂霜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满，说道：“你别恼火，外公也并未答应他的要求。”

杨恒明白，即使在石颂霜和石凤扬的心目中，也绝不看好自己能在修为上胜过厉青原，因此才会对她义父的提议不置可否。这么一想，不由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气，说道：“但我终究是要去一次楼兰，对么？”

石颂霜点点头，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见我义父一面。或许他看到了你，便会改变主意。”

杨恒问道：“要是他没有呢？”

石颂霜的贝齿在红唇上轻咬须臾，低声道：“那我也顾不得他了。”

只这一句话，便使得杨恒满腹不忿霎那消融，从心底里涌出一股豪情道：“好，去就去！不就是和厉青原决斗么，谁说我铁定有输无赢？”

石颂霜霍然抬头，凝视着杨恒苍白憔悴的脸庞，眼神里透过一丝感动，低低的声音道：“谢谢你！”

杨恒洒然笑道：“谢什么，这本就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又岂能临阵退缩？可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的义父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吧？”

石颂霜浅笑颔首，说道：“他便是正一教教主南宫北斗！”

◇◇◇◇

“是他？”有那么一瞬，杨恒完全听怔住了，却又恍然大悟道：“傻瓜，我早该想到的。石姑娘的义父又岂会是寻常之辈？怪不得连剑圣的面子也敢不卖，敢情是魔教的教主。”

再想到石颂霜和烟波叟的怪异关系，以及她忽然出现在排教阵营中的往事，以前的这些迷题此刻也都迎刃而解了，思忖道：“不用问，石姑娘是受南宫北斗之托才会打入排教，暗中监视苏醒羽攻打祝融剑派之事。没想阴差阳错却遇见了明灯大师，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故。”

石颂霜见杨恒垂首沉思，久久没开口，便道：“怎么，你被吓傻了？”

杨恒“哈”了声道：“你和石老爷子约定了什么时候在楼兰碰面？”

石颂霜道：“六月初六义父要和厉问鼎在楼兰至尊堡举行会盟仪式，外公打算趁此机会和他们会面。”

“六月初六？”杨恒愣住了，喃喃道：“我还真是赶上了。”

石颂霜却不知杨恒先前的打算，讶异道：“这日子有什么问题么？”

杨恒摇摇头，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千百个念头，盘算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即已答应了石姑娘，就绝不能食言。可娘亲和爹爹怎么办？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不晓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当即问道：“这日子能否提前？”

石颂霜道：“恐怕很难。谁也不晓得义父会在什么时候抵达楼兰。最近这两年他露面越来越少，除了薄二叔连我都很难见着。”

杨恒颔首低语道：“是这样啊──”晓得石颂霜所说的“薄二叔”便是魔教大总管薄云天。此人是南宫北斗生死之交，在教中位高权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石颂霜见他沉吟不语，面露踌躇，忽然醒悟道：“莫非他是担心会在楼兰撞见杨惟俨和四大名门的宾客？”却不出言打断他的思路。

好一阵子后，杨恒长长出了口气，说道：“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心中暗暗又道：“或许南宫北斗会提前赶到楼兰，毕竟他这次要会盟的是楼兰剑派和魔教。他身为一教之主，总不能等到仪式当天才露面吧？”

接着转念道：“倘若一切顺利，我也许能抢在杨惟俨回山前赶到东昆仑，设法救出爹爹。否则，那也是天意，东昆仑山这一仗，却是势在必行！”

只是这些念头他亦不愿告诉石颂霜，一则不想她担忧自己的安危，更不想她得知后要陪着自己一起去冒险闯山。

当下两人稍作收拾，相偕启程。石颂霜的外衣在昨夜一战中被杨北楚掌力击碎，已不能穿。杨恒便从包裹里找了件外罩为她披上。行出五六里地远远看到几户人家，石颂霜取了银两，向一名农妇购了件粗布衣衫，穿在身上却略显短小，可荒郊野外也只能暂时将就了。

在农户家借住了几日，石颂霜身上的伤势渐好，杨恒的丹田暖流徐生，亦可自行运功疗伤。这天两人走到最近的镇子上换过衣物，又雇了驾牛车，缓缓北行。

石颂霜在镇子上买了些蜂蜜，面糊，炭笔等易容之物，坐在颠簸的牛车里先将自己装扮成一个貌不起眼的黑瘦女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颇有几分神似，不由微笑道：“这还是娘亲在生前教给我的绝活，可惜那时年纪太小，只学到了一点儿皮毛。好在即便有人能看出咱们是乔装改扮，也决计猜不出你我的真实身份。”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炭笔道：“杨公子，来，轮到你啦。”

杨恒已然明白石颂霜的心意，见她为避免自己与仙林正道人物在路上产生冲突，竟不惜把自己装扮成相貌普通的布衣女子，心中甚是感动。

需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石颂霜豆蔻年华，本又是天下无双的绝色佳丽？能下得这番狠心，足见她对自己的体贴关切。

他笑了笑说道：“你准备把我画成什么模样？”

石颂霜一边用炭笔细心地加粗他的眉毛，一边道：“丑点好么？别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愿再看第二眼，这样也能少了许多露破绽的机会。”

杨恒笑道：“原本丑点也没什么。可既然跟你走在一起，那就大大的不妥了。不知情的人乍一眼瞧见，难免会说：‘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倒无所谓，却不免破坏你的心情。”

石颂霜听着这家伙信口开河，偏是心中欢喜，微微笑道：“像你这样的牛粪，可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杨恒哈哈一笑，忽地记起出事前的那天，自己便曾因为有邻居调笑娘亲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而愤愤不平，将他家的烟囱堵了。为了这事，自己被娘亲狠揍了一通，也听她说道：“牛粪有营养，比世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好多了。”

当时爹爹就坐在桌边，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饭，谁知杨北楚就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微有些湿，忙眨了两下眼睛道：“这炭笔弄得我怪痒的。”

“别动，马上就好。”石颂霜放下炭笔，用手挑起一团面糊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抹去，专注的模样就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杨恒感受到她吐气如兰，娇嫩的纤指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滑动，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于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一动不动，任由石颂霜施为。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石颂霜将铜镜举到杨恒面前，轻舒一口气道：“好啦！”

杨恒几乎已认不出镜子里的那张脸，不仅颧骨隆起，鼻子变阔，年纪也大了许多。坑坑洼洼的面颊上被粘上了络腮胡须，转眼之间，自己已经变成了个三十多岁的关东大汉。

他暗自赞叹石颂霜的巧手慧心，却摇摇头道：“不好，不好。”

石颂霜一怔问道：“哪里不好？”

杨恒愁眉苦脸道：“你义父若见我是这般模样，那就更不肯许婚了。”

石颂霜双颊飞红，轻啐道：“才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把装着碳粉的小油布包递给他道：“把它抹在胳膊和脖子上。”

杨恒皱眉道：“我从没干过，怕抹不均匀，还是你来吧。”

石颂霜看到他眼里闪烁狡黠的光芒，登时醒悟了这家伙的用心。把油布包往杨恒怀里一塞，说道：“快抹！”

杨恒无奈，一边将碳粉涂抹到脖子上一边哼哼道：“我在想，咱们既然易了容，便该换个身份。从现在起，我就是从关外来的响马，名字嘛……就叫宋心亘吧。你呢，便委屈一下暂且冒充我的妹子如何？”

依他的心意，如果石颂霜能与自己假扮作一对夫妻，那是再妙不过。但揣摩少女心思，这样的想法非但会立刻遭到拒绝，更会让她在心里小瞧了自己。

石颂霜兰心慧智，立刻猜到心亘二字便是将恒字拆开而成。至于姓宋，多半是杨恒母亲在出家前的姓氏。

她听杨恒提议两人以兄妹相称，心中欢喜，微笑道：“算你规矩。”拿起在镇上买的竹斗笠，亲手给杨恒戴好，又系上绳结，说道：“这斗笠平时都要戴着，以免别人瞧见你光秃秃的头顶生疑。好在已经入夏，用它遮凉的大有人在，走在路上亦不乍眼。”

杨恒触景生情，又记起那斗笠人来，苦涩笑道：“怕从今往后我都不用再剃光头了。”

眼前不觉浮现起明月神尼为自己削发的情景，尽管时隔久远，却仍是恍然如昨。

◇◇◇◇

车行数日出了蜀地，这天中午来到一座小县城里歇脚打尖。

杨恒和石颂霜的修为均已臻至剑仙之境，每日炼气还神，吸食天地菁华，便如辟谷术般等闲十数日滴米不沾也无所谓。但那车把式却是寻常百姓，而拉车的老牛更需有草料伺候方有力行走。

当下车把式在外照料牛车，杨恒和石颂霜走进了一家悬着“顺风飘香”酒旗风的街边饭馆。里头人声嘈杂，甚是热闹。一个店伙计迎上前来招呼道：“两位客官往里请，想吃点儿什么？”

杨恒随口道：“做几个干净的热炒，再上一壶米酒。”视线却投向了窗户那边。

石颂霜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就见靠窗一桌正坐着四个祝融剑派的弟子，其中一人左袖悬空系在腰间，赫然便是秋柏青。

她悄悄扯了扯杨恒衣袖，低声道：“咱们坐到角落里去。”

杨恒点点头收回视线，晓得自己已成云岩宗逃徒，又身负莫大嫌疑，实不宜上前和秋柏青等人相认，默然随着石颂霜走到靠墙角的一张桌子边落座。

石颂霜拿起桌上的茶壶，一边替他在杯子里倒上凉茶，一边传音入密道：“恐怕那几个祝融剑派的弟子会有麻烦。”

杨恒微凛侧目，但见邻近秋柏青的那一桌上围坐着几个装束怪异的魔道人物。

为首的中年人相貌颇是儒雅，只是眉心隐含一缕阴鹫之色，手里拿着柄折扇慢条斯理地晃悠着。旁边还有三男一女相陪，一面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呵呵大笑，一面却在冷眼监视秋柏青等人的动静。

杨恒装作喝茶，用杯子掩住嘴唇，施展传音入密问道：“你认得他们么？”

石颂霜回答道：“那中年儒生名叫巴星绝，是两湖魔道数得上的知名高手。他和苏醒羽臭味相投，相交甚笃。上回排教攻打祝融峰时，听说苏醒羽也曾派人相邀，不巧巴星绝去了外地会友。至于其他几人，应都是他的党羽亲朋。”

杨恒微微颔首，悄然打量。果然秋柏青等人也已察觉到对方来意不善，虽说桌上的酒菜尽皆上齐，可几乎没人动筷，却时不时用目光瞟向巴星绝他们。

过了一会儿，秋柏青取出块银锭丢在桌上，起身唤道：“伙计，结账！”

店伙计应道：“好咧！”走过巴星绝那桌时冷不丁被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花甲老者抓住胳膊道：“走路不长眼，敢撞老子？”

店伙计愣了愣，他离着那老者至少有两尺多远，压根就不可能撞着。可开店的人素来讲究和气生财，于是哈腰陪笑道：“对不住您老，没伤着您吧？”

花甲老者放开店伙计，往外一推道：“滚吧，量你也没胆真敢撞老夫！”

石颂霜见状秀眉轻扬，传音入密道：“原来这老头便是五毒叟，一身毒计杀人无形，在两湖魔道上也算得一号人物。”

说话间那伙计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就要摔倒在秋柏青的桌上。一名祝融剑派弟子眼疾手快将他扶稳道：“小心！”说着又瞥了花甲老者一眼道：“有些人天生横行霸道，你还是绕着点儿走吧。”

那伙计站稳了脚，笑谢道：“是，是，多亏您……”话没说到一般，他的面色陡然发黑，从嘴里“哇”地喷出一口深紫色的毒血，直挺挺往桌上栽倒。

那搀扶他的祝融剑派弟子还没回过神来，就感到手指发痒麻木难当，低头一瞧自己的整只右手眨眼间已黑如墨碳，一束黑线沿着血管迅速向小臂攀升。

他登时醒悟到自己是中了那花甲老者的毒手，赶紧运气御毒，惊怒叫道：“不好，这伙计身上有毒！”

“哗──”秋柏青一脚踢翻酒桌，拔出仙剑逼向五毒叟道：“拿解药来！”

变故一起饭馆里顿时大乱，众多食客拼命往门外奔逃，口里乱嚷嚷着：“出人命啦，出人命啦，快去报官啊！”

五毒叟好自以暇地端坐不动，斜眼瞅着秋柏青道：“你若跪下向老夫磕上十个响头，我或可网开一面救你师弟一条狗命。”

秋柏青怒斥道：“五毒叟，你莫要欺人太甚！”仙剑一递刺向他的咽喉。

五毒叟右首的一名妖艳妇人振臂飞出腕上的玉镯往秋柏青面门打去道：“找死！”

秋柏青挥剑招架，“叮”地磕开玉镯。谁知那玉镯颇具灵性，在空中一转又飞袭向秋柏青的背心。另一名祝融剑派弟子掠身上前拔剑拨开，叫道：“秋师兄，不必跟这伙儿妖人客气，干吧！”

不用他说，秋柏青的仙剑已施展“逐日十八式”攻向妖艳妇人。一旁两个中年大汉亦各拔魔刃与秋柏青的同门斗作一团。

石颂霜见杨恒面有怒色，知他已有出手襄助之意。于是纤手在他手背轻轻按了按，道：“你伤势未愈，让我来。”盈盈起身步向战团。

正巧秋柏青往旁躲闪，那妖艳妇人的玉镯收势不住径直朝石颂霜眉心击了过来。

秋柏青眼角余光望见，却不知这面貌寻常的黑瘦女子便是石颂霜改扮，急忙叫道：“小心！”欲待挥剑相救已然鞭长莫及。

只见人影一晃，秋柏青几乎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石颂霜已让过玉镯将妖艳妇人点倒在地。跟着“咄咄”两声，那两个中年大汉手中的魔刃高高弹飞，插进了饭馆的横梁里，只露了个刀柄在外头。

这几下兔起鹘落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两个中年大汉呆如木鸡地望着横梁，到现在还没能弄明白，自己的魔刃是如何脱手飞了出去。

坐在桌边的巴星绝和五毒叟亦不禁为之悚然动容。两人遍搜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仙林中有哪个黑瘦女子能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

巴星绝长身而起，问道：“尊驾是何方高人，为何要多管闲事？”迈步弯腰运气于指想替那妖艳妇人解开经脉禁制。奈何石颂霜的三叶掌封穴神功传自道虚篇，可谓独树一帜的旷古奇学，又岂是他能化解？

石颂霜故意放哑喉咙掩饰住娇嫩的嗓音，冷冷道：“把解药交给我。”

五毒叟见巴星绝连运几次魔气都未能解开妖艳妇人的禁制，心下不由骇然道：“这丑婆娘的修为好生了得，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瓷瓶道：“这是解药，还请尊驾解了老夫同伴的禁制。”默运毒功，偷偷将修炼多年的五毒魔气渡到瓷瓶上。

然而这点小伎俩又如何能瞒得过石颂霜？想到这五毒叟心计歹毒，为暗算祝融剑派的弟子竟不惜毒死无辜之人，更决意要给这老儿一点儿苦头吃吃。

忽听杨恒在背后说道：“这解药是真是假，你不会又骗人吧？”迈步走上伸手接过瓷瓶。原来他同样料定到五毒叟根本不会这么乖乖的交出解药，凝目一瞧下瓷瓶上隐隐有深紫色的光华闪动，立时就明白过来。

杨恒暗忖道：“石姑娘的修为虽高，但这老头的毒计防不胜防，却也不必让她冒险。”于是抢先迎上，代她接下瓷瓶。

五毒叟早瞧见这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与石颂霜同桌而坐，必是一伙儿的无疑，心道：“这小子不晓得老夫的厉害，他即要当替死鬼，我便成全了他！”

孰料五毒魔气催动之下竟似泥牛入海，杨恒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微笑道：“你即已答应交出解药，又为何握着瓷瓶不肯放？”

五毒叟哪里晓得杨恒尽食千年山魈精血，遍体百毒不侵。他的毒功即管厉害，也未必强得过蓬莱剑派的秦鹤仙等人，想要暗算杨恒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此情形，他不由暗吃一惊，将功力催至十成道：“先解了孙二姑的禁制再说！”

杨恒笑吟吟道：“老头儿，我今日教你什么叫做‘玩火自焚’！”说罢丹田一运萨般若真气，以“怒射天狼”的运气法门灌注右掌，三波连叠浩浩汤汤，顿时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卷挟起五毒魔气反涌进对方的经脉。

虽说他的功力仅恢复到六七成，且不能过分运劲激发内伤，可又岂是五毒叟可以抵敌？转眼间五毒叟浑身剧震，只感一道雄浑的掌劲挟着五毒魔气迫体反噬，半条臂膀顷刻麻木，手背高高肿胀而起。

这下五毒叟再不敢逞强，忙不迭松开瓷瓶，又从怀里取一个紫色小瓷瓶，拔了瓶塞便要倒出药丸服入口中。

敢情他的五毒魔气要发挥最大效用，施展前须先在掌心抹上毒粉，再用功力加以催炼，化作无色无味的毒气，顺势攻入对方体内。如今剧毒反噬，饶是他在毒物里浸淫多年，也消受不起。

故此以往他行走仙林与人动手，总要先看看对方的身手如何。惟有确定对手功力尚不如己时，才敢肆无忌惮地使出五毒掌取其性命。刚才见杨恒相貌粗豪，至多不过三十余岁，却哪里能够想到自己居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可尚未来得及把药丸倒出，就见眼前掌影一闪，杨恒已劈手将瓷瓶夺过，顺势抛向秋柏青，口中笑道：“原来这瓶才是真的，多谢多谢！”

“呜──”巴星绝猛然拔身而起，手中折扇后发先至扫向瓷瓶，竟要将它在半空中劫夺下来。

石颂霜早有防备，三叶掌拍向巴星绝背心道：“看掌！”

巴星绝自不愿为了五毒叟丢了老命，急忙返身挥扇招架。“砰”地掌扇交击，身子震得斜斜飞出，直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一时气血翻腾，耳中嗡嗡轰鸣，禁不住惊骇道：“这妇人的掌劲恁的凌厉，究竟是何来历？”却不晓得石颂霜的修为尤在邛崃山君、明月神尼等人之上，较之排教教主苏醒羽亦毫不逊色。要对付一个“八面腥风”的巴星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与此同时，秋柏青抄手接过瓷瓶，喜出望外道：“多谢贤伉俪拔刀相助！”

杨恒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冲着石颂霜眨了眨眼。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六章 旧闻

巴星绝却没心情像杨恒一般开怀大笑。他瞧了瞧满头大汗，正自运功逼毒的五毒叟，情知大势已去，若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苦吃。

可一想到自己纵横两湖魔道三十余年，何曾不明不白地吃过这等大亏，又觉一张老脸委实没地方可放，不由怨毒道：“今日巴某认栽，还请两位赐告尊姓大名。来日方长，我等必有厚报！”

石颂霜压根没把这等魔道二等角色看在眼里，淡淡道：“我已饶了你们五条性命，还在这里罗嗦什么？”

巴星绝点点头，“啪”地一收折扇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将孙二姑抱在胸前，灰头土脸地去了。

五毒叟临出门兀自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秋柏青手里的瓷瓶，晓得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抢不回来了。亏得他常年修炼五毒魔功，对自己炼制的剧毒远比一般人扛得起，还是赶紧觅地静修逼毒为妙。

杨恒目送巴星绝等人远去，料他们不敢再回来找秋柏青的麻烦，便向石颂霜招呼道：“咱们走吧。”

秋柏青忙挽留道：“这位大哥请留步，在下祝融剑派门下秋柏青，尚未问过两位恩公的高姓大名。他日若得机缘，定当相报！”

杨恒微一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将真实的身份告诉秋柏青。

秋柏青看了出来，问道：“莫非兄台不屑告之？”

杨恒望着秋柏青空荡荡的左袖，回忆起年前与他在正阳山庄并肩杀敌的情景，心头百感交集，嘴唇微动传音入密道：“小弟杨恒！”

秋柏青“啊”地失声，瞪大两眼呆呆打量着杨恒，嗫嚅道：“你、你是……”

杨恒摇摇头道：“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我们到外边去说。”

秋柏青一省，回头向三个同门道：“我陪这位大哥出门片刻，你们在这儿稍等。”

石颂霜虽没听见杨恒用传音入密说了什么，可一看秋柏青的神情，心里猜也猜得到，当下走到饭馆外取了片金叶子递给那车把式道：“这是车钱，你可以回家了。”

车把式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不由得大喜过望，对着石颂霜千恩万谢，这才赶着牛车往南折返。

秋柏青望着石颂霜的背影隐隐觉得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与杨恒并肩出门低声问道：“真……杨兄弟，这位是──”

杨恒知道石颂霜当年襄助苏醒羽攻打衡山，与祝融剑派颇有过节，便道：“她是我在路上新认识的一位朋友，姓严。”

秋柏青素知杨恒性情洒脱豁达，在云岩宗时便与峨眉山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寺庙里的小和尚小尼姑打成一片混的极熟，因此对他又新结交了个朋友也不感奇怪，只是寻思道：“这位姑娘的修为着实不凡，可惜长相差强人意，岁数也大了些。我刚才那声‘贤伉俪’可是叫得大错特错，冤枉了杨兄弟。”

这么胡思乱想着三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秋柏青看左右无人，迫不及待道：“杨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知不知道明水大师已颁下法旨昭示天下，请正道各派出手相助，定要将你抓回峨眉？”

杨恒尚是头一次听到这消息，却也并不感意外，说道：“我这不是易容了么？”

秋柏青苦笑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云岩宗兴师动众四处缉捕？”

杨恒摇头道：“一言难尽。”他不欲在这事上多说，便转移话题道：“秋兄，你和巴星绝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秋柏青也是摇头道：“说来话长！半个多月前本派广邀正道群豪，与排教在龙虎山总舵大战一场。不知为何苏醒羽一早就得着了风声，非但邀来两湖魔道的诸多妖人，还从灭照宫搬来杨北楚那大魔头。”

杨恒默算时日，正是真禅等人离山的那几天。就听秋柏青继续说道：“双方恶斗半日，排教死伤惨重，敝派也折了不少同门。后来明华大师率着云岩宗诸位高僧赶至，要杨北楚交出大魔尊好替神会宗袁长老报仇。杨北楚自是不从，却也知再打下去凶多吉少，便掩护苏醒羽等人退下了龙虎山。”

杨恒暗道：“明华大师等人绝非凑巧赶到，而是早已潜伏在一旁静观其变。待到杨北楚现身，惟恐匡掌门吃亏，才以讨要大魔尊为名出手襄助。这么一来，便将一场几大势力之间的火并，不着痕迹地化为云岩宗与灭照宫的仇怨之争。杨北楚也算了得，一见明华大师等人露面便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地撤下龙虎山，即避免与云岩宗公然冲突，又保全了排教的实力。”

秋柏青接着说道：“那巴星绝、五毒叟和孙二姑、君山二虎等人都曾受苏醒羽之邀参加了龙虎山一战，与咱们祝融剑派结下仇怨。今天在饭馆里撞见，自不免要找我们的茬儿。”

杨恒了解到来龙去脉，又问道：“你们是要去楼兰么，为何不见匡掌门同行？”

秋柏青道：“几天前我们路经一座小山村，遇着冤魂作祟恫吓村民。匡师伯便吩咐我和三位师弟暂留村中，替村民除妖。这事直到昨晚才办妥当，我们几个便循着匡师伯留下的本门暗记连夜赶路，料来他们就在前头不远。”

说到这里他瞧了眼石颂霜，问道：“杨兄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见匡师伯？他对你很是记挂，常在私下对咱们说起你的事。”

杨恒不愿匡天正见了自己为难，婉拒道：“以后还有机会，咱们便在这儿分手吧。”

秋柏青略感失望，但也能体谅杨恒难处，说道：“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杨恒点点头，送别秋柏青。石颂霜注视着秋柏青的背影道：“这人很不错。”

杨恒脸色怅然，说道：“秋兄的左臂，便是那日在与排教的厮杀中被人砍断的。”

石颂霜轻轻“哦”了声，静默须臾道：“咱们上路吧。”

杨恒向着秋柏青消失的巷口望了一眼，与石颂霜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西边的晚霞绚烂如海，燃烧了半片天宇。一轮浑圆彤红的落日正缓缓向地平线下沉落，几羽苍鹰！翔游弋在空旷浩瀚的戈壁上空，寻找着今夜的晚餐。

杨恒和石颂霜并肩坐在客栈楼顶的大露台上，静静欣赏着天边夕阳。

自那日与秋柏青偶遇后，两人便弃车御风，无形中速度快了许多。未几日就出得酒泉，来到塞外。因杨恒的伤势尚未完全康复，便也不着急赶路，这日眼见天色渐暗，又不愿露宿戈壁吹上整夜的大风，就找着一家客栈投宿。

说是客栈，其实便是一栋孤零零伫立在丝绸古道边的四方土楼。平日里也没什么生意，这几天却接待了不少五湖四海的客人，令得客栈老板着实高兴了一番。

眺望着渐淡渐隐的残阳，石颂霜说道：“如果加紧脚程，明晚以前咱们就能赶到楼兰至尊堡了。也不晓得外公和义父是否到了？”

杨恒算了算日子，今天已是六月初三，距离会盟之日还剩三天，想必此刻的楼兰至尊堡已是宾朋满座，高手云集。

想到自己可能在至尊堡见到杨惟俨，杨恒的心有些发沉，问道：“不知石老爷子和明灯大师会谈些什么。为何每次见面，他老人家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石颂霜道：“那是因为我外婆的缘故。你可晓得，我外公外婆都曾是天心池前任掌门都玄真人门下的嫡传弟子，和道圣宗神秀师出同门，相交莫逆。”

杨恒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石凤扬的来头竟是如此之大，诧异道：“那他老人家后来为何要离开天心池？”

石颂霜白了他一眼道：“你为何总爱打破沙锅问到底？”

杨恒笑道：“左右无事，你便说给我听听嘛。”

石颂霜沉默了会儿，叙述道：“外公本是都玄真人门下的掌门大弟子，宗神秀则是最晚入门的一个。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性情也相投，便经常玩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都喜爱上了同一位姑娘。”

杨恒插嘴问道：“便是你的外婆么，不知她会喜欢上哪一个？”

石颂霜颔首道：“当时外婆心里喜欢的是宗神秀，但又不愿外公伤心，只能左右为难，踌躇不决。这样一拖又是许多年，外公终于下定决心出家为道，主动退出。谁知道宗神秀晓得后，竟抢先一步出家做了道士，好成全外公外婆。”

她顿了顿，说道：“外婆因为此事倍受打击，一气之下嫁给了外公。而外公也因此失去了接掌天心池的资格──要知道，虽然天心池也收俗家弟子，但历代的掌门人却必须由出家道士担任。”

杨恒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恐怕日后这三人谁都不会快乐。”

“后来都玄真人驾鹤西归，宗神秀众望所归接任了天心池掌门。不久之后，外公和外婆便悄然离开长白，此后一辈子都未曾再回去过。”

石颂霜道接着说道：“又过了几年，无量天照莅临，正一教教主盛天河遭劫身亡，教中长老也死了不少。宗神秀抓住机会，公然下贴邀战我义父以及灭照宫杨惟俨，希望快刀斩乱麻，扫清魔道势力。他为了能毕其功于一役，特地请来外公与空照大师助阵，再加上不速而至的画圣吴道祖和楼兰剑派掌门厉问鼎，七位当世仙林超一流高手便在黄山始信峰顶激战了九天九夜。”

说到此处，石颂霜幽幽轻叹道：“也就是在这一战后，外公与外婆之间的嫌隙加剧，终于一发而不可收。”

杨恒愕然道：“这是为何？”

石颂霜回答道：“这事也是我从义父口中才得知的。当日依照宗神秀原先的计划，是由他和外公、空照大师联手对付义父与杨惟俨。五人的修为相若，虽说仍是一对一的公平决战，可毕竟外公这方人数上占了优势。不曾想三天拼斗下来，外公竟和义父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率先退出了对决。如此一来情势急转直下，待到厉问鼎和吴道祖也闻讯赶到黄山，这场正魔决战已不知不觉变了味，成为当世七大绝顶高手的切磋论道，再没有半分你死我活的杀机。”

杨恒遥想八十余年前三魔四圣这七大翘楚奇人于黄山始信峰绝顶之上，争奇斗妍各显神通，一场场惊天动地风云变色的旷世大战轮番上演，不由得热血贲张，心向往之道：“可惜我晚生了八十年，未能有幸躬逢盛事！”

石颂霜心有戚戚焉道：“是呀，如我外公、义父、空照大师这般的人物，百年间能出得一位已是得天独厚。谁能想到几乎同时便涌现出了七大高手？若非他们彼此牵制，今日仙林早该是另一番模样。”

杨恒问道：“后来呢？”

石颂霜整理思绪，说道：“到了第九天子夜时分，七大高手齐齐休战，尽兴而散。外公便邀了义父前去拜会外婆。不料外婆得知始信峰一战的结果后竟是大为生气，埋怨外公未曾尽力而为，不仅有亏与宗神秀的同门之谊，而且正邪不分，数典忘祖，与魔教教主结成好友。”

杨恒方才明白石凤扬夫妇当年产生矛盾的缘由，摇头道：“未必，未必！”

石颂霜道：“从此外婆就撇下外公，独自隐居始信峰中。外公无奈之下，便花费了十多年的工夫，将整套道虚篇绝学雕刻在了山洞里，希望外婆有朝一日看见了，能够明白他的心意。”

杨恒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天我在山洞里随口说了句：‘谁那么无聊，雕刻出这么多的小石人’，石老爷子听了大不高兴，敢情是这么回事！”

石颂霜道：“谁让你胡说八道来着？外公没赏你个耳刮子，已是客气。”

杨恒笑嘻嘻道：“不知者不为罪嘛，再说我也很佩服石老爷子的毅力恒心。”

石颂霜道：“你别打岔好不好？否则我就不说了。”

杨恒赶忙正襟危坐，闭紧嘴巴用力点了点头。

石颂霜忍不住莞尔一笑，继续道：“又过几年，外婆终于被外公的真情打动，与他重归于好。不久，便生下我娘亲。然而好景不长，为了一桩小事两人再次闹翻，这回是外公带着我娘亲离家出走，一去不回。”

杨恒嘴巴动了动，可想到石颂霜的警告，又急忙憋住。石颂霜看在眼里，嫣然浅笑道：“这回算你听话。说吧，你想问什么？”

“憋死我了，”杨恒道：“后来石老爷子怎地又回了黄山？”

“那是在我外婆去逝前。”石颂霜神情一黯，说道：“后来他便长居始信峰，为外婆守墓。有几次，我还见到了宗神秀来谷中为外婆扫墓。但他几乎不怎么和外公说话，更是稍停即走，从不久留。似乎和外公之间也因为这些事种下了心结。”

杨恒双手抱膝远望天际最后一线残阳，心中若有所思，莫名地起记起两联古诗，轻轻念诵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石颂霜面色惊讶，看着他道：“你可晓得，这是我外公最喜爱的两句诗？”

杨恒怔了怔，道：“难怪，难怪，我有好几次听见明灯大师念这诗句。”

石颂霜静默良久，幽幽问道：“真的？”

杨恒道：“是啊，每回喝得酩酊大醉后，他都会把自己关在禅房里一边念一边笑，有时还长叹上几声。我们躲在门外，都能听见。嗯，骗你是小狗──”

石颂霜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名状，低低道：“早日今日，何必当初？”

杨恒心头一动，正想趁热打铁劝说石颂霜与明灯大师言归于好，蓦地遥遥望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御风飞来十几道人影。虽距离尚远看不清楚是谁，但料来十有八九应是前往楼兰至尊堡的仙林人物。

石颂霜不欲与他们打照面，起身道：“天黑了，咱们回屋里吧。”

杨恒点点头，与她下了露台进了二楼石颂霜的客房。刚关上门，就听楼下人声嘈杂，那些人已进了客栈。有一个洪亮的声音问道：“伙计，有空房么？”

杨恒听得这嗓音甚感熟悉，不由低咦了声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往楼下打量。

但见大堂里站着十几个天心池的高手，打头的便是那位七院总监盛霸禅，而刚刚问话的则是岁星院首座长老，赤面剑灵王霸澹。其他十余人他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瞧那身法气势无不是一等一的正道高手。

杨恒将门合上，回头向石颂霜低声说道：“是天心池的盛霸禅带人到了。”

石颂霜道：“仙林四柱在大事上历来都是协同行动。既然天心池有人前来，另外三家也势必会有门中耆宿出席楼兰会盟。”

杨恒道：“这是意料中事，却不知云岩宗会有谁来？”

石颂霜提醒道：“盛霸禅城府高深，心细如发，是正道不可多得的雄杰之士。咱们和他同住一家客栈，须得多加小心，免得露出破绽。”

杨恒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微笑道：“等他们安定下来，我再回自己屋里，这样便不会在楼道上撞见了。嗯，明天也让他们先走，只当让我多睡一会儿。”

石颂霜晓得以杨恒的性情那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曾会因盛霸禅而退避三舍？他能委曲求全，实是看在自己的面上，不禁心中欢喜，盈盈一笑道：“这才乖。”

杨恒见伊人笑语嫣然，不由得怦然心动，坐到她身边道：“那你该如何奖赏我？”

石颂霜心道：“这家伙稍加颜色，就会顺杆往上爬。我可不能让他太过得意。”

当下一绷俏脸道：“赏你个大头。再不正经，小心我三天不理你。”话一出口，才察觉这与其说是声色俱厉的警告，还不如说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软语相求。

杨恒哈哈一笑，明白石颂霜脸皮极薄，将她惹恼了可不好玩。于是把身子缩了回去，说道：“敢情三天不理人，还是你给我的奖赏。”

石颂霜再也沉不下脸来，唇角逸出一丝笑意道：“不够么，那就再加三天。”

忽听楼板声响，一众天心池门人登上二楼。两人停止谈笑，等了好一阵子才听他们消停下来，分别入住到对面楼道的六间客房里。

杨恒站起身道：“我回屋了，明早过来叫你。”可刚把门打开，就有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晕了过去。

杨恒忙屏住呼吸，觉察到这股臭气便是从隔壁屋里发出。跟着对面一间客房的门被打开，一名天心池弟子叫道：“伙计，哪儿来的臭味？”

杨恒认出此人便是当日参与樱花台闯阵的天心池四大精英门人之一，好像名叫尤海涛，乃是王霸澹的座下弟子，修为与真诚相若。

他退进屋里把门关上，一边掀开窗户，一边诧异道：“怪事，莫非粪桶翻了？”

这时尤海涛也寻找到了臭气来源，三步两步冲了过来，“咚咚咚”挥拳拍门道：“我说里面住的是谁，在搞什么名堂？”

就听屋里有个男子的声音恶狠狠道：“不关你的事，滚开！”

尤海涛闻言怒从心起，运劲震断门闩道：“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这……咦？”

却是愕然看见床上躺了个昏睡不醒的中年妇人，被单上满是黄白秽物。一名身材瘦小的黑衣男子背对着自己，正用热毛巾为她擦拭。

没等尤海涛再开口，黑衣男子霍然回身，眼里闪烁着冷厉光芒道：“滚！”

话音未落，尤海涛蓦然感到一股微风袭面，鼻子里闻到股淡淡的香气，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紧跟着被黑衣男子一记劈空掌力生生震飞出门，翻过过道凭栏，往楼下的大堂里坠去！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七章 毒郎中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一扇屋门“呼”地打开，王霸澹从房里掠出，赶在尤海涛坠落在地前拦腰抱住，足尖轻轻一点倏然腾起，落在黑衣男子的门前，朗声道：“司马兄，适才劣徒多有冒犯，尚请恕罪！”

石颂霜闻言微露诧异之色，低声道：“原来咱们隔壁住的便是毒郎中司马病！”

杨恒不由想起同以医术著称仙林的瞽目神医端木远，悄悄打开道门缝往外观瞧。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走出门来，正与王霸澹说话。他身材矮小，仅到王霸澹的肚脐眼那么高，相貌丑陋满脸乖戾孤僻之色，也许终年与剧毒为伍，身上的肌肤斑驳枯燥，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疤痕。

更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背上长着个高高的驼峰，似座小山般压了下来，迫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弓腰探出。

就听王霸澹又道：“不知劣徒中了何种迷神药物，司马兄能否相告？”

司马病冷着脸道：“老夫的房门也是他踹得的么？莫非天心池的弟子都这般横行霸道，不识好歹？”

王霸澹端的好涵养，笑呵呵道：“司马兄见谅，劣徒的性子确也火爆了些。”又往门里那躺在床上的昏睡女子瞧了一眼，道：“嫂夫人的病体可有好转？”

司马病毫不领情，哼了声道：“给你解药，少来啰嗦！”左手一扬弹指射出道红光。

王霸澹探手抄住，见是颗红色丹丸，当即给尤海涛服下。“砰”地一响，司马病的房门又被他重重关上。

王霸澹吃了闭门羹，心头也有了一丝火气，转念又道：“大事当前，实不宜节外生枝，和这半人半鬼的毒郎中过不去。虽说有我和盛师兄在，他绝难讨得便宜。可真闹翻起来，门下的弟子难免要被他毒倒几个，恁的得不偿失。”

念及于此笑容不改道：“司马兄，多谢赐药！”抱着尤海涛退回对面楼道。

杨恒朝石颂霜轻笑道：“实在想不出，司马病的夫人会是何等的尊容？”

石颂霜道：“这回你可猜错了。司马夫人非但不丑，反而是一位绝世美女。”

杨恒大奇，回到石颂霜身边坐下，问道：“什么绝世美女肯嫁给他？”

石颂霜道：“司马夫人闺名林婉容，据说年轻时不知倾倒过多少仙林才俊，连厉问鼎也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偏偏嫁给了谁都不看好的司马病。”

杨恒讶异道：“这是为何？”

石颂霜摇首道：“我也不知。后来他们为了躲避厉问鼎的报复，悄然隐居了起来。大约二十年前，厉问鼎终还是找上了司马病夫妇。一番激战后，司马病毒功用尽，仍不免为厉问鼎所擒。”

杨恒道：“厉问鼎也算是个人物，可这般死缠不休，未免胸襟太狭隘。”

“何止是狭隘？”石颂霜轻轻叹息道：“为了保住丈夫，林婉容不得不向厉问鼎求情，宁愿代司马病一死。厉问鼎却拿出一颗丹丸，说：‘我这儿有粒活死人丹，服下后三天内便会药力发作，浑身僵直沉睡不醒，虽仍有呼吸，但心不能想，身不能动，直与死人无异。你救司马病不难，吞下此丹就是！’”

杨恒义愤填膺，强忍怒气问道：“那司马夫人有没有答应？”

石颂霜道：“当时她毫不犹豫地就将活死人丹吞服入口，令心存一丝侥幸的厉问鼎大失所望。只能信守承诺放了司马病，说道：‘司马病，你号称无病不治的毒郎中，且看老夫的活死人丹你能不能化解？倘若二十年里你化解不去它的药性，林婉容仍是难逃一死。你看着办吧！’说罢扬长而去。”

杨恒沉默不语，想道：“他们夫妻的命运倒和我爹娘有些相似，我方才见到司马病模样怪异丑陋，便起了轻慢讥诮之心，着实不该。”

想到这里又问：“如此说来，这次司马病带着夫人前来楼兰，是找厉问鼎要解药？”

石颂霜颔首道：“应该是这样。可以厉问鼎的性情，又岂会轻易答应？”

这时候就听隔壁门开，司马病端着一盆污水下了楼去。

杨恒道：“刚才咱们闻到的那股刺鼻臭味，怕是司马夫人体内失禁所致。难得司马病二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于她，足见林婉容当年没有看走眼。”

石颂霜微笑道：“你不再说人家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杨恒听了这故事，对司马病的印象已大为改观，说道：“他不是牛粪，是块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香。”

无意间发觉石颂霜正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任他面皮颇厚也禁不住脸上一红道：“我可不是在说自己。”

两人正喁喁絮语间，猛听外面传来司马病的低喝声道：“什么人？”随即过道里响起激劲的罡风撞击声，好像已和谁交上了手。

杨恒和石颂霜互视一眼，双双来到门口，点破门上的纱纸向外打量。两人不看还好，一瞧之下不由异口同声低呼道：“银面人！”

却见四个脸戴银白面具的黑衣杀手，正与司马病在门外高呼酣战，引得不少天心池弟子出门观望。

杨恒看到与司马病交手的黑衣人中，有一个手持十字夺，应是那晚劫走端木远的元凶之一，当下小声说道：“难得他们自投罗网，这次可不能放过！”

石颂霜轻点螓首，说道：“天心池的人也在外面，咱们不宜出手暴露了身分。等银面人退去，咱们在后跟踪，再作计议。”

就听“砰”一声闷响，一个手持单钩的黑衣人被司马病的毒功暗算，胸口中掌直挺挺跌落到楼下大堂，浑身发黑眼见不能活了。

杨恒见状暗松口气，心道：“最好这些黑衣人知难而退，别全给司马病毒死了。”

念头未已，司马病的屋中却响起一个女子的冷笑声道：“毒郎中，你还不住手？”

司马病凛然回头，只见一个同样脸戴银白面具的女子站在床边，右手按在林婉容的眉心上，寒声说道：“尊夫人是死是活，全在阁下一念之间。”

“砰！”司马病背上捱了一记十字夺，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狂涌。他身子往前一个踉跄，抹去嘴角血丝，却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暗自后悔下楼前没在妻子床边布下毒瘴，否则又岂容这银面女子近身？

然而事到如今后悔药也没地方去买，他满眼怨毒，恶狠狠盯着银面女子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你是谁，想干什么……”银面女子讥笑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我这些愚蠢无聊的问题呢？”

一墙之隔的杨恒对这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霍然想起她不正是吠月夫人花沉鱼么？眼瞧司马病为人胁迫，无法反抗，不禁起了侠义之心，低声道：“这伙人着实可恶，咱们需想个法子帮他一帮。”

石颂霜情知杨恒主意一决，那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说道：“你想怎么帮他？”

杨恒一皱眉犯了难，低头望着楼板沉思片刻，忽地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

这时候屋外又听司马病说道：“妖妇，你胆敢伤我夫人一根毫毛，老子定要你受尽天下所有酷刑，全身腐烂哀嚎上七天七夜方才死去！”

花沉鱼咯咯笑道：“司马病，你在吓唬我么？也不看看……”

话说到半截，灵台蓦地升起警兆，四下环顾却又不见异常。正感惊诧之际，“喀喇”一响脚下楼板碎裂塌下，一双臂膀从底下探出抓住她的双腿。劲力透处花沉鱼腿上经脉登时酸麻无力，身子向后软倒。

但她终究不是易与之辈，瞬即作出反应，丹田魔气往腿上经脉压落，意欲震脱偷袭者的双手。

司马病在门口瞧得一清二楚，虽不知出手襄助之人是谁，但又焉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厉声长啸，左手弹射出一串碧色毒火，“呼”地燃着花沉鱼的衣衫。

花沉鱼凄厉惨叫，弹指间便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碧色火球，在屋里拼命翻滚挣扎，双掌“嗤嗤”运劲熄火，奈何丝毫不起作用。

她的三名同伙见势不妙，各举魔兵冲向屋中。司马病站在门口，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袖轻挥间一蓬淡紫色毒雾卷涌而出。三人避之不及，齐齐闷哼飞退。

没等站稳脚跟，司马病右手指尖如变魔术般亮起一缕乌黑毒芒，针随身转，划破三人胸口衣衫，倏然又退回到屋中。

“砰砰砰！”三名黑衣人面泛毒气，胸口一片黝黑，僵毙在过道上。

“喀喇喇！”楼板破开一个大洞，杨恒的身影从底下一跃而出，瞧见花沉鱼浑身是火奄奄一息，急忙叫道：“司马神医，留个活口！”

原来他脑海里灵光乍现，想起那晚在雪窦庵中，空印空想两位高僧为救明月神尼，悄然潜入大殿，将殿顶出其不意地击破，果然顺利从石颂霜手中夺过了老尼姑。

于是乎他有样学样，悄悄在楼板上用掌力切开一个洞口钻了下去，再用灵觉探准花沉鱼站立的方位突施冷箭，果然马到成功。

谁知司马病听到杨恒招呼，却是置若罔闻，径自走到妻子床前，压根不管花沉鱼。

就这么一耽搁，花沉鱼的整个身躯已被他的“无名怒火”烧成灰烬，那是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可说来也怪，屋子里的蚊帐、被单等易燃之物尽皆安然无恙，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杨恒急得一跺脚道：“哎哟，你怎不问问她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

司马病愣了愣，却是杨恒情急疏忽，忘了掩饰声线，那话音与他的相貌年岁大是不符。杨恒也瞬即醒悟过来，忙咳了两声，放粗嗓子道：“你怎么不说话？”

奈何司马病是何等人物，敢从厉问鼎面前虎口夺食，抱得美人归，又岂能没一点斤两？他瞧破杨恒脸上伪装，却不动声色道：“啰嗦！”转过身又去照料他的妻子。

杨恒没想到司马病会如此不近人情，剑眉一挑便想与他理论。可话到嘴边，看见他全神贯注替林婉容按摩手上穴位的背影，不禁改变了主意道：“人已死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又何必打扰他们？”

念及于此他转身便往屋外退去，不经意里却发现地上有一支卷轴。

杨恒俯身拾起，晓得这是花沉鱼生前所用的魔宝“天狗吠月图”。她的身子虽化为飞烟，这支卷轴倒没教“无名怒火”烧毁，当下纳入怀中暗道准备转赠石颂霜。

然而右脚刚跨出门外，便听王霸澹站在过道上说道：“这位朋友请留步！”

杨恒心头一凛，眼角余光一扫，却发现与他同来的太白院首座长老南霸天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过道的另一头，与王霸澹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杨恒若无其事地停住脚步，问道：“王长老有何见教？”

王霸澹道：“见教不敢当，请问兄台贵姓，师从何家？”

杨恒晓得他已对自己起了疑心，装胡涂道：“我不姓桂，更不认得姓何的师父。”

王霸澹微微一笑，心道：“任你如何乔装改扮，却哪里晓得老夫有过耳不忘之能！”

他注视杨恒的双目，徐徐说道：“你是真源吧？”

话音未落身后屋门骤然打开，石颂霜挥掌掩袭，拍向王霸澹背心，口中喝道：“走！”

王霸澹猝不及防，只得身子前倾冲向杨恒，“呼——”运劲推出左掌，喝道：“快让开！”却是唯恐杨恒趁机出手，与石颂霜前后夹攻，那便大事去矣。

杨恒拔身而起，闪过迫面而来的掌风。耳听“砰”地一响，从另一头冲上的南霸天躲闪不及，只好硬接下王霸澹打来的掌风。

两大天心池翘楚人物功力相若，齐齐身子一晃，各退半步。

石颂霜也无意伤了王霸澹的性命，倩影翻飞“砰”地击破楼顶，便要穿出。

孰料脚下罡风澎湃，一股绝强的掌力横空打到，竟是盛霸禅站在对面的楼道上，以百余年的精纯功力运出“冰天雪地掌”，一蓬白茫茫寒气卷涌奔腾，凌空打到。

杨恒从后赶至，浮云扫堂腿连环飞踢，“啪啪啪”数记爆响，将掌风荡散。自己的身躯却也被震得沉落楼道，双腿隐隐酸麻。

王霸澹与南霸天身影连闪，封堵住杨恒突围线路，说道：“浮云扫堂腿，老夫没有猜错，你果真便是真源！”

一见杨恒走不了，石颂霜亦在空中悬停身形，静观其变。

莫说她已乔装改扮，就算没有易容过，王霸澹等人从未与石颂霜打过照面，也是认不出这少女的身分来。众人均将注意力集中在杨恒身上，南霸天道：“真源，贵派的明水大师不日即到楼兰，我劝你还是投案自首为好。”

杨恒看着客栈里身影晃动，十余名天心池弟子已在四周布下罗网，连屋顶都响起轻微动静，显然也伏下人手，唯恐自己向上脱逃。

眼前一个岁星院的首座王霸澹，自己便未必能够胜过，再加上修为更胜一筹的盛霸禅，以及太白院首座南霸天，当真是插翅难飞。

他来不及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救了司马病夫妇，笑了笑道：“南长老此言差矣，在下既未作奸犯科，也没杀人放火，这投案自首从何谈起？”

王霸澹也不回应，只道：“实不相瞒，正道各派均已收到云岩宗的书函。敝派与贵宗同气连枝，更是责无旁贷。今日既教我们遇见贤侄，说不得要管上一管了。”

杨恒还没回话，司马病已在屋中冷然说道：“这孩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霸澹一怔，听出了司马病的弦外之音，回头望了眼盛霸禅，说道：“司马兄有所不知，这少年与云岩宗前任宗主明镜大师的遇害，有莫大干系。我们擒住他，并非有意为难，而是要交予云岩宗查清真相。”

司马病缓步走到门口，鼓胀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拂拭过天心池三大顶尖高手，语气笃定道：“我不准你们动他。”

南霸天嘿然道：“好大的口气！你毒郎中的名头唬得了旁人，却吓不倒南某！”

司马病压根不用正眼瞧他，说道：“你们三位功力精深自然不怕，可同来的十二个门人就难保了。再说远点，白头峰有上千天心池子弟，老夫还怕无人下手么？”

王霸澹面色微变，心道：“若他果真与那两人连手，今日之战势必惨烈。为了云岩宗的内务，却要牺牲众多本门弟子的性命，这笔账可不上算。”

正迟疑间，盛霸禅悠悠开口道：“司马兄，不知尊夫人的病情是否好转？”

司马病一愣，不明白盛霸禅为何要问起自己的妻子，冷冷道：“不劳盛兄挂怀！”

盛霸禅叹息道：“司马兄虽是魔道中人，但对尊夫人情深义重，举世共仰。盛某也不忍林仙子缠绵病榻，生不如死。此次前往楼兰面会厉掌门，定要为贤伉俪求情说和，请他赐下活死人丹的解药。”

此言大大出乎司马病的意料之外，一时脸上阴晴不定久久不语。以盛霸禅的身分地位，当众说出这话来，自会全力履践，否则失信于己事小，堕了天心池千年的威名引得四方豪杰耻笑，才是真正不值。

想那厉问鼎再是目空一切、张狂阴狠，只要不和仙林四柱公然撕破脸皮，多多少少都需买这位天心池的七院总监一点面子。即使给与不给解药尚在两可之间，毕竟也多出几分希望，总好过他与虎谋皮未卜凶吉。

但是盛霸禅和自己素昧平生，又岂肯平白无故地拔刀相助？不用说，倘若答应下来，眼下的事情便不能再管了。

他权衡许久，终究缓缓摇头拒绝道：“不必！”

盛霸禅微讶道：“怎么，莫非司马兄信不过盛某？”

司马病淡然道：“不是信不过，而是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杨恒大声道：“盛总监，你若肯答应为司马夫妇求取解药，我便与阁下对上三掌。只要你将杨某震出三步远，我二话不说跟着你走！”

司马病惊讶地望向杨恒，说道：“小兄弟，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恒却早在心里盘算清楚，这么僵持下去，不仅是石颂霜被卷了进来，司马病夫妇亦难置身事外。莫如和盛霸禅赌上一局，凭借那神秘老者所授的三式掌法，未必不能接下他的掌劲。

石颂霜道：“杨恒，你真以为盛霸禅会诚心会司马病求取解药？”

盛霸禅皱眉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莫非以为盛某是言而无信之辈？”

杨恒抓住他的话头道：“这么说来，只要司马神医置身事外，盛总监定会帮他取到活死人丹的解药？”

盛霸禅明晓得杨恒在激将，却也不敢轻易说是。毕竟厉问鼎能否买自己的面子，殊无把握。若是把话说死，到时候又无法办到，那脸面可就丢大了。

他沉吟须臾，说道：“盛某自当尽力而为。”

突然楼下有人接道：“这话说了也当没说。堂堂天心池七院总监，做事说话毫无担当，如同占着茅坑不拉屎。”

楼上楼下十数名天心池弟子顿时色变，齐声喝问道：“什么人口出狂言？”

“是你爷爷我！”从客栈门外大咧咧走进一个相貌丑陋与司马病有得一拼的中年男子，在他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老的貌如无盐，那少女却珠圆玉润，甚是娇艳动人。

王霸澹一见此人，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西门兄到了！听你的口气，似乎对盛师兄方才所言颇不以为然？”

来人正是桐柏双怪一家。

当日他们在长白山下突遭大魔尊截杀，命悬一线之际幸得厉青原拔刀相助才迫退强敌。西门望夫妇眼见这位救命恩人年轻英俊一表人才，竟动起了招婿之念，好说歹说将厉青原半拉半拽回桐柏山养伤。

期间西门望屡次试探厉青原口风，对方总是不冷不热，最后才闹明白人家早有婚约在身。他不禁大失所望，兀自不肯死心，寻思道：“天底下又有哪家的姑娘能胜得过老子的宝贝闺女？无论如何，我总能找到法子要他移情别恋、回心转意。”

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对怪才夫妻一个千里奔波帮着厉青原送请柬，一个旁敲侧击替女儿牵线搭桥。没想到不仅厉青原毫不在意，西门美人也不领情。

这丫头心中对司马阳依旧念念不忘，尽管逐渐醒悟到对方亲近自己多半居心叵测，可要她即刻倾心厉青原，却又哪里能够？

闹了半天，西门望成了剃头担子一头热，待到厉青原伤势初愈回返楼兰，他兀自怏怏心道：“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说不得六月初六老子也去趟楼兰！”

就这么着他带着妻女来了楼兰。西门美人虽猜到了父母的用心，心中颇是不耐，可她上回溜出家门玩得兴高采烈，意犹未尽。这次有机会随父母前往楼兰，一会仙林各路豪雄，自是欢喜。

况且私下里，她还盼着能在楼兰见到司马阳呢。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八章 楼兰

却说王霸澹话语里暗藏机锋，西门望岂有听不懂之理？他哈哈笑道：“岂敢，岂敢？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盛总监一双神掌独挡八面，那是如雷贯耳赫赫有名。我西门望胆子再大，也不会傻到去摸老虎屁股。”

东门顰和丈夫一唱一搭惯了，说道：“师兄言之有理，盛总监的老虎屁股摸不得。”

王霸澹委实拿这对活宝夫妻无可奈何，沉脸道：“既然如此，便请三位暂退一旁。”

西门望在客栈外早听见了杨恒的声音，想他将自己的宝贝女儿从灭照宫的魔掌下救出，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天心池的人要找麻烦，自己哪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故此一进门就打定了出手相帮的主意，否则亦不至于开口便得罪了盛霸禅。

他只当没听见王霸澹的告诫，仰起头道：“杨兄弟，你干嘛扮成这副模样？”

虽说那日在樱花台剑会上西门望泄露了大魔尊的行踪，害得她险些为四大名门所杀。但于西门夫妇而言，这么做本无过错，杨恒亦并不记恨。

见着这对活宝夫妻和他们的活宝闺女，杨恒心里倒也有三分亲切，三分喜欢，然而眼前并非叙旧寒喧的时候，只笑笑道：“没法子，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不是被天心池找上了么？”

西门美人“咯”地一笑道：“小和尚，这么快就学会像我爹那样说话啦？”

盛霸禅见这事情牵涉的人越来越多，急欲快刀斩乱麻，扬声说道：“真源，你果真要接老夫三掌？”

“慢来，慢来！”

西门望抢在杨恒回话前，摆摆手道：“你们的话我在外头可都听见了。盛总监，你当真有把握能帮司马病讨到解药？空口白话可不成，莫如立字为据，我们一家子勉为其难，做一回公证。”

于他的想法中，杨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下盛霸禅的三掌。因此故意开出这条件来难为他，最好令得盛霸禅知难而退，保全下杨恒。

盛霸禅心思缜密，遇事从不鲁莽决断，闻言暗道：“看样子桐柏双怪也帮定了杨恒，加上毒郎中司马病和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一战胜负已是难料。只是就此罢手，这事传扬开来，别人又会如何看待盛某？”

正自迟疑不决之时，远处忽然响起隆隆轰鸣，大地颤动，似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众人皆是一惊，朝着客栈大门外望去。但见戈壁上黄尘飞扬，像一卷乱云飞速掠近，气势极是惊人。

转眼轰鸣顿止，黄云悬在客栈门外徐徐消散，露出二十余头背身高过两丈的巨型魔驼，每头都是通体雪白不染纤尘，除了当先三骑上坐有乘客外，其余均为空鞍。

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年轻人从魔驼上跃下，迈步走进客栈大门，正是厉青原。

西门望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笑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厉，你可是来接咱们的？”

但是其他人却不见得有他那么高兴了。

盛霸禅望着厉青原，心中讶异道：“这年轻人来得好快！想必楼兰剑派在沿途之上早设有密探，将我们的行踪飞报至尊堡。故而我们刚在这客栈歇下，厉问鼎便派他的儿子来接。”

那边司马病看到仇人之子低声冷哼，念及此来是为向厉问鼎索讨活死人丹的解药，实不宜立刻与厉青原翻脸，便视若不见把头扭向一旁。

杨恒也没料到厉青原会来这儿，不由自主悄然望向石颂霜。却见她飘落在楼道上，神情平静，那一双明眸亦正脉脉瞧向自己。

这时厉青原在客栈大堂里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已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大致了然，说道：“不错，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恭迎诸位。”

西门望对他彬彬有礼而又冷冰冰的模样早已习惯成自然了，笑道：“妙极，妙极，有至尊堡的飞云魔驼代步，正可省得老夫一番脚力。”

楼上盛霸禅不咸不淡道：“令尊太过客气，盛某只怕担当不起。”

厉青原晓得仙林四柱的首脑此来楼兰至尊堡，绝非纯粹地观礼那么简单，说道：“门外备有二十三头飞云魔驼，待明日一早即可请诸位驾乘启程。”

盛霸禅心道自己若再推辞，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于是不置可否地伸手一指杨恒等人道：“不知厉公子是否也请上这几位？”

厉青原虽未见过毒郎中司马病，但对方形象太过特殊，与自己的父亲又结怨多年，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一旁的石颂霜，他尽管见过两面，奈何双方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此刻她脸上易容如何能够认得出来？

杨恒见厉青原瞧着自己和石颂霜的眼神里微含诧异，知他没能识破自己的乔装。只是适才形迹已然暴露，也不需再做隐瞒，当下抱拳道：“厉兄可好，小弟杨恒！”

厉青原立刻记起了那个曾在樱花大阵中与自己比试身法，抢夺黑匣的少年，脸上露出难得一见地笑意道：“你也来了。”

“砰！”那边司马病眼见厉青原一到，这架已打不起来，反身入屋关上了房门。

西门美人不知端的，娇哼道：“这驼子好大的谱啊！”

厉青原淡淡道：“此人与家父有多年宿仇，却也不必管他。”

王霸澹向盛霸禅传音入密道：“盛师兄，我估计真源多半也要前往楼兰，说不定是为见杨惟俨。咱们暂且收手，到得至尊堡见过明水大师再从长计议。”

盛霸禅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厉公子诚意相邀，老夫却之不恭了。”朝众门人暗使眼色，悄然退回各自屋中。

西门望笑呵呵道：“常言道相请不如偶遇，我说小厉啊，左右晚上没啥事，咱们坐下来喝个痛快！”

厉青原心知肚明西门望醉翁之意不在酒，淡然道：“我从不喝酒。”

西门望热脸贴上冷屁股，老大地没趣，眼睛无意间瞟到杨恒，猛地心里一亮道：“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往一棵树上吊？杨兄弟已被云岩宗逐出门墙，和尚自然是做不得了。他又是美美的救命恩人，若能把他俩凑合成一对儿，那也是天造地设。哼，老子何必去碰厉青原的软钉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瞥过石颂霜，登时放下心来道：“这姑娘也太丑了，杨兄弟可不会看上她。”于是脑筋急转，没话找话道：“杨兄弟，这四具尸体是咋回事？”

杨恒哪晓得他已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回答道：“方才这几人刺杀司马神医不成，反被他用毒功击毙，从楼上摔了下来。”

西门美人好奇道：“这些家伙为何都戴着面具，待我揭开瞧瞧！”

东门顰吓得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道：“司马病毒死的人，也是你能碰的么？”

厉青原默不作声戴上了一双鹿皮手套，走到那具手使十字夺的黑衣人尸首前，俯身揭下他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苍老的黑紫色脸庞。

“‘十字双花’花劲宗！”西门望瞅着死者的面容，大吃一惊道：“这老家伙算得关外魔道的一把好手，可传闻里不是二十多年前就翘辫子了么？他奶奶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厉青原又揭开了另外三具尸首上的银面具，那西门望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一气报道：“‘玉仙门’的迟老三、‘一叶知秋’叶不归……咦，这老头好像是岭南琼崖剑派的上代长老季玄空？”

东门颦道：“师兄目光如炬，定然不错！我记得三十多年前，咱们还跟季老儿交过手，打得他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后来就不怎么听见他的消息了。”

西门美人疑惑道：“有关外的，有岭南的，这些人怎会凑到了一起？”

“是啊，为何他们会凑在一块儿，狼狈为奸？”西门望这下也答不出了，挠挠头仰脸问道：“杨兄弟，你清楚这事么？”

杨恒也是听得心头惊讶，目送石颂霜回了屋里，摇头道：“我只知道，这已是在下第三次撞上他们了。”

“你都遇见过三回了？”西门望一半是真的惊讶，一半是别有所图，赶忙道：“杨兄弟，咱们坐下来边喝边聊！”

西门美人不知老爷子的用心，也催促道：“是啊，小和尚，你快下来！”

这时候，厉青原已吩咐两名同来的师弟将四具尸体搬到客栈后头，就地掩埋，店掌柜和两个伙计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外头踅进来，收拾桌椅，打扫善后。

众人围坐桌边，西门望一拍桌子道：“掌柜的，有好酒好菜都给老子端上来！”又瞟了眼站在门口眺望夜色的厉青原，还是招呼了声道：“小厉，你也来吧！”

厉青原没应声，转过身缓步走到杨恒身边坐下。西门美人迫不及待道：“小和尚，别卖关子。快说，你第一次遇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那是六年前了。”杨恒也不隐瞒，将自己三次遭遇银面人的经历说了出来。

西门望听得兴起，倒了碗酒便往嘴里灌。哪知塞外苦寒，酿出的酒性子极烈，直呛得他连声咳嗽，满脸涨红，却又不愿承认自己酒量欠佳，“啪”地猛拍桌子道：“掌柜的，你这是什么酒，跟马尿差不多！”

骂完了又回过头来问道：“奇怪也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将这些天南海北正魔两道的一流高手网罗到一块儿，尽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东门颦道：“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早晚他们都要露出狐狸尾巴。”

西门望大为不满道：“你个婆娘，怎么把老子想说的话给抢着说了？”端起碗来，咕噜咕噜猛喝了两口，待放下碗来一瞧，里头的酒却没降下多少。饶是如此，仍是辣得两眼冒泪。

西门美人看不惯他叱责东门颦，哼了声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西门望刚想反唇相讥，就听厉青原忽然开口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西门望一愣，忘了找女儿的茬儿，问道：“奇怪什么？”

厉青原瞥了眼楼上住着天心池一众门人的客房，却不再说话。

杨恒一省道：“这些银面人的身分如此诡异，为何天心池的人却漠不关心？就算盛霸禅等人自持身分，不愿下楼查看，那些年轻弟子怎也紧闭屋门，不闻不问？不用说，定是得着了师长的禁令，不准出门看热闹。莫非，他们早已对这伙人的来历一清二楚？”

西门望脑筋一下子还没转过来，瞅着盛霸禅的屋门，满脸迷惑又不肯追问，咕哝道：“见怪不怪，怪何如哉？”

西门美人问道：“小和尚，听说你被云岩宗的老和尚关了起来，怎么逃出来的？”

原来云岩宗对杨恒出逃的经过守口如瓶，以免牵涉到那神秘老者的身上，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众人虽知个大概，于细节却均不清楚。

杨恒不愿多说，笑了笑道：“运气好吧，稀里胡涂就混出来了。”

“明镜大师可是好人呐！”

西门望酒劲上来，叹道：“那么多正道老秃驴老杂毛，老子没一个瞧得顺眼。唯独明镜这老和尚，端的是得道高僧。他奶奶的，不是有那么句老话吗？好人不长命，祸患活千年。可惜，可惜……”

杨恒心里更痛，一仰脖把碗里烈酒喝干，起身道：“大伙儿慢慢聊，我先回屋。”

东门顰望着杨恒上楼的背影，愕然道：“说得好好的，他怎么就走了呢？”

西门望很不服气地将剩下的大半碗酒一饮而尽，才觉得在酒量上没输给杨恒，一边咳得涕泪横流，一边喘息道：“笨呐，这还看不出来？他是有心事——”

◇◇◇◇

翌日天明众人洗漱过后，乘上飞云魔驼，由厉青原领路赶往楼兰至尊堡。

果不其然，司马病夫妇并未与众人同行，而是坐着自家驾来的一辆小车，由一头三角怪兽拉着，远远堕在大队后头，迤逦而行。

杨恒本想与石颂霜待在队尾，也好在路上说说话。奈何西门望焉肯放过为西门美人穿针引线的大好良机，带着老婆女儿，与他并乘同行，如影相随。

只是那飞云魔驼脚程极快，奔跑如风，蹄声如雷，任何一句话都要运劲吐字才能让人听得清，于西门望而言未免美中不足。

如此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驼队忽然停住。西门望骑着飞云魔驼赶到前头，问厉青原道：“怎么不走了？”

厉青原没应答，西门望却也不必再问，因为他已看到了答案。

在驼队左侧的一座小丘下，散落着数十段鲜血淋漓的人体残肢，几名天心池的弟子正强忍恶心捡拾拼凑。

“出了什么事？”西门美人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花容大变，扭过头去“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这些是楼兰剑派的弟子？”东门顰望着已拼凑起大半的两具尸体，惊骇问道。

“是。”厉青原神情冷峻，眼里掠动着一抹森寒刻骨的杀意，说道：“从尸体上看，他们是遭锐器切割。”

“他奶奶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也太狠了点。”西门望喃喃说道，饶是他素来杀人不眨眼，见此惨状亦唯有头皮发麻。

杨恒默然不语，暗自想起那夜在土地庙中，斗笠人向大魔尊献上的一石三鸟毒计。难道灭照宫果真要依计行事，破坏楼兰会盟？却又何以将人分尸？

这时候尸体已拼凑齐整，两人的仙剑均在鞘中，尚未拔出。由此可见，凶手出手奇快，令得他们根本不及反应，即已遇害。

盛霸禅问道：“厉公子，他们两人的修为在贵派中如何？”

厉青原道：“我要杀他们两人，至少需要十招。”

盛霸禅“哦”了声便不再言语，然而心中震骇却难以自抑。

数月前的樱花台剑会上，他曾亲眼目睹厉青原的身手，如果两个死者能够挡上十招，修为应该不弱。如今他们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在丘脚下，凶手的实力显已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当下厉青原吩咐两名同门将尸块用白布裹起，放上飞云魔驼，一同带回至尊堡。

突然出了这么档子事，众人俱都谈兴大减，各自在心中揣摩凶手的用意与来历。

尽管谁都猜到此次楼兰会盟绝不可能顺风顺水，但距离会期尚有三天，便有楼兰剑派弟子被人以这般惨忍的手段杀死，让人嗅到一缕山雨欲来的血腥气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驼队浩浩荡荡抵达至尊堡外。众人在山门前下了座乘，自有楼兰剑派的弟子将飞云魔驼牵走。

厉青原引领众宾登上一条汉白玉砌成的石阶级步上行，杨恒与石颂霜跟在末尾。

石颂霜低声介绍道：“此地名叫鹰岩峰，因山势酷似一头展翅蹲踞的雄鹰而得名。至尊堡便坐落在鹰首崖之上，分作内外两堡。外堡住的均是些旁支弟子与杂役仆从，厉问鼎和他的嫡系同门却是住在内堡。”

杨恒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景致，但见山势渐高渐陡，云气聚合，山岚如涛，有白鸟翔空，有灵兽嬉戏，间或白玉石阶旁有磅礴飞瀑自石缝间泄落，汇作清溪迤逦激荡，往山谷里奔腾去。

众人都是穿越了茫茫戈壁大漠方才抵达此地。先前在鹰岩峰下，遥望一峰兀立高耸入云，却也绝计料想不到峰顶竟有如此绝佳风光，想那江南美景亦不过如此。

且越往上行，景致越幽静瑰奇，令得满身风尘一扫而空，心怀大畅。

西门美人和杨恒一样，都是头回拜访至尊堡，一双妙目不停地欣赏两边景致，赞道：“厉大哥，这儿真是个好地方，比咱们桐柏山都美。”

西门望哼道：“咱们桐柏山有什么不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

“什么狗窝不狗窝的，难听死了！”西门美人皱眉道：“爹，你老是口不择言。”

盛霸禅微笑道：“三十多年前盛某也曾来过至尊堡，那时内堡的情形远不比今日。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厉掌门对至尊堡的经营委实费了不少心血。”

这话一语双关，除了西门美人天真烂漫，不识正魔两道各派间的险恶暗斗外，其他人均已听了出来。

盛霸禅明里在赞叹厉问鼎煞费苦心，将至尊堡修建得格局恢宏，譬如人间仙境，言外之意却是说他不安现状野心极大。

厉青原对此岂有不明之理？淡淡道：“那也远不比长白天池，人尽皆知。”

西门美人可不晓得厉青原的话语暗藏机锋，是在反讽盛霸禅等人，只撇撇樱唇道：“我瞧长白天池也没什么好玩的，那水太深，什么也看不见。”

盛霸禅一怔，却见西门美人一脸的纯真无邪，绝不似在有意讥讽。他自不能和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便只能打个哈哈，干笑道：“不错，天池的水确也深不可测。”

杨恒在后头听得清楚，悄然望了眼石颂霜，似在说：“好家伙，还没见着厉问鼎呢，在这儿就唇枪舌剑干上了。”

石颂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杨恒明白她是劝自己多听多看少开口，免得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微微一笑，用手偷偷指指厉青原的背心，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说：“我来就是为了他。等正事办完，即刻离开。”

这时西门美人悄声问道：“厉大哥，灭照宫的人到了没，你知不知道会有谁来？”

厉青原摇头道：“我也不知。”说完话又将嘴唇紧紧闭上，再不多加半个字。

西门美人略感失望，一抬头却见石阶尽头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两名中年男子。

左边那男子身材魁梧，面如黑锅底，鼻直口阔，穿了一袭黑色长袍。右边站着的像是位中年儒生，相貌普通，面色焦黄，却只剩下一只左眼湛湛闪光，譬如柄利剑，似能一眼看透到对方的心底，宽袍缓带，神情冷厉。

面前这两个人西门美人自是一个也不识。她见厉青原停下脚步，便凑到他身边问道：“厉大哥，这两人是谁？”

厉青原木无表情地瞟过那两个男子，说道：“是本派的权师叔和正一教薄总管。”

西门美人于仙林典故所知甚少，尽管厉青原已报出这两人的名头，她亦只是姑且听之，并无多少震撼之感。

可亦步亦趋跟在宝贝闺女儿身后的西门望却是大吃一惊道：“敢情那独眼龙便是魔教大总管薄云天！据说此人的右眼是在八十余年前那场正魔大战中为道圣宗神秀所伤，不想因祸得福在教中声誉越隆。此后辅佐南宫北斗夺得教主宝座，更是立下汗马功劳，俨然已成魔教的二号人物。这些年来他深隐不出，总理魔教万机，连教中的八大长老也难得一见。今日闻得盛霸禅到来，他竟放下前嫌与权抗鼎降阶而迎，也算给足了天心池的面子。”

果然，盛霸禅望见薄云天与权抗鼎前来迎接，素来严峻的脸上亦不禁露出一丝欢容，含笑抱拳道：“薄总管与权兄连袂远迎，盛某愧不敢当。”

薄云天淡然还礼，嗓音沙哑低沉道：“盛总监客气了。”

权抗鼎也是一礼，笑道：“诸位耆宿大驾光临，实在是令敝堡蓬荜生辉！”

几人聊得热闹，却将桐柏双怪和杨恒、石颂霜等人冷落在了一边。

西门望心中不忿，明明晓得人家是专程来接盛霸禅的，可见此情景仍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他奶奶的，狗眼看人低！”

他的语音虽低，可在场众人无不是功力精深之士，自是听得真真切切。

薄云天看似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西门望，抬手道：“盛总监，往里请！”

西门望却被对方的眼神慑得心头剧震，像是被把刀子狠狠在胸口插了一记，后面的粗话梗在嗓子眼里再也骂不出来，眼见薄云天和权抗鼎偕着一众天心池高手上了山，凛然暗道：“这独眼龙名不虚传，一身功力可比老子强太多了。”

杨恒站在西门望身后，亦对薄云天那凌厉森寒的一瞥感同身受，寻思道：“西门府主骂薄云天是狗眼，他便故意瞪上一眼，可比什么还击都管用。”

忽听石颂霜传音入密道：“适才薄二叔已认出了我，要我即刻去见义父。”

杨恒心下一动，问道：“南宫教主已到了至尊堡？”

石颂霜微微颔首，回答道：“他和薄二叔都是今天上午才到，应该还没来得及将外公出面要求退婚的事告诉厉问鼎。不然厉青原见了你，不会如此若无其事。”

杨恒点点头，暗忖道：“今天是六月初四，如能尽快解决问题，我便能抢在杨惟俨前头赶到灭照宫。”

第七集 年少轻狂 第九章 情敌

楼兰剑派号称西域魔道第一大派，门下弟子近千，最为著名的却还是“楼兰九鼎”。

自黄山论道后，厉问鼎赫然跻身三魔四圣之列，楼兰剑派的声势更是大振。隐隐已不甘于与祝融、蓬莱等派并列，终日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直欲和仙林三大势力一较短长。

故而此次厉问鼎与南宫北斗歃血结盟，引来了多方关注也就不足为奇。

却说杨恒一行进了外堡，但见这外堡占地数千亩，街巷纵横，屋宇林立。街面上一色的青条石，纤尘不染，两旁零零星星有些店铺，做的也多是自家人的生意。

只是此刻空空荡荡，行人均被事先肃清，未免稍嫌冷清肃杀。

沿着宽阔笔直的正街又行了一盏茶时分，便到了内堡，顿觉又是另一番气象。

堡内高门纳驷，坛宇显敞，格局开阔壮伟。所有的建筑都显得古朴凝重，极少有装潢雕饰，层层迭迭秩序井然，隐隐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却不想这内堡中竟也有一条天然溪涧顺着山势汩汩流出，洒石喷阁惊浪雷奔，也与其他各处的涧水大异其趣。

那些楼兰剑派的弟子遥遥看到众人行来，尽皆趋避一旁躬身施礼，却不苟言笑，颇为肃穆郑重。

杨恒对厉问鼎自无好感，见状不免暗自嘀咕道：“比起这些像木头人般的楼兰弟子来，云岩宗的和尚尼姑都有趣多了。”

一念未已，忽远远望见前方临水长廊里有两个人相偕走过。

靠凭栏的一面是位身形伟岸高大的红袍男子，碧目金须，发色带黄，一张脸庞粗犷挺直，犹如斧削刀凿成的花岗岩。

古铜色的肌肤隐隐泛起紫芒，一双大手骨节粗大，好似盘根错节的青竹，背后负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有金红色的枪锋从囊口斜斜探出，在阳光的照耀下森寒炫目，散发出慑人杀气。

待他将视线移转到旁边一人的脸上，却又禁不住心头大震，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原来走在红袍男子身侧的，正是杨恒在玄沙佛塔中偶然邂逅的那位神秘老者！

石颂霜注意到杨恒的神色变化，小声道：“那两位便是楼兰厉掌门和正一教的南宫教主。他们应是要往前厅与盛总监会面。”

正一教教主南宫北斗？杨恒闻听此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当然不是被魔教教主的名头给吓住了，而是做梦也想不到与自己一同越狱的人竟会是南宫北斗！

很快，厉问鼎与南宫北斗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杨恒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回忆起自己在玄沙佛塔的月余经历，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惊诧道：“依照石姑娘的说法，石老爷子前不久还曾面会南宫北斗，提出退婚主事。可那老者却已在玄沙佛塔中被幽禁了数年之久，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分身相见？”

难不成这世上会有两个南宫北斗，又或自己远远地乍眼观瞧，认错了人？

当下思忖道：“那老者曾一再叮嘱我，切不可向旁人泄露了他的行迹，想来必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忙着向石姑娘求证，不妨等到与南宫北斗见面时，留心甄别，免得认错了人，平白无故惹出笑话。”

不觉众人被厉青原引到一排掩映在清幽林间的精舍前，两名楼兰剑派的门人上来见礼道：“厉师兄！”

厉青原吩咐道：“这几位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们需好生款待。”

两名同门躬身应是，分别接待杨恒和桐柏双怪等人住进相邻的精舍。

厉青原待诸事妥协，当即离去，西门望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道：“瞧见没，小厉和他老子的关系不怎么亲密，刚才碰面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西门美人道：“那是人家的家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西门望摇摇头道：“这小于在楼兰剑派并不得志啊，干得尽是些跑腿接人的活计，难怪瞧上去老是无精打釆，见谁都爱理不理。”

东门顰附和道：“师兄言之有理，听说厉问鼎跟他老婆的关系也很不好。可不像咱们夫唱妇随，恩恩爱爱。”

西门美人实在听不下去了，说道：“爹，我要出走转转。”

西门望把眼一瞪道：“不成，当老子不晓得你想出去找谁？”

西门美人哪里怕他，甩手出门道：“我爱找谁找谁，不用你管！”

西门望气得冲到门口叫道：“臭丫头，你给我回来！”

西门美人一颗心早就飞远了，对父亲的呵斥充耳不闻，一溜烟便出了精舍。

西门望无可奈何，大叹道：“六月债还得快，报应、报应！当年老子不听师命，硬是娶了你。而今这丫头翅膀硬了，要替死老鬼索债来啦。”

◇◇◇◇

却说西门美人兴冲冲离了精舍，路上遇见几个楼兰剑派的弟子，便向他们打听灭照宫的消息。那几人均说并未见到灭照宫宾客抵达，令得西门美人不免大失所望。

她不愿回去听爹妈唠叨，于是沿着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径往后山行去，没走多远却迷了路。

左顾右盼间，正看见有个人斜靠在山岩前垂首打盹，西门美人一喜，行上前问道：“大叔，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仿似睡得极死，西门美人连问两次，都低着头没有应声。

西门美人不耐烦地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推道：“喂，姑奶奶问你话呢！”

谁知那人的身子微微一颤，脑袋动了动竟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跟着一股殷红血箭从脖子里爆溅而出，身上现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哗啦”一响，胳膊、双腿、躯干，瞬间分离散落一地。

西门美人吓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尖声大叫，整个人差点就瘫软在尸首前。

须臾的工夫，两名楼兰剑派弟子闻声赶至，但见西门美人娇躯颤抖，面色煞白，指着地上的碎尸道：“他、他、散架了！”

那两名楼兰剑派弟子见状，亦是骇然变色。其中一人叫道：“费师叔！”另一人见机更快，立刻运气发啸，向同门报警。

转眼的工夫，林中一道青影飘纵，厉青原率先赶至。

西门美人一见到他，如见亲人，心惊胆寒之下也忘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扑向厉青原道：“厉大哥！”

厉青原一手轻揽西门美人丰腴的腰肢，一手轻抚她的香肩，语气冷静平和道：“那是本门的费拔鼎费师叔，今日轮到他在此间守值。”

西门美人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鸟儿，死死抓住厉青原不敢松手，颤声道：“他怎么会死在这儿，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厉青原道：“不用害怕，凶手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而已。”

“美美！”西门望和东门颦风疾火燎地赶到，望见宝贝女儿安然无恙，方才大松了口气。

西门美人听见娘亲的声音，“哇”地哭出声来，转投进东门顰的怀中，心有余悸道：“妈，这人死得好惨！”

西门望一见费拔鼎的死状与上午在戈壁中所见的那两名楼兰剑派弟子几乎一般无二，亦自心惊道：“那两个二代门人倒也罢了，费拔鼎却是和厉问鼎、权抗鼎、林拒鼎并称作‘楼兰四鼎’的魔道翘楚，竟也一声不吭地死在了自家门口，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他正想着这事，杨恒、石颂霜及业已抵达至尊堡的十数位宾客亦陆续赶来，人人望着眼前的情景遍体生寒，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西门美人惊魂未定，伏在东门颦怀里断断续续将经过说了。西门望回过神来，问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小厉，你们至尊堡可是跟谁结了深仇大恨？”

厉青原摇摇头，凝目观察周围情景，并不见激烈打斗的痕迹，却听蓬莱剑派的掌门秦鹤仙道：“厉公子，希望贵派能尽快查明真凶，否则谁还敢在至尊堡久留？”

杨恒瞧见秦鹤仙，立时想起了泰山旧事，暗道：“敢情她也到了。”

就听厉青原冷冷道：“如果秦掌门胆怯，尽可急速下山。”

秦鹤仙没料到厉青原在大庭广众下居然对自己如此不假颜色，花容一寒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忽听人群外响起薄云天的声音道：“秦掌门此言，未免有失身分。”

话音落下人群一分，但见厉问鼎、南宫北斗、薄云天、权抗鼎与盛霸禅、匡天正等人竟是连袂而至。秦鹤仙低哼了声也不搭茬，转身率着牛头马面二老扬长而去。

杨恒近距离打量着南宫北斗，越瞧越觉得与塔中老者无一处不酷似，心中疑惑不由更多一层，端的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匡天正走了过来，伸出大手一拍他的肩头道：“真源师侄，方才听盛总监言道你也来了至尊堡，却扮作这副模样作甚？”

杨恒见此老不避形迹，上前与自己打招呼，只得笑笑道：“如今我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哪里还敢招摇过市？”

匡天正哈哈一笑道：“你小子有多大的胆，别人不晓得，老夫还能不晓得？”

他忽地压低声音道：“我已见过贵宗的明水大师，为你作保。稍后你便随老夫去见他，大家伙儿有什么话不能敞开来说？”

杨恒钦佩匡天正的古道热肠，苦笑道：“真要能说，我也不至于一走了之。”

匡天正怔了怔，隐约感觉到这桩事的内情远比自己所了解的复杂得多。他知不便当众多问，目光转向石颂霜道：“真源师侄，这位姑娘是……”

杨恒尚未回答，石颂霜已走向南宫北斗，盈盈欠身道：“义父！”

那边厉问鼎，厉青原父子齐齐眸中微光一闪，将视线投注在石颂霜的脸上。

厉青原更是没有想到，这个一直跟随在杨恒身旁，沉默低调的布衣女子竟然便是乔装易容了的石颂霜。

而更多的人，则是投之以无比惊愕的目光，方始晓得南宫北斗在私下里还曾收养了一位义女。

只见南宫北斗颔首道：“霜儿，你来得正好，你陪我到四下走走。”

石颂霜轻点螓首，侧目望向杨恒传音入密道：“我先随义父去了，你回精舍稍等。”

杨恒向石颂霜微一点头，心中惊异道：“为什么两者的嗓音也如此相像，简直是出自同一人的口中？刚才匡掌门已叫破我的身分，假如南宫北斗便是塔中老人，又岂会对我不闻不问，故作不识？难道是有意为之以避人耳目？看来这事我非得向石姑娘问个明白不可。”

可他光顾着想南宫北斗的事，却没注意到自己和石颂霜之间的一举一动，已尽入厉青原的眼中。

想到此来至尊堡的路上，杨恒和石颂霜形影不离的景状，厉青原眼打量着杨恒，眸中的光芒渐渐转寒，却是紧闭双唇一语不发。

如果说有生以来，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能有一件是赞成的话，便是这桩婚姻。

尽管它充满了利益交换的意味，尽管在一年之前自己还不晓得石颂霜是谁。然而过往的匆匆两面之缘，那少女超凡脱俗的清丽丰姿，早已不知不觉铭刻在了他的心底。

但愿，自己的猜测是多余的；但愿，她和杨恒只是朋友。否则，一定会有人为此后悔终生！

此刻厉问鼎已将费拔鼎的尸首勘验完毕，并未发现丝毫有用的线索，一张脸上不见喜怒，挥手吩咐权抗鼎将尸体搬走，望向厉青原道：“你为何还在这儿？”

厉青原看了眼父亲，也不向他禀报路上所见，默默地微一躬身，转头去了。

出了这片幽林，他转向西边的一条僻静小路，道旁鸟语花香，寂寂无人。转过一道山梁，已是后山，前方豁然开朗，于花树掩映间隐隐露出一座小院。

厉青原推开虚掩的柴扉，走到正屋前。屋中香烟缭绕，竟是一座佛堂。门上匾额书有“心寂”二字，使人一眼望去平添出尘之感。

在正屋的观音佛龛前，面对面有两人坐在蒲团上。左首是位面容娟秀，衣着朴素的中年美妇；另一边坐着的却是云岩宗宗主明水大师。

明水大师见厉青原走进来，起身说道：“时候不早，老袖告辞了。”

中年美妇将明水大师送到门外，说道：“多谢大师讲解《金刚经》精义，令得贱妾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明水大师道：“佛度有缘人，夫人过谦了。”朝着中年美妇合十一礼，飘然而去。

厉青原站在门里，向中年美妇唤道：“娘亲！”

中年美妇转过头来，秀丽绝俗的脸上尽是慈爱宁和之色，微笑道：“你回来了？”

厉青原伸手轻扶中年美妇的臂弯，请她在蒲团上坐下，方才回答道：“是！”

顿了顿又道：“方才遇见了点事，在无忧林里耽搁了会儿。”

“出了什么事？”中年美妇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四大名门要找你爹的麻烦？”

厉青原摇头道：“是费拔鼎死在了无忧林中。”

他知自己的娘亲性情和善，平日里连一只蝼蚁都不愿伤着，故此有意不说费拔鼎的死状，以免惊吓了她。

饶是如此厉夫人的玉容仍禁不住一惊道：“怎么会是这样，你爹有没有事？”

厉青原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有谁能杀得了他？”

厉夫人轻舒了口气，可念及费拔鼎之死，又是心下黯然，垂首低低诵起往生咒。

厉青原静静地侍立在旁，凝望着母亲虔诚专注的脸庞，心道：“人人都说娘亲和林婉容长得极像，我却要不要告诉她司马病前来至尊堡向爹爹索取解药的事？”

可看着母亲恬静的神情，他终究决定不要拿这事打扰了她与世无争的心境。

说了会儿费拔鼎的事，厉夫人问道：“青原，那位石姑娘来了没有？你何时带她到心寂佛堂来，让娘亲见上一见？”

厉青原闻言，眼前不由浮现起杨恒和石颂霜出双入对的情景，顿感心头莫名生烦，答非所问道：“是爹爹跟您说的？”

厉夫人微露怅然之色，轻轻叹息道：“你不是不知，我又有半年没见他了。”

厉青原的眼里有簇冷焰，几不可察觉地跃动而过，柔声道：“他很忙！”

厉夫人展颜一笑，说道：“乖儿，你不用替为娘操心。这些年我隐居心寂佛堂，终日读经参禅，又有你每天前来探望，日子过得虽平淡了些，却也平和舒畅。只求佛祖见怜，让你爹爹莫要一门心思地与人争斗，总想着要当什么霸主至尊，我便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了。”

想到娘亲整日诵经礼佛，只盼能为自己的丈夫消弭罪业，求得平安。父亲却将她冷落一边，又是半年不见，厉青原的嘴角不经意地逸出一抹冷笑，七分讥诮了偏还隐藏着三分痛楚。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看淡了所谓的父子之情。然而每每目睹娘亲对父亲的痴情，对自己的怜爱，心里的苦涩与伤恸便身不由己地又添上一分。

那日在长白山下，只因看见西门美人母女的亲恩深重，他便一改初衷，义无反顾地出手相救，甚而不惜与大魔尊短兵相接，浴血搏杀，不也正因为触景生情么？

忽然宅院里传来了轻微的步履声，权抗鼎走到佛堂门外，向着厉夫人躬身一礼道：“小弟见过掌门师嫂！”

厉夫人如梦初醒，方始觉察到权抗鼎就站在门外，起身迎道：“二弟，请进来坐。”

权抗鼎恭恭敬敬道：“小弟是奉厉师兄之命，来请青原师侄即刻前往‘逐鹿轩’。”

厉青原冷冷地皱了皱眉，望向娘亲。

厉夫人也不舍唯一的爱子刚来不到片刻的工夫便要离开，但听得是丈夫相传，忙道：“青原，快去吧。你爹请权二叔来传，必定是有什么大事。”

厉青原点点头，至少在这点上他和娘亲的想法是一致的——自己的父亲厉问鼎，的确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可以差遣。

向娘亲躬身拜别，厉青原与权抗鼎走出佛堂，又往逐鹿轩行去。

路上无话，两人进了逐鹿轩，就见厉问鼎和薄云天、林拒鼎均都在座。权抗鼎向众人见过礼，也坐回了自己的位上。

厉问鼎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石颂霜悔婚了，还搬出她的外公剑圣石风扬，亲自登门要南宫兄解除婚约。”

厉青原面色出奇的平静，问道：“是因为杨恒么？”

厉问鼎哼了声道：“原来你也听说过这个小子！”

权抗鼎道：“厉师兄，杨恒不是正在至尊堡么？所谓先下手为强，索性让小弟出马，将他一刀宰了，保证了无后患。”

薄云天漠然道：“他是杨惟俨的孙子，如果能下手，南宫教主亦不会等到今天了。况且石凤扬是何等人物，倘若这小子莫名其妙死在了至尊堡，只怕贵派与本教都难脱干系。”

他转目注视厉青原，接着道：“故此南宫教主已想出一条两全其美之计，既可令石风扬无话可说，又能解开眼前纠结。却要由厉世侄和杨恒在众人见证之下，做一场公平决斗，以定石侄女儿的归属。适才我已将此事告知令尊，想必厉世侄亦不会反对吧？”

厉青原淡漠地一笑道：“这事既有家父做主，又何须再来问我？”也不向厉问鼎告辞，径自若无其事地走山逐鹿轩。

◇◇◇◇

下一刻，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里，然后将屋门关上，坐在桌前反手自枪囊中取出一截截枪杆与枪头，把它们慢慢地拼装起来。

窗外的斜阳映入屋里，照耀在青冥魔枪的枪尖上，熠动着夺目的冷光。

厉青原左手拄枪，右手从袖口中拿出块一尘不染的洁白丝帕，轻轻地抹拭起魔枪。从头到尾，一遍遍，一寸寸，神情沉静而专注。

渐渐地日往西斜，玫瑰色的夕阳染得屋中一片朦胧彤红，青色的枪锋也隐隐透出了一缕血色，在主人冷漠幽深的眼神关注下发出嗡嗡的嗜血嘀鸣。

“呼——”厉青原甩手抛出丝帕，将青冥魔枪斜负身后，推门出屋。

晚霞漫天，正绽放着今夕的绚烂光彩。

厉青原抬头淡淡地瞥了一瞥，迈步走出宅院。

今晚，我和他之间，必定会有一个人的血，要像这残阳般盛绽。

——不是我，就是他！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首部曲续集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一章 情为何物

夕阳西沉，暮色下的无忧林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中，一两只松鼠从树洞里好奇地探出脑袋，见得人来却又立刻悚然缩回。

厉青原负枪缓行，一袭青衫在晚风里轻轻飘扬。在落日余晖里枪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四周寂静，惟有他的靴子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忽然，连这步履声也消失了。厉青原停了下来，望着前方一株白杨树下，冰凉如水的脸上徐徐逸出一缕错愕之色。

雪衣凌风，乌发轻扬，恢复了本来面目的石颂霜亭亭玉立于树下，一双幽深的明眸正静静注视着他。

彼此默视许久，终于，石颂霜轻启朱唇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她的话还未出口，厉青原却已明了，一颗心被升腾的火焰灼疼，缓缓问道：“他哪里比我强？”

“的确，他不比你强，甚至有很多地方不如你。”石颂霜轻轻一叹道：“但我需要的东西，原本就很简单。我不需要被待价而沽，更不是价高者得。”

厉青原星目中的光闪动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给你？甚至更多！”

“如果你杀了他，我只会失去更多。”石颂霜道：“而你其实什么都不能给我。”

厉青原的面颊微微一记颤动，掠过抹刺痛，眼神变得愈发冷厉犀锐，说道：“如果他是男人，就该站出来。此刻在我面前的，应当是他而不是你！”

石颂霜摇摇头道：“我相信，假如不是我在这里截住了你，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应战，即使明知下一刻自己会血溅五步，也绝不退缩。但那样的结果对你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更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

厉青原沉默须臾，问道：“要是没有他，你会怎样？”

石颂霜微笑道：“在我心中，从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以后也不会有。”

厉青原的瞳孔慢慢凝缩，像针芒般刺落在石颂霜清丽绝俗的俏脸上，呼吸加重道：“我不信！”

石颂霜低声道：“难道你抄起青冥魔枪不由分说要和他一决生死，果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自尊受到伤害，和人赌气？”

厉青原怔了怔，罕有地暴躁道：“你给我让开！”

石颂霜淡然道：“我并没有挡住你的路。只要你跨一步，便能从我身旁走过。但你这一步跨过的，除了我，还有你自己。”

厉青原的心被狠狠刺痛，眼前突然浮现起母亲独守心寂佛堂的孤单背影，还有司马病望向自己的那怨毒无比的眼光……

久久，久久，他的面容又恢复了素有的冷静，徐徐说道：“你走吧！告诉杨恒，我不杀他，但我与他之间的决斗，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石颂霜的心弦莫名地驿动了一下，相识以来第一次，她对这外表冷傲的青年男子产生了一缕好感与敬佩，微微颔首道：“谢了，厉兄──”雪白的身影缓缓隐入林木深处。

厉青原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的倩影鸿飞冥冥，一去无痕。

他的身躯仍像标枪一样绷得笔直，只是满身的杀气被风吹散，却多了几许沉闷。

夏夜的风轻柔地从背后拂来，一轮弦月悄然升上林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枪，在背上。奈何已失去了杀气，和主人一起沐浴在暗红色的黄昏里，默默品尝失意的滋味，偶尔曳动起如丝如缕的血红色长缨，如一团压抑在心底的火。

多少年来，它叱吒风云扫荡六合，可以排山倒海，可以逆天横行，而今面对一个少女的心意却徒唤奈何，甚而连怒啸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蓦然，一缕微风自后脑吹来，拂起他鬓边发丝。厉青原的灵台登时一警，从纷乱繁杂的思绪里霍然醒来。他二十多年持之以恒并近乎残酷的修炼而造就的惊世修为，便在这瞬间尽显无遗。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厉青原的身躯向前疾掠，似一支利箭斜斜往上方射出。

“呼──”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烟如风，在电光石火中无声无息地与厉青原的身形交错而过。“哧啦啦”脆响，犀利的右爪稍慢半拍没能插入他的后脑，却顺势撕裂开厉青原的衣衫，在后背上划出五道触目惊心的血槽。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霎那传遍周身，厉青原腰部一挺，凌空扭转过身形，还没来得及拔出身后的青冥魔枪，就见一条淡淡的青影犹如鬼魅，从下方掩袭而至，左手五指戟张如刃，快逾飞电地插向自己的胸膛。

“好快！”厉青原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一个字眼，对方的利爪即已迫在眉睫。他情知自己的速度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对手，当下破釜沉舟，沉臂一记大漠孤烟掌，罡风如雷击向青衣人头顶。

“噗！”胸口先是一麻，继而一痛，已被青衣人的左手中指戳出一个血孔。跟着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倏然横移，躲过了厉青原的左掌。

厉青原凛然暗惊，意识到对方的出手之快已臻至匪夷所思的可怖地步。幸亏自己这一掌打得也极快，又是攻敌之所不得不救，才使得他稍失准头一沾即走，否则一指扎入心脏，焉还有命在？

饶是如此胸口经脉亦是大感淤塞，左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几乎失去知觉。

生死关头厉青原知道自己遇上了平生前所未见的强敌，当即掣出青冥魔枪吐气扬声，挑向青衣人的咽喉。

青衣人“咦”了声，仿佛没有料到这年轻人的修为如此之高，自己接连两次偷袭居然杀他不死，身躯一蜷一扭以一个大麻花般闪过枪锋，又欺近到厉青原身侧，双指迸立直插两眼。

厉青原枪招用老无法回防，平日所练的种种楼兰剑派奇招绝学也一概无从用上，急中生智身躯后仰，双腿如生眼睛，弹指间勾住背后一株粗壮白杨木，拧动身形闪到了树干之后。

“啵！”青衣人的双指直没树干，旋即“轰”地爆响，这株生长了几百年的白杨树被他指尖透出的劲气生生炸成齑粉。

厉青原的身子失去凭依，再向后退，掉转枪头以枪柄施展一式“浪子回头”，戳向青衣人的小腹。稍一运劲间，胸口背上的鲜血汩汩冒出，奔流如注。

“啪！”青衣人的脚尖在枪柄上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起，厉青原只觉得一股凌厉的魔气传到，虎口发麻青冥魔枪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落。

他情知不好，未等青衣人发动反攻，强运左臂挥出一记“长河落日袖”，袖风浑圆如棚如盖遮挡在身前。

果然耳听“噗噗”爆鸣，两根手指穿透袖袂探了进来，仅差半寸便刺入咽喉。

厉青原双目为大袖遮挡全然看不清对手身影，只凭敏锐的本能和经验判断，运枪反撩打向青衣人下阴，却猛地一紧，竟是被对方的双腿牢牢夹住。

青衣人嘿嘿一声低笑道：“果真是厉问鼎的好儿子，有点斤两！”笑音未落，双爪撕碎厉青原的长河落日袖，幻动出重重真假莫辨的光影罩向他的面门。

厉青原当机立断，弃枪运掌，照旧摆出玉石俱焚地架势拍向青衣人。

“喀喇、喀喇！”几声清脆响鸣，厉青原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拗作数段垂落下来，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殷红抓痕。

“砰！”未等青衣人得意大笑，亦猛然感到一丝不妥之意。眼角余光扫视之下，就见厉青原的左腿悄无声息地向上蹬出，击中他的右跨。

青衣人一声闷哼，口溢血丝往后飘飞，厉啸道：“你敢暗算我？”

厉青原右臂低垂，疼得浑身渗出冷汗，几欲昏厥。他抬手抓回青冥魔枪，一拄脚下泥地，稳住身形，终于看到了偷袭者的模样。

只见一个满头青发的老者，脸型尖削，相貌不失秀雅，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暴戾阴狠之气。一双眼睛精光湛湛，闪动着狡诈的邪光，十指修长远逾常人，锐利的指甲上兀自沾着殷红的血迹。

可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间，青衣老者业已缓过劲来，遽然拔身而起越过树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厉青原左手勉强握紧青冥魔枪，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抬眼观察，以防对手借助茂密的枝叶掩护，再次发动突袭。

然而他的头甫一扬起，望见从树叶缝隙间洒下的残阳，却不由凛然暗道：“不好！”

“呜──”繁茂的枝叶上陡地亮起一团金色强光，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利剑，直刺厉青原的双眼。尽管他的眼睛已及时闭合，可仍不禁感到一阵五颜六色的光花乱绽，在瞬间丧失了视觉。

原来那青衣老者跃上林梢，正是要引得厉青原抬头观瞧。他的左掌倒运魔气，霎那间便将游离于空气里的夜雾凝结成冰铸于掌心，宛若一盏聚光镜般，将落日余晖悉数折射向厉青原的双目，委实教人防不胜防。

他见狡计得手，不容厉青原有丝毫喘息之机，飞身俯冲，探爪往对方头顶插落。

千钧一发之际厉青原舒展灵觉锁定青衣老者行踪，退身挥枪往上招架，扬声冷啸道：“咄！”自袖中祭起九天金乌轮，径直轰出。

这九天金乌轮本也算得魔门顶尖至宝，否则当日大魔尊亦不至于为其所伤。可厉青原仓促出手，即不及捏攥法印，也不及积蓄魔轮法力，声势威力不免大打折扣。

青衣老者早年曾吃过九天金乌轮的大亏，起先瞧见一蓬金芒亮起，红澜滔滔涌了上来，亦是暗自一惊。待见魔轮的威力大不如前，旋即放下心来，身速不慢反快，在空中突然划出一条弧线，堪堪避过九天金乌轮的轰击，右爪转向厉青原背心。

厉青原右手报废，更不曾料想青衣老者竟然还能加速，于间不容发中闪躲过九天金乌轮，眼见背后这一爪着实避无可避，脸上掠过一丝狠决，左臂翻转掣动青冥魔枪穿过腋下，斜挑对方小腹。

青衣老者手抓一沉，抓住枪杆，运劲往前一推，左爪锁向厉青原脖颈。

事已至此，厉青原压根不作侥幸之想，二次松开青冥魔枪，大袖反卷犹如石破天惊，义无反顾地拍向青衣老者。

青衣老者哪愿与他同归于尽，中途变招翻腕弹指，“啵啵”连声击打在袖袂上。

正在此时，他却猛感背后杀气严霜，一束凌厉至极的寒芒仿似惊电，激射过幽暗林间转瞬攻至，却是石颂霜并未走远，返身赶来相救。

任青衣老者再是自负张狂，亦禁不住微微变色，“砰”地衣衫爆裂，从腰下探出一条毛茸茸的青色长尾，宛若雷鞭般抽向寒芒。

“啪！”天庐神匕被青尾高高荡起，石颂霜嘤咛低哼，俏脸上的血色霎那褪尽，白影飘飞往高空横跌。

青衣老者的滋味却更不好受，尾巴上被天庐神匕深深地划开一道伤口，顿时血如泉涌，疼痛锥心，实为生成人形来从未吃过大亏。

厉青原趁势反攻，左掌从碎裂的袍袖中破茧而出，越过青衣老者的左爪击向他的胸膛。青衣老者右手横枪，“砰”地崩开厉青原左掌，再甩手将青冥魔枪掷向石颂霜，身形一晃没入林中道：“你们等着！”

石颂霜摄住青冥魔枪，也不追击，飘落在厉青原身旁，纤手飞拂连点他胸前背后十数处大穴，封住了往外喷涌的鲜血。

林内风声连动，厉问鼎、南宫北斗、薄云天、权抗鼎、林拒鼎等人相继赶至。厉问鼎瞥了眼儿子，鼻中低哼高大的身形摇了摇，已循着青衣老者逃逸的方向追了下去，身法看似沉稳重拙，去势之快却毫不逊色。

南宫北斗见状，亦是一声雄劲有力的长啸，御风飞掠从左侧迂回而去。

权抗鼎运气发声，向林外赶来救援的徒众下令道：“封锁无忧林，搜！”

林拒鼎则上前察看厉青原的伤势，一双浓眉越皱越紧，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薄云天打量着厉青原身上横七竖八，触目惊心的血痕，问道：“厉世侄可有看清那青衣人的相貌？”

厉青原咬牙忍疼，额头一颗颗冷汗不断渗出，回答道：“是一头青狐！”

“青狐？！”正在捡拾九天金乌轮的权抗鼎手上一抖，险些让魔轮松落，心中想起一桩本门的故老传说，注视厉青原道：“你可看清楚了？”

厉青原冷冷一笑，没有应声，用尚算完好的左手接过青冥魔枪，往地上一拄，步履蹒跚地向林外行去。

这时厉问鼎和南宫北斗的身影一左一右飞驰而回，飘落在众人面前。

厉问鼎的神色阴冷难堪，望着浑身浴血的厉青原，眼里即不见温情，更无半点出手相扶的意思，只问林拒鼎道：“他的伤势如何？”

林拒鼎道：“他的胸前只差半寸，就正中心脏。整条右臂都被阴劲拧断，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养好。至于会不会造成后遗症，眼下……还不好说。”

厉问鼎皱了皱眉头，心道：“三个月内他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杨恒决斗了。这小畜生，坏我大事！”

石颂霜冷眼旁观，没想到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冷漠僵硬至此，眉宇间泛起一丝不忍之色，举步上前道：“我帮你。”

“不用！”厉青原冷然甩脱石颂霜递来的手，却骤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继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前倒下去。

石颂霜眼疾手快，探臂揽住厉青原，说道：“我送他回去！”

林拒鼎望了眼厉问鼎，说道：“石姑娘，我和你一起送厉师侄回屋。”

厉问鼎恍若未见，微合双目沉吟须臾，说道：“权师弟，将无忧林的封锁撤了。”

权抗鼎躬身领命，发出一长三短四记啸音，将林外的弟子撤走。

薄云天目送厉青原、石颂霜和林拒鼎离去，沉声道：“是同一个人。”

厉问鼎知道薄云天平素沉默寡言话语极少，但每次开口必是有十分把握，从不落空，况且从厉青原身上的伤痕和四周遗留的迹象推断，确也像杀害费拔鼎的凶手所为。更重要的是，他从厉青原的口中听到了那青衣人的来历。

南宫北斗道：“老厉，别他娘的哭丧着脸。这青狐跟你到底有啥深仇大恨？”

厉问鼎哼道：“倘若所料不错，他便是一百多年前，被本门追捕过的一头得道灵狐。而今生成人形，找麻烦来了。”

“难怪贵派高手接连遇害，却查不到蛛丝马迹。敢情是头千年妖狐干的！”南宫北斗道：“老厉，你可得小心一点儿。千年灵狐一旦修成人形，便能千变万化，分身无数。说不定他现在就化身成了宾客，堂而皇之地待在至尊堡里。这畜生最记仇不过，若杀它不死，后患无穷。”

权抗鼎不待厉问鼎吩咐，当即道：“我这就带人搜查，终能逮到狐狸尾巴！”

薄云天道：“厉掌门，世侄伤成这样，我们原先商定的办法已不可行。还需未雨绸缪，另做打算。”

厉问鼎碧目中杀机一闪而逝，却转问南宫北斗道：“南宫兄有何见教？”

南宫北斗哈哈一笑，晓得厉问鼎城府深不可测，断不会受了薄云天一言之激就对杨恒促下杀手，凭白惹恼杨惟俨和石凤扬这两大劲敌。

他转动指上象征魔教教主至高无上权威的白金指环，悠然道：“霜儿的性子老夫知道，想让她改变主意除非日头打西边出。云天，这事还需有劳你亲自出马，要赶在石凤扬现身前，解决问题。”

薄云天稍稍欠身，说道：“也许明天，日头就会从西边出来。”

◇◇◇◇

当晚至尊堡风声鹤唳，权抗鼎指挥百余楼兰剑派弟子彻夜大搜，寻找青狐的踪迹。

杨恒尚不知晓厉青原遇袭重伤之事，待负责搜查精舍的楼兰剑派弟子去后，便在榻上盘腿打坐，等着石颂霜回来。

然而直到瞧见窗外的弦月攀上中天，仍不见伊人芳踪，不由诧异道：“莫非她被南宫北斗和厉问鼎强留了下来，却连个消息也递不出？”

他越等越是心焦，再无心运功修炼，下得床榻走到窗口，一股山风拂面，蕴含着草木清香直沁心底，屋外良宵静谧，偶有两三点灯火自远处山林里闪过。

蓦地，他望见精舍对面的一株千年乔木下，影影绰绰地伫立着一条缁衣身影，一动不动地与黑夜融为一体，若不定睛打量几当是一方兀立的石柱。

“老尼姑？”杨恒的心咯！一下，手扶窗台犹豫半晌，终还是纵身一跃出了精舍，走向树下。

明月神尼的缁衣已被夜露润湿大半，袖袂无风轻漾，看着杨恒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只十数日未见，老尼姑消瘦憔悴了不少，隐隐显出老态，唇角却徐徐露出一丝笑容。

难得见她一笑啊。可为何自己竟已是云岩宗逃徒？

杨恒抬起手，慢慢卸下面部的乔装，问道：“你来抓我？”

明月神尼望着业已卓然成人，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子，摇首道：“我来看你。”

杨恒将脸上除下的易容物丢在地上，沉默片刻后问道：“他们好么？”

“都好，也都很挂念你的安危。”明月神尼道：“明灯师兄离山了。”

“哦？”杨恒心下微感诧异。明月神尼道：“他说，自己从红尘里来，还应回红尘中去。贫尼将小夜姑娘接到雪窦庵，毕竟，她一个女孩子不太适宜待在法融寺。”

杨恒默默听着，垂首无语，思绪一下子飘回了遥远的峨眉山上，仿又听见熟悉的晨锺暮鼓。

“回家吧，真源！”明月神尼的眼里生出一丝少有的热切之色，低语劝道。

“回家，还是回玄沙佛塔？”杨恒一省，自失地笑了笑道：“我没有家了。”

明月神尼心头一颤，以往对这劣徒的种种不满在他漫不经意地一句“我没有家”中烟消云散，恍然又见六年前那个大吵大闹，不愿剃发的小顽童，心情激荡之下脱口而出道：“云岩宗永远是你的家。你不用再回玄沙佛塔！我会告诉明水师兄：贫尼的弟子，贫尼自会管教，就算面壁，也该在雪窦庵中！”

杨恒的剑眉轻轻地抬动了两下，知道老尼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何其的不易。

他缓缓躬身向明月神尼一拜道：“师傅，珍重！”咬牙回身，往精舍走去。

每一步，都令他离明月神尼更远，离峨眉山更遥。

可是，他已没有回头路。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二章 魔教往事

杨恒推开了房门，屋里一片漆黑，黑得就像自己的前路，看不到一点方向。

他将背顶在了门上，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屋外响起明月神尼轻轻地一声叹息，而后便又寂寂无声，惟有夏虫啾鸣。

他的眼眶有点儿湿热，面部也因多日被易容物附着，有些发痒。

他转过身在铜盆里打湿毛巾，正准备擦一把脸，双手却突然顿住，身子微微前倾，左脚急不可察觉地后撤半步，悄然踮起，随时可以向后反踢。

“别紧张，是我！”墙角的座椅里响起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

杨恒拧干毛巾，将它束集成棍攥在手心，慢慢地转回身形，说道：“你没敲门。”

老者嘿嘿一笑道：“我是从窗口进来的，敲门会惊动别人，对你我都不好。”

杨恒抖开毛巾，擦洗脸庞道：“看见你，我的心情想好也好不起来。”

“可我却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老者道：“今日傍晚，厉青原在无忧林遇袭，被一头千年青狐打得只剩半条命，已无力和你争抢石颂霜。”

“青狐？”杨恒怔了怔，诧异道：“难不成是青天良？这老狐狸口口声声说要找仇家算账，怎会打伤厉青原？”

再想到两名楼兰剑派弟子和费拔鼎之死，他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厉问鼎的先祖曾经大大得罪过青天良，老狐狸报仇来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老者接着说道：“即使厉青原重伤，厉问鼎和南宫北斗也不打算让你白捡便宜。魔教和楼兰剑派的联盟势在必行，作为盟约关键保证之一，石颂霜无论如何都必须嫁给厉青原。因此，你命在旦夕。”

杨恒丢下毛巾，顺手拉了把椅子和老者面对面坐下，摇头道：“别跟我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猜，石颂霜现在正在干什么？”老者自问自答道：“她正在细心照料厉青原。在他伤势转稳之前，是不会回精舍的。”

杨恒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意，冷冷道：“有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她照料一下也是应该的。”

老者道：“可后天一早厉问鼎和南宫北斗就会一同向众多宾客宣布两人的婚讯。等石颂霜知道时，那也木已成舟无可翻悔。”

“卑鄙！”杨恒身子往上一抬，又坐定回去，目光炯炯凝视老者道：“你究竟是谁？”

老者的身影像是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屋中，慢条斯理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永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要么作个聪明人，放弃石颂霜。”

杨恒又惊又怒，情知这老者修为奇高，兼且来意不善，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敢情你是厉问鼎和南宫北斗的走狗！”

老者不以为忤，一转话题道：“令尊的事，恰巧老夫也知道不少。更巧的是，灭照宫里有老夫的内应，只消我一封手书，令尊三日之内便可重获自由。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杨恒哼道：“你一掌将我杀了，岂不更便当？”

老者摇头道：“你还有用，有大用！方才明月那老尼姑不是在劝你回山么？这正是你惟一的保命之道。只要你乖乖跟老尼姑回去，剃度出家做个真和尚，令尊三日后就能脱离苦海。事情就这么简单，而我也可以给你最好的担保。”

杨恒道：“或者光头，或者没头，这便是你给我的选择？”

老者沉吟道：“原本还有第三条路的，就是将你直接交还云岩宗。但那样石颂霜恐怕不肯死心，所以只能委屈小兄弟当几年和尚。等她和厉青原成婚生子后，你要还俗也可以。”

杨恒点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说道：“请你出去吹会儿风。”

老者微觉愕然，问道：“你拒绝我的提议？”

杨恒说道：“好几个月前有人也这般提议过。我劝你出去吹吹风，想点儿新鲜的法子，别总拾人牙慧。”

老者“嘿”地一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既然能救令尊，当然也能杀了他？”

杨恒目中精光一绽，刚要回答，却听门外有人说道：“你杀他，我就杀你！”

“你？”老者霍然变色，从座椅里几是弹跳起身，满脸惊愕望向门口道：“教主？”

一道人影在门外闪现，哼了声道：“你娘的薄云天，果然晓得那龟儿子是假的！”

“老爷子？”杨恒呆呆地瞧着面前之人，不是那玄沙佛塔里神秘老人却又是谁？再回头看向从座椅里弹起的那老者，委实难以相信此人竟是魔教大总管薄云天！

薄云天怔然须臾，忽地向神秘老人躬身拜道：“大哥！”

门外的月光洒照进来，杨恒依稀看清薄云天一身紫袍，恍若自己在衡山初见他时的模样。但和白天所见的容貌打扮，端的判若两人。

他的脑海里一团乱麻，寻思道：“教主，大哥……那和厉问鼎在一起的南宫北斗又是谁？莫非，他才是真正的魔教教主？！”

正这时那人已走进屋里，拍拍杨恒的肩膀笑道：“小兄弟，傻眼了？”

杨恒如梦初醒，咕哝道：“除非我是白痴，遇上这样的事谁能不傻眼？”

神秘老者哈哈一声低笑，把门关上，往杨恒的椅子里一坐，跷起二郎腿道：“小三儿，让石丫头嫁给厉麻子的儿子，是你的鬼主意？”

薄云天已镇定下来，更知“小三儿”乃是往日南宫北斗私下对自己的称呼，即令那人也是不知，答道：“这是盟约的一部分。”

“狗屁个盟约，那是老二干的好事，跟老子不相干！”神秘老者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道：“这几年老夫不在，着实难为你了。可你这龟儿子的，也跟着老二干了不少事儿嘛！还真把个铁叶令折腾得风生水起，到处唬人。”

薄云天早被他劈头盖脸骂惯了，说道：“大哥，原来你没死！”

“呸，老子活得好好的，少来咒我！”神秘老者指了指薄云天刚坐过的位子，对杨恒道：“小兄弟，咱们是患难之交，不用拘束，坐下来说话。”

杨恒仔细辨别神秘老者的容貌，竟仍分不出他和白天所见的那个南宫北斗有丝毫的差异，惊讶莫名道：“老爷子，你才是如假包换的南宫教主，可怎会被关在……”

神秘老者摆摆手道：“这也是他娘的老二干的好事！”

薄云天讶异道：“他怎么敢？”

南宫北斗道：“原先老子也以为他不敢，等着了这混蛋的道儿，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敢！”

杨恒略略想明白了点儿，问道：“老爷子，那人是你的二弟？”

“当然，还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孪生兄弟！”南宫北斗道：“老子叫南宫北斗，他叫南宫北辰，自打出了娘胎，连老头子都分不清咱哥儿俩谁是谁。”

南宫北斗道：“我们打小一块儿拜师，一块儿进了正一教，又共用一个身份，就差没娶一个老婆了。但他的野心比老子大得多，一门心思要往上爬。沾他的光，老子顺风顺水混上了教主。可他还想搅乱正魔两道，乱中取利。老子这就不肯全依他了，私下里吵过几回，还差点翻脸。后来他一气走了，在外头混了几十年，有天突然悄悄回来了。”

南宫北斗又道：“他神秘兮兮地跟老子说，发现了天荒三经里的魔谕篇，却是落在一个极厉害的人物手里，要我帮着抢过来。老子也没多想，便跟他去了。”

薄云天点头道：“那是四年前的事，但我也不知二哥回来过。”

“他怎么会告诉你？”南宫北斗嗤之以鼻道：“就这么着，老子遭了他的暗算，被一刀捅进后心。王八蛋龟孙子的，还是兄弟，居然管杀不管埋，就把老子丢在荒野里头自顾自走了。”

杨恒静静听着，心头骇然道：“若非南宫老爷子亲口说出，又有谁能想到祸起萧墙？那日他自言姓窦，却是取了姓名中的最后一个字。如今蛰伏重出，一场魔教内讧势不可免。只怕仙林各大门派亦无法置身事外。”

薄云天也已听明白了南宫北辰刺杀兄长，取而代之的原委，声色不动道：“二哥是想让别人把你当作他，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谁关切他的下落。这样一来，他也能安安稳稳坐在本教的教主宝座上。”

南宫北斗一瞪眼道：“我不晓得吗？嘿嘿，老子还得多谢他。过了两天我又活过来了！小兄弟，你猜猜这是什么缘故？”

杨恒微笑道：“敢情您老是个偏心眼。”

南宫北斗拊掌低笑道：“不错，老子天生就是个偏心眼儿。这事别说老二不晓得，连老子都是死过一回才明白的。当日正巧有队前往峨眉山听空照老和尚说法的僧侣经过，便把老子给救了。等我醒来时，已到了峨眉。”

杨恒恍然道：“云岩宗阴差阳错，将您老当成了南宫北辰，送入玄沙佛塔囚禁。”

南宫北斗点点头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娘的，老子也只好将错就错，冒充老二。要不然这伙儿秃驴知道老子的真实身份，那还不当个宝贝？”

杨恒道：“难怪他们对你的情形秘而不宣，是担心魔教攻山。可您出来以后，这些天又去了哪里？”

南宫北斗笑道：“我可不得把老二的底摸清楚？他做了四年教主，屁股早粘在位子上了，好歹没白费工夫，八大长老里已经给老子拉过来六个。还有两位，一个被我宰了，一个人在外地，暂且不必提他。”

薄云天一惊，南宫北斗已找过七大长老，自己竟毫不知情，笑道：“原来铁长老并非修炼时走火入魔而死。”

南宫北斗不屑道：“他早走火入魔了，居然死心塌地要跟着老二混。明面上对老子恭恭敬敬，赌咒发誓，背地里却叫儿子去通风报讯。他娘的，老子眼里从不容沙子！他不仁，我不义，死了活该！”

杨恒对南宫北斗的粗话早已见怪不怪，暗笑道：“他骂得痛快，办起事来更是干净利落，滴水不漏，这会儿不是又找上薄云天了么？”

就听薄云天问道：“大哥打算如何处置二哥？”

南宫北斗两眼上翻，道：“这事你就不必管了，老子琢磨了三四年，回头你就知道了！”

薄云天垂首沉吟须臾，开口道：“这事动静越小越好，如果能在外人毫不知晓的情况下办妥，方为上策。”

南宫北斗不置可否道：“除了你，教中还有谁晓得他是假货？”

薄云天道：“应该没有其它人。这几年二哥行事极是小心，绝少在人前露面，不过，教中确也有几个他的死党，必须加以控制。”

南宫北斗道：“明天你就回总舵，把那几个家伙悄悄抓起来，等我发落。”

薄云天想了想道：“霜儿的事，我需要给二哥一个答复。”

南宫北斗瞅了眼杨恒，不假思索道：“就说他答应，会盟一完便回峨眉山当和尚。”

薄云天点点头道：“小弟这就回去办妥。”见南宫北斗不再应声，欠身告辞。至始至终，都没有再问南宫北斗的下一步计划，乃至对楼兰会盟的决断。

杨恒待薄云天走远，问道：“老爷子，他会不会出卖你？”

南宫北斗脸上的徐徐流露出一丝凝重，说道：“不会！”

杨恒道：“可是他明知南宫北辰假冒您老窃据教主之位，却始终未有揭穿。”

南宫北斗嘿然笑道：“他为什么要揭穿？其实老二的野心，更合他的心意。你不了解薄老三，他是个怪物，什么兄弟情意，天理道义，在他眼里压根都是垃圾，他只为正一教而生，若为本教大业，要他弄死自己的亲爹都没问题。”

杨恒渐渐懂了，说道：“所以当他发现真正的教主已经换人，又以为您必死无疑时，便索性默认了南宫北辰，以免引起魔教内乱，被仙林四柱和灭照宫趁虚而入，大伤元气。”

南宫北斗颔首笑道：“你小子不笨，一点即透。要不是薄老三尽力相帮掩饰，那些长老、堂主什么的，又不是瞎子傻瓜，早该起疑心了。娘的，以薄老三的才智，怎会猜不到老子被老二给坑了？”

杨恒道：“那他为何不杀了南宫北辰为你报仇，自己来当这个教主？”

“所以说，他是个怪物。有天大的野心，却从不想当一把手。”南宫北斗道：“因此老子也得留着他一这家伙有用，有大用啊！”

杨恒听他学着适才薄云天的语气说话，不由莞尔道：“你也说了，南宫北辰的野心更合他的胃口。为何您一露面，他又背叛南宫北辰倒向了你？”

南宫北斗摇头道：“他总能站在胜利者的一方，效忠的也永远只是教统。他不会忠于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他本人，所谓背叛也就无从谈起。”

杨恒醒悟道：“怪不得你开门见山就告诉薄云天八大长老的态度。”

南宫北斗嘿嘿一笑道：“老子那是在骗他。”

杨恒一愣道：“你骗他？”

南宫北斗哼道：“不骗成吗？短短十多天的工夫，拿来串门子都不够，还得提防打草惊蛇，让老二有了戒备。故而我只找了三个长老，偏还出了个铁无翼！”

杨恒轻笑道：“铁无翼——可不就无情无义么？”心中却疑惑道：“既然如此他又为何急于发动？是了，平日南宫北辰龟缩在魔教总坛，又有不少心腹死党拱卫，诛除不易。

“可在至尊堡就不同了，正魔两道各门各派正为魔教和楼兰剑派结盟犯愁。老爷子这一出招，令得两派会盟横生变数，四大名门与灭照宫势必乐见其成。无形里强弱之势逆转，老爷子不必开口相求，便有了许多帮手。”

念及于此，他对南宫北斗的胆略不禁越发钦佩，问道：“你见过石姑娘了么？”

南宫北斗道：“不急，眼下老二正寸步不离看着她，正方便老子行事。你和石丫头的事，等我解决完老二，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杨恒微笑道：“那便让厉问鼎和南宫北辰多得意两天吧。”

南宫北斗道：“咱们做人要厚道！就算斩立决，也得让人先吃饱才好上路。”

一老一少相视大笑，只是怕惊动别人，千辛万苦地将笑声压得极低。杨恒缓缓收住笑意，又问道：“老爷子，那铁叶令是怎么回事？”

“都是薄老三搞出的鬼名堂，收骨易容，戴上假眼珠，转眼就变成了狗屁令主。”南宫北斗不以为然道：“这些年他网罗了多少虾兵蟹将，连老子都不清楚，也懒得去管，怎么，你也收藏了他的烂叶子？”

杨恒便将衡山的那段旧事说了出来，南宫北斗摇摇头道：“这个薄老三，总喜欢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弄得别人对他又怕又恨。”

杨恒心道：“南宫老爷子行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加上一个在背地里搞阴谋的薄云天，可不是任谁都得忌惮三分？”

南宫北斗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喝了口，皱皱眉道：“娘的，也不装点酒。”

他放下茶壶，问道：“小兄弟，老夫教你的那三招掌法参悟得如何？”

杨恒精神一振，说道：“正要向老爷子请教！”当下将几处在参悟中遇到的难题一一说出，叹道：“老爷子，我是不是很笨？”

“当然，如果全天下的人都是大笨蛋，你他娘的也可以算是一个小笨蛋了！”南宫北斗听得两眼放光，说道：“你提的这四个问题，老夫是在创出这套掌法后三年慢慢地揣摩透彻的。”

他拽过杨恒在桌边坐下，点起蜡烛道：“来，咱们从第一个问题说起。”

他犹嫌说起来太费力，索性用手蘸上凉茶，在桌面上画起了真气运行图。

杨恒用心领会，举一反三，整整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所有疑问豁然贯通，但觉不仅三招掌法的造诣更深了一层，连带对仙道的体悟亦获益匪浅。

南宫北斗说得兴起，竟将北斗七掌中的“怒撼摇光”、“覆手天璇”和“回光返照”这三招又传予了杨恒。加上原先所授，前前后后已教了六招，几乎把压箱底的绝学都掏了出来。

直到三更天，南宫北斗方才讲解完毕，打了个哈欠道：“这是老夫黄山始信峰一战后，闭关十年自创出的绝活，你用它来保命，绰绰有余。”

杨恒笑道：“只够用来保命的么？那七掌的最后一招叫什么？”

南宫北斗把眼一瞪道：“你小子少来得陇望蜀。那最后一招足足花了我六年。老子谁也不传，要带进棺材里去。”

杨恒一听南宫北斗用了六年时间才创出最后一招，越加心痒难熬，摇摇头道：“那岂不可惜？”

南宫北斗斜着眼瞅了杨恒老半天，哼了声道：“可惜也不传！”大摇大摆坐上床榻，说道：“借你的地，老夫要歇会儿。”

说罢合上双目，双手以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收在小腹前，自顾自地运功入定。

杨恒也累了，便靠在椅子里闭目假寐，一边流转真气游走周天，一边揣摩回味南宫北斗传授的掌法。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有人唤道：“杨兄弟在不在？”

杨恒一醒睁眼，听出是司马病的声音，再看榻上的南宫北斗早已没了踪影。

在玄沙佛塔里，他便见识过此老来无影去无踪的诡异功法，心下也不奇怪，起身开门道：“司马神医，你早啊。”

司马病瞧了瞧尚未破晓的天色，丑陋的脸上逸出一丝笑容道：“的确早了点儿。”

杨恒晓得他此刻登门必定有事，于是将司马病让进屋中道：“司马神医，你何时到的至尊堡？”

司马病道：“昨天下午，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筑波馆。”话说完，他便紧紧闭起嘴巴不再言语，屋里一阵冷场。

杨恒心道：“看样子，他真是有事找我。只是生性孤傲，从不肯求人，来是来了，却不知应该如何向我开口。”当下打破沉默，旁敲侧击道：“司马神医，你可有见过厉问鼎？”

“没有。”司马病的双眉锁紧，说道：“老夫也不着急见他。”

杨恒猜到他的来意必与求药有关，说道：“听说厉青原被人打成重伤，厉问鼎的心情想来正自恶劣，你暂时不见他也好。”

司马病并不关心厉青原的死活，说道：“后天，老夫便要当众挑战厉问鼎，以命搏药。他的心情越差，就越不会拒绝。”

杨恒愣了愣，心想司马病身为天荒八怪之一，又有毒功可恃，修为固然强悍，可当众挑战厉问鼎，岂非与找死无异？不由关切道：“莫非前辈已有制胜之法？”

司马病望着满腹狐疑的杨恒，傲然一笑道：“只要他肯应战，必输无疑！”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三章 三枚神丹

今天是什么日子？

青天良大开杀戒，明月神尼登门苦劝，薄云天威逼利诱，南宫北斗筹谋复辟……眼下司马病竟又胸有成竹地言道，他能够击败厉问鼎。

杨恒就觉得自己给丟进了一个莫大的漩涡里，明明正魔两道各门各派云聚至尊堡，专为楼兰会盟之事而来。现在倒好，仿佛所有的恩怨纠葛，全和他扯上了关系。

幸亏，青天良还没找上自己。

“不相信？那说明你没睡胡涂。”司马病冷着脸道，听得杨恒一愣一愣地道：“二十年来，老夫废寝忘食希望能够研制出活死人丹的解药，可每每稍有头绪即又功亏一篑。归根结底，便是少了一味‘漆胆黄莲’做药引。”

“漆胆黄莲？”杨恒对这药名实是闻所未闻，问道：“在哪里才能找着？”

司马病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回答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杨恒醒悟道：“不错，厉问鼎既然能配制出解药，堡内便必然备有此物。”

司马病道：“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殚精竭虑二十年，遍搜海内奇珍，开炉炼丹不计其数。没能救醒拙荆，却无意中得了三颗奇丹！”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侧耳聆听须臾确定无人偷听，方自接着说道：“只要服下此丹，丹田真元便能暴增两倍有余。这还是老夫最保守的估计，也许威力远不止此，因此我叫它‘龙卷丹’。”

杨恒望了望司马病冷到略显呆板的脸庞，确信此老并没和自己开玩笑，问道：“你已服下龙卷丹了？”

“没有。”司马病道：“在确定厉问鼎会接受老夫的挑战前，我还不能服食龙卷丹。”

杨恒诧异道：“这是为何？”

“此丹药性如此暴烈霸道，服食后未知后效如何。”

司马病晓得杨恒对药理不在行，也懒得去讲那些晦涩复杂的药性作用。

“依照我的推测，最坏的一种结果，莫过于身体承受不起功力骤增的催压，极有可能短期内暴毙而亡。就像筑坝截流，水势固然会剧增，可若无法疏导宣泄，终不免坝毁河进，自食其果。”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推测，事实如何尚需在服食三五日后方可查知。也有可能服食龙卷丹有益无害，或者并无大碍。”

杨恒寻思道：“司马病号称魔道第一神医，岂会臆断？后面的话多半是他自我安慰罢了。”惊讶道：“这不成了一命换一命么？”

司马病小眼睛眨了眨，坦然道：“我的命算什么，二十年前早该死了。”

杨恒心头一震，意识到司马病为救妻已然抱了必死之念，这份情意当真称得上感天动地。

也许，能为心爱主人而死，本就是种幸福。

这时就听司马病道：“杨兄弟，你我素昧平生，老夫又是声名狼藉为人不齿的毒郎中，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但除了你，在至尊堡我已找不到第二个可托付之人。”

杨恒一怔，问道：“你要把什么托付给我？”

司马病犹豫片刻，猛一咬牙沉声说道：“我的妻子！”

杨恒大吃一惊道：“嫂夫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马病徐徐道：“假如一切顺利，我能拿到活死人丹的解药。拙荆服食之后，大约需要七天才能苏醒。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醒来，万一不能——”

他目光炽烈，紧紧盯着杨恒道：“就请你代我照顾她！”

杨恒闻言连连摇头，司马病拧紧眉头道：“怎么，你不肯答应？”

杨恒苦笑道：“不是我不肯答应，而是大哥这么做实在是……”

司马病不待杨恒将话说完，突然起身一躬到地道：“杨兄弟，拜托你了！”

杨恒急忙伸手扶住司马病道：“大哥快起来，你这样岂不折杀小弟？”

司马病强撑不起，固执道：“若不如此，我死不瞑目！”

杨恒无奈，把心一横道：“好，我答应就是！”

司马病大喜过望，谢道：“有劳杨兄弟了！”这才站直身形，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只药瓶，说道：“这里头有两颗龙卷丹。如果我服食后安然无恙，便当作老夫送给你的谢礼。要是我不幸身亡，此物如何处置亦由你决断。”

杨恒见其意甚坚，只得收下，暗暗道：“这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才炼成的两颗奇丹，我怎能厚着脸皮据为己有？不妨暂且收下，等司马夫人醒来后还给她就是。”

司马病瞧见杨恒收下了龙卷丹，心中甚喜，叮嘱道：“杨兄弟，此事关系到拙荆的生死，你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杨恒慨然道：“小弟明白，不过我想嫂夫人若有知觉，必不会赞成你的作法。”

司马病不以为意地一笑道：“她若有了知觉，我便可死而无憾了。”

杨恒点点头，情知再劝也无济于事，说道：“天若有情，当佑大哥无恙！”

司马病道：“好兄弟，除了拙荆，老夫平生只有仇人，没有朋友。能在最后得一知己，亦不负今生了！”

看着窗外天色渐亮，司马病向杨恒一揖道：“老夫告辞！”

杨恒将司马病送出门外，望着他高高驼起的背影徐徐消失在晨雾里，心中不由感慨万千，思绪纷至沓来。

这时忽听西门望的笑声从院外响起道：“杨兄弟，你起得好早啊！”话到人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新袍子，看上去精神爽利了许多。

杨恒站在屋门口笑问道：“这一大清早，你上哪儿晃荡去了？”

“随便转转。”西门望走过来道：“屋里闷得慌，还是外头舒服。”

杨恒刚要说话，隔壁窗户一开，有人探出脑袋来问：“杨兄弟，你在和谁说话呢？”

杨恒不由得整个人呆住。原来窗户里探出身的，竟又是个西门望！

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西门望也有个不为人知的孪生兄弟？

他心念急转道：“两个西门望，必定有真有假。如果屋里的那个是真西门望，那从外面走进来的假西门望却又是谁？”

他瞬即作出反应，身形后撤、左手拈花指点向面前之人胸口，喝问道：“你是谁？”

孰料眼前一花，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西门望匪夷所思地避过拈花指，欺至身前，五根尖细的手指头从袍袖里探出，快逾飞电地拿住杨恒胸襟，嘿笑道：“有趣！”

杨恒但觉五道犀利的魔气破锥而入，瞬间封住诸处经脉，手脚发软，业已动弹不得。

屋里的西门望见状破口大骂道：“你奶奶的，这年头假药假酒老子见多了，却还有个假老子，真是稀奇古怪！喂，你抓杨兄弟做什么，快放下他！”说话间已跃出窗口，飞爪摄向假西门望。

那假西门望身形一飘，掠过精舍屋顶，扬声笑道：“西门望，多亏你老婆太丑，老夫对她提不起兴趣。不然昨晚就扮作你将她睡了——”

西门望气得哇哇乱叫道：“王八羔子，你敢再说一遍？”赤着脚板御风追去，可假西门望的身法委实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东门颦手抄魔斧从门里冲出，叫道：“师兄，出了什么事？”

西门望站在精舍屋顶上懊恼道：“有人假冒老子，把杨兄弟抓走了！”

东门顰哎哟一声：“那还不快追？”跳上屋顶四处打量。

西门望没好气道：“追个屁，龟儿子逃起来比兔子还快。”忽然想起假西门望刚才说的话，转头望着妻子道：“师妹，有桩事你得老实交代，昨晚睡在咱们床上的是不是我？”

东门颦不明就里，迷惑道：“不是你是谁，干嘛要问这个？”

西门望兀自觉得不放心，追问道：“你确定是我，不是别人？”

“你昏头了？”东门颦怒道：“当老娘是啥，是个男人就能上床？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折腾我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跟老娘那么玩？”

西门望这才大松了口气，骂道：“你个臭婆娘，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心中却道：“这就好，这就好，总算没戴绿帽子。男人宁做爬虫不当王八！”

想了想又正色道：“师妹，有桩万分紧要的事你需牢记在心。从今天起，每晚上床前，你都需问我声咱闺女儿的生辰八字，若说对了，才能睡觉，若答不上来，你便抄家伙往老子的脑壳上砍！”

东门颦大惑不解道：“师兄高瞻远瞩深思熟虑，小妹自愧不如，可这是啥意思？”

“你别问！”西门望不耐烦道：“嗯，为保险起见，咱们的问题天天换，否则说不准就让那王八羔子给偷听去了。”

却说假西门望挟着杨恒一路风驰电掣，如入无人之境，转瞬出了至尊堡。向西驰出约莫一顿饭工夫，两人来到一座荒僻的山洞外，他将杨恒往洞口一扔，嘎嘎笑道：“有趣，有趣，可惜穿帮得太早，不够尽兴。”

这回他没再装扮西门望的嗓音说话，杨恒已听出他是谁来，叫道：“青天良！”

“呼——”假西门望体内冒出一股带有刺鼻狐臭的青烟，已换回青天良的本来面目，尖削的脸上满是阴鹫笑容：“小和尚，你还没谢过我呢！”

杨恒迅速镇定下来，揣摩青天良将自己抓到此处的用意，说道：“谢你什么？”

青天良在杨恒面前蹲下身，得意洋洋道：“厉青原想来杀你，却被老夫打得半死，你说该不该好生谢谢我？”

杨恒默运自解神功疏通经脉，哼道：“你自己要找楼兰剑派的麻烦，不必跟我扯关系。”

青天良自讨没趣，嘿嘿干笑道：“无论如何，这也算我救了你一命。”

杨恒道：“老狐狸，别跟我拐弯抹角，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青天良捋捋颔下的山羊胡道：“我帮你，你帮我，这才对，对不对？”

杨恒晓得这人自私自利无可理喻，也不和他多饶舌，问道：“帮什么？”

青天良道：“司马病不是给了你两颗龙卷丹么，都拿来给我吧。”

杨恒一凛，冷笑道：“闹了半天，你是在打龙卷丹的主意！”

青天良不耐道：“反正他要送人，给你给我还不都一样？”

原来那日他生成人形离了泰山，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往日仇家报仇。奈何时日过于久远，别说那些捕杀过他的仇家早已死了几百年，连后人亦尽皆不知所踪。

青天良大失所望，凶性大发到处胡乱杀人，由于死的多是无辜百姓，几乎少有仙林人物，因此这事尚未在正魔两道传扬开来。

一日他偶然得知楼兰剑派要与正一教会盟，不由记起百多年前几个楼兰剑派的高手也曾到泰山猎杀过自己，若非他连施狡计，当日险些便丧命在九天金乌轮下。

于是乎青天良直奔楼兰而来，心中思量道：“听说厉问鼎乃仙林三魔之一，不太好对付，手下又有数百徒子徒孙。老夫虽已得道，可终究势单力薄，此事不宜力拼，惟有智取。”

当下到了楼兰也不现身，只四处游弋截杀落单的楼兰剑派弟子，短短数日间，即有数名高手遇害，连厉青原也差点丧命。

被石颂霜的天庐神匕伤了狐尾，虽然伤势不重，但青天良心里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想着南宫北斗几乎形影不离地监视着石颂霜，自己委实难以下手，一番寻思后计上心来，悄然潜至杨恒精舍外，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所谓无巧不成书，正好听见司马病与杨恒的谈话，顿时又对龙卷丹起了贪念。

待到司马病走后，他便扮作西门望的模样接近杨恒，企图寻找机会盗出龙卷丹，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那真正的西门望忽然从窗产后露了头。

眼看阴谋败露，青天良出其不意制住杨恒，将他擒到了无人山洞前。

杨恒听他恬不知耻索要丹药，剑眉微扬道：“胡说八道！”

青天良慢条斯理道：“我本就是仙狐，你说我狐说八道也未尝不可，反正你已落入老夫手中。念在旧日情面上，老夫再饶你一次，可东西得交出来。”说着毫不客气伸手探入杨恒怀里，掏出了药瓶。

他打开瓶塞，倒出两颗鲜红色有若龙眼大小的龙卷丹，不由得喜上眉梢，眼睛里放出贪婪的光芒，盯着丹丸暗道：“我若把这两颗龙卷丹全吞下去，按照司马病的说法功力何止暴增两倍？到时候就算三魔四圣齐至，老夫也不怕！天下人，谁还敢忤逆老夫的半点心意？”

杨恒眼睁睁瞧着青天良倒出龙卷丹，怒道：“老狐狸，你不要脸！”

青天良拍拍杨恒面颊道：“小和尚，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脸面。再说，有了绝世神功，呼风唤雨从心所欲，人人都会对你争先恐后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这脸面不是大大地有了么？”

杨恒心知此人无耻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跟他讲道理等若是对牛弹琴，心念一转道：“好啊，那你就赶紧把这两颗龙卷丹都吞了吧，不出三五日焚丹爆精，全身炸裂，别说面子，连里子都用不着了。”

青天良一愣，又迟疑起来。

司马病对龙卷丹的担忧他自然也听到了，但一来毒郎中的话模棱两可，未必尽然；更重要的是他生性自私凉薄，也当别人都是一样。以为司马病只是故作大方，心里面却压根不愿杨恒服食龙卷丹，有意危言耸听罢了。

然而狐性多疑，纵然稍有风吹草动都要想上半天，更何况是生死大事？他不由心中泛起嘀咕道：“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绝世神功固然美妙，但老夫的性命却更是珍贵万分。万一那驼子说的是真话，我死得岂不冤枉？”

青天良打量着手里鲜红欲滴的两颗神丹，譬如到了嘴边的肥肉，欲要丢开，那又是万般不舍千般不愿。

踌躇了许久，青天良忽然眼睛一亮，换了副笑脸道：“小和尚，你我也算有缘，今日老夫便与你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杨恒立时猜到了青天良的险恶用心，又惊又怒道：“老狐狸，你还真够朋友！”

青天良自然能听出杨恒话语里的讥诮之意，却满不在乎道：“好说，好说！你放心，老夫一定会对得起你。若是你不幸死了，老夫自会杀了司马病替你报仇。”说罢捏开杨恒的嘴巴，要将一颗龙卷丹强塞进去。

临到嘴边，青天良的手又是一顿道：“这么一下送进去，可不是一颗小小的丹丸，而是几十上百年的功力。万一这小和尚吃了一点事都没有，那岂不亏大了？”

转念又道：“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要真没事，我便将这小和尚的精血吸尽，也算聊胜于无。”

想到此处，青天良又干笑着道：“当然，最好你什么事也没有。到时候功力大增，可莫要忘了谢我。”

杨恒就觉一股火辣辣的汁液顺喉而下，弹指间丹田就像着火了一般疼痛难忍。

他浑身热汗直流，咬牙疏通经脉，瞪视青天良道：“我谢你个鬼！”

青天良哈哈一笑，坐在洞边的方石上，目不转睛关注杨恒的反应。

过了一会，只见杨恒的面色逐渐变红，身上的热汗化作水汽嗤嗤升腾，知是药力行开，马上就要见效。

“呼——”杨恒的七窍中猛然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火红气浪，丹田澎湃如涛真气外涌，诸处经脉中像有一道道岩浆流淌而过，身躯遽地一颤，所有禁制迎刃而解。

他扬声怒喝，不待起身双脚飞踢出浮云扫堂腿，击向青天良面门。

饶是青天良身法奇快，仍被杨恒一腿扫到，登时肩膀酸麻痛彻骨髓，身形往后飘飞，喜怒交加道：“哈哈，这丹丸果有灵效！”

杨恒直觉得五内如焚，一束束刚猛霸道，迥异于萨般若真气的热流，从丹田内源源不绝升腾而起，汇入胸口膻中穴，宛若火球在不停膨胀燃烧，简直要把胸口撑爆。

他弹身而起，将左掌藏于腰际合身袭向青天良，右手拈花指力凌空呼啸直点眉心。

青天良甩头避过拈花指劲，杨恒的身形迅即掠至，左掌犹如龙出深渊，呼地拍出，一时间罡风四射，激得四周古木折断横飞。

青天良禁不住惊道：“这是什么掌法，好霸道！”却不晓得这一式“怒撼摇光”乃南宫北斗自创绝学，当年始信峰一战，他正是凭借这七式北斗神掌威震群雄，与三圣三魔激斗九天九夜无一败绩。

青天良也有意试试杨恒服药后的功力进境，右掌凝铸八成功力向外迎去。

“砰！”

一记滚雷般闷响，雄浑的掌风四下炸开，方圆数丈内的树木乱石齐齐横空乱舞，碎成齑粉。

杨恒脚下连退两步方自站定，只感到对方一股奇强的阴劲如锥子般批亢捣虚破入掌内，又被经脉里沸腾的热流刹那消融。

青天良脸上青气一闪，亦是晃了晃身，不惊反喜道：“妙极，妙极！”

需知在泰山之时，他曾与杨恒有过一次短兵相接，于这少年的功力修为了如指掌。

以当时情形估算，哪怕杨恒全力以赴，也难以接下他六成掌劲，而今自己运出八成的功力，这小和尚也能若无其事地硬接下来，自然是因为龙卷丹立竿见影，使得他功力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便骤然倍增，岂不令人欣喜若狂？

殊不知，青天良仍是漏算了一桩事。

杨恒此刻体内的功力确已突飞猛进，但要让药力完全行开，融入气血，仍需一段时间。之所以他的掌力突然变得如此强劲，却是因为北斗七掌的运气法门独树一帜，可将三股先后生成的掌劲汇成一道，这其中的差异青天良又焉能了解？

杨恒打出一掌，胸口躁动稍得缓解，右掌横扫怒喝道：“你莫要得意太早！”

于他心底，对司马病的话已然深信不疑。否则此老亦绝不会一反常态来求自己照料林婉容。自己的功力确实长进不少，可那无疑于是用性命为代价！

想到诸事未了，却随时随地有可能撒手人寰，一口悲愤之气勃然迸发，化作万千怒涛从掌底溢出，端的是石破天惊，撼动北辰！

青天良笑声戛然而止，就见杨恒这一招掌风浩荡气吞万里，形成一道半弯的弧线，好似大潮奔腾令人避无可避，惟有挺身硬撼。

他放下轻敌之心，双掌齐出往前推去，已将功力加至九成。

“轰！”巨响声险些将两人的耳膜震破。青天良飘身疾退，卸去余劲，双臂一阵的麻木难当暗自骇异道：“这龙卷丹的药劲恁的强横！”

杨恒亦是气血震荡，退出五步，呼呼粗喘道：“反正要死，先杀了他为己报仇！”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四章 来日无多

他体内真气卷荡，犹如炸开了锅，自知调息运气也是白搭，干脆不管不顾，再一招“怒射天狼”攻向青天良。

青天良眼见杨恒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掌劲一招强过一招，先前的欣喜之意不禁渐渐消失，警觉道：“我别得意忘形，反成了这小和尚的练功靶子！”

青天良有心退避三舍闪其锋芒，无奈杨恒的招式看似简单重拙，却气势惊人睥睨六合，每一记掌力都将他所有闪展腾挪的角度悉数笼罩封杀，除了硬拼别无它法。

就这样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二十多个回合，杨恒尽弃浮云扫堂腿、拈花指法、周天十三式诸般绝学不用，专凭六招北斗神掌大开大合，逼青天良以掌力相拼。

青天良见这少年招式越来越纯熟刚猛，暗暗道：“够了，再玩下去可要引火自焚！”招法蓦地一变，身形急遽加速，发动反攻，一双利爪上下翻飞犹如暴风骤雨，招招不离杨恒要害。

杨恒的北斗六掌毕竟是初学乍练，兼之功力上并占不了多少优势，青天良这一发力，终是渐落下风，又斗三十余个照面，突地胸口一麻被他抓住膻中穴，再次经脉封闭软倒在地。

青天良双手叉腰，微微喘息道：“好小子，了不得了！”

杨恒怒视青天良，骂道：“何必装蒜，要杀就杀！”

青天良心里正盘算着此事，见被杨恒叫破，哈哈笑道：“按理说你曾救我一命，今日又送了老夫一份大礼，我也该对你网开一面。只可惜那个姓石的臭丫头不识好歹，竟伤了老夫。这笔帐说不得连你也有一份！”

杨恒一边运转自解神功，一边讥笑道：“你既然不要脸，又何须立牌坊？”

青天良脑瓜里一转，醒觉到杨恒是在骂自己，心中杀意更盛，狞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屈膝俯身，张开嘴巴露出森森白牙，便要往杨恒咽喉噬去。

可头一低心中又猛觉不妥道：“不成，现在还不能杀他！得多等几日，看看药性的后续反应，再动手不迟。”

这么想着他笑吟吟抬起头道：“老夫和你开个玩笑，你居然当真？”

杨恒看破青天良的心思，鼻子里哼了声也懒得去理他，一面运气沖关，一面回想青天良抓住自己胸口的那一爪，苦苦思索破解之道。

这时候他体内的热力仍在不断加剧，仿似整个人都给架在了火炉上烧烤，丹田真气兀自络绎不绝地生成积聚，往膻中穴奔涌。

这般越聚越多，杨恒的身体委实苦不堪言。就像一个行将吹爆的气球，偏又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周身经脉再次解开，瞥了眼一旁的青天良，杨恒思忖道：“这老狐狸的修为奇高，若是按理出牌，我仍难逃一败。嗯，对付他，我犯不着讲什么仙林规矩、江湖道义！”

想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大声叫道：“快解开禁制，我的经脉要爆了——”

要是杨恒喊些别的，青天良多半会置之不理，可闻听此言，他顿时心头一紧，忙起身探手搭住杨恒左腕脉门道：“你说什么？”

杨恒右掌暗聚功力，故意大叫大嚷吸引他的注意力道：“我的脚，我的脚！”

青天良不觉转眼往杨恒的双腿望去，可指尖劲力透出猛感不妥，灵台警兆乍生道：“不好，小和尚使坏！”

一念未已，杨恒呼喝出掌“砰”地击向青天良小腹。

青天良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拧腰侧身，右手抓着杨恒的左腕往前猛甩，“啵”地胀破裤腰掣出狐尾。

也就是他动作奇快，狐尾后发先至挡在小肚子前。耳听“砰”地爆响，一股巨力透体而入，绞得五脏六腑齐齐翻转了个儿，哇地仰面喷出一口鲜血。

他脚下运劲顺势倒飞，卸去余劲，尖啸道：“小畜生，你跟我玩阴的？”

杨恒的掌力一半被狐尾挡下，还有一小半因身躯被青天良抛飞，发力不足未能吐出，只有不到三成的掌劲迫入了他的体内，不由暗叫可惜，挺腰运出万里云天身法追上对方，居高临下拍出一掌“星垂平野”道：“老畜生，只准你玩阴的？”

青天良勉力抬手招架，却不敢直撄其锋，五指戟张抓向杨恒的脉门。

杨恒刚才在化解禁制时，早在心中对青天良的招式套路做了梳理，于这式变化了然于胸，想也不想沉腕收肘，硬是找上他的左掌。

双掌交击，青天良再吐一口淤血，胸口稍稍顺畅了些，面色铁青道：“早知你恩将仇报，老夫便早该拧断你全身筋骨！”

杨恒见青天良这么快就缓过劲来，亦自骇然，口中轻笑道：“老鼠上天平——自称自赞，你这种家伙能得道，也是老天不开眼！”嘴里骂得痛快，掌上一招接一招犹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压得青天良喘不过气来。

青天良捱了一掌，又被杨恒制住先机，越打越是被动。他连使几次诈招，偏偏这小和尚就是不上当，而且掌力之强较之方才交手之时，又有明显进境，连带招式也变得纯熟凌厉了许多。

眼瞧着这样打下去自己凶多吉少，青天良又羞又恼道：“这小和尚怎会自行解开老夫的禁制？难道他会移经换穴之法？”

心里杂念一生，局势越加不容乐观。

杨恒高呼酣战，又一掌中宫直进，击向青天良的胸膛，立意要将这妖狐毙于掌下，也算为自己报仇雪恨。

不料“呼”地一股青烟从青天良体内冒出，熏得杨恒脑袋一晕，急忙凝神屏息道：“老狐狸又打什么鬼主意？”

话音未落，烟雾散开，自己的右掌也已攻至青天良的胸前，可青天良的那张脸庞竟已变作石颂霜的容貌，无限哀怨地望着自己。

明明晓得这是对方的化身邪术，乍见之下杨恒终究情不自禁地掌势一凝。

然而高手过招，岂容有分毫的迟疑相让？

青天良的狐尾神出鬼没掩袭而至，缠住杨恒右腕，左爪趁虚而入第三次封住他胸前经脉，嘿嘿笑道：“小和尚六根不净，佛祖也保佑不了你！”

杨恒应声软倒，大是懊丧道：“我临敌的经验还是差了些。大丈夫当断则断，生死关头怎可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青天良被杨恒打得连声粗喘，恨恨说道：“小和尚，是你逼我这么干的！”强咽下涌上喉咙的淤血，探手抓住杨恒胳膊，便欲震断他的经脉。

不曾想杨恒的经脉尽管被封，可浑身真气鼓荡澎湃，自然而然生出反抗主力。青天良一运劲，不仅没能震断他的经脉，反而令得自己手指一阵酸麻。

他愕然心道：“难道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是小和尚不死，假以时日老夫说不定还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得要斩草除根，尽早除了这祸患！”

杨恒见青天良目闪凶光，说道：“老狐狸，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青天良愣了愣道：“你想说什么，赶紧说。”

杨恒道：“你看我的嘴巴还能说话是不是？那说明我的牙齿，我的舌头都还能动。”

青天良不明所以，问道：“那又如何？”

杨恒叹了口气道：“我打小怕疼，你要是挖我的眼睛又或砍我的胳膊，那更要疼得不得了。我全身不能动，只有咬牙硬挺。如果一不小心，连带舌根一块咬断了，岂不糟糕？”

不等青天良反应过来，他飞快又道：“总之，我怕疼，你别再碰我。”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青天良，赌定这老狐狸还舍不得自己现在就死。

果然青天良脸色微变，说道：“哈哈，有趣……你居然会以死要挟老夫？”右手悄悄往杨恒身前挪移，准备出其不意先卸了他的下巴。

杨恒一声不吭，牙齿微微用力咬破舌头，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青天良一惊，不敢轻举妄动，心道：“他若真的自杀，老夫再找谁试药去？”

假如龙卷丹还有个十颗八颗的，他也不必这般投鼠忌器，可惜怀里只剩一颗，另外一颗在司马病身上揣着，总不能找个试验品再浪费一颗丹药。

当下青天良惟有无可奈何地往后退开两步，高举双手道：“好，老夫依你就是！”

可杨恒压根就不会相信他的保证，略略松开牙齿道：“那咱们就耗着吧！”

青天良气得双目喷火无计可施，负手站在杨恒身边，寻思道：“你总不能一直用牙齿夹住舌头，只需稍有松懈，老夫便会教你晓得厉害！”

这般过了大半个时辰，杨恒经脉自解，起身又和青天良打斗。

这回青天良有了防备，没有重蹈上次覆辙，苦战八十余个回合再次制住杨恒。

但是杨恒也找到制约青天良的法门，眼见经脉又要受制，早早摆出一副你敢动我我就自尽的不要命架式。恨得青天良牙根发痒，直想把这小和尚满嘴的牙全给拔了。

天上的日头由东往下，渐渐下沉。两人在这山洞外已耗过了一个白天。

杨恒体内的真气越来越充沛，对北斗六掌的领悟亦因为实战而不断提升，到了掌灯时分，已可与青天良周旋上百余招方才落败。

看着杨恒越打越强，青天良喜忧参半，既对龙卷丹的妙处更加神往，又不免苦恼道：“这么下去何时是个了结，老夫却真成了这小和尚的练功靶子！”

两人的修为均已超越剑仙境界，尤其青天良实已达到炼神还虚的巅峰化境，较之三魔四圣亦不遑多让。故此缠斗一日亦不觉饥饿，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对方身上。

此刻杨恒对青天良闪电般的身法招式已逐渐适应，甚而在功力上亦可分庭抗礼，只是经验火候仍然稍显欠缺，却非一蹴可就。

又一次打斗结束后，青天良退出三丈盘腿调息。杨恒笑着道：“老狐狸，别怪小爷没提醒你，下回我可要用剑啦！”

青天良素来以机智无双自负，没想到今日竟受一个年轻小和尚折腾，听对方的口气掌法试过了，还要来切磋剑法，真把自己当成“良师益友”了。

他恼恨之下又有些哭笑不得，哼道：“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杨恒哈哈一笑道：“承蒙提醒，下回我会找个避风的地方躺着。”

他嘴里说得虽是轻松，心中实则焦灼无比。

且不提体内真气还在汩汩折腾不休，明天一早便是楼兰会盟的正日。其它的事情还则罢了，石颂霜与厉青原的婚约却又如何是好？就算南宫北斗顺利复位，将婚约废除，可还有自己的爹娘需要解救。

他躺在地上心下暗恨道：“那老狐狸耗得起，我却耗不起！必须想个法子尽快脱身。可此人身法太快，若不光把他打跑，我想走也是不成。”

左思右想，又复缠斗，不知不觉过了一夜。

杨恒体内的真气还在无休无止地膨胀，却明显感到丹田和经脉的容纳空间亦在相应地减少。依照这势头发展下去，恐怕不出三天，真的会出现司马病所说的“焚丹爆精”之局。

抬眼望见慢慢亮起的天色，杨恒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唤道：“老狐狸，我渴了。咱们先去找些水来喝。”

青天良狐疑道：“小和尚，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杨恒微笑道：“瞧你，都成惊弓之鸟了。我哪来那么多花招，就是渴了要水喝！”说罢径直往山岭下行去。

青天良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找寻制服杨恒的时机。可杨恒虽背对着青天良，却身势沉稳毫无破绽，显然这一天一夜的反复过招让他受益菲浅。

青天良无法施展毒计，脸上虽不露声色，心下直恨得咬牙切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忍则忍，不可气短；当断则断，不可手软！老夫先让他猖狂几日，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并收回。

“嘿嘿，吸光精血实在太便宜了他。就算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掏出来，连带肠子一块生吞活剥，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正动着歹念，耳听潺潺水声，两人已来到一条溪涧前。

月色下溪水波光粼粼，如玉带蜿蜒淌下山外。杨恒在溪边蹲下身喝了几口水，又洗了把脸，惬意地长吁一口气道：“真舒服——老狐狸，你不喝两口么？”

青天良哼了声，一言不发地走到杨恒身边俯下身掬水，却和他保持着两丈多的距离，以防这小和尚突施冷箭。

喝过水，却见杨恒沿着清溪往山上走去，不由愕然道：“你又要去哪儿？”

杨恒道：“如此良辰美景，再打下去岂不大煞风景？不如去欣赏溪水尽头的瀑布。”

青天良自无这般雅兴，但他早就被杨恒这般死缠烂打的劲头给折腾烦了，能消停一会儿也不错，当下点点头道：“你别打逃走的主意。”

杨恒一笑不答，和青天良一前一后沿溪而行。

每当老狐狸不着痕迹地潜近上来，他便有意放慢脚步，摆出随时接招的架式，令得青天良始终找不到下手机会。

这么走了一顿饭左右，果见前方悬崖上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注入深幽碧潭，浪花飞溅水雾蒙蒙，耳畔尽是隆隆轰鸣。

杨恒在瀑布前的一块方石上站定，负手仰望飞瀑，自言自语道：“天又亮了。”

青天良心道：“这就过了一天了，照驼子的说法，龙卷丹的药性至多三五日即可完全显现出来。我便再忍耐两天，又有何妨？”

他的念头尚未落定，猛听噗通一声，杨恒竟如箭矢般跃入了碧潭！

青天良大吃一惊，正欲追蹑而下，人在空中又骤地警醒道：“潭下情况不明，我可莫要被这小和尚给暗算了！”于是急忙在潭面上凝住身形，舒展灵觉往下打探。

灵觉甫出，就见碧潭深处隐隐亮起一团银光，紧跟着轰地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自潭下飞出一头硕大无伦浑身乌光的凶猛魔犬，露出白森森的犬牙厉声长吠，朝着他恶狠狠地扑将过来。

青天良登时大惊失色，第一反应竟是转身要逃！

原来他虽已得道成人，可骨子里的千年狐性焉是朝夕可除？想那狐狸原是通灵山兽，狡诈多智，即便撞见虎豹黑熊亦有一定自保之道，却独独惧怕凶犬。

任青天良此际的修为殊不逊于三魔四圣，乍见天狗亦要身不由己地浑身发软，腿肚子打颤。

好在他毕竟有着千年道行，赶紧往旁侧闪，仗着风驰电掣的身法躲过了扑咬。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碧潭中哗啦啦水声轰响，又激起十数道高逾十丈的浑圆水柱，向他咆哮急旋而来。

青天良心神大乱下已不复镇定，气急败坏道：“好刁滑的小和尚！”双爪连摄，幻动出一圈圈青芒，将涌来的水柱绞裂撕碎。

冷不丁背后水柱霍然中分，杨恒借着善水诀掩袭过来，左掌势大力沉，一记“怒射天狼”轰向青天良的背心。

青天良猝不及防，只得挥出狐尾拍向杨恒左掌。不料杨恒的左掌陡然一收，竟是诱敌虚招。青天良的狐尾锐啸扫过，落在空处。

他心道不好，却已迟了。

杨恒手纵正气仙剑趁虚而入，“噗”地插进青天良后腰。

青天良厉声嘶吼，向前激射脱出剑锋，腰后一溜血光划过半空，但见那条通体黑亮的天狗又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扑了过来，心惊胆战之下再不敢停留，强忍腰伤飞过山崖，弹指间踪影渺渺。

杨恒情知追他不上，便凝念将天狗召回，收入卷轴之中。

方才一战仅仅用了两个回合，他便重创青天良大获全胜，看似轻松简单，实则已是穷尽自己心力智慧的巅峰之作。

可连运万里云天身法、北斗神掌、周天十三式这三大盖世绝学，又祭出得白花沉鱼的天狗吠月图，仍不能杀死青天良，杨恒心下颇感遗憾，暗道：“今日让这老狐狸逃了，只怕我再没有机会杀他了！”

他收起正气仙剑，望到一轮旭日已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当下收拾情怀，不再去想自己还能有几日可活，御风往至尊堡方向飞去。

◇◇◇◇

话分两头，杨恒一早被青天良擒走，在至尊堡亦引发不小的轰动。云岩宗、祝融剑派等正道名门纷纷出动，四处搜寻，连西门望和司马病等人亦分头找寻。

南宫北斗自也得到了消息，还以为是薄云天假扮西门望抓走了杨恒，亦不多疑。当即吩咐下去，不得将此事告诉石颂霜。

因此尽管外面闹得天翻地覆，石颂霜却毫不知情，彻夜悉心照料重伤的厉青原。

有几次，她都想回返精舍去找杨恒，可望着病榻上昏迷不醒，遍体鳞伤的厉青原，终又不忍将他撇下径自离去。

尤其是厉青原重伤之后，厉问鼎对待儿子的冷漠态度，更令她对这青年生出一丝怜悯之心，寻思道：“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夜，厉问鼎竟是不闻不问，委实教人齿冷，我若一走，谁能尽心照料他？杨恒若是知道了，应也不会怪我。”

正当她思前想后之际，屋门一开走进来一位中年美妇，面容酷似司马夫人，只是少了几许灵秀，多了一分文静淡泊。

石颂霜立刻猜到了她的身分，起身问候道：“厉夫人，您好。”

中年美妇满脸焦灼关切地瞧了眼厉青原，温文有礼道：“你是石姑娘吧？多谢你费心照料青原。”

厉夫人望着厉青原满身的伤，眸中珠泪盈盈轻叹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跟人拼命伤成这样。往后还要麻烦石姑娘多管着他一点儿。”言下之意，似已将石颂霜当作未过门的儿媳看待。

石颂霜请厉夫人在床边落座，说道：“夫人不必担心，厉公子的伤三两个月就好。”

厉夫人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又详细问过厉青原的伤情和医治情况，问道：“石姑娘，我就叫你霜儿好么？”

石颂霜颔首道：“夫人不必见外，叫我霜儿便是。”

厉夫人却误会了“不必见外”这四个字，展颜微笑道：“这是咱们头一次见面，本该送份厚重的见面礼给你，可我来得匆忙，只能下回补上了。”

石颂霜轻蹙秀眉，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厉夫人实情。可看着她温柔委婉的神情，话屡到嘴边，终究难以启齿。

厉夫人伸手轻握住她的柔荑，又道：“这几天我便和你一起守着青原。咱们轮流照料，也好省力点，只是苦了姑娘。”

石颂霜微笑道：“只怕无需多久，厉公子便不用我照料了。”

厉夫人没听出话里隐含的深意，打量着石颂霜端的越瞧越欢喜，说道：“但愿他能早点醒来，别总让人提心吊胆的，霜儿，青原能有你在身边，那是他的福气，往后啊，我也能少操些心了。”

石颂霜见厉夫人的误会越来越深，实不忍在此种情况下再打击她，只能淡然一笑，将话题引开。

可如此一来，她越发地无法脱身，有心找人给杨恒送个口信，又知十有八九这信使会被厉问鼎和义父截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五章 会盟之日

翌日天明便是楼兰会盟的正日，厉青原也终于彻底苏醒。

望着满面倦容的母亲和石颂霜均都守在床边，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丫鬟端进来一碗药粥，厉夫人接过道：“青原，你来喝几口吧。”

厉青原摇摇头，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石颂霜已一天两夜没见着杨恒，惟恐他不见了自己四处找寻，又惹出什么麻烦，当即起身道：“我该走了。”

厉青原眸中的光芒一黯，显然猜到石颂霜要去哪里，将眼睛又闭上不再说话。

厉夫人哪里晓得两人之间的隐情，含笑将粥碗送到石颂霜手中，说道：“霜儿别走，我要赶紧回佛堂烧香还愿，这碗粥就请你喂给青原吧，你喂的，他一定喝。”

厉夫人说着不等石颂霜拒绝，便领着丫鬟出了门，可她哪里要回佛堂，不过是想寻个借口好让厉青原与石颂霜独处。

屋里顿时陷入冗长又尴尬的沉默中，石颂霜端着粥碗，略作迟疑终是徐徐坐下。

厉青原仍旧闭着眼，冷冷道：“把粥碗放下，你可以走了。”

石颂霜暗叹一声，舀起一勺药粥道：“你喝完它，我就走。”

厉青原宛若一尊石雕，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石颂霜将银勺送到他的嘴边，说道：“我当你是朋友。”

厉青原的眼睛一睁，凝视石颂霜半晌，苍白的脸上忽地自嘲一笑道：“朋友！”却终于张开嘴将药粥喝了下去。

药粥喂完，石颂霜又用热毛巾帮他洗过脸，端起空碗和铜盆道：“我走了。”

厉青原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她，直到石颂霜拉开屋门的一刹那，嘴唇翕张了两下沉声说道：“他比我走运！”

石颂霜摇摇头，轻轻道：“你错了，他远比你不幸。”

出了门却见厉夫人正候在外面。她不谙仙学，并未听见屋里两人的谈话，瞧见粥碗已空，面露喜慰之色道：“辛苦你了，霜儿。”

石颂霜将碗和铜盆交给丫鬟，说道：“夫人，我要回去歇息了。”

厉夫人道：“我让人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你就不用回精舍去了。”

石颂霜婉言谢绝，快步走出宅院，挂念道：“不知杨恒怎样了，外公有没有到？”

忽然耳畔听见石凤扬的声音道：“丫头——”人已从墙角后缓步转出。

石颂霜一喜，迎上前去道：“外公，你什么时候到的？”

石凤扬面色凝重并未回答，问道：“你可知杨恒已失踪了一天一夜？”

石颂霜芳心剧震，就听石凤扬接着道：“我已将至尊堡里里外外搜过一遍，仍不见他的踪影。看来已是被人送出楼兰。”

石颂霜惊诧莫名道：“你说是义父？他怎么会这样做？”

石风扬淡然道：“除了他还会有谁？据说是有人在精舍门口，假扮西门望劫走了杨恒，你该比我清楚，谁能有此本事。”

“薄二叔？”石颂霜眸中寒光一闪道：“我这就去找他！”

“他也不见了。”石凤扬道：“没想到南宫北斗变得这么厉害，也是老朽失算，咱们不必跟他兜圈子，跟我走，去九州岛殿直接向南宫北斗和厉问鼎要人！”

石颂霜对石凤扬的脾气知之甚深，一听语气就晓得外公动了真怒，要和南宫北斗、厉问鼎面对面干一场，说道：“外公，我们还是先向义父问明白，或许他并不知情，全是厉问鼎和薄二叔一手所为。”

石凤扬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偕着石颂霜穿过内宅，径直来到九州岛殿外。

大殿之中高朋满座肃穆无声，厉问鼎与南宫北斗并肩而立，正要开始会盟大典。

石凤扬和石颂霜步入殿内，就见正魔两道泾渭分明，一口歃血所用的金盆已摆放在大殿正中，外圈有八名楼兰剑派与魔教的高手守护。

石颂霜环顾一圈，果然没有发现薄云天的身影，料他定是带着杨恒早已离了至尊堡，心中焦急万分越发悔恨道：“我实不该离开杨恒这么久，要是他真被薄二叔害了，我、我……”却委实不敢继续想下去。

芳心正乱间，就听权抗鼎宏声道：“请金兰刀——”

一排楼兰剑派弟子和一排魔教教众从后堂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林拒鼎和魔教长老莫啸林。两人面容庄重，手捧黑色漆盘，上覆红布，底下隐隐露出一柄金光灿灿的短刀。

林、莫二人走到厉问鼎与南宫北斗面前，单膝跪地托起漆盘。厉问鼎、南宫北斗各自从盘中取出金刀握在手中，步向金盆。

大殿里鸦雀无声，数百来宾的神情却大相径庭，既有微含冷笑冷眼旁观的，也有高皱眉头忧心忡忡的，还有些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而来，倒也显得轻松自若。

正当两人在金盆前站定，要用金刀割破手指之际，殿外又来一人，寒声说道：“厉问鼎，我来给你贺喜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司马病怀抱林婉容走了进来，门外是两排无声无息被他毒倒的楼兰剑派护卫。

权抗鼎走上前去，暗运魔气布满周身，峻声低喝道：“司马病，你想干什么？”

司马病浑不理睬，徐徐又道：“厉问鼎，你可敢与我当着天下豪杰一决雌雄？”

厉问鼎心中恼极，已动了杀机，但他城府极深，心道：“这丑鬼有恃无恐，殊为蹊跷，莫非是有谁授意，存心来搅局的？”当下冷冷说道：“咱们二十年前就较量过了，何须再比？若非当年厉某一念之仁，你岂能苟活到今日？若再来闹事，休怪我不客气！”

司马病已抱必死之心要激厉问鼎出手，焉会被他一言喝退？嘿嘿冷笑道：“你避而不战，可是怕了？也罢，只要厉掌门当众向我磕上三个响头，今日我便不再找你麻烦！”

厉问鼎越发确信司马病是来捣乱的，可当着这么多人面实不宜公然杀他，低哼道：“把他轰出去！”

权抗鼎使了个眼色，从林拒鼎身后又步出两名楼兰剑派鼎字辈高手，对司马病隐隐形成夹击之势，声色俱厉道：“司马病，今日是本派与正一教会盟的大喜之日。你最好乖乖识趣，免得自讨苦吃。”

旁观宾客虽和司马病均无交情可言，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替他捏把冷汗，心道：“这驼子好大的胆，居然敢在这时往厉问鼎和南宫北斗的头上动土。就算现在退了出去，事后也必会招致两家的报复，任他毒功再是了得，也难逃一死。”

司马病眼看厉问鼎始终不愿应战，反命权抗鼎将自己逐出九州岛殿，苦心筹谋多日的计划行将落空，急怒之下狞声说道：“厉问鼎，你再不答应，我便将至尊堡变成一座无人敢住的空城！”

厉问鼎轻蔑道：“威胁厉某，你找错了对象！”

话音未落，突听大殿各处砰砰爆响，十余个正魔两道前来观礼的宾客竟似爆竹般应声炸裂，血肉模糊肢体横飞，更有一股股浓绿色的腐臭之气瞬间卷涌扩散开来。

站在近处的同伴躲闪不及，衣裳肌肤纷纷被血肉溅到，更有人吸入了浓绿臭气，顿时面色泛绿，接二连三地惨叫毙命。

弹指间九州岛殿里浓烟弥漫乱作一团，更有许多人顾不得规矩礼数，争先恐后往大殿外逃去。

即使留在殿里的客人，亦俱都屏气运功，往墙角退避。

惟独南宫北斗巍然不动，那绿气涌到他的身前仿似遇见一堵无形壁垒，翻滚中分，远远绕开。

他振声喝道：“都他娘的别乱动！”双掌运于胸前，体内溢出一蓬光雾，紧跟着掌心骤亮，两蓬真罡如怒龙腾空呼啸而起，在南宫北斗的掌势引导下分外左右回旋，所到之处卷裹起浓绿毒雾和残肢断体，如滚雪球越来越大。

南宫北斗再吐气扬声双掌猛推，“呼”地送出殿外，这手绝活当真震古烁今，可惜人人疲于奔命，不免少了几声喝彩。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殿内绿雾渐淡，与此同时，其它各派高手亦各施仙宝绝学，合力同心驱散毒雾。

厉问鼎对这一切却是毫不理睬，长身而起掠向司马病，探出蒲扇般的大手摄向他的脖子道：“死驼子，我成全了你！”

司马病也没料到自己适才情急之中出言恫吓，转眼就真有人在大殿里动了手，以他对毒功的数十年浸淫，一眼就认出这是几已失传的“腐骨爆尸大法”。

那些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宾客，少说在五六天前就便已着道，腐毒渗入五脏六腑却不自知，直到有人在大殿里引爆灵媒，才同时发作。

从厉问鼎的反应来看，无疑已将他列为第一嫌凶，放着宾客不救，也要先将自己控制住。

只是他素来拙于言辞，性情又怪癖孤傲，别说此刻没工夫解释，就是厉问鼎耐着性子来问，司马病也未必肯说。

且说厉问鼎这一击势在必得，何等凶狠凌厉？司马病尚未服食龙卷丹，怀里又抱着林婉容，只能退身闪躲。

厉问鼎的招法却是一气呵成，一抓落空后续招式连绵不绝，将司马病笼罩在方寸之间，目光瞥到林婉容更是嫉恨不已。

千钧一发之际，司马病的后领忽被人拎起往后一抛，随即一只手掌溢动灼烈红芒，砰地封住厉问鼎的左掌。

厉问鼎身子摇了摇，望向出手解救司马病的金袍男子，怒哼道：“果然是你在背地里搞鬼！”

金袍男子袍袖一抖，卸去厉问鼎的掌风，淡淡道：“几时你成了乱咬人的疯狗？”

厉问鼎脸上煞气迸现，听着宾客的惨嚎呻吟不绝于耳，嘿然道：“杨惟俨，始信峰一战后，咱们已有六十年没有交手过，今日厉某正要领教高明！”

一言甫出，大殿里的嘈杂声忽然渐渐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往这两人望来，却听杨惟俨漠然道：“你还是先找解药救人，老夫此来可不是为了和你干架。”

厉问鼎一愣，道：“不是你指使司马病的？”

杨惟俨瞥过毒郎中道：“老夫已有三十多年没见过此人。”

厉问鼎知道杨惟俨乃不世枭雄，绝不至于当众撒谎，转目望向司马病道：“驼子，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司马病死里逃生，也在疑惑殿中的变故，猛地脑海里灵光一闪道：“三日前我在客栈遭遇银面人截杀，一直猜不透他们的动机。如今看来，此事定是他们所为，因为不愿我出手解毒，才事先设下埋伏，要取老夫性命！”

想到这里，他镇定说道：“这是腐骨爆尸之毒，若是功力稍差，一个时辰内便会毒发不治。”从袖口里取出一只药瓶抛在厉问鼎脚边道：“将它磨碎，加入雀胆参、红益母、龙水舌，用沸水煮开即刻喝下。”

厉问鼎一怔，抬手将药瓶凌空摄起，交予林拒鼎，惊疑不定道：“莫非此事果真与驼子无关，却又是谁在暗中捣鬼？”

可目光拂过司马病怀中的林婉容，又是一动道：“此事终须有个交代，否则厉某颜面何存？杀他也是不冤，正可将婉容夺回来！”

念及于此沉脸说道：“司马病，你以为交出解药厉某便能饶你？”

司马病早料到厉问鼎不会放过自己，手心暗攥龙卷丹，从容说道：“我既来了至尊堡，本就不打算活着离开！”

这时候殿内毒雾渐散，近百名中了毒气的宾客被送入后殿急救，秩序逐渐恢复，南宫北斗望见石凤扬和石颂霜，心道：“老家伙终是来了！”向厉问鼎传音入密道：“厉兄，正事要紧！”

厉问鼎点点头，瞧向杨惟俨道：“杨兄请入座！”

杨惟俨站立不动，说道：“有桩事我需先问过厉兄和南宫兄——杨恒哪里去了？”

南宫北斗道：“杨贤侄昨日遭人绑劫，至今下落不明，我们也在寻找。”

杨惟俨不过是明知故问，闻言嘿然一笑道：“你们在找杨恒，这和猫寻老鼠有何两样？实不相瞒，此次老夫前来楼兰，正是要拜会南宫教主！”

南宫北斗一愣道：“不知杨兄所为何事？”

杨惟俨缓缓说道：“老夫是替杨恒提亲来了！”

在场所有人闻听此言尽皆愕然，诧异道：“早听说杨惟俨将二儿子囚禁起来，为此和杨恒闹得誓不两立，今日怎会代他求亲来了？”

有晓得厉青原与石颂霜已有婚约的，更是预感到接下来好戏连台。

果然厉问鼎冷笑道：“杨兄晚来一步，南宫兄已将石姑娘许给了犬子。”

石凤扬冷然插口道：“南宫北斗是答应了，可老朽还没答应！”

殿里有认出石凤扬的，不由窃窃私语道：“这不是石剑圣么，他也来了？”

杨惟俨朝石凤扬抱拳一礼，唇角露出一丝笑容道：“石兄，久违了。”

石凤扬步入殿心，与南宫北斗、厉问鼎、杨惟俨鼎足而立，说道：“石丫头的终身大事，由她自己决定。”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也不高，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这句话所含的分量，那即是说，假如南宫北斗和厉问鼎一意孤行，他不惜与这两大魔门超一流高手拔剑一战。

自始信峰之战后，三魔四圣会深隐不出，或仙踪难觅，鲜有在仙林现身。今日楼兰会盟上，却一下到了四个，且为了一对小儿女的婚事剑拔弩张，争锋相对。

杨惟俨拊掌说道：“好，有石兄这句话，老夫还担心什么？”

石颂霜深知杨惟俨与杨恒之间的恩怨，心中暗道：“他定是听了杨北楚的回报后，生出此念，企图釜底抽薪，破坏两家联盟。可这些我都不管，杨恒却去了哪里？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谁会在乎？”

那边西门望眨巴眼睛瞧着场内情形，也在寻思道：“没想到啊，杨兄弟居然这么吃香。嗯，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这不正好证明了老子眼光不凡？”

不少明智之士看出其中关键。

石颂霜花落谁家，不仅牵涉到魔教与楼兰剑派的盟约稳固与否，更关系到今后数十年的仙林大势。否则以这三魔一圣的身分，又岂会为了晚辈的婚事当众反目，甚而不惜大动干戈？

盛霸禅却想得更深一层，暗暗道：“如果让杨恒娶了石凤扬的外孙女儿，等若灭照宫和魔教结成了姻亲。两个老魔百年之后，十有八九都会将大位传子这少年，届时魔道两大势力在他手中一统，哪里还有我仙林四柱的立锥之地？”

所谓两害权衡取其轻，他略一沉吟开口说道：“石师叔舐犊情深，弟子感同深受，可南宫教主既已亲口向厉掌门许下了亲事，倘若动辄翻悔，也殊为不妥。

“莫如待寻回杨师侄后，由他与厉公子决一胜负，以定石姑娘的归属，如此比武招亲，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下连西门美人都听出盛霸禅在偏帮厉问鼎与南宫北斗了，不由讶异道：“咦，又不是他要娶亲，这老头子瞎掺和什么？”

石凤扬唏嘘道：“宗师弟真是老而昏聩了，居然把天心池的俗务交给了这么一个混小子来打理，莫非老朽的师门，果真选不出一个光明磊落秉正耿直之人么？”

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慢条斯理，可比当面抽盛霸禅一个响亮的耳光还来得令他难堪。

别看他身为天心池七院总监，在仙林正道威高望重，继明镜大师圆寂后，俨然已成四大名门的第一实权人物，奈何辈分压死人，石凤扬摆出同门师长的架式，他再是怨怒亦无法公然抗辩。

倒是厉问鼎冷哼道：“盛总监所言公允得当，不偏不倚，石兄听不入耳，也无需端起师叔的架子，当众讥讽于他。”

南宫北斗颔首道：“盛总监的提议老夫也极是赞成，可惜杨恒和厉青原一个没了踪影，一个身负重伤，这场比试只能延后了。”

猛听九州岛殿外有人朗声说道：“不用了！”

话音落处，杨恒龙行虎步，迈入大殿。

石颂霜见杨恒突然归来，不由得惊喜交集，细看之下他非但没有丝毫受伤迹象，反而面色红润，双目神光炯炯，悬了良久的芳心终可放下，粲然浅笑道：“你回来了！”

尽管什么也没多说，可瞎子也能听出来这少女早已心有所属，无不想道：“杨恒虽然露面，可南宫北斗和厉问鼎岂肯善罢罢休，一场龙争虎斗势不可免！”

惟独司马病瞧出杨恒肌肤红光异常，心头一震道：“他竟已服下了龙卷丹！”

南宫北斗原本以为杨恒已被薄云天制住，乍见他步入大殿，亦自又惊又疑，悄然望向厉问鼎传音入密道：“得先将这小子解决了。”

厉问鼎几不可察觉地点点头，说道：“杨恒，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比武招亲的事，不过犬子的伤势颇重，须得再等上三个月。”

杨恒看了眼石颂霜，正迎上伊人矜持喜悦的目光，心头一疼，转向厉问鼎道：“既然厉青原无法接战，换厉掌门来也是一样！杨某不才，愿以五十个回合为限，与你赌两条人命！”

厉问鼎大感意外，问道：“你……也要挑战老夫？”

杨恒对周围投来的诧异眼光恍若未见，从容道：“不错！”

厉问鼎业已看出杨恒短短两天不见，犹如换了个人般，但要和自己拼上五十个照面，只怕明镜大师再世亦未必能够办到。

他目光闪烁注视杨恒，说道：“你要赌哪两条人命？”

“我的，还有司马夫人的！”杨恒沉静答道：“如果我撑不过五十个回合为你所杀，那是咎由自取不必多说；倘若侥幸活了下来，就请厉掌门赐下活死人丹的解药！”

司马病难以置信“啊”地一声低叫，望着杨恒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石颂霜闻听杨恒要向厉问鼎发起挑战，刚放下的一颗芳心又再悬起，传音入密道：“傻瓜，你这么做，岂不正中厉问鼎的下怀？”

杨恒听得石颂霜对自己的话语里满怀关切，心底又苦又甜道：“你哪里晓得我已没有几天可活，趁着还有三寸气在，就将未尽之事全都做个了断。”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移向杨惟俨，尽管刚才在殿外，他早已看见了这位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祖父，可近距离的接触，感觉又是不同。

又念及自己所有的苦楚，父母所有的苦难，均都由他的无情冷酷而起，心绪翻腾更是不可自已。

就听厉问鼎颔首道：“好，老夫接下就是。我也不必取你性命，只要你俯首认输，从此不准再与石颂霜见面！”

杨恒深深瞥过石颂霜欲言又止的俏脸，慨然应道：“就这么定了！”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六章 五十回合

不料杨惟俨跨上一步，说道：“既然厉兄代子出战，那老夫亦可替杨恒接下赌约！咱们也不必以五十个回合为限，胜负在天，生死由命！”

厉问鼎早料到杨惟俨要横插一手，以免杨恒落败不好收场，哈哈笑道：“杨兄有意，厉某岂敢不从？”

可接下来是他没料到的事情——

就听杨恒高声说道：“杨惟俨，我的死活与你无关！”身形拔地飞腾，犹如风轮急转，正气仙剑锵然出鞘，剑芒吞吐闪烁罩向厉问鼎，口中叫道：“姓厉的，这是第一招！”

厉问鼎冲着杨惟俨讥嘲低笑道：“杨兄，你的好意令孙好像并不领情。”高大的身躯不退反进，猛往前跨出一大步，竟已将正气仙剑甩到脑后，抬掌拍向杨恒。

“砰！”杨恒左臂一震，掌力如穹庐倒泻，与厉问鼎的大漠孤烟掌迎空激撞。

两股绝强的掌风撞在一处，厉问鼎身子微微一晃朝旁侧闪，喝道：“且慢！这式‘星垂平野’是谁教你的？”

原来当年黄山论道，他与南宫北斗几番交手，于“北斗七掌”的招式变化了如指掌，眼见杨恒突然使出一招“星垂平野”来，登时疑窦丛生。

“这套掌法乃南宫北斗的不传之秘，若非他已将这小子视若子婿，又焉肯相授？难不成这老家伙有意要将石颂霜嫁给杨恒，却把老夫当猴耍？”

杨恒亦被厉问鼎狠厉霸道的掌劲震得耳鸣胸闷，左臂发麻，施展万里云天身法飘飞卸力，调息笑道：“你说还会有谁？”却是故意把话讲得讳莫如深，更激起厉问鼎对冒牌货魔教教主南宫北辰的怀疑。

那边南宫北辰的面色霍然一变，但他现在顶着兄长的名头，势必不能直言问明，否则等若不打自招，沉声喝道：“小子，老夫的独门掌法你也敢私窥偷学？”

杨惟俨刚才吃了杨恒的闭门羹，又被厉问鼎幸灾乐祸地讪笑一番，此刻岂有不礼尚往来的道理？

“南宫兄，你何必欲盖弥彰？招式可以偷学，可运气的心诀纵使偷瞧上十年二十年，也无济于事。敢情老弟早已属意小孙，方才何不明言，这会儿让厉掌门如何下台？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说不出的畅快得意，却令厉问鼎的面色越来越青。

石风扬在旁亦自讶异，低声问道：“石丫头，这事你知道么？”

石颂霜注视杨恒，满是疑惑地轻摇螓首道：“我也不知义父是何时传他的掌法。”

南宫北辰隐隐猜到，面前的这少年必与自己的兄长有莫大的渊源，可当日南宫北斗分明被自己一剑穿心，抛尸荒野，怎可能借尸还魂来教杨恒北斗七掌？

除非，那日他并未真死……

想到此处，南宫北辰心下不自禁地一寒，爆喝道：“小贼秃，你敢栽赃老子？”右掌在胸口一划，左掌自右臂下穿云掠空般拍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风呼啸过数丈空间，击向杨恒。

石凤扬身形一晃挡在杨恒面前，大袖鼓荡飞卷，砰地接下南宫北辰的掌力，淡淡道：“南宫教主为何不使出北斗七掌，也好和杨恒的掌法相互映证，辨明真伪？”

杨恒正在踌躇是否要趁机拆穿这冒牌货的假面具，猛听大殿外响起一声粗犷长笑道：“石老哥说的极是，我也正想一睹为快！”

众人一奇，但觉这嗓音，这语气几乎与殿内的南宫北斗一般无二，不由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神态威猛的老者阔步踏入大殿，顾盼神飞豪情干云，更奇的是这人几与南宫北斗长得一模一样，好似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般。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西门望嗷唠一嗓子弹身扑上，挥斧劈落道：“又是你！”却是将如假包换的南宫北斗误作了前日冒充过自己的青天良。

耳听砰地一响，南宫北斗的左掌，精准无比地拍在斧面上，将西门望连人带斧子震飞回来，又落回到自己方才所坐的椅子里。

厉问鼎、杨惟俨、石凤扬等人齐声惊讶道：“怒射天狼！”

杨恒见南宫北斗现身，喜道：“老爷子，你总算露面了！”

南宫北斗大步向前，笑着道：“小兄弟，短短两天没见，你的功力怎会长进这么多，却把厉麻子给吓坏了。”

石颂霜瞧瞧面如死灰的南宫北辰，再看看眼前的南宫北斗，立时明白过来，欣喜迎上道：“义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坐在宾客席上的明水大师亦想通了其中关节，方始晓得在玄沙佛塔里被幽禁了四年多的，正是魔教教主南宫北斗。

可笑云岩宗一直将他当作乃弟南宫北辰，白白错失了逆转仙林大势的千载良机。

南宫北斗挽住石颂霜的藕臂，摇头道：“说来话长，待我先跟老二把帐算明白！”

南宫北辰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面对南宫北斗如临大敌，叹了口气道：“敢情你他娘的没死！”

南宫北斗撇了撇嘴道：“你娘的嘴巴放干净点——嗯，顺带把脖子也擦干净，省得待会脏了老子的手。”

南宫北辰凝视南宫北斗须臾，忽然高举右手亮出指间的白金指环，喝令道：“莫啸林、贾天臣何在？”

此次随行的两大魔教长老面面相觑，稍作犹豫后朝着南宫北辰手上的白金指环躬身施礼道：“属下在！”

南宫北辰听这两大长老尚能奉命，暗松一口气道：“将这叛教逆贼擒下！”

莫啸林和贾天臣在心里各算了一笔帐，硬着头皮道：“南宫老……教主，我等是奉‘魔君指环’行事，请您老海涵。”向随众一挥手，二十余名魔教高手里有多一半跨步出列，隐隐对南宫北斗形成包围之势。

南宫北斗夷然不惧，笑骂道：“莫啸林、贾天臣，你们就这点出息！薄老三就比你们懂事得多，这会早回了总坛替老子打点前站了！”

莫啸林和贾天臣大吃一惊，气势立刻泄了，站在那里迟疑不定，也不晓得南宫北斗所言是真是假。

南宫北辰闻言也是一震，想到昨日薄云天推说教内有变匆忙离去，此举大异常理，心下不禁已有七成信了，色厉内荏道：“休听这叛逆胡说八道，谁能将他拿下，即刻晋升本教副教主！”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勇夫并不全等于笨蛋。

莫啸林和贾天臣察言观色，已知南宫北斗断非危言恫吓，尽管副教主之位人人梦寐以求，可脑袋搬家的事还是不干为妙，否则跑到阴曹地府里去当劳什子副教主？

厉问鼎心念疾闪道：“瞧这情形，南宫北斗绝不会答应石颂霜的婚约，两派联盟的事亦岌岌可危。相比之下，莫如襄助南宫北辰除去乃兄，他对老夫必然诸多感激，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当下厉问鼎说道：“南宫兄，这本是贵教内务，小弟不宜过问。只是如今令弟毕竟有魔君指环在手，乃名正言顺的正一教教主。你公然造反终是不妥。

“厉某有意当回和事佬，请南宫兄赏脸，暂将此事揭过，待会盟大典后我陪两位前往贵教总坛，咱们坐下来好生协商，总有解决之道。”

南宫北斗两眼上翻，说道：“厉麻子，你这话老子可不爱听，什么叫公然造反？龟儿子的当年暗算老子，篡夺大位，那算不算造反？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卖乖！”

厉问鼎点点头，说道：“既然南宫兄不肯听我良言相劝，厉某忝为东主，惟有闭门清恶客了！”

话音一落，大殿的八扇朱门砰然关闭，殿内火烛齐齐燃起，照得亮如白昼。

南宫北斗八字步一站，眼皮也不抬半下，蔑然道：“厉麻子，你吓唬谁呢？实话告诉你，厉青原那小子给石丫头提鞋都不配！你奶奶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厉问鼎左掌横抬胸前，一蓬罡风骤起，吹得南宫北斗衣袂飞舞，沉脸道：“南宫北斗，是你无理取闹在先，莫怪厉某得罪！”

正这时石凤扬反手拔出贾天臣背后所负的仙剑，飞斩南宫北辰右腕道：“沐猴而冠，这魔君指环也是你戴得的？”

他出手时尚在六丈开外，可转眼剑锋炫目，已攻到南宫北辰的身前。

也不见他手臂有什么大的动作，腕上轻轻一抖，仙剑刷刷刷划出三道寒光，纵横交错气象万千，已将南宫北辰的整条臂膀完全笼罩在剑势之下。

南宫北辰惊怒交集道：“石凤扬，你凑什么热闹？”右掌外推一蓬罡风撞向仙剑。

石凤扬的招式更不用老，只将仙剑斜斜往上一挑，南宫北辰的右掌宛若投怀送抱，径直往剑锋上撞来。

亏得他反应奇快，化拍为拂，指尖在剑刃上顺势一扫，左掌呼地攻出。

厉问鼎见状喝道：“石凤扬，闹了半天你也是存心来搅局的！”

杨恒身形飞转，迫向厉问鼎，正气仙剑一指他的咽喉道：“厉麻子，咱们的五十招还没打完呢！”

厉问鼎哪里还有心思和杨恒纠缠，暗道：“我需速战速决，稳住局面！”拂袖卷向正气仙剑，左掌崩山裂云反攻杨恒的胸膛。

这一招掌袖齐出刚柔并济，已运出八成的功力，意图一举取胜。

见此声势，石颂霜不禁花容微变，右手暗掣天庐神匕，一俟杨恒不敌便可上前救应，却也顾不得以二打一，坏了先前的约定。

就听南宫北斗负手在旁，笃定地说道：“丫头别急，我保管你的小情郎没事。”

石颂霜对这位口没遮拦的义父大感吃不消，双颊晕红道：“您瞎说什么呀！”

南宫北斗哈哈一笑道：“看着吧，厉麻子该要跳脚了。”

说话间杨恒和厉问鼎已拆解了十余个照面，两人越打越快，却正中杨恒的下怀。

需知单论修为，杨恒即管功力大进，堪与厉问鼎分庭抗礼，毕竟仍不及对方经验老道，招法通神。可他与青天良整整恶战了一日一夜，而这老狐狸的出手之快，较之厉问鼎尚更胜半筹。

故此尽管对手的招式疾如狂风，迅若暴雨，对于杨恒而言反倒熟门熟路，应付起来并不觉着如何吃力。

厉问鼎力不能取，招不能胜，自觉颜面无光，偏还听见西门望在一旁高声计数道：“十二、十三、十四……”心头微生焦灼道：“南宫北斗和杨惟俨尚在坐山观虎斗，若不尽快解决了这小子，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但以他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既已答应了杨恒的赌约，势必不能反悔，更拉不下脸面喝令权抗鼎等人上前襄助。

眼角余光扫见南宫北辰与石凤扬斗得亦是难解难分，厉问鼎左袖虚晃一招，引得杨恒左掌攻到，右手拍出大漠孤烟掌，砰地与他两掌相抵，竟是要与一个后生晚辈硬拼功力。

杨恒猝不及防，左掌被厉问鼎牢牢抵住，此刻若要撤手，不啻于门户大开。他一边运劲抵挡对方惊涛骇浪般的掌劲侵袭，一边纵剑猛攻，好分减左掌压力。

厉问鼎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力催压进杨恒的左掌，却见这少年身躯稳若盘石，自己的掌力就像扑击在一座兀立于海中的砥柱上。即使能瞬间将它湮没，可劲头稍缓对方又露出峥嵘，甚或隐隐含有还击之力。

这种情景已是他近一甲子所未遇见，低哼一声将功力提升至九成。

杨恒的身躯渐渐抖晃起来，如醉醇酒满脸通红，头顶水汽蒸蒸直冒，正气仙剑的攻势亦大受影响，慢慢被厉问鼎的左掌压制。

又过一会儿，他的双脚徐徐下沉陷入地砖里，身不由己地往后滑动，所过之处留下两条愈来愈深的笔直足痕。

“二十七、二十八……”西门望的声音逐渐变小，心中却钦佩道：“杨兄弟当真了得。厉老魔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了，仍拾掇他不下，要是换作老子，早他奶奶的屁滚尿流啦。

“俗话说长江后浪催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话固然不错，可别等前浪没死在沙滩上，这后浪先玩完了。”

实则如他一般想法的大有人在，适才杨恒挺身挑战厉问鼎时，在场众人无不觉得他做事鲁莽自寻死路。

再看眼前情形，厉问鼎与他短兵相接，互较功力，将近三十个回合仍奈何不得杨恒，令众人再生惊叹。

然而又有谁知道，此际的杨恒譬如一羽划过天宇转瞬即逝的流星，璀璨光芒之后，却是所剩无几的生命在绽放最后的耀眼华光！

杨恒也没料到厉问鼎会这般无耻，全不管一派宗师的身份，使诈黏住自己的左掌拼斗功力。

他胸口气血汹涌，左臂不由自主地缓缓朝里弯曲，自知绝难扛到五十个回合，不意听见南宫北斗传音入密道：“气游紫府开丹田，意放莲花舍皮囊！”

杨恒一愣，顿时醒觉到这是南宫北斗在教授自己解厄自保的法门，急忙凝神聆听。

心神微分间，厉问鼎的掌劲趁隙迫入，顷刻间将杨恒催压到殿门前。

楼兰剑派一边的门人弟子欢声雷动，高呼喝彩，无不以为厉问鼎胜利在望。

杨惟俨不动声色地往前跨出半步，侧转过半个身子，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迸流渲涌，袭向厉问鼎后背，除了南宫北斗、盛霸禅、明水大师等少数几位翘楚人物能够识出其中蹊跷外，旁人尚自懵然不知。

厉问鼎顿感如芒在背，暗自一凛道：“这是杨老儿的灭照魔气！只要我对杨恒稍露杀机，他的炽荼掌力便会从背后掩袭而来。嘿嘿，你越是如此，厉某越是要杀给你看，教你心神大乱！”

念及于此他口中一声长啸，猛催左掌罡气，立意要将杨恒力毙于掌下。

孰料掌力甫出，立觉不妥，原来杨恒左掌藩篱尽撤，任由自己的气劲一马平川攻入体内！

掌劲鼓荡间，就似奔流进了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大江，顺着经脉跌宕前行，毫不见阻滞，顺利得教人难以置信。

电光石火间，他猛然记起南宫北斗的一式旷世绝学，心中惊道：“不好！”

念头未已，涌进杨恒体内的魔气在膻中穴内流转周天，就像顺势拐过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紧跟着感到一股雄浑真气，自对方丹田勃然迸发，推动着他的魔气刹那回流，又沿着杨恒的左臂经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将过来。

“回光返照！”厉问鼎怪叫一声撤掌飞退。

一记震耳欲聋的巨响，汇聚了两大高手积蓄多时的雄浑掌劲，从杨恒的左掌暴涌而出，在空中卷荡起一团青红交织的灼烈雾气，往四周怒放。

“砰砰啪啪，喀嚓……喀喇喇——”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伴随着无数人的惊呼此起彼伏，方圆十余丈内的立柱横梁、地砖座椅乃至摆放在殿内的金盆，被罡风光澜无情吞噬，刹那间清理得干干净净！

杨恒气势大振，正气仙剑如影随形攻向厉问鼎眉心，啸如龙吟道：“厉麻子，还剩十六招，你可得交出解药！”

“叮！”厉问鼎掣出鼎定魔枪，抖腕幻动一蓬枪花拨开杨恒仙剑，转守为攻道：“那也要等你有命来取！”

别说正道人士，就是许多魔道人物看到此景，也不由得暗自摇头道：“厉老魔居然亮出鼎定魔枪与这这少年过招，即便赢了，这老脸也丢完了。”

杨惟俨瞧见杨恒转危为安，脸上神情极是复杂。

他不着痕迹地收了气劲，退回原位，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权抗鼎、林拒鼎等楼兰剑派的高手，虽什么话也没说，其中隐含警告意味已是显而易见。

权抗鼎情知光一个杨惟俨就要至尊堡以倾门之力方能应对，况且表面上他是单刀赴会，可在座的排教教主苏醒羽、点苍剑派掌门穆横风等魔道群雄无一不是灭照宫的羽翼藩属，真翻脸动起手来，谁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杨惟俨凭一瞥之威震住楼兰高手，视线又转向打斗中的石凤扬和南宫北辰。

这时候两人交手已近四十个照面，彼此的真才实学慢慢显露出来。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南宫北辰能弒兄篡权，窃居魔教大位将近五年，断非无能之辈。

奈何较之剑圣石凤扬，他的修为终是略逊一线，否则黄山论道后，当世便该有四魔四圣，而非三魔四圣了。

石凤扬的剑招古意盎然，越用越慢，像是在石壁上凿字，又像是在林泉间抚琴弄萧，随意挥洒几无招式可言。可每一剑简简单单地刺出，都会令得南宫北辰使尽浑身解数方能化解。

虽说场中胜负仍未分出，可两人的修为高下早已有了定论。

那边天心池的高手王霸澹凝目观战，却已丝毫看不出石凤扬剑法中有脱胎于本门招式的蛛丝马迹，心下钦慕得五体投地，双目不离打斗须臾，侧过身低声问道：“盛师兄，咱们该如何应对这变局？”

盛霸禅面容波澜不惊，仿似对场内的胜负毫不关心，回答道：“静观其变。”

在距他们两人不远的隔壁一席上，明月神尼望着神威凛凛与厉问鼎斗得天昏地暗的杨恒，心头百感交集，暗自愁道：“杨老魔这一现身，真源的修为又是大进，那他更是不会重返峨眉了。”

忽听南宫北辰叫道：“南宫北斗，你既为本教教徒，胆敢不遵魔君指环号令？”

原来按着魔教的规矩，魔君指环乃至高无上的权柄象征，无论操诸于谁人手中，本教教众见此宝戒者如开山教祖亲临，令行禁止不可违忤，否则便是犯下大逆不道的叛教之罪。

南宫北辰原也不指望南宫北斗能听从魔君指环的号令，只是身处绝境，胆气已泄，就似一个落水之人望到飘浮在身旁的一根稻草，明知抓住了依旧不免溺死，可仍忍不住要伸手去试上一试。

不曾想南宫北斗讶异问道：“魔君指环在哪儿呢，老子怎么没有瞧见？我说你娘的莫啸林，也不帮老子一块儿找找，本教的圣物可丢不得。”

南宫北辰闻言扭头，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了。

原来南宫北斗早早就背转过身，拿后脑勺冲着自己，兀自装腔作势地询问莫啸林和贾天臣。

魔教两大长老久经风浪，岂有不懂顺风倒的道理？赶忙应道：“启禀南宫……教主，我等眼拙，并未见着魔君指环。”有样学样，齐刷刷把脸掉转，再不往南宫北辰那边瞧上一眼。

旁观众人这才醒悟到石凤扬越俎代庖的深意，暗道：“这下南宫北辰可有难了。”

似乎是为了映证这想法，场中陡然响起南宫北辰一声凄厉嘶吼，右手鲜血淋漓，一根被剑锋削落的中指激飞而出，上面赫然闪亮的，正是那枚魔君指环！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七章 两心同

这一剑是如何切落南宫北辰中指的，在场数百人里能够看清的不到一成，却尽皆明白用长剑截下一个手指头远比斩断整只右手为难，石凤扬的剑术委实已到了神乎其技，炉火纯青的无上化境。

而诸如杨惟俨这等超一流高手则看得更深一层，无不大摇其头道：“南宫北辰的实力也算得首屈一指，他若稳扎稳打，少说也能撑上百八十个回合，可惜斗志全无自乱阵脚，比起乃兄着实差远了。”

莫啸林急于戴罪立功，眼疾手快飞身摄过魔君指环，连带南宫北辰血肉模糊的中指一起双手呈到南宫北斗面前，垂首道：“教主！”

南宫北斗伸手接过，将魔君指环褪下，满不在乎地往袖口上擦了擦血迹，戴上自己的中指道：“老杨，有件事跟你商量。杨兄弟是老夫的患难之交，可他老子却被你关进了百丈崖，依我看，你还是把杨南泰给放了，岂不皆大欢喜？”

杨惟俨漠然道：“就算南宫老弟重登教主大位，似乎也管不到老夫的家事吧？”

南宫北斗一瞪眼，怒道：“杨老倌儿，别在老子面前耍横。我要是你，有杨恒这么个好孙子，晚上睡着了都能乐得从床上笑翻下来，若非看在小杨恒的面上，任你灭照宫斗得鸡飞狗跳，老夫连屁都懒得放一个。”

杨惟俨那么威严冷峻的性子，闻听之下也不禁啼笑皆非，摇摇头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家事，少来操这份子心！”

南宫北斗勃然大怒，正欲和杨惟俨理论，就听杨恒朗声道：“老爷子，不必和他白费口舌，我……”却被厉问鼎的大漠孤烟掌猛地攻了过来，一口气接不上，已无暇继续往下说。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西门望两眼瞪得犹如铜铃，替杨恒数算回合。

厉问鼎对周围的杂音充耳不闻，全身散放出冉冉光雾，一掌一枪重逾万钧，已将杨恒逼到殿角不到丈许的狭小空间内。

杨恒方才分神说话，招式略显凝滞，立时被他抓住破绽，啪地一掌将正气仙剑激飞，鼎定魔枪睥睨关山长驱直入，刺向他的咽喉。

杨恒身陷死角，已无任何闪躲空间，正打算用北斗神掌和厉问鼎拼个玉石俱焚，突听杨惟俨和南宫北斗不约而同传音入密道：“踩他的左脚！”

杨恒一怔，杨惟俨的话他可以当作耳边风，可南宫北斗的提点断无陷害自己的可能。

然而眼瞧着厉问鼎的鼎定魔枪就要贯胸而过，这时候踩他的左脚又有何用？

情急中他也没空多想，索性把心一横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左右都是个死，莫如跟他拼上一拼！”当下对疾刺而至的鼎定魔枪置之不理，抢身上前施展浮云扫堂腿，往厉问鼎左脚踏落。

没想到厉问鼎的鼎定魔枪刚好由刺改拍，扫向他的胸膛。杨恒这一近身向前，登时将偌长的枪柄都甩到了背后，反是自己的浮云扫堂腿如云的水，顺着身势步点，堪堪踹落向厉问鼎的脚面。

厉问鼎低咦一声，左脚横移，心道：“这小子怎会看破我的变招？”

原来他见南宫北辰败局已定，连魔君指环都教南宫北斗拿了回去，今日之势万难挽回。唯今之计，便是擒下杨恒，以他牵制杨惟俨、石凤扬、南宫北斗这三大顶尖高手，或可有一线反败为胜之机。

故此他突然变招，原本以为手到擒来，岂料在旁观战的南宫北斗和杨惟俨早已看破天机，及时指点杨恒逢凶化吉。

但厉问鼎毕竟是楼兰剑派数百年一出的不世奇才，迅即猜到了其中缘由，嘿然说道：“杨兄，南宫兄，你们这么做可不地道！”说着话左掌一荡，又把杨恒迫回殿角，鼎定魔枪幻动出千百道真假莫辨的光影，铺天盖地袭向对方。

这一回他手下已不留丝毫情面，宁可与南宫北斗等人彻底反目成仇，也要先取了这小子的性命。

亏得杨恒悟性奇高，南宫北斗和杨惟俨稍加点拨，已令他顿悟到一条仙道至理：“厉老魔的修为早已臻至无懈可击的浑圆化境，要想寻出他的破绽难如登天，惟有乱其身法节奏，才能觅得一线胜机！”

他当然远没不自量力到妄图击败厉问鼎的地步，但这最后三个回合，就算再难再险也得撑过去。

想到此处，杨恒将生死置之度外，浑不理厉问鼎攻来的鼎定魔枪，一式“怒撼摇光”合身撞向对手，左掌藏于腰际运足十成劲力轰然打出，暗道：“就算你把我刺得千疮百孔，自个儿也势必骨断筋折。”

果不出其然，厉问鼎面色微变，沉腕挥枪荡开北斗神掌，眉宇煞气一闪道：“小狗，还剩最后两招！”

他身子往下微蹲，左掌凝于小腹前指尖朝前轻轻转动，但听掌心喀喇喇犹若惊雷轰鸣，迸绽出一团团金煌煌的电光，随着掌风急旋，往外飞速扩展，弹指间空中凝铸起一蓬蓬妖艳夺目的金色狂飙，好似百龙夭矫，遮天蔽日地从四面八方往杨恒汹涌激荡而去。

众人齐声惊呼，无论敌我均折服于杨恒的天纵风华，实不愿这少年夭折于厉问鼎的掌下。

石颂霜更是紧张得娇躯一颤，掣刀欲上。

南宫北斗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低声道：“等一等！”左掌灌注魔气，暗自提到腰际。

“厉麻子可真输急了，竟不惜损耗真元，施展出连老子也从未见过的压箱底绝活。嗯，这么多年他藏着掖着，只怕是有朝一日用来对付其它六大高手的，今天迫不得已的亮了出来，果然他娘的声势惊人。”

他知此刻双方均已拼出真火，自己再来提点杨恒也是没用，心下做了最坏打算，只待这少年一个强撑不住，便要出手袭击厉问鼎，断不能让他死在厉麻子手里。

而司马病怀抱妻子退在一旁，手里悄然紧攥着仅剩的一颗龙卷丹，一旦杨恒遭遇不测，便服下此丸，与厉问鼎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聊报恩情。

短短心念转动间，杨恒的身影如蝶飘舞，穿梭游弋在密集无间的金色掌雷中，十指自然舒张如拂朱弦，轻柔灵动地飞弹拨弄。

那道道金芒被他的指力一拂，立时改变方向往身前汇聚，眨眼的工夫便凝聚成一团偌大的光球。

厉问鼎一声大喝，左掌化转为拍向前猛击，满空肆虐的金色光飙应声收缩，化为一团金光灿灿的滚雷，不可一世地轰向杨恒。

杨恒吐气扬声，拨云见日手顺势变作“覆手天璇”，双掌外翻将光球推出。

“轰——”

一记天崩地裂的巨响，两团金光迎头激撞，爆绽成滚滚金澜呼啸席卷，整座大殿里顷刻变得一片金雾蒙蒙，椅碎人翻，殿顶瓦砾瑟瑟坠落。

杨恒如遭五雷轰顶，身子像石弹般撞破砖墙激射而出，前胸后背生出撕心裂肺似的剧痛，体内真气乱窜，一口口淤血在喉咙里沸腾翻滚。

“最后一招！”

厉问鼎的身形犹如附骨之蛆从洞口疾掠而至，鼎定魔枪气贯长虹朝杨恒胸膛刺去，枪尖尚在丈许之外，锐利的锋芒闪烁缕缕寒光已击穿他的衣襟，攒射出点点血花。

杨恒百骸如沸，业已无力抵挡，盯着飞速变大的枪锋，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振奋精神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南宫北斗和杨惟俨已追出殿外，各出一掌袭向厉问鼎。石颂霜俏脸惨白，亦正奋不顾身地扑向自己，每一个人都想将他从厉问鼎的枪锋下救出，但还来得及么？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心中生出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勉力挺腰微侧身形，将左胸口对准了刺来的枪锋。

“叮！”就在所有人以为杨恒必死无疑之际，耳畔却响起一声清脆的轻响。

厉问鼎的鼎定魔枪，不可思议地停顿在了杨恒的胸口，从枪尖爆射出的强劲魔气，似击在一件硬物上，纷纷消弭无形。

厉问鼎一愣，莫说他的鼎定魔枪乃旷古神兵，切金断玉如削腐竹，哪怕是根寻常的竹筷，凭着自己志在必得的一枪之力，亦足以贯穿金石，碎山裂海，为何独独刺不透杨恒胸前之物？

却哪里知晓，挡住鼎定魔枪的，正是杨恒藏于胸襟里的那支金色玉筒。

只这稍一愣神，杨恒借助枪劲飘飞而出，哇地吐了口鲜血，笑道：“厉麻子，愿赌服……”话没说完，嗓音陡地暗哑，身子往下疾坠。

石颂霜飞身掠过兀自诧异莫名的厉问鼎，横抱起杨恒，脸上已无一丝血色，樱唇不自禁地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玉掌在他背心一按，源源不绝地输入真气。

杨惟俨和南宫北斗双双撤掌，一左一右飘落到厉问鼎身侧，以防他恼羞成怒，要置杨恒于死地。

厉问鼎凝望杨恒，神色难堪，突然喝道：“林师弟，拿解药来！”

南宫北斗闻言，知厉问鼎毕竟是魔道巨擘，再是阴狠手辣，也拉不下脸来当众耍赖。

他走近石颂霜，将正气仙剑归入鞘中，伸手搭住杨恒脉门，一边查验伤势一边传音入密道：“丫头，带着他赶紧离开至尊堡，找个僻静的地方疗伤。厉问鼎这关是过了，可殿里那些正道的老杂毛老秃驴，却未必肯放过他。”

石颂霜会意，晓得有外公在此坐镇，南宫北辰败局已定，轻声道：“义父小心！”

南宫北斗哈哈一笑，左手拽着杨惟俨，右手抓住厉问鼎，半拉半扯将这两人往殿里引，口中说道：“厉麻子，你刚才那手漂亮得很呐，老夫可是大开眼界。”

厉问鼎心情恶劣，鼻腔里重重哼了声算作回答。

南宫北斗也不着恼，扭头又对杨惟俨道：“杨老倌儿，咱们都快成亲家了。你啥时候把杨南泰放了？孩子要成亲，老子却给关在牢里，未免太不成话。”

杨惟俨道：“南宫兄，不必东拉西扯，你的干女儿要把杨恒带去哪里？”

南宫北斗心里暗赞杨惟俨心思缜密，打了个哈哈道：“能去哪里，当然是去养伤啊。”不等杨惟俨继续追问，猛地晃身闯入石凤扬和南宫北辰的战团中，左一掌右一袖，将两人分开，大咧咧道：“好啦，你个龟儿子的，该老子来算帐了！”

南宫北辰恨恨瞪了眼负手退开的石凤扬，冷笑道：“咱们一母同胞，我是龟儿子，你便是王八蛋！”

南宫北斗不以为忤，先用传音入密将杨恒和石颂霜的去向对石凤扬说了，反唇相讥道：“甲鱼才叫王八，少见识！”

南宫北辰给呛得不轻，好在自小打嘴仗就没赢过，多输一次也无所谓，低哼道：“少耍嘴皮子，不就是车轮大战么，你他娘的来啊！”

“来就来！”

南宫北斗的嗓门比弟弟的还大，好似惊雷爆绽，震得大殿里嗡嗡回荡，举起右手道：“就你这块废柴，老子单用一只右掌便打发了！”说罢右臂横扫，一式“星涌潮卷”攻向南宫北辰，果然仅用一手。

南宫北辰没想到他说打就打，急忙运气抬掌往外封架。两人知根知底，也不需试探摸底，甫一交手便是火星四溅，你死我活。

突听砰砰闷响，身影乍分。南宫北辰掠出杨恒撞穿的墙洞，在地上洒溅下一溜血线急速飞远，遥遥喘息叫道：“你等着——”

南宫北斗用拇指抹去唇边一缕血丝，不屑地撇嘴道：“龟老二的，还是那副臭德性，一到要拼命的当口就腿肚子打颤乱了章法，丢尽老子的脸！”

石凤扬目送南宫北辰仓皇远去的背影，道：“你可以留下他的。”

南宫北斗笑了笑，叹口气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够了。真要了这混球的命，老爷子还不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我鼻子臭骂？”

这时便听明月神尼问道：“南宫北斗，真源被你们带去了何处？”

南宫北斗望向明月神尼，两手一摊道：“真源是谁，我不知道啊？”

日渐西沉，夕阳的余晖洒照进洞窟，石壁上的彩绘佛画闪耀着静谧神秘的柔和金光。

杨恒收功醒转，将萨般若真气在体内流转了一圈，发现伤势已好了大半，原先受损的经脉竟也被龙卷丹的神奇药力迅速修复，几已感觉不到疼痛。

石颂霜倚在一尊泥胎彩塑观音像下，问道：“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杨恒站起身松活了两下筋骨，胸口微感窒闷酸痛，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支救命的金色玉筒凝目打量，筒身晶莹润泽，竟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不由称奇道：“老兄啊，老兄，今日可多亏你救我一命。”

石颂霜叹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厉问鼎那一枪戳中你胸口时，我差点就……”说到这里忽地眼睛一红，噤口不言。

“你就如何？”杨恒收起玉筒，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笑问道。

“我不告诉你。”石颂霜略显忸怩娇羞，玉腕一翻像变戏法似地将一颗洗净的山果塞进杨恒嘴里，说道：“一醒过来就没正经。”

杨恒笑嘻嘻咬着苦中带甜的青色山果，问道：“从哪儿弄来的？”

石颂霜似受不了他喷在自己脸上的热气，娇躯往后靠了靠道：“山麓里有道泉水，岸边长着不少情果树，我便摘了些。”

“情果？”杨恒愣了愣，望着被自己咬了只剩小半的山果，道：“怎么叫这名字？”

“我也是昨天才听厉夫人说的。”石颂霜道：“她说楼兰方圆五百里内，生长着一种西域独有的果树。果实甘甜多汁，可多嚼几口又会感觉苦涩，到最后汁水榨干，就只剩下食之无味的残渣了。当地人叫它‘娥耶萨’，用汉人的话说便是情果了。”

杨恒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把剩下的小半情果丢进嘴里，道：“能想出这名字的人，必定是个为情所伤，自怜自艾的孤寡老头，咦，厉夫人为何跟你说这些？”

石颂霜道：“这两日我陪她一同照料厉青原，闲来无事便聊了很多。”

杨恒问道：“我在九州岛殿里没有见到他，想必伤得很重吧？”

石颂霜颔首道：“差点没命，整只右臂骨骼尽碎，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愈合。”

“是那个青天良干的？”杨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也不晓得他和楼兰剑派结了多大的仇，手段恁的毒辣。”

石颂霜诧异道：“你说那狐妖叫青天良？”

杨恒当即将自己夜过泰山邂逅青天良的遭遇简略说了，却省去铁叶令一节，又道：“那支金色玉筒便是他转赠我的，一直不晓得有什么用，不想今天救了我的命。”

石颂霜问道：“这两天你都到哪里去了，为何功力增长得如此厉害？”

杨恒低头不语，又怕石颂霜看出端倪，旋又轻笑道：“我陪青天良玩了一日一夜，直到今天早上才脱身。”

石颂霜道：“那假扮西门望抓走你的，便是青天良？”

杨恒点头道：“是呀，老狐狸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颗古怪药丸，非要我服下。说是能使功力倍增，他吃了效果不错。想着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便也请我吃上一颗。若非惦记着你，恐怕现在我还和老狐狸在深山老林里摆龙门阵呢。”

石颂霜心道：“以他方才所言，青天良乃是个极端自私德薄之人。如果真有灵丹妙药，又岂肯和人分享？”可又找不出杨恒话里的破绽，便道：“你服食过后，可有感觉哪里不对？”

“是有点不对。”杨恒见石颂霜闻言秀眉微蹙，立马又笑道：“我现在走起路来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骨头轻飘飘的，你说糟糕不糟糕？”

石颂霜闻言恼道：“你这人，非得吓着人家才开心。”

杨恒注视石颂霜轻怒薄嗔的绝美脸庞，暗红色的落日余晖，照耀在她欺霜胜雪的肌肤上，更增几分醉人娇艳，不禁看得痴了，蓦地心酸道：“过了今晚，我便再也看不到她了。”

“你傻了？”石颂霜注意到杨恒目不转看着自己发呆，俏脸微红道：“心里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可冤枉了我。”杨恒收拾情怀，展颜一笑道：“我是看你看傻了，脑袋里哪还有空闲去想别的事？”

石颂霜的脸更红了，悄然垂下螓首道：“鬼才信你呢。”

她原本有些担心杨恒会因为自己不眠不休照料厉青原的事，而心生嫉妒，大为光火。谁知他却只字不提，更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不由对他磊落宽广的胸襟愈加地欢喜。

她哪能猜知杨恒此时的心情，既自知命不久长，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对于那些不相干的事，又去提它作甚？

他凝视着石颂霜，低声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样？”

虽然杨恒语焉不详，可热恋中的少女最是敏感不过，石颂霜芳心深处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朝夕相处，她对眼前这少年的性格已十分了解，晓得杨恒此问必有所指，却不肯轻易吐露。

想他一路行来无数的苦，无数的难，却从不曾开口与人倾诉，宁可憋在心底生生承受，任由他人猜想，亦懒得多作半分辩解。惟有对自己，尚能敞开心扉，一诉衷肠，当下毫不避讳地直视杨恒递来的目光，轻轻回答道：“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杨恒胸口剧痛，百般酸楚千般柔情齐齐涌上心头，扭过头去抹了抹脸，他学着南宫北斗的口头禅骂道：“他娘的，这么大的风沙！”

耳中听得石颂霜沉声问道：“杨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恒晓得石颂霜兰心慧智，已察觉端倪。自己若完全矢口否认，只会令她疑心更甚。于是说道：“我想过了，明天就回至尊堡，挑战杨惟俨！”

“不行！”石颂霜一时忘情紧紧抓住杨恒胳膊，像生怕他这就去找杨惟俨似的，急切道：“此人冷酷心肠仙林共知，他能对自己的儿子无情，也难保不会对你施以毒手。”

杨恒知自己已成功骗过石颂霜，可见她惶急的模样，禁不住心中歉疚苦涩，徐徐道：“为了救出我爹，冒任何险都值得！”

石颂霜见劝他不住，猛一咬贝齿道：“好，那明日咱们连手挑战杨惟俨。”

“你……”杨恒喉咙里一阵哽咽，轻抚石颂霜的手背，柔声道：“我犯不着你对我这样好。”

石颂霜摇摇头，坚定道：“你答应我，咱们一起去！”

杨恒静默许久，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好，一起去！”

石颂霜松开他的臂膀，嫣然一笑道：“你终于肯让我分担你的苦痛了。”

杨恒心中痛极，但不敢露出丝毫悲戚之色，微笑道：“打坐吧，明天会有恶战。”

石颂霜温柔颔首，与他面对面盘腿而坐，慢慢进入浑然无我的空明之境。

又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石颂霜的灵台莫名一阵悸动，心里空荡荡的隐隐好似要失去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

她霍然收功睁开眼睛，皎洁的月光下石窟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对面坐着的杨恒不知何时竟已走了。

在他原先坐过的地方，用拈花指力刻下了七个字：来生，一定要陪你！

“杨恒！”

石颂霜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出石窟，荒山巍巍，戈壁无垠，一轮明月将将升上中天，极目远眺四野苍茫，何处还有他的踪影？

一阵大风吹起漫天黄尘，迷住她的双眼，两颗珠泪无声无息地从眸中涌出。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八章 剑斩关山万千重

早在被困玄沙佛塔时，杨恒便向南宫北斗打听清楚，方始明白灭照宫果然坐落于东昆仑间一座名叫“雄远峰”的万仞雪山之巅。

只因终年浓雾缭绕，四周又设有奇门遁甲禁制，竟将偌大的灭照宫隐藏其中。若不得其法，即便与雄远峰近在咫尺，亦是无缘得见。

此番杨恒二探东昆仑，已是轻车熟路，再不用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他一路御剑日夜兼程，这天傍晚飞过了与空照神僧登顶说法的无名雪峰，复行两个多时辰，前方夜空下云气弥漫，隐约透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五彩绚光，远远望去宛若一团静静飘浮在天边的巨大云彩。

一条宽广湍急的大江在它下方奔腾咆哮而过，穿行于深谷险壑之间，朝着东南方流去。

他见状一喜道：“这景象和南宫老爷子介绍的极为相似，想来不会错了。”当即收住正气仙剑，飘落到距那彩云不远的一座雪山上，一边调息运气，一边打量周遭动静。

“按照老爷子的说法，那云雾里藏有极厉害的禁制，好像叫做什么‘蜃楼仙境’，倘若莽莽撞撞地闯进去，任人神通广大也难保无事。灭照宫就是仰仗着这座奇门遁甲大阵拱卫，方能在数百年间几经兴衰，始终屹立不倒。”

他又想道：“若在以往，我自可从长计议，设法混入。但此来东昆仑，已耗去我一天一夜的工夫，体内真气鼓荡越发激烈，随时可能焚丹爆精，一命呜呼，可再也等不得了。

“索性趁着今夜潜上雄远峰，救出爹爹。万一被人发现了，再不济就往里硬闯，总好过傻呆呆地站在这里看风景。”

想到稍后定有一场恶战，他勉强平静心绪，在一处背风的山石后坐了下来，盘膝运功将萨般若真气流转全身，三个大周天下来顿感精神奕奕，恢复之快远胜以往。

因雄远峰有蜃楼仙境保护，峰外并无灭照宫守卫往返巡视。杨恒亦不避形迹，御风飞向云团，暗自懊丧道：“上回我来东昆仑时，也曾远远望见过它，可惜一心要找灭照宫，竟未加留神。假如稍稍驻足眺望片刻，定能察觉异常。”

这样想着，身形已到云团之前，一蓬乳白色的雾气，卷荡着峰上寒意扑面而来，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冬天。

杨恒当下默运神功舒展灵觉，往云雾深处探去，果不出其然，这云团里大有古怪，自己的灵觉甫一离开肉躯，便如泥牛入海了无回应。

正这时他心头忽地一动，觉察到数十丈外有道人影从云团里出来，依稀便是老熟人司马阳。

杨恒不禁诧异道：“深更半夜，这家伙鬼鬼祟祟要去哪里？管他呢，正好抓了这家伙给我引路。”

念及于此，他施展出万里云天身法中的一式“浮木诀”，身子放软毫不着力，更不发出丝毫的动静，如轻叶飘于水上，借着风势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至司马阳背后。

司马阳做梦也猜不到有人会在蜃楼仙境外候着自己。待等觉察身后有异，大椎穴一麻已被杨恒点中，顿时浑身酸麻经脉闭塞，再运不出半分魔气。

他还当自己偷偷溜出灭照宫的秘密东窗事发，骇然回首，不意望见的竟是杨恒。

杨恒一把拽住司马阳胳膊，免得这家伙从万仞云空跌了下去，摔成肉泥，口中低笑道：“老兄，这么晚了还出来溜达乘凉？”

司马阳见是杨恒，立知对方来意，哼了声道：“你好大胆！”

自上回被杨恒打得屁滚尿流逃回灭照宫，便惹得杨北楚勃然大怒，接连七日以灭照宫种种残酷刑罚严加惩戒，直令得司马阳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伤势稍稍好转，即又发配到百丈悬崖中做了半年扫地打杂的苦力，直到近日方得解禁。

由此之故，他对杨恒可谓恨入骨髓。不见面还好，乍见之下种种新仇旧恨一古脑地翻腾上来，只想将自己所受的各般苦翻倍一一加诸在这小子身上。

杨恒见他目放凶光，暗暗道：“你恨我，我就不恨你吗？咱们彼此彼此，只是现在还不能让你摔死了。”

强按着复仇的沖动，他低声说道：“司马阳，你想死想活？”

司马阳冷笑道：“就算我将你带到百丈悬崖前，你也救不了杨南泰！”

杨恒听他直呼父亲之名好生无礼，手上运劲在他胳膊上一捏，骨节喀喀发出脆响。

司马阳眉头紧皱，硬是忍着不吭一声。杨恒微微收力，喝令道：“带我去百丈崖！”

司马阳嘿然道：“你要找死，我求之不得！”晓得杨恒不会解开自己的禁制，冷冷又道：“但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恒奇道：“好啊，不知你有何见教？”

司马阳道：“我可以领你进去，不过今晚之事天知地知，绝不能告诉第三人！”

杨恒心下一笑道：“这小子肯定是偷跑出来的，怕杨北楚晓得了，又得捱板子。”颔首道：“可以！”

司马阳与杨恒相处的时间尽管不多，可也能察觉到这少年一言九鼎，断非口是心非之辈，于是也不迫他立誓，说道：“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往左飞出三丈。”

杨恒也不怕他耍花样，合目运气携着司马阳朝左轻轻一纵，不多不少刚好三丈。

身子尚未凝定，耳听呼地一声，周围云雾如惊涛般剧烈激荡旋转，身形随之颠簸摇晃，仿似一条被抛在浪尖的孤舟。

司马阳惟恐杨恒生疑，抢先道：“别睁眼，我们正在通过‘紫微海市’。由这条路径上雄远峰，巡山的守卫最少，也最安全。”

说话间周围云涛骤歇，司马阳这才让杨恒睁开眼睛，朝右前方一指道：“那是龙桥，你只管低头走路，不可御风，不可停步。无论看到什么，绝不可出声。”

杨恒顺着司马阳手指方向瞧去，就见紫色的浓雾里有一道红色的光桥，如长虹般高高凌空架起，除此之外一无异样。

他听司马阳说得慎重，倒也不敢怠慢，左手牢牢抓住对方胳膊，飘身上了龙桥。

脚下一踏实，周遭景致立生变化。云雾里浮现起一座座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玉树琼花，仙人天女云裳飘逸往来其间，桥面上铺满火红色的奇异花辦，闪烁着多彩神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司马阳已不敢开口说话，只以眼色示意道：“快走！”

两人低头疾行，身边不时有人穿行而过，忽有曼妙动听的歌声响起，一叶扁舟载着数位秀丽绝俗的仙女轻歌曼舞，从桥下穿过。

其中一名仙女忽然抬起头来，向着两人盈盈一笑，纤手轻扬掷上一朵琼花。

若非司马阳有言在先，杨恒定会闪避又或径直接下，此刻却恍若未见，只管前行。

那琼花眼见要打到他的身上，蓦然化作一蓬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半空里渐淡渐消。旋即耳边听有人道：“呔，哪里来的黄口小儿！”

杨恒一惊，以为被人发现，在即将抬头的一刹那，猛记起司马阳的警告，强忍着冲动继续往前走，果然又平安无事。

如此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两人或遇仙女献酒，或遭煞神喝止，种种状况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龙桥。

司马阳长出一口气道：“算你聪明，方才只需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

杨恒问道：“每回灭照宫的门人进出蜃楼仙境，都要这般费力？”

“当然不会。”司马阳道：“也有条极为安全简单的通道，平日里专供本宫弟子行走，只是我今晚带着你入山，便不能走那条路了。”

当下两人接着前行，又经阴曹岭、恶业角等诸般险要之处，方始来到雄远峰上。

杨恒回头望去，云海如故，沿途所见万千幻象尽皆不见，直如做了场梦。

再看前方楼宇重重宫殿林立，无数长廊飞桥衔接其间，花树掩映仙禽静憩，飘渺朦胧的五彩云气里，一切都显得如真似幻，不肯是人间胜境。

杨恒触景生情，恨道：“杨老魔在这作威作福，逍遥快活，却将我爹爹关进暗无天日的百丈悬崖，天天用酷刑折磨！”

司马阳领他走到一片空寂无人的小竹林中，俯身用竹枝在地上画道：“这里是竹海听潮，往前就是太素阁，然后经左路由凌护法所住的有凤来仪轩、还有家师的神龙在天楼，即可直抵后山……”

他一面说一面画道：“我只能将你领到这里，再往前走难保不被发现。在下受罚事小，耽误了杨兄弟救父大计，岂非罪过？”

杨恒也知再带着司马阳往前走确实多有不便，万一这小子不顾死活地大叫大嚷起来，四周守卫顷刻便会蜂拥而至。自己再厉害，要杀过这么多层宫禁，到了百丈悬崖怕也得给活活累死。

他见司马阳画得极为顺畅流利，料来没有使诈，问道：“这里可会有人经过？”

司马阳不解其意，回答道：“差不多还有两个时辰，会有一队守卫打林内巡逻而过。”

杨恒点点头道：“两个时辰，应也够了！”突然出手，将司马阳点倒在地，连带他的哑穴一并封了，微笑道：“你就在林子里睡会吧，还有，要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兄好自为之。”

司马阳眼珠骨碌碌急转露出怨毒之色，却只能眼睁睁瞧着杨恒飘然远去。

依杨恒的原意，断不能放过这个杨北楚的帮凶，没想司马阳却如此配合，引着他顺顺利利通过蜃楼仙境，登上雄远峰，故此只略加警告，便即离去。

他牢记司马阳画下的地图，暗笑道：“他的经脉没有三个时辰休想解开，到时候那些巡夜的守卫一见地上的图形，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司马阳啊司马阳，少不得要请你再吃顿杨北楚的板子。”

这么想着，他潜行匿踪，波澜不惊地穿过竹海听潮和太素阁，前方已是有凤来仪轩。整座庭院好似江南园林幽雅静谧，美轮美奂，隐隐有几点灯火游动而过，应是巡夜守卫手提的灯笼。

杨恒轻舒灵觉，功力大进之下，方圆三十丈内的景状无不洞彻若明。别说轩内的明桩暗哨，即便有只蚂蚁从石缝里钻出都难逃他的掌握。

观测须臾，他已选定了行进路线，施动“掩土诀”身形贴地，一如游蛇，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楼台宫宇之间。

忽听一栋小楼里传来话语道：“什么，杨护法去了百丈崖？”

杨恒一凛，听出是凌红颐的声音，急忙顿住身形潜伏到楼外。其实凌红颐的话音极低，屋外之内本无从听见，刚巧杨恒灵觉舒展，耳目敏锐远胜平时，无巧不巧地听个真真切切。

只听一个男子的嗓音恭敬答道：“这是属下亲眼所见。当即记起凌护法对此事早有交代，便赶紧前来禀报。”

凌红颐轻轻道：“他这是趁老宫主不在，要入牢面见杨南泰。上回大魔尊擅入百丈崖，已令老宫主极为恼怒，这次杨护法明知故犯，只怕难逃责罚。”

那男子附和道：“是啊，老宫主的心腹眼线极多，即便远赴楼兰未归，仍可对宫内发生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杨护法这么做，也太鲁莽了些……”

“他不是鲁莽。”凌红颐走出小楼，对那男子道：“定是有什么事想要杨南泰当面问清，平日慑于老宫主的严令不得其便，一直忍耐到了今晚才行动。唉，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你先回去，以免让人发现。”

那男子躬身一礼，隐入黑夜里。凌红颐眉宇紧锁，也不带仆从，径直往后山行去。

杨恒心潮起伏道：“杨北楚要去见我爹爹！不用问，还是为了聚元珠。不知娘亲的伤势是否痊愈？”强按下改道找寻大魔尊的沖动，远远蹑在凌红颐的身后。

凌红颐走得极快，转眼间出了有凤来仪轩，沿着一条青泥小径抄近道疾行。

杨恒知其修为惊人，不敢跟得太近，一路随行。这般走了里许，已绕过飞龙在天楼，地势渐高，道路也变得曲折蜿蜒，两旁山岩上尽是厚厚的冰霜光滑如镜。

杨恒怕跟丢凌红颐，稍稍加快身速赶了上去。突然目光落在前方一块山岩上，心头一震道：“不好！”急忙侧身闪到一方大石后，却是他的身影几经冰面反射，刚好映在了凌红颐身侧的山岩上。

虽已极淡，可焉能躲过对方的眼睛？

果然，凌红颐倏地回首低喝道：“谁？”

杨恒只盼对方能将自己的影子错当成夜经的飞鸟走兽，蒙混过关。偏巧凌红颐身为女子，再是细心敏感不过，当下目光寻索，全神戒备往回缓行，喝道：“出来！”

杨恒晓得躲不过了，把心一横道：“大不了就一路血战，杀上百丈崖！”迈步行出，应道：“是我！”

凌红颐见到杨恒自是一惊，面露错愕道：“怎会是你？”

杨恒暗运北斗掌力，一步步迫近凌红颐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闯上东昆仑！”

凌红颐迅速镇定下来，摇摇头道：“你这孩子恁的胆大妄为。百丈崖有去无回，岂是你能来去自如的地方？我要去见杨北楚，你在这儿藏着，莫要惊动任何人，等我回来，再做计议。”

杨恒哪里会相信她，冷冷道：“少说好听的，要么咱们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要么你便带我去见爹爹。两者择其一，全在你一念之间！”

凌红颐早留意到杨恒右掌光雾腾腾，随时可以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她暗自心道：“若只是去见杨南泰，原也不难。可他此来却是要救杨南泰脱困，势必会引发一场血战。无论结局如何，总不免有人伤亡。”

念及于此，凌红颐柔声劝道：“杨恒，你冷静些。即便我将你带进百丈崖，你也无法救出令尊。他的身上绑有盘龙锁，除了老宫主无人能开，你……”

杨恒早将灭照宫上下一体恨之入骨，只当凌红颐推三阻四，难为自己，低声一喝道：“你不愿意，我就闯进去！”北斗神掌震山撼岳，激荡起一蓬雄浑罡风，朝着凌红颐的胸前拍落。

凌红颐在狭长曲折的山道间无法趋避，只得运掌相抗道：“你听……”

“砰！”两掌交击，竟将她震得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动，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语。

杨恒吐气扬声，呼呼呼又是一连三掌。凌红颐先机已失，疲于招架，被他的掌力打得节节败退，不由骇然道：“他怎会使北斗七掌？”

不料杨恒压根无心恋战，一待逼得凌红颐闪出通路，虚晃一掌腾身而起，从她头顶疾掠而过，弹指间消失在山道后。

凌红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坏了，这孩子当真要硬闯百丈崖！”顾不得调匀内息，拔身疾追。

然而杨恒的万里云天身法之快，当世已少有人及，凌红颐体内真气震荡，此消彼长之下，竟是越追越远。

杨恒听不到凌红颐发啸示警，也自诧异，但他无暇细想，一路风驰电掣越过峰顶直奔后山，以求速战速决，免得陷入无休无止的苦战之中。

可他这样想，也未免太过小觑了灭照宫。刚到后山，前方便有一人从天而降，雄壮的嗓音喝斥道：“什么人，站住！”

杨恒眼光一扫，见是个锦袍中年男子，相貌粗犷颇似胡人，背后斜插着对乌黑发亮的魔钩。他二话不说迎上前去，一式“怒射天狼”呼啸拍出道：“滚开！”

那锦袍男子正是负责镇守灭照宫的“风起云涌天”五方山神之一，汉名鹧鸪天，天生异禀，掌力最是雄浑不过，眼见杨恒一掌打来，正是投其所好，也是运劲鼓气一掌拍出道：“开！”

“砰！”掌劲相激，杨恒的北斗神掌开是开了，可鹧鸪天自己也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黑黝黝的脸庞一红，顿起争雄之念，也顾不得再问对方的来历，提起十成掌力大喝拍出道：“开！”

也怨他运气不好，没早三天遇见这少年，如今的杨恒最不怕的便是与人对掌，他正担心这胡人高手修为精湛，极是难缠，待见对方一意要和自己硬拼，岂有不喜之理？身子一拔如黄鹤冲天，一记“星垂平野”凌空击落。

鹧鸪天没料到杨恒的身形变幻如此之快，赶忙中途变招往上封挡。耳听砰的闷响，他的双脚生生没入坚硬的冰雪岩石之中，身子犹如打摆子般摇晃不休。

杨恒也被震得胸口发闷，借势从鹧鸪天头顶翻腾而过，往百丈崖扑去，心道：“这家伙憨直可爱，一门心思要和我拼掌力，却不提防有诈！”

那边鹧鸪天回头望见杨恒远去，愕然道：“这少年好生神奇，掌力竟在我之上。哎哟，我怎么连问都没问他是谁？”

念头未已，就听凌红颐飞掠而至，急问道：“可有看见一个布衣少年？”

鹧鸪天往杨恒消失的方向一指道：“他跟我拼了两掌，去了那边！”

凌红颐愈加惊讶道：“连鹧鸪天都不能迟滞此子分毫，今夜的百丈崖岂不要天翻地覆？”也没心思多说，一样地从鹧鸪天头顶飞过。

鹧鸪天挠挠头皮道：“不成，我得追上去瞧瞧，这娃儿到底想干什么？”

他和凌红颐一前一后往百丈崖方向追去，行山约莫十余里，遥遥望见杨恒在一处冰坡上与一名白发拖地的老者斗得正紧。

那老者的功夫也奇，竟是摇头晃脑将一束银白长发当作软鞭使，上下翻飞雪光缭绕，缠得杨恒无法脱身。

凌红颐见状扬声说道：“尹长老，莫要伤了这少年性命！”话一出口，立时后悔道：“不好！以杨恒目下的修为，尹长老哪里能伤得到他？我这一喊，反倒令他分心。”

果然那五方山神中的尹自奇闻言一怔，招式不免稍缓。杨恒当机立断欺身而近，以拨云见日手拂开发鞭，上打北斗神掌，下踢浮云扫堂腿，双管齐下攻向尹自奇。

尹自奇大惊失色，晃身疾退双掌推出。

“砰砰！”杨恒一腿换一掌，将尹自奇踹出数丈，自己的左肋也捱了一掌，借力飘飞又向下行。

他强咽一口热血，心道：“幸好这老头儿分了心神，不然让凌红颐和那胡人赶到，我便走不成了！”

尹自奇这一脚吃得不轻，翻转几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困惑道：“凌护法，他是谁？”

凌红颐望着尹自奇胯上触目惊心的鞋印，苦笑道：“他便是杨恒了。”

第八集 天若有情 第九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这边杨恒冲关斩将势如破竹，顷刻引得灭照宫上下一片轰动，更有人将消息飞报给了杨北楚。

杨北楚一身长衣，听完禀报，他回过头来向着囚室内的杨南泰冷冷一笑道：“你儿子来了，你们父子很快便能在此团聚。”

杨南泰盘腿坐在地上，浑身渗出殷红色的汗水，又迅即化作缕缕青烟蒸腾而起。

听着这消息，他只低低地哼了声道：“你们将他抓来，不过也白费心机。”

“你可没猜对，这小子是自己闯进来的。”杨北楚摇头道：“孝心可嘉啊。”

杨南泰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心情复杂至极，也不答话。

就几句话的工夫，又有部属来报：“启禀杨护法，那少年又伤了赫连兄弟，冲过一线天，距百丈崖不足十里！不过他左肩被赫连豪的月牙金轮劈中，伤势不轻。”

杨北楚道：“好小子，来得够快。也对，若不速战速决，待到宫中高手赶至，想走也走不了啦。接下来该是司徒照把守的祖龙坡吧，任他再强横，终有力尽被擒的一刻。等到老头子回来，少不了活受罪。”

杨南泰漠然道：“你似乎在幸灾乐祸？别忘了，阿恒姓杨！”

“所以，你才该帮我！”杨北楚沉声道：“将聚元珠交给我！”

杨南泰摇摇头道：“我说了，那珠子早已被我们毁了。”

“不可能！”杨北楚冷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杨南泰，不要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爱明昙！我对她的情意，比你只多不少。”

忽听囚室外再传来禀报道：“司徒照被那少年一剑拍断双腿，但也在他背上打了一棒，那少年吐了一口血，毫不停留已杀到百丈崖前！”

杨北楚一挥手，那人退下。他缓缓说道：“二弟，能救明昙和杨恒，只有你！”

杨南泰道：“你是在拿阿恒的命来要挟我？”

“不是要挟，而是事实！”杨北楚往外一指道：“你也清楚，百丈崖外有澜沧三雄在镇守，这小子左肩后背尽皆受伤，已是强弩之末，无论如何也闯不过此关。把聚元珠给我，我会救出明昙，也一定会帮你保住杨恒！”

杨南泰双目低垂，对杨北楚的话恍若未闻，囚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过了许久，杨南泰摇摇头道：“你走吧，我是不会说的。”

“杨南泰，人说你铁石心肠果然不错！”杨北楚冷哼道：“你可以不把自己儿子的死活放在心上。可若是有朝一日明昙清醒过来，知晓今日之事，她会做何感想？”

杨南泰眸中掠过一道怒光，沉声道：“你没资格教训我！明昙母子之所以有今日，你才是罪魁祸首。”

杨北楚狞声道：“我是罪魁祸首？十七年前要不是你横刀夺爱，强自将明昙掳掠下山，明昙又岂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杨南泰霍然起身，身上的锁链呛啷做响，道：“横刀夺爱？你爱过多少女人，你有真爱过明昙么？还是贪图新鲜，坏她名节，好让云岩宗蒙羞？”

杨北楚毫不示弱，说道：“不错，我是破了明昙的贞操，这十七年来，你念念不忘的就是这桩事吧？”

说着他的唇角逸出一缕讥讽的笑意道：“洞房花烛夜，却发现自己的老婆早非处子，二弟，同为男人，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哈哈，哈哈哈哈……”

杨南泰面颊肌肉一阵抽搐，直等杨北楚笑声徐歇才道：“你也算男人？”

杨北楚上前一步道：“想打架么？”

又听一人在外禀报道：“杨恒佯装退败，祭出九绝梭连伤澜沧三雄。白虎、玄武两位护法业已赶至，在洞外将他截下！”

杨北楚嘿然道：“灭照宫有史以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教人单枪匹马杀到百丈悬崖前，闹得整座雄远峰天翻地覆。杨南泰，你有这样的儿子，也该知足了。”

杨南泰黝黑的脸膛上泛出憔悴之色，摇头道：“该知足的人是你。”

杨北楚不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南泰凝视杨北楚，一字一顿道：“杨恒是你的亲生儿子！”

“什么？”杨北楚吃了一惊，旋又哈哈笑道：“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也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杨南泰徐徐说道：“这秘密已在我心底藏了十六年，今日如果不说，或许稍后便会上演父子相残的悲剧。”

杨北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道：“不可能！你如何能够肯定他是我的儿子？”

杨南泰长吁一口气，回答道：“在逃亡的十年中，我连明昙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更别说和她有肌肤之亲！阿恒……他只可能是你的儿子！”

“不会，不会……”杨北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打蒙，失神地往后退了两步道：“你和明昙做了十年夫妻，怎么可能连碰也没碰过她？”

杨南泰哈哈一笑，尽是无限愤懑，说道：“你知道她为何给孩子取名杨恒？”

杨北楚脑海里空白一片，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机智，茫然摇头道：“为何？”

杨南泰高喝道：“因为你叫杨北楚！北翘楚，南泰斗……那恒字指的便是北岳恒山！杨北楚，你这混帐东西，当真不知明昙的心里只有你么？不错，我和她是以夫妻之名一起生活了十年。可、可……她自始至终对我，仅有感激报恩之心，却无半点恩爱情意！”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楚郁闷之意，杨北楚却似傻了，喃喃地重复低语道：“杨恒、恒……北翘楚——北岳恒山……”

杨南泰猛然冲上前来，砰地一拳轰中杨北楚的胸口，大吼道：“去救你的儿子！”

杨北楚全不知躲闪，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方始如梦初醒道：“他真是我儿子，他真是——”转头往门外奔去道：“杨南泰，你骂得对，我他妈的哪算男人？”

杨南泰目送杨北楚冲出囚室，一下像是苍老了十年，所有的怒气在瞬间烟消云散，木然伫立在原地，轻声道：“明昙，我只能做这么多了，阿恒会没事，你们一家终于要团圆啦……”

◇◇◇◇

“砰！”

身影乍分，杨恒踉踉跄跄飘退三丈，身上的五道伤口齐齐迸发，顷刻已成血人。

他的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是前日与厉问鼎大战时留下的旧伤，虽有龙卷丹的神奇药效，可在连番血战后，仍不可避免地复发。

“杨恒，念在你是老宫主的孙儿分上，方才一击老夫已是手下留情。”五丈外一个瘦高个的老者手抚三尺七分长的乌黑魔棒，温言道：“收起剑来，跟我回宫。”正是玄武护法尤顾东。

他与白虎护法盛西来并称昆仑二仙，辈分尚在凌红颐、杨北楚之上，即使杨惟俨也要对这二老礼敬三分，实乃魔道首屈一指的著名耆宿。

在外圈盛西来、凌红颐、鹧鸪天、尹自奇以及澜沧三雄、赫连兄弟与众多灭照宫的守卫部众，不下百余人，几乎过半的宫中高手尽皆云集于此。

鹧鸪天佩服杨恒的血性刚勇，扬声道：“杨贤侄，来日方长，你何苦死拼到底？”

杨恒勉强压制住沸腾的气血，身躯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似随时都会摔落进下方的万丈深谷中。

他当然听得懂鹧鸪天的言中之意，心中却惨然道：“可我没有来日啦！”望了眼不到十丈的百丈悬崖，陡然振声喝道：“咄！”

心念动处，天狗吠月图迎风舒展，驱动魔犬向尤顾东扑去。

尤顾东皱眉暗道：“这娃儿好倔强！”手中黑龙棒挥出一蓬光飙，将魔犬荡开。

杨恒拍马杀到，正气仙剑气贯长虹，直刺尤顾东咽喉道：“让开！”

尤顾东抬掌招架，不防杨恒的仙剑刺至中途蓦然变招，斜削向他的肩膀。

尤顾东只得侧身闪躲，黑龙棒虎虎生风反打杨恒面门。

杨恒身形匪夷所思地一弹一转，竟从尤顾东面前揉身掠过。砰地一记闷响，黑龙棒击中他的背心。

亏得尤顾东只用了五成劲力，却也打得杨恒眼冒金星口喷鲜血，身子借着黑龙棒一拍之力去势更疾，弹指间距离百丈崖已不到五丈！

但听一声苍老低沉嗓音喝道：“留步！”

盛西来横身赶至，双掌如封似闭往外推出。

“砰！”杨恒以一式“怒撼摇光”硬接下盛西来的掌力，只觉一股巨力迫体而入，体内伤势顿时雪上加霜，骨骸经脉就像被绞碎了般痛到极处，不由自主往下方栽落。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他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抹去嘴边的血迹，大口大口喘息着道：“你……让不……让开？”

盛西来没想到杨恒伤到这份上，还一心要往里硬闯，当下道：“杨恒，你可是要见杨南泰？好，老夫替你担下干系，只要你收起仙剑，答应不再胡闹，我便带你进百丈崖探望杨南泰！”

杨恒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脑海里昏沉沉的，连盛西来的话语都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

他慢慢积聚着丹田残余的真气，压根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将正气仙剑缓缓地竖在胸前，每提起一寸好似都耗费了无数的气力。

“阿恒！”凌红颐叫道：“你怎么这么强，就算你当真拼掉自己的性命，你爹也是救不出的！”

“杨贤侄——”、“杨恒——”、“娃儿——”

一时间四周灭照群雄纷纷开口，连澜沧三雄和赫连兄弟这般被杨恒打伤了的宫中高手，亦被这少年的赤诚与刚强所动，各自出言相劝，都不愿再打下去了。

盛西来望着杨恒头顶腾腾升起的浓烈水雾，知他的功力已濒于油尽灯枯，却还在强行压榨凝聚，即使今日一战勉强保住性命，仍不免元气大伤，留下隐患。

他白眉一耸道：“杨恒，莫要一意孤行，否则悔则晚矣！”翻腕取出纳于大袖中的一对“金焰分光笔”，准备强行出手封住这少年的经脉，也好保全他的性命。

杨恒置若罔闻，嘴唇轻动，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突然呼地一声，从他体内进放出一团绚烂夺目的红色光雾，犹如黑色天宇里燃烧起的炽烈朝霞，刹那间将百丈崖前映照得一片火红如海。

“糟了，这娃儿要用御剑诀！”盛西来抬头叫道：“杨恒，你不想活了？”话未说完，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剑气，排山倒海般涌至身前，将他的声音完全湮没。

只一转眼的工夫，那火红色光雾像是将虚空也点燃起来，浩荡壮烈的罡风隆隆轰鸣，充盈四野。

飘立于七八丈外的凌红颐等人心旌摇动，竟生出不敌之感，齐齐运功相抗，身不由己地往后飘退，俱都骇然变色道：“杨恒，你要做什么？”

杨恒看了眼黑黝黝的百丈崖洞口，微微一笑慨然吟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话音落处，他的灵台晋至无限空明之境，宛若古井无波映照日月山川，亘古情殇。丹田内的真气汩汩迸流，再不保留点滴，似长江大河般灌注进正气仙剑中。

天地间骤然激扬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肃杀之气，不断沖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台，莫名地感受到杨恒此时此刻毅然决然的悲怆豪情！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叮——”

仙剑铿然龙吟，激越的鸣响震彻清冷夜空，引得群山回荡如千军齐呼万马长嘶，汇作浩浩汤汤不可阻挡的洪流直上云天！

“轰——”

红光深处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天若有情诀勃然迸发，自有道虚篇以来，首次展现在茫茫红尘之间。

杨恒身剑合一，仿如一条闪烁着猎猎光焰的九天神龙，不可一世地飞腾云霄，只见浊浪排空，气势雄浑，向着百丈崖义无反顾地冲去！

“他这是……”鹧鸪天的眼前已化作一片殷红的火海，强自凝目望着那一束奔涌激荡的璀璨剑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不自禁地失声道：“老天爷，他是要轰开百丈崖沖进去么？”

“快散开！”

盛西来首当其冲，此刻欲待避让亦是不及，看着幕天席地卷荡而来的火海剑浪，全力运起魔功晃动金焰分光笔往外封架。

那边尤顾东、凌红颐等人惟恐有失，纷纷亮出魔兵仙宝赶将过来，却谁也无法预见这将是怎样一个玉石俱焚的结局！

“轰——”

数道华光溢彩在高空中狭路相逢，进撞出绮丽耀眼的滔天光澜。

一股股五颜六色的华丽光束犹如穿透苍穹的倚天长剑，从迸绽核心处爆裂开来。人们的视线瞬间被强光吞没，脑海里一片煞白，除了轰轰爆响的罡风撞击声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巍峨竖立了千万载的百丈崖在惊瑟中战栗，坚硬的冰壁上被剑气罡澜轰击出数以百计的裂痕与大坑，就像一张饱受蹂躏的沧桑脸庞，斑斑驳驳，簌簌呻吟。

巨大的山岩喀喇喇不断开裂剥落，刚刚坠落到一半之际，又被强劲绝伦的罡风催压成粉，消逝得无影无踪。

盛西来、尤顾东、凌红颐等人尽皆闷哼飞跌，面色惨白经脉欲裂，几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世？

再看那束正气剑华，就像风雨飘摇中的一盏烛火，一任剑气撕裂，罡风摧残，始终顽强不熄，冲破重重阻隔，激射向洞口。

天若有情诀——

那是用生命点亮的光，用热血燃起的火，在这怒放的刹那里，杨恒的禅心倏然明悟，大幅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崭新境界，仿似千秋万载的世情离合，白云苍狗，都已尽凝心头。

谁说太上忘情，谁说天地不仁？

当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到这少年仗剑长啸，长驱九霄的时候，心底深处亦在情不自禁地被感动，他们无力继续拦截，也完全放弃了阻挡。

天若有情天亦老。百丈崖前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人们听不到风啸，望不见光涌，一双双眼睛只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束青色的剑光，期冀着它安然着陆的一刻。

三丈、两丈、一丈……

正气仙剑在不停地颤鸣抖动，杨恒体内的真气近乎告罄，完全凭借着一股超越常人的顽强斗志，在坚持在奋进。

一口口热血从他的口中喷溅出来，化作迎空开放的凄艳红花，光焰缭绕剑气沖霄，六年的等待行将梦圆。

蓦地，夜空上响起一声冷厉悠长的啸音，刺透人们的耳膜直慑心底。

凌红颐愕然侧目，花容剧变道：“大魔尊！”

但见大魔尊发丝如旌旗飘扬，在空中化作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体内迸绽出刺眼的暗红色强光，便如一轮红月笼罩全身，竟是祭起金身罗汉诀，御剑而来！

“呼——”空气骤然升温，千百道威猛肃穆的罗汉光影如山如海幻动显现，恰似神兵天降向着杨恒头顶压到。

“娘亲？”杨恒的心神禁不住一阵颤动，再也无法保持通明忘我的禅心。

天若有情诀感应到外敌来袭，剑势勃然流转，硬生生逆势上扬迎向金身罗汉诀。

“砰！”两团赤红的光芒迎头激撞，便似琉璃般在刹那支离破碎，散裂满空。

正气仙剑披荆斩棘，鼓动最后的一点气劲，刺向大魔尊的胸口。

大魔尊的眼眸冷酷森寒，耳畔听到凌红颐等人异口同声地在高声叫道：“莫要伤他！”

然而御剑诀一起，便是生死立判骑虎难下，若不伤人就要伤己。当日以明镜大师百年的佛功造诣，亦不能幸免于难，大魔尊又岂会手下留情而重蹈覆辙？当下屠佛尺嘀鸣暴涨，不顾一切地击向杨恒胸膛。

“娘亲——”杨恒望着击落的屠佛尺，心潮澎湃肝肠催断。

咫尺之外，百丈崖的洞口已被大魔尊泻落的身影和如火如荼的红色光焰层层遮蔽，再也看不清楚。

难道他与大魔尊，就如同早已注定，要在宿命里这般相逢，然后同归于尽？

剑尺交错，互射向对方的胸膛。大魔尊的神情冰冷，毫无闪避退让之意，手是那样的稳，那样的冷！

“娘亲……”杨恒泪眼模糊喉头哽咽，在正气仙剑即将刺中大魔尊心口的一瞬，猛然转向，侧击在屠佛尺上。

“住手，快住手——”

杨北楚像疯了一样，从石洞里冲了出来，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幅触目惊心，永世难忘的场面。

听到杨北楚的呼喊，大魔尊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微的迟疑，可屠佛尺已顺着余势，砰一声闷响，砸中杨恒右胸。

众人惊呼声中，杨恒仰面喷出一蓬血雾，晦黯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忧伤与凄凉，然后什么都没说，也来不及说，身子直挺挺地往崖下栽落。

恍惚里，他听见父亲最后对自己说：“记住，要照顾好你妈妈！”

他的唇角不经意里飘过一缕难以言表的微笑，感觉着自己的身子在飞，在落，在殒灭——

山崖不停地向上飞逝，他的视线与神志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地，眼前血红一片，影影绰绰却有条秀美动人的白色倩影在向自己走来。

“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他的心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苦笑着说道：“对不起，颂霜。我已尽力了——”

“杨恒——”杨北楚疯狂地劈荡开四周汹涌强劲的剑气罡风，一只右手尚差三尺，没能抓到杨恒的衣角。

他的心，便如那少年的身躯一般，重重跌落进大江之底。

“你在干什么？”杨北楚双目赤红，仰头朝着大魔尊失态吼道：“你杀了自己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我们的儿子？”大魔尊莫名地颤悸，迷茫地俯瞰澎湃不息的怒江，隐隐感觉内心深处狠狠地一痛。

人们在呼喊，在寻找。

那些位威震仙林叱咤风云的魔道高手，一个个不计所有，奋不顾身地潜入江中，竭尽全力搜救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

杨北楚呆呆地伫立在咆哮飞溅的江面上，一动不动地瞧着痴立的大魔尊和卷走爱子的怒涛，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这世上的事就如脚下的滔滔浊流，从远方来自眼前过，向前头去，奔流不息，昼夜无休……

偶尔溅起的一朵浪花，却在人们的心底，化作了永恒。

一剑惊仙·首部曲　完

附记

《一剑惊仙》的首部曲，便在杨北楚的无尽悔恨懊丧中，告一段落了。

从心里来说，我并不愿意杨恒九死一生收获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在突入百丈崖见到父亲的最后一刻，竟是母亲的出现，将他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

然而故事写到这一步，许多情节已经不是我能掌控了。

书中的人物，开始渐渐饱满鲜活起来，变得有血有肉。面对强烈的情感冲突，复杂的利益纠葛，他们都会凭着本心作出自己的选择——这不是我凭借一己所愿而可以强加的。

这一集的书名叫《天若有情》，那是在动笔开写《一剑惊仙》前就想好的。当时本打算用在整部小说的书名上，后来考虑再三，决定听从鲜鲜文化编辑珈宜的劝告，改用了现在的名字。

可能是无心插柳吧，我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比《天若有情》更适合第八集内容的书名了。

杨恒的故事当然远未结束，他的救父之路已见曙光，但前途依旧崎岖难行；他和石颂霜之间也已两情相悦，鸳盟默许，然而未来的风雨也在等待着他们。

围绕着杨恒，还将有许多故事，许多人物不断地涌现，直到涓涓细流汇成波澜壮阔的长河大江，激荡澎湃在我们的眼前，我们的心头。

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动笔写作《一剑惊仙》的二部曲。

想写杨恒如何挑战祖父的权威，解救养父；想写真禅如何历经磨难，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有厉青原，又是如何地痴情不改，要在情场上和杨恒一决胜负……

神秘的银面人、失踪多年的端木远、只闻其名的画圣吴道祖、乃至更多形形色色地人物亦即将登场，和主人公一起投身到滚滚浊世中逐浪沉浮。

另外想说的是，《一剑惊仙》并非在单纯刻意地写情，同时笔者也有意加入了大量的权谋争霸和利益杯葛，从而构筑起若干复杂。

我想，只有在腥风血雨瞬息万变的乱世里，人们的真情才会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也更能温暖我们的心。

最后，随附一首不登大雅之堂的涂鸦之作，作为本文的结尾。

或许，我在书中很难表达明白的话语，在这首不足五十字的小诗里，能够得到些许阐释。

杂乱意象

雨天

晴天

老人

少年

一片落叶

飘在云水间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

《一剑惊仙》二部曲 作者：牛语者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一章 江雪

隆冬时节，天地冰封，寂寥肃穆，惟有一条大江昼夜不息，穿过崇山峻岭，深壑幽谷，自这白雪皑皑的世间生生撕裂开一道雄劲激荡的滚滚匹练，汹涌咆哮着直向无垠的天际奔流而去，身后只留下隆隆回声荡响于群峰之间。

灰暗的苍穹下，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已下了整整一宿。冰寒的山风呼啸过江面，肆无忌惮地席卷起一蓬蓬白茫茫的雪片，又狠狠撞击在对岸的万仞冰崖上，发出刺耳的呜咽，似谁的挽歌在风雪里唱响。

一道娇影孑然立在冰崖之巅，俯瞰着崖下呼啸的雪白浪花奔腾远去。

同样雪白的衣袂逆风飘舞，仿似要和这漫天挥洒的大雪融为一体，惟有一点绛唇宛若雪中红梅，分外醒目。

那唇似在轻语，凄迷茫然的目光恰似身周的江雪，空落落地飘在湍急的江面上。

“轰──”冰崖上的一大块积雪突然笔直地坠落，瞬间消隐无踪，被江流卷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也曾像这团冰雪，被江涛卷裹着从这崖下经过，然后去了哪里……？”

白衣少女的心哀恸莫名，难舍，那曾经拥有过的短暂快乐，竟随着这滔滔澎湃的江流走了，远了……

纵身一跃，投身江流，是否还来得及追上他？

视线渐渐模糊，浩瀚落寞的天地变得愈加迷蒙。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样？？”

──“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这是他的问，那是她的答。

此时无语问苍天，为何人间已无处寻他？

心似撕裂了般在痛，身外冰冻三尺，可她却比这冰雪、这天地更冷、更寒。

背后传来一声低咳，一个蓝衣中年男子缓步走近，说道：“石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四大名门枕戈待旦不日来攻，你是局外人，实不宜在东昆仑久留。”

见白衣少女恍若未闻，蓝衣男子沉默须臾，眼里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光芒，徐徐道：“五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怕、只怕他难逃此劫……否则，我想他早该杀回百丈崖，再闹个天翻地覆了！”

白衣少女抬眼眺望巍峨耸立的孤寂雪峰，木然道：“你是他的亲生父亲，很难相信，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走！”

蓝衣男子听出白衣少女话语里隐含的决绝，英俊孤傲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痛楚的讥诮，淡淡道：“如此，姑娘珍重！”大袖一拂衣上雪花，御风飘起越过对面的冰崖，消失在苍茫雪空中。

白衣少女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痴立半晌，似在埋怨，她低低道：“杨恒，你在哪里，为什么丢下我不管？！”

天地无言，回答她的依旧只有为雪伴舞的风，和崖下那条带走自己所有的大江。

不知何时，一个年青人悄无声息地步雪行上崖顶，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一抹足印。

青衫飘扬，他的俊脸犹如刀削斧刻棱角分明，一双薄薄的嘴唇轻抿成略略上翘的弧线。眼睛里蕴藏的，是一抹更浓更深的冷傲和抑郁。

远远地，他站定在白衣少女的身后，默默地，他注视她背影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缕怜惜。

看到白衣少女慢慢地又向着崖边迈出一步，他的剑眉微微一扬，终于打破沉寂道：“水很冷，况且他不可能在这里的江底。”

白衣少女并未回头，漠然问道：“这几个月来，你一直都在暗中跟着我？”

年青人并不否认，冷冷道：“你何必非要干傻事？”缓步上前，走到白衣少女的身边，道：“那天他是坠入这条大江中？”

白衣少女的娇躯微颤，平抑起伏的心绪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如我陪你一起找他！”年青人语气平静，说道：“不管多久……找到为止。”

白衣少女愕然侧目，年青人自嘲似地一笑，说道：“别用这种眼光看我。事实是，如果他还活着──我就可以有机会继续和他竞争你。”

白衣少女俏脸上的错愕之色徐徐消失，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无论他是生是死，你都绝不可能有机会。”

“绝无可能？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绝对的事。”厉青原剑眉微扬，沉声道：“昨天，今天与明天，总会有不同。”说着，他的神情微动，朝下方的江岸边望去。

◇◇◇◇

“嗖──”一束银色电光从青年道士的背心蹿出，血花四溅，失去生命的身躯在原地晃了晃终于仆倒在皑皑的雪地上。

“砰！”斜刺里一柄拂尘扫出，正击中那束银电。它发出一声哀鸣，挣扎着跌入一位站在岸边冰窟前的布衣少女怀中，却是一条举世罕见的昆仑冰龙。

那布衣少女手捧冰龙，见它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芳心好不难受，向着面前一排道士央求道：“两位真人，求你们饶了它吧……它只是头不懂事的畜生。”

半空中一名皓首黄袍的老道一收拂尘，飘落到另一位老道身旁，老脸一沉道：“这孽障伤人无数，贫道焉能容它？姑娘，我劝你还是赶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另一老道也道：“两三日内昆仑山中即有大战，此处已成是非之地。小夜姑娘，你是明灯大师的门下，念在仙林一脉同气连枝。贫道也不计较你庇护这孽障的错失。需知就在十几天前，它还伤了敝派三条人命。加上方才被它杀害的四位师侄，那就是七条了。你说敝派如何能饶它？”

说话的这老道正是雪峰五真之一的无缺真人。这雪峰派位列仙林四柱，与灭照宫共居于昆仑山中。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两者相差足有数千里。

虽说平日里一正一魔水火不容，却也各有所忌井水不犯河水，门下弟子从不轻易踏入对方的势力范围。只是今日无缺真人与师弟无动真人率十数名弟子出山迎迓远道而来的仙林同道，路经此处正遇见在外觅食的冰龙。一番激战下冰龙连伤雪峰派三名门人，逃到了冰窟前。

雪峰二真穷追不舍，终于重创冰龙，眼看就要将它杀死，不想这布衣少女从冰窟里闻声赶出，为冰龙求情。

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儿，雪峰二真自可不理。偏巧这少女乃是瞽目神医端木远的孙女，更与云岩宗有莫大的渊源。故此两人也不便立刻动手驱逐，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要她离开。

说话间又有一名弟子被冰龙透体穿过，当场毙命，怎不让这雪峰二真怒火中烧？

小夜怀抱冰龙，指缝间金蓝色的血液源源不断从它伤口里流淌出来，沾满了胸前衣裳，难过道：“小雪这么做，也是为求自保。”

她口中的“小雪”指的自然是这条冰龙了。大约七八天前，她夜宿冰窟，正巧发现与雪峰派一众弟子大战过后，负伤逃回的冰龙，便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替它医治。如此一来人龙之间渐生感情，小夜实不愿见它命丧黄泉。

要说这昆仑冰龙，端的是天地一宝，世间魔灵。如小夜怀中的“小雪”，乃是修炼了三百多年的一条幼龙，长不过两尺，通体雪白，若非生有四爪，直与寻常白蛇无异。可便是这幼龙，实乃昆仑山中一霸，平日里素喜以凶禽猛兽的肝胆内脏为食，而且生性好斗，因此山中魔兽远远见它，往往会避而远之，不敢交锋。

十几日前十几个个昆仑雪峰派二代弟子出外采药时碰巧遇上冰龙，因贪图冰龙内丹，上前捕捉。结果三死两伤，到底还是让它逃掉。纵使今日有雪峰二真压阵，仍不免又有四个门人战死。因此不管小夜如何哀求，雪峰二真总是不肯答应。

就听无动真人喝道：“丫头，休得再罗嗦！”拂尘一抖卷向小夜怀中的冰龙。

小夜急忙抬手遮挡，拂尘“呼”地卷住胳膊，将她甩飞出去。

无动真人正要上前夺过冰龙，冷不防悬崖上方有人冷冷道：“恬不知耻！”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可谁都晓得这话是冲着雪峰众道来的。那干年轻道士闻言纷纷仰面怒喝道：“谁在胡说八道，羞辱本门？”

但见白衣曼舞，一位绝色少女如凌波仙子般顺着冰壁冉冉飘落在小夜身前。

“石颂霜？”无动真人目视白衣少女，惊愕道：“又是你！”

石颂霜淡然道：“你们捉这条冰龙，果真是为门人报仇，还是要取它的内丹？”

一名雪峰派弟子怒斥道：“这与你何干？”掣动仙剑朝着石颂霜咽喉刺去。

冷不丁面前青影一闪，手中仙剑不翼而飞，跟着胸口一麻已被来人抓住。

雪峰二真看得分明，眼见一个青衣年轻人如神兵天降擒住门下弟子，两人近在咫尺竟是不及相救。无缺真人拔剑腾身，低喝道：“厉青原，放下我徒儿！”

厉青原稳稳悬停，瞧着无缺真人刺来的仙剑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待剑锋距己已不到三尺时，突然拎起手中俘虏往身前一挡。

无缺真人大吃一惊，忙不迭剑往右偏，力往回收，总算没刺中。

厉青原唇角泛起一丝蔑然，掌心运劲一吐，将那弟子掷向无缺真人怀中。无缺真人伸左手接住，没等缓过劲来厉青原拧身欺近，一记长河落日掌石破天惊朝他右肩拍到。

无缺真人左手抱着徒弟，右手仙剑还来不及回防，无奈之下侧身飘飞，勉力踢出左脚斜点厉青原掌心。

“砰！”足掌交击，无缺真人一声闷哼凌空翻滚数圈方自稳住，脸上血色霎那褪尽，放下怀中弟子，嗓音略带暗哑道：“受教了！”

无动真人见师兄吃亏，面上怒色涌现道：“石姑娘，看来一年之约未满，你又要和敝派干上了。就算石剑圣是你外公，凡事也都抬不过一个理字！”

石颂霜摇头道：“我没心情和你们说道理。这位小夜姑娘，你们谁也不准动她。”

无缺真人调顺内息，自忖纯论修为厉青原尽管厉害，亦未必能胜得过自己。只是刚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才在众人面前丢了老大的一个脸面。如果不将这场子找回来，往后此事传出，难免被仙林同道嘲笑自己居然在两三招间便败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魔头。

他一摆仙剑亮出门户，说道：“凭你们两个后生，就想在这里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江边遥遥有人声从风雪中送到：“那就再加上咱们夫妻两个如何？”

众人闻声瞧去，远处的江岸上一对中年夫妇同乘着头三角怪兽顶风冒雪迤逦行来。坐在后头的矮驼子相貌奇丑，手持缰绳怀里拥着位国色天香的黑衣美妇，乍看之下还当是踏雪寻梅的官宦人家。

无缺真人微觉凛然道：“这丑驼子来此作甚？”扬声说道：“司马病，你也来多管闲事！”

那三角怪兽在冰窟前停下，矮驼子端坐不动，冷声道：“你可知石仙子是什么人？”

无缺真人愣了愣，笑道：“好啊，闹了半天你是想拍石凤扬和南宫北斗的马屁！”

“你少放屁！”司马病怒道：“老夫只会用毒，不会拍马。石仙子是杨兄弟的未婚妻，那就是我的弟妹。你想跟她动手，得先问过老夫的生不如死针！”

无缺真人一呆，问道：“你说的是云岩宗叛徒杨恒？”

半年前楼兰会盟，杨惟俨、石凤扬、南宫北斗诸多仙林顶尖人物纷纷现身，与厉问鼎、南宫北辰大斗一场，其中便牵涉到杨恒、厉青原和石颂霜这三个小儿女之间的婚事着落。雪峰二真亦尽皆在场，又岂会不知？

无缺真人转念一想道：“是了，这丑驼子受了杨恒的好处，如今报恩来了。”

假如单只司马病夫妻，他也不惧。可如果再加上石颂霜和厉青原，一旦闹僵交手吃亏只怕难免。尤其是这司马病，为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惹恼了他，难保哪天这丑驼子不会潜上雪峰派下毒放药，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无动真人显也顾虑到此点，传音入密道：“师兄，我们奉命前往迎接神会宗的殷掌门一行，实不宜节外生枝。”

无缺真人点点头，说道：“今日贫道尚有要事在身，不和你们罗嗦了。好在去年与石姑娘定下的战约，也只剩下三两个月。厉公子，司马郎中，就请两位届时一同前往黄山始信峰，新债旧账咱们一并了断！”

厉青原不屑低哼，负手道：“悉听尊便！”那神气显然就没把无缺真人这半带威胁的邀约放在心上。

无缺真人暗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总有一天要让这小魔头知道我雪峰派的厉害！”强忍住气转向司马病道：“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司马病搀扶妻子下了坐乘，慢条斯理道：“那很好。”

无缺真人知他也是应下来了，颔首道：“诸位，后会有期！”拂袖起身，与无动真人往正北方向飞去。一众门人救死扶伤，在后跟上。其中有个年轻道士不甘问道：“师傅，咱们就这么轻易算了，还有那条冰龙？”

无缺真人“嘿”了声，道：“即知这孽障藏身之处，还怕它逃上天去不成！”说着话众道飞远，地上的血迹也早被飘落的雪花覆盖得干干净净。

小夜抱着冰龙走上前来，感激道：“石姑娘，多谢你们帮忙。那黄山始信峰……”

石颂霜看也不看她，打断道：“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小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中年美妇走近道：“小妹妹，你怀里抱的是条昆仑冰龙吧？”

小夜轻轻“嗯”了声，司马病伸手在冰龙的额头虚点一指道：“我来教你如何提取内丹炼制仙丹──在这里开个口子，取出内丹风干保存。回去后将它放入用雄黄、天麻、菟丝子、熟地黄等物制成的药酒里浸泡三十天，待内丹色泽发紫，再加磨碎，配以磁石、石榴黄、曾青、丹砂等八石炼成丹丸，每日子时吞服一颗，三十天后即可大功告成。”

小夜听了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不要小雪死，它再乖不过了。”

那中年美妇微笑道：“小妹妹别害怕，他是故意吓唬你。我帮你一起照料冰龙。”携着小夜走进冰窟，取出司马病秘制的灵丹妙药来救治冰龙。她虽未学过医，可毒郎中妻子的医术又岂是错得了的？

中年美妇边替冰龙疗伤边问道：“小妹妹如何称呼，你独自来昆仑山做什么？”

小夜听她语气温柔，又帮着自己悉心医治阿宝，心底不一股亲近之情油然而生。她自幼失孤，可说没有享受过一日的母爱，如今听得中年美妇软语相问，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想着一路上的风霜苦楚，两行珠泪潸然而下，呜咽道：“我叫小夜，来昆仑山是想找杨恒。”

“杨恒？”中年美妇怔了怔，道：“你也认识杨恒杨兄弟？”

小夜望了眼正在洞口和司马病叙话的石颂霜，幽幽道：“我和他很早便认识，后来又一起在峨眉山法融寺里长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中年美妇讶异道：“原来你是云岩宗的弟子？”

“不是的，”小夜道：“我没有亲人，所有一直寄居在法融寺里，由明灯大师抚养长大。”

中年美妇大起怜惜之意，说道：“好孩子，别难过。我姓林，往后你便叫林姨吧。”

“林姨！”小夜望着林婉容慈爱横溢的玉容，心头热乎乎的，略一犹豫轻轻唤道。

林婉容心中也是一暖。她和司马病历经磨难众成眷属，惟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膝下无子。忆及二十余年前的那桩恨事，更是百感交集，注视着小夜梨花带雨的俏脸，不由升起一缕母爱天性，轻抚她的肩头道：“好孩子，好孩子！”念着念着，自己的眼圈竟也是红了。

司马病虽在和石颂霜说话，可妻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尽收眼底，见状亦黯然心道：“要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事，咱们的孩子也该满二十岁了！”平抑心绪叮咛妻子道：“婉容，小心别累着自己。”

林婉容粲然浅笑，说道：“你总把我当成病人看待。”

石颂霜见他们夫妇尽管外貌上判若云泥，在外人眼中无疑极不班配。可言谈举止间心意相连极尽恩爱，也算苦尽甘来，问司马病道：“尊夫人的病体可有痊愈？”

司马病点点头，感慨道：“全赖杨兄弟舍命向厉问鼎讨来活死人丹的解药，拙荆的病症业已无碍。只是二十年来昏睡不醒，难免体质虚乏，我此来昆仑山，便是为采集几味珍稀药材为她进补。”

听到厉问鼎的名字，石颂霜情不自禁瞧向洞外伫立的厉青原，却没有说话。

司马病又道：“石姑娘，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在找寻杨兄弟？”

石颂霜芳心一恸，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说道：“你们……也听说杨恒的事了？”

林婉容轻轻一声叹息道：“杨公子独闯东昆仑，剑撼百丈崖，挑战灭照宫四大护法五方山神，可谓虽败尤荣。此事轰动仙林，愚夫妇早屡有听闻。”

小夜正在为冰龙清理伤口，闻听此言心如刀绞，未干的玉颊又添珠泪，风一吹到底还是滚落下来。她见厉青原还纹丝不动地屹立在洞外，洒落的雪花很快遮掩了他的眉目衣发，只有两缕白茫茫热气若有若无地从鼻孔里间或喷出。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冰雕玉琢的塑像挺立在风雪之间，便劝道：“这位公子，你还是进来避一避风雪吧。”

厉青原瞧都不瞧她一眼，拒绝道：“不用。”

司马病看不顺眼，鼻中低哼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有其父必有其子！”

厉青原霍然扭头，两道冷厉森寒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激射在司马病的丑脸上。

林婉容怕他们二人又起冲突，忙引开话题道：“石姑娘，你可有杨兄的下落？”

石颂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迷茫，黯然摇首道：“这么多天，也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司马病又是一阵踌躇，咬牙道：“杨兄弟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他竟不敢面对石颂霜的视线，三言两语将龙卷丹的事说了，苦笑道：“就算他没有被大魔尊打死，也绝活不过十天。我不杀伯人，伯人因我而死。此事说起来，老夫难辞其咎，心中愧恨委实无以复加。”

话音未落，突听小夜嘤咛娇呼，身子往后便倒。

林婉容眼疾手快将她抱住，察看道：“她昏过去了。”轻捏人中，将她救醒。

司马病涩声道：“当然，龙卷丹的药性究竟如何，在此之前尚无人服食过，老夫说的也不过是推测而已，说不定也会有误。”

石颂霜静静地听完司马病的话，慢慢站起走到洞口，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婉容心中大感不妥，急道：“杨兄弟吉人自有天相，未必就……”

洞外的厉青原虽未说话，可一双眼睛也已悄然注视石颂霜。

石颂霜抬眼眺望满空飞扬的大雪，喃喃自语道：“我曾与他立下誓约，一起活，一起死！”

雪白色的身影蓦然拔起，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几与天地相融，穿越过弥漫咆哮的大雪，纵身跃入滔滔迸流的江心！

林婉容失声惊呼，欲待拦阻哪里还来得及。忽地雪空里人影一晃，厉青原似一支离弦之箭，紧随着石颂霜也跃入江中不见了。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二章 七仙子

司马病叫道：“坏了！”一马当先冲到江边，自责道：“我真不该告诉她这些！”

小夜奔到他身后，举目搜寻石、厉二人的踪影，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林婉容已镇定下来，安慰道：“不要紧，有厉青原在，石姑娘不会有事。”

司马病哼道：“你相信他？”

林婉容沉吟道：“我有一种感觉，厉青原和他父亲不大相同。”

司马病瞅了眼瑟瑟发抖、望着江水发呆的小夜，迟疑道：“小姑娘，你不会也学她一样跳吧？”

不等小夜回答，林婉容上前搂住她有若斧削的肩膀，柔声劝道：“这里好大的雪，咱们回洞里说话。” 半拉半拽着小夜往冰窟里走去。

司马病独自在江岸边伫立良久，不见厉青原和石颂霜回转，心道：“江流湍急，他们这一下少说也要给冲出数十里。即使上了岸，也未必会折返这里。”

他挥袖一掸衣衫上的皑皑雪花，正准备走回冰窟，突地目光微闪望向东方天际。

只见幕天席地的大雪中，一艘紫香龙木铸成的巨舟乘风冒雪，正缓缓朝这里降落。

那巨舟长逾八丈，分为上下两层，加上舱底一层，高过三丈，无桨无舵更不见外力牵引，飘浮在空中平稳轻盈，竟比行在水上更快。船头雕有一尊青玉凤凰，三桅白帆迎风鼓胀，高高耸立，甲板上空荡荡没有一个船夫。

司马病快步走进冰窟，说道：“外面来了一艘凤凰岛的流云飞舟。”

“流云飞舟？”林婉容惊讶道：“难道是画圣吴道祖来了东昆仑？”

司马病老实回答道：“我不知道。但这流云飞舟已八十年未在中土出现，此次渡海东来，只怕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林婉容看着魂不守舍的小夜，低叹道：“没想到咱们此行竟会遇上这么多事。”

司马病刚欲开口，猛然“砰”地一记闷响，整座冰窟都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山岩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升起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见鬼，他们居然将飞舟停在了江边！”司马病走到洞口，凝目监视。

这时流云飞舟已在距离冰窟不到十丈处的江岸旁稳稳着陆，一群衣着鲜豔的女子从二楼的船舱里鱼贯而出，走上甲板四下眺望，叽叽喳喳地吵嚷不停。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身着绿衣的女子说道：“咱们便在这儿歇会儿，等雪止了再走。”

旁边一个圆脸的红衣少女问道：“丁师姐，万一这雪下到晚上还不停，咱们岂不误了约定的期限？”

那被称作丁师姐的绿衣女子道：“让四大名门的人多等咱们一晚，又不是多大的罪过。风雪这么大，万一伤着了飞舟怎么办？师傅怪罪起来，我可吃不起。”

她们并未料到不远处的冰窟里会藏着人，故此谈笑风生丝毫不避形迹，加之司马病功聚双耳，顿时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惊诧道：“这绿衣女子好大的口气！可仙林四柱将吴道祖的门下弟子请来昆仑山作甚？”

又听一个紫衣少女娇哼道：“丁师姐说得极是。咱们的凤凰岛鸟语花香，好比人间仙境。若非盛霸禅缠得师傅没奈何，只好答应帮忙，我们姐妹七人又何须跑到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野外来受罪？也该让那些人等等咱们。”

司马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暗道：“四大掌门何等身份，那道圣宗神秀更是和吴道祖平起平坐的泰斗人物，你们几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恁的胡说八道。”

她身后一名蓝衣少女拊掌娇笑道：“匡师妹此言甚合我心。不过嘛，听说此次祝融剑派亦有与会，到时候你可别埋怨咱们耽误了行程，累得你见不着爹爹。”

紫衣少女跺脚娇嗔道：“丁师姐你看啊，阮师姐就喜欢笑话我！”

那丁师姐微笑道：“好啊，左右闲着无事。要不你们两人就切磋一番。”

蓝衣少女摆手道：“我不来，丁师姐最是偏心不过。谁不晓得匡师妹最得师傅喜爱，入门时日虽短，可一身修为出类拔萃，我阮媛媛甘拜下风。要切磋嘛，兴许只有丁师姐你亲自出马，才能胜得了匡师妹。”

司马病听她们接下来的交谈已与此行的主旨无关，便回转身来低声对妻子说道：“都是吴道祖的女弟子，咱们不必管它。”心中却在纳闷道：“那姓匡的女娃儿是谁人的女儿，难不成是祝融剑派的掌门人匡天正，又或他的兄弟匡天威？”

林婉容不知怎地面色剧变，惊诧里隐隐藏着一抹恐惧，老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听说画圣吴道祖唯美是从，连所收的弟子亦多为万里挑一的美貌少女，这里头更以彩虹七仙女最为著名。”

“什么彩虹七仙女，夜郎自大孤芳自赏而已。比起你来，差得远了。”司马病嗤之以鼻道：“再说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故事，如今这些女子早该人老珠黄。”

林婉容听得丈夫称赞自己，收起心事道：“你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也不识羞。”

小夜怀抱沉沉昏睡的小雪，对夫妻二人的闲聊置若罔闻，凄然寻思道：“阿恒也不在了，往后我该怎么办？不如回到峨眉，请明月神尼替我剃度出家，从今往后青灯古佛，再也没有烦恼……”这样想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落在地上徐徐凝成冰霜。

正自入神之际，小雪苏醒过来，下意识地呻吟出声。

流云飞舟上那正在赏雪的七个女子登时停住话声，阮媛媛低咦问道：“你们听见没有，好像有什么野兽在叫。”

绿衣女子伸手一指道：“应该就是从那座冰窟里传出的声音。”

红衣少女问道：“丁师姐，你见多识广，可有听出这是什么野兽的吼声？”

绿衣女子笑道：“这哪里听得出来，叶师妹可难倒了我。”

紫衣少女秀眉微扬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留在船上也无事可做。”娇躯一展如乳燕投林，直奔冰窟而来。

那红衣少女和阮媛媛齐声叫道：“匡师妹，等等我！”也飞身赶来。

紫衣少女在冰窟前落定，不意洞内人影一闪有个面容奇丑的矮驼子步了出来，神色冰冷道：“你们要做什么？”

紫衣少女不防洞里有人，往后退开三步手按腰间悬着的玉箫道：“你是谁？”

红衣少女和阮媛媛亦赶至紫衣少女身边，三人呈品字形站定。阮媛媛往洞内一扫，惊喜道：“是昆仑冰龙！”

话音未落，船上的绿衣女子已叫道：“三位师妹小心，此人是毒郎中司马病！”说着话和另外三个身穿橙、黄、青云裳的貌美少女飘身迎上。

司马病双眼上翻望着纷纷洒洒的大雪道：“即知老夫之名，还不快滚？”

那红衣少女闻言柳眉倒竖，娇喝道：“呸，毒郎中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

阮媛媛也叫道：“各位师姐妹，师傅说过毒郎中司马病生性残忍狠毒，咱们可不能让昆仑冰龙落入他的手里。”

“对！”青衣少女附和道：“他鬼鬼祟祟地躲在洞里，一看就不怀好意！”

几个少女七嘴八舌，竟让司马病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林婉容见双方要闹僵，忙上前道：“诸位姑娘多有误会，愚夫妇不过是正巧在这洞中躲避风雪罢了。”

绿衣女子老成持重，心思缜密，问道：“那么我们刚才的谈话你们也是听见了？”

以司马病平素的脾气，这班丫头片子如此无礼，不毒倒她三五个决不罢休。可念及此来是为妻子寻找滋补草药，洞里还另有一位需人照料的小夜，实不宜立刻翻脸动手，和画圣门人结下仇怨。

他强忍怒火说道：“你们的事，老夫毫无兴趣，请吧！”

阮媛媛急道：“不好，丁师姐！这妖人定是偷听到了咱们的说话。谁晓得他和杨老魔是不是一伙儿的，万一走漏了风声可不怎么好！”

司马病闻言心头一省道：“敢情闹了半天，她们都是冲着杨惟俨来的！只是仙林四柱何须求助于这些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头片子？”

只听绿衣女子道：“既然如此，就先将这三人一并拿下，回岛后交给师傅发落！”

林婉容道：“这位姑娘，我们和杨惟俨非亲非故，你们莫要多疑。”

阮媛媛不屑道：“你是司马病的老婆吧，夫唱妇随，也不是什么好人。”

司马病见她辱骂自己的妻子，哪里还忍耐得住，低喝道：“好胆！”

阮媛媛自幼生长在凤凰岛，自以为天下修仙之士，除去三魔四圣，便是她们七姐妹为尊，连四大名门也不放在眼里，更不必说一个恶名昭彰、又老又丑的毒郎中了。她浑不畏惧道：“吓唬谁呢，姑奶奶可不吃这套！”翻手亮出背后的玉琵琶。

然而没等摆开动手的架势，她遽地感到双脚一麻，两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双腿往上飞速攀升，所过之处一片麻木没了知觉。

骇然之下低头一看，脚边的雪地上不知何时泛起一滩淡淡的墨迹，隐隐有轻烟往上升腾，随风渗入了自己的腿脚。

绿衣女子面色微变，出指凌空点击，“嗤嗤嗤”封住阮媛媛的环跳穴道：“好个毒郎中，竟敢暗箭伤人！”

红衣女和青衣女齐声娇叱，一出飞钹一出二胡，分从左右攻向司马病。

司马病岿然不动，双袖鼓荡如风向前一拂，“呼”地一声空气里黄尘弥漫，飘散出刺鼻的辛辣之气，瞬间冰窟前黄雾滚滚，伸手不见五指。

红衣女稍稍吸入一丝，顿感头晕目眩手足发软，惊叫道：“有毒！”急忙屏息凝身，舒展灵觉找寻司马病的踪迹。

突然左首雾气一翻，司马病闪身而出，挥掌拍向她的左肋。

红衣女想也不想，拧身出掌招架。“啪”地双掌交击，一股冰流迫体而入。她暗叫一声不好，眼角余光扫过玉掌，已是乌黑如墨。惊怒交集之间，司马病身子借力飞退，又藏进了浓烈的黄雾里。

紫衣女见势不妙，扬声道：“大伙儿先退出来，莫要受了他的暗算！”

众少女闻声心神一定，纷纷飘飞而出，落在了黄雾之外。那黄雾凝而不散，笼罩洞口，司马病缓步从中走出，负手而立。

紫衣女取出两颗师门秘制的解毒丸给两位中毒的同门服下，怒道：“臭驼子，真当咱们奈何不得你？阮师姐，叶师姐退下逼毒，咱们用‘羽落仙曲’对付他！”

她的资历应是七名女子中最浅的一个，可说起话来自有一股威严，连绿衣女子都惟命是从，取出一张古筝横空架于双膝上，率先弹拨起来。

紧跟着橙衣女的腰鼓、黄衣女的短笛、青衣女的二胡和紫衣女的洞箫依次响起，乐声飘渺优雅直上云霄，令闻者心旷神怡，如饮醇酒。

不多时小夜原本苍白的双颊转为桃红，呼吸急促道：“我、我难受得很，别弹了，别弹了──”

林婉容赶忙伸手按住她的背心，输入一股真气指点道：“抱元守一，调匀呼吸。”

小夜心头烦闷稍减，可体内的真气依旧像脱缰的野马般随着乐曲的音律起伏四处激荡乱窜，一股股的恶心感直冲胸臆。

洞外的乐曲调门逐渐拔高，那悦耳的器乐声传入三人耳朵中，竟似催命的阎王帖。一盏茶不到的工夫，林婉容亦渐渐坚持不住，头顶轻烟腾腾升起。

司马病情知这么下去，自己或可支撑，但洞里的妻子和小夜势必要被羽落仙曲打成重伤，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走火入魔香消玉殒。

他一声长啸道：“看打！”弹指射出五缕“碧海青天夜夜心”。孰料碧色的烟缕甫一迫近五个少女的身前，就被一堵无形气墙阻截，剧烈翻腾往四下褪淡。

司马病长身而起，手持生不如死针扑向绿衣女子。那绿衣女子悬空盘坐不动，左右两侧的同门自袖口里“嗖嗖”射出一青、一橙两条丝带，缠向司马病双腿。

司马病双腿连踢避过丝带，突觉背后劲风横生，一条紫色丝带迂回而至。

他侧身出掌，“砰”地击在紫带上。丝带翩若惊鸿翻转而回，司马病的身子也被震得摇晃下沉，去势殆尽。

他凛然心道：“这紫衣丫头好厉害！”一念未已，黄带与绿带又双双袭到，一时五彩缤纷的光影飘纵交织，将他团团围住。

司马病霍然发现，这五名少女或站或立错落有致，俨然便是一座变幻无方的五行法阵。自己深陷其中，莫说攻敌，就是自保都大为不易。

这般激斗了约莫二十余个回合，五条丝带形成的包围圈缓缓内收，不断压缩司马病闪展腾挪的空间，那羽落仙曲更是讨厌之至，激得他气血浮动，心神不宁。屡次要运毒功伤敌，都被雄浑跌宕的罡风挡回。

林婉容心悬丈夫，拔刀跃入战团道：“各位何以苦苦相迫？”

紫衣少女冷笑一声，袖内丝带飘舞更疾，竟丝毫不影响双手吹奏玉箫。

小夜失了林婉容的助力，愈加难以抵御羽落仙曲的攻击。她吁吁娇喘扶着冰壁站起身，勉力祭起碧血丹心珠，一蓬剑芒射向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猝不及防，身前的护体罡气被剑芒穿透，急忙手抚琴弦“铿铿”连响，自弦上弹射出数道碧光，“啵啵啵”挡下剑芒。只是心念微分，琴弦便断了一根。

后面的红衣女已将毒气迫回手掌，却无法进一步拔出。瞧见小夜祭起碧血丹心珠，伤了师姐的璇沙古筝，禁不住勃然大怒道：“臭丫头！”右臂一扬，打出飞钹。

小夜忙驭动碧血丹心珠，一簇簇剑芒击在飞钹上火星四溅。红衣女腾身追上，抓住飞钹飞袭小夜，只当她是毒郎中司马病的女儿。

小夜惊慌后退，惊叫道：“不要！”一阵手忙脚乱碧血丹心珠的威力亦大减。

红衣少女运钹拨打剑芒，眉宇煞气闪现道：“我看你往哪儿逃？”袖口红丝带电掠而出，往小夜玉颈锁去。

小夜拔剑抵挡，被丝带一缠一扯立时脱手。红衣少女的飞钹当空砸到，心道：“看她是个小姑娘，我也不伤她性命，先拿下了再说！”

小夜背后一硬已退到洞底，花容失色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眸。

忽然一蓬奇异的金光自眼前亮起，有个声音低语道：“我帮你打她，出掌！”

小夜心慌意乱，茫然中不由自主地推出左掌。

“呼──”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从身边拂过，耳听“噗！”地一声，那只砸向小夜胸口的飞钹竟硬生生折返回去，反切进红衣少女的左肋。

红衣少女痛呼出声，望着小夜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小夜诧异地睁开眼睛，就见那团金煌煌的光雾居然是从临近洞口的左侧冰壁里发出，回想方才说话之人的嗓音，芳心砰然狂跳道：“阿恒，是你么？”

红衣少女也觉察到异常，拔出飞钹惊疑不定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洞里的金光越来越浓，一个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道：“恃强凌弱，欺负良善，你觉得很有光彩么？”

红衣少女找不到说话之人的藏身处，银牙暗咬道：“姑奶奶不信邪！”鼓足余勇，再次奋身挥钹击向小夜。

“砰！”洞里的金色雾光蓦然凝缩成团，重重撞在红衣少女的飞钹上，将她连人带钹打出冰窟，直挺挺地跌落在雪地上，口中吐出鲜血竟昏死过去。

小夜颤声叫道：“阿恒，是不是你？”冰壁后金光大盛，刺得她睁不开眼，正感惶惑间又听身边有人轻笑道：“傻丫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小夜大喜睁眼，就见一尊修长挺拔的元神金光烁烁飘立在她面前，两道剑眉之间隐隐透出股难以言喻的飘逸空灵之气，只是星目中有一抹抑郁与惆怅若隐若现，随着唇角泛起的洒脱笑容徐徐淡去。

小夜几疑自己是在梦中，悲喜交集道：“阿恒，真的是你么？”

杨恒点点头，伸手握住她冰凉的纤指道：“收了碧血丹心珠，咱们出去会会她们。”

小夜感受到杨恒手掌上传递来的温暖力量，喜极而泣道：“你没死，我找到你了……”到后来语音哽咽已不成声。

这时候洞外的打斗业已停止。绿衣女子扶起昏死的红衣少女，愕然凝视从洞内走出的杨恒道：“元神出窍！”

也难怪她惊讶，据她所知，能修得元神者至少也要花费一个甲子的光阴，而眼前这尊金光闪闪的元神，实在太年轻，也太……俊朗，仿佛是天魔转生。

就听那紫衣少女喝问道：“喂，是你打伤了叶师妹？”

杨恒不理她，望向司马病夫妇道：“司马老哥，嫂夫人否极泰来，小弟恭喜你了！”

司马病也惊呆了，半晌回过神来，欣喜若狂道：“杨兄弟，你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

杨恒脸上泛起一抹惆怅苦涩之意，摇头道：“再世为人，不堪回首！”

阮媛媛站在雪地里足不能动，却无碍手上出招，振腕打出蓝丝带道：“本姑娘让你从假鬼变真鬼！”

杨恒抬手抓住丝带，皱眉说道：“你们是画圣吴道祖的门下？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行事恁的嚣张任性！”

他说得漫不经心，那边的六名少女却尽皆色变。原来阮媛媛的这一式“白云出岫”乃凤凰岛得意绝学，端的千变万化虚实莫辩。若非见到杨恒以元神现身，等闲之人还不配让她使出此招。

哪晓得杨恒身不动眼不眨，只一伸手把丝带抓住，任她有多少厉害无比的后招变化一概施展不出。

阮媛媛急火攻心，运劲回夺，可对方不动声色间，手上传出一股气劲，非但化解了她的劲力，而且势如破竹攻入娇躯之内，如潮涌如云翻，震得她经脉剧颤，身子摇晃不止，嘶声叫道：“你快放开──”语音不觉近于哀求。

杨恒一笑道：“放开就放开，可别说我欺负女孩儿。”五指一松，阮媛媛如释重负，虚脱在雪地里。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三章 突破

突听一记娇喝，那紫衣少女手擎洞箫，一束精光飞纵疾点杨恒的胸口。

她的这招“指点江山”分为前后两段。前半招挥箫指喉只是佯攻，待对方出手招架露出身前破绽，洞箫招式陡生变化，即可批亢捣虚一击致命，实乃“大写意山水二十八式”中再精妙不过的招法。

洞箫点出，杨恒果然中计，左掌拍出一式“怒射天狼”，肋下空门顿时隐现。

紫衣女暗自欣喜，振腕变招洞箫下沉，疾点杨恒左肋。不想招式刚递至杨恒身前，就觉掌风跌宕，竟将她的洞箫震得朝右偏斜，几不成式。却见杨恒的左掌长驱直入浩荡雄浑，就像冲破崇山峻岭的惊涛骇浪径自击向她的面门。

紫衣女大吃一惊，急忙飘身闪躲，飞出彩带直点杨恒眉心。

杨恒不待招式用老，左掌在胸前一划，化作“星涌潮卷”，一道刚猛霸道的掌风“呼”地溢出，那彩带甫一撞上便似蚍蜉撼树般高高弹起，攻势尽消。

紫衣女接连两招都被杨恒汹涌绝伦的掌力冲得七零八落，什么师门不传之秘的大写意山水，转眼就成了孩童胡乱涂鸦，身形只得再往后退，掌风铺面涌至，激得她胸口一窒，好不难受。

杨恒也不乘胜追击，问道：“你姓匡，和祝融剑派匡天正匡掌门如何称呼？”

紫衣少女调匀气息，心中羞恼道：“这次离岛，师傅曾说过，凭我的修为尽可在仙林立足。只要不碰上三魔三圣这般前辈高人，余子皆不足畏。没想到第一次与人交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少年打得如此狼狈！。”

她俏丽无双的脸庞上紫气一闪，默运“焚琴煮鹤神功”，洞箫呜呜嘀鸣幻动炫光，娇叱道：“便是家父，恶贼找打！”箫孔中激射出数道紫芒，似天女散花一般爆绽开来，分袭杨恒周身要害。

杨恒闻言暗道：“敢情她就是匡掌门的宝贝女儿匡柏灵……嗯，脾气倒是跟她父亲一般火暴，瞧在匡掌门和那条什么獒的面上，我可不能让她输得太难堪。”心念动处体内萨般若真气汩汩流转恢宏澎湃，手指屈弹打出一缕缕金飙，正是云岩宗绝学“拈花指法”。

“啵啵啵──”梅花间竹般的脆响声中，金飙将箫芒一一点破，化于无形。

恍惚间杨恒情不自禁地记起当年在祝融峰上和小夜、真禅一起屠獒吃肉的旧事，短短一年竟已恍若隔世。

猛然耳中听到众女惊叫，杨恒一醒才发现不觉间拈花指力已反守为攻，迸射出一道道凌厉密集的金飙，打得紫衣少女左躲右闪，高接抵挡，全无还手之力。他赶忙收指，瞟了眼阮媛媛和那红衣少女，说道：“司马老哥，请你把解药给她们。”

匡柏灵骤感满天的金飙消隐，急忙振声清啸斜飞数丈，脱出杨恒指力可及的范围，娇喘不停鼻尖渗汗，气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恒听她话语里仍不甚服气，大有死缠烂打之意。加上身后那几个同门，果真一拥而上倒也麻烦。他急于了解仙林近况，亦无心和这干吴道祖的女徒弟纠缠，暗运真气轻描淡写地挥出左掌道：“我叫杨恒，诸位请了！”

“轰──”六丈外伫立在江边的一块巨石应声粉碎，只留下一方平滑如镜的空地。

众女骇然失色，望着被风雪吹散的粉尘半晌说不话来。司马病弹指射出两颗解毒灵丸，冷冷道：“还不快走？”

绿衣女子接住解药，怔怔道：“你就是杨惟俨杨老魔的孙子？”

不待杨恒回答，匡柏灵抢先道：“好威风啊，少在本姑娘面前逞能！”

杨恒点点头，洒然道：“等你照样能做到，可以再来找杨某较量。”一转身往冰窟里行去。

匡柏灵柳眉一挑，绿衣女子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道：“此人修为奇高，咱们身负师门重任，犯不着和他斗气。来日方长，以后也总有机会。”

匡柏灵余怒难消，目视杨恒背影娇哼道：“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

当下阮媛媛和红衣少女服食了解药，众女退回流云飞舟上，扬帆升空而去。

司马病摇头叹道：“杨兄弟，多亏你半路杀出，否则今日我可要栽大跟头了。”

林婉容望着远去的流云飞舟，面色苍白若有所思，低声道：“她们应是画圣近年新收的女弟子，小小年纪修为不俗，难免心高气傲盛气凌人。”

司马病关切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方才用劲过猛了？”探指搭住妻子脉门。

林婉容道：“我没事，只是担心这群丫头不肯善罢甘休，还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杨恒道：“吴道祖好歹也是四圣之一，亦不至于纵容门下弟子胡作非为吧？”

小夜一双妙目闪动着欣悦目光，须臾不离地追随杨恒身影，尤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实，问道：“阿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肉身呢？”

杨恒指了指冰壁，道：“还在里头冻着呢。我也不清楚被打下百丈崖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迷迷糊糊醒来，元神不知怎地便脱出了肉身”

林婉容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一定是江水上涨时将你冲进这座洞里，之后退去又封冻在洞里。难怪没人能找到你！”

司马病问道：“杨兄弟，你方才苏醒时，是否察觉到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杨恒笑道：“我也正纳闷，为何一觉睡醒不仅伤势痊愈，更觉神清气爽，无比舒泰。莫非龙卷丹的药性过了？”

“大有可能！”司马病一拍大腿，手舞足蹈喜不自胜道：“龙卷丹药性灼烈霸道，原本无方可医，偏偏这万载冰川的寒气是它天生的克星。杨兄弟在冰壁里沉睡了整整半年，不知不觉寒气侵入，将体内的药性抽丝剥茧逐步化去。待到药力拔除，机体复原，人亦随之苏醒过来。哈哈，正该如此，吉人天相！”

众人闻言俱都大喜过望，杨恒默然寻思道：“原来我已在这冰窟里睡了半年。不晓得颂霜现在何处，她知道我被打下了百丈崖，不定有多焦急。”强忍思念之情又问道：“小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真禅他们呢？”

小夜垂首道：“我是偷偷溜下山来找你的。阿恒，刚刚听司马先生说了龙卷丹的事，我、我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杨恒心中感动，轻抚她的香肩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小夜轻倚在杨恒有若实质的元神胸前，低声道：“你要一直这么好好的才好。”

杨恒望见她显得清瘦的小脸带着笑，秀气纤长的睫毛上凝结着晶莹泪珠，如明珠夜露清丽绝俗，不自禁地想道：“她冒险孤身一人来东昆仑寻我，这些日子想必吃了不少苦。”

司马病咳嗽一声道：“杨兄弟，你的元神不宜久离肉躯，否则对修为有损无益。”

杨恒凝神内视，自感真元充盈毫无不支迹象，说道：“我还好。司马老哥，那日我离开至尊堡后，可又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病年老成精，心知肚明杨恒是在拐弯抹角打探石颂霜的消息，回答道：“你在至尊堡大闹了一场，兼之南宫北斗成功复辟，厉问鼎孤掌难鸣，还能生出什么事来？会盟之事也只好不了了之，仙林四柱自是满意而归。倒是听说石姑娘当晚便去了东昆仑，许是知道你被打落江中的消息，她潜入灭照宫刺杀大魔尊……”

杨恒一惊，急忙问道：“她们两个有没有事？”

司马病愣了下，不明白杨恒为何除了关心石颂霜外，还关切大魔尊的安危，回答道：“传闻里说，大魔尊只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但石姑娘身陷重围，受了重伤，却是被杨北楚给救下来的。她的伤势甫有好转，便又出来寻你。”

“杨北楚？”杨恒紧揪的心稍稍放心，微感困惑道：“他救了颂霜……”

小夜说道：“阿恒，我见过石姑娘。”

杨恒眼睛一亮，急切道：“她在哪里？”

小夜见杨恒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低低道：“她刚刚就在这里，还帮我救了小雪。”

杨恒懊悔道：“要是我早点醒就好了！她现下去了哪里？”

司马病面露歉仄之色，说道：“杨兄弟，这事都怪我。”便将方才之事说了。

林婉容安慰道：“杨兄弟别急，以石姑娘的修为这江水根本奈何不了她。况且厉青原也跟着跳了下去，她一定不会有事。”

“没事？”司马病不以为然道：“我看姓厉的小子形影不离跟着她，才是更危险。”

杨恒像是没听见，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石颂霜纵身一跃坠入大江的景象，说道：“我要去找她！”

林婉容道：“杨兄弟，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总得先将元神归窍啊！”

杨恒一省，自失地笑道：“是我急糊涂了，多谢大嫂提醒。”

司马病暗道：“厉青原多半还在，杨兄弟若是撞上了他，不定又是怎样的光景。好在他因祸得福修为精进，就算要动手打架，却也不怕姓厉的小子。”

就听杨恒道：“小夜，你便陪着司马老哥在洞里坐会儿，等我出来。”

小夜见杨恒此刻仍能想着自己，芳心欢喜展颜浅笑道：“嗯，你可要小心。”

杨恒冲她笑了笑，元神幻作一蓬金澜匪夷所思地收进冰壁里。

他驾轻就熟，将元神纳入体内，接下来却又碰到了难题。只感自己的肉身深嵌在玄冰内不能动弹。若要脱困，不免还需花费一番手脚。

当下凝定心念，但觉精神饱满伤势尽愈，丹田真气逐渐苏醒，充盈鼓荡尤胜昏睡之前，一道道雄浑热流勃然奔腾，沿着周身经脉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就似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冬眠，而今终又破土而出，飞速地生根发芽向上生长。

回想百丈崖之战，恍若一梦历历在目。不自觉地，他的眼前浮现起娘亲从天而降，挥动屠佛尺击中自己胸膛的一幕，更想到此战过后，灭照宫必定会对百丈崖严加防范，自己要救出父亲不啻难上加难，心头滋味愈发地不好受，恨不得肋生双翅破冰出关。

然而杨恒情知自己已在寒冰中封冻了将近半年，身体各个器官乃至五脏六腑都长期处于假死状态之中，譬如佛门的枯死禅法，欲待复原须得循序渐进，绝不可急躁。所谓欲速则不达，即便元神安然无恙，身子却禁受不了这般大起大落的折腾。

他强自按下对父母的思念牵挂，流转真气恢复全身机理，慢慢地心脏跳动逐渐加速，身体的各项机能均在有条不紊地复苏之中。

可他的心中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念及石颂霜的痴情无悔，又是甜蜜又是愧疚，哪里能够彻底摒弃杂念定下心来运功？

如此心潮澎湃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小腹一热，丹田里的真气就似炸裂开来一般，霍然迸流一股脑地冲将出来，如同脱缰野马霎那间挣开杨恒的心念控制，完全不听使唤，由着性子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翻江倒海，大有走火入魔之势。

杨恒一惊，晓得自己功力骤增之后，一直忙于奔波征战，始终未加梳理炼化，兼之在百丈崖前又受了重伤，险些丢了性命不说，于经脉损伤自不待言。诸般负面因素掺杂在一起，他偏还没能宁静心神，导引真气，这下爆发亦就不足为奇了。

也亏得这一年多来杨恒几经生死，见惯了大风大浪，对眼前突发的变故也不慌张，急忙去念存思，抱元守一，将心念凝于灵台，疏导丹田真气平复内乱。

但是此刻的丹田铜炉已化作一片风急浪高的汪洋大海，暴戾肆虐在不顾忌主人的意念催动。杨恒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缕缕真气，未及约束成形，就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一时间经脉剧震如裂，丹田山摇地动，灵台亦无法独善其身，像是一盆猛烈晃动的清水，随时都会倾覆。

杨恒心中一寒道：“如果我不能尽快稳住心神，收敛乱气，就得死在这冰壁里！”

奈何以往参悟的萨般若心法乃至各种敛起凝神的心诀法门，这时候竟统统失灵，在肆无忌惮的暴走真气面前，尽皆变得苍白无力。

杨恒苦苦支撑着灵台的一抹清明，不让体内滔天的巨浪吞没，不停想道：“我不能死在这里，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与此同时，他体内迸绽出的离乱金光业已透过冰壁映射到洞中。小夜惊异望去，视线却被厚重的冰层阻隔，看不到里头的情景，急问道：“大叔，阿恒怎么了？”

司马病自也看不到杨恒的情形，但他号称与端木远齐名的仙林两大神医之一，盛名岂是虚致？走到冰壁前伸手一按，凝目感受杨恒体内真气对冰层的冲击，脸色微变道：“不好，只怕是走火入魔之兆！”

小夜芳心骤紧，说道：“那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砸开冰壁救出阿恒？”

司马病摇了摇头道：“万万不可！依照老夫的判断，杨兄弟此际正心无旁骛全力自救，最忌受到惊扰。咱们这里一砸冰壁，必然会惊动到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小夜闻言急道：“可他刚才还好好的，一下怎会变成这样？”

司马病叹道：“是我大意了，忘了提醒杨兄弟。俗话说：‘水到渠成’。他得龙卷丹的霸道药性襄助，功力于朝夕之间暴增数倍，好比一场洪水是到了，可渠还没来得及挖成，怎能不出事？”

林婉容道：“小夜，我相信杨恒不会有事。他服食过龙卷丹，又教大魔尊击落江中，那么多必死无疑的劫难都闯了过来，必有上苍的庇佑。”

小夜想想也是，忽见司马病微露喜色，说道：“好了，好了……”

小夜忙问道：“司马大叔，什么好了？阿恒他没事了么？”

司马病手抚冰壁，微笑道：“外溢的真气越来越弱，显然已被他控制住了。唉，杨兄弟委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盖世奇才，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欣喜之中，却又带着一丝疑惑，不晓得冰壁里的杨恒是如何在生死关头转危为安？

◇◇◇◇

却说杨恒在神智即将沦陷的一刹那，猛地记起自己在藏经楼抄书时曾录过的一段经文，当时只求完成功课，未加深思，此时此刻竟是心灵福至地涌现出来：

“不怒如地，不动如山；真人无垢，生死世绝。”

电光石火之间心底明悟像是被这四句禅语豁然触发，似一缕清泉涌入脑海，喃喃心道：“不怒如地，不动如山……我一门心思强行疏导扭转，以图遏止暴走的真气，不知不觉便着了痕迹落入下乘！若能早明这八字真意，焉有今日之厄？”

念及于此他索性放开心怀，浑然不睬愈演愈烈的真气泛滥，只收摄心神稳守灵台，一颗禅心宽广如地，厚重如山，任由外魔侵袭滋扰一概不理。

那些往日读过的经文，参悟的佛理，还有诸多来自内心的感悟，从来都似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地瞧不清楚。然而这时候，他的灵台如同一面镜子，清楚的映射出积淀在内心深处的诸般意念，以往难以把握、难以领会的种种玄奥，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清晰，恍惚中，仙道飘渺，佛海无垠，尽在心头。

渐渐地杂念尽消，灵台不可思议地恢复空明，犹如明镜映空波澜不惊，再感觉不到体内身外之事。这刻莫说真气失控走火入魔，纵然天崩地裂海枯河断，也休想将他从浑然忘我的先天之境中惊醒。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光阴在悄然流逝。杨恒唇角忽地徐徐泛起一抹不可名状的飘逸笑意，脑海里“轰”的巨响宛如炸裂了最后的执着与禁锢，眼前豁然开朗。

他好似一个在黑暗狭长通道中，跋涉了无数年的旅人，尽管一路渐行渐宽，渐行渐亮，可仍然摆脱不去周围凝重的桎梏。

直到此刻，他彷佛在无意中，开启了一扇大门，进入到一片广阔浩瀚的忘我天地。

这一步的迈出，海阔天空，修炼多年的禅心终于花开见佛，见证正果。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宛如他的脑海已幻化作一片汪洋，贪婪无比的吸纳着奔流的百川，磅礴的大江，而他却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只敞开自己的心扉，任由这些意念幻象在灵台上驰骋奔腾。

无数的思绪灵感纷沓而来，就像汹涌的海潮永无休止的冲击着他的意念，灵台上赫然显现的又是那八字真言：“真人无垢，生死世绝！”

就在他感悟的瞬间，丹田中的萨般若真气水到渠成，臻至先天化境，再无需杨恒的心念催动，自然而然的平复经脉，疏导乱流。

不经意里，一股金色的华光徐徐从杨恒头顶升腾，在冰壁里盛绽开来化作三朵莲花，久久不谢。从杨恒的口鼻耳中亦随之油然腾起五缕金烟，轻轻流淌向上萦绕，继而匪夷所思地汇成一股穿透冰层。

杨恒的神思傲然飞升，自由！翔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而身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天地的灵气精华，不住的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一刻，杨恒的意识重新回归，却发觉自己已置身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天地里，周围星河灿烂，日出月行，无有光阴，无有界限。

他的心头，充盈着一种莫名的宁静与和谐，直觉得比起眼前这浩瀚虚空、永恒岁月，人间种种，不过是无垠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沙。

他睁开了眼睛，意念稍稍一动，体内金雾澎湃“呼”地一声坚硬厚实的冰层瞬间消融，化作缕缕轻烟迅即淡去。冻结在冰壁里的身躯重获自由，悬浮在离地不到半尺的低空中，无需用心护持，自不坠落。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司马病望着浑身被金光披被不可逼视的杨恒头顶，目瞪口呆道：“这小子，这小子……”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小夜诧异道：“司马大叔，什么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司马病一指杨恒道：“瞧见没？三花就是玉华、金华、九华，亦就是人的精气神。惟有达到炼神还虚的化境，精气神方能聚合于上丹田，如草之开花结子，是为内丹炼成。从此以丹田为铜炉，不断炼化潜修，羽化登仙亦可期待！”

小夜一声喜呼冲向杨恒，孰料刚走两步迎面就碰上一股柔和充沛的气劲将她的身子弹了回来。林婉容扶住她道：“小心，杨兄弟还没收功。”

杨恒的神智徐徐回转到了现实，觉得经脉中真气充盈流转，浑身神清气爽说不出的舒爽。微一凝思间，方圆百丈内的动静尽映灵台，任何一点细微的气机变化，都无法逃脱自己敏锐的灵觉，再不须像以往那样全神贯注始能有获。

更加奇异的是，他的心头莫名生出一种与周围天地合而为一的微妙感觉，彷佛精神与肉身都化作了一滴海水，完全融入到自然的汪洋中，从此无分你我。似乎只需动一动念，那冰窟内外的山石风雪，奔涌大江，都会生出呼应，从心所欲。

回忆适才的凶险窘迫，全是仰仗着无意中得自佛经的两句禅语解厄，杨恒即感侥幸更觉汗颜道：“那时老尼姑教我读经，明镜大师罚我抄经，我总心有不满，以为学来无用。如今方知今是昨非，总算为时未晚。”

他慢慢收功，却发现司马病夫妇和小夜的脸色渐渐变了，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四章 兄妹

杨恒心生讶异，拧腰站定伸个懒腰舒活筋骨道：“你们的表情怎像见了鬼似的？”

小夜花容惨白，呆呆注视着杨恒，突然“哇”地掩面失声痛哭，双肩剧烈抽搐难以自已。

杨恒愈加地大惑不解，视线不经意里扫过自己高举过头顶的双手，就见肌肤之上不知何时生出一层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丑陋红痂，连裸露在袖口外的胳膊上也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瞧得直让人恶心。

他的心一沉，忙转身看向一旁的冰壁。其时天已过午，外面的大雪戛然停歇，日头又从云层后露了出来。几缕阳光照耀在冰壁上，将他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其上。

只看了一眼，杨恒的身躯剧震“啊”地大叫，如同五雷轰顶脑海里一片空白。

林婉容不忍卒睹，扭转脸去问丈夫道：“怎么会是这样？”

司马病面颊抽搐，涩声道：“看来冰川寒气还是未能将杨兄弟体内的药力完全拔尽，余毒无法化解渗入肌肤，最终引发红痂。”

小夜抓住司马病的胳膊，央求道：“司马大叔，您是仙林神医，一定能想出医治阿恒的办法的，对不对？”

司马病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很难！这红痂已与肌肤融为一体，老夫姑且一试，却并无十足把握……”

杨恒恍若未闻，一动不动望着自己在冰壁上的影子，四肢、身上，乃至脸上都长满了这种可怕的红痂。尤其是那张曾经明朗俊秀的脸庞，此际竟是惨不忍睹，甚至比司马病之丑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了粗糙褶皱的面颊，触手坚硬生冷犹若一层牛皮，心中不无惨然道：“早知道要像个怪物般地活着，倒还不如死了的好！”再不敢看自己的面容，踉踉跄跄冲出冰窟，奔到江岸旁，胸臆中一口悲愤之气积郁难当，禁不住抬起头向着飘渺苍穹振声大吼道：“为什么？！”胸口一股血气油然奔涌，化作啸声穿破云层扶摇九霄，裂石烁金充满难以言说的苦闷愤怒，震得群山战栗，积雪簌簌剥落，面前的江水轰然鼓荡，激起一道道冲天水柱。

“阿恒！”小夜的悲呼甫一出口，就被湮没在刚劲激越的啸音里。她扑在杨恒的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他，泣道：“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杨恒感受到小夜柔软的娇躯在自己的背上轻轻颤栗，那一双平日里娇小的玉手此刻竟似有无穷的力量紧抱着他，传递来温暖与关爱。

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静，方察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浑身被溅起的江水浇得透湿。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啸声徐歇，江水如获大赦，重又咆哮着向下游奔腾。

杨恒怅然长出一口气，空洞的目光注视着游荡在天际的浮云，嘶哑道：“放开我，小夜。我这样子，和一个怪物有何区别？”

“不、不！”小夜抱得更紧了，哽咽叫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再丑上十倍百倍，我也不离开你！”

杨恒大吼道：“你和一个怪物在一做什么？走吧，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小夜心如刀绞，珠泪泉涌道：“阿恒，你别这样。我们大家都不会嫌弃你……”

“走开！”杨恒心底涌出一股烦躁，运劲挣脱小夜，粗暴道：“谁怕你们嫌弃，谁要你们同情……！”愤然转过身来，用手一指峨眉山方向，低吼道：“走啊，回你的法融寺去！”

小夜看到杨恒狰狞的面容，不由自主地瑟缩退后道：“阿恒，你……”

杨恒见小夜望着自己惊悚地往后退去，显然被自己的怪模样吓到，心头悲苦更甚，一步步迫近着哈哈大笑道：“你怎么了，你不敢看我了，你怕我了么？”面颊肌肉扭曲颤抖，泪水不自觉滚落下来。

不意笑声戛然而止，小夜蓦地扑过来，踮起脚尖，双臂搂住杨恒的脖颈，一双明眸泪光闪烁，湿热的樱唇颤动着吻上了他的唇。

杨恒的身躯立时僵硬，如中魔咒般呆呆地伫立着一动不动，望着小夜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幽深得就像一汪秋水，温柔而哀怨，却蕴藏着无比的坚强与勇敢，将他一颗灰冷的心紧紧包融，脉脉温暖。

天地俱寂，光阴凝固，惟脚旁的江涛还在鼓啸奔腾，头顶的浮云还在漂泊四方。

杨恒的眼里渐渐暖了起来，紊乱狂怒的火焰却在熄灭退隐，禅心自蒙尘殒灭的暴走边缘，教这深蕴爱意的一吻唤回。

司马病夫妇站在洞口，默默凝视着杨恒和小夜，均都暗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倘若杨兄弟真承受不住这打击发起疯来，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还好有小夜姑娘在，生生令他悬崖勒马冷静下来，当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这时候杨恒一省，挣脱开小夜，双手按在她的香肩上，久久怔然无语。

小夜伸手替他拭去脸上泪痕，唇角含着一缕爱怜地微笑，轻轻道：“阿恒，别因为这样就对自己失望。要相信，你就是你。所有人……包括那位石姑娘，都不会在乎你变成什么模样。既然上天给了你再活一次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活。”

杨恒的眼圈又红了。多少年来，他一直将小夜视作纯真娇弱，需要呵护需要照料的小妹妹。此刻方才意识到，在这少女柔弱的外表下，同样深藏着一颗坚强的心。在自己最需要抚慰与温暖的时候，正是她给了自己最有力的支撑。

然而念及石颂霜，杨恒的心绪再次低落道：“我这副模样，该如何去面对她？就算她真的不在乎，可我……哪里还配得上她？”

想到未来可能遭遇的各种鄙视、讥嘲、厌恶的眼神，再想像自己站在石颂霜身旁时的场景，一颗心又再跌入冰谷，眼前不由掠过厉青原丰神俊朗冷傲不群的身影。

忽听司马病上前说道：“杨兄弟，事由我起。若不能将你治好，老夫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即便踏破五岳四海，八荒六合，我也要寻到医你之方！”

杨恒转过身来，抑制内心的痛楚，说道：“司马老哥，这事和你无关。你不必自责。”便将青天良如何擒拿自己，逼他吞服龙卷丹以验药性的事简略说了，道：“这是老天爷和我开玩笑，可怪不得你。”

司马病摇头道：“是我炼出了龙卷丹，又是我将它托付给你保存，种种变故都由此丹而起，怎说与我无关？杨兄弟，老夫对天发誓，一定要让你恢复从前的样貌！”

杨恒自嘲道：“莫非我以前的样子很好看？其实不见得吧！”

司马病丑陋的老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说道：“至少比我强一点吧！”

林婉容莞尔道：“其实，一个人的长相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它或许会影响你的人生，但不会决定你的人生。”

杨恒点点头，慢慢平复狂燥的心情，可终究无法一下子接受自己变成丑八怪的事实，想去寻找石颂霜却又颇多犹豫，魂不守舍地在江边坐下。

司马病看了眼妻子，说道：“杨兄弟，想不想知道当年美若天仙的婉容，为什么拒绝了那么多年少风流的名门俊彦，却偏偏给我这个又老又丑，还满身是毒的老怪物做了妻子？”

杨恒心不在焉，说道：“那是大嫂慧眼识珠。”

司马病嘿嘿一笑道：“老夫尽管狂妄，但三分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我司马病可算不得什么珠子，婉容虽生具慧眼，也未必能看得上。”

杨恒勉强笑道：“大哥过谦了。”

“不是过谦，而是实情。”司马病摆摆手，说道：“其实没人晓得，我和婉容自幼相识，两家住门对门，说有多近便有多近。只是老夫足足长她三十余岁，在乡下这年纪足可作她的祖父辈了。”

杨恒心中诧异，想想三十多岁的差异，似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话是用不上了。

司马病道：“那时候我医术初成，回返家乡，适逢无量天照莅临，四野瘟疫盛行，灾荒肆虐，婉容一家七口倒下了五个。等我到家的时候，只剩体弱多病的老祖母和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老夫当即采药救治，连带全村的人，半个月后尽皆康复，从那时起便有了神医之名。”

他顿了顿，继续叙述道：“不久之后无量天照退去，婉容被一位仙林异人收作弟子。也是我留在家乡，替她照料老祖母，直至为她老人家送终出殡。倘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兴许我也只是个远近闻名的乡野郎中而已。可数年之后，一次突如其来的剧变，却让老夫成了毒郎中……”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寒光，问道：“杨兄弟，你可听说过‘九幽侯’？”

杨恒摇摇头，猜测道：“听名字，是位仙林高手吧？”

“何止是高手，当年他的名望几不下于三魔四圣，乃是万人仰慕的正道翘楚！”司马病脸上的怨毒之色愈发浓烈，徐徐道：“可就是此人，只因为我没有救治他门下一个败坏良家妇女贞节的小淫贼，竟暗中派人将老夫满门十三口人杀得一干二净！亏得我出门采药，才躲过一劫！”

小夜低低“啊”了声。司马病恨恨道：“他们不仅没有放过老夫白发苍苍的父母，连我刚刚满月的小侄儿也一并杀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查明了真相，便想请那些曾受过老夫救助的正道耆宿出面襄助，为我满门老小讨还公道。”

他双目拧成两条缝，低沉地嗓音道：“可谁料到，他们要么压根不信我的话，要么就推说无暇分身，竟没有一人肯出手帮忙！为报血仇，老夫悲愤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埋首深山又苦修了十年毒功──因为我很清楚，假如单凭修为，以我的资质再修炼三五十年也未必及得上九幽侯，所以要报仇只有一个办法，用毒！”

杨恒剑眉一扬，道：“好，以牙还牙，快意恩仇，理应如是！”

司马病沉声道：“好兄弟，不枉我将这段秘辛对你说将出来。六十余年来，惟有你认为我做得对！”

“十年卧薪尝胆，又花了足足五年时间做准备，精心策划，我终于在九幽侯百岁寿诞的那天动手。十五年前他杀了我十三口，十五年后我便用毒杀了他一百三十口！而九幽侯本人，中了我的‘一笑泯恩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足足疼过了七天七夜才断了气。”

他抬眼望了望杨恒的神色，缓缓道：“你是不是在怪我做得太过了点儿？抛开九幽侯的子女门人不谈，来祝寿的那些宾客里，又有几人不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辈？我杀了他们，只当是为人间除去一大害，却没想到由此引来正道各派的围剿诛杀，几无容身之处。”

“为了自保，我又杀了不少正道高手，这毒郎中的恶名便有了。直到遇上婉容，她那时艺业有成，也是奉师命前来追杀于我。可一见面她便认出了老夫，更在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竟决意倒戈襄助。”

司马病的面色渐渐转柔，声音也平静了下来，说道：“后来我们屡屡遇险，全凭她的机智和老夫的毒功又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决定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不问人间是非。可到底还是教厉问鼎给找上门来……”

林婉容在旁静静听着丈夫的叙述，没有插上一句话，直到司马病说到此处才幽幽轻叹道：“大哥，你还当我嫁给你，纯粹只为报恩么？”

司马病笑了笑，脸上尽是柔情，说道：“是我命好，却害得你昏睡了二十年。”

林婉容伸手握住丈夫的大手，柔声道：“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苦的是你。”

杨恒见状不自禁地想道：“如果颂霜见我是这般模样，也会像大嫂对待大哥这样地待我么？唉，我这样子还能和她在一起吗？如果她不愿意或者为难怎么办？”心中又是痛苦又是矛盾，突然醒悟到，司马病之所以说起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全为以自身的经历来安慰鼓励他，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一旁小夜却没想到那么多，只是听了司马病夫妇的故事悠然神往，即为他们欢喜，又羡慕这二人琴瑟和谐，不觉偷眼瞧向身边的杨恒，芳心默道：“如果我和阿恒也能这样，哪怕只有一天，此生亦可无憾了。可是……他满心想的都是那位石姑娘！”

想着自己方才忘情地亲吻杨恒，心生羞涩，默默寻思道：“他这般吻过了我，以后会想我多一点么？唉，我宁可阿恒还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可以自由自在地跟随在他的身旁，让我能时时见着他……”

杨恒突破了炼神还虚之境，对周围一切都纤毫尽见，小夜的神情变化自也逃不过他的耳目，不期然地也回想起适才那一记突如其来的忘情热吻，暗暗道：“小夜对我深情厚谊，我该如何是好？可无论日后颂霜怎样对我，我此生断不可能再作他想。”

一时间四人各有所思，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在这冰天雪地的江畔，忽然变得充满温馨静谧，连江涛都仿似变得低沉柔和，浑不觉日渐西行，彩霞满天。

杨恒站起身形，说道：“大哥大嫂，我得走了。”微一凝念，兀自凝固在冰层里的正气仙剑轰然破冰，电掠而出，精准无比地落回剑鞘里。

这一手当日剑圣石凤扬在始信峰草庐前曾经施展过，他目睹之下自是豔羡钦佩。而今自己使来，已可挥洒自如，心意所至仙剑灵性相应，浑为一体。

司马病道：“杨兄弟可知，这两日四大名门兵临东昆仑，正要和杨惟俨决一雌雄。”

杨恒一怔道：“四大名门要找灭照宫的麻烦，这是为何？”

司马病摇头道：“详情老夫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云岩宗在重修土地庙时，发现了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八花骷髅令，便疑是大魔尊杀害了明镜大师。刚才和咱们交手的画圣门人，十有八九也是专为此事而来。凤凰岛一脉本就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又有流云飞舟如虎添翼，蜃楼仙境亦难阻挡。这一回，杨惟俨麻烦不小。”

林婉容感慨道：“自上回无量天照后，仙林一直相安无事，从未见过四大名门出动这大阵仗。无论输赢胜败，雄远峰上都免不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小夜心弦一颤道：“那岂不是要死很多人？”尤其如真禅、真彦、明月神尼这等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师长，一想到他们行将血溅东昆仑，与灭照宫的一干魔头杀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芳心更是忐忑挂牵，说道：“阿恒，我跟你一起走！”

杨恒念及远在灭照宫的爹娘不由心绪烦乱。他本不欲小夜冒险，转念想道：“她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终究不妥。”于是改变主意道：“好，你跟我走！”却打算先将她送去与云岩宗众僧汇合，自己亦可后顾无忧。

小夜自不知杨恒的想法，笑靥如花道：“咱们把小雪也带上，这样它就不孤单啦。”

◇◇◇◇

两人别过司徒病夫妇，御风离开冰窟沿江往下游而去。杨恒戴上林婉容赠送的人皮面具，问道：“小夜，你出来多久了？”

小夜伴行在他的身旁喜乐无限，回答道：“我没有仔细算过，差不多该有三个多月了。”

“哦，三个多月，”杨恒低低重复道：“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吧。”

“不苦。”小夜不以为意道：“再说，还有小雪陪着我，就更不算什么啦。”

杨恒注视着她清秀的侧脸，忽道：“小夜，我有一事相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么？”

小夜愕然望向杨恒，道：“什么事？”

杨恒不敢看她目光，说道：“我想和你结为金兰兄妹，从此就是一家人了，你说好么？”

小夜的俏脸登时变得苍白，眸子里的光一下黯灭，紧咬朱唇须臾，勉强笑了笑道：“好啊，我无父无母，能有个哥哥疼着总是好的。”说着话泪珠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忙转过脸去。

杨恒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歉仄，握住她冰凉发颤的小手道：“我发誓，一定会保护你，照顾你！”

小夜强忍忧伤，微笑道：“别轻易发誓，你能照顾我、保护我一生一世么？那石姑娘又该怎么办？”

杨恒一呆，小夜深悔自己失言，凌空向他盈盈一礼道：“大哥，请受小妹一拜！”心中凄楚不已，这声‘大哥’一叫，这多年的痴心终是付诸东流。

杨恒岂有不知，一咬牙从腕上褪下定神念珠，说道：“小夜，这是我娘亲留下的纪念，我将它送给你。今后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消凭此念珠，天涯海角赴汤蹈火，为兄定可为你办到！”

小夜大吃一惊，慌忙道：“不成，这是你珍爱之物，我不能收它。阿恒，我刚才说的都是无心之言，你不用当真。”

杨恒将定神念珠戴到小夜的玉腕上，诚挚道：“咱们既已结拜成兄妹，你就不必见外了──我想娘亲若是知道她又多了个乖巧美丽的女儿，定会欢喜。”

小夜打量腕上的定神念珠，低声道：“好，我先戴着。你随时都可以收回。”

杨恒笑道：“我既然送给了你，那便绝不再收回。你不也将自己的护身符送给了我么？就算交换吧。”

小夜面色一红，说道：“你还记得我送的护身符？我当你早将它弄丢了呢。”

杨恒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挂着的护身符，打趣道：“原本是想拿它换几个钱来使使。可当铺的人说它一文不值，死活不肯收。没法子，只好将就戴上啦。”

小夜“噗嗤”轻笑，娇嗔道：“你看你，哪有当大哥的样子？”无形里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渐渐消淡。

杨恒见小夜笑逐颜开，心中喜慰，笑吟吟刚想说什么，猛然心头微动探臂揽住她的纤腰往江边的冰崖上掠去。

小夜诧异道：“发生了什么事？”环顾四周，却不见丝毫异常。

杨恒灵觉舒展，凝神探视，低声道：“有人正在江心斗法。”

他携着小夜飘落到崖顶，足不点地又飞出里许，前方大江拐了个湾，江面豁然开朗，从十余丈的高崖上猛向下泄落，形成一道蔚为壮观的大瀑布。

瀑布下方水雾弥漫浪花四溅，滑溜溜的岩石上盘腿坐着一个灰袍老僧，左手托钵右手持杖，似在凌空写着什么字。

从高处冲下的江水犹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灰袍老僧竟是稳若泰山岿然不动，手中的禅杖金光流溢，在瀑布上如斧凿刀刻，徐徐写就一个斗大的“上”字。

待到杨恒和小夜远远瞧见时，那“上”字深嵌在瀑水中正不可思议地往前方飘移，给人以震撼绝伦的错觉。仿佛整道宽逾三十丈的瀑布陡然化作一堵静止不动的石壁，Qī.shū.ωǎng.那字如云如烟，在壁间自由行走。

不多时，这个“上”字稳稳停住，和起先凝铸在瀑布上的十五个字共同构成了一幅匪夷所思的壮观图卷，写的分明是：“千千为敌，一夫胜之；若未自胜，为战中上。”字体柔和饱满，从里往外透出一股超脱物外的磅礴大气，加之以周围隆隆奔涌的大江狂流，更添十成气势！

小夜看得呆了，问道：“阿恒，这字是怎么写上瀑布的？”

谁知话问出口久久没有听到杨恒的回答。她讶异地扭头望去，才发现杨恒神情复杂，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瀑布的另一边。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五章 江上

同样是在瀑布之下，距离灰袍老僧约莫二十丈远的另一端，一个金袍老者傲然伫立。他与灰袍老僧如同两个互不相容的极致，神色飞扬跋扈，充满不可一世的狂傲，眼神深沉慑人，正负手观望着瀑布上的题字。

忽然，他纵声大笑道：“千人敌，万人敌，莫如心中无敌──空照，你可是在讥讽老夫心有所欲，终不能无敌于世？”

灰袍老僧瘦小的身躯在金袍老者庞大的气势催压下，深如汪洋波澜不惊，平和的声音竟似雷霆般的瀑布轰鸣也不能掩盖，清晰地传入杨恒和小夜的耳朵里，说道：“雄图是空，名利是空，无敌于世也是空。千古风流譬如朝露，转瞬即去。你所争到的，也是你即将失去的。”

金袍老者不以为然道：“你这些陈词滥调还是免了罢。老和尚，你万里迢迢跑来东昆仑，亦不能空手而归。老夫也有四句话送给你！”说罢左手迸指“嗤嗤”精光幻动，凌空书写起来。

他的指尖微微转动间，身边水浪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凭空凝铸成晶莹浑圆的一撇，跟着手腕下沉，又画出长长的一横，霎那里便写成个硕大的“我”字。

他的右袖轻轻一松，那江水凝成的大字如生双翅霍然飘起，映入上方的瀑布，刚好与灰袍老僧所书的“千”字遥遥相对，字体银钩铁画峥嵘毕露，宛若石鼓文般傲然兀立，一样的久久不散。

紧接着金袍老者一气呵成，又写下十八个字，较之灰袍老僧尚多出三字，合在一处正是：“我命在我，天地无属；大道圆通，千万人吾往矣！”端的酣畅淋漓意兴飞扬，自有一股舍我其谁的霸道豪情。

小夜修为虽远及不上瀑布下的两人，可自幼耳闻目染眼力无差，也看出来这金袍老者以指力铸水为字凝于瀑面，难度较之灰袍老僧尤高出半筹，显是有意逞强争胜而为之，小声问道：“阿恒，他是谁？”

杨恒的视线凝铸在那十八个大字上，一字字道：“灭照宫主杨惟俨。”

小夜一声轻呼，急忙捂住樱桃小嘴。杨恒摇头道：“没关系，咱们站得这么近，原本就瞒不过他和空照大师的耳目。”

其实以他目下的修为，假如存心潜行匿踪，在十丈之外又有江水冰崖遮挡，纵令杨惟俨和空照大师也绝难发现。只是小夜功力甚浅，无论如何也是藏不住的。

就听空照大师说道：“善哉，善哉──杨老宫主豪情壮志不减当年。奈何时下八面来风，杀气冲霄。战端一起，不免生灵涂炭，多有死难。空也罢，通也罢，终究是一场杀孽在前，谁能独善其身？”

杨惟俨摇头道：“老和尚，你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虽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在这一点上老夫对你亦不得不钦佩三分。可惜啊，世上只有一个空照，却有无数宵小。你一人的法力再是神通，誓愿再是宽广，又能渡得几人？回上方圆去罢，这滔滔浊世原本就不是你该涉足的地方。”

空照大师端坐欠身道：“杨老宫主盛赞，老衲愧不敢当。千人要渡，一人也要渡。佛祖即能舍身饲鹰，老衲何德何能，却舍不下这身臭皮囊？”

杨惟俨哈哈一笑道：“你要渡我，我还想打上灵山，先渡了你们的佛祖！”大袖一拂道：“回罢！”也不见风起云动，瀑布上的“我命在我”四个大字呼地飘移，如同四箭齐发往空照大师题在瀑上的偈语撞去。

空照大师低声诵道：“阿弥陀佛──”怀抱禅杖右手竖在胸前，掌心朝里正对瀑布。那“千千为敌”四字凭空抹去，竟是不欲与杨惟俨正面交锋。

弹指之间，后面三排的字体亦陆续隐没。只见“我命在我”不断鼓胀扩展，锋芒毕露如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向着空照大师头顶压到。

空照大师欲再退让亦是不得，无奈一笑道：“杨老宫主是非要老衲出手不可了。”立于胸前的右掌往上一提，指势变幻虚点率先攻到的那个“我”字。水纹一阵波动，“我”字扭曲变形，慢慢化作了“以”字。

随后像变魔术一样，后头的“命”、“在”、“我”三字亦被空照大师以无上佛功不着痕迹地转化过来，联成一句“以戒降心”，悬于头顶缓缓盘旋。

杨惟俨面色不动，低哼道：“我再送你四个字变变！”跨上一步，袖风飘荡，第二行的“天地无属”呼啸电掠，字体遽然凝缩，犹若楔子般射向空照大师。

空照大师左手佛钵往四字上一照，焕发出柔和祥光，令得漫天杀气陡然消弭。右掌如拍如拂，又将四字变为“守意正定”，首尾相接送到“以戒降心”的下方。

杨惟俨凝袖不动，赞道：“老和尚，你的‘三无漏学禅功’已臻大成，何苦再管世间之事？回返峨眉潜心参悟，早得圆满不好么？”

空照大师垂目答道：“昆仑亦峨眉，峨眉亦昆仑。单得心无碍，何处不灵山？”

杨惟俨纵声长笑道：“好，老夫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把昆仑变作峨眉？”右掌从袖口中亮出，平步青云穿越激流，又迫近三丈，掌风炽烈红雾萌动，“大道圆通”字字千钧，缓缓压来。

远处的小夜直看得惊心动魄，手心渗汗，紧张道：“阿恒，大师不会有事吧？”

杨恒“嗯”了一声，目光须臾不离地凝望着迫向空照大师的字体，心头波澜激荡，全忘了身外之事，完全沉浸在两大当世绝顶高手的对决之中。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此时此刻在杨恒的眼里，“大道圆通”与其说是四个字，更莫如说是四式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掌法。每一笔，乃至每一滴水珠，都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千变万化，即可拆分开来自成一体，又能连成一气水乳交融，纵令他对杨惟俨恨之入骨，亦不得不心生佩服道：“原来这老魔是真有功夫。”

念头转动间空照大师的身躯从礁石上立起，右手禅杖探出，在“大”字的中心一点，“唰唰唰”如鬼斧神工般点按挥舞起来，或正或斜或疾或徐，无不匠心独具妙到巅毫。

杨恒心旌摇荡，忘情喝彩道：“妙！”右手食指点出，禁不住临摹起来。霎那里点点滴滴的仙道妙悟，尽上心头，只觉得这须臾所得，远胜于十年苦修。

但见那“大”字的一横两端神奇地伸长下垂，顷刻化作“内”字。其中卷挟的凌厉气势亦随之消融，变得中正柔和，再无丝毫霸气。

空照大师手中禅杖不停，又点向“道”字。这回却是以简驭繁，眨眼工夫将它改作“学”字。连小夜也看出来，笔画越少的字反而越难应对，正暗合了返璞归真，大拙不工的仙道至理。

耳听空照大师一声低喝道：“咄！”又有四字被送上头顶，联成“内学止观”。

杨惟俨不为所动，双掌驱动最后一排的六个大字，喝道：“这次多两个字，我看你如何化得？”龙行虎步大马金刀，浑身散发出沛然神光，连那六个字也一并变得精光熠熠，气贯长虹，如一道巨浪涌来。

“这是剑招了！”杨恒眼睛发亮，喃喃自语道：“假使这一剑是冲着我来的，我该如何拆解？”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万里云天身法、周天十三式、浮云扫堂腿乃至北斗七掌，诸般佛道魔旷古奇学，竟觉得不管怎样都难逃折戟沉沙之局，额头不自禁冒出冷汗，心道：“或许只能以天若有情诀和他拼个玉石俱焚了！但……面对如此大敌，我还有机会发动天若有情诀么？”

又听一声禅唱飘入耳际，空照大师灰色的僧袍胀如圆球，佛钵不见踪影，双手执杖横于胸前，满面肃穆慈悲之色，瘦小的体内佛光冉冉笼罩身周。

那六字剑式嗡嗡颤鸣，仿似遇到极强阻力，在半空中徘徊不前，冒起腾腾水汽。

杨惟俨口发低啸，掌上光华大盛，步罡踏斗缓缓逼近。空中的六个大字如有神助，绽放出赤色水雾，一寸寸地缓慢前移。

小夜骇然发现，不知何时整座水瀑似被冰封一般停止了奔涌，好像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只剩下“千万人吾往矣”这六个闪闪放光的字体不断变幻着奇妙姿态，如日之出，似月之没，横亘于虚空间。

天高云淡，禅唱悠悠，空照大师的袍袖就像被注入了莫大灵性，在风中猎猎飘扬，幻化成千姿百态的手形，如拥如抱气机遥指剑式。

杖的静，袖的动，在他的身上达到了完美无瑕的融合，令人斗志消融，由衷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啵──”一记几不可察觉的脆响，“千”字的中央缓缓有水汽往右下方流淌，宛若滑过佳人玉颊的一抹泪痕，凄美惊豔。

“是无字么？”小夜低低问道，竟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早已紧紧地抓在杨恒胳膊上。

杨恒点点头道：“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这正是三无漏学的真谛所在。大师以禅法入道，已得其中三昧。”

说话时他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关注在空照大师的云岩大袍袖上，心与神合感悟意境之妙，禅功之奇，方知昔日于云岩宗绝学的参悟，不过皮毛。譬如买椟还珠，若不能与佛法相融，即使再苦修三百年的拈花指与浮云扫堂腿，亦仅得其形而已。

正这刻突听杨惟俨的啸声渐转雄劲悠远，盖过了空照大师的禅唱之音。

他的步履不停，踏波当风已迫近至五丈之内，掌势骤疾，便如狂风暴雨般往外卷涌，剩下的五个大字喀喇喇爆鸣有声，已压到了空照大师身前。

“呼──”第二字又被云岩大袍袖的超卓禅功化成了“忘”，可空照大师左臂的袖袂亦教剑气撕裂，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胳膊。

他的身子晃了晃，松开左手在面前画出一道法印道：“南……阿弥陀佛──”

口中每吐一个字，指尖的金芒便亮上一分。到后来整只左手如捧金乌，光芒万丈不可逼视，生生转化出第三个字。

杨惟俨的炽荼神掌毫不示弱，红澜汹涌犹如惊涛拍岸，幕天席地轰向法印。剩下的三个字大字蓦然向身前汇拢，气势倍增杀意严霜，激得禅杖剧烈震动，向后方慢慢弯曲，俨然形成弓状。

如此足足过了一炷香，两人头顶水雾蒸腾，各自将功力提升到了极致。

空照大师的禅杖已弯到腰后，整个身躯完全被左掌的法印吞没，“吾往矣”三字剑招屡次进犯均都徒劳无功，字体反而开始模糊起来。

小夜瞧得心惊胆战，问道：“阿恒，空照大师会不会输？”

杨恒摇头道：“两人功力相当，无论胜负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小夜急道：“还是劝他们别打了吧，毕竟伤了谁都不好。”

杨恒沉默片刻，说道：“好，我试试！”俯身将一团积雪在手中搓紧，一边揉一边像是在考虑着什么，老半天才捏成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说道：“小夜，你为何不希望杨惟俨也受伤？”

小夜仿佛没想到杨恒会对她提出这个问题，怔然道：“他是你爷爷啊。”

“爷爷，”杨恒低低哼了声，呼地掷出雪球道：“有这样的爷爷么？”

杨惟俨与空照大师立生感应，却见那雪球来得好快，风驰电掣已撞向“吾往矣”。但听一声轰然巨响，瀑布下升腾起一团绚烂的金红二色华光，雪气弥漫，江水激溅，一瞬间吞噬了方圆数十丈的天地。

杨恒和小夜站在相距百余丈高的冰崖上，兀自感觉到一蓬夹杂着炽烈热浪的浊气混着潮湿的水珠扑面而来，脚下的高崖亦在不停地强烈晃动，大块大块的冰层从岩壁剥落，飞坠入江。

小夜亏得杨恒用手挽住了她的纤腰，才没往后跌去，骇然道：“他们不会有事吧？”

杨恒摇摇头，猛听杨惟俨喝道：“崖上是哪位老朋友？”

杨恒传音入密道：“别说话！”默运玄功，将自己和小夜的生息尽数封闭。

光雾逐渐褪淡，重又露出杨惟俨和空照大师的身影。两人的面色均略显苍白，空照大师的目光亦向杨恒和小夜的藏身之处射来道：“可是宗掌门来了？”

杨恒知道空照大师提及的“宗掌门”便是天心池掌门人宗神秀，显然自己被这位高僧误认成他。杨恒依旧不吭声，似乎打定主意不露面。

这时候断流的瀑布重新泄落，杨惟俨和空照大师互视一眼，俱都不解究竟是何人出手。但经过方才一战，两人均明白对手八十年来修为日益精进，与己难分伯仲。倘若继续缠斗下去，最终不过是玉石俱焚之局。

念及于此，两人同时呵呵大笑，收手不战。杨惟俨道：“老和尚，你终究还是没能渡化了老夫。”

空照大师毫不以为憾，微笑道：“杨老宫主惟能自渡，老衲如何渡得？”

杨惟俨抬眼瞥了瞥，说道：“崖上的那位朋友既不愿露面，老夫便先行一步了。”

空照大师晓得这一战双方真元耗损甚剧，仙林四柱围剿灭照宫在即，杨惟俨急需回宫打坐，恢复功力，躬身礼道：“老衲不送。”

杨惟俨哈哈一笑，暗运灭照魔气疏通适才被罡风剑气反激淤塞的经脉，拂袖道：“下回便该老夫前往上方圆拜访了！”身形一起，越过瀑布逆江而去。

杨恒低声道：“你留在崖上，我很快回来！”身躯轻晃，沿着冰崖追向杨惟俨。

这般行出数十里，杨惟俨早已觉察到崖上有人跟踪，但对方即不现身，他便佯装不知，全力运功平复胸口激荡的气血。

突然他的身形一凝，悬在当空，却是在正前方的江面上负手飘立着一个白袍道士。

他的外貌如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俊朗中带着几分深沉，一双凤目半开半合，漫不经心地仰望着云空，背后斜插一柄黑鞘仙剑，金色的剑穗在风里飘动，每一下都自成韵律，暗合脚下江涛的节奏。

动静之间，他便如一尊融入冰崖大江里的石雕，吸引了天地所有的亮色。

“原来宗兄在这儿等着老夫！”杨惟俨望着白袍道士，瞳孔缓缓凝缩，心下诧异道：“那在崖上追踪我的，却又是什么人？”

白袍道士亮出背后仙剑，说道：“请杨宫主赐教！”

杨惟俨眸中寒光一闪，反手掣出魔剑“逆天”，冷然道：“好手段！”

白袍道士晓得杨惟俨是讥讽自己趁火打劫，脸上无喜无怒，淡淡道：“请！”

四道目光在江上迎空激撞，迸绽出无形的火花，拉开了对决的序幕。

杨恒屏息敛形伫立崖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白袍道士。听杨惟俨称他“宗兄”，再见其横断江流的惊人气势，即已猜到此人便是道圣宗神秀。

掰着指头粗粗一数，当世七大顶尖高手中，自己已见到了六位，只差一个画圣吴道祖但闻其名，未见其面，却也见识过他门下弟子的娇悍跋扈，令人大摇其头。

此刻宗神秀身上散发出的剑气越来越强，化作一束束银芒如针雨般悬浮在空气里，向着杨惟俨的身周缓缓迫近。

杨惟俨浑身赤雾缭绕，稳守门户横剑不动，一蓬殷红的剑气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喀喇喇”连声爆响，与银芒绞斗交织成一团。

在这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任何一方只要稍露破绽，就会引得对手的剑气批亢捣虚长驱直入，直至不死不休。虽然场面远没有瀑前一战好看，然而凶险胜之百倍。

远方最后一缕霞光在山后隐没，天色迅速转暗，一缕波光蓦地幻动在宗神秀脸上。

“铿！”逆天魔剑卷裹起漫天江水，石破天惊般刺出。空气里响起清晰的剑气撕裂声，就像夜幕被光电划开一道幽深的口子。

战云乱飞，剑光冲霄，大战一触而发。两大绝世高手尽弃魔宝仙器不用，战端一起便进入了短兵相接的生死搏杀之中。

十招百招，无人计算究竟过了多少个回合，只见一银一赤两团绮丽耀眼的剑华争相斗豔，照亮了半边夜空。

猛听“砰”地一响光影乍分，宗神秀肋下中剑鲜血长流，杨惟俨的胸前也赫然多了一只冒着寒气的银白色掌印。

运气封住伤处，宗神秀轻描淡写地扫过杨惟俨胸口道：“佩服！”

杨惟俨遍体生寒，知是宗神秀的这记“磨冰掌”力透经脉，稍一运气胸口便痛彻骨髓，连番剧战委实凶多吉少。

他的脑海里闪过十余种脱身之策，可面对道圣，这些法子竟没一个管用，唇角泛起一丝冷厉笑意道：“看来宗兄是有意留下老夫了！”胸膛上“嗤嗤”赤气冉冉往上蒸腾，掌印逐渐淡去，却始终有一圈银边无法化尽。

宗神秀漠然道：“杨宫主一死，灭照宫群龙无首，土崩瓦解在即。四大名门得以保全无数弟子性命，善莫大焉。”

“且慢！”冰崖上响起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杨恒步虚凌风飞降下来。

宗神秀微凛侧目，杨恒已掠身来到近前，刚好将他与杨惟俨之间的气机隔断。

只是此人的模样生得实在太怪，全身上下长满触目惊心的红痂，只一张脸被面具遮掩，听声音应是个年轻人。他的一双眼睛波平如镜，精华内敛，竟似臻至返璞归真之境，实乃不逊于杨惟俨的罕有劲敌。

杨惟俨却立时猜到，先前掷出雪球，又暗随自己的便是此人。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就听宗神秀问道：“你是谁？”

杨恒抱拳说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宗掌门走好，恕不远送。”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借势发出，涌向宗神秀身前。

宗神秀起手一礼道：“你不肯说？”

“砰！”两股气劲重重一撞，杨恒的身子晃了晃迅即站定，抱拳不放道：“请！”

宗神秀亦被回卷的罡风震得胸口微窒，暗讶道：“杨惟俨何时召来这般一位来历莫测的强援？难怪他有恃无恐，敢孤身赴空照大师之约。”略作调息间已将敌我之势利弊得失清楚算定，低嘿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可惜功败垂成，还是杨恒助纣为虐救了杨惟俨，白衣飘展拂袖远去。

杨恒目送宗神秀离去，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要救杨惟俨。对他而言，血浓于水四字绝对用不到杨老魔的身上，许是不齿宗神秀趁人之危；许是如杨北楚所言：“杨家人的事情，杨家人自己会解决”，却无需道圣代劳。

正想得烦闷，忽听杨惟俨在身后说道：“杨恒，你没死？！”

杨恒心中剧震，却没回头，冷冷道：“让你失望了？”

杨惟俨一声低哼，从嘴里呛出两滩暗红色淤血，口鼻中冒出丝丝缕缕的淡银色寒气，深运一口魔气压住胸口伤势，回答道：“笑话，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杨恒倏然回首，两人的眼神如同针尖对麦芒，霎那间交互在一起，无数恩怨情仇就似脚下的涡流激荡，随时都会迸发出惊天动地的狂涛。

许久许久，两人不发一言地彼此瞪视，谁都不肯先将眼光移开，好像那样也是一种屈服示弱的表示。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六章 求婚

“一掌，只要一掌──便能杀了这害得我家破人散的元凶！”冲动似一条毒蛇不断噬咬在杨恒的心底。面对身负重伤的杨惟俨，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下手机会。

他的手绷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绷紧，始终下不了决断。

杨惟俨看在眼里，沾着血丝的嘴角露出一抹不屑道：“你不敢动手？”

杨恒被激得眸中冷光乍闪，提起左掌，可耳畔不由自主响起当日石颂霜所说的话：“假如有一天你真的有了这个能力或者机会，你会杀他们吗？”

是的，这个机会是自己一直在等着盼着的，如今，这机会真的出现了。

然而望着杨惟俨威严深沉的脸庞，那酷肖父亲的无言桀骜，杨恒突然不知道，出手之后，又该如何面对下一刻的自己？！

终于杨恒说道：“放了我爹娘！”

杨惟俨不屑的笑容愈发深浓，说道：“你这是在求我吗？”

“休想！”杨恒剑眉扬起，道：“我娘亲求过你，可结果呢？”

闻听此言，杨惟俨的笑中陡增冷意，徐徐道：“莫在老夫面前提这贱人！”

“铿！”清亮的金石鸣响，杨恒掣出半截正气仙剑，咬牙道：“你说什么？”

杨惟俨轻蔑地扫过清澈如泉的剑锋，泰然自若道：“你该感激我没有杀了她！”

“那是因为你想得到聚元珠！”杨恒目光炯炯怒视杨惟俨，念及娘亲如今的惨状，不由得呼吸加促，喝道：“放了我爹娘！”

“做梦！”杨惟俨硬吞下一口涌到喉间的热血，慢条斯理地说道：“天底下有这么和爷爷说话的么？”

杨恒笑了，道：“你这时候倒端起爷爷的架子来了，早干嘛去了？”

杨惟俨晦暗的眸子里猛地精光爆射，阴沉着脸道：“混账，你敢不认我？”

杨恒争锋相对道：“那你有认我爹么？”

杨惟俨眸中的光芒遽地黯灭，森然道：“既然如此，你今天为何而来？”

杨恒神情游移不定，手中的仙剑嗡嗡颤动，始终无法完全出鞘。

杨惟俨冷视半晌，鼻中低哼道：“老夫没空和你磨牙。倒是有句话送给你：就算烧成了灰，你的坟头上放块石头，那还得姓杨！”说罢对杨恒手中亮出的半截仙剑视若不见，御风自他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擦肩而过。

杨恒几乎可以听清杨惟俨急促的心跳和喉咙里热血翻涌的声音，看着他走近，走过，走远……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竟不能出。

喉头，有咸湿的血液味道，又苦又涩难以吞咽。

他恨自己，恨自己面对仇敌时无可作为？

“就算烧成了灰，你的坟头上放块石头，那还得姓杨！”杨惟俨的话刺耳而扎心，让他在矛盾的煎熬中痛不欲生。

终于，灵觉里再感应不到杨惟俨的踪迹。“砰！”杨恒像是泄尽了所有的力量，颓然跪立在江心的砥石上，两行热泪潸然而下，仰天发出一记穿云裂石的激越长啸。

啸声滚滚，宣泄着胸中的愤懑与不甘。尽管没有交手，可短短的几句话间，杨恒明白自己输了。

他霍然意识道：“我也曾有机会对杨北楚下手，可我宁愿去追捕花沉鱼，而置他于不顾。难道果真因为端木神医的下落重于爹娘的生死安危么？不，不是的！是我害怕，害怕自己做错，只好让自己远远地逃开！”

他仰望着天空，浑然不觉半截身子都被酷寒的江水浸透。明月在天，云絮淡渺，江风干了他的泪痕，却吹不去心口的痛。

也不知呆跪了多久，他方自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想起还留在冰崖上的小夜，暗道了声糟糕，强抑澎湃的心绪，往来时路上飞去。

一路心不在焉地御风疾驰，转瞬便回到了早先观看杨惟俨与空照大师对决的冰崖上。然而崖顶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杨恒心一沉注目四下扬声唤道：“小夜！”

再看瀑下，空照大师也没了踪影，偌大的天地间此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杨恒心头发紧道：“小夜会去了哪里？是不是久等我不归，前往寻找了？若是如此，我也该在回来的路上碰见才对。”

他细看崖上景状，并无打斗的痕迹，心下稍稍放宽，忽地想道：“多半是空照大师发现了小夜，将她带走了。”可隐隐又觉得，倘若如此小夜至少也会在崖上留字，告知自己，绝不会悄无声息地便随空照大师离开。

一时间又是疑惑又是懊丧道：“无论如何，都需先找到小夜！”当即顺江而寻。

◇◇◇◇

“砰──”一道雪白的水柱从江中冲天而起，厉青原携着浑身湿漉漉的石颂霜凌空一折一飘，落在了岩壁嶙峋冰霜覆盖的岸边。

他全身真气流转，衣发竟是点滴不湿，俯首一瞧石颂霜面色发青，已昏死过去。

厉青原剑眉微蹙，心道：“以她的修为便是落入再湍急十倍的江里，也绝不至于溺水昏厥。显然闻听杨恒噩耗生出了必死之心，人在江中竟不作丝毫挣扎之故。”

他心头暗自叹服石颂霜的痴情，更对杨恒升起一丝妒意，放眼打量四周，见岸边多有江水冲刷而成的洞穴，因是枯水季节均都裸露在外，正可藏身避雪。

厉青原将她抱入冰穴里掌心吐劲，“嗤嗤”微响水雾冉冉，石颂霜衣发上的水汽刹那蒸干。一缕劲力透入娇躯，她的樱唇翕张，呛出几口江水，悠悠苏醒过来。

厉青原松开手，说道：“你已死过一回，不要再死第二次了。”

石颂霜万念俱灰，连最后一丝的希冀也化为了泡影，木然道：“你放心。”

厉青原伸出右掌道：“我先替你疏通经脉，行宫活血。”

石颂霜探臂格挡，摇摇头道：“别再碰我。”

厉青原心下一酸，冷哼收手道：“你当厉某是放浪之人？”

石颂霜摇头道：“你回楼兰吧，别再管我。”

厉青原生性孤傲，几曾被人一再拒绝过？禁不住心头生火，就想甩袖离去。可看着石颂霜憔悴花容与空茫眼神，两脚终究迈不出步，按捺怒意道：“我送你回家。”

“我哪儿也不去。”石颂霜语音淡漠，却蕴含着无可更改的执拗，“就留在这儿。”

厉青原深吸口气，终于醒悟到石颂霜的人虽还活着，但她的那颗心已随着杨恒一起去了，徐徐说道：“你这算是为他守墓，还是替他陪葬？”

石颂霜眸子深处流露出一缕哀婉，回答道：“这里很清静，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厉青原道：“如此说来，是我纠缠不清，打扰了你的清静？”

石颂霜瞥过厉青原面色铁青的脸庞，对这青年略生歉意。奈何自己的一颗心，已另有牵系，又怎可能再分与他？纵使那人不在人世，纵使他尸骨无存，自己的心意却丝毫未变。

她的眼神微转柔和，轻轻道：“此去楼兰关山万里，厉兄一路珍重。”

厉青原的胸口像是狠狠捱了记重锤，眼里闪过冷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去对手的斗士，战斗尚未开始，便早早地被判出局。空负一身绝世神功，却也永远赢不了。

同样的感觉，这生中他已是第二次品尝到。另一次，来自他父亲冷漠的目光里。

他慢慢站起来，冷冷道：“不劳挂怀！”头也不回地走出洞窟，投身进漫天凄迷的大雪中。

石颂霜失色的朱唇微微翕张，终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静静望着厉青原孑然挺拔的背影消隐在风雪里。

洞里登时万籁俱寂，狂野的寒风不停歇地咆哮着扑入，吹动她的衣袂。

传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涌动在心底的热泪终于不可抑止地流淌下来。

杨恒，杨恒……你去了哪里？是在天上化作了一颗永不甘寂寞的星辰，还是长眠江底做了一方横断大川的砥石？

眼前浮现过他熟悉而遥远的面容，或横眉冷眼，或嬉皮笑脸，或凝目沉思，或横剑仰笑……点点滴滴的往事不期然地尽情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发痛，直欲爆裂开来。

她是何时锺情于他的？她已记不得。她是为何爱上他的，她已想不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莫名地，她想起外公时常吟诵的两句古诗，才体验到其中的辛酸苦涩，懊恨无奈！

外面的雪渐渐停了，风也安静了下来。她轻轻抹过早已吹干的泪痕，环顾空荡荡的冰窟，心里有一样的空寞。

有他在的日子，自己曾经停止过寂寞。情不自禁地，她的唇角逸出一抹温馨的浅笑，心却更伤更痛。

忽然，她缓缓地坐正娇躯，神情逐渐恢复到冷静，双手在小腹前捻作印诀。

“杨恒，我要为你报仇──”她默默心道：“绝不放弃，也不再自怜自艾！”

那日杨北楚救了她，因存着找寻杨恒的希望，石颂霜暂且放下了刺杀大魔尊的念头。而今闻听杨恒必死的噩耗，这复仇之念重新燃烧起来，而且愈发强烈炽热，驱动着她放下柔弱，变得坚强，不顾一切，只为完成此愿！

然而心思纷乱，辗转反复许久才好不容易定了下来，进入到空明之境。

待到打坐醒转，洞外天色大黑，一颗夜星孤寂地悬于天边，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石颂霜起身走出洞外，冷风拂面而来，令她的心神一清。放眼大江两侧，冰崖林立山高月小，一个人峭立在江岸边，竟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她收拾情怀，驾驭长风往灭照宫方向行去。可是没飞出里许，灵台警兆乍生，耳听有人哈哈大笑道：“他娘的，你这丫头片子果然在这儿！”笑音落处南宫北辰凌空射落，拦住了石颂霜的去路。

石颂霜心头微凛，只一眼瞧见对方残缺的手指，便已晓得他是南宫北辰而非义父，暗运真气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南宫北辰停了笑声，反问道：“我找你做什么？你这么聪明，还猜不到么？”

原来那日他被南宫北斗掌力重创，不仅丢了魔教教主的宝座，更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出至尊堡，不敢做片刻的停留。总算南宫北斗手下留情，只不过让他养了半年的伤而已，并未伤及性命。可伤势虽已痊愈，功力却大受折损，要想尽复旧观，绝非五年十年之功。南宫北辰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也知此刻去找南宫北斗和石凤扬报仇，无异于飞蛾投火自寻死路。

他盘算多日，想起石凤扬手里有一卷天荒三经中的道虚篇，却不敢径直前往始信峰抢夺。琢磨再三，终于想到石凤扬将石颂霜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何不将她擒来作为人质，或可要挟石凤扬。

这么想着南宫北斗便留心打探起石颂霜的下落，果从一个魔教小头目的口中得知，早在半年前杨恒独闯东昆仑，被大魔尊打下百丈崖，石颂霜即已远赴灭照宫。

南宫北辰大喜之下心道：“这丫头外冷内热，极认死理，找不到杨恒只怕会留在昆仑山不肯回来。”于是迫不及待御剑西去，搜寻石颂霜的踪迹。

他猜石颂霜要找杨恒，必会盘桓在大江附近，因此一路寻来，果然就撞上了。

石颂霜听出南宫北辰的弦外之音，芳心一沉道：“此处人烟荒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该如何甩脱这老魔？”

她一面思忖对策，一面说道：“你要利用我要挟外公和义父，不啻痴人说梦。”

南宫北辰闻言，念及自己半年前还是纵横睥睨，至尊一方的魔教教主，就因为这二人转眼间便落到眼下田地，新仇旧恨顿时一股脑地翻起，狞声道：“臭丫头，乖乖跟老子走！”长身出手，摄向石颂霜玉肩。

石颂霜翻腕拔出天庐神匕切向南宫北辰右手。南宫北辰亦不敢直撄其锋，化爪为拂在剑刃上“叮”地一荡，两人激战在一处。

如此斗了二十多个回合，南宫北辰的掌力渐猛，每一掌击出都卷挟着澎湃呼啸的红色罡风，石颂霜渐渐不敌，只仰仗天庐神匕的锋锐和道虚篇里的神功周旋自保。

忽闻一记冷喝，夜幕中掠过一束凌厉绝伦的青芒，如九天雷动直刺南宫北辰背心。

南宫北辰一惊侧身，“啪”地击在枪杆上，望向来人道：“你娘的想干嘛？”

那人收枪屹立，气势飞扬宛若破囊之锥，却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厉青原。

石颂霜亦是一怔，心头升起一丝暖意，看着厉青原的脸庞却没说话。

厉青原目光射落在南宫北辰的脸上，沉声道：“我来向石姑娘求婚！”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两人尽皆大感意外。石颂霜愕然看着厉青原，做梦也想不到他去而复返是为向自己求婚，更想不到他居然会选择此时此地。

南宫北辰满脸诧异，说道：“你爹提过亲，可被这丫头一口回绝了。小子，你是记性不好，还是一根筋到底？”

厉青原坦然自若道：“那是他代我向石姑娘提亲，做不得数。如今我是要亲自再向她求婚，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千次，直到她答应为止！”

石颂霜心扉剧震，晓得这话厉青原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平日看他傲气凌人，凡事漠不关心，却不料想也会有如此举动。

南宫北辰嘿嘿笑道：“真是死脑筋！人家拒绝你了，你还死缠烂打，把你爹的老脸都丢尽了。他娘的，什么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丫头的心里装着别人，你闹什么单相思？滚到一边去，免得平白无故送了小命。”

厉青原目光转向石颂霜，道：“单相思又有何妨？我愿意照料她一生一世，令她快乐。我也愿意，为她送命，死得其所！”

石颂霜芳心一软，轻轻叹息道：“你……这是何苦？”

厉青原绷紧的唇角闪过一丝笑，说道：“我乐在其中。”一摆青冥魔枪，浑身顿时散发出强大气势，低喝道：“请！”

南宫北辰气极而笑道：“没想到啊，厉问鼎的乖儿子居然是个情种！好，老子成全你！”左掌虚晃，右爪锁向厉青原的咽喉。

厉青原横枪招架，说道：“石姑娘，你先走！”说话间，枪式回转反攻南宫北辰，好令他无法脱身去拦截石颂霜。

石颂霜挥天庐神匕跃入战团道：“厉兄，你太多事了！”

厉青原见石颂霜不仅没有逃走，反而上前助阵，情知在她心里，对自己并不是完全的漠不关心，不由得精神大振，枪招如长江大河般攻向南宫北辰。

南宫北辰以一敌二仍占上风，犹有余暇讥笑道：“可怜杨恒死不见尸，丫头你已经急不可耐要投入这小子的怀里，女人心变得可真快！也罢，老子送你们去冥府作对露水鸳鸯！”

他话中极尽讥讽嘲弄之意，自是想激怒石颂霜和厉青原，好教两人心气浮躁，无法全力应敌。

奈何厉青原和石颂霜全不理会，两人尽管是首次联手，可攻守有序相得益彰，三五十个回合里南宫北辰竟讨不到丝毫的便宜。

他不禁心生焦灼道：“老子本想手下留情，给厉问鼎几分面子。哪知这小子不知死活，色令智昏，一意要和我为仇作对，可也怨不得老子翻脸了！”

念及于此他掌力又加两成，每一道掌风打出，都是聚而不散，在空中幻作一股股肆意横行的赤色光飙，便似编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将石颂霜与厉青原笼罩在内。

两人受到光飙羁绊束手束脚，顿感吃紧。厉青原猛攻三枪，祭起九天金乌轮。

不料南宫北辰早有防备，金轮甫一升腾，便被他一掌激起，反撞石颂霜。

石颂霜不欲用天庐神匕毁伤金轮，又不敢伸手硬接，施动身法向旁侧闪。

南宫北辰料敌机先，抢上半丈一爪插落在她的香肩上，狞笑道：“走吧！”

石颂霜但觉一股绝强的气劲惊涛骇浪般迫入经脉，娇躯酸麻几不能动弹，奋起余力挥出归去来兮袖，扫向南宫北辰面门。与此同时，厉青原身枪合一亦不顾生死地攻到，青冥魔枪耀眼生寒飞挑他的左肋。

南宫北辰暗自凛然，将石颂霜的娇躯往身前一送，推向厉青原道：“给你！”

厉青原猝不及防，眼看枪锋便要刺入石颂霜的小腹，急忙逆运真气，左掌在枪柄上用力一拍。“砰”地闷响，青冥魔枪荡了开去，只差一线就刺到石颂霜。

可厉青原自己也被反噬的气劲震得眼冒金星，喉咙发甜。没等缓过劲来，南宫北辰鬼魅般的身影从石颂霜身侧掠出，迸指如刀戳向厉青原胸膛。

厉青原勉力提枪，无奈体内真气紊乱涣散，全无招架之力。青冥魔枪还没挨到南宫北辰的“血踪万里掌”，就被罡风荡偏，眼睁睁瞧着对方的掌刀迫至身前。

电光石火间厉青原想道：“莫如与这老魔拼个两败俱伤，也好让石姑娘脱身！”身躯不退反进，张开双臂往南宫北辰撞去。

不意面前白影一闪，“噗”地一声血花四溅，石颂霜已挡在了厉青原的身前，替他生生挡下这一掌。

南宫北辰大吃一惊，竭力收劲抽手，骂道：“臭丫头，你疯了么？”

石颂霜的右肋血如泉涌，身子往后软倒，跌入厉青原的怀里，隐隐约约听到似乎远处有人低呼了一声，语音里透着疼惜与关切。

她已无暇去多想那人会是谁，向着南宫北辰淡淡一笑，低声道：“我说过，想生擒我，那是痴人说梦……”视线迅即变得模糊黑暗，像是有无数的五颜六色的星光在眼前此起彼伏地闪烁。

厉青原搂住石颂霜，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意，头顶光雾腾腾竟似要发动御剑诀，与南宫北辰决一生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上方响起铿锵啸音，如神龙行空一路飞来。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不由分说运掌拍向南宫北辰后脑，沙哑的声音道：“去你娘的！”

南宫北辰一惊，几疑是南宫北斗到了。否则环顾仙林正魔两道，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发出如此刚猛暴烈，辟易海岳的不世掌力？

他来不及回身，强自拧腰翻掌向上招架。“砰！”地双掌交击，气息淤滞胸口裂疼，身不由己地往下疾坠，两条腿尽数沉入江中。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个戴着面具，浑身长满红痂的男子。

可遍数记忆，南宫北辰也想不起何时仙林中出了此等人物，更想不明白他为何一上手就要和自己拼命？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七章 心灰

来人更不多话，借势翻身双腿连环飞踢南宫北辰眉心，向厉青原喝道：“还不带她去疗伤！”语音焦灼，自是对石颂霜的生死殊为关心。

厉青原心头一动道：“这不是云岩宗的浮云扫堂腿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蒙面？”低头看了眼面淡如金昏迷不醒的石颂霜，收了九天金乌轮抄枪往西南退走，朝着来人说道：“阁下小心！”

却见此人掌腿齐施，招式大开大合奔放磅礴，竟将南宫北辰压得频于招架，已顾不得自己和石颂霜。

厉青原放心下来，横抱石颂霜加速退走，不多时就将大江远远抛在身后。

这么行出十数里，他见石颂霜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情知片刻也耽搁不得，举目望到前方山坳里有一片雪松林，正可掩身，当即飘落而下。

步入松林，厉青原捡了块干净的雪地盘腿坐下，取出金创药敷在石颂霜伤处，又喂了颗楼兰剑派秘制的“玄业丹”，左掌毫不吝啬地将真气源源不绝输入，助她护持住被掌力震伤的心脉。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厉青原头冒轻烟几乎精疲力竭，兀自不肯撤去左掌。

好在药力行开，石颂霜冗长黝黑的睫毛颤了颤，悠悠睁开了失神的双目。

厉青原微松口气，晓得她的性命业已无碍，但气息微弱仍需悉心护持，否则稍有疏忽伤势即会恶化。

石颂霜直觉得浑身冰凉，惟独背上一片暖融融的甚是舒服，知是厉青原在不惜耗损功力替自己疗伤。

她的眉宇间泛起一丝感动之色，虚弱的声音问道：“南宫北辰呢？”

厉青原回答道：“他走了，我们已在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

迟疑了下，他还是决定不告诉石颂霜那个浑身长满红痂的怪人的事，顿了顿又道：“你别说话，试着凝聚丹田真气游走经脉。”

石颂霜吃力地摇了摇头道：“我凝不起真气，你先收功歇会儿。”

厉青原心一凛，没想到石颂霜的伤势已重到连真气都无法凝聚的地步。

他竭力压榨着丹田内残存的真气，输入石颂霜的体内，帮她平复伤势疏通淤塞，问道：“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掌？”

石颂霜微笑起来，可是笑容是那样的无力，轻轻道：“只当为朋友两肋插刀吧。”

厉青原咄咄逼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注视着石颂霜惨淡的玉容，说道：“可我想的，我要的，是照料你，爱护你一生一世。我明白，我没可能将杨恒的影子从你心里抹去。但我可以像他一样地爱你，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石颂霜唇角的笑容慢慢消隐，低声道：“我很累，咱们不说这个好么？”

“为什么不说？”厉青原毫不放松，接着道：“石颂霜，杨恒已经死了，这是你必须面对的事实。不管你怎么痛苦，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吸口气，厉青原一字一顿道：“嫁给我，我是认真的！”

石颂霜静静听着，脸上原本已露出一丝怒意，却察觉厉青原射来的目光是那么的炽热，那么的深情，心弦在不由自主地颤动，说道：“好啊……”

“哗──”数丈外的松树枝叶微响，簌簌抖落下一蓬雪雾。

厉青原立生警觉，侧目喝问道：“谁？”灵觉舒展却似泥牛入海，了无声息。

他摇了摇头，猜是有风吹过，抖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想到石颂霜刚才亲口说好，大有答允之意，不由血脉贲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微微发颤道：“你答应了？”

石颂霜凝望着他，眸中满是怜悯之色，语音平静地说道：“就请你将我丢在这渺无人迹的松林里自生自灭吧，我没有落井下石的朋友！”

一时间厉青原面如死灰，心情从万丈高峰重重摔落到深不见底的黑渊里，涩声说道：“你错了。如果你在井中，那我投下的也绝非石头，而是我自己！”

◇◇◇◇

然而无论是厉青原还是石颂霜都不晓得，就在前一刻杨恒的的确确来过，然后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他本是沿江寻找小夜，却听到了崖下的打斗声。待到凝目望下，正瞧见石颂霜被南宫北辰重伤的一幕。杨恒震惊之下睚眦欲裂，怒发冲冠，脱口就是一句南宫北斗的口头禅，飞身扑下与南宫北辰激战成团。

两人交手八十多个照面，南宫北辰失了先机，又在先前打斗中耗损了不少魔气，加之“血踪万里掌”极耗真元，渐生不敌之感。

他又是懊恼又是惊讶，忍不住道：“你他娘的到底是谁，干嘛和老子过不去？”

要照以往的脾气，这等类似服软的话，南宫北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至尊堡一战，他锐气尽折，再被杨恒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地按在江中一顿暴打，实已失了斗志，只想尽早脱身。

就听对方一声清啸如裂金石，居高临下右掌拍落，雄浑无铸的掌风在霎那间仿佛扩散到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滔滔的罡风澎湃跌宕，直将南宫北辰吞没。

“星垂平野！”南宫北辰骇然变色，终于猜到了这怪人是谁。可他的话音已被奔涌呼吼的风声吞没，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杨恒的心底遽地腾起一缕明悟，神思飞扬飘渺，与这月下大江息息相关，浑若一体。

天地无极，道法自然。他的灵台怒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如月空般的深邃浩瀚，掌与意合，更不管下方的南宫北辰如何应对，全凭心灵福至的一念沉掌拍落。

“砰！”掌力激撞，南宫北辰低吼吐血，身子翻滚坠落江涛，几个沉浮遁隐无踪。

杨恒飘立于江面之上，禅心空彻照尽今夜月色，兀自在回味这一式神来之笔。

过了须臾，心神渐收念及伤重垂危的石颂霜，杨恒驭动身形朝厉青原退走的方向追去。他灵觉扩展，已可遍布方圆数百丈，较之从前那般大海捞针地寻人，可谓事半功倍。没费多少周折，就察觉到藏身在雪松林内的厉、石二人。

杨恒强忍露面的冲动，隐到近旁的雪松上，见石颂霜转危为安苏醒过来，也暗松了一口气，不意却听到厉青原竟在求婚。

杨恒的心弦霎时间绷紧，情不自禁握紧松枝等待石颂霜的回答。

当他听见“好啊”这两字从她的樱唇中说出时，瞬息间天旋地转，就觉整个世界都在崩裂，手指不自觉地一松，树枝弹起“簌簌”震落了积雪。

紧跟着便是厉青原的喝问，杨恒内心凄苦中夹杂着愤怒与绝望，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纵身而下，将他毙于掌下，再告诉石颂霜：自己还活着！

但望见手背上斑驳丑陋的红痂，涌上脑门的热血顷刻又变得冰凉，自伤道：“我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如今这副丑模样，我还有甚痴心妄想？”

眼前回想起石颂霜舍命横身为厉青原挡下致命一击的景象，愈发痛楚道：“若非对他早有情意，她何以不要性命地锐身当难？对她而言，我已是一个死人；即便未死，这般的样貌别说和厉青原比，走在路上也会人见人怕！”

短短的一霎里，他的心里闪过了千百个念头，或伤或怒，或恨或悲，远远离开，永不再见石颂霜，神断魂伤地离了雪松林。

他发力狂奔，耳畔风声乎乎似在吼叫道：“好啊，好啊，好啊，好啊……”，不停噬咬在他的心头。

醒来后对石颂霜生出的所有热盼，所有感动，乃至来时路上那忐忑矛盾的心情，此刻都化作难以舒散的愤懑，一刀一刀割入骨髓。

他越飞越快，早出了雪松林，前方一片开阔的冰川耀眼生辉，望不到尽头。

“哇──”杨恒心绪激荡真气走岔，一口热血喷溅而出，滴洒于地。

他失神地停了下来，遍目荒凉冰天雪地，偌大的月光下只站着自己一条孤单身影。

他记起儿时娘亲教自己吟诵过的一首古诗，当时自己笑嘻嘻地背诵着，全没在意诗中的意境。而今念及，旧景旧情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一位诗人登上幽州台时，有感而发书写下的千古绝句。杨恒的心随着这首诗，突然苍老了数十年。回首过往的年少岁月，就像一场空幻而遥不可及的旧梦，在无人旷野的寒风里不期醒来。

他却没有像古人那样流泪。在心里，流的是血。而等血也流完了，心也就死了。

不愿回忆，可曾经的心心相契，甜蜜往事，此际让心伤得更深、痛得更狠！

“天上人间，唯有两心同。”这是她与他曾经的誓言。

半年，仅仅半年之后，竟然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来三生空许，一个人的承诺可以轻易许，可以轻易变。

现在，她正躺在厉青原的怀抱里，喁喁叙说着情语吧？而同样的话，或许不久之前还曾对自己地说起过。

杨恒嘿地又呛出一抹血丝，全身真气蹿流，他却浑不理睬，又一次生出返身冲回到雪松林，和厉青原石颂霜一见分晓的冲动。

可终究迟疑许久，他还是颓然放弃了这念头，寻思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她即移情别恋，我何必纠缠不清？况且她对我并非没有情意，只是误听了司马大哥的断言，才生了他想。”

想到这里，他重重一掌击在冰面上，轰隆巨响炸开一个超过三丈方圆的深坑，低低嘶吼道：“够了，杨恒！你对石颂霜的心意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在她心里就是一个死人！”

说话时他心痛至极，望着冰面上映照出的自己的丑陋影子，又道：“寻根溯源，青天良乃是罪魁祸首。但教我不死，必要将这老狐狸碎尸万段！”

发完了狠，心里却更加的空落落难受，正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时，遥遥看见东方天际升起一串金色信炮。

杨恒一省道：“这不是云岩宗的示警信号么，莫非他们已和灭照宫遭遇？”转念想到突然失踪的小夜，更是一急道：“我得去瞧瞧！”

他勉强振作精神，抹去嘴角血迹，向着升腾起信炮的雪峰御风赶去。脑子里颠来倒去，却还是石颂霜那绝世无双的冷豔容颜。

◇◇◇◇

此时的云岩宗宿营地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上一刻尚宁静无比的山麓间，转眼就成了一座血雨腥风的修罗场。

一身白衣的大魔尊赤手空拳恣意游走在刀光剑影之间，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身影翻跌，血洒一地，几无三合之将。

亏得云岩宗此次西来昆仑山，可谓精英尽出，迅速稳住阵脚，将大魔尊层层叠叠围困在一片洼地上空。

又几个照面，玄洞寺主持明恩大师被大魔尊一掌劈伤，败下阵来。她一口魔气流转周身，只觉左腿被禅杖扫中的伤处越来越疼，白衣上沾满斑斑血迹，在火把照耀下分外刺目，冰冷的视线扫过外圈的明水大师、明华大师、明月神尼以及众多云岩宗明字辈的高僧，漠然问道：“贵宗不是要为明镜老和尚报仇雪恨么？明水方丈，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若我输了，自当交出性命；如果输的是你，趁早打道回府！”

明水大师这才明白她的来意，竟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作赌，要迫云岩宗罢兵。虽彼此身份殊异，势同冰炭，但对这女魔头的胆魄亦不由暗自佩服，却摇首道：“女施主孤身来犯，委实胆略过人。但除魔卫道乃敝宗千年古训，并非系于老衲一人，更非我一言可决。这个赌，不打也罢。”

大魔尊未曾料到明水大师居然避而不战，如此一来自己今夜独自下山，寻上云岩宗的一番苦心眼瞧着便要付诸东流，失望之下一声冷笑道：“怎么，你怕死？”

明水大师却不受她的激将法，神色肃穆宠辱不惊，低喝道：“布金刚伏魔阵！”

四位身穿大红袈裟的藏经楼明字辈高僧齐齐步出，各据一角道：“领宗主法旨！”

大魔尊见这四个老僧人人眸蕴菁华，气度沉稳，均是一等一的仙林高手，亦不由暗自心惊，亮出了一对屠佛尺。她屹立在四大高僧的合围中，冷冷道：“以多欺少好不要脸，待我杀尽这些秃驴，看你敢不应战？”

闻听这女魔头大放厥词，在场众僧俱都又惊又怒，齐诵道：“阿弥陀佛──”

禅诵声里但听伫立在东南角的明山大师朗声念道：“禅为金刚铠。”

斜对面站着的明法大师接道：“能遮烦恼箭。”

而后西南、东北角上的明德、明兆二僧亦分诵道：“虽未得无余，涅盘分已得！”

四人的嗓音或高昂清朗，或低沉沙哑，悠扬顿挫此起彼伏，在夜空中汇成一股充满佛法慈悲的强大气势，一浪连着一浪涌向大魔尊。

大魔尊斜目蔑视，心中却道：“这金刚伏魔阵号称云岩宗三大护法佛阵之一，果然有点鬼门道！单打独斗这四个老贼秃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可连成一气又有佛阵相辅，着实有点难办，须得先下手为强！”

想到此处她一声厉啸拔空而起，白色的身影在夜幕中遽然晃动幻化，分离出数十道真假莫测的光影，如潮水般向四人涌去。

明山大师惊道：“罗浮魅影！”一边以灵觉查探大魔尊的真身，一边挥出禅杖封挡。

突听“叮”地脆响，大魔尊的真身在漫天光影中破茧而出，屠佛尺击在明法大师的禅杖上，将他硬生生震退两步。

明德、明兆二僧运转佛阵，双杖齐飞攻向大魔尊的背心。一魔四僧五大高手高呼酣战，如走马灯般直杀得天昏地暗，罡风横飞。

外圈的云岩宗二代弟子不住后退，即便如明月神尼、明华大师这般的耆宿人物，亦要暗运佛功相抗，才不至被迸流而出的锐利罡风伤到。

明月神尼见大魔尊在金刚伏魔阵中横冲直撞，凶悍绝伦，亦不禁暗叹道：“难怪当日神会宗四大高手都拦不下她。适才贫尼若上前接战，只怕也撑不过三十招！”心下却越发相信，明镜大师必是为其所害。可杨恒又为何苦苦隐瞒抵死不说？

一想到自己平生收的这惟一一个俗家男弟子，明月神尼的心便发起痛来，寻思道：“我在江边连找了半个月，都没能发现他的蛛丝马迹，想必这孩子已遭不测。异日在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颜面再见明昙师妹？今日拼得性命，定须将这魔头留下，也算给这孩子略报血仇！”

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杨恒已经赶到。他正隐身侧旁，在目不转睛地关注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激斗。而他的一颗心也随着瞬息万变的跌宕战况而波澜起伏，直冲到了嗓子眼。

一面是自己的娘亲，一面是曾经的师门，他又一次被不期而遇地夹在了中间。

望着久违的老尼姑，杨恒忽然发现，即管自己始终对她看不顺眼，更不耐烦听她苦口婆心的老生常谈，可真的再见到她，竟也有一丝喜慰。

假如不是那个斗笠人，假如没有半年多前的那场变故，自己也应站在云岩宗的阵列中吧？

真禅、真诚、真烦、真刚……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惟独没有明灯大师，心情反倒微微一松道：“至少我出手解救娘亲时，不会和他交手。”

想到这儿他心下又是悲愤地一笑道：“我这样子出去，就算明灯大师在场，恐怕也认不出我来了。”

眼见娘亲浴血苦战，和云岩宗四僧斗得天昏地暗，他的心如刀割。明知是云岩宗上下尽皆误以为大魔尊便是杀害明镜大师的真凶，故而同仇敌忾决意死战，可自己说出来，又有谁肯相信？

杨恒紧咬嘴唇，寻思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娘亲命丧于此。”但要从高手如云的云岩宗重围之中兵不血刃地救走大魔尊，又谈何容易？而如果施展天若有情诀出其不意地杀入战团，固然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救出娘亲，可剑诀一旦发动，云岩众僧难免会有伤亡。尤其如真禅、真烦这样的二代弟子，更有可能为了阻截自己而被锐不可当的剑锋斩伤。

他脑筋飞转，顿时有了主意，盘算道：“我何不趁着众僧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娘亲身上的机会，悄悄掩袭上去？只消擒得一二云岩宗明字辈长老，必可迫使明水大师放走娘亲。”

“可要是娘亲不肯走呢？”他一咬牙想道：“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架也要将她架走！然后带着她去找爹爹，我们一家三口回返故乡，再也不理仙林恩怨！”

不觉场中战局已起变化，大魔尊几次强攻不成锐气受挫，四僧稳扎稳打，摆下“金刚伏魔圈”，攻势渐盛。只见四柄禅杖上下翻飞，铸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金色光圈，将大魔尊紧紧围困在内，不住压缩她周遭的空间。

大魔尊先前连斗数位明字辈高僧，此刻接战金刚伏魔阵已是今夜第四场恶战，饶是魔功深厚亦渐感力不从心，头顶隐隐腾起水汽，接连又向明德和明法猛攻了数招，不仅没能迫退二僧，还险些被明山大师的禅杖击中。

她见此情景，不由暗道：“我本想迫明水退兵，看来已不可得！莫如豁出性命将他击杀，也好引得云岩宗军心大乱，进退失据！”当下对扫来的禅杖不管不顾，左手捻作剑诀，便要祭起金身罗汉诀，以求在千万军中取敌酋首级！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八章 夜战

众人惊呼声里，隐约听到“叮”地一响，似有什么物事打来，竟将明山大师的禅杖击得一偏，落在空处。

正这时猛听有人朗声叫道：“住手！”杨北楚一身长衣飘洒，左手挟住明华大师肩头，右手玉笛点在他的脑后玉枕穴上，一步步走出人群步入场中。

众僧齐齐变色，谁也不知道杨北楚是何时混入了云岩宗的营地，又是如何擒住了明华大师！对其神出鬼没的手段，禁不住心生骇异。

明山大师双臂微麻，退开一旁望向杨北楚，暗道：“这魔头的功力恁的了得，竟能以一小簇冰块将我的禅杖击偏！”

然而他这回却是猜错了。想那杨北楚双手都用于挟制明华大师，怎可能分出手来弹掷冰石，击开禅杖？真正出手救下大魔尊的，正是刚刚赶至，隐于暗处的杨恒。

他原本准备劫持一二云岩宗高僧，好挟作人质解救娘亲。不意杨北楚突然现身，竟与自己不谋而合，制住了明华大师，于是改变主意继续隐伏，以观其变。

就见杨北楚走到大魔尊身边，眼角余光拂拭过后，眉心微显怒意，冷笑道：“佛门高僧，除魔卫道，好！”

明月神尼心悬明华大师安危，叫道：“杨北楚，你放了明华师兄，有话好好说！”

杨北楚道：“只怕我这一松手，诸位便该一拥而上，将杨某乱刃分尸了。”

明华大师双目微合了无惧意，淡淡道：“阁下倒有几分自知之明。如你这般恶贯满盈的魔头，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杨北楚笑道：“好说好说。明水大师，这位师弟的性命你救是不救？”

杨恒亦没想到杨北楚会独闯龙潭，解救娘亲。见他伫立在群僧重围里谈笑风生，势压云岩，心里又是痛恨又是钦佩，百般滋味当真不一而足，思忖道：“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虽然无情无义，却有几分胆气！”

明水大师说道：“好，就请阁下放了明华师弟，老衲容你与大魔尊离去。”

他原以为杨北楚身陷重围，大魔尊又是强弩之末，自己主动提出放人，对方便该就坡下驴了。哪知杨北楚哈哈笑道：“我和大魔尊要走，你们谁能拦得？老和尚，你妄为一派宗主，却不懂审时度势，比起明镜大师差远了。”

明水大师也不动怒，摇头道：“杨施主，老衲劝你莫要得寸进尺，以免自误。”

杨北楚不以为然道：“你们都打上门来了，还不准杨某就地还价么？何况我的条件很公道，只要你今夜退兵回返峨眉，杨某便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明华大师！”

明华大师喝道：“做梦！杨北楚，你也把贫僧的性命瞧得太值钱了！”

明月神尼亦怒不可遏道：“杨北楚，你休要猖狂！我云岩宗此来东昆仑，为的是犁庭扫穴，一荡妖氛。你和这妖妇再是强悍，亦不过是螳臂当车！”

杨北楚振声长笑道：“好大的口气，亮灯！”话音未落，东南西北四面山上同时亮起千支火把，如繁星满天蔚为壮观。

明月神尼一惊心道：“怪不得这魔头有恃无恐，原来早已设下埋伏！咱们守在外围的弟子至今没有发出警讯，怕也凶多吉少。”

却听明山大师道：“大伙儿不必紧张，这不过是杨北楚的疑兵之计！”

杨北楚漫不经心地“哦”了声，冲着正东方山顶传音道：“穆长门，云岩宗众位高僧在此，你怎可闷声不响，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岂不让人笑话咱们失了礼数？”

话音传出，就听山顶上有人扬声笑道：“杨护法说的是。在下点苍穆恒峰，拜见诸位高僧。不速而至，恕罪恕罪！”

声音柔和悠扬，数十里内清晰可闻，如在耳畔，无形里已显露了极上乘的修为。

众僧均自悚然一惊，有识得点苍剑派掌门人穆恒峰的，更是暗道：“多年未见，这魔头的功力又有精进，可愈发不好对付了。”

想那点苍剑派也是仙林中的一方霸主，门下弟子超逾千人，更有许多在出师之后自创门派，开枝散叶，势力遍布天南各处，却是良莠不齐，泥沙俱下。

百多年前，它如祝融剑派一般也算得仙林中的名门正派。可随着灭照宫的日益崛起，和无量天照的惨重打击，势力日趋衰微，最终沦为附庸。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大剑派虽较之仙林四柱稍有逊色，却也根深蒂固，源远流长，其实力殊不可轻辱。今次穆恒峰必是奉杨惟俨之命西来勤王奇-书-网，门中精锐自当空群而出。

这边穆恒峰的笑音方落，对面山上又有另一人说道：“贫道苏醒羽，向诸位大师问好！”

杨恒闻声心头微动道：“果然，苏腥鱼也来了！衡山一战过后，他和正道各派已撕破脸皮，而今唇亡齿寒，想置身事外也难以办到。否则以这老怪的心机城府，岂会来趟这浑水？”

虽说排教一众妖人的修为难登大雅之堂，远非精修佛门正统神功的云岩宗群僧之敌。可这干家伙手段卑鄙狠辣，各种下三滥的邪功妖术，暗器剧毒层出不穷，难保那些老和尚小和尚不吃暗亏。

没等众僧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南北侧山上旋即响起一粗一细的啸声，震得群山轰鸣，久久不绝。啸声余音里但听那两人说道：“鹧鸪天、顾清风见过杨护法！”

霎那间场中一片死寂，明月神尼暗自蹙眉道：“鹧鸪天与顾清风乃灭照宫五方山神，各领‘嵩山堂’‘衡山堂’一部人马，他们一来麾下部众自必跟随，加上点苍剑派和排教人马，今夜之战委实胜负叵测！”

杨北楚见群僧鸦雀无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说道：“如何？”

明水大师道：“杨施主苦心积虑设下埋伏，是要将敝宗尽歼于空落岭下了？”

杨北楚道：“杨某再狂妄自大，也不敢作此妄想。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各按本分。”

明水大师点点头，问道：“杨施主可知老衲礼佛参禅百多年，所为何来？”

杨北楚胜券在握，轻笑道：“杨某愚昧，请大师赐教。”

明水大师道：“无他，只为普度众生，澄清寰宇。命虽可贵，却也是副臭皮囊，抛开生死，自有西方极乐。”

杨北楚面色微变道：“老和尚，你视死如归杨某佩服。但这百多云岩宗的弟子，也要为你的所谓宏愿一同殉葬么？如是，阁下的百年禅法，算是白参了。”

猛听四下百多云岩宗僧人齐声叫道：“普度众生，澄清寰宇，命何足惜？”

此次征战东昆仑，所来者无一不是云岩宗门中精英，这般鼓气而呼，端的如海啸山崩气势夺人，纵令杨北楚与大魔尊亦不禁为之心惊。

大魔尊咦道：“原来天底下真有不怕杀头的和尚！”

忽闻高空中有一冷峻嗓音应道：“天底下非但有不怕杀头的和尚，还有不怕杀头的道士、老人、孩童、妇孺！”

数十道剑华破空而至，高高穿越过杨北楚在外围布下的铁桶阵，直上空落岭。

杨北楚心头微凛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可莫要得意忘形！”

只见那说话之人已收了御剑术飘落场中，不是天心池的七院总监盛霸禅却又是谁？在他身后七院首座长老，各支耆宿高手阵势雄壮，慑人心胆。

尤其显眼的却是王霸澹、南霸天与另两位天心池长老高高托在肩头的一口黑色棺椁，却不知是何缘故。

明山大师见强援赶至，心头大喜，讶异问道：“盛总监，这棺椁里……”

盛霸禅面色阴沉隐含伤痛，沉声道：“棺椁里装的，是贵宗空照大师的遗体！”

众僧闻言不约而同的大惊失色，几乎无人敢信盛霸禅之言。这时天心池四大长老恭恭敬敬地摆下棺椁，将棺盖挪开半截，里面静静躺着一位瘦小枯干的老僧，禅杖、佛钵分放在身侧，胸口凹瘪，面色祥和，正是空照大师！

杨恒在远处看得真切，不由大吃一惊道：“空照大师虽受了些内伤，可绝无性命之虞。他、他胸口那两掌又是谁打的？小夜呢，为何不见小夜？”脑海里纷乱一团，隐隐觉得这里头隐藏着莫大的阴谋。

他虽只见过空照大师两面，可对这位神僧悲天悯人，淡泊慈悲的胸怀极是心折。念及昆仑无名雪峰上的点化之恩，劝解之德，更觉神伤道：“连这样的大德高僧也能下得手去，凶手实是丧心病狂！”

“阿弥陀佛──”众僧口唱禅音，尽皆充满悲痛愤怒之意，朝着空照大师的棺椁合十跪拜念诵经文。许多年轻弟子兀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人群里已响起轻轻的啜泣声，更有不少人忍不住冲上前去想看个仔细，却被明水大师等人拦下。

杨北楚和大魔尊孤零零站在那儿，心中也满是骇然道：“空照大师号称佛圣，又有谁能杀得了他？而且是两掌击在胸膛之上，着实不可思议！”

这时候众僧祷告完毕，明水大师朝盛霸禅躬身礼道：“多谢盛总监！”语音颤抖，袍袖瑟响，连素来面冷心深的他亦难以自持，可见内心震撼到了极点。

盛霸禅还礼道：“不敢，说来惭愧，我们听到杨老魔啸声赶去时，终究晚到半步。大师盘腿坐在一方瀑下砥石上，业已阖然圆寂。再作寻找时，杨老魔已然去远。明水大师，尚请你与贵宗诸位大师节哀顺变。”

“杨惟俨！”明水大师的眉宇微微耸动，语气平静道：“盛总监确定是此人？”

盛霸禅苦笑道：“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实不宜断言。但数月前盛某前往贵山，拜谒空照大师时，曾听他言道有意面会杨惟俨，劝其悬崖勒马，悔过从善。或许，大师此来，便是为了这桩心愿。”

王霸澹道：“另有一桩事情好教诸位大师知晓。天黑后本派接到宗师叔传书，说他在攀月峰附近的江面上曾截住杨惟俨大战一场，两人各负重伤。杨老魔为一个满身红痂的古怪青年所救，事发的时间与地点，与空照大师遇害的情形差堪吻合。可惜宗师叔受人阻拦，未能留下杨惟俨，否则此事当可真相大白。”

杨恒越听越感诧异，尽管盛霸禅和王霸澹叙说的情形，和自己当时所见所闻无一错漏，可结论却大相径庭。杨惟俨没杀空照大师是毋庸置疑的事，可还有谁能在他的胸口打上两掌，又赶在盛霸禅等人到来前全身而退？

更悬心的是小夜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因为目睹真相被凶手杀人灭口？

就听明月神尼道：“善哉，善哉，多谢两位相告。灭照宫杀明镜师兄在前，害空照大师在后，仇深似海不可不报！”

大魔尊亦自惊疑不定道：“难道老宫主果真杀了空照？倒也在大战之前，剔除了一大劲敌。不知他伤势如何，能否赶上明日决战？”

杨北楚对杨惟俨的了解，却远比大魔尊来得深切，疑惑道：“老爷子即便要杀空照，也绝不会赶在这时候下手，除了火上浇油别无意义。何况他怎会留下尸体，授人以柄？该当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才对。”

想到这儿他冷笑一声道：“老尼姑，这等浅显的嫁祸毒计你也看不出来？”

明山大师道：“贵我两派势同水水，大战一触即发，若说嫁祸岂非画蛇添足？杨北楚，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颠倒黑白！”

盛霸禅忽道：“杨大先生，久闻阁下弹指玉笛的美名，老夫正欲领教！”左手五指迸立劈出，一记磨冰神掌就往杨北楚后腰打到。

正当众人均以为他欲置明华大师生死于不顾，只求击杀杨北楚之际，掌势陡地一转，打向大魔尊的左肋。

大魔尊左肩受伤已无法运力，只得以右手屠佛尺相迎。“砰”地尺掌交击，盛霸禅左袖中倏然激射出一缕肉眼几觉查不到的无色丝线，正缠住大魔尊骨断筋折的左腿，低喝道：“来！”

大魔尊欲待运劲相抗，魔气一到胯上经脉便即淤滞，身不由己地往盛霸禅飞去。

她临危不乱，口中清叱甩手将屠佛尺掷向盛霸禅咽喉，再提右掌击其胸口。

盛霸禅谋定后动，算准大魔尊几已油尽灯枯，掌上劲力有限，竟只一晃身闪过屠佛尺，“砰”地耸肩硬捱下这一记天罗掌，随即强压翻腾气血，右手一扣大魔尊手腕，左掌虚按在她的腰间，喝道：“别动！”

这几下兔起鹘落只在一眨眼间，待人们惊觉时大魔尊已落入盛霸禅的掌控之中。

即管盛霸禅突然出手几近偷袭，于一派宗师的身份而言稍欠光明磊落，可声东击西、弹指缠丝，捱掌擒敌，几个环节一气呵成，精彩纷呈，无论是修为还是计谋皆称得上是巅峰之作，直教人叹为观止。

他默运真气平复肩头伤势，一时还说不出话来，不意杨北楚纵声笑道：“盛总监好本事，咱们走马换将！”不等盛霸禅答应，掌心运劲一吐将明华大师朝前送出。

盛霸禅一怔，醒悟道：“他是担心大魔尊不堪受辱以死相拼，故此立即放人。”心念微动收了“绕指柔丝”，将大魔尊往杨北楚身前一送道：“杨兄气魄，盛某佩服！”

众人见盛霸禅在转瞬间便救下明华大师，无不欢欣鼓舞，更有人暗道：“惭愧，惭愧，若非盛总监足智多谋以毒攻毒，咱们云岩宗上百高手，竟是投鼠忌器拿杨北楚毫无办法。”

大魔尊又惊又怒，胸口沸腾的热血再也压制不住，“哼”地喷出，但觉周身百骸犹若针刺，隐有散功征兆。若不即刻觅地疗伤，后果委实不堪设想。

但她这些年来纵横仙林，几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抬手摄过屠佛尺，便欲找盛霸禅拼命，不防肩膀一紧被杨北楚按住，听他沉声说道：“别逞强，让我来！”

大魔尊愣了愣，回头看到杨北楚望来的眼神里依稀有丝莫名的柔情，一时心头茫然，紧绷的身躯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杨恒将娘亲被擒与获救的经过看在眼里，心如刀剜恨不能这就杀入战团，救着她远走高飞。可面对云岩宗与天心池众多高手，亦知此举势必登天，暗暗犯愁道：“不知是谁杀害了空照大师，却又将这笔账算在了灭照宫头上。如此一来，云岩宗更不会让娘亲走脱。”

盛霸禅救了明华大师，脸上毫无得色，说道：“杨大先生，今晚你们是走不了的。实不相瞒，敝派与雪峰派、神会宗的三方人马，再加上祝融剑派的诸多同道，正向此地合围而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与大魔尊放弃顽抗，率众投降，盛某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人加害两位一根指头！”

盛霸禅胸有成竹地一番劝说，俨然已将自己视作在场两派的代言人，隐隐凌驾于明水大师之上。但一来适才他解救明华大师有恩惠于云岩宗，再则身为仙林四柱本届的盟主执行人和此次西征策划者，确也有这资格。旁人虽对他有意赦免杨北楚与大魔尊之言心生不满，可也不便当面反对。

杨北楚晓得盛霸禅一来攻守逆转，己方已错失逼迫云岩宗签订城下之盟的良机。莫说其他两派和祝融剑派的援兵是否正在赶来，仅以对方眼前的阵容，一旦血战起来，也绝无优势可言。

他嘿然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眼轮到盛总监来逼迫杨某就范了。”

盛霸禅微笑道：“杨大先生乃一代雄俊，盛某岂敢相逼？只是一旦接战，无论胜负如何，两位深陷重围，却绝无幸免之理。这点，也不需盛某提醒。”

杨北楚点点头，转头望向大魔尊道：“盛总监劝我们投降，你怎么想？”

大魔尊冷冷一笑，猛然扬声喝道：“鹧鸪堂主、顾堂主、穆掌门、苏教主诸位！”抬手高举八花骷髅令道：“即刻统领本部属众退回雄远峰，不得迟疑！”

众人均都一呆，想不到大魔尊会向外围的苏醒羽等人颁下这样一道命令。惟独杨北楚毫无讶异之情，仿似早有预料。

就听一阵沉默后，顾清风回应道：“请恕属下不敢从命！”

杨北楚冷哼道：“顾清风，不遵八花骷髅令该当何罪？”

鹧鸪天叫道：“杨护法，属下岂能弃你与大魔尊不顾，逃遁偷生？待救你们出了重围，再要取我项上人头，鹧鸪天绝不皱眉！”

大魔尊强提真气喝道：“混账，你当真想在此拼得全军覆没？再不走，我便先了断了自己！”

四面的高峰上忽然灯火闪动，灭照宫部众齐齐跪地下拜道：“大魔尊保重！”

先是苏醒羽与排教百多部属，随后鹧鸪天、顾清风的嵩山堂、衡山堂人马和负责殿后的点苍剑派高手陆续撤离，灯火亦逐渐黯灭。

众人见灭照宫撤围而去，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暗叫可惜，均晓得倘若迟延上半个时辰，其他各派的人马调动完毕，定可将其一鼓聚歼，为明日攻打雄远峰减轻不小的压力。好在能够留下大魔尊和杨北楚这两大灭照宫首脑人物，亦是意外之喜。

大魔尊目视火把全数消失，徐徐道：“杨护法，你为救我自陷绝地，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今夜你我便要埋骨于此，半年前在百丈崖未尽之言，总该向我说明。”

杨北楚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死前一定会告诉你所有真相。”

就听王霸澹道：“两位众叛亲离，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

杨北楚蔑然瞟过王霸澹，玉笛遥指道：“盛总监，你不是要领教杨某的弹指玉笛么，请吧！”

盛霸禅见杨北楚指名道姓挑战自己，众目睽睽之下纵不愿接战亦是不能。一摆长袍，颔首道：“好，老夫即以一双肉掌向杨兄讨教几招！”

两人说得客气，动起手来却是毫不留情，招招凶险式式惊心，翻翻滚滚大战四十余个回合未分胜负。

这时猛见数十里外的北方夜幕中接二连三冉冉升腾起三枚紫色的烟花信炮，正是神会宗求援示警的信号。而三花齐放，无疑是情势极为凶险，正受到灭照宫排山倒海般的围攻伏击。

杨北楚精神大振，心底生出一线生机，扬声笑道：“盛总监，仙林众口一词称颂阁下雄才大略运筹帷幄，奈何今夜顾此失彼，屡屡失算，未免有损颜面啊！”

盛霸禅从杨北楚的神情里看不透虚实，更不知围剿神会宗援兵的这路人马是从何而来。只略一沉吟间，又有三枚信炮升起。纵然心中怀疑对方是在虚张声势调虎离山，可也不敢置神会宗于不顾，沉声道：“明水大师，请你安排救援！”

他这一分神，被杨北楚逮住机会连攻三招，退了两步，急忙收摄心神不敢懈怠，施动磨冰神掌逐渐稳住阵脚。

大魔尊在旁观战，暗自留意到云岩宗和天心池的高手分有南霸天与明华大师率领，去了大半。虽说剩下的仍有百多之众，可毕竟已和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她不动声色地凝聚魔气，寻找机会准备突围。冷不丁夜空里响起激越嘹亮的啸音，起初只觉震耳，可很快便犹若隆隆雷鸣，在群山间炸响。

在场众人不由惊诧道：“此人好深厚的功力，莫非是杨老魔来了？”

但闻那啸声越来越响，耳畔“喀喇喇”爆鸣不止，震得气血浮动头昏欲呕。各人急忙运功相抗，此处寻找却不见发啸之人。

这般足足响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大伙儿隐隐感到地面震动，有人惊呼道：“快看！”

只见山坡上一蓬蓬数十丈高的霜雪犹如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向洼地涌来，大块大块的雪球冰石蹦跳飞纵，被雪雾卷裹着幕天席地砸了下来。

顿时天地晦暗，星月无光，天空中白茫茫的寒雾席卷，好似末日一般。

众人尽皆失色，异口同声叫道：“雪崩！”饶是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仙林高手，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面前，也不自禁地胆寒。

大魔尊头顶光雾乍现祭出元神，送出一道掌风推开杨北楚道：“快走！”手捏剑诀催动金身罗汉诀舍弃肉躯直扑盛霸禅。

盛霸禅猝不及防，双手在胸前连划数道银色弧光，筑起藩篱，飞身疾退。

然而大魔尊祭出元神拼死一击，又是何等的厉害？“啵啵啵”御剑诀势如破竹，荡散弧光，层层叠叠的罗汉金影照着盛霸禅当头轰到。

留守的王霸澹和另一位天心池长老分从左右赶至，拼命出剑抵挡。

“啪啪”仙剑齐折，两人被震飞出去。金身罗汉诀稍一凝滞，又马不停蹄涌向盛霸禅。突听明水大师一声佛号，三叶玉如意光芒大盛迎上剑势，陡然之间却是面色一变失声叫道：“师妹，怎会是你？”

第一集 龙惊昆仑 第九章 父母

浓烈的雪雾之中，就见大魔尊的元神不断变幻着人形，忽而是个僧人忽而是个老者，让人看了即觉惊奇又感恐怖。到最后元神一稳，却是位眉目如画的中年女尼。

“轰！”金身罗汉诀与三叶玉如意的光芒猛烈激撞，两人似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大魔尊的元神光影晃动“丝丝”腾起金气，眼见就要形消神散。

斜刺里陡然掠出一道人影，左掌一贴大魔尊元神背心，右手凌空摄过她的肉躯，低喝道：“回去！”大魔尊元神一晃，竟被他以惊世骇俗的神功生生送回肉身里。

旁边有几个云岩宗的弟子上前拦阻，那人右手揽住大魔尊，左掌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维续生命，双腿啪啪连踢，将几人踹飞。足尖吐出的力道却是恰到好处，丝毫也没伤着对方。

明水大师兀自深陷在震撼中，盛霸禅被金身罗汉诀轰得浑身衣衫碎裂，嘴角溢血，强运真气高声喝道：“截住他！”

话音未落雪崩已涌到近前，众人又要攻敌又要自保，登时手忙脚乱。更听到四周传来喊杀呼喝之声，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连灵觉也大受影响的雪雾里，全不知又来了多少敌人，布下的阵型终于出现了松动散乱。

杨北楚连伤数人，忽感背后又有人接近，正要用弹指芳华凌空飞点，却听是顾清风的声音低低道：“杨护法，是我！大魔尊已被救走，咱们也快撤吧！”

杨北楚一愣道：“你们不是都已退走了么，为何还在这儿？”

顾清风率着一众衡山堂部属靠了过来，先发了声呼哨下令撤退，才回答道：“鹧鸪堂主和苏教主、穆长门正率部截杀神会宗的援兵，我受命留下接应！”

杨北楚愕然道：“受命，你受谁的命？”一边说一边指笛并施，往东南方突围。

顾清风迟疑了下，低声道：“杨恒来了……”看着杨北楚霍然一变的脸色，他接着说道：“鹧鸪堂主便是遵照他的指点，转去伏击神会宗，果然立竿见影！”

说着话众人杀出了重围，借着地动山摇的雪崩之势迅即南遁。杨北楚问道：“你确定他是杨恒？”

顾清风道：“他隐在暗处没有露面，但将那日与鹧鸪堂主交手的情形说得一点儿不差。属下猜测，方才的雪崩也是他用啸声引发。”

这时候跟随顾清风闯围营救杨北楚和大魔尊的数十名部属陆续赶来汇合，惟独不见大魔尊的踪影。顾清风连忙询问，却是无人知晓。

杨北楚摇了摇头道：“不必问了，她定是被杨恒带走了。”心中明白杨恒对自己的仇恨未曾稍减，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解救明昙。

◇◇◇◇

却说杨恒背负大魔尊趁乱冲出重围，身后的雪崩巨响仍清晰可闻。大魔尊在他背上勉力服了一颗疗伤丹丸，呼呼喘息道：“多谢你，但我不能丢下杨北楚。”

杨恒说道：“你放心，他已被顾清风杰率人救出。”

大魔尊闻言心头一宽，问道：“你是谁？” 目光扫到对方斜负在背上的剑鞘上的篆字，凛然道：“你是杨恒？”

杨恒的身形顿了顿，低声道：“别管我是谁。你的伤势很重，必须赶紧医治。”

大魔尊心下已确认无疑，咬牙道：“我差点杀了你，你为何要救我？”

杨恒沉默须臾，回答道：“只要你杀不死我，我都会救你。”

大魔尊的心神一震，杨恒却在一座僻静的山洞前停了下来。他用灵觉先将四周查探了一圈，确定无人跟踪，才将大魔尊背入洞中，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说道：“我帮你疗伤。”

大魔尊注视着杨恒，徐徐道：“我开始有些相信，那晚你在长白山说的话了。”

杨恒的泪水险些冲出眼眶，急忙平复心绪，默默将左掌按在大魔尊背心上。

大魔尊不再拒绝，缓缓合上双目盘膝运气，借助杨恒输入体内的雄浑真气游走经脉，恢复气力，渐渐晋入忘我之境。

五个时辰后，大魔尊收功醒转，自知一条性命已被杨恒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只是浑身百骸欲散经脉阻塞锥心刺骨，丹田气若游丝聚集不起，三五十日休想与人交手，否则伤势恶化，性命堪虞。

杨恒撤回左掌，面色略显苍白道：“你……感觉如何？”

大魔尊没说话，望了望洞外的天色道：“天快亮了，仙林四柱的总攻就在今日。”

杨恒晓得云岩宗内有个灭照宫的大卧底，似这等机密自也瞒不过杨惟俨。

他点了点头道：“你在这儿安心养伤，我去百丈崖救出爹爹！”

大魔尊突然一把抓住杨恒的手腕，说道：“送我回去！”

杨恒怔了怔，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回去能做什么？”

大魔尊眼里闪过一丝烦躁道：“你别管，总之我必须回宫！”

杨恒猛然体悟到了娘亲此刻的心情，不正如一年前苏醒羽围攻祝融峰，自己身负重伤被西门望夫妇救出魔窟时一样么？可他又焉能将娘亲送回灭照宫，让她白白送死？况且仙林四柱也好，灭照宫也罢，正魔两道之间的交锋与他杨恒何干，凭什么还要自己的娘亲去陪葬？

念及于此杨恒徐徐摇头道：“我不能让你回去送死。”

大魔尊森然道：“杨恒，你可以不顾自己爷爷与伯父死活，但不能陷我于不义！”

恍惚间，杨恒一下子回到了孩提时代。每当闯下祸事，娘亲都是这样蹙眉叱责，罚跪惩戒。他的眼睛湿热起来，再也无法拒绝母亲的要求，把心一横道：“好，我带你一起去灭照宫！”

大魔尊冷厉的目光渐转柔和，颔首赞许道：“这才像话！”

杨恒暗道：“我便径直背负着娘亲前往百丈崖救出爹爹，这可不算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当即将大魔尊负起，掠身出洞往雄远峰疾驰。

他怕大魔尊伤势沉重禁受不住风寒，不停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忽而想道：“六年前，娘亲也是这样将我背上峨眉山的。”

一路行至天色微明时分，两人离雄远峰已是不远，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杨恒一愣，暗道：“莫非仙林四柱已开始攻山了？”加快身速朝前赶去，遥遥瞧见西门望正与一名灭照宫的高手激战，东门颦、西门美人和十数名灭照宫部众立于外圈，全神贯注紧盯着两人打斗。

大魔尊提高嗓音向正在观战的一名瘦削男子问道：“瞿副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乃是灭照宫内五堂之一的泰山堂副堂主瞿乘，一身“披荆斩棘”的魔钩神功威震西域甚是了得。见大魔尊被一个年轻人背负而来，忙躬身礼道：“属下和卞堂主率兄弟们出外打探四大名门动静回来，正遇到桐柏双怪在此鬼鬼祟祟的来回转悠。卞堂主上前询问，谁知他们无理取闹，便动起手来。”

大魔尊瞥了眼桐柏双怪和西门美人，冷哼道：“都给我住手！”

那泰山堂的堂主卞雍闻言虚晃一招跃出战团，西门望却不依不饶抡斧子剁向瞿乘，口中骂道：“他奶奶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鬼鬼祟祟无理取闹了？”

瞿乘知他是一浑人，微微一笑闪身避过。大魔尊问道：“西门望，你来做什么？”

西门望见着大魔尊，心里也是一阵打鼓，却听西门美人抢先道：“我来找司马阳！”

杨恒恍然大悟道：“定是西门美人听说仙林四柱要围剿灭照宫的消息，来见司马阳。西门府主夫妇拦不住，又担心宝贝女儿的安全，只得硬着头皮跟来。”但想着自己如今是这般模样，亦不愿出言和桐柏双怪相认，只道：“西门府主于我有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吃亏就是。”

大魔尊点点头，说道：“好，你们和我一同进去。”

西门望瞧着大魔尊不见喜怒的面容，心道：“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况且去年咱们跟她还结下了莫大的梁子，谁晓得这妖妇会不会秋后算账？”

西门美人却是天不怕地不怕，跟着卞鹤等人便进了蜃楼仙境。东门颦忙问道：“师兄，咱们进是不进？”

西门望暗暗叫苦，他本打算带着女儿在外面转上一圈敷衍了事，让她知难而返，哪想到如今骑虎难下，不进宫也不行了，瞪了瞪眼道：“怕什么，就算杨惟俨在里面，老子一样要进去！”

话说得豪气干云，心里头却在道：“完了，完了，咱们夫妻这两条老命今日怕要断送在宝贝闺女儿的手里啦。”

当下卞雍在前开道，众人过得蜃楼仙境来到雄远峰前。大魔尊吩咐道：“卞堂主，安排西门府主一家到太素阁沐浴歇息，等我召见。”

西门美人急道：“谁要见你了？我要找司马阳，只想问他一句话！”

大魔尊冷冷道：“不多时仙林四柱就要攻山，他哪有空闲陪你？等大战过后，我自会安排你和他见面。”

杨恒一听瞬即明白了大魔尊的用意，心中不由替她难受。那边西门望也慢慢回过味来，怒道：“好啊，你又想利用老子去和仙林四柱干架，没门儿！”

大魔尊没理他，说道：“杨恒，你不是要见杨南泰么，我带你去！”

西门望大吃一惊道：“你、你是杨兄弟？”

西门美人亦睁大杏目道：“小和尚，你不是掉下江了么，怎么会变成这……模样？”

杨恒苦笑一声道：“说来话长。西门府主，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西门望叹道：“有啥法子？这丫头非要见司马阳那小子不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大魔尊使了个眼色。卞雍会意，出言催促道：“西门府主，往这边请。”

西门望不悦道：“吵吵什么，没人当你是哑巴。我说杨兄弟，你先去办正事。待会儿咱们爷俩儿再好好聊。”

杨恒知大魔尊要拉拢桐柏双怪为灭照宫效力，一时半会西门望一家三口绝不至有凶险，自己救出父亲后大可护送他们一并离去，便道：“好，稍后我来找你。”当下别过众人，继续背着大魔尊朝百丈崖行去。

一路上灭照宫的守卫见杨恒背着的是大魔尊，自不敢上前盘问，两人顺风顺水便到了百丈崖前。杨恒故地重游百感交集，暗自发誓道：“这回说什么也要救出爹爹，从此一家团圆再不分离！”想到此处，心头不由大热。

负责镇守此地的澜沧三雄闻讯出迎，大魔尊双足落地，向三雄中的老么吩咐道：“马罴劲，你带他去见杨南泰。”

澜沧三雄里的老大佘罴岱瞧了眼杨恒，一下子没认出他来，躬身道：“启禀大魔尊，没有老宫主的手谕，谁也不得私会杨南泰。上一回您入内见他，被老宫主察觉后，当场便将守值的王伯当击杀。因此，属下是万万不敢放这位公子进去的。”

大魔尊怔了怔，仔细回想了半晌却什么也记不起来，皱眉道：“有这事么？”

澜沧三雄面面相觑，老二牛罴堂道：“咱们兄弟岂敢对您当面撒谎？”

杨恒不耐道：“不管有没有杨惟俨的手谕，这百丈崖我一定要进！”

佘罴岱听他直斥杨惟俨名讳，不禁面色一变道：“这位公子说话好大的口气！”

大魔尊仍在苦苦思索佘罴岱所言之事，摆手道：“他是老宫主的孙子，不得无礼！”

“他是……杨恒？”澜沧三雄齐齐一惊，定睛观瞧了片刻，依稀能从外形上辨认出些许杨恒的影子来。佘罴岱道：“那老宫主可知此事？”

大魔尊道：“我今日还没见过老宫主，你放他进去，出了事由我担待。”

佘罴岱心里犯嘀咕道：“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结果不明不白死的是王伯当。”但这话他自不敢说出口来，只为难道：“可否容属下先请示了老宫主？”

原来未免动摇军心，杨惟俨身受重伤之事至今秘而不宣，澜沧三雄尚不知晓。

杨恒不以为然道：“我要见自己的爹爹，用得着别人同意？你再不让开，我就要硬闯了！”体内勃然散发出强大气势，隐隐罩住澜沧三雄。

三人半年前曾与杨恒在百丈崖外斗过一场，均知非其对手。佘罴岱寻思道：“就算你要救杨南泰，可他身上有盘龙锁禁制，便是大罗金仙也轰它不开。况且洞中机关重重，岂是那么容易闯出来的？”

再加上他对杨恒父子的遭遇亦颇多同情，便道：“也罢，今日咱们兄弟便为杨公子担下这层干系！老三，你引杨公子和大魔尊进去见杨南泰。”

大魔尊摇头道：“我不进去，就在这儿等着。”

杨恒大感意外，就听大魔尊又道：“杨恒，我带你来见杨南泰，也算报得你昨晚的救命之恩。但若妄图挟持杨南泰逃走，却需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澜沧三雄闻听此言，心头大定道：“有大魔尊这句话在，便不怕他劫牢越狱。”

杨恒晓得此刻无论说什么娘亲都不会听，兼之有澜沧三雄在旁，许多话更不便明言，只得道：“好，你在这里等我！”

当下马罴劲领着杨恒走入百丈崖中，三转两拐来到一座石室前。

马罴劲打开石门，说道：“杨公子，令尊便在这座‘离火洞天’里修炼。”

杨恒悲喜交加，涩声道：“多谢！”他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已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慢慢推开石门往里唤道：“爹！”

门刚打开一条缝隙，里头火红色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金石也能熔化。

杨恒流转真气，走了进去。室内雾蒙蒙的一片，岩石嶙峋红亮发光，到处都在迸射出炽烈毒辣的火舌，宛若一下走入到熔岩地狱中般。

在石室的中央，依稀见到有个上身赤裸的中年男子盘腿而坐。他双目微合，全身蒸汽腾腾，被烈焰灼伤烧焦的伤痕随处可见，几无一块完好的肌肤，正心无旁骛地运功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可怖离火，似未听到杨恒的呼唤。

第一眼，杨恒险些没能认出这就是他记忆里那位魁梧伟岸，沉默寡言的父亲来。

他不再言语，轻轻走到杨南泰的身前跪了下来。双膝甫一接触到地面，就似置身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若非真气护体两条腿顷刻便要不保。

杨恒心中又怒又恸，实不知父亲是如何独自一人在这离火洞天里渡过了将近七年的非人岁月！要换做自己怕早就疯癫发狂了。

忽然，杨南泰若有所觉地睁开双目，深凹的眼眶里立时迸发出慑人的精光，低沉沙哑的嗓音问道：“你是谁？”

杨恒痛苦地摇了摇头，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叫道：“爹爹！”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一双虎目里顿时热泪滚滚，再也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未及从脸颊上滑落，即已“嗤嗤”化作了丝丝青烟。

杨南泰先是一呆，半晌才缓缓地问道：“你是阿恒？”

杨恒用力点头，哽咽道：“爹，我来救你了！”

杨南泰枯干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好孩子，见过你娘亲了？”

杨恒道：“她就在外面，但神智混沌记忆全失，已认不出我了。”

杨南泰颔首道：“这些我都知道了。去吧，去救你娘亲！”

杨恒叫道：“我先劈断这些锁链，咱们一起救了娘亲离开！”起身拔出正气仙剑，便要往缠绕在杨南泰身上的盘龙锁上斩落。

杨南泰却摇头阻止道：“你砍不断它的。那些人既然敢放你进来见我，就不怕咱们能够逃走。”

杨恒一怔道：“好歹也得试上一试！”运足八成功力挥剑斩落。

耳听“铿”地脆响火花四溅，正气仙剑高高弹起震得杨恒虎口微麻，再看盘龙锁上完好无损，连一丝剑痕都没留下。

杨恒不禁倒吸了口冷气，需知以他此刻的修为，即便只用上一两成的气劲，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裂金碎石无往不利。如今自己以八成的功力，又借助正气仙剑的锐利锋芒，居然在这细细的链锁上连丝印痕都留不下来。

杨南泰早有预料，脸上毫无失望之色，说道：“走吧，去救你娘亲。稍后这石室中的离火便会越烧越旺，你虽功力深厚可初来乍到仍不免难以承受，待得时间稍久不仅会损伤元气，更可能危及性命。”

杨恒满脑袋想的，却仍是如何打开盘龙锁解救父亲，对南明离火却浑不在意，说道：“爹爹放心，我受得住。”

杨南泰望着垂首沉思的杨恒，心道：“看来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始终当我是他的身生父亲。但这真相他迟早都会晓得，到那时候他便该叫杨北楚爹爹了！”一念至此胸口微痛，忽见火光渐渐转淡，思绪登时回到现实，催促道：“阿恒，快走！”探手抓住杨恒胳膊，将他往门外推去。

杨恒体内劲力应运而生，父子二人的气劲激撞之下，四周热浪呼地崩散，连带火舌都被吹得摇晃偏斜。

杨恒！！蹬退出三步，脚下使出“掩土诀”中的一式心法落地生根，稳稳站定，心头大讶道：“爹爹的功力怎会如何厉害？”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父亲的修为尚逊色杨北楚半筹，否则当日亦不至于会为其所擒了。可方才杨南泰那一推劲力之强世所罕见，较之杨北楚委实高出不止一筹。

那边杨南泰运上七成功力，又是趁其不备却只将杨恒推出三步远，也是大为惊讶，暗自欣慰道：“这孩子能有此神功，当世再无人能够欺负他。有他照顾明昙，我尽可放心了。”

就听门外传来马罴劲的呼喊道：“杨公子，快出来吧！这石室早中晚各有一次离火喷发，一会儿石门就要自动关闭，以阻挡火气蔓延出来。”

杨恒怒道：“你叫什么，我救了爹爹自会出来！”

杨南泰道：“阿恒，马罴劲说的不错，你赶快出去吧。”

杨恒好不容易见着了爹爹，话还没说几句，岂肯就此离开，执拗道：“爹爹受南明离火荼毒这多年，我陪你捱上一会儿又有何妨？”

杨南泰凝视着业已卓然成人的养子，眸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感伤之色，黝黑的脸膛却依旧沉重坚毅，低声说道：“阿恒，你听说过轩辕心么？”

杨恒凛然一惊，杨南泰却已从他的反应之中得到了答案，突然改作传音入密道：“要想救醒你的娘亲，就必须找到暗藏在轩辕心中的聚元珠。”

杨恒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杨南泰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用传音入密道：“你猜一猜，我会把它藏在什么地方？”

杨恒苦笑道：“杨惟俨、杨北楚费尽心机都找不到，我哪里能猜着？”

杨南泰的唇角逸出一缕微笑，说道：“你应该能想到，其实它就在……”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一章 惊仙

“砰！”石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关合，沉闷的轰鸣在囚牢里隆隆回荡。

“是马罴劲，”杨南泰神色不动，注视着紧合的石门道：“门上有‘九辰曜日符’禁制，除非外面有人将它重新打开，否则谁也出不去。”

杨恒不由暗自懊悔道：“我也忒大意了，竟没想到他们如此的歹毒阴险,竟是想将我和爹爹困死在这南明离火室里！难不成是大魔尊的授意？”

他也不喝骂马罴劲，若无其事道：“爹，你说聚元珠藏在了一个谁也猜不到的地方，会是哪儿？”

杨南泰见杨恒面对异变依旧保持镇定自若，毫无惊慌失措之感，不禁心下欣慰,道：“阿恒，还记得出事那年我送过你娘亲一件生日礼物么？”

“当然记得，”杨恒微笑道：“那支银钗娘一直都戴着。”说到这里眼睛发亮道：“莫非银钗上的那颗珠子……”

“不错，”杨南泰颔首道：“那颗珠子是空心的！”

杨恒不由大笑道：“好啊，任杨惟俨搜肠刮肚再找一千年，也想不到原来聚元珠一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两人说话间石牢里的温度急遽攀升，一簇簇妖艳的火苗从岩石下蹿腾出来，到后来好似空气也燃着了，炽烈的热浪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杨南泰微微皱眉道：“南明离火喷发了。”

杨恒盘膝坐在杨南泰面前，默运神功抵御火浪侵袭，不以为意地笑道：“刚好帮我暖暖身子。”

笑音未落，一束数丈长的殷红色火龙自地底蹿升而出，朝两人疾掠而至。杨恒鼻中隐隐闻到一丝从衣发上冒出的焦糊味道，抬手一掌劈出。但见罡风浩荡热浪翻滚，“砰”地将那束火龙凌空击散。

须臾的工夫，偌大的石牢已化作一片汪洋火海。千百道耀眼的南明离火如赤龙般源源不绝地涌将出来，肆虐乱舞在囚室里横行无忌。那些突兀嶙峋的岩石被烧得滚烫发亮，缓缓地液化成火红的岩浆遍地流淌。

杨南泰端坐不动，双手在小腹前结成一道奇异的法印，沉声道：“抱元守一，去念存思，这才刚开始，后面会越来越难熬。”

目睹此境，杨恒亦暗自心惊，当即不再说笑，凝念催动萨般若真气护持周身。

父子二人齐时运功，在身周筑起一层无形气墙。汹涌的火浪和岩浆甫一迫近到两人身前，便会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阻击，咆哮着往后翻滚退开。

但从地下蹿出的一条条火龙着实威力惊人，却非护体真罡所能抵御。杨恒与杨南泰各管一边，掌劈袖荡，将其轰散。

约莫坚持了一盏茶，杨南泰已将自己参悟出的抵抗南明离火侵袭的各种心法诀窍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杨恒。杨恒一面领悟一面体验，虽牢内火势在不断地成倍骤增，却也安然无虞。

只是四周游离的南明火气如丝如缕无孔不入，渐渐渗透过护体真罡钻入杨恒的体内。起初萨般若真气略作流转，如同春阳融雪迅即将其化为乌有。可到后来渗入体内的南明火气越积越多，宛若一根根炽热的金针刺入经脉，由里而外生出火辣辣的灼疼感觉。

杨恒的呼吸渐转急促，从口鼻中喷出一缕缕火红色的浊气，头顶水雾腾腾，整个人也像是要被烤干了，凛然心道：“若非我服食了龙卷丹功力大进，只这片刻就要被南明离火烧得灰飞烟灭！”禁不住对父亲的修为与意志愈发地佩服起来。

忽然胸口一热，杨南泰探出左掌按住他的膻中穴，一股纯正磅礴的热流浩浩汤汤注入杨恒体内，令得全身经脉的灸疼之感大为减轻。

杨恒晓得父亲每向自己渡入一分灭照魔气，自身的抵抗力便随之减少一分。

他翻掌架开杨南泰的左手，微喘道：“爹，我能坚持！”一催丹田真气运转诸经百脉，不停涤荡迫入体内的南明火气，顿感精神一振。

然而好景不长，石牢里的南明离火越喷越厉害，亏得四壁有魔符保护，不然早已酥软熔化。惟脚下岩土并无魔符护持，业已熔成一潭亮红色的融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浓烈的殷红色雾气嗤嗤弥漫，杨恒身上的衣衫禁不住热力炙烤，渐渐汽化，变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也是因祸得福，他的肉身长满红痂，竟是不畏离火烧烤，但浑身气血却似沸腾起来，一股股灼疼不住冲上头顶，三魂七魄都要碎断离窍了一般。

杨南泰见状轻舒猿臂，将杨恒提起，与自己互换了位置。

杨恒身子一坐，便觉到身体下方有一缕异常清冽的灵气汩汩绵绵地冒出，瞬间透进自己的体内，力量虽是微小，却也像在三伏酷暑里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不知比方才舒服了多少。

他恍然大悟道：“难怪爹爹能在此苦熬七年，敢情他的座下有一股灵泉相护。”

神智略一清明，只瞧见杨南泰紧闭双目满脸发赤盘膝悬坐在半空中，魁梧壮硕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往外逸出一缕缕红色水汽。

杨恒心头剧震，毫不迟疑地挥手一带，将杨南泰推送到泉眼上。

杨南泰一怔，欲待换回，哪知杨恒早有防备身子一闪已落到石门前，笑嘻嘻道：“没事，我顶得住。”身子悬空不敢与地上汩汩冒出的岩浆离火接触，合目运功。

然而没过多久杨恒便真的笑不出了。这地底的南明离火积郁了万千年，委实非同小可，纵令杨惟俨亦不敢在没有“洗冰灵泉”的佑护之下与之抗撷。

杨恒直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蒸笼里的肉包子，就差往上洒点儿作料了。

离火滔滔，已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却听他在焦灼叫道：“阿恒，快过来！”

杨恒咬牙不答，心道：“等我活着出去，定要把马罴劲丢进这石牢里做成烤全羊！”

他的神志逐渐模糊，耳朵里嗡嗡轰鸣已听不到杨南泰的呼喊，努力晋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之境，好让自己的灵台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不至昏睡过去。

慢慢地，眼前的火焰幻作一团无边无际的红色光海，跟着又慢慢变黑，惟有阵阵撕心裂肺的火辣辣痛楚感觉兀自在吞噬着他，就如同即将没顶的洪水。

迷迷糊糊里，他的眼前浮现起一幅幅杂乱跳跃的旧日景象，既有天伦之乐，也有离别之苦，一颗禅心再也无法保持宁静，却是在功力大幅衰退之下灵台出现嫌隙，令得外魔入侵，神智泯然。

蓦然画面定格在厉青原向石颂霜求婚的一幕上，耳畔轰然响起那一声令他神伤魂断的“好啊”之声，如金鼓如雷鸣一记记重重敲击在心头。强压了多时的愤懑勃然暴走，灵台终于失守，杨恒“哇”地一口热血喷出，骨骸喀喇作响，身躯猛烈摇晃，已濒临散功边缘。

他却什么也不觉得，只在霎那间万念俱焚心死如灰，心底不甘呐喊道：“颂霜……”凶猛的火龙扑袭在他的身上，红痂“嗤嗤”冒烟发出一股焦臭气味，眼瞧着就要将肉躯焚为灰烬。

绝望、悲伤、愤恨、凄苦……种种心情仿似随着那一口喷出的热血，同时抛离，但觉红尘万状，悲欢离合，无不如五光十色的气泡般，幻灭成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与心灰。

莫名地，他的胸口生出一缕柔和淡漠的金色光晕，无声无息地蔓延到身上每一寸肌肤。狂暴的离火甫一接触到金光，登时翩若惊鸿往后退去。在杨恒身周尺许方圆里，形成了一团匪夷所思的真空。

杨恒却毫无知觉，身心沦陷在无边无际的空虚飘渺间，恍惚间却有一股醇和的清流汩汩不绝地涌入体内，如春风化雨悄然消融去经脉里肆虐的南明火气，然后顺流而下注入灵台，直似甘霖普降，滋润着干涸的焦土，孕育出新的生机。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已非言语可以描述。

杨恒在恍惚中略微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却觉得被慵懒与疲惫包围的自己，实不愿费神多想，便任由这股神奇的灵气脉脉周转，温润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杨恒隐约察觉到这股灵气的源头就在自己的胸前。他勉力凝念探去，不意脑海里“轰”地一记巨响，元神颤动飞升，就似天崩地裂般塌陷下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峨寺庙前，大门虚掩万籁俱寂，天地间充盈着祥和庄严的灵气，令人身不由己地肃然起敬。

杨恒怔立半晌，目光落在山门匾额上镌刻的“惊仙”二字上逗留良久，不无疑惑道：“惊仙？难不成我已被南明离火烧死，魂魄飞升居然来到了西天极乐世界？”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扬声问道：“有人吗？”话音渺渺传出，久久不闻应答声。杨恒想了想，轻轻推开山门，走了进去。

◇◇◇◇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伫立在寺庙中轴线上的宏伟大殿，气宇森森空无一人。大殿的匾额上一样的字体书有“大空”二字。

殿门敞开，杨恒缓步迈入。他的左脚方一步进门槛，耳听“呼”地一声大殿里九百九十九支香烛齐齐燃起，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一霎那，杨恒被眼前所见景象深深震撼，几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一尊高达二十丈的如来佛像金光灿灿屹立于大殿正中，两侧佛龛里肃立着五百尊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金身罗汉。一缕悠扬的梵乐缓缓响起，沁入杨恒的心扉。

他的视线不觉被一尊尊金身罗汉双手结起的佛印所吸引，试着伸出双手，依照降龙罗汉摆出的法印，左手么指蜷曲四指向外迸直，右手平摊掌心朝下虚合左掌，形成一个“十字”，也并不觉得有何特异之处，却在佛龛底部刻有‘阴阳’二字。

审视须臾，杨恒略感失望地放下手，转眼瞧向伏虎罗汉，寻思道：“我且不急，先四处看看再说。”于是走马观花般一圈逛下，又踱到了后殿，只见一条虹霓天路凌空架起，不知伸向何处。

杨恒一奇迈步登上，可左脚刚落下去，眼前炫光大盛身子腾云驾雾般失去凭依。只在微一失神之间，居然又回到了大空殿内。

杨恒大吃一惊，心道：“这种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地方，我还是尽早离开的好！”转身退出殿外，却又愣住道：“我连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却如何离开？”

他望出山门，外面空渺无际，心悸道：“总不能就这样孤零零困死在这里！”竭力平定心神，寻找出路。

无端地，他的脑海里又浮现起降龙罗汉结起的那道奇怪佛印，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佛印旋踵而至，涌入脑际。

杨恒的心像是被某种莫名的东西深深触动了一下，徐徐回转过身子，再次摆出了“阴阳印”，而后十指蜷曲化作伏虎罗汉结成的“纳虚”印，这般连作五道法印，猛地杨恒忘情大叫一声纵入殿中，仔细观瞧第六道“大悲”印……

五百佛印，浩如烟海，完全沉浸其中的杨恒已浑然忘我，任光阴荏苒也再不去想如何离开的问题。他时而会心微笑，时而拧眉苦思，心无旁骛地搜寻着点滴感悟，便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灵台，化作一汪空明潭波。

当他悟透五百大空佛印里的最后一道“菩提”印时，一股浩荡奇异的感觉瞬息充盈身心，情不自禁地发出一记长啸，直震得大空殿里嗡嗡轰鸣。

他的身躯腾空而起，双手由“阴阳印”起一路向下，形与意合，变幻无方，整套五百大空印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指尖金光漾动如丝如缕，逐渐幻化成一朵朵金色光花，在虚空中肆意盛开。

待打到最后一道“菩提”印时，杨恒但觉浑身真气鼓荡，灵台空透如镜不染纤尘，意犹未尽之下又倒转回来，佛印翻翻滚滚美不胜收。直感每发出一印，心里对禅道的体悟亦深了一层。

两轮五百大空印演绎完毕，杨恒双手虚合以“阴阳印”收势，唇角逸出一丝微笑，不自觉地喃喃低语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原来如此！这回我才是真的懂一点了……”

他默立半晌，兀自在回味思悟五百大空印奥妙无穷之处，有意继续参悟，蓦然醒觉道：“我稀里糊涂来到这儿，也不知爹爹的情形怎样？可我该怎样才能出去？”急忙快步出殿，来到山门外，刚一走下石阶，耳畔“呼”地一响，星移斗转心神荡漾，四周虚空齐齐隐没，元神纳入肉躯蛰入灵台，转瞬意识又回到了如火如荼的石牢里。

杨恒只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远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有一道透明空灵的金色结界，似柔水般包融着肉躯，身上的红痂不知何时已被这金波化尽，重新露出的肌肤晶莹如玉。

更奇特的是，以往真气在丹田中游走的感觉如烟似雾，此刻便似一团浓稠的浆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质感。

这一下杨恒禁不住大喜过望，复又一头雾水道：“这金光从何处而来？”低头望去，那支青天良转赠的金筒落在赤裸的双膝间，筒身上“惊仙”二字若隐若现，一股浑厚无伦的灵气由此源源不绝地透入体内，与萨般若真气水乳交融，向外满溢，幻动作层层金澜。

杨恒怔怔道：“莫非适才我的魂魄被吸入到这支金筒里？可……它怎会突然觉醒，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回想先前情景，揣测道：“难道是我受南明离火侵袭，于灵台失陷之际落入‘大空’之境，因此得以开启金筒的门户，进入惊仙庙？青天良将这支金筒在手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千余年，可他禅心泯灭，自无法体悟到其中境界，失望懊恼下居然把它当成一件毫无用处的废物转手送我。”

想通这层，杨恒不禁心叹冥冥中天意莫测，一饮一啄莫不前定。

沉吟片刻，杨恒又将一缕心念小心翼翼地渡入金筒，他惊诧地发觉，自己的灵觉便借着这支金筒的力量舒展开去，清晰地感应到充斥在方圆五丈内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与日月菁华。这其中又以离火精气最为强盛，自是身处南明离火室之故。而自己的真气与之再无丝毫隔阂，彼此间循环往复交相灵动，浑然成为一体。

看到一束狂暴的火龙又朝自己身前扑来，杨恒的心念不经意地一动。灵觉立生波动，但听“嗤嗤”连声，那束长逾五丈的龙火就在惊仙结界前涣散消隐。

杨恒惊奇不已，透过金筒再送出一缕灵觉。“轰──”方圆五丈内的离火登时熄灭，但其他各处却景状依然。

“五丈，”杨恒心神剧震道：“在五丈内我的灵觉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五行精气日月神华，即便不用一丝一毫的真气，也能熔金裂石，所向披靡！换而言之，因为这支惊仙金筒，我的功力虽及不上三魔四圣，但可轻易调度身周五丈的天地间所有力量与之周旋。禅心越是强大，灵觉越是敏锐，所能控制的力量便越多，再撞上杨惟俨、厉问鼎也不必怕他！”

这时离火又从外围逼入，杨恒也不去管它。他不断凝动心念，操控着四周精气，琢磨找寻着诀窍法门，如同一个无意踏入神秘仙境的好奇孩童般兴致盎然。猛地一声低喝道：“疾！”空中的离火精气急遽收缩，电光石火之间凝铸成一条三丈长的赤红电鞭，烈焰闪闪“啪”地击打在石壁上，震得魔符轰然爆响，溅起夺目精光。跟着灵觉一滞，反震灵台，电鞭顷刻化于无形。

杨恒的脑海微觉晕眩，情知为了这式“雷火鞭”着实耗损了不少心力。而且从灵台动念直至雷火鞭击出，也需花费不少时间。若对方是个高手，岂容你慢条斯理地凝聚火气幻化电鞭？因此若想用于实战，仍是大大有问题。

他不敢造次，瞑目养神。这时候室内的南明离火渐渐减弱，杨恒收回心念，惊仙金筒慢慢又变回原来模样。

他站起身，只听“丁零当啷”一通乱响，九绝梭、正气仙剑等物散落一地，方始察觉自己衣衫尽被离火焚尽，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亏得石门紧闭，牢里只有他和杨南泰两个人，否则这下可要糗大了。

杨南泰见杨恒安然无恙不由心中狂喜，但他素来不将心情表露于外，只默不作声地将养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暗暗称奇道：“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为何这孩子不仅身上红痂脱尽，恰似换了个人般？”

杨恒三步两步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握住盘龙锁道：“爹，我再来试试！”

他的指尖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金气脉动，凝神须臾，借助惊仙金筒的神力将灵觉缓缓输到盘龙锁上，不着痕迹地催动金气，沉声喝道：“开！”

“哢吧”脆响，扣在杨南泰左腕上的镣铐应声弹开，跌落在地。杨恒一鼓作气，将杨南泰身上的镣铐尽数解开，面色微微发白地轻舒了一口浊气，喜道：“成了！”

杨南泰“哗啷”甩脱禁锢了自己将近七年的盘龙锁，拔身站起悲喜交集，瞧着地上的镣铐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就像是用钥匙打开的一样，真不晓得杨恒是如何做到的！

他伸出双手握住杨恒的肩头，用力紧了紧道：“好孩子！”

杨恒的眼圈立时一红，想着自己历经生死，尝遍炎凉，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罪，但因着父亲这么简单平淡的一句话，已是值得。

杨恒兴奋道：“我这就把门打开，咱们出去了！”灵觉附到石门上，却大感意外地了无回应，就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死水里。

他心一沉道：“不好，这石门上有那什么狗屁九辰曜日符守护，灵觉无法破入。”抬手召来正气仙剑，吐气扬声劈斩在石门上。

“铿！”石门迸发出一团蓝光，将正气仙剑高高弹起，杨恒立足不稳连退三步，不由咋舌道：“好厉害！”

需知这一击他已运上七成功力，加之正气仙剑的锐利锋芒，居然无法在石门上留下一道印痕，这九辰曜日符的法力端的可想而知。

杨南泰早有预见，脸上不见一丝失望，沉着道：“别急，他们早晚都会打开石门进来察看。”

杨恒苦笑道：“等他们来开门，只怕黄花菜也凉了。”却还是听从了杨南泰的劝告，将仙剑收了。

杨南泰注视着业已长大成人，几与自己齐头高的养子，心中即是感慨又是欣慰，问道：“阿恒，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杨恒回到杨南泰身边坐下，从娘亲携着自己夜访峨眉，拜在雪窦庵明月神尼门下学艺说起，又讲到大战祝融峰邂逅石颂霜，乃至后来樱花台闯阵，再遇大魔尊，事无巨细叙述了一遍。

杨南泰静静听着也不插话，浓眉渐渐锁紧，心中且喜且忧。

待杨恒说到他路经泰山结识青天良，获取金筒之事时，杨南泰接过那支金筒仔细打量，却丝毫感应不到它的灵气，连“惊仙”二字亦不复见，沉吟须臾徐徐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它便是佛门至宝惊仙令，据说天荒三经之一的佛谛篇就蕴藏其内。阿恒，你的福缘匪浅啊！”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二章 神息

“惊仙令？”杨恒首次听闻到手中玉筒的名字，心中掀起一阵波澜道：“难不成我在大空殿里参悟的五百佛印，就是佛谛篇中的神功？”

杨南泰唇角露出一抹微笑，说道：“你所得到的惊仙令，再加上‘慑仙玦’、‘炼仙镯’，便是故老相传千年之前从天而降，隐入蛮荒深处的三件仙界至宝。若能三宝合璧，就有希望破解无量天照之谜。就算得着其一，亦可参悟出附载于内的天荒三经，别说横扫八荒六合，即便白日飞升羽化成仙，亦指日可待。”

杨恒这才彻底明白了天荒三经的来历，问道：“那道虚篇藏在了哪件至宝里？”

“炼仙镯，”杨南泰回答道：“至于号称魔门无上宝典的‘魔真篇’则藏于慑仙玦里。千百年来无数仙林人物费尽心血四处搜寻，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它死于非命，魂断异乡，却教你轻轻巧巧收着了惊仙令，委实是天意！”

杨恒醒悟道：“难怪石老爷子要将道虚篇的神功用石像演绎出来，想必那炼仙镯和惊仙令原理一般无二，心境不到无论如何都难以参悟。那些银面人妄图绑架石姑娘的娘亲，为的恐怕不止是洞内的那些神功，更是想夺取炼仙镯！”

念及石颂霜，他的心底隐隐一疼，继续向父亲叙说自己的经历。

而接下来的事情自是愈发的惊心动魄，匪夷所思。无论是斗笠人暗算明镜大师，还是楼兰至尊堡群雄会战，直至杨恒单枪匹马勇闯灭照宫，被母亲生生击下百丈崖的遭遇，饶是杨南泰饱经风雨见多识广，亦不禁为之脸色数变。

他深感到杨恒一路行来孤军奋战，百折不饶，能有今天是何其的不易。这一番孝心当真称得上感天动地，惊神泣鬼。然而老天爷却和他们开了个莫大的玩笑──杨恒至今仍然不晓得，其实自己并非他的亲生父亲！

杨恒自猜不到此刻杨南泰心中所思，又讲到仙林四柱会同凤凰岛、祝融剑派联袂来犯，杨惟俨连战空照大师与宗神秀，身负重伤退回灭照宫等等近来变故。

杨南泰凛然一惊，站起身来缓步踱了两圈，叹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顿了一顿又道：“阿恒，你用以操纵金气打开盘龙锁的已不是灵觉，而是神息！”

“神息？”杨恒奇道：“那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杨南泰肃容道：“倘若将你的元神比作汪洋，那神息便是汇成汪洋的每一滴海水。灵觉只是寻常真气渡化，逸于体外探测景状，却不能和天地精气融会贯通，更不可能加以掌控。但神息能！当你的禅心突破炼神还虚的返璞归真之境，元神臻至大成，即可在心念闪动间传出神息，与身周的五行之气日月菁华相融和，莫说裂石碎金，将来移海搬山也非难事！不过，果真到了那等境界，你也早已飞升了。”

杨恒愣了愣，突然“哧”地一笑道：“爹，你也说得太神了。我连九辰曜日符都破不了，还谈什么移海搬山、白日飞升？白日做梦还差不多！”

杨南泰摇头道：“那是因为你初悟此境，道行尚浅。只要照此修炼下去，随着禅心提升，元神壮大，终有一日可以达到。”

杨恒笑道：“实际上我的神息能逸出体外，也全靠惊仙令襄助。若不通过它的灵气传导，根本就办不到。”

杨南泰道：“环顾天下，能修炼到炼神还虚之境，凝化神息的仙林人物本就屈指可数。这便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前，惟有跨过去的人，才真正称得上得勘大道。”

他顿了顿，接着道：“两者相较，就如茶杯与水缸的区别。普通仙家高手，哪怕是剑仙一流的人物，亦惟有通过经年累月的打坐炼气，才能吸纳炼化天地精气。而还虚级的高手只要在神息可及范围之内，随时可以汲取五行之气日月之精，尽为己用。更况且，你能将神息伸展出体外五丈，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三圣四魔中，亦未必能够人人做到。”

杨恒闻言展露笑颜，说道：“妙极妙极，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待出了这鬼地方，看谁能阻挡咱们父子救出娘亲！”

杨南泰点点头道：“不错，外面不知情形如何了，咱们是得想方设法尽快出去。”

说着话石牢里火光大盛，却是到了中午，当日第二轮的南明离火又再喷发。

杨恒催动惊仙令，以金光护体，对肆虐的离火夷然不惧，灵机一动道：“有了！”

他舒展神息，凝合离火之气，约莫一盏茶过后在身前慢慢铸成一团硕大火球，心念动处喝道：“去！”那火球排山倒海般呼啸而出，砰然轰击在石门上。

魔符蓝光爆溅，嗡嗡晃动，终于现出一道几可不察觉的细小裂缝。杨恒几将灵台凝聚的神息尽数耗尽，一时感到心力交瘁，失望道：“不成，还差一点儿。”

杨南泰坐在洗冰灵泉上看得清楚，说道：“阿恒，莫要急躁，先恢复神息，再有三两下这魔符也就破了。”

杨恒点点头，就地凝神调息，只感脑袋昏沉沉地，不知要多少时候才能恢复过来。当下凝念将神息一点一点地从元神里分离出来，透入惊仙令中，随着神息汩汩涌入，脑海里轰地一声，元神瞬间从肉躯里抽空，被吸入金筒之中。

一恍惚中，杨恒回到了惊仙寺的山门前。他已无初来乍到的惊诧与迷惑，却仍旧被身遭的景状所深深震撼。微吐了口气，径直来到大空殿中。

殿内的近千支红烛高燃，一如杨恒离去时的情形，好像这些不到尺许长的香烛永远也不会燃尽似的。

他走到降龙罗汉跟前，对着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容端详了足有一顿饭工夫，慢慢举起左掌催压丹田真气，洪流滚滚蕴蓄掌心；随即右手结成阴印虚附于阳印上，萨般若真气在丹田中逆流三转，化为一股阴柔寒流注入右掌，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又连试了几次，依然不得要领，无可奈何地盯着降龙罗汉的脸庞出神良久，神思渐宁杂念退没，无端地感到丹田真气一荡，有如胎动。两股真气油然而生，一往右转一往左转，缓缓旋动起来形成两股涡流，却是正反相冲互不交融。

杨恒一怔间意念稍起，那两股涡流发出一阵波动，迅即消融。

他一省道：“看来只要进入先天空明之境，心神尽皆专注，就有可能引动真气分流互为正逆。但若有杂念生起，心念无法同时控制两道真气运转，这两股涡流也就立时涣散。”

念及于此不禁砰然心动道：“假如我能参悟出分流运气之诀，来日与人交手，大可双掌并用，气劲一正一反一阴一阳，令人防不胜防，谁能抵挡？”

所谓一心不可二用，纵然如杨惟俨、厉问鼎这等还虚级的绝顶高手，若无特异功法又或天生异禀，也断然不可能同时以意念催动两股真气从丹田生成。况且这两股真气还正反迥异？倘若强行为之，整个人不闹个真气紊乱走火入魔才怪。

杨恒此刻却没想到其中凶险，只皱眉寻思道：“我如何才能够有意识地驱动这两股真气分流运转？”目光又回到了降龙罗汉的脸上。

然而瞅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杨恒摇了摇头心想：“如此高深的佛门绝学焉是旦夕间可以尽悟的？我何必站在这儿傻想，待日后有了领悟才来参详也是不迟。”

这么想着他便要离开，视线滑落之际却从降龙罗汉的破蒲扇上一拂而过。

顿时杨恒两眼放光，呆呆地紧盯着蒲扇上一根根扇骨与折皱纹印，目光右上而下最后回落在那根扇柄上。

由扇柄而起，分向左右展出两根分支，而后二生四，四生八，八根扇骨之外又有数以千计不断衍生而出的细小纹印，这般开枝散叶看似乱七八糟，实则神韵天成，浑然一体，蕴藏自然之真谛。

是真气运行图抑或某种奇绝剑诀？杨恒沉思许久，猛地一拍额头忘情地蹦起来大声叫道：“神息，是分神运息的法诀！”

他禁不住心旌摇荡，难以自已道：“如果我能将元神化作千万神息，别说操控两道真气，就是百道千道又有何妨？更可藉此同时驱动身外的天地精气，在霎那间发动天量攻击！”

一时心灵福至，虔诚地在降龙罗汉金像前跪坐下来，意守灵台深深一拜。

◇◇◇◇

等他的元神重新回到肉身里，中午一轮的南明离火已然消退多时。

杨恒神采奕奕地站起身来，先前的疲乏一扫而空，灵台清澈无波，直指本心。

经过此番在大空殿里的修炼，他已能成功分出两缕神息，操纵丹田真气分流，但想二化为四却力有不逮，绝非一蹴而就之事。

杨恒也不着急，毕竟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脱困解救娘亲。修炼五百大空印的事来日方长，却不需困守在这南明离火室里。

不久夜间一轮南明离火喷发，杨恒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爹，咱们可以出去了。”

他养精蓄锐多时，早已将神息大量积聚在灵台之上，跨步上前双手结作阴阳印，心念微一催动四周离火之气蜂拥而至，在佛印上方铸成两团绚丽光球，却是一阴一阳大相径庭。

杨恒催出灵台分离出的最后一缕神息，沉腕喝道：“去！”两团光球咆哮跌宕，并驾齐驱轰向石门。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石牢内外地动山摇，九辰曜日符由先前那丝缝隙起“劈啪”龟裂，流光游离涣散开来。

杨南泰冲上前去，运起拳风“轰”地击在石门上。石门失去魔符庇护，如何挨得起他摧枯拉朽的这一拳？顿时尘土飞扬化为齑粉。

杨南泰毫无迟疑，招呼道：“走！”身如离弦之箭破开烟尘往外冲去。

杨恒收起九绝梭、正气仙剑等物紧随其后，心中一笑道：“爹爹嘴上虽不说，其实心里比我还急。”

刚过一个拐角，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就朝杨恒迎面飘来，便听杨南泰在外说道：“穿上！”却是制住一个百丈崖内的守卫，将他的衣衫剥下来丢给了杨恒。

杨恒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穿好，心道：“最好马罴劲还在外头，我可饶不了他。”

然而事与愿违，两人来到洞口，只瞧见一个灭照宫的中层头目率着十余个护卫守在那儿。澜沧三雄和大魔尊一概不见了踪影。

杨南泰抬眼瞧了瞧漆黑的天色，喝问道：“宋端，宫中情形如何？”

那宋端虽是守卫，负有看管之责，可杨南泰真格地站在面前，却哪有胆子一捋虎须？忙答道：“禀二爷，正道上千高手已突破蜃楼仙境，杀上雄远峰！”

杨南泰眉头一皱，没想到蜃楼天堑不到一日就被仙林四柱攻破，如此一来灭照宫除了硬拼之外别无他途，又问道：“老宫主、杨北楚、大魔尊现在何处？”

宋端摇头道：“属下奉命留守百丈崖，这些事便不知晓了。”

杨南泰点点头，抬手拔出宋端所负的仙剑，左手屈指一弹“叮”地脆响，剑锋晃动如银蛇乱舞，尽管远不及自己的擎天仙剑，却也能将就一用，御风腾身向杨恒招呼道：“去前山瞧瞧！”

宋端等人眼睁睁目送杨恒父子离去，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杨恒追上杨南泰，说道：“爹，咱们正可趁乱救出娘亲远走高飞。杨惟俨和杨北楚忙于抵挡正道进犯，定然无暇旁顾。”

杨南泰不置可否，加速催动身形，说道：“先找到你娘亲再说！”

两人出百丈崖，经祖龙坡、一线天直奔前山，一路上并不见有人拦截。杨恒猜想，定是灭照宫战况异常激烈，镇守后山的鹧鸪天、赫连兄弟乃至澜沧三雄等人均已奉调前山，留下个把小喽罗权作摆设。

他侧目望向杨南泰，就见父亲神色沉着，双目炯炯，也不知在想什么？

再行须臾，已到灭照宫外。星罗密布的火把将夜空照得一片彤红，到处都是仙兵魔宝的流光溢彩，一道道剑华冲霄飞舞，喊杀声惨叫声沸反盈天，双方数千人马已在灭照宫内外乱战成一团，直杀得人仰马翻流血漂橹。

杨恒飞凌高空放眼望去，灭照宫一方已呈不支之势，各处人马且战且退，纷纷向杨惟俨驻驾的“昆仑阁”方向退却，打算集中力量再做殊死一搏。

在他下方的神龙在天楼内，尚有数十名灭照宫部众不及撤退，被神会宗的一部人马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五方山神之一的尹自奇。

与他交手的是缥缈三仙里的任长峡，两人修为原本难分伯仲，但尹自奇苦战一日又深陷重围，身上多处负伤，在对方天演八诀的攻击下心有余奈何力不足，一头银白长发被雷霆仙剑削得仅剩三尺不到。

杨恒见状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惨死在娘亲掌下的神会宗长老袁长月，心情一黯。

那边杨南泰的身形陡地停住，往下默视片刻忽然发出一记穿云裂金的长啸，身剑合一化作一束刺目银光俯冲而下。

底下的任长峡闻听啸音心头一震道：“此人功力恁的深厚，不知是敌是友？”

可这答案很快揭晓，只觉头顶剑气如虹压了下来，端的是雷霆万钧当者辟易。

他急忙使出一式“云横险峰”举剑招架。“叮！”杨南泰的剑刃重重劈击在雷霆仙剑，毫无花巧，却震得任长峡气血翻腾踉跄退出五步远。

他一时脸上血色尽失，胸口窒闷难当，几被这一剑劈得透不过气来，骇然望向来人失声叫道：“杨南泰！”

杨南泰魁梧的身躯如山岳横亘，仙剑驻地沉声说道：“退下雄远峰，饶你不死！”

任长峡面色微变，长吐一口浊气道：“好大的口气，老夫正要领教！”

那边尹自奇见杨南泰从天而降，不由惊喜交加，忙收拢残余的“华山堂”部众，叫道：“南泰，你、你怎么出来了，是老宫主下令开释？”

杨南泰脸膛上波澜不惊，朝身后的杨恒吩咐道：“阿恒，让他们都停下来！”说罢虚晃仙剑，左手一掌拍出。

“呼──”赤红色的掌风翻翻滚滚，犹若岩浆般炽烈汹涌袭向任长峡。

任长峡不敢硬接，抽身飞退，雷霆仙剑在面前连画三道弧光，加以迟滞消解。

但听“砰砰砰”炽荼掌力势如破竹撞散弧光，前势未消，杨南泰又是一掌轰到。两股雄浑掌劲合于一处，气势更盛，幕天席地涌将过来。

如此一掌连着一掌，杨南泰的掌劲竟似源源不绝无有穷尽，直迫得堂堂缥缈三仙之一的任长峡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全然落入被动挨打的地步，连一招也递不出。

尹自奇瞧得眉飞色舞，大喜道：“妙啊，杨老二这七年没在南明离火室里白熬！”

念头未定，任长峡避无可避与杨南泰硬对了一掌，当即吐血飞跌，肌肤赤红如碳，竟被打得活活昏死过去。

一名神会宗弟子赶忙上前接住师傅，孰知双手刚把任长峡抱在怀里，胸口就像狠狠捱了一锤，“扑通”一屁股跌坐在地，半晌没缓过气来。

杨南泰脸不红气不喘，混若无事，淡淡道：“快滚！”再看周围那些神会宗的高手，又不禁愣了愣。敢情这四五十人两手空空，神情尴尬，正望着自己的身后不语。

杨南泰回过头来，就见杨恒双手抱胸，身前歪七歪八插着五十多柄各色仙剑，在月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好不炫目。见父亲望向自己，他笑道：“没法子，我劝他们住手，可没人肯听，只好把仙剑收了。”

见此情景，杨南泰亦不由得一笑道：“你要那么多剑做什么，还给他们，逐下山去也就是了。”

尹自奇低声道：“南泰，不如将他们擒下，或许稍后派得上用场。”

杨南泰摇头道：“不必如此，放他们去罢！”

尹自奇道：“若他们阳奉阴违，又偷偷溜回来，岂不麻烦？”

杨南泰这才答应道：“好，将他们暂拘在神龙在天楼里，等此战结束即可释放。”

一名长须中年男子怒道：“杨南泰，你要杀就杀，我等宁死不降！”

杨南泰道：“你是神会宗的范长衣，倒有几分骨气。我不杀你们，全都拿下！”身形一晃抬掌拍向范长衣胸口。

范长衣失了仙剑，只得出掌硬接，不到十个回合就被杨南泰制住经脉生擒活捉。

那边尹自奇等人一齐动手，五十多个神会宗弟子只走脱了十来人，连带昏死的任长峡一起做了灭照宫的俘虏。

尹自奇分出十余个手下看管俘虏，说道：“南泰，咱们快去昆仑阁！”

杨恒叫道：“爹，我不去！”

尹自奇一呆，却听杨南泰缓缓说道：“阿恒，你和我都姓什么？”

杨恒咬咬牙，道：“咱们都姓杨，可是杨惟俨和杨北楚他们……”

杨南泰不待他把话说完，肃容道：“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杨家的子孙但有一息尚存，就绝不容外人欺负到自家头上！”

见杨恒哑口无言，杨南泰转向尹自奇问道：“尹堂主，各处的战况如何？”

尹自奇深有忧色，回答道：“很不妙……咱们边走边说。昆仑阁怕是撑不了多久。”

杨南泰微觉诧异道：“战局怎会险恶至此，我爹和北楚呢？”

在他原先想法里，灭照宫与仙林四柱实是势均力敌，即便对方空群而出，亦未必能撼动雄远峰的千秋根基。

尹自奇道：“老宫主似乎身负重伤，正在昆仑阁中闭关养伤。目下四大护法和各部兄弟都往昆仑阁应援，灭照宫外围尽已放弃。”

杨南泰已从杨恒口中获悉父亲受伤消息，问道：“蜃楼仙境怎会这般轻易失守？”

尹自奇叹道：“今日一早仙林四柱的高手分从三面发起进攻，咱们凭借蜃楼仙境步步为营，原也不落下风。谁料到了中午凤凰岛的流云飞舟突然杀入仙境，连破诸处险要，不到一个时辰就逼近到雄远峰前。”

杨南泰一凛道：“画圣吴道祖也来了？”

尹自奇道：“来的是画圣门下的七名女弟子，北楚接报后便调动人马前往阻击。堪堪挡住流云飞舟的侵袭，岂料后院着火，负责镇守太素阁一线的恒山堂副堂主孙尚谦突然叛变，重伤廖堂主，率着一众心腹死党将天心池数百高手接引过蜃楼仙境，从后方迂回包抄上来。”

他苦笑一声道：“杨护法当机立断，全部人马退守雄远峰。虽由他亲自殿后，却仍折损了不少兄弟。尤其是廖堂主所辖的恒山堂，三成叛变，三成战死，剩下的四成或伤或散，业已溃不成军。”

杨南泰默默听着，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徐徐道：“杨北楚怎样了？”

尹自奇道：“尤护法和盛护法拼死护卫，保着他退回有凤来仪轩一线死守。之后敌方势力愈大，云岩宗与祝融剑派高手又攻破了玄武坛一侧，直插昆仑阁。四大护法无奈之下，惟有下令全线收缩，死保昆仑阁。”

杨恒急问道：“那我……大魔尊呢，她在哪里？”

尹自奇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从中午起便没了她的消息。”

杨恒刚欲追问，猛听道旁的花丛后有人唤道：“阿恒，是你吗？”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三章 惊悉

“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杨恒登时一怔，转目瞧去花丛后露出一道窈窕娇小的身影，不是失踪了一整日的小夜却又是谁？

他欣喜迎上，叫道：“小夜，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带你来的？”

小夜走出花丛，见杨恒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芳心不由一甜，展颜浅笑道：“我是教灭照宫的一位凌护法抓上山来的，一直被软禁在有凤来仪轩里。两个多时辰前仙林四柱攻了进来，他们便强拽着我一起撤走。半道上遇见追兵混战起来，我就趁机逃走，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云岩宗的人。刚见有人过来，便藏进了花丛里，没想到竟会是你。”

杨南泰不耐久等，说道：“阿恒，你和这位姑娘赶紧跟上，我们先走一步。”

杨恒应了，忘情地握住小夜一双柔荑仔细打量，笑道：“还好没受什么伤。凌红颐为何要抓你？”

小夜俏脸微红却任由杨恒握住她的双手，低声道：“她是瞧见了我手上的那串定神念珠，所以下手擒拿，想探知你的消息。”

杨恒恍然大悟，说道：“我回来后不见你的踪影，不知有多着急。好在你没事。”

小夜的脸更红了，笑意灿烂轻轻说道：“我也在担心你呢。阿恒，你身上的红痂怎么全没了？”

杨恒道：“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我慢慢告诉你。走，咱们去昆仑阁。”心里隐隐期盼着娘亲身为灭照宫的二号人物，此刻亦必退守到了那里。

小夜却是笑容一敛，看看左右无人用极低的声音道：“阿恒，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杨恒急于赶往昆仑阁，对小夜的话也不在意，说道：“等会再说也是一样。”

“不，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小夜紧紧抓住杨恒的手，娇躯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缓缓说道：“我亲眼看见空照大师遇害了！”

“什么？”杨恒讶异道：“这么说你看见了害死空照大师的凶手？”

小夜面色苍白，掠过一缕惊悸之色，说道：“就在你走后不久，瀑布下又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便是天心池的七院总监盛霸禅盛师伯，跟在身后的两位一个是南霸天，另外一个我不认得，猜想也是位天心池长老。”

杨恒渐渐镇定了下来，就听小夜继续说道：“盛总监三人来到空照大师近前躬身问候，说了没有几句话，他又跪了下去向大师叩首，好像是在谢罪。”

“谢罪？”杨恒诧异道：“他向空照大师谢的是什么罪？”

“我隐约听盛总监说，因他当日前往上方圆的恳请，才说动大师下山面会杨惟俨，故此见他受伤深感愧疚。”小夜说到这里，语音不禁发颤道：“空照大师正要伸手将盛总监搀扶起来，却见他，他……”

杨恒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的震撼与愤怒，冷静道：“他怎样？”

小夜定了定神，颤声道：“他猛然出手，双掌击中大师胸口，然后飞退出十余丈远，道：‘大师恕罪，盛某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毕竟你死了，要比活着更有价值。’”

杨恒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荡的波澜，一字字从齿缝里吐出道：“盛霸禅！”

尽管方才小夜一提到盛霸禅等人现身，杨恒便隐隐猜到了答案，可仍旧感到这事委实难以置信。他的禅心已达大空之境，思维亦远比往日灵活细密，很快便想到这是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需知嫁祸杨惟俨，激起四大名门同仇敌忾之心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空照大师这一仙逝，从此道圣宗神秀一枝独秀领袖群伦，号称正道第一大派的云岩宗亦要退避三舍，让出这翘楚宝座了。

小夜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空照大师闻言竟然微微一笑道：‘好，好……只怕这笔账要算在杨惟俨的头上吧？’”

“盛霸禅冷冷一笑道：‘请大师安心离去，杨惟俨也已命不久长……宗师叔早在江上等着他了。此人一死，灭照宫群龙无首，敝派扫荡魔道澄清仙林的大业便可谓完成了一半。’”

杨恒点点头，想起杨惟俨与宗神秀在江上的遭遇战，说道：“盛霸禅也有失算的时候，杨惟俨偏偏没有死。”

小夜道：“空照大师摇了摇头说：‘无论目的如何神圣，如此不择手段，终非正途。可惜了盛施主一代奇才……’盛霸禅却道：‘大师想法太过迂腐，方今仙林群魔乱舞，不出非常手段如何能犁庭扫穴，涤荡妖氛？如有必要，即使牺牲盛某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杨恒冷笑道：“说得好听，我倒要看看他临死前会不会仍旧这般慷慨无畏？”

小夜心底一惊，知道杨恒已动了杀机，忙道：“阿恒，大师的仇自然要报，可那盛总监也厉害得很，你要小心。”

杨恒也不说破自己得悟惊仙令神功的事，问道：“后来呢？”

小夜道：“空照大师微笑回答说：‘善哉善哉，头顶三尺有神明。请盛施主好自为之，老衲去了──’说着双手合十，含笑坐化。”

杨恒静静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着一代受人景仰的佛门圣僧竟如此不明不白死于宵小之手，又念及他传法点化之德，胸中充满杀意，说道：“我猜大师已知道你就躲在高崖上，那最后的遗言有一半也是对你说的。”

小夜道：“我当时又怕又惊，紧紧用手捂住嘴，连气也不敢透一口，惟恐盛总监发现。等到他们带着大师的遗体离开后，才慢慢回过神来。不久，那位凌护法便来了，将我擒回了灭照宫。”

杨恒问道：“这事你还和谁提起过，凌红颐是否知道？”

小夜摇头道：“她来时盛总监已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也不敢向任何人说起。况且……就算我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头顶三尺有神明──”杨恒仰望浩渺星空，徐徐说道：“老天爷都看得见！”

◇◇◇◇

此刻的昆仑阁外灯火通明，喊杀震天，正魔双方大半的主力俱都云集于此，正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最后决战。

正道联军的数百高手将昆仑阁围得水泄不通，主攻方向却还在正门外。

经过一个白天的血战，灭照宫部众损伤惨重，自四大护法以下几乎人人带伤，连五方山神中的恒山堂堂主廖潜云亦受到暗算，战死在太素阁前。至于排教和点苍剑派的藩属，更是死伤过半，溃不成军。

如今在昆仑阁外，尚有一战之力的灭照宫部属仅存两三百人，兀自死守不退。

不多时白虎护法盛西来力毙天心池荧惑院首座长老祝霸枫，自己的背心上也结结实实捱了神会宗掌门殷长空一剑，被部众拼死救下送入昆仑阁内疗伤，加上早先与雪峰掌门无极真人拼得两败俱伤的玄武护法尤顾东，四大护法已去其二。然而身为灭照宫宫主的杨惟俨，依然没有现身。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子时吧？”凌红颐默默心道：“十有八九是难撑到老宫主出关的时候了……”

她手中相思双剑高接抵挡，本与明华大师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偏偏殷长空重创盛西来后气势大盛，返身加入战团以二攻一，情势立时急转直下。

耳听不远处一记惨哼，排教教主苏醒羽被他的老冤家祝融剑派掌门匡天正一剑刺中小腹跌坐在地。匡天正的右肩也教苏醒羽的掌劲击得粉碎，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等若报废。

他却毫不在乎，哈哈大笑道：“苏老魔，你也有今天！”阔步上前左手挥剑斩落。

苏醒羽眼睁睁瞧着匡天正的仙剑往头顶落下，已无力招架，只得拼命往旁滚翻，暗暗叫苦道：“没想到苏某竟要丧命在这雄远峰上！”

他虽是灭照宫藩属，却也未必真心愿为杨惟俨卖命。奈何唇亡齿寒，排教与正道各派结怨甚深，假如身后靠山一倒，匡天正等人又岂会饶过自己？这才硬着头皮率领排教精锐西来勤王。结果白日一战部下死伤大半，苏醒羽心中实是欲哭无泪。

就在这生死关头，蓦然斜刺里掠来一束青芒，“叮”地击开仙剑。杨北楚浑身是血杀气腾腾，以往俊脸上的冷峻洒脱尽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慑人的狰狞与凶狠，左手立掌如刀劈向匡天正面门。

匡天正毕竟仅余一臂，吃了大亏，十余个照面一过便大感不支。但他的性情老而弥坚，宁死不退，只求能和这灭照宫的第三号人物拼个同归于尽。

又过五六个回合，杨北楚青玉魔笛佯攻策应，左手的弹指芳华暗度陈仓。匡天正一时不慎被指力点中大腿，身子踉跄往旁软倒。杨北楚魔笛跟进，拍向他的眉心。

冷不丁一条紫色丝带疾掠而至，缠住匡天正的腰部，将他凌空扯退丈许。

匡天正死里逃生侧目望去，见救自己性命的正是爱女匡柏灵，不禁喜道：“灵儿！”

匡柏灵纤腰一拧欺至杨北楚身前，洞箫直打咽喉，娇喝道：“恶贼，敢伤我爹爹！”

杨北楚横笛招架，虽将洞箫震开，自己的右臂竟也一阵酸麻，心中一惊道：“这丫头不愧是画圣门人，修为非同凡响，较之乃父亦不逊色。”

若在平时杨北楚自也不惧，可从天亮起他便马不停蹄四处征战，即要上阵厮杀，又要调度部众主持全局，至此已成强弩之末，要想打发这紫衣丫头竟也殊为不易。

一念未已，身旁人影连晃，又多了分别身着绿、橙、黄、青霓裳的貌美少女，只少了昨日被杨恒击伤的阮媛媛和那红衣姑娘。

那绿衣女子丁绿华手擎古筝，招呼道：“师妹，这魔头颇为了得，咱们一起上！”

匡柏灵颔首，叫道：“杨北楚，你敢不敢听咱们奏上一支羽落仙曲？”

杨北楚本也是风流人物，但此刻兵凶战危，哪有心情和一干小丫头胡闹？冷笑一声道：“你们去阴曹地府弹给小鬼听吧！”青玉魔笛径直点向五人中修为最弱的那个青衣少女宋青词。

丁绿华与匡柏灵玉腕微震，一绿一紫两条丝带袭向杨北楚双腿。杨北楚中途变招，闪过丝带，耳际却已响起羽落仙曲的乐声。

那乐声初入耳中格外动听悠扬，含着无限飘逸仙气，令闻者陶醉。可须臾间杨北楚便感到体内真气波动，胸口渐生烦恶，知是对方乐曲中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要着道败亡。

他浑然无畏，扬声长啸道：“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敢班门弄斧？”伫立阵中运气横笛，吹得却是一曲极常见的《渔舟唱晚》。

不一刻的工夫，五女面颊发红，已受到乐声感染。宋青词的修为最浅，首先抵挡不住《渔舟唱晚》中深蕴的魔意攻击，灵台摇颤娇躯晃动，二胡连连走音。

丁绿华大吃一惊道：“宋师妹稳住心神，切莫受了这魔头的乐声诱惑！”

话音未落，一旁黄衣少女的短笛也暗哑下来，渐渐跟不上羽落仙曲的节奏。

杨北楚见状暗道一声：“侥幸！”情知自己之所以能占得上风，全在音乐造诣远高于这五个少女，故此才能避实击虚，以一敌五。若对方醒悟过来，改弦易辙联手围攻，势必凶多吉少。

于是他强催灭照魔气，以乐声着重攻击青黄二女，以求各个击破，速战速决。

匡柏灵顿时醒悟到杨北楚的用意，娇喝道：“诸位师姐，攻上去！”

杨北楚闻言微凛道：“这丫头倒也机灵！”猛催功力笛声骤然拔高，但听宋青词嘤咛娇啼，朱唇溢血手抚酥胸，已是受了内伤。

这时候丁绿华的古筝和匡柏灵的洞箫已齐齐攻到，杨北楚无暇再用笛声伤人，惟有侧身闪过，与诸女斗在一处。

不一刻他的头顶便冒起了淡淡水汽，橙衣少女柳凤雅见状叫道：“姐妹们，杨北楚快要撑不住了！”

杨北楚眸中寒光迸绽，厉喝道：“黄毛丫头，也敢在杨某面前嚣张放肆！”眼角余光正瞧见凌红颐被明华大师以拈花指点倒在地，一旁的殷长空举剑就劈。

而更远处，灭照宫设在阁外的最后一道防线亦行将告破，数百正道高手群情奋勇，如山呼海啸般杀向昆仑阁，形势实已到了间不容发的生死关口。

无由地，他想起杨恒在百丈崖前曾吟诵过的那句古词：“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身侧的丁绿华和黄衣少女又一次攻来上来，匡柏灵的洞箫亦光芒四射，自背后掩袭。

“轰──”他的头顶猛然爆绽出刺目华光，一蓬异彩沛然升腾凝铸半空。

“砰砰砰！”匡柏灵的洞箫、丁绿华的古筝、黄衣少女的短笛几乎不分先后击打在杨北楚的肉躯之上，耳听“呼”地罡风澎湃剑气激荡，青玉魔笛中爆射出一团团浑圆无铸的绚丽光球，如明月高悬睥睨四野。

“二十四桥月明诀，快躲！”丁绿华等人齐声惊呼往后飞退，但哪里还来得及？

两团光球击落，黄衣少女当场香消玉殒。丁绿华和匡柏灵等人虽侥幸躲过一劫，却也被轰得花容惨淡，披头散发，娇躯远远地抛飞而出。

杨北楚也不理睬她们，元神与青玉魔笛合而为一御剑横空，直朝殷长空轰到。

殷长空刚欲一剑结果凌红颐性命，却被明华大师劝阻，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雷声轰鸣一蓬剑气如泰山压顶直攻过来，惊异之下抽身疾退，手中仙剑舞作一团白光护住上身。

“砰！”光澜迸裂，殷长空闷哼飞跌，浑身衣衫为剑气撕裂，血流如注。明华大师亦遭池鱼之灾，摇摇晃晃退出十余步，方自“哇”地喷出一股血箭。

杨北楚油尽灯枯，元神如断线风筝般栽落于地，光缕“嗤嗤”游离，眼见就要神散形销。他吃力地一抬眼，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和尚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近前，手里举着面乌龙盾，紧紧护住胸口。

他想站起来，无奈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地淡然一笑道：“杨某纵横仙林数十年，到头来竟要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和尚手下！”

他自不认得，这小和尚便是与杨恒情同手足的法融寺明灯大师座下弟子真禅。

真禅如今已是云岩宗着意培养的二代精英弟子，在明灯大师离山这段日子里，便由明山大师亲召入藏经楼修行。短短半年之间，他心无旁骛刻苦修炼，一身艺业突飞猛进，已臻至炼气化神之境，俨然成为被众僧寄予厚望的佛门后起之秀。

今次西征灭照宫，关乎正魔两道气运消长，真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方才他和真刚、真烦并肩作战，将将杀了一个点苍剑派的长老，冷不防头顶风声响动，就掉下来一个人的元神。待凝神一打量，居然是仅次于杨惟俨和大魔尊的灭照宫第三号首脑人物，青龙护法杨北楚！

真禅先是一惊，继而发现杨北楚已然奄奄一息，连手指动弹下的气力都欠奉，旋即定下心来，想到明镜大师、空照大师的血海深仇，鼓足勇气举盾就剁。

蓦闻一女子声音叫道：“住手！”仙剑闪动挑在乌龙盾上。真禅愣了下，退开两步只见出手阻止自己的是位陌生少妇，但那嗓音却又异常的熟稔。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一抖，嘴唇颤动咿呀呼喊，可惜始终叫不出“妈妈”二字，两颗豆大的泪珠悄然涌入眼眶，润湿了视线。

他怎能忘记，就在自己和杨恒一同受罚，被法杖打得皮开肉绽不久之后的那个夜晚，一位紫衣少妇潜上峨眉，密会明灯大师，要为他出头大闹云岩宗？

他怎能忘记，当自己在窗台下见着紫衣少妇的一瞬，她的眸中满蕴泪光，颤抖的声音呼唤道：“孩子……”

即管相貌改变，即管换了天心池门人的装束，可终还是认出了这少妇的声音。

“当啷！”乌龙盾重重跌落尘埃，真禅呆呆地望着那少妇俯下身去，用右掌按住杨北楚元神的胸前，毫不吝惜地将真气渡入。他的脑海里乱糟糟一团，茫然忘了身外正在进行的激战。

杨北楚精神微振，讶异地注视着少妇道：“是……你，仙儿？”

“没想到吧？”少妇凄然一笑，道：“我本想亲眼看着你死，可事到临头终究狠不下这个心！”

杨北楚勉强笑了笑，道：“你不该露面的，这会害了你。”

少妇尚未回答，一旁的真刚手舞铜杵砸向杨北楚道：“魔头，受死！”

少妇抱住杨北楚往后飘闪，真烦的翡翠玉枝又从后攻到，迫得她只好松开右手拔剑抵挡。真刚挥杵跟进，大叫道：“真禅，愣着干嘛，快杀了杨北楚！”

真禅如梦初醒，犹犹豫豫地拾起乌龙盾，猛听那少妇传音入密道：“孩子，你不能杀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真禅脑袋里“轰”地一响，犹如五雷轰顶。他顿时呆如木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杨北楚的元神，下意识地拼命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然而耳畔却翻来覆去回荡着紫衣少妇的话语道：“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紫衣少妇一面与真刚与真烦周旋，一面继续传音入密道：“听我说，十八年前杨北楚对我始乱终弃，我对他恨之入骨，一意要报仇雪耻。可没过多久，我竟发现自己怀孕了，此事若教师门知晓，便要遭受火焚酷刑。情急下我假借闭关隐遁于外，生下了你。”

真禅傻傻地站着，对周围惨烈的打斗视而不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将少妇的话听进了多少，心底不停有声音呐喊道：“杨北楚，大魔头，我父亲是杨北楚……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那少妇接着传音入密道：“孩子，你不是天生的哑巴！是我，为了报复杨北楚，才将你害成了这样！”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四章 掌剑

“我自知不是杨北楚的对手，他身后又有灭照宫这座大靠山，要想复仇只能剑走偏锋。于是我抱着你偷偷前往海外，拜见了一位仙林异人，求他对你施展‘天聋地哑大法’，令你从此失声。”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语速也越来越快：“由此你体内的功力亦会加倍剧增，到十八岁时臻至大成。别怪娘亲狠心，当时我委实恨极了杨北楚，连带也恨你。我将你送到严崇山门下，只想等到十八年后再行相认。而后叫你去刺杀杨北楚，无论成败都会教他痛苦一世！”

真禅浑身不寒而栗，胸口剧烈起伏难以自制，看着激战中的母亲，实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那少妇戚然说道：“可很快我就后悔了……瞧着别人家的孩子慢慢长大，开口呼唤娘亲。你却只会睁大双眼盯着我咿咿呀呀地发不成调，我的心直如碎了一般──”

说着话她连施险招，劲头剑尖将真烦点倒在地，却没有取他性命。

真刚怒喝道：“真禅，你为什么还不快来帮忙，着魔了么？”

少妇仙剑一抖幻出一圈圈精光，将真刚笼罩在内，继续说道：“孩子，你恨我吧。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该知晓自己的身世……”

话音未落，天心池日蚀院的首座长老金霸壮从右侧攻至，手挥三尖两刃刀朝着杨北楚的脖颈削落。

少妇左掌运劲一推，送出杨北楚元神，右袖鼓荡“嗤嗤”疾响，打出一蓬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毒针。

金霸壮的三尖两刃刀在身周舞得滴水不漏，骇然叫道：“逍遥针，你是秦鹤仙！”

“呼──”那边杨北楚的元神已被送回肉躯，少妇亦不恋战，飘身赶去护持。

真禅听到金霸壮的叫喊，这才知道原来不仅自己的生父是恶名昭彰的大魔头杨北楚，连母亲也是声名狼藉，被列为天荒八怪之一的蓬莱剑派掌门秦鹤仙！

他像突然进入到一个离奇荒诞而不切实际的噩梦里，苦等苦盼了十七年，终于揭开了身世之谜。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重逢亲生父母于乱军之中，这对真禅而言本应该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可惜他此际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胸中充满了愤懑苦涩，彷徨沮丧。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十七年来自己为何会孤苦伶仃寄居法融寺，为何会口不能言，身患哑疾，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恰恰便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的世界在这一霎那彻底垮塌，“嗷”地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孩子──”远远传来秦鹤仙传音入密的呼唤，真禅却置若罔闻，亡命般冲出纷乱的战团，一下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这时候两大阵营的绞杀已进入刺刀见红的白热化阶段，谁也不会留意一个普通的云岩宗二代弟子蓦然脱出战团，更不可能猜想到弹指之间他已遭受到人生中最沉重残酷的打击。

秦鹤仙眼睁睁瞧着儿子去远，却无法追赶，不由得心如刀绞。多少年来，她一直祈盼和儿子相认的一天，不曾想而今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被迫揭穿了隐藏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

然而她别无选择，除非任由真禅的乌龙盾剁下他亲生父亲的头！

心神恍惚之间，背后被一名雪峰派的高手用仙剑斩中，顿时血肉模糊，眼前发黑。

金霸壮喝问道：“秦掌门，敝派的赵师妹呢？你乔装成她混上雄远峰意欲何为？”

秦鹤仙勉力站住娇躯，强按心中痛苦咯咯娇笑道：“赵霸菊么，早被我一剑杀了！”

金霸壮勃然大怒，三尖两刃刀虎虎生风攻向秦鹤仙腰际。秦鹤仙腹背受敌，竭力支撑了十余个回合，眼见那雪峰派高手一剑刺来无从闪躲。

猛然杨北楚合身扑到，用身子挡在她身前，“噗！”仙剑斩断他的左臂，血如泉涌。

秦鹤仙凄厉叫道：“北楚！”甩手掷出奈何仙剑，将那雪峰派高手穿了个透心凉。

杨北楚软倒在她身上，嘴角血丝汩汩滴落，笑了笑道：“这样还你够不够？”

金霸壮却不会给这两人半分久别重逢互诉衷肠的机会，虎吼落刀直斩杨北楚。

“砰！”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神兵天降，左掌生生荡开三尖两刃刀，右手的仙剑气吞山河中宫直进。金霸壮猝不及防，大叫飞退，身前洒下一溜血珠。

“杨南泰？”杨北楚黯灭的眼睛亮了亮，惨白的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杨南泰神威凛凛，飘落在杨北楚身前，左掌掌劲汹涌，将一干扑来的正道高手压得踉跄后退，却瞧也不瞧自己的兄长一眼，沉声问道：“明昙在哪里？”

杨北楚苦笑一声，回答道：“我也在找她！”

杨南泰一掌拍开真刚的金杵，念及他是杨恒的同门师兄弟，将掌劲收了三成。

纵使这样，以神力自负的真刚亦被震得跌跌撞撞退开数步，胸口像被铅石堵住半晌缓不过气来。

杨南泰一边拒敌，一边冷冷说道：“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杨北楚眸中掠过一丝痛色，嘿然道：“你没资格对我说这话！”

就这工夫尹自奇率着一彪部众杀至近前，将杨北楚和秦鹤仙拼死护在中间，高声叫道：“快送杨护法进去疗伤！”

杨北楚全靠秦鹤仙的搀扶才支持不倒，傲然道：“不用，咱们已无路可退──我就站在这里，与各位兄弟同生共死！”

尹自奇一愣，哈哈大笑道：“好，说得好。同生共死，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周围的灭照宫部众见此情景无不热血贲张，一时士气大振，竟将正道人马逼退了十余丈。

杨北楚却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朝着秦鹤仙低声道：“你走吧！”

秦鹤仙一咬朱唇，说道：“十八年前，你不要我时，也是这么说的！”

杨北楚不知何为神情蓦地转冷，说道：“十八年后，我还是这一句话！”

秦鹤仙面色微变，望着遍体鳞伤性命堪虞的杨北楚，忽地幽幽一叹道：“这次我不会再走，十八年里我已想通──不管你对我是否真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你……”杨北楚目露愕然，注视着秦鹤仙的脸庞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猛听杨南泰舌战春雷道：“孙尚谦，是你暗算廖堂主，引狼入室？”

一名中年男子闻声惶然回头，旋即又镇定下来，扬声笑道：“是又如何？”

杨南泰飞退踹开一名云岩宗僧人，阔步迫近凛凛生威道：“你该死！”

孙尚谦见左右尚有十余名自己的心腹死党相随，胆气一壮道：“实不相瞒，我本名应叫孙霸谦！四十五年前奉宗师叔之命卧底灭照宫，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天！”

杨南泰缓缓道：“这些话留待阴曹地府，去和廖堂主说罢！”振身而起，仙剑吞吐闪烁刺向孙霸谦眉心。

孙霸谦横剑招架，左掌拍向杨南泰小腹。谁知杨南泰压根不理，同样地左掌击出。

孙霸谦心念疾闪道：“不好，此人早年便有‘擎天铁衣’的美誉，一身铁衣神诀几近金刚不坏，我怎就忘了？”

“砰！”孙霸谦一掌击在杨南泰的小腹上，就像打中了金石一般，震得手腕生疼。没等反应过来，杨南泰的左掌亦拍中了他的胸膛，“呼”地冒起一团殷红火焰。

孙霸谦惨叫飞摔，整个人已烧成了一团火球，浑身蜷缩气绝身亡。

杨南泰若无其事地抹去嘴角一抹血丝，孙霸谦手下的十多个心腹早已心寒胆战，忙不迭往后退去。

尹自奇等人见状大感痛快，纷纷喝彩道：“杀得好！”

杨南泰毫无得色，寻思道：“敌方势大，我独木难支。唯今之计擒贼先擒王，至不济也能动摇四大名门的军心士气！”

他目光寻索战场，查找正道四大掌门以及盛霸禅的踪迹，蓦地若有所觉侧过身来，就见明水大师手持三叶玉如意迎了上来。

杨南泰心中一喜道：“来得正好！”鼓声长啸威震全场，喝道：“大师，请──”

明水大师神情肃穆，低诵道：“阿弥陀佛……杨施主，敢问明昙现在何处？”

杨南泰怔了怔，诧异道：“他怎会知道？”就听背后杨北楚冷笑道：“明水秃驴，这话杨某也正想问你呢！”

杨南泰回首望向杨北楚，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激撞。过往无数的恩怨情仇，也尽融入这对视的一瞥中。

片刻之后，杨南泰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对明昙的担忧，横剑亮开门户说道：“大师即来，便请赐教几招！”

明水大师摇了摇头，徐徐说道：“令尊与令兄对待明昙师妹的手段，着实令人心寒齿冷！杨施主同为受害者，被幽禁百丈崖不见天日几达七年。如今身获自由，岂能助纣为虐，重蹈覆辙？”

杨南泰的浓眉几不可察觉地颤了颤，答道：“我的家事，不劳大师费神！”玄功默运一束凌厉剑气直迫明水大师的咽喉，显然无心再和对方继续交谈。

明水大师顿生如鲠在喉之感，当下不敢怠慢催动佛功袍袖鼓风飘荡，堪堪挡住迫面而来的强大剑气，暗自讶异道：“此人修为非但已在杨北楚之上，只怕连那大魔尊也非其敌。方才见他力毙孙霸谦的手段，直有万夫莫敌之威！”

杨南泰目光炯炯盯住三叶玉如意，说道：“远来是客，大师请先进招！”

明水大师微微颔首道：“如此恕老衲僭越了──”双掌合十微微欠身，一股浑厚的气劲自掌间涌出，隐隐泛起一蓬金蒙蒙的雾光。

杨南泰岿然不动如山如岳，口中一记低喝拍出左掌。两股劲力迎空交击，“轰”地闷响，二人的身躯均自一晃。

明水大师却知自己双掌齐施，而杨南泰却仅用了一掌之力。虽说表面看来双方平分秋色，实则在这掌劲的较量上自己已输了一筹。

两人这番交手，较之杨南泰方才数战自又是另一番光景。双方的出手极慢，但一招一式间俱都蕴藏着极大的后劲，任谁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明水大师试出杨南泰的功力尚在自己之上，兼之在昨日与大魔尊的一战中又受了内伤，当下施展出“须弥芥子杖法”稳扎稳打，耐心消磨对手的锐气。

忽听杨南泰一声大吼，仙剑大开大合当头劈落。明水大师侧步避让，三叶玉如意向上斜挑。孰知看似气势惊人的剑招竟是毫不着力，仙剑被三叶玉如意“叮”地击飞上天。

杨南泰右臂暴涨，出手如电顺势抓住三叶玉如意，向怀中猛夺。明水大师一惊，情知中了对手的圈套，双足运劲如叶落生根，全力催动萨般若真气相抗。

杨南泰左掌殷红如血光雾腾腾，往明水大师胸口拍到，口中喝道：“撒手！”

尽管明水大师心知肚明自己掌力略逊，不宜硬拼。可三叶玉如意乃云岩宗历代宗主传承千载的信物，更是佛门的无上至宝，岂能松手就敌？看准炽荼神掌的来势，抬左掌迎上，“砰”地双掌接在一处，如胶似漆紧紧相抵。

如此明水大师一边要回夺三叶玉如意，一边要推拒对方的炽荼掌力，双手运劲方向截然相反，委实分外吃力。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感气喘心急，头顶腾起水汽。

更令他难受的是，杨南泰在百丈崖中幽禁七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与南明离火抗争求生。无形里体内亦吸纳了大量的离火气息，使得炽荼神掌如虎添翼。

眼看一股股灼烈难当的霸道气劲排山倒海地涌来，明水大师已渐感不支，袖口“劈啪劈啪”火星直冒，生出焦糊味道，连原本淡金色的肌肤上也泛起一层妖艳的红光，一只左掌更是赤若霞烧，好似被烤熟了一般。

杨南泰也钦佩这老和尚宁折不弯，以身护宝的刚烈。要放在往日，多半就此收掌，饶过他的性命。但今时不同往日，正魔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亦惟有硬下心肠，加紧催动掌力以求速决。

明水大师低低一哼，从嘴角流下缕血丝，暗道：“千年以来，三叶玉如意从未有被敌手夺走过，焉能在我身上开此先例？今夜纵拼得元神出窍，魂飞魄散，亦要誓保本宗清誉不坠！”

正当他下定舍身就义之心，要祭出元神和杨南泰同归于尽之际，突听夜空中传来一阵悠扬不羁的啸音。一道灰影如凤舞九天，竟似比这啸音来得还要快，手握一把破蒲扇探臂往三叶玉如意上轻盈切落，口中笑道：“和尚我这是棒打鸳鸯，罪过，罪过──”

“叮！”蒲扇击在三叶玉如意上竟响起金石之音，杨南泰顿觉一股怪异的气劲顺着玉如意传来，震得虎口发热。手上微微一松，三叶玉如意已脱出掌握。

他惟恐来人趁机夹击，撤去左掌闪身退开丈余，就见一个身着破烂僧袍的中年和尚手摇蒲扇，已横身挡在了明水大师面前。

明水大师如释重负，苍白肃穆的脸上徐徐露出一缕笑容，说道：“善哉，善哉，明灯师弟，你总算来了！”

明灯大师向他欠身一礼道：“我来迟了。”抬眼望了望在夜色里巍巍伫立的昆仑阁，

目视杨南泰道：“南泰兄，我是来找令尊杨惟俨的，请你借光让路。”

杨南泰摇摇头，说道：“严崇山，没想到你也来趟这潭浑水。”

明灯大师道：“你爹爹杀了我师父，你说此仇和尚我该不该报？”

杨南泰一惊，这才想起先前杨恒曾对自己说起过明灯大师的师承。他刚从百丈崖脱困，并不清楚此间原委，当下也不作辩驳，说道：“该报！”

明灯大师没想到杨南泰会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自己，微微一怔颔首道：“南泰兄能出此言，足见心胸磊落，坦荡光明。”

杨南泰亮开门户道：“不敢，在下尚未谢过严兄这些年来对阿恒的照料教诲之恩。”

明灯大师听到杨恒的名字，神色一黯道：“不必了──”手上暗劲微吐扇上的蒲叶哔啵碎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扇柄，斜斜下垂道：“贫僧便以此代剑，向杨兄领教高明！”身子摇摇晃晃欺向杨南泰，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直挺挺往向扑跌，手中扇柄顺势递出，“嗤嗤”剑气直袭对方小腹周围九处大穴。

杨南泰双掌横胸如怀中揽月守得滴水不漏，沉静道：“承让！”

明灯大师的剑招越打越开，一套万里云天的旷世身法施展出来，时而鹰击长空，时而鱼翔浅底，剑芒霍霍灵动险奇，在周天十三式中生出无数变化，数十个照面下来招式里竟无一重复。

杨南泰以静制动，以刚克柔，掌招重逾万钧大拙不工，始终不让剑锋欺至身前。明灯大师的剑式越快，他的双掌运得便越慢，如推磨如弄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偏令对手的扇柄宛若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地渐生凝滞。

猛听他低喝道：“着！”左掌快逾飞电当胸斩落，“啪”地劈中明灯大师左肩。

明灯大师身形一晃，只略感酸麻，却没受伤，知杨南泰是在还适才的一剑之情。

他暗叫一声“惭愧”，撤步稳住阵脚道：“杨兄这几式掌法别开生面，贫僧佩服！”

杨南泰道：“这是在下于百丈崖中自悟的六壬掌法，分为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六式，只求一力降十会，闭门造车难登大雅之堂，倒教严兄见笑！”

明灯大师道：“杨兄无需过谦，今日贫僧若不也拿出点新鲜玩意，只怕过不了关。”

他伸出双指“哢吧”截落半段扇柄，余下不到半尺长的捏在手里好似一枚绣花针，往杨南泰身前刺去，不仅速度沉缓之极，连剑气声响亦归于沉寂。

杨南泰低咦了声退开半步，凝目紧盯扇柄，欲待看清其中招式变化。

明灯大师不为所动，半截扇柄仍然慢悠悠地向前递去，可说只有简单至极的一招，却教人全然无法判断它究竟会攻向哪里。

杨南泰再退半步，左掌缓缓推出往扇柄拍去，就似在和对方比赛谁出手更慢一般。

明灯大师往日挂在脸上的油滑、落魄尽皆不见，宛若一位宝相庄严的高僧无喜无忧，轻轻吟道：“无量无数劫，一念悉观察；无来亦无去，现在亦不住……”扇柄遽地在半空中顿止，仿佛周遭的世界亦随之凝固静寂。

杨南泰直觉得天地间所有的变化都在霎那里尽蕴于这静止不动的剑式之中，无论自己的掌招如何应变，都逃不过对方剑招无痕无际，深不可测的掌握，只能乖乖地将掌心往扇柄上撞去。

他一记大喝右掌后发先至，挟起滚滚离火精气击向明灯大师面门。

然而他这排山倒海的一掌依旧没能躲过对方的剑势笼罩。“啵”地脆响，明灯大师的扇柄往上微扬，如一根针戳在了鼓胀的气囊上，掌力顿时尽消。

两人各往后退卸去余劲，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杨南泰由衷赞道：“好剑法！”

明灯大师眼中亦掠过一丝钦佩之色，说道：“除了刚才的‘无限光阴’，贫僧自创的这套‘原来如此剑法’不多不少，还有五招，且看这式‘水中电光’！”

“哧”地一声扇柄极速挑出，在身前幻动出一束束真假莫辨的凌厉电芒，如同数十式剑招同时攻出，让人眼花缭乱顾此失彼。

杨南泰双掌如封似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紧守门户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尽管性情有异，却均都一身傲骨，谁也不愿输于对方。何况值此正魔两道生死存亡之际，更容不得手下留情，各自使出自悟的掌剑神功，犹如针尖对上麦芒。旁人别说插手，连十丈方圆都近身不得。

转眼明灯大师用出“原来如此剑法”的最后一招“若即若离”，扇柄吞吐游走引而不发，似附骨之躯始终不离杨南泰浑身要穴，只等对方稍露空门即可一击致命。

杨南泰识得其中厉害，高声呼喝一记壬申掌劈向明灯大师胸膛，好迫他撤招。

不料明灯大师也已看到杨南泰左肋露出的破绽，奇迹牵引之下剑招化虚为实，如石破天惊向外迸吐。

周围敌我双方数十余位高手虽说打斗未停，眼角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眼看得明灯大师与杨南泰拼出真火，一掌换一剑双双在劫难逃，无不失声惊呼。

杨南泰一省暗道：“此人与阿恒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岂能杀他？大丈夫死则死尔，却需恩怨分明！”

对面的明灯大师亦几乎在同时想道：“此人是杨恒的爹爹，我没有照顾好这孩子，以至于英年早夭，又怎忍心再伤他的父亲？”

两人不约而同收招撤劲，但听“砰噗”两响，身影乍分。

明灯大师吐了口血，胸前衣襟尽数碎裂，露出一个殷红色的掌痕，摇摇晃晃站住身子道：“还好……没让和尚我把早上吃的狗肉吐出来──”

杨南泰踉跄摇摆退到昆仑阁的石阶前，肌肉运劲“啵”地将半截扇柄弹飞，一股血箭当即飙出。他封住经脉，左半边身子真气淤滞，几已麻木，强吸一口气压住内伤，环顾正道群雄道：“还有谁来？”

杨北楚放开秦鹤仙，费力地走上前与杨南泰并肩而立，微笑道：“老二，够种！”

五大派的耆宿精英瞧着血人似的杨氏兄弟，恐怕只消伸上一指就能戳倒，却一时怔住，没有一个人应声接战。

杨北楚蔑然扫视一圈，低声道：“南泰，想不想知道她在失散前对我说了什么？”

杨南泰哼了声，杨北楚轻轻道：“她说：‘杨北楚，只要你还活着，就不能让他们踏入昆仑阁半步！’你瞧，我做到了──”话音未歇，身子猛往后倒。

杨南泰拦腰抱住杨北楚，身子也是一摇险些栽倒，徐徐说道：“那你就活着……”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五章 昭雪

一阵寂静中，盛霸禅迈步走出阵列，蔑然扫过杨北楚、杨南泰兄弟，说道：“两位死到临头兀自大言不惭，着实教盛某佩服！”

战至当下，正魔两道死伤俱都甚为惨重。如果算上昨日尚在杨惟俨掌下的道圣宗神秀，五大掌门先后因伤退出战团，惟一还能在此引领全局的便是这位天心池的七院总监“八面威风”盛霸禅了。

杨北楚、杨南泰岂有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讥讽之意？只是杨南泰素来不苟言笑，也懒得搭理。倒是杨北楚强打精神反唇相讥道：“与其听阁下赞颂，还不如叫头母猪往杨某的脸上踩三脚！”

他的声音虽轻，奈何在场众人俱都是功力精湛之士，听得真真切切。灭照宫群豪登时爆笑作一团，点苍剑派掌门穆恒峰倒在大弟子的怀里，有气无力地笑着道：“母猪不够，换头黑熊也成！”

盛霸禅门下弟子唐建明见师傅受辱，怒不可遏道：“找死！”手起剑落斩向杨北楚。

杨南泰飞脚踹在剑上，竟没能将它震得脱手。唐建明不假思索，仙剑顺势下拉，“噗”地划破杨南泰小腿，得意道：“看谁还敢满嘴喷粪？”

孰知得意劲儿还没过，眼前一花胸襟猛地被人揪住，“呼”地掷出。

总算他反应不慢，急忙提气挺腰想在空中稳住，不料对方的指力悄无声息地透入经脉，浑身一麻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他俊脸发红怒骂道：“什么人胆敢暗算小爷？”跃身弹起张目打量，但见几道人影次第飘落在昆仑阁前。先是桐柏双怪和西门美人，其后跟着司马阳与小夜。

唐建明火冒三丈道：“西门老怪，你敢戏弄小爷？”

西门望一脸无辜，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事跟老子有何干系？”

唐建明一愣，心道：“除去桐柏双怪，又有谁能在一招间将我摔飞？”蓦地觉察到众人的目光都在朝自己的背后望去，急忙双掌护胸转过身来，惊异道：“是你？”

来人正是杨恒。他和小夜在赶往昆仑阁的半道上，恰巧遇见桐柏双怪等人正与一干雪峰派的道士恶斗，当下出手解围却也耽误了不少工夫。一问缘由才知西门美人不让雪峰派众道动司马阳，就这样干起架来。桐柏双怪要保护女儿，也顾不得是否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抡斧子便上，心不甘情不愿地也打了起来。

待到众人赶至昆仑阁前，刚好瞧见唐建明出剑伤了杨南泰。西门望瞥了眼杨恒，摇头叹道：“完了，这小子该去买副棺材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唐建明已应声而飞，竟是连杨恒的身影都没能看清。

他好歹也是天心池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众目睽睽下出了偌大的洋相，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剑随话到，如雨打芭蕉绽开点点寒星。

杨恒双脚稳稳站立不动，上身微微一晃，这招极厉害的“春潮带雨”便悉数走空，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唐建明大吃一惊道：“小杂种，你使的什么妖术？”

杨恒剑眉一挑，跨上半步扬手“劈里啪啦”在他面颊上连扇了八个耳光。每一下动作都是不疾不徐，段落分明，偏偏唐建明就是躲闪不过，顷刻间双颊红肿，唇角开裂，和着血水“噗”地吐出一地碎牙。

直到这时盛霸禅才腾身赶至，探手抓向杨恒右腕，低喝道：“住手！”

杨恒垂手收招，低头扫了眼满地的碎牙，摇头道：“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

那边明灯大师心中一乐道：“这孩子果然命大，嘴巴却也越来越损。”再一想到杨恒出手就伤了唐建明，显然是要相帮杨南泰与正道为敌，这可有点难办。

人群中的明月神尼却是半点儿也笑不出来，且喜且忧道：“这孩子果然没死！可、可他一出手便打伤了天心池的唐师侄，又如何是好？”嘴唇动了动想呼喊杨恒，转念一想终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边盛霸禅一爪落空，暗自一凛道：“这小子居然没死？”以他的眼光，竟也没能看出杨恒掌括唐建明究竟使得的是何种手法，寒声道：“建明，退下！他用的不是妖术，而是传自剑圣石凤扬的万里云天身法！”

杨恒见是盛霸禅，暗道：“今夜若不教你身败名裂，怎对得起空照大师在天之灵？”

瞧着唐建明手捂面颊退到盛霸禅身后，满脸是恨地瞪着自己，他冷冷说道：“你不服？那就再上来和我较量较量，莫非天心池弟子都是欺软怕硬之徒？”

唐建明自忖有盛霸禅庇护，周围更有数以百计的耆老名宿，杨恒哪有可能再伤到自己？当即骂还道：“小杂种，今日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杨恒淡淡一笑道：“也罢，先收拾小狗，再打老狗！”心念渡入惊仙令，神息舒展涌向四周。

盛霸禅立感不妥，喝道：“建明，快闪！”左掌呼地拍向杨恒胸口。

“轰──”方圆五丈的夜空中亮起无数微小的赤色光点，急遽凝缩铸成一团殷红火球，重击在唐建明的身上，顿时肢体横飞血肉模糊。唐建明一声惨叫远远抛飞，齐膝以下荡然无存，人没落地已昏死过去。

杨恒自出道以来，从未使出过这等重手。方才只因唐建明趁火打劫，险些斩下杨南泰的一条左腿，故而无名火起，使出雷神槌轰碎了他的双腿。

此时目睹唐建明惨状，心中亦生出后悔之意，眼见盛霸禅的圣谛掌力袭到，侧步避让。“砰”地闷响，浑厚无铸的掌风贴身而过，将昆仑阁前的一尊铜狮子座像打得寸寸碎裂，轰然散落。

场中一时死寂。盛霸禅这一掌仓促而发，却及于五丈开外裂金断石，端的非同小可。然而较之杨恒来无影去无踪的“雷神槌”又不免黯然失色，反倒无人注意。

在场近千之众中不乏见闻广博之士，略一惊愕迅即醒悟过来，心神剧震道：“神息──这少年才多大？”

更有许多正道五派的宿老暗暗骇然道：“今夜不知要有多少同道高手倒在此子剑下，方能杀入昆仑阁，踏平灭照宫？！”

千百道视线如有默契，又从杨恒的身上悄然移转到并肩伫立在石阶前的杨北楚、杨南泰兄弟脸上，再想到闭关疗伤尚未露面的灭照宫宫主杨惟俨，均不禁惊叹道：“莫非天佑杨门，灭照宫命不该绝……怎地杨家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好不容易明灯大师与杨南泰拼得两败俱伤，偏又杀出个比他更狠的小杨恒！”

这时杨恒已退到杨南泰身旁，对近在咫尺的杨北楚视若不见，低问道：“爹，你不要紧吧，是谁将你伤得这么重？”探掌按在他的背心，萨般若真气如长江大河般涌出，襄助父亲疏通左半身的淤塞。

杨南泰精神一振，说道：“方才和严崇山较量了一阵，谁也没讨到便宜。这点伤不算什么，你不必耗费功力替我疗伤。”

杨恒一怔，关切地朝明灯大师瞧去，见他伤势虽然颇重，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心下一松，躬身道：“大师！”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道：“真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的言外之意杨恒当然听得明白，不由自主地朝明灯大师的身后看去。

老尼姑、真烦、真刚、真彦、明水大师、明山大师……众多熟悉的面容从眼前一一浮现而过，恍惚里好似又回到了峨眉山上，心情却变得矛盾沉重。

猛听盛霸禅喝道：“真源，你一错再错，泥足深陷，可对得起云岩宗的养育之恩，对得起明月神尼的谆谆教诲？”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杨恒了不起就当作春风过耳全不萦怀，但出自盛霸禅口中，却令他感到格外的滑稽可笑。若放在从前，他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一剑刺了过去，此刻禅功即深心境即明，再不似早先那般冲动莽撞，反而笑嘻嘻地回敬道：“盛总监说得极是，在下此来正是要报云岩宗养育之恩！”

他意有所指，只有小夜能听明白，别人都当作是杨恒故意在说反话。

明月神尼在人群里心如刀绞，叫道：“真源，你这孽障！还不向盛总监赔罪认错？”

杨恒听老尼姑一开口就不分青红皂白骂自己“孽障”，心里难受，眼睛往上一翻道：“老尼姑，我要报恩你却不让，这可教人如何是好？”

明月神尼气极，不由语塞道：“真源，你、你……”

忽听明月神尼背后响起一个脆嫩的嗓音道：“真源师弟，你怎可这样气师傅？”却是明月神尼的小弟子真彦女尼。

杨恒闻声望去，情不自禁回忆起自己初入云岩宗的情景，更记得她半路相送赠己布鞋的往事，微笑道：“师姐不用担心，老尼姑早被我气疲了，再气气也不打紧。”

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望来，真彦俏脸一红垂下首去，低声道：“那你……果真要相帮杨老魔，和我们为敌么？”

杨恒回望巍然屹立的昆仑阁，慢慢道：“你放心，他是他，我是我！我来一为报恩，二为报仇，并不想和谁人为敌！”

他的神息遍搜昆仑阁内外，仍旧没有发现娘亲的踪迹，又不愿低声下气地去问杨北楚，只好强自忍住牵挂，双目电射盛霸禅道：“盛总监，你博识多闻世所共知。在下有一事不明，正想向你讨教。”

盛霸禅愣了愣，却猜不透杨恒的用意，缓缓道：“你有何事不明？”

杨恒从容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晓得‘头顶三尺有神明’这话当作何解？”

盛霸禅一凛，木无表情道：“那是说天意昭彰，报应不爽。人生在世须得光明磊落，秉公行事。否则纵然能欺瞒世人一时，也逃不过天理循环！”

“原来如此，”杨恒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不愧是正道泰斗，仙林翘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道理就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差不多吧？”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杨恒为何跟盛霸禅咬文嚼字起来。天心池阵列中有一秃顶黑面老者不耐烦道：“臭小子，你唧唧歪歪瞎扯什么？”

真彦躲在师傅背后，偷眼瞧着杨恒，见他和威震四海的天心池二号人物唇枪舌剑争锋相对，又是担忧又是着急，却不敢出言劝阻，惟有小声恳求道：“师傅，您快叫真源师弟回来吧！惹恼了盛师伯，可怎生是好？”

明月神尼闻言却惟有苦笑，心道：“这孩子打小就不听话，如今艺业大成，又要认祖归宗，更不会听贫尼的了！”

明灯大师经过一阵调息，胸前掌伤略缓，若有所思道：“真彦别急，他一露面谁也不找，专只挑上盛总监，必有一定的道理。”

杨恒瞟了秃顶老者一眼，却不认得。但此老额头高鼓晶莹如玉，气度雄浑精华内收，修为只怕还在七院首座长老之上，应是与道圣宗神秀同辈的耆宿。

他也不生气，朗声道：“盛霸禅，小爷今日要教你的正是这句话！你暗杀空照神僧，栽赃杨惟俨，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却莫忘了天意昭彰，报应不爽！”

他的话声以浑厚无匹的萨般若真气送出，正魔两道近千之众无论远近都听得一清二楚，犹如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家伙儿面面相觑，惊骇之情溢于言表。别说正道之人难以置信，连灭照宫的部众藩属亦不敢相信。

秃顶老者勃然大怒道：“胡扯，放你娘的清秋大梦狗臭屁！”

杨恒不理睬他，语音平和继续说道：“盛霸禅，你敢不承认？”

盛霸禅心机深沉，只微一变色便又恢复如常道：“信口雌黄！谁不知仙林四柱同气连枝，空照神僧德高望重举世皆仰？老夫怎会做出这等天怒人怨大逆不道之事？真源，你的这番谎话未免太过拙劣。”

“无耻！”小夜见状义愤填膺，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手指盛霸禅道：“是我亲眼看见你在空照大师的胸口打了两掌！”

众人不由哗然，交头接耳相互询问这清丽可人的少女是谁家的弟子门人。

盛霸禅暗惊道：“难不成这小丫头果真目睹了昨日之事？好在她不过是个后生晚辈，人轻言微，谁人会信？”于是冷然一笑道：“小姑娘，你是受何人唆使，嫁祸老夫？念你年幼无知，我不与你一般计较，赶紧退下！”

小夜被盛霸禅犀利森寒的眼神盯得芳心发颤，却听杨恒传音入密道：“别怕，小夜。把你看到的事情都说出来，咱们一起为空照大师报仇雪恨！”

小夜胆气大壮，说道：“没人唆使我，是我看到的！”

她渐渐忘了害怕，将昨晚在高崖上所见之事娓娓道来。杨恒左掌仍在为杨南泰输气疗伤，右手却暗聚功力以防盛霸禅恼羞成怒，突袭小夜。

谁晓盛霸禅端的好城府，自始至终都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脸上的表情更是波澜不惊毫无变化，仿似小夜说的事情和他丝毫无关。

正当小夜说到空照大师含笑坐化之际，那秃顶老者忍无可忍，暴怒道：“臭丫头，我盛师侄为人如何，正魔两道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你造谣生事含血喷人，真真气煞我老人家也──”吼声如雷，顿将小夜的声音压了下去。

杨恒运气清啸道：“老爷子何必做贼心虚，连话也不敢让人说完？”

秃顶老者一呆道：“啊哈，想跟老夫比谁的嗓门大──”催动功力将一个“大”字拼命拖长，如同隆隆闷雷，炸得众人耳朵生疼。

杨恒的啸音不温不火，始终如一。可不管秃顶老者的吼声如何拔高，就是无法将它盖过。不到片刻秃顶老者已是面红如血，声嘶力竭，显然将功力催升到了极致。

在旁边负手站立着一个同样寸发不生脸膛枣红的秃顶老者皱起眉头，伸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拍道：“师弟算了，你又不是五六岁的孩子，跟人斗什么气？”

这掌下去，秃顶老者险些断开的气息迅即接上，总算没有当众丢丑，气呼呼道：“不成，这小子欺人太甚，老夫要和他说个明白！”

盛霸禅却不愿和杨恒纠缠不清，扬声道：“杨南泰，你就任由小孩子胡闹不成？”

杨南泰还没接口，杨北楚抢先答道：“盛总监此言差矣！杨恒和这位……”一时叫不出小夜的名字，只好含糊其辞道：“姑娘与阁下无怨无仇，却都将杀害空照大师的真凶指向盛总监，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盛霸禅冷哼道：“无凭无据，胡说八道！”

杨北楚对杨恒和小夜所言也是将信将疑，却想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杨惟俨出关收拾残局，或可扭转败局死中求生也未可知，当即笑道：“那么诸位指摘空照大师之死乃家父所为，不知又有何凭证？”

盛霸禅晓得和杨北楚辩论下去只会越描越黑，扭头望向云岩宗阵列中，说道：“明水大师，你可相信贵宗逆徒之言？”

他有意将“逆徒”二字咬重，自是在暗示众人杨恒不仅是杨南泰之子，更是云岩宗的叛门逃徒，这少年的话语殊不足信。

明水大师尚未回答，杨恒已高声道：“你们爱信不信。不错，除了小夜亲眼目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证据。可她的话，我信！”

盛霸禅怒极反笑道：“真源，我劝你适可而止，再这般无理取闹只会贻笑天下！老夫不信，除了别有用心之辈，还有谁会相信你们的胡搅蛮缠。”

西门望“呸”地一声，叫道：“俗话说童言无欺，老子就相信这丫头的话！”

东门颦不甘落后，忙道：“当家的信什么，我就信什么，这叫夫唱妇随！”

天心池阵中的一名长老鄙夷道：“你们这两个活宝，又来凑什么热闹？”

却听明灯大师悠然笑道：“真源，小夜，你们这一开口可捅破了天呐。”

小夜急道：“大师，我说的都是真话。如果有半句骗人，就要我天打雷劈！”

明灯大师摆摆手，温言道：“你和真源都是贫僧看着长大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和尚我相信你们没有说谎！”

“大师！”杨恒眼眶一热，做梦也没想到明灯大师会当众支持自己。

要知道明灯大师非但在家时即为名动仙林的卓绝人物，出家后更拜在空照大师的门下参禅修行，他话语里的分量实与桐柏双怪不可同日而语。可这一表态，也无疑将自己推上了浪尖风口。

果不其然，正道各派中响起嗡嗡低议声，只是碍于天心池和云岩宗两家的颜面，不便喧嚷，各自克制着音量。

杨北楚哈哈一笑道：“严崇山，你果然是条敢作敢为的好汉！当和尚太可惜了，不如还俗，咱们俩八拜结交，云游四海探幽寻胜岂不快哉？”

盛霸禅面色阴沉道：“明灯大师，你这是在指责老夫杀害了空照大师？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可对得起令师英灵？”

明灯大师被杨南泰一掌伤得不轻，低咳两声，沙哑道：“盛总监送的高帽，和尚我可戴不起。”

明月神尼劝道：“师弟，大敌当前，你怎可怀疑起盛总监？”

明灯大师泰然自若道：“那么，你信不信真源和小夜？”

明月神尼一阵犹豫，她的心底对杨恒和小夜的话未必尽然不信。奈何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二人指证的凶手又是正道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此时此刻着实没了主意，轻叹道：“这事总能查清，可咱们也不能自乱阵脚啊。”

明华大师徐徐道：“内贼不除，空照师叔含冤不明，才是真正的大患！”侧目瞧向明水大师道：“掌门师兄，你意下如何？”

明水大师反问道：“明灯、明华，明月，你们觉得这两个孩子的话有几分可信？”

明月神尼心乱如麻道：“我、我不知道。但要说盛总监会是凶手，贫尼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相比起来，真源和小夜毕竟是两个孩子，难保不被人利用。”

明水大师颔首道：“我也不信。但佛说众生平等，咱们也不宜先入为主偏听偏信。”

杨恒大感愕然，没料到明水大师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都看这老和尚不顺眼，甚而怀疑他是那个斗笠人，总是心存芥蒂多有戒备，这时忍不住笑道：“老和尚，总算你还不是个老糊涂！”

那秃顶老者怒喝道：“我看你却是个小糊涂！”矮墩墩的身躯横飞十多丈迫向杨恒，抬掌劈落道：“小子，看打！”

杨恒心知肚明，秃顶老者此举看似莽撞，实欲快刀斩乱麻，以免事态扩大一发而不可收拾。只要拿下自己，再荡平灭照宫，事后即便有人想追究空照大师遇害的真相，亦是势必登天了。

他心中转念道：“我空口白牙把嘴巴说干了，也伤不了盛霸禅半根毫毛,何苦再跟他们费舌？”眼见秃顶老者扑来，不啻正中下怀，决意拿他开刀立威，省得稍后宰杀盛霸禅时，又有虾兵蟹将上前罗嗦。

他拔身向后斜飞，避过秃顶老者的铁掌，转头问道：“小夜，此人昨日可在场？”

小夜摇摇头道：“那些人里没有这位老爷子。”

秃顶老者见杨恒在自己的“霹雳神掌”之下好自以暇，还有空闲和小夜说话，简直视他如无物，不由愈发光火道：“好小子，不把你打得服服帖帖，老夫从此跟你爹姓！”掌上劲力又加两成，激得飞沙走石涌向杨恒。

杨恒身势不停，令得掌风始终差上三尺够不到近前，淡然道：“不在场未必不知情，杨某平生最恨为虎作伥之徒！”

秃顶老者接连两掌都没捞着杨恒的半片衣角，自觉颜面无光，双掌灌足十成功力往外推道：“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躲？”

奈何杨恒的身法匪夷所思，竟比秃顶老者的掌风还快上半分，似一溜精光水银泻地，倏忽退至雪峰派的阵列前。

秃顶老者大喜道：“哈哈，这下你可没辙了吧？”

杨恒却是胸有成竹，朗声道：“未必！”双臂一振如大鹏展翅，身形直线向上拔高，两脚踢出浮云扫堂腿，踏在浩荡鼓啸的掌风上，如踩云梯节节攀升，跟着拧身斜飘，又似一朵流云般飞了回来。

秃顶老者瞪大双眼，讷讷道：“活见鬼了──”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六章 云天

杨恒振声长啸道：“老头儿，你也吃我三掌！”身影犹若苍鹰搏兔俯冲下来，右掌一式“星垂平野”仿似泰山压顶笼罩四野，朝着秃顶老者轰落。

秃顶老者叫道：“哎呦，不好！”自知杨恒这一掌无论是角度火候，气势劲力都拿捏得炉火纯青，令他难望项背，实不宜直撄其锋。奈何有心效仿杨恒闪躲，一来身速远有不及，二来这招“星垂平野”气劲覆盖方圆五丈有余，除非挖个地洞钻了进去，否则委实无处遁身。

急切间他低沉丹田，双掌上托大吼一声道：“开！”

哪晓得杨恒的掌至中途竟是说收就收，人影一晃疾坠下来，几与秃顶老者面贴面，藏在腰间的右掌早已蓄势待发，如开闸了洪涛拍向对方胸口。

“怒撼摇光？！”也亏得秃顶老者乃天心池硕果仅存的上代长老之一，实战经验极是丰富，电光石火间抽身飞退，堪堪避开。可双掌打在空处的滋味绝不好受，只震得胸口气血翻腾，老脸涨红。

杨恒出手之前早将三式招法算定，想也不想推出左掌道：“第三掌！”

秃顶老者已教杨恒奇峰迭起的掌势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正暗暗叫苦之际，却见这第三掌平淡无奇，劲力也远逊于前两掌，禁不住喜道：“敢情是乡下人拉屎开头硬。我说嘛，就算他打从娘胎里练起，又能有多大气候？”也不愿再沾杨恒的便宜，深吸一口流转丹田真气，沉右掌封架。

“砰！”双掌一交也不分开，如胶似漆地粘连在了一处。秃顶老者在杨恒掌底连吃了几次亏，一心要讨回颜面，掌劲源源不绝压了过去，笑着道：“娃儿ｑǐζǔü，支撑不住就趁早说，别打肿脸充胖子，丢了小命怪可惜的。”

可他的掌力涌将出去，竟是一泻千里毫无阻滞地攻入杨恒体内，要说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秃顶老者一面施压一面纳闷，猛觉得自己迫入杨恒体内的掌劲在对方膻中穴里转了一圈复又回转，旋即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自这少年丹田迸出，似惊涛骇浪般卷涌着回流的掌劲奔腾而至。他后续催出的掌力宛如撞在一堵铜墙铁壁上，纷纷倒戈杀了个回马枪。

(奇)“你奶奶的回光返照！”秃顶老者一瞬间恨不能削断自己的右掌，直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心道：“我命休矣！”

(书)杨恒对他的表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生出不忍之情，思忖道：“此老口直心快，大大咧咧，十有八九并未和盛霸禅、宗神秀同流合污。若是错杀了好人，空照大师亦不会欢喜。”念及于此手掌化刚为柔，搭住秃顶老者右腕往上一甩道：“去罢！”

秃顶老者腾云驾雾般高高飞起，耳听“呼”地一声汹涌的罡风自身下掠过，虽不免被回挫的气劲震得眼冒金星，一条老命倒也保住了。

那身材略高的秃顶红脸老者电射入场，扶住他叫道：“师弟，你没事吧？”

非是他反应太慢，实为这番兔起鹘落远远超出了众人想像。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堂堂的天心池上代长老，道圣宗神秀的同门师弟，居然在杨恒的掌下走不过三招，还差点把命给丢了？

见此情景，杨北楚且爱且恨，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暗道：“这小子此时出手，全是为了杨南泰和明昙，对我和老爷子却是恨意不减！”

雪峰派的无动真人本就和杨恒存有旧怨，此刻忍不住嘿笑道：“明月神尼，恭喜你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明月神尼岂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之意，眉宇一耸欲待回敬，忽又觉得心灰意冷，万般难受，只幽幽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秃顶老者落回地上惊魂未定，却仍不忘吹嘘道：“没事，我逗、逗这娃儿玩呢！”

点苍剑派掌门穆恒峰扬声道：“老千头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是输了，好像要跟着杨公子他爹姓，这话做不做数？咱们仙林中人修为高低尚在其次，却最重信义，你可别赖账啊。”

西门望扯嗓子道：“对啊，这就叫一个唾沫一个钉！”

秃顶老者也不脸红，不以为意道：“我只说不把这娃儿打服帖，就跟他爹姓。可没说何时将他打到服帖。你们两个断章取义，真正好笑。师兄，你说呢？”

红脸老者也懒得说他，上下打量杨恒半晌道：“娃儿，承你手下留情，老夫谢过。”

杨恒见他说话客气，也不好虎着脸，抱拳道：“不敢，请问两位高姓大名。”

黑面秃顶老者虽说输了一阵，又是不服又是气恼，好在生性豁达，也不当回事，闻言笑道：“娃儿，有没有听说过‘光照千秋’的大名？那便是咱们两个老家伙。我师兄叫做‘一剑光寒十四州’秋梧桐，老夫嘛就是‘神照剑仙’千百会。刚才我在掌招上输给了你，那也没什么。需知我老人家真正拿手的还是剑法。尤其和我师兄联手施为的一套‘比翼双飞式’那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要是害怕，赶早开溜，留下来可没好果子吃。”

他唠唠叨叨一大通，看似杂乱无章，却也打着个小九九。方才和杨恒交手三招，已知自己断非这少年的对手。故而有意出言挤兑，好用比翼双飞式扳回一城。如果杨恒知难而退，那便再好不过。

西门美人撇嘴道：“两个老头子还练什么比翼双飞式，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识羞。”

千百会哈哈一笑不以违忤，冲着杨恒道：“娃儿，你敢不敢接招？”

杨恒略一寻思已拿定主意，笑问道：“若是两位输了，又待如何？”

千百会瞧向红脸师兄。秋梧桐徐徐道：“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杨恒嘻嘻笑道：“你们的肉又不能卖钱，剐给我也没用。”

秋梧桐显然对“比翼双飞式”抱有极大信心，不假思索地颔首道：“好，要是我们输了，便立即下山，再不管今日之事！”

杨恒满意地点点头道：“咱们一言为定，两位请了！”

千百会愣了愣，问道：“娃儿，你打算赤手空拳和咱们过招？”

杨恒笑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千百会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道：“你真要有这本事，咱们打也不用打了。”

秋梧桐可比他持重许多，掣出仙剑“荧光”说道：“师弟，拔剑！”

千百会对这位师兄的敬畏犹胜于道圣宗神秀，嘴里虽咕哝道：“娃儿，你可别太狂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背后负着的仙剑“神照”却已乖乖拔出。

鹧鸪天对杨恒极是欣赏，不禁担忧问道：“这孩子行吗，别逞能，白白伤了性命。”

杨南泰目光须臾不离地注视杨恒，回答道：“行！”

尹自奇笑道：“知子莫如父，你说行那就行。”话一出口顿觉失言，偷眼瞧了瞧杨北楚。只见他恍若未闻，静静凝视着场中情形，这才放下心来。

秋梧桐一声低喝道：“花开并蒂！”荧光仙剑嗡嗡颤鸣抖动出十数蓬眼花缭乱的剑花，往杨恒的胸口袭去。那千百会用的也是一般无二的招式，可剑花转动吞吐的方向刚好和师兄相反，攻向杨恒背心。

杨恒横身挪移脱出剑势包围，秋梧桐手运仙剑横扫道：“举案齐眉！”飞削杨恒左眉。千百会的神照仙剑接踵而至，刺向杨恒右眉。

杨恒两掌并出，“砰”地震开双剑。不料触及到的剑气大相径庭，一刚烈凌厉，一老辣阴柔，说不出诡异奇妙。

“嗤嗤！”剑锋一引，又切向杨恒双腕，又听秋梧桐叫道：“携子之手！”

杨恒掌势用老不及缩手，千钧一发之际屈指点弹击在剑刃上。“叮叮”脆响，双剑荡开，也削落下两片衣袖。

众人“啊”了一声，均知若不是杨恒变招及时，双手已然不保。

秋千二人占得先机抖擞精神，双剑齐施围着杨恒猛攻不休。二人明白此战事关重大，要再输了不仅自己颜面无存，连带天心池一脉也要成为外人笑柄。因此竭尽所能，将苦修了两甲子的剑法造诣尽数发挥出来，当真是淋漓尽致妙到巅毫。

杨恒吃亏在一上手有些托大，没想到这套比翼双飞式竟是这般厉害。他数次试图与秋千二老对掌拼功，却都被对方变幻莫测的剑招化解，只能以万里云天身法游走周旋，耐心寻找对手的破绽。

奈何这两个老头的招式一正一反，一阴狠一暴戾，配合得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即使剑招里露出破绽，也总会被另一人不着痕迹地弥补去，加上诡异的剑劲催迫，令杨恒越斗越觉得难受，空有一身神功施展不开。尽管自保无虞，可要想获胜，却也难于上青天。

这般斗了二十余个回合，猛听秋梧桐喝道：“比翼双飞！”二老双剑交叉，居高临下飞袭杨恒面门，寒气森森剑势惊人，眼见就逃躲不开。

但听明月神尼失声惊呼，杨恒心中一动道：“这老尼姑还在关心我。”近乎本能地身子往后一仰，竟从二老脚下掠过。

秋梧桐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不禁低咦了声道：“蓦然回首！”二人剑往后转，飞挑杨恒双肋。

杨恒使出了这招也是怔了怔道：“这不是浮木诀里的‘劲草’之变么？”耳畔莫名响起明灯大师传功时的教诲道：“悟万变不离其宗之道，参天地造化之神机；树欲动而风先起，鸟欲翔而翼先扬……”

“哧──”他这一愣神身速稍慢，被双剑刺破衣衫划开肌肤，所幸有铁衣神诀护体并未伤到筋骨，却也吓得鹧鸪天等人出了一身冷汗。

杨恒却满不在乎，身往后飘脱开剑锋，心中涌起一缕狂喜道：“我以前施展万里云天身法，总是照本宣科，依照口诀所教按部就班地使来。身法的确标准，却不过仅得其形，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拗口已极的口诀统统扔掉，去真正体悟其中神韵，走出前人窠臼！”

想到先前闪避唐建明剑招时，自己身子心灵福至地几下晃动，不正是“扬火”中的“摇焰”之变么？只是除了心法之外，所用的力道身姿，乃至火候角度完完全全都是自己的。

他的眼前像是又有一扇窗户被推开，明媚的阳光直照心底，感慨道：“这些道理明灯大师早已教过我，可惜当时全没领悟到。”

这倒不是他资质愚笨又或惰于参悟，而是禅心境界的提升密切关联。就如一个刚刚学会《三字经》、《百家姓》的五岁孩童，要他立刻读懂《楚辞》、《周易》又如何能够？即便能认得这些经书上的文字，也难解其意。

杨恒遇到的问题亦是一样。想那万里云天身法乃旷世绝学，不仅深奥复杂更讲求心领神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明灯大师当日限于局势紧迫，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尽数传授于他。

杨恒的天赋再是过人，也不免有囫囵吞枣强记硬背之嫌。能够仅凭自身领悟将万里云天身法运用于实战之中，亦实属难得。

时至今日他的修为臻至大空之境，一颗禅心渐近天道，这才一法通百法通，终于彻悟到万里云天身法口诀后的玄妙真谛。

这番脱胎换骨的变化只在一瞬间触动发生，秋千二老自是不知。

秋梧桐久攻不下，微生焦灼，催动功力，一支仙剑上下翻腾快逾奔雷，剑气内敛未有半丝啸音，又喝道：“心心相印！”

千百会也是一般的心思，闻言吼声如雷神照仙剑中宫直进刺向杨恒心口。

杨恒灵台空透清明，在二老出剑的一瞬便即把握到剑招的线路变化，不等对手后招变化生出，他的身形一飘一荡，似闲庭信步从双剑缝隙中穿插而过，绕至秋梧桐身后，轻笑道：“我不用双手，也能让两位输得心服口服！”

秋梧桐回身一剑，低哼道：“你这娃儿，休再狂妄！”

杨恒将双手负在腰后，使出“掩土诀”中的“风沙”之变，身躯一晃如有万里长风吹送，飘飘渺渺没了踪影。

亏得秋梧桐灵觉敏锐，急忙叫道：“海誓山盟！”挥剑向右方横扫，剑刃震颤嘀鸣，激荡起一叠叠耀眼的青光，端的如碧波万顷大浪滔天。

杨恒不慌不忙，身形左一晃避过荧光仙剑，右一摆让开神照仙剑，再次令二老无功而返。他的身心完全沉浸在万里云天里，却彻底忘了那些冗长繁杂的口诀，宛如挣脱了缰绳的神骏，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随心所欲地纵横驰骋，一任芸芸同侪望尘莫及。

“望穿秋水！”“青梅竹马！”“白头偕老！”……

秋梧桐的呼喝一声紧似一声，剑招也一式快过一式。也幸亏千百会和他自幼同门朝夕相处，早已心有灵犀，这才跟的上。两柄仙剑化作滚滚雪光围绕杨恒上下飞舞，直已看不到三人的身影。

可杨恒的身姿依旧是不紧不慢，总能不可思议地于对方密不透风的剑式里寻找到一线空隙，从容自若地穿梭闪避。一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衣袂飘扬翩若惊鸿，看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连喝彩也是忘了。

此刻杨恒若是出手反攻，自可将秋千二老轻松击败。但他初得万里云天身法真谛，有心拿这两位当世高人喂招，便也不着急反击。每过一招，他心头的体悟便多上一分，全不理秋梧桐高呼酣战，千百会嬉笑怒骂。

转眼又是四十多个照面，杨恒见秋千二老的剑招已开始重复，心中更有把握，将后手招式盘算了一遍，朗声笑道：“两位小心，三招内我要你们双剑脱手！”

千百会气急道：“娃儿，你就吹吧！”剑走偏锋，直刺杨恒腰眼。

杨恒凌空踏步往前飘出三尺，神照仙剑已落到身后。秋梧桐看出便宜，晃剑攻来道：“乘龙引凤！”

杨恒似有意似无意，身子一插挡在了秋千二老的当中。

秋梧桐见状一喜，想也不想道：“情投意合！”两柄仙剑一前一后疾刺杨恒。

杨恒双手背在腰后伫立不动，直等到二老招式用老已无力再作变化的一瞬，蓦然拧腰侧身道：“小心了！”

“嗤嗤！”荧光仙剑和神照仙剑一贴前胸一贴后心挑破衣衫齐齐灌入，去势不停反向站在对面的同门心口刺去。

众人齐齐惊呼道：“这小子也太胆大妄为了！只要分寸拿捏稍有偏差，双剑穿体而过有十条命也得交代！”却哪里知道这正是“善水诀”中极为精妙的一式“汪洋”变化，取的是有容乃大之意。看似极险，实则如百川入海，别说两柄仙剑，就是十柄百柄一同刺来，只需运用得当，一样能照数收下。

秋梧桐和千百会为避免相互误伤，忙不迭撤劲收招，往后飞退。

哪知杨恒一声长啸道：“撤剑！”身如陀螺带动双剑飞转拔起，以一式“扬火诀”扶摇九霄黄鹤冲天。

二老为了不让仙剑刺入对方胸口，正拼命收敛真气，被这股雄浑的螺旋气劲一绞，再无半点抗力，不由自主地脱手松开仙剑。

杨恒抬手将剑拔出，在高空中稳稳停住，笑问道：“这是不是吹牛？”

千百会眨眨眼道：“这个嘛……你虽夺了咱们的仙剑，可双肋也被划破了不是？刚才那招，也只差一点儿就呜呼哎哉，所以说至多算个平手。”

杨恒碰到这种脸比城墙厚的惫懒老者也不由啼笑皆非，将双剑凌空抛向二老道：“不服的话，再斗一次！”

秋梧桐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挥袖荡飞荧光仙剑，惨然道：“罢了，技不如人夫复何言？师弟，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催动身形往山下直去，连剑也不要了。

千百会先是接住自己的神照仙剑，又一探手摄过荧光仙剑，摇了摇头道：“我这师兄，也太想不开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他收起双剑，又对杨恒道：“娃儿，老夫输了！唉，将来这仙林天下可又要多了一位绝顶高手。但是圣是魔，还真不好说。”

杨恒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过誉了。方才一战，在下确也获益匪浅。”

“是么？”千百会转忧为喜，笑道：“这么说来咱们两个老家伙联手，还是让你出了几身冷汗。娃儿，我要去追秋师兄啦。他脸皮薄，不定要买块豆腐撞头呢。嗯，记得有空到长白山鹰嘴峰找我！”说罢扭头去追秋梧桐，却只字不提改姓的事，也乐得别人最好忘光。

杨恒落下身形，冷冷望着盛霸禅道：“你是自尽以谢空照大师，还是要我动手？”

盛霸禅自忖单打独斗，或可略胜秋千二老半筹，却绝非两人联手之敌。要是和杨恒动起手来，当真是有败无胜，禁不住懊恼道：“可惜宗师叔业已回山疗伤，否则又何惧于这小煞星？”

他身为堂堂的七院总监，势必不能当众示弱，冷哼道：“杨恒，你助纣为虐逆天行事，修为再高也难逃天诛！就算杀了老夫，在场过千的正道仙友，又岂是你一人可以诛绝的？”

杨恒蔑然道：“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是贪生怕死，想拉别人垫背罢了。姓盛的，久闻阁下掌法无双，杨某便用空手接招，和你斗上一斗。只要你能逼得我退出三尺，杨某立刻将人头奉上！”

盛霸禅大感意外，盘算道：“他这么说等若舍长就短，自设圈套。若无万里云天身法襄助，仅以掌法造诣而论，盛某岂会输给这小子？”信心一生，沉声说道：“老夫要你的人头作甚？你若输了，便自缚双手回师门领罪！”

杨恒道：“好，就这么说。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昨日虽伤在了大魔尊的御剑诀下，可小爷刚才也连战数场耗力不少。咱们谁也没占谁的便宜，稍后落败少来怨天尤人，指摘杨某胜之不武！”

盛霸禅一省道：“原来昨日救走大魔尊的人是你！”

杨恒舒展神息，将充盈在虚空中的皎月菁华五行之气缓缓纳入丹田，流转炼化，顷刻间功力尽复，抬眼望向清朗夜空，默默说道：“空照大师，你英灵不远，且看我如何为你除奸报仇！”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七章 对质

场下西门美人埋怨道：“这小和尚真是笨，打就打了，偏给自己设那么多规矩！”

司马阳又羡又嫉地凝视杨恒，想着几年前这小子还是任他宰杀的小顽童，一晃眼竟成了艺压秋千二老，能与三魔四圣分庭抗礼的绝顶高手，心中五味杂陈道：“那正是他的阴险之处，逼得盛霸禅不得不答应单打独斗，免得被人群起而攻之。”

“放屁！”西门望怒骂道：“这叫高瞻远瞩、审时度势懂不懂？不晓得杨北楚是怎么教徒弟的，连人话也不会说！”

司马阳无端捱了顿臭骂，眸中煞气一闪刚要开口，就听西门美人紧张得有些沙哑颤抖的嗓音道：“都别吵啦，盛霸禅出手了！”

只见月光下盛霸禅大袖飘飘，浑身散发出一蓬暗红之气，双目迸射出惊心动魄的寒芒罩定杨恒，左掌变得银白森冷，血色全无，缓缓往前推出。

东门颦咋舌道：“看，姓盛的出手就是‘圣谛神掌’！”

西门望瞪眼道：“这就叫困兽犹斗！”

西门美人急道：“都闭嘴，吵得人家心烦意乱的。”

三个人各自说完一句话，盛霸禅的圣谛神掌距离杨恒胸口仍有五尺之遥。由此可见他这一掌推得极其沉缓，一旦掌力渲涌而出无异有惊天动地之威。

杨恒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大空殿前，真气遍布全身抗御着盛霸禅的掌风催压，对方的招式轨迹、方圆百余丈的动静无论细微至毫末尽收心头，全然逃不过神息的掌握。

只是对付盛霸禅这等级数的卓绝高手，以神息凝聚外力相抗即费心神又耗时太长，惟有短兵相接才是正途。

猛听盛霸禅一声低喝，左掌虚晃横扫，右掌自左臂下电射而出，插向杨恒小腹。

杨恒身躯不动，左手么指蜷曲四指向外迸直，右手平摊掌心朝下虚合左掌，亮出阴阳法印，静静架在小腹前。

盛霸禅骇然发觉自己的右掌好似一柄利剑，正冲着杨恒双掌合成的剑鞘中射去，若不收手就要被夹个正着。对方的功力即胜于自己，又是以两掌对一掌，一只右手不被碾得寸寸碎断才有鬼。

他赶忙变招，化插为为劈斩向杨恒的双掌。杨恒手腕翻转，将双掌竖起，虚合的缝隙仍然隐隐对着盛霸禅劈落的银戮神掌。

饶是盛霸禅见多识广也不认得这五百大空印中的“须弥印”，口中低喝左掌在右臂上一击，将右掌震偏。跟着左掌回扫杨恒胸口。

杨恒摆出“摄魔印”，左手五指蜷曲横于胸前，对准银戮神掌的来势，右手指尖向外托于左肘下方引而不发。

盛霸禅大喝一声翻身飘飞十余丈，才脱出杨恒右手法印的牵引，面色阴沉如水紧紧盯视着对面的少年，说道：“云岩宗无此绝学，你是从何得来？”

杨恒保持着摄魔印的手势，回答道：“此事似乎与阁下无关。”

盛霸禅点点头，说道：“可惜了你的一身绝学，却不走正道！”口中发出一阵雄浑低啸，浑身暗红色的光雾暴涨，双手变得愈发银白，冒出丝丝寒气，拧身欺近，掌势铺天盖地涌向杨恒，道道掌影此起彼伏，犹如生出了千百条胳膊。

群雄见状均不由暗赞道：“此人号称八面威风恁的名不虚传！恐怕仙林四柱的掌门人也无此修为，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而已。”

再看杨恒伫立不动，双手点按推压，如无数莲花竞相怒绽，只用一套变幻无穷的大空印应敌。任由盛霸禅的攻势如何凶猛凌厉，始终攻不破他灵幻飘逸的佛印。

盛霸禅情知此战关系自己的生死荣辱，也顾不得藏拙，不断催生功力猛攻杨恒，只盼能将这少年逼出三尺，就可顺势下台。

奈何杨恒的两只脚就像被钉子定在了地上一样，不管上身如何晃动，双足始终稳稳站定落地生根。

突听盛霸禅一记大喝，双掌连环劈出，掌心银光吞吐幻动出团团雷光，轰向杨恒，竟是不惜耗损真元施展出压箱底的绝技“天雷九绽”。

这套掌法顾名思义，每一招使出都能驱动九道银雷攻击对手，且角度线路各有不同，端的无比厉害。要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打死盛霸禅也不愿动用。

杨恒心融道海不为所动，五百大空印千变万化，拨打在银雷之上。那银雷或飞或灭，更有被巧劲拨得回头，反噬盛霸禅的。但见空中数以百计的银色光雷闪烁夺目，来回穿梭跳跃，煞是好看。

不消多时盛霸禅头顶冒出水汽，心一寒道：“难不成老夫一世英名，千秋大业今夜都要折于这黄口小儿的手中！”

念及于此心生毒计，左掌仰攻三招，默念真言低喝道：“咄！”一道神光从右袖中飞掠出来冲天而起，在高空中化作口金煌煌的大锺往杨恒罩落。

杨恒不防以盛霸禅的正道泰斗之尊，居然会使出这等几近于无赖的卑鄙伎俩，不禁怒喝道：“好不要脸！”

盛霸禅自知理亏，一声不响双掌暴风骤雨般狂攻杨恒，好教他腾不出手应对当空罩落的“勾陈神锺。”

杨恒疾凝神息渡入惊仙令，头顶赤色光点闪烁云集，铸成一束雷火鞭“当”地抽击在勾陈神锺之上。

巨锺颤鸣摇晃金光四溅，稍稍一滞仍朝着杨恒头顶砸到。

杨恒迫于无奈，只得施展出“拨云见日手”在锺底一托一引，将勾陈神锺带偏。

“砰！”盛霸禅的天雷九绽趁虚而入，击在杨恒身上。杨恒的铁衣神诀顷刻失守，森寒犀利的气劲侵入体内，绞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低哼吐血，脚下也身不由己地往后退去。

盛霸禅大喜过望，喝斥道：“杨恒，你还不认输？”右掌迸立跟进。

杨恒身子反折，后脑勺紧抵脚跟，避开了盛霸禅的右掌。可这一用力，忍不住又喷出口淤血。

未曾想第二口淤血喷出后胸口一舒，竟是大感畅快。原来他此际的功力远胜于盛霸禅，兼之天雷九绽力分则弱，自不及圣谛神掌来得一击致命。接连两口淤血吐出后，杨恒体内气息已畅，有惊无险地渡过一劫。

紧跟着惊仙令中浩瀚若海的灵气汩汩涌出，游走周身将天雷九绽的气劲消融化解。杨恒精神大振，双手使出“大悲印”锁向盛霸禅右腕。盛霸禅凛然撤手，左掌劈落道：“你何苦强撑送了性命？”

须臾工夫杨恒已将天雷九绽的气劲消融殆尽，一声长啸抬起身躯道：“盛霸禅，你欠的，该还了！”大空印转守为攻直迫对方。

盛霸禅大吃一惊，未料到杨恒中招以后不仅毫发无伤，气势反而更胜从前。他有心驱动勾陈神锺故伎重演，可杨恒吃一堑长一智，压根就不给他分神旁顾的机会，佛印翻翻滚滚如惊涛拍岸卷涌了过来。

盛霸禅疲于应对，想退身以避锋芒。谁知杨恒的佛印如一座无形囚室，已将他牢牢困守住。

仅仅十几个照面，盛霸禅已被打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粗重的喘息声连十几丈外观战的众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正道中人又惊又急，可两人交手前已言明这是场单打独斗，谁也不好中途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盛霸禅苦熬。

杨恒心道：“此人可恨之至，我若一掌将他毙了，未免太过便宜。莫若先折辱一番，教他名誉扫地，生不如死！”于是大空印围着盛霸禅各处要害一阵猛攻，犹如猫戏老鼠却不急于取他性命。

盛霸禅恼羞成怒，全无往日的威严冷峻，大喝道：“竖子可恨！”不顾杨恒攻来的“菩提印”，合身出掌击向对手胸膛。

杨恒一惊，双臂内收已将“菩提印”转作“纳虚印”，神息二分使出阴阳劲绝学，“啪”地十指分别勾住盛霸禅的两腕。劲力到处一正一逆，却教盛霸禅如何能防？耳听“喀喇喇”脆响不断，两条胳膊自双腕往上绞成麻花状骨头尽碎。

盛霸禅极是硬朗，紧咬牙关愣是不吭一声，额头豆大的汗珠却涔涔滚落。

杨恒对他产生的一丝钦佩却立即被空照大师的血仇替代，冷冷道：“你不是说如有必要，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么？我倒要看看阁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撤开左手便欲一掌取了他的性命。

这时天心池的数位长老齐齐冲上，呼喝道：“小子，你敢！”

杨恒左掌横扫，一式“星涌潮卷”将众长老迫退，立起右掌道：“你看我敢不敢！”

猛听明月神尼叫道：“真源，万万不可！”掠身赶至，抬手架住杨恒右掌。

杨恒一怔，两名天心池长老趁机抢过盛霸禅远远退开。

杨恒不由恼道：“老尼姑，你算笨到家了──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

这时便听正道阵营里有人低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徒弟要杀，师父要救；还一口一个笨蛋，这算哪门子的师徒啊？”

明月神尼僵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涩声道：“真源，无论如何他都是天心池的七院总监，你绝不可鲁莽！”

杨恒摇头道：“你拦不住我的。七院总监算什么东西？就是天王老子，也一样难逃公道！”

南霸天在后叫道：“真源，你叛经离道一意孤行，已成正道公敌。我天心池上下近千弟子，必报今日之耻！”

这话好似火上浇油，杨恒两眼一翻道：“何必等到日后，今夜便把账算清就是！”

明月神尼大急，晓得杨恒的牛脾气一上来，谁的话也听不进，暗叹道：“他认定盛霸禅是杀害空照师叔的凶手，却也不知是真是假？若再跟天心池火拼起来，这雄远峰上不知又要平添多少杀孽，更不要说敉平灭照宫的大计了。”

又思忖道：“这孩子毕竟是我的徒儿，贫尼焉能见他误入歧途越走越远？说不得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拦住他，免得罪孽深重不可挽回！”

想到这里她把脸一板道：“真源，你一定要杀盛总监也可以，但要先杀了我！”

杨恒差点没被明月神尼的迂腐“大义”给气疯，一指天心池阵列道：“这伪君子害死了空照大师，你为何还护着他？”

明月神尼肃容道：“他若是凶手，贫尼第一个不容！可事实未清，你怎能促下杀手，这与草菅人命的魔头有何两样？”

不意昆仑阁内有人缓缓接口道：“草菅人命的未必是魔？魔与圣又有何不同？”

灭照宫群雄闻言齐声欢呼道：“老宫主！”

杨惟俨一袭金袍自昆仑阁高台上缓步而下，明月神尼为气势所慑一时说不话来。

月过中天，清冷的玉华洒照在他伟岸的身上，如一座巍峨的雪山傲然屹立。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血战深宵的数百部属，伤痕累累的一双儿子，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只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微微颔首道：“你们很好！”

“呼──”数百灭照宫群雄连带排教与点苍剑派的部众齐刷刷躬身唱诺道：“拜见老宫主！”呼声如雷震荡长空，远方群山嗡嗡回应，形成一股绝强的气势盖压于雄远峰头，仿佛他一出场就已给自己的部下带来无穷信心与士气。

此消彼长之下，正道一方人人心头震撼，默默注视着杨惟俨，却从他身上搜寻不出丝毫昨日受伤的端倪。再一转眼瞧向杨恒，均自黯然道：“有这一老一少在，今夜即便能踏平雄远峰，我五派千多同道，恐怕要有一多半不能活着离开。”

明山大师扬声问道：“杨惟俨，敝宗的空照大师可是你害死的？”

杨惟俨尚是首次听闻这消息，愣了愣道：“空照老和尚死了？”

南霸天喝道：“杨老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夜便是你恶贯满盈之时！”

小夜气得俏脸涨红，娇叱道：“盛总监，你可敢对天发誓，并未杀害空照大师？”

盛霸禅死里逃生，在众门人的护持下退回本方阵列，正运功疗伤之际，听到小夜发问，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庞上泛起些许红潮，说道：“笑话！真凶当前，你还缠着老夫不放，究竟是何居心？好，如若盛某有一指加于空照大师身上，便教我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众人一怔，没想到盛霸禅会当众发下这等毒誓，不禁疑惑道：“莫非他和此案果真毫无关联，是这小姑娘受了灭照宫的支使故意栽赃？”

杨恒心思灵敏，一下听出盛霸禅毒誓中的花样，冷笑道：“姓盛的，你加诸空照大师身上的，可不是一指，而是两掌！”

王霸澹苦笑道：“真源，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么？”

这时候杨惟俨已从凌红颐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漠然道：“空照不是我杀的。”只说了这一句，便合紧薄唇再不作解释。

云岩宗阵列里一位明字辈高僧叫道：“那明镜师兄遇害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无动真人接茬道：“不错，明镜大师遇害的土地庙废墟中留有八花骷髅令，乃是不争的事实。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开脱！大魔尊呢，让她出来一问即知！”

杨南泰心一紧道：“听这老道的口气，正道方面竟也不知明昙的下落！”禁不住暗暗瞥向杨北楚。

杨北楚的面色微微异变，显亦想到了这点，冷冷一笑道：“杨某也正想问这事。”

神会宗一个长老愤然道：“杨北楚，你这是贼喊捉贼，快叫大魔尊出来！”

杨恒见娘亲失踪，心绪一乱，说道：“杀害明镜大师的，不是大魔尊，而是斗笠人。此事我早已向云岩宗诸位长老禀明。”

明水大师忽然开口问道：“真源，那夜大魔尊的确到过土地庙，是不是？”见杨恒默然不语，他继续道：“可你当日却向我们隐瞒了此事。”

盛霸禅见众人将话题转移到明镜大师遇害的事上，正也求之不得，心道：“只要坐实了明镜老和尚为灭照宫所杀这一条，今夜之事仍大有可为！”

他强压伤痛，高声道：“真源，你为何要包庇大魔尊？因为她便是你的生母明昙女尼，对不对？！”

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正道中人，连灭照宫群雄中知晓内情的也屈指可数。

看到杨恒霍然变色，司马阳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痛快，暗暗道：“小野种，今日教你在无数天下人前丢尽脸面！”

数千的目光一瞬聚集在自己的脸上，杨恒感到火辣辣的疼，只恨刚才没能一掌毙了盛霸禅。他深吸口气，略略平复激荡心情，说道：“不错，大魔尊便是我娘亲！”

众人一阵哗然，即有讶异错愕，也有讥诮惋惜，更有许多天心池弟子低笑道：“果然是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那边云岩宗众僧亦感颜面无光，又悲又怒，齐齐低诵道：“阿弥陀佛──”却将那些讥笑声压了下去。

无缺真人亦释然道：“难怪那日在长白山上五派联手围捕大魔尊，却在她藏身的山洞里扑了空，敢情是你去报的讯！”

殷长空睚眦欲裂道：“小畜生，要不是你，袁师妹又怎会遇害？”

杨恒闻听众人辱骂，火从心起，可一想到袁长月的惨死，又不觉黯然，气消了大半胸口却充满愤懑，说道：“殷掌门，请你口中留德。不然休怪我不客气了。不错，那夜大魔尊确也在场，还和明镜大师动了手……”

接着他一横心，将当晚发生的惨案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回头喝问道：“杨惟俨，那斗笠人究竟是谁？”

杨惟俨只是捻髯微笑，却不答话。但听明水大师道：“真源，你终于肯说了。”

他回过头来，目光在一众随行的明字辈高僧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背后一人的身上，面露戚然道：“师弟，那斗笠人便是你吧？”

“啊？”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朝着明水大师身后那人射去，俱都露出大惑不解的惊异之色。连杨恒都忍不住愕然道：“明华……大师？”

明华大师却是镇定自若，摇头道：“师兄，你何以怀疑到我的头上？”

明水大师道：“我早该怀疑你了──那夜出事后，我们御剑赶到土地庙，只发现了明镜师兄的遗体和昏死的真源。当时你也在场吧？”

明华大师点头道：“我虽晚到了一会儿，却也都看见了。”

“可你的芒鞋上，沾满泥泞！”明水大师眼眸陡地一亮，似剑芒般射向明华大师，徐徐道：“若是御剑而来，鞋上本不该有这些东西。”

明华大师不以为意道：“下雨时我正在彩蝶林中散步，芒鞋沾上泥水并不稀奇。”

“可你的僧衣上也有泥水！那不是散步时沾上的吧？”明水大师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是在你袭击真源时，明镜师兄以三叶玉如意相护，罡风带动起地上泥水，激溅在了你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道：“那晚我虽察觉到了这些疑点，却并未多想。甚而怀疑真源是有意编造出斗笠人的谎言混淆视听，在遮掩什么。可刚才听他道出实情，再回想那时景状，不由老衲不想到你。”

说着他望向杨惟俨道：“杨老宫主，老衲没有猜错吧？”

杨惟俨哼了声不置可否。明水大师接着道：“当年明月、明昙两位师妹奉命截杀杨北楚的事，乃本宗绝密。晓得内情的人屈指可数，抛开老衲和明镜师兄，还有已退隐藏经楼的明山师弟，那就只剩下你了。或许便是从这点上，明镜师兄猜出了你的真实身份。”

杨恒突然掠身欺近，闪过明水大师探手拿向明华大师胸襟道：“是你！”

一直以来斗笠人的身份都是盘桓在他脑海中的莫大谜团。甚至包括当夜不在山上的明灯大师，他都想到过，却独独不曾怀疑到明华大师的头上！却没料到，最后还是自己一直心存芥蒂的明水大师，将真凶揪了出来。

明华大师先前为杨北楚御剑诀击伤，功底仍在，抬掌封架道：“真源，你做什么？”

“哧啦──”杨恒一爪落空，顺势扯下他半幅袍袖，里头东西劈啪掉落洒在地上。

明华大师面色一变，伸手便想将却其中一方折叠整齐的牛油纸小包摄起捏碎。

杨恒抢先半步，使出浮云扫堂腿将牛油纸包踢向明灯大师，叫道：“大师！”

明灯大师会意接过，撕开牛油纸封装，里面赫然露出十数颗骷髅花种。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八章 休战

水落石出，杨恒心里却殊无欢喜之情，默默地退到明灯大师身旁，眼前不自禁浮现起明镜大师慈和的音容笑貌，默念道：“大师，我用您传授的浮云扫堂腿找出了真凶，您也可含笑九泉了。”

忽听杨惟俨沉声道：“华振豪，你果真背叛了老夫！”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是突兀。在场众人更不知华振豪是谁？

却见明华大师的面容已恢复平静，回答道：“义父，我没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道：“敢情这华振豪便是明华大师的俗家姓名，可他怎会认杨老魔做了义父？”

正道人群中又有声音道：“是呀，若说背叛他背叛的也该是云岩宗才对！”

杨惟俨不理这些杂音，忽然弹指射出一溜乌光。正当别人以为他要出手杀人灭口之际，那溜乌光却“哧”地钻入岩石中，转眼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化作一枚黝黑闪亮异常狰狞的骷髅令。

杨惟俨一语不发，挥出袍袖“呼”劲风拂动，骷髅令“哗”地碎散成点点残片，紧跟着埋于岩石下的根系亦自动枯萎腐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伙儿不由自主地惊咦出声，有脑筋转得快的已隐隐意识到了其中蹊跷。

“你的骷髅花种从何而来，”杨惟俨刀锋一样的眼神凝视明华大师，森然道：“是你事后又在土地庙的废墟里偷偷栽下八花骷髅令，对不对？”

明华大师苦笑道：“能拿到骷髅花种的大有人在，义父为何怀疑是我？”

杨惟俨道：“因为除了杨恒和明昙，只有你晓得当晚大魔尊到过土地庙！若是别人所为，何以栽下的恰恰是这八花骷髅令？你早想杀死一二云岩宗首脑，将祸水引到老夫头上了，只是一直不得其便而已，那晚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原本以为杨恒一定会说明真相，供出大魔尊。哪知他为了保护母亲，抵死不愿说出。待到他逃出峨眉后，你的计划也就完全落空。可为坐实此案你并不死心，便又想出了这个办法。我说得没错吧？”

明华大师隐露愤怒，压着嗓音道：“义父，你是要我作替罪羊？”

杨惟俨冷然道：“这么说难不成是老夫冤枉了你？”

“不敢！”明华大师嗓音略高，说道：“只是我三岁失孤，是您抚养长大，并安排我拜入云岩宗门下，其后多方照应，使我一帆风顺成为执法长老，可谓恩重如山！我又怎可能心怀怨怼，令得灭照宫招致灭顶之灾？”

西门美人插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这还不明白吗？”西门望道：“他是杨惟俨一早安插进云岩宗的卧底！”

杨惟俨不动声色道：“恩重如山，怕也是仇深似海吧？”

明华大师的面色霎那发白，涩声道：“真是你干的？！”

“不错，你的爹娘华三泰、方如君并非死于无量天照，而是被老夫所杀。我本打算斩草除根，将你一并杀了。可惜一时心软，竟没有下手。”

杨惟俨道：“我秘密收养了你，后来又发现你机敏聪慧天资过人，便命你投到云岩宗空海老和尚的门下。当时我想，一旦你获悉父母死亡真相，对老夫稍露不满，无需我动手，即可让云岩宗代为收拾了。谁晓得你居然做到了执法长老，又始终对老夫惟命是从，这戒备之心不免渐渐淡去。”

他笑了笑道：“可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你竟然真地查出了当年真相，还一直在老夫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嘿嘿，你情知无论如何苦修，也超越不过老夫，就想出了这借刀杀人之计。为了报仇不惜将自己也搭进去，着实孝心可嘉。”

明华大师脸色惨白，望向杨惟俨的目光里却满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说道：“杨惟俨，我虽不能亲手报父母血仇，可你也得意不了多久！”

明月神尼凄然道：“师兄，你为何要这样做？就算你和杨老魔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该杀害明镜师兄，还害得真源背上黑锅远走他方。”

明华大师的神情里微露出一丝愧疚，摇头道：“为报仇雪恨，我顾不了那么多。”

杨惟俨道：“总算你是个人物，到底承认了下来。老夫或可网开一面饶你性命，但你须得如实交代，那些花种是谁给的？”

明华大师不屑道：“我杀了明镜师兄，自知罪孽深重，已不作生还之想。你也不必假惺惺高抬贵手。至于花种，那是我许多年前就偷到手的，和其他人无关。”

“欲盖弥彰，”杨惟俨低低一哼道：“你自八岁上了峨眉，便从未回过东昆仑，从哪里能偷到这些花种？况且此物只有堂主以上人物才有！”

明华大师轻蔑地一笑道：“我怎么弄到花种的，保管你至死都不明白。”

杨惟俨道：“你最好别逼老夫出手，否则会后悔终生。”

明水大师唱诺道：“阿弥陀佛──杨老宫主，明华师弟还需交由敝宗处置。”

“好啊，你们都想处置我？”明华大师的唇角逸出一丝奇异的笑容，说道：“可惜你们都打错了算盘！”一缕乌黑的血丝从口中汩汩流出，继而肌肤泛起妖艳的黑紫色，身子一晃往后软倒。

“师弟！”明水大师大吃一惊，伸手抱住他的身躯道：“你何苦一错再错？”

明华大师却已双目微合气绝身亡，嘴角那一抹怪异的笑容兀自没有消散。

杨恒心头也是一阵悯然，念及明华大师的身世，对他的恨意不免淡了许多，暗暗道：“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转念想起自己初闻娘亲就是大魔尊时，那种愤世嫉俗几乎疯狂的情形，又不禁心悸道：“如果没有遇见颂霜，没有在藏经楼抄书三月消弭戾气，说不定我也会渐行渐远，比明华更不如！”

只是此刻佳人已另有怀抱，心底就像被钢针又一次深深扎痛。

一阵唏嘘忙碌过后，杨惟俨扬声冷笑道：“盛霸禅，你杀死空照却嫁祸老夫，胆子不小哇！”

沉闷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许多人心道：“杨老魔要拿盛霸禅开刀了！”

而如杨北楚、明灯大师这等熟悉杨惟俨性情的又或是才智杰出之士，才隐约猜到杨惟俨此举更大的目的是在分化正道阵营。

盛霸禅嘿然道：“杨老宫主，你丢车保帅逼死了明华大师，又要拉盛某垫背，果然是好算计，好智谋！”

杨北楚反唇相讥道：“过奖过奖，比起阁下残害同道，栽赃嫁祸的手段来，我等均都望尘莫及，叹为观止。”

明水大师双手合什道：“善哉，善哉，老衲相信恩师并非杨老宫主所杀。”

无极真人被尤顾东伤得不轻，直到这刻才略略缓过一口元气，说道：“大师高见。如是杨老宫主所为，那他留下遗体必是意在示威，何以刚才又断然否认？”

就听尤顾东笑道：“难得正道里还有几个明晓事理的人。无极真人，早知如此适才老夫那一掌就该砸轻点儿。”

原来他和盛西来等人被护送到昆仑阁内疗伤多时，因战事险恶又强撑着回来。

盛霸禅脸色难堪，质问道：“明水大师，无极真人，两位这话是何意？”

殷长空见要起内讧，周旋道：“这些事咱们不妨稍后再谈，先除了杨老魔！”

盛霸禅摇头道：“对不起了，盛某身负重伤双臂尽断，已是有心无力。况且两位掌门的言论委实教人心冷！我在这里纯属多余，再待下去只怕真要成了各位的眼中钉肉中刺。好在公道自在人心，老夫告辞！”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此次围剿灭照宫之战的发起者竟会率先退出。

需知盛霸禅这一表态，不仅是他本人，连带天心池的数百高手多半也要离去，接下来的仗还怎么打？

杨恒却猜出他是在以退为进，故意摆了正道各派一道，扬眉道：“姓盛的，你害死了空照大师，还想活着离开东昆仑？”

盛霸禅尚未回答，杨惟俨已冷冷道：“鹧鸪堂主，代老夫恭送盛总监下山。”却是老谋深算，晓得再打下去即便能保住雄远峰，灭照宫的老本也要拼光。有道是来日方长，今后慢慢算账也是不迟。

而仙林四柱一面也是人心涣散，斗志殆尽，暗道纵然天心池不退出，有杨惟俨和杨恒这一老一少两大煞神在，这场血战赢了也不过是惨胜。更可虑的是魔教虎踞中原卧薪尝胆多年，焉不会趁火打劫？

匡天正苦笑声道：“这算怎么回事啊，不都成了场闹剧了么？”

明灯大师悠悠道：“这本来就是场闹剧。有人搭台，有人唱戏，打也打了，杀也杀了，如今也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匡天威失神道：“可死伤了那么多人呐──”

一阵寒冷的夜风吹来，众人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默，只闻到鼻中的血腥气。

突听杨恒喝道：“盛霸禅，休走！”拔身飞起，越过云岩宗众僧头顶追了过去。

原来就这工夫，盛霸禅在天心池同门的护持下，正悄然往雄远峰外退去。

不防面前身影一晃，杨惟俨拂袖荡向他的胸口道：“老夫已答应让他走！”

“砰！”掌袖交击，杨恒的身形被弹回数尺，说道：“你可管不到我头上！”

“阿恒，”杨南泰提气赶到杨恒身旁，大手一按他的肩膀道：“别冲动！”

以杨恒目下的修为，别说杨南泰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全力施为，也未必能按定得住。可他却怕强行挣脱牵动父亲的内伤，只得叫道：“爹！”

杨南泰神色沉定，低声道：“你若强留盛霸禅，其他各派势必不能旁观，难免有要引发一场血战！看看你的师门，再看看你身后那些灭照宫的部众，你忍心再让他们血流成河，横尸峰顶？”

杨恒一窒，他可以不管杨惟俨乃至灭照宫的死活，却不愿见明灯大师、老尼姑、真彦、还有一干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再与自己的父亲拼个你死我活。也许眼下的情形，确已是最好的收场。也罢，就让他多活两天。待风波平定，自己杀上长白山，连带道圣宗神秀的账一并结清！

这工夫殷长空、无极真人、匡天正等人聚在一处低议了片刻，由明水大师出面道：“杨老宫主，我等也要告退了。”

杨惟俨心道：“这老和尚嘴里不说，心里定已怀疑上盛霸禅和宗神秀。从此四大名门再无宁日，不需老夫费神，便要暗斗不休，妙极，妙极！”

他抱拳还礼道：“诸位走好，恕老夫不远送了。”

杨恒问道：“诸位掌门，你们可有见到我娘亲？”

众人互视一眼均自摇头，匡天正道：“大魔尊……嗯，明昙神尼自打攻破太素阁后，咱们就再没见过她了。”

杨恒愣了愣，明月神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道：“真源，您今后准备怎么办？”

杨恒默然半晌，轻轻道：“今后的事我会慢慢想，眼下先找我娘亲吧。”

明月神尼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当下各派救死扶伤，各按序列默无声息地退下雄远峰。杨南泰也吩咐尹自奇将那些擒来的神会宗俘虏全部释放。

杨恒目送明月神尼等人走远，心里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滋味。忽然听见真烦的声音招呼道：“真源师弟！”

杨恒一怔转头，就见他和真刚、真诚等人走了过来，说道：“我们也要走啦，你多保重。但愿下回再见，手里不必拿剑。”

杨恒心头一阵温暖，微笑道：“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记得尽淘岩的那段日子。”转眼扫了一圈，讶异道：“真禅呢？”

真刚道：“他不知何故突然一个人冲下山去，咱们都没能拦住。不过没事儿，待会儿一定能追上他。”

杨恒自不知其中隐秘，也就放下心来，颔首道：“大家保重！”

真烦招招手道：“恭喜你认祖归宗，咱们得去追队伍，要不然落单了可不好玩儿。”说着与真刚等人御风疾起，追着云岩宗的大队去了。

杨恒却被真烦的话说得心生茫然，忍不住回过头来望向远处的杨惟俨。只听他正吩咐道：“我还要闭关五日，宫中事务就交由北楚和红颐处置决断。”

众人躬身领命，杨惟俨转身走向昆仑阁中，对伫立在一旁的次子杨南泰视若未见，更没有向杨恒看上一眼，仿似权当这对父子并不存在。

说来也怪，杨恒打心底里不愿认这位祖父，可瞧见杨惟俨漠视他父子二人，又忍不住冒出怒气，心道：“我爹爹为保灭照宫，浴血奋战力挽狂澜，几乎丢了性命。他居然置若罔闻，故意将爹爹冷落一边，恁的无情无意！”

杨南泰目视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昆仑阁高大的殿门后，默然无语。

凌红颐轻声道：“南泰，老宫主没说什么，那就是默许你不必再回百丈崖幽禁。只是他的脾气你也清楚，许多事都急不得。”

杨南泰缓缓颔首道：“我明白，毕竟我和他之间还有问题需要解决。”

那边秦鹤仙也在向杨北楚低语道：“我要走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后，杨北楚开口道：“你可以留下来。”

秦鹤仙朱唇翕张良久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玉颊上有两颗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

“你这句话，我等了十八年。”她的嗓音稍稍有点儿哽咽，唇角却已绽开一丝妩媚的微笑，“可我得去找真禅。”

“真禅？”杨北楚呆了呆，问道：“就是刚才那个手拿乌龙盾要杀我的小和尚？”

秦鹤仙点点头，用春葱般的纤指轻轻抹去脸上泪水，低声道：“他是我们的儿子。”

“儿子？”杨北楚愣了半晌，讷讷道：“你……怎么从来没对我说起过？”

秦鹤仙殊不愿将当年的想法告诉他，幽怨道：“自那晚走后，你有再见过我么？”

杨北楚摇了摇头。他天性风流，几十年来有过肌肤之亲的年轻女子多得连自己也数不清，有许多却也早已忘了。

当年和秦鹤仙的交往，亦不过是见猎心喜，又知其是蓬莱剑派的“龙女”，玉洁冰清凛然不可亵渎。是故一时兴起，才下了不小的工夫追求引诱，最终如愿以偿。

两人也曾如胶似漆地渡过了一段甜蜜时光，奈何不久杨北楚便故态复萌，撇下秦鹤仙。又过数月，即在华山脚下邂逅明昙，更是把这段露水姻缘抛诸九霄云外。

若非今日秦鹤仙不顾一切的舍身相救，他几乎已记不起这位曾与自己有过耳鬓厮磨，双宿双飞的蓬莱剑派掌门人来，更没想到两人竟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你等一会儿，”他一阵地激动，猛下决心道：“我将这里的事情交代一下，便陪你一起去找那孩子。”

“不用了，”秦鹤仙眸中露出喜慰光芒，望着杨北楚断去的左臂，婉拒道：“你伤得那么重，又有宫务缠身，哪里走得开？”

杨北楚闻言冷静下来，沉吟道：“好，找到孩子就带他来见我。”

秦鹤仙含笑轻点螓首，心里面却对真禅是否愿见生父毫无把握。

杨北楚笑了笑，又道：“你也不必再回蓬莱剑派了，依照你师门的规矩，身为龙女……”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西门望的粗嗓门给打断道：“小王八羔子，你要是不给我宝贝闺女儿一个交代，老子把你削成木桩！”

杨北楚一蹙眉，扭头看到西门望气势汹汹揪着司马阳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兀自喝问道：“说，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司马阳料西门望也不敢拿自己如何，更况且周围都是灭照宫的高手，怕他何来？把脸往上一扬，一个劲儿的冷笑不语。

西门美人急道：“爹，你干什么，快把阳哥放下来！”

西门望恼道：“不成，老子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儿，可不能让人糟践了！”

这一闹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杨北楚冷哼道：“西门望，放下司马阳。”

西门望也知这般闹下去绝没好果子，可为了女儿将来的幸福，把心一横道：“老话说‘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今日老子非得要这小王八羔子给个了断！”

杨北楚哪有闲心和这浑人饶舌，刚要下令将西门望夫妇拿下，杨恒猛然晃身而至，右手一抓司马阳背心衣衫道：“大叔，交给我来处理。”

西门望只觉右臂一热，司马阳已脱出五指，被杨恒放回了地上。

杨恒收手道：“司马阳，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没人能救得你！”

司马阳寻思道：“他若敢用强，师傅必不会袖手旁观。一旦闹僵，可有好戏看了。”歹念一起，故意讥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可以命令小爷，灭照宫的少主么？

杨北楚不悦地哼了声道：“司马阳，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马阳听师傅讯问不敢不答，躬身道：“禀师尊，还是因为西门美人的事。”

杨北楚深深瞧了杨恒一眼，说道：“西门望，我可以代司马阳告诉你们。当日司马阳接近令嫒，是奉了大魔尊之命，想利用她拉拢你们夫妇。你若心存怨愤，来找杨某便是！”

西门美人也不是笨蛋，这种可能其实早已隐隐想到，只是心里不愿承认而已，更期盼着司马阳虽是奉命行事，但对自己确也一片真心，闻言叫道：“阳哥！”

杨北楚漠然道：“司马阳，今日为师替你了断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司马阳听懂言外之意，恨恨地瞪视过杨恒，语气越发恭谨道：“弟子对这丫头本就毫无兴趣，全是奉大魔尊之命行事。不料她却纠缠不清，还闹上雄远峰。如今师尊出面为弟子做主，那是再好不过。”

西门美人粉脸煞白，一下子呆住了，眸中渗出泪珠道：“阳哥，你、你……”

西门望却如释重负，安慰爱女道：“丫头，这下你全明白了吧？别伤心啦，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多的是。回头我……”

西门美人“哇”地掩面大哭，嘶声道：“你自己找自己喜欢的好了，我谁都不要！”夺路往外奔去。她的心碎了，梦终也醒了。

第二集 金风吹寒 第九章 情殇

杨恒帮桐柏双怪了断了西门美人和司马阳的情孽，心里舒爽，无意间却瞧见了澜沧三雄中的马罴劲。

想到自己被他关在南明离火室里险些丧命的事，杨恒一声喝斥道：“你站住！”

马罴劲一愣，杨恒已到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说，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石室里？”

马罴劲的锁骨差点儿被杨恒捏断，苦笑道：“杨公子，这是个误会。”

“误会？”杨恒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好，我也误会你一回。把你们兄弟三个丢进南明离火室里待上一天试试！”

马罴劲神色黯然，说道：“你最多只能把我和大哥丢进去啦，二哥已不在了。”

杨恒一怔，手劲略松。

马罴劲苦笑道：“你进石室不久，仙林四柱便开始攻山，我们兄弟三人亦奉命调往前去布防。我怕你趁机救走令尊，更担心生出什么事来，也没多想就将石门闭上。”

杨恒这才明白原委，料马罴劲不知石室灵泉的秘密，以为杨南泰既能在南明离火室里待上七年，自己给关个三五日也不会有事，故有此举。

他放开手问道：“大魔尊……我娘亲呢？”

马罴劲答道：“我们随她一起离开了百丈崖，太素阁被攻陷前便失散了。”

杨恒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却听凌红颐道：“别担心，我已命专人寻找令堂下落。”

杨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尽管明知凌红颐一道钧命颁下，数百灭照宫弟子必会全力搜救大魔尊，可他又焉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等消息？便对马罴劲道：“领我去太素阁。”回头又向杨南泰道：“爹，你静心疗伤，一有娘亲的消息，我便会请这位马大哥禀告。”

杨南泰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

杨恒举步欲行，却见小夜茫然无助、孤零零地站在一边，明灯大师已不知去向，便道：“小夜，你和我们一起去找娘亲吧。”

小夜温婉颔首道：“你去哪儿，我跟着就是。”

望着杨恒和小夜、马罴劲的身影走远，凌红颐问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杨北楚紧抿嘴唇没有回答。杨南泰道：“我还没有对他说。”

凌红颐看着这对站得极近，却彼此不瞧一眼的兄弟，幽幽轻叹道：“我猜不到，他晓得了这事，会是怎样的反应。”

杨北楚的脸上泛起一缕痛楚的表情，哑声道：“你不必说，就让他一直当自己是你和明昙的儿子。”

杨南泰一怔，目光落到杨北楚的脸上。杨北楚不自然地笑了笑，轻轻道：“说了他也不会认，何必呢？”

◇◇◇◇

杨恒和马罴劲、小夜来到了太素阁前。遍地的尸首和残兵断刃尚来不及清理打扫，一群灭照宫部众正在死人堆里找寻着可能的伤者。

马罴劲招手唤来一个中层头目，问道：“有没有见到大魔尊？”

那头目摇头，马罴劲迟疑了下又问道：“那些尸首你们都翻看过了么？”

那头目道：“属下已奉凌护法之命察看过，并没有找到大魔尊。”

杨恒稍松了口气，却听小夜问道：“那……四大名门带走的那些尸首呢？”

那头目愣了愣，笑道：“姑娘真是细心！那些尸首咱们更是仔细查验过才让带走的，就怕里头夹着自家的兄弟。”

三人在太素阁转了一圈，果未寻到丝毫线索。马罴劲建议道：“杨公子，要不再去前头的听涛竹海瞧瞧？”

杨恒寻不到娘亲下落，心头越发焦灼，迈步便往太素阁外行去。左腿刚一迈出正门，人却像中了定身咒似地猛然站住了。

直通太素阁外的青条石阶路上，远远走来一行人，竟是毒郎中司马病夫妇。在两人的身后，一条白色娇影萎顿地扶坐在三角魔兽上，不是石颂霜却又是谁？

负责导引的灭照宫护卫也看见了杨恒，忙叫道：“石姑娘快看，杨公子就在前头！”

不用他招呼，石颂霜的一双妙目早已凝定在了杨恒的身上。只是她的眸中全无了往日的光采，失色的樱唇旁却不自觉地逸出欢喜之情。

原来那夜石颂霜为南宫北辰所伤，奄奄一息，被厉青原救入荒山密林里医治，全然不知杨恒曾经来过。

到了次日傍晚，恰逢司马病夫妇路过，见石颂霜伤势严重，急忙出手救治。

一番料理后石颂霜的伤情大为好转，便说起分开后的遭遇。得知杨恒未死，石颂霜不由得欣喜若狂，只是她素来矜持自重，神情里并未表露太多。一旁的厉青原见状，心中亦不知是失落还是嫉妒？

石颂霜若有所觉地瞥过厉青原，问道：“杨恒……他去哪儿了？”

“该是前往灭照宫救他父亲了吧。”司马病踌躇再三，又道：“只是他为龙卷丹余毒所害，遍体红痂面目全非，心情很是不好。”

石颂霜芳心一沉，愕然道：“怎会这样，有没有办法医治？”话一出口，即知自己问得多余。倘若有方可治，毒郎中又何须事先对自己说起这个？

果然，司马病苦笑摇头道：“老夫无能，尚无良策。”

石颂霜垂首沉思须臾，忽地抬起头来说道：“厉公子，我需往灭照宫一行。”

厉青原低垂的袍袖似被夜风吹动，几不可察觉地在黑暗里微微飘扬。隔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好，我送你到灭照宫外。”

“不用了。”石颂霜注视着厉青原，晓得以他的傲气绝不愿在这种情形下与杨恒相见，谢绝道：“不过百里，我尽可御风前往。”

林婉容察觉到其中微妙之处，插言道：“石姑娘，不如你乘上这头三角魔兽，由愚夫妇相伴前往可好？”

司马病道：“不错，这一两天，四大名门就要和灭照宫决一死战……”他张目眺望雄远峰方向，接着道：“嗯，说不定已打了起来。兵凶战危，还是小心为上。”

石颂霜感念于司马夫妇的热诚，便颔首答应，起身向厉青原盈盈一礼道：“这两日多谢厉兄照料，小妹告辞。”

厉青原漆黑的瞳仁凝视石颂霜，极力压制住胸中翻腾的心绪，沉声道：“异日他若敢负你，厉某定要他血溅五步！”说罢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幽暗林深处。

石颂霜默视片刻，悠悠轻叹了声，便由林婉容扶上三角魔兽。

三人来到雄远峰前，大战刚过，正道各派的人马正在陆续退走。石颂霜不愿节外生枝再和四大名门发生冲突，便从紫微海上山。

由于蜃楼仙境的禁制大半被毁，三人一路行来倒也没遇见什么麻烦，走过阴曹岭时，迎面撞上一队灭照宫的巡山护卫。那护卫统领因石颂霜曾在灭照宫养伤多日，立刻认出了她，于是派出手下护送入内，以免引发误会。

三人被领着穿过听涛竹海，还没等找人打听杨恒下落，竟然无巧不巧在太素阁前撞见。

夜色中，原以为已阴阳两分的两个人不意间重逢，投向彼此的视线浓浓地交织在了一起，就像有谁悄悄地又给打上了一个结儿，久久未能分开。

发现杨恒英姿如昨，并不似司马病所言的那样遍体红痂，容貌尽毁，石颂霜于欢喜中情不自禁地更多出一份诧异。

她自是不在乎杨恒的容貌，无论是丑是俊，是伤是残，均都不能影响分毫爱意。

然而她却担心杨恒无法承受毁容的打击，所以来时路上细细思量，早早备好了见面时的话语，甚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也预先想到，以免触及杨恒的伤痛。而今竟一点儿也用不上，却有多好？

可是渐渐地，她隐约从杨恒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缕不对劲。

那双熟稔的星目确是在注视着她，然而既不见欣喜也不见惊讶，甚而不带一丝温暖。它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蕴藏的竟是阴郁的冷漠与痛苦，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鄙夷与讥诮。

“小夜，在这儿等我。”

他迈开步履，向她走来，不疾不徐。

“砰、砰、砰！”

每一记无声的足音都像重锤一般敲击在石颂霜的心扉上，重逢的喜悦与激动悄然褪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寻常的沉闷和压抑。

司马病夫妇不知其中变故，还当这对金童玉女劫后重逢，必有许多私语，却碍于众目睽睽，各自克制着不愿表露出来。

杨恒在三角魔兽前站定，先朝司马病和林婉容招呼道：“大哥，大嫂！”

司马病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更是没有察觉丝毫异样，笑道：“杨兄弟，你这是大变活人么？只一日未见，居然红痂褪尽尽复旧貌。”

杨恒无心向司马病解释，淡淡一笑道：“说来话长，咱们待会儿再聊。”说话时双目始终没有离开石颂霜的玉容，也自然注意到了她脸上露出的诧异神情。

他的心有似火烧，也没心思去多想为何石颂霜会来雄远峰，而身边不见了厉青原，佯装平静地，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石颂霜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她敏锐地觉察到杨恒和自己之间已多了一堵无形而冰寒的墙壁，却想不明其中的缘由。

两人登时陷入短暂的静默里。林婉容发觉不妥，忙道：“杨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杨恒恍若未闻，冰冷的语气继续道：“怎么，你发现我死而复生，很失望是不是？不劳石姑娘前来查证，在下活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这口气、这话语，当真称得上是字字锥心，刀刀见血！

宛若一桶冰水彻头彻尾的浇下，来时路上的所有期待憧憬、欣喜快乐，霎那间都结成了霜，封冻在沉入谷底的心口上。

念及这半年以来关山万里九死一生寻找爱人，无数夜深人静的孤寂梦回，幻想着重逢后的种种场景，此时此刻尽都化为一场可怕的噩梦！

疑惑、伤心、委屈、愤怒……数不清，道不明的诸般情绪在她的胸中几乎炸裂开来，终于忍不住嘤咛低呼，自唇角呛出一口殷红热血。

司马病急忙取了颗药丸塞入石颂霜口中，惊异道：“杨兄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目睹石颂霜呛血，杨恒的心一软，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强按着对伊人的关切，沉脸道：“大哥，有些事你并不知情。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我现在非常的清醒——她和我，就像官道旁的驿站，住过一晚等天刚亮，又该打马扬鞭启程去寻下一站了。”

他笑了笑，竭力用平淡洒脱的语气道：“人生际遇莫过如此，就当是好聚好散吧。你说呢，石姑娘？”

石颂霜脸上血色殆尽，却倔强地坐直在了三角怪兽上。一颗芳心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浊浪之底，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完全不明白杨恒何以要这么说？

如果换作西门美人又或是别家少女，定会怒声叱喝问个清楚。但骄傲如她，竟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问。

恍恍惚惚地，她看到远处的小夜正向杨恒递来关切的目光，更看见她皓腕上戴着的那串定神念珠，顿时心神剧震，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心底油然涌起一股没顶的悲愤神伤，惨淡的容颜泛起一抹凄凉笑意，沉静道：“司马先生，多谢你送我来。我该走了！”

“慢着！”司马病彻底被搞懵了，敲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一日一夜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杨恒对石颂霜的态度大变？隐忍着不满，说道：“什么上一站下一站的？杨兄弟，你有话不妨直说！”

杨恒却不肯当着司马病夫妇的面说出石颂霜移情别恋，答允厉青原求婚的事，摇头道：“有些话只要石姑娘能听懂就好。”

哪知石颂霜闻言却是绝望道：“他既如此说，我又何必纠缠不休，让他小瞧了我！”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杨公子，再见！”

杨恒岂不知这“再见”便是“不再见”的意思？忍下心中刀剜般地疼，也淡淡回以一笑道：“石姑娘走好，不送。”

“啪！”石颂霜的纤手在鞍上重重一按，娇躯斜斜飞起，投向听涛竹海之中。

杨恒的心也随着她的离去，一下子被掏空，笑颜凝固令唇角变得僵硬，他呆望着伊人远去的背影，潜意识中却盼她能够回头，哪怕只回头看一眼也好。

然而她走得是那样决绝，留下了今夜的风，留下了今夜的月，也留下了曾经所有的酸甜苦辣；仅带走的是他的魂，他的魄！

“杨恒！”司马病忍无可忍，怒喝道：“你晕头了，为什么气走石姑娘？”

林婉容劝道：“大哥，石姑娘重伤未愈，咱们还是赶紧追上去看看吧。”

司马病见杨恒默不作声，恨恨点了下头。若非这少年于己有大恩，只怕满身的毒药就要一股脑地招呼上去。

◇◇◇◇

奔出听涛竹海，奔出蜃楼仙境，奔出雄远峰……石颂霜风驰电掣，漫无目的地在浓重冷夜里狂奔，即便耗尽身上所有的气力也要狂奔而去。

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口口气血涌到唇边又被她一口口咽下。

她没有掉一滴泪，心里的血却在无情地滴落。

她听到了司马病夫妇在后面的呼喊，既没有回头更不愿停下，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就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魇，没有任何的征兆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短短几个时辰里，她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跌回了地狱。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为何要来雄远峰，为何要上东昆仑，又为何要认识他？

难明白上苍何以要给她这般残酷的惩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原以为杨恒情深义重，哪曾想，倾心一恋的结局竟然是绝望！

有一瞬，她真想拔出天庐神匕戳进负心人的胸口，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可又有什么用呢？爱意既去，覆水难收。

依然，依然……迷茫的眼帘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风声呼响的耳畔也在不断回荡着他过去的话语。

他说过：“我在想，以前在我心里只有我妈一个女人，从今往后便多了一个你。”

人心，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竟可以变得那么快，那么决绝，将一切付诸于雄远峰下的滔滔江水中。

她的神智渐渐的模糊，娇躯也越来越沉，蓦然跌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忍不住，珠泪夺眶，柔肠寸断，唇角逸出一缕凄凉笑意道：“外公……”

◇◇◇◇

天亮了，杨恒的心里却不见一丝光明。他几乎寻遍整座雄远峰，就是不见娘亲的下落，而从凌红颐那边传来的也是同样的消息。

娘亲在哪儿？竟似石沉大海，一下从灭照宫里蒸发了般。

到处，那些灭照宫的部众都对他视若神明，恭敬有加。人人都在赞誉他，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感激的话语。

他全听不见，直觉得司马病说得没错，自己真快疯了。

不自禁地又想起了石颂霜，想起了她那离去时孤单的背影，心情越来越坏，越来越怀疑自己，心道：“莫非我误会了她？”

可一想到那噩梦般的场景，他又烦躁起来，狠狠一甩头道：“娘亲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你还有空想她？”

这么魂不守舍地回到有凤来仪轩，杨南泰、杨北楚和凌红颐三人均都在座。

凌红颐劝慰道：“杨恒，你别着急。我已命人彻查过，并未发现令堂尸首，所以她一定还活着……”

“也许她是被人掳去了，”杨南泰神情沉郁，说道：“只是四大名门不肯承认。”

杨恒立时遍体生寒，这种可能他自也想过，却是稍一触及便引往他处。

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的娘亲落入仙林四柱手中，会遭受何等的折磨？

若是云岩宗擒住娘亲还好，万一是天心池的人——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这就派人联络在四大名门中的卧底，尽快打探出消息。”凌红颐冷静道：“此事暂不宜对外宣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能瞒得住么？”杨北楚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还是赶紧找到她方为上策。”

凌红颐叹了口气，道：“方才有人来报，那尊轩辕心昨夜也失盗了。我担心这两件事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看来宫里还有内贼！”杨北楚眸光一闪，冷声道：“须得将他挖出来！”

“我不管什么内贼，”杨恒道：“万一娘亲遭遇不测，谁也别想好过！”

杨北楚微微变色，低哼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若没发生石颂霜的事，杨恒看在父亲当面，或可稍作忍耐。可此刻已是濒临暴走的边缘，积压心头的所有郁闷愤恼寻找到爆发点尽情宣泄而出。

“若不是你，我娘亲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杨北楚，你最好向佛祖祈求我娘平安无事。倘若她有丝毫不幸，就请你将脖子洗干净等着我来切！”

“混账！”杨南泰突然低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杨恒从未见过父亲向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微微一愣旋又昂起头道：“不管是谁，只要他害了娘亲，我绝不放过！”

杨南泰目光炯炯迫视杨恒，徐徐问道：“如果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杨恒一下没听明白，凌红颐幽幽叹息一声道：“杨恒，没人能切下自己亲生爹爹的头，明白么？”

杨恒呆了呆，难以置信地望向面色苍白的杨北楚，问道：“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杨南泰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没有人在和你开玩笑。我并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应该是杨北楚！”

杨恒当即呆如木鸡，脑海里一团混乱，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突然间一股无名怒火吞噬全身，杨恒大吼道：“我杀了你！”挥掌向杨北楚的胸口拍去。

杨南泰见杨恒面露异色，早有提防，与凌红颐双双出手拦截道：“不可……”

然而此刻杨恒的神智早已为仇恨和羞辱彻底泯没，压根听不见两人的呼喊。雄浑激荡的掌风撞开杨南泰和凌红颐，毫无凝滞地涌向杨北楚。

杨北楚纹丝不动地坐着，望着愤怒的杨恒与袭来的北斗神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恒略一迟疑，被杨南泰从后一把抱住，喝斥道：“阿恒，你娘亲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他！”

“砰！”

掌风在最后关头微微一斜，将杨北楚身后的石墙轰得粉碎。

杨恒的右掌生生凝顿在半空中，双目赤红闪烁着骇人的离乱怒芒，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粗重，叫道：“我不信，你在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杨北楚竟是一震，微含讶异地瞥过杨南泰，脸上的讥诮渐渐隐没，突然站起身扯住杨恒的右掌顶到胸口，缓缓道：“下得了手的话，你就替她报仇吧！”

杨南泰和凌红颐齐齐怔住，两人的视线须臾不离地盯着这对仇敌般的父子，嘴唇不约而同地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刹那之间，杨恒心里转过千万个念头，只消稍稍一吐劲力，即可了结这七年来日夜煎熬自己的仇怨。

时间在此刻凝固，那只紧按在杨北楚胸膛上的右掌，此刻清晰感觉到一记记来自他的心跳……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一章 日落

日头早过了中天，却只淡淡地将层金色的薄雾挥洒在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峰上。江水滔滔，便自这雪峰间咆哮穿越而过，百年、千年直至万载也不曾改变。

杨恒独坐在岸边，任江涛冲撞在礁石上激溅起雪白色的晶莹浪花打湿衣发。心中翻腾的巨浪在阵阵轰鸣声中渐渐平复许多，可依旧无法接受自己原来是杨北楚儿子的事实。

天高云淡，思绪便也随着江风飞起，闭上双眸，似乎重回了那遥远的小山村──

夕阳西下时，从田地间归来的父亲，厨房里忙碌着的母亲，诱人的饭菜香气，还有自己，拿了张小板凳坐在娘亲的身后，一边啃着玉米棒，一边背诵今天记下的萨般若心法口诀。待到爹爹的脚步声传来时，便欢呼着雀跃而起，迎向门外……

当失去石颂霜后，这已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片段。而今，竟也要被无情地剥夺，生生地从自己心里将它抹去。

十六岁的他，一夜之间突然失去了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

爱人背离，娘亲失踪，连爹爹都不再是自己的爹爹！

无法相信，这一切沉重而残忍的变化竟会同时骤然而来，却无法挥之而去。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本以为爹爹终于得脱牢笼，恢复自由，亲人相聚已是指日可待。不料娘亲无端失踪，爹爹转眼变成二叔；而那个毁了自己的生活，令自己从小亲情离散的大伯，居然摇身而成自己的生父。

活见鬼，在这之前，那个人一直都是自己最痛恨鄙夷的大仇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多少年来，自己渴望着、追求着、抗争着，最终，却不过像个被命运摆布捉弄的弃儿，于滚滚红尘间浮浮沉沉、身不由己，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该砸向谁？

他在心里懊恼而又绝望地呐喊道：“假的，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是杨北楚的儿子？我要找到娘亲，我要当面问她！可她在哪里……”

他茫然望着从眼前滚滚流逝的江水，兀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不切实的噩梦里。

忽然他如有所觉地回过头，不知何时剑圣石凤扬已一言不发地伫立在自己背后。

他依旧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一袭青衫猎猎飞舞，眼神深沉而幽邃。

杨恒怔了怔，隐隐猜到了什么，收拾紊乱的心绪招呼道：“石老爷子──”

石凤扬点点头，在他身边站定，注视着江涛道：“老朽的来意，你该知道。”

“你来向我兴师问罪？”杨恒似笑非笑道：“真不错，有个好外公。”

石凤扬岂听不出杨恒言语里蕴藏的讥诮？低哼了声道：“你错了！石丫头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放在心里，绝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对我说！”

委屈？杨恒暗恼道：“她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在先，怎么反说是受了委屈呢？”

他越想越气，只当石凤扬不了解内情，为石颂霜强出头来的。万念俱焚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讲什么，便由得人去说罢！”

他心口酸楚，却不愿意表露出来，只懒洋洋道：“如果没事，我要走了。”

石凤扬已察觉到杨恒明明心事重重，却偏偏只字不肯吐露，当真和自己的外孙女儿一般无二的倔强！

他皱了皱眉，寻思道：“这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也罢，老朽便当回恶人！”脸色一沉道：“你不给我个交代，什么地方都别想去。”

未料杨恒闻言摇了摇头道：“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这柄正气仙剑请您收回，相信不久之后它还会派上用场。”说罢从背上解下仙剑，双手递给石凤扬。

石凤扬愈发生疑，也不伸手接剑，问道：“杨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需知他早年苦恋同门师妹洛璇逸，偏偏佳人的一颗芳心尽数系在了师弟宗神秀的身上。后来宗神秀披发出家，继承师尊都玄真人的衣钵执掌天心池，洛璇逸心灰意冷才负气下嫁。然而婚后的日子依然波折不断，石凤扬情知爱妻即管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宗神秀，以至于为了黄山论道怪罪他并未全力襄助师弟对付南宫北斗、杨惟俨等人，竟至与自己彻底闹翻决绝远去。

这实是他心头最难回首的伤，任自己已是举世钦仰的剑圣，拥有着通天摄地的神通，也不能稍稍挽回妻子的心。

到了女儿一代，竟是又生情变。不仅女婿离家出走做了和尚，爱女也惨死于银面人的手中，至今凶手无着血仇未报。

故而石凤扬绝不愿惟一的外孙女再重蹈覆辙，为情伤魂。于是一俟石颂霜相求，他便不惜开罪南宫北斗与厉问鼎，出面为外孙女儿退婚，甚而将“天若有情诀”也传授给了杨恒。

奈何天算不如人算，这对小儿女到底还是生出了变故。好在石凤扬曾经沧海难为水，深知情之一物最是刻骨铭心难以捉摸，其中的悲欢离合更非局外人所能洞悉。故而他此来一是为向杨恒问明原委，二是希望自己能设法排解，并非一味地要替外孙女儿出头抱打不平。

然而石凤扬没想到的是，此刻杨恒的心情可谓跌落谷地。加上他自小家门惊变，父母离散，孤单单寄居峨眉，无形中竟养成了孤僻偏激的性子。凡遇大事，总不自觉地藏在心底，任谁也不愿告诉。只当自己承担下来便是，更不齿于纠缠不清甚或求告他人！当下将正气仙剑“铿”插入脚下石地道：“一场好梦一场空，我自癫狂我自痴。”

石凤扬听出杨恒话语里深深压抑的悲怆之情，缓缓颔首道：“好，你既然不肯对我明言，那就当面和石丫头讲清！”

杨恒摇头一笑，向石凤扬躬身礼道：“不必了，晚辈告辞！”

“嗡！”石凤扬拔出正气仙剑，剑锋颤鸣闪烁如一汪清流横架杨恒胸前，缓沉道：“莫非你心里有鬼，不敢见她？”

杨恒瞥一眼胸前的正气仙剑，木然道：“再见多余！”

石凤扬手腕一阵，剑锋上扬抵住杨恒脖颈，森森寒气直透肌肤，冷冷说道：“如果老朽非要你见她一面不可呢？”

杨恒一眨不眨地瞧着剑锋暗自道：“爹爹要我认杨北楚为亲生父亲，石老爷子要我去见颂霜，为什么他们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要杀就杀吧，反正活着也无甚意味，就让她为此后悔内疚一辈子……可我死了，她真会后悔，真会内疚吗？”

想到这一股意气直冲头顶，干脆双目一闭抿起嘴巴。

石凤扬大是意外，不由讶异道：“难道再见石丫头比要他死更难！”侧转手腕用剑页在杨恒脖颈上一拍，劲力透入瞬间封住经脉。

杨恒措手不及，睁开眼怒道：“石老爷子，你何必非要强人所难！”

石凤扬不为所动，还剑入鞘将杨恒挟在肋下道：“少罗嗦！”携着杨恒往西直去。

行出两百多里，山势越来越高，耳旁风声呼吼如金鼓交鸣隆隆生威，云气鼓荡飞卷遮蔽长空。石凤扬衣袂飘飘，踏云而行，直如传说中餐霞乘风的世外仙人。

杨恒暗输一缕神息渡入惊仙令，引发一股灵气冲击经脉，解开禁制。因担心石凤扬察觉，故而极尽小心，进度甚是缓慢。

忽地眼前豁然一亮已升过云层，上空天色一片蔚蓝无垠，不含半丝杂质，便如水晶般空透。一轮红日迎面洒照万道金辉，染得脚下云气煌煌闪耀，似粼粼水面波光。杨恒看得心旷神怡，不由诧异道：“他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正自疑惑间，石凤扬的身形一飘一折，落在一片光滑如镜的冰面上。

杨恒脚下一实，被他轻轻放落，环顾四周天渺风劲，云卷长空，两人竟是伫立在了一座仅比八仙桌也大不了多少的山巅之上。

他往下看去，晶莹剔透的山崖约莫有百余尺超然矗立于云海上方，阳光照射在冰面上闪烁着美轮美奂的绚烂光芒。远处云峦起伏，平日里看起来高不可攀的一座座雪山峰顶若隐若现，白雪皑皑，几与云天一色。恰如海面上星罗密布的岛群，尽皆铺展在自己的脚下。

石凤扬负手站立，眺望着天际景色，淡淡道：“坐下，一起看日落。”

他的语音平和，随着风声悠悠传远，杨恒怔怔问道：“你不是要抓我去见她？”

“我为何要抓你去见她？”石凤扬落寞一笑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俩之间的问题，若想解决，自己总会设法解决，老夫管不了。坐下吧！”

杨恒讪讪地在石凤扬身后坐下。蓦地丹田一热，惊仙令的灵力已将封闭的经脉打通。可此刻，他已不急于离开，双手抱膝遥望云海，不无伤感道：“当日在戈壁滩上，她也曾与我一同肩并肩地欣赏日落。一晃眼物是人非，此刻她有厉青原为伴，会否再记起我们那段携手大漠的日子？”

这时候日头逐渐西沉，却变得更加彤红夺目。空中的云，亦被即将西下的夕阳，染成各种色彩：深红、浅红、桔黄、淡黄……白天那蔚蓝的天空，这时被夕阳装点的富丽堂皇，随着太阳的渐渐西下，天空的颜色越变越深。

不知何时，杨恒站了起来。那轮浑圆血红的落日几与山巅齐平，仿佛近在咫尺，只需他稍稍一伸手，就能触及到火热的熔岩。

苍山负雪，明烛天照。霎那间他感到自己在这波澜壮阔的天地奇景前，是那样的渺小。一任拥有盖世的神功，却依旧不过是这大千世界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人生百年，似乎远比这短暂的落日景象来得漫长。然而日落之后，还复日出，周而复始千年万年，那时自己早成朽骨。

惟有大道通天，仙心不朽，可同这日月千秋万载光照同辉。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浓烈的豪情，闭塞的胸臆像是被朔风吹开，融入进无边无际的云海里，不自觉地想道：“天地无涯，有容乃大！”

忽然耳中传来石凤扬的悠然吟语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从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风送诗音，杨恒心旌摇曳血脉贲张，但觉在广漠的苍穹下，那亘古升落不辍的红日，亦仅如一点荧火点缀其间，更莫遑论屹立在雪峰之巅的自己。

天色徐徐变暗，云层的颜色也在不断地加深，最终随着那轮沉入山后的落日一起黯灭在黑暗中。

石凤扬清瘦孤傲的背影迎着最后一缕余晖，缓缓说道：“杨恒，男人的心胸就该如这天地般宽广无碍，任由风起云涌日落月缺，尽皆泰然受之。你有太重的心事，太多的负担。但逃避不是办法。是男人，就去面对它，解决它──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石丫头！”言罢将正气仙剑插入坚硬的冰岩，一振衣袖身如青鹤，几下飘闪消逝在滚滚的云海深处。

杨恒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犹如一尊伫立在山巅的石像，没想到石凤扬竟这么走了。

背后玉兔东升，皎洁出尘的清辉洒照在他的身上，也映得冰面一片银白无瑕。

他默默回想着石凤扬临别时的话语，只感字字珠玑，亦句句锥心。

回首往事，历历尽在眼前；不辜负，何必牵挂；放下，未必度人，却能自度。

他不自禁地引吭高啸，惊得脚下云涛翻卷如怒浪排空。

啸声如同春雷绽动，隆隆不绝，杨恒的心神仿似也随着这不断拔高的啸音在夜空里展翅飞扬，万里河山过往烟云，种种尘世间的恩怨痴缠尽在眼底，灵台却似清风明月，更期几度寒暑轮回。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的禅心渐清渐空，抖落一衣孤愤。

久久之后，杨恒停下啸声，盘腿静坐在云海峰巅，雪月辉下。

料是身外白云苍狗，人间冬雪。他却如磐如砥，孑然静寂。

直到第七天头上，杨恒的体内开始散发出丝丝淡金色光缕，如轻烟萦绕身周，凝聚不散，渐渐变浓，像个不断鼓胀的圆球往外扩充，发出若有若无的“嗡嗡”响鸣，如梵乐，如禅唱。

突然他一声低吟，双手以难以置信地速度在弹指间眼花缭乱地连发五百大空印，指尖金辉熠动在晨曦里划出千百道纵横交错绚丽多姿的美妙光影，宛若金莲怒绽，映射霞光。

“轰──”身周金光翻卷，从内里幻动出千只金煌煌的佛手，“纳虚印”、“阴阳印”、“大悲印”、“不动明王印”……两两成对如一朵朵破土而出的奇葩争奇斗妍，飞舞萦绕在杨恒的身周，只在他心念稍动间“呼”地一声奔腾而出，排山倒海般向外涌出，化作漫天飘扬的翩翩金蝶，融入黎明。

经过不眠不休心无旁骛地七日夜苦思参悟，这一式五百大空印的终极绝学──“海阔天空”终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杨恒的神息耗损了近乎一半，略感疲惫地睁开眼睛，目送数十丈外千只佛手破开层云如千年流光消逝于朝霞中，灵台无喜无忧，平静如水，只默默道：“休惆怅，万里无云天一样──”

他缓缓站起，全然不觉衣衫上早已结起的一层厚重霜露，忽感阳光刺眼，不由回首相望，于是遥见一轮旭日从霞光万丈的云海之下喷薄而出，照得万里河山尽赤。

◇◇◇◇

日上三竿，杨恒回到灭照宫。刚走到太素阁前，就远远看见小夜怀抱冰龙正翘首相望。一见杨恒，她焦灼担忧的俏脸上顿如笑靥如花，欣喜地迎上道：“阿恒！”

杨恒望着她清减的玉容，微笑道：“你还在这里，不想回峨眉山了么？”

小夜上下打量杨恒，见他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心中喜慰，又一想到这家伙不声不响地失踪了七天七夜，害得自己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又不禁来气，瞪了杨恒一眼道：“你还晓得回来，知不知道我……们等得有多着急？”

杨恒心生歉仄，轻笑道：“我还当你和明灯大师一起回峨眉了。”

小夜娇哼道：“谁说大师回峨眉了，他这刻多半正和令尊在下棋呢。”

杨恒一怔，寻思道：“大师留在东昆仑，多半是放心不下我和娘亲的事。”探臂一挽小夜道：“走，咱们去见他们！”

小夜被杨恒挽着，芳心砰地一跳，一肚子怨气也立时烟消云散，说道：“他们住在山下，我怕你回来找不着，才特意守在这里。”忽然察觉自己这话实是欲盖弥彰，忍不住粉颊微微发烫。

当下杨恒携着小夜御风往山下行去。他的万里云天身法施展开来，如风行水上，两旁景物倏然飞退，不觉修为又有长进。

小夜尽管心中好奇这几日杨恒的遭遇，但即见他不说，便也不多嘴。只觉得杨恒平安归来，实是最大的满足。

山上景致渐行渐幽，忽然小夜一指坐落在前方一片幽蓝湖畔的竹庐道：“便是那里了！听说原来是灭照宫用来接待宾客的一座精舍，这几日杨二叔便邀了明灯大师暂住在这儿养伤。”

杨恒心道：“看来爹也不愿住回灭照宫里。”放下小夜走到竹庐前，隔着窗户就瞧见杨南泰和明灯大师在桌前对弈。两人的气色较之数日前大有改善，瞧他们悠然自得的模样，亦委实难以想像当日曾有过一场生死大战。

杨恒走到门口，心里突然泛起踌躇，就听明灯大师笑道：“阿恒，你来得正好。且看贫僧如何将令尊杀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杨恒推门入屋，铺面闻到一股浓烈酒气。只见桌边墙角，到处翻滚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小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我劝过大师，身上有伤就不要喝那么多的酒。他却说什么酒能镇痛，还能活血化瘀，对疗伤大有好处。结果非但他喝得更多，连杨二叔也跟着喝上了。”

明灯大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笑着道：“小夜，你又在说和尚我的坏话。”

小夜也笑道：“哪有，我不过是在和阿恒闲聊罢了。”

明灯大师含笑不语，却知这小丫头对杨恒亦是芳心可可不能自已，脸皮偏又极薄。

杨恒问道：“大师，你怎地和我爹凑到一块儿了，下棋喝酒好不逍遥。”

明灯大师呵呵一笑道：“那日他把贫僧打惨了，自该好酒好菜地招待我几天。”

杨南泰注视棋局，脸上亦不禁微露一缕笑意道：“不打不相识。”

杨恒见父亲和明灯大师一见如故相处得宜，也是心下欢喜，忙问道：“爹，这几日可有娘亲的消息了？”

杨南泰缓缓落子，回答道：“从各路人马传回的报告来看，四大名门并未掳劫走你娘亲。眼下我们还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以作确认。”

杨恒点点头，他一路行来未见小夜对娘亲的消息提及只字片语，便已猜到情形不容乐观，这时倒也未太过出乎意料之外。只是以前不管怎样，自己总知道娘亲就在灭照宫，如今突然变得音讯渺茫下落不明，委实教人愈加难安。

小夜柔声道：“阿恒，你别心焦。眼下不仅灭照宫在寻找令堂，云岩宗也在设法查探她的下落。大伙儿同心协力，总能找到。”

杨恒情知此事多想无益，反让旁人为自己担心，于是笑了笑道：“好，我先到湖里洗个澡。这身上的味道，都快和大师有得一比了。”

明灯大师笑骂道：“臭小子，你真当贫僧从不洗澡么？”

杨恒嘻嘻一笑走出门来到湖边，将衣衫脱下只穿了条裤衩，一个翻身跃进水里。

此际正值隆冬，天寒地冻湖水刺骨。但杨恒有上乘神功护体，反觉神清气爽，十分惬意。他在湖面上来回游了两圈，也不再去想娘亲和石颂霜的事，只觉得这半年来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恍然如一场大梦。

忽见明灯大师腋下夹着一套衣衫鞋袜走来，在湖边蹲下身道：“阿恒，这是小夜为你准备的。她不好意思来，就由贫僧代劳了。”

杨恒游到湖边，用力甩去脸上水珠，低声道：“大师，我和石姑娘分手了。”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二章 护身符

明灯大师将衣物放在一块平整的方石上，悠悠道：“难得你肯告诉我。其实那天你和霜儿在太素阁外闹翻的事，早已在灭照宫传开。和尚我心里还在犯嘀咕，你这几日不见人影，是不是去找她了？”

杨恒脸上一热道：“没有，我不过是陪石老爷子看了次日落，然后独自在峰顶待了几天。大师……你当年为何会离开石姑娘的娘亲？”

明灯大师望着湖水沉默须臾，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原因？”

杨恒苦笑道：“我亲耳听见她当面答应了厉青原的求婚。只是当时她并未察觉到我就在一旁。说起来我那天做得也有点儿过火，毕竟半年多音讯全无，谁都当我凶多吉少，我不该怪她。”

明灯大师皱眉道：“你果真听到她亲口答应了厉青原的求婚？”

杨恒咬唇点头，明灯大师怅怅吐了口气，道：“那一年大雪纷飞，我从西域替朋友办完事情回转，不料在半路上撞见了五个仇家，结果拼得两败俱伤。他们五个固然命丧黄泉，可我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迷迷糊糊之间，又被人从背后击了一掌，顿时人事不省。”

他的声音渐转苦涩，接着道：“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座山洞里，身上的伤口被清洗干净敷上了药膏，并且包扎妥当。我死里逃生，心下又是欣喜又是讶异，不晓得到底是谁救了自己？”

杨恒忽然发现，明灯大师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奇怪，不知是惊惧，是愤怒，抑或是感伤？他不禁关切问道：“大师……”

明灯大师摆摆手，定了定神道：“贫僧没事──我们说到哪儿了？嗯，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人救了，可洞里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突然我感觉一股剧痛从身下传来，伸手一摸，你猜怎么了？”

杨恒摇摇头，明灯大师惨然一笑，低声道：“空了……”

杨恒“啊”地失声惊呼，手脚一时冰凉，呆呆地看着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涩声道：“这是后来粘上去的，当时却没想到这些，只感到天塌地陷，恨不能抹脖子。我搜肠刮肚，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与谁结下这般仇怨，以至于要用如此阴损的手段。我在洞里住了五天，伤势渐渐好转，心情也稍稍平复，可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出现。”

“我本打算一死了之，总也好过作个……怪物。可终究放不下霜儿母女，到底还是放弃了自尽的念头。”明灯大师继续道：“但我又有何颜面再面对她们？更不敢将这奇耻大辱说出来。最终，我选择了离家出走，四处找寻那个害我一生的仇人。然而任我如何查访，都寻找不到一丝端倪。我没有见过那人的模样，甚至不晓得打我一掌，救我一命，害我一生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恒默然，这才醒悟到为什么明灯大师宁可遭受石颂霜的误解仇恨，甚而被亲生女儿在胸口上插一刀，却始终不作任何辩解。因为他曾经经受的痛苦与羞辱实已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明灯大师缓缓道：“当年霜儿亲眼看到我抛妻弃女，绝情而去；也亲耳听到她的娘亲如何苦苦挽留，我却置若罔闻。因此恨我入骨，又哪里晓得其中隐情？哪里晓得贫僧心头之痛实不下于被人千刀万剐？真源，有时候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一样。”

杨恒心神剧震，久久说不出话来，翻来覆去地想道：“莫非我误会了颂霜？可、可她分明说‘好’！难不成这里头会另有隐情？”再回想太素阁前的一幕，石颂霜的言行举止亦不似另有新欢的模样，自己当时妒火攻心，一意往坏处想，全然没有留意其他。登时脑海里嗡嗡乱成一团。

两人一在水中，一在湖畔，各有所思陷入了冗长的静默里。过了许久，还是明灯大师先回过神来道：“上岸穿衣吧，你想泡到天黑么？”

杨恒如梦初醒，沉声道：“大师，您和我爹爹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明灯大师的眸中闪过一丝感动，却自嘲地轻笑道：“臭小子，少来哄我，谁人真能顶天立地？！”话音未落，他唇角的笑容已然僵硬，双目炯然放光死死盯着杨恒胸口戴着的护身符上道：“真源，这是……”

杨恒愣了愣，在岸边流转真气将身上水珠蒸干，回答道：“是小夜送我的护身符。”

“小夜？”明灯大师身躯一震，迫不及待道：“你能让我仔细看看么？”

杨恒虽觉得奇怪，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便摘下护身符递过去。

明灯大师接过来颠来倒去地打量不停，面颊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什么？”杨恒不由越发疑惑，望着明灯大师道：“大师，你怎么了？”

明灯大师稳稳心神，呆呆地说道：“这是我的传家之物，当年作为文定之礼送给了霜儿的娘亲……”

杨恒吃惊道：“如此说来，小夜有可能是您的──亲生女儿？”

明灯大师唏嘘道：“我不知道，不确定……她、她在我身边朝夕相处了整整七年，我……真没想到──”

杨恒三下五除二将衣衫穿好，风也似地奔向竹庐，呼喊道：“小夜、小夜──”

小夜正陪杨南泰说话，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忙应道：“阿恒！”

杨恒冲到她的面前，话到嘴边蓦地紧张道：“如果我们搞错了，她不是明灯大师的女儿，又该如何是好？”

小夜瞧着欲言又止的杨恒，噗哧一笑道：“你怎么啦，一惊一乍的。”

杨恒摸摸脑袋，问道：“你送给我的那道护身符是从哪儿来的？”

小夜一怔道：“你为何突然问这个？”看了眼杨恒身后手捧着护身符的明灯大师，玉颊微红道：“听端木爷爷说过，它一直就戴在我的脖子上，应该是爹娘留给我的信物。”

“小夜！”明灯大师悲喜交集，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呼唤道：“好孩子，好孩子，佛祖垂怜，教我终于找见了你！”

小夜不知所措，闪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向杨恒，尚不明白明灯大师为何失态。

杨恒看着小夜百感交集，微笑道：“你送我的护身符，原是大师的家传之物。”

“啊？”小夜一呆，过了片刻她像是醒了过来，“哇”地一声哭倒在明灯大师的怀中道：“大师，阿恒说的是真的？”

明灯大师的心绪激动难以言语，潸然泪落道：“是真的。苦了你，孩子！”

杨恒默默注视，心道：“我曾答应小夜，要帮她找寻亲生父母；也承诺过石姑娘，要替她寻回失散的小妹。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世上竟有这般凑巧的事！总算，一桩心愿了却。相信不久之后，石姑娘、小夜和大师便能父女团聚，尽释前嫌了吧。”

忽然肩膀一暖，被只大手有力按住。杨恒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转过头来就见杨南泰默默无语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两人相视良久，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了会儿，杨恒轻抚小夜的香肩道：“别哭了，这是大喜的事儿。我去买些酒菜回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话说完又是一傻，醒悟到此地不比中原，哪里来的酒肆饭馆？要想买东西，只怕要御剑飞上几千里才成。

正这时侯远远听到鹧鸪天的嗓门道：“哈哈，小杨恒，你终于回来了！”

杨恒闻声望去，只见湖那边来人一大群人。先是鹧鸪天、尹自奇、马罴劲、赫连兄弟这些老熟人，后头还有好几个面孔陌生叫不上名字的灭照宫豪雄，手里要么拎酒要么提盒，敢情缺什么就来什么。

尹自奇的头发在数日前的大战中被任长峡削断，自觉不雅便戴了顶毡帽。瞧着明灯大师和小夜的模样，有些迷惑道：“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戏？”

小夜急忙拭去眼角泪珠，红着脸躲到了明灯大师背后。明灯大师心道：“他们多半是来找杨南泰叙旧的，我在此多有不便。”

不防鹧鸪天抢先道：“老严，听说你酒量不错，咱们今日正好比拼比拼！”

一伙儿人拥进竹庐，在桌边挤得满满当当，将带来的酒肉菜肴摆放妥当。

杨南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几个忙活，摇头道：“挺好的精舍，这下成了酒馆。”

鹧鸪天不以为意道：“咱们哥儿几个早想来了，却怕打扰你养伤，好不容易忍到今天。方才听说小杨恒回来了，我和老尹一商量，叫上一帮老兄弟便直奔这儿。一是恭贺你们父子团圆，二来也是借你老弟的一方宝地热闹热闹。”

杨恒听到“父子团圆”这几个字，不由得悄然向杨南泰看去。

杨南泰黑黝黝的脸膛上沉静逾恒，没有透露出半分内心的变化，只淡然道：“好，我喝！”端起桌上斟满的一碗烈酒，仰脖一饮而尽。

众人哄然喝彩，尹自奇拿起酒碗说道：“南泰，我也得敬你三碗。那晚若不是你们父子俩神兵天降，我老尹只怕要去喝阎王爷的接风酒了。”

杨南泰来者不拒，又和尹自奇等人连干了五六碗，兀自面不改色。

鹧鸪天哈哈一笑，朝明灯大师端起酒道：“老严，那日咱们各为其主，没啥好说的。可兄弟一直没忘，三十多年前咱们在哀牢山并肩血战，从天黑杀到天亮，硬是拔了天南四凶的老巢。最后打开酒窖，又从天亮喝到天黑，害得我十几天里见到酒坛就想吐！来，咱们久别重逢，是不是也该干上一碗？”

明灯大师本也不是拘泥之人，闻言笑道：“碗怎么行，换坛子来！”

鹧鸪天一呆，“咚”地放下酒碗叫道：“好，果然还是那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严崇山！我还怕你当了和尚学会谦让了──来，咱们换酒坛子喝！”提了两坛酒上桌砰砰拍开封泥，与明灯大师一人一坛对着干了。

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惟独小夜对着一群桀骜不驯的灭照宫首脑人物有些局促，又担心明灯大师真会和这伙儿人拼酒，不醉不休。

杨恒站在杨南泰身后，笑嘻嘻瞧着这群刚从死人堆里打滚回来的灭照宫豪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亦及乌。他素来对灭照宫的人没什么好感，可经过雄远峰顶的生死大战之后，心里多少起了些微妙变化。隐隐觉得比起那些整日参禅念经，青灯古佛的老和尚，豪爽率性的鹧鸪天等人反而更合胃口。

他心里不由想道：“二十余年前，我爹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杯酒论交，弹指杀人，纵剑仙林，啸傲五湖。假如不是我娘亲，也许他今日的荣光地位殊不逊色于杨北楚。可他却毅然抛弃了所有，陪着我娘亲隐居山野，耕田采桑，从辉煌回归于平淡。这等胸襟，这等情义，又岂是我能及万一？”

想得正入神之际，忽听司徒照道：“小杨恒，那日你单骑闯关，一剑拍断老夫小腿的招式可妙得紧啊，不愧是老严的得意传人。你不会记恨我那一棒吧？老夫自罚三碗，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啊。”说罢连干三碗，又倒满了酒送到杨恒面前。

杨恒没想到司徒照会找上自己，还当着众人向他敬酒赔罪，哪里还会再记着那点儿芥蒂？抬手将酒干了，一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顺流直下，顿感胃都烧了起来。

众人连声叫好，赫连豪、赫连杰兄弟也端起碗道：“杨贤侄，还有咱们呢！”

小夜见杨恒脸庞泛红，忙劝道：“阿恒，你酒量小，还是少喝些的好。”

鹧鸪天笑道：“小姑娘你这就不懂了。有道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小杨恒是南泰的儿子，这酒量定然错不了。别说一碗，十碗二十碗也不打紧。”

赫连杰凑趣道：“小姑娘，你若担心杨恒，不妨代他喝了这碗酒如何？”

小夜羞红了脸，窘迫地说不出话来。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鹧鸪天的话像是颗钉子般扎进杨恒心里，他一声不响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一股酒气直冲脑际，耳朵嗡嗡发响，但觉胸口豪情满溢，叫道：“还有谁，一块儿来干了！”

杨南泰起身夺过杨恒的酒碗，将他按坐在自己身边道：“我代他喝。”

赫连豪感慨道：“想想人生的际遇真是他奶奶的奇妙。你和明灯大师数日前还在昆仑阁外杀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我们兄弟呢，也跟杨贤侄狠斗过一场。如今居然又坐在一张桌子边喝酒吃饭，聊天骂娘。”

马罴劲苦笑了声道：“是啊，说不准这桌上的人哪天又会打起来。”

众人一时沉寂了下来，尹自奇喝了口闷酒道：“这一战咱们灭照宫着实走了不少人啊，还有许多兄弟现如今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好在经此一劫，三五年里四大名门是不会有闲心卷土重来啦。”

“恐怕他们现在最关切的便是空照大师遇害的公案了。”赫连杰看了眼明灯大师，接着道：“盛霸禅虽被杨贤侄打断了双臂，可云岩宗岂能善罢甘休？”

“未必吧？”马罴劲道：“谁晓得明水那老和尚会不会‘顾全大局’，把这事按下？说不定啊，他们压根不信小夜姑娘所言。”总算顾忌明灯大师就坐在身边，没把“老贼秃”这三个字带出口。

明灯大师徐徐道：“明水师兄已有法旨，在恩师遇害真相未查明之前，暂将遗骸供奉于平山佛堂。明天，我便要带着小夜离开了。”

小夜芳心一颤，情不自禁偷偷地望向杨恒。却见他举碗沉思，并未注意自己，心下黯然低垂螓首道：“他有那么多难事，又岂能总分心顾念着我？况且他对我姐姐情深无悔，而我不过是个义结金兰的妹子罢了。”

杨恒自不晓得小夜心里已动了偌多念头，说道：“大师，你伤势未愈，不如再等上两天。”更想道：“就算云岩宗饶他，我可不饶！”

明灯大师微微一笑道：“我的伤已好了五六成，再待下去骨头也要泡散架了。”

杨恒心下醒悟道：“我也忒糊涂了，大师定是要带着小夜前往黄山寻访颂霜。”

尹自奇和鹧鸪天等人交换了个眼神，问杨南泰道：“等伤好了，你有何打算？”

杨南泰没有回答，只提起酒坛将面前的空碗倒满，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从坛口泻落下的晶莹酒汁，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回来吧！”尹自奇忍不住劝说道：“都是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何必老梗在心里？打断骨头连着筋，出了这道门儿，你又能去哪里？”

杨南泰放下酒坛，沉声道：“你们来喝酒聊天，我欢迎；要是来说这事儿，便到此为止。”朝尹自奇一举酒碗道：“来，干了！”

尹自奇无可奈何，和杨南泰干了一碗。鹧鸪天叹气道：“南泰，你还在怨恨老宫主？其实他从前对你的欣赏和看重，绝不在北楚之下。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那桩事确也惹恼了他，以至于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性，就算心里后悔，也从不肯说出来……”

他滔滔不绝地正要往下说，身旁的马罴劲面带惊慌悄悄在桌下一扯衣袖。

尹自奇正说在兴头上，只当马罴劲担心自己会说恼了杨南泰，径自不理，继续道：“不就认个错，给老宫主一个台阶下嘛。唉，老宫主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突然他终于察觉到众人的神色都已不对劲，正往自己的背后望去。

鹧鸪天愕然回头，不由得一个激灵酒劲醒了大半，起身束手道：“老宫主！”

原来不知何时一身金色袍服的杨惟俨偕着凌红颐已站到了门外，正冷眼旁观，听着鹧鸪天浑然不觉地发表着高谈阔论。

众人也纷纷起身施礼，惟有明灯大师端坐不动，大口大口啃着鸡腿。一旁的杨恒本也打算有样学样，奈何胳膊被杨南泰一把抓住，硬是拽了起来。

杨惟俨闭关五日，体内伤势初愈，从外表已看不出丝毫端倪。一双深幽冷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众人，站在门口却不进来，问鹧鸪天道：“老夫的脾气如何？”

鹧鸪天在战阵之上大杀四方神威凛凛，此刻竟不敢与杨惟俨的视线接触，回答道：“属下酒喝多了，可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

杨惟俨脸上波澜不惊，漠然注视着鹧鸪天。尹自奇喝道：“鹧鸪，你喝醉了！”

“我没醉！”鹧鸪天把心一横道：“丢你娘的，这压根不是回事嘛！南泰不就是救走了明昙，带走了菩提心？他们夫妻这十几年也受够了苦，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老宫主，就算今天你一怒之下要宰了我，我也要说：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也该有个头了。要不是南泰父子那夜拼尽全力挡住正道联盟的一众高手，后面会发生什么，咱想也不敢想。他图什么？还不是因为知道您在昆仑阁里闭关嘛？！”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嘴巴也干了，随手拿起马罴劲的酒碗仰头喝干，一抹湿漉漉的胡子茬道：“丢你娘的，就当这是断头酒了！”

杨恒听得大感痛快，要不是被杨南泰的眼神制止，早忍不住要大声喝彩了。

屋里的其他人俱都默然，即佩服鹧鸪天的胆气，又担忧他的境遇。

尹自奇赶忙将鹧鸪天挡到身后，防他再胡言乱语，向杨惟俨躬身道：“老宫主，鹧鸪堂主确实醉了。等酒醒了，属下定陪他来向老宫主谢罪。”

“不是有句老话说‘酒后吐真言’吗？”杨惟俨不动声色地走入竹庐，在鹧鸪天腾出的空位上坐下，刚好对着明灯大师。

他拿起酒坛斟满空碗，视线一直不离明灯大师的脸庞。明灯大师恍若不觉，据案大嚼，居然还打了个酒嗝，差点喷在杨惟俨的脸上。

杨惟俨这才开口问道：“你是空照大师的关门弟子？”

明灯大师醉眼惺忪，强将满嘴的东西咽了下去，说道：“贫僧不能不把自己的嘴巴堵上，否则难保不会说出比鹧鸪兄更逆耳的话来。”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杨惟俨出人意料地轻轻一叹道：“空照教了个好徒弟啊。”将酒碗在明灯大师身前的碗上“叮”地一碰，一口饮下道：“故人驾鹤西归，徒留身后寂寞。这一碗酒，是敬空照的。”

明灯大师脸上的醉态渐渐隐没，悠然一笑道：“我代恩师领受了。”把桌上的半碗酒也跟着喝尽，说道：“早先我对杨老宫主是三分敬佩，三分惋惜，三分敌意，还有一分的腹诽。而今喝下这酒，便只剩半分的腹诽。”

屋中群雄闻言均自暗道：“此人好大的胆魄，可一点儿也没喝醉。”

杨惟俨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忽地露出一缕笑意道：“你说出来了，那便不算腹诽。”将酒碗往桌上一推，说道：“南泰和杨恒留下，其他人都散了。”

尹自奇等人没料到杨惟俨竟然会这般轻易放过了鹧鸪天，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杨南泰父子，鸦雀无声地退出竹庐。

明灯大师摇摇晃晃站起身，还不忘把一坛酒抱到怀里，走过杨恒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音入密道：“用心听，耳朵会骗人。”

杨恒明白了明灯大师话里的意思，微微地点了点头。

须臾的工夫，所有人都走得一干二净，屋里只剩下这祖孙三人。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三章 不悔

脚步声渐远，虚掩的房门将正午的冬阳挡在了竹庐外。杨惟俨扫了眼满桌满地的狼藉，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副围棋上，问道：“你有多少年没陪我下过棋了？”

杨南泰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十七年零两个月吧。”

“那盘棋是我赢了吧？”杨惟俨微合双目，仿佛在回忆，缓缓说道：“拿棋来。”

杨南泰怔了怔，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围棋取来。“呼”桌上起了一阵风，碗筷杯碟霎那间无声无息地化为粉末，桌面干净得一尘不染。

“是神息！”杨恒心头微动，见父亲已在杨惟俨的对面落座。杨惟俨拈起一颗白子“啪”地清脆敲击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上。

杨恒对围棋之道并不精通，却也晓得自古便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大凡高手对弈，必然先抢占边角摆开阵势，再徐图进取问鼎中腹，像杨惟俨这样一上来就占住天元的下法，还是头一回看到。

起先十几个回合两人均都落子如飞，待进入中盘后，节奏逐渐放缓。

杨惟俨的棋风咄咄逼人，凌厉老辣；杨南泰则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偶有一两招反击亦是攻敌必救，犀利之极。

父子二人二十年前也不知下过了多少盘棋，于彼此的棋风套路了若指掌，盘面上犬牙交错短兵相接，看得杨恒眼花缭乱，却也知道杨南泰逐渐落了下风。

又下了七八手，棋盘上的一块黑子被白棋围住，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苦苦做眼求活。杨南泰 “啪”地将手中黑子打入白子腹地，竟是破釜沉舟反围白棋大龙。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弈至日薄西山彩霞漫天之际仍是难解难分，未见输赢。

杨惟俨忽然推枰而起道：“今日到此为止。”袍袖一拂飘然离去。

杨南泰坐在桌前久久未动，低头审视着棋局，仿佛没有觉察到杨惟俨的离开。

杨恒目送杨惟俨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夕阳之下，问道：“爹爹，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局棋，他早已赢了。”杨南泰沉吟道：“却故意走了一步缓手，放过我的大龙，任由黑子打入白棋腹地反客为主。把棋收起来，这或许是我们父子下的最后一局。”

杨恒一点就透，说道：“还是留着吧，毕竟这局棋还没有走完。”

“是呀，还没走完。”杨南泰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目光投向屋外。

凌红颐静静伫立在门边，含笑问道：“我可以进来坐会儿吗？”

她走进竹庐，妙目漫不经心地拂过桌上未尽的残局，一语双关道：“南泰，你还是没能赢过老宫主啊。”

杨南泰徐徐道：“我从未想过要赢他。”

凌红颐在桌边落座，幽幽地一叹道：“可这么多年，你们谁也不愿认输，结果都成了输家。”

杨恒问道：“红姨，你也是来劝我爹爹重回灭照宫的么？”

凌红颐乍听杨恒对自己换了称谓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好孩子。”她顿了顿，又道：“南泰，我不知是该替你惋惜还是为你高兴，你可晓得老宫主在来时路上，对我说了什么？”

她知杨南泰寡言少语，便接口往下说道：“他说，灭照宫还少一个副宫主！”

杨南泰和杨恒齐齐一惊，均未料到杨惟俨的来意竟是如此。

“可下过这盘棋，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凌红颐道：“无欲则刚──南泰，我不得不佩服你：连老宫主亦意识到，他无法强求你的意愿。”

杨恒道：“也许在他心目中，杨北楚才是灭照宫副宫主最适合的人选。”

凌红颐深深看了杨恒一眼，一字字道：“这建议其实是令尊提出的！”

杨恒大感意外，寻思道：“莫非杨北楚心中有愧，想用这法子补偿爹爹？”

凌红颐似乎猜到了杨恒在想什么，叹息道：“阿恒，你还不了解你的亲生父亲。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宫主宝座，只是不肯输给任何人而已。他当年扣住令堂不放，亦只为一心逼她屈服。及至七年前将南泰擒回东昆仑，仍是为出一口恶气。”

换作七天之前的杨恒，一句“鼠肚鸡肠”必定会脱口而出，更少不得对杨北楚一通冷嘲热讽。然而此刻他却在自省道：“我对石姑娘和厉青原的怨恨，只怕并不输于杨北楚对我爹娘的嫉恨！将心比心，也难怪石老爷子要劝我放开心胸！”

杨南泰摇摇头，沉静道：“时过境迁，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凌红颐嫣然一笑道：“好，那咱们就说说眼前的事。那日雄远峰大战，轩辕心不翼而飞，至今无着。此事与大魔尊的失踪必有关联，很可能是内贼所为。倘若能找出这个潜入昆仑阁盗走轩辕心的内奸，便能顺藤摸瓜查到大魔尊的下落。”

杨恒闻言精神一振，问道：“红姨，这几日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凌红颐道：“了解轩辕心和大魔尊秘密的人并不多，但无一不是宫中首脑人物，一般人是查不了的。南泰，你是否愿意接下这差使？”

杨南泰沉吟须臾，问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老宫主的意思？”

凌红颐凝视杨南泰，缓缓道：“他是不会说的，尤其事关大魔尊。”

杨南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我明白了。红颐，辛苦你了！”

凌红颐恬然微笑道：“找回明昙吧，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站起身，从袖袂里取出一支卷轴放到桌上，目视杨恒道：“这是你那日遗落在崖下的天狗吠月图。”

杨恒和杨南泰将她送到门外，凌红颐走出几步，忽地回头又道：“阿恒，它是令尊三次潜入江底，才打捞上来。昨晚交给我时，他什么也没说。我希望你能记着鹧鸪堂主的话，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也该是个头了──”

语音渺渺字字敲击杨恒心头，一袭红衫如风远去，淡漠在天涯之外。

“爹爹，”杨恒回首望向桌上的天狗吠月图，轻声道：“你那天的话没有骗我？”

杨南泰明白他在问什么，眺望西天如血残阳道：“是我骗了自己足足十七年。”

杨恒瞧着他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侧脸，一股热血涌动胸膛，徐徐摇头道：“你没有骗任何人，所以这十七年你过得比谁都苦。不是吗，爹爹？”

杨南泰霍然侧首，两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久久对视，彼此的脸上渐渐露出温暖笑意。

◇◇◇◇

翌日清晨杨恒和杨南泰依依不舍地将明灯大师父女送出雄远峰二十里，方自折返。将将要到蜃楼仙境外，远远见一女子摇摇晃晃御剑而行，朝着雄远峰飞来，猛地身子一沉往下方的万丈峡谷里坠落。

杨恒策动身形抢至下方，将她稳稳接住，左手凌空虚摄，抓过侧落的仙剑，讶异道：“是秦鹤仙？”就见她面色惨淡，肌肤布满黑紫色的毒气，右肩被人抓出五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周围血肉已经腐烂。背后和左肋衣衫碎裂，赫然印着两只惨绿色的掌印，双目紧闭奄奄一息。实难想像她是如何强撑着垂死之躯御剑疾行，却完全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杨南泰探手搭住她微弱得几已感觉不到的脉搏，缓缓输入一缕灭照魔气，以防运劲过猛过急，反令秦鹤仙无法承受，察看着伤口，微皱眉头道：“是刁冠绝的惨无人道爪和哈元晟的混元一气掌，毒气已渗入五脏六腑，活不成了。”

杨恒疑惑道：“这两人不是祁连六妖里的老大和老二么？”

蓦地听见秦鹤仙低低的一声痛楚呻吟，犹如梦呓般虚弱唤道：“北楚，北楚……”

杨南泰和杨恒互视一眼，这才晓得秦鹤仙拼死御剑而来，竟是要见杨北楚。

杨南泰毫不犹豫道：“走，去飞龙在天楼！”虎躯一展，在前引路。

想到要见杨北楚，杨恒心里略有迟疑，眼见杨南泰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蜃楼仙境里，咬咬牙驱动身形追上杨南泰，向飞龙在天楼疾驰。

须臾的工夫，两人携着秦鹤仙赶至飞龙在天楼外。宫中守卫刚欲放行，不料司马阳从楼内走出，漠然打量了眼杨恒和杨南泰道：“站住，我师傅正在楼中闭关疗伤，不见访客。你们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杨南泰一言不发，突然跨上半步抬掌拍向司马阳面门。司马阳猝不及防，急忙使了招“横断云山”封架。孰知杨南泰只是虚晃一枪，手腕陡地下沉避过司马阳的掌势封阻，如老鹰抓小鸡般拎起他的胸襟，提至面前淡然说道：“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司马阳经脉受制浑身动弹不得，又羞又恼道：“杨……你想干什么？”

杨南泰摇头道：“没什么。”“呼”地一声将司马阳掷了出去。

但见人影一晃，杨北楚从楼内闪出，探臂抓住司马阳的背心，将他稳稳放下。一双凤目慢慢从杨南泰和杨恒的身上扫过，见到重伤垂危的秦鹤仙面色登时一变。

司马阳见杨北楚现身，顿时有了底气，垂手道：“师傅，他们……”

杨北楚恍若未闻，欣长飘逸的身影闪了闪，已到杨恒近前，左手扣住秦鹤仙脉门，右手将一颗丹丸塞入她的口中，催促道：“快把她抱进楼里！”

杨恒抱着秦鹤仙往楼里去，见司马阳兀自挡在门口，忍不住就想施展浮云扫堂腿给这家伙一记窝心脚，转念想道：“救人要紧！”体内真气流转布满全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当即将司马阳弹出数步，不得不让开通道。

司马阳顿感胸口郁闷难当，连吐三口浊气才缓过劲来，身子靠在门边使不出半点劲道，恨恨盯着杨恒的背影，却也晓得自己和他已是天差地远。

众人上了二楼，许是药力生效，秦鹤仙的眼皮微颤，模模糊糊看见了杨北楚的身影。她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量，猛伸手向杨北楚探去，口中叫道：“北楚……快、快救真禅，他被──”话刚到半截，樱唇蓦地呛出口黑色淤血，已说不下去。

杨恒心下大吃一惊道：“真禅怎么了？为何秦鹤仙要找杨北楚去救真禅？”

念头未已，杨北楚已从他怀中近乎是抢般生生抱走秦鹤仙，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平日里的潇洒倜傥此际全不见了踪影。

杨南泰隐隐猜到其中必有蹊跷，甚而牵涉到杨北楚与秦鹤仙之间的一段隐私。见杨北楚将秦鹤仙抱入屋中，他的脸缓缓沉下，低声道：“阿恒，咱们走！”

杨恒看了眼杨南泰，又瞥了眼屋里的杨北楚，问道：“爹爹，他们……？”

杨南泰避过杨恒的眼神，淡淡道：“走吧。”

正这时候，却听见秦鹤仙急促喘息道：“我……我不成啦，快去救咱们的孩子。”

杨恒闻言惊愕不已道：“真禅──他是杨北楚和秦鹤仙的儿子？难道说他和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怎么会？”脑海里千头万绪，说什么也挪不动脚步。

杨北楚面目苍白莫名，甚而有一缕狰狞的扭曲。由于运劲过猛，他刚刚续接上的左臂缝合处迸裂，殷红的鲜血汩汩渗出将半边袍袖染红，顺着手腕直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一定能救活你！”

秦鹤仙萎顿的脸庞上逸出一丝柔情微笑，轻轻道：“这辈子你骗得我还不够么？”

杨北楚神情苦涩，毫不吝啬地将灭照魔气注入秦鹤仙羸弱的身躯里，替她尽力延缓毒气的发作，回答道：“今后我再不骗你。”

秦鹤仙拼命不令失神的双眼闭起，凝视着杨北楚道：“我不悔，但我一直恨你！”

“仙儿！”杨北楚痛苦地低喃着，紧紧抱住秦鹤仙的身躯，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她的魂魄就会从体内逸去。

秦鹤仙艰难地举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指向北道：“祁连六妖……孩子──”

杨北楚握住她的手，一字字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事！”

秦鹤仙欣慰一笑，缓缓地合起眼睛。

杨北楚呆了一呆，低下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有泪滑落。

看到杨北楚的痛苦模样，本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然而不知为何杨恒的心里丝毫感觉不到舒爽快意，更对秦鹤仙起了深深的同情与怜悯，悄悄退下飞龙在天楼，心中焦灼道：“真禅果然是我的亲兄弟么，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

那日真禅失魂落魄地离了雄远峰，如同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了数日，心情逐渐平复却没了主意。他想来想去，天地虽大，却终究还是回峨眉的好，毕竟那里有恩师明灯大师和真菜、真荤、真烦等等一干情同手足的师兄弟。

这般心事重重地行到晚间，云压群山朔风吹寒，四野苍茫寂寥，莫说人踪，连鸟兽的影子也见不着，全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忽然前方山麓里隐约有一点昏黄灯火闪动，似有人家。真禅不觉一振，打点精神御风飞去，只见柴扉虚掩不闻人声，一缕灯光自门缝里透出。

他敲了敲门，屋中久久无人应答，不由奇怪道：“莫非主人不在家？”

蓦地一股夜风呼啸而来，“砰”地撞开门户，将屋里灯火吹得一闪一闪竟是不灭。

真禅忙不迭往后退开三步，反手掣下背后负着的乌龙神盾。

昏暗的屋中满地狼藉，一个面颊尖削的灰衣中年男子一动不动仰面躺在门里，身旁散落着一对判官笔，胸口赫然有个碗口大小的血洞，双腿也被炸断。

在靠近窗口的地方，直挺挺地立着一个绿发老者，躯干上千疮百孔惨不忍睹，脖子也教人拧断，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紧垂到胸前。

真禅定了定神，恍然大悟道：“敢情这两个人是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他试着探了探灰衣男子的鼻息，果然没了一丝入气，再看屋里陈设极为简单，心中寻思道：“我且将他们埋了，也算做了件善事。”于是低首合十，为灰衣男子和绿发老者每人念了三遍往生咒，返身出屋用乌龙盾掘土挖坑。

谁知刚挖了没几下，猛然听到背后有个的声音若断若续道：“小和尚你过来──”

真禅吓得手上乌龙盾一松又赶忙抓紧，屏住呼吸左顾右盼，四周空寂无人。惟有屋里头那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兀自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他倒吸一口冷气，却听那声音又道：“你别怕，到我身边来。”

这回真禅听清楚了，在跟自己说话的，正是那个倒在门里的灰衣男子。他的双眼微张，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灰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的阴森可怖，隐隐有一缕缕细微的黑气从口中喷出。

亏得真禅这两年经历了不少大场面，总算稳住心神比划道：“你是谁？”心下思忖道：“方才我伸手测试鼻息时，他故意屏住呼吸，好让我误以为是具死尸。这时开口说话，多半是怕我将他活埋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用眼角余光一扫靠立在窗边的那个绿发老者。

灰衣男子看不懂真禅的哑语，心道：“原来是个小哑巴。瞧他适才施展的身法，应是云岩宗门下的弟子。”当下道：“他是祁连六圣里的老五沧百韬，已死透了。你是个哑巴？会不会写字？”

真禅吃了一惊，暗道：“听师傅说，祁连六妖行事狠辣，喜怒无常，修为尚在天荒八怪之上。这灰衣人居然能和沧百韬拼得两败俱伤，可是大大的了不得。”

他小心翼翼靠近，俯下身在地上写道：“请问施主尊姓大名？”

灰衣人勉强看清真禅在地上写的字，嘿然道：“我是魏无智，跟沧百韬是结拜兄弟！”

真禅“啊”了一声，就听魏无智冷笑道：“怎么，害怕了？”

真禅摇摇头暗想：“你都成这样了，我怕你作甚？”略作踌躇，从怀里掏出一瓶师门分发的疗伤圣药“玉蝉续命丹”来，倒了两颗在手心里，做了个张嘴服药的手势。

魏无智愣了愣，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脸上凶光渐消，有气无力道：“没用的，我的内脏已被沧百韬的爪力绞碎，全凭一口精元吊着。小和尚，你要挖坑埋我？”

真禅点点头，想着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纵然对方恶名昭彰，也不能见死不救，到底还是将两颗灵丹送入了魏无智嘴里。

魏无智望着真禅，神情渐渐变得有点儿古怪，冷冷道：“你为何要讨好我？”

真禅一怔，不由升起股怨气，写道：“出家人有好生之德。你不要我帮忙，我走就是。”拾起乌龙神盾举步欲行，心里自责道：“我何苦多管闲事？”

却听魏无智冷笑道：“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耍弄心机，你还嫩了点儿！你是云岩宗的弟子，当我看不出来么，又岂会好心救助魏某，还不是为了慑仙玦？！”

真禅恼道：“什么慑仙玦，没听说过。我走了──”头也不回便往东去。

魏无智瞧着真禅行出数十丈，方才提气唤道：“小和尚，你回来！”可这一运气，顿感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口淤血从嗓子眼里直喷出来。

他自知大限将至，任平生杀人如麻亦禁不住一阵黯然道：“阎王爷这就来收我啦！”

看到真禅转过头，他艰难地喘息两口粗气，说道：“你真要帮老子收尸？”

真禅瞪视魏无智，又听他说道：“怎么，出家人也会打诳语？”

真禅闷声不响走回屋前，接茬挖坑，却看也不看魏无智。

待第一个坑挖好，魏无智道：“不用再挖了，一个就够用了。”

真禅不明所以，魏无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半夜独自来此？”

看真禅在地上写了自己的法号，接着又写两字“迷路”。魏无智心道：“他若要骗我，也不至于编出这等拙劣的借口。”勉力举臂招了招手道：“我有话要交代给你”。

真禅走近，却发现魏无智许久地盯着自己没有说话。正感疑惑之间，忽听他嘶哑道：“小和尚，便宜你了！”张开嘴从舌根下吐出一枚沾满血水的玉玦，乍看上去如同一颗黝黑晶莹的葵花籽，握在手心里费力地递给他道：“拿好。”

真禅接过，入手一阵温润清凉，除此之外别无异状。

魏无智道：“据传这枚慑仙玦中暗藏天荒三经之一的《魔真篇》，若能彻悟魔经神功，便可羽化飞天。可惜魏某苦思冥想这么多年，也没能破解慑仙玦的秘密。小和尚……现在它归你了，能不能找到《魔真篇》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生性残忍狡诈，这辈子也不知做了多少恶事。不曾想在弥留之际竟生出一点善念，将与诛仙镯、惊仙令并称为三大仙界至宝之一的慑仙玦遗赠真禅，也免得此物永埋黄土，不复见人，亦算功德无量之举。

见真禅接过了慑仙玦，魏无智心头百感交集，说道：“我死后，你只要将我掩埋起来便可，千万不要竖碑，免得老子躺在地下还不得安生。”

真禅略感黯然，点了点头，明白一旦魏无智埋骨之处泄露，必有人不请而至，掘地三尺来找那枚慑仙玦，令得死后的尸首亦无以保全。

又听魏无智道：“你再放把火，连带沧百韬的尸体一块儿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尽快离开此地，绝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夜的遭遇。好，你可以开始了……”说罢长舒一口气，断开那缕护持心脉的精元，竟就此魂归地府。

真禅在他的尸体旁站了半晌，也不敢确信魏无智这回是不是真的死了。

“呼……”寒风卷裹着今夜的第一蓬雪花洒落，真禅躬身合十深深地一拜。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四章 母爱

当他抬起身子，看到了风雪里有一道窈窕身影往这里御风飞来。

真禅微微一凛，正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却发现来人竟是那位自称是他亲生母亲的蓬莱剑派掌门──秦鹤仙。许是远远见到屋里的灯火光亮，想来借宿避雪。不料，天地虽大，两人偏偏又在此相遇。

真禅迟疑了下，便装作一无所觉俯身抱起魏无智的尸首，安放进坑里。

他的心如团乱麻，涌动着一股酸楚的伤感，忍不住猜想道：“她是来找我的吗？”

就听秦鹤仙惊喜唤道：“真禅……孩子！”飘落在地向他疾行几步，张开了臂膀。

真禅心下发酸闪向一旁。秦鹤仙的动作登时僵住，颤声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真禅默默蹲下身，双手机械地捧起黄土洒进坑里。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上衣上，凉凉地沁到心底。

“哧──”屋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响，从沧百韬的身上冒出一蓬腥臭刺鼻的黄色烟雾，须臾之间尸体收缩变异，化作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萎顿于地。

秦鹤仙暗自骇异道：“这不是祁连六妖里的沧百韬和魏无智么，为何双双丧命于此？仙林早有传闻，魏无智为逃避各派人马劫夺慑仙玦，躲入蛮荒不知所踪。如今他死于非命，却不知慑仙玦又要落入谁人之手？”

念及于此目光转过真禅的身上，不自禁地吃了惊道：“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真禅未加理睬，秦鹤仙又问道：“这两个人的死和你有关么？”

其实以她的眼光阅历，岂会看不出沧百韬和魏无智乃是同归于尽？但凡是关心则乱，终须向真禅问个明白，焦急道：“你快告诉我啊！”

真禅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秦鹤仙急道：“别管这两具尸体了，快走！若是让人见着咱们来过这儿，必定后患无穷。”说着伸手拉拽真禅。

真禅肩膀微沉，弹开秦鹤仙的五指，双手沾着泥污冰雪继续掩埋魏无智的尸体。

秦鹤仙的手凝固在半空中，呆呆望着儿子忙碌的身影，泪珠在眼眶里转动。

“你不知道，蓬莱剑派的弟子终身不得与外人通婚生子，一旦发现便要依照门规废去修为，先受千刀凌迟之刑，再被丢入幽罗谷活活教谷中成千上万的毒虫噬咬蚕食，即使掌门犯戒也不例外。我就曾亲眼见到一位上代长老遭此酷刑……”

她微微哽咽道：“当日你爹爹突然离去，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我岂敢将你带回蓬莱？届时莫说娘亲性命不保，孩儿你也会被他们丢下幽罗谷！”

真禅流下泪来，跪伏在地上双肩一阵阵情不自禁地抽动，紧紧抑制自己的呜咽声。

“孩子──”秦鹤仙心如刀割，伏在他的背上悲切道：“是我不好，全都是娘的错！走，我这就带你去找那个人──他一定有法子能治好你的哑病。”

真禅站起身，挣脱母亲的怀抱，用哑语道：“不必，我习惯了。”

秦鹤仙见此情景，亦喜亦忧。喜的是儿子终肯开口和她说话，忧的是他冷冰冰地拒绝自己，显然积郁的恨意仍未消解。

猛从夜空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女音道：“这不是蓬莱剑派的秦掌门么，敢情你也喜欢老牛吃嫩草。咦，还是个小和尚？”

说着话一条粉红色的身影自东而来，飘落在秦鹤仙和真禅的身后。

她徐娘半老，浓妆艳抹，大老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可惜那张脸蛋儿长得太不争气，别说生在女人身上，就算长在男人的脖子上都显得惊世骇俗了点儿。一张脸又长又尖，小眼睛，塌鼻子，嘴巴高高往外凸起，双颊深陷布满雀斑，就剩肌肤还算合格，白净细嫩勉强能让人看出她是女人。

秦鹤仙见到此人不由暗自凛然道：“居然是龙三姑！在祁连六妖里，就数她心细多疑最是难缠。我方才一时忘情，竟没察觉到这妖妇的踪迹。”

她怕真禅不认识龙三姑，莽撞吃亏，咯咯一笑道：“哎哟，好姐姐，你也来调侃我？谁不晓得你龙三姑轻易不出祁连山，今日怎么有闲情跑到昆仑山来了？”

果然真禅闻言一省道：“这妖妇多半也是为了慑仙玦而来！”脑中灵光一闪，偷偷将慑仙玦纳入口中压在舌底，也算是照葫芦画瓢。

龙三姑的目光扫过屋中已蜕变的沧百韬的尸首，脸色略略一变又恢复如常，扬声发出一记犀利穿云的尖啸。不一会儿，从西面和北面先后响起两道啸声，一粗壮浑厚，一低沉深幽，如两卷飞云滚滚向这里掠来。

秦鹤仙心道不妙，问道：“三姑，来的这两位可是刁大先生和哈二爷？既然几位有事，小妹也不宜在此久留，咱们后会有期。”

她自然不清楚魏无智临终前已将慑仙玦赠予真禅，但也明白此情此境已令得龙三姑对她们母子二人动了疑念，故而发啸示警招来祁连六妖中的老大刁冠绝和老二哈元晟。待这二人到了，自己和真禅不啻是插翅难飞。

龙三姑摇头道：“秦掌门，你这时急着离开，往后有些事就更难说清楚了。”

秦鹤仙故作诧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是我杀了沧五爷？”

龙三姑面色阴冷下来，说道：“实不相瞒，咱们此来是为找魏老六。如今还没见着他的踪影，沧五弟便莫名其妙死在这栋屋子里。秦掌门先到一步，难保看到了什么，总该和咱们说明白了，再走也是不迟。”

秦鹤仙尚未答话，就见空中又飘落下一个貌似五十多岁，身着绿色袍服的矮胖男子。此人容貌凶恶，头顶光秃，四肢粗短身材敦实，两个腮帮子时不时地一鼓一鼓犹如气囊，隐隐发出“咕咕”怪响，正是祁连六妖里的老二哈元晟。

他瞥了眼秦鹤仙和真禅，问道：“三妹，老五怎么死了？”

龙三姑道：“我不也是刚到么，正在向秦掌门打听。”

秦鹤仙晓得自己和真禅已难脱身，说道：“我们到时，这两人已经死了。”

龙三姑望向真禅脚下填平过半的泥坑，说道：“这下面埋的是魏老六？秦掌门和他非亲非故，难得还有这份善心！”

秦鹤仙一听，暗自叫苦不迭，心道沧百韬和魏无智究竟是如何死的，死前又发生了何事，自己是一点儿也不知情，更莫遑论慑仙玦的下落。而今惟有一口咬死，否则只会越描越黑。

不想真禅在地上写道：“人是我埋的，和秦掌门没关系。”

秦鹤仙暗道：“这傻孩子，何苦将事揽到自己头上？”

哈元晟骂道：“你个小贼秃，有话不会好好说么，恁的装聋作哑往地上写字！”

秦鹤仙听他辱骂自己的儿子，又恨又苦，讥嘲道：“哈二爷若能治好这孩子的哑疾，小妹情愿给你磕上一百个响头！”

真禅不由自主向秦鹤仙瞧去，正迎上娘亲投来的凄苦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哈元晟怔了怔，寻思道：“还是找慑仙玦要紧！”五指迸立，似两把铲子插入土里，全不废吹灰之力就将魏无智的尸首拽了出来。

真禅站在一旁怒目相视，却也不敢上前阻止，心道：“这恶贼居然连结拜手足的遗体都不放过。嗯，他是想从魏无智的身上搜找慑仙玦。”

果不出其然，哈元晟扒出魏无智的尸首一阵翻腾，连牙关也撬将开来仔细看过，奈何从头到脚连搜了三遍，也未寻见慑仙玦的影踪。

真禅的心砰砰疾跳，隐隐害怕道：“他们搜不到慑仙玦，必会找上我和娘亲。”想到方才哈元晟撬开魏无智嘴巴的情景，不由得下意识地舔了舔舌下的慑仙玦，踌躇道：“我要不要将慑仙玦交出来？”

耳听哈元晟低骂了句“我操你娘！”狠狠将魏无智的尸首踹出数丈，说道：“三妹，你盯着他们，我到屋里瞧瞧。”

真禅瞧得心里一寒道：“这些恶人心狠手辣，全无结义之情，更不讲道义慈悲。就算我交出慑仙玦，多半也要被杀了灭口。今晚委实凶多吉少！”

忽然屋中有人漠然说道：“看看那东西会否藏在他的身体里。”

真禅闻声瞧去，就见一个黑衣老者左手拎着沧百韬的尸首从屋里走了出来。此人何时进的屋，又是何时提起沧百韬的尸体，他竟是浑然不知。

哈元晟和龙三姑齐齐恭声问候道：“大哥！”却是祁连六妖里的老大刁冠绝到了。

刁冠绝抛下沧百韬的尸首，冷然道：“沧老五是死在了魏老六的‘无牙笔’下。他搜寻到老六的行踪，本该即刻发出烟火信炮通知大伙儿，却起了独吞宝物的贪念，如今死在屋中，纯属咎由自取。”

龙三姑颔首道：“大哥推断的是，我猜魏老六也是死在了五弟的手下。”

哈元晟道：“如此说来，慑仙玦定在左近，我这就再搜一遍魏老六的身上！”

秦鹤仙见一干妖人越聚越多，暗暗发愁，说道：“刁大先生，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刁冠绝冷厉的眼神似刀锋般从秦鹤仙和真禅的脸上掠过，仿佛能直插进两人的心扉，令得真禅不自禁地遍体生寒。

“急什么？”刁冠绝慢条斯理地说道，那神气仿佛压根不把堂堂五大剑派掌门之一的秦鹤仙放在眼里，往真禅近前走了两步，问道：“小和尚，你说你把魏老六给埋了？”

真禅在刁冠绝森寒的目光逼迫下，艰难地点点头。

秦鹤仙叫道：“刁大先生，他不过是个云岩宗的普通弟子。你有何疑问尽可向我提，莫要威吓这孩子。”

刁冠绝置若罔闻，接着问道：“你到的时候，他们两人是死是活？”

这时旁边响起“呲呲”微响，哈元神手握一柄半圆形的墨绿薄刃，将魏无智胸前的肌肤一寸寸切开翻找，尸体里的血飙溅得他满头满脸，却是毫不在乎。

真禅不敢多看，秦鹤仙已代答道：“我已说过，这两人早就死了！”

话音未落，魏无智的尸首蓦地“哧”一响，也如同沧百韬一般发生尸变，迅速蜕出原形，赫然是只浑身长满黑毛的硕鼠。

刁冠绝微微冷笑道：“秦掌门，你这谎撒得可不太高明，更不太明智！”他的声音陡转阴狠，迫视真禅道：“你为何独独掩埋魏老六，却不管沧百韬？是不是魏老六临死前交代你这么做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替他收尸？”

这三个问题宛若连珠炮般问向真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心往外直冒冷汗，心道：“这时若是承认下来，我和娘亲全都活不成。”于是摇了摇头，写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坑要一个个挖，人要一个个埋……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暗自寻思道：“我原本就准备将沧百韬的尸首一并掩埋，这么说也不算骗人。”

无奈刁冠绝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低哼声道：“三姑，搜这个小和尚！”

“铿！”秦鹤仙掣出奈何仙剑横在真禅身前，说道：“刁冠绝，他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你们一味逼迫欺负，还要不要脸？”

龙三姑越发起疑，冷笑道：“秦掌门，这小哑巴是你什么人，须得如此维护？”

秦鹤仙回首看了真禅一眼，猛一咬牙道：“他是我的儿子！但教我有三寸气在，谁也休想动他半根毫毛！”

刁冠绝三人大感意外，龙三姑咯咯笑道：“秦掌门，你开什么玩笑？”

秦鹤仙明知此举种祸不浅，异日难逃门规酷刑，但为救爱子亦只能豁出去了，肃然道：“你瞧我像在开玩笑么？实不相瞒，这孩子的爹爹便是灭照宫四大护法之首的杨北楚！恪于蓬莱门规，我们母子多年不敢相认，今夜还需多谢三位成全。”

她这番话绵里藏针，非是一时冲动，好教祁连三妖投鼠忌器不敢难为真禅。

真禅站在娘亲背后，听她向祁连三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世，不禁一阵的激动，：“呀呀”比划道：“别难为她，你们来搜我好了！”丢下乌龙盾，阔步走上前来。

秦鹤仙见状胸口一酸，顿感自己哪怕因此遭受千刀万剐之刑也是值得。

真禅一面解衣一面突然想到，如果龙三姑也要撬开自己的嘴巴该如何是好？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当下情急生智，借着衣衫一挡，飞快地用舌尖卷起慑仙玦生生咽下肚，暗松口气道：“好了，除非他们也将我开膛破肚，不然搜到天亮也别想找到。”

转眼间他把身上衣衫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条短裤衩，精赤地站在暴风雪里。

龙三姑也不避讳，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

秦鹤仙对祁连三妖恨之入骨，脸上却没丝毫表露，浅笑道：“可以了么？”

刁冠绝面无喜怒，盯着秦鹤仙道：“你也脱！”语气竟是不容置疑。

秦鹤仙粉脸生寒，眉宇间煞气一闪道：“刁冠绝，你莫要欺人太甚！”

刁冠绝嘿然道：“对不住了，秦掌门。事关重大，刁某也只能多有得罪！”

秦鹤仙隐隐听出他话语里暗藏的杀机，心头一省道：“不好，我早该想到的。无论他们是否找到慑仙玦，都不会放过我们母子！”

她自忖与龙三姑的修为只在伯仲之间，以一敌三绝无胜望。唯今之计只有智取。

可自己又该如何智取？论及手段之阴狠，修为之强悍，心机之深沉，祁连三妖均都堪称顶尖，无一易与。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得不教人煞费思量。

“叮──”她振腕将奈何仙剑插入脚下，抬手解开罗裳道：“好，我认栽！”佯装愠怒使劲将衣衫抛向龙三姑道：“搜吧！”

龙三姑伸手欲接，猛然想道：“这妖妇素来诡计多端，我可别着了她的道儿！”

念头未已，鼻尖立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脑袋不由一晕。亏得她终日与毒物为伍，体质非寻常人可比，急忙屏住呼吸改以内息流转，暗暗得意道：“果然被我不幸料中，这妖妇居然妄想用桃花笑春风暗算姑奶奶，今日我定要教她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左袖荡开秦鹤仙的罗裳，翻手扣住一把独门毒宝怖畏针。

没曾想袖风到处罗裳“呼”地飘飞，背后霍然亮起粉红色光雾，竟是数十枚逍遥针耀眼生辉，藏于衣衫之中，铺天盖地射到。

龙三姑花容变色，一面以漫天花雨手法洒出怖畏针，一面疾往左边飘闪。

但听“叮叮叮”一阵金针激撞脆响，龙三姑左肩、右腿、小腹顿时一麻，已被逍遥针射中，体内精气发浊，踉踉跄跄跌落下来，惊怒交集道：“好你个贱人！”

秦鹤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真一击得手，笑吟吟道：“三姑稍安勿躁。你一动气血行加速，逍遥针的毒性只会发作得更快。”

龙三姑一声低哼，将三枚逍遥针从肉里迸出，全力运功阻止毒性蔓延。

突听刁冠绝厉声长啸，如鹰唳穿云，双手青芒如电已戴上一对北海青钢铸成的惨无人道爪，飞袭秦鹤仙面门。哈元晟见状也是一记大吼，赤手空拳施展出混元一气掌，阴风惨惨绿气滚滚，攻向真禅。

四人分作两对，在漫天大雪里恶战起来。秦鹤仙一边应战，一边道：“刁大先生，你修为虽高，可也未必能留得住我。若想讨解药，还是客气点儿为妙。”

刁冠绝冷冷道：“你以为刁某会受人胁迫？”

秦鹤仙凛然警醒道：“糟糕，刁冠绝为了得到慑仙玦，已到了丧心病狂，六亲不认的地步，压根不会顾惜龙三姑的死活！”

目光一扫，就见真禅在哈元晟排山倒海的掌力催压下跌跌撞撞，不停后退。

需知真禅此刻功力较之哈元晟即管略逊一筹，但也绝非鱼腩。可惜一来经验火候稍欠，兼之对方的混元一气掌中蕴有剧毒，三五掌一接，便觉头晕目眩气息短促。

秦鹤仙眼见爱子危在旦夕，甩手打出一蓬逍遥针，转身一剑挑向哈元晟背心。

哈元晟腹背受敌，只得侧闪。秦鹤仙手腕柔转，剑页在真禅腰上运劲一拍，喝道：“孩儿快走！”真禅的身子斜斜飞起，脱出战团。

哈元晟勃然大怒，“哧”地向真禅射出那柄墨绿色薄刃。秦鹤仙左袖飞拂，薄刃划破袖袂，在小臂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殷红血口。紧跟着“噗”地一声，右肩麻痒难当，已被刁冠绝的惨无人道爪从后抓中。

秦鹤仙神情冷厉，奈何仙剑死死缠住刁、哈二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看见真禅的身影消逝在浓烈的暴风雪里，她的心情稍宽，只想尽力拖住二妖。

不防“砰”的闷响，眼前发黑朝前飞跌，背后又捱了哈元晟的一记毒掌。

一口淤血喷出，洒溅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冒出缕缕寒气。秦鹤仙只觉得五脏六腑翻腾移位，远非一个“痛”字所能形容，耳中模模糊糊听见刁冠绝喝令道：“老二，去把那小哑巴抓回来！”

她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翻身纵剑扑向哈元晟。哈元晟目露凶光，狞笑道：“臭娘们，不知死活！”避开剑锋，一掌拍落。

冷不丁秦鹤仙檀口微张，“啵”地喷出一枚细小晶莹的碧绿毒针，左肋又被掌力击中，远远抛飞在雪地里不住翻滚，洒下一溜血线。

哈元晟一声惨叫，左眼被毒针刺中。好在秦鹤仙连受重击，功力大损，这一下入眼不深，否则焉有命在？他也着实凶狠，抬手将左眼珠整个剜出，以免毒气蔓延伤及首脑，却也疼得嘶声大吼，几欲昏厥。

刁冠绝见秦鹤仙连伤龙三姑、哈元晟，心下怒极，探爪插向她的后脑。总算记得要留下活口逼问慑仙玦下落，惨无人道爪往下滑移，改抓秦鹤仙后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飘洒的风雪突然如惊涛骇浪般往两旁翻卷，一团乌光似天穹圆月映照四野，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向着刁冠绝轰到。正是真禅去而复返，祭出了云岩宗的佛门绝学“满月清凉诀”！

“砰！”刁冠绝瘦高的身躯重重撞飞，真禅亦被震得气血翻腾，险些栽落。

他拼命稳住乌龙神盾，左臂揽起母亲，不顾一切地往东冲去。

“孩子……”秦鹤仙失色的眸中亮起了光彩，溢出了两滴晶莹的泪水。

“咄！”哈元晟纵声爆喝，从袖口里祭出一团绿莹莹的物事，迎风暴涨散开，化作一张幕天席地的大网，罩向真禅。

“砰！”乌龙盾撞在网上，绿雾抖动大网反卷过来，裹住了真禅。

“呀──”真禅低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奋尽全身力量托住秦鹤仙往外一推，赶在哈元晟的“颠之不破网”合拢之前，将她送了出去。

“真禅──”秦鹤仙勉力回头，泪流满面，却见爱子在被魔网吞没前的一瞬，朝着自己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一霎那里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终是一横心道：“他们要从这孩子的口中挖出慑仙玦的下落，一时半会儿定不会伤他性命。我若死在这里，此事更无人知晓。须得尽快找到北楚，只有他和灭照宫才救得了真禅！”

当下硬起心肠强压内伤，御起奈何仙剑往南飞遁。眸中泪流，心间滴血。

刁冠绝教满月清凉诀轰得遍体鳞伤，吐血三升，眼睁睁瞧着秦鹤仙遁走，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龙三姑的心情却是更糟，秦鹤仙这一逃，她身上的逍遥针便无人能解。思来想去，惟有效仿哈元晟壮士断腕，借过他的“碧鳞刃”将三块毒肉挖出，心中固然对秦鹤仙母子恨到极处，却也暗自怨恨刁冠绝冷酷无情，全不讲丝毫金兰义气。

真禅被颠之不破网紧裹，如同个粽子般滚跌在地上，感到三双怨毒的目光正向自己射落。他不敢去想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遭遇在等待着自己，仰望飘雪的黑夜母亲身影消失的方向，默默念道：“我不是孤儿……”

大雪轻轻地洒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娘亲温柔的亲吻，有些凉有些泪。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五章 妖女

却说杨恒和杨南泰下了飞龙在天楼，也不理睬司马阳仇视的眼神，沉吟道：“爹爹，看这样子真禅必定出了大事，我想去一次祁连山。”

这决定早在的杨南泰意料之中，徐徐道：“祁连六妖盘踞黑沙谷将近百年，凶焰滔天无人敢惹，你要小心。尤其是无相神君龚异嵬，此人目空四海极端自负，八十多年前因为闭关修炼‘无相噬元大法’以至于错过黄山论道，当时便曾放出话来，有朝一日定要打得三魔四圣落花流水，俯首称臣。”

杨恒不以为然地一笑道：“大言不惭，有机会我倒要见识见识他的无相噬元大法！”

杨南泰蓦地站定，沉声说道：“记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听到父亲教训，杨恒乖乖垂手应道：“是！”

杨南泰这才举步向前，接着道：“祁连六妖都是使毒用计的高手，不可大意。”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可杨恒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拳拳关切之意，心中温暖追上杨南泰的步伐，低声道：“爹爹，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杨南泰点了点头，望着杨恒半晌不言，终是挥挥手道：“去罢！”

杨恒也不多话，向杨南泰躬身告辞，御起正气仙剑朝着祁连山的方向飞去。

截止目前他所获悉的有关真禅的所有消息，仅止于秦鹤仙语焉不详的只字片语。除了从中推断出真禅十有八九落入了祁连六妖手中，危在旦夕之外，其他的来龙去脉却是一概不知，更不晓得真禅何以惹上这等大麻烦。

但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事昭然若揭，料秦鹤仙不会说谎。

待到黄昏时分，杨恒业已往北行出数千里，放眼望去前方有一座繁华大城，正是兰州。不过是在一年前，他御剑飞行只能坚持个把时辰，而今乘风驾云长驱苍穹大半日，身体也丝毫不觉疲倦。非但体内真气充盈流转，更有神息融和自然，汲取日月天地之菁华，源源不绝充实丹田，几无穷尽。

杨恒心急赶路，也不入城，御剑折转向西。天色渐渐变暗，脚下是一条连绵蜿蜒几千里的莽莽戈壁，因地处黄河以西而被称为河西走廊。壮阔的夕阳之外，雄峻苍凉的祁连山延绵千里，如一条巨龙顺着戈壁蓝天消失在地平线上。

杨恒幼时听杨南泰说史，知道就在这祁连山北，古往今来曾有无数异族铁骑卷着如云风沙呼啸而来，与中原戍卒连番鏖战，血染黄沙。他举目俯瞰，那一片广漠无垠的戈壁之下，也不知埋葬了多少铁血男儿的壮志英灵，连铺面的风都带着金戈铁马的血腥气息。

神思飞扬间，祁连山已近在眼前。此际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莽莽的林海雪原无边无际沉浸在夜色里，一蓬蓬五彩的瘴气从林间飘起，如云雾般笼罩山野，被风吹得婆娑轻舞，极尽炫丽。

杨恒心里却道了声“糟”，敢情说走就走，自己却是连黑沙谷的所在也不知道。

这祁连山方圆数千里，如无人指引，要寻到黑沙谷，几与大海捞针无异。

想到上回也曾踏遍东昆仑无功而返，杨恒心里只剩下了苦笑。他凝剑四顾，山色凄迷渺无人烟，想找个向导都不可能。忽地心头一动道：“娘亲曾说过，祁连山魔物横行，毒虫肆虐，自古以来便是魔道妖人的啸聚之地，只是近年来祁连六妖名声大振，俨然成了群妖首脑。若能抓到几个小妖，何愁问不着黑沙谷所在？”

他收了正气仙剑，朝着下方的山麓里御风飘降。低空中几头巨翅魔雕正在盘桓觅食，瞧见杨恒飞落，不约而同鼓啸振翅，扑袭过来。

这魔雕碧目墨羽，翼展超过两丈，道行之深直追千年山魈，堪称空中霸王，也是横行霸道惯了，居然把杨恒当作了今晚的夜宵。

杨恒心念微动，射出一支九绝梭。“噗”地打穿冲在最前头的那羽巨翅魔雕的左眼。魔雕凄厉啼鸣，坠入下方山林。顿时从暗处冲出一群魔物，扑住魔雕尸首一通狼吞虎咽。顷刻间这头硕大凶悍的魔雕便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

另几头魔雕识得杨恒厉害，呱呱惊叫一哄而散，迅速没入浓重的瘴气里。

杨恒收回九绝梭，贴着树梢向前飞行。夜风徐拂，吹动着微带腐臭异味的瘴气，犹如薄纱轻扬。杨恒一来功力深厚，足以抵御瘴气，二来体内有千年山魈精血，百毒不惧，故此无需屏气敛息，舒展神息查探四周动静。

黑暗的密林中时不时响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一双双魔物精亮的眼眸宛若鬼火般忽明忽暗，此起彼伏。杨恒艺高人胆大，径自往深山老林里行去，视线所及林木森森，怪石嶙峋，一座座幽深漆黑的洞穴掩映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这般行出半个多时辰，周围各种魔物的呼吼嘶鸣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依稀隐藏着某种惶恐与不安，像是预感到有什么危险即将降临。

突听“呼”地轰鸣，一群火红色的魔蝠自他右侧不远处飞掠而过，对近在咫尺的杨恒视若未见，似团赤云般朝着西面的山坳涌去。

紧跟着密林里又响起轰隆隆的蹄声，震得山摇地动，浓烟滚滚。数以百计的各种魔物从四面八方的栖身之处涌将出来，汇成一道壮观的洪流，撞开林木荆棘，齐齐向西奔腾，沿途上不断有其他魔物加入，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多。

而原本寂寥的夜空也开始喧嚣。大批大批的魔鸟毒虫鼓动着五颜六色的翅膀似云团般聚集，像是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召唤，也朝西面的山坳铺天盖地的飞去。

山魈、夜魅、连体八翼枭、巨灵熊、断背虎、人面狸……这些杨恒叫得出又或叫不出名字的可怖魔物汇聚在一处，竟是秋毫无犯，各行其道，就像是在赶赴一场盛宴，甚而对飘飞在山林上空的这位不速之客亦懒得多瞧一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恒见此情景不觉感到骇异，他好奇心起，不疾不徐地在上空跟随，心中隐隐觉到一缕不祥的气息。

忽然，成百上千的魔物停止飞奔，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便隐入了暗处。

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一座幽蓝色的湖泊，水面平静而深邃，像一块醉人的宝石，镶嵌在草木环抱中。那些魔物便鸦雀无声地蛰伏在小湖四周，目光紧盯湖面，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诡异的氛围。

杨恒落到湖畔一株古木上，双脚踏住树梢，心中诧异道：“莫非这湖中有古怪？”

一下子，湖畔万籁俱寂，只有魔物或粗重或细微的呼吸声从黑夜里传来。远处，仍有大批的魔物从不同方向朝这里赶来。甫一靠近小湖，便无一例外地隐伏下来。

杨恒舒出神息，徐徐渗入湖中，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正当他在犹豫是否要潜入湖中看个明白之际，湖面上忽地亮起了一簇银色的微光。先是如一点灯火，随后像涟漪般扩散开来，蔓延到五丈方圆，亮度也不断地增强，到后来几不可以目逼视。仿似天上的圆月，就在这一刻谪入尘埃，浮现于眼前静谧幽蓝的湖水之中。

众魔物突然骚动起来，发出一声声低吼啼叫，似惊恐似愤怒，在山间回荡。

“哗──”水面微微有点儿波动，自湖下缓缓升起一簇银色的尖角，慢慢地呈现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绚丽奇葩。随即水波翻滚，花苞下方的一片巨型叶片也浮升到湖面上，如叶银色的扁舟，静静悬停。

“轰──”花苞中蓦然迸放出一蓬刺眼光华，照得小湖一片银白。

杨恒突觉灵台警兆升起，意念动处铁衣神诀护持周身，双眼不由自主地一闭。

仿似有一股彻骨的寒风吹拂过来，令得他生出极不舒服的感觉。同时身子就像有无数冰冷的细针戳中，虽被铁衣神诀的护体罡气挡了住，可杨恒仍不禁打了个激灵，全身的血液也有瞬间的凝冻。

好在银光倏忽黯灭，寒气亦随之消失。他睁开双目，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弹指的工夫，脚下那株千年古木枝干枯萎，叶片枯黄飘落满地。

银光所及的百丈方圆内，花谢草枯，万物寂灭。连同那些隐藏在左近的魔物，也在无声无息中死伤过半，只剩下诸如巨灵熊这般极尽强壮凶悍的魔兽七窍流血，仓皇地往后退却。

湖面上，那株银色奇葩已打开了六片花瓣，当中银白色的花心上，一位赤裸少女酣然卧睡。她至多十二三的年纪，身体尚未发育完全，但一对玉乳已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被披散下的银色长发遮掩得若隐若现。

她的肌肤玉洁冰清，如丝绸般光滑晶莹，隐约透着奇异的银色光晕，如朦胧的薄纱更增一分神秘。一张艳丽绝伦的脸庞上含着一缕天真无邪的浅笑，尽管仍稍显稚嫩青涩，但也只能用完美无瑕来形容，却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

然而这种冷却是和石颂霜极不同的。如果说后者如同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令人不敢稍起亵渎之念；那么眼前酣睡的少女便似一朵完全以万载寒冰雕琢的霜花，美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仿如连骨子里都不带丝毫的生气。即使是在微笑时，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轻轻地一颤，少女睁开了剪水双瞳，眸如点漆清澄得不含半分杂质。好像透过它能一眼望见她的心底，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她慵懒地在花心上坐起，兀自带着倦倦的睡意打量着这世界。

“呜──”千百魔物分从空中水下冲向湖心的少女，狠戾的啸音如奔雷滚动，却令杨恒无端地感到一丝视死如归的悲壮。

“簌！”巨大的奇葩刹那间凝缩成一枝长约尺许的银色异花，落到少女纤柔的小手中。她卧坐在水面上，娇媚的胴体焕发出雾一样的银光，手中的奇葩好似被点燃，霍然迸射出一簇耀眼的光焰。

一朵朵银芒闪闪的光花便从焰舌间喷吐而出，凝成一圈光球往四外涌去。

那些前仆后继冲入湖中的魔物，无论大如巨灵熊、断背虎，又或小如吸血蚊、霹雳蜂，尽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被银色的光华炸得粉身碎骨。

一时间湖面上怒浪冲天，水雾迷蒙，魔物的残肢断体四处横飞，洒溅开的血雾就像下了一场倾盆红雨。

杨恒远远注视着湖面上发生的一切，惊异莫名道：“这少女是什么人？为何引得众多魔物不顾生死拼命围攻？”更猜不透她手里的银色奇葩究竟是何来历。

转念间湖面上的魔物死伤大半，剩余的也似意识到它们的道行根本不足以与这少女抗衡，攻势渐歇往后退去。片刻之后，终于彻底放弃围攻，躲回了林里，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吼，犹自不甘离去。

少女站起身，熄灭了银花的光焰，低下头望了一眼血红的湖面，像是在审视自己绝世的姿容，又像在眷恋什么。

她的赤裸的莲足轻盈地踩踏在水面上，冰凉的湖水刚刚没过脚面，纤手轻握着银花往湖边走来，却刚好对准了杨恒藏身的方向。

“莫非她已发现了我？”杨恒敛形匿踪一动不动站在树梢上，运出“浮木诀”中的一式“缠丝”之变，身形与黑夜水乳交融，心中对这少女产生了无比的好奇。

走到一半，也许是方才为了对付魔物的狂轰乱炸，消耗了不少气力，她忽然站定在岸边，微微合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后徐徐呼出，如此循环往复十数次。

小湖四周的魔物隐藏在密林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少女，再次蠢蠢欲动。

突然，一只大手从水下探出，紧紧抓住少女右脚踝，猛往下拽。

少女措手不及，樱桃小口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大半身子已沉入水下。

没等她作出反应，偷袭者的铁掌自水中“砰”地一响重重击在后背上。少女嘤咛抛飞向岸边，那枝银色奇葩亦脱手飞起，在空中打着转儿。

“哗啦啦──”水柱蹿腾，一个扁头阔嘴的黑面妖人从湖里激射而出，抓住银花哈哈大笑道：“老天开眼，教这宝物落在了我的手里！”

少女飞跌在岸边，唇角呛出口银红色的血丝，面色惨淡若金，艰难地翻转过身，望向黑面妖人，微微喘息道：“把它还给我……”声音娇嫩，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着和威严。

杨恒也没料到会有妖人趁少女凝神调息时自水下偷袭，当下忍住没动静观其变。

黑面妖人拿着银花前后左右地得意打量，笑道：“小姑娘，你叫啥名字？怎会睡在这朵花里，难不成是个花妖？撞见我浊浪子算你运气不错，只要乖乖听老子的话，定教你称心如意。”

杨恒听得暗自摇头道：“这个家伙不知死活，简直是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这时候那些魔物见少女失了银花，胆气又壮，彼此呼吼相应，缓缓从林中压出。

少女冷冷望着得意非凡的浊浪子，说道：“还给我，这朵奇魔花不是你能驱动的。”

浊浪子岂肯相信？他如杨恒一般，也是见着魔物异常，偷偷追踪到了湖边。

方才亲眼目睹少女以一朵银色奇葩在电光石火间将汹涌而来的魔物轰得灰飞烟灭，端的眼红不已。所谓利令智昏，仗着高人一筹的精良水性，悄无声息地潜到少女下方，趁着对方心神稍有懈怠之际，突施冷箭夺过奇魔花。

此刻莫说仅凭少女的一句话，就是把剑抵在脖子上，要他归还到手的宝贝，又是哪里能够？嘿嘿一笑道：“没想到老子在‘雪晶湖’竟会遇上你这等妙人儿。小姑娘，花你是别想要了，就乖乖跟老子……”

话声戛然而止，浊浪子惊愕地抬起拿花的左手，赫然发现自己的整条臂膀在不知不觉中已被一层银光覆盖渗透，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肩膀和胸前扩散。紧跟着手臂上大块大块的血肉吧嗒吧嗒往下掉落，露出森森的白骨。很快，连这骨头也溶化成粉，被湖风一吹远远飘散。

他惊恐万状地一声大叫，想用力将银花甩脱，不料手臂已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即感觉不到疼痛，也不再听自己的使唤。

对浊浪子身体产生的异变，少女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讶异，眼神中泛起一缕不屑与嘲弄，就像看到一个不听话的劣童正在玩火自焚。

“怎么会……”浊浪子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眼里充满了惧意与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银光吞噬，最后消融得一干二净。

“啵──”那枝奇葩坠入湖里，银色的光华迅即被幽邃的水波遮蔽。

“蠢货！”杨恒依稀听见少女的口中吐出了句低骂。只是这样一句粗话出自于一个远未成人的女孩儿嘴里，未免有些古怪。

她娇弱纤小的胴体从地上坐起，左手遥向湖中捏做法印。水面翻滚，奇魔花徐徐升起，往少女飞来。

正这时，一头高逾两丈的巨灵熊业已率先从林中冲出，挥舞着利爪扑到近前。

“呀──”少女猛然尖叫，声线犀利高昂，几乎刺穿杨恒的耳膜。

巨灵熊不由自主地一震，动作迟缓了下来。少女的娇躯犹如灵猫般避过利爪撞入巨灵熊的怀里，右手银光一闪生生扎进它坚硬逾铁的小腹中，狠狠一绞将粗长的肚肠扯了出来。手段之狠辣，实难与她幼小的年纪联系在一起。

巨灵熊惨叫摇晃，跌跌撞撞往后走了两步，轰然倒毙。在它的身后，大群大群魔物蜂拥而出，拼死攻向少女。

须臾之间，少女的身上沾满鲜血，却也无暇分心召回悬浮在湖面上的奇魔花。

众魔物好像也明白能否杀死这少女的关键，全在于那朵奇魔花。故而不顾一切地戮力狂攻，在湖岸上又展开了一场血腥之极的恶战。

少女失去奇魔花的凭恃，又被浊浪子击伤，面对源源不绝的魔物围攻，终究难以为继。她不时发出尖叫，每次都能令四周的魔物出现紊乱迟缓，稍解燃眉之急。却也犹如饮鸩止渴，伴随着每一声尖叫，她的面色也变得越来越惨白虚弱，口鼻之中汩汩的鲜血越涌越多。

生死一发的当口，杨恒从树梢上弹射而起，如一道轻烟穿越过纷涌的魔物，凌空一掌击中奇魔花。奇魔花银光摇动，被雄浑的罡风卷裹，飞向少女。

那些穷凶极恶的魔物显然对奇魔花异常忌惮，纷纷闪躲趋避。少女精神一振，左手高举展动法印，奇魔花稳稳落入掌心。

“呼──”银色的光潮绽开，美丽的奇魔花影翩跹起舞，如月夜里开放的烟花。

十丈方圆内数百上千的魔物在一霎那里熔化蒸发，即便是靠外圈的亦被这沛然莫御的妖异力量轰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宛若末日莅临。

幸存的魔物被鼓荡而来的强劲罡风狠狠抛出，口中发出绝望恐惧的呼吼，再也没有勇气发动新的进攻。湖面波澜壮阔迸射出一道道浑圆水柱，却尽为鲜血染红。

杨恒虽是早有防备，却依旧感到自己的身形，在宛若暴风骤雨般，银色光澜的余波冲击下，身不由己地往后飘纵，直退出七八丈远才堪堪稳住。

他吐了口浊气环顾少女四周，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更多的魔物由于太过接近奇魔花威力爆发的中心，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杨恒不由骇然心道：“即便我全力发动天若有情诀，也未必能接得下她这一击！”

再看那少女，脸上妖艳的银芒渐渐隐没，露出苍白疲惫的面色，摇摇晃晃地伫立在狂风光流的中心，就似一朵随时会被夜风凋零的茉莉花。

她蔑然扫过向林中畏缩的魔物，目光停留在杨恒身上，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杨恒摇摇头，道：“我出手并不代表我帮你。”

少女的唇角逸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说道：“哈，敢情是个不知所谓的傻瓜。”

杨恒目不斜视，心道：“这丫头从里往外都透着股邪气。我既有事在身，还是溜之大吉为妙。”解下外衣振臂一抖，“呼”地冉冉飞起送向少女道：“告辞！”至于“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却也不必说了。

少女一怔道：“这世上竟有男人对我不屑一顾，岂有此理！”披上杨恒送来的外衣，将娇小玲珑的胴体裹藏了起来，喊道：“喂，你想见死不救么？”

杨恒晓得此姝的心智绝不可以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度之，嘿然道：“姑娘有奇魔花在手，万千魔兽覆手可灭，在下何须多事？”

少女叹道：“我这招顶多用两次，就会耗尽神息。再加上刚才被人暗算，受了重伤，眼下哪还有气力自保？你若走了，万一那些魔物又来杀我，可如何是好？”

杨恒看她说话时神情哀怨委屈，惹人怜惜，可一双眼眸的深处却似冰一般冷静深幽，显然意在博取自己的同情。

他不欲和对方纠缠，只低哼了声也不答话，御风腾身便要觅路离去。

孰料少女又在身后道：“喂，快找东西把耳朵堵上！”

不等杨恒反应过来，背后已响起一阵尖锐的啸音。一股怪异可怖的寒息涌过，整座湖面几被掀翻起来，沸腾如注。

杨恒只感耳畔“嗡”地一声，顿时头疼欲裂，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往湖水里栽落，灵台震晃混沌，脑海有一刹那的工夫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待到迅速清醒过来时，他方始发现自己的半截身子已落进了水里。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六章 偕行

“天魔罡音！”杨恒脑海里的念头一下闪出，却又立刻被自我否定。

相较传说中魔教绝学“天魔罡音”的雄浑霸道，这少女的啸音显得更加犀利尖锐，也更具穿透力，差点便震碎了自己的禅心。

他全力运功抱元守一，稳稳护住方寸灵台，顿时神智一清，耳中的刺响亦减弱到可以承受的范围。随即腰腹微一发力，从湖水里拔起，回头怒视少女道：“她虽事先提醒，却根本不给我丝毫准备时间，便发动啸音。要不是我已臻至炼神还虚之境，只这瞬间便成了白痴！”

少女手中的奇魔花幻动着银光，啸音徐徐停歇。见杨恒正愤怒地望着自己，她“咯”地脆笑，说道：“我没猜错，你果然还能站着。”

杨恒瞧着她脸上绽放开的纯真无邪的笑容，委实难以想像在它的背后竟隐藏着一副蛇蝎心肠，强自按压怒气道：“你觉着这样干很有趣么？”

少女满不在乎道：“当然很有趣啦。你看看那些魔物，它们现在是不是很乖？”

不用少女提醒，杨恒也已注意到隐伏在林中的魔物在啸音过后突然沉寂了下来，一个个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先前的凶焰荡然无存。

杨恒刚要开口，猛感一阵不妥，就见少女唇角露出一丝诡异浅笑，手中的奇魔花亮了亮，成百上千的魔物如同受到招引，眼中凶光重现，呼啸如雷从林中涌出，掠过少女的身边头顶，铺天盖地地冲向杨恒。

那些奇毒无比的霹雳蜂个头即小，速度亦是最快，震动着透明的金色翅翼一窝窝席卷过来，亮出猩红色的毒针如万箭齐发朝杨恒劈头盖脸地蛰来。

杨恒又惊又怒，醒悟道：“敢情她是以啸音慑服群兽，为其所役。”一记“星涌潮卷”横扫而出，罡风如浪霸道无铸，将数百霹雳蜂轰碎。剩下的蜂群亦禁受不住掌劲催压，“呼”地散开。

这时两条夜魅，三头陆离鸟又分从地上空中攻到，顿令杨恒陷入苦战之中。

他掣出正气仙剑振腕劈裂一头陆离鸟，怒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站在圈外，瞧着一波波魔物将杨恒重重围困悍不畏死地狂攻猛冲，笑吟吟道：“你对本姑娘避而远之，急于离去，不就是觉得我适才屠戮魔物时太过残忍血腥么？如今我也请你尝尝被这些畜生团团围攻的滋味，瞧瞧你是否会手下留情？”

杨恒没想到这少女驱动魔物围攻自己，竟是为了这样一个简单原因！寻思道：“这丫头不但心地狠毒，更是不可理喻！”不由得想起青天良来，以恩将仇报翻脸无情而论，这一老一小堪称旗鼓相当。

念及于此，他不再搭理少女，凝念聚集神息，准备以新近参悟的“海阔天空”杀开一条血路，绝尘而去。忽听少女一声清脆的呼哨，众魔物如奉谕旨纶音向后退去，只留下十数具魔兽凶禽的尸首和一堆堆毒虫残骸。

杨恒不知少女又在玩什么花样，暗运真气护持周身，侧目朝她望去。

少女瞧着退入林中的魔物，深以为憾地叹了口气道：“都是些不堪大用的劣等货色，这祁连山里的上等魔兽都死绝了么？”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杨恒心头一震道：“倘若这丫头将祁连山众多魔物尽皆揽于麾下，一旦兴风作浪起来，这世上焉有宁日？她到底是何来历，怎会突然出现在雪晶湖里？”

突然少女的娇躯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身上泛起一道道离乱的银芒，就像被刀锋劈割开来，肌肤起裂从里头渗出一缕一缕触目惊心的金红色血水。

她痛苦地呻吟，身子伏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抖动，喘息道：“帮帮我……”

杨恒起先以为这丫头又在装神弄鬼，可到后来见她浑身被鲜血浸透，不由一惊道：“难不成她方才神息耗损过剧，引起魔功反噬？”

耳听少女痛楚的呻吟，终究起了不忍之念，走上前去警告道：“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招，小心自讨苦吃。”运左掌抵住她的背心，注入萨般若真气。

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少女身上的银芒渐渐黯灭，不复泛滥。肌肤上割裂的伤口竟也匪夷所思地迅速愈合，若非满身的血污，几看不出一点儿受伤的痕迹。

她依旧伏在地上，吁吁娇喘道：“混蛋，全是你，害得我差点儿没命！”

杨恒两次救助少女，本不指望对方会感恩戴德，可也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会忘恩负义，倒打一耙。他掌心吐出一道刚猛气劲，要让这丫头吃点苦头聊作惩戒。

少女猝不及防，被杨恒的掌劲震得身子一颤，嘤咛怒道：“我有说错么？早告诉过你，我的神息已然耗尽，可你还是要一意孤行丢下我不管。逼得我非得用出‘惟我独尊令’震伏魔兽，结果体内空虚，引得奇魔花神力反噬，险些落得和那个浊浪子同样的下场！”

杨恒听她说话渐趋流利，有了中气，便将左掌撤回，冷冷道：“姑娘无理取闹的本领，可谓独步天下。”

少女抬起身道：“你不信？”将奇魔花送到杨恒面前道：“你敢摸它一下么？”

杨恒眼前立时出现浊浪子被奇魔花光芒吞没的情景，摇头道：“免了。”

少女咯咯娇笑道：“算你聪明！”垂下螓首深深闻了下奇魔花淡淡的芬芳，猛然嘬起红唇对着花心轻轻一吹。

“啵！”花心脆脆地一响，就像即将熄灭的灰烬一样，爆出了两三点银色的火星。

然而这火星并未按照人们认知的常理那样迅速熄灭，而是化作三缕流光朝着不到三尺距离的杨恒眉心急速激射。

纵是杨恒对这少女喜怒无常的手段早有领教，已在暗中戒备，要没能料想到她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之下对自己突下杀招。

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完全倚靠多年苦修的本能急转真元化作一束罡风从口中喷出，盘坐的身躯想也不想施展出“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浮木诀”，全身放软浑不着力，以一式“折柳”之变往后仰倒，口中再喷出第二道罡气。

两束罡风将三点银星略略一阻，杨恒仰面弹射拈花指力，“啵啵啵”激飞银星，两脚连环飞踢使出浮云扫堂腿中的一式绝技，踹向少女的胸口。

少女似乎没料到如此近在咫尺的突袭居然被杨恒有惊无险地化解开来，急忙娇躯后仰闪躲他的浮云扫堂腿。

杨恒死里逃生，胸中怒火中烧，双腿顺势缠住少女腰肢，身子一弹即起，左手叉住她的脖子，右掌高高举起朝面颊扇落。

少女竟不稍加反抗，脸上的讶异一闪而逝，静静盯着杨恒落下的巴掌。

杨恒将右掌凝铸在少女面颊边，望着她吹弹可破的俏脸，徐徐道：“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

少女的脖子被杨恒牢牢掐住喘不过气来，叫道：“小淫贼，你非礼我！”

杨恒左手将少女往前一推，身躯朝后弹起，一言不发地向西行去。

少女眼转一转，起身追道：“喂，你要去哪里？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

杨恒充耳不闻，加快身形掠过数十丈宽的湖面，走进林中。少女紧追不舍，接着道：“人家不过是跟你开了个小玩笑，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好吧，我向你认错赔不是，这总行了吧？”

杨恒驻步回头道：“你再跟着我，休怪杨某不客气！”呼地一掌拍出，罡风沛然使了股柔劲，将少女震退数步。

少女似乎赌定杨恒不会真格杀了自己，丝毫也不害怕，只垂下眼帘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道：“杨大哥，我就那么惹你讨厌么？”

杨恒哼了声，突然侧身长臂一掌轰向数丈外的一片枯叶堆。“砰！”叶片激扬，从里头蹿出一条人影，疾往密林里逃遁。猛地背心一麻已教杨恒凌空点中大椎穴，僵硬地摔跌在柔软的草叶甸上。

杨恒迈步上前，翻过那人的身子，见是个贼眉鼠眼的黑衣中年男子。由于经脉酸麻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一双小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微露惊惶地瞧着自己。

杨恒拍拍黑衣男子的肩膀，问道：“老兄是哪里人，为何躲在落叶堆里？”

黑衣男子听杨恒语气和善，稍稍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道：“我……在下是祁连山卧云崆金、金牌掌令使段、段空。刚才是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求杨公子高抬贵手，饶、饶小人一命。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

杨恒打断他背得顺溜的切口，笑道：“你既然什么都没听到，何以晓得我姓杨？”

段空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一耳光，讪讪道：“是，是，我瞎猜，我胡说八道！”

杨恒试过他的修为，知其只是个小角色，又和祁连六妖无关，于是在段空肩膀“啪”地一拍，劲力透入解了他的经脉淤塞，说道：“起来说话。”

段空不晓得杨恒会如何处置自己，战战兢兢爬起身来。他也是见着魔物异动，才缀到雪晶湖，却不似浊浪子那般胆大妄为，只屈身藏进草叶堆里远远偷看。

不想见着少女大显神威，当即吓得双腿发软，缩在落叶堆中不敢稍有动弹，只盼熬到这两个煞星自行离去。奈何杨恒偏巧从此经过，他虽躲藏得隐秘，但也逃不过神息探察，还是被揪了出来。

杨恒安慰道：“老兄别怕，黑沙谷怎么走，你知不知道？”

段空问道：“杨公子要去黑沙谷？莫非您是祁连六圣的朋友？”说着刮了自己一嘴巴道：“我问得忒笨了。您老若和祁连六妖有交情，岂会不知道黑沙谷在哪儿？”

杨恒一笑，道：“你倒也机灵。说吧，认不认识去黑沙谷的路？”

段空见保命有望，忙不迭点头道：“认得，认得，当然认得。前不久小人还随崆主一起去黑沙谷送年贡，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公子从这儿向……”

冷不防少女往前走了几步，以命令的口吻喝止道：“不准告诉他！”

段空一呆，看向少女，竟不由自主地躬身应道：“是，小姐！”

杨恒怔了怔，他看得清楚，少女说话时并未对段空施加任何手段，何以令其俯首贴耳，不敢稍有违拗，难不成这两人早先就认识？

忽地恍然大悟道：“这姓段的妖人也中了那丫头的‘惟我独尊令’邪法！”

就听少女得意洋洋道：“杨大哥，敢情你是急着去黑沙谷。为何不早说？有小妹给你引路，岂不胜过这姓段的白痴百倍？”

杨恒测算距离，从少女发动惟我独尊令的地点到段空藏身之处，已超过五十丈。这段空修为虽低，好歹也是个众妖中的小头目，如此远的距离竟也没能逃过邪法的威慑，着实教人震骇。

更可怕的是在少女喝令之前，段空神智清晰应变如常，看不出有分毫心神受制的端倪，较之其他魔门控人心智的妖法邪功无疑高出一筹。

瞬间他已明白对方用意，是要自己开口相求，不禁火往上撞道：“你年纪轻轻，便这般阴险刁钻，长大还了得？黑沙谷在哪儿，我自会去寻，不劳姑娘费心！”驾起正气仙剑化作一束青芒冲天飞腾，倏忽隐没在夜空里。

少女仰头目送杨恒消失，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冰霜冻结，眸里跳跃起一簇冷光。半晌之后又出人意料之外地展颜一笑，自言自语道：“去黑沙谷，这可是跟我志同道合呢。也好，本姑娘就为你暂改一次行程。我就不信，收服不了你！”转眸瞧向傻站一旁的段空，微笑问道：“你觉得呢？”

段空赶忙堆起阿谀的媚笑道：“以小人看来，那位杨公子就如小姐手心里的一只蚱蜢，只需轻轻一捏就粉身碎骨。”

“蚱蜢么？”少女似笑非笑道：“他真要是只蚱蜢，那还有什么意思？”手中的奇魔花银光一闪，瞬息吞噬了段空的身影。

◇◇◇◇

却说杨恒摆脱少女的纠缠，御剑西行百余里，再改作御风寻路。到得后半夜里，终于又寻到几个深居祁连山中的妖人。他将三人分开，分别套问口供，总算问到了黑沙谷的位置，这才知道自己居然跑过了头。

当下他折向东北，披星戴月御剑疾行，在高空中避开魔物骚扰径直朝黑沙谷而去。

天光微亮时，杨恒几经辗转寻到黑沙谷外。他收住仙剑往下俯瞰，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小山谷夹在两道如刀削斧劈的峭壁当中，从谷口往里渐行渐宽犹如喇叭状，一栋栋楼阁掩映于林木间，有若一座庄园。谷底遍地都是一层厚厚的黑沙，隐隐有血红色的雾气涌出，偶尔有一亮点黑影掠过，却是在低空巡视的魔隼。

杨恒躲过魔隼监视，飘落到谷口。见一块刻有“黑沙谷”三字的巨大石碑前，伫立着八个黑衣妖人。已是凌晨时分，这些黑衣妖人显得有些懈怠，有打哈欠的，有闭目假寐的，还有两个靠在一块儿低声闲聊。

杨恒寻思道：“不知真禅被关在哪里，须得先擒个舌头来问问。”

蓦地若有所觉，回头就见一道身影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少女却又是谁？她走到杨恒身后，轻声笑道：“你怎么才来，害得我等了好久。”

杨恒微凛道：“她早已发现了我的踪迹，否则断无如此凑巧地守在谷口。”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抓住少女的藕臂退到灌木丛后，抑制怒意低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少女仿佛被抓疼，皱了皱眉道：“干嘛这么粗鲁，我是来还你衣裳的。”

杨恒松开少女胳膊，低哼道：“不必了，你还是趁早去找件合体的衣服穿上。”

少女眨眨眼，说道：“找件合体的衣衫还不容易？”用左手解开衣带，外衣立时滑落到脚边，一副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玉体又毫无遮拦地展现在杨恒面前。

不等杨恒说话，奇魔花焕出淡淡银光，如雾弥漫。林间莎莎轻响，无数五颜六色的花瓣漫天飘起向少女汇聚，顷刻间化作了一袭世上绝无仅有的绚丽花裳。

她弯身捡起脚边的外衣，吹去粘在衣上的草屑，递向杨恒道：“还你。”

见杨恒冷着脸也不伸手来接。少女脸露讥诮道：“你是怕我在衣服上动了手脚？”指尖微一使劲将衣衫碎成齑粉，说道：“好，有种你永远不要我的东西。”

这时两名谷口的守卫觉察到奇魔花放出的银光，走近灌木丛外。

少女娇哼一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轻吹花心飞出两点银星，似萤火虫般飘过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印入两名守卫的眉心，转瞬没了踪影。

那两个守卫如在梦中，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眼睛里猛地闪动过两簇银焰，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樱唇轻动，像在用传音入密对两名守卫说了几句。那两人站立不动，呆呆听着，而后一起转身又走回到谷口，好似没发生过任何事。

杨恒自记得少女在雪景湖畔也曾用同样手法偷袭过自己，若非闪躲及时，只怕现在已成为任她操纵的傀儡，不禁低嘿道：“好手段！”

少女道：“这‘星如雨’对付寻常喽罗也算手到擒来，可遇见像杨大哥这样的高人，就全不管用了。其实，以杨大哥的功力，即便连中三枚‘星如雨’，至多也就神智恍惚片刻便能复原。”

杨恒道：“有这片刻恍惚，已足够姑娘做很多事情。”

少女垂首哀道：“原来我在杨大哥心目中的形象这么坏。”

杨恒冷冷道：“你在装可怜的时候，最好别用手指头玩弄花枝。”

少女“咯”地一笑，抬起头又露出灿烂笑颜，说道：“又让你识破了。啊，天快亮啦，咱们进谷吧。”

杨恒毫不领情，说道：“你是你，我是我。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

少女看着杨恒，摇摇头道：“你以为我是在存心捣乱么？不瞒杨大哥，我和祁连六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恨他们。”

她明亮清澄的眸子里透出忧伤之色，道：“如果不是他们，我娘亲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在奇魔花里睡了这么久！”

若是换个人说出这番话来，杨恒或可相信。但由这少女口中说出，是真是假杨恒殊难分辨，生硬道：“以姑娘的本事，似也无需杨某帮忙。”

少女似已料到杨恒会拒绝自己，幽幽道：“其实你还是不信我，对不对？”

正这时谷中猛然响起凄厉的哨音，隐隐听见守卫呼嚷道：“有人越狱啦！”

杨恒无暇和少女瞎掰，身形疾起如一抹风般掠入谷内。守在谷口的那八个护卫感到有阵微风从头顶吹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杨恒却早已没了踪影。

他使出万里云天身法，借着山势草木的掩护，如入无人之境。谷中守夜的护卫虽多，上空又有魔隼巡视，却又哪里发现得了杨恒的踪影？

但听那哨音是从黑沙谷的东南方向传来，远远看到一盏盏灯火移动，往一栋石楼涌去。杨恒落下身形，制住一个落单的妖人，换上他的装束堂而皇之地跟了过去。

不多时他便赶到石楼外，就见上百盏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石楼门外的黑沙地上，一个金冠黑衣的老者双手负后，率着数十个打扮奇形怪状的妖人布成阵势，又围出一圈空地。在空地之中，一个身穿绿袍面目凶恶的独眼怪人挥动铁掌，和一个上身赤裸，只穿了条裤衩的少年恶斗正酣。

那少年手持一面青色魔盾，光秃秃的脑门在灯火辉映下分外醒目，正是真禅！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七章 蜕变

原来当日真禅施展满月清凉诀袭击刁冠绝，助秦鹤仙脱身后，自己却被哈元晟祭出的“颠之不破网”生擒活捉。

这祁连三妖吃了不小的苦头，非但刁冠绝被真禅御剑击伤，龙三姑亦身中逍遥针剧毒，被迫剜肉保命。最倒霉的还是哈元晟，好端端的一双招子，却教秦鹤仙硬是弄瞎了一只，从此成了独眼蛤蟆，实是平生少有的大亏。

这三人本就是穷凶极恶之辈，哪里还会对真禅客气？当即将一口恶气尽皆出在这小哑巴的身上。若不是想从真禅口中逼问出慑仙玦的下落，早就一刀一刀将他凌迟活剐了。当下三人极尽酷刑，将真禅折磨得死去活来，终是一无所获。

这倒不是真禅视死如归，实则他心里也害怕得要命，但一想到慑仙玦已被自己吞进肚里。倘若从实招来，这三个老妖还不当场把自己开膛破肚了？所以当真是打死也不能说。

如此拷问了大半个时辰，哈元晟耐心耗尽，恼羞成怒道：“大哥，看来这小哑巴果真不晓得慑仙玦的下落。不如将他毙了，省得日后麻烦！”

龙三姑摸了摸血肉模糊的小腹，咬牙切齿道：“那也太便宜他了！把这小哑巴交给我，老娘要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真禅听得毛骨悚然，心道：“不如一掌打死我，反倒干脆。可总这样被他们折磨，却何时才是个尽头？娘亲逃了出去，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救我。我得尽量拖延，骗一骗这些恶人。”

眼见龙三姑面带狞笑步步逼近，他情急生智，顿时有了主意。

他躺倒在雪地上，挣扎着伸出手指头扭扭歪歪地写出两个字：“我说！”

龙三姑见状一喜，将信将疑道：“小哑巴，你若敢骗我，休怪老娘手黑！”

真禅在肚里把龙三姑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骂了个遍，奈何自幼皈依佛门，读的都是佛家经典，于市井脏话所知有限，想必龙三姑的先祖地下有知，也是不疼不痒。

他用手写道：“你们要找的慑仙玦，是不是黑黑的，像颗瓜子粒儿？”

哈元晟迫不及待道：“不错，就是它！快说，你把它藏哪儿去了？”

真禅心道：“它就在我肚子里。”可这话万万不能说，先是半真半假地痛苦喘息了几口，才写道：“在我娘亲那儿。”

“你娘亲？”刁冠绝一怔，想起适才的事情，醒悟道：“你说的是秦鹤仙？”

真禅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暗想：“左右我都破了妄语戒，干脆把这牛皮往大里吹，急一急这几个恶人！”

想到这里，他接着写道：“魏无智托我娘亲将慑仙玦送给瞽目神医端木远。说是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娘亲答应了，他这才安心咽气。”

端木远曾救过魏无智性命的事，是他从前在和杨恒闲聊时得知的，如今也就顺手用上了。

龙三姑鼻子里发出长长的一哼，道：“胡说八道，秦鹤仙是什么东西，老娘岂会不知？魏老六怎么可能托她将慑仙玦转赠端木远？何况端木远失踪多年，秦鹤仙如何知道去哪里找他？”

真禅晓得言多必失，自己再多作解释，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于是干脆噤口不言。

刁冠绝沉吟道：“那妖妇巧言令色诡计多端，骗得魏老六信任也不无可能。慑仙玦到她手里，也绝不可能再将它转赠他人，必是独吞了。”

哈元晟道：“大哥，这小兔崽子真会是秦鹤仙和杨北楚生的？”

刁冠绝道：“据我所知，蓬莱剑派门人素来不与外人通婚。秦鹤仙身为掌门，自不例外。可她方才拼命要救这小哑巴，又不似作伪。若非母子，何至于此？”

哈元晟懊丧地吐了口浓痰道：“他奶奶的，教煮熟的鸭子飞了！”

龙三姑道：“不要紧，既然母子情深，秦鹤仙多半还会回来救这小哑巴。到时候咱们要她用慑仙玦来换亲生儿子的性命，也不怕她再耍花样！”

哈元晟不以为然道：“未必，换作老子，便是十个百个儿子，也比不上慑仙玦！”

真禅听他们商谈，心头一紧道：“娘亲势单力薄，又身负重伤，如果冒冒然来救我，说不定真会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一时又觉得秦鹤仙莫要来搭救自己才好。

就听刁冠绝决断道：“咱们先把这小哑巴带回黑沙谷看押。秦鹤仙能来最好，否则咱们就登门拜访，顺便把她的丑事张扬开来。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量区区一个蓬莱剑派也保不住这妖妇！”

哈元晟和龙三姑齐声应道：“大哥说的极是，咱们先回祁连山！”

哈元晟正要将真禅从地上拎起，龙三姑伸臂一拦道：“慢着！”她翻腕入袖，伸出手来时指间已夹了四根蓝荧荧的怖畏针，手起针落，四针精准无比的扎入真禅胸口的膻中诸穴。

真禅一声惨哼，只觉得四股又麻又痒的寒气瞬间通遍经脉，身子如坠冰窟仿佛血液也要凝结了一样。龙三姑仍觉不够，一口气又在真禅的头上、肩上、手指、脚底各处又插入了足足十四根怖畏针，加上胸前的四根，便有个名头叫做“胡笳十八拍”。名虽风雅，实乃惨绝人寰的酷刑。别说真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金刚罗汉亦抵熬不住。

一时间真禅体内如有万蚂咬噬，五脏六腑齐齐痉挛收缩，连带身子也抽搐成一团。有心伸手拔出那些毒针，可四肢酥软全不听使唤，只能痛楚不堪地用脸颊蹭磨雪地，略略舒缓身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随着毒力行开，他的神智逐渐模糊，眼前忽而血红一片，忽而金星乱冒，只迷迷糊糊听见刁冠绝说道：“三妹，这小哑巴暂时对咱们还有用，先别弄死了，等秦鹤仙……”话到此处，人已昏死过去。

◇◇◇◇

一天，一月，还是十年百年……真禅突然被丹田升起的一股火热灼痛惊醒。

可他就像深陷在一个噩梦里，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就感到这股灼痛如潮水一样冲出丹田往周身蔓延，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怖畏针寒毒与之甫一接触，竟如犁庭扫穴般被涤荡一空。

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体内的火流却愈演愈烈，犹若岩浆燃煮，较之怖畏针寒毒给他带来的痛楚端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忍不住想呻吟，可嗓子早已彻底哑了，连最微弱的声音也难以发出。

不一刻，肆虐的热流遍布周身经脉，将他的禁制一一冲破。

真禅却感到自己的血液，自己的肺腑，亦被点燃，偏偏无法再次疼昏过去。

这情景像极了上次在饮冰室里的遭遇，但今次丹田热流所带来的冲击远胜十倍不止。这股不知从何处生成的灼烈气流不断生成，不断涌出，几乎将他的经脉撑爆，而丹田也急遽鼓胀，奈何再也寻找不到宣泄的口子。

“师傅，娘亲──”他心中惊恐的呼叫，猛地记起了秦鹤仙和明灯大师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一个激灵道： “天聋地哑大法！它、它怎么又爆发了？”

真禅却是不知，这天聋地哑大法实乃天地间最为诡奇霸道的魔功之一，以牺牲喉舌为代价，刺发人体潜能自动吸纳天地精华，继而炼化成独具一格的灭音真罡。犹如落闸蓄洪，经年累月不断积累沉淀，毫无泄露浪费之虞。

上趟在饮冰室里真禅为寒气所逼，无意间唤醒灭音真罡。便如在闸门上破开一个大洞，令得洪涛泄落出来，一举冲上炼精化气之境。

而这次他被龙三姑以十八根怖畏针扎入全身要穴，所受刺激远胜于前，等若在已有缺口的闸门上破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体内的灭音真罡骤转强盛，终将他修炼多年的萨般若真气连带着怖畏针寒毒都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譬如易经洗髓，脱胎重生了一回。

心念未已，恍惚里听到“轰”地一声巨响，灵台犹如雪崩了一样，体内沸腾的热流排山倒海般涌上头顶，一蓬淡淡的红光从百汇穴中蒸腾而出，幻出元神。

弹指之间猛又有一道赤色强光从他的身体里迸射而出，将元神卷裹进来。

真禅直感自己的三魂七魄在霎那间分崩离析，眼前涌现出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汪洋。他在赤红的惊涛骇浪中竭力挣扎，被一道道血浪抛上峰尖，下一刻又深没入血海深处。元神在颤动着，扭曲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强大能量肆意地挤压揉搓成任意的形状，好像随时都会解体。

“啊！”他终于痛苦不堪地呻吟出声，一股血浪趁势灌入口中，汹涌澎湃地在体内涤荡，沛然莫御的魔意如同要将自己的元神改造重塑上一遍。

就这样漫无意识的载浮载沉不知多久，真禅忽然感觉身外的风浪停止了，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亦逐渐褪淡。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竟似被潮水推拥到汪洋的尽头。一座看不到边际的红色石崖巍峨矗立，望不到它的顶头。崖底惊涛拍岸，浪花飞卷如雪。自己的元神就飘浮在这古怪的海面上，随着潮水一起一伏，如叶扁舟。

周围除了山崖便是血海，一个人也没有。蒙蒙的红光从海面下冉冉升起，遮蔽了上空的天色。眼角的余光扫过，就见崖底一方平滑的石壁上，有淡金色的石鼓文刻着“慑仙”二字。

“慑仙？”真禅混乱如麻的脑海里隐隐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儿熟悉，仿佛在哪儿听到过。好久才记起来，自己不是吞下了慑仙玦么？

可这是什么地方？他突然生出新的恐惧，奋力站起身来，骇然察觉自己的元神色泽大变，自胸口以下通体乌黑，虽看不到头部，料来也是一般无二的景象。

“我、我怎么变成了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莫名地环顾四周，希望能够找寻到答案。然而万籁俱寂，惟余涛声依旧。偌大的天地里，竟只他独自一人。

半晌之后他稍稍回过了点神，方才注意到“慑仙”二字的上方还刻有数排银钩铁画，刚劲不羁的碑文，上面写道──

“尔即有幸破解慑仙玦之秘，又渡造化海万里碧波，能保元神不灭，魂魄不散，而洗去凡胎俗骨立地成魔，甚慰我意。今即入我门，当为我驱。现赐尔《魔真十诫》，以彰天意。待尔尽悟十诫，便是羽化登天之时。万千生灵尽在脚下，不亦快哉──哈哈哈哈哈哈……”末尾却无落款。

真禅看得一时呆了，这才稍微明白到一点端的，寻思道：“我这是稀里糊涂进到慑仙玦里来了。若是魏无智知道揭开慑仙玦的法子就是将它吞入肚里，只怕在九泉之下也要给活活气死。可、可这崖上的字句着实大逆不道，有悖佛门教义。”

转念又一想道： “管它魔功佛功，只要能让我不受人欺负，那就但学无妨！”

说来也怪，这时候距离海面十丈高的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两行金字道：“天之法则强存弱亡万古不易。旁人视我如猪狗，我视旁人如蝼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杀尽蝼蚁，则寰宇澄清。是谓魔真第一诫：天之仁。”

尽管对最后那句“杀尽蝼蚁，则寰宇澄清”不敢苟同，可前面“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八字却令真禅心有戚戚焉道：“祁连三妖仗势欺人，恶贯满盈，诛尽这等妖孽佛祖也不会怪罪！”无形中，平生第一次在心里起了杀念。

“嗡──”金字猛然黯灭，石壁上打开了一幅金煌煌的神奇图卷，一点一点地不断向两侧展开，画面上竟是一位风情万种年轻妩媚的半裸女子图像，惊得真禅“啊”了声，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但觉面红耳赤不能自已，苦修十数年的禅心此刻已起不到半点作用。

忽听那画卷中的女子婉转莺啼，竟在轻歌曼舞，而那歌词赫然便是魔功口诀。

真禅终是按捺不住，慢慢把头移转回来，视线落处正看见“碧血花”三字。

这一下，他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

当元神脱离慑仙玦重归肉躯的一刻，真禅蓦然察觉身上的一切皆已不同。

充沛的灭音真罡在比往日不知粗壮了多少的经脉里汩汩奔流，根本不需自己的意念驱使，就完成了一次次大周天的运转。

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耳聪目明尚在其次，体内的怖畏针寒毒业已一鼓荡尽，也丝毫感觉不到热流的灼烧，先前所受的内伤更是完全自愈。

他的思绪一下又回到慑仙崖前，眼前重又浮现出那个半裸女子动人的身影，顿时心跳加速，口舌发干。有些后悔自己在崖前逗留的时间太短，只初步参悟了碧血花的第一层妙用后，便急匆匆地横渡造化海，将元神脱出慑仙玦。

第二次渡海时虽然依旧禁受着庞大魔意的澎湃冲击，可感觉已比来时好了不少。他隐隐醒悟到，每一次横渡造化海，自己的元神便会有一截显著的提升，这点苦委实值得，甚而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次。

他怅怅地舒了口气，张开双目，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异常寂静。

念头微动，灭音真罡逆流而上功聚双目，他渐渐看清了周围模糊的影像。

原来自己被关进了一座不到三丈方圆的密闭石室里，地上铺着些许干草，就算是床铺了。厚重的石门紧紧关闭，将外界的光亮和声音完全隔绝。

真禅坐起身，看到那十八根怖畏针早已不在，想必是被龙三姑收了回去。可双腕和脚踝上却多了两具乌黑无光的镣铐，上面有魔符封印，用力一挣“叮叮”颤鸣。

慢慢地，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将被擒之前的事情一一记起，寻思道：“我这是被祁连三妖给关进了黑沙谷的牢里了。他们要用我作诱饵，好教娘亲自投罗网。”想到自己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心里登时一急道：“不晓得娘亲是否已经来过，我得试试能不能逃出去！”

就这时候石门上小窗打开，一个狱卒手举油灯往里张望道：“小哑巴，你睡醒了没有？要不要喝水？”

他不提还好，这一说真禅顿感自己口唇干裂，嗓子眼直往外冒烟。

狱卒听到牢里动静，眯缝着眼睛又道：“你娘的总算醒了，接着！”递进一个瓦罐。

真禅伸手接过，刚想喝蓦地一省道：“这水里会不会有毒？”再一想自己已是祁连三妖的阶下囚，在夺得慑仙玦前，量他们也不会促下杀手。何况要杀自己早就杀了，何须大费周章地在水里下毒？

这么一想他三口两口，便把一罐凉水喝了个点滴不剩，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没像现在这样深切体会到，水原来是如此甘洌可口。

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将瓦罐递还狱卒。狱卒摇头道：“留着吧，这玩意儿给你拉屎拉尿用。”！地一声又将小窗关上。

真禅把瓦罐往墙角一丢，寻思道：“慑仙玦已融入我体内，怕是拉不出来啦。”

他走回墙边坐下，琢磨脱逃之策道：“祁连三妖还不晓得我已冲开了经脉禁制，必会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两副碍手碍脚的镣铐除下，再想个法子骗那狱卒开门进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想到这里运起五成的灭音真罡一挣手铐。“叮”地一声，镣铐被绷得笔直，却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真禅刚要加上两成劲力再试，突然感到脑袋一阵晕眩，小腹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顺着血液游走慢慢扩展到全身。

他愣了愣，只当自己运岔了气也不以为意，当即凝神调息。谁知这燥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再也无法集中意念，变得心猿意马起来，口中的呼吸也逐渐粗重。

他凛然懊悔道：“敢情那瓦罐里的水果真有古怪！”

忽然牢门打开，迅即又砰地关上。龙三姑走了进来，她的身上竟只裹了一件几近透明的薄纱，除了几处隐私部位略有遮掩外，即使牢内黑暗之极，真禅也能将整具胴体一览无余。她笑吟吟走近道：“小哑巴，春阳散的滋味如何？”

顾名思义，再想想自己身体的奇异反应，真禅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稀里糊涂地喝下去的琼浆玉液到底是什么了。

淡淡的，从龙三姑身上传来一缕香气，和体内的春阳散药力一拍即合，直沁心脾无比的舒爽，莫名地心底腾起一股热火，身不由己地想扑倒这妖妇。

幸好他这么多年的佛门静修到底没有白费，激灵一醒道：“难得这妖妇全无防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猛地将身跃起，一掌击在龙三姑的小腹上。

不曾想丹田真气甫一生出，即在经脉里飞速涣散，待从掌中发出时，十成劲道里已剩不下半成，反被龙三姑的护体罡气震得手掌生疼，往后踉跄靠到墙上。

龙三姑伸手将真禅顶在墙上，冷冷一笑道：“小哑巴，你还能逃出老娘的手心去？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左手“哧啦”将他的衣衫扯下。

真禅被龙三姑的死死按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妖妇的一只左手干净利落地将自己的衣衫扒了个精光。

他竭力凝聚真气，可春阳散的药力已渗入丹田，顿令灭音真罡气如游丝，费了半天劲儿，仍是徒劳无功。

猛感身子一凉，龙三姑赤裸滑溜的躯体已贴了上来，仰面就要吻落。

真禅又惊又骇，拼命扭头闪躲，双手往外一撑，不想触手一片丰润绵软，情不自禁地心潮荡漾，双唇已被龙三姑吻住。

“轰──”真禅脑海剧震，刹那间被熊熊燃起的欲火吞没。只觉得原本面目可憎的龙三姑，在朦胧间竟变得异常狐媚可爱，尤其是那股从身上散发出的诱人香气，更如火上浇油，令他的意志力濒临崩溃。

渐渐地，眼前的龙三姑幻化成慑仙绝壁上那翩跹舞蹈的绝美少女，杏腮含春浅笑盈盈张开玉臂向自己嫋嫋走来……

他剧烈喘息着，强自抗拒沸腾的琦念，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步步被龙三姑亦诱亦逼上了悬崖。在这黑暗的斗室中，一时间行云布雨春潮激荡，可对真禅而言，必然是未来人生最难以面对的事。

那边龙三姑淫性大发，连声呻吟极尽舒畅之情。她面首无数，原也看不上这个哑巴小和尚。但回到黑沙谷里，对前日遭遇委实越想越恨，更将对秦鹤仙的仇怨转嫁到了真禅身上，寻思道：“这小哑巴好歹也有十数年佛门禅修的精纯真元，我何不用和合大法将他吸成一副空皮囊？只要留得这厮半条命在，刁老大晓得了也怪不到我。”念及于此，她便设下毒计，一心要将真禅弄成废人而后快。

眼看火候已到，她运起魔功双目放出异光，俯首紧紧吸吮住真禅的嘴巴。

真禅身躯猛烈一震，真元不可抑止地急遽外泄，涌入了龙三姑的体内。

龙三姑心下欣喜，催运和合大法，不停压榨吸吮真禅体内的真元。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发觉事有不妙，对方注入的真元暴戾炽烈，雄浑之极，远远超乎自己事先的预料。不仅将她的“和合精阴”吞噬得一干二净，更令经脉不堪重负，直欲炸裂。

需知她的和合大法专事汲取男子精气真元以为已用，尽管歹毒阴损之极，但也存在着一个致命软肋，便是一旦对方的功力远胜于己，在真元尽泄的情形下，便如长蛇吞象，后果不堪设想。而真禅的灭音真罡更是一门霸道无比的魔功，竟连和合精阴也一并照单全收，转瞬炼化！

龙三姑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却惊骇地发觉自己已运不出一丝精气。如同一个即将被打爆的气囊，只在做着无力的垂死挣扎。

“呀──”她一声痛苦绝望的呻吟，眼中的异光刹那混浊涣散，丹炉内修行了数百年的精元真阴一泄千里，随着无处可去的灭音真罡回流真禅体内，将春阳散的奇淫药力渐渐化解。

过了许久，真禅如梦初醒。耳中听见龙三姑模糊不清的呜咽，霍然站起，身子猛地战栗起来。

此刻龙三姑体内的和合精阴已被真禅攫取得点滴不留，全身经脉更因承受不了灭音真罡的催压寸寸断裂，软倒在地奄奄一息，形同废人。

她怨毒地盯着真禅有些迷惘的脸庞，骇然发现自己已无法张开嘴巴，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到全身瘫痪，竟连自杀也办不到的恐怖景状，任是她穷凶极恶，亦禁不住惊恐地流下两行冷泪。

“嗷──”真禅猛然爆发出一声悲恸嘶吼，将头重重撞向坚硬冰凉的石壁。

“咚、咚、咚！”由于未运真气，额头顿时裂开口子，鲜血长流。

他的神智渐渐复苏，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蛇妖强奸，又是恶心又是羞愤，颓然滑坐在地上，掩面大悲。

又是许久，他稍稍冷静下来，麻木地将裤衩穿上，瞅了眼龙三姑七窍流血的惨状，心中苦涩道：“是你这妖精先要害我才招致这般下场，可教我如何有颜面再见师傅。”

忽然感觉丹田真气凝聚，药力已完全消退，可先前的脱逃念头已没有那么强烈，心乱如麻道：“我虽无意，但毕竟铸下大错，罪孽深重，今生恐再与佛门无缘！”

他轻抚腕上镣铐，不经意里想到灭音真罡迸发没顶时，那刻骨铭心的炽热感觉。于是心念微动，一道真气倏忽灌注指尖，镣铐急遽升温慢慢亮起红光，继而变得酥软。真禅用左手一掰，腕上的镣铐嗤嗤伸展，令右手轻而易举地退了出来。

他如法炮制，又解开左腕和脚踝上镣铐，伸手探了探龙三姑的鼻息，却还有气。

他心中五味杂陈，想了想还是替她轻掩上薄纱，缓步走向牢门。

他伸手一推，原本以为要用重掌猛击才能将牢门轰开。哪知这牢门并未上锁，一推即开。囚室外的狱卒以为是龙三姑办完事出来，忙躬身道：“三圣母！”

真禅也不答话，出掌击中狱卒头顶，将他震昏过去。而后看了眼牢房外空荡荡的过道，换上狱卒的衣服，发现这家伙所使的魔兵居然是面青铜方盾。虽然质地差了点儿，但在找回自己的乌龙神盾之前，也不妨聊作替代。

他将昏迷的狱卒拖进牢中，关上牢门。在石门掩起的一刻，真禅突然意识到，被关在里面的，除了龙三姑和狱卒之外，还有自己的过去。

他顺着通道前行，尽头是一条下行的石阶。底下传来一个狱卒的哈欠声，真禅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掩袭，将他一掌打晕。

如此沿石阶往下走了三层，终于到了底楼。这儿是狱卒平日的居所，陈设布置和上面三层大相径庭。因天还没亮，楼里只有两名狱卒守值，也教真禅制住。

可他刚走到石楼大门口，门猛地拉开，从外头走进一人，却是哈元晟。

两人脸对脸近在咫尺，均是一愣。真禅率先反应过来，侧身从哈元晟身旁滑过，挥盾劈翻跟在后面的两个随从，已跃出楼外。

哈元晟回过神来，怒喝道：“拦住他！”门外的两个警卫闻风而动，挥动魔刀扑向真禅，尖利的报警竹哨声瞬时响遍谷中。

真禅心叫糟糕，情急之中猛力挥盾砸落，“铿”的金石激响，两柄魔刀竟被真禅的青铜盾生生砸断。见两个警卫虎口流血，齐齐闷哼飞跌，真禅自己不由一呆。

猛听哈元晟大喝道：“一帮酒囊饭袋，都给我滚开，让老子来收拾他！”背后阴风大盛，混元一气掌势大力沉拍向他的后脑。

真禅知道自己走不成了。一想到自己遭受的种种酷刑和牢里奄奄待毙的龙三姑，硬着头皮只能强闯了。

当下把心一横，回身挥盾“砰”地与哈元晟硬撼了一掌。

哈元晟的混元一气掌在盾面上印下五道指印，可整条右臂也一阵的酸麻，身不由己往后退了两步，惊咦道：“这小哑巴哪来的这般功力！”

他却不知，早在峨眉山时真禅的功力在同门中已是出类拔萃。而今灭音真罡的禁制尽解，又得获魔真神功，其劲力之强实不输于仙林耆宿，所欠的尽是火候而已。

两人摆开架势战作一团，须臾便是二十多个回合。刁冠绝等人纷纷闻讯赶到，将石楼重重围困，在旁观战。

真禅的功力虽较之哈元晟已毫不逊色，可在招式上却远不如对方百余年浸淫来得老练狠辣，渐渐落入下风。好在他的金汤盾法也是仙林一绝，全力死守之下，哈元晟一时半刻也奈何不得，两人攻守相持几成僵局。就这时，杨恒到了。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八章 母讯

杨恒隐身战团外，见真禅安然无恙，心中喜慰。扬声清啸身如龙腾，丹田运气居高临下一记“星垂平野”击向哈元晟的脑后，一时罡风沛然如雷奔吼，直有石破天惊之势。

哈元晟只觉得方圆五丈已尽在掌风笼罩之下，自己形同甕中之鳖无处可躲，亏得他在和真禅的交手中尚占据主动，急忙抽身避其锋芒，双掌运足十成功力向上招架。“轰”地巨响，如空中炸开了个闷雷，数十支火把齐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还在拼命摇曳微光。

哈元晟怪叫一声，身子陡然矮了半截，却是两条小腿已被压入黑沙地里。

杨恒借势飘纵，落到真禅身边，气定神闲道：“谁敢欺负我兄弟？”

真禅绝处逢生喜出望外，激动得一把抱住杨恒肩膀，已疑是在梦中，嘴巴虽说不出话来，眼眶已红了。杨恒也是百感交集道：“如果秦鹤仙没有说谎，他就是我的亲兄弟了。”

哈元晟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兀自觉得双掌发麻，耳朵里轰轰鸣响，对杨恒的掌力不禁又是忌惮又是愤恼，从坑里拔出腿道：“小娃儿，你也是云岩宗的弟子？”

杨恒摸摸头上的寸发，道：“你别管小爷是谁。看在真禅平安无事的份上，我也也不难为你，赶紧向他磕头赔礼，再敲锣打鼓把我们送出谷去。否则，今日小爷便端了你们这妖怪窝！”

哈元晟怒极，怪叫一声道：“小秃驴，你休得夸口，先吃老子三掌！”

杨恒拍拍真禅背心，跨上两步道：“你放马过来。”

这倒不是他狂妄托大，而是适才冷眼旁观真禅和哈元晟的交手，知这魔头虽说修为不俗，可也仅比邛崃山君略胜一筹，与苏醒羽、秦鹤仙等人难分伯仲，无论如何也强不过号称八面威风的天心池七院总监盛霸禅。

哈元晟见杨恒意态悠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头杀机大炽。他正欲出掌，就听石楼里有人叫道：“大爷，二爷，大事不好，三圣母她……”几个护卫抬着软成一滩稀泥的龙三姑从楼里奔出。

刁冠绝大吃一惊，肩头微耸已欺至近前，伸手一搭龙三姑的脉门，喝问道：“是谁干的？”

一个狱卒道：“小人也是不知。咱们打开门进去，就见三圣母瘫在地上，浑身经脉碎裂，连话也说不出来。”

刁冠绝微一沉吟，双目寒光如电射向真禅道：“小哑巴，是你？”

忆及石牢里与龙三姑的那场翻云覆雨，真禅一阵心虚往杨恒身后缩了缩。

见此情景，刁冠绝已是了然。所谓物伤其类，他毕竟与龙三姑有近百年的结义之情，一声厉笑道：“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哈元晟亦跟着怒吼道：“小秃驴，拿命来！” 身子下蹲双手撑地，腮帮子高高鼓起，浑身一起一伏发出“咕咕”低吼，自体内散发出浓烈绿雾，顷刻间一双手掌鼓胀如球，“哔啵哔啵”冒出绿泡往外飘散，被罡风卷裹着涌向杨恒。

杨恒看见龙三姑的模样心头吃惊，暗道：“既然此事已无法善了，索性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铁衣神诀护持周身，轻笑道：“敢情你这只癞蛤蟆还会吹泡泡，难不成与乌贼也有甚渊源？”

哈元晟受不了杨恒的讥嘲，“咕呱”暴吼双腿撑地腾空而起，混元一气掌绿雾激荡，带着一股刺鼻腥臭如瀑布一般当头泻落。

与此同时刁冠绝猛然拔身而起，似一头鹰隼飞袭真禅，手上青芒暴涨，惨无人道爪嗤嗤破风，化作十束电芒向他刺到。

真禅没料到刁冠绝竟会不顾身份出手偷袭，仓促间举盾相迎。“哢吧”脆响，那面本已被哈元晟掌力轰得脆弱不堪的青铜方盾四分五裂，已教刁冠绝的惨无人道爪绞得粉碎。爪势不停，直向真禅咽喉插到。

真禅骇然仰身滚翻，堪堪避过爪锋，身上衣衫却被划出数道裂痕，渗出鲜血。

刁冠绝凌空跨步追上真禅，又一爪向他背心插落。冷不防真禅在地上翻过身来，抬起右手低喝一声，食指红光爆闪，飙射出一束血芒。

刁冠绝咦了声，挥爪格挡。哪知那束血芒击在惨无人道爪上“啵”地爆开，犹如红花怒放，竟将他的一根魔爪炸成两截。

刁冠绝愕然飞退，真禅见一击得手信心大振，食指连挥“嗤嗤嗤”又激射出三道血芒。刁冠绝吃亏在前，也不敢再硬接，施动身形左躲右闪，一时狼狈不堪，心下惊诧道：“这是什么魔功，居然以精血化作厉芒！”

也难怪他孤陋寡闻，这朵朵“碧血花”乃是真禅刚刚从魔真篇中参悟出的魔道不世奇学，如杨恒的五百大空印般，俱都是源自仙界的旷古神功。适才命悬一线，真禅自然而然便使出了碧血花，未料竟收到奇效。

猛听那旁哈元晟怒声狂吼，原来被杨恒以“回光返照”将两人的雄浑掌劲合而为一加倍奉还。尽管他极力招架，却也抵敌不过等若自己与杨恒合力回击的可怖掌劲，被打得团团飞滚，哇哇吐血。

突然一个花衣少女从斜刺里杀入战团，形如鬼魅防不胜防，眨眼间便掩袭到哈元晟背后。她右手纤指轻扬，从左手一朵银花花心里拔出一根花蕊，“啪”地刺入哈元晟后腰。那花蕊银光微闪，如霜雪般消融不见。

哈元晟顿觉腰上一凉，随即恢复如常。他勉力翻身，跌跌撞撞地落回地上，瞠目欲寻下手偷袭之人，待视线落到那花衣少女脸上的一瞬，陡然神情大变，惊愕中又带着三分恐惧地叫道：“你、你真的又回来了？！”

花衣少女轻盈飘落，手捧奇魔花视线扫过哈元晟和刁冠绝，俏脸笑靥如花道：“是呀，我回来了，让你们久等了！”

听到少女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音，刁、哈二妖竟失了蛮横，变得面如死灰，涩声道：“刁某早该想到，你哪会那么容易死了？”

这一番兔起鹘落，杨恒和真禅反倒成了局外人。尤其是真禅，对这花衣少女的来历丝毫不知，困惑地向杨恒打手语道：“真源，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杨恒苦笑着摇头，心中却在奇怪，何以刁冠绝和哈元晟一见这少女便说道：“你真的又回来了？”比照这丫头先前对自己说的话，似乎颇有出入，想来又骗了自己一回。

花衣少女听到杨恒苦笑，转头道：“杨大哥，你来黑沙谷就是为救这小哑巴？”

她一开口，哈元晟猛地大吼，祭出颠之不破网，往花衣少女头顶罩落。

花衣少女也不闪避，樱唇轻动默念真言。就听哈元晟突地惨叫，蜷缩在地连连翻滚，双手拼命在后腰上猛挠。颠之不破网失去主人控制，飘落一旁。

众人这才看清，哈元晟的后腰上有一点银光微闪，那形状宛若花衣少女手中捧着的奇魔花。当银光每闪一下，哈元晟的吼声就凄惨一分，痛苦不堪地就地打滚，全无魔道高手风范，片刻间浑身汗出如浆湿透绿袍。

少女停止念咒，叹了口气道：“你中了‘奇魔鉴’还敢逞凶，岂非自讨苦吃么？”

哈元晟趴在地上喘息不已，身子不停颤抖，那情形看得众人惊骇不已。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惨然道：“蝶青炎，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事我们兄弟不过是打个下手，你要报仇也该去找正主儿。”

花衣少女淡淡道：“你怕了？放心，我不过放过他。至于你，想死还是想活？”

哈元晟面露挣扎，尚未答话，刁冠绝蓦地一声厉喝，双手展开念念有词，身上亮起一团青光沿着双腿如水波般渗入黑沙，顷刻扩展开去。

“呼──”场中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地上的黑沙流淌汇聚，凝成一道道烟柱往上抬升，转眼化作数十条沙魅吱吱厉吼扑向花衣少女。

杨恒见花衣少女手中奇魔花银芒闪烁，便知她又要发动那惊天动地的妖法，急忙揽住真禅提气飞退，左掌连在身前划出三道弧风。

“砰砰砰！”奇魔花中迸放出无数绚烂刺目的花影，覆盖住石楼前的整片空地。

非但那些沙魅被轰得灰飞烟灭，四周的近百黑沙谷妖人亦被炸得肢体横飞惨不忍睹，有些没死透的滚倒在血泊里哀声呼嚎，不绝于耳。

哈元晟也被炸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侥幸保住一命。再看楼门前的龙三姑，只剩下半截残肢依稀可辨，肢体的其他部分已不知去向。

花衣少女飘身截住刁冠绝的去路，冷笑道：“想跑？”

刁冠绝七窍流血神情极是可怖，“呀”地嘶声长啸，头顶烟雾腾腾，幻出原形，却是一头硕大无伦的青翼魔雕。在他面前，花衣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影还没有腹下魔爪来得高，一双摩天巨翅呼呼挂风煽动开来，身上千百根青色鹰羽光华大盛，朝着花衣少女排山倒海地汹涌而至。

“青煞箭？”花衣少女蔑然一笑，手中奇魔花倏然放大二十余倍。密如飞蝗的青煞箭仿似飞蛾扑火，被吸入花心里，只见青光不断闪灭，已是石沉大海。

刁冠绝本就没指望青煞箭能伤到花衣少女，只盼能耽搁她须臾，自己便能趁机脱身。可他的如意算盘早在花衣少女的预料之中，这边奇魔花一收青煞箭，那边口中一声尖啸，声浪集丝成束如利箭般刺入刁冠绝的双耳。

刁冠绝神智一恍，去势顿时迟滞，心惊胆寒道：“惟我独尊令！”

花衣少女赞道：“这么多年，难得你还记得，好记性！”说着话奇魔花中爆发出一团浑圆银光，罩住刁冠绝的鹰身。刁冠绝惊恐绝望地一声呼吼，身子在银光中扭曲淡化，最后化作一缕缕黑烟形神俱灭。

花衣少女几不可觉察地微蹙眉头，又立刻松展，强压下涌到咽喉的一口气血，不动声色地将奇魔花恢复原状，寻思道：“可恨昨晚在雪晶湖边神息损耗过剧，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五六成。刚才一战又消耗了不少，好在另外三妖不在此处。接下来的事情，还需着落在那姓杨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落回哈元晟身前，漠然道：“哈老二，你也想尝尝‘银炉炼’么？”

哈元晟怎知花衣少女已是外强中干？压下心中怨恨，俯身叩拜道：“求蝶姑娘解了在下的奇魔鉴。从今往后在下惟蝶姑娘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如违此誓，便教我如刁冠绝一般魂魄飞散，万劫不复！”

花衣少女娇笑道：“没想到你五大三粗，倒也识时务。只要你乖乖听话，奇魔鉴种在身上也是无碍。别怪我没提醒，你身上的奇魔鉴与我心意想通。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一样的没用。”

哈元晟目睹龙三姑和刁冠绝凄惨死状，早已认命，苦涩道：“是，多谢蝶姑娘。”

花衣少女也不理他，迈步走向杨恒道：“杨大哥，你可是要走？”

杨恒见她弹指间轰杀了上百妖人，仍能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心中对其已没了半分好感，淡然道：“恭喜姑娘旗开得胜，手刃强仇。我的兄弟即已找到，自该告辞。”

花衣少女不以为然道：“你太天真了。祁连六妖才完蛋了一半儿，剩下的几个岂能善罢甘休？特别是无相神君龚异嵬，此人阴险恶毒睚眦必报，就算杨大哥和这位小师父逃回云岩宗，也休想安生。”

杨恒心道：“论及阴险狠毒，无相神君未必比得过你。”

就见花衣少女伸手握住真禅的胳膊，语意恳切道：“小师父，你也是深受祁连六妖所害，咱们可算得同病相怜。要是你和杨大哥都走了，只留下我孤单单的一个弱女子身陷魔窟，别说报仇雪恨，恐怕自己的性命也难以保全。要是一死了之倒也罢了，万一被他们活捉，那滋味比死还可怕千倍！你劝劝杨大哥吧，留下来帮我报仇好不好？祁连六妖血债累累，咱们这么做也是替天行道。”

真禅看她泫然欲滴的模样，若非亲眼瞧见刁冠绝是如何死的，哈元晟又是如何被奇魔鉴折磨得死去活来，实难拒绝对方的恳求。

但听她说道：“万一被他们活捉，那滋味比死还可怕千倍”时，却情不自禁地忆起龙三姑等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手段，不由咬牙切齿。

杨恒心如明镜，晓得花衣少女情知无法说动自己，便打起真禅的主意。

依他的性子，本也当除恶务尽，把这为祸人间近百年的魔窟一举荡平方才大快人心。只是识破少女的伎俩，殊不愿被她当枪使。

花衣少女瞧出端倪，扬声问道：“哈老二，你那三个兄弟呢，为何这边打了老半天，却不见他们几个露面？”

哈元晟一瘸一拐走近，回答道：“启禀蝶姑娘，我五弟和六弟前几天都死了。老四不久前带了个女人回来，把自个儿关在‘无相府’里不准任何人打扰，谁都不晓得他在搞什么鬼。”

花衣少女“咦”了声，讥笑道：“什么时候开始，龚老四对女人感兴趣了？”

哈元晟摇头道：“听说那个女人脸上戴着张人皮面具，来时已是半死不活。”言下之意自是说龚异嵬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性命垂危的蒙面女子起意。

他的话音未落，杨恒猛地跨步上前，一把将衣襟扯住道：“那女子是谁？”

哈元晟翻了翻怪眼，又瞧了眼花衣少女，回答道：“这你得去问龚老四。”

杨恒松开哈元晟，强自按捺翻腾的心绪思量道：“他所说的那白衣女子，不论穿着打扮，还是被擒的时间，无一不与娘亲吻合。”可又一想，天地何其之大，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偏偏龚异嵬抓来的就是自己的娘亲？况且祁连六妖和灭照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擒拿大魔尊又所为何来？

然而哈元晟即这么说了，自己总该探明究竟。于是问道：“无相府在哪里？”

哈元晟暗道：“他们要找龚老四，那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能借老四的手将这三人除去，至不济我也能浑水摸鱼，乱中求变。”伸手向石楼西侧一指道：“离此大约五里地，有片独立的巨杉林，林内有一座紫晶楼台，那便是了。”

花衣少女马上催道：“少说废话，你这就领我们去。”

哈元晟不敢违拗，当即引着花衣少女和杨恒、真禅三人往巨杉林行去。

因有花衣少女和哈元晟在场，杨恒与真禅也不便多聊，只用哑语交流了几句。

真禅从杨恒口中得知娘亲已到东昆仑，心中一宽，便问起她的伤势。

杨恒不欲真禅担忧，避重就轻道：“灭照宫灵丹妙药应有尽有，你别担心！”

真禅如释重负的笑了笑，迟疑了会儿又用手语道：“她就是我的亲娘。”

杨恒点了点头，心道：“看来秦鹤仙果然没说谎，真禅确是她和杨北楚所生！”

想到杨北楚到处拈花惹草，先是与秦鹤仙做了露水鸳鸯，生下真禅，而后又强虏自己的娘亲，生出日后种种事端。这只是自己知道的，天晓得除此之外还有多少女子受他引诱侮辱过？不由一股怨气涌上胸臆，同时也醒悟了为何杨南泰见杨北楚将秦鹤仙抱入屋内，会沉下脸来的缘由。

许是爱屋及乌，他对秦鹤仙的恶感无形里大为褪淡，反生出一缕怜悯道：“归根结底，她和我娘亲一样，都被杨北楚害得好惨！”

正想着的工夫，前面的哈元晟低声说道：“蝶姑娘，前面就是无相府了！”

杨恒凝目眺望，只见前方十数丈外的巨杉林中，伫立着一座巍峨壮丽的紫晶楼台。楼台高逾十丈，分作九层，底座方正四面对称，四周各有九十一层台阶直通顶部平台，平台中央是座三层重檐的圆形殿阁，隐有天圆地方之意。

这座九层楼台的所有石料均为世所罕见的北海紫晶，远远望去整栋建筑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好似一座人间水晶宫。

第三集 横行千里 第九章 无相府

此刻晨曦微露，一缕霞光穿过茂密的巨杉林，正照落在圆阁的蓝色琉璃檐角上，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花衣少女面露微笑赞道：“好漂亮，龚老四还真会享福。”

哈元晟道：“蝶姑娘若喜欢，不妨往后就搬来这里住。”

杨恒不屑道：“哈老二，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龚异嵬的死活。”

哈元晟暗骂道：“小贼秃，且由你猖狂片刻。待会儿还不定是谁笑到最后！”只当没听见杨恒的讥讽，恭声道：“蝶姑娘，高台底下有龚老四亲手调教的二十八宿卫把守，你们三位什么话都别说，跟在我身后就成。”

当下杨恒三人随哈元晟走上紫晶台阶，遍布在楼台四周的二十八宿卫果然没有上前拦截。四人各有所思不再说话，一路渐行渐高，来到顶层平台。

杨恒举目打量，圆形楼阁门户掩闭，泥金的匾额上黑字草书“无相天府”，十八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手持金杵环绕侍立，半睁半合的眼中蕴绽精光。

哈元晟低声道：“这是龚老四的贴身护卫，号称‘十八罗汉’，全是他妈的假和尚。”

就听一名长眉僧人双手合什道：“请哈二爷止步，主人正在闭关，不见任何宾客。”

哈元晟怒道：“去你娘的，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你这秃瓢也敢挡道？”

长眉僧挡在正门外纹丝不动，神色恭谨语气却木然依旧道：“哈二爷请回。”

花衣少女讥诮道：“哈老二，你这二哥当得可够窝囊，连几条看门狗也敢顶撞你。”

哈元晟面上挂不住，迈步上前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耳光扇在长眉僧脸上，斥骂道：“老子来了，你也敢拦着，反了你？”

长眉僧被扇得身子一摇，木无表情道：“您就是杀了贫僧，我也不敢放您进去。”

花衣少女挡住暴跳如雷的哈元晟，娇笑道：“大和尚，你当真不让咱们进去？”

长眉僧正要回答，忽感眼前飘起一点银星，无声无息地没入眉心，神智微一恍惚间不由自主地退避一旁躬身道：“四位施主请。”

真禅还是头一次看见花衣少女施展此等手段，忍不住又朝奇魔花多看了两眼。

哈元晟推开虚掩的大门，朝里高声叫道：“龚老四，有几位朋友要见你！”

不妨花衣少女冷笑道：“哈老二，你想给龚异嵬通风报讯？刚才在门外，你又打又骂，生怕他不知道我来了么？”

哈元晟讪讪道：“蝶姑娘多心了，我是怕龚老四藏起来暗算您。”

两人说话时杨恒也在观察阁中情景。偌大的正殿里空荡荡不见人影，二十八根朱红立柱上各悬着一盏灯笼，从纱罩内透出紫荧荧的光亮。正中的玉石屏风将大殿一隔为二，屏风前摆放着一张座榻，想必是龚异嵬在此议事会客之用。

哈元晟粗宏的嗓音兀自在空旷幽暗的大殿里嗡嗡回荡，众人的心头无端地生出一种阴森肃杀的感觉，好似一步之间已踏进了阎罗殿府。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个沙哑充满磁性的男子声音道：“哈老二，你这个白痴，又上当了。她不是蝶青炎，后面的两个小和尚又是什么人？”

哈元晟一惊，失声道：“她不是蝶青炎，那她又会是谁？”

龚异嵬在屏风后慢条斯理道：“小姑娘，你是蝶青炎的女儿，对不对？”

花衣少女目光须臾不离地注视着玉石屏风，冷冷道：“不愧是龚老四，一眼就猜出了我的身份。看来，你的无相神照已炼至‘不着皮相’的境界。不错，我就是蝶青炎的女儿蝶幽儿！”

杨恒闻言恍然大悟，心道：“敢情这丫头真是来寻仇的。她先前所说，倒也不尽是假话。”

“呜──”殿内刮起一阵清风，玉石屏风缓缓中分，退向两旁，慢慢呈露出后殿的景状。一个身材修长的紫袍男子紫发垂腰，背对众人，端坐于玉榻之上。榻角的小木几上摆放着一张古筝和一座冒着缕缕轻烟的小香炉，除此之外别无余物。

在玉榻的对面，有个绣花蒲团。蒲团上静静盘坐着一名白衣女子，双目低垂似正在入定打坐，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娘亲！”杨恒心头剧震，险些脱口叫喊，又硬生生地忍住，警醒道：“若让龚异嵬晓得我和娘亲的关系，必会遭他挟持利用。须得沉住气，等待时机。”

身后真禅见着大魔尊亦是大感意外地低声惊咦，好在他见机极快，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回龚异嵬的身上，暗自诧异道：“这不是大魔尊么，为何会被龚异嵬抓到了黑沙谷里？方才真源问起的白衣女子，多半便是她了！”

刹那间殿阁里一片死寂，人人均知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迫在眉睫，又俱都各怀所思，沉默不语，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到底还是哈元晟先憋不住，叫道：“老四，你怎么不说话了？”

龚异嵬悠悠道：“二哥，你要我说什么？说你贪生怕死，引狼入室？还是先替大哥、三姐和五弟掉上几颗不值钱的眼泪？”

蝶幽儿见此人足不出户，即已猜到刁冠绝等人已然丧命，亦不禁佩服他的才智，咯咯一笑道：“到底是龚老四。什么刁老大，在本姑娘的眼里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惟独你阴阳怪气，深不可测，实令我有三分忌惮。”

这两句话似弹似贬，龚异嵬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过奖了。如果我没猜错，幽儿姑娘已完全传承了令堂的术法和记忆吧？‘太古道’的‘薪尽火传’秘学果然妙到巅毫。八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猜想蝶青炎究竟是生是死，如今总算有了答案。这桩心事总算可了矣。”

杨恒和真禅尽皆暗吃一惊，心里开始怀疑这蝶幽儿到底是多大的年纪？至于龚异嵬所说的“太古道”和“薪尽火传”秘学，那更是闻所未闻。

蝶幽儿的眸中掠过一抹森寒，说道：“八十一年前，你们六个畜生背信弃义，暗算家母，到底也没夺得奇魔花和太古道秘学！龚老四，今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彻底作个了断。”

龚异嵬叹了口气道：“幽儿，我实在不忍对你出手。八九十年前，我和刁老大他们一样，只是初悟天道生成人形的普通小妖。承蒙蝶姑娘不弃，以太古道的无上仙学点化我等，才有了咱们祁连六圣的今天。这等恩情如同再造，龚某无时无刻不在感怀。”

蝶幽儿冷冷一笑道：“家母的下场，也得益于你无时无刻的感怀吧！”

龚异嵬道：“实不相瞒，蝶姑娘之死是龚某此生最大憾事。然而彼时彼情，亦由不得我再作他想。今日幽儿姑娘既登门来找我，龚某本该引颈就戮，一了宿怨。只是我和令尊还有一桩筹谋了八十余年的大事尚未成功，实难半途废弃。能否请幽儿姑娘宽限龚某数年，届时我必追随令堂于九泉之下。”

蝶幽儿寒声道：“别在本姑娘面前提那不要脸的老东西！你的命，我今天就要。”

龚异嵬低低一叹道：“如此，可就难办了。幽儿姑娘，你让我好生为难啊。”

哈元晟不耐烦道：“老四，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是啥意思？”

龚异嵬轻声笑道：“二哥，想想大哥他们，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么？”

哈元晟心头莫名地一寒，面色大变道：“龚老四，你……”话音未落，眼前景状遽然一晃，他与龚异嵬之间数十丈的空间竟被无限压缩，对方紫色的背影霍然已浮现在触手可及的丈许距离内。

“呼──”龚异嵬的紫发翻飞，如一条怒龙卷住哈元晟的粗壮的脖颈，发丝上倏地亮起刺眼精光。哈元晟心胆俱裂，惊惧叫道：“无相噬元，你……”话未说完，声音陡地嘶哑，喉咙里呼呼嘶吼，体内精元急遽外泄。

“砰！”斜刺里掠来一束银芒，击中紫发。发丝一震微松，哈元晟跌跌撞撞倒退开去，没走几步脑中天旋地转，便昏死在大殿中。

再看龚异嵬犹自悠然自得地坐在玉榻之上，而哈元晟则是倒在了距离殿阁正门不到三步远的紫晶方砖上，面皮发紫气若游丝。

龚异嵬伸手轻捋脑后长发，淡淡道：“幽儿姑娘，你何苦救这只不中用的癞蛤蟆？”

蝶幽儿手捧奇魔花，俏脸上首次现出凝重之色，回答道：“他对我还有用。”

杨恒双掌暗运真气，传音入密道：“真禅，你先退到殿外。”

真禅心中对龚异嵬神出鬼没的身手已是惧极，却一摇头比划道：“我不怕。”凝念将一滴精血催至早先咬破的食指指尖，默运碧血花心法，双目紧紧盯住龚异嵬不敢有丝毫分心。

就听蝶幽儿传音入密道：“杨大哥，那白衣妇人可是你要找的？我施动法术缠住龚异嵬，你便可趁机救人。”说罢不等杨恒回应，体内神息奔放，从奇魔花中飘飞出十数羽轻盈舞蹈的银蝶，朝龚异嵬后背袭去。

杨恒明白蝶幽儿这手是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不怕不把自己拖下水，沉声道：“好！”腾身疾起，双掌却是攻向龚异嵬背心。

真禅见状抬手一挥，指尖蓄势待发的碧血花呼啸掠出，直射龚异嵬后脑玉枕穴。

龚异嵬犹如背后长眼，左袖一拂卷起几上古筝，长声吟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紫袍飘纵退向殿角。

蝶幽儿的银蝶和真禅的碧血花受主人心意驱使，如影随形追蹑而至。那边杨恒惟恐伤着端坐在蒲团上的白衣女子，掌劲一收身形翻飞，改作一式“星涌潮卷”。

龚异嵬怀抱古筝，身形不停，右手五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叮咚”悠扬，迸射出三道紫色光波，“砰”地将银蝶与碧血花齐齐绞碎。

这时杨恒的掌风已然袭到，龚异嵬大袖拂出，“砰”地一接。身子顿时微微一晃，低咦道：“小和尚，你修为不错！”

杨恒见他轻描淡写的一袖便化解了自己的北斗神掌，亦感钦佩，赞道：“无相神君，名不虚传！”胸中豪气陡生，运出八成掌劲又一式“怒撼摇光”合身攻出。

不料眼前景状浮动，与龚异嵬之间的距离蓦地伸长，这式怒撼摇光竟击在空处。

那边真禅以灵觉锁定龚异嵬的行踪，正运起碧血花要二次出招，猛地心神一恍，灵觉里已失去对方踪影。

就听蝶幽儿冷喝道：“他在你背后，快出手！”奇魔花亮起蓬炫彩，轰向真禅身后。

真禅大吃一惊，也来不及回身，心道：“这是什么身法？”反手打出碧血花。

蝶幽儿像是听见他的心声，冷冷道：“这便是太古道七大秘学之一的‘乾坤转’！”

龚异嵬拂袖荡开奇魔花光，左手用古筝往碧血花上一迎。“砰”碧血花怒绽迸溅，竟未能伤得古筝分毫。

龚异嵬被碧血花震得身躯一摇，杨恒展动万里云天身法电掠而至，掣出正气仙剑使出“周天十三式”中最为雄壮刚猛的“石破天惊”刺向对方后心。

龚异嵬被剑势锁定，无法施展“转乾坤”扭曲空间摆脱攻击，只得侧过身形屈起左手食指向正气仙剑上弹去。

“叮”的脆响，杨恒感到一缕阴寒气息借着仙剑涌入手中，被他的萨般若真气一冲一荡化于无形，手腕翻转化作一招“峰回路转”反削龚异嵬左肩。

惊鸿一瞥之间，他陡地看清了龚异嵬的脸，心头猛地一凛道：“难怪他自称无相神君！”

原来龚异嵬的一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紫色的眉毛横亘在额下，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偏偏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的面目表情。

那边龚异嵬亦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自己一记“无相指”足以将杨恒的正气仙剑弹偏数尺，令对方经脉郁闭无力发动后招。哪知杨恒的剑锋仅仅稍稍偏斜，旋即气贯长虹又朝自己左肩刺到，两式剑法犹如一招，前后连贯无懈可击。

他沉肩横铮架开正气仙剑，杨恒双足飞踢，又是一串浮云扫堂腿攻到，心中了然道：“这妖人的‘乾坤转’虽是诡奇难测，却也需凝神发动。”当下右手仙剑飞纵，左手掌力激荡，攻得无相神君难以脱身。

两人短兵相接，也不用相互试探功底，奇招险式层出不穷，直斗得罡风四溅光澜乱爆，转眼五十余个回合未见胜负。

杨恒防他再施展“乾坤转”脱逃，招式凌厉澎湃，有攻无守。打到后来诸如“周天十三式”、“北斗神掌”、“浮云扫堂腿”、“拈花指”便似信手拈来，全不加思考，惊涛骇浪般攻了过去。

龚异嵬竟自泰然自若，古筝左一挡右一推，总能将对方势不可挡的攻招化于无形，口中啧啧赞道：“妙极，妙极，小小年纪技精如此，前途不可限量。嗯，我认出你来了，你是杨惟俨的孙子，叫杨恒对不对？”

杨恒一省道：“他果然到过东昆仑！”眼瞧自己攻势如潮，占据主动，对方的招式却似绵里藏针，机锋未露。倘使稍有大意，容龚异嵬放手反击过来，局势之凶险不言而喻，不由想起杨南泰临别忠告：“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他振奋精神，左手招式由刚转柔，使出“五百大空印”，手姿曼妙柔和，虽无大开大合睥睨六合之威风，但空盈灵动更胜一筹，效果反比北斗神掌为佳。

龚异嵬果然面露讶色，赞叹道：“好功夫，这是云岩宗的新奇学？”招式仍是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蝶幽儿和真禅被撂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各自趁此机会调息运气，心情也随着战局的千变万化而波澜起伏，难以放松。

真禅瞧了眼盘坐在蒲团上的大魔尊，想道：“我何不先救了她，也好多个帮手？”

念及于此他悄悄挪移脚步，往大魔尊靠近。可这情景如何能逃过龚异嵬的耳目？

真禅绕到大魔尊身前，还没开口，对方的双眼猛然睁开，两道清冷犀利的目光慑得他心头一跳，急忙比划道：“你是不是被龚老妖禁制住了经脉？”

大魔尊木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答话也不起身，森冷的眼神盯得真禅直发毛。

忽听龚异嵬低喝道：“明昙！”话音落处，大魔尊双眸一亮，突然出掌拍向真禅。

亏得真禅全神戒备，赶忙往旁闪躲，惊疑不定道：“明昙……难道她是真源的娘亲？”却被大魔尊连绵不绝的掌招打得手忙脚乱，再不得闲。

他的乌龙神盾被祁连三妖缴走，空有一身雄浑无比的灭音真罡，拳脚招式较之大魔尊却是望尘莫及。三五招间便迭遇险情，节节败退，情急下甩手射出一束碧血花，因顾及她的身份，只打向对方左肩。

大魔尊挥袖扫荡，碧血花“砰”地炸裂，顿时碎衣如蝶漫天飞舞。但大魔尊的修为委实骇人，换作哈元晟、刁冠绝这等一流的魔道高手，半条臂膀只怕已教碧血花炸得血肉横飞，而她竟是毫发无伤，探出裸露的左臂抓向真禅咽喉。

真禅就地翻滚躲避，暗自叫苦不迭。

杨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亦是惊愕道：“这龚异嵬使了什么妖术控制了我娘亲？”眼看真禅遇险，有心飞身救援，但知一旦放开龚异嵬后患无穷，于是加紧攻势，口中喝道：“幽儿姑娘！”

蝶幽儿手中奇魔花陡地光华爆绽，在空中铸成一柄巨型银剑，四周霞光缭绕花蝶乱舞，不可一世地嗡嗡呼啸朝着龚异嵬劈落，余波所及不免将杨恒也卷裹在内。

杨恒本是想请蝶幽儿救护真禅，以解燃眉之急。不曾想她置真禅生死于不顾，反而发动了天地变色的御剑一击，攻向龚异嵬。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着自己也不管不顾地稍带了进去。

他无暇斥骂，振臂将正气仙剑掷向龚异嵬，腾出双手结作法印，连施五百大空印中的“藏虚”、“大悲”、“须弥”诸式，在身周泛起团团金色佛光，身形恰似轻烟斜斜飞出，已用上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扬火诀”，如一羽燕鸥！翔搏击于暴风骤雨之中，往幕天席地的银色光潮外冲去。

“轰！”龚异嵬高举古筝横架银剑，两股巨力迎头激撞地动山摇。

“叮叮叮叮──” 一根根琴弦脆声断裂，银剑表面光晕沸动，渐渐渗入一抹淡紫色光丝。蝶幽儿银发倒飞，如火焰般舞动，手捧奇魔花从体内散发出冉冉银雾，尖锐的嗓音譬如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呀”地锐啸。

“喀喇喇！”银剑应声将古筝劈作两爿，龚异嵬赤手空拳飘身疾退，一道血线从额头直贯小腹，苍白的脸上紫光连闪，头顶冒出腾腾雾气，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砰！”银剑与古筝齐齐炸裂，杨恒凌空摄回正气仙剑，落到圈外，身上衣衫已教剑气割成丝缕，一阵阵地气血翻腾胸口郁闷难当。可比起无相神君龚异嵬的惨重，已不知好了多少倍。

蝶幽儿见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式“斩天裂”未能杀死龚异嵬，心下暗道可惜，玉腕一抖，奇魔花幻动层层光影，近身攻向龚异嵬，不给他留半分喘息之机。

龚异嵬空洞洞的脸庞上渗出一颗颗殷红血珠，形容极为可怖，强压伤势躲开蝶幽儿的攻招，纵声喝道：“明昙，杀了这贱婢！”

大魔尊“砰”一掌将真禅击飞，亮出屠佛尺击向蝶幽儿背心。

蝶幽儿腹背受敌，焦声唤道：“杨大哥，龚老四已是强弩之末，杀了他才能救醒这位明昙夫人！”

杨恒见母亲被龚异嵬如傀儡般随意差遣，心里难受犹如刀割，寻思道：“这妖女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也该让她尝些苦头！”赶步上前扶起真禅，左掌抵住背心大椎穴注入萨般若真气，问道：“你感觉如何？”

真禅面色苍白，伸手抹去嘴角血丝，笑了笑摇头比划道：“不碍事。”又一指大魔尊问道：“她真是你的娘亲么？”

杨恒点点头，歉疚道：“对不住，害你不明不白捱了一掌。”

真禅咧嘴一笑，坐起身来比划道：“你的娘亲，便是我的婶婶，十掌八掌我也捱得。”

杨恒心中温暖，猛听蝶幽儿一声闷哼，右肩被大魔尊的屠佛尺扫中，奇魔花险险脱手掉落。

她的一身妖法尽管威力巨大不同凡响，但近战远非所长。否则昨日在雪晶湖畔，亦不会被浊浪子这等二流货色暗算。

此刻龚异嵬和大魔尊联手已稳占上风，本可趁隙脱身，疗治内伤。但他心里对蝶幽儿又恨又忌惮，直想快刀斩乱麻，将这妖女毙于掌下。故而强忍伤痛，杀招迭出，立意要速战速决。

杨恒见蝶幽儿频频遇险，却似豁出性命般苦战不退，更不再向自己呼救，反倒起了三分赞赏道：“这妖女虽说奸诈多变，骨子里倒也硬气。”松开真禅低声道：“你歇会儿，我先帮她打发龚老妖。”索性将正气仙剑还入鞘中，拧身纵入战团，一式“抱残印”拿向大魔尊左肩，寻思道：“说不得只能先将娘亲制住，以免束手束脚，还担心误伤了她。”

哪知大魔尊尚未出手招架，从门外“嗖”地掠入一道青影，抬手架住杨恒的“抱残印”嘿嘿笑道：“杨兄弟，久违了！”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一章 妖聚

来者正是久未露面的千年妖狐青天良，这老狐狸半年多来未见音讯，不想在此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黑沙谷。

只为试验一颗龙卷丹的药性，便害得杨恒九死一生痛失爱侣，就算青天良不找上门来，日后遇到他也不会让这老狐狸好过。奈何眼下情形间不容发，绝非报仇的时候。

杨恒接连变招，欲冲破青天良的阻挠，却均被老狐狸从容化解。眼看蝶幽儿在龚异嵬和大魔尊的夹击之下岌岌可危，他纵声怒啸道：“滚开！”左掌灌注九成功力，劲风激荡威不可挡，隆隆轰向青天良。

青天良竟是不躲不闪，探出右掌直撄其锋。“砰”地双掌相接，杨恒居然被青天良的掌劲震得往后飞退丈许，左臂隐隐发麻，丝毫未占上风。

青天良身躯微微一摇，嘿嘿笑道：“杨兄弟，半年不见你大有长进啊。”话意似在夸赞杨恒，神情却洋洋自得。

杨恒曾与他有过连场恶斗，于这老狐狸的道行深浅可谓知根知底。自忖服食龙卷丹，又得悟大空佛境后，以北斗神掌三股气劲合为一流的刚猛掌力，青天良出手硬接不啻是在自讨苦吃。谁料想，被震退的结果竟是自己？

他默运真气打通左臂经脉淤塞，脑海灵光乍现道：“老狐狸，你吃了龙卷丹？”

殊不知青天良亦教杨恒的掌劲震得胸口窒闷，气血泛动，只是他素来目空四海不愿在人前露怯，故此强吸一口精元硬是把涌上来的气血给压了下去。

可这一逆势而为，登时引得丹田精气剧烈波动，好一阵才恢复如常。

他心头微凛，略感焦躁道：“我得速战速决，尽快制住这小子。否则龙卷丹的药性失控，到头来自身难保！”

◇◇◇◇

杨恒猜的没错，青天良确是吞服了身上仅存的那颗龙卷丹。

那日他被杨恒打得落荒而逃，足足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势方才痊愈。伤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杨恒算账。哪知一打听，这少年早在月前便孤身闯上东昆仑挑战灭照宫，最后掉落百丈崖下滚滚怒涛之中，生死不明。

青天良心下失望不已。原本杨恒死了，他大大出了口恶气，应该拍手称快才对。然而龙卷丹的药性究竟如何，却也从此变得无从映证。

他四处打听，晓得杨恒连败灭照宫的五方山神，各路高手，想来必是拜龙卷丹所赐，以至于旦夕之间功力突飞猛进，今非昔比。假如自己也吞下手中的这颗丹丸，自然也可功力倍增，远胜百年苦修。到那时三魔四圣亦大可不放在眼里，睥睨三山五岳八荒六合，普天下谁还敢不服他老人家？

然而想归想，毒郎中对杨恒的警告言犹在耳，令他思量再三终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仙林中传出正道联盟为报明镜大师之仇，精锐尽起征伐东昆仑。青天良左右无事，便偷偷跟上雄远峰隔岸观火。正好瞧见昆仑阁前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杨恒死而复生，将八面威风盛霸禅打得满地找牙。

他见状大喜过望，屈指算来别说十日，就是百日也早过了，可见龙卷丹有益无害，但用无妨。当下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退下雄远峰，在昆仑山中找了处幽静无人的空谷，将龙卷丹吞服入肚，做起无敌天下，羽化登仙的美梦来。

孰料美梦不长久，不过几天的工夫，龙卷丹药力发作，便在青天良体内翻江倒海愈演愈烈。他又是打坐又是调息，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一遍，依旧全然不管用。如此折腾数日，青天良惊惧之下又想起杨恒来，寻思道：“莫非这小子另有化解龙卷丹的秘方，又或得着了什么解危度难的灵丹妙药不成？”

一念至此，他急忙往雄远峰打探杨恒下落，才知杨恒就在半个多时辰前离了灭照宫，往祁连山去了。

青天良暗骂声晦气，只得马不停蹄匆匆赶赴祁连山。来到黑沙谷时，无巧不巧正赶上真禅越狱的当口。他老谋深算，远远见到了杨恒反倒不急着出手，而是潜伏下来静待时机。直至哈元晟引着杨恒等人闯入无相天府，与龚异嵬在殿阁内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之际，才突然现身趁火打劫。

龚异嵬见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起先亦是一惊。待看到青天良向杨恒出手，转而一喜，催促道：“明昙，赶紧杀了这妖女！”

大魔尊显然惟无相神君之命是从，眸中寒光一闪，向蝶幽儿连下杀手。

蝶幽儿左支右绌，香汗淋漓，辛苦蓄积的神息几在方才“斩天裂”一击之中耗用殆尽，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再施展奇魔花秘学。正自惊慌间，忽听杨恒叫道：“老狐狸，你想不想化解龙卷丹的毒性？”

这句话对青天良而言比谕旨纶音还要管用三分。他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找杨恒，尽皆为此。闻听之下心头一动道：“这小子果然另有法子化解药力反噬！”

禁不住且喜且忧，喜得是一条老命终究有了生机；忧的是杨恒即然识破了自己的用心，再想从这小子手中讨取救命之方可就难上加难了。

就听杨恒接着道：“你替我把这不要脸的龚人妖打发了，解药唾手可得！”

原来杨恒连冲几次，都无法闯过青天良的阻截，亦暗暗讶异这老狐狸服食龙卷丹后功力暴涨委实不同凡响。倘若一味逞强，只怕两三百招内也难见分晓，平白便宜了无相神君龚异嵬。

他脑中转念道：“老狐狸命悬一线，要讨解药。我何不用个驱虎吞狼之计？”

果然，青天良闻言犹疑不定，眼珠骨碌碌转动道：“你此话当真？”

杨恒察言观色，晓得青天良已然意动。眼前形势千钧一发，也无暇和他磨嘴皮子，朗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龚异嵬听出苗头，嘿然道：“只怕小和尚口是心非，过河拆桥！老先生莫要听他胡言乱语，待咱们联手将这小子拿下，还怕他不交出解药？”

突然之间，青天良变得奇货可居，不禁大是得意，笑道：“龚兄的话大有道理！”

龚异嵬见说动青天良，心下暗喜道：“龚某愿助老先生一臂之力，绝不食言！”

青天良嘿嘿笑道：“那就全仗龚兄照应了！”笑音不绝，身形犹如鬼魅般遽地一晃，欺至龚异嵬身后，五指蜷曲成爪快逾飞电往他背心插落。

龚异嵬猝不及防，被青天良的“太素冰元爪”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惊怒交集道：“老东西，你敢暗算龚某？”

青天良一击得手更不容情，一对狐爪青光霍霍萦绕龚异嵬上下翻飞，招招不离要害，口中哈哈笑道：“老夫是谁，岂会受你的挑拨？”

他嘴里说得好听，心中却早已将诸般厉害关系权衡了不知多少遍。且不说没把握生擒杨恒，就算果真拿下了他，以这小子的倔强刚烈，焉会乖乖就范？搞不好鸡飞蛋打两败俱伤，自己却白给龚异嵬当枪使了一回。

他虽对杨恒恨之入骨，却也晓得这少年素来一言九鼎，即是当众许诺，便绝无事后反悔之理。故此拿定了主意，佯装被龚异嵬说动，趁其不备突施冷箭，一击得手，将个无相神君抓得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杨恒见状更不迟疑，出手拿向大魔尊背心大椎穴。他知娘亲的神智已被龚异嵬控制，此刻多言无益，惟有先制住了她再另谋解救之策。

大魔尊神智虽失，一身修为仍在，当即侧身挥尺拍向杨恒右臂，母子二人相逢不相认，便在这殿阁之中斗作一团。

蝶幽儿如释重负，全身几近虚脱，倚靠在明柱上细细娇喘，调息养神。

真禅伤势颇重，也插不上手，坐靠明柱为杨恒观敌了阵。阁内这五大顶尖高手忽而为敌，忽而为友，瞬息万变跌宕起伏，直看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却又奇怪外面的十八罗汉，二十八宿卫为何不进来救援龚异嵬？

那边杨恒对上母亲，当真是头疼无比。单以修为而论，他已胜过大魔尊一筹。况且数日前东昆仑大战，大魔尊几度重伤，虽经调养仍远未康复。奈何自己不敢施加重手，大魔尊却是舍命相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万里云天身法游斗周旋，苦不堪言。

那边青天良和龚异嵬的战况却是一边倒。无相神君即敢在八十年前放下狠话，要与三魔四圣一争短长，其魔门造诣确也惊人，可惜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又教青天良偷袭得手抢占先机，尽管竭尽所能亦难挽败局。

不到二十个照面，龚异嵬便阵脚渐乱，被逼得满殿游走。他结义大哥刁冠绝的惨无人道爪，相较眼前的青天良，几成了杂耍把式。这老狐狸的“太素冰元爪”配以神出鬼没的身法，端的凌厉狠辣之极，在他身周幻动出一道道炫目青芒，便似一张天罗地网不断收紧。如果等这张落网缠到身上，那他也就该寿终正寝了。

两人高呼酣战，龚异嵬奋力一掌将青天良迫开三尺，喝道：“明昙，过来！”

大魔尊听到龚异嵬的喝令，不顾杨恒正一掌向自己击来，飞身挥尺砸向青天良后脑。

杨恒急急收住掌劲，叫道：“老狐狸，小心！”

青天良飘身飞闪，大魔尊的屠佛尺落在空处。谁也没有想到，龚异嵬猛地探左手扣住大魔尊脉门，右掌虚按她的头顶，冷喝道：“都住手！”

杨恒已攻到龚异嵬身前，又生生凝住身形，怒道：“龚人妖，你好歹也是魔道一方人物，居然使出这等卑鄙伎俩！”

龚异嵬头顶紫气蒸腾，喉咙里咯咯沙哑低笑道：“这就像推牌九，前头都算你赢。但只要龚某握到一手好牌，就总有翻本返利之时。”

杨恒望向娘亲，见她神情木然，浑不知命在须臾，心中又是难受又是愤懑，一边寻思对策，一边冷静问道：“你想怎样？不妨划下道来，杨某无不奉陪！”

龚异嵬冷笑道：“你想做孝子，龚某不妨成全你们母子一回。咱们也来作个交易──你把蝶幽儿杀了，我便奉还令堂。”

蝶幽儿暗自一凛，蔑然道：“让他杀了我？龚老四，你可真会异想天开。”

这时候真禅在龚异嵬背后向杨恒比划了两下手势，杨恒朝他竖起了大么指。

龚异嵬立时警觉，将大魔尊牢牢控制在身前，低哼道：“你们两个耍什么花样？”

杨恒轻笑道：“龚人妖，你不必多疑。你的手段委实高明，所以我忍不住挑起了大么指。可又担心若是杨某果真依你所言将幽儿姑娘杀了，你却仍不放人该如何是好？”

龚异嵬不以为然道：“笑话，龚某还会骗你不成？”

蝶幽儿冷冷道：“那可难说。当年你们赌咒发誓效忠家母，结果如何？”

杨恒深以为然地颔首道：“这倒也是。”转头问青天良道：“老狐狸，你觉得呢？”

青天良双手负后，目光闪烁不定，回答道：“老夫只关心咱们两人之间的交易。”

杨恒苦笑道：“计划不如变化快，你没瞧见这次是龚人妖逼我杀人么？”

青天良目放凶光，不咸不淡道：“我只管打发他，他要你杀谁与老夫何干？”说着话全身杀气大炽，如一股无形的寒潮直迫龚异嵬。

龚异嵬摸不准青天良的来路，全神戒备道：“杨恒，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恒似也急了，叫道：“老狐狸，有话好好说。当心龚人妖狗急跳墙！”

龚异嵬听杨恒口口声声称自己人妖，一声冷哼道：“小秃瓢，龚某数完三声，你若还不出手杀那妖女，便等着给你老娘收尸！”

杨恒道：“龚人妖，你跟我玩心机，却不知这殿阁里的人，个个才智拔尖，谁都不是省油灯，你只能算这个……”说着将翘起的大么指往下翻转，按向地面，脸上笑容犹存，低喝道：“动手，杀了这人妖！”

龚异嵬灵台陡觉不妥，就听“砰”地一响脚下血光炸裂，双腿被轰得骨断筋折失去知觉，整个人也教沛然莫御的罡风掀飞起来，不由自主松开了大魔尊。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真禅的手低垂于地，从食指中迫出一缕血线，悄无声息地顺着紫晶方砖之间的缝隙，缓缓流淌到自己的脚下。

这点异状尽管微乎其微，本也难逃他的耳目洞察。奈何先是被杨恒吸引了注意力，后又为青天良的杀气所迫，不敢有丝毫分神，竟没想到其中修为最弱也最不起眼的那哑巴小和尚居然突施杀手，一举成功。

眼见大魔尊脱出掌握，他无暇细想更顾不得双腿伤痛，右臂暴涨往她腰带抓去。

不意蝶幽儿“呀”地锐声尖叫，尖利的声线直刺耳膜，饶是龚异嵬修为精湛亦被她的“惟我独尊令”震得身躯一颤，只差半寸没能逮着大魔尊的衣袂。

说时迟那时快，杨恒、青天良双双掠动，一个轻舒猿臂揽住大魔尊，将她点昏；一个双爪漫舞布开天网罩向龚异嵬的头顶，逼得他全力招架难以顾及其他。

这一番兔起鹘落，四个人虽属首次合作，却心有灵犀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将声威实力不亚于三魔四圣的无相天君龚异嵬玩弄于股掌之上，硬是没了一点儿脾气。

龚异嵬亦不愧是一代妖魁，虽败不乱，以无相指挡住青天良的太素冰元爪，浑身浴血作最后的殊死一搏。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青天良突然口中闷哼，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一双太素冰元爪随之渐趋散乱。

龚异嵬起初以为是这老狐狸的诱敌之计，但后来越看越不像，猛记起青天良与杨恒之间的交易，才醒悟到这竟是对方药力发作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欣喜之下转守为攻，猛劈三掌将青天良迫开，趁隙使出“乾坤转”之术，倏忽退开二十余丈，口中“呵呵”低吼，取出一张符纸“呜”地晃手以纯阴真火点燃，瞬间烧成灰烬，无数惨绿色的火星随着罡风飘扬开去，厉声笑道：“诸位，后会有期……”笑声久久不绝于耳，人影已穿出后殿，绝尘而去。

蝶幽儿疾喝道：“快截住他──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自己却已无余力追赶。

“叮──”明柱上的二十八盏灯笼齐齐爆闪，从顶端腾起一串串青色火苗，顷刻间幻作光焰炫目的虚无焰灵，如烟如雾涌将出来，铺天盖地杀向杨恒等人。

此际虽说众人业已胜券在握，可情势依旧不容乐观。蝶幽儿固是筋疲力尽，不堪再战；青天良亦为龙卷丹药力所困，自身难保。真禅有伤在身，大魔尊在昏睡之中，所能仰仗者，仅杨恒一人而已。

他怀抱母亲，运掌拍向扑来的一条焰灵。孰料掌风奔涌，穿透焰灵，对方竟似丝毫不受影响，张开双臂朝杨恒的脖颈抱到。

杨恒低咦一声，使出“善水诀”中的“逐流”之变，以水克火，身形飞纵躲过焰灵的环抱，甩手射出一支九绝梭“啵”地打爆一盏灯笼。

然而殿阁里的二十八道焰灵依然固我，毫不因灯笼爆裂而自乱阵脚，身影在半空中跌宕飘舞，来回穿梭游动，恰似一座星宿大阵将众人围困其中。看这情形不跟大伙儿耗到烟熄灵灭，断不会罢休。

忽听真禅一声惨叫，却是与焰灵对了一掌。那焰灵被他的灭音真罡轰得光影扭曲嗡嗡晃动，不一刻又恢复原状。反倒是真禅左掌被青焰灼伤，血肉模糊焦黑冒烟。

杨恒看得怒火中烧，思忖道：“这鬼玩意儿不畏掌力剑锋，恁的难缠。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轮回始终，总有可治之道。”

就这时听见蝶幽儿恨声道：“可惜我神息告罄，否则只消祭出一次‘蝶恋花’，就可教这些鬼东西灰飞烟灭！”

杨恒心灵福至，暗叫道：“我怎么没想到？”当下抱元守一，凝动神息渡入惊仙令，脑海中五百大空印的影像浮光掠影，灿如星海。

他将大魔尊交左臂环抱，双手一捏法诀，灵台澄清空明无着无染，体内忽地幻放出丝丝淡金色光缕，如轻烟萦绕身周，凝聚不散，渐渐变浓，像个不断鼓胀的圆球往外扩充，发出若有若无的“嗡嗡”响鸣，如梵乐，如禅唱。

杨恒一声龙吟，睁开双目，两手以难以置信地速度在弹指间眼花缭乱地连发五百大空印，指尖金辉熠动在晨曦里划出千百道纵横交错绚丽多姿的美妙光影，宛若金莲怒绽，气象万千。

“轰──”身周金光翻卷，从里头涌现出千只金灿灿的佛手，“纳虚印”、“阴阳印”、“大悲印”、“不动明王印”……两两成对如一朵朵破土而出的奇葩争奇斗妍，飞舞萦绕在杨恒的身周，只在他心念稍动间“呼”地一声奔腾而出，似万幡招展旌旗蔽日向外渲涌，恢宏的金光瞬间充盈了整座殿阁。

那二十八道焰灵在五百大空印前犹如米粒之光，一触即溃，丝丝缕缕涣散消弭。

众人的眼睛被绚丽壮阔的光芒刺得无法睁开，实难以想像世间竟有如此奇术。

青天良更是又羡又妒道：“这小子何时参悟到这等匪夷所思的旷世绝学？莫非是云岩宗压箱底的功夫？不对，若是如此他上回在楼兰至尊堡时为何不用？”

蓦地察觉杨恒衣衫里有抹金芒闪动，醒悟道：“难道说，是那支金筒之功？”一想到那金筒正是自己亲手相赠，青天良顿时后悔得直想抓爆自己脑袋，恨恨寻思道：“他服食了龙卷丹，却躲过药力反噬之劫，想必也是因为这金筒的灵力。这玩意儿在我手中藏了千年，最后却白白便宜了他，莫非上天瞎了眼？”

一时殊无脱困的喜悦之情，目光闪烁只想着如何再将那金筒弄回来。

那边蝶幽儿也为“海阔天空”的神威所慑，心中对杨恒实力的评价登时又有提升，暗暗想道：“他这一击与我的‘蝶恋花’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运用神息炼动天地精气，可威力尤胜一筹，也只有我的‘万华蔽天’堪堪能与之抗衡。此人年纪轻轻才华绝世，须得设法收为己用！”

杨恒哪里晓得短短瞬间，这两人已对自己动了歹念？他凝息收功，对海阔天空的惊人威力亦复骇然，心道：“用这式‘海阔天空’对付焰灵，颇有些杀鸡用牛刀。若换作雷火鞭，也可节省不少神息。但总不如眼前这样一鼓荡尽来得痛快。”

跟着又想道：“假如能将海阔天空与天若有情诀融为一炉，那该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光景！”禁不住血脉贲张，心驰神往，沉浸在浩渺天道之中。

几个人各有所思，殿阁内忽然变得寂静无声。随着光澜散去，阁中渐渐幽暗，每个人的身影朦胧，仿佛离得极近，却又隔得极远。

忽听青天良粗声喘息道：“杨恒，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杨恒如梦初醒，只见青天良盘坐在地，身子不住打颤，肌肉之下好似有一条条小蛇在游动，时起时伏殊为诡异。他也算得硬挺，强忍着没发出一记呻吟，可表情痛楚显露无疑，身上青衫大半已为汗水浸湿。

杨恒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呼地一掌击向他胸口膻中穴。

青天良吃了一惊，虽猜想杨恒是要依约为己医救，可终究不敢这般轻易地将老命交出，本能地侧身探爪锁向杨恒右腕。

可他体内精气如沸，业已不停使唤，动作远较平日为慢，左爪刚刚抬起，杨恒的右掌已“砰”地击中他的胸口！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二章 纠结

“呼──”一股温润醇厚的惊仙令灵气从杨恒掌心吐出，如清泉般注入青天良的膻中穴。老狐狸只觉得胸口暖意融融戾气消弭，折磨了自己将近十天的顽疾大为缓解，委实说不出的轻松舒泰。

亏得他反应神速，那只本来扣向杨恒右腕的手爪顺势一挑大么指，啧啧赞道：“杨兄弟，老夫果然没有错看你，不愧是千金一诺！”

杨恒对青天良皮里阳秋，笑里藏刀的手段早有领教，一面将惊仙令灵力输进老狐狸的体内，一面淡然道：“杨某愧不敢当，只盼日后你不会再从背后捅我一刀。”

青天良心无旁骛地吸纳灵力流转周身，呵呵笑道：“杨兄弟说得哪里话来，老夫与你交情匪浅，又岂会恩将仇报？”心中却盘算道：“这回你是靠我才逐走龚异嵬，咱们利益交换，互不赊欠。再说那惊仙令本就是老夫的东西，我讨回来也算是物归原主！”

然而念及杨恒的修为殊不逊色于己，又对自己多有提防，正面下手多半难以讨好。思来想去，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魔尊的身上。

这时候蝶幽儿缓过气来，走到哈元晟身前将他救醒。哈元晟昏沉沉睁开眼睛，浑不知发生何事，只是看到杨恒等人一个不少，却独独不见了龚异嵬的影踪，立知情势不妙，忙伏身道：“恭喜幽儿姑娘！”

蝶幽儿漠然道：“哈老二，你又欠我一条命。本姑娘先记下了。”

哈元晟知道她说的是方才从龚异嵬手中救出自己的事，想到龚老四翻脸无情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不禁心头起寒，思忖道：“无毒不丈夫！你不仁，我不义，却也怪不得哈某不讲结义之情。早晚我也要借这丫头之手，将龚老四除去，否则终究寝食难安。”当下躬身道：“幽儿姑娘放心，从今往后我老哈跟龚老四誓不两立！”心中则在寻思，事后要不要将慑仙玦的秘密告诉蝶幽儿，挑动其与杨恒、真禅自相残杀，无论谁胜谁负，总有一方必死无疑。

蝶幽儿唇角露出一丝冰冷微笑，轻轻颔首道：“如此甚好。”

就听杨恒扬声问道：“真禅，你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真禅闻言冲着杨恒嘿嘿笑了声，摆摆手又拍拍胸脯。一不小心，却是那只伤手拍在了胸口上，顿时面色惨淡痛叫出声。

杨恒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见他能呲牙咧嘴也知必无大碍，便也放下心来。殿外脚步声响，凌红颐率着鹧鸪天、尹自奇一众灭照宫高手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杨恒怀中的大魔尊，问道：“阿恒，你没事吧？大魔尊怎么会在这儿？”

杨恒撤开右掌，对青天良道：“龙卷丹药力已渗入你的五脏六腑各处要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完全消解尚需时日。”

青天良也知杨恒所言非虚，当下不作辩驳，全神贯注地自行运功疗伤。

杨恒这才回过身来说道：“凌姨，你们来得好快啊。”

凌红颐苦笑道：“你这是赞我还是贬我？”想到自己和杨北楚尽起灭照宫尚能征战的高手日夜兼程赶赴祁连山，原本以为在黑沙谷中必有一场血战。哪里晓得只一两个时辰的工夫，称雄魔道近百年的祁连六妖竟被杨恒等人一举荡平。自己这些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只剩下捡些残羹冷炙的份儿。

她是灭照宫四大护法之一，眼光阅历均不在话下。与杨恒说话时，也在暗中观察蝶幽儿、青天良等人，心下骇异道：“这一老一少不知是何来历，精华内敛气度深沉，十有八九修为尚在我之上。好在他们即和阿恒在一起，应是无碍。”

又听蝶幽儿问道：“杨大哥，他们是你的朋友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发问，让杨恒也不知该先回答哪个才好，摇摇头道：“诸位，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稍歇片刻，再坐下来慢慢聊？”

凌红颐含笑道：“也是，左右黑沙谷的余孽已被咱们基本肃清，亦可歇口气了。”说罢深深望了真禅一眼，缓缓道：“阿恒，青龙护法也来了，就在阁外。”

◇◇◇◇

战事尘埃落定。杨北楚负手伫立在无相天府顶层的平台上，身后是司马阳。

头顶的天空早已大亮，山岚里带着早寒吹动谷中蒙蒙雾瘴飘荡着他的衣袂，身躯却静默如一尊雕像，沐浴在玫瑰色的晨曦里。

他素来洒脱不羁，率性而为，更不曾在这世上畏惧过任何人。而今，站在殿阁之外，心里竟生出一缕迟疑。

终于，他看到凌红颐率先走出大门，后面跟着杨恒和真禅。两人并肩而行，杨恒的胸前横抱着一个昏睡的白衣女子，只是一个侧脸，却已令杨北楚的心在霎那间感到一阵颤栗，视线久久无法挪移。

但他的神情如故，没有丝毫的激动，也没有半分的欣喜显露，只静静地注视着从殿阁里簇拥而出的人群。

看到殿阁外的杨北楚，杨恒和真禅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三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交织碰撞，饱含着各自不同的复杂意味。

人群从他们的身旁默默走过，有人是善意一笑，也有人在杨恒又或真禅的肩头上亲热地一拍，还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含着恶意又或好奇的光芒。

杨北楚忽然觉得自己的断臂又在隐隐作疼。虽然续接成功，但这条臂膀也已很难承受巨力冲击，等若废了一半。

这时蝶幽儿从殿阁中走出来，哈元晟像个俯首贴耳的小奴仆紧随在她的身后。

她走过杨恒的身旁，脚步停了停，低声道：“这人是谁？你俩有点儿像。”

杨恒没有回答，扭头向真禅低声招呼道：“我们走吧。”

真禅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已从杨北楚的脸上移开，似在四处寻找什么。

──娘亲呢，为何不见娘亲？他的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突然看见杨北楚腰间系着的一条素白丝带，衬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显得异常显眼。

一瞬间，他就像被雷电击中，脸上登时失去了血色，嘴唇颤瑟着翕合数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素白腰带。

杨恒一下子明白过来，向从不远处走过的赫连豪问道：“秦掌门呢？”

赫连豪看了眼真禅，低声回答道：“她中了混元一气掌和惨无人道爪，不顾伤势拼命御剑赶路，终至毒气攻心无药可救。在我们启程前，便已仙逝。”

话音虽轻，可对真禅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彻底地懵了。

突然他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叫，像发了疯似地往石阶下冲去。杨北楚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却又改变了主意，任由真禅从自己的身边风一样掠过。

真禅跌跌撞撞，忽然在台阶上一脚踏空，身子骨碌碌滚了下去。

杨恒见状忍不住叫道：“真禅！”情知若非他因遭受了极大打击，以至于魂不守舍，又岂会为台阶绊倒？更不可能像常人那般滚摔而下。

真禅置若罔闻，一骨碌爬起身，犹如在和谁较劲儿，风驰电掣般冲出巨杉林。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着，眼前不断涌现出与娘亲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从被抱上峨眉山起，自己仅仅只见过娘亲三面！

第一次是在法融寺明灯大师的禅房外，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娘亲依然在世；

第二次是在雄远峰的昆仑阁前，他非但见着了娘亲，也看到了生身父亲；

最后一次，便是在昆仑山的莽莽雪野之上，那一场肝肠寸断的诀别！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娘亲在警告刁冠绝、哈元晟、龙三姑道：“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教我有三寸气在，谁也休想动他半根毫毛！”不觉泪流满面。

猛然嗓子眼里一甜，殷红的淤血从口中呛出，却是用劲太狠牵动了体内伤势。

他呼呼粗喘，虚脱地靠在一株参天古木上，身子缓缓滑坐到松软的地上。

他打开四肢，瘫倒不动，一束阳光透过枝叶照射到脸上，有些晃眼。

林中空寂，他以为自己会趁机大哭一场，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声也哭不出来，昏沉沉地想道：“都是因为我，娘亲才会死！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中有了动静。真禅仍是呆如木鸡地仰天而望，空洞的双目懒得去瞧一瞧到底是谁来了。

不一刻，杨恒默然走到他的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一株古木坐下。

他太能了解真禅此时此刻的心情了──这种骨肉分离生死诀别的滋味，自己早在七年前就曾品尝过。所幸，虽历尽艰辛，自己的父母依然健在，而真禅却没有这个幸运。

他并不想也不能安慰真禅什么，只知道，自己就这样静静坐在他的旁边，便已足够。就如同当年他满腔愤懑地逃下峨眉山，在受伤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小夜和明灯大师关切慈爱的面容，心中登时充满温暖。

光阴点点滴滴地从两人身边溜走。真禅忽然低下头，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行字。

杨恒凝目望去，却见他是在问自己道：“你娘亲醒了么？”

杨恒笑了起来，笑容里有感动，有宽慰，也用手指在地上写道：“没有，我暂时将她交给凌姨照料。”

真禅沉默了会儿，擦去先前的字迹，接着写道：“我想回家。”

杨恒的心没来由地一酸，晓得真禅所指的这个家，绝非灭照宫，而是青灯古佛的峨眉山法融寺。他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我陪你回去。”

真禅霍然望向杨恒，神情有些惊讶，比划道：“你想重返云岩宗了么？”

杨恒苦笑了声，说道：“只怕没人欢迎我回去。我们曾经一起在云岩宗的日子，真是快活，可惜一去不复返了。”

真禅点点头，两人一齐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杨恒问道：“真禅，你是怎么从那座石楼里逃出来的？”

真禅便从自己离开雄远峰说起，连带慑仙玦之秘亦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惟独隐去了那段在石牢中无比屈辱又难以启齿的经历。

杨恒静静听着，由魏无智想到了失踪七年的端木爷爷，又从端木爷爷想到了小夜，想到了明灯大师和石颂霜……一幕幕前尘过往历历在目，难言辛酸甜蜜。

但听真禅已开始参悟慑仙玦中蕴藏的《魔真十诫》，又不禁代他欢喜，说道：“我看你往后也别做和尚了，干脆自个儿开宗立派，创一个‘慑仙门’。”

真禅一笑，摇摇头比划道：“开宗立派太复杂，还是做和尚简单。”

杨恒若有所思地颔首，忽又在地上写道：“我和你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真禅吃惊地看着他，杨恒继续写道：“这是我惟一感激杨北楚的地方。”

真禅呆了会儿，手写道：“那你有没有打算认他？”

杨恒洒然微笑，毫无犹豫地书写道：“我有父亲，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父亲。”

“杨南泰？”真禅写道，见杨恒微微点头，他又写道：“我以前常常幻想，如果师傅就是我爹爹，那该多好。可惜，他不是。”

杨恒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灯大师找到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了。你猜她是谁？小夜！”

真禅惊愕地张大嘴巴，可一想到别人都能父女母子团圆，独独自己与娘亲天人永隔，不由悲从中来，怔怔不语。

杨恒懊悔自己失言，又勾起了真禅的伤心事，将地上的字迹统统抹去，站起身道：“秦姨的灵柩应该还在灭照宫，我想你该去一次。”

真禅点头，拖着沉重的身躯从地上站起，与杨恒肩并肩而立。

上午的阳光渐渐驱散林中的雾气，温柔地轻抚在这两个少年的衣发上。而他们的前方，仍有几多风雨几多离合，便如这重重叠叠的祁连山，翻过一道还有一道，绮丽雄壮的风景永远会在冰雪皑皑的险绝处。

◇◇◇◇

两人回到黑沙谷时，天已近午。尹自奇等人正指挥着一干灭照宫部属处理善后。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黑沙谷中的小妖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都垂头丧气做了俘虏。因为战事顺利，谷中建筑几乎没有遭受什么破坏，而刁冠绝的“鹰扬殿”更是被杨北楚和凌红颐顺手拿来充作了临时驻驾之处。

杨恒和真禅走进鹰扬殿。这是一座占地的近百亩的楼宇群。正殿之后，尚有两座偏殿和十数栋亭台楼阁，相互间以水榭长廊相连。

刚到正殿外，就见一大群相貌打扮奇形各异的怪客聚集在殿前。鹧鸪天和赫连兄弟正陪他们聊着天，远远看到杨恒和真禅，脸上均自露出欣慰之色，忙招呼道：“阿恒，真禅，总算等到你们了。这些都是被囚禁在石楼里的祁连山各路豪杰，先前都被我们放了出来。他们听说是你们几个大破黑沙谷，诛灭了祁连三妖，便坚持留下要当面道谢。”

杨恒朝真禅微微一笑道：“这可都是你的难兄难弟。”又问鹧鸪天道：“幽儿姑娘呢，为何不见她？”心中想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鹧鸪天道：“那位幽儿姑娘正在静室里闭关休养，整个上午都没露面。”

这时一位身材魁梧的赤发男子率着几个祁连山妖人走上前来，向杨恒和真禅抱拳施礼道：“在下祁连山无边崖崖主赤吞霞，特来叩谢两位小兄弟救命之恩。”接着又将身后几个男女向杨恒和真禅做了介绍。

左边一个矮矮胖胖活似个冬瓜的男子名叫包不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乃祁连山大恶谷谷主；右边那个高高瘦瘦，面色晦暗阴沉的男子姓雁名留痕，却是祁连山空离府的府主。站在二人身后的是一个黑衣女子，耳后斜生出两根食指长短的褐色犄角，面孔雪白眉目细长，只称自己姓鹿。

几个人瞧见杨恒和真禅，也是大感诧异。他们都因开罪祁连六妖而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对这几个魔头的道行自是深为忌惮。但见这两个少年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居然能将祁连六妖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委实觉得不可思议。

大伙儿聊了一会，其间不免说到祁连六妖的种种恶行，均感黑沙谷这一覆灭大快人心。赤吞霞等人少则被关了三五年，多的几达数十年之久，此刻亦是归心似箭。于是便在鹰扬殿外依依惜别，以期后会。

当下鹧鸪天领着杨恒兄弟穿过正殿，来到一座幽静的院落里。司马阳站在院中，只向鹧鸪天躬身问候，对杨恒和真禅视若不见。

杨恒也不以为意，心头微动道：“敢情杨北楚也在这儿。”

鹧鸪天一指东厢房道：“阿恒，大魔尊便在这间屋里。”

杨恒谢了，推开东厢房虚掩的屋门。真禅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进去。

就听屋中传来杨北楚的声音道：“真禅，你也进来。”

杨恒走进屋，只见娘亲正静卧在榻上，昏睡不醒。杨北楚与凌红颐坐在窗边的小桌案旁，屋中再没有别人。

凌红颐道：“阿恒，令堂的禁制尚未解开，我们正等你回来一起商量。”

杨恒迈步走到榻前，大魔尊的脸上还戴着那张他熟悉的人皮面具，双目低垂，浑不知自己的爱子就在身畔。

那边杨北楚目光复杂，望着站在门边闷声不响的真禅，也终于徐徐问道：“你娘亲的事，你都知道了罢？”

真禅一动不动注视着杨北楚，忽而恨得咬牙切齿，忽而又想扑入这世上惟一亲人的怀中痛哭一场，最终只是木然地点了下头，那幅度小得连自己也感觉不到。

杨北楚低哑的声音道：“她走得很安详，惟一记挂的便是你。”

真禅再也按捺不住，一颗颗泪珠劈啪滴落在地毯上。

杨北楚的眼中缓缓升起雾一样的光芒，默默无语地望着真禅，将一只紫色的绣花香囊送到他的面前。香囊上还用纤细的红色丝线绣着一行童谣：“二尺娃，不回家，想得娘亲泪哗哗”。

“这是她留给你的，”杨北楚的语音愈加低沉，竭力掩藏起自己的痛楚和歉仄，说道：“她说，早给你想了一个名字，便叫杨楚鹤。因你在楚地出生，却又怕你如黄鹤一去不返，故而一直没有用上。”

“娘──”真禅接过香囊，终是呼喊出了朝思暮想十七年的那个声音，尽管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他将香囊紧紧地握在手中，贴在胸口，心却似被揉碎了一般。

杨恒和凌红颐的眼眶亦都变得湿热。忽然，真禅发现从香囊口露出了几缕黑黑的发丝。他疑惑地轻轻抽出一段，那发丝且细且短，绝非秦鹤仙所有。

他恍然明白过来，这香囊中所藏的，正是自己孩提时的头发！这么多年，娘亲始终将它带在身边，直至临终一刻又托杨北楚交还了他。

睹物思人，真禅的手剧烈颤抖着，将这弥足珍贵的遗物缓缓由胸前贴滑到面颊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娘亲的一丝余温。

凌红颐柔声道：“好孩子，别伤心了。”话没说完，自己的鼻子竟也是一酸，险些坠泪。

“铿！”杨北楚猛然拔出杨恒身后的正气仙剑，手腕一翻三尺青锋倒转，剑尖垂地嗡嗡颤鸣，平静地说道：“杨恒，真禅，你们谁来？”

凌红颐一惊，却被杨北楚摆手制止，淡然一笑道：“我杨北楚恃才傲物率性而为，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如今也是一样。可我也敢作敢当，绝不亏欠于人！你们二人便为各自的娘亲拿起此剑，替她们做一了断！”说着先将正气仙剑递向真禅。

真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望着杨北楚手中的仙剑，默然不动。

杨北楚突喝道：“杨恒，你来！”

杨恒没有应声，杨北楚神情里掠过一丝落寞，冷笑道：“那日在灭照宫中，你不是要杀我报仇么？而今宝剑在手，为何反而瑟缩了？”

杨恒一咬牙，跨步接过正气仙剑，一字字道：“你以为用死，就可以抵偿她们所受的这许多苦？”“铿”反手将仙剑还入鞘中，转过头去再不看他。

杨北楚僵在原地，看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大魔尊，想想业已香消玉殒的秦鹤仙，回顾数十年来红尘往事，一颗心起起落落，忽觉十方世界，索然无味，长声吟道：“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叮”地将随身多年的青玉魔笛抛入院中的池水里，拂袖出门，径自驾起清风吟唱而去。

凌红颐目视杨北楚的背影欲言又止，好半晌后幽幽轻声一叹道：“寂寞人，寂寞心，何必……”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三章 危机

厢房里陷入了冗长的寂静。真禅站着发呆，凌红颐心事重重地看向窗外。杨恒守在娘亲的榻前，心潮起伏道：“虽然杨北楚口中不肯承认，但他对当年的所作所为终是有了一丝悔意，否则也不会拔剑以求解脱。”念及过往，不由百感交集难言滋味。

眼看日已过午，凌红颐说道：“阿恒，你和真禅的遭遇，我已听那位幽儿姑娘说了。当务之急，是设法解除龚异嵬对令堂的心神控制。”

杨恒平复思绪，凝视着娘亲沉睡的面容，暗道：“侥天之幸，我终于找到了娘亲。”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大魔尊云鬓时，突然之间手足冰凉，一颗心沉到谷底。

发间银钗之上，那颗本应有的珍珠竟已不翼而飞！它本是用一根玄金丝穿在钗上，那玄金丝看似与普通的丝线无异，实则坚韧异常刀剑难伤，才保得钗上明珠始终不为剑气掌风所袭，断线掉落。

这珠子本身自然也不值几钱，奈何杨南泰曾明言，从灭照宫中带出的聚元珠便藏纳此中，如今也随之不见了踪影。只是先前连番激战，杨恒一直没有留意到娘亲发上的银钗，更不会想到有人独独取走了那颗珠子！

他霍然转身，目光直迫凌红颐道：“凌姨，除你之外，还有谁接触过我娘亲？”

凌红颐见杨恒的神色陡然变得异常，不由也是一怔，诧异道：“没有旁人。”

“杨北楚呢？”杨恒目光炯炯，追问道：“他也没有碰过我娘亲？”

凌红颐摇头道：“至始至终，令堂都是由我在照料，他不曾碰过半根指头。”

杨恒从凌红颐清澄的眼眸中搜寻不到半分心虚和狡黠，怅怅地吐了口气慢慢冷静下来，寻思道：“这秘密当世只有爹爹、娘亲和我三个人知晓。那日爹爹在南明离火室中对我说出此事时，石门已然关死，外头纵然有人存心偷听，也是不得。那还有谁会清楚聚元珠的秘密呢？难道这只是个巧合？”

这念头一生，随即又被他断然否定道：“不，不可能是巧合。否则哪有钗在珠去的道理？那人分明就是冲着聚元珠来的！可他会是谁？”

一时间脑海里千头万绪，纷乱一团，却听凌红颐问道：“阿恒，出了什么事？”

杨恒的语气和缓下来，说道：“对不起，凌姨。方才我对你失礼了。”心中想到事既至此，已无隐瞒必要，接着道：“藏在我娘亲发钗上的聚元珠不见了。”

凌红颐大吃一惊，目光落在那支银钗上，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事？”

杨恒摇头道：“没有了，我也是数日之前刚从爹爹的口中得知。”

真禅不知聚元珠为何物，见杨恒和凌红颐神情凝重，便比划道：“会不会丢了？”

凌红颐看着银钗上留下的空空如也的穿孔，沉声道：“是被人摘走的。”

杨恒双手在脸上猛力一搓，头脑稍觉清醒了些，说道：“没了聚元珠，加上轩辕心也在日前被盗，即便解开了龚异嵬对娘亲的心神控制，她也仍是大魔尊。”

凌红颐安慰道：“阿恒，你别着急。咱们先唤醒你娘亲，再设法向她查问。”

杨恒情知眼下也唯有如此，于是先点了大魔尊的任督二脉，令她体内魔气无法游走，才运掌拍开身上的禁制。

大魔尊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显然连凌红颐也不认得了。

凌红颐走近榻前，柔声问道：“大魔尊，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大魔尊毫无反应地望着她，好似一具徒具其形的人偶。凌红颐心下一声叹息，伸手搭向她的脉搏。哪料大魔尊眸中蓦地寒光一闪，右手迸指如刀切向凌红颐左腕。

“啪！”掌刀劈在凌红颐的腕上，却使不出一丝魔气。凌红颐顺势搭住她的脉门，皱起弯弯的眉宇道：“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龚异嵬名头不小，可从来也没听说他修炼过控人心智的妖法。莫非这是从无相噬元大法中衍化而来？”

可这事凌红颐不知道，杨恒与真禅就更不清楚了。杨恒猛然想起，龚异嵬在向娘亲下令时，口中呼喝的是“明昙”，显然对大魔尊的真正身份早已知晓。可他为何会将娘亲擒来黑沙谷，又施以控制？除非，他早就知道大魔尊身上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霍地一闪，问道：“凌姨，记得你说过，大魔尊的真实来历即便在灭照宫首脑人物中，知道的人亦屈指可数。”

凌红颐何等睿智，立时明白了杨恒话里的含义，说道：“你怀疑有人串通龚异嵬，盗出轩辕心，并掳走了令堂？”

杨恒道：“否则龚异嵬再是妖力通神，也没可能无巧不巧赶在雄远峰大战的当口，千里迢迢奔赴灭照宫，将娘亲擒走。”

凌红颐轻嘘了口气，说道：“内鬼不除，灭照宫永无宁日。”

杨恒凝望着娘亲冷漠得近乎呆板的脸庞，心里一阵阵地酸楚难过，更对盗走聚元珠之人恨之入骨。猛地想道：“会不会是龚异嵬？他即能控制娘亲神智，说不定也会另有秘法诱她说出聚元珠的下落！”

这思路一开，更进一步醒悟道：“他用的妖法十有八九是得自太古道的秘术。我何不去问蝶幽儿？依照龚异嵬所说，她已传承了蝶青炎的所有记忆与术法！”

当下转头道：“凌姨，麻你照料我娘亲片刻，小侄很快回来。”

凌红颐虽不知杨恒突然离去所为何事，但猜来必与大魔尊有关，便颔首答应。

待杨恒出了东厢房，真禅也比划道：“我要找个地方打坐静修。”

凌红颐道：“你等等。”从榻后取出了乌龙盾和翻天印，交给真禅道：“这是我们从龙三姑的府里搜出的，应该都是你的东西吧。”

真禅接过失而复得的一盾一印，双手合十向凌红颐躬身一礼，缓缓退出门外，冗长的背影透着沉重与孤独。

凌红颐亦是不由自主地感慨道：“他们都是杨北楚的儿子，却均都不愿认父。两人的娘亲也是一个驾鹤西归，一个命运多舛，真不明白这上苍为何要如此安排？”坐回到窗边的小桌前，以手支颐，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司马阳走进屋禀报道：“凌护法，我已将真禅安置在偏殿后的一间静室里，在外头还安排了两个华山堂高手守护。”

凌红颐轻轻“嗯”了声，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院子里亭亭如盖的古木出神。

司马阳迟疑了下，又往上走了两步，俯身道：“凌护法，你还在想聚元珠的事？”

凌红颐不置可否道：“你在屋外都听见了？聚元珠事关重大，你需把牢自己的嘴。”

司马阳笑了笑，神秘道：“我刚才在院子里捡到一样东西，或许和凌护法关心的事有关。”说罢探手入袖取出一物握在掌心递给凌红颐。

凌红颐讶异问道：“哦，是什么？”话音未落，司马阳的五指猛然捏紧，“啵”地脆响从指缝间爆裂开来一团刺眼的紫色强光，直朝凌红颐的面门涌去。

刹那间凌红颐的双眼被紫芒刺得无法睁开。她花容变色，仰身屏气云袖飞拂，不防左肋下露出空门，被司马阳抬左手一指点中了章门穴。

凌红颐嘤咛低哼，软倒在座椅中。司马阳知她修为奇高，不敢大意，又一口气连点了十余处要穴，将凌红颐的周身经脉尽数禁制。这才长吐一口浊气，退后半步面露得色。

“你？”凌红颐恢复平静，注视司马阳道：“原来是你！”忽地身子微微颤动，秀眉亦在不经意里一蹙，自是想强冲经脉禁制未果。

司马阳立时觉察，嘿然道：“凌护法，你看我这弹指芳华的功夫可还使得？”

凌红颐坐直身躯，冷笑道：“你的内鬼身份并未暴露，为何要迫不及待自己跳出来？”

司马阳摇摇头道：“谁让你寸步不离守着大魔尊？我要杀她，便只有先杀了你。”

凌红颐望了眼榻上的大魔尊，见她盘腿坐在那里对屋中发生的事情毫无反应，就像完全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不由颓然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是你把大魔尊出卖给了龚异嵬，由他带回的黑沙谷。如今唯恐真相泄露，便欲杀人灭口。”

“到底是凌护法，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司马阳承认道：“虽然大魔尊现下神志迷失，可谁能担保她不会被你们救醒？到时候我可就危险了。”

凌红颐道：“那么轩辕心和聚元珠也都是被你偷走的？”

“轩辕心是我拿的，取走聚元珠的却另有其人。”司马阳回答道：“包括大魔尊的真实身份，也是我告诉他们的？对了，差点忘记了说，明华大师栽赃大魔尊所用的那八颗骷髅令花籽，也是我从杨北楚那儿盗出的。”

“他们？”凌红颐目光一闪道：“这么说，除了龚异嵬，你的背后还另有主谋之人。”

司马阳道：“凌护法，你该感激我。至少在临死前，让你知道了很多事。”

凌红颐冷冷一哼，说道：“你只是对自己犯下的这些逆行自鸣得意，想在我面前炫耀一番而已。杨北楚待你不薄，你何以丧心病狂背叛灭照宫？”

司马阳面颊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扭曲，变得分外狰狞，徐徐道：“这些年来我像条狗似地鞍前马后服侍杨北楚，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在他心中，那小杂种的一根头发也比我金贵十倍！”

凌红颐恍然道：“原来你是在嫉妒杨恒，或许那人还许给了你其他好处，对不对？”

司马阳低哼道：“告诉你也无妨，最多不出三五年，灭照宫就会是我的了！”

凌红颐不由笑道：“就凭你？司马阳，你的野心可比能耐大多了！”

司马阳道：“我独自一人当然不成，自然会有人襄助我。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凌红颐唇角的讥笑收敛，说道：“是谁，能让你对他信之不疑？无相神君龚异嵬也是为他效力？”

司马阳冷笑道：“凌护法，你既是快死之人，又何必操心太多？还是让我送你上路吧。”说罢从袖口里取出一柄碧绿色的薄刃短刀，向刀锋上轻轻吹了口气道：“念在这些年你待我不错，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凌红颐瞧着司马阳手中的短刀，微微变色道：“你杀了我，如何向大伙儿交代？”

司马阳道：“这还不容易么？我会把你的尸体放在榻脚下，装作被大魔尊暴袭，一刀刺入心口毙命。当然，你在临死前也会一掌拍碎她的头颅。当我在屋外听到动静冲进来时，一切为时已晚。虽说不免要冒些风险，但是值得。”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我本也可解开大魔尊禁制，将她放走。可她这样子未必能走得成，就算走成了，对我来说终究也是个祸患。”

凌红颐道：“还有一个原因，你不肯说出来──她是杨恒的娘亲。你对杨恒恨入骨髓，杀了大魔尊，正可令他痛不欲生。”

司马阳冷然一笑，说道：“就算是吧──能看到杨恒痛苦发狂，实是人生最大乐趣。”

他缓缓将刀锋对准凌红颐胸口道：“凌护法，就请你先行一步吧！”

◇◇◇◇

凌红颐和大魔尊在屋中遇险，生死一发，杨恒却是毫不知情。他离开东厢房后，径直去找蝶幽儿。来到静室门外，见哈元晟像尊门神般站在那儿，还没开口招呼，门里便传来蝶幽儿的声音道：“是杨大哥么，请进来。”

杨恒推门而入，就见蝶幽儿换了一身色泽极是艳丽的丝绸彩衣，盘膝坐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燃着一缕宁神静气的清香。

看到杨恒走进来，蝶幽儿嫣然一笑道：“杨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杨恒在榻前的椅子里落座，心中暗道：“莫非她已猜到我的来意？”想着要请这位心机阴沉、行事古怪的小丫头设法救醒自己的娘亲，不由大感头疼，实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只笑了笑道：“那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蝶幽儿微笑道：“令堂还没清醒过来吧？中了龚异嵬的‘止藏神鉴’三魂七魄便锁死大半，只留得一魂三魄听命从事。假如不及时解救，不用一个月令堂就会因为魂魄萎靡无法复原，而永远变成一具傀儡。”

杨恒没想到蝶幽儿竟会主动说出大魔尊的病症，更没想到后果会这般严重，当下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姑娘可知道如何救治？”

蝶幽儿瞧着杨恒笑而不答。杨恒一省道：“她即将龚异嵬所用妖术的来历说得头头是道，自然懂得化解之道。只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告诉我。”

有道是六月债还得快。不久之前自己还以化解龙卷丹药性为条件，联手老狐狸对付龚异嵬。蝶幽儿比起自己来，更是深谙此道，于是抱拳道：“请姑娘赐告。只要能救得家母，无论你提出何种要求，杨某赴汤蹈火定当办到！”

蝶幽儿突然咯咯脆笑起来，说道：“杨大哥误会了，小妹岂能趁机要挟你？从昨晚到现在，你帮过我那么多回，我略作回报也是该当。只是──”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曾对天发过毒誓，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以外，绝不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以免重蹈我娘亲当年覆辙。所以呢……”

她望着杨恒，满是歉疚和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杨大哥，恕我爱莫能助。”

杨恒却是听得明白，蝶幽儿摆明了是在欲擒故纵，口中似在断然拒绝，其实是拿“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以外”这十一个字大做文章。给自己设下套子，来了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果不出其然，便听蝶幽儿说道：“本来我和杨大哥自昨晚相识后，已经数度患难与共，同舟共济。勉强说来，你也算得是小妹身边最亲近的人。倘使是杨大哥中了龚异嵬的止藏神鉴，我必会毫不犹豫地加以救治。奈何……”

口风一转，悠悠道：“令堂和小妹非亲非故，教我如何是好？”

杨恒顺着蝶幽儿的话问道：“那依姑娘之见，是否还有其他的变通之法？”

蝶幽儿浅笑道：“杨大哥一定要救，可着实难为小妹了。法子嘛，倒也有，就怕你不肯。”

杨恒冷冷地道：“幽儿姑娘但说无妨，只教杨某能够做到，绝无不肯之理。”

“那好，”蝶幽儿的容色一端，一字字道：“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杨恒瞧着对方兀自带着稚嫩的娇美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绝伦又不寒而栗的感觉，更意识到蝶幽儿提出这样的要求，绝非对自己一见锺情之故。当即直言不讳道：“姑娘何不干脆将我收作奴仆，就像门外的哈元晟一般，在身上中下奇魔鉴？”

蝶幽儿摇头嗔怪道：“你怎能把自己跟哈老二相提并论？他不过是只癞蛤蟆，而你不同，我当然该以礼相待。”

杨恒气极而笑，道：“姑娘礼遇，杨某愧不敢受。我想知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蝶幽儿缓缓摇头，虽然没有说话，神情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恒怅怅吐了口气沉默许久，突然站起身道：“叨扰姑娘了。”迈步走向门口。

“喂！”蝶幽儿坐在榻上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恒回过头，淡淡道：“还有半个月的工夫，我去找龚异嵬。”

蝶幽儿点点头，问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他去了哪里？”不等杨恒答话，她又立刻接道：“算了，我不会告诉你的。那个地方你去了百死无生，除非等我聚齐三大魔灵，再由你相助，或可闯上一闯。”

杨恒心知此地多留无益，便道：“姑娘保重。”出了静室，心情沉重地往回走去。

◇◇◇◇

“咄！”在薄薄的刀锋即将刺入凌红颐胸口的一霎，她的左掌快逾飞电，切落在司马阳右腕脉门上。司马阳登时右臂酸麻，短刀脱手飞出，深深扎入侧旁的墙里。

凌红颐将司马阳的短刀打飞出手，跟着脚尖前探点住他双膝上的环跳穴。

司马阳双腿一软跪倒在凌红颐身前，惊骇道：“你的经脉没有被禁制住？”

凌红颐站起身形，说道：“杨北楚没有教过你，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就叫‘请君入甕’么？司马阳，你看我这手‘移经换脉’的功夫可还使得？”

司马阳听她说的话与自己先前所言如出一辙，只是主客之势完全掉转，不由面如死灰道：“不可能，就算你会‘移经换脉’，也需抢在我出手之前施展。可在那时，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凌红颐轻蔑地瞥过司马阳，回答道：“恰恰就在那时，我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见司马阳晒然冷笑，凌红颐摇首轻叹道：“司马阳，你还在自作聪明，露出马脚却不自知。首先，杨北楚离开时你没有跟随，说明在这屋里可能有什么事情令你放心不下，必须留在院中。”

“其次你虽背叛了杨北楚，可又处处以他为效仿的对象。平日里故作孤傲，对人对事漠不关心。先前却一反常态，主动问起聚元珠的事，岂不可疑？”

凌红颐道：“再联想到你对大魔尊的身份了若指掌，又曾亲身参与缉捕杨南泰，追讨轩辕心的行动，答案也就不难猜想了。”

司马阳听得愣住了。他终于深切领教到眼前这看似柔弱低调的朱衣女子的厉害，长叹一声道：“可惜，功亏一篑！”

凌红颐悠然道：“天无绝人之路──司马阳，你要想清楚了。”

司马阳听出凌红颐话语中隐有放他一条生路的意思，沉吟道：“你想知道什么？”

凌红颐道：“很简单，告诉我谁是幕后主谋以及隐藏在宫内的你的同党。”

司马阳缓缓摇头道：“你的这两个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凌红颐道：“你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就死心塌地的背叛师门，为他卖命？这话说出来谁能相信。”

司马阳苦笑道：“事实如此，你不愿相信我也没法子。我只知道，那个游说我投靠他们的神秘使者修为远超灭照宫四大护法，甚至可与杨惟俨旗鼓相当。而他不过自称马前卒而已。若非如此，我又焉能冒此大险？”

凌红颐神情渐渐凝重，问道：“神秘使者，莫非你对此人身份一无所知？”

司马阳点头道：“我只看见过一次他的背影。再往后，都是他用密函与我联络。每过十天左右，我都必须找借口下山一次，在约定的地点取出密函或者送出消息。我猜想，明华大师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和他们联络。惟有龚异嵬的地位似乎很特殊，或许晓得更多的内情。”

凌红颐沉思须臾，接着问道：“那到底谁才是你们真正的幕后主谋？”

司马阳也不隐瞒，回答道：“天师──每封密函都是‘天师圣谕’，也就是要交办的任务。”

“天师……”凌红颐喃喃自语道：“敢自诩为天之师，果然嚣张。”

突然，司马阳的眉心亮起一簇诡异的红光。他痛楚无比地一声惨叫向后仰倒，额头“啵”地炸开一条缝隙，从里头激射出一条红色蛊虫直噬凌红颐心口！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四章 天师

凌红颐猝不及防，急运一口真元从口中喷出，已使出魔门最上乘的绝学“一气呵成”。孰料精纯的真元喷射在蛊虫上，只激得它向左略略一偏，还是咬在了凌红颐的右肩之上。凌红颐顿觉右臂一寒，已失去知觉。

那蛊虫一击得手，在空中倏地回旋，又朝榻上的大魔尊噬去。大魔尊神志虽然迷失，但仍有自保意识，本能地提掌疾劈。无奈经脉受制，魔气无法运行，这一掌没有丝毫的威力，眼看就要让蛊虫咬着咽喉。

间不容发之际，一束精光从窗外掠入，击中蛊虫。“叮”地金石鸣响，蛊虫身子一斜，堪堪从大魔尊脖颈旁掠空。

杨恒跃入屋中，又是一枚九绝梭射向蛊虫，身形抢到榻旁护住母亲。

这一次蛊虫有了防备，竟躲了开去，返身扑向杨恒。杨恒见此物躯体细长，犹如一根朱红的竹筷，却是刀枪不入坚逾金铁。他不及凝动神息祭出雷火鞭，当即屈指弹出一道劲风，击向蛊虫圆溜溜的脑袋。

“啵！”蛊虫捱了一记拈花指，身子高高弹起仍是毫发未伤，只脱落下几粒好似血痂一样的粉屑，往窗外遁去。

可它刚逃到窗口，迎面射来一束银光，顿时被轰成一蓬齑粉。

杨恒知是蝶幽儿到了，见娘亲安然无恙，忙问道：“凌姨，你怎样了？”

凌红颐粉面煞白，被咬破的肩头似朱砂般红了一片，并且仍在迅速往四周蔓延，魔气亦无法将其封住。她苦笑了声道：“这蛊虫当真厉害。”

“这不是蛊虫。”蝶幽儿走进屋，将奇魔花举到面前对准凌红颐的伤处轻轻一吹。花心飘起一小簇银色粉末，渗入凌红颐的伤口。转眼之间她的肌肤由红转白，伤口上也凝结起一层银痂。

“它是‘五尸虫’，本无形体，由宿主五脏内的五种死气炼制而成。一旦成形，即与宿主的本命元神相连，可潜入人体任何一个部位。宿主通过五尸虫非但可以随时洞察到它四周的情形，更可凭意念在千里之外驱使其行凶杀人。”

蝶幽儿看了眼倒毙在地的司马阳，冷笑道：“从此虫的颜色上看，应是五尸虫中的赤尸虫，较之最厉害的黑尸虫还差得远，连黄尸、白尸也是不如。否则凌护法和令堂此刻就该像此人一样，僵毙倒地了。”

杨恒暗道一声好险，问道：“幽儿姑娘，这五尸虫可是太古道传下的秘术？”

蝶幽儿颔首道：“不错，这确是太古道的独门秘术，可还算不上七大秘学之一。”

凌红颐对“太古道”、“五尸虫”都是闻所未闻，想了想道：“幽儿姑娘，要炼化一条五尸虫多半也不容易吧？”

“何止不容易？简直就是赌命。”蝶幽儿道：“宿主不仅要培育五脏死气，还需以每日本身精血喂养尸虫，令其认主。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才能炼化出一条最低等的青尸虫。期间稍有不慎，尸虫便会戾气大发反噬其主，将他的脑髓内脏吞噬干净。万一尸虫殒命，宿主的元神亦会受其牵累，元气大伤。”

凌红颐松了口气道：“幸好如此，否则这天下早已大乱。”

杨恒问道：“凌姨，这司马阳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体内藏有五尸虫？”

凌红颐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包括司马阳的供述说了一遍。

杨恒越听越惊讶，想到自己半年多前夜闯雄远峰，正遇见司马阳鬼鬼祟祟从蜃楼仙境里溜出来。当时自己也未曾起疑，而今想来十有八九是到山下去取什么密函。

而若不是他出卖了轩辕心的秘密，便不会引来龚异嵬将娘亲擒至黑沙谷，平白又横生出这多枝节。

但听蝶幽儿面露不屑，讥嘲道：“天师？大言不惭，不过是沐猴而冠。”

杨恒记起龚异嵬曾对蝶幽儿说道：“只是我和令尊还有一桩筹谋了八十余年的大事尚未成功，实难半途废弃。”心头一动问道：“幽儿姑娘，这天师莫非就是令尊？”

“当然不是。”蝶幽儿冷然道：“不过在这世上，他惟一顾忌的人就是我；而我最想杀的人，也恰恰是他！”

杨恒不由自主地想到当日也曾问过石颂霜，而她的回答和眼前的少女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恨意更深。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又奇怪道：“按道理而言，此事发生在八十年前。这丫头即便驻颜有术，也不该是个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才对。”

这时候凌红颐唤来灭照宫手下，将司马阳的尸体抬出屋外。

待诸事处理停当，便问道：“幽儿姑娘，请问令尊是哪一位？”

蝶幽儿淡淡道：“我不会告诉你们。即使说了，目下也只会害了你们。”

凌红颐略感失望，想到今日所见情状，杨恒与这来历诡异的少女似乎颇有交谊，于是向他使了个眼色。

杨恒心里道：“你却不知，这问题我方才已提过了，却碰了一鼻子灰。”

可按理来说，如果蝶幽儿果真对她生父恨之入骨，以这丫头的心性，该当毫不犹豫地说出此人身份才对。如此即可将天师的本来面目暴露于世人之前，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灭照宫与其拼个你死我活，而她大可坐收渔利。

这样浅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明白，又为什么始终对这秘密守口如瓶？

杨恒同样不晓得蝶幽儿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又来找自己。也亏得这丫头来得及时，否则那条赤尸虫还真不好打理。如果此际趁机软语相求，说不定娘亲体内的止藏神鉴也有望破解。

可他生就傲性，适才又断然拒绝了蝶幽儿，这回无论如何是开不了口的。

他望向榻上对所有事情都变得麻木不仁的娘亲，心中又怒又悲，忽想起一事问道：“幽儿姑娘，太古道可有一种能够搜寻别人记忆的秘术？”

蝶幽儿似乎心情甚佳，问无不答道：“有啊，那是从无相噬元大法里衍生出的一门秘术，叫做‘窥心眼’。顾名思义，是以自身元神渡入对方灵台，加以窥觑。不过这门秘术异常凶险，修炼起来也十分艰难，所以极少有人会。”

杨恒和凌红颐互视一眼，两人均已明白了聚元珠失窃的真相。

忽见蝶幽儿走到榻前，对大魔尊仔细打量半晌，说道：“你们两个替我护法。”

杨恒惊喜交集，对这丫头行事之喜怒无常又多一层认识，感激道：“幽儿姑娘……”

蝶幽儿背对着他，语气里丝毫不带感情道：“你莫要高兴得太早。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如果连这点儿信心也没有，又岂会破誓？”

杨恒一凛，满腔的喜悦顿时霜冻，已听懂了蝶幽儿的言外之意。

他陡地想道：“如果这丫头趁机在我娘亲身上做手脚，又有谁能看出？”有心冲上前阻止蝶幽儿，但如此一来娘亲又将复苏无望，不由得矛盾之极，徐徐道：“姑娘恩德，杨某铭感肺腑。”

蝶幽儿转脸噗嗤一笑，道：“没想到你还当真了。好啦，别为难了。杨大哥，不如你帮着我收齐三大魔灵，咱们的账就算两清。”

杨恒打小便是个气死独头蒜，不让小辣椒的主儿，每每遇事从来只有别人吃亏的份儿。哪晓得今日遇上蝶幽儿，竟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委实分不清这丫头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抑或是半真半假。

但娘亲的救治指望全操诸于此姝手中，好比命门被捏，也由不得他。

幸亏蝶幽儿也有一项好处，那就是即管她出手狠辣，可也不会轻易伤及无辜。倒不是说这丫头恩怨分明，心存仁慈，而是她绝不会把哪怕一丝精力浪费在徒劳无益的事情上。比起那些动辄斗狠逞恶的仙林凶人，无疑更为难缠，也更为可怕。

他颔首说道：“好，只要你能化解我娘亲身上的止藏神鉴，管那三大魔灵是什么玩意儿，杨某必会襄助姑娘将它们收齐！”

蝶幽儿娇笑道：“那就一言为定，小妹这便为伯母医治。”一眨眼之间，连对杨恒娘亲的称呼也改了。

她站在大魔尊身前不到五尺远的地方，轻轻念动密咒。漆黑闪亮的剪水双瞳须臾不离地凝视着大魔尊的眼睛，慢慢地亮起两簇跃动的银焰，一只象牙雕琢般的左手在她的面前来回晃动，不断变换出千姿百态的法印，煞是好看。

大魔尊犹如泥塑，端坐在榻上，任她施为，眸中却还保持着一缕本能的警觉。

“叮──”奇魔花一亮，从花心里幻化出一羽银蝶，如真似幻翩翩飞舞，随着蝶幽儿左手的法印牵动倏地没入大魔尊眉心。

大魔尊的身躯剧颤，呼吸也跟着变得异常急促，从口鼻中溢出一抹抹银色光缕。

蝶幽儿神情肃穆，法印变换得越来越快，像是驱动着那羽银蝶正和隐藏在大魔尊体内的某种异物激烈绞杀，口中不停响起悠长悦耳的密咒低吟。

杨恒的心也随之揪紧，目不转睛地望着娘亲。但见她的眉心渐渐泛起一缕缕波纹般颤动的紫色异光，表情也变得甚是痛苦，却如同中了魔咒般呆呆安坐不动。

大约半柱香时分，随着蝶幽儿樱桃小口中发出的一声清叱，众人耳中隐约听见“啵”地一记脆响，仿似有什么东西在大魔尊体内爆裂开来，眉心的紫色异光霍然迸碎成点点寒星，游弋到空气里，很快便熄灭消隐。

“成了！”蝶幽儿左手凌空虚摄，银蝶也从大魔尊的眉心飞出，没入奇魔花花心。

正当杨恒和凌红颐都以为大功告成之际，她突然爆发出一记刺耳高亢的尖叫，眸中银焰光芒暴涨，直如从眼眶里冲出，用一种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飘渺诡异的声音吟道：“九天十地，惟我君临──”

“呜──”屋中狂风骤起，温度急遽下降。蝶幽儿娇小玲珑的躯体里涌现出一蓬绚烂光澜，与奇魔花绽放出的银光水乳交融，幻作一个巨大的光团，萦绕在她身周飞速旋转。一束束精芒在光团内跌宕奔涌，形成无数涡流，发出“劈啪”爆响。

“幽儿姑娘？！”杨恒冲向床榻，不料刚到蝶幽儿身后，就被从光团里释放出的绝强力量阻挡，身子一颤生生弹回，胸口一片冰寒像是捱了一锤。

只这一耽搁，光团中蕴藏的数百道精芒万箭齐发，刺入大魔尊的体内。

大魔尊情不自禁地痛楚呻吟，全身布满炫目的银色电光，如同一只被蛛网紧紧包裹的飞虫，虽在竭力挣扎反抗，却没有任何的效力。

杨恒正待二次冲上，不意心头响起蝶幽儿的声音道：“你不想让伯母恢复自我么？”

杨恒一凛，醒悟道：“敢情她是在用太古道的独家秘术救我娘亲彻底复原！”

自发现轩辕心和聚元珠双双失窃，眼瞧着唤醒母亲的希望又一次从面前溜走，杨恒心中委实郁闷难当。未曾想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的蝶幽儿不仅能以秘术破解止藏神鉴，甚至能释出寄宿在大魔尊体内的另外七道剑仙元神，着实是一桩意外之喜。

就见蝶幽儿左手法印舞得更疾，那透入大魔尊身躯中的银色精芒忽而出，忽而没，“喀喇辣”惊响此起彼伏。不多时，大魔尊的眼睛里亮起银芒，随即耳鼻和朱唇里亦逸出了银色光雾，整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便似受到了催眠。

蝶幽儿头顶水雾腾腾，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专注，显是将神息催发到了极致。她的一双眼睛紧盯在大魔尊的脸上，口中细微的娇喘声渐起。

就这样约莫过了两顿饭的工夫，突听“轰”地闷响，所有精芒在大魔尊体内凝练成束，如一条银龙般从她头顶的百会穴冲涌出来，旋即凝铸成一个透明光球悬浮于半空之中，嗡嗡转动。

杨恒和凌红颐早已看清，在那银色光球里，笼罩着七道色彩各异的剑仙元神，被数以百计的精芒牢牢束缚动弹不得，不住地翻滚幻动载沉载浮。

再看大魔尊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盘坐在榻上，体内犹有银雾冉冉飘出。

银球在空中旋转了半晌，七道剑仙的元神都逐渐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蝶幽儿轻声浅吟，银球就像一个线团似地，被一丝丝纳入奇魔花心。

待整个过程结束，她亦几近虚脱地靠坐到椅子上，全身香汗淋漓没了说话的力气。

杨恒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慢慢放下，想着娘亲历经磨难，即将复苏，心中喜不自胜，走到蝶幽儿身前深深一拜道：“幽儿姑娘，多谢！”

于他而言，蝶幽儿唤醒了娘亲，直比救自己十次百次还要来得更加感激。

蝶幽儿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恒，有气无力道：“伯母还需两个时辰才能醒。”

杨恒微笑道：“七年我都等了，短短两个时辰算什么！”

忽听凌红颐传音入密道：“阿恒，小心这丫头。我猜她救你娘亲未必全是出于好心，多半还是冲着那七道剑仙元神去的。”

杨恒一怔，其实这点他也已想到，然而毕竟母亲为蝶幽儿所救，这份大恩自己是欠定了的。当下向凌红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时蝶幽儿稍稍缓过一口气来，起身道：“好了，我要回去静修了。”

杨恒道：“我送你。”将娘亲托付给凌红颐照料，陪着蝶幽儿走出东厢房。

两人缓步往蝶幽儿暂住的静室走去。杨恒问道：“不知姑娘打算何时搜捕魔灵？”

蝶幽儿像是累极了，整个娇躯都靠在杨恒的身上。那薄薄的彩衣几乎没有丝毫阻隔之用，娇嫩的胴体贴在他的胳膊上，却冷得像一块冰。

她浅浅笑道：“你是等不及要报答我，还是想早点儿还清欠债，好与我两清？”

杨恒摇头道：“我是担心你到时候找不到我。”

蝶幽儿想了想道：“那就半年后吧，我会在这儿等你。记住，过期不候。”

杨恒算了算，有半年工夫已足够自己解决手上的事情，便道：“你要在这儿常住？”

“是呀，”蝶幽儿回答道：“我就出生在祁连山，不住这儿住哪里？况且这黑沙谷本就是家母所建。”说着轻轻欢呼一声，在路边在一株黄色的花前俯下身子，用琼鼻深深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赞道：“真香！”

杨恒在一旁看着，暗道：“若是有人瞧见这情景，必会当她是一个天真无邪，娇美可爱的小女孩儿。又哪里能想到其他？”

蝶幽儿回过头来，向他道：“你也来闻闻，这是天意花。当年家母将它移植到黑沙谷，没想到居然还在这儿。”

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一瞬间杨恒真的产生了幻觉，将她当成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小女孩儿，而非那个弹指间斩尽数百魔物，炼化刁冠绝元神的小魔女。

他的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却远谈不上清香怡人冠绝群芳。

他忍不住问道：“既然姑娘对花草情有独锺，又为何视人命如草芥？”

蝶幽儿淡然一笑道：“杨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回到鸿蒙之初，这世上没有人，只是些花草树木，山川河流，该当如何的清净美丽？其实人是最无用的寄生虫，竟还恬不知耻以万灵之首自居，着实可笑可恨。”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们云岩宗以佛法立派，一天到晚说什么慈悲为怀渡化世人。但这世上的恶人却越来越多，可见人的贪性根深蒂固，已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可惜我现在的道行太浅，否则啊……”

她嘿嘿地低笑了两声，口风一转又道：“当然，杨大哥不是恶人。奈何像你这样的人，在这世上已是凤毛麟角，没被人害死已属奇迹。”

尽管曾经有一段日子，杨恒也算得愤世嫉俗，但觉普天之下除了爹娘几无一个好人。可耳闻蝶幽儿以轻松从容的语气这般说道，他仍不禁悚然而惊，摇头道：“你错了，我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只想好好活着，远没你想得那么好”。

蝶幽儿不置可否地站直身子，杨恒想起一事问道：“龚异嵬曾说，他与令尊这八十年来一直都在筹谋桩大事，姑娘可知是何事？”

“无非是些痴人妄想吧。”蝶幽儿迈步缓行，轻蔑道：“那老东西也配做我的父亲？不过是龚异嵬的臆断而已。他虽使尽卑劣手段骗得家母以身相许，由此窃取到大量太古道秘学。可说到生下我来，老东西还没这本事！”

说到这里她又傲然一笑道：“与其说蝶青炎是我的母亲，莫如将她当作我的同胞姐姐来得更加贴切。至于那老东西和我之间，那更谈不上什么骨肉血缘。”

杨恒越听越觉得离奇，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奇魔花道：“我或许能明白一点儿了。”

◇◇◇◇

待将蝶幽儿送至静室门外，杨恒告辞离去，回返东厢房。见娘亲兀自酣睡未醒，他便坐在了凌红颐对面的椅子上，沉声道：“凌姨，我想求你一件事。”

凌红颐隐约猜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这是难为我了。”

杨恒道：“如果让她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怕会受不了。”

凌红颐微微蹙起眉头，踌躇道：“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保证令堂永远不会晓得在这七年里所发生的事情么？”

杨恒望了一眼榻上的母亲，心境沉重道：“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凌红颐沉吟须臾，慨然应允道：“好，我答应你。不过阿恒，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杨恒回答道：“我想过了，我们可以回落雁山去，那儿的老宅应该还在。”

凌红颐颔首道：“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了，料想令堂也不会反对。如此一来，对老宫主何尝不也是一种解脱？”

提到杨惟俨，杨恒仍然不能完全释怀，淡然道：“你觉得他会就此放过我爹娘么？”

凌红颐道：“他是一个从不愿意认输的人，但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对和错。”

杨恒低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那杨北楚呢，他肯善罢甘休吗？”

凌红颐幽然浅笑，说道：“你还是在乎他的，对不对？否则就不会问我。”

杨恒低哼道：“我只是不想他再来纠缠我爹和我娘。”

“他不会了。”凌红颐眼中泛起一丝朦胧的光彩，低低一叹道：“阿恒，你没看出来么？令堂的事和秦掌门的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杨恒徐徐抬起头，凝视着凌红颐问道：“凌姨，你也爱上了杨北楚，是么？”

凌红颐愣了愣，避而不答道：“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杨恒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你在身边，也许他会少做点错事。”

凌红颐幽幽道：“阿恒，你太高看我啦。你们杨家的人，都是一副宁折不弯，死不回头的倔脾气。不然的话，祖孙三代人何至于闹到今天这般田地？好在大魔尊的事终于有了了结，希望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杨恒若有所思道：“奇怪，为何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再找杨惟俨和杨北楚的麻烦？以前我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件事。如今娘亲清醒在望，我却只盼着一切全都过去。”

凌红颐微笑道：“那是你长大了，有了男子汉的心胸，也懂得了宽恕。”

杨恒不由自主地想起石颂霜，眼光一阵茫然，近乎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你说的这样，但一个人长大了，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尝试着面对所有的事情。也许放下，也许解决，又也许……让它去。”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五章 回家

夕阳西下，又是一个黄昏。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暗红色的斜阳被虚掩的屋门阻挡在院子里，却又固执地透过窗纸溜了进来，印染在杨恒年轻的脸庞上，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拖曳到床榻下。

忽然，榻上的人轻轻一声嘤咛，睁开了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眸，却又有些迷茫地打量着屋里的景状，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坐在榻旁，看上去有些陌生，却似在哪儿曾经见过的少年人身上。

“我这是在哪儿？”她困惑地回忆，宛若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刚刚醒来，一时还记不起睡梦前所发生的事，只觉得身上无比的疲倦慵懒，还伴随着体内伤处的隐隐作疼，和环绕在四周的一个陌生环境。

“妈──”她听到榻前少年的呼唤，熟稔依稀。只是比起她曾经听惯的那声声童音，这嗓音变得粗哑了些儿，也成熟了些。

她的心一颤，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少年的脸庞，从他的眉宇间迫切地寻找着往日那一点一滴曾经熟悉的痕迹。终于，她轻轻地，试探问道：“阿恒？”

“妈！”两滴泪从少年的面颊上滚落而出，他的脸上却现出无比欢愉的笑意，半跪在榻前握起她的双手道：“你终于醒了！”

“阿恒！”她悲喜难名地抱住少年，眼里也有了泪，“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你爹爹呢？”

杨恒忘情地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享受着她温柔的爱抚，心中涌动着几许酸楚几许甜蜜，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只知道笑。

七年了，整整七年。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母亲的身边，终于又一次投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为了这个拥抱，他等得太久太久，久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的重逢。

他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又有多少次站在了生死边缘，命悬一线？

然而比起眼前的这一刻，那都算得了什么？哪怕再多十倍的苦，再流百倍的血，甚至真的为之付出生命，也是值得。

过了许久，他竭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绪，回答道：“这里是祁连山黑沙谷。你中了杨惟俨的诡计，已昏睡了足足七年。爹爹已经被杨惟俨释放，如今正在灭照宫，很快咱们一家人就要团圆啦。”

“七年？”明昙一惊，难以想象这七年的光阴自己居然是在昏睡中度过。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怀疑爱子的话，只是疑惑道：“可我为什么会在黑沙谷？这里……不是祁连六妖的巢穴么？”

杨恒早已编好了说辞，回答道：“数日前仙林四柱攻打雄远峰，祁连六妖趁机将您掳走，妄图窃取轩辕心和聚元珠。我和凌姨赶来相救，又得一位名叫蝶幽儿的姑娘相助，已将祁连六妖连根拔除，这才将您救出。”

这几句话倒也和真实情况大致相符，只是杨恒笔削春秋，隐瞒了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明昙听了毫不见疑，关切道：“啊，仙林四柱攻打灭照宫……那结果如何？”

杨恒不愿娘亲醒来就为这些事情操心，便道：“他们已经握手言和啦，双方的伤亡也不算大。妈，你先别着急问这些，好好休息一下，等回头我会慢慢告诉您。”

明昙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回想自己从被杨惟俨所擒到苏醒后见到爱子，这期间竟是一片空白。她隐隐感觉这七年里头，自己好像经历了不少事，可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像脑海里的记忆平白短缺了一块。

可要她此刻静下心神好好休息，却哪里办得到？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阿恒，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在云岩宗过得还好么？”

杨恒情知如果娘亲晓得自己反出峨眉的事情必定会伤心，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又牵扯到明镜大师遇害的事上，那可不妙之极。于是含糊其辞道：“我过得很开心，老尼姑他们也都待我很好，就是……想你。”

明昙欣慰一笑，可听着爱子最后那半句话，蓦地胸口又是狠狠一酸，潸然泪落，她百感交集，抚摸着爱子的头顶，含泪微笑道：“明月师姐让你剃发了？”

杨恒摸摸自己的寸头，想起当年老尼姑逼迫自己削发的故事，忍不住笑道：“是啊，她说我一个大男人住在尼姑庵里不方便。非但逼我剃了光头，还要我搬到法融寺里去住。”

明昙听儿子说“一个大男人”，不由微笑道：“你那时才九岁多，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大男人？倒是明月师姐必定会被你这小魔王折腾得头疼脑涨，待日后有机会我需当面向她诚心道谢。”

杨恒心头凛然道：“娘亲若见着老尼姑，这事可不就穿帮了么？”

但眼下这事还是不提为妙，否则以娘亲的智慧，难保不会察觉破绽。他转开话题道：“妈，你感觉如何，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明昙早已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伤，而且就是近几日的事情，心下微感讶异，却不愿爱子担心，便道：“我还好，就是觉得头有点儿晕，好像很多事情记不起来。另外就是功力好像减弱了许多。”

杨恒心中难受，脸上不敢露出丝毫端倪，轻笑道：“你睡了那么久，这也是正常的。”

明昙点点头，问道：“阿恒，杨惟俨真的释放了你爹爹，不是在哄我吧？”

“是真的，我岂会骗您？”杨恒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打小我就不敢骗您。每回撒谎被捉住，总免不了要挨板子。”

忆及杨恒幼时情景，明昙唇角逸出一缕温馨笑容，说道：“如今你长大了，我可不能再打你板子啦。可杨惟俨为何肯将你爹爹释放？”

杨恒道：“仙林四柱攻打东昆仑时，爹爹趁乱越狱，相助灭照宫退敌。事后杨惟俨就默认了我爹爹出狱的事。”

明昙听了点点头，欲言又止道：“那杨北楚呢……他有没有受伤？”

杨恒心里一痛，低声回答道：“他在大战中受了伤，如今已好了六七成。”

明昙“嗯”了声，若有所思地静默下来，厢房里的光亮渐渐暗去。

杨恒思忖再三，鼓足勇气问道：“妈，爹爹说我是杨北楚的儿子，是真的么？”

其实于他心里，从不怀疑杨南泰的话。但心底仍不甘地抱着一线指望，总期盼着能在母亲的口中听到截然相反的答案，哪怕那是善意的欺骗。

明昙的面容微一失色，甚而有些意外与慌乱，久久之后才问道：“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见杨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明昙回避开爱子的目光，幽幽道：“这秘密，我本想一生一世不让你知道。”

杨恒的心凉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指望也随着夕阳一起隐没，紧咬下唇道：“那你会不会去找杨北楚？爹爹可是为了这事，在百丈崖整整幽禁了七年！”

明昙自然听懂了爱子的心意，怅然叹道：“我怎会去找他？为娘这辈子欠你爹爹太多太多，所以才撇下你带着聚元珠前往东昆仑。本想拼着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出你爹爹，未料终究功亏一篑。”

杨恒稍稍心安，暗道：“看来这事还不算最糟糕，爹娘应该还有相聚的一天。”

明昙伸手一摸发上的银钗，道：“阿恒，我钗上的那颗珠子呢，可是你拿走了？”

杨恒道：“是祁连六妖里的龚老四以妖法搜索您的记忆，将聚元珠劫走。妈，你别担心，我会把聚元珠追回来的。”

明昙苦笑道：“幸好轩辕心还在杨惟俨手里，不然这两件东西凑到一处，不知又会害了多少仙林高手？”

杨恒见母亲如此，更不敢说出轩辕心也失窃了的事，顺着她的话意附和道：“是啊，这害人的东西毁了最好。”

不等明昙开口再问，他又说道：“妈，你有什么打算，不如我们一起回落雁山吧。”

“回落雁山么？”明昙怔了怔，看着爱子脸上流露出的殷切神情，点了点头道：“也好，除了落雁山我也没别的去处了。”

杨恒听娘亲答应下来，心中大喜，就听脚步声响凌红颐和鹧鸪天等人推门进来。

这些人明昙本也认得，但乍然相见心中多少有些尴尬和芥蒂。好在她性情温和，又有多年佛门禅修，从不愿轻易给人冷脸，便矜持道：“凌护法，多谢你帮着阿恒千里迢迢赶来救我。”

杨恒和凌红颐早在明昙清醒之前，便已将说辞对得天衣无缝，先前便是将此事告知一众灭照宫部属，以免他们露出马脚。当下含笑道：“这都是阿恒、真禅和幽儿姑娘之功，咱们不过是在后摇旗呐喊，鼓劲喝彩罢了。”

鹧鸪天也笑道：“弟妹，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阿恒的修为已不在老宫主之下，就在前几天，把个天心池的七院总监盛霸禅打得骨断筋折差点完蛋。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哈哈……”

明昙吃了一惊，她虽已看出爱子修为大进，但也决计料想不到竟会高到这般地步。凌红颐和鹧鸪天均是魔道著名人物，自不会因为杨恒的身份特异而阿谀奉承，夸大其词。但杨恒又怎会和盛霸禅动手？对方可是享誉仙林的正道泰斗，这梁子结得着实不小。眼见外人在场，即管她满腹疑窦，也不便追问杨恒。

杨恒察言观色，心道：“我把盛霸禅揍了个半死，娘亲听了多半不开心。可她怎能晓得，正是这老家伙亲手暗害了空照大师。这事远不算完，待将娘亲安置妥当，我还要杀上天心池，取盛霸禅首级献于万佛塔林之前，以慰空照大师的在天之灵。不过此事须得瞒着娘亲，不然她又要多疑。”

想想要隐瞒娘亲这七年来以大魔尊身份做下的种种事情，还要令她不起疑心，委实是件苦差事。然而舍此之外，目下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这时候说曹操曹操到，真禅运功打坐完毕，闻知明昙苏醒的喜讯，也来了东厢房。

他已得着提醒，晓得不能在明昙面前提及过去七年的旧事，便用手语向杨恒说道：“真源，恭喜你们母子团圆。”

杨恒拉过真禅，向明昙介绍道：“妈，这是真禅，法融寺方丈明灯大师的弟子，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明昙焉能明白真禅和杨恒确是不折不扣的“好兄弟”，见他用手语交流，也猜到这小沙弥多半患有哑疾，心中怜惜之情大生，握着他的手温言道：“小师傅，谢谢你这些年来对阿恒的照料。他自小最怕冷清，有你们相伴就好多了。”

真禅触景生情，念及不日前去世的娘亲，眼圈发红咧嘴笑了笑。

杨恒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故意打趣道：“可不是么，咱们几个在峨眉山时，掏鸟窝打野食，日子过得别提有多快活。”

说着又扭头歉仄道：“真禅，我要陪娘亲回家，恐怕不能和你一起走啦。”

真禅摇摇头表示没事，忽听杨恒传音入密道：“稍后我会写一封信，麻烦你带给我爹爹，务必别让旁人见到。”

真禅应了，伸出大么指往胸口比了比，似在说：“包在我身上就是。”

当下众人各自落座，又寒暄了一会儿，青天良大咧咧走进门来，瞅瞅满屋子的人，笑呵呵道：“杨兄弟，你这儿好热闹啊。”小眼睛一转落到明昙身上，有簇光焰霍地跳动了下又迅即黯灭，说道：“敢情令堂已经醒了，真是可喜可贺。”

杨恒用传音入密警告道：“老狐狸，你要是敢在我娘亲面前胡说八道，就别想再解开龙卷丹的药性！”

青天良一省，寻思道：“是了，这小子是害怕他娘亲获悉大魔尊之事后，想不开要寻短见，嘿嘿，他居然以此要挟老夫，这可妙得很，妙得很呐……”

他满脸是笑，说道：“杨兄弟，不知你何时有空再替老夫疗伤？等化解了体内的龙卷丹药性，我便该告辞离开啦。”

杨恒听出青天良话语中隐有趁火打劫之意，冷冷道：“你急什么？”

明昙不明原委，只当青天良也是杨恒的朋友，便道：“阿恒，既然你有办法为这位老先生疗伤，便赶紧替他医治吧。”

杨恒无法向娘亲解释，只好答应道：“是，妈。”心里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携着娘亲离开黑沙谷回返落雁山，否则天晓得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青天良顺势往凌红颐身旁一坐，道：“杨兄弟，厉青原那小子是不是在和你抢女人？几个月前我在至尊堡住了三十多天，也闹了三十多天，把整个儿楼兰剑派折腾得鸡犬不宁，不但如此，还一把火烧了厉问鼎的炼丹房。也算帮你出了口恶气！”

杨恒一怔，暗想以青天良残忍嗜杀的性情，在至尊堡做下的事十有八九不是“鸡犬不宁”这四个字可以轻描淡写一笔揭过的。那三十多天里，不知又有不少楼兰弟子丧命在他的魔爪之下。

他也算得老奸巨猾，看出自己的娘亲宅心仁厚，若说得太过血腥必会引起反感，才故意说得如此轻巧，让外人听来好像果真待己义气深重，拔刀相助一般。

果然明昙不虞有它，好奇道：“阿恒，这位老先生说你和厉青原抢、抢……那是怎么回事？”

杨恒狠狠瞪了青天良一眼，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青天良心道：“你越不愿说，老夫越是要帮你说。”便插嘴道：“啊，敢情令堂还不知道你和那位石颂霜石姑娘的事儿？其实老夫也是道听途说，只晓得她是剑圣石凤阳的外孙女儿，原本是许配给厉问鼎的儿子厉青原的。可又与令郎情投意合，结果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杨恒低喝道：“老狐狸，你有完没完？”

青天良见杨恒动怒，干笑两声道：“杨兄弟有了心上人，这是喜事啊。”

明昙皱起眉头，凌红颐见状圆场道：“天色不早，我已命人摆下宴席，不如大伙儿先到前厅用饭。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

于是众人到前厅草草用了晚饭，当夜仍由凌红颐守护明昙，杨恒则为青天良运功疗伤。一夜无话，次日天光见亮，众人分道扬镳。

杨恒去向蝶幽儿辞行，不意只遇见哈元晟，交给杨恒一纸手书道她半夜里即已离开黑沙谷另往他处，盼杨恒勿忘半年之约云云。

杨恒出来，与凌红颐。真禅等人依依惜别，携着明昙御起正气仙剑，一路向东乘风驾云，回返故里。

因明昙病体未愈，杨恒走走歇歇，花了数日才抵达落雁山前。途中母子喁喁细谈，讲到辛酸处尽皆不胜感慨。杨恒小心翼翼不触及与大魔尊任何有关的事情，只捡些娘亲喜欢的事来说，自不免又提到了石颂霜。

明昙审视着儿子说道：“阿恒，我看得出，你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位石姑娘。去始信峰找她吧，娘亲相信那只是一场误会。”

杨恒苦恼道：“妈，为何你也这样说？那日在林中，我听得真真切切，不会有错。”

明昙摇头道：“你不懂女孩儿的心。但我知道，如果你错了，就该去道歉认错，否则真的会永远失去她。”

杨恒的心砰然一跳，说道：“你让我再想想，咱们先回家去。”说着收起正气仙剑，轻挽明昙改以御风飞行，已进到落雁山中。

渐渐地，眼前的一草一木变得熟悉起来。许是近乡情怯，杨恒的身速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喃喃低语道：“七年了，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

明昙凝目打量着山景，神情渐转复杂，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年咱们便是沿着这条路逃出了落雁山，去峨眉投奔明月师姐。”

杨恒笑着道：“那时我还小，只能伏在你的背上，还吵嚷着要救爹爹。”

明昙问道：“阿恒，你爹爹是否知道我们回家的事？”

杨恒老老实实道：“我已写信托人告诉他了。妈，你不会反对吧？”

明昙眸中涌起一抹迷惘，许久之后轻轻道：“他……还会回来么？”

两人一时齐齐陷入沉默，便在这沉默中居住了十年的孟皇村遥遥在望。

此际天刚过午，正是农人休息的时候。村口不见有什么人，而村里的模样和七年前相比，也看不出有些许改变。

母子二人在村外落下身形，沿着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进村黄泥土路往前行去。

路上的积雪才化开，斑斑驳驳的有些泥泞。两边的农宅院落里，鸡呀鸭呀，狗啊羊啊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热闹。

终于，两人来到了阔别多年的家门前。篱笆门上积满灰尘和蛛网，歪歪斜斜地半开着，屋门上却多了把锁，窗户也是关着的。

杨恒一奇道：“难不成咱们家里住进人了？”默运神息往屋内探去，里头收拾的整整齐齐，全不似当日被杨北楚师徒兜底翻过的景象，却又空无一人。

正感诧异间，隔壁的柴门一开，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盯着杨恒和明昙瞅了半晌，迟疑着问道：“你是……老杨家的那口子？”

明昙看着那人含笑点头道：“是呀，马三哥，多年不见你还好么？”

“好，好！”那姓马的庄稼汉咧开大嘴笑道：“咋的走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你们的屋子我给锁了起来，村里人没事，就怕外头有贼进来。”

杨恒轻笑道：“马三叔，你还记得我么？”

马老三笑道：“你是阿恒吧，能不记得吗？你小子还堵过咱家的烟囱！一晃眼都这么大啦……哎，老杨呢，怎么没见他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明昙道：“他在外面还有些事儿，就没和咱们一起回来。”

马老三“哦”了声，回头冲着自家屋里叫道：“阿宝他娘，快看看谁回来啦──是老杨家的那口子，还有阿恒呐！”

他扯起嗓门这么一喊，非但自家的媳妇儿，连左邻右舍也给惊动了。转眼间村里的人奔走相告，聚拢过来。你说一句，我问一句，七嘴八舌好不闹忙。

到了晚上，马老三好说歹说将杨恒母子拽到自家院里，一起吃了晚饭。虽是些粗茶淡饭，可吃在杨恒的嘴里，却分外的有滋有味，不亚于一顿山珍海味。

小时候他总憧憬着山外世界，梦想着要出去闯荡天下、建功立名。而今历经劫波，回归故里，方才体会到无论天有多大，地有多宽，家永远是家，永远是最温暖、最亲切、最令心情舒缓的地方。

可惜，眼下的家中还缺了一个人，不知他会否在某个风雪弥漫的夜晚归来？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六章 团圆

山中无日月，雁阵下前湾。一眨眼的工夫，杨恒母子回到孟皇村已有月余。

江南春来早，虽然风里兀自带着些许寒意，可村口的老槐树已悄然爆出新绿。

然而杨南泰始终没有归来。杨恒的心里渐生焦灼，甚而涌起了前往东昆仑寻父的冲动，可又不放心将娘亲独自留在孟皇村，惟有强自按捺。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到父母团圆，自己即可暂离落雁山，将手头上的一些未尽之事一一办妥。或许，他还应该去一次黄山始信峰。但时下也只能搁浅下来。

背地里，杨恒也在留意母亲的反应，发现她每日烧菜洗衣一如从前，从神色间察觉不到丝毫心绪的变化。惟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时，会去一次空色寺，在佛前上一柱清香，与觉忍方丈聊上几句佛法。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好像又不全是──饭桌上，杨恒对面的座椅还空着。

又过几日，杨恒用进山打猎换来的银两买了些农具和稻种，由马老三手把手教导春播。那十几亩地原是十七年前杨南泰初到此地向村民购置来的，杨恒倒也不为种地能得的那点银子，只是不愿父亲留下的田地就此抛荒。更期盼有朝一日他归来时，能远远望见那一片绿油油的苁蓉。

这日杨恒撸起裤腿，打着赤脚下田插秧，很快便学得有模有样，望着一排排齐整的秧苗，杨恒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在藏经楼抄书时曾读到过的一首禅诗，依稀记得是这样几句：“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身心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起头眺望远方青山外，蓝天下朵朵飘渺白云，心道：“原来种田插秧也是一种快乐，这脚下的水田里也真有一方天空。”

某夜在床上打坐修炼时，杨恒蓦然想道：“那日与龚异嵬交手，为何我施展北斗神掌时，反比执剑在手来得更加挥洒自如？难道手中有剑反不如赤手空拳？”

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醒悟道：“不是剑与掌的区别，而是周天十三式瑰奇多变，在我功力稍浅时，以此抵御强敌那是再适合不过。而今我已臻至炼神还虚之境，剑式里的许多花巧虚招，已显多余。反不如北斗神掌来得大拙不工，沛然莫御。只要劲力足够，哪怕简简单单一掌过去，敌人亦是避无可避！”

他越想越是兴奋，索性从明灯大师教自己的第一式“颠倒乾坤”起，心无旁骛地参悟体味，从中去芜存菁尽洗铅华，决心要衍化出一套真正适合自己的剑法来。

自此杨恒便凭着一股执拗与狠劲，晚上想不明白，白天便接着想；白天没弄明白，夜里继续揣摩。如此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竟真的自悟出了那招“颠倒乾坤”。

如此每日得着闲暇，杨恒便潜心参悟改造周天十三式。他发觉尽管周天十三式变幻莫测，险奇绝伦，可诸如“天旋地转”和“峰回路转”这样的剑招之间，纯以剑意而论，仍有异曲同工之处。如果将两招去芜存菁，熔为一炉，则威力倍增。

经过连日的苦心思悟，这一天杨恒终于完成了对周天十三式的修缮改进，将剑招凝炼到只有八式，却深感得心应手更胜从前。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杨恒已完全习惯了渔村宁静而单纯的生活。那血雨腥风，惊心动魄的仙林世界，仿似在渐行渐远。

然而在他心底，仍然有许多事，许多人并不能放下，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牵挂。

又是一日傍晚时分，他沿着田垄往家走去，看着沾满腿脚的泥水，心下油然而笑道：“假如真禅、小夜他们见到我这副打扮，定会笑话我。”

不多时他走到家门口，冲着屋里招呼道：“妈，我回来了！”话音未落心头警兆陡现，扛在肩膀上的锄头微一下压指定屋门，沉声道：“老狐狸！”

屋门半开，明昙布衣银钗坐在桌边，被制住了经脉身不能动，只叫了声：“阿恒！”

青天良坐在她的身旁，高高担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吟吟道：“杨兄弟，老哥哥看你来了。”

杨恒心一沉，醒悟道：“我太大意了，竟没想到老狐狸会偷偷跟来。”

眼见明昙落入青天良魔爪之中，他微一沉吟，顺手将锄头往篱笆墙上一靠，走进院子里说道：“怪不得我一早起来，就听见枝头有乌鸦叫。”

青天良放下茶碗，将手放在桌上，距离明昙的胸口几不到一尺，说道：“杨兄弟，你最好就站在院子里，免得惊扰了令堂。”

杨恒听出青天良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哼了声在门外站定，心中飞快盘算解救之策，问道：“你想怎么样？”

青天良慢条斯理道：“杨兄弟，你好像并不欢迎老哥哥登门拜访啊？”

杨恒心里已想出了五六种应对法子，无奈青天良妖功诡异出手如电，不论哪种办法都难以保证万无一失。万一失手累得母亲受伤甚或丧命，端的百死莫赎。

就听青天良接着道：“咱们开门见山，那支玉筒你也玩了不少日子吧，是不是该物归原主，还给老夫了？”

杨恒心道：“敢情他是在窥觑惊仙令！可老狐狸又是如何知晓了这秘密？”

他不由想到无相天府一战，自己施展出“海阔天空”破去二十八盏星宿焰灵的事，八九不离十祸根便是在那时种下。而以老狐狸的狡诈和多疑，兼之自己以惊仙令灵力为其疗伤，又焉会猜不到这两桩事情多半与金色玉筒有关？

念及于此杨恒不禁深感懊悔，冷冷道：“我可记得当日你是将它送给了杨某。”

青天良哈哈一笑道：“那是你记性不好，老夫或可帮你再好好想想。”说罢右手一挥，“嗤啦”脆响魔爪划破明昙左肩衣衫，肌肤上顿时多了五道血痕。

明昙咬牙忍痛一声不吭，殷红的鲜血却从伤口里汩汩流出，瞬间染红半边衣袖。

杨恒看得睚眦欲裂，双拳紧攥恨不得把青天良一掌拍成肉饼，强压怒火道：“你要那支玉筒？好，我还给你就是！”

原来他急中生智，霍然想到青天良绝不可能知道这支玉筒的真正来历，否则那日在泰山石洞中，岂能轻易地将它送给自己？故而他若对玉筒越是看重，老狐狸心中便会越加认定此事，倒不如将计就计，先救下娘亲，再设法夺回惊仙令就是。

“阿恒！”明昙在途中已听杨恒说起过惊仙令，见青天良以自己的性命迫爱子就范，急道：“此人心性奸恶，不可将玉筒交给他！”

杨恒摇头道：“娘，那不过是只普通玉筒，也只有老狐狸才会把它当成宝贝。”取出惊仙令握在手中，说道：“你放人，我还玉筒！”

青天良看到杨恒毫不含糊便拿出惊仙令，又犹豫起来，眼珠一转说道：“你先告诉老夫，如何打开这支玉筒。”

杨恒怒极反笑道：“这倒奇了，你保留玉筒近千年，都不知该如何破解，我拿在手上不到一年就解开了？”

青天良一时语塞，羞恼道：“你当我是瞎子么？那日你运功祭出五百佛印，衣衫里分明有玉筒闪出的金光，后来在你给我疗伤之时，老夫也曾留心察看过，你的胸前一样有金光闪动，不是老夫给你的玉筒又是什么？”魔爪一挥，又在明昙的右肩上划出五道血痕，狞笑道：“小子，跟我斗心机？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还嫩了点儿！”

杨恒又是痛惜又是愤怒，没想到这老狐狸果真狡诈多智、心细如发，竟能从蛛丝马迹中查寻到端倪。他也委实沉得住气，始终不动声色，只在暗中窥觑，直等了一个多月待到体内龙卷丹戾气驱除殆尽之后，方才伺机下手。

正在他感到束手无策之际，猛听院子外有人叫道：“杨恒，我总算找到你了！”话音刚落，靠在篱笆墙上的那柄锄头已“呜”地飞起掷向他的背心。

杨恒闻声不惊反喜，却是听出说话之人正是自己苦盼了多日的杨南泰。他心思动得极快，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侧身一闪避开锄头，佯装惊怒道：“又是你！”

那锄头没击中杨恒却不坠落，如一支劲矢冲着明昙胸口射去。虽说只是一柄普通锄头，可被杨南泰的雄浑功力这一灌注，着实声势惊人。

青天良胜券在握，万没想到此时此地会有人搅局，更料想不到那锄头势大力沉居然直击向明昙。

他面色微变动念道：“不好，这女人死不得！”探出左手稳稳将锄头抓住，打量来人道：“你为何要找杨恒？”

杨南泰冒险掷出锄头，摆出一副全然不顾惜明昙的架势，果然引得青天良中计，听他发问，黑沉着脸道：“你管得着么？”呼地虎躯前冲单掌挂风，直劈杨恒面门道：“小子，还我五弟命来！”

杨恒一边举掌招架，一边也高声呼喝道：“谭老三，咱们的事稍后再说。杨某现下没空！”

他知青天良眼光毒辣，故此这一掌也实打实地运起六成功力，与杨南泰的铁掌一交砰然闷响。两人身子均自一晃，杨南泰不依不饶扬声道：“做梦！”又一掌劈落。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个照面，不知不觉变成了杨南泰背朝门内，而杨恒游走到了外圈。

他猛将掌力提至八成，怒喝道：“也罢，我先打发了你！”使出北斗神掌转守为攻。

杨南泰佯作不敌，与杨恒硬撼了三五掌后身子踉踉跄跄直往后退，不觉已到了屋门口。杨恒见状收住掌势，叫道：“谭老三，咱们到院子外去打，别惊扰我娘亲！”

杨南泰站定身形，回过头望了明昙一眼，陡地冷笑道：“老子先杀了她，也让你尝尝丧亲之痛！”说着话拧转虎腰冲入屋内，抡掌斩向明昙眉心。

杨恒惊道：“快住手！”腾身赶来，已是鞭长莫及。

一旁的青天良猜不透其中玄机，挥锄招架道：“不可！”

“砰！”那寻常的农用锄头压根禁受不住两人的劲力催压，登时碎为齑粉。

杨南泰的掌势微微一滞，又朝明昙的胸口打到。青天良不防有诈，赶忙探出左爪扣向杨南泰脉门道：“找死！”眼角余光不意瞟到明昙脸上，心下一愣道：“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死到临头为何毫无惊慌畏惧之色？”

再想到此地是杨南泰夫妇隐居多年的深山村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谭老三”又如何能找上门来？脑海里灵光一闪叫道：“坏了，老夫上当了！”

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杨南泰的右掌陡然变招，斜斜劈向青天良的头颈。他的左腿往桌上一顶，劲力透出撞在明昙身上，将她的身躯飞弹而出。

煮熟的鸭子都会飞，青天良不由得恼羞成怒，躲开杨南泰的铁掌，右爪挥出五缕指风凌空插向他的小腹，跟着弹身扬爪摄向明昙。

未曾想杨南泰不挡不躲，运起左掌拍向他的背心，竟似要与之玉石俱焚。

青天良忙不迭侧身闪躲，暗叫倒霉道：“我怎又遇上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哧哧──”爪风急掠，饶是杨南泰有铁衣神诀护体，左肋上仍是被划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竟是一声不哼，左掌由刚转柔，在明昙的身躯即将撞到墙上的一霎，轻舒猿臂揽住她的纤腰，脚下步罡踏斗旋身退到墙角。

青天良功败垂成，气急败坏，趁着杨南泰立足未稳，身如鬼魅欺至近前，抬爪向他的背脊插落。不料眼前罡风大作，金澜汹涌，成百上千只铜钱般大小的佛印扑面而来，已将他笼罩在一片恢弘浩荡的佛光之中。

青天良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攻击杨南泰，夺回明昙，身子往后疾退，双爪哧哧幻动一溜溜青色光束，在身周布下层层叠叠的光网。

杨恒双手捏动法诀，冷冷道：“你不是垂涎玉筒么，我便先让你见识一番它的威力！”神息透过惊仙令磅礴奔涌，五百对佛印纵横跌宕犹如浩淼汪洋，瞬间将青天良的身影吞没。

原来他知青天良服食过龙卷丹，无论功力之强抑或身法之快，均在自己之上。倘若正面对决，两三百个回合之内绝难分出胜负。一旦稍有不慎，又教他溜走，当真后患无穷。因此当机立断发动出海阔天空，立意要将这老狐狸留下。

杨南泰怀抱明昙站在墙角，运功将她护住，双目炯炯关注着场中激战。他亦是首次目睹杨恒施展海阔天空，见眼前这波澜壮阔，瑰丽庄严的景象也不禁为之震撼，却不忘出指封住明昙流血的伤处，但听她在自己怀中低声道：“还有你自己的……”

杨南泰默不作声地运气封穴，肋下流血立时止住，专注视线再看杨恒和青天良。

但听“啵啵啵啵”梅花间竹一般的爆响，五百大空印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碎青天良身周萦绕的一道道青色光束，向他不断迫近。

青天良如同一只笼中鸟，几次突围都是折戟沉沙，只得拼命运功施展太素冰元爪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奈何对方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无衰竭，更没有丝毫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情知此刻的杨恒已被彻底激怒，即便自己出声认输怕也不管用了。况且他虽反复无常阴损多变，可终究也修道千年，有三分傲骨，纵使心中气馁，这求饶的话依旧说不出口。情急之下他猛地扬声叫道：“大魔尊救我！”

话音落下杨恒灵台顿露一丝破绽。青天良立时察觉到左侧的佛印隐现晃动，忙拼劲全力挥出太素冰元爪，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轰”地撞破墙壁足不点地化作一束青芒往东遁走，哈哈笑道：“杨兄弟，多谢你手下留情，咱们后会有期！”

“砰──”尘土飞扬，屋舍应声倒塌。好在乡村的农宅不像城里那般彼此紧挨，倒也没有殃及到隔壁的马老三家。只是马老三一家九口人躲在窗户里瞧得已是目瞪口呆，几个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杨南泰携着明昙在房屋崩塌前的一刻掠身而出。杨恒挥掌荡开两人身后的瓦砾，叫道：“爹爹，你怎么才来？”

话一出口已醒悟道：“只怕他来了远不止一两日，却始终不肯露面。否则哪会这么凑巧就在青天良劫持娘亲的当口上赶到？”

杨南泰冲着杨恒点了点头，松开明昙，从背后解下一柄红鞘仙剑道：“这是你从前用过的那柄‘素心’，我从灭照宫里把它带了出来。”

明昙伸手接过，杨南泰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声道：“我来看看你们母子，这便走了。”转身迈开阔步往院外行去。

杨恒大感意外，瞧了眼垂首握剑不语的母亲，赶忙叫道：“爹爹，你要去哪里？”

杨南泰敦实的身躯在夕阳之下站定，回答道：“当然是回灭照宫！”

“你骗我！”杨恒横身拦住他的去路，叫道：“难道你舍得下妈？”

杨南泰徐徐回答道：“阿恒，有些事，勉强不来。”

杨恒做梦也想不到，盼星星，盼月亮，可好不容易等来了杨南泰，他竟没跟娘亲说上两句话便要离开。蓦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侧目望向明昙求援道：“妈──”

明昙的手紧紧抓着那柄素心仙剑，低垂的螓首令人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衣袂却在晚风里轻轻地颤动。

尴尬沉闷之中，忽听马老三从窗口里抖抖索索地探出脑袋问道：“是老杨回来了吗？”

杨南泰转首望去，向马老三颔首说道：“是我，马三哥。”

马老三闻言惧意稍去，瞅着一片断垣残壁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大事，”明昙突然开口答道：“刚才屋里闹狐妖，已经被赶走了。”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温柔的目光落在杨南泰脸上道：“你说是么，阿恒他爹？”

杨南泰愣了愣，唇角不经意里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应道：“是！”

杨恒见状狂喜，恨不得抱起马老三迷迷瞪瞪的脑壳猛亲两口，趁热打铁道：“妈，爹好不容易回家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明昙环顾倒塌的屋舍，苦笑道：“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庆祝？”

杨恒道：“我在稻田边搭了个遮阳棚，咱们去那儿吧。”

明昙不置可否，却轻声向杨南泰问道：“你说呢？”

杨南泰道：“那棚子搭得很好。”

杨恒笑嘻嘻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头回听到爹爹夸我。”左手握住杨南泰，右手挽起明昙，向马老三招呼道：“马三叔，回头见！”

马老三惊魂未定，结巴道：“好，回头见──”再看杨恒一家三口早去远了。

三人来到遮阳棚里，杨恒道：“我去弄点酒菜来，咱们也算吃上顿团圆饭。”说着站在明昙身后朝杨南泰挤挤眼，轻笑道：“爹，我可把妈交给你了。”不等二人回应，御起一道清风往山外而去，遥遥又道：“妈，我把爹也交给你了，可别让他再溜了──”余音绕梁，人却早已去得没影了。

明昙和杨南泰各自席地盘坐，相对无语。稻田里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闹不休，落日的余晖还在天边渐淡渐隐。

“嗤啦──”明昙忽然撕下半幅衣袖，刚要为杨南泰裹伤，却被他的大手按住。

“你的伤重……”她轻声道：“药在哪儿？灭照宫的毗卢膏还是很不错的。”

杨南泰不再坚持，伸手入怀取出一支药膏递给明昙。明昙小心翼翼地揭开他伤处的衣衫，眉宇间闪过一抹疼惜。

杨南泰坐正身躯，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包扎伤口，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一缕柔情。

“灭照宫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久久之后，他语音沉缓地说道：“也不必再和我假扮夫妻了。”

这回轮到明昙静默了下来，细心地替他将伤处包扎完毕，低声道：“好了。”

“明昙，”杨南泰佯做轻松，笑道：“你该为自己而活！”

明昙仰起脸，轻轻道：“其实，在孟皇村的这十年光阴，有你和阿恒相伴，是我觉得最快乐的日子。我惟一愧疚的，是委屈了你。”

杨南泰缓缓将大手覆盖在明昙纤柔的手背上，说道：“那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晚风轻拂，天色慢慢地黑透，远处的孟皇村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们便这么安静地对坐着，谁也不说话，默默聆听夜的声音。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七章 心伤

因孟皇村的故里已被青天良发现，难保这老狐狸伤好后不会登门寻仇，杨恒一家三口商量过后，于翌日天明便离开了落雁山。

数日后，三人在东海边寻到一处山明水秀的小渔村，左近不过十几户人家，均是纯朴厚道的渔民，于是依着明昙的心意，便常住了下来。

杨南泰在靠海的小山坡上寻了块无主荒地，三人一起动手，没几日的工夫就建起了屋舍。

杨恒与明昙同住，杨南泰却是在不远处单建了座小木屋独住，杨恒又找村里的渔民买了条船，船上一应俱全，当天就出海捕了上百斤的海鲜回来，一大半却送给了村民。

这么一来二往，杨恒和村里的渔民很快打成一片，可又有谁知道这个开朗英挺的少年，居然会是令得仙林群魔闻风丧胆，正道耆宿头疼不已的盖世高手？

这天午后，杨恒坐在海边百无聊赖，随手便在沙地上涂鸦起来：“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

待到写完，却又是一怔，方才想起这段经文不正是当日空照大师在瀑布之上运动神息，所书就的四行箴言么？

突然间杨恒起身奔向浩瀚无垠的海中，迎面一道巨浪打来，他伸出双指施动拈花指力凌空疾舞，白浪飞溅碧波荡漾，在咆哮奔腾的巨浪上写下了十六字经文。

轰——

海浪崩散，像一堵墙般在杨恒面前塌落，水花溅湿他的衣发。

杨恒浑然忘我，向着瀚海深处冲去，迎上又一道扑面而来的惊涛骇浪，再次运展指力忘情挥洒，字体已比上一次圆润柔和了许多。

如此一次又一次，杨恒出海三十里，如同一羽与风浪不停搏击的鸥鸟，翱翔游弋于广阔无垠的蓝天碧海之间，百遍千遍地重复写着那十六个字。

他写得越来越慢，字体则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每个字都能覆盖到三丈的方圆。

蓦地，杨恒口中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清越长啸，跃身在浪尖峰顶之上，拈花指遥对苍穹如刀刻如斧凿，指尖漾动流溢出缕缕金芒，以这苍茫无尽的虚空为纸，再一次写下十六字箴言：“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

望着萦绕在身旁久聚不散，金光闪闪的经文，杨恒胸中掀起一股股难以言喻的滔天浪潮，往事一幕幕如画如诗从他的心底流淌而过，像是洗尽了这多年来所有的苦痛悲欢，最后只剩下平和通透的一盏灵台。

他禁不住抬起头仰望天宇，早已是繁星满天，月朗风清。四周是波澜汹涌，一望无际的汪洋，远远直抵天的尽头。

他想起石凤阳吟诵的那首《望沧海》，想起小时候躺在妈妈的怀抱中，点数夜星的情景，也想起了那皑皑雪上之巅，对着空照大师虔诚感动的深深一拜。

“大师……”眺望西方的星辰，他的心中默默念道：“我已参悟出您留下的三无漏学，戒、定、慧——明日便要带着它重新踏入仙林浊世，让它引(奇)导我寻找人间(书)正道，不致再次迷失方向，我想，这应是我对您所能表达的最大敬意！”

及至夜半时分，杨恒才回到自己屋里，辗转反侧，心潮澎湃。

屈指算来，与雪峰派的一年之约就在明天。

过去那些天，他总竭力回避去想这事——并非怕了雪峰派的那些老道士，实是一上黄山，不免又见伊人。

而今，灭照宫的心结已经打开，诛灭盛霸禅为空照大师报仇亦非难事，心中自始至终放不下的，便唯有她。

◇◇◇◇

次日清晨在早饭桌边，杨恒闷声不响地喝完母亲煮的热粥，忽然抬头道：“妈，我要去一趟黄山，就在今天。”

明昙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欣慰笑容道：“嗯，你早该去了。”

杨恒咕哝道：“我是约了几个雪峰派的老道打架，不能不去。”

明昙微微蹙起秀眉，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雪峰派也是仙林四柱之一。”顿了顿又低声道：“记得去向你爹爹辞行。”

杨恒应了，心中一阵的烦恼与无奈。

原以为父母团圆，自可恢复如初。哪晓得杨南泰虽是留了下来，却成了隔壁邻居，平日里他和娘亲相敬如宾，全无异样，可杨恒依旧能敏锐地感觉到，两人间那道微妙的无形隔膜仍未消除。

对此杨恒亦是无计可施，只盼这回出门也能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将正气仙剑插到背后别过母亲，出门走向杨南泰独居的小木屋。

两栋屋舍之间相距不过五六丈，几步路就到，杨恒唤了声“爹爹”，推开虚掩的屋门走了进去。

杨南泰早已起床，正独坐在桌边喝酒，看了眼杨恒背后的正气仙剑，问道：“你要出远门？”

杨恒道：“是，我打算去一次黄山，用不了几天就回来。”

杨南泰点点头，没有说话，抬手又将面前的酒碗斟满。

杨恒迟疑了一下，说道：“爹爹，我不在的这几天，娘亲就拜托您照料了。”

杨南泰仰首一饮而尽，轻轻吐了口酒气道：“去罢！”

杨恒深知养父的脾性，便不再说什么，朝杨南泰躬身一拜退出小木屋，就见他缓缓地又将酒碗倒满，魁梧的身躯如座山岳教人看着心里踏实。

杨恒御起正气仙剑向西北方而去，寻思道：“我和那几个老道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纯属意气之争，这回去黄山得饶人处且饶人，也犯不着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他霍然察觉到不过短短一年的工夫，自己的心境已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要放在从前，定会教那几个老道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心里才会大大的开心。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还有一层隐忧——母亲在过去的七年里，犯下种种血案，与仙林四柱结仇甚深，虽说是无心为之，甚而也是受害者，但毕竟许多仙林子弟是实实在在丧命在她的手中。

因此，假如自己能做些什么，或可稍稍弥补母亲与仙林四柱之间的仇恨。

他无惧仙林四柱登门寻仇，怕就怕母亲得知真相后自己想不开，那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这么想着，未到中午杨恒便御剑来到黄山脚下，他改以御风飞行，故地重游山中风景依旧，只是少了身边陪伴主人。

不由得，杨恒一颗忐忑的心又热了起来，遥遥望见始信峰婀娜玉立，云蒸霞蔚，泉瀑潺潺，却不知在这云水深处，伊人别来无恙否？

◇◇◇◇

始信峰渐行渐近，杨恒忽然听到前方山梁上传来一阵激烈打斗的声音。

他凝目远望，只见石梁上方一个黄袍羽冠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左手拂尘右手仙剑，正与一位青衣青年斗得酣疾。

这青年英姿勃勃，丰神俊朗，手持一柄六尺长的青色魔枪，正是自己最不愿见的厉青原。

杨恒心中登时泛起一缕莫名滋味道：“好个护花使者，居然在此拦下雪峰派高手，替颂霜消灾挡难来着。”

再看那个与厉青原激战的老道，正是雪峰五真之一的无动真人。

在石梁的右侧，无缺真人手握拂尘伫立观战，身后兀自簇拥着十来个雪峰派的二代弟子。

见厉青原已和雪峰派开打，杨恒也就不着急露面，当即隐起身形遥遥观战。

又战二十余个回合，无动真人的拂尘被青冥魔枪挑飞出手，他揉身进掌，顺势劈向厉青原面门。

厉青原的青冥魔枪不及回防，当即腾出左掌招架。

“砰！”双掌相抵，两人各运气劲互较起功力，顿时形成僵持之局。

无动真人对楼兰剑派的“灵转魔诀”颇为忌惮，左掌始终留有余劲不敢全力以赴，右手仙剑却是施展出本门的得意剑招，如暴风骤雨般猛攻厉青原。

厉青原的青冥魔枪长达六尺，殊不利于贴身近战，渐渐落了下风。但他的长河落日掌掌劲亦是一浪高过一浪，猛冲无动真人的左掌。

两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就看谁能占得先机，打破僵局。

战不多时，厉青原的青冥魔枪渐渐往里收缩，似有不支，无动真人精神一振，呼喝追击，连出杀招。一旁的雪峰派的十数个二代弟子见状欢声雷动，纷纷为本门的长老喝彩助威，有几个性子急的，已呼嚷着要厉青原弃枪认输。

杨恒冷眼旁观，察觉到厉青原的右袖悄然鼓起，隐隐有魔气凝聚，心下一笑道：“那些道士高兴得太早了点儿，岂不知姓厉的还有杀招在后？”

果不出其然，厉青原猛地魔枪一扫荡开仙剑，大漠孤烟袖如青云出岫，批亢捣虚飞拂无动真人面门。

无动真人猝不及防，只得抽身撤掌向后疾闪。虽堪堪躲过大漠孤烟袖崩山穿云的一击，可也被厉青原的左掌震得气血沸腾胸口发闷，摇摇晃晃又退出去两丈，才在石梁上站定。

雪峰派众弟子顿时鸦雀无声，无缺真人眉宇一扬道：“我来！”掠身越过无动真人，纵剑奔袭厉青原的眉心。

厉青原夷然无惧，单手擎住青冥魔枪反挑无缺真人胸口。

无缺真人的仙剑远不如青冥魔枪长，只得中途变招挡隔魔枪，就在仙兵魔刃交击的一瞬，一道身影似神兵天降，左手轻拨仙剑，右手往青冥魔枪上顺势一推，两件兵刃齐齐偏斜，落到空处。

那身影往无缺真人和厉青原的当中一站，两人不约而同向后撤步举目打量。

无缺真人愣了愣，将仙剑一收问道：“杨恒，你也到了？”

杨恒大马金刀地伫立在石梁中间，轻笑道：“咱们可是有约在先。”

无缺真人尚未应声，厉青原却一记冷哼道：“接招！”身形掠过杨恒，青冥魔枪风驰电掣，直刺无缺真人的小腹。

杨恒怔了下，喝道：“厉青原，你懂不懂先后顺序？”万里云天身法轻渺如烟，凌空翻过厉青原头顶，两脚夹住青冥魔枪的枪柄运劲一拧，枪势顿偏。

厉青原双手振枪，弹开杨恒双脚，不理不睬又是一枪攻向无缺真人。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杨恒说的是他与雪峰五真的这场约会早在一年前便已定下，可厉青原只当一语双关，暗讽自己不顾石颂霜芳心有属，依旧锲而不舍地追求她。

听到这话，他自是觉得刺耳，这一枪没刺向杨恒已算客气。

可这也怨不得厉青原，当日在昆仑山中，他被石颂霜拒婚，一身落寞回了楼兰至尊堡，并不知杨、石二人生出情变的消息，看见杨恒到来，胸中苦闷不甘比杨恒更甚，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杨恒见厉青原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亦不由动了真怒，他原本就对厉青原心存芥蒂，方才出手分开二人，也是怀有不让对方在石颂霜面前邀功买好的用意，没想到厉青原的脾气又傲又倔，摆明了是要借着雪峰二真和自己一争长短。

他火往上撞，左掌下压，一式“星垂平野”击在枪杆上，冲着厉青原喝道：“闪开！”

就在这时候，忽听司马病在山顶上道：“杨兄弟，厉公子，你们两人怎么动起手来了？”

两人闻声各撤一步，四道目光交织激撞犹自不肯分开，虽不说话，可那脸上的神情都像是恨不能一口吞了对方。

司马病飘落到石梁上，冷漠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杨兄弟，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说罢他向对面的雪峰二真抱了抱拳，冷着脸道：“两位道长，要动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即是远道而来，何妨先进谷小憩片刻？”

孰料无缺真人一摇头道：“杨恒，我和无动师弟此来是专程向你道谢的。”

这话没头没尾，令得杨恒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若说无缺真人是在故意讲反话讥讽自己，可从他的神色中却看不出丝毫的作伪。

无缺真人微微一笑，道：“听说两个多月前，你曾与一位幽儿姑娘连手荡平黑沙谷，从一座石楼里救出了数十位被祁连六妖囚禁的犯人，不知可有此事？”

杨恒点了点头，无缺真人道：“在被你救出的这些囚犯中，便有一位是贫道的师叔参霞真人，三十多年前他外出云游访友，从此没了消息，我们只当参霞师叔多半是为灭照宫抑或魔教截杀，惨遭不幸，却没想到他是落入了祁连六妖之手。”

无动真人道：“参霞师叔对你除妖荡魔的义举很是激赏，只因当日有不少灭照宫的魔头在场，他不便表露身分，只好混在囚犯里一同出了黑沙谷，回返西昆仑，但对未能当面向你和那位幽儿姑娘致谢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杨恒恍然大悟，才晓得自己无心插柳居然从黑沙谷里救下了一位雪峰派的上代长老，难怪无动与无缺真人对他态度大变，客气了许多。

无动真人接着道：“因此行前参霞师叔特意叮嘱贫道与无缺师兄，需藉此机会代他向你当面道谢。至于咱们之间的过节，今后亦不必再提。”

说罢与无缺真人步上前来，双双向杨恒一礼道：“咱们就此别过，也无需再去见石姑娘了。”显然看在杨恒的面上，连带与石颂霜的恩怨也一并揭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是特意前来道谢？杨恒自感这人情做得也是稀里胡涂，拱手还礼道：“二位真人客气了。”

不防厉青原在旁冷冷问道：“两位真人，咱们之间的梁子如何了断？”

无缺真人面色一沉，生硬道：“厉公子如有雅兴，贫道随时奉陪。”

司马病道：“厉公子，你也是万里迢迢从楼兰赶来，便请一同进谷稍歇吧。”

厉青原摆明不愿沾杨恒的光，振枪一指雄奇葱郁的天都峰，说道：“换个地方，再来打过！”也不管雪峰二真答不答应，更有意漠视杨恒的存在，扬身御风径自去了。

无缺与无动真人见厉青原如此傲慢无礼，不依不饶，均自低哼一声。

无缺真人拔起身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杨恒，你不会回灭照宫吧？”

杨恒一怔道：“我回灭照宫做什么？”旋即明白雪峰二真是担心自己真格的认祖归宗，投靠到杨惟俨门下，故而有此一问，于是摇头道：“你们多心了。”

无缺真人的眉头微一舒展，颔首道：“望你好自为之，咱们后会有期！”策动身形与无动真人率领一干门下弟子追着厉青原的背影直上天都峰。

“老气横秋！”司马病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道：“到这时候还不忘摆谱，若非忌惮杨兄弟你修为了得，又何以前倨而后恭？不过是在就坡下驴罢了。”

杨恒目送厉青原去远，收回视线望向司马病道：“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始信峰，大嫂呢？”

司马病回答道：“那日下了雄远峰，我和你大嫂陪着石姑娘一块儿回了黄山，这些日子便留在谷里照料她。”

杨恒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颂霜……她的伤还没好么？”

司马病摇头，徐徐道：“身上的伤是好了，可心里的伤却难治，打从回来到现在，她就没了精神，整日卧床不起，不吃不喝一天比一天憔悴，见谁都不说话。”

他稍稍顿了顿，又道：“前些日子明灯大师携着小夜姑娘前来探视，石姑娘也不理睬，直到小夜姑娘取出一张护身符来，抱着石姑娘失声痛哭，她才稍有反应，从眼睛里流下两行清泪，可还是不开口。

“总算从那天起她肯喝药了，可毕竟元气大伤，兼之心情抑郁，经过这阵子的调理，将将稍有起色。心哀莫大于死——杨兄弟，石姑娘这么做，我看，她是存心要自寻短见！”

杨恒脑袋里嗡嗡轰响一团混乱，心里头又是痛惜又是疑惑。

就听司马病反问道：“杨兄弟，那天你发什么疯，气走了石姑娘？”

杨恒神思不属，呐呐道：“我亲耳听到她答应下嫁厉青原……”

司马病一愣道：“这不可能！”

杨恒的心剧烈一跳，司马病道：“那日石姑娘前往灭照宫找你之前，曾与厉青原话别。我和你大嫂都亲耳听到厉青原这小子心灰意冷地对石姑娘言道：‘他若敢负你，厉某定当血溅五步！’倘若石姑娘果真应允了他，他又怎会这样说？”

杨恒的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胸中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一时间狂喜、懊恼、愧疚、疑虑、自惭……种种情绪交织翻腾，又是苦涩又是甜蜜，心底里不断有个声音呐喊道：“当真是我误会了她，她没有变心……没有！”

司马病见杨恒神色阴晴不定，以为他还存有疑窦，于是便将那日石颂霜与厉青原话别的情景搜肠刮肚地翻找出来，唯恐稍有遗漏。

“你要是还不相信，我这就去将厉青原找来，咱们当面对质。那小子虽是厉老魔的儿子，倒也敢作敢当，是个人物，谅来不会说谎，唉，这么好的姑娘，杨兄弟，你该用心珍惜才对。”

也就是对着杨恒，司马病才会一反常态苦口婆心地劝说，换成另一个人，只怕是要换一种方式打招呼了。

杨恒也不晓得将司马病后来的话听进多少，再对照适才厉青原的神色举动，心下更是确凿无疑，一时间且喜且悲，且惭且愧，喃喃自语道：“我该死！我自以为是，我谁的话都不听，硬是误会了颂霜！”

想到当日在太素阁前石颂霜满怀喜悦来寻自己，他却满腔妒火，冷言冷语极尽嘲讽，累得她当场吐血，魂断神伤而去；再想到石颂霜如今沉屙不起，心死如灰的凄凉景象，杨恒的心便像有柄尖锥在狠狠攒刺，往外滴着血。

他恨不能抡起巴掌来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步履越来越沉重迟缓，远远望到谷口，胸中的勇气却在不断地消失。

她还愿意见他么？她还能原谅自己么？

杨恒不敢确定，只感自己只是一个待罪的囚徒，正忐忑等待着抉择与审判，恍惚里他好似又听见石颂霜那矜持而柔情深蕴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轻轻吟道：“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

司马病觉察到不对劲，停下脚步侧目低问道：“杨兄弟，你没事吧？”

杨恒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突然扬手“劈啪”给了自己两耳光，直打得双颊红肿唇角破裂，一缕血丝汩汩下流。

司马病一把抓住他手腕，劝阻道：“你这是干什么？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冤家，都会作贱自己。”

杨恒颓然放下手，自责道：“我已铸成大错，无论如何，我都得去见颂霜，恳求她原谅。”

一念既决，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大哥，我真的没事。”

司马病道：“这就好。杨兄弟，你早该来了。”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八章 永远

天是蓝的，心是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波澜，没有光彩，平淡得便如同山谷间淙淙流过的那一条小溪水。

屋外很静，林婉容和小夜的说话声低低传来。

她听到了林婉容无可奈何的轻声叹息，因为就在前一刻，小夜端着自己只喝了一小口的药碗失望地走出门去，而同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发生。

午后的春光明媚，像一缕缕银丝般泄落到屋里。

她半躺半坐在床上，慵懒地不想动一根手指，只是百无聊赖地点数着窗外那株碧绿的石榴树上的叶子。

每天，她都会数上几次，然而每回点数出的答案又各不相同——有的绿叶零落了，有的嫩芽悄然爆出。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但没有一面镜子，甚至找不到一件可以反光的东西，它们都被小夜偷偷地收走了，似乎唯恐她见到自己病中的面容，但恰恰是这样的一个举动，使她根本无需照镜，便知道自己此际的容颜必定憔悴异常。

可这又如何？那丫头这么做纯粹是多此一举，见着也好，见不着也罢，其实她压根不在乎自己此刻的美丑。也许，假如自己真是个丑八怪，反不会徒惹这多痛苦。

念及小夜，她空洞的心扉里宛若注进了一点儿生气，没想到，她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偏又在这样一个时刻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欣喜兴奋，更不会因而原谅那个人。

她只会愈加地恨他——恨他不仅伤害了自己，还恬不知耻打起了小妹的主意！

十多年前，由于自己的过失，害得小妹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已不复那个彷徨无助的羸弱小女孩，再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就在那一瞬，她蓦然意识到自己绝不能死，必须活着，活着才能保护小妹从此不受伤害；活着才能有希望为母亲报仇！

于是她勉强说服自己，开始进水吃药，可那又是何其的艰难！每一口药，都无比的苦涩难咽；每一口药，都在让自己回味心伤的滋味。

面对如此特殊的病人，连号称魔道第一神医的毒郎中司马病亦没了脾气，他能妙手回春，可心伤如何能治，一颗已死之心又怎样才能重新复活？

司马病办不到，外公一样办不到，纵然他是正魔两道同仰共钦的剑圣，纵然他能御剑三千里，上天入地在一夜之间便擒住南宫北辰，将这魔头交给了义父关押，但他同样不能唤起自己的生机。

至于自己的生父严崇山，似乎又有很多天未曾见着他了。

小夜说他是外出替自己采药去了，可什么药，需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十有八九，他是去找杨恒了。

可即使找到了杨恒又能如何，来与不来，恳求或者施舍，她都不要！

覆水难收，自古如此。就像镜子碎了，一定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一样。

依稀之中，她听到屋外有人低语，短暂的静默之后，门徐徐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有那么一刹那，她的呼吸骤然停止，阳光、清风、光阴……屋里所有的一切仿似都被无形地凝固，完全定格在那道熟悉的挺俊身影上。

可是很快，这一切又恢复如常。

她的视线继续停留在那株石榴树上，却不知自己在看什么，数到几了？好似他从屋外带进了一股汹涌的风暴，将自己的心扉吹卷得一团混沌，没了感觉。

不，还是有感觉的。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争气地跃动，同时，还有他的心跳和呼吸的律动。

他站在门口有那么一会儿沉寂，而后轻轻虚掩上屋门，走到床前。

她无动于衷地望着窗外，只当进来的这个人并不存在，然而他的身影，他的气息，却像无孔不入的魔咒，搅动着自己的灵魂。

“颂霜……”他站在那儿，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深深的愧疚与怜惜，轻声道：“你这么坐着会着凉。”

她的心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幸亏麻木冰冷的神情将一切都掩饰得很好，未曾被他发现，心里却在想着：“都到这时候了，你又何必虚情假意来看我？小妹就在屋外，那串定神念珠也一直戴在她的腕上。”

只是这番话，她即不耻也不屑说出口，于是他揉搓着双手，也跟着陷入了冗长压抑的沉默里。

终于，他低声道：“那晚在东昆仑，你被南宫北辰打成重伤，我迟到了半步未能及时施救，等我逐走南宫北辰，回过头来找你时，正听到厉青原在林中向你求婚，而你……对他说了声‘好啊’——”

原来如此！

石颂霜顿时明白了造成这所有伤痛的缘由，芳心之中却感到一股无处诉说的愤懑悲凉，甚而觉得事情竟是那么的可笑，就听杨恒涩声说道：“所以等到你前往雄远峰找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嫉妒，一心想伤害你，让你难受，好出一口气。”

“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了。”石颂霜的心像是被一支火把点着，痛苦地合起双目，默然想道：“这是什么解释？荒诞，滑稽——仅仅因为偷听到只字片语，你就可以因此伤害我？”

“不准接近小夜——”

突然，她开了口。

也许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这嗓音乍然在耳边响起，竟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陌生，看到杨恒错愕的表情，她提高了嗓门一字一字重复道：“不准你再接近小夜！”

“你说什么？”杨恒一头雾水，怎么也料想不到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石颂霜转过头，冷冷凝视他，失色的樱唇紧紧抿成一道刚直的线条。

杨恒隐约醒悟到什么，解释道：“我一直把小夜当做自己的亲妹子，她是个好女孩儿，我只希望能尽我所能照顾她，保护她，但也仅此而已。”

石颂霜紧抿的唇线微微上翘，露出一缕淡漠的讥诮，低声道：“够了，出去！”

杨恒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石颂霜连话也懒得和自己多说，沉声道：“对不起！”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缓坚定，说道：“是我误会了你，是我的错。如果可以，希望你原谅我，希望将来我能够好好补报你，绝不让你再受到半点伤害。”

“将来，你以为，我们还有将来么？”她又一次重复道：“出去！”

是的，她要他出去，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因为她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弦在颤动，意志在摇摆，她害怕自己很快又会屈服在他的甜言蜜语里，而她怎能容忍自己的软弱？

他曾是自己深爱的人，然而此时此地，她绝不妥协。

不觉，她的贝齿咬破了樱唇，一丝咸咸的血的味道唤醒了味蕾的记忆。

她想起那半年多来风餐露宿，孑然漂泊的情景；想起他字字锥心，气得自己吐血离去的画面；也想起了小夜腕上的那串定神念珠……

她想从中汲取到恨他的力量，给自己一个坚定的理由，但可恨那一缕爱意总不能消失，还在她的胸中激荡澎湃，缠绵悱恻。

她闭起双眸，不敢再看他的脸庞，仿佛那上面写满了让自己心软的咒语。

可是他的声音依旧能穿透所有，直抵她的心扉，让她疼，让她恸。

“告诉我。”他低低地问道：“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的心怦然一颤，像是要活过来，却又被倔强地按捺。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说道，听上去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永远！”

杨恒怔怔地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迷蒙黯淡，他猛然跨上一步，脸庞几乎迫近到她的面前，呼吸喷在了她的脸颊上，如同夏日午后的风一样火热。

“那就让我等你到永远！”凝望着她近在咫尺，憔悴得似一朵即将萎顿凋谢的百合花般的玉容，杨恒用不容置疑的决绝语气缓缓说道：“等到永远也终结的那一天，我还会在你身边。”

她的心弦不由自主地剧烈波动，浓浓的酸楚和着泪水塞满胸臆，满溢到眸中。

她急忙遏制住流泪的冲动，抢在自己失控之前，寒声道：“离我远点。”

杨恒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痛苦，徐徐抬直身躯，那张俏脸离他越来越远。

忽然，他发现她的眼角有一点光亮在闪烁，晶莹无瑕，宛若一颗美丽的珍珠。

他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割开，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颂霜，记得么？你曾经允诺过，你可以答应我提出的三件事情。第一件是去见明灯大师，你做到了，还有两件，我一直没有机会说。”

杨恒觉察到石颂霜神色里逸出的讥嘲和不屑，坚持着继续道：“我想知道，在‘永远’终结之前，自己还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杨恒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从来都耐不住寂寞，更不习惯无所事事的等待，如果能够为你做点儿什么，那日子或许会过得快些。”

石颂霜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慢慢地润湿了，许久之后，她缓缓说道：“没有用的，你这是多此一举。”

“是么？”杨恒微微笑了，悠悠道：“反正人活着，就有所等待！即使是遥不可及，也总有一分希望。”

渐渐地，她的心快软了，快化了，然后变成又酸又甜的热泪涌上了眼眶。

“在浩瀚的大漠以北，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苦寒荒原，叫做‘怀海冰原’，冰原的中央有一座黑水大湖方圆数万里，名叫‘星辰海’。”

她别过脸，希望杨恒不会看到自己眸中的泪光，尽管明知这是徒劳。

“听外公说，道虚篇中记载：在星辰海中生长着一种阿耨多罗花，九百九十九年一开，花期仅一日即谢。花开有九辦，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与黑白二色，每片花瓣如铜钱大小，金枝玉叶，高约三尺。”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低声道：“如果你能等上几百年，或许可以摘到它。”

杨恒点点头道：“看天意吧，也许我运气好，不用几百年便能见到它，不然，就算这辈子守不到，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石颂霜的芳心莫名地一震，想到这个傻瓜有可能真会去到那渺无人烟的怀海冰原，于万丈黑水之下苦守阿耨多罗花几百年，不自禁地后悔起来。

但杨恒已向她施礼告别，沉声说道：“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去怀海冰原，你也要振作起来，这样我会好受些。”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充满眷恋与不舍，而后把心一横走向门外，在右手探到屋门的一刻，他忽然道：“还有，小夜是我的结义妹子。”

说完，他义无反顾地打开屋门，迈步走出，将一道挺拔的背影永远定格在灿烂明媚的春阳里。

石颂霜眸中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流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湿透了衣裳，双手死死抓紧被褥，不让自己哭出声。

“回来！”这两个字情不自禁地冲到嘴边。然而就在脱口而出前的一霎，她突然听见屋外小夜的声音在轻轻呼唤杨恒。

石颂霜的娇躯蓦然变得僵硬，脸上越发苍白，紧紧闭合的樱唇将自己的话音牢牢锁定在口中，再没有发出声来。

屋门轻轻地掩上，隔断了杨恒的身影，却隔不断从屋外被风吹送进来的声音。

她的心里猛感无比的空虚与失落，甚而对杨恒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怨恨，恨他走得如此洒脱帅气；恨他又一次在搅乱自己的心境后，毫不负责的离去。

他为什么不留下继续对自己死缠烂打，为什么不使出种种无赖解数企求自己的原谅？

也许，她会软弱，会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也许，她会因此看不起他。

恍恍惚惚之间，她听到杨恒在屋外正低声地向小夜叮嘱什么，尽管音量极轻，但她仍是听见了，却未曾留意到自己已功聚双耳。

“她若再不肯吃药，就用强往下灌……嗯，她不会生气的，你姐姐最疼的人就是你，但她脾气很倔，你越是劝她，她越是不会答应。”

她听到杨恒在说：“另外不妨使些小花招，把她骗出屋来走动走动，最好弄几条鱼回来，哄她下厨，有事情做了，她的心情也能开朗点儿……”

接下来的声音逐渐模糊，她的鼻子发酸，泪水一个劲儿地往下滴。

杨恒的确没有利用小夜的感情来刺激伤害自己，原来那也是个误会。

可是小夜会怎么想？她看得出，这丫头是满心爱慕杨恒，一颗情窦初开的芳心早已牢牢系在了他的身上。

心里不由得一团乱麻，她忍不住恨恨想道：“这混蛋，害我们两姐妹为他情根深种，我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忘？”

但是她寻找不到答案，又听小夜恋恋不舍地问道：“你这就要走么？”

她看不到杨恒在屋外的动静，也许他只是点了下头，就听小夜低声道：“要不就在谷里歇息一夜吧，也许我爹爹今晚就会回来。”

“不了。”杨恒萧索地一笑，右手轻按在小夜的香肩上，说道：“我在她会烦心。”

小夜轻轻地叹息，垂下了眼帘，不愿自己失望难受的样子让杨恒看见。

可杨恒还是注意到了，心中一阵歉疚，柔声道：“小夜，我还会来看你的。”

小夜抬起头，俏脸重新绽放出光彩。

自己果真还有机会再来探望她么？面对小夜喜悦的模样，杨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敷衍的话。

但听小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击在石颂霜的心上，她已从中读出太多的含意。

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好似有双手狠狠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是命运的双手么？

正在这时，屋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地沉寂了下来，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厉公子？”小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犹疑，石颂霜的心又是突地一跳。

厉青原又是为什么而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努力思索，才记起雪峰二真的事。

屋外，小夜和杨恒肩并肩而立，司马病夫妇却不晓得去了哪里。

厉青原面色惨白，青衫破裂，肋间一片殷红，大踏步地走近过来，他的青冥魔枪已收入背后枪囊，向小夜微一点头道：“我来探望石姑娘。”

小夜的臂弯里抱着冰龙，许是意识到了什么，悄然瞥了眼杨恒，小声回答道：“她在屋里养伤，也不知这刻是否又歇下了。”

厉青原怔了下，微露诧异道：“石姑娘的伤还没有痊愈么？”

小夜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但听杨恒冷冷道：“你这样来，是唯恐她不晓得你劳苦功高，拼着性命逐走了雪峰二真？”

“你高看我了！”厉青原步履不停，与杨恒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两人的视线绞杀迸溅，均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彼此不屈的斗志与敌意。

尽管杨恒已知那是一场误会，但若不是厉青原搅局，又何来如许风波，他的身躯伫立不动，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直迫对方，冷然道：“站住！”

厉青原立生感应，整个人立时化作了一杆枪，笔直地矗立在杨恒身侧，嘴角傲气地上翘，却掩藏不住内心的失意与郁闷，讥嘲道：“你有那资格么？”

杨恒负气道：“想再干一架？”

厉青原凤目放光，毫不示弱地对上杨恒，淡然道：“乐意奉陪！”

“阿恒，厉公子……”小夜站在两人的中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怨怼道：“你们就不能让我姐姐清净片刻么？”

杨恒漠然与厉青原对视半晌，蓦地油然一笑道：“我现在揍你，那是趁人之危，胜之不武。等你伤好之后，杨某随时奉陪。”

说罢也不等厉青原作出回应，杨恒洒然振衣往谷外行去，遥遥说道：“不要说我占你便宜，咱们扯平了。”

厉青原一愣神，觉得杨恒话里有话似有所指，可一时半会儿又猜不透。

小夜见状手足无措，想去追杨恒，又放心不下屋里的石颂霜。

厉青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杨恒的背影，迈步走向屋门，伸手扣动门上的铜环。

门里久久没有回应。厉青原手上稍一用力，推开了门，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

他看到石颂霜失魂落魄地依靠在床上，眼睛痴痴地望着窗外，玉颊上兀自有两行未干的泪痕，他差点没能认出眼前这少女，这便是曾经风姿卓越，明艳不可方物的谪尘仙子？

她消瘦而苍白，面颊深深凹陷，手背上青筋凸显，指甲里不见一丝血色，与其说面前的她是一个活人，还不如说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怎么会是这样？厉青原心神震撼，良久才回过神来，脸上燃起怒焰，森寒问道：“是他欺负你了？”

石颂霜恍若未闻，两颗晶莹圆滚的泪珠从眸中潸然滑落，那泪痕如刀口一般切割在厉青原的心头，令他狂暴，徐徐道：“回答我！我说过，他若敢负你，我一定会杀了他！”

“杀了他，杀谁……杨恒么？”石颂霜迷迷糊糊地想到，突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道：“不关他的事，你……最好别问也别管。”

厉青原心下已确定无疑，默不作声地转身往门外跨去。

石颂霜一省，叫道：“不要去，我说了——不关他的事。”

厉青原在门边站定，没有回头，他抑制着愤怒道：“好，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石颂霜摇摇头道：“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厉青原再也克制不住，低吼道：“鬼话，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石颂霜忽然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软弱无力，像是深陷在一个噩梦中难以自拔。

杨恒来了，又去了，带着许诺，带着那一丝几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而今，厉青原却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身伤，一身血，一身怒，一身情。

他每次都会被自己绝情的逼走，可每当在她需要的时候，又会重新归来。

她的心即将给撕裂成两丬，杨恒的影子来回地在眼前晃动，晃动……

蓦然，厉青原拔身冲到床前，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近乎粗暴的拉下床，一言不发地拉向门外。

“你干什么？”石颂霜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身不由己出了屋子。

厉青原不答，径直将她一直拖到溪畔，沉声喝道：“看，看你的样子！”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像失去了凭依般萎坐在溪水边，清澈的水面上浮现起她的倒影，几十天来第一次，石颂霜目睹了自己的面容并不由自主颤了颤。

“你在骗谁？你还想自暴自弃到何时？”厉青原罕有地像一头怒虎般吼叫道：“你是不想活了？好，好得很！”

他反手从枪囊里拔出青冥魔枪的枪头，塞进石颂霜的手心里，说道：“那就痛痛快快了断自己，何必在这儿活受罪？还让别人陪着你一起难受，一起不自在？”

他的眼睛里像有两团熊熊的烈火在燃烧，几乎将她融化，继续吼道：“动手啊，犹豫什么？既然这主意是我出的，我自然会陪着你，到任何地方！”

“当啷！”枪头跌落在溪边的山石上。她猛然扑到他的肩头，“哇”地痛哭出声。

压抑多日的悲伤委屈终于在此刻，随着泪水尽情地释放，如同决堤的大江。

她多想，此时此刻倚靠的，是那个人的肩膀；她多想，这只是一场梦魇。

忽然，她感觉到厉青原微凉的手轻抚在自己的肩上，在耳畔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嗓音低低絮语道：“好了，好了，你总算哭出来了……”

什么叫“总算哭出来”？难道我不能哭么？她孩子气地想道，哭得更凶了。

小夜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忧愁，逐渐发现其实厉青原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年轻人，尽管他有些傲气，也有些懒散，但在他的身上同样拥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魅力。

唉，这样的两个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地爱上了自己的姐姐，她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而自己呢？孤单单地站在这里，好似一个完全多余的存在。

她不由羡慕起姐姐，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只毫不起眼的丑小鸭，迷茫地抬起头眺望杨恒远去的方向，心想那里应是他的家吧？

第四集 山海之间 第九章 虎怒

上千里外同一个春日的午后，杨南泰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门前，修理着渔网。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身上很舒服，一坛喝了小半的酒放在脚边，从坛口里往外逸出诱人的香气——这是杨恒前天从百多里外的城里给自己买来的。

他的这双曾用以握剑杀人的手，如今编织缝补起渔网，不免稍显生涩笨拙。

但没关系，很快就会熟练的，就像从前，自己不也是同样不习惯握起锄头么？

清早杨恒离开时，他察觉到养子脸上欲说还休的神情，也明白要说的是什么。

但杨恒毕竟还年轻，还不懂得有些事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甚至远比那些深邃浩淼的仙家绝学来得更加复杂，更加隐晦。

在收到真禅转交的那封杨恒的亲笔信函后，他足足想了五天六夜，才做出了决定。

杨恒的信函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字：爹爹，我和妈妈需要你。

看到信函的第一眼，他笑了，心里在想：“儿子啊，你想得太美好，太单纯了。”

明昙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从前的一切就能重新恢复么？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心里始终撇不开一个人。

她恨的是那个人；她想的也是那人，这个儿子是那人的，这个家也是那人的，而自己是什么，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也不想明白。

但他还是来了，回到她和杨恒的身边。

因为杨南泰知道，杨恒说得没错，明昙母子依然需要自己，这便是他决定回来的唯一原因。

他晓得，杨恒还年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守护在母亲的身旁。当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就必须担负起责任，让所有的伤害与阴谋都远离这个曾经饱受苦难的美丽女子。

然而起初他并未打算直接露面，只想远远地守望着她，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毕竟，男人有男人的自尊。他可以为她付出性命，但也请允许自己保留作为一个男人骨子里的那份铮铮尊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青天良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才有了以后的事。

搬到海边渔村后，杨恒也曾几次旁敲侧击，希望自己改变主意搬回家中。

杨南泰也的确觉察到了明昙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但这仍不足以改变一切。

所以他继续坚持，在守望中等待，在等待中编织缝补着手里的渔网。

当他补好渔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白天已开始变长，距离夜晚仍有个把时辰。

这时候明昙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她将食盒放在了他的脚边，然后把里头一碟碟热气腾腾的小炒摆放到杨南泰身前的一方小木桌上，说道：“我给你做了点儿下酒菜，还炖了一锅汤。”

杨南泰收起渔网，将手洗净从屋里拿出两副碗筷，放在了小木桌上。

明昙没有动筷，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南泰，我真的是昏睡了七年么？”

杨南泰给自己倒上酒，黝黑的脸膛上瞧不出半点异样，回答道：“是。”

“可我为什么总觉得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发生过什么事情？”明昙轻声问道：“像那天，青天良突然喊‘大魔尊救我’，这是什么意思？”

杨南泰稳稳地端起碗喝了一口，说道：“可能是他和阿恒之间的秘密吧。”

明昙注视着他，缓缓道：“南泰，你和阿恒陪着我在这儿隐居，是不是另有原因？”

杨南泰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多心了，昏睡了七年才醒，难免会觉得很多地方不习惯，等过阵子适应了，也就好了。”

他放下酒碗，看了眼天色，起身道：“走，陪我出海打渔。”

明昙跟着站起身来，摇摇头道：“你是不愿告诉我实情，才故意要出海吧？”

杨南泰拿起渔网挂在肩膀上，扬手召过那柄擎天古剑插到背后，说道：“走吧！”

明昙瞧了眼擎天古剑，把碗碟收进食盒道：“这些可以带到船上吃。”

两人相伴来到海边，杨南泰解开自己小船的绳缆，跳上船去将手递给明昙。

明昙微微一笑道：“这点儿功夫我还有的。”足尖点地，提着食盒跃上小船。

杨南泰扬帆出海，帆面吃足了风鼓涨起来，如一羽雪白的鸥鸟翱翔在天宇下，海面上粼光闪闪，被晚霞映染得彤红绚烂，那落日便在他们的身后徐徐沉坠。

渐渐地，渔村消逝在西边的霞光之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明昙俏立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乌黑的发丝，几点海鸟在极远的天边飞翔，吸引住她的视线，忘情地追逐。

云霞满溢，海阔天空。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远离了尘世，远离了恩怨，甚而忘记了多日来的种种纷扰困惑。

“呼——”在身后，杨南泰落帆张网，开始今晚的第一次捕捞。

“捞上来的会是什么呢？”她望着沉入海水里渔网傻傻地想道：“会不会有亮晶晶的贝壳？”

“忘掉过去吧，明昙。”蓦地，她听见杨南泰低声对自己说道，心里一颤。

杨南泰凝视着她娇弱的身影，徐徐道：“人要学会忘记，才可以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要我忘记什么呢？”她唇角泛起一抹微笑，“对我而言，过去的七年一片空白，即使想忘记也无从开始。”

“不止是这七年。”杨南泰摇头道：“你应该忘记得更多。”

明昙抬眼遥望远方的苍穹，残阳如血，轻轻如梦呓般道：“没了过去，也没了我。”

杨南泰接口道：“不，那会是一个新的你。”

明昙的眸里幻动过一抹光彩，却迅即向风雨里微弱的烛火般熄灭，喃喃低语道：“我恐怕做不到，新的我……好像不太容易！”

“哗——”杨南泰收网，沉甸甸的渔网里装满了还在拼命挣扎的各种海产。

明昙不觉被吸引过来，惊喜地轻呼道：“啊，真的有贝壳，还是红色的！”

杨南泰解开渔网，将那枚红色的酷似心形的贝壳拣出，在衣袖上搽拭干净，交在她的掌心里。

明昙将红贝壳托在眼前，由衷地赞叹道：“多漂亮。”眼里闪烁起欣喜的目光，就像一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杨南泰看着她不说话，沉毅的脸庞上悄然露出一丝笑容，是那样的娇宠着她。

忽然，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宇低沉逸出一丝杀气，明昙登时惊觉，顺着杨南泰的视线向西望去，海面上由远而近飞来十数道人影。

及至里许，那些人影倏忽散开，分向两翼延伸包抄，隐隐将小船围住。

“天心池、雪峰派……还有神会宗？”尽管这些人明昙一个不识，但还是认出了他们的身法，从而迅速判断出对方的来历。

可她的心中却越发疑惑，情不自禁地攥紧掌心里的贝壳，望向杨南泰。

杨南泰仿似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弯下腰来分拣着网中的鱼贝，双手沉稳依旧。

“卫道士？”明昙隐隐猜到了这伙人的身分，心头一沉道：“他们是来找你的？”

杨南泰不置可否，回身取过酒坛仰头喝了几大口，这才回答道：“无所谓。”

明昙满腹疑窦道：“可……他们怎会找到我们的？”

杨南泰心中雪亮，这伙人定是仙林四柱派出擒拿明昙的死士。

无需问，潜伏在灭照宫中的内奸早将明昙恢复清醒，随杨恒而去的消息传递了出去，故而仙林四柱早盯上了自己，否则绝不可能找到这座海边渔村。

杨南泰更进一步他醒悟到，这十八个来自三大门派的年轻死士已埋伏在渔村周围多时，只因忌惮杨恒惊世骇俗的强横修为，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机会来了。

也好，就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趁早出手，早死早投胎！

不一刻，包围圈业已形成，整齐划一地向着小船收紧，迫至十丈开外又停住。

明昙又看了眼杨南泰背后的擎天古剑，脑海里闪念道：“莫非他早有预料？”

这时一名天心池的中年男子飘身出列，远远向小船方向一抱拳道：“明昙师叔，杨二先生，在下高建龄，多有叨扰了。”

杨南泰压根没用正眼看他，继续背身捡拾，令得高建龄一阵尴尬。

明昙已稳住心神，和声问道：“原来是天心池的高师侄，不知有何指教？”

高建龄面无表情，只是语气里还含着三分恭谨，回答道：“我等奉宗盟主之命，特来促请明昙师叔前往长白山作客几日。”

明昙一凛，方才明白这十八名卫道士竟然是来找自己的！

她更从高建龄称呼宗神秀为“宗盟主”而非“宗掌门”的细节里，推断到这是一次仙林四柱的联合行动，然而奇怪的是，十八名卫道士中并无一个云岩宗的弟子，或许是为了避嫌？

“请我作客？”她敏锐地意识到内情绝不会那样简单，问道：“能否说清楚一些？”

“不必了。”杨南泰忽然插话，淡然道：“她不会去。”

高建龄面对杨南泰时连那份起码的表面恭谨也失去了，冷笑道：“这事似乎不该由杨二先生说了算，还请明昙师叔自己拿主意。”

这也难怪，就在数月前的东昆仑一役里，杨南泰神威凛凛势不可挡，立毙包括孙霸谦在内的众多天心池高手，再加上杨恒的那笔帐，双方委实仇深似海。

杨南泰猛回身，犀利的目光如锋刃般射落在高建龄的脸上。

明明两人相隔足有七八丈远，但高建龄仍不由自主地往后飘退列，警觉道：“你想怎样？”

杨南泰蔑然一笑，大步走到明昙身边道：“我是她的丈夫。一切事，我担待！”

明昙的眼里不禁焕发出异彩，嘴唇动了动，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默默站在杨南泰的身旁，仿佛已将所有的话语权都交托在这个足以信赖的男子身上。

高建龄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紧张过头，低咳了声道：“明昙师叔，你七年来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应该有个交代，不是么？”

“住口！”杨南泰面颊的肌肉绷紧，露出一丝往昔金戈铁马的狰厉，虎目迫视高建龄道：“你聋了么，她的事都由我来担！”

高建龄渐渐醒悟到其中关节，嘿然道：“敢情明昙师叔还被蒙在鼓里！”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明昙终于按捺不住，抢在杨南泰之前道：“是什么事，你说！”

高建龄得意地瞟过杨南泰，开口道：“当年明昙师叔孤身闯山东昆仑，不幸中了杨惟俨的奸计，被他……”

“呔！”

杨南泰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截断了高建龄的话语，左掌在前右掌在后，赤气腾腾卷荡出两道雄浑掌风，在半空中汇流成潮。

他的身躯同时拔起迫近高建龄，转瞬间两人的距离已不到五丈，双掌合璧，再往外推出第三道势大力沉的掌劲，犹如后浪催前浪，化作一团汹涌狂怒的红色雾涛，不可一世地涌向高建龄。

高建龄做梦也料不到杨南泰会说动手就动手，待到反应过来，对方的赤荼离火掌劲浩荡奔涌，已迫在眉睫。

但他也不愧是天心池精心培育而出的卫道士，弹指之间掣出仙剑呼喝前劈，将涌来的雾涛一斩为二，身子却也禁不住巨震往后踉跄。

杨南泰大步流星越过海面，左手立掌如刀疾劈而至。高建龄的剑招用老，右臂酸麻，已无力抵挡，只得提左掌招架。

“砰！”

双掌交击，他的身躯又被震退丈许，不由自主撞在了右侧那卷呼啸激荡的赤荼离火掌劲上。两下的巨力交汇，高建龄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记闷哼，仰面往海里跌落。

在场还有十七名卫道士，但这番兔起鹘落实在太快，而杨南泰的强悍亦远远超乎了他们先前的认知。等到众人回过神时，高建龄已然惨败。

“高师兄！”五名天心池弟子纵身奔出，一人接住高建龄下落的身躯，其他四个各拔仙剑冲向杨南泰。

杨南泰并不恋战，闪身飞落回小船上，他并不在乎这四个冲上来的天心池卫道士，却不愿被这伙人纠缠住，使得明昙落单。

“高师兄！”怀抱高建龄的那名天心池女卫道士一声悲呼，只见他面色赤红，七窍流血，已经没了呼吸。

众人又惊又怒，却被杨南泰的雷霆手段深深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明昙也没想到杨南泰会在举手之间便杀了高建龄，这样一来剩下的卫道士势必不死不休。然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心中不寒而栗，低呼道：“南泰——”

杨南泰神情如常，宛若没出过手一样，笑了笑道：“没事，老虎不发威，就被当成了病猫。”

他这么做，其实并非纯粹为了杀人灭口。

事实上明昙的身世已传遍仙林，即便高建龄不说，其他卫道士一样会说，但此次这伙人杀上门来，对明昙势在必得，绝无半分可供回旋善了的余地。

因此，杨南泰才猝下杀手，一来先声夺人，更重要的是尽力削弱对方的力量。

然而十八名卫道士即便死了一个高建龄，仍然还有十七人之众，而且每个人的仇恨与斗志都被点燃，像一股燎原的火，直要将这小船吞没。

“杨南泰，你还命来！”一名神会宗的女弟子季隽沅咬牙切齿道，而她的授业师父正是命丧在大魔尊掌下的袁长月。

“南泰，不要瞒我好么？”身旁是明昙低声的哀求，“究竟我做过了什么？”

杨南泰面如盘石，淡淡道：“你别多想，相信我。”

明昙心扉揪紧，柔声道：“你……是害怕说出了真相，我会受不了，是么？所以你宁可杀人，宁可豁出性命，也要瞒着我。”

杨南泰面颊上的肌肉微一跳动，缓缓道：“阿恒快回来了，他会希望你平安。”

“阿恒……”明昙越发地醒觉到自己在过去的七年里，必然犯下了可怕的、不可饶恕的罪行。无奈那段记忆一片空白，无论如何搜索挖掘，都无法寻找到一点痕迹。

“上！”一名身着道袍的雪峰派卫道士扬声呼喝，与五名同门布成剑阵直压小船。

与此同时，除了怀抱高建龄尸体的那名弟子外，其他四名天心池卫道士亦从正面奔袭而至，前后呼应夹攻杨南泰。

他们虽然出身于不同门派，各自精擅的绝学亦大相径庭，但早在成为卫道士的第一天起，就被安排在一起，进行过近乎残酷的秘密训练，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哪怕一个眼神都足以领会彼此的用意。

“喀！”杨南泰一掌拍断桅杆，跟着用左掌将它推向六名雪峰派卫道士。

尽管只是一根折断的桅杆，但在杨南泰的掌力催压之下，不啻有泰山压顶之威。雪峰派卫道士不敢怠慢，齐出左掌将桅杆震碎。

仅仅这一迟滞，杨南泰壮硕魁伟的身躯，已扑向迎面袭来的四名天心池高手。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渔网，幕天席地向四人头顶罩落。

天心池卫道士猝不及防，又知渔网极为柔软，一旦被兜住着实凶多吉少，忙侧身出剑劈斩。

“呼——”杨南泰左臂猛振，将渔网凝成一束，像条怒龙般卷住左侧一名卫道士的仙剑，喝道：“撒手！”

那个卫道士自然不愿这般轻易地失去仙兵，急忙沉身运劲回夺。

孰料他刚一使劲，杨南泰陡然松开渔网。

“呜——”那渔网的一头已被打结成团，借着天心池卫道士的回运之力声威倍增，像一柄铁锤般砸中他的胸膛。

“哇——”这名天心池卫道士吐血栽落，正面的攻势登时受挫。

杨南泰毫不停留，凌空跨步迫向雪峰派数组。

六名卫道士身不由己地转攻为守，没想他的虚晃一枪，已站回船头，隐隐牵制住正准备出手擒拿明昙的一众神会宗卫道士。

杨南泰神情自若，环顾群雄，声音沉缓如故。

“你们，别逼我。”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一章 擎天

红日西沉，皎月东升。海面上起了风，汹涌澎湃的怒涛像被惊醒的野兽，狂暴地击打着小船，将它推上浪尖，又摔入谷底，反反复复乐此不疲，如同游戏，却将生与死置于一瞬之间。

杨南泰挺立在船头，迎着风与浪，稳稳地遮挡住身后的爱人。他的左腿上鲜血淋漓，那是一名神会宗卫道士奋力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道印记。而他没有时间包扎，只能暂时运用灭照魔气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止缓住外喷涌的鲜血，此时的他，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抑或是沉寂。

明昙就站在他的背后，身上没有一丝伤，甚至连漫天飞溅的血珠也没有沾上半滴。

她的视线被他宽阔的肩膀遮拦，仿佛隔离于血雨腥风外，心中的思绪却激荡如潮。

──这个男人，他的双手足以擎天，却一直守侯在她身边，为她握锄，织网。

就在惊涛骇浪的催压中，就在卫道士充满仇恨敌意的目光逼视下，她的心忽然变得温暖而酸涩，记忆跳过那空白遗失的七年，回到了极远的地方……

她又一次，而且是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深深意识到，自己实在亏欠这个男人太多太多，多得她不敢也不忍去计数；多得她哪怕付出自己的所有也无法回报。

然而她还有机会为他付出所有么？

突然，一阵高亢的剑鸣划断了她的思绪。六名雪峰派的卫道士两前四后已迫近至距离小船不到五丈远的低空中。后排的四名卫道士两人一组，各自探出左掌抵在前排两名卫道士的背心，将自身的仙家真气源源不绝注入同伴的体内。

那两名卫道士双手持剑，剑尖斜斜下垂遥指杨南泰，清澈如泉的剑锋上亮起一蓬青色的雾光，慢慢地鼓胀成一团飞转的光球，发出激越的颤响，直压过四周狂风怒浪的咆哮声，扶摇响彻幽暗的天宇。

经过一轮又一轮惊心动魄的恶战，十八名卫道士中已有三人被杨南泰击毙，另有两人重伤，如今保有战斗力的仍有十三人之众。

但这样的牺牲仅仅换来杨南泰左腿上的一道剑伤，代价之大令人惊心。

更麻烦的是，卫道士们终于醒悟到了己方的一大失策，那就是他们所选择的战斗地点。原本以为，在这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上，可以避过所有人的耳目，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脚下的大海也是个陷阱。

他们必须腾出本已有限的人手来照料战死又或重伤的同伴，否则跌入海中，转眼之间就会被汹涌的怒涛席卷得无影无踪。

于是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由六名雪峰派卫道士担负起正面绞杀的重任，希望能尽快地解决战斗，减少同伴的伤亡。而这一切，全因杨南泰的强悍和智慧远远超出了他们事先的估计，从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这本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围捕行动，而今事态的发展显然正在失去控制。

这时候，两团光球中散发出的青色雾气不断向小船涌来。海面掀起的浪涛击打在青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随即粉身碎骨化作无数细小的冰珠，劈劈啪啪溅落到小船的甲板上，砸出一个个豆粒大小的凹坑。

“青阴剑雷──”作为仙林四柱曾经的卫道士，明昙对这门威力奇强的雪峰派绝学早有耳闻。它需施法者将自身真元转化为青色剑！，凝束成球聚于剑锋，一旦发出风云变色，石破天惊，远胜于寻常剑仙的御剑飞击。

但这门神功对施法者的功力要求极高，即便是享誉仙林的雪峰五真之中，也只有无极真人能够独立施展。如今六名雪峰派卫道士分作两队，每队三人的功力简单相加可在百年上下，等若两大仙林顶尖高手在联袂合击杨南泰。

明昙可以清晰地听到杨南泰逐渐粗沉的呼吸声，他的体内冒出丝丝缕缕的红色烟气，犹如半透明的气囊笼罩周身，抵挡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剑气侵袭。

然而明昙深知被动的防御绝非明智之举，这点杨南泰不会不清楚。他没有抢先出手攻击雪峰派卫道士，惟一的理由仍是因为自己──他不想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外，以免两侧和后方的卫道士趁虚而入。

杨南泰甚至比她更加了解自己。早已预料到，面对卫道士的缉捕，她十有八九会选择放弃抵抗束手就擒。而他是唯一能阻止这种可能发生的人。

“南泰……”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一颗心在极度矛盾中痛苦挣扎。

“让我跟他们走吧。”她低声恳求道：“不能为了我一人，令更多的人无谓牺牲。”

“为什么不能？”第一次，杨南泰斩钉截铁地拒绝她，不给她一丝反驳的余地，“为什么牺牲的一定是你？就算你心甘情愿跟他们走，我也一定会将你夺回来！”

明昙的心乱了，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

“呜──”六名雪峰派卫道士立时察觉到杨南泰的心神微分，两团光球剧烈颤晃，迸射出一束束雄浑耀眼的青色雷光，长长地光影拖曳过擦黑的天际，爆发出隆隆轰鸣俯冲向小船。每一束雷光，都足以令这样的一叶扁舟粉碎上百回。

“呵──”杨南泰宛若一尊神威凛凛的天神，口中发出一记低沉的啸音，蓄势已久的铁掌凌空疾劈，掌势迅猛而老到。一蓬蓬血红色的狂飙奋勇进击，激撞在青雷之上，爆绽开绚丽夺目的漫天华光。

两名天心池卫道士，三名神会宗卫道士趁势扑向小船，分从左右两侧夹击杨南泰。

“混蛋！”杨南泰面不改色，低低骂了声，撤出左掌如拖着千钧巨石缓缓往三名神会宗卫道士身前推去，正是他在七年幽禁生涯中自创的“六壬神掌”。

“砰！”掌劲交击，神会宗卫道士合三人之力堪堪抵住杨南泰无坚不摧的掌力。但他的右侧却是城门洞开，两名天心池卫道士双剑齐出长驱直入。

杨南泰一声虎吼，提起右腿踹飞其中一柄仙剑，可仍有一柄朝他的腰肋刺到。

“叮！”就在剑锋即将刺破杨南泰护体真气的一霎，始终形同梦游的明昙突然拔出他背后斜插的擎天古剑，将刺来的仙剑挑偏。

杨南泰的眼睛亮了起来，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明昙终于做出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最后抉择，要与自己同生共死、同进共退。而那柄一直未曾拔出的擎天古剑，其实正是为她而留。

消除了心中的顾忌，他便如同一头挣开枷锁的猛虎，侧身探臂抓向那个丢失了仙剑的天心池卫道士。对方骇然闪避，飞腿踹向杨南泰小腹。

砰然一记闷响，杨南泰腹部中招。但这个天心池卫道士只觉得自己的左脚像是踢在了一块坚硬的磐石上，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趾骨断裂的脆响。

没等回过神，杨南泰的大手已抓住他的胸襟，振臂往前方掷出。

“轰！”铺天盖地的青雷顿时将这名天心池的卫道士轰得血肉横飞，化为乌有。

在对方因为误伤同伴而发愣的一瞬间，杨南泰深吸口气压下小腹翻腾的气血，阔步横空迎着青阴剑雷，凶悍地冲出固守了多时的小船。

“砰砰砰砰！”浩荡磅礴的掌力劈击在青雷之上，硬生生轰开一条通道。

在小船上，明昙舞动擎天古剑拦截下神会宗的卫道士。而那名天心池的卫道士，心伤同门之死，已杀红了眼，像疯了一样从后头追杀杨南泰。

“你们赶紧撤吧，”明昙仍试图尽最后一次努力，“等我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一定会给宗盟主和各派同道一个交代。”

然而她的言语在这已陷入疯狂的血腥杀戮中，显得特别的苍白。

“贱人！”目睹同伴接二连三的死亡，一名神会宗的年轻卫道士终于忍不住从口中蹦吐出恶毒的咒骂，“全都是因为你！”

“贱人？！”明昙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狠毒的字眼叱骂自己，而且还是一位与她有着极深渊源的神会宗卫道士。

她感到一阵的晕眩，完全依靠本能格挡着刺来的剑刃，颤声道：“为什么？”

“呼──”不等那名年轻的卫道士回答，一具天心池门人的尸体已如同石弹一样向他撞到。年轻的卫道士一惊，认出此人正是刚才那个从后追杀杨南泰的同伴，须臾之间业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

他悲愤中纠集着慌乱，再顾不得攻击明昙，下意识地伸左手接住了尸体。“噗！”一只血红的手掌从尸体的腹部穿出，如刀锋般插进他的胸膛。

“啊──”年轻的卫道士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胸口上的那只铁掌，身子摇晃了下，抱着刚刚入怀的那具同伴的尸体栽落进怒涛澎湃的海中。

杨南泰收回左掌，敌人又骤减三个，而他的后背上亦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杀！”四名雪峰派卫道士呼吼着冲过来，另一个则抱着不一刻前被杨南泰用六壬神掌轰毙的同门的遗体，悲凉愤怒地仰天长啸。

“砰！”他将怀中的尸体毅然决然地沉入大海，向另外两位正守护着同门尸首的卫道士纵声大吼道：“都扔掉！”

那两名卫道士先是愕然地对视一眼，目光中渐渐泛起悲壮之色。他们情知，这位名叫去恶道人的决定无疑是对的，为了除魔卫道，为了完成使命，此刻已无法再浪费更多的人手去照料逝去的战友。

“砰、砰、砰──”一具具卫道士的尸首坠入海中，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那一点溅起的浪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狠狠剜着众人的心。

那名天心池的女弟子鞠建秋是本门中唯一一位毫发无伤的卫道士。为了照顾她，师兄弟们将看护尸首和伤者的任务交给了她，令她远离杀戮的风眼。

然而犹如一场漫长的噩梦，五位师兄弟四死一伤，天心池卫道士的战斗力几乎被杨南泰摧毁殆尽。她不由得泪流满面，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义无反顾地催动真元祭出了天心池传承数百年的御剑绝学“白山黑水诀”。

洁白无瑕的剑芒泄落如瀑，乌黑深幽的罡雾浓烈如山，映耀在月色碧海之间，卷裹起暴怒咆哮的海潮，朝向杨南泰头顶轰落。

战团中的卫道士纷纷撤身趋避，登时两人面前的空间变得一马平川。

“小姑娘？”杨南泰眸中掠过一缕讶异的冷光，纵身迎上。

面对鞠建秋玉石俱焚的一击，他亦无法保证不会波及到身后的明昙。所以要将战线尽力前推，离她越远越好。

他的身躯赤雾腾腾，像一团燃烧涌动的红色雷火，迫入了黑滚滚的罡雾深处。

“轰──”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红黑白三色的光澜似水晶般迸裂。

鞠建秋的娇躯高高抛飞，兀自紧紧抓着手中的半截断剑，苍白的俏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有那么一霎，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杨南泰的六壬神掌在最后关头出人意料之外地猛然向右偏斜，大半掌劲落到了空处。

纵然如此，她雪白的肌肤亦被炽热的掌风轰得焦黑一片，全身经脉几欲碎裂，嘤咛一声跌落向十数丈外的海面。

“鞠师妹！”神会宗的女卫道士季隽沅纵身赶到，将鞠建秋接住。

在另一端，小船已不复存在。杨南泰上身衣衫尽数碎成齑粉，赤裸的左肩上被鞠建秋的剑刃穿透，殷红的热血汩汩流下，摇摇欲坠地飞落在一块碎断的船甲板上。

他伸手用大么指抹去唇角的血丝，漠然说道：“我留你一命。”

“南泰！”明昙跃上漂浮在海中的那块船甲板，拈花指疾点他肩膀周围的各处穴道，哽咽道：“求求你，别再打了！”

杨南泰抬手握住肩头的断剑，屏住呼吸猛地拔出，身子禁不住摇晃，险些栽进海里。他一声不哼微微喘息道：“十七年来，我从未违拗过你。但今晚会是例外──我想你看见明早的日出。”

才被风干的泪水又一次涌出，她用左手贴住杨南泰后腰，将自己的萨班若真气毫不吝啬地注入他的体内。但这对于功力急遽耗损的杨南泰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让我来──”忽然，她的语音变得平静，缓缓撤回了抵在他腰间的手。

“明昙！”杨南泰立刻领悟到她要做什么了，霍然回首道：“别干傻事！”

明昙含泪微微一笑，左手剑诀一引，已祭出了金身罗汉诀。

她身剑合一，飞跃过杨南泰的头顶，向着人数最为众多的雪峰派阵营冲去。

云霄下焕发出金彩，层层叠叠的罗汉光影庄严肃穆，如潮水渲涌，遮蔽了月光。

“轰！”雪峰派四名卫道士一死三伤，明昙的身躯亦如断线的风筝翻转跌落。

“咄！”去恶道人睚眦欲裂，祭起雪峰派至宝混元钹化作一束金芒劈向明昙。

明昙体内气血沸腾如注，望着当空劈落的混元钹丹田已提不起一缕真气。猛地身子一暖，跌进杨南泰坚实有力的臂弯中。

“砰！”杨南泰的左掌拍出一蓬火红罡风，顶住混元钹，却也无力将它激飞。

“噗！”一名神会宗的卫道士趁虚而入，纵剑扎入杨南泰的后腰。

杨南泰虎躯一颤，身子扭转哢吧绞断剑刃，飞腿侧踢将那名卫道士踹得吐血昏死。

他不由疼得眼前发黑，头顶压力骤增，混元钹嗡嗡镝鸣又趁机往下迫近了两尺。

四周的卫道士均知生死成败在此一举，齐齐奋不顾身地仗剑冲向两人。

杨南泰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明昙，柔声道：“对不起，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不等明昙作出反应，他仰天长啸，头顶红光暴涨，幻出一尊威武不可一世的元神，反手握住擎天古剑冲破肉身的羁绊射向高空。

“铿！”剑芒如电，混元钹被擎天古剑应声斩裂。气机牵引之下去恶道人一记闷哼，嘴里狂吐一口鲜血，嘶声吼道：“快退──”

然而他的提醒已经晚了，杨南泰的元神与剑华水乳交融，焕放出火红炽烈的绮丽光澜，发动灭照宫的“如日中天诀”向前轰去。

海水翻腾，月色黯淡；一道道水柱冲天怒吼，空气里的温度急遽升高，殷红的血色刺得人们睁不开眼睛，只听见风云咆哮，天地颤栗。

“轰──”隆隆的巨响声久久不绝，回荡在波澜壮阔的夜幕汪洋之间。

六名冲向杨南泰与明昙的卫道士犹如飞蛾投火，瞬间被幕天席地的红光吞没。

“南泰──”她发疯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双手死死反抱着他魁梧的身躯，在跌宕迸溅的罡风雾澜中载沉载浮，被推出去好远好远，远得看不见他的身影，远得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那团血一样艳红炫目的剑华还在不停地扩展。去恶道人、季隽沅、鞠建秋，还有那些由于重伤而退至外圈的卫道士，也被毫不留情的席卷了进来。

这一刻仿佛是末日来临，海天间突然变得一片寂寥如死。渐渐地，渐渐地，光澜开始褪淡，重新露出今夜凄冷的月色。大海像是一头骚动不安的巨鲸，低低呼吼着，抖动起一道道银鳞闪闪的波光。

明昙怀抱杨南泰的肉身，孤零零漂立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呆如木鸡。

她的视野里再看不到一个活人，广袤无垠的海上空空荡荡，如同大雪过后的旷野，万物沉寂，萧索凄清，惟有海风还在耳畔呜咽徘徊。

“南泰……”泪水决堤，她的心头空白一片，像死了一样，甚而不觉得恸。

忽然，她发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光亮，心里情不自禁地升起一丝希望。

但是很快她就明白过来，那并不是杨南泰的元神，而是失去主人驾驭的擎天古剑，也似自己一般孤孤单单地悬浮在空中，搜寻呼唤着他的影踪。

“南泰！”她拼命冲过去，伸手握住了那柄光华黯灭的擎天古剑。

宽厚的剑刃上龟裂出无数条弯弯曲曲的细小纹缝，就像她的心一般在破碎。手握处，剑柄兀自有一缕余温传来，暖到她的心。

“叮──”擎天古剑蓦地发出一声悠长凄凉的悲鸣，在她的手中碎裂解体。

她呆了呆，看着碎落的剑刃残片像一点又一点的萤火虫般闪烁着微光坠落海中。海浪那样涌来，又那样涌走，便什么也不见了。

她的手上还握着那只碎剩的剑柄，像是他在这世上留给自己的最后纪念。

她垂下头来，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沉默而坚毅的面庞，微微合着眼，宛若睡熟了般。面颊上，有晶莹的珠光在一闪一闪，那是她滴落的泪，冰凉冰凉。

他的身体也似自己的泪珠般在冷却。她努力将他抱紧，想用体温温暖。可没用，他的身躯越来越僵硬，正在化作一座山，便如他来自的那座昆仑山，雄伟高大，永远永远地静默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他真的去了，离开自己去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将自己的面颊紧紧贴在他的。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与他靠近，感受他的真实。然而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失去了温暖的躯体再也无法将她拥紧。

良久良久她抬起头，耳边响起他最后的声音：“对不起，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泪水已经流干，海浪飞溅在她的身上，冲刷走满身的血污，却带不去一丝伤痛。

她的视线慢慢地移转向那柄擎天古剑。剑柄上，还残余着不到一寸的断刃。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将断刃对准自己的咽喉，喃喃低诉道：“不，我要陪着你一起走。”

一缕凄艳的血丝无声无息从咽喉上流落，她的眼前仿佛闪现杨恒焦灼忧伤的面容，似在呼喊道：“妈，你不要死……！”

她的心剧震了下，断刃缓缓再向前两分，疼痛伴随着一股冰寒的感觉在扩展，在最后一霎终于艰难地顿住，眼里泛起坚毅的光芒。

◇◇◇◇

月上中天，海边的高岗上多了一座坟冢。坟前的青石墓碑上，明昙用拈花指力刻下“先夫杨公南泰之墓”，碑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妻宋杨氏，子杨恒泣立”。

宋雪致──这是她出家前的姓名，尘封了几十年没想到还有记起的一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惟有海潮与海风和响，如同一曲为他送行的挽歌。

宋雪致跪在坟前，将擎天古剑的剑柄珍而重之地放入胸前的衣襟里，和那枚心形的红色贝壳在一起。有它们在，往后无论去到何处，他的音容笑貌都将会如影随形在她的身畔。

夜深时分，她无处去买香烛纸钱，只好在他的坟头上，一遍遍低颂着往生咒。

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沾湿了她的发端，她的衣裳。

她已筋疲力尽，不知道杨恒会何时归来，更不知他在看到眼前这幅凄惨景象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她什么都不愿去想，视线里只有那方冰冷呆板的石碑。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和她一起扬帆出海，欣赏红日西沉，彩霞满天。

此刻，他却和她阴阳两隔。

他劝她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其实他不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盼望能够忘却过去种种，重新开始──和他一起。

然而现在，她要做的不是忘记，而是牢记。牢记住他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牢记他留给自己的最后那道身影……

一口微甜的滋味不期而至地涌上喉咙，她的眼前旋转晃动了起来。恍恍惚惚地，她看见四个脸戴银色面具的怪客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走来。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刻，她忽然软倒在潮湿的泥地里……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二章 公议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像雾气一样弥漫在不到五丈方圆的密室里。房间里的陈设也异常简单，一张床榻，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没有窗户，密室的石门也紧紧闭合，矮桌上油灯便是这屋里惟一的光源。

宋雪致盘膝坐在那张用两个石墩和一块木板搭成的简陋床榻上，望着“劈啪”微响的油灯火焰，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她醒来已有大约半个多时辰。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进来，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这间神秘陌生的幽仄密室。

她惊讶地察觉，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处创伤。一处在背心，火辣辣地疼痛难忍，好似教人击了一掌；另一处是剑伤，就在腰间，创口由下而上险些伤及肺叶，稍一呼吸便觉得锥心刺骨，冷汗涔涔。

但这两处伤口包括先前的伤处都已被敷药包扎妥当，身上的衣衫也已换过。这些事情，应该都发生在自己昏死之后。

令她沮丧愤怒的是，那柄擎天古剑的断刃不见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枚红色的贝壳还在自己怀中，还可以继续陪伴自己。

她想运功疗伤，然而经脉也被封住，丹田真气凝固得像一团铅石，毫不听使唤。

“银面人！”她的脑海里闪过昏迷前最后的影像，心头不禁一寒。

在隐居落雁山和东海小渔村的那段日子里，杨恒曾经几次向她提到银面人的故事。因此这伙儿来历诡异行踪飘忽的银面人，对宋雪致而言并非完全陌生。

可这伙人为何要囚禁自己？在他们的背后，究竟又是谁在发号施令？

对此宋雪致一无所知，甚至也不清楚下一刻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面对谁。

好在虽然经过了七年多的蹉跎迷离岁月，她潜修多年的佛门禅功仍在，面对眼前诡谲莫测的情形，还不至于惊慌失措，哭天喊地。

然而思绪甫一追溯到那场夜海恶战，她的禅心，她的镇定，就立刻被巨大的悲伤击得粉碎，再也无法保持灵台的清明。

这个男人，为了她抛家舍业叛父背兄，默默无闻地守护了自己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沧海桑田白了少年头。无论是枯守荒村的寂寞还是南明离火的荼毒，都不曾教他动摇软弱过分毫。到头来，甚至等不到自己付出丝毫回报，他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去了。

──“对不起，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这催断肝肠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耳畔响起，让她疼得像是要死去千百回。

“为什么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她痛不欲生地想。在祭出元神施展“如日中天诀”荡平卫道士后，他的魂魄也随着裂毁的元神一起消散，从此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无法转世，无法轮回，纵然她有心要用生生世世去补报，也成了痴心妄想。

她在心里默默呼唤着杨南泰的名字，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

许久许久之后，石门发出一记轻微的响动，令她飘渺缠绵的思绪回到现实。

石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宋雪致做梦也猜不到的人──天心池七院总监盛霸禅！在他的身后，还有七院首座中的王霸澹和南霸天。

“银面人竟来自天心池？”宋雪致心头剧震。

“砰！”石门被南霸天关上。盛霸禅站在门里，他的神情木然，并不着急开口，而是先用刀锋一样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过宋雪致，才冷冷道：“我是该称呼你‘明昙师妹’抑或是‘大魔尊’、‘杨夫人’？”

明昙强自抑制心中骇异，也冷冷回答说：“盛总监，我要是你早该无地自容。”

盛霸禅阴冷一笑没说话，他身后的南霸天嘿然道：“妖妇，你还有脸讥笑盛师兄？”

宋雪致坐在床榻上，向盛霸禅伸出双手，从容道：“盛总监，你是要报仇么？”

两个多月前在雄远峰昆仑阁前，盛霸禅当着数以百计的正魔两道高手的面，被杨恒绞断双臂经脉，几乎修为尽废死于非命，实乃平生第一奇耻大辱。

这桩事情宋雪致也曾听杨恒说起过，此刻旧话重提不啻给了盛霸禅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本是佛门女尼，这样不留情面的挖苦盛霸禅，放在从前根本连念头都不会有。概因杨南泰为了保护她，战死东海，心中悲愤无以复加，眼见对方斩尽杀绝，依旧不肯放过自己，这才反唇相讥。

盛霸禅端的好涵养，面颊上的肌肉微微一抽搐又恢复如常，摇了摇头说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宋雪致闻言心潮激荡，注视着盛霸禅道：“正要向盛总监请教。”

盛霸禅点点头道：“王师弟，你言辞便给记性也好。此事便由你来说吧。”

王霸澹咳嗽了声，便从宋雪致被炼化成大魔尊讲起，说到她如何助纣为虐襄助杨惟俨扫荡异己，指使苏醒羽统帅排教群妖攻打祝融峰，劫夺太昊鼓；后来又是如何潜入长白山，击杀神会宗长老袁长月；及至联手灭照宫卧底明华大师掳掠杨恒，害死云岩宗方丈明镜大师。

宋雪致脸色渐转雪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双手在小腹前紧紧拧作一团，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王霸澹所讲的这些事绝非胡编乱造，血口喷人，而是曾经真真切切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脑海里混乱成一团，以往的种种疑点也终于得到了解释。尽管早有心理防备，可她仍旧禁不住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所深深震撼，几次险欲晕厥。

王霸澹口若悬河，又说到东昆仑之战，她独闯云岩宗营地，搅起腥风血雨杀伤同门无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锥子般诛心泣血，令她再也难以承受这残忍的事实，痛苦不堪地低声呻吟，仰面昏死在床榻上。

黑暗里，明镜大师、袁长月，还有无数冤死在她掌下的冤魂，满身血污地朝着自己扑来，将她水泄不通地围在中间，在哀嚎在呼吼……

很快，她就被王霸澹救醒，浑身冰凉地躺在床榻上，没了一丝气力。

寒冷麻木中，她迷迷糊糊地听见盛霸禅说道：“你血债累累，罪孽不轻啊。”

她的眼前，兀自晃动着那些冤魂的身影，神思犹如给抽空了一样，飘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渊中，木然道：“你为何还不杀了我？”

盛霸禅语气生硬，回答道：“以你的罪行，委实罄竹难书、百死莫赎。故而宗掌门才颁下‘正气令’，派遣十八位卫道士前往擒拿问罪。不曾想你们夫妇怙恶不悛，竟又痛下杀手，将我正道志士赶净杀绝。亏得天意昭彰，杨南泰恶贯满盈，你又自投罗网，为南师弟所擒。老账新债终须一并结算！”

“自投罗网？”宋雪致愣了愣，隐隐觉得盛霸禅此言存疑，莫非是他为隐瞒银面人的秘密，故意把她被捉的功劳算在了南霸天的头上？

疑惑间，就听盛霸禅继续说道：“只是一来你被杨惟俨迷失了本性，这种种罪行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你一人；二来你毕竟曾是云岩宗的门人，本门也不便擅自处断。因此宗掌门已决定将你交由仙林四柱的各位掌门、长老公议，名典正刑！”

“公议？”宋雪致乱糟糟的脑海猛然一省，顿时领会到天心池一石四鸟的险恶用心，低低斥骂道：“无耻！”

盛霸禅不为所动，淡淡道：“要知道，你在过去的七年里犯下无数罪孽，不论如何发落都是罪有应得。你应该感激宗掌门的慈悲宽宏，就在这种情况下还给了你当众陈情悔过的机会。我相信你不会畏罪自尽，否则只会让云岩宗愈发蒙羞。”

宋雪致激荡的心绪渐渐宁静下来，晓得此刻任何的反抗辱骂都是徒劳。她的脸上恢复了平静，说道：“烦劳盛总监代转宗掌门，就说我谢谢他的好意！”

盛霸禅当然能听出宋雪致话里的讥讽之意，却佯装不觉地微微颔首，说道：“距离四大门派公议之日还有几天的工夫，你可以一边静心养伤，一边冷静下来反思自己的过错。倘若需要纸笔书写，也尽可向门外的守卫提出。”

宋雪致没有说话，王霸澹叹了口气，微带怜悯道：“明昙，你还有什么请求？”

宋雪致轻轻摇了摇头，听到脚步微响，石门开了又关，盛霸禅三人业已离去。

她像瘫痪了般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终于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那枚红贝壳。

在这冰冷的世界中，那是唯一还能给她带来些许暖意的珍宝。她握着它，银牙深深陷入唇肉，有一缕缕淡淡的咸湿血丝流入口中。

她理解了杨恒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杨南泰为何宁可与十八名卫道士拼得同归于尽，亦不愿自己落入仙林四柱之手。

想到自己曾杀害过那么多人，其中还包括许多曾朝夕相处的云岩宗同门子弟，她的心不禁滴血成冰。尽管那时自己神志迷失，并不知所犯之罪，但那些个鲜活的生命，却是真真切切葬送在自己的一双手中！

“百死莫赎！”盛霸禅森冷的话语震得她身躯一阵瑟缩战栗。

她已了解到天心池此举的恶毒之处，不仅可以利用自己羞辱师门，还能连消带打化解杀害空照大师的罪嫌；更令她害怕的是，此事一定会传遍仙林，杨恒获悉之后势必来救，一头撞进宗神秀与盛霸禅布下的天罗地网。

另一方面杨南泰惨死，杨惟俨和灭照宫群雄又岂能善罢甘休？继雄远峰大战之后，一场更为血腥狂暴的杀戮又即将呼啸而来。

种种种种，追根溯源皆因自己而起，却绝不会因为她的死而终结。

她的心痛苦得几乎失去知觉，死死地握紧那枚红贝壳，轻轻低问道：“南泰，教教我，我该怎么办……”眼泪却已干了。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月亮升起来了，就挂在清朗的海面上空，像一尊皎洁的圆盘，脉脉散发着玉华，却再没有人能和杨恒共赏。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养父的墓前，失去了思想，没有了感觉，只有许久才吐纳一次的呼吸，显示出他还活着。

面前是一块重新被拼凑起来的碎裂墓碑，上头是母亲用指力刻下的熟悉字体，那么扎眼，那么锥心──以简单的几个字宣告一条生命的长逝，杨恒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会比这件事更残忍，更悲哀。

但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墓碑后的坟冢已经被人粗暴地挖开，墓穴里空空如也。本该长眠于地下的养父遗体，竟也不翼而飞。

他竟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甚至面对的是一个被人掘开的空坟！

可是这样的残忍，仍算不上登峰造极的地步──母亲，他那历经苦痛，九死一生的母亲，又一次失踪了。

他的手上兀自握着一块扁圆的银饼。那是当他满心懊恼从始信峰归来时，从墓前的泥泞中寻找到的惟一物事。

为什么上苍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和自己开这种残忍而荒谬的玩笑？在他失意归来跨入家门的时候，迎接自己的既不是母亲的温暖，也不是父亲的沉毅，而是一座冷冰冰的坟头，和一块不会说话的银饼。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疯狂地寻找着母亲的下落，父亲的遗体，得到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直至最后的绝望。大海吞噬了所有，甚至村里没有一个渔民晓得自己离开后的那个黄昏，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杨恒沉默了，自始至终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眼泪，感动不了仇人，呼唤不回亲人，这个道理他在九岁的时候即已深深懂得。

然而仇人在哪里，是谁杀害了父亲，劫走了母亲？对此他一无所知。

是的，他恨凶手，但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离开渔村去黄山，悲剧也许不会发生。

当一个人伤心到极点，愤怒到极点，剩下的便只有那一具枯骸。

他就是这样的一具枯骸，失魂落魄地跪在养父的坟前，面对那触目惊心的空坟！

手心里的银饼冷了又被捂热，捂热了再次冷却。而他的心始终冰冷，冷得不晓得疼痛的感觉，不晓得时间的流逝，也记不起他曾经想到的疑点。

──那是什么疑点了？是坟前捡起的这块银饼吗？好像是，好像是……

银饼上还留有指痕，那应该是母亲留下的。从外形上判断，它应该是一块被捏扁的碎银，在母亲遭擒前一刻被她悄悄藏在身下的泥泞里。

然而她为何要捏扁碎银将它留在这里？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吗？

他茫然摊开手，呆呆地注视着这块银饼。银饼不会说话，却像一张圆乎乎的脸，闪着寒光漠然看着自己。

“银面人！”再一次，杨恒的脑海中晕沉沉地闪过了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瞬息通透全身，让他麻木的躯体有了一丝反应。

银面人是凶手！

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银面人？七年了，从端木神医被掳开始，神秘莫测的银面人犹如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缠绕着自己，阴魂不散若隐若现。

一桩桩有关银面人的故事从他的记忆里翻出，却无法串联成线。

他们劫走端木神医，杀害石颂霜母亲，伏击杨北楚，刺杀司马病……如今又杀害自己的养父，劫走自己的生母，所有这一切似乎毫无关联，却又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而他，却找不到将它们连接起来的丝线。

“你来干什么？”当意识复苏，他终于发觉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我的儿子死了，我来看他。”背后的人回答，那是他的祖父杨惟俨，灭照宫宫主。

“看他？”杨恒的语调机械，“让你失望了，他不在这里。”

“想知道谁是凶手么？”杨惟俨没有接战，“你母亲落入了宗神秀的手中。”

杨恒空茫的眼眸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燃起一点光，然后就像席卷草原的熊熊烈火弥漫开来，似乎要将这黑夜彻底焚毁。“谢了。”他说。

“不必，”杨惟俨回答：“我想知道，南泰的遗体在什么地方。”

“有人带走了他。”杨恒说出了心中最乐观的猜测，而将那可怕的念头深掩起来。

背后响起微声，那是杨惟俨的衣袂在风中颤动。忽然，杨恒意识到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已多了一点相通：他失去了儿子，自己则失去了父亲；而他们的敌人，远在长白山，正冷眼旁观他们的愤怒与悲伤。

没错，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杨惟俨掩饰在冷漠面容之后的那缕哀伤。

他和他一样，不会哭天抢地，更不会暴跳如雷，只把这悲伤深深吸进骨子里。然后，慢慢咀嚼，独自品味。再没有比杨家人更了解杨家人的了，即管他们曾经彼此憎恨，至今依旧恨意未消。

“你准备在这儿跪一辈子，求菩萨保佑你的仇人自动消失，你的母亲平安无恙？”杨惟俨问道。

真是奇怪，他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或者一直都是。当然，他并不在意这个，也不在意那个连名义上都不是的儿媳最终的命运。

他来，本是想见一眼儿子，或许还会叶落归根将他带回东昆仑，永远留在雄远峰顶那一方黄土之中。而他的儿子，再不会背叛他，反抗他。在他永远失去他之后，感觉到的不再是寂寞，而是哀伤。

他痛恨这种感觉，也不齿杨恒的反应。填平伤口最好的手段，绝对不应是眼泪。

杨恒忽然徐徐举起手，指尖有一簇微淡的银光在闪，像黑夜里的一颗寒星。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木然问道：“我在父亲的坟前找到的。”

“银面人？”杨惟俨显然是想到了。他更想到凌红颐从黑沙谷带回的有关太古道的情报和司马阳临死前的口供，目光连闪几下唇角逸出一丝森寒的冷笑道：“这才像宗神秀做的事──他差点毁了我两个儿子。”

杨恒没有应声，从地上缓慢地站起，僵直着身体。

“以你现在的心境和状态，去找宗神秀等于送死。”杨惟俨的话语残酷而直白，“你无力报仇，反而赔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杨恒霍然回首，一声不吭地盯视着自己的祖父，脸上写满了执拗。

杨惟俨轻蔑地看着他，说道：“你不服？你还一心困守在自己世界里，离天三万里。”

他一边绕着杨南泰的空坟缓缓踱步，一边说道：“不要以为自己初悟神息就有什么了不起，从炼气晋升到修神，你才跨出第一步。神息四境路漫漫其修远兮，又岂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要比别人强，除非先走出自己的那方小天地。”

话落步停，他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围着坟冢，地上赫然多了一圈淡淡的足印。

杨恒依然沉默，灰暗的眼眸中却不知不觉泛起一抹星光，低哼道：“我能走出来！”

杨惟俨不答，可不屑而冷淡的眼神分明是在质疑，而在杨恒看来更近乎是种侮辱。

他一言不发，昂然迈步向杨惟俨用脚印布下的圈外踏去。然而在右脚悬空到足印上方的一霎，灵台猛然动摇，四周的景象天翻地覆，天地间涌出无穷杀气。那一只只足印陡然化作浑若天成的剑招，从四面八方一齐压来，遮蔽了整个空间，宛如一圈铜墙铁壁，将自己所有的去路封死。

“啊？”明明踩住了实地，杨恒却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神智恍惚中，身子已退到了坟前，额头冷汗无声无息地渗出，呼吸激烈而短促，好似已经过了一场令他心力交瘁的厮杀。

月华如玉清辉默洒，所有的景象又恢复如初。脚印依旧是脚印，人在圈内。

“果然不行──”杨惟俨的脸上掩藏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失望，声音冰冷道：“你受云岩宗迂腐教条的荼毒太深，什么大空无碍，全是狗屁。何不御风十丈，从上空径自溜出？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恒一咬牙，抱元守一灵台若磐，二次提步迈向圈外。这一次他的脚步走得极缓。

杨惟俨负手旁观，脸上有了一丝讶异。忽见杨恒身子剧烈一晃，像是被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弹回，又落回了坟前。

他嘿然低笑了声，骂道：“笨蛋，居然重蹈覆辙。老夫没工夫陪你瞎折腾。” 金袖一拂，说道：“我来教你两句：‘人牛不见渺无踪，明月光寒万象空；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好好琢磨吧，可惜，这里面的意思空照是不能告诉你了，哈哈，哈哈哈……”笑声里含着几许寂寥孤怆，远去了人影。

杨恒没有笑。如果不是切身体会，他压根不会相信那一串脚印居然真的困住了自己。

他所拥有的修为在这一连串足印面前，突然毫无用武之地。甚至是自己冲击得越猛，脚印产生的反弹力量就越强。

倘若换作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渔民站在这圈里呢？也许他浑不把杨惟俨留下的足印当回事，稀里糊涂地一抬脚就跨到了圈外，根本不可能领会到在这圈脚印里所蕴藏的深邃玄机。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那地方好久没去了……”心念闪动之间，元神渡入惊仙令，眼前斗转星移景象瞬息万变，重新来到惊仙门外。他穿过大空殿，前方一条虹霓铺成的天路向上延伸，好像永无穷尽。

杨恒心晋大空禅境，将满腹的心事与种种意念情绪如包裹般卸下，渐渐地虹霓路上浮现出一级级台阶，由近而远去向深渺无垠处。

杨恒拾级而上，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又或走出了多远。

突然一阵清风吹来，脚下的云雾陡地翻转散荡，呈露出一片广袤无边的世界。

前尘后世，人间百态；六道轮回，天地沧桑……就在他的脚下如滚滚波涛般铺展开来，演绎着一幕幕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看到楼起了，看到楼塌了；看到红颜易老，帝王梦碎；看到转生业报，为人为畜。

千百年的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在循环，在生灭。

蓦然他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牛若不见，人亦不见，无尔无我，物我两忘──天地万物，主客双泯，那还有什么能够束缚住自己？”

当这念头刚刚生起，还没来及让杨恒仔细参悟深思，云霓天路下猛然万象空澈，只有一轮玉盘如水中映月光照虚空。

“双泯月轮──”他心神俱醉，全然没有察觉此刻连云霓条路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的元神却是悬浮在一口巨大的古井中。

他不再思想，放纵所有的意念，将心深深融入到井底的圆月中……

三日后杨恒踏上了北去的征途。原本围绕在他身周不可逾越的足印，被他轻轻地一步跨过。脚印还是脚印，不能跨越的并非是它，而是存在于每个人内心的心魔。

他先回到杨南泰的屋里，收拾出一些养父日常穿戴的衣服和使用过的物事，在原地又建起一座衣冠冢。然后，他背负起正气仙剑，一身孑然别无余物，迎着漫天飘洒下的雨丝乘风破浪，直向天涯。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三章 小镇

离开拘禁宋雪致的囚室，盛霸禅便率着王霸澹、南霸天和天心池的一众长老及其门下弟子步出天下观，亲迎来访的天山神会宗宗主殷长空等人。

去年樱花台会上，宋雪致重创神会宗四大高手，击杀飘渺三仙之一的袁长月；半年后神会宗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同为飘渺三仙之一的任长峡也被杨南泰打得吐血昏死，成了阶下囚，新仇旧恨不一而足。

是故殷长空甫一接到宗神秀与盛霸禅亲笔署名的邀约，便毫不犹豫地率领一干门中长老与精锐弟子启程东来，足足比约定的会期早了数日。

但是殷长空刚到长白山脚下，就察觉事实上自己来得并不算早。一路之上他已撞见好几拨形形色色的仙林人物，或正或邪尽皆往长白山而来。

这些人里既有早年惨死于大魔尊手中的正魔两道高手的亲朋好友，也有应邀而至的正道人士名门耆宿，还有不少是鬼鬼祟祟在长白山四周转悠觅路，打算设法混上山去看热闹的闲人。

同为飘渺三仙之一的宁长河见状疑惑道：“宗掌门这般大张旗鼓是什么意思？”

殷长空淡然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要将事情闹大，为的可不是一个明昙。”

话音未落，忽听山道上有人笑嘻嘻接口道：“殷掌门高见，在下受教了。”

众人闻声一惊，往道旁的疏林中望去。一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手摇折扇，从林中缓步转出。他身材欣长，相貌清秀儒雅，甚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妩媚，远远就能闻见衣发上散出的淡淡香气。

殷长空认出紫袍男子，不由得微感厌恶地皱了皱眉。说起来这位紫袍男子也是仙林魔道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与苏醒羽、桐柏双怪等人并称天荒八怪，姓褚名惜衣，有个“怜花斋主”的雅号。

他素来风流自赏，又擅长阴补阳的妖术，几十年来也不知败坏了多少无辜少女的贞操名节。偏偏此人英俊倜傥驻颜有术，兼之精通琴棋书画诸般杂学，也无需用强便迷得那些少女神魂颠倒，对他死心塌地言听计从，与一般的采花淫贼作奸犯科穷凶极恶的粗暴行径大相径庭，但依旧令得众多正道之士对其深恶痛绝。

老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神会宗一向又是以正道柱石自居。殷长空只是皱了下眉头，他身后的宁长河却没那么客气，满脸的鄙夷上上下下瞅了褚惜衣半晌，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一记低哼道：“宗掌门怎么请了这种人来？”

褚惜衣闻言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宁兄误会了，褚某是不请自到。我也是一时好奇，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明昙神尼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能教杨北楚、杨南泰兄弟双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宁长河更生鄙薄厌恶之感，长长地“哦”了声道：“原来如此啊──”

说着话前方山道上盛霸禅携着天心池诸老出观相迎。殷长空趁机撇下褚惜衣不理，举步上前抱拳施礼道：“盛兄亲自出迎，老夫愧不敢当。”

盛霸禅笑容可掬，还礼说道：“殷掌门客气。诸位远道而来，便请入观歇息。”

褚惜衣也不嫌别人讨厌，扬声叫道：“盛兄，小弟也是刚从江南万里迢迢地赶来，不知可否进到观中讨一杯香茶解渴？”

盛霸禅早看到了褚惜衣，暗暗讶异道：“这淫贼怎也来了？”本想装作没瞧见，可对方这一开口，倒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了，当下微微一笑道：“远来是客，老夫欢迎之至。殷掌门请，褚兄请──”携起殷长空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一边走他一边语含歉仄道：“有件事盛某需向殷掌门当面请罪──贵宗的六位弟子日前为缉捕大魔尊，不幸壮烈牺牲无一归还。宗师叔对此也十分过意不去，特意吩咐我，务须求得殷掌门和贵宗诸位长老的谅解。”

那牺牲的六名卫道士都是神会宗二代弟子中的精英，其中还有两个是殷长空的嫡传弟子。这六人全部战死东海，对神会宗的打击不言而喻，殷长空亦颇为懊恼心疼。听盛霸禅当众致歉，他的心里稍稍好过了点儿，肃然道：“盛兄说得哪里话来，隽沅他们六人除魔卫道，死得其所，老夫心中即恸且慰。何况杀害他们六人的是杨南泰和明昙这对魔头，与宗掌门和盛兄何干？”

盛霸禅赞颂道：“殷掌门深明大义，不愧是我正道楷模，盛某深感钦佩。”

殷长空明明晓得对方说的是客套话，可入耳倒也舒服，微微摇头道：“盛兄过奖，不知大魔尊现在被关押在何处？”

盛霸禅回头望了望正和王霸澹谈笑风生的褚惜衣，压低声音道：“宗师叔亲自下令，将她囚禁在老君坛中，周围有敝派数十位精锐弟子日夜守值，万无一失。”

殷长空点点头，眸中掠过一道冷厉光芒，问道：“能否让我先见这妖妇一面？”

盛霸禅面露为难之色，婉言道：“殷掌门见谅，宗师叔早有钧命：在大后天公议之前，任何人都不得与她会面。”

殷长空心生不悦，就听盛霸禅忽然改用传音入密道：“实不相瞒，大魔尊并不在老君坛中，而是被关押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至于老君坛──那是张网以待，愿者上钩之处。”

殷长空恍然，由衷赞道：“盛兄与宗掌门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盛霸禅不动声色，缓缓道：“魔焰嚣张，内忧外患，此举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殷长空若有所思地低声问道：“盛兄所指的内忧，莫非是那妖妇的师门？”

盛霸禅不置可否，说道：“此次长白公议，敝派还有许多地方须得仰仗贵宗助力。”

殷长空慨然道：“盛兄何必见外，正道一脉同气连枝，敝宗定与贵派同进共退。”

盛霸禅面色凝重，摇摇头道：“杨南泰一死，杨老魔岂肯善罢甘休？此次公议，风云际会潜流汹涌，你我已无退路可言！”

殷长空顿感心头被压上了一块沉重的铅石，沉默须臾道：“无极真人怎么说？”

盛霸禅悠悠一笑，道：“殷掌门还不知道吧？前不久雪峰派的无缺、无动二位真人前往黄山始信峰赴约，以了断一年前和杨恒、石颂霜结下的梁子。结果包括十余位门人在内，突然失去音讯，至今生死未卜。”

殷长空一惊道：“难不成是剑圣石凤阳亲自出手了？”

盛霸禅道：“石剑圣是世外高人，正道前辈，就算要替外孙女儿出头，也绝不至于伤了雪峰二真的性命。十有八九……”

“杨恒？”殷长空怅怅吐了口气道：“竖子可恨，可惜了雪峰二真──”

盛霸禅颔首道：“加上雪峰派也有六位得意传人惨死在杨南泰夫妇手中，无极真人焉能坐视不理？我猜也就是这两天，雪峰派的大队人马必至。”

“好啊，”殷长空道：“至少仙林四柱里已有三家能够同心协力，共抗凶顽。即便云岩宗有异议，也是独木难支！”

盛霸禅引着殷长空走入天下观中，说道：“殷掌门多虑了。再怎么说云岩宗终究是仙林砥柱，佛门正宗，尚不至于护短。宗师叔和我担心的是，他们会误信谗言，认定盛某杀害了空照大师，从而心有嫌隙，给了邪魔外道可趁之机。”

殷长空不以为然道：“那个黄毛小丫头的话，有谁会信？”

盛霸禅深有忧色地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希望明水大师能以天下苍生，正道存亡为念，莫要自乱阵脚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殷长空嘿然道：“果真如此，那便是明水大师和云岩宗自绝于天下正道！”

他刚刚说完，就听到褚惜衣在身后道：“盛兄，差点忘了跟你说件事儿。”

盛霸禅回过头，褚惜衣笑了笑道：“请问贵派可有一名叫苏建萍的女弟子？”

盛霸禅一时猜不透褚惜衣的用意，含糊其辞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褚惜衣道：“如果没有，那就当小弟什么也没说。”顿了顿，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接着道：“可要是有呢，那就糟了──”

南霸天面色一沉，催促道：“褚先生有话直说，何必转弯抹角闪烁其词？”

褚惜衣不紧不慢道：“就在半个多时辰前，与她在一起的另一位贵派弟子在山下的小镇上，被人大卸八块了，死状很惨。”

南霸天大吃一惊。要知道褚惜衣口中所说的这两人，不仅正是天心池弟子，而且均出自他的门下，勃然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褚惜衣慢条斯理道：“诸位不是正和殷掌门聊得热乎么，小弟岂能扫兴？”

◇◇◇◇

原来大约在一个时辰前，苏建萍便和同门师兄马建龙一起奉命下山，前往留客镇探听风声，密访山下群雄动向。

自从天心池向正道各派发出邀约，要于三月初三公议大魔尊的讯息传开之后，这些日子长白山下各路人马纷沓而来，络绎不绝。

本来这是在宗神秀与盛霸禅意料中的事情，甚而有意推波助澜，引来天下豪杰。

但来的人多了，麻烦不免也跟着多了起来。尤其是灭照宫方面始终保持着反常的低调，就不能不令人加倍的谨慎戒备。加上南宫北斗重掌权柄后的魔教也一直在坐山观虎斗，同样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连日来天心池或明或暗侦骑四出，希望能及早探听到魔道各派的蛛丝马迹，也好有备无患，不至于事到临头被打个措手不及。

苏建萍和马建龙二人前往留客镇，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为了掩人耳目，不让魔道人物警觉，他们在下山前着实煞费苦心地乔装改扮了一番，装作一对外出探亲的小夫妻，并将两柄仙剑藏进了随身的琴匣里，还特意雇了一驾骡车。

两人下了骡车后，走进留客镇上惟一的一家酒馆。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封山的大雪尚未融化，往年的参客和猎户还没进山，所以应是酒馆生意最冷清的当口。

然而今年的情形显然有些不同，接连几天酒馆里的生意都是热火朝天，从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即使到了半夜里，也还会有人冲进来找酒喝。

时近中午，酒馆里人声鼎沸，苏建萍和马建龙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坐下，点了几样热炒和一小壶暖酒，便开始着意观察周围酒客的动静。

靠窗的位置有两桌。左边一桌只坐了个彩衣小姑娘，显然对满桌的山珍野味没兴趣，只漫不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热茶。在她的身后侍立着一个身材敦实相貌凶恶的秃头男子，双手低垂对这小姑娘甚是恭谨。

右边座上坐的是一家三口，那个中年男子样貌丑陋吃相难看，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坐他对面的中年妇人从容貌上来看，倒也与他颇为匹配，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哈应答，吃饭的模样同样教人倒胃口。倒是两人身边的那位红衣少女长相甚是可爱，珠圆玉润皮肤白皙，可惜神情中透着股娇蛮之气。

“是桐柏双怪，”苏建萍凑近马建龙，小声道：“他们也想来凑热闹？”

马建龙低低嗯了声，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彩衣小姑娘。苏建萍娇嗔道：“怎么，看到美女就挪不动窝了？人家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小姑娘。”

马建龙讪讪一笑收回目光，说道：“我是好奇她身后的那个秃顶男子──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传闻中的哈元晟么？”

“祁连六妖里的哈元晟？”苏建萍一凛，偷偷瞧向那秃顶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道：“黑沙谷不是在几个月前就被杨恒和灭照宫的魔头荡平了么？”

马建龙点点头，道：“你忘了，跟杨恒在一起的，还有个名叫蝶幽儿的小女孩儿。”

“难道是她？”苏建萍神色一紧，说道：“他们不会是来帮杨恒劫狱的吧？”

马建龙摇头道：“难说，这些魔道妖人性情古怪，谁晓得他们动的是什么心思？”说着将视线转向旁边一桌，见是一群寻常仙林豪客便也不以为意，又朝更靠里头的一桌望去。

那一桌有两拨人。背对他们的是个邋遢老道，似乎已经喝醉，正伏案打鼾。另外一伙儿有五六个人，当中的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膀阔腰圆满脸的虬须黄里泛紫，身穿黑袍腰系水火丝绦，背上斜插两柄三股烈焰叉，正是恶名昭著的邛崃山君。其他几个妖里妖气，有男有女应是他的弟子。

靠着角落还有两桌，同样坐了两伙人。其中一伙儿共有六人，却占据了一张半还多的桌面，一个个穿着怪异，样貌阴森，彼此间也不说话。

在他们当中还孤零零地坐着个紫袍中年男子，三月初的天手里拿了柄折扇轻轻摇晃，自斟自饮倒也独得其乐。似乎觉察到有人在注意自己，他停住折扇朝着苏建萍微微露齿一笑，眼光轻佻无礼。

苏建萍俏脸微红，急忙扭过头去不敢多看，心里即有几分羞恼也有一丝欢喜。

这回轮到马建龙不干了，重重地哼了声道：“什么东西！”

没想到那伙怪客却是误会了，其中一个矮胖子“哗啷啷”晃动腰间系着长链怒骂道：“小兔崽子，你骂谁呢？”

马建龙怒不可遏，正要起身论理，苏建萍忙将他按住，向那矮胖子赔礼道：“这位大哥莫要生气，他说的不是你。”

那矮胖子见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向自己赔不是，心里的邪火消了大半，嘴里不干不净地低骂了几句，便接茬喝酒。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候门外来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他穿了身布衫，身后背了面乌黑闪亮的盾牌，瞧见酒馆里有一桌坐的是邛崃山君等人，便要转身退出门去。

不想那红衣少女冲着那斗笠少年大声招呼道：“小和尚，你过来！”

邛崃山君闻声回望，一眼瞧见斗笠少年，“啊哈”一声道：“妙极，妙极！”

斗笠少年察觉到邛崃山君眸中闪动的凶光，心中暗叫倒霉，没奈何苦着脸挪步走进门里。

冷不丁那彩衣小姑娘也朝着斗笠少年招招手道：“真禅小师傅，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太好啦。”

苏建萍闻言又再向少年瞧去，心道：“敢情他便是云岩宗的真禅和尚，戴上了斗笠差点没认出来。”与马建龙悄然对视一眼，均都奇怪这小和尚为何没跟云岩宗的师长同行。

他们并不清楚，其实真禅一直没有回峨眉山，而是从雄远峰径直赶到了长白山。

那天他和杨恒母子分手之后，便随着凌红颐等人前往灭照宫。他先是将书信转交给了杨南泰，即由凌红颐领着来到了秦鹤仙的墓前拜祭。

尽管前两日即已获悉了噩耗，但当他站到母亲的坟冢前，仍旧禁不住大哭。想到几天前，他还怨她恨她，不愿认她，此时此刻更是悲从中来。

再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经历的种种厄运和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禅更感魂断神伤，悲愤难抑，什么四大皆空什么斩断尘缘，一瞬间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而他和她才真正相处了那么一点时光。

这怎么够，怎么够？真禅的双手死死扣进青石垒砌的坟冢，涌起一股将坟墓劈开，再见她一面的冲动。终于，他勉强抑制住激荡的心情，在母亲的坟前郑重其事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

然后，他呆呆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凌红颐柔声劝慰道：“真禅，你要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说得倒轻巧，死的又不是你的娘亲！真禅的心底猛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总算念及这些日子凌红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料，没有发作。

凌红颐幽幽一声叹息，问道：“好孩子，你打算在这儿跪到什么时候？”

真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色，日光渐暗，不觉已是暮色低垂。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迷茫，不在这儿跪着，自己又该干什么，又能往哪里去？

他想到了杨恒，想到了杨北楚，也想到了明灯大师……

终于，他一咬牙站起身，走到坟冢旁的一排古木前，掣出乌龙神盾运劲斩落。

“喀嚓！”足需一个成年男子双臂合抱的粗壮树干应声折断。真禅不停挥动乌龙神盾削斩树干，又扯下大捆大捆的树枝藤蔓，就在坟冢不远处开始搭建凉棚。

凌红颐猜到了他的用意，脸上流露出一缕同情，默不作声地在旁相帮。

忙到将近子时，简陋的棚子搭建完毕，真禅爽然若失地坐在地上陷入沉默。

凌红颐取出一块方帕，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温言道：“你想在这里多陪陪母亲？。”

真禅机械地点了点头，与其说是在回应凌红颐，还不如说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凌红颐在他的身边坐下，轻轻道：“你在这儿想呆多久都可以，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家──我有家吗？真禅悲切地想道：“过去我把云岩宗当家，后来娘亲来了又走了，那个爹爹还不如没有，我哪里有家？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可能有！”

凌红颐在旁默默看着他，语气像母亲一样慈爱柔和，缓缓说道：“真禅，你不是一个人。这里有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爷爷，还有阿恒和令师……你未来的路很长很长，我们都会陪着你一起走过。”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四章 闻讯

就这样真禅在母亲的坟冢旁长住了下来。他不去数算日子，时间对于他毫无意义。

每天，他在坟前点香烧纸，拔草扫地，空下来的时候就待在凉棚里全神贯注地参悟《魔真十诫》。惟有如此，他才能拼命填满心里的空虚感觉，才能稍稍减轻失去母亲的痛苦和内心难以磨灭的愧疚。

然而他一直没有见到杨北楚又或是杨惟俨前来扫墓祭拜。凌红颐说，自打那天从黑沙谷里独自离去后，杨北楚就失去了音讯，踪影全无。

不回来也好。真禅心想：也许母亲在九泉之下大彻大悟，再不想见这个男人。

日复一日，雄远峰上的雪越下越少，坟冢外的树林里已能嗅到一缕春的气息。

这一天清晨翠鸟啼鸣，山色空幽，真禅照例在母亲的坟前点燃三炷清香。

忽然真禅感觉到身后有人来了，但绝不是凌红颐──她的身上总有缕清幽宜人的香气。而现在来的这个人，其实自己并没有听到他的步履声，甚至没有听到山风带动起衣袂所发出的那种极轻响动。

他感应到的，是来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势，一种霸气。

那人在他的身后停下，蓦然那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禅没有动，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所以更不愿回头。

“爱妻杨氏鹤仙之墓──”真禅的身后响起了那人的嗓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自有一种威仪，“爱妻杨氏鹤仙之墓……”他沉缓地低念了两遍，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感情，就像坟冢里埋着的人与自己无关。

然后，他跨上半步在真禅的身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叠烧纸，一张张揭开丢进了火盆里“呼”地燃起，跃动的火苗鼓荡着热风扑面而来。

真禅怔了怔，转过头看见了杨惟俨的侧脸。他一袭宽大的金色袍服，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无喜无怒，双目深邃而幽远，犹如两潭望不到底的寒水，不见波澜。

这是真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杨惟俨，那个曾经如雷贯耳，几乎把耳朵也磨出茧子来的盖世魔头，自己的亲爷爷，而今近在咫尺，用他那只号令群雄，呼风唤雨的右手，将一张张的烧纸丢进火堆里。

不知为何，真禅隐隐觉得他有些异常，仿佛正压抑着极大的愤怒与悲伤，将所有情绪都冰封在那双被烟气熏得微微合起的眼眸背面。

“我曾经有两个儿子：一个桀骜张扬，一个木讷坚毅，从小就合不到一处。”

杨惟俨望着慢慢被火苗吞噬，化为灰烬的烧纸，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十七年前，他们为了一个尼姑彻底闹翻。我的小儿子，带走了那个尼姑，一去十年。我的大儿子，便找了他们十年。结果如何呢？”

他的唇角逸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奇异笑容，淡淡道：“儿子、孙子，一个个视我如仇，宁可被外人欺外人杀，也不肯回来！真禅，你说奇不奇怪，好不好笑？”

真禅想不通杨惟俨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地对自己说这些话。这和他印象中的那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为所欲为睥睨四海的灭照宫宫主的形象无疑相差得太远，简直就是南辕北辙。可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杨惟俨？他开始有点儿不确定了。

“你恨北楚？”杨惟俨捡起第二叠纸，突然单刀直入地问道。

真禅的心震了一下，就听他接着问道：“那你恨不恨明昙，恨不恨杨恒？”

真禅默不作声地在地上写道：“真源是我的兄弟，好兄弟。”

“我恨！”杨惟俨甩手将整叠烧纸扔进火里，眼里神采锐利而森冷，“就在昨夜，我见过了杨恒：你的二叔杨南泰为了保护明昙，战死东海。而那个女人也被天心池生擒，囚禁在天下观中，等待四大名门的公议处决。”

真禅大吃一惊，这才晓得为何杨惟俨今天表现得如此反常。而刚才那些烧纸，只怕也不是烧给自己的娘亲，而是他的嫡子杨南泰！

“呼──”一阵风动，杨惟俨蓦然长身站起，沉默的像一座山。但真禅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这座高山的深底，正酝酿着一股足以摧毁天地万物的可怖能量。

“真禅，是时候做出你的选择了。”他的声音威严，有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目光像刀锋一样迫在这少年的脸上，徐徐道：“做我的孙子或者──敌人！”

真禅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压得更低，可依然逃不过他无处不在的目光迫视。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拒绝杨惟俨，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是答应──那就意味着从此要与天下正道为敌，要与师门为敌，那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许久许久之后，他缓缓地用手指在先前那行字下写道：“都不要！”

写完了这三个字，他的浑身肌肉绷紧，丹田真气布满经脉，随时准备迎接杨惟俨暴风骤雨般的愤怒反应。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杨惟俨的脸上即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却是深深地不以为然道：“天真！”

在真禅错愕的一霎，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树林深处，遥遥说道：“想想杨恒──”

杨恒？真禅顿感全身被雷轰电震，寻思道：“养父被杀，生母被擒，真源岂能袖手旁观？也许此刻他已接到消息，正往天心池赶去……”

念及于此，他的心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真源！”但是找到真源又能如何，帮他与正道为敌，如同在黑沙谷做的那样，叩关斩将救出明昙么？

一想到黑沙谷，真禅的心头那一缕仅存的疑虑也立即消失。是的，既然杨恒为了搭救自己，不惜赴汤蹈火与祁连六妖为敌。那自己为何不能为了他，为了自己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这样做是要与正道为敌；哪怕，是与全天下为敌！

他抬眼望向母亲的坟冢，默默祷祝道：“妈妈，请您的在天之灵给我勇气……”

于是，在将所有的烧纸放入火盆燃为灰烬之后，真禅背上乌龙神盾离开了雄远峰。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相信事后杨惟俨和凌红颐一定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甚至，他隐约感到自己这么做正是杨惟俨所盼望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去长白山是否还能活着回来。那里有三魔四圣之一的道圣宗神秀坐镇，还有盛霸禅、千秋二老，七院首座……数以百计的仙林高手。

可他一定得去，因为那里有他的兄弟。

来到长白山下，真禅并不急于立马上山。他买了顶斗笠戴上，否则寸多长的头发在人群里也依然扎眼，四处留神探听着有关杨恒和明昙的消息。

◇◇◇◇

站在酒馆门里，真禅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从无人搭理的狗不理包子变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可惜包子也好，饽饽也罢，都是教人拿来吃的。

听到蝶幽儿招呼自己，他心中诧异道：“这个小姑娘怎地也来了？”视线往后扫动，就看见了哈元晟侍立在她的身后，顿时胸口掀起一股仇恨。

这时西门望已看出真禅和邛崃山君之间很不对劲儿，巴掌大力一拍身旁的空座道：“小和尚，来这儿坐。天塌下来有老子帮你顶着。”

真禅盛情难却，慢慢走到西门望身边落座。邛崃山君怨毒的眼神须臾不离，只是对桐柏双怪亦有几分忌惮，才强忍住没有出手，喉咙里却发出两记嘿嘿阴笑。

东门颦唤来店小二，给真禅添上一副碗筷，将炝虎尾夹到他的碗里，关心道：“小和尚，你还没吃午饭吧？来尝尝这个。”

西门望冲着他老婆一瞪眼，道：“哪有和尚吃荤的？”

真禅却没心情和他们说笑。他注意到，除了邛崃山君恶狠狠的眼神之外，靠墙角一桌的那十来个怪客亦不知何故，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这帮怪人打过交道。好在酒馆里食客满座，又有桐柏双怪和西门美人在，想来这伙儿人还不至于来找自己麻烦。

实际上他眼下的修为只在邛崃山君之上，不在桐柏双怪之下。然而自黑沙谷一战后，他虽日夜勤修魔真十诫，可始终没有和人交手过，对自己如今的修为深浅，殊无信心，看到邛崃山君恶狠狠的模样，已先怯了三分。

就听西门望问道：“小和尚，你也是为了杨恒他妈的事来的吧？”

真禅点点头，想起一事，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司马阳死了。”

西门美人望着真禅歪歪扭扭的字迹先是呆了一呆，低下头去没说话。

“砰！”西门望猛拍酒桌，震得碗碟齐齐蹦跳，也吓得真禅一大跳。

但见他老人家咕噜噜一口干尽海碗里的烈酒，袖口一撸嘴巴眉飞色舞道：“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这就叫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哗──”西门美人抬手掀翻酒桌，汁水热汤飞溅，淋得西门望满身都是。

她不理西门望愕然的表情，也不顾周围酒客惊讶得目光，掩面冲出了门外。

“美美──”东门颦急忙起身去追。西门望也有些懊悔，嘴里却嘟哝道：“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爹。他奶奶的，这丫头的脾气越来越爆！”牢骚归牢骚，人却追着老婆女儿去了。

他奔到门口仍不忘回头朝邛崃山君叫道：“周同岸，你要是敢动这小和尚一根毫毛，老子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还有，小和尚，帮忙付一下酒钱，回头还你！”

一边嚷嚷着，一边冲出了门，猛然感觉前方有人走来，就要撞个满怀。

他赶忙往左避让，不料来人也故意往右边迈了半步。“砰”两人还是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西门望只觉得自己像是撞在了一个鼓足了气的皮囊上，身子斜斜飞出，胸口气血震荡好不难受。

他火冒三丈扭头望去，想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胆敢挡他老人家的路，却只见到一个青衣老者的背影若无其事地走进酒馆。

西门望心头一凛，晓得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又顾念着爱女，便懒得再找对方算账，嘴里忍不住低骂道：“他奶奶的，好狗不挡道！”一溜烟地去了。

那青衣老者撞飞西门望走进酒馆，目光一扫已将里头的情景尽揽眼底，最后将视线投向墙角那桌的五六个怪客身上，尖嗓子呵呵一笑道：“好得很，老夫不必万里迢迢跑去蓬莱，你们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这青衣老者正是月余前被杨恒打得落荒而逃的千年妖狐青天良。他养好了伤，又着力炼化了龙卷丹的药力，自觉功力猛增修为飞升，再遇上杨恒父子也是不惧。

可杨恒早已搬离落雁山去了东海小渔村，青天良报仇夺宝的计划又一次落空。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兜转，想打听杨恒的下落。这日见一群仙林豪客结伴北上，言语中提及宋雪致为天心池所擒，三月初三便要举行各派公议的事。青天良登时喜出望外，尾随着这干豪客便来到了长白山。

谁知杨恒还没找到，却是冤家路窄先撞上了蓬莱剑派的一众高手，也算意外收获。

去年在泰山时他被秦鹤仙率领的蓬莱剑派群魔逼得九死余生，千年修行险些毁于一旦。亏得杨恒仗义相救，才逃过一劫。

对青天良来说，别人的恩情尽可忘得干干净净；可要是谁招惹过自己，纵使烧成灰了他也不会放过。

那边蓬莱剑派的一众高手隐约识出青天良的来历，纷纷起身掣出魔兵严阵以待。如今秦鹤仙已死，新任掌门尚未确立，这群人里便以勾魂索命、牛头马面四老为尊。此次东来，牛头马面留守山门并未随行，故此勾魂老妪手拄碧磷鬼杖全神戒备道：“大言不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青天良悠然自得地站定，丝毫不把气势汹汹的蓬莱群魔放在眼里，大咧咧地往苏建萍身旁一坐，翘起二郎腿道：“你们想怎么死？”

按照常理，酒馆里有人要打架，众多食客即使不奔出门外，也需尽量靠边站，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此刻坐在酒馆里的多是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眼见青天良要找蓬莱剑派的麻烦，非但不惊反而隐隐觉得兴奋，一个个佯装进食冷眼旁观，只急坏了酒馆掌柜和店小二。

真禅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他巴不得赶紧溜之大吉。可邛崃山君尽管坐着没动，那双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自己，显然把西门望的警告当做了耳旁风。

不防马建龙见青天良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师妹身边，心里老大的不爽，出言道：“老爷子，要打架请到门外，别耽误我们吃饭。”

青天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小子敢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两眼一翻，道：“年轻人，你是谁家门下？”

马建龙见青天良一副倚老卖老，高高在上的架势心里来气，高声道：“在下天心池门下马建龙，她是我的师妹苏建萍！”

他原本以为自己报出师门，又是在天心池的一亩三分地上，这个青衣老者多半会客气点儿。孰知青天良却道：“天心池？嗯，听说过──不就是几个月前在东昆仑被杨恒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正道名门么？嘿嘿，鼎鼎大名的仙林四柱之一，了不起啊了不起──”

马建龙怒不可遏，就想从琴匣里拔剑邀斗。苏建萍急忙一把按住他的手传音入密道：“师兄，你忘了咱们下山是干什么来了？”

马建龙一省，忿忿瞪视青天良一眼，说道：“你给我记着！”

青天良恍若未闻，侧目瞥向蓬莱群魔，问道：“你们都想好自个儿怎么死了吗？”

白无常裘伯展阴测测道：“蝼蚁尚且惜命，何况是人？老爷子未免强人所难了！”

他的语调又尖又细若断若续，如同两根无影冰针直往青天良的耳朵里扎去。

与此同时一旁的黑无常聂隐姑双眸中遽然爆绽出湛蓝色的邪光，使出“裂心小箭”配合着裘伯展的“九幽鬼语”攻向青天良。

青天良混若无事地与聂隐姑对视，嘎嘎笑道：“拉倒吧，在老夫的眼里，你们连蝼蚁也不如！”一个“如”字声调陡然拔高，如春雷震响嗡嗡轰鸣。

裘伯展聂隐姑应声闷哼，面色发白口溢淤血，跌入谷浑叶归怀中。

勾魂索命二老没想到青天良强横至斯，居然不到一个照面就伤了黑白无常，俱都心头凛然横杖在胸准备出手。

但听苏建萍嘤咛一声，却是被青天良的魔音慑中，神志恍惚往桌上软倒。

马建龙离青天良稍远，功力也较苏建萍略高半筹。尽管他也被震得头昏目眩，恶心不已，却尚能支撑。目睹师妹中了妖法，他不由得惊怒交集，拔出藏在琴匣中的仙剑，喝道：“好个妖人，敢伤我师妹！”

青天良对马建龙的不知天高地厚早已深感不耐烦，当下身子一晃挥出利爪。

“哧哧哧哧──”众人眼前一花，马建龙七尺多高的身躯在电光石火之间被青天良用太素冰元爪切割成八块。

他高举仙剑呆呆地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两下发不出一丝声音。然后脖颈、肩膀、小腹各处慢慢有一条条血线从衣衫底下渗出，身子摇了摇往后仰倒，“砰”地直挺挺摔在地上，头颅从脖子上分离，骨碌碌滚动到桌脚边，迸射出一股血箭。

在座的大多食客连青天良是如何出手的都未看清，马建龙已一命呜呼成为地府幽魂，不由得尽皆相顾骇然。

勾魂索命二妪齐声叱喝扬起衣袖，从袖口里涌出一蓬绿光，星星点点竟是一盏盏闪烁着妖艳光芒的灯笼。这些灯笼在空中急遽扩大，并不直接打向青天良，而是在他身周布展成阵，旋转幽咽不休。

就在二妪出手的一瞬，那个伏案酣睡的老道动如脱兔，抢在招魂灯阵合围之前飘身挥袖卷住人事不省的苏建萍，倏忽退到墙角。一去一回连带救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好比行云流水，瞧得众人轰然喝彩。

那几个坐在马建龙、苏建萍隔壁座上的普通仙林豪客已惊呆了。总算其中有个见多识广的中年大汉失声叫道：“是雪峰派的掌门无极真人！”

邛崃山君暗吃一惊，方才醒悟到刚才和自己同桌而坐的那个邋遢老道士居然便是雪峰五真之首的无极真人。这老杂毛一直佯装醉酒呼呼大睡，自己竟没能认出。

等到他视线回转，却已不见了真禅，眸中寒光一闪低喝道：“追！”

几人冲出酒馆，远远望见真禅跃上街边的商铺屋顶，飞檐走壁往东而去。

邛崃山君与明灯大师结怨甚深，如今杀不了师父，宰个把徒弟也能聊出口恶气。他率领众弟子衔尾直追，转眼间便出了留客镇。

镇子外面是片旷野，直连长白山。真禅无处躲藏，只好发力猛跑。奔出二十多里地后，邛崃山君的几个弟子被渐渐落下，惟独这老魔兀自穷追不舍。

真禅心里气道：“我既不是财主老爷，也不是漂亮姑娘，你追个什么劲儿？”猛听背后恶风不善，灵台警兆乍现，邛崃山君的一柄三股烈焰叉朝他脑后掷到。

真禅腰杆一挺身躯上拔，“当”地脆响三股烈焰叉击在了他背后的乌龙神盾上。

邛崃山君凌空跨步赶上，左手接叉右手又将另一柄掷出，狞声道：“往哪儿逃？”

就这样三番五次，双方距离不断接近。真禅也生出了火气，心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老魔实在欺人太甚！”左手在乌龙神盾上一抹，切出一道血口拧腰振臂，朝后飙射出一束碧血花。

邛崃山君猝不及防，挥叉遮挡。“叮”地一声，只觉犹如雷电轰顶，整条右臂冰寒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手中的三股烈焰叉也翻转着飞出。

他怪叫一声，探左手接住从乌龙神盾上弹射回来的另一柄三股烈焰叉。没等邛崃山君作出反扑，真禅的第二道碧血花又当胸射到。

这回邛崃山君识得厉害，再不敢用三股烈焰叉格挡，急忙侧身飘飞闪躲过去。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五章 约战

真禅见状信心大增，站在原地左手食指点点戳戳，激射出一束束碧血花。

邛崃山君左躲右闪叫苦不迭道：“这小贼秃好狡猾，居然扮猪吃老虎！”

可如今他这头老虎却和惊弓之鸟差不多，几次扑向真禅近前都被碧血花逼退，空负一身精深魔功竟全无用武之地。

就在他无可奈何，被气得七窍生烟之际，从留客镇方向又有两人飞来。

邛崃山君百忙之中用眼角余光一扫，见是那个彩衣小姑娘和祁连六妖中的哈元晟，想到适才蝶幽儿曾在酒馆里向真禅打招呼，两人应是旧识，不由暗自一凛，亦奇怪自己的那几个徒弟为何至今尚未赶到？

那边蝶幽儿和哈元晟放慢速度，好像暂时没有出手襄助真禅之意。蝶幽儿的一双目光注视在碧血花上，脸上微带浅笑轻松自若，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突然邛崃山君破釜沉舟，运劲掷出手中仅剩的那柄三股烈焰叉。

真禅一惊弹出一道碧血花将三股烈焰叉激飞，邛崃山君趁机扑到跟前，运掌往他脑门上按落。孰料真禅用了个匪夷所思的姿势，弯腰俯身将乌龙神盾高高抬起。

“当！”邛崃山君的掌力击在盾面上隆隆作响，左手震得生疼发麻。

真禅也被轰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就是一束碧血花打向邛崃山君。

邛崃山君避无可避，只得举掌相拒。但见那一束红芒势如破竹切开他的掌风，轰然迸溅开来。邛崃山君右手一疼，眼前血红一片耳边嗡嗡轰鸣，身子直飞了出去。

他还来不及观察右掌伤势，猛感背心上一凉，似乎有什么物事钻入了体内。

邛崃山君凛然回首，正好望见那彩衣少女飘身退开，樱桃小口里发出咯咯的银铃般娇笑道：“顾头不顾尾，算得哪门子高手？”

邛崃山君连番受挫胆气已泄，色厉内荏道：“小丫头，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蝶幽儿落回地上，浅浅一笑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樱唇轻动默念真言。

邛崃山君面色剧变，大吼一声软倒在地，浑身缩成一团来回翻滚，双手拼命往背心挠去，抓得衣衫开裂后背上横七竖八尽是血痕。

真禅已是第二次见到蝶幽儿施展“奇魔鉴”，目睹邛崃山君的惨状，仍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仿似自己的身上也跟着发痒起来。

片刻之后，蝶幽儿停止念咒，邛崃山君宛若一条筋疲力尽的死狗趴在地上呼呼粗喘，凶焰尽丧，喉咙沙哑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元晟走到邛崃山君面前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邛崃山君顿时面如死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默默退到蝶幽儿的身后。

真禅恨恨盯视哈元晟一眼，却知有蝶幽儿在，这仇无论如何是报不了的。他吐了口浊气，稳了稳背上的乌龙神盾便欲离去。

蝶幽儿望着他往东走出十余步远，才在身后唤道：“真禅小师傅！”

真禅一怔驻步，回转过头看向蝶幽儿。尽管两人在之前曾有合作，联手重创了凶焰滔天的无相神君龚异嵬，但在真禅心底对这外表看似天真柔弱的小女孩儿，实有着深深的忌惮与戒意。

蝶幽儿丢下哈元晟和邛崃山君，缓步走过来道：“我帮你解决了周同岸，教他今后都不敢再找你麻烦，为何连声谢也不说抬脚就走？”

真禅心里嘀咕道：“我和邛崃山君斗得你死我活，却教你坐收了渔利。”

蝶幽儿好似猜到真禅心中所想，展颜娇笑道：“那换作我来谢你，这总成了吧？”

真禅看她巧笑倩兮，却不敢丝毫放松警觉，更奇怪这个小妖女为什么会缠上自己。

答案很快揭晓了。就听蝶幽儿笑盈盈说道：“真禅小师傅，有人说你得着了慑仙玦，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你刚才那手弹指飞光，炼血为箭的本事还真帅。”

听到一位绝色小美女称赞自己帅气，自然是一件令人感觉非常愉快的事。

然而真禅闻听此言，却是情不自禁地暗吸了口寒气。他猜到，这一定是哈元晟捣的鬼，可惜即使现在出手将这魔头杀死，仍是晚了。

当下他脑筋飞转道：“慑仙玦早就在我身体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索性茫然地瞪大双眼充愣到底，比划道：“你说我很帅？”

蝶幽儿凝视真禅迷茫的神情，忽然“噗嗤”一笑道：“杨大哥没告诉你么？太古道有一门叫作‘窥心眼’的秘术，能够遍搜他人记忆，你敢不敢让我试试？”

别说慑仙玦确为真禅所得，纵然并无此事，他亦不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这小妖女的手中，一面急忖脱身之策，一面用手语道：“阿弥陀佛，男女授受不亲，小僧身在佛门，更不敢亵渎了女施主。”

蝶幽儿对哈元晟的话本来是将信将疑，这时却已信了八九分，暗道：“我再诈他一诈。”她轻声笑道：“我是小姑娘，碰你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故意伸出雪白粉嫩的小手往真禅额头探去。

真禅明知对方在试探自己，可眼看着那只不晓得沾过多少人兽鲜血的小手往自己额头按来，却不敢有丝毫的冒险，忙不迭畏如蛇蝎般地向后撤步，双手在身前一阵摇晃护住面门，好似在说：“使不得，使不得！”

蝶幽儿收回了纤纤玉手，叹口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真禅小师傅，你这手可不怎么地道。”语气陡地转冷，吩咐道：“哈元晟！”

哈元晟一记低喝扬手祭出颠之不破网，卷过着一团绿蒙蒙的雾风罩向真禅。

真禅上一次便吃过颠之不破网的苦头，晓得一旦被这玩意儿罩住，当真插翅难飞。

他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翻身后跃，咬破舌尖“噗”地喷出一蓬血雾。

殷红的雾气在空中弥漫飘散，亮起千百点刺眼光焰，排山倒海般迎向颠之不破网，正是他在为秦鹤仙守墓时从魔真十诫中新近参悟的旷世奇学“血火焚天”。

“嗤──”颠之不破网顿时被烧着，一根根用祁连碧银丝编织炼制而成的网线冒出缕缕粉红轻烟，迅速熔断，发出一股极为刺鼻的怪味。

哈元晟骇然变色，急忙念动真言收回颠之不破网。可就在这一转眼的工夫里，整张魔网已被血火焚天烧成灰烬，连一点残渣也没剩下。

他又是心疼又是惊异，怒吼道：“小秃驴，老子非杀了你不可！”腾身而起，双掌运足混元魔气，立时腥风鼓荡绿雾滚滚，气急败坏地轰向真禅。

真禅使出“血火焚天”烧毁了哈元晟的颠之不破网，也感到心促气急，脑袋一阵晕眩，晓得是精血耗损过剧所致。他不敢再施展魔真十诫中的霸道功夫，取下乌龙神盾往前一推，“砰”地接下了哈元晟的这式混元一气掌。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二十多个照面，哈元晟心痛魔宝被毁，运出九成掌劲猛攻真禅。

真禅手持乌龙神盾紧守门户，却担心蝶幽儿随时会突施冷箭偷袭自己。

哪知蝶幽儿笑吟吟地俏立圈外，全无出手之意。她凝眸关注真禅的一招一式，希望借此机会观察到更多的魔真篇神功端倪。

哈元晟久攻不下，自感有失颜面，也怕真禅缓过劲来又运出诡异绝伦的魔真篇绝学，当即身子下蹲双手撑地，腮帮子高高鼓起，浑身一起一伏发出“咕咕”低吼，自体内散发出浓烈绿雾，顷刻间一双手掌鼓胀如球，“哔啵哔啵”冒出绿泡往外飘散，双目瞪得像铜铃一样恶狠狠逼视真禅。

真禅见状心里一惊，提起左手食指在面前“哧哧”破空疾挥，一缕缕血丝从指尖飙射而出，化作凄艳幽芒，凝成一个斗大的“破”字，先发制人迫向哈元晟。

哈元晟高高跃起双掌齐出，两道绿色狂飙汇成一蓬凶猛雄浑的罡流往外推出。

“轰──”一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平地惊雷在旷野上空炸开。红绿二色的光澜迎头激撞掀起浩荡狂风，方圆五丈之内草木不存，现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真禅跌跌撞撞往后退步，胸口被强暴的掌风压得无法呼吸，乌龙神盾也抛跌到了一旁。哈元晟的情形更惨，被真禅的“破生诀”震得如一个圆球般在空中滴溜溜翻滚不停，七窍流血神情可怖，已是受了内伤。

邛崃山君看出便宜，提身掠近，举起三股烈焰叉就往真禅的肩头插落。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蓦然飞来一把破蒲扇，“叮”地撞中叉头。邛崃山君左臂微麻，三股烈焰叉身不由己地往右偏斜，贴着真禅的胳膊掠过。

他凛然收招，叫道：“严崇山！”却见那柄破蒲扇摇摇晃晃地转了回去，正落入十数丈外一个不修边幅身穿灰袍的中年僧人手里。

真禅定住身子回头观望，不由惊喜交加，视线落在多日不见的恩师脸上再也难以移开，眼眶不知不觉地渐渐红了。

明灯大师慈爱地看了爱徒一眼，把破蒲扇往腰间一插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哈元晟和邛崃山君，落定到蝶幽儿的俏脸上，微笑道：“叨扰叨扰。”

蝶幽儿见明灯大师仅以一柄破蒲扇便击偏邛崃山君势在必得的三股烈焰叉，即知这貌不惊人的中年和尚修为超卓，委实不容小觑。再看明灯大师的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在人数上也占到上风。

这两个女子也就罢了，惟独那个背驼貌丑神情冷峻的黑衣男子气度深沉，精华内敛，必定也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她飞快地权衡利弊作出决断，向哈元晟、邛崃山君招呼道：“咱们走！”

哈元晟虽不甘心，可也不敢违抗蝶幽儿的命令，只好恨恨退走。邛崃山君却是犹豫了下，想到奇魔鉴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恐怖感觉，不由打了个冷战，转身追上蝶幽儿。三个人御风向北，迅即消失在旷野尽头。

强敌尽退，真禅不禁如释重负，感觉到师傅温暖的目光正含笑注视着自己。他想起分别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所遭遇的种种不堪回首的经历，再也按捺不住，扑入明灯大师的怀中大哭起来。

明灯大师愣了愣，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怜爱和痛惜，轻柔地拍打真禅背心，和声道：“傻小子，见到师傅就会哭，没出息。”

真禅破涕为笑，从明灯大师怀里抬起身，抹了抹面颊上的眼泪，比划道：“师傅，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明灯大师心头一痛。他已经听说了不少有关真禅的传闻，也晓得这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喟然低叹道：“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不是一个好师傅。”

真禅连连摇头，明灯大师抬起脏兮兮的袖口替他抹去残存的泪痕，问道：“你有没有受内伤？咱们这儿有一位盖世无双的神医，也算得近水楼台。”

真禅摇了下头，兀自觉得头晕目眩，应该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但他的心情却是连日来少有的轻松喜悦，就像一只失群的孤雁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家园。

他顺着师傅的指引瞧向那个默不作声的黑衣男子，心里讶异道：“这不是毒郎中司马病吗，怎么会和我师父在一起？”

司马病走上前，手掌一摊像变戏法一样托起一颗红色的丹丸，道：“吃了补血。”

真禅迟疑了下，见到师父脸上鼓励的神情，才接到手中吞了下去，还不忘双手合十向司马病躬身道谢。

小夜将真禅失落的乌龙神盾捡回，介绍道：“真禅，这两位是司马大叔和林婶婶，都是师傅和阿恒的好朋友。”

真禅将乌龙神盾背上，听小夜又问道：“刚才和邛崃山君在一起的那姑娘是谁？”

明灯大师笑道：“这儿天寒地冻，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找个歇脚的地儿。”

真禅一省，比划道：“离此不远有座小镇子，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当下一行五人由真禅引路往留客镇行去。在路上真禅便将自己近日的遭遇简单说了，讲到伤心的地方，连小夜也不禁为之黯然垂泪。

在留客镇五里外的旷野里，他们意外地发现了几具尸体。真禅认出这些人都是邛崃山君的弟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咽喉处都破了一个大洞，死前的表情惊骇而痛苦。真禅猜到这应该是蝶幽儿和哈元晟干的好事，却不知这两个人为什么连邛崃山君门下的弟子也不放过。

五个人来到镇子里，远远就瞧见那家酒馆一摊狼籍，砖墙倒塌了大半边。

小夜上前找到那位欲哭无泪的店掌柜一问，才晓得在真禅去后，青天良和蓬莱剑派的高手便在酒馆里大战一场。蓬莱剑派的孤魂野鬼双双战死，其他人侥幸逃脱，青天良不依不饶追了下去，别的食客也都散了。

明灯大师找到一家僻静的小客栈刚要住下，就听里头的院子中有个粗嗓门骂道：“你奶奶的什么黑店，连热水都没有！”

小夜“啊”了声道：“是西门老爷子！”话音未落，便看到西门望怒气冲冲闯进账房，口中骂声不绝道：“老话说店大欺客，没想到你们这家小店也恁的刁蛮！”

他一抬头，正和明灯大师、真禅等人打了个照面，立时忘了找客栈伙计算账的事，丑脸上咧开笑容道：“老严，你也来了？走，到我屋里去坐！”不由分说拽着明灯大师的胳膊就往里走，又关切问道：“小和尚，你跑哪儿去了？周老鬼没敢难为你吧？嘿嘿，也不是老子说大话，在这仙林之中谁敢不买我三分脸面？”

司马病冷冷道：“自吹自擂。你前脚刚走，周同岸便险些要了真禅小兄弟的命。”

西门望一怔，才注意到司马病夫妇和明灯大师是同来的，咕哝道：“居然有这事？他奶奶的周同岸，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竟敢连老子的账都不卖，下回见着定要痛斩不饶，把他大卸成三七二十三块！”

小夜忍着笑道：“西门老爷子，是三七二十一块，您多算了两块。”

西门望老脸一热，好在已走到自家的客房门外，忙转开话题扯起嗓子叫道：“师妹，美美，快出来──你们瞧我带谁回来了？”

东门颦闻声开门，惊喜道：“是老严！哪阵风把你也给吹来了？”

明灯大师笑道：“嫂子越长越年轻了。”西门望大喜，越发觉得明灯大师有眼光，够朋友。他往屋里一张望，不见西门美人，便问道：“美美呢？”

东门颦道：“她在里屋，还是不肯出来。”

西门望苦恼道：“这丫头，我就说了两句，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

众人进屋落座，西门望想给明灯大师等人倒茶，才想起热水没了，怒气又生道：“王八蛋，光知道收钱，连点儿热水也不给！”

林婉容道：“我去伙房讨两壶来。”和东门颦相携出了门。

那边西门望和明灯大师叙话，真禅便问小夜道：“你去黄山见到姐姐了么？”

小夜点点头，幽幽叹息道：“她的心情很糟糕，身子也不好，见谁都不愿意说话。”

真禅怔了怔，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她见了你和师傅也不开心吗？”

小夜摇头道：“那倒不是，她……有别的心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真禅不明所以，追问道：“是不是她还在怨恨师傅，不肯和他相认？”

小夜苦笑道：“真不晓得我姐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爹爹他……”说着情不自禁悄悄地往明灯大师看去，脸上深有忧色。

真禅不再多问，比划道：“这位石姑娘也太固执了。”

小夜低声道：“她有她的难事和苦衷。这回阿恒的娘亲出事，我们商量着要设法帮忙。前晚我去问她，要不要跟咱们一块儿来长白山。她一句话也不说，只看着窗外发呆，那样子真教人心疼。”

西门望听见了，惊讶道：“石姑娘没来？她不是和杨兄弟……”

明灯大师截断道：“西门兄，你这趟跑来长白山，是想看热闹的还是游玩散心？”

“开什么玩笑，”西门望不满道：“当然是帮杨兄弟救人！”

这时候林婉容和东门颦提了热水进来，给众人沏上热茶。司马病皱眉道：“奇怪，为何我们一路行来都没听到杨兄弟的消息？”

小夜担心道：“阿恒他会不会救母心切，已经失陷在盛霸禅手中？”

“不会，”明灯大师笃定道：“凭他的修为哪那么容易被天心池擒住？就算失手，也必定会将长白山闹得天翻地覆，岂能传不出半点消息？”

小夜芳心稍安，轻叹道：“也不晓得他现下在哪里，定已急得快发疯了。”

西门望也不怕烫，一股脑儿连茶水带茶叶都灌进嘴里，嚼两下囫囵吞下，问道：“老严，你和云岩宗怎么说？”

明灯大师徐徐道：“早在数月前我已致信峨眉，从此退出云岩宗。”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不约而同地愕然相望。小夜急道：“爹，你这是……”

明灯大师摆摆手，说道：“西门兄，你可否帮小弟一个忙？”

西门望爽快道：“成，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明灯大师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西门望道：“麻烦你今晚去一次天下观，将这封书信交到盛霸禅手中。什么也不必跟他说，信送到就回来。”

西门望接过书信，迷惑道：“老严，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灯大师悠然道：“这里面是一封战书，要盛霸禅于明晚子时，单独前往神藏峰樱花林，与我一决生死！”

“什么？！”众人尽皆大吃一惊，满脸诧异地看着明灯大师。

西门望道：“老严你疯了，好端端地干嘛要去挑战盛霸禅……”突然想到近日里的传闻，顿有所悟道：“啊，你是要为空照大师报仇？”

明灯大师淡淡道：“报仇谈不上，只是做徒弟的总不能没一点儿表示吧？”

真禅这才明白师父为何毫无征兆地退出云岩宗，敢情是要摆脱师门束缚，与盛霸禅放手一搏！他心头一热，也不顾自己的修为尚非这位天心池七院总监的对手，激动道：“师父，让我先去斗他！”

西门望一拍桌子，附和道：“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咱们一块儿上，把这老东西碾成肉酱！”

明灯大师道：“咱们人多，天心池人更多。何况这是师门恩怨，外人也不宜插手。”

西门望一时哑然。东门颦道：“无毒不丈夫，咱们先在樱树林外埋伏，等盛霸禅来了就一拥而上，不信杀不死这老贼！”

明灯大师摇头道：“盛霸禅是当世枭雄，怎能不防备到这点？他必定会派人在神藏峰周围守卫戒备，你们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西门望不甘心道：“那咱们早点去。你不是约他明晚决斗吗，咱们今晚就去！”

明灯大师笑道：“这又不是小孩过家家，人越多越好玩。而且明天晚上在我约斗盛霸禅时，诸位恐怕也不会闲着。”

西门望眼睛一亮，道：“老严，你这是要调虎离山？”

明灯大师胸有成竹道：“为了对付我，盛霸禅必然会调动大批天心池高手在神藏峰四周布防，天下观不免相对空虚。届时便请司马兄伺机潜入，如能救到明昙师妹那是再好不过。假如无法营救，至少也能查探到她被囚禁的地点。”

林婉容担忧道：“可是宗神秀怎么办？”

明灯大师一笑道：“明天晚上他会和我们一样，保证不得空闲。”

小夜若有所悟，说道：“爹爹，你是说外公他老人家也会……”

明灯大师狡黠笑道：“恰好他明晚会去见宗神秀，我也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西门望一听有剑圣石凤阳在后头撑腰，胆气更壮道：“干他娘的！明天晚上老严去宰了盛霸禅，咱们几个就去救明昙。说不准杨兄弟也会赶到，咱们索性大干一场，把天心池掀个底朝天！”

司马病冷静问道：“严兄，你有几分把握约出盛霸禅，又有几分把握将他击败？”

明灯大师回答道：“我只知道盛霸禅见了战书，硬着头皮也会来。至于之后的事，那就要看天意了。”

小夜忧道：“爹，那会不会太危险了。”

明灯大师泰然自若道：“尘世间的事原本就充满未知的变数，如果事事都已算定，那样岂不无趣得很？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草包到被盛霸禅轻易干掉。”

真禅知道师父心意坚决不可再劝，比划道：“师父，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怎么？”明灯大师油然笑道：“你想替盛霸禅收尸？天心池少不了会有人出来。”

林婉容想了想问道：“要不要等一等杨兄弟，或许他这一两日就到。”

明灯大师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缓缓道：“不用等，他会来的。”

忽然里屋门帘一挑，西门美人走了出来说道：“明晚我也去！”

东门颦吓了一大跳，忙劝道：“美美你别去，就乖乖地待在客栈里等咱们回来。”

“真禅也不能去，”司马病道：“他毕竟还算云岩宗的弟子，多有不便。”

真禅没应声，心知司马病这么说也是一番好意。但腿长在自己身上，到时候自己去与不去，可就不由毒郎中司马病说了算。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六章 营救

翌日掌灯之后，明灯大师、桐柏双怪和司马病相继离开客栈，留下林婉容看守照料真禅、小夜与西门美人。

四个人聚在西门望夫妇的客房里等着消息。小夜和林婉容玩双陆，西门美人片刻不停地来回走动，不时跑到窗口往外张望。

真禅最老实，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闭目一遍遍默诵《金刚经》。

林婉容和小夜都有些心不在焉，连玩了几局双陆，均感意兴索然。

“怎么还没动静？”西门美人在窗口趴望了半晌，抱怨道：“急死人了。”

“时间还早，”林婉容安慰她道：“至少要等到盛霸禅离开天下观后才能行动。”

真禅像是念够了，睁开眼睛打哑语道：“我肚子疼，要去趟茅房。”

林婉容怕他使诈，说道：“把乌龙神盾留在屋里。”真禅也不辩驳，乖乖地取下乌龙神盾放在门边，捂着肚子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他奔出院子，听了听背后没有动静，长出了口气站直身子，回头望去果然没见林婉容跟来，心里得意暗笑道：“这么简单，可惜不能带上乌龙神盾。”

他认准长白山主峰的方向刚要提气御风，就听有人低声道：“好哇，你想开溜！”

真禅听出是西门美人的声音，心头一惊抬头望去。不知何时这丫头已站上了客栈的门楼，居高临下得意洋洋道：“人赃并获，说──要本姑娘如何发落你？”

真禅功败垂成，大为沮丧，对西门美人恨得牙根痒痒，寻思道：“我不如逃之夭夭，量她也追赶不上。”

西门美人跳下门楼，低骂道：“小和尚，愣着干嘛，笨，还不赶紧跟本姑娘走？”

真禅恍然大悟，敢情西门美人和自己志同道合，打的一样的主意。他心中一定，又苦恼道：“带她去，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

西门美人可没想那么多，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道：“快走，别等林姨察觉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婉容已经发觉不对，携着小夜急忙追出客房。她跳上屋顶举目四望，远远就见两个小黑点风驰电掣朝山上而去，顿知大事不妙，匆匆叮嘱道：“小夜，你回屋等我！”施动身法往镇外追了下去。

一眨眼之间四个人走了三个，只剩下小夜孤单单地朝客房回转。客房的门还开着，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她心里踌躇道：“我要不要也跟去？”

念头未定，猛感背后大椎穴一麻，已遭人暗算。她的身躯不由自主往后软倒，正跌落到一个人的臂弯里。她惊慌凝眸望去，不由失声叫道：“盛霸禅！”

盛霸禅一手抄住小夜娇躯，往屋里扫视了一眼道：“来晚了。”

在他身后南霸天、金霸壮，还有二十余名天心池的高手散布院中，四出戒备。

南霸天搜过后院，问道：“盛师兄，要不要分些人支援观中？”

盛霸禅低哼了声道：“不必，派几个人将这丫头押送回观，其他人随我前往神藏峰。”说着伸手扯下小夜脖颈上挂着的那只护身符。

小夜又怒又怕，隐隐猜到盛霸禅的用意，叫道：“恶贼，你算什么正道泰斗？”

盛霸禅阴沉一笑，将护身符收入袖兜里。突然眼前银白色的电光飞闪，冰龙小雪从小夜的衣袖里纵出，探爪抓向盛霸禅手背。

盛霸禅一惊反掌拍击。“唰──”小雪揉身躲过，在盛霸禅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金霸壮怒道：“好畜生！”拂袖卷向小雪。小雪身速极快，从袖底掠过，返身又一口咬中了南霸天身侧的一名天心池二代弟子的后腰。

一众天心池高手连声叱喝，追打小雪。小夜看得心惊动魄，叫道：“小雪，快逃！去找爹爹来救我！”

小雪虽是昆仑山罕有的魔兽，道行不下于成名剑仙，但寡不敌众，独木难支。好几次它都险些被掌劲袖风击中，情知仅凭一己之力无法从天心池众多高手的重围中救出主人，低低呼吼了声化作一溜银芒往北遁走。

当下盛霸禅将小夜交由四名天心池门人押送回山，自己则率领余部往神藏峰而来。到得神藏峰前，二十余名天心池高手次第散开，各自占据险要位置潜伏警戒，隐隐对樱树林形成包围之势。盛霸禅见一切安排妥当，才缓缓往林中行去。

这时的天上没有月光，大地沉睡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冷风吹过樱花林，萧瑟而幽寂，天地间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盛霸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黑幽幽的林中。枝头的花蕾含苞待放，又一个春天即将来临，而他的表情却依旧像是冬日里阴晦寒冷的天气。

经过数月的休养治疗，他双臂断碎的骨骼经脉基本复原，但已留下了不可挽回的致命隐患。一旦运劲过于猛烈，弥合的经脉很可能就会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真气冲击而再次迸裂，曾经的“八面来风”便要变成“四处漏风”了。

接到由西门望转交的明灯大师的战书，盛霸禅没有感到一丝的惊讶。他早已料到，严崇山这家伙不会放过自己，迟早会来算清旧账。

但他不能不来，因为对任何人而言，严崇山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而且对方有足够的理由来挑战自己。避战，不仅累及已经摇摇欲坠的一世威名，更会给别人以心虚之感，愈发相信空照大师之死确是自己所为。

那便战罢──盛霸禅自信，尽管严崇山名满仙林，又曾是空照大师的关门弟子，石凤阳的乘龙快婿，但凭借一双圣谛神掌，赢家仍会是他。

果不出其然，明灯大师已然早早地守候在林中。如同战书中约定的那样，他孤身一人，身边无人相陪。

樱树林里飘起了寒雾，笼罩在明灯大师消瘦的身周。他手无寸铁，只在腰间插了柄破蒲扇，当然还有那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酒葫芦。

盛霸禅在五丈外停下脚步，抱拳施礼，低沉的嗓音道：“严兄！”

明灯大师远远地欠身还礼，脸上没了往日洒脱不羁的嬉笑，默默无语。

盛霸禅收礼，抬头望了望樱树林上空的夜色，说道：“今晚没有月亮。”

明灯大师点了点头，道：“盛兄可知，为何我要等到今夜才向你挑战？”

盛霸禅面无喜怒，回答道：“严兄素来光明磊落，不愿趁人之危。”

“过奖了，”明灯大师也抬起脸仰望夜空，叹了口气道：“三个月，真的很漫长。”

盛霸禅皱了皱眉，说道：“你不觉得今晚的决斗很荒唐，也很无谓？”

“那个女孩儿，”明灯大师收回目光，徐徐说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

盛霸禅一愣，淡淡地颔首道：“原来如此，恭喜严兄。”

“其实我非常佩服你。”明灯大师凝视盛霸禅，忽地说道：“你敢想，也敢做。”

盛霸禅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口气平淡得如同一碗白水，说道：“过奖了。”

“后天，明昙师妹的命运就将尘埃落定。”明灯大师悠悠道：“或许还有天心池的命运，也将见分晓。而你我，则不必等那么久。”

盛霸禅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道：“我请严兄看一样东西。”手腕抖动，指尖有一串线绳轻轻泄落，一只护身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明灯大师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光火。在默默地端详护身法许久之后，他眼里的光火又渐渐地熄灭，恢复于明净，从容道：“盛兄好手段。”

当意外得知小夜竟是明灯大师亲生女儿的消息后，盛霸禅登时改变了原先的主意，微笑道：“看来今晚盛某不必再领教严兄的周天十三式了。”

明灯大师没说话，从腰间拔出破蒲扇，举在面前轻轻地一吹。“呼──”扇面簌簌吹落，他的手中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扇柄。

盛霸禅的笑意冻结在唇角，眼睛眯成两条线，像是一对尖细锋锐的针芒仿佛想刺透对面这个人的心头，却失望地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他将护身符抛向明灯大师，低叹道：“严兄，你何苦如此顽固不化？”

明灯大师用扇柄挑起护身符上的线绳，缓缓伸手将它握入掌心，沉静地说道：“这句话也是我想请教盛兄的。”

两人一齐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之中。彼此的目光无声无息地交织激撞，迸溅出一串串无法用肉眼看到，却又真实存在的猛烈火花。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林间的风忽然停了。空气在凝固，在冻结，枝头的花苞瑟瑟颤落，满地的嫣红，也沾映了两人的衣衫。

明明没有了风，盛霸禅的袖袂凝束猎动，向前飘送。一蓬暗红色的光雾从他的体内冉冉蒸腾升起，像一个半透明的罩子笼定全身，原本凹陷的双目此刻显得越加深幽难测，隐隐流动着骇然的光芒。

明灯大师的身躯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态，看上去仍是那样的悠闲轻松，然而全身的衣袂都在向后飘荡，发出瑟瑟的微响。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从脚底嫋嫋而上，集丝成束萦绕在他的身周，忽而鼓荡忽而凝缩，宛如起伏不定的波涛。

双方的心神与功力，都在渐渐臻至巅峰，彼此用无孔不入的灵觉搜索着对方身上可能存在的，哪怕是细微到极致的破绽，斗智斗勇也斗耐心。

身为仙林正道两大超卓高手，他们都清楚的知道：决斗不可避免。

只是盛霸禅未曾料到，明灯大师的禅功竟然精纯至此，在获悉爱女被掳的消息还不到须臾的时间里，便已完全沉静下来，将所有身外之事轻轻卸下，进入到物我两忘的空明心境中。

这样的敌人，是真正的可怕──他不会轻易被激怒，也不会轻易被打动，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无欲无求的禅心和自我圆融的斗志。令人感觉到他的肉体，他的精神，赫然是那样的不可摧毁，不可击败。

却说真禅和西门美人使出金蝉脱壳之计，双双留下兵刃溜出客栈，在漆黑的夜幕掩护下往天下观的方向御风疾驰。

他们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客栈里又发生过什么事，令他们后悔终生。

尚未到天下观外，两个人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山上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渐渐放缓了身速借助山势林木的遮掩，向前方潜进。

在距离天下观外墙大约三十丈开外的地方，两人暂时潜伏了下来。因为前方的守备明显加强，如果硬往里闯，随时随地会成为天心池弟子练功的活靶子。

西门美人虽然娇悍，可也不是笨蛋，一双黑漆漆地大眼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景状，低声问道：“小和尚，你有什么法子混进去？”

真禅没有回答，聚精会神地关注许久，才用手在地上写道：“别急。”

西门美人没好气地道：“你不急，就这么傻待着，等到天亮也进不去。”

真禅神秘地笑了笑，继续用手指写道：“你不要紧了吧？”

西门美人愣了愣，才晓得真禅是在问自己司马阳的事。她不愿这小和尚看出自己心里的软弱，娇哼道：“要你管，本姑娘现在的感觉好得很。”

真禅晒然道：“那你干嘛跟桌子过不去?”

西门美人嘟着嘴道：“我是气不过爹爹的怪话，跟司马阳的死活没一点儿关系。”

真禅欣然道：“那再好不过，司马阳不是好人，我原本还怕你会吃亏。”

西门美人脱口反诘道：“他不是好人，那你就是好人了？你占我的便宜还少了？”

她的话一出口立刻感到失言，可已经收不回来了，羞赧之下又低骂道：“坏和尚！”

真禅的心莫名地砰然一跳。黑夜里的西门美人朦胧而美丽，近在咫尺的俏脸上有一层皎洁如月的玉光在流淌，带着玫瑰花芬芳的女儿香钻入鼻孔，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座同样幽暗的饮冰室。

就在两人默默无语各自想着心事之际，后方的草丛发出微响，林婉容现出身影低声道：“你们两个害得我好找，赶紧回客栈去！”

她的话音未落，一阵夜风从山岗上刮起。顿时草木皆惊，宿鸟惶鸣，几头巨大的夜枭冲天飞起，掠过林梢射向黑暗深处。

真禅突然抓住西门美人的藕臂，提身疾起，借着风势吹送埋身急进，穿越过密布在观外各处的守卫视线死角，跃上一株墙外的古木，身子一收一放犹如弹簧，已翻到墙内，顺着墙壁滑落到近处的一排雪松上，又立即伏下不动。

这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没有丝毫的停顿迟疑，西门美人就像个牵线木偶被真禅带着，稀里糊涂已进到观中。她心里破天荒地对这小和尚生出了一缕钦佩之情，寻思道：“我说他刚才在外边为啥对着观墙发呆，原来早都计算精准了。”

刚想到这儿，林婉容如影随形地追到，无可奈何地传音入密道：“你们啊……”

西门美人挣脱真禅的手握，也用传音入密问道：“林姨，你怎么也跟进来了？”

林婉容先从袖口里取出奇形双刀递给西门美人，又将背上的乌龙神盾解下交还真禅，苦笑道：“我就猜到你们不肯回头，只好把兵刃也带来了。”

西门美人眉开眼笑，喜滋滋将奇形双刀纳入袖中，说道：“林姨，你真好。”

真禅见状，心里一笑道：“其实林姨也放心不下司马郎中，只是嘴上没说罢了。”

西门美人打量观墙内情景，问道：“小和尚，你说杨恒的娘亲会关在哪里？”

真禅摇了摇头心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够晓得？”忽然一省，才察觉方才西门美人是用少有的商量求教语气而非凶神恶煞般的命令吩咐，在和自己说话。

林婉容的仙林阅历虽也不算丰富，可比起真禅和西门美人来已是不知胜出了多少，沉吟说道：“咱们想法子抓个资历辈分较高的天心池弟子，向他问讯。”

西门美人一根直肠子通到底，苦恼道：“这些人脸上又不写字，本姑娘怎么知道哪个辈分高，哪个资历浅？”

真禅差点没笑出声，千辛万苦地憋住，比划道：“胡子长资历深，头发长见识短。”

看真禅比划的前半句话，西门美人也觉得颇有道理，不由连连点头。等真禅打出后半段手语，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连点了两下头，这才猛然醒悟，柳眉倒竖道：“你敢取笑本姑娘，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若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险地，真禅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了，忽然觉得有时候西门美人生气的模样也挺有趣可爱。

林婉容暗叹一声，劝道：“你们两个都别闹了，那边有人来了。”

真禅和西门美人齐齐噤声望去，就见三名天心池的守卫顺着观墙自东而西巡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道士，后边跟了一道一俗两名年轻弟子。

西门美人寻思道：“看样子这中年道士的身份要高些。”有心向真禅求证，迅即想到自己刚刚被他取笑过，不由赌气道：“哼，待会儿我定要让这小和尚知道，本姑娘的见识不短！”

真禅悄悄向两人做了个手势，表示那名中年道士由自己来对付。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松球，等到那三个人走到树下时，指尖运劲向侧前方疾弹而出。

三名天心池的守卫下意识地回头观瞧，真禅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树上飞掠而下，左手一捂中年道士的嘴巴，右手快逾飞电封住对方经脉。中年道士猝不及防，软倒在真禅的怀里，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再看西门美人和林婉容也分别制住了其他两名天心池守卫。三人一齐动手，将俘虏挟持到雪松后。西门美人拔出刀来，架在中年道士脖颈上，努力做出凶恶神情，低声道：“老实点儿，不然休怪姑奶奶的心狠手辣！快说，明昙关在什么地方？”

可等了片刻，那中年道士面孔涨的通红，硬是没从嘴里吐出半个字来。

西门美人自觉很没面子，羞恼道：“你以为姑奶奶是在说笑？”

真禅在旁古怪一笑，探指解开中年道士的哑穴。西门美人脸一红，这才知道人家实在讲不出话来，低喝道：“想要活命的，就老实交代！”

中年道士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冷冷瞪视西门美人，突然纵声喊道：“快来人，有敌──”真禅一惊，赶在西门美人落刀之前，一掌拍昏中年道士。

然而四周的守卫已经被这呼喊惊动，警讯此起彼伏地响起，十数道人影从暗处掠出，向着雪松林方向扑来。

林婉容花容微变道：“不好，快撤！”掣出刀来一马当先跃身冲向观墙外。

她的身子高越过高墙，迎面一名天心池弟子即已扑到，手持仙剑疾刺过来。

林婉容挥刀架开仙剑，目光一扫就见真禅和西门美人也被赶来的守卫截住，心头一沉猛攻三刀，“噗”地斩伤面前那名天心池弟子的左肩。可不等她缓上一口气，观墙外更多的守卫迅即赶至，顿时陷入了苦战之中。

那边真禅和西门美人背靠背抵挡着十余名天心池弟子的围攻，慢慢靠向林婉容。

西门美人一边砍杀，一边怒道：“臭和尚，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真禅心里委屈，手上却没闲着。

两人接连打倒五六个守卫，与林婉容汇合到一处，奋力向外冲杀。

但那些天心池弟子委实悍勇，人数也是越打越多。林婉容和真禅又都不愿轻易痛下杀手，只西门美人发了性子连伤两名护卫，靠着观墙苦斗。

好在天心池的长老级高手或随盛霸禅去了神藏峰，或把守老君坛唯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擅离，前来围捕真禅三人的大多是些二代弟子，只有少数几位霸字辈高手。饶是如此，也逼得三人进退不得难以脱身，被层层叠叠地围困在正中央。

战至半盏茶时分，天心池又有两位霸字辈的长老人物闻警赶来，三人更见吃紧。

斗到酣处西门美人突然嘤咛痛呼，左臂负伤被打倒在地。一名天心池弟子趁势抢步上前，挥动仙剑斩向她的胸脯。

真禅大吃一惊，偏偏教霸字辈的一位长老死死缠住无法分身，情急之下运起魔功，左手食指凌空虚点，射出一束碧血花。

那天心池弟子不识其中厉害，撤步挥剑挡隔。“砰”血箭炸碎仙剑爆绽开来，将他上半截身子轰得血肉横飞，立时死于非命。

众弟子见同门牺牲，无不悲愤交加，一个个同仇敌忾杀向真禅。

真禅眼见那个天心池弟子被碧血花炸得粉身碎骨，也是一呆，心中起了愧疚之情，便不愿再施展魔功，挥动乌龙神盾且战且退，护住西门美人。

但此刻众天心池弟子已杀红了眼，掌风剑刃齐齐往真禅和西门美人身上招呼。真禅奋力招架，终是百密一疏，自己的大腿上也捱了一剑，往后踉跄靠倒在围墙上。

西门美人左手已无法持刀，便用单刀架开劈向真禅的两柄仙剑，叫道：“小和尚！”

一名矮墩墩的天心池长老趁虚而入，“砰”地铁掌斩中西门美人腰肋。西门美人“哇”地喷出口淤血，靠倒在真禅身边，娇喘道：“小和尚，我要死啦……”

真禅看到西门美人苍白的脸庞，看到那名天心池长老不依不饶又一掌向她劈到，看到林婉容浑身浴血命悬一线，胸中一腔热血猛地沸腾，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再也听不到金戈铁马的厮杀呼喊，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天之仁，天之仁！”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七章 陷阱

“轰──”一股冰冷的情绪在他的体内充盈激荡开来。他的眼睛蓦然变得寒冷而沉静，望着那名天心池长老不断迫近变大的铁掌，毫不犹豫地抬手点出。

“轰！”血光迸溅，像盛开在夜色中的鲜红牡丹花。那名天心池长老的右臂齐肘以下化为齑粉，惨哼一声飞跌昏死。

真禅目无表情，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的愧疚和怜悯，像是全力开动的杀戮机器，一束束碧血花竞相绽放，将一个又一个天心池弟子送上有去无回的黄泉路。

西门美人背靠高墙吁吁娇喘，突然发现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她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肢体横飞的惨烈景象，心中的震撼与惊愕着实无以复加。

──这还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胆小怯弱，逆来顺受的云岩宗小和尚么？

而此刻在战团中，也只剩下了三名天心池霸字辈高手在高呼酣战，其他的年轻弟子纷纷退避到十丈开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警讯再次响起，他们不得不向观中请求更多的支援，更多的长老级高手。

然而这里的警讯还没有停歇，从老君坛方向却传来了更加急促高亢的示警啸音。

就在众人为之一惊的刹那，真禅口中发出低沉冷厉的吼声，咬破舌尖喷洒出一蓬殷红血雾。“呼──”光焰灼天，好似烧着了半边夜幕，也映红了人们的脸。

“啊！”三位天心池长老似火球般滚落在地，双掌运劲拼命拍打衣发上的火苗，门人弟子也急忙奔上帮忙，一时阵脚大乱。

真禅探臂揽住西门美人，与林婉容双双拔地而起，再结连射出两束碧血花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出重围隐没在黑黔黔的山林中。

他一路御风狂奔，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疏。忽然身子一沉，摔跌在林间松软的枯叶堆上，正将西门美人压在身下。

西门美人的伤口被真禅这么一压，不由疼得眼前发黑，“哎呦”惨叫出声，怒道：“小和尚，你又搞什么鬼？”

话一出口，她立刻感觉事情不对劲儿。真禅双目紧闭，口鼻中喷出一缕缕浓重的血气，面色惨淡若金，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身上。

“小哑巴？！”西门美人着急起来，双手抱住真禅娇躯侧翻，让他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臂弯里，连声呼道：“喂，你醒一醒，醒一醒！”

林婉容从后赶到，搭住真禅脉搏道：“他失血太多，昏了过去。”将一颗红色丹丸塞入他的口中，喘息道：“此地不宜久留，抱着他走！”

西门美人一省，强忍身上伤痛抱起真禅，跟在林婉容身后往山下撤退。

她一路飞驰，不停打量真禅状况。也许是药力行开的缘故，真禅口鼻中喷出的血气渐淡，但是脸色依旧苍白得怕人，沉甸甸的身子压在她的臂弯里没一点反应。

她的心七上八下，越想越害怕，忍不住问道：“林姨，他会不会死？”

林婉容安慰道：“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西门美人听了心下稍安，立时生出埋怨道：“臭和尚，死和尚，居然要本姑娘抱着你赶路。你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

奔出二十多里，林婉容收住身形四下打量道：“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再走。”

话音刚落，西门美人已一屁股坐到地上，也顾不得先看自己的伤势，低头仔细打量真禅，叫道：“林姨，他怎么还是没一点儿动静啊？”

林婉容俯身观瞧，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说道：“西门姑娘，真禅小师傅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西门美人脑袋“嗡”的一声，惶急道：“你不是说过，他没事吗？”

林婉容面色凝重，回答道：“他的血流得太多了，这补血丹恐怕也无济于事。”

西门美人一把抓住真禅肩头用力晃动道：“小和尚，你醒醒……你可别死啊，听见没有？本姑娘命令你不准死！你要是敢违抗，我、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心绪激动之下丝毫没有发觉真禅的眼皮动了动。

林婉容道：“西门姑娘，不急着哭。真禅小师傅可能还是有救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西门美人已叫道：“对，他的血不够，我有──我有很多很多的血可以给他！”说着抬起皓腕张嘴咬落。

林婉容忙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不必如此，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西门美人六神无主，眼泪汪汪地紧忙问道：“什么办法？”

便听林婉容传音入密道：“你试着在他腋窝下推揉数下，或许有用。”

西门美人将信将疑，伸手探到真禅的腋下，依言运劲推揉。还没揉到两三下，真禅身躯猛地一颤，睁开眼睛咧嘴笑起来。

西门美人心中先是一喜，继而明白了其中奥妙，又一把将真禅推到地上，又羞又气道：“坏和尚，看姑奶奶饶得了你！”

真禅摔得呲牙咧嘴，双手忙比划道：“我是刚刚醒，刚刚醒！”

西门美人羞恼交加，哪顾得了林婉容在旁，跨步坐到真禅腰上，饱以一顿粉拳。

真禅呀呀抱头求饶。林婉容也替他解围道：“你再打，他可真要昏过去了。”

西门美人气呼呼收住拳头，却不放开真禅，哼道：“林姨，你为什么帮他来耍我？”

林婉容含笑道：“刚才你为什么又掉眼泪又咬手腕，慌得没了主张？”

西门美人一眼正瞧见真禅竭力转头望向自己，心虚道：“坏和尚，看什么看，你不准看我！”

真禅笑嘻嘻地坐起身，林婉容转开话题问两人道：“你们适才有没有听见老君坛方向也有警讯响起？”

西门美人“啊”了声道：“会不会是我爹妈和司马大叔被发现了？”

林婉容没有回答，目光眺望天下观方向，却知此刻自己惟一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

这一次，西门美人没有猜错。就在真禅突发神威，携着她与林婉容突出重围的同时，桐柏双怪和司马病正在老君坛的二楼上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厮杀。

这老君坛乃天下观重地之一，高有三层，外圆内方，每层都有房屋十数间。

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司马病周身的毒物如鱼得水，迫得对方高手不敢靠近。西门望在左，东门颦在右，护持着司马病冲破底楼守卫的层层拦截，杀上了二楼。

这三人都是仙林怪杰，平日里独来独往互不买账。只因均曾身受杨恒恩惠，才凑到一起同心协力营救宋雪致。虽然是首次合作，却也各尽其能相得益彰。

尽管明灯大师有言在先，劝三人审时度势量力而为。但桐柏双怪也好，司马病也罢，都是极其自负的魔道翘楚。如今盛霸禅远赴神藏峰对决明灯大师，宗神秀也被剑圣石凤阳拖住，点数天心池上下千余门人，还怕谁来？故而眼见得行踪暴露也不退走，索性一鼓作气硬闯老君坛。

当下三人奋勇争先冲上二楼，踹开一扇扇屋门搜寻明昙，却是不见她的踪影。

司马病一声招呼，与桐柏双怪并肩携手又向三楼杀去。西门望挥舞魔斧砍翻数名守卫，腾身跃上楼梯。正在立足未稳之际，头顶上罡风大作，有人一掌拍来。

“砰！”西门望与那人对了一掌，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踏碎两级石阶。

那人也是身躯微晃退出一步，赞道：“好掌力！”见西门望巨斧劈到，反手掣出背后仙剑“叮”地架开，“啊哈”一声叫道：“敢情是你这老怪！”

西门望也认出这矮墩墩的秃顶老者便是天心池著名耆宿“神照剑仙”千百会。他与“一剑光寒十四州”秋梧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想必三楼就是由此二老镇守。

西门望魔斧横扫，连攻对方下盘。千百会居高临下俯身不便，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柳絮般往后飞飘，口中叫道：“咱们到楼上来打！”

此举正合西门望之意，毫不犹豫地挥斧冲上三楼道：“你奶奶的谁怕谁啊？哎哟！”

却是守在楼梯口另一边的秋梧桐出掌侧击，险些拍中西门望的左肋。

西门望火冒三丈，瞅准秋梧桐的红脸膛举斧一通猛劈，大骂道：“王八蛋，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老子非得把你的酸枣脑壳砍成两爿！”

东门颦见丈夫差点受伤，也是怒从心起，叫道：“师兄言之有理，咱们打他！”挥动魔斧与西门望联手施展开“天作地合斧”夹攻秋梧桐。

千百会叫道：“哎哟，你们两个打一个太不成话。师兄，咱们并肩子上！”

四个人翻翻滚滚在楼道里斗作一团，大呼小叫此起彼伏，端的好不热闹。

司马病放出一团黄色毒雾封住楼梯，将追兵堵在楼下，也跃身上了三楼。

他见桐柏双怪力拼光照二老一时半会儿胜负难分，便举目打量三楼的布置。

只见整个楼层只有脚下的楼梯口与外界相通，楼道对面的屋门紧闭，也没上锁。

司马病侧身掠过战团，推开房门定睛往屋里瞧去，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手足被长链锁定，高高悬吊在横梁下方。

他心头一喜，又暗自愠怒道：“天心池还自诩是什么名门正派，对待囚犯的手段也不外如是！”上前两步唤道：“杨夫人！”

那白衣女子似已昏死过去，没有应答。司马病腾身而起，双手抓住锁在她右腕上的链条运劲一扯，“叮”地脆响长链绷直，并未断裂。

司马病微一皱眉正要另行设法，猛然心中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妥。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女子的双手突然从镣铐中脱出，右手亮起一柄短剑风驰电掣般向司马病的胸口狠狠扎下！

◇◇◇◇

“嚓！”一只断手激飞上天，远远地跌落在黑夜的樱树林中。

盛霸禅低声痛哼，左手捂住鲜血淋漓的断腕退靠到一株樱花树前。落英缤纷，洒落在他雪白的袍服上，豆大的冷汗缓缓从鼻洼鬓角渗了出来。

慢慢地，他的一双袖衣上也泛起殷红的血色，双臂裂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经脉由于承受不住巨力的冲击而旧伤复发，霍然迸裂。

他的目光依然冷厉深沉，却掩饰不住心底的惊讶，无法相信自己竟会败在严崇山手下，更无法接受自己右手断落的事实。

多年以来，他的心中都以仙林四柱第三人自居。除了业已圆寂的空照大师和本派的掌门道圣宗神秀，包括明镜大师、殷长空、无极真人在内，已是目无余子。

然而今夜一战，他不仅败了，而且双臂经脉二次迸裂，同时失去了右手。即使治疗及时，重将右掌续接上，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亦将大打折扣，从此沦入二流。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今夜惨败于严崇山剑下而对他产生的打击，较之当日受辱于杨恒掌中，甚而犹有过之。

但明灯大师亦付出了相当可观的代价。他被盛霸禅的圣谛神掌击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险些扎穿肺叶要了性命。他抚胸剧烈地喘息，血沫不停从唇角逸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忍受着非人的酷刑。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走下神藏峰，只要盛霸禅一声长啸，埋伏在峰下的天心池高手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乱刃分尸。但他的心中了无惧意，反而像是获得解脱了般的轻松，扔了手中那截扇柄，费力地解下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两口。

火辣辣的烈酒刺激得他五脏六腑猛烈翻腾，痛苦地猛咳着，呛出大口大口血泡。

这时候盛霸禅的心神渐渐恢复了冷静，沙哑的嗓音道：“你伤得也不轻。”

明灯大师坦然一笑道：“不错，若非你的双臂受损，贫僧未必能赢。”

“你能这么说，足见心胸磊落。”盛霸禅寞然笑了笑，奇怪的是他的神色间并无太多的敌意与仇恨，“承蒙你手下留情，没有要了盛某的性命。”

“不用谢我。”明灯大师也笑了笑，说道：“见你活着，说不定山下的人还能饶我一命。同归于尽的蚀本买卖，和尚我从来不做。”

盛霸禅摇了摇头，说道：“空照神僧有你这样的传人，亦可含笑九泉了。如果你还走得动，可以离开了。我保证山下的同门不会阻截。”

明灯大师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其实站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盛霸禅。

一个阴鹫狠毒，心机深沉，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一个决断果毅，天良未泯，如同一位正道宗师所应为的那样，公平对决快意恩仇。

不仅是旁人，也许是连他自己，也区分不出在这二者之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抑或人生来就是有两面性的，为善为恶总在一念之间。

“不过，小夜姑娘我不能放，明昙更不可恕。”盛霸禅又徐徐说道：“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在后天公议之前，她们两人不会受到丝毫伤害和不公对待。”

明灯大师“嘿”了声没说话，把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系回腰上，向盛霸禅合十一礼，转身而去。林间悠悠响起他的吟声道：“得树攀枝未足奇，悬崖撒手丈夫儿；寒夜水冷鱼难觅，留得空船载月归……”

语声渺渺，回荡在空寂幽冷的樱树林间。盛霸禅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寒夜水冷鱼难觅，留得空船载月归。他饱读经书道典，岂能不明白明灯大师在这两句禅诗中隐含的规劝提点之意？

最终，他的唇角逸出一丝深冷的笑意，轻轻道：“你们师徒要作闲云野鹤，空船载月；这滔滔浊世，无数魑魅，终须有人来清扫──”

话音尚未落下，忽然林深处传来“咯”地一声低笑，像是个小女孩儿的嗓音。

盛霸禅暗自一凛，喝道：“谁？”需知尽管他功力耗损殆尽，可起码的耳目洞察力仍在，绝不会教人欺近到十丈之内兀自一无所觉。何况神藏峰左右早已被随行的天心池高手封锁，这小女孩儿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难不成她早就守候在此，目睹了自己与明灯大师的决斗？

“我是在笑，盛总监贼喊捉贼。”一位彩衣少女手捧魔花从树后转出，脸上笑意盈盈说不出的天真可爱。

“是你？”盛霸禅立刻记起，在关于马建龙惨死的事后报告中，也有提到当时酒馆中有一不知名小女孩子在座。这小姑娘不显山不露水，可身后侍立的哈元晟却是曾经名噪仙林的祁连六妖之一，不由得旁人不为之瞩目。

彩衣少女走近盛霸禅，浅笑道：“是我，可你真的知道我是谁么？”

盛霸禅暗自戒备，将残存的功力不动声色地凝聚到左掌，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彩衣少女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低垂的左掌，说道：“有人托我来拜访你。可惜盛总监这几日始终待在观中不肯露面，害得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上话儿。总算沾了明灯大师的光，也让我不辱使命。”

盛霸禅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不知姑娘是受何人所托，是不是杨恒？”

彩衣少女娇笑道：“这回你可猜错啦。虽然我和杨大哥交情很好，也十分愿意帮他的忙。可到现在还没见着他的面儿。托我办事的这个人呢，你做梦也想不到。”

盛霸禅心中盘算，是否要发出警啸招来山下同门，说道：“请姑娘不妨明言。”

彩衣少女道：“那人是托我来问盛总监，空照和尚到底死于何人之手？”

盛霸禅嘿然低笑，反问道：“以姑娘之见，空照神僧的死是何人所为？”

彩衣少女轻摇螓首，低叹道：“早猜到你不肯说──那好吧……”低下头深深嗅了下怀中奇魔花的淡淡芬芳，蓦然嘬起樱桃小口对着花心轻轻一吹。

“啵！”花心脆脆地一响，就像即将熄灭的灰烬一样，爆出了两三点银色的火星。

盛霸禅早有提防，怒喝挥掌拍向激射而至的银星。然而他掌力甫出，整条左臂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缕缕血箭从破损的伤口中飙射而出，本已所剩不多的掌劲立时又折损大半。

“丝──”三颗银星中有两颗被掌风击偏，剩下的一颗斜斜没入他的鬓角下方。

彩衣少女驱身飞退，避过盛霸禅的掌风余劲，双目精芒骤亮，罩定他的眼睛。

盛霸禅心知不好，口中发出一记长啸，闭起双眸疾提一口真气。但这缕真气尚未冲到胸口，就感神志一昏，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极为甜美奇妙的梦境之中。

突然，他奋起灵台仅存的一缕清明怒声大吼，左掌全凭本能向外击出。

掌风呼啸鼓荡，催断了一株株樱花树，却并没有击中那个彩衣少女。

盛霸禅睁开眼睛，讶异地发觉彩衣少女芳踪嫋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盛师兄！”林间响起南霸天的喊声，十数位天心池高手分从不同方位御风赶到。

盛霸禅心情微松，头脑昏沉沉地感到浑身疲惫不堪，暗运内视之术察看体内情形，似乎并无异样，那颗诡异的银色火星好像雪花一样消融在了他的身体里。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八章 双木

“噗！”短剑扎入司马病的左胸。激荡的罡风拂起白衣女子的长发，尽管脸型酷似，但司马病已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是宋雪致。

中计了！电光石火间他的眼里掠过一缕杀机，抬手运双指夹住胸前的剑刃，鼓足真元“呼”地从口中喷出一束黑气。

白衣女子当机立断，松开短剑屏息飞退。不防小腹一凉，司马病的生死不如针破空而至，将她的身躯“笃”地钉在墙上。

“百炼仙子尤霸蓝？”司马病拔出胸口的短剑，恶狠狠地冲着白衣女子一记狞笑，熟练地封穴敷药，微微低喘道：“明昙被你们藏在了什么地方？”

尤霸蓝浑身冰凉，晓得生死不如针的剧毒已攻入内脏，纵然司马病大发善心赐下解药，也无济于事了。她低下头，伸手拔出生死不如针，失去凭依的身子噗通滑落萎顿在楼板上，淡淡地微笑道：“你们找不到的……”头往旁一垂，没了声息。

司马病强忍伤疼，脑中闪念道：“老君坛原来是天心池设下的一个陷阱！”抬右手抓过生死不如针，往门外飞撤道：“咱们上当了，快走！”

然而身躯刚退到门外，猛感一道沛然莫御的指风直朝胸口射来。他不及细想，捻针点出。“叮！”生死不如针竟被这束指风弹得几欲脱手，往一边荡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袍道士竟是从屋中后发先至，封在门前，伸手抓向司马病城门洞开的胸口。司马病想提左掌封架，猛地胸口一阵剧痛，左手动作不由得一缓。

黑袍道士拿住他胸前膻中穴，劲力透出禁制住全身经脉，“呜”地将司马病当做暗器，掷向激战中的桐柏双怪。

西门望寻思道：“这丑驼子讲义气，够朋友，咱可不能见死不救。”探左手便接。

不料那黑袍道士的身速竟快过被他掷出的司马病，手起指落便将西门望点倒。

东门颦大惊失色，斥骂道：“老杂毛，快放了我师兄……”“噗通”一声，后脑捱了秋梧桐一掌，身子软绵绵地跌倒。

“师妹！”西门望红了眼，大恸道：“我操你老秋家十八代祖宗！”

秋梧桐皱起眉头，说道：“老夫只是将她打昏了过去，你干嚎什么？”

司马病躺在地上注视黑袍道士，涩声道：“天心双木──老夫栽得不算冤！”

这时候门中走出一个与黑袍道士齐头高矮的老道士，同样的一身黑色道袍，面色枯黄神情呆板，犹如一截枯木，稍有不同的是他的皮肤更为干涩枯皱，甚而有一条条的黑色条纹，宛若长了几百年的老树皮般。

他双手横抱尤霸蓝的尸体，毫不在乎会沾到她身上的剧毒，语速缓慢语调也是干巴巴的没有丝毫悠扬顿挫的变化，吩咐道：“把他们带走，交给宗师弟处置。可惜了，蓝儿这孩子……”

黑袍道士冷冷道：“她不听你我劝诫，一意要偷袭司马病，纯属自食其果，有何可惜？至于这三个魔头，何必那么麻烦，一掌一个岂不干净利落？”

西门望破口大骂道：“凤木你这老杂毛，有种就杀了老子！我要眨巴一下眼睛，就是你姥姥养的！”

千百会接口道：“那你岂不成了我凤木师兄的大娘舅？这买卖倒也做得过。”

凤木真人对西门望的辱骂也好，千百会的打趣也罢，都是置若罔闻，见那老道没有言语，晓得他并不赞成自己的做法，淡淡道：“秋师弟，让他们闭嘴。”

司马病心中惊疑不定道：“我进到屋里时，并未觉察到这两人的存在。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虽然为避厉问鼎追杀，被迫隐居多年，但“天心双木”乃是与道圣宗神秀同辈的正道耆宿，早在百余年前便已威震仙林，如何能不知晓？

据说经历了近百年前的那场无量天照大劫后，朽木、凤木二道便双双归隐，闭关修炼“枯寂神功”，从此不再有他们的音讯传出。

久而久之，仙林中人只当天心双木或已羽化登仙，或因走火入魔而亡，渐渐地将这二人淡忘。没想到两个老道非但还在人世，而且被宗神秀请来坐镇老君坛。此举显然不是为了对付他们桐柏双怪或者其他魔道人物，而是为了守候杨恒。

想到这里司马病心一沉道：“杨恒如果不幸撞上这两个老不死，十有八九凶多吉少！我得想法子把这消息传递出去，以防还有人会踏入陷阱。”

忽然，天心双木不约而同停下正往屋里走去的脚步，彼此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底隐藏的一丝诧异，而后缓缓转回了身。

从楼梯下浓烈的黄色毒雾里，慢慢显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司马病布下的剧毒仿似对他不起丝毫的效用，他的呼吸均匀细缓，步履轻松自若，踩在石阶上发出了极有韵律的足音。如果仔细听，就能够惊讶地发现，每一记足音响起时，必定是天心双木中一人的心脏在发出轻微的跳动。

当他的身影在楼梯口站定之际，天心双木的心脏亦在刹那间凝定。尽管很快便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但由此带来的震撼却久久盘桓在两人心头。

然而楼上的其他人俱都恍若不觉，西门望喜出望外道：“杨兄弟，你到啦！”

杨恒向他感激地一笑，可是眼神里充满了忧郁和落寞，就像一层雾气遮挡住了旁人投来的视线。他忽地迸指点出，“哧哧”两声解开西门望与司马病的经脉禁制，嗓音有些低哑地说道：“西门老爷子，司马大哥，楼下已经扫清，这儿交给我。”

西门望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满道：“这叫什么话？杨兄弟，你别难过。咱们一块儿帮你报仇！”猛然想到若非杨恒及时赶到，自己已当了天心池的阶下囚，任他老脸堪比城墙还厚，也急忙改口道：“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至不济咱们还能帮你站脚助威！”

司马病喘息一口道：“杨兄弟，令堂不在老君坛，这儿是个圈套！”

天心双木一直站着没动，静静地注视杨恒。自这个少年现身的一刻起，两人的眼中心中，都不再有别人的身影，仿佛他们面对的只是他一个而已。

千秋二老也在打量杨恒。千百会迷惑地发觉，这个娃儿和几个月前相比，似乎又有了不小的变化。毋庸讳言，老君坛的埋伏有大半是专为杨恒而设，天心双木更是宗神秀特意请来，在此恭候这少年大驾的。这些日子他也曾想过杨恒对养父被杀，生母遭擒一事的反应，思来想去无非是两个字：“发狂”。

然而眼前的杨恒即没有发狂，更不像发疯，竟是那样的静，好似在一夜间又成熟了许多。假如说初次交手时，这少年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此时此刻的杨恒业已化身为一柄深不可测的无锋重剑。

他的愤懑，他的悲伤，乃至他失去亲人的痛苦，不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而是深深烙印心底，化作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在沉默中涅盘。

即便这样，在即将展开的对决中，千百会仍不会看好杨恒。毕竟，他太了解自己这两位师兄震古烁今的实力，更清楚在那间屋子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娃儿，你到底还是来了。毒郎中说得不错，你娘亲确实不在老君坛。这回啊，你可是找错地方啦。”

杨恒听得出来，千百会这么说其实是出于好意，希望自己就此退走，避免和那两个黑袍老道交手。尽管他不晓得这两个形如枯木的老道的来历，但通过彼此目光的刹那交锋，已能断定对方的修为远在千秋二老之上，应是和云岩宗藏经楼首座空痕大师位于同一个级别。

他清晰地感应到，虽然两个黑袍老道没有动作，但无形的气机已经锁定了自己。

他冲着千百会微微一笑道：“多谢老爷子的好意，我来找娘亲，找不到是不会走的。”

忽然，楼中的人都不再开口，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寂气息在空气里悄然弥漫。隐约的，众人听见从老君坛外传来的厮杀声，更显得楼里是那样的寂静压抑。

忽然，朽木真人沙哑木讷的嗓音打破了许久的静寂，缓缓道：“杨公子，请！”

似乎料定杨恒绝不会退缩，天心双木的身影徐徐消失在黑黔黔的屋门之后。

西门望救醒妻子，叫道：“杨兄弟，别进去──这两个老杂毛没安好心！”

东门颦迷迷糊糊地接口道：“师兄言之有理，这就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杨恒微笑道：“老爷子不必担心，就算他们是黄鼠狼，我也不是鸡。”步履沉稳随着天心双木走入屋中，身后的房门无风自闭，将桐柏双怪等人关在了外面。

屋里一片漆黑，天心双木像两道黑绰绰的树影静静矗立。看到杨恒夷然无惧地走进来，朽木真人苍老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淡淡的赞赏之色，说道：“杨公子，贫道先带你去拜见令堂。”脚下蓦地亮起一圈淡褐色的光雾，如涟漪一般脉脉扩展开。

“呼──”仿佛有微风吹动雾气，杨恒的眼前一花，身子好似瞬间悬空。

在电光石火间，他已被传送到一座神异的孤峰之巅。四周萦绕着浓重的褐色云气，一块块千姿百态犹若鬼斧神工的山岩忽隐忽现。山顶约有百丈方圆，寸草不生，万籁俱寂，周围广寒而寂寥，如同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枯崖秘境是贫道和凤木师弟闭关修炼的地方，近百年来你是第一位外客。”朽木真人伸手指向峰顶东面的一块突兀如柱的山岩说道：“令堂就在这里面。”

山岩的表面逐渐亮起一层褐色的光，就像有一道神奇的面纱被揭开，岩石渐转通透，闪烁着玛瑙般美轮美奂的淡淡光芒。

宋雪致一身白衣静坐在山岩中，双目低垂神情平和，犹如一尊观音玉像。

“她看不到你，也听不见我们的说话。”朽木真人道：“枯崖秘境是一个并不存在于尘世的仙家结界，也只有贫道和凤木师弟才能开启。杨公子若想救出令堂，必须先击败我们二人，这也是贫道与宗师弟的约定。”

杨恒的视线久久凝视在母亲的身上，默然听完朽木真人的叙述，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变化。他轻轻地吐了口气，似乎在努力抑制心底里的某种冲动，向天心双木问道：“关于我娘亲的事，宗神秀和盛霸禅都对两位说了什么？”

凤木真人的面色仿佛永远都是寒冬腊月里的阴霾天，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冷冷道：“你没有必要知道。”

杨恒悠然一笑道：“你不肯说，我却也能够猜到。那两位真人是否愿意听一听在下所知道的，有关家母的故事？”

天心双木对视一眼，不置可否。杨恒理清思绪，从母亲被杨北楚掳掠到东昆仑软禁说起，一直讲到自己从黄山回返东海小渔村，发现家中已生惊天巨变为止。

天心双木不觉被他的陈述吸引。两人的眉宇微微蹙起，垂首不语，在心里将杨恒的话语和宗神秀、盛霸禅所言一一加以映证厘清，却寻找不到半点这少年说谎的证据，反而隐隐觉得宗、盛二人向自己隐瞒了许多事。

杨恒察言观色，暗道：“这两个老道久居枯崖秘境与世隔膜，果然并不知晓真相。宗神秀看中这点，请出他们坐镇老君坛。我若想救娘亲，势必要和他们二人拼得两败俱伤，甚而同归于尽，自然无法再找宗神秀和盛霸禅报仇。”

想到这里他朗声又道：“两位真人可知，云岩宗的空照神僧数月前为奸人暗算，含恨西去？据我所知，凶手便是贵派的七院总监盛霸禅！至于宗神秀身为掌门，即使未曾亲身参与，也必定知情。”

天心双木终于齐齐动容，凤木真人冷喝道：“信口雌黄！”

杨恒坚定道：“在下若有半点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朽木真人摇摇头道：“杨公子之言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教贫道难以置信。”

杨恒早料到天心双木不可能只因这一席话就完全相信了自己，他从容道：“我将真相说出，并非要求得两位的同情，从而放出家母。只是不愿中了宗神秀的诡计，在这枯崖秘境与两位真人拼得玉石俱焚。至于两位信与不信，在下无从勉强。但我适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均都无愧于心上天可鉴！”

凤木真人森然道：“杨公子，你这是在挑拨贫道师兄弟与宗掌门的关系。”

杨恒稍一欠身，道：“不敢，但宗神秀和盛霸禅于在下，确有师门之仇，毁家之恨，可谓不共戴天。他们要不是做贼心虚，何以不敢当众与我对质？却花言巧语骗得两位中断清修，出面挡关？”

凤木真人见杨恒神情坦然，又主动自认与宗神秀、盛霸禅之间确有深仇大恨，绝不似居心叵测，挑拨离间之徒，不由信了三分。但要他相信自己的师弟和师侄竟会是杀害空照大师的凶手，又如何能够？

他按下心中的疑念，缓缓道：“你说完了？贫道还是那句话，要想救出令堂，就得先赢了我们二人！”

杨恒剑眉一扬，又立时忍住，平心静气道：“不知道长打算如何赐教？”

凤木真人先前听杨恒三番两次提及“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之类的字眼，颇感扎耳。虽然他早已看出这少年的修为实已到了修神之境，但也不可能强过自己师兄弟二人百多年的清修。况且己方尚且占有枯崖秘境的地利，纵然宗神秀至此也不敢放下这等大话。

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好，咱们两个先试一阵。”抬手虚摄，从地上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道：“我将这石头抛上十丈高空后，无论你施展何种手段，只要能在落地之前将它击碎，便算赢了。”

杨恒心下一笑道：“这老道是有意借此试我身手来着。他不忿我刚才所说，又不想鲁莽行事在打斗中误伤了我，才会想出这个法儿。说不定这两个老道在枯崖秘境静修得无聊时，也是用这法子解闷。”

转念又想到：“恐怕他还不晓得，我的神息道行业已臻至双泯境界。如果借助惊仙令的灵力，可控制到十丈之内的日月精华，五行元气。即便不动半个手指头，也能击爆这块石头。现下暂且不着急说，稍后不妨给他个惊喜。”

耳听“嗤”地破空锐啸，凤木真人掷出手中碎石。那碎石去势极快，划过一道弧光便消失在上方浓烈的褐色云气中。

杨恒并不需要用眼睛观瞧，灵台上已清晰映射出石头飞行的轨迹。他看了眼站在对面的凤木真人，见这老道双目微合，神情镇定逾恒，一样地没动。

等到石头上升到十丈高空，突然生出一股回劲，往下疾坠。

杨恒嘴角微含笑意，暗运神息凝动一束雷火鞭，“呼”地抽击而出。

不料空中的云气骤然浮动，幻化出一面铁青色的光盾。“当”地雷火鞭在光盾上光花迸溅，四下流散，旋即幻灭无踪。

杨恒一怔，晓得凤木真人早料到自己会投机，于是催动神息凝铸光盾，挡住了雷火鞭。而这么一耽搁，石头下落之势越来越快，离地只剩八丈。

杨恒瞟了眼凤木真人，对方亦睁开双目望来，似在说：“想赢我，拿出真功夫来！”

杨恒雄心陡起，灵台感应周围气流变化，批亢捣虚振身冲霄，莫名地回想起去年同样在长白山上，自己和真禅等人与厉青原三阵赌输赢，抢夺黑匣的旧事。

蓦地眼前人影一晃，凤木真人的身速竟更快一线，抢占高点一掌劈落。

杨恒刚欲举掌相应，猛然醒悟道：“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打赢我，而是要迟滞我的身势！”一霎间灵机电闪改弦易辙，身躯骤地蜷抱成团，迎着来掌向上翻腾。

凤木真人微微一愣，凛然察觉到随着杨恒身躯的翻滚，他腰下的剑鞘鞘梢已悄然探出，正朝着自己掌心的劳宫穴点到。

他的左掌化劈为拂，扫中鞘梢。杨恒轻笑道：“多谢盛情相送！”借助凤木真人的扫拂之力使出“掩土诀”中的一式“风沙”之变，身子一弹轻卷云舒，如长风吹送万里沙去，掠过凤木真人身侧，迸指凌空点向那块下落的碎石。

\奇\凤木真人一时失算落了下风，左掌攥指成拳呼地轰出束青色光飙击向杨恒背心。

\书\杨恒一惊拧身避让，青色光飙“轰”地将杨恒击出的拈花指力震散，碎石转危为安继续下落。凤木真人趁势抢到杨恒身前，挥袖疾攻。

当下两人围绕在碎石左右，一攻一守你追我赶，斗得难分难解。杨恒几次出手击石，都被凤木真人有惊无险地化解，以至于功亏一篑。

不一刻碎石距离地面已不到丈许，杨恒猛攻三招争得一线缝隙，扬手射出九绝梭。

猛听凤木真人一记低喝，空中浮光掠影风动云卷，在碎石周围亮起层层褐色光芒，瞬即幻化成上百面木盾，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如小山般隆起。

原来凤木真人眼见要输，于是疾运神息祭出了“须弥山盾”，将小碎石护持在百多面以木气凝铸而成的盾牌中央。如此一来就算杨恒有大罗金仙的神通，也难以赶在落地之前清除盾牌，击碎石块。

杨恒处变不惊，抢先落地举左掌“砰”地接住须弥山盾。数丈高的盾山轰然晃动，无法下落，顿时僵持在空中。

凤木真人微一皱眉寻思道：“好机灵的少年，须臾间竟能想出这主意来阻止石块落地。”他的须弥山盾极耗神息，久战之下殊为不利，当即一拳轰向杨恒胸膛。

杨恒哈哈一笑左掌上推，身子向后斜斜飞出。须弥山盾没有了上托阻力，立时下沉，正赶上凤木真人势大力沉的“万木霜天拳”轰到。

与此同时杨恒在另一边拍出一记北斗神掌，也砰地印在了须弥山盾上。

两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齐齐攻到，轰得整座盾山光影扶摇隆隆作响。

凤木真人微凛道：“这可等若我在与他合力攻打自个儿的须弥山盾了。”有心撤出拳劲，可杨恒的北斗掌力借助盾山不停递送过来，已然骑虎难下。

这微一犹豫的工夫，耳听一声地动山摇的闷响，偌大的须弥山盾终于被两大修神级高手源源不绝的掌力拳劲催压得承受不住，四分五裂化作缕缕光影游离开去。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颗藏在盾山中心的小石块亦随之化为灰烬。

凤木真人先是怔了怔，随即面色恢复如常，淡然道：“是贫道输了。”

杨恒也知自己赢得甚为侥幸，抱拳一礼道：“在下多有得罪了，请道长海涵。”

朽木真人见杨恒在胜了自己师弟之后，不骄不躁，谦逊有礼，远非盛霸禅所形容的那样嚣张狂妄，喜怒无常的模样，心头又多了几分好感。只是他修炼枯寂神功将近两甲子，无论心中是喜是怒，那语调总是冷冷淡淡，没有半分味道，从后腰掣出拂尘道：“杨公子，贫道与你切磋一二，不知可否？”

杨恒调匀气息，微微笑道：“好说，好说──不晓得道长要和在下比试什么？”

朽木真人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掸，从雪白无瑕的尘丝间逸出缕缕黄褐色的古朴暗光。就听他缓声说道：“咱们比书法。”

“书法？”杨恒瞅了瞅朽木真人手里的拂尘，嘴角慢慢地有一丝笑容扩散开来，回答道：“好像这是我最在行的本领之一……”

◇◇◇◇

老君坛三楼上，司马病等人守在门外，等了老半天却听不到屋中有丝毫的动静。

西门望纳闷地咕哝道：“奇怪，两个老杂毛在搞什么鬼？”忍不住凑到门前，伸手揭开一道细小的门缝，眯起眼睛屏气往里观瞧。

“呀！”他猛地推开门，屋里空荡荡，杨恒和天心双木的踪影早已不见。

“怎么回事？”东门颦也愕然叫道：“老母鸡变鸭，怎么一下人就没了？”

司马病直起身子，目光炯炯迫使千秋二老道：“希望两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一颗龙卷丹已悄悄攥入手心，只等情势不对便立刻服用。

千百会也是怔了怔，随即一拍脑门道：“哎哟，一准是两位师兄把小杨恒请去了枯崖秘境，这下可麻烦了。”

西门望疑惑道：“枯崖秘境是什么鬼地方？快带老子进去！”

秋梧桐回答道：“那是两位师兄闭关修行的封闭结界，除非他们自己能够用枯寂神功开启外，没有任何通道可以抵达。”

“放屁！”西门望气急败坏道：“老子从没听说过天心池还有什么枯崖秘境！”

“好臭！”千百会一瞪眼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枯崖秘境是我天心池开山祖师爷凭借莫大神通在羽化登仙前辟出的一处仙家结界wrshǚ.сōm，专门留给后世弟子修炼枯寂神功所用。它的道理就和云岩宗的上方圆秘境大同小异，你懂不懂？”

西门望怒道：“你管老子懂不懂？我这就要进去找杨兄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拆了天心池的山门当柴烧。”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秋梧桐道：“都别吵，明昙就在枯崖秘境！”

西门望一怔不言语了。秋梧桐道：“师弟，你下楼去看看，似乎外面的战况越来越激烈，想必是灭照宫的群魔到了。”

千百会一凛，也没了和西门望斗嘴的心情，匆忙往楼下奔去。他功力深厚，不惧司马病在楼梯上布下的毒雾，转眼便消失在楼下。

三楼中又寂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九章 夜未央

没有月光，夜山空寂。明灯大师退下神藏峰略事歇息，将肋伤稍作包扎处理后，便往留客镇的方向行去。路上很安静，他望了望天色，有些担心司马病和桐柏双怪，可惜自己现在这样子已是帮不上忙了。

忽然，他看到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个人。他的脸上平板惨白，没有嘴巴，也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双紫色的眉毛孤零零地垂吊在额头下方，紫色的袍服几乎完全融入了暗夜，静静地伫立在路当中，看来是专程在守候自己。

“无相神君？”明灯大师脑海里微有的一点醉意也立刻被驱散，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运转真气，竭力将伤势的影响控制到最小。

尽管他从未和龚异嵬交手过，但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委实没有丝毫的胜算。

在彼此相距约有五丈的时候，明灯大师站住脚步，再往前就进到攻击距离了。

“严崇山？”见明灯大师没有否认，无相神君微微颔首道：“很好，我不想杀错人。多死一两个冤大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再去杀正主儿终不免麻烦。”

明灯大师暗道：“听这口气，他是专冲我来的，而且对于今晚贫僧在神藏峰约战盛霸禅的事，也是事先知情！”

自从东昆仑一别后，他尚未与杨恒见过面。对于龚异嵬的事情，也只是真禅昨日在客栈中歇下后，略微说到。何况真禅本身对太古道的种种内幕便不甚了然，明灯大师能够知道的自然也就更为有限。

他摘下腰间的葫芦，拿在手里晃了晃，才想起里面的酒刚刚已喝完了，遗憾地叹了口气道：“能不能等我先回镇上买坛酒，咱们喝过了再打？”

无相神君面露愕然，旋即尖声一笑道：“放心，阎王爷会请你喝酒！”

四周的景物遽然晃动移转，他的身影匪夷所思地浮现在明灯大师面前，脑后旌旗般猎猎飞舞的紫色长发直缠脖颈。

明灯大师身躯后仰，葫芦嘴对准无相神君胸口点去。他每运一次真气，胸肋间便会生出锥心刺骨的剧痛，断折的肋骨戳破内脏，使得呼吸也异常艰难，只能施展万里云天身法避实就虚，移转游斗。

然而无相神君的“转乾坤”变幻莫测，极大地限制了万里云天身法的威力。在不停扭曲变化的空间中，他的身影犹如鬼魅忽前忽后诡异无端，一头紫色长发始终不离明灯大师的脖颈，几次险险扫中。

两人在山野间激战二十余个回合，明灯大师内伤发作，连声咳出一口口血沫。

龚异嵬啧啧赞赏道：“不错，不错，伤成这样还能撑，名不虚传──”左手无相指疾点而出。明灯大师运酒葫芦向外一挡，“啵”葫芦爆裂化作数十片飞刃翻卷向无相神君。

无相神君身形摇摆，空间再变，竟不可思议地与明灯大师互换了位置。那蓬酒葫芦碎片铺天盖地，反向他的身前打到。

明灯大师临危不乱，迸指为剑使出一式“俯仰天地”，避过飞刃袭击，反攻无相神君小腹。无相神君嘿嘿低笑，紫发泄落倏然缠住明灯大师右腕。

“无相噬元大法！”明灯大师暗吃一惊，急忙抱元守一稳住灵台，脑海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一阵阵怪异的寒气不停侵入，好似要将他彻底吞噬。

猛然听到龚异嵬一声低咦，侧身斜飞点出无相指。“叮！”脆响悦耳，一柄青色魔枪横空出世，与无相指狭路相逢，枪身微振从无相神君的肩上掠过。

几乎不分先后，一柄碧绿色的短匕也从左方电掣劈落，斩向龚异嵬的紫发。

“嚓！”碧芒如虹，如切腐竹，将缠在明灯大师右腕上的紫发削下一截。

也是龚异嵬过于自负，根本未作避闪。没想到这柄匕首竟是举世罕见的旷古神兵，一举破了他的无相真功，斩断发束。

无相神君往后飘退，脸上闪过骇人的杀机，已看清来人是一对年轻男女。

那年青男子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手握一柄青冥魔枪，气势凌厉身姿稳健。旁边的少女容颜无双，犹如画里仙子，只是形容颇为憔悴。她伸手扶住明灯大师，不知为何眼神有点朦胧复杂，低声在问：“你没事吧？”

明灯大师注视少女，从她冷漠的俏脸上依稀寻觅到一缕关切之意，欣慰一笑道：“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偏偏撞见和尚我又吃了败仗。”

这少女正是石颂霜，听到父亲的话，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出掌按住明灯大师的背心，为他输气镇伤。

就这当口上，龚异嵬已和那年青男子战作一团。几个回合下来，他嘿然问道：“金戈铁马十七击，你是厉问鼎的儿子还是徒弟？”

“楼兰厉青原！”年青男子持枪猛攻，心中讶异却有增无减。

他的青冥魔枪凌厉绝伦，深得厉问鼎真传，但龚异嵬赤手空拳闪展腾挪，犹似闲庭信步，就像一团飘忽不定的紫色迷雾，令得自己的枪招竟找不到出手的方向！

“唉，也是故人之子啊。”无相神君喟然轻叹，“岁月如梭，你都这么大了。”

厉青原一怔，他已从龚异嵬特异的容貌中认出对方的身份，可听其语意，似乎非但和厉问鼎有旧，还曾经见过自己。

只这一愣神的工夫，无相神君纤细的手指已搭住枪杆，往前一推反撞厉青原。

厉青原只觉一股巨力迫至，双手竟无法稳住青冥魔枪回撞之势。他反应奇快，松开枪身腾身高纵左掌右袖攻向对方。

“好！”龚异嵬轻赞一声，举手投足间便将厉青原犀利的反击化解。

却听石颂霜清声喝斥，手擎天庐神匕上前夹攻。无相神君看也不看拂出大袖，天庐神匕被袖风荡开，一股寒气直涌石颂霜面门。

厉青原双腿夹枪拧腰一振，枪锋哧哧破空刺向龚异嵬眉心。龚异嵬回袖招架，三个人走马灯般激斗不停。

十几个照面下来，石颂霜已然心促气喘，露出不支迹象。她从东昆仑大病一场而归，至今未曾复原，身子虚弱已极，十成修为如今只剩不到三四成，遇上龚异嵬这般盖世魔尊，顿显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么一来就只有厉青原还能保持相当战力与龚异嵬周旋，却也独木难支。也亏得龚异嵬数月前被杨恒等人联手打得元气大伤，功力折损不少，否则岂容这两个年轻人在自己手底走过三十个回合？

明灯大师同样是有心无力，晓得自己贸然上前只会令爱女和厉青原分神，眼见局势危在旦夕，不由心下苦笑道：“看来今夜和尚我得把老命拼在这儿了。”

念头未已，他若有所觉向东南方的夜空望去，一位蓝衣男子气度洒逸孤傲，正朝这里御风飞来。在他身旁还伴着头昆仑冰龙，不是小雪却又是谁？

原来它受小夜之托逃出客栈，本想前往神藏峰向明灯大师报讯。可任小雪再是通灵，毕竟也是头魔兽，又哪里晓得神藏峰在什么地方？

它心急火燎地在山野间兜转寻找，恰好遇见这蓝衣男子。一兽一人原也相识，于是结伴同行往长白山而来。

明灯大师暗喜道：“此人一到，危局解矣！”可又由小雪想到被盛霸禅掳走的小夜，无形中凭增了几分烦恼担忧。

那蓝衣男子来到近前，并不急于出手，向明灯大师抱拳问候道：“严兄！”

明灯大师笑骂道：“杨北楚，你少跟和尚我摆谱，先赶走了无相神君再说！”

杨北楚淡然一笑，却多了几许沧桑少了几分桀骜，颔首道：“也好！”亮出一支淡青色玉笛横于胸前。

他原先惯用的那支青玉魔笛已被丢弃，如今手中所握的玉笛仅是寻常之物，但在杨北楚精纯雄浑的灭照魔气催动下，笛身光晕流动殊不逊色于任何仙兵魔刃。

他浑身光雾腾升，左手掐起剑诀低喝道：“咄！”玉笛的笛孔中精光爆绽，迸射出一团团浑圆无铸的光球，犹若皓月当空幕天席地轰落下来，正是灭照宫御剑绝学二十四桥明月诀！

龚异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察觉到杨北楚到来，懊恼道：“这厮也来凑热闹！”

他虽眼高于顶，但也不敢小觑了杨北楚的御剑诀，当下施展转乾坤扭转空间，“啵”一指点中厉青原胸口，又飞袖扫中石颂霜纤腰。

厉、石二人痛哼飞退，各自负伤。可杨北楚的二十四桥明月诀与心神合一，并不受转乾坤邪功的影像，如影随形仍朝龚异嵬头顶轰到。

龚异嵬尖声长啸，紫发飞纵横空电流乱闪，体内冒出刺眼光澜，神息运处夜空里千点寒光闪烁，汇聚成漫天雪片，朝着二十四桥明月诀对轰而去。

“砰！”一记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月陨雪融，罡风狂作，天空中盛绽开！紫嫣红的瑰丽光彩，像一团摧枯拉朽的狂潮往四周席卷扩散，山石夷平草木飞灰。

杨北楚七窍流血，被罡风吹出十数丈远，外罩碎裂成片如蝶乱舞。

龚异嵬也被震得浑身气息乱窜，强压一口真元刚想施展无相噬元大法吸吮了对方的元神，不意头顶雷声隆隆华光当空，厉青原已祭出九天金乌轮。

他不及凝发神息施展二次“天下有雪”，双掌合抱胸前在虚空中以真元凝铸成一团光球向上推出。“砰！”九天金乌轮与光球迎头激撞，龚异嵬闷哼飘飞，体内受气机牵引气血震荡，胸口闷窒。

不防左腿肚子一疼，小雪无声无息潜到，正一口咬中。

龚异嵬狞声叫道：“小畜生，我杀了你！”掌风鼓荡，将小雪震飞。

他落回地面，就见明灯大师、杨北楚、石颂霜和厉青原相互扶持站成一排，情知即便能杀死这四人，自己也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甚而是搭上性命。

他心中略作迟疑，寒声道：“严崇山，算你命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的这条命早晚都是我的──”强镇体内沸腾的气血，隐没进黑暗里。

众人长舒一口气，直到龚异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相信这魔头已真的退走。

望着彼此的情形，四个人不觉心有余悸，暗自庆幸。明灯大师先回过神来，呵呵笑道：“杨兄，亏得你及时赶到，不然和尚我就惨大了。”

杨北楚上下打量明灯大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你怎会伤得这么重？”

明灯大师道：“先前和盛霸禅打了一架，否则也不用你来救急了。”

杨北楚恍然，冷哼声道：“你有没有宰了他？”

明灯大师回答道：“我断了他一只手掌，这会儿应是回到观里舔伤去了。”

石颂霜抱起小雪，问道：“小夜在哪里？”

明灯大师脸一沉刚要回答，就见远处走来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他停在距离众人十丈远的地方略作观瞧，向明灯大师问道：“阁下可是严崇山？”

杨北楚已认出来人，冷冷道：“裘伯展，你有什么事？”

裘伯展不理杨北楚，看着明灯大师道：“小夜姑娘已被敝派救下，现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歇息。她放心不下，特意吩咐在下前来告知，并有书信奉上。”双手托起，一封信函平平飞向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接过展开，信函上寥寥数字写道：“爹爹，我很好，别担心。后天我会来见你，到时候再说明情况。”下面落款果是小夜。

石颂霜急切扫过信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裘伯展道：“不必着急，等到后天小夜姑娘自会向诸位解释清楚。”说罢施礼离去。

石颂霜要追，明灯大师苦笑道：“追上也没用，他不会说的。”

石颂霜稍一提气，便感到胸口隐隐作疼，只得作罢，问道：“小夜出了什么事？”

明灯大师面有忧色，说道：“我们回留客镇再说。杨兄，你也一起来吧。”

杨北楚摇了下头算是谢绝，目光拂视过与石颂霜并肩而立的厉青原，没有说话。

◇◇◇◇

坚硬的地面上印刻着一个金褐色斗大的篆字。杨恒认得，这是一个“法”字。

笔意嶙峋锋芒内敛，是朽木真人用拂尘书写下的。但其中的奥妙，并非寻常的书法家能解，朽木真人亦自信当时能够看懂这个字的人，屈指可数。

杨恒凝视着这个“法”字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始终没有出声。

天心双木默立一厢也不催促，时间便这样一分一毫地在寂静中流逝。

许久之后，杨恒开口道：“道长的书法已窥天意，晚辈不敢轻妄品评，只能借前人的几句禅诗聊作馈答。”

朽木真人神色不动，说道：“请杨公子赐教。”

杨恒微微一笑，踱步绕着地上的“法”字清声吟道：“本自圆成，何劳叠石？名邈雕镌，与吾隔悬；若人借问，终不指画。”

朽木真人面露深思，“唔”了声道：“这是赵州从！禅师的起塔颂。你是说贫道写这‘\法’字也是多余之举？”

杨恒停下脚步，略一欠身道：“晚辈愚昧，只是觉得倘若心中有法，何须写出？着了迹象，反生执着。”

凤木真人道：“听杨公子的口气，似乎颇不以为然。这话若是出自空照大师之口，贫道原也无话可说。但由杨公子说出，岂不显得有些装腔作势，老气横秋？”

杨恒道：“道长教训的是，在下对此亦是一知半解，只凭心中直觉妄加评议而已。”

朽木真人怔怔盯着地上的“法”字，说道：“佛道同源，杨公子的话是不错的。贫道苦修了百年的枯寂神功，亦自知毛病出处。但依杨公子之见，该如何破局？”

杨恒想了想道：“在下对天道的领悟尚远不及两位真人，不敢妄言。”

凤木真人道：“挑刺人人都会，杨公子恐怕还算不得胜了这局。”

杨恒笑道：“也罢，那在下便在两位真人面前班门弄斧一回！”心晋空明，灵台存思，缓缓提起右手食指运动神息，指尖渐渐逸出柔和金芒。

“哧哧”空气微响，随着杨恒手指间龙飞凤舞，虚空中金光烁烁，凭空显现出四行大字，正是三无漏学的真谛箴言。

转眼间“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这十六个金字高悬虚空，在幽暗里闪耀着难以言喻的绮丽光芒。

凤木真人的眼神由怀疑而惊讶，由惊讶而钦佩，最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沮丧。

杨恒长吁一口气，收住身势退后两步道：“在下献丑了。”

朽木真人面目表情瞩目良久，终于缓缓摇头道：“贫道写不出，是你赢了。”

杨恒自知这一阵真正战胜朽木真人的，并非自己，而是业已驾鹤西归的空照大师。

以这位举世公认的佛圣百年禅修而明悟所得的十六字箴言，即便朽木真人亦不得不甘拜下风。

他脸上毫无得色，心中升起对空照大师更深的景仰之情，谦声道：“道长可知，这是在下机缘巧合，于数月前目睹空照大师在飞瀑上所写的三无漏学箴言？就在此后不久，他便遭奸人暗算阖然长逝。”

朽木真人闻言心情稍稍好受，说到底倘若在天道领悟上居然完败给一个少年，不仅是颜面问题，更是对自信的莫大打击。如今杨恒毫不隐瞒地说出，非但给他留存了面子，同时也教自己不至于在日后的修行中留下心魔。

任他道心古深，从不将喜怒形于色，此刻亦不禁心生感激道：“有劳赐教。”

以他的身份前一次说出“赐教”，纯属客套；而这一回却是诚心诚意，全无敷衍。想杨恒一个年方十六的少年，居然能令与宗神秀平起平坐的天心池上代耆宿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委实足以自豪。

凤木真人却想到如此连折两阵，终究憋气。何况杨恒的胜利，多少也有取巧之嫌。

他大袖一拂，朗声道：“杨公子，贫道还想与朽木师兄联手向你讨教一阵！”

杨恒见这老道仍是心存不服，有意找自己讨回几分面子，不由笑道：“请了！”

“呼──”云气卷荡，天心双木齐齐退回到囚禁宋雪致的那方山石前盘膝落座。

朽木真人拂尘低垂，说道：“杨公子，我们二人要施展‘星罗枯海’了。凤木师弟以‘枯阴神息’发功，贫道则运用‘寂阳神息’相合，龙虎互济虚空凋零，你需加倍小心。”

杨恒不慌不忙，将神息渡入惊天令中，说道：“承蒙道长提醒，在下省得。”

朽木真人点点头不再言语，与凤木真人心意相通，两股从各自身上散发出的褐色光雾水乳交融往外卷涌，天地间霎时充满了一种万物枯寂的肃杀之意。

下一刻杨恒脚下的枯崖发出了微微颤动，峰顶的大石如同从巨兽身上抖落的无数尘埃飞升而起，在空中旋转飘移，焕放出炫目的光芒。

杨恒顿时感到一股寂灭气息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直迫过来，急忙稳住灵台紧守藩篱，修长的身躯伫立在千百块飞舞跌宕的巨石之间，仿佛随时都会遭到灭顶洪涛的淹没。

他无惧无畏，一声低吟，双手结成法印抵御着强大的外力攻击。尽管身周寒秋物寂，飞石似星，灵台却波澜不惊宁如水镜。

耳听天心双木一声悠长吟唱道：“无量无边，无实无虚──”

满空的巨石光芒黯灭，融入黑暗，再听不到一丝风啸，却像千百束祭起的御剑，划过千姿百态的弧线，犹如穹庐倾塌罩向杨恒。

杨恒振声长啸道：“有枯有寂，终非无形──”神息浩荡透过惊仙令的特异灵力遽然倍增，凝动五百大空印迎上虚空。

“砰砰砰──”在万物静谧中，惟有一声声短促沉闷的激撞声此起彼伏。

海阔天空对上星罗枯海，宛若在杨恒的头顶上方生出一片金煌煌的汪洋大海，一任乱石飞空流星泄落，激溅起千万朵绚烂的浪花，始终穿不透它若真若幻，似有还空的奇异防线。

这是一幅何等壮丽雄阔的画面：星动浪叠，金潮澎湃，天地间仿佛不再有时间的概念，空间却在无限地扩展，直去虚空的尽头。

渐渐地，三个人不约而同沉浸在两大盖世神功对撞出的玄妙异境中。他们清晰地感应到了彼此的强大而不可摧毁，也明白无误地觉察到对方清澄无瑕的心境，于是胜负之念徐徐褪淡，取而代之的是对天道的追寻与会悟。

在旗鼓相当的劲敌催发之下，双方通过不同方式参悟所得种种，都被彻底激发出来。杨恒浑然忘了身外所有，感悟着海阔天空与星罗枯海碰撞时产生的诸般变化，禅心不断提升，远胜于往日的大小数十战。

杨恒如是，天心双木亦如是。自从归隐枯崖秘境，两人闭关不出，再无与当世顶尖人物交手的机会。尽管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不免也有闭门造车之憾。

而今这一遗憾和缺失，却因着杨恒的到来而填补，不能不说也是意外之喜。

不知是多久，双方心生默契，徐徐收敛神息停止了对决。

当最后一块巨石落回地面归于平静后，两老一少相顾而笑，没有了丝毫敌意。

经这三番切磋，杨恒已知单打独斗自己可以稳赢天心双木中的任何一个；但天心双木若是联袂来攻，自己也唯有祭起天若有情诀，再拼上新近参悟的双泯月轮方始有相抗之力，而且结果不可预测。

天心双木也尽收自负之念，双双向杨恒稽首道：“受教了。”

杨恒亦暗自佩服这两个老道炉火纯青的神息造诣，晓得自己是仰仗惊仙令的威力才能勉强不败，而对方却是实打实地依靠真功夫。

他也收了傲气，诚挚道：“不敢，在下也是受益良多。”

凤木真人道：“杨公子，并非贫道不信你先前所说。我们职守所在，实不能就此放了令堂。但贫道可以答应你，后天公议大会上，倘若审明的真相确实如你所言，我们便亲送令堂下山！在此期间令堂的安全，由贫道和朽木师兄一力承担，杨公子自可放心。”

杨恒微感失望，但也明白以天心双木所处的地位和境况而言，对方时已作出了最大让步。假如自己不肯退让，在与这两个老道拼得同归于尽之余，只会白白便宜宗神秀和盛霸禅。

就算侥幸击败这两个老道救出母亲，自己也必定元气大伤，哪里还能报仇？

他此刻的神息虽耗损颇剧，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通明空澈，当下抱拳礼道：“如此家母这两日便拜托二位真人多加照拂。”

朽木真人见杨恒应允，也是暗松口气，回答道：“多谢杨公子成全。”

杨恒抬起身，望向石中端坐的母亲，心里道：“妈，原谅儿子还要累得你多受两日苦楚。这些苦难，我必要仇人以十倍奉还。而且，他们的末日已不远了……”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一章 残阳唱夜

火光映红了山顶的夜空，如同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肆意渲染着凄艳的色彩。

尽管隔得有些远了，杨惟俨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从天下观方向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那是他的部下正在发动大规模的掩袭，一如数月前仙林四柱在东昆仑对灭照宫所做的那样。

他放心地将指挥权交给了凌红颐，而此刻自己要做的，只是去拜访一个故人。

故人未必是朋友，有时候也可能是敌人，而且是那种很要命的敌人。

所以杨惟俨才会决定要亲自登门拜访，而将天下观的事交给部下去打理。

解决了这个人，今夜的战事便等于结束大半。但杨惟俨深知这个人并不容易解决。

山路很静，两旁林木幽森，直通到尽处的石崖。杨惟俨走得非常慢，像是一个正在饱览山色的游客，孤身一人未带随从。

石崖下有一座掩映在松林间的古洞，洞口无门无碑，却栽满了樱花树。枝头花苞将开未开，暗藏着奇门遁甲的莫测玄机。

杨惟俨负手在樱花丛中，犹如闲庭信步浑不在意林间暗布的阵势，大袖飘飘身姿洒逸，须臾的工夫便来到了古洞外。

很显然，他并不是今夜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从洞里飘出淡淡的怡人茶香。

古洞的内部并不算宽敞，如果不是亮着油灯，飘着茶香，无论是谁都不会猜想到这里是一位正道巨擘束发隐居的仙家洞天。

洞里没有任何的家什，只有一名白袍道士和一位青衣老者席地而坐。

他们似乎已经聊了很长的时间，在杨惟俨来到之前，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凝重。

一只小铜壶架在碳炉上哧哧冒着热气，这已经是洞中音量最高的响动。

“我在等你来，”白袍道士缓缓说道：“这壶水在炉上烧很久了。”

“过了火候，这水便不能用了。”杨惟俨步入古洞，在白袍道士和青衣老者的当中落座，“凡事都不能做得太过火。”

白袍道士淡淡道：“我倒觉得杨兄的身上带着团火，很大的火。”

青衣老者执起面前的茶壶，倒满杨惟俨身前的茶盏，低沉的嗓音道：“喝茶。”

杨惟俨端起茶盏，在唇边象征性地沾了沾，说道：“这茶有邪气。”

白袍道士道：“那是因为今夜长白山上邪气冲天，玷污了原本清澈甘洌的山泉。”

杨惟俨“哗”地泼了杯盏里的热茶，道：“这杯茶祭我的小儿子，他是你杀的。”

白袍道士望着杨惟俨将茶水泼地，木无表情地说道：“可惜了上好的茶叶。”

青衣老者默不作声地提起茶壶，二次斟满杨惟俨的杯盏，说道：“是我带的茶叶。”

杨惟俨执杯不饮，沉声道：“石兄，今晚这和事佬你恐怕是做不成了。”

石凤阳不紧不慢地从碳炉上取下铜壶，将水注入壶里，说道：“外面在死人。”

白袍道士冷冷道：“师兄的话是在对牛弹琴。在杨兄的心目里，此刻天下观中哪怕所有人都死尽死绝，也抵不上杨南泰的半条命。”

杨惟俨冷然一笑道：“你说错了──在老夫心中，他们死尽死绝也不如宗兄一命。”

宗神秀点点头，道：“果然，杨兄今夜登门，是为当日江上未尽之战。”

石凤阳不声不响，将铜壶往三人中间一放，说道：“你们打，让外面的人停下。”

杨惟俨嘿然低笑道：“石兄可知当年杀害令嫒的银面人首脑是谁？”

他幽冷的目光逼视宗神秀，一字一顿道：“宗兄，你还不肯承认么？”

古洞里一下子变得死寂无声，空气像凝结成冰的巨石，被一团无形的焰火烧灼，一点一滴地滴淌在三个人的身上。

突然宗神秀振声大笑，隆隆的笑声在古洞中回荡轰鸣，震得壶盖哒哒蹦跳。

“滑天下之大稽，”他收住笑声，徐徐道：“什么银面人，与我何干？”

杨惟俨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宗神秀，讥诮道：“那空照大师的死也与阁下无关？”

宗神秀避而不答，晒然道：“杨兄，你是一代宗师，不是到处咬人的疯狗。”

石凤阳喝干了杯中的凉茶，声音沉缓沙哑道：“我想知道，杨兄如何能够证明。”

“去问杨恒，”杨惟俨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晓得自己今夜的来意已达成一半，回答道：“相信他不会对石兄说谎。”

“师弟，你为何不说话？”石凤阳眼里闪动着微光，憔悴的面容落寞而萧索。

宗神秀冷然道：“绝无此事，我无话可说。”

杨惟俨的目光像是薄薄的两束刀芒，闪耀着慑人寒意，问道：“石兄，你怎么说？”

石凤阳没说话，手中的杯盏“啪”地被捏作两爿。他将杯盏碎片平放在膝前，长身而起走向洞外，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地说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今晚到此为止。”

宗神秀与杨惟俨的视线均都投落在那两块茶盏的碎片上，眼神奇怪而复杂，似乎是惊讶，似乎是佩服，又隐隐含着一丝不甘与艳羡。

◇◇◇◇

“砰！”一支金红色的烟花信号冲天而起，在暗红的夜幕下盛绽轰鸣。

灭照宫的人马停止厮杀，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山下撤退。如同褪去的洪水，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和触目惊心的血泊尸体。

殷长空站在一座偏殿的大门外，抬头仰望滚滚升腾的浓烟，像巨龙般盘舞在空中，耳畔伤者的呻吟不绝于耳，甚至迎面吹来的风里都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他知道，在灭照宫群魔向天下观外撤退的前一刻，后山那座古洞里的对决已经结束。尽管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天下观内外宛若一座充斥着死亡与杀戮的修罗场，无论正邪，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战斗，然后死去，其实都不过是古洞那场对决的一个注脚而已。

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真正能够决定芸芸众生命运的，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那寥寥几人。千万人的生死哀乐，仅仅是他们的意志体现，却如一只强有力而充满权威的无形大手，令人无从抗拒，惟有随波逐流。

他极不舒服地感觉到，在今晚的这场盛大博弈中，自己只能算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但他好歹也是神会宗的宗主，从仙林地位上来说，是和宗神秀、杨惟俨平起平坐的一派掌门，而今竟成了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更教殷长空不舒服的是，他几乎可以肯定雪峰派和云岩宗的人马也已悄然抵达了长白山。然而在今夜的这场大战中，居然没有一个人现身。

在愤愤不平中，他油然升起一缕孤立无援的寒意，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什么仙林四柱正道联盟，不过是貌合神离的摆设而已！

自己率领门中精锐不远万里来到长白，本想力助天心池共抗魔门，同时也要为惨死在大魔尊手下的同门师妹报仇雪恨。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实在太简单。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一缕极细的声音飘入耳际，似乎有谁正对着自己传音入密道：“殷长空，你有心事？”

“谁？”殷长空心头一凛，感到这声音竟是异常的熟悉。他顾盼左右，并无人注意到自己，当下吩咐两名随行弟子道：“你们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殿。”

两名弟子躬身应是。殷长空伸手推开虚掩的殿门，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偏殿里供奉的是太上老君像，黑黔黔地没有灯火，有一道纤柔的倩影站在老君像前，手里的一束魔花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殷长空的心一跳，掩上身后的殿门，神情变得紧张而古怪，望着那倩影许久，才开口道：“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那道倩影的主人语音冰冷，仿佛威震仙林称雄西域的天山神会宗宗主在她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可以任意摆弄的小人物，纠正道：“准确的说，是我又活过来了。”

“青炎──”殷长空咽了口发干的喉咙，“你来这儿做什么？”

“蝶幽儿，这是我现在的名字。”倩影的主人再次纠正殷长空的错误，“我来救你。”

“救我？”殷长空愣了愣，心中竟有一丝欢喜道：“你不是来报复我的？”

“就因为你远远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祁连六妖置我于死地？”蝶幽儿冷冷地微笑起来，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轻蔑，“事实证明你当时的选择是对的。如果你冲出来，现在就不会有神会宗宗主殷长空这号人物。”

殷长空的眼里燃起炽热的光芒，问道：“你原谅我了？我找了你整整八十年！”

“谈不上原谅，但我可以再救你一次。”蝶幽儿缓缓走近殷长空，娇小的身躯就像一个飘荡在暗夜里的幽灵，“这也算回报了你当年的一片痴情。”

殷长空怔怔注视蝶幽儿，有些疑惑地问道：“救我？”

蝶幽儿漠然道：“天心池完了，宗神秀也逃不过后天一劫。如果你仍不知死活和他们绑在一起，过了明天便是寿终正寝之日！”

殷长空一惊，问道：“你指的是后天要在樱树林公议明昙的事情？”

蝶幽儿怜悯地看着殷长空，但这种怜悯绝非出自心中的关切，而更像是一种冷眼俯瞰着一只在溪水中苦苦挣扎求生的蝼蚁的神气，悠悠道：“你应该明白，那不过是个适逢其会的引子，被他抓住机会利用而已。”

殷长空的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缕惊惧，“那我……”

蝶幽儿道：“极少人知道他的身份，而你却是其中之一，能够活到今天本来就是奇迹。”

殷长空渐渐镇定，苦笑了声道：“这八十年来，我一直活得很小心，很辛苦。”

“所以我来解脱你。”蝶幽儿道：“这也是你唯一向我赎罪的机会。”

殷长空低下头沉思半晌，一咬牙道：“你要我怎么做？”

蝶幽儿脸上的笑容如花盛绽，纤秀的小手从奇魔花上轻轻采撷下一缕花心，说道：“我需要你的忠诚保证。”

殷长空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步，说道：“不，这不行！”

蝶幽儿的笑意更灿烂，她轻轻道：“你不愿？”

殷长空的额头有冷汗渗出，涩声道：“我愿为你做任何事，但无需用奇魔鉴保证。”

蝶幽儿叹了口气道：“我本该相信你的，可惜有了祁连六妖的前车之鉴，你要我如何再敢相信世上的男人？长空，我会害你吗？”

殷长空额头的冷汗像小虫子一样不停爬过面颊，挣扎着道：“我和他们不同！”

蝶幽儿静静凝视他须臾，脸上露出哀婉的表情，说道：“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不是这样。”殷长空道：“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赢过丁师兄坐上神会宗掌门大弟子的宝座。我只是觉得……”

“嘘──”蝶幽儿竖起食指轻柔地按在殷长空的唇上，眼眸里渐渐漾起一抹温柔怜爱，轻声道：“我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爱慕我，关心我的男人，我相信你。”

殷长空呆呆地望着蝶幽儿的俏脸，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却猛然感觉胸口一冰，奇魔花心已没入他的胸膛。

他骇然欲退，满脸的愤怒与惊愕，还有几分不可自已的伤心失落。

蝶幽儿却抢在他发怒前，用纤手轻抚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语气幽怨道：“原谅我，别生气。我多想能靠在你的胸口上，而不是插入一根奇魔鉴Qī.shū.ωǎng.。但是现在还不行啊──只要他还活着，我们随时都可能死。”

她的话语像一桶凉水浇落，立时熄灭了殷长空胸中燃烧起来的怒火。

他看着她绝美哀怨的玉容，恍惚间回到了八十多年前。那时的他，只是个在神会宗里毫不起眼的普通弟子，冲动鲁莽，却志比天高。

是与她的邂逅从此改变了这一切，令他拥有了如今的地位与声望。更紧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能够给予自己所有，同样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回。

他慢慢冷静下来，苦涩地说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

杨恒由天心双木亲自相送，退出枯崖秘境回到老君坛三楼的那间屋中。

看到他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桐柏双怪和司马病三颗悬着心终于放下。

这时候灭照宫的人马业已退走，天下观中的喊杀声逐渐平息。

千秋二老将杨恒送出观外，三人拱手作别。行在前往留客镇的路上，西门望迫不及待问道：“杨兄弟，有没有见着你娘亲？”

杨恒爽然若失地点点头，道：“见到了，但我暂时还无法将她救出来。”

司马病目光闪动，冷声道：“是天心双木在从中作梗？”

西门望道：“俗话说蜡烛不点不亮──回头咱们毒翻他十个八个天心池的弟子，看宗神秀、盛霸禅敢不敢再扣着杨夫人不放？”

东门颦附和道：“师兄言之有理，这就叫以毒攻毒，十个不够就二十个，三十个！”

见杨恒不言语，司马病见状问道：“杨兄弟，你以为如何？”

杨恒展颜一笑，回答道：“或许我该先去解决了盛霸禅。”

西门望一拍脑门道：“瞧老子这记性，还没告诉你老严今晚约战盛霸禅的事呢！”

杨恒一惊道：“明灯大师要和盛霸禅决斗，在什么地方？”

“在神藏峰，”西门望估摸了下时间，说道：“这会儿怕也该打完了。”便将明灯大师向盛霸禅下战书，自己和司马病、东门颦前来探观的来龙去脉絮絮叨叨说了。

杨恒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当下加快身速往留客镇赶去，问道：“小夜也来了？”

“还有真禅那小和尚。”西门望猛提一口真气想追上杨恒。可他颓然发现自己快，杨恒更快，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若非照顾他们三人的身法速度，恐怕这会儿杨恒早已飞得不见了踪影。

“她果然没来。”杨恒不无失落，默默道：“她真的不原谅我，再不会关心我了么？”

四人快马加鞭来到留客镇上的那家小客栈外，司马病眉宇微耸道：“有人受伤了。”

西门望也不等店小二开门，一个晃身越过围墙，扯嗓子叫道：“老严，你回来了没？美美，我找见你杨大哥啦！”

他一会儿“杨兄弟”一会儿“杨大哥”把自己跟女儿之间的辈分搅合得一塌糊涂，却浑不在意，心急火燎地往客房奔去。

刚走进小跨院，西门望的嗓门禁不住戛然一收，却是瞧见了厉青原。

厉青原面朝院门长身伫立，好似护卫守在明灯大师客房门外。

西门望看了看自己住的正屋，又瞅瞅明灯大师和司马病夫妇订下的东西厢房，三间屋子里都亮着灯，也都有药草的香气飘出。他急忙问道：“喂……小厉，出什么事了？”

“明灯大师、令嫒，还有真禅小师傅和司马夫人都受了伤，”厉青原的视线掠过西门望，落到了杨恒的脸上，回答道：“我想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西门望大吃一惊，一时也想不明白宝贝闺女儿待在客栈里好端端的怎会受伤？正要冲进屋里看个究竟，猛想道：“十有八九老严伤得也不轻。老子可不能只顾自家人不讲兄弟义气。”

想到这里他招呼东门颦道：“师妹，你去照料美美，我要去瞧瞧老严。”

这时候西厢房的屋门一开，林婉容走了出来说道：“大哥，你回来了？”

司马病见爱妻虽然容色萎顿，但并无大碍，心中稍宽，上前搭住她的脉搏。

那边西门望瞅着满院的伤员心情大糟，一面叫道：“老严，有没有干掉盛霸禅那狗娘养的？”一面风风火火推开屋门闯了进去。

自始至终，院子里有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他们静静地目视彼此，擦肩而过。

当杨恒的左脚踏上东厢房门外石阶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石颂霜的身影。

石颂霜的手里端着一盆血水，正举步往外走。在看到杨恒的刹那，她的俏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默默收住了脚步。

石颂霜终是来了，杨恒强自按捺住兴奋，面对伊人又莫名生出忐忑之情，无数的心曲在胸膛里发酵，说出口的却是干巴巴的三个字：“你来了？”

片刻而漫长的迟疑后，石颂霜低低地“嗯”了声作为回答。

于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两人都像被定格住。

“我让你。”杨恒收回了视线，向一旁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石颂霜垂首道：“谢谢。”语气客套而陌生，像是划下的一道鸿沟，将两人隔离于千里之外。哪怕彼此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哪怕彼此听得见对方加速的心跳。

她从他的身旁默然走过，却让他觉得她是在逃离。而手中的铜盆是最好的借口。

听到步履远去，杨恒的心底一阵空虚。背后，有一双刀锋般的目光须臾未离。

他走进屋里，明灯大师躺在床上，西门望正在关切地问长问短，猛一拍大腿懊恼道：“你怎么不趁机杀了他？只断了这混蛋一只手掌，太便宜他了！”

明灯大师微微一笑，望向杨恒。刚才发生在门口的一幕，他已看在眼里。

“大师，”杨恒收拾纷乱的心绪，走到床前道：“你的伤势要不要紧？”

“你看我能说能笑，还会有什么事儿？”明灯大师洒然道：“你见过明昙师妹了？”

杨恒晓得明灯大师是有意将自己的注意力引到别处，说道：“她被软禁在枯崖秘境中，由天心双木负责看守。我没有把握击败这两位道长，只好暂且退了出来。”

明灯大师欣慰道：“好哇，总算你懂得了审时度势，不再是只晓得玩命的愣头青了。”

杨恒勉强笑了笑，道：“可这回你却玩大了，差一点儿把命丢在了神藏峰上。”

明灯大师摇头道：“盛霸禅还没这本事，我的伤大半是拜无相神君所赐。”

“龚异嵬？”杨恒一怔道：“这人妖怎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找上大师？”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明灯大师的眉头微微皱起，思忖道：“这事情透着古怪。”

西门望问道：“老严，会不会是宗神秀派他来干掉你，省得后天你去捣乱？”

明灯大师道：“不太像。一来宗神秀和无相神君素无交情，岂会托他杀我？更重要的是如果宗神秀存心除掉贫僧，那盛霸禅又岂会放我下山？”

杨恒闻言本想取出藏在怀中的那枚银饼，向明灯大师说明石颂霜生母当年遇害的真凶。可看见明灯大师伤势沉重，实不宜再受刺激，当即改变了主意，说道：“或许他是记恨我和真禅，连累大师受了无妄之灾。”

他转首望了门外一眼，又问道：“大师，小夜呢，不是她也跟着您来了长白山吗？”

明灯大师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从枕头下取出小夜写下的那封短笺道：“她被盛霸禅带人从客栈劫走，后来又落入蓬莱剑派之手。这封信函便是黑白无常之一的白无常裘伯展送来给我的。”

杨恒接过信函看过，也是猜不透其中的意思，拧紧眉头问道：“莫非她是受了胁迫？”

明灯大师道：“可从此信来看，笔迹流畅，语句通顺，不像是受人威逼。”

杨恒颔首表示赞同，但心中的疑窦却更深了，说道：“不成，我这就去找她！”

西门望道：“杨兄弟，凡事关心则乱。偌大的长白山，你到哪儿去找小夜姑娘？”

杨恒也知西门望说的是实情，苦笑道：“为了我的事，害苦了大家。”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二章 订约

“错了，这怎么会是你一个人的事？”明灯大师正色道：“这棋局早在八十多年前便已布下，经过各方几番较量试手后，如今终于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尽管湖面风平浪静，百尺之下却是潜流汹涌。而你恰好就是无意中投入到波心的那一颗石子，在打破平衡的同时，也掀起了万丈巨浪。”

他略感疲惫地换了口气，接着道：“即使没有你的出现，也会有其他人来充当这枚石子──仙林又到了要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西门望一拍大腿道：“老严，你这几句话说得精辟，教我茅塞……那个顿开。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心里也在犯嘀咕。打从祝融峰一战开始，才一年的工夫，仙林里出了多少大事？这锅盖总算是揭开了。”

杨恒细细思想，面色逐渐起了变化，说道：“我却觉得自己只是悬浮在惊涛骇浪之中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一片飘絮。”

“不要妄自菲薄，阿恒。”明灯大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身份，你的实力，注定你绝不会只是一片飘絮。打开自己的眼界，除了儿女情长之外，这世上还有许多事需要你，也值得你去完成。能把握你命运的，惟有自己。”

杨恒注意到，这是明灯大师第一次用他的俗家姓名而非老尼姑起的法号来称呼自己。显然，他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委婉地告诉自己，除了曾经的云岩宗俗家弟子之外，自己还有着多重的身份，无疑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西门望没有杨恒想得那么多，道：“杨兄弟，老子也早看出来了，你就是那个该干大事的人。老天爷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可终归没教你真格地去见阎王爷，那不正是‘天将降……’哎，我说老严，降什么来着的？”

明灯大师笑道：“那句话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难得你把这句话用对了地方。”

杨恒没吱声，他知道明灯大师这席话里开导与鼓励兼而有之，着实用心良苦。但想想自己的事情可谓一团糟，莫非是老天爷找错了人？

他在明灯大师的屋里又坐了会儿，始终不见石颂霜回来，想她是存心回避着自己，暗道：“我若坐着不走，反倒像纠缠不清了。”于是乎起身告辞，慢吞吞转到西厢房探视真禅的伤势。

兄弟二人小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真禅连比划带书写，说了近日的遭遇。

杨恒微笑相顾，心中温暖。念及母亲的慈爱，养父的关怀，明灯大师的谆谆教诲，还有身边这许许多多朋友的古道热肠仗义相助，不由感慨万千，默默自语道：“杨恒，不管你以前遇到过多少困难，今后还会面临多少风险，你都要坚持。为了你身边所有爱你的人，一定要振奋精神，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候他的灵台忽生感应，起身告辞道：“真禅，你好生休养，我要出去走走。”出了东厢房，他径自穿过客栈，来到门外。

漆黑的夜色中，杨惟俨一袭宽大的金袍在风里轻扬，伫立在街对面的檐角下。

“你出来了？”他一语双关地说道，语音在黑夜里沉沉地飘荡，“陪我走一转儿。”

杨恒没应声，默默地随着杨惟俨高大的身影，漫步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夜很静，街道很长，有那么一阵子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找过了宗神秀，却一直没有出手的机会。”杨惟俨忽然开口道：“因为石凤阳。”

“他是宗神秀的师兄，”杨恒平静道：“不会坐视天心池灭亡。”

杨惟俨站定脚步，向杨恒伸出手，摊开了掌心，里面是半块杯盏的碎片。

杨恒审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惊诧之色，问道：“是石老爷子的杰作？”

杨惟俨收起杯盏碎片，缓步前行道：“这是神息第四境的造诣，他真正的实力。”

杨恒摇头道：“我不会帮你对付石老爷子，即使我比你更想杀了宗神秀。”

杨惟俨晒然低笑，徐徐道：“终于在这一点上，我们总算有了共识。”

他顿了顿，说道：“我建议你将银面人的事情告诉严崇山和石颂霜，他们有权利知道当年是谁在幕后一手操纵了那桩惨案，不是么？”

杨恒立刻醒悟了杨惟俨的用意，断然道：“我不能这样做，也不允许你这么干。”

“没想到老夫还有你这样一个一心要做圣人的孙子。”杨惟俨唇角逸出一抹讽刺，“只要石凤阳决心要为宗神秀撑腰，没人杀得了宗神秀。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你的圣人，可你的父亲呢，你的母亲呢？”

杨恒的手无声无息地攥起，在三步路后又慢慢地放开，回答道：“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杨惟俨的话语咄咄逼人，拷问着杨恒。

杨恒缓缓道：“义之所至，万死不辞，是为大丈夫有所必为；背信弃义，宁死不从，是为大丈夫有所不为。”

杨惟俨哈哈大笑，毫不顾忌夜深人静，惊扰了一镇人的睡梦。杨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的背影，面对杨惟俨毫不加以掩饰的讥笑，面色平和沉静。

久久之后杨惟俨方才停住大笑，蓦地回过身向杨恒伸出他的右掌，说道：“我们做个约定：如果杀死宗神秀必须要有你我其中一个付出代价，那么另一个人就必须担起他的责任。于你，是明昙；于我，是灭照宫。”

杨恒的心头剧震，瞬时明白杨惟俨已然决意在后天的公议大会上当众挑战宗神秀。他以替子复仇的名义出手，纵然石凤阳在场也难以阻止。这个约定，显然是他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安排。

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并非真的冷血──怀天下志，行宗师事。或许这一刻的杨惟俨，才是他洗净枭雄面目后的真彩。

但杨恒并未有立即伸出自己的手，接下这约定，而是说道：“你还有一个儿子。”

“北楚么？”杨惟俨的手定格不动，摇了摇头说道：“那只会害了他。”

杨恒静默须臾，慢慢伸出了右掌。祖孙两人的手掌“啪”地清脆交击。

在杨恒正准备收回手掌的一刹那，杨惟俨突然将它握住，强而有力地攥了攥，沉声说道：“交给你了。”不等回应，他松开右掌，步履阔大地往镇外走去，仿佛就此卸下所有身外身后事，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与宗神秀即将展开的决战中去。

慢慢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杨恒在冷风里孤立良久，忽而听到不远处有喧嚣的说笑声传来，这才注意到街边那家酒馆居然深夜里还在营业。虽然经过草草的修缮，可前日乱战后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只是酒馆里的食客早已换了一拨又一拨。

“不如顺道给明灯大师捎两坛酒回去。”这么想着，杨恒转身走向酒馆。也许，这是个适合的借口，可以在外面多逗留一会儿。

时近黎明，酒馆里的客人并不多，均是些面孔陌生的仙林人物。

满脸倦色的伙计一边打哈欠一边没精打采地招呼道：“客官要些什么？”

“来两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年份越久越好。”

忽然听到屋角有人欣喜招呼道：“杨大哥，你也来喝酒？”

杨恒举目望去，却见蝶幽儿独自一人坐在屋角，桌上放满了山珍，正笑靥如花地迎向自己。

杨恒一怔，走了过去，晓得自己适才心不在焉，竟没察觉到蝶幽儿也在酒馆里。

“伙计，添副杯碟碗筷！”蝶幽儿起身毫不避讳地挽住杨恒胳膊，将他引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娇笑道：“我正觉得一个人喝酒闷得慌，你便来了。”

杨恒已听真禅说起蝶幽儿来了长白山的事，问道：“你为何来这里？”

“我来帮我的男人啊。”蝶幽儿说得很大声，一点儿也不顾忌那些食客的目光。

“别说笑了，”杨恒的剑眉轻轻一挑，说道：“会害我晚上睡不着觉的。”

蝶幽儿咯咯脆笑道：“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不过无论如何，都说明你忘不了我。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杨恒自不会相信蝶幽儿的鬼话连篇，冷冷道：“不准你动真禅，否则别后悔。”

蝶幽儿显然一点儿也不害怕，笑微微道：“不动就不动，干嘛对我这么凶？不就是慑仙玦吗，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把那玩意儿放在眼里。”

她好似生怕周围的食客听见，特意将“慑仙玦”三字说得极轻。但杨恒仍然觉察到酒馆里的喧嚣一下没了，有那么一刻变得鸦雀无声。

杨恒猛然探手抓住她的皓腕一字字道：“他若有事，我惟你是问。”

蝶幽儿蹙起眉头，呼疼道：“哎呦，干嘛那么用劲儿，也不怕弄痛人家。”

杨恒缓缓松开手，扫了眼在座的食客。那些食客被他的目光一慑，急忙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不再往这儿打量。

蝶幽儿揉搓手腕，娇嗔道：“好啦，我知道你义气深重，兄弟情笃。往后本姑娘再遇见真禅小师傅，保证敬而远之，奉若神明，这总成了吧？”

杨恒听她满口胡言乱语，没半点诚意，哼了声道：“口是心非！”

蝶幽儿笑吟吟地凑近螓首压低声音道：“杨大哥，恭喜你就要做灭照宫宫主啦。”

杨恒一凛，他知道刚才杨惟俨在和自己交谈时，早已暗运神功将两人的话音封在结界之中，哪怕有谁近在咫尺也休想偷听到半句。蝶幽儿也不知使了何种秘术，竟能破开结界，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却不想和蝶幽儿谈论这个话题，淡淡道：“你的耳朵未免伸得太长。”

蝶幽儿不以为忤，妩媚笑道：“人家关心你嘛。”忽然不着痕迹地使出秘术，将两人的话音封禁，又道：“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宗神秀、盛霸禅必死无疑。”

杨恒一下警觉起来，问道：“是你想杀宗神秀吧？”

蝶幽儿愣了愣，明眸中流露笑意，道：“算你猜对了。”

杨恒一怔，没料到蝶幽儿会直言不讳地承认下来，问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仇人？”

蝶幽儿不置可否地看着杨恒，反问道：“你觉得呢？”

杨恒摇头，不以为然道：“你不必故弄玄虚，反正我对此并不感兴趣。”

蝶幽儿怔怔凝对杨恒，幽幽叹息道：“杨大哥，不管你对我抱有何种成见。小妹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试问一句：从咱们认识到今天，我有真正害过你吗？”

杨恒沉思片刻，回答道：“没有，相反你帮过我很多忙。这些我都记得。”

蝶幽儿转忧为喜，说道：“这就是了。总算你没说违心话，还能老实承认这点。好吧，那我就说件你感兴趣的事──还记得你答应过，要帮我收集三大魔灵的事情么？我已经基本准备妥当，就等长白山的事情一了结，立即起程。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的安排，希望那位石姑娘不会吃醋。”

杨恒点点头，道：“看来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得不少。好，后天，说定了，我等你。”将一块碎银丢在桌上，从伙计手里接过两坛酒走出门外。

蝶幽儿瞧了瞧杨恒空座前那杯斟满的酒，自言自语道：“这人真小气！酒不肯喝，连多坐一会儿陪陪我都不肯。”

话音未落，旁边桌上有个中年汉子端着酒碗走过来道：“小姑娘，我来跟你喝！”

蝶幽儿眸中掠过一缕厌恶，俏脸上却露出无邪笑容道：“谁要喝你的臭酒。本姑娘想出去走走，不怕死的只管跟着。”放下酒钱，翩然出屋。

尽管事先警告，可包括那中年汉子在内倒有五六个人从酒馆里跟了出来，追着蝶幽儿往镇外行去，似乎压根不相信这小姑娘真会动手。

那中年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赶到蝶幽儿身后问道：“小姑娘，你刚才说的慑仙玦是怎么回事，那真禅是什么人？”

蝶幽儿步履不停，已走到镇外旷野中，冷冰冰道：“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中年汉子仗着一股酒劲儿，伸手抓向蝶幽儿，可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蝶幽儿的肩头，迷迷糊糊就感眼前有道银光划过，好像脸上有丝寒风拂过，忍不住用手抹了把面门道：“什么玩意儿，闪电了？”却立时惊恐地瞪大双眼，才看清自己的巴掌上满是鲜血。

慢慢地，从他的眉心到下巴裂开了一道血口，而后整个头颅就似被斧刃劈开的树桩往两边分离，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后面的几个同伙儿都惊呆了，甚至没有看清楚蝶幽儿究竟是如何出的手。

蝶幽儿转回身，脸上挂着仙子一样的可爱笑容，柔声道：“你们为何不听我的劝告，非得跟出来？真不乖……”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了那束奇魔花，妖艳的光华亮起，迸射出数道刀芒，悄无声息地旋动下四颗头颅。

“噗──”从脖颈中飙射出的血箭划过一束束弧线，如寒鸦赴水似地浇灌在奇魔花上。奇魔花精光隐隐，瞬时将五人的精血吸吮得点滴不剩。

这时候在五具尸体之后，有道人影鬼魅般浮现，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蝶幽儿，说道：“造孽，造孽，又是五条活生生的人命。”

蝶幽儿琼鼻娇嗤，说道：“猫哭耗子假慈悲，若落在你手里，他们只会死得更惨。”

“也是，这也算物尽其用了。”来人叹了口气道：“只是你未免太过招摇。”

蝶幽儿冷笑道：“我越是招摇，你们不就越安全么？”

来人摇头道：“别把我和你爹爹当傻瓜，以为不晓得你在趁机扩充势力，搜罗党羽。凡事适可而止！”

蝶幽儿不以为意道：“少说废话，我要的东西呢？”

来人道：“这可是我们费尽心机，付出极大代价才搞到了手，你得来倒也轻巧。”

“龚异嵬，你最好弄清楚一件事。”蝶幽儿森然道：“是我在抛头露面对付宗神秀，而你们只要躲在一边就能坐享其成。这世上的好事，不能让一个人全占尽。何况这东西原本就该是我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无相神君低低一笑道：“蝶姑娘何必光火？我先交钱后收货，也算对得起你的劳苦功高了吧？”袖口里平平飞出一物，却是个朱红色的木匣子。

蝶幽儿藕臂轻扬，将木匣收进了自己的彩袖里，脸色稍缓道：“替我转告那个老东西：杨恒是我的，假如他在背地里搞鬼，休怪本姑娘翻脸不认人。”

龚异嵬喈喈尖笑，身形一起如蝙蝠般没入夜空道：“别傻了，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蝶幽儿樱唇微翘，悠然道：“这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

杨恒回到客栈，远远就看到明灯大师屋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敢情是来了客人。

他拎着两坛酒推门入屋，只见久违了的祝融剑派掌门匡天正正坐在床前和明灯大师聊得火热，屋里满满当当十几号人，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如秋柏青等祝融剑派的年轻弟子只能靠墙站着。

“有酒？”明灯大师正和匡天正说得高兴，突然颤了颤鼻翼望向门口，顿时眼睛发亮道：“阿恒，你带来的可是我现下最想要的东西。”

杨恒将酒拎到床前，石颂霜低垂着眼帘，看也不看他。

杨恒向匡天正等人一一见礼，却意外地发现明月神尼也坐在人群中。

匡天正耿直旷达，丝毫没有察觉杨恒的表情有何异常，亲热地拍打他的肩膀道：“真源，你回来得刚好。咱们正说起后天的事呢。”

明月神尼淡淡一笑，纠正道：“匡掌门，只怕应该是明天了。”

匡天正瞧了瞧窗外微露一线的晨曦，笑道：“可不是嘛，又一天过去了。”

明灯大师含笑不语，趁着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杨恒身上，悄悄俯身去拿酒坛。

不防石颂霜将纤手在酒坛上一按，低声道：“司马神医特意交代，三天之内你不能饮酒。”

明灯大师无可奈何地瞪着石颂霜，把手缩回被褥里。

西门望哈哈怪笑道：“老严，这下可被人管住了。滋味可好？”t

去年祝融峰大战时，石颂霜襄助苏醒羽攻山，也曾杀伤不少正道弟子。纵然匡天正脾性再是豁达，亦不可能对她毫无芥蒂，只因看在老友的面上，才没翻起旧账。

这时听西门望拿石颂霜打趣，他不着痕迹地又将话题引回杨恒身上道：“真源，你尽管放心。这回老夫和明水方丈还有令师早都商议妥当，绝不能教天心池的阴谋得逞，定要保全令堂性命。哪怕跟宗神秀、盛霸禅撕破脸皮也在所不惜。”

杨恒一愣，做梦也没想到云岩宗和祝融剑派这次会出人意料之外地站到自己这边，不惜与天心池公然决裂。云岩宗是母亲的师门，渊源深厚倒也罢了。可去年的衡山大战便是母亲在幕后一手策划，难得匡天正不计前嫌，慨然援手。

他心中感激，向匡天正躬身一拜，诚挚道：“匡大叔，多谢你古道热肠，抬爱小侄。但这桩事情由我们母子而起，小侄自当一力承担，绝不可教您为难。”

匡天正怔了怔，笑道：“真源，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天心池这次召开公议大会，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宗神秀是要借令堂给云岩宗一个难堪，更教咱们不好再提空照大师遇害的悬案。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没错，”西门望附和道：“这就叫欲盖弥彰！”

就听明月神尼低颂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仙林四柱终是正道一脉，百年交厚。但愿宗掌门和盛总监能够深明大义，化干戈为玉帛。否则兵灾一起，长白山上不知又要多出多少无辜冤魂。”

西门望哼道：“明月神尼，你这话老子不爱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是宗神秀先跟咱们玩阴的，搅得大家伙儿没好日子过，又怪得谁来？”

明月神尼不欲和他争辩，垂首合十低念经文，对西门望来了个避而不战。

杨恒却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桩事情的发展已远不似他起先想得那样简单。

在他单枪匹马赶来长白山时，本以为要孤军奋战，对抗宗神秀与天心池。至多杨惟俨出于丧子之痛会兴兵北上，掀起干戈。但未曾料到如今云岩宗、祝融剑派也纷纷卷入，而且摆明了要和宗神秀分庭抗礼。

加上来意不明，修为惊人的蝶幽儿，还有无相神君龚异嵬、剑圣石凤阳等人，又有谁能预知明日的公议大会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低头沉思之际，耳中听到明月神尼的传音入密道：“真源，你出来一下。”抬头望去，老尼姑缁衣轻飘已步出屋外。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三章 长大

屋外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朝霞蒸日，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明月神尼瘦小的身影屹立在院子里，风吹动她的缁衣，好久没有说话。

杨恒走到她的身后，背后的屋子里传来欢声笑语，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长大了，真源。”明月神尼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轻渺，“那一句‘绝不可教您为难’，着实出乎贫尼的意料之外。”

杨恒笑了笑，回答道：“人都要长大的，我也不能例外。”

明月神尼点点头，道：“说起来我这个师傅有名无实，但眼见你能卓然成人，贫尼心里也欣慰得很。”

杨恒沉默了会儿，轻声而肯定地说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明月神尼的嘴角泛起微笑，轻轻道：“明天，我会竭尽所能营救令堂。当年我舍弃明昙师妹，独自逃生，苟活于世！十七年了，每一日，每一夜，贫尼都会身不由己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假如明昙师妹能够安然无恙地归来，我的负罪感或可稍减。但这些年她却因此受尽磨难与艰辛──幸好，在我有生之年，上天终于把赎罪的机会给了我。”

杨恒注视着明月神尼，不由得百感交集。毋庸讳言，他曾经恨过她，埋怨过她，误解过她，甚至从心底里不愿承认她是自己的师傅。

然而此刻杨恒才猛然觉醒到，真正觉得抱歉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这位佛门神尼，为了十七年前的那桩变故，终日煎熬在悔恨歉疚之中，本想不负故人所托，尽其所能照料、培育自己，但自己却从来没给过她这个机会。

或许师父与徒弟之间本就无所谓对错与好坏，但她不应该这样活着，十七年活在内疚与自责的重压之下。

老尼姑、娘亲、明灯大师……乃至杨北楚、秦鹤仙，无论是正是邪，是男是女，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蛰伏着一条看不见的毒蛇，拷问着自己的良知，噬咬着自己的心灵，越想解脱却缠绕越重。谁能说，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杨恒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各有各的缘法，无人能够强求。这些年来你内心所受的折磨，并不比我娘亲遭遇的苦难轻。而当年的事，并不是你的错。这点，我们都明白。”

明月神尼霍然回首，不觉眸中有清泪，颤声道：“你还愿叫我师父？”

杨恒望见她脸上的喜色，心中亦是一阵感动与轻松。他愈加发现，走出自己宽容待人，其实是一件快乐的事。可惜，这个道理自己刚刚才懂，而之前他已失去得太多太多，却不知道是否还能挽回？

他微笑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尽管我离开了云岩宗，但并没有忘记是谁引我入门，教我读佛经，慢慢学做人。”

“好，好，好……”明月神尼一连说了三个“好”，竟似不知道除此之外何以来表达她此际内心的喜慰，“真源，能做你的师傅，是贫尼此生最大的骄傲。”

她让晨风带走眸中的泪水，也吹散了心底的阴霾，举步走出小院，不再回顾。

杨恒没有回屋，当明月神尼推开院门走出去的一霎，他看到厉青原就站在门外。

他迈步走了过去。

厉青原长身而立望向远山，瑰丽的晨曦投射在他的身上，焕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你好像很喜欢一个人待着？”杨恒懒洋洋地往门边一靠，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喜欢热闹，”略微犹豫后，厉青原开口道：“闲聊只是浪费时间。”

杨恒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眺望天宇，眯缝起眼睛道：“那么，你不觉得这样像根木头似的站着也很无聊？”

厉青原像是从杨恒的话里听出了什么，警觉地转首望向他。

杨恒轻松自若地笑道：“别多心，我没那个意思。其实我本想过来，对你说声‘谢谢’──多谢你这段日子对颂霜的照料。可话到嘴边，我觉得说不出口。左思右想，又觉得还是暴揍你一顿更合适。”

厉青原的眼里有了锋芒，缓缓回答道：“我奉陪就是。”

“多谢。”杨恒忽然说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字眼令得厉青原一怔，花了半晌才领悟到其中的含意。杨恒没看他，长长地呼了口气道：“好啦！平心而论，你并不是个教人讨厌的家伙，但容易教人……忌妒。如果不是咱们的眼光同样独到，或许你我早已经成为好朋友。”

厉青原的眼神渐转柔和，却皱了皱眉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干了件蠢事，几乎失去了她。”杨恒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语音变得低沉，“过了明天，我又要远行，因为还有几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

“你怕我趁虚而入？”厉青原的眼神再次变得犀利，“想要我远离她？”

“开玩笑，你会听我的吗？”杨恒笑了起来，“何况颂霜有她自己的主意，阁下也谈不上趁虚而入。我是希望──你照料好她，给她快乐而不是烦恼。这样，等我回来时，不至于因为她的憔悴忧郁而心痛。”

厉青原一句话也不说，凝视着杨恒的脸庞，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你也可以留下来，这本就是一场公平角逐。”

“不是角逐，而是选择。”杨恒道：“只是这个选择，要由颂霜来作。我知道你刚才对我的话心存疑虑，以为我是故作姿态。”

他笑了声，接着道：“可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在看到你站在颂霜身后的那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未必一定胜得过你。或许我的修为如今已高过你，或许我曾经和颂霜在一起过，但这些已无足轻重。”

“颂霜是个独立而有主见的女孩儿。”他怅然说道：“她有权利选择，选择那个真正能够给她幸福和快乐的人。我原以为，这个人应该是我。但我伤害过她，离开过她，而你一直做得比我好。”

厉青原若有所思地静默许久，徐徐问道：“你刚才其实想说，你要重新开始追求她？”

“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杨恒道：“我只是告诉你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厉青原不置可否，说道：“我不会给你太多机会。而且，我会做得更好。我不保证，在你回来前，颂霜是不是已经作出选择了。”

杨恒的眼眸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觉的痛楚闪过，也向厉青原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厉青原罕有地向他微微一笑，道：“那么，你赢我的机会的确不多。”

“别太自信，”杨恒哈哈一笑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别忘了，我不是一个轻易被打败，轻易认输的人。”

他刚走进院子里，一眼瞧见西门美人从西厢房里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

两人一照面，西门美人圆圆的俏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羞赧尴尬之色，忙双手叉腰先发制人道：“小和尚，你一清早地站在门外跟厉青原鬼鬼祟祟地嘀咕什么？”

“我鬼鬼祟祟么？”杨恒笑道：“用西门老爷子的话说，你这是‘欲盖弥彰’吧？嗯，让我瞧瞧那屋里住的是谁，不知其他人在不在？”

西门美人张开臂膀拦住作势欲行的杨恒道：“我不准你进去！”

杨恒故作惊诧道：“那是为什么？难道这屋里有什么人是我不能见的？”

西门美人心虚道：“人家刚歇下，我是不想你去打扰。”

杨恒眨眨眼睛道：“你都打扰他到天亮了，我进去一会儿也不为过吧？”

西门美人气急败坏道：“小和尚，你坏死了，为什么总欺负我？”

杨恒见此情景，笑吟吟高举双手道：“好，我是坏人，屋里那位是好人，这总成了吧。”

西门美人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猛一跺脚一溜烟奔回自己的屋里，“砰”地把门重重关上。

杨恒抬眼望去，一轮旭日自东方喷薄而出，不由心情舒畅地大笑起来。

◇◇◇◇

杨恒推门步入西厢房，就看到真禅刚刚坐回到榻上。杨恒笑嘻嘻脱了靴子，老实不客气地把真禅挤到一边，在床上盘腿坐下。

真禅心里发虚，比划道：“刚才你去哪儿了，明月师叔和匡掌门都来问过。”

杨恒面容一肃道：“正因为我出去转了一圈，才知道你有大麻烦了。”

真禅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咧嘴一笑比划道：“别逗了，我还不清楚么？你这家伙越是一本正经，就越没好事。”

杨恒叹了口气道：“的确不是什么好事。你怀有慑仙玦的事情，蝶幽儿已经知道，而且还在酒馆里当着一干仙林人物的面说了出来。我不用脑袋都能想到，这消息不出明天，就会传遍正魔两道。”

真禅眨了眨眼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杨恒满脸愁容地看着他，回答道：“我倒有个法子能够一劳永逸，就怕你不答应。”

真禅想到当日祁连三妖为追索慑仙玦施刑逼问自己的情景，身子不寒而栗，急忙用手语催促道：“别跟我卖关子，你有什么办法？”

杨恒哈哈一笑道：“我的法子就是趁他们还没找到你，赶紧把自己洗净切好，找个地方晾起来。”

真禅却没心情发笑，摇摇头比划道：“洗干净可以，切好晾起来就不必了。”

杨恒道：“可你能躲哪儿去，又能藏多久？魏无智销声匿迹那么多年，到底还是教祁连三妖掘地三尺给翻了出来。打铁还需自身硬，仙林中知道炼仙镯落入石老爷子手中的人不少，但有几个敢跑到黄山去闹事？”

真禅苦着脸道：“石老爷子是谁──剑圣！我一个云岩宗的小和尚能和他比吗？”

“为什么不能？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杨恒收起笑容道：“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样是两条腿的大活人，谁天生就低人一等，谁天生又高人一等？你这个云岩宗的小和尚，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下一个剑圣？当然，鉴于方才我所见到的那幕，十有八九佛圣你是做不成了。”

真禅起初听得眼睛闪亮，心潮澎湃，可没提防杨恒的最后一句急转直下，又拿西门美人来说事。他本来是满脸的苦恼之色，慢慢又换作满脸的敬仰肃穆之色，凑近杨恒左右打量，啧啧点头惊叹。

杨恒五指张开，按住真禅面门把他推了回去道：“少来装神弄鬼。”

真禅嘿嘿摇头诡笑，比划道：“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人，是你么？真源，你将来无事可做了，去当个私塾先生也很不错。”

杨恒啼笑皆非，骂道：“我去当私塾先生，那你呢？干脆回东昆仑接茬守墓吧。”

真禅面色一黯，蓦地醒悟到这是杨恒在婉转地提点自己趋吉避凶之途。只要回到东昆仑，任那些获悉消息的仙林人物如何垂涎三尺，也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上灭照宫找自己麻烦。

好在他不是杨恒，从没不甘寄人篱下的骨气，一想到有杨惟俨这块挡箭牌，而自己确也想为母亲守墓，当即点头道：“这还像句人话。”

杨恒见真禅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心下宽慰，暗运神息将屋子封起，问道：“你的慑仙玦修炼到了什么境界？”

真禅丝毫不会怀疑杨恒是在窥觑慑仙玦之秘，坦然道：“慑仙玦里藏有一篇《魔真十诫》，每参悟出两门魔功，就可以晋升一层境界。我守墓数月，也才刚刚突破到第三层的‘天之恒’，其中有一门‘血雨腥风’的绝学，怎么也修炼不下去。”

听到这魔功的名字，杨恒亦是有点儿不以为然。但他不是明月神尼，对魔门神功从无鄙薄看轻之意，想了想说道：“好兄弟，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带着我到里头兜一转儿，让小弟开开眼界？”

真禅犯难道：“不是我不肯，而是实在不晓得该怎么把你也带进去。”

杨恒轻笑道：“这个好办，你只需开启慑仙玦，我的元神自会跟着你一块儿进去。”

真禅将信将疑，也闹不清杨恒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当下去念存思意守灵台，屋里的景物逐渐褪淡，眼前浮现出汪洋般波澜壮阔的赤色强光。

杨恒运用从降龙罗汉蒲扇上参悟所得的分身运息奇术，将自己的元神一化为二。一半停留在体内监视屋内动静，守护自己和真禅；另一半舒展出窍煌煌然又是一个自己的分身，摄住真禅元神在慑仙玦开启的一刹那渡入其中。

真禅的元神悬空在碧波万顷的造化海上，愕然发现杨恒的元神果然也跟了进来。只是他的元神略嫌微弱，不似想象中那般壮大，却不知杨恒只渡入了半数的神息。

真禅也没多想，朝杨恒比了个手势，在前驾轻就熟地劈波斩浪渡向慑仙崖。

因为有真禅在前开道，杨恒所受到的压力与冲击大减，兼之早习惯了惊仙令中的虚幻秘境，对此也不觉有甚吃力。

两人来到慑仙崖前，杨恒举目观瞧石壁上的那几行刻字，暗暗称奇道：“不晓得辟出这片秘境的先辈是哪位，睹物思人恁的霸气十足。”

一念未已，石壁上浮现出数行金字，照例是第三层天之仁境界前的提纲挈领的箴言，真禅也没数过这些天自己到底看过了多少回这几行字，静静待它消隐。

不一刻石壁上有金卷展开，一位活色生香的半裸美女跃然纸上，轻歌曼舞极尽风流。饶是杨恒见多识广，也禁不住一呆笑道：“真禅，难怪你修炼得这么勤快。”

真禅面红耳赤，讪讪一笑，比划道：“她唱的就是血雨腥风神功的心诀。”

杨恒留心听了一遍，问道：“真禅，每回你来过慑仙崖，心里是否会涌起强烈的复仇念头，恨不能立刻找到哈元晟，将他一劈两爿？”

真禅微露讶异，点了点头。杨恒道：“你能克制住就好，由魔入圣从来不是坦途。”

真禅一凛，隐隐明白杨恒担忧的是什么，而这正也是他一直以来所记挂的事。

这时候卷上美女开始第二遍歌舞，杨恒轻笑道：“傻瓜，谁会因噎废食？天天有美女相伴，蹁跹起舞，无怪乎你小子乐不思蜀。”

真禅笑了笑，开始凝定心念参悟血雨腥风诀的箴言。过了一会儿，他完全沉浸其中，身子在崖下悬空盘坐，照着卷上美女五根纤指圆转幻动的手姿模拟起来。

杨恒守在真禅的身后不动。只看了两遍，他已大体掌握这式“血雨腥风诀”的要领。这倒不是说他的天资和悟性胜过了真禅，而是纯以目前天道进境而论，踏入双泯之境的杨恒实胜其一筹。

这就如同一位饱读经书的硕儒，若去做一道秀才乡试时的题目，自然手到擒来。

在崖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真禅的元神忽然出现异常，轻轻地晃动起来。

杨恒并不急于立即出手襄助，而是一直等到真禅的头顶开始冒出嫋嫋红雾，才探出右掌按在他的背心，渡入一缕神息轻轻说道：“别管它，那是幻象。”

又在真禅耳畔道：“不怒如地，不动如山；真人无垢，生死世绝。”

──“不怒如地，不动如山；真人无垢，生死世绝。”

这两句话正是杨恒起死回生，初悟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时，所秉持的破障真言，而今对于真禅不啻有对症下药，醍醐灌顶之效。

在他的神息引导守护下，真禅体内的真元渐趋平缓，身子也安静了下来。

这一下却轮到杨恒惊讶了。他并未料到真禅会领悟得那么快，不由想起祝融峰上明灯大师对自己所说过的话语：“你是我所见过天分最高的两个少年之一。”

莫非，明灯大师所指的另一个少年，便是眼前的真禅么？

望着好兄弟渡过一道难关，杨恒且喜且慰，更觉世事奇妙无比。哪怕只在一年以前，又有谁能想到自己与真禅这两个云岩宗的小和尚，竟会有这般的神奇际遇？

◇◇◇◇

不知多久，真禅的元神从忘我之境中醒转，愕然发现杨恒已不在自己的身后。

他缓缓退出慑仙玦，回到了现实之中，只觉得丹田真气充盈鼓荡，浑身说不出的舒爽，仿佛身子轻逾鸿羽，只消窗外的风轻轻一吹就能飘起。

他的心头满是喜悦，一下子还不能适应两个世界里的巨大反差，兀自觉得自己载沉载浮，好似还在造化海中搏浪弄潮。

终于悟出了“血雨腥风诀”的真义，终于突破了曾经看来遥不可及的瓶颈。

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一步的迈出对今后天道修行的意义何其重大，但仍能深切感受到体内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

灵觉满溢，如同一汪贮满灵台的清澈甘泉，方圆十丈内的动静无需凝念即可洞彻若明。距离炼神还虚的巅峰，业已遥遥在望。

假如有朝一日能顺利踏过这道门槛，便能将无数正道耆宿魔门凶顽远远抛于身后，从炼气强体转而修神壮元，其中差异犹如云泥之别。

过了好一阵子，真禅才缓过神来。他睁开眼睛，一缕朝阳透过窗户照在脸上。

真禅愣了愣，心道：“难道我在慑仙崖前只待了一会儿。”

他举目望去，就见林婉容坐在桌边小憩，自是特意留在屋里守护自己，可杨恒已不知了去向。正感困惑间，屋门吱呀一开，西门美人从外面探进俏脸，张望了眼笑道：“小和尚，你总算醒了。大伙儿都等你一天一夜啦！”

真禅这才晓得这其实已是次日的清晨，自己在慑仙玦里待的时间可真不算短。

林婉容含笑起身道：“醒了就好，如此我也不用留下来守着你了。”

看着真禅傻愣愣的模样，西门美人道：“呆头鹅，今天可是公议的日子。”

真禅如梦初醒，急忙下床穿鞋，取过乌龙神盾背在身后，比划道：“真源呢？”

“我在这儿。”杨恒站在门外笑吟吟地应声，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明灯大师、桐柏双怪、司马病……当然还有石颂霜和厉青原。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四章 不孤单

忽如一夜东风吹到，千万树樱花竞相怒放，春意喧闹枝头。朝霞映染层林，云气如玫瑰色的薄纱轻轻漾动，更平添几多娇艳。

天心池的弟子刚刚撤去神藏峰四周的封锁，在山下守候多时的千百仙林豪客便争先恐后涌将上来，一时人头攒动，沸反盈天，人人希望能争到个好位置。

尽管名义上说是公议明昙的仙林大会，但谁都清楚，稍后定有好戏上演。

去年岁末正道联军远征东昆仑，在雄远峰前杀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许多人事后听闻，都为错过这场热闹而后悔不已，如今能有机会一睹正魔两道顶尖人物的争锋斗法，自是无人愿意失之交臂。

在樱花林的一大片空地上，天心池的弟子早早搭起了六座高台。

其中五座坐北朝南，呈扇形分布，台上分别竖有仙林四柱和祝融剑派的旗号，风吹日映大旗猎舞，甚是威武壮观。

另一座高台却孤零零地坐落在对面，明眼人一看即知那是为灭照宫群雄准备的。

至于其它的各路宾客，或在两侧对号入座，或自找位置站着观瞧，闹哄哄的各寻门路好不嘈杂。

杨恒等人来到樱树林时，那六座高台空无一人，只有数队天心池弟子在台下守卫。

西门望远远瞅了眼安排给灭照宫的那座高台，笑道：“他奶奶的，宗神秀也真会做人。明明恨得杨老魔要死，还特意给他准备了好座位。”

“你以为他真有这番好心？”司马病不以为然道：“他这么做，一来是做给大伙儿看的，二来是怕杨惟俨在暗地里捣鬼，故意用这法子将他激到明面上来。”

西门美人东张西望，对真禅道：“小和尚，快找找看，咱们坐哪儿？”

就见一名天心池二代弟子迎上前来，向明灯大师彬彬有礼地躬身问候道：“明灯大师，盛总监早已为诸位安排好了坐席，请随我来。”

众人随着那名天心池弟子往高台行去，西门望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站立人群，颇有几分得意，说道：“美美，瞧见了没？这就叫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旁人得站着，妳爹爹就能坐着。他盛霸禅再狂，也得老老实实给咱安排安排。”

西门美人嗤之以鼻，说道：“别臭美了，人家是看在明灯大师和阿恒的面上才请你上去的。要是你老人家自个儿来，就得用板斧砍棵树做成板凳凑合坐了。”

众人闻言哑然失笑，西门望却是骂不得又打不得，坐下来干瞪着眼生闷气。

杨恒坐在了司马病夫妇的身旁，另一边挨着的是真禅和西门望一家三口。再过去才是明灯大师与石颂霜、厉青原。两人之间隔了老远，又被众人遮挡，杨恒一眼望去，只能依稀看到石颂霜的半边俏脸。

他默默收回视线，环顾台下，希望能在人山人海里找到小夜和蓬莱剑派众人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了几张有点儿熟稔的面孔。他凝神一想，顿时记起，这几人正是数月前大破黑沙谷，从石楼里解救出的祁连群妖。

为首的那位无边崖崖主赤吞霞和大恶谷谷主包不平并肩而立，隐藏在拥挤纷乱的人群中，若非两人形貌特异，自己也未必能够察觉。

不觉日上三竿，六座高台上的人迟迟没有露面。在场群豪等得越来越不耐烦，纷纷鼓噪起来。

“怎么还不开始啊？盛霸禅呢，叫他快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也不晓得从哪里传来三声悠扬雄浑的钟声，压下了七嘴八舌的吵嚷喧哗。意识到这应是正道五派掌门出场的信号，樱树林里的噪音登时小了许多，人人睁大双目往台上望去，都不想错过这亲眼目睹诸多正道巨擘齐出的难得机会。

首先登台的是身为东道主的天心池一众长老耆宿，由盛霸禅引领登上高台。接着，神会宗和雪峰派的来宾，在各自掌门的率领下，亦登台入座。

最后出来的是云岩宗与祝融剑派的两路人马，明水大师与匡天正大袖飘飘连袂而行，其中含意再明显不过。

待到五派高人在台上坐定，钟声又是三响，伫立在台下的天心池岁星院首座长老王霸澹朗声道：“有请宗盟主——”

话音落下，一身雪白道袍的天心池掌门人宗神秀，漠然行上高台，在正中的空席落座。

一时间，樱花林里鸦雀无声，人人都在屏息注视这位传说中的道圣。

西门望啐道：“狗日的，好大的谱儿。”

骂声未落，南面的人群一阵骚动，像波浪般往两旁分开。杨惟俨一人一剑，不带亲随部属，登台而座。

相隔百余丈，他和宗神秀的目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一撞，如有默契地各自垂下眼帘，对身周的喧闹物议无动于衷。

“哈哈，有趣。”西门望嘀咕道：“杨老魔孤身前来，可又将了宗神秀一军。这什么话都不用讲，他们两个已暗地里斗了起来。”

杨恒默不作声，眼睛扫过盛霸禅萎顿蜡黄的面庞，落定在宗神秀的脸上。

似乎感应到杨恒的目光，宗神秀低垂的眼皮微微地动了动，却终究没向这边望来。

忽听明灯大师道：“阿恒，沉住气，宗神秀、盛霸禅巴不得你跳出来大吵大闹。”

杨恒点点头，从宗神秀的脸上移开视线。

台下的王霸澹上前数步，走入空场中央，向四周抱拳施礼道：“王某谨代表敝派上下，欢迎诸位贵客不远万里莅临长白，出席今日的公议大会。”

刚刚起来的闹音又低了下去，在场数千仙林豪客将视线聚焦在这位岁星院首席长老的身上，均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就听王霸澹说道：“众所周知，今日我等在此要公议的是什么人：此人倒行逆施，荼毒仙林，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云岩宗的前任宗主明镜大师和神会宗的袁长月袁长老，更是因她而死，可谓凶焰滔天恶贯满盈——她是谁？”

在场群豪中有一多半的人轰然应道：“大魔尊！”

还有几声零零落落的辱骂声在叫道：“我操这娘们儿十八代祖宗！”、“宰了这女贼尼！”均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趁机起哄。

杨恒抿紧双唇，仍难按捺心头的激动与痛苦。王霸澹的控诉，群豪的辱骂，像一把把刀子把他的心给切开，有一团火却在越烧越旺，直欲从眼中喷出。

真禅默默握住杨恒的胳膊，用力摇了摇，示意他冷静下来。

王霸澹待喧哗声音小了下来，继续说道：“不错，此人便是大魔尊！今日我们四大名门会同祝融剑派，便要当着天下同道的面公议其罪，绳之以法，替天行道！”

他刚说到这里，坐在西门美人后排的一个老者便高声插嘴道：“还议他娘的什么议？干脆将她交给老子一刀当众宰了，岂不爽快？”

桐柏双怪等人纷纷回头怒目而视。那老者显然并不认识前排坐的是谁，见有人注意到自己，不禁洋洋得意道：“怎么，这婆娘无恶不作，老子说不得么？”

司马病淡然道：“朋友，祸从口出，这道理还需要老朽来教你么？”

那老者自恃大庭广众之下，又有正道五大派的一众掌门宿老在座，谅这丑驼子也不敢对自己如何，嘿然道：“嘴巴长在老子脸上，老子……”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面色大变发出惊恐惨叫，一条舌头从口中不由自主地伸出，“哧哧”冒着绿泡飞速腐蚀融化，却不伤及口腔。

周围众人见状不由骇然，一面往旁边退让，一面惊呼道：“是毒郎中司马病！”

闻听此言，那老者面如死灰，哪里还敢上前挑衅，转头溜下台去。

杨恒明白司马病是代自己出气，更为震慑那些满嘴污言秽语侮辱宋雪致的人。奈何看着那老者狼狈逃窜的背影，他心里没有一点解恨的快感，首次清晰感觉到身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忽然对面高台上站起一人道：“毒郎中，打从什么时候起，你也成了灭照宫的走狗？天下人众口悠悠，怕你的毒技再是厉害，也难以杀尽亿兆众生吧？”

司马病冷冷盯了那人一眼，鼻子低哼没有理睬，缓缓撩袍坐下。

西门望口没遮拦，笑问道：“丑驼子，那不是你的老情敌褚惜衣么？”不等司马病应声，他扯嗓子冲着空场中央的王霸澹叫道：“王灵官儿，你说了半天咋还不把人请出来？你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众人哄堂大笑，更有不少人附和道：“对，先把大魔尊押出来让咱们瞧瞧！”、“咱们要见正主，没工夫听你瞎掰！”

王霸澹皱了皱眉，回头望向高坐在台上的宗神秀和盛霸禅。盛霸禅向他微微颔首，似有所暗示。

王霸澹会意，高举双手示意群豪肃静，笑着道：“诸位稍安勿躁，在公议大魔尊之前，敝派还有一桩私事要先做了结。”

东门颦不甘丈夫唱独角戏，叫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急着回家做饭呢！”

群雄再次笑得前仰后合，也有人暗道：“这对怪物夫妻好大的胆，竟敢当众骂王霸澹。如今天心池大事当前，自会忍下，却少不了秋后算账。”

王霸澹目光转向桐柏双怪这边的高台，找上的却非东门顰，而是杨恒。

他神情一肃，词锋骤转咄咄逼人道：“真源，虽说敝派和你结下了不小的仇怨，但冤有头债有主，为何不愿等到今日公议大会上当众解决，却使出卑鄙伎俩，夜袭天下观，杀伤我十数位门人子弟？”

这一问尽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伙儿的眼睛不由得齐刷刷朝杨恒望来。

杨恒也是一愣，摇头道：“贵派造谣中伤，血口喷人的本事可算举世无双。”

王霸澹微露怒色，提高音量道：“昨夜你潜入天下观行凶伤人，还大言不惭自报家门，此事为我观内上百弟子亲眼所见，可谓铁证如山！”

杨恒听王霸澹胡搅蛮缠，又觉好气又觉好笑，说道：“奇怪，昨晚我待在留客镇的客栈之中一步未出，何以分身百里奔袭天下观？王灵官儿，你是老眼昏花了，还是居心叵测别有所图？”

王霸澹一改往日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模样，厉声道：“真源，到底是谁在睁眼说瞎话？你说你昨晚留在客栈里未曾出门，谁人能够证明？”

“哈哈，这下你算是问着了！”西门望用手一指自个儿的鼻尖，说道：“老子就能证明，杨兄弟昨晚待在客栈里寸步未出。”

王霸澹似乎早已料到西门望会跳出来作证，摇头道：“西门兄，你何苦替他遮掩？”

西门望怒道：“放屁！老子说话从来一是一，二是二，如假那个包换！非但老子昨晚和杨兄弟在一块儿，老严、丑驼子，咱们大家伙儿也都能作证！”

台上的金霸壮冷笑声道：“谁不晓得诸位和真源关系亲密，作个伪证又有何难？”

明灯大师重伤未愈，强撑出席，坐在台上一直未曾说话。他低咳几声，微喘道：“金长老，难不成和尚我的话你也信不过？”

金霸壮面不改色，冷冷道：“大师的话放在从前，我自然信得过。可如今却未必了。听说令媛对真源情有独钟，为此不惜夜闯云岩宗，大闹至尊堡，搅得满城风雨举世皆知。大师爱女心切，难保不会偏袒真源。”

明灯大师晦暗的眼眸中精光爆闪，似利箭般穿透虚空，慑得金霸壮心神剧震。

他收住眼中锐芒，缓缓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人见宋雪致尚未现身，双方已唇枪舌剑干了起来，无不大呼过瘾，俱都兴奋道：“空口白话又有啥用，不如干上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更有人窃窃私语道：“好嘛，明灯大师也发话替准女婿撑腰了。不晓得他和王霸澹、金霸壮打起来，哪个能赢？”

旁边便有人低笑道：“废话，你没听说过‘老丈人出马，一个顶俩’吗？”

杨恒剑眉渐渐扬起，他没有观察此刻石颂霜的神色，只是一位冰清玉洁的豆蔻少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非议，情何以堪？何况还连累到明灯大师也受人讥嘲！

就在他行将激起的一霎，猛听有个冷峻的声音盖过满场的吵嚷，徐徐道：“在下楼兰厉青原，与杨恒非亲非故，形同陌路！”

场内一下子静下来，厉青原和杨恒因为石颂霜反目成仇，冰炭难容的事，早已成为仙林中一大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今见得后者的情敌出马，均感有好戏可看。

王霸澹望向厉青原，扬声道：“原来是楼兰厉公子，不知阁下想说什么？”

厉青原看也不看杨恒，回答道：“昨夜厉某在客栈中的小院里站守终宵，却未曾见到过杨恒跨出小院一步。在下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听凭诸位。”

他说罢漠然落座，却感到石颂霜的目光正从自己身上匆匆收回，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杨恒却像胸口捱了重重一锤，没想到厉青原会在这个当口上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然而于他而言，宁可教天心池信口雌黄污蔑自己；宁可让在场群雄信以为真，误会自己，也不愿那个洗脱自己嫌疑的人竟是厉青原。

一时间，他的喉咙感觉有些苦涩，更没勇气望向那一边的石颂霜。

场内的王霸澹呆了呆，心知既然连厉青原也出面为杨恒作证，自己若再紧咬不放，只会引起天下群雄的反感。但昨晚杨恒夜入天下观，杀伤门下众多弟子，实为自己亲眼所见，又岂会有错？

他苦笑声道：“非是敝派穷追不舍，而是十几条人命尸骨未寒。若是真源昨夜确在客栈中，那潜入天下观行凶的又是何人，莫非这世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杨恒心头一动，醒悟道：“这回我倒错怪了天心池。看来昨晚的确有人冒充我的模样入观行凶，也难怪他们分辨不出，找上杨某。”

那边西门望也想到了，一拍大腿道：“那肯定是个假货！去年还曾有人假冒老子呢。可笑你们天心池这么多人眼大无珠，愣是没瞧出破绽来！”却不想时至今日，他每晚上床前还需先与东门颦对答贵庚几何，方能安心熄灯。

王霸澹将信将疑道：“西门兄说的莫非是那头千年妖狐？他来长白山作甚？”

隔壁高台上，一直恹恹欲睡的雪峰派掌门无极真人忽然睁开双目，油然道：“只怕他和真源结下仇怨，才有意乔装嫁祸。三天前贫道在留客镇的一家酒馆里，也曾见到此人，身手着实了得。”

西门望见无极真人居然也帮着自己说话，不由大乐道：“老道，你好呀！”

无极真人嘻笑道：“西门府主，你也好呀。刚才听你与人舌战，好不精采。”

这两人一搭一唱，王霸澹大是头疼，说道：“无极真人，多谢你日前从那妖狐手中救下了苏师侄。敝派还未曾有机会当面道谢。只是昨夜的血案关系到敝派十多位弟子的大仇，终得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无极真人深以为然地颔首道：“不错，不错，贵派昨晚可有十几个门人不幸惨死，这凶手是谁的确应该查问明白。但前些日子敝派刚好也出了桩大事，同样也想趁着今日的机会，摆上台面来问个清楚。”

王霸澹怔了怔，说道：“不晓得无极真人想问的是什么？”

无极真人道：“上个月贫道的两位师弟率着门下弟子，远赴黄山始信峰，专程向真源致谢。因他从祁连山黑沙谷中救出了贫道的师叔参霞真人。哪知十余人一去不返，奇*.*书^网杳无音讯。事后敝派多方查找，才在距离黄山八百里外的一处荒野中，寻到一众年轻弟子的尸首，而无动、无缺两位师弟，依旧不见踪影。”

杨恒一凛道：“无动真人和无缺真人竟然失踪了？”想到这两人在和自己分手后是随厉青原前往天都峰决斗，即便战败身亡，也绝不该死在八百里之外。

又听无极真人接着道：“贫道仔细察看这些弟子的遗体，发现其中有三个人胸前中掌，印记未消，隐隐有银白磷光泛出，赫然便是贵派的圣谛神掌痕印！”

众人尽皆大吃一惊，做梦都无法料到，此次雪峰派北上长白，不是来给天心池压阵助威，而是身怀血案兴师问罪的！

王霸澹色变道：“呃……竟有此事？可、可这些日子盛师兄都在山上，怕是有人陷害。”

听到“陷害”二字，任谁都忍不住发笑。前一刻天心池还在气势汹汹追查杨恒，孰料一转眼，自家的七院总监又成了杀人嫌犯。

假如死的仅是几个二代弟子，那还好说。可一同失踪的还有雪峰二真，这件事情想要善了，可没那么容易了。

无极真人惺忪的睡眼陡然变得神光湛然，说道：“据贫道所知，贵派可不止盛总监一人修炼过圣谛神掌。但愿王兄不会说，这是天心池的不传绝学外泄之故。”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家伙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往天心池前排的那些宿老人物望去。

千百会老脸怒红，叫道：“胡说八道，咱们正道一脉同气连枝，客气还客气不来呢，干嘛万里迢迢跑到江南去杀人？”

无极真人毫不理睬，迫视宗神秀道：“宗掌门，贫道就想要你一句话。”

宗神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雪峰二真失踪，数名门徒惨死，假如确为天心池所为，他不会不知道。

然而，他也明白以无极真人的身分，绝不可能信口开河，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那么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却也是最不可能的事——圣谛神掌的绝学泄密了。

他沉吟着摇首道：“此事贫道确不知情，不过既然凶手用的是圣谛神掌，那敝派便难脱干系。无论如何，这事都会给真人一个交代！”

无极真人这么做，也不过是为迫使宗神秀表态，终究不想和天心池当众闹僵，闻言微微一笑道：“有宗掌门这句话，贫道就放心了。”

西门望看到天心池引火烧身，连素来交好的雪峰派都突然发难，不禁大感痛快，唾沫横飞道：“无极真人，你可别上当。现在天心池是有求于人，要拉你对付杨兄弟和杨老魔，才不得不忍气吞声。等今天的大会一散，保证宗掌门法力高深，啥事都物我两忘了。”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无不捧腹大笑起来。

宗神秀蓦然拔出身后弟子的仙剑，扬手掷入场内，冷然道：“一个月内贫道若无法查明真凶，寻回雪峰二真，犹若此剑！”

他的“剑”字一出口，顿时化作束无形罡锋划破数十丈的空间，“叮”地脆响，将那柄仙剑拦腰截断。切口光滑平整，宛如刀削斧劈，残剑嗡嗡颤响威慑全场。

杨恒心头凛然，晓得宗神秀这手敲山震虎，已经夺回了天心池渐颓的气势。

他口吐罡锋穿越三十余丈远，远远超乎寻常掌风剑气所能抵达的极限，自是藉助了神息之力破开虚空，而绝非什么邪门妖法。

倘若依样画葫芦，自己依靠惊仙令帮忙亦可办到，但绝对无法做到宗神秀那般的举重若轻。如此对稍后与这杀父仇人的生死决战信心打击，委实不小。

猛听樱花林上空“砰砰”轰鸣，炸开数多银灿灿的烟花。

就在群雄举目观瞧时，一声尖细嗓音萦绕全场，若断若续地唱诺道：“蓬莱剑派新任严掌门到——”

众人无不大奇道：“蓬莱剑派的掌门秦鹤仙不是死了么？何时又出了个新掌门？”

听到这声唱诺，杨恒的心却是一跳。

“难道会是小夜？”

他急忙忙侧目望去，樱树林中浩浩荡荡行来两百余众，竟是蓬莱剑派空群而出。在牛头马面、勾魂摄魄四老的簇拥护翼下，一位明眸皓齿，清秀绝伦的少女缓步行来。

只见她妙目流转，似也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当视线与杨恒相遇的瞬间，脸上顿时盛放出绚烂笑容。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五章 公议

由于天心池并未预先设置蓬莱剑派掌门入席位，高台上又是一阵忙乱。好半天才腾出十来个空位，将小夜等人请到台上入座。至于其它的两百多个蓬莱剑派弟子便挤在台下的人群里，黑压压的一大片蔚为壮观。

杨恒、明灯大师和石颂霜几人的心中无疑都充满了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夜如何会成为蓬莱剑派的新任掌门。两边的高台遥遥相对，杨恒远望着被勾魂摄魄、牛头马面几人拥坐在正中的小夜，不无担心。

忽听王霸澹高声道：“时辰不早，便劳烦两位师叔将大魔尊带上！”

群豪闻听此言，俱都精神一振，往天心池所在的那座高台背后望去。

但见空地中央的黄土上，忽然亮起一汪青褐色的神光，水纹般贴着地面荡漾至数丈方圆，继而“呼”地冲天而起，化作一束浑圆强光。

在巨大的光柱中，三条人影缓缓浮现，正是天心双木和宋雪致。

众人啧啧惊叹间，光柱消隐，王霸澹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道：“有劳二位师叔。”

杨恒的目光凝定在母亲的身上，果如天心双木承诺的那样，宋雪致没有丝毫受到虐待的痕迹，早先所受的伤势亦逐渐痊愈，只是体内经脉依然受制，脚下显得虚浮无力。

他看到母亲也正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神情宁和平静，仿佛能够坦然接受最坏的结果。但那样的结果绝不是杨恒想要的——他要的，是母亲的自由，是一份冥冥中自己坚信一直存在的天理公道！

终于，宋雪致也看到了儿子。她的唇角露出一缕渺如轻烟的微笑，淡定而从容，却饱含着慈爱怜惜，人母情怀。

杨恒的眼睛有点湿了，他听不到无数人对母亲的谩骂嘲讽，也听不到王霸澹义正词严的指控，眼里心里唯有母亲唇角的那一抹微笑。

不知何时，盛霸禅在两名门下弟子的随扈下来到场内，嗓音嘶哑地说道：“明昙师妹，妳对刚才王师弟所说的那些事情有何异议？”

宋雪致的温和目光地从杨恒脸上挪移开，望着盛霸禅轻轻道：“没有！”

“我有！”杨恒突然从观礼台上站起，面对数千群雄大声道：“家母无罪！”

像是积郁了万年的火山熔岩勃然喷发，这一声怒吼振聋发聩，犹如一道道晴天焦雷轰然在白山黑水间。林中樱树瑟瑟震颤，落英缤纷云气悸动。

久久久久，偌大的樱树林里只听得见杨恒的吼声回荡，没了其它的声音。

盛霸禅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一名黑衣弟子定定神大喝道：“真源，令堂已亲口认罪，你还有何话可说？若再胡搅蛮缠，未免惹得天下同道耻笑！”

杨恒蔑然一笑，说道：“不知是你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脑袋先天残疾。家母何时认罪了？她不过是认同王长老适才的话并无虚假而已。”

那黑衣弟子被杨恒当众讥笑，不无羞恼道：“这又有什么区别？”

杨恒点点头道：“好，我来告诉你，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那“别”字的声波陡沉，如出鞘利刃从杨恒唇间喷薄而出。待到盛霸禅惊觉不妙时，黑衣弟子抚胸闷哼，已被无形罡气击中膻中穴，软软地往后瘫倒。

这手功夫和宗神秀先前吹气断剑的绝技如出一辙，可对象却换成了一个大活人。

王霸澹扶起黑衣弟子，怒喝道：“真源，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

杨恒悠然道：“请王长老看清楚了，我只是封了他的经脉，没伤及半根头发。”

王霸澹一怔，在黑衣弟子胸口推宫行血数下，果然将他救醒。

盛霸禅不以为然道：“真源，你太沉不住气了。即便劣徒稍有失礼之处，你也不该逞强斗狠，出手封他经脉。”

杨恒笑吟吟地看着盛霸禅，眼神却如刀锋般森寒，说道：“听盛总监话里的意思，是在责怪杨某不该小题大作，封人经脉？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盛霸禅忍住胸中怒气，问道：“老夫哪里错了，还望阁下赐教。”

杨恒好整以暇地说道：“封住令徒经脉的，是那一束罡锋，而非在下。这一点千万不可搞浑，否则盛总监难免要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连许多心里倾向杨恒的人也禁不住皱眉，不晓得他为何耍起无赖来。

果然盛霸禅抓到把柄，深沉一笑道：“只怕阁下所言才是贻笑大方。那束罡锋无神无识，全凭阁下操纵，这……”他的话说到这里，猛然心中一凛感觉不妥。

“罡锋无神无识，全凭我来操纵，诚哉斯言！”杨恒不给盛霸禅丝毫改口的机会，迅速接着道：“敢问盛总监，家母的心神被轩辕心炼化之后，形同傀儡，无法自主，只能任由杨惟俨操控驱策，与这罡锋有何两样？诸位不找幕后人，却把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是何道理？”

他的这番话盘旋心中已久，实是合情合理，只问得盛霸禅一时哑口无言。

王霸澹见势不妙，忙道：“真源，你莫要忘了，令堂可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多谢王长老还记得家母也是血肉之躯，与诸位别无二致！”杨恒语音激昂，“她原本是一位性情善良与世无争的女子，却整整七年被当做杀人工具，替人流血卖命，落得一身骂名和累累伤痕。请诸位扪心自问，如此遭遇落到一个人的身上，难道不比那束罡锋更加悲惨？”

他长舒一口积郁之气，目光渐转温柔地注视着母亲，继续道：“家母饱经苦难，劫后重生，我不明白大家还有什么理由要难为她，中伤她，而不是关怀她？或许是在下年幼无知，尚请在座诸公赐教！”

话说完，杨恒遥遥望向母亲，胸口的气血还在沸腾，还在燃烧。

他看见了母亲眸中的泪光，看见了她的诧异和欢喜，哀伤与慰藉……那么多截然不同的情绪，都在她的心底里搅动着翻腾着，默默无语地诉说给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母子两人的心灵在交会着，融化着，哪怕前面有刀山火海也无法阻隔。

盛霸禅面目阴沉，说道：“年轻人，不必激动。大魔尊有罪无罪，自有公议。”

猛听高台之上有人扬声道：“好，公议就公议！今日四家掌门都在场，凡是赞同真源所言，认为大魔尊身不由己受人利用，于情可恕的请举起手来！”

听到这人的声音，盛霸禅就像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捱了一闷棍。

他早就预想到，云岩宗和祝融剑派会连成一气，竭力为宋雪致开脱，甚而做好了雪峰派的无极真人也倒向那一边的最坏打算。然而做梦都没有料到，率先发难的，居然会是一直力挺天心池且与宋雪致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神会宗宗主殷长空。

他努力保持脸上的镇定，缓缓转过身，望着殷长空举起的右手道：“殷兄，你这是何意？”

“抱歉了，盛总监。”殷长空道：“虽说咱们是多年的至交，但这一次请恕殷某爱莫能助。真源说得不错，明昙师妹这些年来所受的冤屈，远胜常人千百倍，试问，咱们该用什么理由来将她定罪问刑？如果强行加罪于她，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盛霸禅心头涌起一种遭受背叛的感觉，堵得胸口发闷。他注意到，宁长河等人都露出了惊愕疑惑的神情，显然殷长空在作此决定前并未及与会中的长老通气协商。但是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非但是他，包括杨恒、宋雪致所有的人在内，都为殷长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愕然。

殷长空神色从容，转目望向云岩宗的席位，问道：“明水大师，你怎么说？”

明水大师一声不响地举起右手，也在奇怪殷长空为何要襄助杨恒母子。

盛霸禅的心不断下沉，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雪峰派掌门无极真人。

无极真人深深看了杨恒和宋雪致一眼，笑呵呵地举起手道：“贫道也从善如流了。”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在三家掌门均已认同宋雪致无罪的情况下，宗神秀的表态与否已无关紧要。纵然他是仙林四柱本届的盟主，是空照大师驾鹤西归后的正道第一人，也改变不了这既定的事实。

杨恒惊喜交集，从高台上飞身而出，奔向母亲，不经意里热泪盈眶。

宋雪致朱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看过那三只高高举起，决定自己命运的右手，兀自觉得身在梦中，直到听见杨恒激动的呼喊，才确信这不是梦。她心中百感交集，转过身子张开双臂迎向儿子，母子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明灯大师、司马病夫妇、真禅、西门美人、小夜、桐柏双怪……人们满怀喜慰地注视着这对命运多舛，饱经磨难的母子，不约而同在心底里通过一道暖流。

“他奶奶的，老子心里怎么有点儿不好受？”西门望眨巴眨巴眼睛，喃喃抱怨道：“早知道就该带两坛酒来，喝他个稀里哗啦。”

话音未落，面前忽然多了个酒坛子。西门望一愣，却是真禅像变戏法似地，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坛酒来，一坛递给了他，一坛递给了明灯大师。

明灯大师哈哈一笑，接过酒坛问道：“司马兄，我的禁令也该解除了吧？这两天贫僧实在忍得好辛苦。”

司马病冷峻的脸庞上有一缕罕见的笑容，说道：“其实老朽也很想喝上两口——嘿嘿，说实话两口又怎么够？”

明灯大师笑着拍开泥封，悄然瞥向身旁的石颂霜。她静静坐着，一双剪水似的眸子凝望杨恒，似喜似悲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在场中，盛霸禅呆如木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明白那三只举起的手，不止是宣告宋雪致无罪，更是对天心池一种无声的蔑视与反抗。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独孤与迷茫，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执着信念也在悄悄地皲裂、倒塌……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宗神秀——那是他如今唯一的支撑与依靠。

宗神秀冰冷的脸上依然冰冷，仿佛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时候，明水大师沉缓的嗓音说道：“宗掌门，便请你宣布公议的结果吧。”

宗神秀平静地站起身，说道：“杨老宫主，若说大魔尊过往犯下的种种血案，于情可恕，于理可赦。那么身为罪魁祸首的阁下，却于情于理均难辞其咎了。不知对于令孙方才所说的话，你有何见解？”

场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们原本以为一场声势浩大的公议随着三大掌门的表态，行将落下帷幕。哪晓得奇峰突出，宗神秀又主动向杨惟俨发难。

盛霸禅脑海中灵光一闪道：“宗师叔此计大妙！殷长空临阵倒戈，无疑使得本门极为被动。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大失人心陷入孤立。唯有另辟蹊径，将矛头指向杨老魔，才能化解眼前不利之局。”

想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殷长空、明水大师和无极真人，满心怨毒道：“稍后与灭照宫的战端一起，只怕你们谁也无法再稳坐钓鱼台！”

却见杨惟俨孤零零高踞在对面的坐席上，泰然自若道：“宗掌门这话问得好没道理。连三岁的小孩儿都晓得，两军交锋为求一胜，无所不可用其极。若说老夫利用明昙杀戮了不少正道人士，那三个月前诸位不请自来，在灭照宫中肆意烧杀，岂不更胜我百倍？”

宗神秀冷哼道：“诡谲伎俩与堂堂征讨，这两桩事岂可等而视之？杨老宫主的谬论，恕我不敢苟同。”

“好！”杨惟俨猛然拍案而起，宏声说道：“试问宗掌门，你密下钧令对犬子夫妇赶尽杀绝，这是堂堂征讨呢，还是诡谲伎俩？”

他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台上神威凛凛，仿佛仅他孤身一人就足以在气势上，将对面高台上百多位仙林四柱与祝融剑派的长老耆宿压了下去。

杨惟俨不容宗神秀辩答，再次提声质问道：“再试问宗掌门，当日你花言巧语骗得空照大师出山，与老夫决战江上。结果空照大师为奸徒所害，老夫也遭遇阁下的截杀，险些丧命。事后又将空照大师之死栽赃嫁祸于杨某头上，这是不是诡谲伎俩？”

盛霸禅勉强定住心神，冲着杨惟俨冷笑道：“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盛霸禅！”小夜从观礼台上站起，清声斥道：“要不是你做贼心虚，前天夜里又为什么要带人把我从客栈里掳走？”

猛见聂隐姑如一头黑蝙蝠般，从小夜身后掠起，飞落到观礼台下的蓬莱剑派人丛里，揪起一个垂首站立的年轻男子，高声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男子面色惨白，瞅了眼盛霸禅，嗫嚅道：“我叫查建树，是天心池弟子。”

聂隐姑得意地扬起脸，继续迫问道：“那你为何会成为我们蓬莱剑派的俘虏？”

查建树想必是在聂隐姑手里吃过不少苦头，忙道：“前天晚上我随盛总监还有诸位师伯、师叔前往留客镇，劫持了贵派的严……掌门。因盛总监还要前去神藏峰赶赴明灯大师的约会，便命我和几位师兄先行押送严掌门回返天下观。结果半路上遇见贵派高人，力尽被擒。”

聂隐姑放开查建树，狞声笑道：“盛总监，你还能说这是含血喷人么？”

盛霸禅面色铁青，低哼了声道：“不错，前天晚上盛某确曾前往留客镇，请走了这位小夜姑娘。但我一非作贼心虚，二非杀人灭口，只想好生问问她，是受何人指使嫁祸盛某，妄图挑起敝派与云岩宗之间的仇隙？”

“真能装。”杨恒挽住母亲的胳膊，好像生恐略松一松，宋雪致就会又一次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上回在东昆仑让你侥幸保住老命，今天阁下不会再有那份幸运！”

盛霸禅却是抱定了小夜等人空口无凭，慢条斯理道：“年轻人，凡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仅凭着年轻气盛，逞一时血勇，焉能服人？”

杨恒凝视盛霸禅，慢慢举起右手指向云空道：“那儿有天理……”又一按胸膛道：“这儿有公理——这就是你要的‘理’字！”

见盛霸禅不说话，杨恒笑了笑，缓缓道：“前天晚上明灯大师网开一面，只斩断阁下一只右掌，就是希望你能痛定思痛，迷途知返。如果刚才你能认罪悔过，杨某对阁下还能有三分的钦佩。而今，却只剩下十足的不齿和怜悯……堂堂的七院总监，居然当众耍无赖，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他的语音平和，又用神功远远送出，哪怕站在最周边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话中虽没有一个脏字，但句句诛心，简直比当众搧了盛霸禅三个响亮的耳光，还令他难以忍受。

他的袍袖窸窣颤动，面目也变得有些狰狞，寒声道：“杨恒，你说得好，说得好！”

假如他良知尽泯，假如他心底早不存一丝人性，或许此刻也不会仅仅因为杨恒的几句话而失态。这么多年来，他以宗神秀为楷模为领袖，秉承着廓清寰宇涤荡群魔的雄心壮志，着实做过不少有违本愿的事情。

每当事后念及，却总认为这是不可违背的牺牲，必要且值得的付出。

而今梦想在一步步地坍塌，他亦深陷在汹涌旋流的中心。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价值？

忽然场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像是在为场内的问答做着某种脚注。

众人情不自禁地看向那鼓掌人，才错愕地发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彩衣小姑娘，俏脸上充满纯真无邪的笑容，击打着两只粉嫩可爱的小手，从中分的人群外翩然走近。

她步履轻松，无视数千道讶异的目光，来到杨恒和盛霸禅的身前，笑吟吟道：“杨大哥，小妹帮你来啦。”

“是妳？”盛霸禅身躯一震，记起前夜在樱树林中与这彩衣少女诡异的邂逅。

“是我，你好啊盛总监。”蝶幽儿巧笑倩然，动听悦耳的嗓音道：“那天夜里你到底对空照大师做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妳？”盛霸禅怔了怔，蓦然觉察到蝶幽儿饱含笑意的眸子里，有两点暗芒闪过。他的心神一凛，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悔恨之情，浑浑噩噩地叹了口气道：“我杀了他，嫁祸给杨惟俨。”

顿时四周像炸开了锅，王霸澹大惊失色道：“盛师兄，你、你怎么了？”

盛霸禅就像着了魔一般，对王霸澹的呼喊置若罔闻，神情麻木地接着道：“这是宗师叔的安排，我……我不应该啊……不应该……”

杨恒见状朗声叫道：“诸位可都听明白了，盛霸禅已自认是杀害空照大师的凶手！”

天心池的坐席上乱成一团，那些不知内情的长老满面迷茫惊愕，而知晓内情的则犹如五雷轰顶。

有脑筋灵活的，立时喝骂道：“小妖女，妳对盛师兄施了什么邪术？”

也有脑袋瓜儿缺个弦的，大是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骂道：“盛霸禅，你怎么什么都说，不打自招……完了、完了——”

蝶幽儿咯咯脆笑，眸中的暗芒悄无声息地消隐。

盛霸禅神志一清，看见众人的各种反应，登时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面如死灰。

他嘴唇动了动，本想解释，最终长出口气面向云岩宗，艰难地拜下身子声音嘶哑道：“明水大师，盛某这待罪之身便听凭贵宗发落。空照大师之死乃老夫一人所为，宗师叔亦是毫不知情。此事罪责盛某一人承担，与任何人无涉！”

盛霸禅自是当机立断，打算揽下所有的罪责来，却还不晓得自己已供出了幕后主谋，宗神秀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杨恒见空照大师沉冤昭雪，盛霸禅向明水大师负荆请罪，心头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朝蝶幽儿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谢妳！”

蝶幽儿不以为意地笑笑，道：“你终于可以相信，我是在真心帮你了吧？”

杨恒含笑不语，忽然感到有两束异样的目光，从自己脸上一晃而过。

尽管没有看清，但他已经知道这目光的主人是谁。

这时候明水大师长身而起，面色肃然沉重，双手合什道：“善哉，善哉。盛总监可知，早在老衲从东昆仑回到峨眉山的当天，就收到了画圣吴施主的亲笔信函……

“那晚发生在江上的事情，吴施主原也在场，只因不愿轻易涉足仙林恩怨，才未曾现身。后来听闻回岛的弟子说起此事，唯恐真相莫白，才特意致函说明。南长老、金长老……那晚你们两位在也场吧？又为何一意隐瞒，庇护盛总监？”

南霸天与金霸壮脸色难堪，无言以对，不约而同地重重哼了一声。

盛霸禅这才晓得明水大师是有备而来。比起小夜的证词，那封画圣吴道祖的亲笔书信，分量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刚才自己未曾受蝶幽儿妖法控制，说出真相，也难以抵挡这致命一击。

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摇头道：“不干他们的事。明水大师，你是要盛某自裁还是手刃在空照大师的舍利塔前，悉听尊便！”

明水大师目露怜悯，淡淡道：“我相信先师在临终前，仍有当场击杀盛施主的能力。他没有这样做，等的便是盛施主能有悔过自新的一日。”

盛霸禅闻言没有丝毫的喜色，转首望向杨恒道：“那你呢？”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六章 大势

杨恒看了看来雪致，问道：“我爹的遗体在什么地方？”

身旁响起宋雪致的一声轻呼，显然她直至此刻才知道了杨南泰被人掘墓盗尸的事。

盛霸禅惨淡的脸上流露出一缕讶色，回答道：“我们派去的十八名三派弟子全部战死，不可能有人将令尊的遗体盜走。”

“是那些银面人干的，”宋雪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悲呼道：“一定是他们！”

“银面人？”盛霸禅眉头微皱，说道：“那就和敝派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不等杨恒再问，回首望向宗神秀道：“宗师叔，请恕弟子无能……”

宗神秀第一次变了颜色，急喝道：“不可！”身影如一道雪风刮过，屈指凌空点向盛霸禅胸口，希望能抢先一步制住他的经脉。

盛霸禅胸前中指，身子摇了摇，宗神秀的身形也已赶到，却是眸中泛起一缕痛惜之色，按住他的肩膀道：“霸禅，你这是何苦？”

盛霸禅的唇角溢出一缕淤黑的血丝，体内经脉在宗神秀指劲袭到前，已尽数被自己运功震断，全凭胸口一口真元支撑，才没有立刻死去。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即使近在咫尺的天心双木和杨恒、蝶幽儿等人，也决计料想不到盛霸禅会选择这条路，毅然决然毫无迟疑。

与其说他是在用自己的一死来向空照大师赎罪，还不如说他早已想到了死。

修为受损沦落二流，阴谋泄露身败名裂，数十年的苦心筹谋化作泡影……如此一连串的打击，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野望盈胸的人。

他勉力撑开眼皮，露出人生里的最后一丝微笑，轻声道：“我死了，他们就不会再为难你和天心池了……”说着，他闭起了眼，带着未酬的野心撒手而去。

宗神秀伸手慢慢抹去盛霸禅唇角的血丝，指尖微微的颤抖。他猛然抬起头，双目如电射向蝶幽儿，声音像冰一样的冷，问道：“谁派妳来的？”

蝶幽儿被宗神秀盯得一寒，旋即若无其事地娇笑道：“你是气胡涂了么？我刚才已说了，是来帮杨大哥的，却没料到盛总监会这么想不开，自尽了。”

宗神秀点点头，迅速恢复了镇定，眼神却越来越冷，将盛霸禅横身抱起，交到王霸澹的手中，说道：“好，趁着今日，贫道就将所有的恩怨都做个了断！”

杨恒护在母亲身前，望着盛霸禅的尸首摇了摇头，道：“宗神秀，你已穷途末路！”

“未必！”宗神秀傲然仰首，说道：“南宫教主，既然到了，那就请出来！”

林中应声响起雄浑桀骜的大笑，南宫北斗阔步现身，手不抬肩不动，“砰砰啪啪”一路不知撞飞了多少个外圈的仙林豪客，大摇大摆步入场中。

在他身后，薄云天率着魔教八大长老和数十位教中高手鱼贯而入，一个个面色冷厉，一股浓烈杀气迫面而来。

“南宫老爷子？”杨恒一见南宫北斗这出场的架式和身后统帅的魔教精锐，即知此老必是有为而来，心中诧异道：“莫非他也要找宗神秀的麻烦？”

南宫北斗站定脚步，宏声笑道：“小杨恒，妈拉个巴子的咱们有好久没见了。”

杨恒孰知南宫北斗脾性，出口成脏，端的没有半点魔教教主的样子，忍住笑道：“是啊，妈拉个巴子的咱们有大半年没见了。”

南宫北斗哈哈一笑，扫过杨惟俨道：“杨老官儿，听说你这半年过得不顺心啊。”

杨惟俨淡淡道：“比起阁下的春风得意，老夫自然有所不及。”

“扯淡！”南宫北斗又爆粗口，“老子春风得意个屁，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半夜里有谁拿把刀子进来把我给捅咯。”

他一出场嬉笑怒骂，狂放不羁，立时成为全场的焦点，却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暗忧虑戒备。尤其是正道各派的首脑人物，更在揣测此老的来意。

那厢无极真人笑嘻嘻道：“南宫教主，你这话好像是在指桑骂槐啊。”

南宫北斗瞅了瞅端坐在台上的云岩、神会、雪峰、祝融四派掌门，哂然道：“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这回老子要找的不是你们。”

宗神秀冷冷道：“那阁下要找的是贫道了？”

南宫北斗这才回过脸来，第一次拿正眼打量宗神秀，豪放不羁地笑道：“宗掌门啊，你是最知道我的。咱虽做了几十年的教主，可从来也没啥野心。这些年来，一直都跟贵派相安无事吧？”

众人听他话里有话，均都心头一凛：“他果然找的是宗神秀！”

就听南宫北斗接着道：“可你倒好，非但唆使老子那个浑蛋兄弟造反篡位，差点害得我做了孤魂野鬼；还折腾出一帮子什么银人、金人，暗杀了本教不少老弟兄。我说姓宗的，你他娘的也太不上路了吧？”

杨恒一省，顿时明白了南宫北斗的来意。显然这些事情都应是南宫北辰刚刚招供出来，否则以这位魔教教主光棍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情，哪能忍到今天。

宗神秀面带不屑冷笑，说道：“无稽之谈，这些事与我何干？”

“赖吧，赖吧，反正债多了不愁。”南宫北斗不以为意道：“泥人都有个土性，别以为石大哥出身天心池，老子就能忍下这口恶气。姓宗的，老子今日来长白山，不是和你对簿公堂的，你娘的有种就放马过来！”

“且慢！”杨惟俨来到场中，与杨恒、南宫北斗鼎足而立，再加上蝶幽儿，对宗神秀隐成合围之势，沉声道：“南宫兄，你的兄弟还活着，老夫的儿子却已死了。”

这时候杨恒也将宋雪致送上台拜托明灯大师等人照料，大声道：“宗神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我爹爹遗体！”

宗神秀孤零零地伫立在四大绝世高手的包围中，满不在乎地冷笑以对，也不说话。

朽木真人摇摇头道：“你们这是要毁了天心池。”与凤木真人心意相通，跨上两步，站到了宗神秀的背后。

那边高台上秋梧桐高声喝道：“保护掌门！”数十位门中耆宿腾身而起，风声掠动人影迭飞掠入场内，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千百会叫道：“明水大师、无极真人、殷掌门、匡掌门，你们这是要看热闹么？”

殷长空木无表情，回答道：“这是宗掌门咎由自取，敝派两不相帮。”

千百会气极而笑道：“好哇，墙倒众人推！什么仙林四柱，老子算是看透了！”

明水大师与无极真人、匡天正对视一眼，三人默不作声走下高台。台上三派的随行高手亦齐刷刷起身，步入场中，分站到天心池阵营两侧。

眼见得一场公议大会大有可能演变成正魔两道三大势力之间百年罕有的惨烈火并，所有看热闹的人全都呆了。

明水大师面色凝重，说道：“各位若是出于个人恩怨，与宗掌门公平对决，老衲也无话可说。但眼下这情形，却教人心生忧虑。杨老宫主，南宫教主，两位兴师动众而来显非善意，请恕老衲不能袖手旁观。”

杨惟俨振声长笑道：“此乃意料中事，大势所趋！”话音未落，四面八方齐声传来山呼海啸，数百灭照宫部众与排教、点苍剑派精锐，排山倒海般从林内涌出。

南宫北斗眯缝起眼睛道：“你娘的还是人多好办事啊。早知如此，老子也该多带点儿人，大伙儿杀个天昏地暗积尸如山，倒也干脆！”

杨惟俨脸上古井无波，声音传遍樱花林，说道：“所有本宫部众听好了，即日起杨恒便是灭照宫的副宫主。若老夫今日不幸战死，便由他接掌大任！”

杨恒暗吃一惊，也来不及去想其它，纵声说道：“谁说我把宗神秀让给你……”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响将他的话音打断，长白山主峰方向山摇地动，火光冲天，爆发出一声声连绵不绝的炸响声。顿时天下观、云都祠、白鹭院诸处天心池道观庄园，接二连三升腾起滚滚黑烟，即使远在数十里外，亦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心池诸老面色剧变，一时弄不清楚这是杨惟俨还是南宫北斗的手下所为。

南宫北斗大笑道：“痛快，这鸟观早该烧了。杨老官儿，还是你想到了我前头。”

杨惟俨毫不领情，鼻子低哼道：“这把火不是我放的，老夫不敢居功。”

杨恒目光一扫，见蝶幽儿笑意盈盈目露狡狯之色，传音入密道：“是妳教人干的？”

蝶幽儿满不在乎地浅笑道：“反正今天咱们都惹怒了宗大掌门，那还不如得罪到底。”

她这话并未用传音入密掩饰，在场众人自是听得个真真切切。

凤木真人面寒如霜，一股气机直迫蝶幽儿道：“小姑娘，妳用心好毒啊！”

蝶幽儿朝凤木真人扮了个鬼脸道：“谁让你们欺负杨大哥来着？”

南霸天眼睁睁瞧着天心池千年基业在大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再想到正是这丫头使了不知什么妖术，令得盛霸禅吐露真相，饮恨自尽，新仇旧恨一古脑涌将上来，怒喝道：“妖女，我杀了妳！”运掌击向蝶幽儿。

蝶幽儿咯咯笑道：“不就是几栋破宅子么，南长老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娇躯一晃，却舍开杨恒往南宫北斗的身后一藏。

南宫北斗出掌，将南霸天震出三丈，笑道：“烧得好，烧得你娘的呱呱叫！女娃儿，妳的心思不简单啊。”显然是已看破了蝶幽儿往自己身后躲藏的用心。

果然，朽木真人掣出拂尘，徐徐说道：“南宫教主，你还想否认么？”体内焕出一蓬如有实质的褐色光澜，似涛生云涌已运起枯寂神功。

南宫北斗亦不屑辩解，站开丁字步道：“也罢，老子就先劈了你们这两块烂木头！”

凤木真人道：“好猖狂！”同样亮出柄拂尘却是握在左手，与朽木真人并肩而立。

明水大师和无极真人心怀默契，望向杨惟俨道：“杨老宫主，你……”

杨惟俨冷然一笑道：“无须多说，既然两位想为宗神秀陪葬，老夫乐于成全！”

这时，许久没有开口的宗神秀将视线从天下观方向升起的黑烟上收回，森冷的目光像结成了冰，封冻住冰面下所有的感情，沉静道：“杨恒，你不是要替父报仇么，咱们换个地方——”

他口中猛然绽开一蓬七彩炫光，吐出颗龙眼大小的珠子，倏忽间融化成一团雾澜，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四周扩散。

电光石火里，整片樱花林都被这潮水一样涌来的七彩雾光吞噬。人们的眼前一阵光影浮动，仿佛天崩地裂般，脚下赫然迸裂开一道道深不可测的沟壑，像蛛网般纠结纵横，喷射出五颜六色的夺目火球。

宛若来自地狱的阴风从沟壑中狂涌而出，吹落下千万瓣美丽的樱花。林内的樱花树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忽隐忽现，不断位移，顷刻间景物全非。

于是空间碎裂扭曲，身处其中的数千仙林人物无论正邪，都在尚未作出任何反应之前，都被身不由己地卷入。原有的数组与秩序瞬间破灭，每个人都如同堕入了一个如真似幻的可怕梦魇中。

“天魄珠！”

杨恒隐约听到了蝶幽儿的惊呼，声线便戛然中断。

他的周围雾光卷荡，人影在似帷幕般的雾澜后影影绰绰纷杂游动，原本在十丈方圆之内的杨惟俨、南宫北斗、蝶幽儿、宗神秀等人诡异地失去了踪影。

“娘亲！”他凛然一惊，再想到此刻母亲应与明灯大师、石颂霜和真禅他们在一起，才略感安心。然而心底里却也知这不过是在自我安慰而已，很可能他们也同样地失散在了迷雾之中，彼此正在互相找寻。

“喀喇喇！”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火球，在虚空中遽然拉长，化作数以千计的光刃，每一道都长逾两丈，只在寒芒一闪的工夫里，就有血花迸现，而后便是一具具惨叫倒地的尸体。

这些死者中，既有灭照宫和魔教的高手，也有许多来看热闹的人，甚而不免是仙林四柱门下的弟子。

杨恒深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而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刹那间。

他不知道，除了用“疯狂”之外，还有什么样的字眼能够解释宗神秀突如其来的举动。他一手将这座樱花林变作了修罗场，甚至不惜让自己门下的弟子也成为其中的殉葬品。

地缝像一张张血盆大口不停地张合，而后在下个地方重新出现，吞噬又吐纳出所有。

杨恒已不能站在地上，他提气悬浮在三丈的空中，发现四周的樱花树竟也在无限伸长，粗壮的树干没入无尽的云雾上空，犹如一根根擎天巨柱。

他凝念舒展神息，紊乱的景状在灵台上顿时变得清晰。

原来，宗神秀在祭出天魄珠的同时，也发动了樱花大阵。但较之自己一年前曾经闯荡过的那个只以阵法捆缚而无性命之忧的旧阵，却大有不同，到处是陷阱杀机，再加上天魄珠释放出的恐怖力量，这里已成地狱，好在他的神息总能先一步感应到周围阵势的变化。

他努力不去想娘亲、石颂霜、小夜、明灯大师此刻可能遭遇到的凶险，保持灵台空明寻找着方向。

他要找到宗神秀，唯有如此才能终止这一切的杀戮与血腥。

否则即使他能找到母亲，找到石颂霜，找到明灯大师和真禅、小夜，可在这诡谲的法阵中，单枪匹马又能救得了几个人？老尼姑呢，桐柏双怪呢……还有许许多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乃至为娘亲开释的明水大师等人。

“打开自己的眼界，除了儿女情长之外，这世上还有许多事需要你，也值得你去完成。”明灯大师的话语又一次在杨恒的耳畔响起，而他也比任何时候都能深切体会到这话语里的分量与意义！

“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杨恒心里的信念越来越清晰，而对亲人的担忧焦虑，亦在不知不觉中升华为勇气与力量。

他的头脑也变得越发灵活起来，寻思道：“以眼下这般情景，要找到宗神秀如同大海捞针。唯有用激将法，让他自个儿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他运气吐字，缓缓说道：“宗神秀，我在这里。你不是要与我对决么？出来，何必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字音送出，立刻被离乱的空间绞断。杨恒并不气馁，他相信身为阵主和天魄珠主人的宗神秀一定能听到，要想激他出来，还须火上浇油。

当下杨恒再扬声讥笑道：“狗屁个道圣，非但心爱的女人离你而去，天心池苦心经营了近千年的基业也因你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真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宗神秀，你还是改名叫‘宗窝囊’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心里歉疚道：“我这么说可有点儿对不起石老爷子。但现在也顾不得其它，只能信口开河了。”接着又道：“把自己心爱的女人生生推入别人怀里，你心中一定很憋屈吧？可为了个狗屁个掌门宝座，这点牺牲也还值得。不是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吗？既然没有孩子，那就只能送出自个儿的爱人了——道圣、道圣，欺世盗名的‘盗’还差不多？”

他正感骂得痛快，灵台猛升警兆，骂声陡止。

宗神秀雪白的身影，从七彩斑斓的雾气深处浮现，一股浓烈的杀气如刀迫面而至，似乎把杨恒身周的空气也绞碎。

当他从雾气中走出的一刻，四周的光影幻象顿时神奇地被定格，风声、地裂声，乃至火球光刃的破空声，都如同被塞进了一个空袋子里被牢牢扎起。从惊天动地的轰鸣到鸦雀无声的死寂，强烈的反差亦形成一种巨大的震撼。

“小狗，但愿你的脑壳也能像嘴巴一样硬。”宗神秀显然真的被激怒了，眼里的杀机不再加以掩饰，看得杨恒也不由暗暗心惊。

但他知道自己押对了宝。道圣果然也有死穴，与剑圣一样的死穴——洛璇逸，那个牵动两人一生情愫的女子。

都说太上忘情，都说修神者天心无尘，不着一物。杨恒却明白，这统统是道听途说者的臆想。假如真是这样，自己也就不会对石颂霜的离去有刻骨铭心的痛苦。

在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真正不会有丝毫的七情六欲，爱恨恩怨：一种是死人，一种是白痴。除此之外唯一的解脱途径，便是修仙炼神，期待大彻大悟羽化飞仙。

对于修神者而言，忘与记，空与真，如同一枚铜钱的两面。看似对立，实则一体。

因为爱的越深，所以才想忘得越彻底，空得越干净。所以才比寻常人更能够深切地体悟到生之悲，爱之苦，而更执着地寻求解脱之道。

这也就是为什么杨恒明明已彻悟到大空境界的真谛，却仍免不了有情绪失控，如痴如狂的原由所在。

察觉到宗神秀的那一丝心绪波动，杨恒不惊反喜。在绝顶高手的争锋中，灵台的状态至关重要。哪怕一丝一毫的紊乱，都会造成致命破绽。尤其像宗神秀这样威震仙林百年，有着道圣之誉的大宗师，想要击败他，就必须先击败他的道心。

于是杨恒开心地笑了，然后变本加厉地骂道：“我脑壳虽硬，却自认远不如阁下灵光：挥剑断情，逼得心上人下嫁他人，从此远走他乡。这般不着痕迹地除去争夺掌门宝座的最大劲敌，还落得兄弟情深，手足义气的美名，实在让人钦佩赞叹。非大智慧，大魄力而不能为……”

这些旧事，都是他当日从石颂霜口中听来。当时也未曾怀疑宗神秀此举别有所图，即便时至今日，杨恒对其中的内情也仍旧不甚了然。但为了激怒宗神秀，也就不管是不是夸大其词，妄加测断了。

奇怪的是，宗神秀的脸色却越来越冷静，甚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

他淡淡说道：“我本想将你留到最后再杀，看来不得不改变主意了。”

杨恒看着宗神秀的模样，心中警戒，嘴里却不以为然道：“承蒙阁下抬爱了。”

宗神秀忽地一笑，说道：“对个私生子稍加关爱另眼看待，于贫道而言也不为过。”

反击来了。明明晓得这是宗神秀在玩弄心理战术，杨恒的心仍不禁被刺痛了一下，笑嘻嘻道：“咱们不妨接着往下聊，等到天心池的门人弟子都死尽死绝，阁下成了孤寡圣人后，想养个私生子接续香火也来不及啦。”

宗神秀显然不欲和杨恒浪费工夫，漠然说道：“贫道让你三招，出手罢！”

谁料杨恒嬉笑道：“三招太少，怎么也该让我个七八九十招才对。”

宗神秀不愠不火道：“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能撑到那时。”

“就知道你是个小气鬼。”杨恒叹口气，故作沉吟道：“我该怎么用这三招呢？”

宗神秀冷冷望着他，晓得这少年嬉笑怒骂好似全无正经，实则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仇恨。如此种种，不过是麻痹挑衅自己的手段。

忽然杨恒一声朗笑道：“有了！”竟是把身子一转，用屁股对准了宗神秀！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七章 大决战

屁股是用来坐的，这个道理宗神秀一百多年前就懂得了。所以当杨恒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几乎怀疑这个少年是否已狂妄无知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

尽管他身为进入修神之境的仙林顶尖人物，无须用眼睛就可洞悉周围发生的一切。但也绝不可能把后背卖给一个旗鼓相当的敌手。除非，他是存心在侮辱自己！

“这是想羞辱我？”宗神秀冷笑不语，就像在观赏一个小丑的表演。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小丑并不满足于远距离演出，所以正一步步往自己倒退而来。

“咱们有言在先，你要让我三招，可不许耍赖偷袭。”杨恒拔出背后的正气仙剑，握在手里杂乱无章地挥舞了几下，犹似不放心地提醒，脚步却不断逼近。

宗神秀还在冷笑，心中的蔑然却已隐没。他敏锐地觉察到，杨恒的步履飘忽不定，奇中含正，赫然就是脱胎于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掩土诀”。

转眼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一丈之内，只需一掌就能击打到对方的身上。

然而杨恒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吃定了宗神秀不能抢先出手的承诺，得寸进尺还往近处凑来，由八尺而五尺，直至一剑之遥。

突然宗神秀的灵台一晃，罩定在杨恒身上的神息被毫无征兆地隔断，再看不清对方身前的状况。就在他情知生变的瞬间，杨恒翻转右手，正气仙剑一下子消失在了宗神秀的视野里。

剑锋颤鸣，从杨恒的腋下穿出。由于身体的阻挡和神息被隔断，在此之前，宗神秀完全看不见正气仙剑的招式走向。而当他能够看到剑锋时，杨恒留给他作出反应的时间与空间都已变得极其有限。

可道圣毕竟是道圣，假如杨恒的第一剑出手就能将他刺倒，那就不是宗神秀了。

他的身形向后飘退，宽大的袍袖迎风鼓胀，像一个张开的乾坤袋，袖口对准正气仙剑的来路，套了上去。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杨恒的正气仙剑不作任何变化，异常配合地被收入宗神秀的袖口中。正当他运气欲要震碎纳入袖口中的那半截剑刃时，杨恒的腿肘、后脑勺和臀部，都化作了匪夷所思的武器，向宗神秀全身捶击而至。

“砰！”

饶是道圣反应神速，出手奇快，将杨恒这一通大异常理的猛攻一一化解去，仍不免百密一疏，竟教他的屁股结结实实撞击在自己的小腹上。

两股巨力狠狠激撞，发出一记闷响。宗神秀的丹田真气一阵翻动，向后退步。

杨恒藉势倒转过身子，轻笑道：“这招‘倒行逆施’滋味如何？”

宗神秀恪于约定无法反击，眼睁睁看着这少年好整以暇地把身躯转了过来，手中的正气仙剑顺势脱出他的袖袂，猛往双腿剁落道：“再看这招“一落千丈”！”

短短一个回合之间，宗神秀已经看出杨恒的这套剑法脱胎自明灯大师的平生绝技“周天十三式”，却糅合了浮云扫堂腿、万里云天身法等诸般佛道绝学，气象万千浑然天成，诡奇雄劲犹有过之。

如果不是东昆仑那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战，宗神秀或许会对杨恒的实力有一个更精确的评估。而那场表面看起来平分秋色的交手，实因他和杨惟俨已刺刀见红的血战过一场，才使杨恒捡了个莫大的便宜，也使得宗神秀先入为主，以为杨恒的修为较之自己仍要逊色一筹。

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少年远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眼见正气仙剑劈来，宗神秀抽身沉掌，斩向剑刃，可就在他身形将退未退的当口，却霍然醒悟到为何这一招被叫做“一落千丈”。

落下的不止是杨恒手中的正气仙剑，还有他的身躯！

电光石火间，杨恒的身子蜷缩抱团，如高山滚石往宗神秀怀里撞落。

他的腿掌肘膝、肩膀腰臀极尽松弛，引而不发，仿佛蕴藏着数十道诡奇莫测的杀招，却如老练的猎手般，耐心等待着火候成熟的那一刻。

不能攻，还是不能攻！平生第一次，宗神秀对自己所做的决断有了一丝懊悔。

他无法悔诺出手，就只能不停地后退，以求杨恒的气势在拉锯中消耗殆尽。

然而这少年偏不如他的心愿，随着身躯的不停翻卷，杨恒体内散发出的气势亦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毫无枯竭衰落的迹象。

为了抵御杨恒的气势催压，宗神秀背后的黑鞘仙剑“惊神”弹鞘而出，在虚空里打过一道电光。

“砰砰砰！”

两人在一霎中对了七掌三腿外加两剑。杨恒长啸，身躯由纵向的翻滚变作横向的急旋，正气仙剑收于腰间吞吐闪烁蓄势待发，却已化作了自创的“周天八式”中的一招“茫然四顾”。

他已完全沉浸在浩瀚深邃的剑意之中，更无惧于面对是号称百年来未尝一败的天心池掌门，正道至尊宗神秀。

“我管你是什么鸟道圣，一样地杀无赦！”他的胸中激荡着强大的斗志，头脑却越加的冷静沉着，仿佛是将冰与火完美无瑕地溶于一炉。

嗤啦一声脆响，杨恒的剑势被宗神秀的大袖挡回，然而对方的右袖上也多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

宗神秀看了剑口一眼，它就像弯弯翘起的一张嘴，似乎正冲着自己讥笑。他低低地哼了声，左掌蓦然变得银白，卷荡着寒气拍向了杨恒。

该让的三招已经让过，接下来是该动真格的时候了。

◇◇◇◇

与此同时，疯狂血腥的厮杀与浑战，正在樱花大阵的每一个角落中展开。

由于阵型的转换和空间的变幻，原先泾渭分明的数组被彻底打乱。所有人都惊骇地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同门又或同伴，却变成了一个个陌生的面孔，甚至是曾经的不共戴天之敌。

那些仙林四柱的弟子或可在本门长老的指点下避过樱花大阵的凶险，却仍躲不过一束束风驰电掣的七彩光刃劈击。

而其它人的处境无疑更为险恶，逐渐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失去了理智，投入到惨烈的短兵相接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可是真禅不想杀人，看到四周血肉横飞的景状，他的头皮在发麻。

在他身边的还有西门美人和桐柏双怪，其它人早已失散在刚才的那场异变里。

这时候就连素来唯恐天不乱的西门望，也有点儿觉得倒胃口了，手握魔斧守护在妻女身侧，咕哝道：“你奶奶的宗神秀，死就死了，偏要拉这么多人垫背。”

思来想去，自己实犯不着膛这浑水，还是赶快去找杨恒和明灯大师他们要紧。

然而没等西门望发出号令，便惊奇地看到周围许多仙林人物居然冲着自己来了。

他虽说不惧，可也颇感头大，更困惑道：“老子的人缘就那么差？有这么多浑蛋趁机涌上来，这还不成过街老鼠了？”

可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西门望高举魔斧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那些人却不约而同攻向了真禅，把他们一家三口撂到一旁恍若未见。

见此情景，刚刚还在犯嘀咕的西门望心里老大的失落，不快道：“你奶奶个熊，难道老子还不如那个小和尚惹眼？”

真禅却没连抱怨的工夫也没有了。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在暴风骤雨般的围攻中勉力闪躲招架，耳朵里不断听到有人叫道：“小和尚，快交出慑仙玦来！”

西门美人对此情形自然看不过眼，掣出奇形双刀娇叱道：“谁想要慑仙玦，先吃姑奶奶一刀！”

说完，她也不顾什么仙林规矩，照着一个高个男子的后脑勺砍落。

那高个男子急忙回身招架，骂骂咧咧道：“你娘的小贱人——”

骂到一半但见斧光闪耀，一颗硕大的头颅已激飞上天。西门望怒目圆睁，又在那具无头尸身上斩了十七八九斧，兀自不解恨道：“你奶奶的，老子的闺女儿也是你骂的么？俗话说打狗还要……”突然醒觉到这么一来，不免就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比作了小狗，又急忙收口。

那边真禅的压力却丝毫不减，倒是那些神出鬼没威力骇然的七彩光刃帮了他的大忙。时不时轰杀掉一两个围攻自己的仙林人物。可这些人就像中邪了一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却也不想想若是连命也没了，那慑仙玦又有何用？

突然雾气浮动，斗转星移，从樱花林中涌出十数名黑衣人，不由分说杀向那些围攻真禅的仙林人物。这些人招式狠辣，连手施为，远比那些散兵游勇来得厉害。须臾的工夫就肃清大半，剩下的血勇一馁，也只好溜之大吉。

西门望以为来了救兵，不由喜出望外道：“敢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拔刀相助？”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又高又瘦的老者，冷冰冰扫过桐柏双怪，倨傲道：“想活命就快滚，却需将这小和尚留下！”

西门望热脸贴冷屁股，禁不住勃然大怒道：“王八羔子的给脸不要脸！”

突听背后西门美人一声惊呼，指着其中一个手持软鞭的黑衣人叫道：“是你！”

那黑衣人把手里的软鞭一圈圈绕在臂上，狞笑道：“好记性。”

真禅登时记起，去年樱花台大战时仙林四柱的驻地受袭，自己和西门美人出门追凶，所遇见的正是这持鞭老者。

那黑衣人首领森然道：“也好，方才你们几个大放厥词相帮杨恒，老夫早已有意要出手教训。就趁此机会做个了结，也算为盛总监稍报大仇。”

真禅脑海中灵光疾闪，若非口不能言早叫出声来道：“原来你们是天心池的人！”

他一下子明白到为何那日天心池弟子损伤有限，且第二日替补出战的精锐修为更胜一筹。显然这是盛霸禅和宗神秀布下的局，既可挑动仙林四柱对灭照宫和魔教的仇恨，为日后的征伐计划造势；又能削弱其它门派二代精英的力量，好在樱花台会上拔得头筹。

只是这伙人的身手招式五花八门，均非天心池绝学，自应是宗、盛二人在背地里招揽来的仙林高手。再联想到杨恒所说的银面人，答案已昭然若揭。

猛听黑衣人首领一声低喝道：“上！”其中大半扑向了桐柏双怪，又留下两人牵制西门美人，剩下的则由他统率朝真禅迫来。

真禅把牙一咬，左手指尖破开一个血口，运起灭音真罡的神力振臂点出。

“轰！”一个手拿双枪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碧血花炸得肢体横飞。

黑衣首领一惊道：“这小哑巴的功夫有些邪门，大伙儿小心！”掣动一柄鬼头刀劈向真禅。

当下双方浑战成一团，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黑衣人便折损了四个。其中一半为真禅所杀，另一半则死在了桐柏双怪的魔斧之下。

但西门美人以一敌二，亦是岌岌可危，兼之身上伤势未愈，越发地力不从心。

桐柏双怪有心救援，却被七八个黑衣人死死挡住，怎也冲不过去。

突听“叮叮”两响，西门美人的奇形双刀被黑衣人打飞，一条软鞭一柄链子枪双管齐下往她娇躯上击落。

东门颦悲呼一声道：“美美！”眼睛一闭不敢再看。

千钧一发之际，真禅猛然将乌龙神盾往背后一遮，身子贴地横飞过去。

黑衣人的仙兵魔刃都击打在了乌龙神盾上，鸣响不绝于耳。真禅咬牙挺住背上的巨大冲击力，揽臂抱住西门美人往旁翻滚。

那两个黑衣人怒声呼喝，紧追不舍。

手持软鞭的黑衣人祭出了一只黑色风袋，大团的绿莹莹小虫子飞将出来，铺天盖地噬向真禅与西门美人。

这下真禅的乌龙神盾也不能将自己和西门美人尽数遮挡住，望着飞来的毒虫和凶恶的黑衣人，心底骤然涌动起一缕莫名的杀意，神志微一恍惚间嘶声长吼，运盾在胸膛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众黑衣人不禁一愣，均道：“莫非这小哑巴绝望之至，想自个儿了断了？”

心念未已，从真禅胸口迸射出一股殷红热血，顷刻化作千丝万缕的赤色厉芒，漫天飙射。一时间惨叫嘶嚎声四起，不仅那些绿色的小毒虫被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十余名黑衣人亦倒下大半，还有几个站在原地肢体残碎，惨不忍睹。

真禅见状也呆了一呆，没想到这式“血雨腥风诀”竟有如许威力。

西门望和东门颦二话不说，将那几个负伤的黑衣人一斧子一个尽数解决，只是逃走了那个首领，未免美中不足。西门望在百忙之中回头一瞧，好嘛——宝贝闺女儿正被真禅这小子当做肉垫整个压在身下，两人肢体交缠耳鬓厮磨，似乎谁都无意放开。

西门望脑袋“嗡”地一响，屠尽强敌的得意转眼荡然无存，叫道：“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真禅背心，将他提起。西门美人大羞，又见西门望动作粗鲁，娇嗔道：“爹，真禅身上有伤，你还想不想让他活了？”

西门望心里说：“我想让他活，可不想让他当老子的女婿。”

在他心底，虽说真禅的相貌人品、修为身世都勉强能够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可他毕竟是个哑巴，还是个和尚，难不成将来还要自家的闺女儿去做尼姑？

一想到这里，西门望的头不禁一个比三个大，寻思道：“不得了，了不得，这便宜老丈人可做不得。俗话说先下手为强，老子得趁早棒打鸳鸯。不然等美美稀里糊涂替这小和尚又生下一窝小小和尚、小小尼姑，老子难道要出家当方丈？”

◇◇◇◇

“砰！”身影乍分，杨恒和宗神秀各退三丈，进入了新一轮的对峙之中。

交手将近百余个照面，杨恒稍落下风，但依旧保持着强劲的抗力和足够的后劲。

在招法的浸淫造诣上，他终究远不及宗神秀两甲子的深厚功底。好在平生所学尽是独步天下的旷世绝技，兼之从不按理出牌，常常兵行险招反将对方打得措手不及，战至现今仍能保持不败。

宗神秀却不愿再和这少年耗下去。事实上对他来说，在杨恒身上所浪费的精力与时间早已超出了原先的估计。

他的体内幻动出浓烈的银白色冰气，如同一道倒卷的瀑布，白色身影渐渐隐没其中，唯有手中那柄惊神仙剑越来越亮丽刺目。

“天地无极，大道甚夷！”

清冷的吟声中神息涌动，四周的天地精华五行元气汇聚向宗神秀的身前，在他的仙剑引动下凝铸成一道巨型法轮，呼呼运转啸动罡气，仿似吸纳尽虚空中所有的能量。

“戒、定、慧！”杨恒的身躯渊渟岳峙，双手在胸前结成三无漏法印，口中吐字铿锵，业已催动神息渡入惊仙令，随即右手凌空虚画——

“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

十六字的三无漏学箴言金光闪闪，气宇祥和，如一堵铜墙铁壁阻挡住宗神秀神息的逼迫，将从无极法轮中迸发出的森寒气势生生迫回。

斗神息，杨恒不怕。

毋庸置疑，他前不久才在杨惟俨的点拨下，刚刚突破到双泯境界，较之宗神秀尚自逊色一筹。然而惊仙令就像一个神息的增倍神器，使他即使在天心双木连手的轰击下，仍可立于不败之地。

况且三无漏学、五百大空印和新近参悟的双泯月轮，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仙家绝学，即便对上宗神秀的各项神息绝技，亦绝不落下风。

“轰！”

十六字箴言汇作浩瀚的金色汪洋，与无极法轮轰然激撞，金色的波光蒸腾涣散，无极法轮上亦出现了一条条纹缝，开裂迸碎。

两人俱都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飞，却不及稍作喘息便再次运动神息，以图抢占到宝贵的先手。

杨恒藉助惊仙令的神力在速度上稍快一线，五百大空印化作的一式“海阔天空”，激荡在天宇之下。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一千只佛手不再是光影，而是进化成为实实在在的五百对金属法印，每一只都似拥有独立的生命力，开合变幻曼妙无伦。

宗神秀的口中发出一声清啸，四周雾气抖动虚空战栗，一道更大的光轮呈现出黑白二色的太极图案笼罩周身，散放出奇异的光泽，犹如日夜交替明暗轮回。

“砰、砰、砰、砰！”五百大空印不断轰击在太极真轮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溅起无数耀眼的光花，却始终难以撼动它分毫。

杨恒心守大空境，一次次用五百大空印轮番冲击，不停寻找着太极真轮的破绽。

他的神息急遽耗损，吸纳来的精气已完全跟不上流失的速度。望着宗神秀固若金汤的防御，他突起扬声双手合十，奋力运出“海阔天空”的最后杀招！

五百大空印倏然聚拢，凝铸成一只浑然天成的巨大佛手，就像传说中将齐天大圣压在五指山下的那只如来神掌般，遮蔽天光，覆压四野，朝着太极真轮拍落！

太极真轮也有了变化，却是猛地向内收缩，化作一团黑白交融的太极球，飞空迎上了如山压落的佛手。

“轰！”

巨大的鸣响已非震耳欲聋这类寻常的语句能够形容，金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所有的光在一刹那里都失去了色彩，彷佛被吞入一个无底的黑洞中。

杨恒的眼前一下子变得黯灭无光，身躯像被无数巨浪拍打撕绞着，也不知飞出了多远。胸口郁闷得如同凝结成了块铅石，待到“哇”地一口淤血喷出，才略略觉得舒畅，灵台也缓缓从强烈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然后他便看到宗神秀悬浮在二十丈外，唇角溢血将左掌轻按在惊神仙剑上，口中念念有词，已在催动第三波的神息攻击。

道圣要玩命了——杨恒相信宗神秀此际所受的内伤以及神息的耗损程度，绝不弱于自己。眼看得四周本已所剩无几的精气，被宗神秀飞速抽空成一片幽暗的虚无空间，杨恒咬了咬牙，也将残存的神息尽数注入惊仙令中。

道圣的强大不言而喻，但他已然没有选择。早在杨南泰倒下的那一刻，就注定宗神秀要成为自己宿命中的仇敌。

杨恒微扬起头，一轮更大更亮的圆月正从身后升起，高挂在头顶虚空中。

所有的精气都被他和宗神秀在一瞬间吸吮榨干，最后便只剩下决一死战了。

宗神秀的身前也在亮起一束神光，自惊神仙剑中被唤醒的剑魄与他的神息合二为一，幻化为一尊银光闪耀的上古剑神，却似一头望月的苍狼，发出低沉的呼吼，迫不及待地要迎接行将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八章 明月

日过中天，阳光照耀在樱花林上空跌宕涌动的浓彩云雾上，就像水汽一样蒸发消失。

幽暗的樱花林里，战事越演越烈。面对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杀戮与死亡，即使最理智的人也难免产生一丝疯狂的冲动。

厉青原却还保持着素有的冷静。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他沉着地观察着樱花林中诡异无常的阵势变化，寻找出林的路径。

在他的身后是石颂霜、明灯大师和宋雪致。而司马病夫妇则在一刻之前失散。

明灯大师父女在担心着小夜，宋雪致在牵挂着杨恒，唯有厉青原了无羁绊，只一心一意要杀出樱花林，将身后三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个奇怪的四人组合：一个英姿勃发声名鹊起的魔道年轻俊彦，一个美若天仙心如枯木的白衣少女，外加一个游戏风尘的和尚和一位还俗的秀丽尼姑，难免会引人注意攻击。

明灯大师几无战力，他是强撑着上山的。作为四个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如今反成了最需照拂的薄弱环节，由宋雪致保护着紧随在厉青原的身后，石颂霜则负责殿后。

蓦然前方的樱花树如同开启的闸门，向两旁横移，当中涌出一团流光溢彩的浓雾。

从那雾气里奔出十几个人，顿时和厉青原他们迎面撞见，双方距离不到三丈。

也是冤家路窄，这些人竟是由金霸壮、南霸天率领的天心池门众。他们一个个血染衣衫，呼呼粗喘，自是也经过了一番惨烈厮杀才闯到了这里。

明灯大师暗道一声“不好”，想觅路避让却已来不及了。

金霸壮一眼看见厉青原身后的宋雪致，杀红的双目中迸现出骇人厉芒，怒声喊道：“杀了这贱人！”而后身先士卒地冲了过来。

厉青原一声不吭，挺枪刺出截下金霸壮。明灯大师苦笑声道：“金兄，南兄，你们二位这么做是何苦来由？”

南霸天一路杀来，身后弟子死得十停里只剩三停，心中愤恨不言而喻，登时破口大骂道：“严祟山，你这正道败类，还有脸和我称兄道弟！”他施动手中仙剑掠过厉青原与金霸壮的战团，攻向宋雪致。

石颂霜神情冷漠从后跃上，手起剑落“铿”地脆响，便将南霸天的仙剑削断一截。

南霸天一惊，不由得越发恼恨起来，将断剑一丢，施展双掌与石颂霜激战一处。

天心池的众多弟子见此情景，亦一拥而上。总算对明灯大师仍存着三分敬意和忌惮，不约而同朝着宋雪致围攻过来。

宋雪致不欲杀伤这些天心池年轻弟子性命，只运剑自保也不还手，心中难受至极。

那边厉青原的修为较之金霸壮原本略胜一筹，而石颂霜仰仗天庐神匕的威力，对上赤手空拳的南霸天也占到不小的便宜。无奈两人都在前晚和龚异嵬的大战中负伤，不敢完全放手施为，二三十个照面下来仍是难分难解。

明灯大师孤零零站在战团之中，心中亦是大急，却也帮不上半点忙，只好一点一滴地积蓄功力，以备不测。

就在这时林内一阵星移斗转，又有数人从浓雾中冲出，为首一位正是明月神尼。她身后的几个女尼也均都伤痕累累，浑身浴血，显得疲乏不堪。

望见金、南二人正率弟子围着宋雪致等人猛攻，明月神尼不禁大吃一惊道：“两位师兄快住手，你们这是怎么了？”

南霸天冷冷应道：“明月神尼，这事妳不用管，也管不了！”

明月神尼一怔，又瞧向明灯大师，不知该如何是好道：“师兄——”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道：“和尚我这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啦。”

明月神尼闻言哭笑不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说笑？”

她眼看宋雪致在一众云岩宗弟子的围攻下险象环生，把心一横道：“将他们分开！”说完掣出仙剑跃入战团，先将一名天心池弟子迫退。

金霸壮勃然大怒道：“明月神尼，妳这是摆明了要和本派为敌？”

明月神尼杀到宋雪致身旁，看着近在咫尺的昔日同门师妹形容憔悴，哪还有旧日的半点风采，不由坚定道：“请两位师兄见谅，暂且收手。待日后贫尼定会向二位赔罪！”手中仙剑运转如风，又点倒一名天心池弟子。

南霸天见门下弟子对明月神尼缩手缩脚颇多顾忌，大喝道：“不要理会这老尼姑，给我杀！一切自有老夫和金师弟担待！”

那些弟子心神一定，胆气又增，将明月神尼和宋雪致等人团团围住。

宋雪致心中五味杂陈，若非惦记爱子安危，直想一剑结果了自己，也免得牵累众人，却还要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

她颤声哽咽道：“师姐，妳走吧，不必为我触怒了天心池。”

明月神尼怆然一笑，唏噓道：“还记得十七年前，咱们一起恶斗杨北楚的情景么？这回我不会再丢下妳！”

宋雪致心神剧震，一幕幕哀伤凄迷的往事重又浮现眼前，禁不住热泪盈眶。

突听金霸壮一声悲愤交集的大吼，却是被厉青原祭起的九天金乌轮击中背心，身子直挺挺飞了出去，跌入浓烈的雾气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霸天睚眦欲裂，舍下石颂霜扑向厉青原道：“孽障，还我师弟命来！”

宋雪致从天心池弟子的包围中挥剑腾身，斜刺里截向南霸天，戚然道：“南师兄，你要杀就杀我吧——”

南霸天双目充血，更无丝毫仙林宿老的风范气度，像一头怒兽般呼吼道：“杀！”双掌运足十成功力，也不顾背后袭来的石颂霜，恶狠狠击向宋雪致。

宋雪致双目一合，竟不躲避，只是默然道：“阿恒，妈妈要走了……我太累了……”

明月神尼惊叫道：“师妹！”奋不顾身冲上前来，可惜仍旧慢了半拍。

突然一道青影风驰电掣，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抢到宋雪致身前，“砰”地一掌震飞南霸天，嘎嘎尖笑道：“她是老夫的，你也敢抢！”

“青天良！”

石颂霜挥天庐神匕刺去，青天良识得神兵厉害，左爪扣住宋雪致往身前一挡，迫使石颂霜急忙收招。

明月神尼一声清叱凌空杀到，仙剑挑向青天良左肋。

青天良右爪一探，竟将仙剑抓在手心拗断，手握半截断剑反刺过来。

那边南霸天发出一声惨叫，教厉青原飞掷的青冥魔枪贯胸而过，死于非命。

明灯大师也顾不得体内重伤，抬手摄过一柄跌落的仙剑，施展出“人美如玉剑如虹”剑芒暴涨攻向青天良。石颂霜亦换过招式，以三叶掌击打青天良右肩。

一时三大高手全力以赴，青天良身周剑气冲霄掌风激涌，几已陷入绝境。

他暗自凛然，情知要带走宋雪致必会付出极大代价，心头凶念顿起，狞笑道：“老夫把她还给你们！”将宋雪致的身躯往前一推，迎向排山倒海般的罡风剑气。

明灯大师与石颂霜大惊失色，奈何青天良这一推时机拿捏得极为巧妙，欲待撤劲收招已然不及，只得竭力偏移掌劲剑锋，但求不会误杀了宋雪致。

突然缁衣闪动，明月神尼合身抱住宋雪致，击偏明灯大师的仙剑，却被石颂霜的三叶掌拍中肩头。

好在石颂霜已经收力，这一掌虽将她打得身影翻飞，嘴角溢血，却也不会伤到性命。正当众人心情微松之际，青天良手中的那半截断剑却已深深扎入明月神尼的背心，锋刃直透前胸。

他正想赶上前去抓过宋雪致，不防脑后生风，厉青原的九天金乌轮呼啸而至。

青天良怪叫一声翩飞而出，身形竟比九天金乌轮还快上半分。蓦地一阵雾气涌动，林中阵势再次生变，他的身影一下子消匿无踪。

“师姐！”

宋雪致经脉已被青天良封住，无力提气，被明月神尼失重的身躯带着向下急坠，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而感觉不到心痛。

明灯大师和石颂霜双双赶上，一个抱住宋雪致，一个接下明月神尼。

那边两派的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齐齐停止了打斗，分别朝各自的师父奔去，登时乱作了一团。

明月神尼躺在明灯大师的怀中，面色灰白气若游丝，全凭一口精深的真元支撑。

她勉强撑住眼皮，迷迷糊糊地看到痛哭失声向自己奔来的真彦等人，唇角流露出一丝平和宁静的微笑，说道：“阿弥陀佛，凡人皆有一死，哭我作甚？”

“师姐！”宋雪致泪落如雨，悔恨交加道：“我害了妳！”

“不，是妳救了我。”明月神尼的脸上忽而泛起欢喜的容光，若断若续道：“直至今日，贫尼才真正求得了解脱。”

“师父！”真彦悲呼流泪，扑倒在明月神尼的脚下，娇躯颤抖难以自抑。

“别哭，为师走了，雪窦庵便由妳接掌。妳虽年轻，资质心地却是贫尼弟子中最好的一个，多加磨砺……必能、必能光大我门——”

明月神尼爱怜地瞥过真彦，自知时日无多，拼命聚集最后的气力道：“明灯师兄，也请你日后对我门下弟子多加照料……指点，贫尼……”一口气接不上来，后面的谢语已说不出声。

明灯大师双目含泪，微笑道：“我会，妳一切尽可安心。”

明月神尼欣慰一笑，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冷，却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大双目道：“真源——他要走正道，千万不能误入歧途……告诉他，他是贫尼此生教过的最好弟子……最好最好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模糊，就像快要睡着了一般，神情却又那样的从容平静。

厉青原伫立一旁，侧目扫过一干不知所措的天心池弟子，冷喝道：“还不快滚？你们听清楚了——杀金霸壮、南霸天的是楼兰厉青原。要报仇，只管到至尊堡找我！”

那干天心池弟子悲愤莫名，但也明白再打下去只能自取灭亡，惨然背负起南霸天的尸体退入了樱花林中。

突听众人撕心裂肺的哀呼，明月神尼永远闭起了她的眼睛，含笑长逝。

◇◇◇◇

明月升天，杨恒觉醒。

双泯月轮在他的头顶焕发出皎洁神光，体内的气势不断提升直至满盈。他的禅心无碍无障，甚至连宗神秀的身影也变得淡渺虚无，只将那一轮圆月映于灵台。

忽然他的心底却产生了一丝悸动，好似有某件极为不妥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位极其亲密的师友正从身边消逝……

“灭、寂、念、度——”宗神秀立生感应，口吐四字真言，惊神仙剑往虚空中一引。

那尊惊神剑神吼声如雷，从体内迸射出千万束无坚不摧的绚烂剑芒，施展开“惊神四绝”中的第一式“灭绝”！

“喀喇喇——”

华丽的银白色剑芒，犹如霹雳轰击在双泯月轮上，更像是重重击打在了杨恒的灵台之上。

杨恒抱元守一，努力稳住动荡的禅心，全神贯注于双泯月轮，将体内的神息源源不断通过惊仙令向外涌出，吸纳着四周所有能够吸纳的精气，以补充双泯月轮惊人的耗损。

他已不去计数双泯月轮究竟承受了多少次灭绝剑芒的轰击，也不去想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脑海仿佛变成了真空，只看见刺目的光澜在激撞，在流散……

“咄！”宗神秀猛然双手握剑往下一插，宛若刺穿了离乱的空间，半截剑刃不可思议地消失在虚空中，天地间登时变得万籁俱寂，哪怕风也停止了咆哮。

宗神秀的“寂绝”出手了。

惊神剑神蓦然凝定，几乎给人以时间也静止下来了的错觉。

“临兵斗者数组在前，临兵斗者数组在前，临兵斗者数组在前——”突然，宗神秀和惊神剑神异口同声地这样念诵道，成为这空间里唯一存在的声音。

宗神秀的语音冷漠低缓，配合着惊神剑神雄浑高亢的音调，交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穿透双泯月轮的防御，直刺进杨恒的耳朵。

“临兵斗者数组在前，临兵斗者数组在前，临兵斗者数组在前……”

广漠，空寂。唯有这声音在隆隆轰鸣，仿佛是从天外传来，犹如神的意志，不可违拗，无法抵挡。

它一遍又一遍冲击着杨恒的灵台，就像不断投入湖心的巨石，不仅激得水浪飞溅，甚而是要将这湖泊填平，将那湖水吞掩……

杨恒的呼吸渐转急促，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剧烈跳动，犹如铁锤一样重重击打在胸膛内，轰得一口口血气翻腾，眼前忽明忽暗。

双泯月轮表面也跳动起一道道散乱的游光，像是被无形的巨斧在不停地疯狂劈击，慢慢呈现出细小的裂痕。

杨恒手足冰麻，有一种被洪涛没顶的窒息感觉，好似魂魄也将要涣散。

他痛苦难忍，想呼喊却发现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他终于领教到了道圣的真正实力，觉得自己的意识好似一滴叶片上的露水，在烈日下飞速地蒸发……

恍惚中他下意识地默念道：“人牛不见渺无踪，明月光寒万象空；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

渐渐地，他迷乱的神智重新凝聚起来，却依旧心无旁骛地默念着，感觉到身上的寒意有些褪淡，月光从头顶照落下来，映射灵台。身边野花烂漫，草长莺飞，也不知是真是幻？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听见宗神秀一声长啸，神智剧震下，就看到那尊惊神剑神高举右手，自掌心射放出千百束剑芒，倏地凝铸成一柄银光灿灿的巨斧，轰然劈斩在双泯月轮之上——

“惊神四绝”的第三式“灭绝”！

“喀！”他的听觉终于恢复了正常，然而传入耳畔的第一下声巨响便是双泯月轮惊天动地的爆碎声。

杨恒灵台重创，口喷热血，身子痛楚得战栗，好像每一根筋都要被扯断，被一块肌肉都在融化。

但是他已没有时间去顾虑这些，竭力振奋残存的精神双手结印大吼道：“破！”

残碎的双泯月轮陡然化作漫天的金色刀芒，攒射向惊神剑神。

“铿铿铿铿！”

虚空中响起梅花间竹般的金石激撞声，惊神剑神庞大如山的身躯剧烈晃动，冒出缕缕光焰，却兀自屹立不倒。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杨恒的头顶金光爆绽，元神赫然出窍，右手摄过正气仙剑，左手捻动剑诀，嘶哑吟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他的元神与澎湃激昂的剑华水乳交融，以摧枯拉朽之势轰向惊神剑神。

“轰！”

惊神剑神支离破碎，像一座倒塌的沙塔，被金煌煌的神光彻底吞噬。

无穷无尽的虚空里，黑暗笼罩天地，只见一条金色的怒龙席卷寰宇。

宗神秀心旌摇曳，一声闷哼向后飘退，视野里充斥着恢弘浩荡的金色光芒。

激战至今，他也是骑虎难下，根本未曾预料到这少年竟会如此棘手。

毕竟，在宗神秀的心目中杨恒尚非平生第一大敌，无论是杨惟俨还是南宫北斗，甚或神秘的蝶幽儿，都远比杨恒来得重要。

但此际他已然泥足深陷，欲退不能，即使能杀死杨恒，也不过是惨胜而已。

当下宗神秀眸中寒芒迸射，低吐道：“度！”

幻灭成缕的惊神剑神宛如流沙一样，在暴风吹卷下，匪夷所思地从四周虚空汇拢过来，重新筑起一尊新的剑神，却是顶天立地，好似一个透明的银白色光罩，将杨恒的元神与剑影紧紧锁住，不断往中央压缩。

杨恒元神的头顶金气腾腾，真元急遽消耗，却似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铜炉里，放眼望去银焰滔天，冲击烧灼着他的元神。

三无漏学、海阔天空、双泯月轮、天若有情诀……所有的杀招都已用尽，连体内的真元和神息亦将告罄。强弩之末的他，已经没有任何资本再和宗神秀作最后的生死一搏，该拼的能拼的也都拼光了。

那就拼命吧！

第六集 残阳唱夜 第九章 残阳

忽然上空的黑幕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缝隙，有一缕微淡的光线洒落下来。

是阳光么？

杨恒迷迷糊糊地想道，痛苦而酣畅地一声呻吟，元神与仙剑合二为一，由内往外撞向惊神剑神！

即使结局会是粉身碎骨，即使生命已燃烧至终点，他亦要战斗到底！

宗神秀的灵台在黑幕开裂的一瞬，登时涌起一丝莫名的惊悸。

他清晰地感应到，有人正在以不可思议的大神通切割开自己与天魄珠之间的心灵联系，进而夺走了对天魄珠的控制权。

“是他！”宗神秀的心头一凛，脸上泛起交织着惊讶、恼怒和沮丧的复杂神情。

黑幕上的缝隙变得越来越大，迅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午后的春光照耀进来，驱散了虚空中的黑暗与寒寂。

就在他心神微分之际，杨恒御剑轰击在惊神剑神的胸口，正气仙剑应声折断，却也在惊神剑神的胸膛上撕裂开一条纹缝，银白色的流光像血一样从伤口内逸出。

杨恒鼓啸振剑，彷如一条挣出牢笼的金色天龙，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飞腾过无边无际的虚空，势不可挡地向宗神秀轰来。

宗神秀的眼眸里首次浮现起一抹神伤，催动心念收回了残存的惊神剑魄，却无法阻止那个人进一步控制住天魄珠。

上方的洞口已达百丈方圆，洞口周围亦开始出现一条条亮丽的裂缝，就像天界的神眼在目无表情地俯瞰着大地。

从那光亮耀眼的圆洞后，蓦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御剑横空啸音激越，好似天外来客般飞速泄落，直轰宗神秀头顶。

“砰！”

三道人影激撞在了一起。杨恒和那人的身影就似撞上铜墙铁壁的两颗高速飞射的弹丸，被沛然莫御的可怖力量激飞出将近三十丈。

他的元神金光摇动涣散，手中残余的半截正气仙剑，亦在适才的轰击中熔化，只剩下一小段剑柄“哔啵”作响。

也许是幻觉，他依稀看到天空亮了起来，一株株灿烂的樱花树浮光掠影般从身旁滑过，漫天的落英纷纷扬扬，像一个绯红色的梦境。

他的元神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到处漏气的灯笼，生命便似那灯笼里微弱的烛火，竭力挣扎着燃动，不愿让这暴风吹灭。

他的神志不断沉沦，觉得自己好像飞翔在白云之上，有粉红色的霞光温柔地轻抚在脸庞上，却又刺得睁不看眼睛，昏沉沉地想要睡去。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极远的地方有个熟悉的声音粗喘着低喝道：“起！”

“是谁？”杨恒吃力地想道，很快便颓然放弃了进一步的猜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结冰，并且正在像冰块一般不停地断裂消融……

忽然，他的元神一暖，彷似被浸入了一团温暖的春水里，散乱的神息也逐渐停止了流溢，应该是回到肉躯中了吧？这是他在昏迷之前能够想到的最后一件事。

◇◇◇◇

忽冷而忽热，杨恒觉得自己好似在无穷无尽的寒暑之间不断轮回，过了不晓得多久，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不停地灌入自己的身体里，清凉而浓稠，粘合填补着遍布体内的创口。

接下来他能够隐约地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可他们谈论的是什么，杨恒却始终听不清楚。

终于有一天，他醒悟到这些人谈论的正是自己。

“我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他诧异地想道，可脑海僵化得像块岩石，什么也记不起来，就觉得自己还在黑夜里飘啊飘啊，犹如一缕轻柔的飞絮。

又过了很久，他慢慢感觉到了疼。奇怪的是，他依旧觉察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如同这难以忍受的剧痛是来自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有时候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想呼喊，可哪怕一丝微弱的呻吟也听不见。

“我这是怎么了？”他有些焦虑恼怒的想道，急于询问身旁那些说话的人，希望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答案，但嘴巴还是出不了声。

直到有一天他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耳畔响起了母亲温柔而忧虑的声音，在问道：“司马神医，阿恒还要多久才能苏醒？”

“妈？”杨恒的精神一振，接着又听见司马病回答道：“最迟明天吧，他已经昏睡了五日，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口。”

这些声音若远若近飘忽迷离，应该是被谁用手捏揉过，显得异常模糊，带着嗡嗡的杂音，但好歹他能听明白了。

“这孩子……居然能从宗神秀的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连和尚我都不敢相信。”

杨恒听到了明灯大师的话音说道：“也多亏他逼得宗神秀无法分身，才没让天魄珠和樱花大阵肆虐猖狂，不然那日死在神藏峰上的人少说也得翻倍。”

“可不是，就这样也死了六七百号，看得老子头皮发胀。”接话的是西门望，“那时石凤阳摄住天魄珠，又撤去了法阵，我瞪大眼睛一瞧，遍地都是尸首，连树上都挂着炸断的胳膊大腿，还有人脑袋滚得满地都是，那血浸得地上一片血红，真叫做‘血流成海，堆尸如山’啊！”

就听林婉容苦笑道：“你就别形容了，一想到那景象我现在还要做噩梦。”

宋雪致幽幽叹息道：“如果石剑圣能够早到半日，也许能够阻止住宗神秀。”

“他已是尽全力赶来了。”明灯大师唏嘘道：“天意弄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之事。”

西门望道：“这么大干一场其实也没啥不好，不是俗话说：‘大破大立，久乱必治’么？宗神秀不知所踪，盛霸禅死了，七大首座长老也完蛋了六个，门下弟子十停只留得三停，就连秋梧桐那老家伙也丢了一只眼睛。哈哈，天心池算是嗝屁了！”

东门颦忙道：“师兄言之有理，往后啊……这仙林四柱得改叫仙林三柱了。”

“不是还有祝融剑派吗？”西门美人插话道：“可以替补进来，顶掉天心池的缺。”

“往后再不会有仙林四柱了。”明灯大师的语气有些伤感，悠悠道：“元气大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散灭，已不复昔日景象。”

“哈，小厉！”西门望叫道：“这下你们魔道各派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啦。虽说灭照宫和魔教的死伤也不小，可杨惟俨和南宫北斗还好端端的活着。再加上你老子的楼兰剑派，一下又回到了百多年前的情形——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厉青原也在？”杨恒的心头猛震，不由自主地想道：“那颂霜呢，为何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然而眼皮灌铅怎么也打不开，只好继续听着众人的闲谈。

厉青原没有应声，倒是司马病道：“可惜教宗神秀逃了，不然也能挖出银面人的端底。”

这时杨恒便听小夜幽幽道：“是啊，咱们找遍了长白山，还是没寻见端木爷爷。”

杨恒的心头一暖：“小夜也来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他渐渐记起了昏迷前的情景，他迫不及待地想开口，但身体仍不属于自己，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

“他逃不了的。”突然杨恒终于听到了那个熟稔的声音，冷冷地在说道：“像宗神秀这样的盖世奸雄，又岂能甘于寂寞？”

“颂霜，颂霜……”杨恒在心底里呼唤道，忽然觉得自己拼尽所有的付出是值得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留下宗神秀。

但这才是合理的结果。经过这番生死大战，杨恒才清楚自己和三魔四圣仍有一段差距，绝非一蹴可就。而是需要不停的历练，拼命追赶。

他这么想着，心情不晓得为什么慢慢松弛下来，又昏沉沉地睡去。

◇◇◇◇

翌日午后，屋子里一片宁静，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和风将温煦的阳光吹入屋中，也带来了外面的花草清香和几声悦耳动听的鸟鸣。

小夜独自一人坐在杨恒的病榻前，低头在绣着什么。金色的阳光洒照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形成一道美丽的光弧。

忽然，她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沉睡的杨恒，明眸里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欣喜。

慢慢地，却似无数个百年那么长，杨恒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迷茫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眉宇微微锁起，似乎在吃力地印证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阿恒！”小夜放下针线活，俏脸上闪现出惊心动魄的喜悦光采。

杨恒虚弱地向她微微一笑，其实仅仅是嘴角向上牵动了下，但在小夜眼里这已是世上最温馨的笑容。

“娘亲、明灯大师……其它人呢？”他沙哑的喉咙发出模糊的声音，令小夜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听明白话语的内容。

“伯母去替你煎药了，我爹在隔壁屋里养伤。”小夜欢快地回答道：“西门老爷子一家和真禅出门去打听消息，司马神医他们又上山找药去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音变轻道：“还有我姐姐……她也出去了。”

杨恒胸口一痛，晓得此刻石颂霜的身旁必然有厉青原陪伴，否则小夜的神情绝不会一下子变得这么不自然。

他勉强笑了笑，道：“辛苦妳了。”

小夜摇首说道：“不，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大伙儿也是一样。其实前几天姐姐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客栈里，直到你伤势好转了，她才偶尔出一次门。我猜她是去打听宗神秀的下落了……”

杨恒点点头，低声问道：“你们都知道了？”

小夜的眼圈一红，垂首道：“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宗神秀便是银面人的首领。”

杨恒叹了口气，他太清楚宗神秀的实力了。以石颂霜和厉青原的修为，即使能够找到宗神秀，也绝讨不到便宜。好在这位“盜圣”已和自己拼得两败俱伤，此际应已远遁无踪。

他回忆起自己御剑撞上宗神秀的那一刻匪夷情景——明明半截正气仙剑已扎入宗神秀的胸口，剑刃却在高速融化，而他的伤口竟见不到一滴血珠。

他确信宗神秀已经受伤，可如此通天摄地的修为，几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之身。至少在眼下，自己绝无杀死他的可能。

继而他想到了那道从上空圆洞中飞袭而下的黑影，奈何当时自己神志模糊，根本无法看清那人是谁，于是问道：“小夜，妳晓得是谁帮我将元神收入肉身的么？”

小夜迟疑了下，轻声答道：“是杨北楚，他将你救了出来，交给了伯母。”

杨恒愣了半晌，才机械地问道：“他去了哪里？”

小夜摇摇头，道：“他把你交给伯母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杨恒怅然不语，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更没想到是杨北楚舍命救了自己。

小夜接着说道：“杨老宫主也已经回返东昆仑，不过留下了鹧鸪大叔在此照看。”

杨恒“嗯”了声道：“明水大师和无极真人他们没事吧？”

小夜道：“他们都好，据说无极真人昏迷了三日业已醒了，还有匡掌门居然身上没受一点儿伤，大伙儿都说是有菩萨保佑。”

杨恒欣慰地一笑，却突然发现小夜鬓角插着一朵小白花。

他呆了呆，问道：“可是云岩宗有哪位高僧圆寂了？”

小夜神情一黯，将螓首垂得更低，许久没有回答，一颗颗泪珠恰似断线的珍珠滴落了下来。

杨恒的心发沉，涩声问道：“老尼姑？”

小夜哽咽不语，点了点头。杨恒的心一凉，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死寂良久，他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是谁干的？”

“青天良。”小夜啜泣道，却不敢将明月神尼的遇害经过告诉杨恒，以免令他更添内疚，于伤势恢复不利。

可杨恒已经猜到，沉声道：“是为了救我母亲？”

小夜没答话，杨恒明白她已默认了这个答案。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可作出的第一个反应却是狠狠抓紧了身下的被褥，然后拼命地拧紧，仿佛把它当成了青天良的脖子。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回想到在这客栈里和明月神尼的最后一次会面。

当时他和她，谁又能够料想到，这竟然就是诀别！

“大师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们告诉你——”小夜只字不差地复述道：“真源——他要走正道，千万不能误入歧途……告诉他，他是贫尼此生教过的最好弟子……最好最好的那一个……”

“老尼姑——”杨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楚揪心的嘶吼，面容痛苦地扭曲。

他已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已勘破了神息四境中的双泯之境，本不该再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但在听到明月神尼临终遗言的那一瞬，却仍旧失控了。

热泪悄无声息地溢出眼眶，迷蒙了眼前的所有，却像明珠般幻动着光芒。

在这光芒里，他依稀看见了那个缁衣瘦弱，不苟言笑的老尼姑：看见她低声吟诵剃去自己头顶的发丝；看见她六年如一日教导自己读经参禅……

最终，他看见她转过身，背影在迷离的幻光里渐行渐远……

他大口喘息着，热血在胸腔里沸腾，只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青天良！

“阿恒，千万不要太激动……你还有伤。”小夜强忍伤悲，安慰他道。

杨恒蓦然意识到，他一直自以为看不惯这老尼姑的呆板迂腐，更不喜欢她不停地唠叨着那些老生常谈。但事实上，在母亲不在的这些年里，是她填补了自己心中留下的那片空白。

而今，这位曾经教诲他，关爱他的人忽然去了，那空白又多了出来。

他像一尊石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青天良！

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只能躺在床榻上无助地伤悲，而无法执起仙剑穿越关山极尽碧落黄泉，将那老狐狸劈成数段！

“我要养好伤，尽快！”他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让涌动的气血慢慢沉寂，让愤怒的心徐徐冷静。

小夜担忧地看着他，却盼宋雪致又或任何什么人都赶紧进来，能够让杨恒从伤痛中解脱出来，哪怕只是暂时。

没想到居然是杨恒先恢复过来，轻声问道：“小夜，我吓着妳了？”

“没有，”小夜摇摇头，说道：“我早就习惯你这样子了。”

杨恒自嘲地一笑，道：“说点儿有趣的事吧，妳怎么做了蓬莱剑派的掌门人？”

“我也没弄明白，”小夜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像是在隐藏着什么，回答道：“那晚他们把我从天心池弟子的手中救下，便说要带我回蓬莱山当什么掌门。”

杨恒疑惑道：“虽说真禅娘亲去世后，蓬莱剑派的掌门位子便出了空缺，但他们也没理由找个外人接掌啊。而且为何谁都不找，偏偏找上了妳？”

小夜道：“这话我也问过，那位勾魂婆婆说这是天语师的圣谕，说什么我就是上天注定的下一任蓬莱剑派掌门人。”

“天语师？”杨恒怔了怔，讶异道：“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不是鬼玩意儿，是人。”小夜忍不住破涕为笑，说道：“听蓬莱剑派的几位长老说，天语师是地位更在掌门人之上的蓬莱山守护者。以往几次蓬莱剑派遭逢大难，都是天语师颁下圣谕，方才化险为夷。”

“所以那天语师一说你是蓬莱剑派的下任掌门，这伙人便兴冲冲跑来找妳？”杨恒不以为然道：“莫非妳也相信这天语师的鬼话？”

“我……”小夜嗫嚅着，吞吞吐吐道：“我想既然蓬莱剑派的人都相信，这其中总有一定的道理吧。”

杨恒沉吟须臾，总觉得这里头透着古怪，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小夜道：“阿恒，你别担心。蓬莱剑派的几位长老对我都很恭敬客气，那天在樱花大阵里也是他们拼死保护，我才没有受半点儿伤。”

杨恒摇摇头，道：“小夜，我了解妳。也许蓬莱剑派掌门的宝座，的确会让很多人垂涎三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妳。妳为什么要答应他们？”

“我觉得答应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啊。”小夜回避杨恒的目光，低下了头。

“妳……是因为我？”一下子，杨恒突然全都明白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与恼怒齐齐涌上心口，嘶哑地低吼道：“妳这个傻瓜！”

小夜的娇躯颤抖了下，无力地解释道：“那晚他们要立即带我回蓬莱……我不肯，又想着空照大师的事，就说什么也不答应。

“后来，是勾魂、夺魄两位长老来劝我。她们说，如果我答应接任掌门，就可以号令三百蓬莱弟子，也可以留下来等到公议大会结束再走。”

她苍白地微笑起来，说道：“我想假如蓬莱剑派真愿意帮我救出伯母，又能让我在公议大会上指证盛霸禅，揭穿他的阴谋，那便答应下来吧。不然的话，他们当晚就会把我强行架回蓬莱山，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杨恒心如刀绞，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刚才他骂小夜是傻瓜，其实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

猛然，他想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心头掠过一缕惊悸道：“依照蓬莱剑派的门规，妳除了要当掌门人外，是否还要继承‘龙女’的身分？”

小夜默默颔首，杨恒深吸一口气道：“这事明灯大师和妳姐姐知道么？”

小夜低低道：“我骗了他们，不想大伙儿为我担心。其实做龙女也好，将来就不会再有谁来烦我，或许这和出家也没什么两样吧。”

“哼！”一口热血冲到杨恒的嗓子眼，他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股冷风吹进来，屋外残阳如血，披被在一道洁白婀娜的倩影上。

“姐姐？”小夜愕然回首，只见石颂霜满面怒容，却似冰山一样伫立在门外。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二部曲续集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一章 姊妹

一连好几天，杨恒都没能见到石颂霜的踪影。自从那日她在屋外听到小夜和自己的交谈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去，就似在这世上蒸发了一样。

杨恒心知要糟。他明白，石颂霜越是愤怒，就越是变得沉默寡言，离群索居。

“这回，她更恨我了。”他无奈而苦涩的想道，但心底里埋藏得更多的，是对小夜的无限愧疚──她为他所做的，他无法还报。

他甚至期望小夜能像石颂霜那样怨恨自己，甚而冷眼相对，讥讽怒骂。

如果能够那样，他或许会好受一点儿。但小夜给他的，永远是温柔而羞涩的微笑，脉脉无语的凝注，轻声细气的关问……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犯了罪。而小夜用她独特的方式审判了他，也救赎了他。

他没有劝小夜改变主意。他知道，这少女在羸弱的外表下，有着与石颂霜同样的矜持与执着。答应了蓬莱剑派的事──她，一定会做到。

她亲手毁去了自己的未来，只为能够帮助他。他躺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这一悲剧正在发生，却无力阻止。

他曾想到伤好之后，便陪小夜一起前往蓬莱，去拜访一下那位传说中的天语师。

他想当面问问这个混账天语师：凭什么就轻描淡写地决定一个少女今后的命运？谁赋予了他为上天代言的权力？

然而他失望地发现，即使牛头马面、勾魂夺魄这样的蓬莱剑派资深长老，也根本未曾见到过天语师。他更像是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却操纵着百多年来蓬莱剑派的兴衰存亡，受着数百门人的顶礼膜拜。

就这样，终于等到了他可以下床行走的一天；也终于等到了小夜要离去的一天。

蓬莱仙山，在数不胜数的仙家传说中都是令人向往的神奇仙境。杨恒却知道，那儿什么也不是，只是小夜的囚笼。

也许连上苍都感受到了离别的凄冷，天空中淫雨霏霏，打湿了离人的衣发。

大伙儿送了一程又一程，即使素来嘴巴不得空闲的西门望，也变得话少了。

杨恒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却仍觉得每双眼睛都在问询自己，拷问自己。

“杨兄弟，抬起头来。”忽然，他听到司马病轻声地说道：“不要错过沿途的风景。”

想到逝去的养父杨南泰和恩师明月神尼，想到离开的石颂霜和即将远赴海外的小夜，杨恒的心惆怅而迷惘，默默地想道：“我已错过太多太多，还会错过多少？”

突然他的胸口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热流，脱口叫道：“小夜！”

在一众蓬莱剑派高手簇拥保护下的小夜愕然回首，迷惑地问道：“阿恒？”

“留下来，不要去蓬莱！”杨恒不假思索地说道，语速飞快，也不知是害怕自己会登时失去勇气还是担心会被蓬莱剑派门人们的鼓噪淹没。

小夜漆黑的眸子里闪动起惊心动魄的欣喜光芒，海棠花般的俏脸却慢慢羞红起来，怔怔地注视着杨恒，好像仍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只要你一个决定，”杨恒深吸一口气，扫视过那群勃然变色的蓬莱剑派高手，大声道：“没人可以阻挡！”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夜的回答。

小夜痴痴地伫立，明眸中柔情横溢，却轻轻地问道：“那我姐姐呢？”

杨恒像是狠狠捱了一记闷棍，小夜的脸上掠过一抹忧伤，微微笑道：“去找她吧，我会在蓬莱为你们祝福。”

杨恒呆呆的望着小夜，他的骄傲，在这少女凄美的微笑里，又一次无声的粉碎，让他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他听到牛头马面等人在轻松口气，也听到司马病他们在悄然唏嘘。

他和小夜之间，不到十步的距离，清晰得可以数清她的每一根睫毛。但这十步的距离，他再也迈步过去。当中，横亘着一睹无形的铜墙铁壁，撞得他头破血流。

“我走了，谢谢大家来送我。”他听见小夜在向众人辞别，细雨打在她乌黑的秀发上，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小夜，一路顺风啊。”西门美人眼圈红红的说道：“我们有空会来看你。”

“蓬莱山──”东门颦语意怅然地喃喃说道：“可有好远的路呢。”

“心不远，路也不会远。”明灯大师微笑着说道：“去罢，孩子。你长大了。”

“没错，”西门望插嘴道：“不是有句诗叫啥子：‘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

小夜强忍住想哭的冲动，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滑落，目光恋恋不舍地拂视过明灯大师、杨恒、真禅、西门美人……每一个人的脸庞，将他们的音容笑貌牢牢地铭刻在心底，直到确信此生再也不会忘记。

然后她含着笑容向所有人盈盈一拜，掉转过娇躯说了声“珍重”，便被蓬莱剑派的滚滚人流卷裹着向东而去。

远远地，她听见明灯大师放声长歌道：“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一阙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东西南北路……”

小夜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她知道，这是父亲在为自己送行。

孑影远去，歌声也渐渐遥远飘渺，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雨一更。

她去远了，去远了。尽管身旁有那么多蓬莱剑派的高手簇拥着，心中却升起前所未有的寂寞与恐惧。恍然，就和那年在土地庙中与端木爷爷失散时的情形依稀。但那时候，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他。

忽然，前头的队伍停了下来。在道路的中央，石颂霜一袭白衣孑然屹立，堵住了蓬莱剑派东归的去路。

在前开道的聂隐姑心一沉，走上两步道：“石姑娘，你也是来为令妹送行么？”

石颂霜冷冷扫过聂隐姑的脸庞，樱唇轻启道：“小夜不会跟你们走。”

聂隐姑暗自一凛，朝着身旁的白无常裘伯展使了个眼色，挤出一丝笑容道：“只怕石姑娘多有误会，我们是护送令妹回返蓬莱接任掌门的。”

石颂霜神情漠然，回答道：“愿意当贵派掌门的人会很多，可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姐姐！”蓬莱剑派的队列向道路两旁分开，小夜缓缓步出，身后是全神戒备的四大长老，和一众虎视眈眈的门人弟子。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来了。”小夜欣慰地浅笑，玉颊上有未干的泪痕。

“你犯什么傻？”石颂霜痛惜地打量着她，冰冷的斥责声中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灼与关切，“和我一起回黄山。”

“铿！”齐刷刷地拔剑声响起，十余名蓬莱剑派高手布成扇形，将石颂霜包围起来。只要她稍有异动，便即出手拦截。

石颂霜却看也不看这些人一眼，接着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小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姐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小夜！”石颂霜清叱道：“你何苦牺牲自己？”

小夜微笑道：“我现在很好啊，并没有牺牲什么。姐姐，放我走吧。”

“不行！”石颂霜一咬贝齿，寒声道：“你根本不必去，我也不允许你去。”

“嗖嗖──”牛头马面两大长老猛然从小夜身旁掠过，攻向石颂霜。

勾魂夺魄二妪亦亮出一盏盏绿幽幽的灯笼打算出手，口中喝道：“隐姑、伯展，你们先护送严掌门离开！”

“都住手！”小夜抢在聂隐姑拉扯自己之前纵身一跃，挡在了石颂霜的身前，阻挡住牛头马面攻来的魔兵，急切道：“我自会劝说姐姐答应！”

她转过头，柔声道：“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心存歉疚。但我一点儿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因为若非如此，我就不会遇见阿恒，更不可能和他在峨眉山上一起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很好……如今我长大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声音犹如梦呓般轻轻呢喃，“让我走吧，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小雪也会陪着我。想你们的时候，我会回来，一定会──”

石颂霜面色苍白，内心的刚强在瞬间被击溃。她颤抖着樱唇，向小夜张开双臂。

小夜的眸中泪光漾动，微笑着投入了石颂霜的怀抱。姊妹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她感受到姐姐的身体在颤栗，也感受到这怀抱的温暖。想着不可预知的将来，她又是那样的恐惧，那样的惶然，不由自主地无声呼喊道：“别松手，姐姐──我害怕，我害怕一个人，我更不知道没有你们我该怎么办？”

“我舍不得你，小妹……”石颂霜使劲全身的力量，将小夜搂在胸前。姊妹两人的泪水沾湿了雪白的衣襟，像一朵朵盛开的雨花。

小夜的心一阵瑟缩，突然感觉到石颂霜的内心是那样的孤独，寂寞。

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害怕，做了一个决定。她费力地从皓腕上褪下那串定神念珠，勉强从唇角露出一丝笑容，将它送到石颂霜的面前，轻唤道：“姐姐──”

石颂霜的身躯蓦地僵硬，怔怔地凝视着小夜手中的这串定神念珠，眼神凄迷复杂。

小夜极力忍住悲伤，握起石颂霜的右手，将定神念珠放入她的掌心，一瞬间却觉得仿佛自己的魂魄也随着它一起去了。

“谢谢你来送我。”她将石颂霜僵直的手指合起在定神念珠上，“等到有空闲的时候，欢迎你和阿恒一块儿来蓬莱仙山作客。”

石颂霜看了眼握在手心里的定神念珠，凄凉地一笑道：“我要它做什么？”

她突然醒悟到，小夜之所以义无反顾地答应接掌蓬莱剑派，从此终生不嫁，其中也有自己的缘故。因为小夜知道，杨恒爱的是她。更因为她绝不愿和自己的亲姐姐争抢杨恒，于是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无望的单恋。

石颂霜无比地痛恨自己──一股强烈的冲动情不自禁地驱使她，重重地将定神念珠丢在了地上！

小夜轻声呼叫，俯身从脚下将定神念珠拾起，小心翼翼地用袖袂拭去珠子上的泥土，愕然道：“姐姐？”

石颂霜的娇躯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合花瓣，凄然笑道：“你走吧，走吧──”猛然飞起身形，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冲去。

“姐姐！”她听到小夜的呼喊，身子却飞奔得更快，不觉已然泪流满面。

细雨如丝，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她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丢失小夜的那个噩梦般的日子，自己一边彷徨无助地哭泣着，一边拼命奔回家中，希望能找回失落的小妹。

尔今，尔今……她却是从小妹的身旁逃离，就像个一败涂地的逃兵。

突然，她抱住一株参天古木停了下来，身子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泪珠一颗颗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朝露般的晶莹剔透。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霍然转过身朝着空旷无人的森林里大喊道：“不准你跟着我！”

林木寂寂，却又无数栖鸟惊起，鼓荡着双翅往远方的晦暗天空飞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默然从林木后转出来，看着怒容满面的石颂霜什么话也没说。

他慢慢地走近她，从背后拿出一柄油布伞在她的头顶撑开，淡淡道：“雨下大了。”

在油布伞张开的一霎，石颂霜所有的伤痛、冷漠、悲愤、悔恨，都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哇”地一声孩子气地伏倒在厉青原坚削的肩膀上，一任泪水和着内心激动的情绪往外流淌。

厉青原纹丝不动地立着，只是看着她哭泣，脸上隐隐露出一丝欣慰。

“有时候我真想，你能为我哭一次。”他的语音异乎寻常的温柔，“但我想，我可以让你快乐，让你笑──为我而笑。所以，我会让你哭个够，把所有的委屈和忧伤都从泪水里倾泻去，然后重新学会欢笑。”

石颂霜轻轻地啜泣，竟有一丝舍不得离开那温暖坚实的肩头。她缓缓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凝视着厉青原嘴唇便罕见的温情微笑，一时意乱。

“跟我回楼兰。我无法让你忘记他，但我可以让你不去想他。”厉青原低低道：“如果你不喜欢大漠苦寒，我就带你去南方，去海外，去天涯海角──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直到有一天你厌了倦了，我们再回来。”

“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么多话。”石颂霜轻声道。

“凡事都有第一次。”厉青原道：“颂霜，答应我吧。”

“跟你走？”石颂霜的心弦波动，这也是她第一次面对厉青原时产生了犹豫，甚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

“跟我走。”厉青原重复说，语气坚定得令她无从抗拒。

望着他炯炯闪光的眼睛，石颂霜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软弱与疲惫，几乎是令自己也吃惊地轻轻道：“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就走吧……”

厉青原伸出左手拥住了石颂霜，油布伞在风中摇晃，有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到他的肩膀上。

石颂霜虚弱地合上双目，像是作出了这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身心俱疲的她，再不想说一句话。

然而她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纷飞，无法阻止自己此刻不去想他恨他。

即使厉青原近在咫尺，即使她已答应了他的请求，即使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无法教她不去想……

◇◇◇◇

杨恒走在回返留客镇的路上，身边有很多人。但大伙儿好似都被方才别离的氛围感染，一个个默默赶路，谁也不愿开口。

明灯大师走在最前头。从知道小夜的决定那刻开始，他自始至终不曾劝过她改变主意。

他知道所有人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留下小夜，哪怕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然而“父亲”──这两个字恰恰是他心底里最深的痛与伤。

人们无法了解，他能对小夜说什么？或者他能说服自己告诉女儿，食言悔诺不算什么，更不必理睬对蓬莱剑派许下的狗屁承诺？

命运有时候还真会开玩笑。十几年前，当时的蓬莱剑派掌门人秦鹤仙将她的亲生儿子托付给自己抚养照料；十几年后，自己的女儿居然要接掌蓬莱剑派，继承秦鹤仙的衣钵。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再过十几年后还会发生什么？

就当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意愿吧。他突然很想喝酒，想一醉方休。

正当众人意兴索然地走到留客镇口的时候，一名灭照宫的手下疾奔上前，在杨恒身前躬身施礼道：“启禀副宫主，大约一刻锺前令堂留下封书信独自离开客栈。鹧鸪堂主已亲自率人前去寻找，特命我留下等您回来。”

众人大吃一惊，杨恒从那人手中一把抢过书信，撕开信封取出里头的短笺，匆匆扫视道：“阿恒，我决定去个很远地方，去找你的爹爹和你的师傅。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妈妈就可以放心离开。这几十年的路，走得太累太苦。请原谅你满身罪孽的妈妈，她爱你……”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却已教宋雪致的泪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杨恒如同五雷轰顶，也没心思再仔细辨认底下的文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急声道：“我娘亲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手下朝北一指道：“起初我们也没在意，后来发现令堂留在桌上的书信才觉得有点儿不妥。可那时……”

杨恒哪有工夫听他罗嗦，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引来路人的目光，腾起身形往北追去。

明灯大师的伤势未愈，坐在司马病的三角兽上根本动不得真气，忙道：“真禅，阿恒的伤势极重，你快追上去。”

真禅应了声，西门美人自告奋勇地跟了上去。西门望想拦也拦不住，叫道：“走，咱们一块帮忙去找！唉，我说她这些天怎么有点古怪，除了问一问杨兄弟的伤势，什么话也不说，老是一个人坐那儿发呆。敢情是早打好了自尽的主意。都说女人心细如发，你这臭婆娘怎也不提醒老子？”

这话骂的自然是东门颦了。她忙道：“师兄言之有理，这就叫‘大意失尼姑’……”

这时候杨恒早已犹若离弦之箭冲出百多丈。他丹田的真气甫一提气，立刻感到五脏六腑扭曲翻腾，一口口热血拼命往喉咙里涌。

他掠过留客镇，心念急转道：“娘亲会到哪里去？她往北走，自然不是回峨眉山。那会是哪里？”抬头眺望巍峨的长白山连绵起伏，林木幽深，自己又不会空照大师的天眼神通，想要找到母亲比大海捞针还难。

“去找你的爹爹和你的师傅──”一想到这句话，杨恒的心透凉，运起神功向着莽莽山林高呼道：“妈，快回来──”

群山轰鸣，正御风行走在神藏峰间的宋雪致的身形在微微凝滞后，反而加快。她想死，这决定如西门望所猜想的那样，自明月神尼圆寂时便已有了。

只是当时杨恒命悬一线，生死难料，她心有所牵才没有立即了断。

这些天来，她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生恐杨恒会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惟有在无人之际，一颗心却被噬咬得遍体鳞伤。

总算佛祖眷顾，杨恒在司马病的妙手回春之下转危为安。她也终于可以完成自己在这世上需要做的最后一桩事情。

其实此刻才死，已经晚了。当她被杨北楚所掳，她就该死；当她被杨南泰救出灭照宫，她就该死；当她重遇杨北楚，当她清醒之后，当她眼睁睁看着杨南泰与十八卫道士玉石俱焚……她都该死了。

然而每一次死去的居然都不是自己，甚至连明月神尼也为了保护她而丢了性命。

还有双手上沾满的正道弟子的累累血债，即使她被宣告无罪，但内心早给自己判了死刑。

不想再活，就让自己粉身碎骨，去赎去所有罪孽的万一……她踏上了神藏峰顶，脚下是万丈深渊──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二章 重击

“妈──”杨恒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猜到了她会选择神藏峰底作为埋骨的地方。她已无颜重返峨眉，那就在这里陪伴明月师姐吧。

“妈──”杨恒的声音已不到里许远，她的心揪得疼，回首望了一眼，在勇气消失前腾身跃起，投向云霾深深的万丈峭壁之下。

身子变得轻飘飘的，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她闭上眼睛，却看到了杨南泰、明月神尼……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向自己含笑不语。

她强行控制住提气御风的本能反应，感受到身子不断地下坠，下坠，漫长而奇异。

突然坠落之势一缓，她的脚踝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但是由于下落的势头太快也太猛，即令杨恒竭尽全力往上提升，仍不能阻止两人的下坠之势。

“妈，快提气啊！”杨恒放声大喊，眼见得崖底的树林飞速地变近变大。

他全然忘了司马病的警告，玩命地催动神息，从峭壁中疯长出一条条粗壮的树枝，接二连三地缠绕到他的身上，却无一例外地生生折断，再不能迟滞下坠的身形。

他的正气仙剑业已损毁，也无法施展御剑术托起母亲，更不可能像龚异嵬那样随心所欲地扭曲空间，将宋雪致瞬间移送到崖顶之上。

“上去！”宋雪致蓦然扭转身躯，一缕指风射向杨恒的脉门。

杨恒右腕一麻，急换左手，大吼道：“好，要死我陪你！”

宋雪致听到儿子愤懑的怒吼，看到他扭曲变形的面容，心头颤痛不已。猛然间杨恒身子一弹，双手锁住母亲的腰肢，将自己垫到她的身下，神息运处下方现出层层叠叠的金色丝网，不断延缓着两人坠落的速度。

血丝从他的口鼻中汩汩冒出，黄豆大的冷汗渗满额头，体内撕心裂肺的剧痛着，一团团粗重的呼吸喷到了她的脸上。

三十丈、二十丈……宋雪致已能看清楚雪松上繁茂的针叶。

这时候，杨恒身上的压力遽然一轻，好像有千斤的大石从胸口上被移开。

宋雪致终于提气御风，虽然她的心已像死了一样，却不能教儿子也摔得粉身碎骨。

在最后的关头，母爱再次战胜了一切，但并不包括下方的崖底。

“喀喇喇──”也不知砸断了多少根胳膊粗的枝条，两人抱作一团坠入林中。

杨恒突起扬声，使出北斗神掌，浩荡的掌力轰击在数尺深的皑皑积雪上，激溅起一蓬澎湃的罡风，硬是将两人的身子往上顶起尺许，旋又落下。

杨恒左手抱住母亲，右掌疯狂发力轰出，顿时雪雾滚滚，枝叶横飞，地上赫然被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

在行将着地的一瞬，他使劲所有气力将母亲向上抛飞，自己却因此加速下沉，砰然坠入大坑里。

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漫天都是白茫茫的雪雾在卷荡。杨恒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寒冷从首先着地的背部生出，弹指间吞没了意识，只隐隐约约听到母亲在喊自己“阿恒”……

◇◇◇◇

几天，几月，几年，还是下一个轮回里？杨恒悠悠地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上绑满了夹板，像个木桩子似地躺在床榻上没法动弹。

朦朦胧胧地，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女的倩影在眼前晃动，心中一暖嘶哑地唤道：“颂霜──”但话音甫一出口，就立刻坠入了冰窟之中，却是发现那并非是一道白色的身影。石颂霜，并不在这里。

“杨大哥，你又说梦话了？”耳畔传来蝶幽儿笑吟吟的嗓音，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听得那样不真切，有如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

“嗯──”含着失落和诧异，杨恒低低地呻吟了声，开始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你很想她？”蝶幽儿坐在床榻前，笑靥如花，“这十几天里，差不多每天我都听见你在睡梦里喊她的名字。”

杨恒的面颊一热，吃力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娘亲呢？”

“令堂毫发无伤，已被明灯大师他们接走。”蝶幽儿道：“你是我抢先一步从雪坑里挖出来的。我可不相信毒郎中的医术能救得活你，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你命够大的，人都摔变形了，居然还能活过来。”

“你在自夸医术很高明么？那么说我不用担心自己今后会变成废人？”杨恒听到母亲安然无恙的消息，总算将心情放轻松。

蝶幽儿噗嗤娇笑道：“你还是多谢我手里的奇魔花吧，若不是它帮忙，你再有十条命也不够这么摔。”

杨恒蓦地一凛，想起了蝶幽儿在哈元晟、盛霸禅等人身上施加的种种手段。

蝶幽儿立刻从杨恒微小的神情变化中猜到了其中奥秘。她俏脸一绷，冷冷问道：“杨大哥，你可是在怀疑我在你昏睡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

杨恒苦笑了声，道：“我这条命是你帮忙捡回来的，再说我怀疑有用么？”

“口不应心！”蝶幽儿琼鼻轻嗤，脸上玉容解冻，从杨恒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支金色的玉筒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杨恒怔了怔，就听蝶幽儿道：“我知道，这就是惊仙令了。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多半都拜它所赐。所以，我要用它证明一件事……”

杨恒头脑里昏沉沉地，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事？”

蝶幽儿嫣然一笑，将惊仙令重新塞入杨恒的枕下，回答道：“在我的心目中，你比这世上任何的仙宝魔器都要珍贵百倍，千倍。”

杨恒的喉头有些发紧，叹气道：“你太抬举我了。”

蝶幽儿狡狯笑道：“可你马上就要恨我了，因为我要把你从梦中人身边拉走，陪我去一个极遥远也极凶险的地方。能否活着回来，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但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去，那绝对是死定了。”

“你要去找三大魔灵？”杨恒一省，说道：“可我这样子需得麻烦你再耐心等候几天。”

“当然没问题，”蝶幽儿爽快道：“另外你也不需要担心令堂。在救你回来的当天，我已命人送去书信，并教人在镇外暗中守护。三天前令堂已随明灯大师南归，估计是回峨眉山了。听我手下回报说，似乎明灯大师已决定接受空照老和尚的衣钵，执掌上方圆参悟云岩宗至高佛学，好教三无漏学不致失传。”

她顿了顿，接着道：“还有真禅那个小和尚，也跟着鹧鸪天他们去了东昆仑。有灭照宫的高手随行，你也尽可放心。”

杨恒感激一笑，暗赞蝶幽儿的细心。却听她继续道：“至于你的那位梦中人──”

她停了停，扫过杨恒的脸庞，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说为好。”

杨恒淡淡道：“她是不是由厉青原陪伴回黄山了？”

蝶幽儿轻笑道：“你猜对了一半。她的确是由厉青原相伴离开了留客镇，但不是往南，而是去了西边。我想……那是楼兰的方向。”

杨恒的呼吸有一瞬间似乎消失了，他注视着屋顶，半晌不语，像是石化了一样。

“其实我能理解她的想法。”蝶幽儿叹道：“都是因为你，小夜姑娘远走蓬莱。换作任何人，都难免会想不开。偏偏旁边还有位玉树临风，一往情深的厉青原厉大公子，结果不难预测。”

杨恒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胸膛里似乎被挖空，手脚登时冰冷。

她走了。她选择了跟他走！

一股苦涩的滋味顺着唇角流溢出来，他笑了笑，喃喃道：“一往情深……”猛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次昏死过去。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杨恒伤势渐愈，却一直僵尸般躺在床上不动。

这日清晨蝶幽儿从外面回来，神色少有的凝重道：“杨大哥，咱们必须立刻启程。原本想让你再多休养几日，可那老东西已经先去了怀海冰原。我不得不改变计划，免得被他捷足先登。只好委屈你了。”

“怀海冰原？”杨恒这才知道蝶幽儿和自己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在星辰海中生长着一种阿耨多罗花，九百九十九年一开，花期仅一日即谢。花开有九瓣，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与黑白二色，每片花瓣如铜钱大小，金枝玉叶，高约三尺。如果你能等上几百年，或许可以摘到它。”

他的心底忽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勉强地转过脸向窗外望去。

这是长白山一座无名雪峰的北麓，往北再往北，便能直抵怀海冰原。那里有座星辰海，星辰海里会生长出一种名叫“阿耨多罗”的九色奇葩。

是的，她曾说过，如果他摘来这朵阿耨多罗花，也许她会原谅他曾经的错。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发去星辰海，她却已决然离去。难道如阿耨多罗花，于她而言也仅仅是对他的一种敷衍、一种抚慰。

“阿耨多罗花──”杨恒在心底轻轻念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一趟……如果这辈子运气好，说不定还有机会送给她。”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猛烈地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开来，无法言语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痛！

蝶幽儿察觉杨恒神情有异，讶异地轻呼道：“你没事吧？”

杨恒摇了摇头，挪下床道：“咱们立刻出发，希望不会耽误你的事。”

“那倒不会，”蝶幽儿道：“那老东西并不清楚太古神殿的确切方位，即便早到几天，也未必能找得到。我已命人从祁连山送来了一头摩云金雕，虽说速度比御剑慢些，飞得倒也平稳。”

“太古神殿？”杨恒怔了怔，问道：“我们不是要找三大魔灵么？”

蝶幽儿微笑道：“为了搜捕三大魔灵，我们必须先去一次太古神殿。”

杨恒点点头。时至今日他已明白宗神秀绝非那个神秘莫测的“天师”。但蝶幽儿既然始终对“那老东西”避而不答讳莫如深，那便由得她去。

两人出了屋子，杨恒还是在苏醒之后第一次跨出房门，方始发现自己躺了多日的地方，是一座清幽僻静的山间小宅院。四周空无一人。

在院门外停着一头身高超过两丈的巨型摩云金雕，雕背上驼着一副暖轿。曾有一面之缘的赤吞霞端坐在轿前，双手控缰向两人欠身施礼。

蝶幽儿伸手要扶杨恒上轿，杨恒笑了笑道：“这点儿气力我还有。”丹田微一提气跃上雕背，坐进了暖轿里。

蝶幽儿得意地微微一笑，弯身入轿把门关上，坐到杨恒的对面，屈指敲了敲身后的轿身。

摩云金雕缓缓升空，向遥远的北方飞去。

杨恒望向窗外，那座住了十几天的幽静宅院渐渐变小，淹没在深绿色的林海中。

随着摩云金雕的高度攀升，他远远望见长白山主峰方向，昔日恢弘巍峨的道观庄园，大都已化作了一片焦土，只余下一堆堆残垣断壁。

然后长白山也慢慢地远去了，杨恒怅然收回视线，落到了摆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那张小长几上。几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仙剑，深褐色的剑鞘上镌刻着飘逸的仙家符文，鞘底用阳文刻着“重玄”字样，应是剑名。

“这是雪峰派无因真人的仙剑，她死在了神藏峰上，它也就成了无主之物。”蝶幽儿解释道：“我想你会用得着，毕竟咱们的对手都是些不容易打发的老家伙。”

杨恒点点头。无因真人是与无极真人、无缺真人等人齐名的雪峰五真之一，竟也战死在了神藏峰，由此可见当日之役的惨烈悲壮。

算上失去音讯生死未卜的无动、无缺二道，雪峰五真已去其三，西昆仑也不免元气大伤。他问道：“赤吞霞他们怎会成了你的部下？”

蝶幽儿不以为意地轻笑道：“祁连六妖死的死，逃的逃，祁连山群龙无首那还不乱成一锅粥？我只好勉为其难，出面收拾，免得他们没了约束到处撒野。”

杨恒笑了笑道：“恭喜你，又收了一大群身怀绝技的手下。”

蝶幽儿娇嗔道：“人多好办事嘛。就像咱们这趟去怀海冰原，包括摩云金雕在内需要准备的东西委实不少。要是让小妹独自操办，不是忙死就是累死。现在多好，只要发句话，自然有人帮我置办妥帖，不需多操半点儿心。”

杨恒瞧了眼暖轿里的陈设，果然极尽豪奢舒适，不仅座位上铺著名贵的裘皮厚垫，四壁都镶有大量魔符，用以抵御外来攻击。长几上燃着一鼎铜炉，清香嫋嫋，暖意融融，还配备了各色新鲜瓜果糕点，均以冰盒镇起。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这得费多少心思，也亏得你会享受。”

蝶幽儿道：“反正不费我半分气力，何乐不为？再说，让他们有事可做，不正好两全其美？”

两人说说笑笑，摩云金雕已飞临大兴安岭。杨恒微感疲倦，便瞑目运功，疗伤养神。蝶幽儿也不打扰，同样闭起妙目合衣假寐。

待真气游走全身三十六大周天醒转，外面天色大黑，朔风呼号寒气袭人，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蝶幽儿命赤吞霞降下摩云金雕，选了处背风的山坡搭起帐篷，歇了一夜。对杨恒果真是殷勤周到，无微不至。

次日天明重新启程，摩云金雕折向西北，又飞了整整一天。四周的景状渐生变化，参天的白桦和雪松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雪白冰原，湖泊沼泽星罗密布，大片深绿色的苔藓随处可见。偶尔有驯鹿雪狐外出觅食，望见高空中飞过的摩云金雕急忙又远远躲开。

天气亦愈加寒冷，北风如巨大的钝刀横行在天际，嘲笑着天地生灵的软弱，。

夜晚摩云金雕停下，蝶幽儿走出暖轿道：“杨大哥，接下来的路程就得靠咱们自己了。一来这畜生难低酷寒，更紧要的是目标太大，会泄露我们的行踪。”

经过两日的歇息，杨恒的伤势又好了不少，当即颔首道：“正该如此。”

当下留了赤吞霞看管摩云金雕在原地等候两人回返，杨恒和蝶幽儿驾驭仙剑披星戴月继续北行。这日中午冰原将尽，前方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深蓝色的海面上冰峰漂浮，不时相互激撞“喀喇喇”断响。

杨恒诧异地发现白日正变得愈来愈长，留给黑夜的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时辰。

蝶幽儿遥指下方汪洋，说道：“杨大哥，这便是星辰海。因为海面冰山无数，夜间犹如点点银星闪烁奇光，故而得名。”

其实不用蝶幽儿介绍，杨恒也已猜到，微感惊讶道：“那海水不是黑色的么？”

蝶幽儿咯咯娇笑道：“这其中的奥妙不可言传只可意会，或许你很快就能明白。”

杨恒早已习惯她云里雾里半吞半吐的做派，说道：“敢情太古神殿就在星辰海上。”

蝶幽儿微笑道：“这回你又错啦。它不是在海上，而是在海底。”

杨恒心头一动，蝶幽儿却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继续说道：“再往前一千两百里，咱们随时随地都可能遇到祭魔族人，须得加倍小心。”

“祭魔族？”杨恒的记忆里，对这三个字自是一片空白。

“他们是太古神殿的守护人，自洪荒以来便一直定居于星辰海中，不容任何外来人进入。”蝶幽儿回答道：“但其实这些祭魔族人并不知道，他们守护的是太古神殿。在族内的故老传说中，星辰海底安睡着被他们奉若神明的轩辕魔帝。每隔九九八十一个昼夜就会醒来一次。届时祭魔族人就会送上包括十二对童男童女在内的大量祭品，直至轩辕魔帝心满意足重新入眠。”

杨恒在心里做了道简单的算术，说道：“那岂不是每年要送上一百四十四对？”

蝶幽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的傻哥哥，哪有那么厉害？对于祭魔族而言，一年里半是白昼半是黑夜，合起来才算一日。他们的一个昼夜，足以抵得上咱们的一年。这样一算，就不多了。”

她顿了顿道：“不过也正因为这个道理，祭魔族人一向人口稀少，同姓通婚更是司空见惯。有时候偏还能生出些法力通天的白痴天才，教人啼笑皆非。”

杨恒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傻哥哥”叫得胸口一荡，急忙收摄心神道：“似乎你对祭魔族人十分了解？”

蝶幽儿悠然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祭魔族人便是替我守护家园的奴仆。可惜，这群白痴压根不肯承认，只会傻乎乎守着所谓的帝陵，一代又一代老死在星辰海，还当自己是尽忠职守，无怨无悔。”

她的俏脸上逐渐显现出一缕前所未见的肃然，沉声道：“所以我们要进入太古神殿，不仅必须提防那个老东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必须闯过祭魔族的截杀。”

她降下身形收起奇魔花，招呼道：“杨大哥，咱们便在这儿稍事休息，养足精神。”

杨恒飘落到她身侧。两人站在雄奇瑰丽的冰山上，顺着洋流向东漂移。

蝶幽儿忽然一声娇叱，探出纤手凌空虚摄。“哗──”水柱冲天，一头体型硕大的海豹被她凌空抓上，定格在空中动弹不得。

奇魔花射出一束精光刺破海豹厚实的皮肉，冒着腾腾热气的殷红鲜血就像温泉般从海豹体内喷出，却不洒落到冰山上，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流入奇魔花心。

奇魔花精光隐隐，色泽略略加深，转瞬间就把那头海豹的精血吸食一空。

蝶幽儿放开海豹的尸体，瞟了瞟怀中的奇魔花，似若有憾地轻叹道：“终究比不上人血的滋润，眼下也只能将就了。”

杨恒心中一寒，目光闪烁道：“听上去你似乎很喜欢用人血浇花？”

蝶幽儿眨动那双看似纯真无邪的大眼睛，说道：“杨大哥不知道么？我的奇魔花最喜欢吸食那些十恶不赦之徒的精血。它也是在用这法子替天行道呢。”

杨恒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道：“希望你不会用它为非作歹，不然咱们两人的交情就此完蛋。”

蝶幽儿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像个小女孩儿般雀跃道：“你终于当我是朋友了？”

杨恒望着蝶幽儿焕发着喜悦光彩的脸庞，忽然心底感到一阵沉重，轻轻道：“我的朋友已不多了，不想再有失去。”

蝶幽儿笑逐颜开，伸手挽住杨恒胳膊道：“怎么会，我最喜欢的人可就是你了。”

杨恒微感凛然，借着伸手远指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挣脱了蝶幽儿的纤手，说道：“那边有人过来了。”

蝶幽儿眸中微露失望之色，却很快又隐没在她明媚的眼波深处，顺着杨恒手指的方向侧脸眺望，冷冷一笑道：“同道中人──”

杨恒伫立不语，视线追逐着从十数里外云空下飞掠而过的那束剑光，知道悠闲旅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该是一场场惊心动魄的争抢厮杀。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三章 祭魔

突然，极远处的一座冰峰后升起两束光柱，一黑一金，正挡在御剑者前行的路上。

那光柱升到空中倏然收缩，显现出两条人影。左边的是一黑衣男子，右边的则是位金衣美女。两人的相貌与中土人士大异其趣，俱都金发碧眼，皮肤雪白，手中各握着一柄细长金杖，杖头蹲踞着狰狞魔兽雕像，一似猛虎一似飞鹰。

对面的剑光收住，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华服老者。尽管相隔遥远，但杨恒仍能依稀分辨出此人的样貌特征，忍不住低咦道：“是南宫北辰！”

见到此人，他的心里可没有丝毫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只是奇怪南宫北辰早在几个月前就被石凤阳千里追杀，生擒活捉，交由南宫北斗幽禁起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星辰海上？

蝶幽儿轻扯杨恒衣袖，道：“他不是南宫北斗？咱们悄悄靠过去，也好瞧个明白。”

杨恒颔首，低声解释道：“这人是南宫老爷子的孪生兄弟，也曾冒名顶替做过几年魔教教主。后来事败逃亡，终为剑圣所擒，押回魔教总坛看管了起来。”

蝶幽儿若有所思，说道：“十有八九他是趁南宫北斗远征长白山之际，逃了出来。”

杨恒道：“理应如此。”两人说着话隐形匿踪往北面潜进，藏到了一座冰峰后。

这时候南宫北辰已和那一男一女交谈了阵子。似乎双方没能谈拢，南宫北辰扬声出掌道：“滚开！”一蓬赤色罡风呼啸卷荡涌向二人。

金衣女子凌空跨前一步，手举金杖向前点指。杖端的天鹰魔兽暴涨出一团金光，瞬时四周风云变色，在两人身前凝铸起一面光华闪闪的金盾。

“轰──”雄浑的掌风轰击在金盾上流光飞溅，未能伤及这一男一女分毫。

“是神息。”蝶幽儿看到杨恒目露讶异之色，传音入密道：“这是祭魔族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根本不懂什么筑基培元，炼精化气，却能直接修炼到神息境界。这两人应该都是大空境的高手，可惜手里的法杖只是寻常之物，比不得你我的惊仙令和奇魔花，但也足够教南宫北辰头疼。”

说着话那女子收敛神息，金盾幻灭重新化为游离在天地间的五行元气，冷然警告道：“阁下如不知死活，一意孤行，就只能埋骨星辰海了。”

南宫北辰并未料到对方会如此棘手，愣了愣道：“敢情是修神高手，难怪敢在老子面前这般嚣张！你娘的，星辰海又不是你家的大宅院，老子偏要进得！”

黑衣男子字正腔圆，语音纯正道：“死人进，可以；活人想进，不行！”

南宫北辰嘿然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且让老子先把你们变成死人，那就能进了！”

他揉身欺近，左手使出血踪万里掌，“呼呼”掌风如雷轰向金衣女子。

尽管说来他曾经被石凤阳打得丢盔卸甲没了半点脾气，但终究也是一代宗师，目光如炬。眼见这金衣女子神息威力非同凡响，于是当机立断迫上前去，以图短兵相接，将自己雄浑迅猛的掌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两位祭魔族高手不慌不忙，双杖并举。女主守男主攻，联手抵御南宫北辰。

南宫北辰高呼酣战，连续几次试图近身强攻，都被对方从容化解。

双方相距五丈有余，他的掌力虽是刚猛无伦，可也难以攻破金衣女子的守御。反倒是那黑袍男子心无旁骛，施动神息祭起一道道祭魔族秘术，逼得南宫北辰左接右挡，空负一身神功全无用武之地。

猛听黑衣男子用祭魔族语高诵道：“沙莫齐纳，荷尔巴斯──”

两柄法杖“铿”地十字交接，自杖柄连接处怒放出金黑二色的夺目光芒。

一匹人面马身的魔怪光焰闪闪遽然涌出，右手握一丈两尺长的乌黑魔枪，左手持金色圆盾踏破惊涛，杀向南宫北辰。

南宫北辰大吃一惊，双掌运于胸前，体内溢出一蓬光雾，紧跟着掌心骤亮，两蓬真罡如怒龙腾空呼啸而起，在他的掌势引导下左右回旋，分向那魔怪两翼包抄。

这一场人魔大战杀得好不激烈壮观。祭魔族高手不断催动神息向南宫北辰施压，面色逐渐凝重，亦暗自骇异于这华服老者的难缠。

南宫北辰真元急遽耗损，头顶殷红色的水雾腾腾冒起，也是骑虎难下。

这般激战了半盏茶时分，南宫北辰一声怒吼，左臂中枪。他的右掌虽也拍中那人面马身的魔怪，可对方胸口光波一阵晃荡即又恢复如初，相形之下无疑吃了大亏。

两名祭魔族高手正想一鼓作气结果这入侵者的性命，猛然心头感应到一股冷冽的杀气。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波澜壮阔的海面轰然爆响，冲起一束浑圆水柱。一个和南宫北辰长得一模一样的老者从水柱里霍然掠出，双掌分击二人胸口。

两名祭魔族高手猝不及防，忙运神息筑起金黑双盾招架。但那老者来得实在太快，未及双盾完全成形，沛然莫御的掌劲已不可一世地轰到。

“喀喇喇”几声金石脆响，金黑双盾支离破碎。老者的铁掌长驱直入，印在两名祭魔族高手的胸口上。

二人齐声惨叫向后抛飞，那尊人面马身的魔怪亦登时幻灭，化作缕缕光丝飘散。

“是南宫老爷子，”杨恒见状向蝶幽儿传音入密道：“多半是来追捕他二弟的。”

蝶幽儿点点头，道：“若非他及时出手，南宫北辰只怕凶多吉少。”

两句话的工夫，那两位祭魔族高手已跌跌撞撞向着北方仓皇退去。南宫北斗也不追赶，面向南宫北辰道：“跟老子回去。”

南宫北辰将胳膊上的伤势稍作处理，平复呼吸道：“去你娘的！”

南宫北斗跨上两步，神威凛凛道：“去你娘！你小子出息了，有种别让老子来救。”

南宫北辰冷笑道：“狗养的自作多情，老子没工夫搭理你！”突然御起魔剑朝着西北方向遁去，显然自知不是南宫北斗的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

南宫北斗暴跳如雷，冲着南宫北辰的背影怒骂道：“混蛋东西，量你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这才御剑鼓风怒气冲冲地追了下去。

杨恒展颜一笑，说道：“南宫老爷子这是欲擒故纵，就怕南宫北辰不争气。”

蝶幽儿颔首道：“换做是我，也一定会设法查清隐藏在南宫北辰身后的黑手是谁。”

杨恒蓦然转首凝视蝶幽儿，徐徐道：“不是宗神秀，那又是谁？”

蝶幽儿一惊，晓得自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教杨恒抓住破绽，油然轻笑道：“所以南宫北斗才想顺藤摸瓜，借助南宫北辰这条线索寻到宗神秀的下落。”

杨恒默然须臾，忽地笑了笑道：“不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就是我，现在也很想知道宗神秀究竟逃去了哪里。”

蝶幽儿暗松一口气，心里还真怕杨恒穷追猛打，忙转移话题道：“走吧，咱们也该上路了。”却也晓得杨恒已然对此生疑。

即有祭魔族高手现身，两人也不便明火执仗地御剑前行，改用御风术借助海面上无数漂移的冰山掩护，继续北行。

才走出三十余里地，杨恒遥遥望见前方一座形如巨剑的冰峰下浮着两个小黑点，正竭力往冰峰脚下靠近。

“是那两个祭魔族高手，”蝶幽儿也瞧见了，说道：“南宫北斗的铁掌岂是好受的。”

杨恒点点头，心道：“南宫老爷子的北斗神掌威震仙林，这两人徒具神息却无真气护体，还不如普通仙林人物经揍，倒在半道上亦是自然。”

他目光一转，就见蝶幽儿已朝那两人飞去，不由想到适才奇魔花吸食海豹精血的情景，悄然加速追到她的身后。

这时那两名祭魔族高手相互扶持，正筋疲力尽地攀上一块浮冰。两人身上的衣衫尽为冰寒的海水浸透，兼之内伤极重，均都冷得瑟瑟发抖面色发青，浑然没有察觉到杨恒和蝶幽儿飞了过来。

“他们还算不上十恶不赦之徒吧？”杨恒话语中隐含警告意味。

蝶幽儿冰雪聪慧，娇俏笑道：“这些人不准咱们进入星辰海，还不算可恶？”

那两名祭魔族高手听到人声，登时面色大变，费力地翻转身子面向天空张望。

杨恒飘落在冰面上双手高举意示无他，说道：“我们不是敌人，只想帮助二位。”

黑衣男子神情略松，但仍旧紧握法杖警惕道：“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快走！” 只因无力抵抗这对少年男女，口气上比起先前不知软了多少。

杨恒道：“恐怕我们前脚刚走，两位后脚就得去见阎王了。”

金衣女子剧烈喘息道：“多谢阁下好意。我们已通知族人，他们很快就会赶到。”

杨恒暗笑道：“她是想搬出族人来吓唬咱们了。”

他上前两步，说道：“你们所受的掌伤，需用纯阳功力医治。据我所知，两位的族人并不擅长此道。”从袖口里取出两枚丹丸，送上前去。

金衣女子拼命将法杖横在胸前，尖声叫道：“别过来！”

杨恒笑道：“我不过来，如何救得活你们？”突然射出拈花指力，将二人经脉封住，不由分说一人一颗把丹丸塞入他们的嘴里。

蝶幽儿冷眼旁观，娇哼道：“你倒会拿我的仙丹作顺水人情。”

两名祭魔族高手服下丹丸，顿感胸口暖意融融伤痛大减，对杨恒和蝶幽儿的敌意略消。但金衣女子仍是倔强道：“别以为假惺惺地送了我们两颗丹丸，就能进得了星辰海。我要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立刻掉头，趁咱们的族人到来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然后就远远瞧着族人替你们收尸？”杨恒洒然笑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谁教我遇见了你们呢？”双掌齐出，分别抵在两人的小腹上，精纯深厚的萨班若真气源源不绝向外输出，注进他们的体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面色由青转白，呼吸也不似先前那样粗重，身子也渐渐有了知觉，均明白这条命是保住了。

黑衣男子这才相信杨恒是真心救护他们，说道：“这位兄弟，不劳你再耗费功力。我们自有一套用神息疗伤的秘术，相信不用多久便能痊愈。”

杨恒收回双掌，默运神息吸纳日月精华五行元气，收入丹田游转炼化，片刻过后逐渐恢复，似无丝毫疲乏之感。

金衣女子大讶，打量着杨恒道：“你年纪轻轻居然能有这样的修为，实在了不起。”

黑衣男子搀扶她从冰面上坐起，向杨恒抱拳道：“恕我们还不能起身向你道谢。不过刚才魅嗣丽并未欺骗两位，我们的族人的确快要到了。你们还是赶紧走吧，万一教他们撞见，很难保住性命。”

蝶幽儿摇摇头道：“太晚啦，他们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海水一阵翻滚，腾起十余道！紫嫣红的光柱，落定在浮冰上。

为首一人是位白袍老者，鼻梁高耸碧目深陷，一蓬光洁齐整的金髯拖曳过胸，在朔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握着一柄又细又长的银色法杖，杖端蹲踞着一头麒麟兽首，正上下审视着杨恒和蝶幽儿，眼神里充满敌意。

在他身后站立着十余位族人，有男有女亦都颇不友善地盯着杨、蝶二人。

黑衣男子挣扎起身双手伏地礼拜道：“疾舞岩、魅嗣丽参见梵度天尊！”

白袍老者点点头，目光从杨恒身上移转向黑衣男子疾舞岩，问道：“你们的伤势如何，这两个又是什么人？”

疾舞岩俯首答道：“多亏那位小兄弟仗义相救，我和魅嗣丽已无大碍。不过打伤我们的那两个老头儿，却往西北方去了。我们没能完成任务，请天尊发落。”

梵度天尊慢条斯理道：“起来吧，你们的事回去再说。”

两人由同伴搀扶着从地上站起，魅嗣丽望了眼杨恒和蝶幽儿，低声道：“天尊，这两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梵度天尊摆摆手不让她继续往下说，淡淡道：“一切按族规行事。”

疾舞岩面色大变，挣脱同伴的搀扶，伏地道：“我这就劝他们离开，求天尊开恩。”

他们这几句话都是用祭魔族语交流，杨恒即便半点儿也听不懂，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对蝶幽儿传音入密道：“他们若要翻脸，你先撤，由我断后。”

蝶幽儿笑吟吟瞥向杨恒，传音入密道：“你是怕我大开杀戒，把他们尽数当做奇魔花肥？可惜那老头儿的修为很厉害，我有这心也没这胆。”

杨恒道：“但他们也有致命弱点，不是么？只要三丈之内，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抢在那白袍老头儿出手前将他制住。”

那边疾舞岩和魅嗣丽也和梵度天尊起了争执，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梵度天尊皱起眉头，冷冷地说了句什么，疾舞岩微松一口气，用中土话说道：“鉴于两位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梵度天尊已答应将你们先带回冰火岛，交给长老会审议。”

魅嗣丽怕杨恒和蝶幽儿误会，忙解释道：“我的父亲还有疾舞岩的父亲，都是族中的长老，只要再说动一位长老答应，就可以救得两位的性命。”

杨恒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疾舞岩和魅嗣丽并不看好他们能在梵度天尊等人的面前逃得性命，所以才据理力争，替两人争得了一线生机。

就听蝶幽儿道：“可以，但在长老会作出决议以前，你们不能拘禁我们。”

疾舞岩面露难色，梵度天尊漠然道：“老朽已经法外开恩，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蝶幽儿忽然伸出双手的么指和食指，在胸前结成一个三角形，用祭魔族语低声道：“爱思──汉姆。”

梵度天尊怔了怔，注视着蝶幽儿胸前的手势，沉吟片刻道：“好，我可以答应。但如果你们生出任何逃跑或者抵抗的念头，将会遭受更为严厉的惩罚。”

他回过头去向同行的族人交代了几句，从中分出六人又化作光柱，消逝在海面下。

蝶幽儿传音入密道：“老家伙是命令这些人追杀南宫北斗和南宫北辰去了。”

杨恒心道：“假如这六人的修为和疾舞岩不分伯仲，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朝蝶幽儿歉然一笑，道：“但愿不会因为这事扰乱了你的计划。”

蝶幽儿若有所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许咱们会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疾舞岩见蝶幽儿和杨恒答应同去冰火岛接受长老会裁决，如释重负，说道：“劫可寻，贻贝，就由你们两人护送我们的恩公一起前往冰火岛。”

余下的祭魔族人中走出一对青年男女，分别站到了杨恒和蝶幽儿的身侧。

梵度天尊的身上首先亮起一蓬银芒，化作光柱没入水里。跟着劫可寻和贻贝二人的体内放出炫光，将杨恒、蝶幽儿一并罩入，也施展出了祭魔族特有的飞行秘术，潜入海中往正北方奔去。

这些祭魔族高手的身速堪比御剑，在汹涌的海水中劈波斩浪畅游自如。

杨恒透过已幻化为纺锤形的光束，看到深海之中漆黑一片，间或有鱼群来回游弋，却受到祭魔族人的惊吓，四散逃离。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何道虚篇里会说星辰海的海水是黑的。如此幽深的浩海，阳光根本无法穿越，要想找到阿耨多罗花无疑难上加难。

忽然一行人在蓝藻丛中停下，梵度天尊手举法杖低诵真言，从大片的蓝藻下亮起一圈白光，却是由四十九盏星状魔符构成。

那白光缓缓往当中聚拢，把众人包围起来。杨恒眼前蓦地强光刺目，脑海一阵晕眩失去视觉。

待他重新能够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站立在山麓中。四周丛林茂密，野花烂漫，远非一路所见的冰天雪地景象。背后一座高山巍然耸立，山顶白雪皑皑，有滚滚黑烟冒出，连空气里也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

再看远处碧波荡漾，点点雪峰犹若白帆镶饰在犹如玛瑙般蔚蓝纯净的海面上，分明已近黄昏时分，天色依然大亮。

他和蝶幽儿在祭魔族人监视下走出传输法阵，低笑道：“幸好他们不住在海里。”

蝶幽儿道：“这些家伙世代和冰雪大海为伍，以至于神息秘术也发生蜕变，在海里的威力远胜陆地。”

杨恒恍然，随着一众祭魔族人穿越丛林。

往山上行出三里左右，前方丛林里若隐若现透出一座座银白色的穹顶。走近一看，才发觉居然是祭魔族人的住所。他们所有的房屋楼宇都是用巨型的冰块建造而成，屋顶也无一例外地采用穹顶式样，与中土大相径庭。

这些建筑掩映在深幽的丛林间，错落有致风格瑰奇，充满了异域情趣。

一群妇女在清澈湛蓝的溪水边洗剥海鱼，除此之外村寨里便见不到其他的人。

劫可寻和贻贝将杨恒、蝶幽儿带到一座冰屋前，说道：“你们先在这儿住着，如果要走出屋子，必须得到我们的允许。”

“这是要软禁我们了。”杨恒瞧了眼蝶幽儿，发现她脸上并无愠色。

两人走进冰屋。出人意料之外，屋子里异常温暖，壁炉中“哔啵哔啵”跳动着点点火星，往外冒出松脂的香味。屋里的日常用具一应俱全，还有张铺着海兽皮的大床。杨恒环顾了一圈，苦笑道：“咱们看来得在这儿住上一阵子了。”

蝶幽儿关上门，脱了靴子跳到床上，惬意地舒展四肢道：“好舒服啊。”

杨恒也不知这小丫头究竟有何打算，问道：“他们说的长老会是怎么回事？”

蝶幽儿道：“祭魔族有世袭的四大天尊，加上一位公推的族长，便是长老会的五大巨头了。族中所有的重大决议，均需这五人协商作出。”

杨恒暗运神息将冰屋封闭在结界中，说道：“你刚才做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蝶幽儿双手枕在脑后，娇俏笑道：“那是祭魔族向轩辕魔帝致敬时所用的一种手势。‘爱思’在祭魔族语里，就是魔帝的意思。”

杨恒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问道：“你答应来冰火岛，只怕另有所图吧？”

蝶幽儿眨眨眼睛，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你。太古神殿的入口就是我们上方的那座火山口，想进神殿便必须先到冰火岛。与其费尽气力地杀上冰火岛，还不如舒舒服服地让他们把咱们请进来。”

杨恒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入太古神殿？”

蝶幽儿好整以暇道：“不着急，先等几天，看看长老会如何发落咱们。”

可没想到两人这一等就是足足十多天。因有祭魔族的禁令，杨恒和蝶幽儿极少走出冰屋，即使出门也会有人远远地跟着。

这天晚上，杨恒正和蝶幽儿在屋中闲聊，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久未露面的疾舞岩和魅嗣丽各自挟着一名门外的守卫闯了进来，两人的神色颇是惶急。

疾舞岩将业已昏迷的守卫往椅子里一放，也顾不得向杨恒和蝶幽儿客套寒暄，低声道：“快跟我们走，今晚必须离开这里！”

杨恒隐隐猜到了其中缘由，从容问道：“是不是长老会的决议下来了？”

疾舞岩的脸上泛起一缕无奈与愤怒，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明天清晨你们将会被当做献给轩辕魔帝的祭品，投进火山里。”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四章 火山

“为什么？”杨恒道：“在作出决议前，至少长老会的人也该先见我们一面吧。”

蝶幽儿冷笑道：“杨大哥，你太天真了。假如你在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事先是否会告诉它究竟犯了什么错？在祭魔族长老会的眼里，我们便是那只蚂蚁。”

魅嗣丽焦急道：“没工夫解释了，快走。万一让人察觉，我们谁都活不成。”

杨恒站起身，拍拍疾舞岩的肩膀道：“疾大哥，多谢。你们先走吧，我们自有法子离开。”说罢转身道：“幽儿，咱们是往里闯还是往外杀？”

哪知蝶幽儿道：“我哪儿都不去，反正逃不掉，他们爱丢就丢吧。”

杨恒一怔，立时醒悟到蝶幽儿的用意，暗道：“十有八九她在答应前来冰火岛时，已算到了眼下这一步。”

疾舞岩只当杨、蝶二人不愿牵累自己和魅嗣丽，又是羞愧又是恼急地一跺脚道：“都是我不好！原本以为家父和常融天尊会看在两位救了我和魅嗣丽的份上，网开一面释放你们，哪知道……”

“哪知道他们决定把我们当做祭品，替下另一双童男童女，献给轩辕魔帝。”蝶幽儿冷笑道：“这是意料中事，谁愿意自家的孩子早夭？”

魅嗣丽难过道：“对不起，这次献给轩辕魔帝的祭品中，恰好有个孩子是族长的女儿，还有一个是玉隆天尊的儿子。家父和贾奕天尊碍于情面，也只好妥协。”

杨恒淡淡道：“可以理解，左右我们都得死，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疾舞岩苦笑道：“其实家父和常融天尊起初的确也在替两位求情。但考虑到你们来得时间太过蹊跷，为了避免泄露本族更多的秘密，才改变了主意。但不管怎么说，两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和魅嗣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因为我们而牺牲！”

就这时候门外有个人甕声甕气地用祭魔族语道：“好没好啊，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一个十四五岁身材肥胖的少年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只啃到一半的熊掌，圆鼓鼓的腮帮子一呶一呶，顺着向外翻卷的厚厚唇角直流馋涎。

他满头的金发乱糟糟地像个鸟窝，目光呆滞眼珠子停在那儿半天也不动，直勾勾地瞧着蝶幽儿，忽然咧嘴一笑道：“美女，呵呵，美女──”

魅嗣丽羞恼交加，低斥道：“你胡闹什么，还不快到门外守着？”

这少年似乎颇听魅嗣丽的话，“哦”了声一摇一晃地又回到了屋外。

魅嗣丽叹了口气，抱歉道：“对不起，他是我的弟弟魅瑙仔。他有些……”

杨恒想起蝶幽儿曾介绍过祭魔族的婚育状况，晓得这位魅瑙仔多半是个低能儿，便道：“没关系，两位赶快带着他离开。就算被投进火山里，我们也未必会死。”

疾舞岩急道：“你们不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火山，在这火山底下其实……”

突然门外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他道：“疾舞岩，你还要把多少我们祭魔族的秘密泄露给这两个外人？”

疾舞岩大吃一惊连忙回头，只见自己的父亲和另外三位天尊从树林里走出，而说话的则是走在最前面的祭魔族族长雅伯寒。

魅嗣丽花容失色，低呼道：“族长，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站在门外的魅瑙仔笑嘻嘻舔着满是油腻的脏指头，说道：“是我告诉阿爹说咱们今晚要干一件大好事。可……阿爹，你答应我要保密的啊？你不守信用耍赖皮，我不来，我不来──”说着说着嘴巴一咧，竟是眼泪汪汪地要哭。

“放肆！”身穿金色袍服的常融天尊是个看似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但因为驻颜有术实际年龄却是远远不止。瞧见宝贝儿子又要当众出丑，脸面无光地呵斥道：“赶紧回家去，少在这儿丢你爹的脸。”

疾舞岩走到门口，望着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垂手道：“父亲！”

“畜生！”贾奕天尊扬起巴掌在空中顿了顿，终究没舍得打下去，面色铁青道：“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玉隆天尊是位金发披肩的紫衣中年美妇，冷冷道：“两位天尊，你们说该怎么办？”

贾奕天尊和常融天尊对视一眼，咬牙道：“不劳玉隆天尊费心，按族规办！”

魅嗣丽嘤咛一声娇躯晃了几晃，疾舞岩忙伸手将她扶住，低声道：“挺住！”

他们说的都是祭魔族语，杨恒向蝶幽儿问道：“怎么回事？”

蝶幽儿道：“没什么，咱们明早有伴了。两位天尊大义灭亲，自愿依照族规，把他们的孩子也当做祭品献给轩辕魔帝。”

“臭丫头，都是因为你们！”贾奕天尊咬牙切齿道：“你们是祭魔族的灾星！”

一身青袍的雅伯寒族长不动声色道：“好，既然长老会意见一致，就按照贾奕天尊的提议处置。先将这外来的两个灾星拘押起来，明天清晨送往山顶。”

玉隆天尊微含冷笑，探出手中玉杖向杨恒遥遥一指。蝶幽儿传音入密道：“别抵抗！”杨恒当即伫立不动，暗运铁衣神诀护住周身经脉，心道：“只好委屈疾大哥和魅嗣丽一宿了，待到明日再救他们脱难。”

心念未已猛感身上一冷，铁衣神诀竟抵御不住从玉杖上激射出的紫色光束，被它破体而入刺进经脉。杨恒一凛急运神息，施展出悟自降龙罗汉蒲扇上的分神运息大法，灵台神息电光石火间分作数十缕游走周身，不着痕迹地将刺入体内的紫芒消融化解，却装作头晕目眩的模样软倒在座椅里。

玉隆天尊不虞有它，又出手封制了蝶幽儿的经脉，说道：“加派人手在外把守。”

魅瑙仔笑呵呵地瞅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晓得自己的亲姐姐明天就要被当做祭品投入火山口，傻兮兮道：“疾舞岩大哥，你干嘛站在那里？不是说要救人的吗？我帮你啊，咱们一起动手把他们救出去好不好？”

常融天尊忍无可忍，“啪”地一个耳光扇在魅瑙仔胖乎乎的面颊上，骂道：“闭嘴！”

魅瑙仔手一哆嗦，没吃完的熊掌跌落在了地上。他先呆了呆，然后惊天动地“哇”地一声嚎哭起来，涕泪横流道：“阿爹打我，阿爹坏，我要娘亲，我要娘亲──”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子捡起熊掌，抽泣着往嘴巴里送。

梵度天尊摇摇头道：“魅兄，你何苦拿孩子撒气？”

常融天尊无言以对，呆呆地望着蹲踞在脚下的白痴儿子，想着明天一早他的姐姐就将成为祭品，一腔怒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限悲凉和颓废。

◇◇◇◇

第二天清晨，祭魔族全族出动，数百族人在火山口外举行了盛大的献祭仪式。

杨恒、蝶幽儿、疾舞岩和魅嗣丽以及其他十对童男童女被绑在不知已伫立了多少年的二十四根银色圆柱上。

明明有许多族人即将失去自己的子女兄妹，可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悲伤的样子，围着银色圆柱载歌载舞，宛如是欢庆节日。

主持献祭仪式的雅伯寒族长矗立在银柱前方的祭坛上，背对火山口，开始宣读重复了千百次的祭魔族祷文。

趁着这个空隙，疾舞岩艰难地扭过头对身旁的魅嗣丽道：“对不起，是我拉你一起去救人的。如今却要害得你陪着我一起死。”

魅嗣丽的娇躯在颤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不，是我们将一起在轩辕魔帝的面前得到永生。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疾舞岩苦笑道：“原先说好，明年春天我就会迎娶你。我……真后悔！”

魅嗣丽仍在颤抖，可笑容温柔而勇敢，说道：“你现在就可以娶我。”

疾舞岩身子一震，大声道：“好！魅嗣丽，你……”

话还没有说话，却被雅伯寒更响亮的宣告打断了──“献祭开始！”

包括杨恒和蝶幽儿在内的二十四名童男童女被人从银柱上松绑押上祭坛，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啜泣了起来，但这哭声很快被喧闹的乐声淹没。

五大老依次排开，分别用手指在童男童女的额头点上一滴所谓圣水。然后，这些祭品被押向火山口，准备奉献给轩辕魔帝。

杨恒扫了眼人群，没有见到那日分道追杀南宫北斗和南宫北辰的那六名年青祭魔族高手，想来他们是永远回不来了。

他又瞧了瞧伫立在祭坛上满脸肃穆的五大长老，忽然涌起了恶作剧的念头，身子前倾探向火山口，一本正经地露出倾听之色道：“你说什么，再大声点儿！”

众人一愣，却见杨恒面色庄重悲痛，回过头来高声道：“祭魔族人们，大事不好了！我刚才听到轩辕魔帝的谕旨，他早已腻味了童男童女，这次想换换口味，要你们把五位长老丢进火山口，送给他老人家享用。”

祭魔族人一阵哗然，雅伯寒族长勃然怒道：“你竟敢侮辱魔帝？先把他丢下去！”

站在杨恒身后的两名祭魔族人领命，不由分说将他托起，往火山口里抛落。

瞬间浓烈刺鼻的黑烟遮蔽了杨恒的视野，他舒展神息查探四周，提气凝身缓缓下降了数丈。头顶风声响动，蝶幽儿第二个也被抛了下来。

杨恒屏住呼吸，改以内息流转，纵身揽臂接住蝶幽儿道：“准备救人！”

蝶幽儿叹口气道：“我就猜到你突然发疯激怒那些老家伙，就是为了头一个下来。”

这时候疾舞岩也从上面坠落下来，他经脉被封，无法悬浮，自忖必死无疑。

不防腰间一紧，已被人托住，耳听杨恒的声音道：“疾大哥，我来帮你！”指力透出冲开疾舞岩被禁制的经脉。

那边蝶幽儿也出手救下魅嗣丽。两人绝处逢生不禁欣喜若狂，无暇询问杨恒和蝶幽儿为何能令玉隆天尊的秘术失灵，急忙相帮着搭救其他童男童女。

饶是杨恒和蝶幽儿修为绝顶，也着实耗费了不少气力。那些获救的童男童女在傻了半晌后，纷纷骚动起来，有人想逃上去，又有人在阻止。

疾舞岩喝道：“安静，你们想教上面的长老发现咱们并没有死吗？”

人群一下子没了声音，疾舞岩道：“这里是本族禁地，即使长老们也不能进入。所以暂时我们是安全的，但还不能回到上面。接下来该怎么办，请两位恩公指示。”

蝶幽儿刚要说话，猛听上头有人粗声呼叫，竟是颇为兴奋地掉了下来。

魅嗣丽面色大变道：“是魅瑙仔！”觑准他下落的方位，运出神息将魅瑙仔托住。

魅瑙仔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悬住，因为火山口下浓烟滚滚热气袭人，他只看到接住自己的魅嗣丽，乐呵呵道：“好玩，好玩，真好玩！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岛上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姐姐，你太坏了，自己和疾大哥跑下来玩儿，却不带上我，我不依，我不依！”

魅嗣丽又气又急，道：“谁让你下来了？你、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魅瑙仔满不在乎道：“我不怕，有疾大哥在，一定很好玩儿。”

疾舞岩道：“魅嗣丽，别生气了。既然他已经跳了下来，就只能跟咱们一起走了。”

这时就听蝶幽儿道：“我们不能傻乎乎地待在这里。往下六百丈就是火山岩浆，你们可以跟着我穿越过去，然后寻机逃离。”

有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童男怯弱问道：“那我们还能回家吗？”

魅嗣丽胸口发酸，强忍泪水道：“暂时不能了。如果我们回到村寨里，将会因为逃脱祭品的命运而受到更残酷的惩罚。”

顿时十多个孩子六神无主地哭了起来，剩下几个年纪稍大的，也害怕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悬浮在浓烟里。

惟有魅瑙仔兴高采烈道：“好唉，那咱们不就可以出去玩儿了？疾大哥，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抓大鲨鱼的，咱们这就去罢！”

疾舞岩啼笑皆非，哄道：“瑙仔乖，你先安静下来，回头咱们就去捉鲨鱼。”

魅瑙仔的嘴又扁了，晃着硕大的脑袋叫道：“我不来，我不来，我现在就要去抓鲨鱼。”

蝶幽儿甜甜一笑道：“瑙仔弟弟，你别哭，姐姐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魅瑙仔的哭声戛然而止，手指刮着面颊道：“你那么小，还叫我弟弟，羞羞──”

蝶幽儿转首问道：“杨大哥，我们这就要下去了。你的神息能护住多少人？”

杨恒道：“我试试看。”凝念催功，神息透过惊仙令沛然涌出，凝聚起充盈的火山元气，在身周形成一圈半透明的殷红光罩。他缓缓将光罩向外扩展，先是把蝶幽儿吸纳了进来，然后不断膨胀，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巨型光球。

疾舞岩和魅嗣丽已是看呆了，自知即便竭尽所能释放出的光罩也抵不上杨恒的一半，如今失去法杖那就更加不如了。

杨恒皱了皱眉道：“只能这样了，再大便无法持久。”

疾舞岩舒展神息探查到尚有三名童男被隔离在杨恒释放出的光罩外，便道：“我和魅嗣丽负责其他人。”

魅瑙仔呆在杨恒撑开的光罩里，望着烟气渐淡红光闪耀，大感有趣，鼓掌叫道：“好大的鱼泡泡，我也要吹一个。”

魅嗣丽怕他捣乱，忙道：“瑙仔，乖乖呆着别动，不然我要生气了。”

魅瑙仔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姐姐不乖，不让瑙仔高兴。”

这时杨恒运转神息，载着二十余个童男童女向下沉坠，疾舞岩和魅嗣丽旋即跟上。

一行急遽下沉，从火山底喷发出的浓烟与热气愈来愈盛。灼烈的黑烟蒸烤在光罩上“哔啵”作响，藏在里面的人却毫无异状，更感觉不到酷热与烟熏。

忽然众人眼前一亮，下方现出刺目的亮红光芒，像一个张开的鬼眼狰狞地仰视上方。炽烈的岩浆像煮开的沸水咕噜噜翻滚，不时激溅起数丈高的赤浪。

那些童男童女吓得瞪大眼睛，想到若非杨恒、蝶幽儿相救，自己摔进这熔金消铁的岩浆里，顷刻便化为飞烟，不自禁地牙齿打颤。

杨恒深吸一口气提升神息，光罩倏然变亮沉入下方的岩浆中。

众人的眼睛被刺得无法睁开，耳边只听魅瑙仔不停抱怨道：“小妹妹你骗我，这儿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回家……呜呜……我要妈妈……”

杨恒对他的哭闹恍若未闻，全力运转神息保护着光罩里的人穿越岩浆层，独分出一缕神息留意着疾舞岩和魅嗣丽的动静，只要两人稍有不支之状，即可出手施救。

蝶幽儿微合双目神情专注，似乎正在运用神息探测着什么。忽然叫道：“杨大哥，再往下一百丈会有个岩浆形成的巨大漩涡，不要避开，闯进去！”

杨恒不语，神息业已探查到了那处横亘在岩浆层间的巨大漩涡，顿时感到从中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拖曳着光罩往下急坠。

因有蝶幽儿的提醒，杨恒也不运功抗拒，任由这股吸力将自己拖入漩涡。

猛听“轰”的巨响，从漩涡里迸射出可怖的力量，将光罩瞬间击碎。

杨恒还来不及再次施展神息撑开光罩，就感到周围一黑，灼热的岩浆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可一瞬之间他的眼前又亮了起来，双脚踏到实地，岩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景象只是幻觉。

他运功护体叫道：“幽儿，疾大哥，魅嗣丽──”举目望去，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犹若神仙梦境的奇异洞天中。这洞天上窄下阔宛如一口古井，井口红光涌动遮挡住上面的岩浆。

洞壁上流光溢彩，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瑰奇光华，脚下却是涌动的黑色海水，不知什么缘故自己站在上面，并不会沉落。

蝶幽儿从他的身后冒出来，笑嘻嘻道：“杨大哥，你在找我么？”

尽管明知既然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抵达这里，蝶幽儿便绝不可能被方才的岩浆吞噬，但看到她那张笑吟吟的俏脸，杨恒的心里仍感一阵欣慰。再看疾舞岩、魅嗣丽、魅瑙仔和那群童男童女也散落在洞天各处，他默数一遍却是少了足足十个。

“不必再找了，”蝶幽儿低声道：“他们都死了。你无须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即便神息再强大十倍，你撑开的光罩也绝对抵挡不住太古涡流的轰击。能够保住其中多半人的性命，已经很难得。”

杨恒心中一恸，霍然转身道：“你早知道会是这结果对不对？”

蝶幽儿目不转睛地对视杨恒，回答道：“如果他们不下来，而是回去，结果更惨。”

忽听魅瑙仔开心地叫嚷道：“真好玩，真好玩！”双脚用力踩踏着洞底的海水，激得浪花飞溅，身子却仍漂浮在水面上毫不见下沉。

疾舞岩和魅嗣丽浑身汗水湿透，微微喘息着走过来招呼道：“两位恩公──”

杨恒道：“疾大哥对不住，我没能保护好你们的族人。”

疾舞岩摇了摇头，道：“这位姑娘说得没错，留在上面我们只会死得更惨。”

魅嗣丽拭去眼角的泪水，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是留在这里吗？”

蝶幽儿道：“我们要继续下行找路。”

杨恒忽然道：“我陪你下去探路，让孩子们都留下等候消息。”

蝶幽儿一怔，明白因为刚才的事情，杨恒对自己已生出了不信任。

她垂首轻声道：“杨大哥，你这是在怪我么？我们一旦下到海里，就不可能再回来。这些失去照料的孩子，只能活活饿死在这里。”

魅嗣丽听得不寒而栗，望向疾舞岩道：“疾大哥──”

疾舞岩沉声道：“咱们一起下去！我们原本就是被当做祭品丢下来的，哪怕逃出去一个也好。如果死在下面，那也是天数！”

蝶幽儿微笑道：“有疾大哥这句话，小妹就放心了。”盈盈走到洞壁前，伸出纤手掰下一块五彩奇石，催动魔气将它震碎成更小的十多块石丸，分与众人道：“只要把它含在嘴里，就能化解太古海界的禁制，顺利下潜。”

不等蝶幽儿再说，魅瑙仔迫不及待把五彩奇石塞进了嘴里，立时眉头大皱伸出舌头叫道：“好苦，一点儿也不好吃。”竟是将它当做糖果囫囵入肚了。

蓦地他双脚一沉，身子便往黑黔黔的海面下陷落。魅嗣丽惊叫道：“瑙仔！”忙将五彩奇石含入口中，娇躯亦沉落下去。

众人如法炮制，纷纷沉入海中。杨恒和疾舞岩断后，两人全神戒备，以防再有突变发生。好在这次顺风顺水，十五个人一路下沉，身周自然而然幻动出一层五彩的光晕将冰冷的海水隔离，也不嫌气闷，更未感觉到四周海水巨大的压力。

魅瑙仔压根不听姐姐的呼喊，在前头劈波斩浪玩得好不开心，却惊讶地察觉无论自己如何扑腾，身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往下缓缓沉降，不禁瞪大眼道：“有鬼！”

就听蝶幽儿柔声道：“瑙仔别怕，我牵着你一起下去，好不好？”

瑙仔笑呵呵握住她羊脂玉般的柔夷，忍不住用力捏了两下道：“妹妹的手真软，握着比我姐姐的还舒服。”

魅嗣丽羞恼交集，见蝶幽儿笑意盈盈并未生气才稍放下心来。

终于，一行人平安无事地抵达海底。四周幽暗无声，更不见海中的生物，连到处疯长的藻类也在此绝迹。魅瑙仔哆嗦了下，惊惧地打量周围道：“这是什么地方？”

蝶幽儿悠悠道：“这儿便是太古神殿了。姐姐向你保证，里面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加好玩，更加刺激。”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五章 神殿

“太古神殿？”疾舞岩眸中精光一闪道：“姑娘说的莫非是轩辕魔帝的寝园？”

蝶幽儿道：“那是你们的称呼方式，我更愿意把它称作太古神殿。”

“不行！”疾舞岩斩钉截铁道：“我不管你们如何称呼轩辕魔帝的寝园，它都是祭魔族世代守护的圣地。任何人都不准进入！”

蝶幽儿淡然道：“你搞错了，在贵族族人的眼里，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而是祭品。而作为祭品，本就应该奉献到轩辕魔帝的寝园之中。”

疾舞岩仍是摇头道：“但我们还活着，对吗？幽儿姑娘，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救命之恩。但本族的圣地绝不容任何人亵渎，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抵抗。我并不清楚你为何要进入寝园，但请你改变主意，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蝶幽儿反问道：“含在口中的太古神石只能将我们带到这里，却无法把我们重新送回火炎洞天。如果你不相信，尽可以试试。”

魅嗣丽惶惑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了吗？”

蝶幽儿冷冷道：“我不会阻止各位另谋出路。但据我所知，从这里朝任何一个方向走去，你都会发现自己依旧停留在不到百里方圆的海底空间中。惟一的出路，就只能是穿越太古神殿。想死的人只管留下，我却还想活着离开。”

疾舞岩对蝶幽儿怒目而视，道：“你早知会这样，对不对？所以你们才会故意搭救我和魅嗣丽，然后不加反抗地被带到冰火岛。最后又顺水推舟地被当做祭品，抛进火山口。所有这些，都是出自你的预谋，对不对？”

蝶幽儿不置可否道：“随你怎么想，反正事已至此，要活命就得跟我走。”

杨恒道：“疾大哥，我们来星辰海确实是为了进入太古神殿。但在遇见两位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利用的念头。要知道被当做祭品丢入火山口，是贵族长老会的决议，当时我和幽儿姑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先猜到。”

疾舞岩怒气稍消，冷着脸道：“好，那我们就一起另想法子离开！”

蝶幽儿道：“疾大哥，你对祭魔族的忠诚，小妹十分佩服。但请你不要忘记，是谁不顾念父子之情，将你丢下火山口。是谁把你们作为祭品无情地抛弃？你可以充好汉，但你不能让别人陪着你一起殉葬。问问你的同伴，问问你没过门的妻子，还有自愿跳下来陪着你的瑙仔，他们愿不愿意死？”

疾舞岩登时被击中要害，默不作声地呆立在原地。魅嗣丽握起他的手，轻声道：“疾大哥，我愿意陪着你，哪怕是死……可是瑙仔──”

她不必再说下去，疾舞岩已经明白了，苦笑道：“好吧，你们都走，我留下。”

杨恒道：“疾大哥，你让魅嗣丽独自一人如何照看这么多孩子？未来逃亡的路必定很艰苦，你忍心要她孤立无援独自面对？”

疾舞岩哑口无言，但紧绷的神情已在渐渐融化，呼吸却变得粗重了起来。

蝶幽儿见状松了口气，说道：“大家都歇会儿，坐下等待太古神殿重现。”

众人惊恐稍减，纷纷觅地歇息。疾舞岩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发怔。惟有魅瑙仔没半刻的消停，又开始挖泥掘沙，想给自己造栋大屋子住。

如此漫长难熬地守候了十几个时辰，那些童男童女饥寒交迫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连魅瑙仔也没了兴致，躺在姐姐的大腿上呼呼酣睡。

迷迷糊糊里突然耳畔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海底剧烈颤晃，狂流卷荡。

魅瑙仔吓得挺身坐起，揉揉睡眼小脸煞白地叫道：“哪儿打雷，哪儿打雷？”

就见众人聚在一处，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方二十余丈的海底。

轰鸣不断，吞噬了所有人的听觉，海底的泥沙汇聚成一道道庞大的黑柱，如怒龙般肆虐跌宕冲向上空。先是地下裂开一条巨大的沟壑，而后一团绚烂夺目的银白色光芒从里面迸发而出，照得海底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魅瑙仔紧紧抱住姐姐的纤腰，完全被吓傻了，呆呆道：“有鬼，鬼来了──”

缓缓地，那团银白光芒晃动流转，从中浮现出一座远远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宏伟宫殿，继而不断向后延伸，将层层殿宇楼台如梦幻般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当轰鸣渐歇时，雄奇的银光亦停止了变幻，慢慢隐入宫殿消失不见。海底随之又变得幽暗，但一座拥有三重大殿，占地万亩的巨型魔宫已赫然矗立。

这时伴随着嗡嗡的耳鸣，杨恒听见与他并肩而立的蝶幽儿说道：“就是它……”

身后的疾舞岩等人兀自被这一幕神奇壮观的景象所深深震撼，没有回过神来。

海底徐徐恢复宁静，宫殿也变得不再虚幻，一柱一石都成为真切的存在。尽管还没有触摸过，但人们已能强烈感受到它奇异的质感。

蝶幽儿转过身，说道：“我们这就要进入太古神殿了。所有人必须按照我的提示行动，否则便只能永远留在这片海底。即便如此，包括我在内，能够活着离开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免待会儿有人埋怨。”

杨恒晓得蝶幽儿最后那句话是在针对自己，当即说道：“诸位如果愿意和我们一起进殿，咱们便协力闯关同生共死；如果想留下来，也绝不勉强。”

那些幸存的童男童女面面相觑，最终都把目光集中在了疾舞岩的身上。

疾舞岩沉默须臾，勉强道：“进吧！”

蝶幽儿立即接口道：“那就请疾大哥和魅姐姐殿后，我和杨大哥在前开道。”

魅瑙仔从人群后挤了出来，不由分说抓住蝶幽儿的手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蝶幽儿也不恼，咯咯笑道：“好，让姐姐领着你进去玩儿。”牵住魅瑙仔的手率先走向大殿外用汉白玉石铺砌而成的台阶。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太古神殿共有三重大殿，分为玉清、上清和太清。里面机关重重凶险无比，大伙儿要记得照我说的去做。”

说着她已手牵魅瑙仔来到玉清殿外。紧闭的殿门似乎受到感应，隆隆向两旁开启。

“呼──”一团绮丽多彩的柔和光雾扑面而来，空旷宽阔的玉清大殿中到处飘荡着数以千计的绚烂荧星。这些荧星五颜六色，晶莹通透，每一颗都有如婴儿的拳头大小，像缤纷的繁花蹁跹起舞，不时发出极低的“嗡嗡”颤鸣。

“星星？”魅瑙仔眼睛发亮，伸手抓向一颗正从自己身前飘过的青色荧星。

“别动！”蝶幽儿出手如电，阻止住魅瑙仔，吓唬道：“它们会吃人。”

魅瑙仔神情一愕，急忙缩手，却还是搞不明白为何这美丽的小星星会吃人。自己个子这么大，它又如何吃下去？

蝶幽儿牵着魅瑙仔缓缓步入玉清殿，极力令自己远离那些满空飘舞的荧星，警告道：“不要去招惹它们。一旦受到惊动，它们便会觉醒，那时谁也救不了我们。”

众人听她说得慎重，都不敢造次，纷纷屏息凝神，鱼贯进入玉清大殿。

然而荧星委实太多，也委实太密集，这么多人想要完全避开它们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何况一行中还有许多十余岁的孩童。

走在魅嗣丽前面的一个小女孩儿动作稍慢，被一颗荧星蹭过发际。她本人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感觉，大殿中却突生异变。

“啵啵啵啵──”所有的荧星蓦地齐齐定格在空中，光影幻动起了变化。眨眼之间变成无数个寒芒闪耀的幻影，有男有女却全部都是十多岁的孩童模样。

它们一个个木无表情，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惟有脸孔缓缓扬起，不约而同地仰望向殿顶中央的藻井。

“快走！”蝶幽儿厉声喝道，拽着魅瑙仔风驰电掣穿梭在幻影之间，往殿后掠去。

“他们……是谁？”魅嗣丽左手揽起那个闯了祸的小女孩儿，问疾舞岩道。

“我们的先祖……”疾舞岩神色凝重，缓缓道：“那些历年来的献祭者。”

魅嗣丽失声惊呼，满脸骇然道：“他们没有死？”

“不，他们早死了。这只是他们的魂魄，完全失去了……”

疾舞岩的话刚刚说到这里，从殿顶的藻井遽然洒照下一蓬刺目的银白光瀑。

那些木立的幻影沐浴在光瀑里，倏忽膨胀到了正常人的高度，依旧是一脸冷漠，展开双臂拥抱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生者。

此刻，即使冲在最前头的蝶幽儿，也仅仅才走过了整座大殿的三分之二。

“收敛内息，快冲出大殿！”她向杨恒传音入密，玉掌轻轻一按，迎面扑来的一条幻影应声爆裂，随即凌空拽起魅瑙仔直往前冲。

杨恒顿时明白了蝶幽儿的用意。这些幻影全凭对众人的气息感应才能确定方位发起攻击。自己只需隐形匿踪，就能借助身后那些孩子的气息掩护，在幻影察觉之前闯过玉清大殿。不仅能够毫发无损，甚至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第一声惨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一条紫色的幻影从后面拦腰抱住。那幻影张嘴噬咬在他的背心上，少年痛苦得面容扭曲，在瞬间光化。当疾舞岩赶到轰散那条紫色幻影时，他却赫然蜕变成了一道新的金色幻影，反向疾舞岩张臂抱去。

他催运神息张开光罩，高声喝道：“大伙儿都靠拢过来！”

这一手绝技还是他那日目睹祭魔族人海底潜行时受到启发，在被软禁的那十多天里琢磨出来的。当时只想着依葫芦画瓢，或可效仿祭魔族人的法子，以光罩护体行走海中，却没想到今日连续两次用来保护这些童男童女。

但光罩甫一打开，杨恒立刻觉察到这神殿中的天地精气竟异乎寻常的稀薄，神息运出后几乎吸纳不到一丝的精气，完全要凭自身的功力才能维持光罩不碎。难怪蝶幽儿不愿损耗神息，急于穿过神殿。需知玉清大殿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太清、上清二殿。在无法吸取任何外在能量的情况下，自身的神息便显得弥足珍贵。

这时候疾舞岩和魅嗣丽各施祭魔族秘术，在几个大孩子的相帮下保护着童男童女拼命靠向杨恒。蝶幽儿和魅瑙仔已到了神殿的后门外，那些幻影只在门内游荡，对两人已构不成丝毫威胁。魅瑙仔浑不觉殿内凶险，兴奋地鼓掌叫好。

杨恒用光罩保护住众人，向前艰难移进。从他体内释放出的强大神息，登时招引来四面八方的幻影攻击。它们砰砰撞击在光罩上，虽无法令其立即破裂，但每一次撞击都会逼使杨恒运用更多的神息去填补抗衡。

待到距离神殿后门还剩百多步时，杨恒猛然一声清啸，收起光罩，双掌捏成法印祭出“海阔天空”。

五百对大空印如同双龙出渊分作两股向前涌去，生生破开一条直抵殿门的通道。

他全力运转神息，绞杀渗入通道中的幻影，大喝道：“快走！”

那些孩子得到号令，在疾舞岩和魅嗣丽的护送下飞速奔过神殿，逃出后门。

杨恒最后一个出来，体内神息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已消耗了近半。

他默数一遍幸存的童男童女，遗憾地发现又少了四个。

疾舞岩走上前来，说道：“杨兄弟，我错怪了你。”

杨恒略感疲惫地笑了笑，凝念恢复神息，明知效果有限但也聊胜于无。

蝶幽儿淡淡瞥了杨恒一眼没说话，牵着魅瑙仔往前走去。

魅嗣丽道：“幽儿姑娘，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闯上清神殿？”

蝶幽儿步履不停，说道：“我们只有六个时辰，一旦过了时限太古神殿就会立刻消失。所有停留在神殿里的人，都将成为失去神智的虚幻魂魄。”

杨恒吐了口气，道：“我没事。”快步赶上蝶幽儿，来到上清神殿外。

魅瑙仔叫道：“快打开门，让我瞧瞧这回里面会有啥有趣的东西！”

可是当上清神殿的大门徐徐地自动开启后，他却大失所望。殿内即没有多姿多彩的荧星，也没有一点儿光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蝶幽儿道：“这一关我们只能硬闯，大伙儿必须用最快的身法往里冲，争取在殿内守护幻灵苏醒前尽量接近后殿。一旦发现有同伴被幻灵缠住，千万不要回头施救，奇+shu$网收集整理否则只会陪着他一起死。”

说着她扫过杨恒的脸庞，又冷冷道：“假如有人把我的警告当做耳旁风，执意要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那也只能由得他去。”

她的身影凌空飘起，顿了顿后高声清叱道：“冲！”一马当先没入黑暗中。

一众童男童女急忙争先恐后奔入大殿，杨恒这回却留在了最后。

大殿里没有一点光，根本无法洞悉殿内的景状，甚至辨别不清前行的方向。

众人全凭蝶幽儿在前头发出的提醒行进，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路狂奔。

突然大殿两侧亮起了六团光火，杨恒心头一凛用眼角余光扫去。

那是六尊巨型石像，分别是龙、凤、麒麟、玄龟、朱雀和金鹏。

石像的表面仿似被那耀目的光火点燃，倏然光化。三禽三兽六道幻灵冲天而起，拖曳着绚丽而慑人心魄的长长弧光扑向了众人。

众孩童一齐惊叫，杨恒喝道：“不要停，只管往前跑！”腾身而起，运足掌劲一式“星涌潮卷”激荡向左侧袭来的三头神禽幻灵。

金鹏舒卷开两张超逾十丈长的巨翼，华光闪烁罡风呼啸，与杨恒的掌力迎头激撞。

“轰──”杨恒身躯不由自主往后飞退，却也将金鹏震起六丈多高。

他猛感灵台警兆生出，青龙幻灵张牙舞爪凄厉咆哮着从背后掩袭而至。

杨恒正欲出手抵挡，自下方迸射出一束乌光化作数十柄魔枪攒射向青龙，却是疾舞岩施展祭魔族秘术从旁襄助。

杨恒丹田真气流转，不敢再轻易动用神息，又一记“怒射天狼”轰向从侧翼扑击过来的玄龟，大喝道：“快走，我来断后！”

孰料穿云裂石的掌劲轰击在玄龟的甲壳上轰然爆响，却没能伤它分毫。

杨恒的重玄仙剑早被祭魔族收走，此刻手无寸铁，只能用掌劲周旋。

他且战且走，护送众人通过了殿心，距离神殿的后门仍有百丈之遥。

六大幻灵此刻已认准杨恒是所有人中对它们威胁最大的劲敌，不约而同猛攻过来。那些孩童趁机在魅嗣丽的照料下往神殿后门狂逃。

杨恒深陷重围夷然不惧，心道：“我再多拖延会儿，等这些孩子都逃出了险境，便可了无牵挂地撤走。”

但他实在是将这六尊守护上清神殿的幻灵看得太容易了。念头未定之际，六大幻灵骤然变身，化为三男三女六个老者，手持各色光刃围攻上来。

杨恒压力剧增，惊异地察觉到变身后的幻灵几乎个个修为直追三魔四圣。

他以一敌一已经大感吃力，如今对方六个围剿他一个，形势凶险可想而知。

突听疾舞岩一声闷哼，被麒麟幻灵发出的秘术扫中，踉跄跌出圈外。

杨恒运起神息，托起疾舞岩的身躯往神殿后门抛送道：“疾大哥，你先走！”

只这稍一分神，左肋就被青龙幻灵的龙爪手撕开五道血槽，顿时血如泉涌。

千钧一发之际，就听神殿前门外有人宏声喝道：“小兄弟别怕，老子来了！”

南宫北斗和南宫北辰并肩阔步杀入神殿，转眼冲散了六大幻灵对杨恒的合围。

杨恒又是欣喜又是奇怪，也不晓得这两兄弟如何会化敌为友。在平添了两大强援之后，吃紧的局势立显好转，至少不像方才那样险象环生。

饶是如此对方仍比他们多出一倍的人数，以二打一占尽上风。

南宫北斗运动神息纵声大吼道：“去你娘的！”指间的魔君指环陡然幻动出一团黑气，瞬间裹住朱雀幻灵。朱雀幻灵惊恐尖叫，想从黑气包围中冲出，却被牢牢锁定动弹不得。“哧哧”光雾腾腾，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气里，叫声越来越微弱，终于不可听闻。玄龟幻灵、玉凤幻灵双双怒吼扑向南宫北斗。南宫北斗身焕光雾，倏地消失，自是施展出了魔教至高无上的身法绝学“千年光影”。

待他身影重现时，已绕到麒麟幻灵的身后一掌击出。这般神出鬼没，搅得局势大乱，也令杨恒精神一振生出豪气雄心，手挥金光施出三无漏绝学，十六个金煌煌的光字犹如天罗地网罩住金鹏幻灵，轰得他周身千疮百孔不能再战。

三人趁势往神殿后门疾冲，剩下的四大幻灵在后穷追不舍，金鹏幻灵的伤口亦在不可思议地迅速复原。眼看青龙幻灵就要追到南宫北辰身后，南宫北斗回身一掌又将他迫退三丈，人已到了殿外。

“砰！”殿门关闭，将众人与幻灵隔离，终于摆脱了九死一生的险境。

杨恒封住伤口，轻笑道：“南宫老爷子，多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该完蛋了。”

南宫北斗气定神闲，呵呵笑道：“往后少逞能，有事还得让咱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杨恒听出此老话语中的一片关爱之意，心头温暖，问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南宫北斗漫不经心道：“那还不容易，老子出其不意制住了那个叫雅伯什么的族长，然后带着老二便跳了下来。狗娘养的龟老二，非说这火山底下有什么万年宝库，害得老子屁颠屁颠跑来这鬼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杨恒却知适才在火山口必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万年宝库，”蝶幽儿缓步走近南宫北辰，神色冷峻道：“你是从何处得知？”

南宫北辰却不认得这小姑娘，两眼一翻道：“老子为何要告诉你？”

杨恒见蝶幽儿目露煞气，开口道：“大伙儿身处险地，还需同舟共济。南宫老爷子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是陪这位幽儿姑娘进入神殿完成一桩对她早先许下的承诺。稍后进入太清神殿，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需助她一臂之力，尚请您见谅。”

南宫北斗笑道：“好小子，不温不火地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果然长进不少。”

“又是你们两个，”包扎过伤口的疾舞岩突然走上前来，满怀敌意地望着南宫北斗和南宫北辰，冷冷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南宫北斗也早瞧见了疾舞岩和魅嗣丽，不屑道：“想报仇？老子随时奉陪。”

疾舞岩缓缓颔首，说道：“好，如果有命活着离开这里，在下定当向两位讨教！”

杨恒见状也颇感头疼，晓得疾舞岩和魅嗣丽险些命丧南宫北斗之手，这仇怨结的不可谓不深。他分开话题，说道：“幽儿，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进殿。”

蝶幽儿绷紧俏脸，不冷不热道：“咱们已连闯两关，接下来的太清神殿也该请两位老人家活动活动筋骨了。”

南宫北斗满不在乎道：“你这女娃儿是怕老子坐享其成？他娘的先到先得，老子乐得其所。”袖袂一甩大马金刀往太清神殿闯去。

南宫北辰犹豫了下，低骂道：“王八羔子的就爱逞能！”迈步跟了上去。

杨恒传音入密道：“幽儿，你来太古神殿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蝶幽儿目视南宫双雄，回答道：“你放心，我不会从太古神殿里带走一草一木。”

杨恒怔了怔，只见蝶幽儿抬头遥望太清神殿的匾额，幽幽道：“这是我的故乡。无数个轮回以来，我的先祖每隔八十一年都会义无反顾地踏入太古神殿，却无一例外地战死其中。惟独家母，还没来得及启程，就遭人暗算惨死于祁连山中。但愿这悲惨的宿命轮回，能够在我手中终结。杨大哥──你要帮我。”

杨恒注视着蝶幽儿明眸里流露出的热切而期盼的光芒，缓缓地颔首。

蝶幽儿这才收了传音入密，嫣然一笑道：“咱们进殿吧。”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六章 轩辕

两人走在前头，中间是硕果仅存的三个男童，最后是疾舞岩、魅嗣丽和魅瑙仔。

踏上神殿最高一层台阶，殿门业已打开，里面氤氲浓雾鼓荡卷涌，已看不清先一步入内的南宫北斗与南宫北辰的身影。

蝶幽儿回头道：“这是最后一关了。过了太清神殿，我们就能逃出生天。”

众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喜色，蝶幽儿站在殿门前，向魅瑙仔招招手道：“小兄弟，姐姐带你进去好不好？”

魅瑙仔正为蝶幽儿冷落了他半天在大生闷气，闻言嘟起的嘴立刻咧开，笑道：“好啊，好啊！”甩开魅嗣丽的手就奔向蝶幽儿。

魅嗣丽也不劝阻，反而对蝶幽儿暗生感激之情。尽管尚未目睹过这小姑娘的身手，但她确信蝶幽儿的修为多半不在杨恒之下，有她照料魅瑙仔，远比自己更加稳妥。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太清神殿，彼此的身影立刻被殿内卷荡的白色浓雾吞没。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在领教了玉清和上清神殿的可怕后，没有任何人敢再掉以轻心。奇怪的是，八个人走出将近五十余丈，神殿中仍不见丝毫动静，除了周围的雾气变得愈加浓烈外，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大伙儿小心。”杨恒灵台的不安感觉却随着雾气的变浓而逐渐强烈起来，话音传出飘荡在浓雾中，听上去竟是异常的模糊沉闷，隐隐带着不应有的嗡嗡回响。

突然，四周的雾气像是被无数利刃劈裂一样，霍然向两旁卷起，露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亮白色豁口。迅猛可怖的狂飙便从这豁口后毫无征兆地咆哮而出，交织成一张幕天席地的风网，把众人兜了进去。

“呼──”杨恒的身躯一荡，不由自主被刮入豁口里。豁口间的白光一闪而逝，缝隙倏地封闭，身周又被肆虐翻滚的白色雾气包围。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身子摇摆不定。杨恒已施展出“掩土诀”中的“砥柱”之变，却惊讶地察觉自己的双脚变得无所凭依，在一股股杂乱无章气势磅礴的狂飙吹动下难以立足，眨眼间已不知身在何处。

“幽儿，疾大哥！”他探出神息，然而甫一离体就被这汹涌的狂飙绞碎吹散，难以延伸到三丈开外，更听不见蝶幽儿等人的回应。

忽地额头冰凉，神殿里竟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雪纷纷扬扬来得委实诡异，在暴怒的狂风吹卷之下击打在他的身上，寒意直彻心底。

杨恒运功护体驱逐寒意，讶异道：“这神殿之内怎么会有大雪飘落？”

好在他这两年来历经无数风雨磨砺，此刻并不惊慌，只是替蝶幽儿等人担忧。

猛听“喀喇喇”刺耳嘶鸣，头顶雾气沸腾如注，一大蓬亮晶晶的物事劈头盖脸轰落下来。杨恒功聚双目，看清这落下的亮晶晶的东西居然是一块块婴儿拳头大小的冰雹。倘若砸在普通人脑袋上，焉有命在？

他吃不准这些冰雹的来路，身子在狂风中飘摇舞荡，左掌灌注八成功力往上拍去。

“砰！”头顶方圆三丈内的冰雹应声粉碎，化作一团银白色的粉霾融入浓雾里。

他身子急坠，想先踏到地面以便稳住身形。可连降二十余丈，脚下依旧是空空荡荡。倒是上方的冰雹越加狂野，逼得他不断出掌相抗。

正在这时候，漫天的冰雪急遽收缩，在杨恒面前凝铸起一尊高达五丈，宛若巨塔般的雪魔。而且随着四面八方的风雪不断注入，它的身躯仍在惊人地膨胀。

杨恒暗吃一惊，不等雪魔完全凝铸成形，左掌一记“怒撼摇光”合身攻去。

雪魔咧开大嘴愤怒咆哮，吼声犹如隆隆炸雷轰得杨恒心神动荡。它的右手竖在胸前，涌来的风雪陡地在巨掌间聚合幻化，铸起一柄雪亮耀眼的冰剑，长逾三丈，宽过两尺，往杨恒头顶拍落。

“砰！”掌剑交击。冰剑猛地像水一样涌动起来，森寒的冰雪顺着杨恒的左掌直冲胳膊，瞬间将他齐肘以下的手臂封冻上一层厚达三寸的寒冰。

杨恒被巨剑拍得急速下沉，还没来得及运功化去臂上冰雪，雪魔的左爪凌空虚摄，抓起一蓬飞舞的冰雹雪片，扬手掷出。

“哧哧哧──”数十支长过一丈晶莹剔透的冰箭威不可挡，射向杨恒。

杨恒临危不乱，使出浮云扫堂腿双脚转入风轮，将射来的冰剑“劈啪”绞碎。

他的脚上丝丝寒气直冒，从脚踝到膝盖，双腿上竟也被这诡谲凶猛的寒气侵入，凝结起一层冰霜，就像套上了亮晶晶的银甲。

雪魔如影随形，仿似一座冰山般从上空压落，高高举起的巨剑斩开浓雾霜雪，不可一世地往杨恒头顶劈到。

杨恒的左臂和双腿一片冰麻，自神功大成来还是头一回被人在起手的三两招里就打得如此狼狈不堪，疲于应付。

望着凶狠劈落的巨剑，杨恒情知倘若自己仍用右掌拒敌，十有八九会重蹈覆辙，到时候浑身上下不免尽数为冰雪覆盖，便只剩下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他催动神息，在身前凝聚起充盈的冰雪元气，口中低喝道：“咄！”一面丈许方圆的冰盾赫然张开，护住头顶。

“铿！”雪魔的巨剑几经搏击，却因四周冰雪元气的不停补给，未见削弱反有增强，将冰盾一劈为二，当真势如破竹。

杨恒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体内神息澎湃涌出，由守转攻祭起五百大空印。金灿灿的佛印攫取冰雪菁华，铸成恢弘壮观的千只冰掌，以排山倒海之势轰向雪魔。

“砰砰砰砰！”除了百余对佛印被雪魔挡下外，更多的大空印重重轰击在它的巨灵般的身躯上，炸开一团团绚烂的金色光花。

雪魔嗷嗷怒嚎，身型猛地收缩，将伤口迅速填补，狂暴地横剑扫来。

杨恒被狂风吹得难以施展万里云天身法，兼之雪魔的巨剑足以覆压十丈虚空，端的躲无可躲。眼瞧对方捱了一记“海阔天空”竟然彪悍依旧，他的头皮也不禁有些发胀道：“这鬼玩意儿打不散，轰不烂，好没来由！”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记起自己与宗神秀的那一场生死恶战。当时宗神秀以惊神剑灵将他困在甕中，元神在剑！的炼化冲击下摇摇欲坠，命悬一线。亏得他孤注一掷，祭出天若有情诀来了个中心开花，反将惊神剑灵轰得粉碎，这才化险为夷。

如今雪魔的自动复原功能异常强悍，何不故技重施赌上一赌？

想到这里杨恒凝定灵台，觑准雪魔巨剑扫来的轨迹，探出右掌在剑刃上重重一拍，身子借势弹起如怒箭飞空激射向它的面门。

雪魔怒气更盛，吼声如雷左爪戟张想攫住杨恒将他捏爆。孰料杨恒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元神陡然从肉身中腾出，避过雪魔的巨灵掌，倏然掠进它兀自怒吼的大嘴里。雪魔一怔，猛感体内生出难以忍受的炽烈热火。

杨恒的元神没了肉身羁绊，双手飞划三无漏学十六字箴言，煌煌光字犹如金浪排空分别封印在雪魔体内的各处要害，耳听“轰”地一声巨响，从它身体里迸射出万丈金光，巨大的身躯支离破碎，雪雾翻滚，犹如风卷残云向四方流逝。

杨恒急收元神，强咽下一口热血，望着满空散去的雪魔余烬，暗道声侥幸。

他运功疏通经脉，化去身上的冰冻，四肢逐渐暖和起来，血脉重新通畅。

忽地左前方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华，杨恒先是一惊道：“好家伙，难不成又来了一个？也不知是它的兄弟还是老爸？”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蝶幽儿手捧奇魔花荡开冰风暴，朝自己吃力地靠近。那个浑浑噩噩的魅瑙仔居然毫发无伤，牵着蝶幽儿的另一只手，小脸煞白。

杨恒纵身迎上，蝶幽儿面露喜色道：“杨大哥，快跟我来！”

三人汇合到一处，杨恒问道“幽儿，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蝶幽儿摇头道：“全部失散了，怕是除了咱们三人，都难以逃过这场劫难。”

杨恒默然不语，晓得蝶幽儿说的不错。或许疾舞岩和魅嗣丽还有一线生机，但那三个男童却绝躲不过雪魔的屠戮。

蝶幽儿手中的奇魔花似是这暴风雪的克星，光亮闪处漫天的大雪冰雹竞相退避三舍，连来去无由的狂风亦变得温驯许多。

杨恒不由想道：“为何她迟迟不愿使用奇魔花，直到此刻才拿出来？”

蝶幽儿似乎猜到杨恒心中的疑窦，说道：“杨大哥，你是在疑惑小妹为何不早些亮出奇魔花对付这太古冰风？实不相瞒，若是我当时就亮出奇魔花来，那些祭魔族人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会杀了小妹。”

她并不担心魅瑙仔在旁听见，接着道：“根据祭魔族的故老传说，奇魔花是轩辕魔帝死后的头发所化，理应属于太古神殿的一部分。任何人持有它，都和窃贼无异。却不晓得，非但是这奇魔花，其实连我呀也都是……”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用奇魔花往正前方一指道：“杨大哥快看，我找到了！”

杨恒凝目望去，隐隐绰绰看见前方的浓雾里竟凌空悬浮着一座雄伟瑰丽的祭坛。

这祭坛分作九层，有八条闪烁着琉璃般彩光的长阶直通坛顶。每一层祭坛上，都伫立着形象各异的威武魔神银像，清一色地面朝坛顶，肃然侍立。

坛顶中央是一个三丈余高的银白色神龛，四周遍插各色魔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蝶幽儿的俏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欣喜之色，加快身速道：“我们找到太古神坛了！”

三人踏上太古神坛的第一层，魅瑙仔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旁边伫立的一尊魔神银像，像被蝎子咬了似地急忙缩手叫道：“好冷！”

蝶幽儿寻到太古神坛心情极佳，微笑道：“依照祭魔族的说法，这些魔神都是由轩辕魔帝嘴里的牙齿衍化而成，拱卫着顶上的神龛。实际上这整座太古神殿，便是轩辕魔帝的遗骸所化，咱们等若行走在了他的身体里。”

一踏上太古神坛，太清神殿中凄迷暴虐的风雪就骤然消失。仿佛这神坛果然拥有着一种神乎其神的灵力，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

三人走上神坛顶层，蝶幽儿回头道：“杨大哥，瑙仔，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的神情竟也变得紧张凝重，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小心，来到神龛之前。

在神龛前的一块凸起玉板上，她收起奇魔花盈盈跪下，声音微微有一丝抖颤道：“太古遗脉蝶幽儿在下叩拜。万年以降，无数太古先驱前仆后继，折戟沉沙于三清殿前。今日幽儿有幸，得拜真容，终可一偿历代先祖遗愿。盼传我太古衣钵，万年神气，令轩辕重光！”

她深深叩拜下身，接着又是三叩九拜匍匐跪行到神龛前，从怀中珍而重之地用双手高托起一尊银白色的心状神器，刚好嵌入神龛底座的一处镂空中。

不知为何，杨恒在看到那心状神器的一霎，心头猛震，依稀觉得此物与自己乃至整个仙林都有着莫大的关联，莫非就是……

“嗡──”就像神坛内部有无数灯火被点燃，以神龛为中心并飞速向四方扩展，整座神坛都亮了起来。一时间华光绽放，犹如一盏悬浮在雾涛雪海中的巨大灯台。

魅瑙仔目瞪口呆，喃喃道：“有鬼，有鬼……”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破出浓雾，向着神龛前的蝶幽儿飞扑而来，正是南宫北辰。

杨恒早有提防，凌空截击。两人对了一掌，各自向后飞飘，杨恒侧目观望不见南宫北斗的踪迹，喝道：“再吃我一掌！”北斗神掌雄浑迅猛拍向南宫北辰，好让他远离蝶幽儿。南宫北辰连接三掌，已退到太古神坛边沿。杨恒诧异道：“这老魔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不济？”心念猛闪暗叫声“不好！”

只见太古神坛正上方的雾雪中，一道紫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潜下，手握一柄折扇直点蝶幽儿脑后。蝶幽儿面无惊慌，冷笑一声道：“你终于来了！”抬皓腕亮出奇魔花，银光暴涨释放出层层叠叠的花影轰向来人。

“砰！”折扇一展，将花影一鼓荡尽。那紫衣人的左爪迸射出五束寒芒，向蝶幽儿的头顶和香肩插落。

南宫北辰见紫衣人现身，精神大振道：“褚老弟，速战速决！”奋力反攻杨恒两掌。

杨恒凛然心道：“此人竟是怜花斋主褚惜衣？他与西门夫妇并称天荒八怪，修为虽说不差，可也绝不该突然变得这般厉害！难道他就是那个‘天师’？”化解开南宫北辰的攻势，运神息返身祭出一道玄冰鞭击向褚惜衣背心。

褚惜衣一声长笑，折扇回卷将玄冰凝铸的神鞭轰然拍碎，说道：“小贱人，我早就料到你向老夫索要轩辕心，必定是为了太古神殿之行！”

蝶幽儿施动奇魔花破去褚惜衣的五道爪芒，娇躯向后腾跃，寒声叱道：“你当我不晓得么？本姑娘早已恭候多时！”祭出银炉炼罩向褚惜衣。

她自打进入太古神殿后便韬光养晦，从不轻易耗用神息，便是为了养精蓄锐对付这平生第一大敌的劫杀。

褚惜衣折扇猛振，扇面上亮起一幅洛神凌波图。但见那粼粼洛水微波荡漾涌将出来，撞击在银白色的光团上。一记石破天惊的巨响，光澜四溅，蝶幽儿被震得嘤咛闷哼飞跌而出。

杨恒被南宫北辰死死缠住，至少在一百个回合里难有取胜之望，正欲使出双泯月轮救援蝶幽儿，突听见魅瑙仔大叫道：“老白脸，你欺负幽儿妹妹，看我打你──”从后腰的裤带间拔出一根又粗又短通体乌黑没半点儿光彩的小铁棍，执在手中往褚惜衣虚点道：“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专打老白脸！”凭空涌出一只直径超过一丈三尺的锯齿冰轮呜呜轰鸣砸向褚惜衣。

褚惜衣一惊，舍下蝶幽儿侧身出掌，一束紫色弧光如圆月弯刀劈向冰轮。

“喀喇喇──”冰轮碎成数十块，却去势不止搂头盖脸轰了过来。

褚惜衣又是一声低咦，飘身让过。魅瑙仔勃然大怒道：“好啊，你敢躲！天上星，亮晶晶；地上冰，骨零丁──”嘴里嘟嘟囔囔也不晓得念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童谣，小铁棍在面前胡乱划动，焕生出千百颗拳头大小，五角锋锐的冰星，又朝着褚惜衣轰了过去。

杨恒见状惊喜交集，想起蝶幽儿曾说起过祭魔族白痴天才的典故，却没想到这傻乎乎的魅瑙仔神息修为果真远在疾舞岩、魅嗣丽之上。那插在后腰上的小铁棍更不知是何方的魔宝，威力着实大得惊人。

他放下担忧，心无旁骛猛攻南宫北辰，北斗神掌与五百大空印刚柔相济，犹如长江大河一浪高过一浪，直打得这老魔呼吼连连，节节败退。

但另一边的形势却又开始吃紧。褚惜衣先是被魅瑙仔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迫退身防守。可三两个照面一过，他就察觉这傻不愣登的金发小子神息固然浑厚，却也不怎么会应用，翻来覆去就是“打老虎”、“骨零丁”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三手。尽管锋芒凌厉，气势唬人，倒也不难对付。

相反蝶幽儿守护在神龛前，手持奇魔花频施冷箭，招招狠辣老道，令他颇为顾忌。

褚惜衣略加思忖，忽然扬声叫道：“小娃儿，暂且停手，我给你变个戏法玩儿。”

魅瑙仔愣了愣，不虞有诈，笑呵呵鼓掌道：“好咧，有戏法看咯──”

褚惜衣微微一笑，折扇甩手飞出，在空中高高盘旋化作一团！紫嫣红的炫光。

蝶幽儿疾运神息祭出“斩天裂”劈向褚惜衣，娇喝道：“瑙仔别信，他在骗你！”

魅瑙仔傻愣愣梗着脖子仰望上空飞舞的折扇，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落处褚惜衣左袖中迸射出一道赤亮电芒，直射魅瑙仔胸口。

魅瑙仔的目光正被上方折扇眼花缭乱的变幻所吸引，浑不知大难临头。

待到听见蝶幽儿又一声叱喝，察觉身前有异，那束赤芒业已近在咫尺。

他骇然挥动小铁棍凝聚神息，身前倏然绽开一蓬乌黑冰光，仿似十来岁顽童最喜欢戏耍的陀螺，嘴里仍不忘念叨道：“转、转、转陀螺──”

未及不成调的童谣念到一半，那束赤芒轰然激射在冰陀螺上。“砰”地脆响，陀螺粉身碎骨，大半的赤芒亦被激荡旋转的罡风带偏掠空，却仍有少部分凝练成剑刺向魅瑙仔的胸膛。

魅瑙仔吓得面无人色，再也念不下去，傻呆呆站在原地全然不知闪躲。

蝶幽儿早已预料到魅瑙仔难逃褚惜衣的杀招，更知这白痴天才一死，自己和杨恒势必凶多吉少。斩天裂在空中遽然转向，劈击在赤芒之上。两股狂飙轰然激撞，迸溅的光澜将魅瑙仔打得遍体鳞伤。所幸他本能地运起神息护体，不然此刻就得前往地府去和阎王爷玩转陀螺了。

“轰！”在空中旋动多时的折扇化作一道迅雷轰落，迫得蝶幽儿全力出手招架。顿时她口溢鲜血，踉跄靠倒在神龛上，花容失色，已然受伤。

魅瑙仔躲过一劫，即惊且怕地“哇”一声大哭道：“老白脸耍赖！”哭声越响，从小铁棍中释放出的神息竟也越是雄浑可怕，源源不绝好似不虞枯竭，施放出一道道自创的秘术，照着褚惜衣狂轰乱炸。

杨恒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见蝶幽儿负伤，明白仅靠魅瑙仔万难持久。他急中生智，卖了个破绽侧身败退。

南宫北辰趁势反攻，杨恒运气涨红脸膛，头顶逼出水汽，大有功力不支之状，往后连连退闪，口中却连放狠话道：“南宫老魔，你莫要欺人太甚！等南宫教主一到，杨某定要找他讨个公道！”

南宫北辰闻言愈发以为杨恒心虚，哈哈笑道：“好哇，你便去阴曹地府寻他讨个公道罢！”左掌灌足功力轰向杨恒。

杨恒暗惊道：“莫非南宫老爷子已惨遭不幸？”默运神功出掌招架，“砰”地双掌相抵。南宫北辰但觉自己的掌劲顺流直下，几乎不受丝毫阻滞便攻入杨恒体内，顿感不妙道：“你娘的回光返照！”急忙撤劲抽身。

杨恒“哈哈”一笑，暗蓄的浑厚掌劲磅礴涌出，吐向南宫北辰左掌。

原来他久战不下剑走偏锋，故意装出要施展“回光返照”的假象，骗得南宫北辰收招。在对方撤去掌劲的一霎里反守为攻，果然令这老魔中计。

南宫北辰猝不及防，被杨恒的掌劲震得抛飞而出。亏得他功底精湛，只是整条左臂被杨恒的掌劲轰得经脉淤塞麻木不堪，倒也没吃大亏。

正待重整旗鼓找这小子算账之际，猛感脑后生风，竟是稀里糊涂一头撞进魅瑙仔胡天胡帝轰砸出的惊涛骇浪里。

他骇然变色，方始醒悟到杨恒的计谋，奈何一条左臂已不能用，惟有拼命运功聚往右掌，勉力拧腰提气往外侧飞。

“砰！”南宫北辰的身躯深陷在一片狂暴的冰雪汪洋中，被魅瑙仔的神息秘术轰得气血震荡，眼前发黑，身子似断线风筝般跌落下太古神坛。

杨恒一鼓作气，催运神息放出双泯月轮，纵声长啸道：“大伙儿一起上！”

蝶幽儿精神大振，樱唇发出尖锐啸音相应，奇魔花彩光涟涟，飞出蹁跹光蝶，再加上魅瑙仔杂七杂八的“打老虎”、“骨零丁”、“转陀螺”汇成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向褚惜衣铺天盖地轰落。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七章 奇葩

褚惜衣微微变色，抬手摄过折扇横于胸前，低吟道：“天地八荒，役元驱神──”

一团清气从他的体内逸出，赫然与肉身水乳交融，幻化作一尊银光闪闪宝相庄严的北斗真君神像，左手么指与食指轻扣成圈，掌心七点银星刺目闪耀，骤然迸发，在空中迅速变大，首尾相连横亘虚空。

“轰隆隆──”巨响声中整个空间仿佛塌陷，太古神坛剧烈摇摆，发出沉闷轰鸣。天地间充斥着野马般狂奔的各色流光，暴走的罡风卷荡吞噬着所有，被吸纳进一个个在虚空中绽开的黑魆魆光洞中。

在感应到双泯月轮即将击中褚惜衣的刹那，杨恒心念凝动，气机牵引之下那一轮圆月霍然中分，化作两弯不可逼视的金色锋刃，切割进褚惜衣的双臂。

但也仅此而已，他自与宗神秀生死一战后参悟出的“阴晴诀”将将划破了褚惜衣的皮肉，就被对方体内爆发出的摧枯拉朽的神息炸得粉碎。

若非亲身领教，又有谁能相信这位以风流好色闻名仙林的怜花斋主，竟是修为尤胜道圣的盖世魔君？

杨恒的身躯被狠狠抛离，周身经脉像是快被扯断的弓弦，疼得几欲昏厥。灵台神息亦将告罄，十数日前的旧伤趁势复发，激得他连喷数口血箭。

那边蝶幽儿面无血色跌倒在神龛前，全身彩衣碎裂，难掩诱人春光，肌肤泛起诡异的银白色光晕，裂开无数小口往外流淌血丝，竟是魔功反噬的征兆。

魅瑙仔傻人有傻福，因在这三人之中最不受褚惜衣待见，所受打击亦相形较轻。饶是如此，他也跌了个大马趴，死鱼般躺在神坛第三层上一动不动，口吐白沫嚷嚷道：“娘啊，救命啊──仔仔要死了……”

褚惜衣浑身浴血面目狰厉，摇摇晃晃勉力飘落在神坛顶层，与蝶幽儿仅是数丈之遥。他的双臂经脉终是被杨恒的双泯月轮劈成重伤，紫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污，浑身往外冒着嫋嫋清气，低低喘息道：“南宫，快，杀了他们！”

南宫北辰从坛底费力地升腾而起，落到高台上，却嘿然笑道：“褚兄弟何不亲自动手？我伤得可也不轻啊。”

褚惜衣眸中煞气一闪，冷冷道：“你果真以为我油尽灯枯？”

南宫北辰刻意与褚惜衣保持五丈间距，凝神审视他的情状，说道：“你说呢？”

褚惜衣摇摇头道：“可惜，可惜──我救你出狱，又一路相送，本想留下你，接替南宫北斗代掌魔教。哪知你居然这么沉不住气，也算我看走了眼。”

南宫北辰心头陡生寒意，抢先出招道：“你娘的真当老子是奴才？”

褚惜衣冷然盯着南宫北辰拍来的血踪万里掌，蓦地张嘴喷出一束黄橙橙的光飙。

南宫北辰刚猛无铸的掌力竟未能将这束光飙震碎，倏忽间被它迫入掌心。

他先是觉得右掌微麻，好像被蚊虫轻轻叮咬了一口。眼见着铁掌就要击中褚惜衣的胸膛，突然右臂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冰寒，瞬间不听使唤软软垂落。

他大骇退身，叫道：“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欲要运功将侵入体内的那古怪玩意儿迫出，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魔气对其毫不起效用，跟着从肩膀到脚底，浑身冰麻难当，直如遭受万蚁噬咬的酷刑。

蝶幽儿靠在神龛前，冷笑声道：“黄尸虫，活该这蠢货倒霉。”

杨恒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心中震动道：“司马阳果然是受了此人的驱使！”

他抓紧工夫运功疗伤，明知胜望微乎其微，但也绝不愿就此束手待毙。

褚惜衣从南宫北辰体内召回黄尸虫，再看那老魔全身缩成一团躺倒在高台上，业已奄奄待毙。

他蔑然一笑道：“这蠢货和他大哥相比，确也天差地远。被我不费吹灰之力地一诈便露了马脚，死不足惜。”

“迟了，太迟了。”蝶幽儿望着褚惜衣忽然幽幽轻叹了声。

褚惜衣一怔道：“你后悔自己醒悟得太迟，平白为老夫作了嫁衣？”

蝶幽儿咯咯笑道：“老东西，你还在做着清秋大梦！真该谢谢南宫北辰，替我挣得最后一点工夫，要你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褚惜衣目光电射神龛中的轩辕心，纵身飞袭蝶幽儿。蝶幽儿不知何时已收起奇魔花，双手高举过顶，大喝道：“杨大哥！”

不必她提醒，在褚惜衣身形甫动的一刻，杨恒摄过南宫北辰背后斜插的魔剑，使出“一落千丈”扑杀而至。

褚惜衣虽知不可再给蝶幽儿丝毫喘息之机，无奈杨恒的剑势凌厉之极，若不招架老命难保。他怒哼一声，晃开折扇拍向魔剑。

岂料魔剑应声激飞，杨恒身躯舒展攻势更猛，掌肘足膝万箭齐发，竟是逼得褚惜衣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化解了这少年暴风骤雨般的狂攻，猛感脑后生风，那柄魔剑去而复返飞转向他的脖颈。

褚惜衣目露杀机，折扇点荡魔剑，“噗”地射出黄尸虫，欲故技重施结果杨恒。

杨恒在这一轮猛攻里几乎耗尽真气，身子顺势沉落，避过黄尸虫噬咬。

就听蝶幽儿冷叱道：“老东西，你的末日到了！”那尊轩辕心从神龛中飞出，飘落在她的双手中，蓦然爆发出一团不可逼视的银白神光。

耳听褚惜衣一声凄厉嘶吼，被神光卷过进去，身影扭曲晃动，不住消融。

蝶幽儿高举轩辕心，冷冷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太古神殿的最大秘密么？这就是了──”清冷的话音中褚惜衣被神光轰得灰飞烟灭，再也无法回应。

他一死，那条黄尸虫亦随之爆裂。杨恒左手撑地，落在高台上，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阵泛起恶心，却见银光徐徐淡去，久久不见蝶幽儿的动静。

他不由一凛望去，只见蝶幽儿七窍流血，双手死死抓着轩辕心昏死在神龛前。

她的娇躯上那一道道裂口正不断扩大，变得越来越可怖惨厉。

杨恒侧身一滚，翻到蝶幽儿身旁，将她的娇躯抱起叫道：“幽儿！”强自咬牙压榨丹田丝丝缕缕的真气，注入蝶幽儿的体内。

但这不啻是杯水车薪，蝶幽儿的伤势飞速恶化，已到了生死边缘。

忽然“叮”地悠长颤鸣，蝶幽儿手中紧握的轩辕心焕发出银白色的柔光。

这光像一汪清潭微澜起伏往四周蔓延开来，直到笼罩了整座太古神坛仍不愿停歇，继续朝向凄迷浓烈的暴风雪中扩展。

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漫天的风雪被银白色的柔光熔炼成丝丝缕缕的精芒，继而集丝成束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蔚为壮观的银色长龙，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不断注入轩辕心中。随即，蝶幽儿的身躯竟也亮了起来，犹如一羽夏夜里的萤火虫，闪烁出奇异的光晕。这光晕流淌在她的肌肤表面，不可思议地弥合起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口，所过之处重又露出冰肌玉骨。

仅堪双手一握的轩辕心竟似成为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不知满足地吞噬着涌入的银华，表面变得越来越亮，令人无法以肉眼迫视。

这时候蝶幽儿的娇躯微微一颤，失色的樱桃小口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全身的裂痕神奇地愈合，光洁如初。

杨恒如释重负，精疲力竭地歪倒在蝶幽儿身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过了多久，轩辕心停止了颤鸣，太古神坛外的暴风雪消逝得无影无踪。光线变得幽暗，一座寂寞存在了千秋万载的神殿缓缓在杨恒的视野里浮现出它的轮廓。他这才发现，事实上太古神坛就位于这座太清神殿的正中央。

“瑙仔、杨兄弟！”他听到了疾舞岩的呼喊，心中一喜勉力抬眼望去。

浑身浴血的疾舞岩和魅嗣丽从神殿的另一端飞速奔来。魅嗣丽抱起躺在地上兀自在哼哼唧唧的魅瑙仔，疾舞岩则御风上了神坛顶层。

他看了眼正在缓缓黯灭的轩辕心，问道：“杨兄弟，你们还好吧？”

杨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蓦地，他发觉两道目光正凝注在自己的脸上，却是蝶幽儿苏醒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杨恒一省，吃力地抬起身子，就听一旁传来南宫北辰微弱的声音道：“救我……”

杨恒闻声望去，这老魔居然还没死，面色灰白地蜷缩成团，全身肌肤不停地在腐烂，模糊的血肉里冒出浓黄色刺鼻腐臭的气味，让了瞧了忍不住直犯恶心。

“南宫教主在哪里？”杨恒缓过一口劲儿，走上前去喝问道。

南宫北辰犹豫片刻，回答道：“是褚惜衣下的手，不干我的事……”

杨恒心一紧，胸口涌起一股悲愤之情。严格说来他和南宫北斗仅是泛泛之交。昔日虽曾携手闯出玄沙佛塔，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共度时艰，远谈不上生死之交。

但打从心底里，杨恒对这位桀骜豪放的魔教教主有着由衷的好感。或许觉得南宫北斗亦是性情中人，实不愿他就此埋骨异域。

他放眼望去，大殿里空荡荡见不到人踪。那三个童男显然也未能逃过太古冰风的绞杀，终是成了轩辕魔帝的祭品。隐约地，杨恒却又预感到，南宫北斗作为一代魔道宗师，绝不会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他，应该还活着……可他在哪里？

杨恒收回目光，看到魅嗣丽抱着魅瑙仔上了顶层高台，问道：“褚惜衣才是真正襄助你害兄篡位的幕后黑手，对不对？”

南宫北辰刚要开口，蝶幽儿从地上坐起，冷冷道：“似这般反复无常，不仁不义的小人，杨大哥何须救他，交由小妹处置就是──也算为南宫教主报仇雪恨！”

南宫北辰面色大变道：“不，事情没那么简单。杨恒，你……”

蝶幽儿阴冷一笑，道：“别垂死挣扎了。你知道的，我全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你想说褚惜衣的背后还另有其人，对不对？你错了，那个人便是褚惜衣，但褚惜衣却不完全是那个人！”

南宫北辰愣了愣，蝶幽儿漠然道：“你还不明白么，褚惜衣只是那人的一个身外化身！他虽死了，可那老东西的本尊真身依旧毫发无伤，而且实力远胜褚惜衣。这些你都不晓得吧？”

杨恒闻言心头微动，毕竟他也在疑惑既然蝶幽儿对那天师异常忌惮，假若褚惜衣便是此人，便不该这般轻易地被轩辕心轰得魂飞魄散。即管褚惜衣的修为确也惊世骇俗，几在三魔四圣之上，但总觉着死得太过顺当了点儿。

他问道：“幽儿，你是说褚惜衣仅属天师的身外化身之一？”

蝶幽儿道：“如果我没猜错，这老东西是以分神运息的秘学鹊巢鸠占，攫夺了褚惜衣的肉躯。真正的褚惜衣，早在几十年前便已死了。只是他的皮囊一直为老东西的元神分身所用，从而可以借用他的身份游走仙林。”

杨恒道：“所以挑唆南宫北辰叛兄篡位的并非宗神秀，而是此人，对么？”

蝶幽儿颔首道：“宗神秀只是替罪羊，但他也的确该死──”蓦地捧起轩辕心对准南宫北辰释放出一道银芒。

“呼──”银芒罩住南宫北辰，转瞬间肉躯消融，炼出一束元神被吸食进轩辕心中。任南宫北辰也曾冒名顶替做过数年的魔教教主，此刻竟连惨叫也不及发出，即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

疾舞岩和魅嗣丽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轩辕心的骇人威力，不由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魅嗣丽惊疑不定地嗫嚅道：“这是……”

话音未落，疾舞岩猛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细短的银灰色魔杖，口中低喝道：“疾！”

“砰！”一蓬光澜倏然涌出，击中蝶幽儿。她的娇躯上“劈劈啪啪”闪起一道道耀眼的银灰色电流，身子斜飞而出，手中的轩辕心亦落了下来。

疾舞岩纵身接住轩辕心，侧目望向杨恒道：“杨兄弟，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敬你是条铁骨铮铮的豪杰，不想杀你。你莫要逼我！”

这番兔起鹘落委实太快，也委实太过突然，杨恒看着疾舞岩手中的那根魔杖，剑眉一扬道：“原来是苦肉计，是不是？”

魅嗣丽面对异变也是瞠目结舌，连忙摇头道：“不，不，疾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魅瑙仔呆呆道：“疾大哥，你干嘛要打幽儿妹妹，她是好……”

“闭嘴！”疾舞岩面色一沉道：“杨兄弟，你没有猜错，我的确是有备而来。打从你们自愿被带到冰火岛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料到，两位是冲着魔帝寝园而来。”

杨恒耳畔听到了蝶幽儿微弱的呼吸，心下稍稍一宽，说道：“所以你们就将计就计，故意把我们当做祭品丢下火山口？”

疾舞岩道：“这是五位长老的决议，否则他们又如何能舍得让我和魅嗣丽也被当做祭品？只是瑙仔跟了下来，却非计划中的事情。”

魅嗣丽俏脸发白，仿佛已懵了，喃喃道：“疾大哥，你一直都知情，却在瞒着我？你建议我带上魅瑙仔，好凭借他的神息修为有备无患救助两位恩公，其实是有意利用他不着痕迹地泄露出我们救人的计划，却不会教人怀疑上你？”

疾舞岩微露一丝歉疚之色，语气放缓道：“这是五位长老的意思，他们担心你心里藏不住事，会被杨兄弟他们看出破绽。”

杨恒苦笑道：“疾大哥，你演得还真像，可笑我还当你是真心舍命相救，一意要救你逃离冰火岛。”

疾舞岩面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道：“对不起，杨兄弟。我必须听从祭魔族长老会的决议，并非有意针对你。我拿到轩辕心，已可向长老交差。”

杨恒见他说话时神情戒备，那支魔杖隐隐对准自己胸前毫不放松，淡淡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输得无话可说。”他背过身走向蝶幽儿，接着道：“先前你执意不准我们进入太古神殿，也是欲擒故纵吧？却彻底打消了旁人的怀疑，果然高明的很。”

他扶起蝶幽儿，传音入密说了几个字。蝶幽儿注视杨恒，缓缓点了点头。

疾舞岩的视线被杨恒的背影遮住，看不清两人的小动作，说道：“幽儿姑娘没事吧？我只是封了她的经脉，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杨恒将蝶幽儿的娇躯抱到胸前，两人的脸庞几乎紧贴在了一起，回答道：“多谢疾大哥手下留情，可惜我们两人一个经脉被封，一个强弩之末，即使走出了太古神殿，也躲不过你们族人的追杀。”

杨恒在说话时，蝶幽儿也在他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什么。

疾舞岩丝毫没有察觉，慨然道：“离开太古神殿后，你们先往西北方向走，那里不会有埋伏。”

魅嗣丽突然道：“杨兄弟，我和瑙仔送你们离开星辰海！”

疾舞岩愕然道：“魅嗣丽？”

杨恒笑了笑，一只手悄然探入蝶幽儿的胸衣里，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们是用不着了。”说着话自蝶幽儿怀中抽出奇魔花蓦然转身，沉声喝道：“咄！”将残存的点滴神息通过惊仙令加倍放大，注入进奇魔花中。

疾舞岩大吃一惊，手中暴雪魔杖射出一道精光，击中杨恒。

杨恒抱着蝶幽儿仰面飞跌，死死紧抓的奇魔花在空中绽放出一蓬银光。从花蕊里倏然冒出七道色彩各异的剑仙元神，流光飞纵中扑击向疾舞岩。

杨恒背心重重着地，“哇”地狂喷一口淤血，心道：“接下来就只能求老天爷帮忙了──”

模模糊糊听见激烈的呼喝打斗声不绝于耳，应是七道被蝶幽儿从宋雪致体内收入奇魔花中的剑仙元神与疾舞岩战成一团，兀自难分难解。

蝶幽儿与杨恒脸对着脸呼吸可闻，娇俏地微笑道：“亏你还能想到他们。”

杨恒仔细倾听神坛上打斗的动静，只盼自己计算无差，魅嗣丽和魅瑙仔不会趁机对他和蝶幽儿促下毒手。否则无需疾舞岩和剑仙元神分出胜负，自己两人就得追着褚惜衣去了。

忽然，他感到面颊上一阵冰凉，竟是蝶幽儿低下头来，将樱唇深印在他的脸上。

杨恒心头一惊，却听魅嗣丽尖声叫道：“不要杀他──杨兄弟，求求你快住手！”

原来疾舞岩连毁三道剑仙元神，却被不醉魔僧趁势欺近，几下近身肉搏封住了他的经脉。魅嗣丽一边出手阻止仙剑元神杀死疾舞岩，一边向杨恒求救。

魅瑙仔已是傻了，咧嘴站在原地想哭又不敢哭，呆呆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些远远超乎他思维认识的景象，不知所措。

杨恒勉力凝神，收住剩下的四道剑仙元神，令他们将疾舞岩团团围住，等待下一步的指令，而后说道：“把轩辕心还给我们。”

疾舞岩软倒在地，大叫道：“魅嗣丽，不能给他们！失去轩辕心，我们无法向长老会复命，就永远不能再回祭魔族了！”

魅嗣丽摇摇头道：“我想你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高举双手走进剑仙元神围着的圈中，从疾舞岩手里取过轩辕心。

疾舞岩怔怔望着魅嗣丽，终于不再说话，神情变得复杂之极。

魅嗣丽将轩辕心轻放在杨恒面前，说道：“杨兄弟，请你撤走这些元神。我保证立刻带着疾大哥和瑙仔离开，绝不向任何人泄露今天的事。”

杨恒道：“我相信你。”四道剑仙元神光影晃动，纳入奇魔花蕊消失不见。

魅嗣丽向杨恒感激一笑，扶起疾舞岩招呼道：“瑙仔，我们走啦。”

魅瑙仔傻傻道：“去哪里，幽儿妹妹和杨大哥呢？”

魅嗣丽没有回答，疾舞岩惨然笑道：“杨兄弟，事已至此，疾某也无话可说。承你饶过我的性命，咱们后会有期。”三人相互扶持，走下太古神坛。

杨恒将蝶幽儿的娇躯放到自己的身边，长舒口气道：“好沉！”

蝶幽儿笑吟吟侧着秀脸瞧着他，说道：“你是害怕我再亲你吧？”

杨恒苦笑声道：“还是赶紧疗伤，尽早离开这鬼地方为妙。”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潜心运功。过了大约两个时辰，蝶幽儿先恢复了过来，起身收起轩辕心和奇魔花道：“杨大哥，我们得赶快走。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太古神殿便要消失了。”

杨恒起身道：“但愿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两人下了太古神坛，从后门走出太清神殿。殿后是一座占地千亩的花园，无数奇花异草海树水藻竞相幻放出美轮美奂的神秘光彩，照得海底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突然，杨恒的视线被一株九色奇葩深深吸引，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它傲然生长在一片空地上，似乎不屑于与群芳为伍。三尺高的花枝闪烁着奇异的金色光辉，银色的叶片有如婴儿手掌，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轻轻触摸。在花枝顶端，一朵九瓣奇花正在怒放，那光泽纯净得就像透明的潭水，幽深而静谧。

“这是传说中的阿耨多罗花，”蝶幽儿站在他的身后，轻轻道：“九百九十九年才会盛放一次，却教你我赶上了。”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八章 拥抱

杨恒砰然心动，彷如一个万里迢迢的朝圣者，在历经生死艰辛精疲力竭之际，抬眼望见自己苦苦寻觅的圣物。

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花朵，触手温润，好似有一缕奇妙的灵气脉脉渗入掌心，一时心神俱醉，忘却人间。

九百九十九年的等待，只为这花开的一瞬。杨恒蓦然感到自己是何其的幸运，也许连上苍都不忍令他在这空寂的海底独过千年，或是在太古神殿的消失里化为海中的一缕幻光。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花落空折枝──”蝶幽儿悠悠道：“你想要，就摘吧。”

杨恒没有说话，珍而重之地将阿耨多罗花从枝头摘下，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感动。

“呼──”似有风从海水里吹过。在离开枝头的一霎，阿耨多罗花的花瓣蓦地合起，变成小小一簇尽握于杨恒的掌心。

花枝嗡嗡震颤起来，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包括叶片在内被彻底的光化。

杨恒诧异地伸手轻抚花枝，“倏”地一声，金色的光银色的芒尽没入他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奇灵气顺着右臂经脉直沁灵台，杨恒顿感全身温润舒泰，刺骨的伤痛一下减弱了许多，伤口愈合神息重生，连告罄的丹田里也烟绕雾萦般涌动起萨般若真气，整个人宛若在瞬间脱胎换骨。

这时候，那股灵流汩汩绵绵注入灵台，化作一道匪夷所思的魔印，沉睡下来。

“走吧。”蝶幽儿凝望着杨恒的背影，眼里闪过一缕奇怪的光芒，催促说。

杨恒这才如梦初醒，携着蝶幽儿穿过花园，来到一座银色的地坛前。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登上了地坛。银光从坛底升起，幻动出冰火岛方圆数万里内的山海地貌，几乎涵盖了整片星辰海。

蝶幽儿在这幅光图上寻找到星辰海正南边缘的位置，伸纤指轻轻一点。银光浮动，将他们传送出了太古神殿。

下一刻，两人已伫立在星辰海南面的的一片冰原上。四周寒风呼号寂寥无人，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却不再有太清神殿中那冰雪的致命杀伤力。

杨恒感受着雪花飘落在面颊上的冰冷，回望浩瀚无垠的星辰海，恍若一梦。

两人便在海边寻了处幽深的冰穴，歇息了十多天。这日大雪初晴，天空重露醉人的湛蓝，杨恒和蝶幽儿相携南归。

他们行了数日与赤吞霞汇合，坐上摩云金雕继续南行。

蝶幽儿坐在暖轿里，问道：“杨大哥，我要觅地炼化轩辕心，也许得花上三五年的功夫才能略有小成。到时候就不必再怕那老东西。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杨恒出神地俯瞰着窗外，没有回答。蝶幽儿轻轻咬了咬樱唇，道：“你要去楼兰？”

杨恒不置可否道：“手头上一些未了的事情，得先办好再说。”

“那朵阿耨多罗花是送给石颂霜的？”蝶幽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待她真好。”

“是我伤她太深，欠她太多。”杨恒落寞道：“等明白的时候，已是晚了。”

蝶幽儿问道：“如果她答应下嫁厉青原，甚或当你赶到楼兰时，她已成为至尊堡的少夫人，你会怎么办？”

杨恒低头望着一直捧在掌心的阿耨多罗花，却隐藏不住眉宇间的痛色，轻轻道：“什么也不做，离开……！”

蝶幽儿微笑道：“要不要我替你除去厉青原？尽管我也知道这是个馊主意。”

杨恒淡然道：“既然知道这是个馊主意，就请你永远不必再提。”

蝶幽儿不以为忤，笑吟吟地看着杨恒，低吟道：“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拟歌先敛，欲笑还颦；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十年梦，屈指堪惊；更无人问，半枕江南雪；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杨恒默然听着她婉转幽怨的浅吟，一时念及自己和石颂霜的爱恨离合，不禁痴了。

◇◇◇◇

长风呼啸，黄沙遮眼，那一轮落日慢慢落向地平线下，却有如血的残阳映染在天际。一队商旅骑着骆驼从连绵起伏的沙丘下迤逦远去，渐渐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杨恒伫立在沙丘上，眺望楼兰。

衣袂间尤带着星辰海的霜寒，他已离楼兰越来越近。心不由自主热切起来，在胸膛里不安地驿动着，憧憬着，却又隐隐藏着一缕恐惧。

阔别月余佳人无恙否？她是否果真随着厉青原来到楼兰，又是否已然应允下嫁？

暮色低垂，他策动身形不带起一抹沙尘，如一缕轻烟云游在浩渺苍茫的广漠间，向着楼兰至尊堡的方向御风而去。

很快鹰首崖遥遥在望，黄昏里的至尊堡雄伟险峻，犹如一头蹲踞在群山之巅的巨兽傲然俯瞰着四方大漠。

杨恒不欲惊动楼兰剑派的巡山弟子，施展万里云天身法隐形匿踪，直上至尊堡。

当他看到那条蜿蜒林间，通向峰顶的山道，思绪情不自禁地回到一年前。

那时骄阳似火，那时意气风发，那时携手佳人，而今却已形单影只。

借着渐黑的夜色掩护潜入外堡，杨恒暗暗想道：“如果颂霜真的成了至尊堡的少夫人该怎么办？我、我……”他猛一甩头，想把这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抛出到九霄云外，喃喃道：“不会的，她一定会等我。她说过，要我采来阿耨多罗花，又岂会匆匆忙忙就嫁了厉青原？”

然而他自己也清楚，这想法不过是在自我安慰而已。伊人冷漠的神情，决绝的眼神，像两把刀子一样让他窒息。

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内堡中，杨恒越过临水长廊，远远瞧见有个楼兰剑派的年轻弟子孤身路过。他收敛内息欺至身后，探出拈花指将这年轻弟子点倒，迅即挟在肋下隐入侧旁一片花木丛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些微响动。

杨恒凝神听了听，确定四周并无异状，解开俘虏的右臂经脉禁制，低声道：“厉青原在不在至尊堡里？”

那名楼兰剑派的弟子面孔朝地躺在花丛里，看不到杨恒的模样，略作迟疑写道：“你是谁？”

杨恒冷冷道：“你不必知晓，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楼兰弟子犹豫须臾，终于用手指写道：“在。”

杨恒左手扣紧他的脖颈，继续迫问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和石颂霜在一起？”

问题出口，他却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楼兰弟子又怎知杨恒此刻矛盾的心情，老老实实回答道：“石姑娘也在。”

杨恒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楼兰弟子写在泥土上的答案，忽地又升起一线希望道：“石姑娘……这家伙并未以少夫人相称，至少眼下颂霜还没有入嫁楼兰！”涩声问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楼兰弟子乖乖写道：“心寂佛堂，和夫人住在一起。”

杨恒默然沉思半刻，一掌将他击昏，用花枝盖好，心中道：“夫人……那是厉青原的娘亲了。”悄然起身隐入茫茫夜色中。

他一路潜行，来到心寂佛堂外。柴扉轻掩，空山寂寂。佛堂里隐隐传来一位中年妇人的诵经声，平和而安详，在晚风里幽幽回荡。

他在门外默立片刻，舒展神息探察佛堂内外。忽然，他的身躯颤了颤，目光随之转向佛堂左侧一间亮起灯的厢房。

他举步欲行，在左脚即将落下的一刻不知为何突又改变主意，集音成缕送入那栋厢房里道：“我在佛堂西面的小树林里等你。”身形拔起，随着出尘的诵经声，径自往西步入一片幽寂无人的杨树林。

他在树林深处站定，林间倦鸟归巢啾啾脆啼，有一层淡薄的雾气笼罩。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难熬。杨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外，心也越跳越快。

──她会不会来？她要是不来，或是身旁跟着厉青原，我又该如何？

无数疑问参杂着强烈得不可抑制的期盼澎湃在他的心间，手里攥握的阿耨多罗花不觉浸透汗水。

终于，他听见了林间落叶沙沙的微响，在透过枝叶的月色轻抚里，一道熟悉的倩影徐徐出现在视野里。

杨恒的心猛烈跳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向他缓步走近的佳人，嗓子眼里堵着万语千言，却依旧觉得词穷。

石颂霜到底还是来了，只是那神色太冷，太冷，冷得比星辰海的冰峰还要让人心寒。

在足足有十丈远的地方，她静静站住，漠然问道：“什么事？”

满腔的热意在冰冷的语锋中被刺得透心凉。曾几何时，他与她相见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什么事”？

但这能怨谁呢？杨恒强压内心的苦涩，催动真气将手中的阿耨多罗花向石颂霜凌空送去。在真气的催动下，九色花瓣缓缓打开，散发出柔和绚丽的光华，照亮了她那张绝世无伦的俏脸。

有一丝讶异，有一丝痛楚，她伸手轻轻接过飞来的阿耨多罗花，视线却停留在杨恒的脸庞上，仿佛在问道：“你去了星辰海？”

杨恒萧索地一笑，说道：“我不晓得，这能不能算作是你和厉青原的新婚贺礼。”

顿了顿，他艰难地一字字道：“又或者，它会陪你回到黄山。”

石颂霜垂目打量阿耨多罗花，仿佛是要看清这花瓣上的每一丝纹理，每一点芬芳，良久轻声道：“这对你还有区别么？”

杨恒道：“我希望有。”

“不，没有了──”石颂霜的话语将他最后的一丝祈望也残忍地击碎，“谢谢你送给我的阿耨多罗花。也许，有人比我更配得到它。”

杨恒一阵耳鸣胸闷，望着仿已相隔了千山万水的伊人，唇角逸出一抹难以名状的落寞微笑，说道：“我可不可以向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石颂霜没有应声，沉静地对视着他，眼神里却也掩藏起一缕深深的痛苦与矛盾。

“我想再抱一抱你，仅仅是抱一抱。”杨恒平静了下来，似乎已经接受这早有预料，却不甘发生的结局，“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祝福。”

石颂霜仍是没说话，手中的阿耨多罗花微微颤抖着，孑然而立。

杨恒缓缓走向她，张开双臂搂住她的香肩，在她耳畔低声道：“对不起，我伤害过你，误会过你。但愿这一切，你能从他那里得到弥补。”

石颂霜紧闭着双唇，星眸里溢出一颗珠泪。她仰起脸，感受到杨恒双手间传来的热度，也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痛楚跃动的心。

她不知道，如果此刻他突然紧拥自己，亲吻自己，她会不会反抗？

忽然，杨恒松开了手，将他的身躯挺直，柔声又道：“请你守住阿耨多罗花，不要让它凋谢。美丽的东西，总是那么易碎，可惜这道理我懂得太晚……”

他一步步往后退去，嘶哑的嗓音难以掩饰锥心的痛楚，却成为石颂霜记忆里永远不能忘怀的心碎一幕。

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当她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刚刚得到宁静，他却偏偏又跑来搅乱了它，然后再次不负责任地离去，竟还走得那样潇洒，那样教人牵挂……这个无赖，这个混蛋──

泪水模糊了杨恒的身影，她依靠在白杨树上，无力地目送他远去。

直到更深露重，直到寒鸦归巢，手中尤捧着那一朵阿耨多罗花，默立风中。

◇◇◇◇

同一弯凄清残月下，厉青原坐在书斋里盯着手中的一卷诗集出神。

昏黄的灯火洒散在书卷上，他已在这一页足足停留了半个多时辰。

那是一位前朝诗人写下的千古名句，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两句便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记得，这是石颂霜最喜爱的诗句，却总隐隐地含着一种惆怅孤寂的意味。

不知为何，今晚他始终觉得心绪不宁。似乎有什么事即将，甚而正在发生。

他时不时地朝心寂佛堂方向望去。尽管傍晚才从佛堂里向母亲请安出来，此刻对伊人的想念却随着窗外的夜色一起，变得越来越浓。

忽然，他看见厉问鼎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记忆里，自己的父亲已不知有多少年未曾踏进过这座宅院。每次要见他的时候，总是遣来下人相召，好像不这么做不足以体现出人父的权威。或者，是楼兰剑派掌门的气派。

厉青原放下书卷，起身开门。厉问鼎走进书斋，先瞟了眼桌案上的那卷诗集，虽然没说什么，可厉青原明显觉察到父亲眼神里的不屑与不快。

是啊，自己不该坐在书斋里看这些无用的诗词文章，惟有废寝忘食的修炼，才会令他的父亲略略感到一丝满意。

厉问鼎面色阴沉着，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厉青原刚刚让出的那张座椅中。

厉青原垂手站立，默默揣度他的来意。

“你想娶石颂霜？”大约沉寂了半盏茶的工夫，厉问鼎终于开口说道，视线却始终没有望向厉青原。

“是。”厉青原的回答足够简短，也足够明了。

厉问鼎问道：“即使这丫头的心思并不在你身上，你也要娶她做我的儿媳？”

厉青原平静道：“我记得，您也非常希望我将她娶进至尊堡。”

厉问鼎的鼻子里低低哼了声，说道：“那时候她的心里还没有人。”

“什么时候起，您开始顾念起别人的感情了？”厉青原眸中的光闪了闪，淡淡道：“我会娶她，只要她愿意。”

“愿意，你怎么知道她是真的愿意？”厉问鼎冷笑道：“假如她对杨恒旧情未了，藕断丝连呢？假如她是有意欺骗你，利用你呢？”

厉青原一言不发地打开门，缓缓道：“爹爹，我累了。”

“蠢材！”厉问鼎端坐不动，嘿然道：“你还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丫头刚刚和杨恒那臭小子在心寂佛堂外的白杨林里私会过！”

厉青原的身躯一震，屋外的风迫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们背着你一前一后进了白杨林，足足密谈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先是杨恒离开，石颂霜却一直没有出来，说不定直到眼下还待在林子里。”

厉问鼎的话狠狠噬咬着厉青原的心。“你有没有想过，杨恒和杨惟严是什么关系，难保他不是在利用石颂霜来对付楼兰剑派？即便退一步说，这丫头随你前来楼兰，并无歹意，可谁敢保证她今后会一心一意地待你？总算你们尚未成婚，否则就像今晚这样，一顶红杏出墙的绿帽子，你是戴定了！”

“砰！”厉青原重重砸上屋门，面色冰冷地说道：“她不会，杨恒更不会！或许我该感激他们，十几年来破天荒的第一次，你主动关心起我的事。可惜……我明白，归根结底，您还是担心他们会不利于至尊堡，会令您脸上蒙羞。”

厉问鼎的浓眉微微上挑，说道：“你居然对她这般死心塌地，鬼迷心窍？但她哄得了你，却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他的语气稍稍柔和了点儿，继续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的人品修为，家世相貌，还怕找不到更好更美的姑娘？抛开石颂霜，天底下的年轻女子你尽可予取予求，又有何难？”

厉青原淡然道：“天下貌美姑娘虽多，但我想娶的永远只有一个石颂霜。”

厉问鼎注视厉青原许久，森然道：“你在反抗我？”

厉青原道：“假如您觉得我们碍眼，又或有违您的千秋大计，明日一早我便携着她一同离开。如此一来，你总能放心了。”

“你错了，我并不反对你娶她。”厉问鼎徐徐道：“但我必须要她表明心迹，确信她心里从此只有你，确信她不是与外人勾结，做任何不利于至尊堡的事情。”

厉青原怔了怔，道：“你要她如何表明心迹？”

“很简单，只要她杀了杨恒！”厉问鼎一字一顿道：“杀了他，我就信！”

厉青原心头剧震，就听厉问鼎接着道：“如果她不忍下手，只要将杨恒骗到心寂佛堂。我有足够的毒药，让这小子永远出不得至尊堡！”

厉青原吐了口气，道：“我明白了。杨恒一死，灭照宫势必会找石颂霜报仇。届时剑圣石凤阳和魔教南宫教主自然而然不能袖手旁观，再加上重返云岩宗，执掌上方圆的明灯大师，便可替您扫平强敌，令楼兰剑派从此独尊西域。”

厉问鼎不置可否道：“你不觉得，只有杨恒死了，她才能安安分分地跟着你过日子？”

厉青原摇头道：“你要杀杨恒，我不管；但你要利用颂霜杀他，不行！”

厉问鼎的眼睛慢慢阖成两条细缝，迫视着厉青原道：“这是你和她必须做的！”

厉青原冷然看着他，回答道：“明早，我就和她离开。也许这才是我们必须做的。”

厉问鼎讥诮道：“你这么着急离开楼兰，究竟是为了躲我，还是为逃避杨恒？”

他站起身，说道：“我劝你暂且留在至尊堡，咱们一起静观其变。因为我不相信，杨恒和石颂霜只会见上这么短短的一面。也许届时不用我劝你什么，你自己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说完话，他留下默默无语的厉青原，开门走出书斋，迎着寒意袭人的夜风道：“你真不该错过刚才那出密林幽会的好戏──”

厉青原站在门里一动不动，父亲的话却穿过耳朵直扎进了心底。

第七集 星海奇葩 第九章 若初

厉问鼎在灯火下仔细审视着手中的丹荣血参。两尺多长的血参隐隐透着红光，一股药味扑鼻。他确信，这股药味足以掩盖住自己在血参中参杂的其他东西。

那是一种极为柔和的慢性毒药，绝不会致人死亡，却能让人不知不觉地上瘾，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慢慢地变得意志消沉，精神萎靡，最后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用“失神草”来对付石颂霜，应该是再适合不过了。

既然儿子不答应合作，那他也唯有出此下策了。纵使没有杨恒搅局，最后他仍会这么做。因为他看得出来，照此势头发展下去，厉青原早晚会被这丫头控制，继而走上一条与他设计的截然相反的道路。

“你立刻将这根丹荣血参送给夫人。”他将血参递给站在桌案前的林拒鼎，“不要提到我，就说是你送给她滋补身子的。”

看到林拒鼎面带错愕地接过丹荣血参，厉问鼎深沉一笑道：“我不想她误会什么。”

尽管深知厉夫人从无用参药进补的习惯，林拒鼎仍是不再多问。追随厉问鼎这么多年，他早已养成了凡事不问为什么的明哲保身之道。因此当身旁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由于各种缘故消失后，他仍能深获厉问鼎的信任。

他将丹荣血参用布包起，退出厉问鼎的书房，往心寂佛堂行去。

这段路有些长，直到厉夫人抄写完今夜的第三遍金刚经，才听到了林拒鼎在佛堂外的问候声道：“大嫂，是我。”

厉夫人微觉诧异地打开屋门，林拒鼎站在门外也不进来。毕竟门里的是厉问鼎的夫人，此刻夜色已深，佛堂空幽无人，能不进去还是不进去的为妙。

他双手托起那株丹荣血参，送到厉夫人面前道：“这是小弟的一位故旧今晚送给我的一株血参。大嫂知道，此物对小弟并无什么用处，思来想去莫如借花献佛，请您务必收下。”

“这……”厉夫人为难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好意思收下？”

林拒鼎躬身捧参不起，说道：“这些天大嫂为照料石姑娘操劳甚多，正该用它略作滋补。权当是小弟的一番心意，希望大嫂不要拒绝。”

听林拒鼎提及石颂霜，厉夫人才点点头道：“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伸手接过丹荣血参，道：“林二弟，夜深人静，我就不留你了。”

林拒鼎求之不得，施礼告辞道：“是，也请大嫂早些歇息。”缓步退出院门，正遇见从外归来的石颂霜。

石颂霜心神不属，险些撞上林拒鼎。林拒鼎赶忙往旁闪躲，心里嘀咕道：“这丫头回来的好晚，也不知去了哪里。”

石颂霜步入自己的屋中，没有点灯，怔怔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色。

这一次，她知道杨恒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可是，为何他走了，自己的心也没了着落？一段情缘结束，还会有怎样的未来在等待着她？

未来，为什么还会期待未来？不如，索性就答应嫁给厉青原吧。

听到屋外脚步响动，她恍然一醒，将阿耨多罗花收入袖袂里。

屋门打开来，厉夫人端着一盅参汤走近，问道：“颂霜，你怎么没点灯？”

石颂霜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慵懒地拿起桌上的火石，将灯火点燃。

厉夫人把参汤放在桌上，爱怜地打量着她道：“你又哭过了，是青原惹你生气了？明天我就要他给你赔不是。”

“没有，”石颂霜抹了抹玉颊上的泪痕，说道：“是我自己不好。”

厉夫人微笑道：“你累了吧，我刚熬的参汤，快趁热喝了它。”

石颂霜毫无胃口，却难以拒绝厉夫人的好意，捧起汤盅只想浅尝两口。

“把它给我！”突然，厉青原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从石颂霜的手里夺过汤盅，未等厉夫人拦阻，仰首将里面的参汤喝的点滴不留。

厉夫人面色微变，斥责道：“青原，你这是做什么？”

厉青原放下汤盅，淡淡道：“这里面已被爹爹下了失神草。那是一种慢性剧毒，三五天就能成瘾，不出一个月整个人便会变得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石颂霜大吃一惊，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喝下它？”

厉青原淡淡道：“我是喝给他看的。我要他知道，如果他想害你，先死的那个一定是他的儿子！”

石颂霜娇躯震颤，再也无暇去想杨恒的离开，颤声道：“傻瓜！”

厉青原不以为意地一笑道：“你放心，我只喝了这么一小盅，不会有事。”

厉夫人的脸色完全变了，呆呆望着空空如也的汤盅，说道：“他、他竟要假我之手害颂霜，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要做厉某的儿媳，心里就不能再想着别人。”森寒的语声里，厉问鼎缓步现身，深深盯视厉青原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厉青原拦住石颂霜，回答道：“你该庆幸，我对你的了解，远远超过您对我的了解。所以，我能猜到您下一步会做什么，也看到了您将失神草混入丹荣血参中，再交由林二叔转送娘亲。”

厉问鼎站在门口，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厉青原和石颂霜的身上，徐徐道：“我想给你一个乖巧听话的媳妇，奈何你不要！”

“那不过是您一厢情愿……”厉青原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缕极为古怪的表情，像是惊愕，像是愤怒，又像是欣慰，手抚胸口道：“爹爹，你到底还在丹荣血参里掺进了什么？”话音未落，身子晃了晃往后软倒。

石颂霜将他抱住，失声道：“青原、青原──”

厉青原勉力睁开眼，微弱的声音道：“是‘活死人丹’。还好，是我喝了它──”

石颂霜如遭雷轰电击，抱紧厉青原向厉问鼎怒喝道：“快拿解药！”

厉问鼎仿似也愣住了，望着昏睡在石颂霜怀中的儿子，脸上掠过一缕异色，说道：“不可能，血参里不可能有活死人丹的成分！”

厉夫人也是傻了，悲呼道：“青原，你快醒醒，这是怎么回事？”

石颂霜冷冷注视厉问鼎，眉宇涌现起一抹杀机与焦灼，说道：“他是你的儿子！”

厉问鼎抬手翻起厉青原的眼皮，面色也是变了，回身喝道：“来人，命林拒鼎速来佛堂！”

厉夫人瞪大眼睛道：“你说是林二弟要害石姑娘？”

厉问鼎心烦意乱地怒哼道：“我什么也没说！”扬手砰地一掌，将桌案拍得粉碎。

“快让人去取解药啊，问鼎！”厉夫人如梦初醒，抓住厉问鼎的手哀求道。

厉问鼎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沉默须臾后沉声说道：“没有解药了。”

厉夫人失神地软倒在椅子上，声音发抖道：“那解药……”

厉问鼎面容扭曲，内心的懊丧和怨毒毕露无遗，说道：“都被青天良毁了。”

厉夫人呆如木鸡，喃喃道：“毁了？那咱们可以再炼，再炼……”

“炼个屁！”厉问鼎面目狰狞，厉声道：“两株红心兰，一株漆胆黄莲全教青天良一把火烧了，让我拿什么来炼药？”

石颂霜心沉谷底，终于明白了厉问鼎何以这般失态。

这时候门外有名楼兰剑派弟子战战兢兢道：“启禀掌门，找到林长老了。”

厉问鼎不耐烦道：“叫他进来！”

那弟子嗫嚅道：“他自己没法走来了。”

厉问鼎霍有所察，回转身躯就见院子里停着一张担架。林拒鼎仰面躺在上头，整个人已被大卸八块，勉强被人重新拼凑在一起。

厉问鼎一脚踹飞那弟子，俯身仔细审视林拒鼎的尸首，寒声道：“青天良！”

厉夫人望着林拒鼎的尸体几欲晕厥，颤声道：“他刚才还好好地，怎会，怎会……”

厉问鼎冷笑道：“你不明白？林师弟早就死了！方才送血参给你的，十有八九便是青天良。他将活死人丹溶进血参里，那是借厉某的刀来杀石颂霜，要我和杨恒拼个你死我活！”

石颂霜什么也没说，将厉青原横抱身前，缓步走出厢房，往院外行去。

厉问鼎短短瞬间已镇定下来，问道：“你抱着青原去哪儿？”

“我带他回黄山。”石颂霜的玉容就像结了一层冰。

“站住！”厉问鼎望着石颂霜怀抱中的厉青原，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竟会阴差阳错地害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想到林婉容二十年间生不如死，全无知觉的惨状，脑海里不禁念头一闪道：“报应，这是报应！”

但很快地，他的眼里掠动过一缕寒芒道：“谁也别想离开楼兰。”

石颂霜幽幽一笑，什么也没说，但那笑容却比任何话语都更令厉问鼎抓狂。

“别忘了，”厉问鼎的手指向厉青原，“他是我的儿子！”

石颂霜垂首深深看了眼人事不省的厉青原，淡淡道：“你不配！”

她飘身而起，两名楼兰剑派弟子急忙拔剑拦截道：“石姑娘，请你留步！”

“铿！”天庐神匕一扫，如切腐竹将两柄仙剑削断。两个楼兰弟子骇然退开，石颂霜腾身掠过，已出了宅院。

“呼──”厉问鼎后发先至，五指戟张抓向石颂霜的肩头。

石颂霜返身挥出天庐神匕，厉问鼎狞笑道：“臭丫头，你想一走了之？”化爪为掌拍开天庐神匕，左袖如水银泻地卷向石颂霜纤腰。

厉夫人六神无主，更怕两人激战中误伤到爱子，苍白无力地叫道：“别打了，问鼎……霜儿姑娘，求你们都住手──”

厉问鼎充耳不闻，一招快似一招猛攻石颂霜。若非忌惮这丫头是剑圣石凤阳的外孙女，魔教教主南宫北斗的义女，只怕十余个照面内就取了她的性命。

石颂霜左手抱着厉青原，单手凭一柄天庐神匕与厉问鼎周旋。

她当然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厉问鼎的对手，继续抵抗下去凶多吉少。

然而小妹走了，杨恒走了，如今连一直默默守护在自己身旁的厉青原也霍然倒下，成了毫无知觉的活死人，自己孤零零地活着还有何意味？

望着厉问鼎近在咫尺，凶狠冷峻的脸庞，她忽然很想倒在此人的掌底。或许，这样也能稍偿厉青原待己的一片深情。

恍恍惚惚间猛听厉夫人一声惊叫，人已昏死在门外。厉问鼎的大漠孤烟掌破开天庐神匕的守御长驱直入，劈向了她的眉心。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放弃了抵抗缓缓闭上眼睛。厉青原、小夜、石凤阳、明灯大师、义父、娘亲，还有杨恒……一个个身影从脑海里闪过，原来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个人。

“嗤──”“嗤──”锐啸破空，两根枯枝分从东西两面划过凄冷夜空射向厉问鼎。仿佛早有默契，尽管枯枝发出的方向南辕北辙，但所攻取的目标不约而同地选准在厉问鼎脑后玉枕穴。

厉问鼎心头一凛，撤掌横扫“啪啪”荡开枯枝，竟觉得指尖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潜龙出渊从西首的白杨林里电射而出，左掌三记凌空虚劈，前后三道掌劲汇成不可一世的浩荡罡流迫向厉问鼎，朝石颂霜喝道：“走！”

听到这声音，石颂霜枯涸的心田里宛若注入了一股温暖的甘流，刹那间萌动起新的生机。她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眸，正看见杨恒横空出世，掌压厉问鼎。

他没有走！

她的眸子里焕发出异彩，心里头荡漾着融融暖意，蓦地又觉胸口狠狠一酸，泪水涌到了眼眶里。

“砰！”厉问鼎的大漠孤烟掌与杨恒的北斗神掌轰然激撞，身躯不由自主往后退开。杨恒右臂一振，掌心里幻动出瑰丽炫目的金色神光，倏然化作一条三尺长的花枝，意起形生使出一式“茫然四顾”，但见身形飞旋，金芒如飙，忽而在左，忽而在右，煌煌光澜如潮水般没向厉问鼎。

厉问鼎怒声长啸，掌袖齐发，业已运出九成功力，罡风光雾石破天惊。

“轰！”两大绝世高手狭路相逢，迸放出波澜壮阔的绚烂火花。

厉问鼎再退三步，右臂齐肘以下尽皆裸露，半截大袖已教杨恒的阿耨多罗剑碎为齑粉。杨恒的身躯高高弹起，以万里云天身法步空踏虚，不给厉问鼎丝毫喘息之机，左掌轰出“星垂平野”，再向石颂霜喝道：“往东走！”

石颂霜赫然一省，又望了眼杨恒，低声道：“小心！”携着厉青原向东边的密林里闯去。一众楼兰弟子连忙上前阻截，却莫名其妙地闷哼倒地。

杨恒见石颂霜的倩影没入林中，心下更无记挂，扬声笑道：“厉老魔，今日你我再来大战五十合。不过这回咱们得改改规矩──如果你能撑过五十个照面，就算杨某输了！”说话间招式大开大合，又是一剑攻出。

厉问鼎目露杀机，猛地探出长臂抓过一名楼兰剑派弟子掷向杨恒。

杨恒飞腿踹开，厉问鼎趁势退开三丈掣出魔枪，分心便刺。

杨恒微感凛然道：“这老魔恁的名不虚传。刚才只是被我趁其不备，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吃了点儿小亏。如今站稳了阵脚，可大是不易对付。”

两人这一番龙争虎斗，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闻讯赶来的楼兰剑派弟子别说上前助阵，连这小院都难以跨入，只好远远站着为本派的掌门呼喊助威。

转眼斗了三十余个回合，杨恒凭借阿耨多罗剑的神力略占上风。但要说在五十个回合里击败厉问鼎，也是绝无可能。

反观厉问鼎已渐渐扳回颓势，一条魔枪纵横睥睨气势惊人，慢慢地拼出了真火。

杨恒算了算时间，此刻石颂霜应已在适才隐藏在东面密林中的那位神秘高手的掩护下冲出了至尊堡，再和厉问鼎打下去已无多大意义。当下轻笑道：“厉老魔留神，我这柄神剑它会变──”

话音未落手中的阿耨多罗剑蓦然化作绕指柔，“嗡嗡”镝鸣光芒暴涨，一圈圈缠绕着魔枪枪柄，顺势攻向厉问鼎的胸口。

饶是厉问鼎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仙兵神器，吃惊之下振枪呼喝，双手迸放出两团青光，在枪柄上前后对接水乳交融，化作一柄光焰刺目的魔枪挑向阿耨多罗剑，竟是不惜耗损真元施展出多年不用的“惊艳一枪”。

杨恒手腕微抖，阿耨多罗剑与他心意合一，遽然收缩凝铸成一柄光焰熊熊的巨锤，“铿”地轰击在惊艳一枪上。

厉问鼎全身一颤，魔枪垂落，冷笑道：“小狗，且看你能张狂多久！”全力催动神息，体内腾起蒙蒙青气，呼呼生风转动魔枪，从枪尖上迸射出九团光花。每一朵光花都是由三圈二十七支青色光刃铸成，犹若雷霆轰顶朝着杨恒涌到，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绝学“九转青花刃”。

杨恒不敢大意，阿耨多罗剑金光一闪没入掌心，灵台神息勃然涌动传入惊仙令，朗声道：“海阔天空！”

五百大空印在夜空中涌现飞舞，筑成一张蔚为壮观的天罗地网，迎向九转青花刃。

佛印如山如海，充盈着浩大无垠的祥和之光，使得漫天的杀气顿时为之一敛。

“轰──”金青二色的光澜迎头怒撞，爆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

一时间强光吞噬了夜空，心寂佛堂轰然崩塌，扬起滚滚烟尘光雾。

杨恒的身躯被一股激荡狂流远远抛出，胸口气血浮动不已。

他催动萨般若真气流转周身，化去迫入体内的九转青花刃戾气，借助肆虐磅礴的罡风吹送飘向密林，长声笑道：“夜黑风高，小爷回家睡觉去了。剩下的一十三招，留待下次再来找你讨教！”

话音没处，身影投入林中，一路风驰电掣如入无人之境，转瞬闯出至尊堡，一骑绝尘往东而去。

他一边御风飞驰，一边调气运息化解胸口淤塞。待到胸口经脉霍然舒畅时，已然下了鹰首崖，向东行出近百里。

忽然他若有所觉地放缓了身速，目光远望向前方一座无名的荒凉山岗。

高岗之上月色如霜，杂草丛生，所谓伊人在山之巅。

那一袭白衣飘漾，照亮了苍茫凄清的旷野，也照亮了杨恒的星目。

她的身前横抱着厉青原，静静伫立，似在等待他的到来，又似在守望遥远的黎明。

杨恒落下身形，刚刚从惊涛骇浪刀光剑影中回来的心，缓缓沉静了下来。

他走上山岗，走到她的面前，却又在很远地地方站住了脚步。

两人遥遥相望，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中间隔着一个失去所有的厉青原。

久久，久久，夜风吹过她乌黑秀丽的长发，扬起缕缕发丝轻抚着她的眼睑，那身影看上去是如此的娇弱。

杨恒的心痛了起来，他看看厉青原，想不通为何是这样的结局。

“你为什么还没走？”她幽幽地开口，语音被风吹冷，吹远。

“我一直在白杨林里看着你，想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指望，哪怕一丝一毫。”

杨恒抬起头，仰望清空中的那一弯残月，说道：“我看见你流泪，看见你久久不愿离去，那时我又忍不住生出点滴的希望，心想或许上苍还没有抛弃我。”

他怅然地笑了一笑，接着道：“可是在上苍抛弃厉青原的一瞬，我却明白了老天爷的安排。”

石颂霜娇躯轻轻颤抖，苦涩道：“你说的对，我已没有权利离开他。”

杨恒想笑，可热乎乎的酸楚堵在了嗓子眼里，让这笑声变成了沙哑的自嘲。

“因为至少我还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对不对？”

他怅怅地吐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郁闷与不平，愤懑与伤痛都从身体里呼出，郁郁道：“我送你一程。”

“谢谢你，我想我能带着他回到黄山。”石颂霜紧咬着樱唇，丝丝缕缕的咸湿滋味苦涩地顺喉而下，“你，保重。”

杨恒点点头，道：“方才是南宫老爷子吧？他果然还活着，还暗中随我一路来了楼兰。有他在，确也不需要我多此一举了。”

石颂霜默默地凝视着杨恒，千般不舍万般柔情，却只能把它埋起来，埋起来……

她紧了紧怀中的厉青原，低声道：“我走了。”

杨恒勉强露出一缕笑意道：“这回，我们还可以说‘再见’么？”

石颂霜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滑落，猛然转过身抱着厉青原向山岗下走去。

杨恒站着没有动，目送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不觉有泪溢出眼角。

忽然，他低低吟道：“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拟歌先敛，欲笑还颦；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十年梦，屈指堪惊；更无人问，半枕江南雪；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低悠落寞的吟诵声里，伊人渐行渐远，缓缓消逝在浓重的夜雾里。

他看不见她了，却依旧呆然屹立在山岗上，喃喃低语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一剑惊仙·二部曲　完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三部曲

《一剑惊仙》三部曲 作者：牛语者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一章 亡命

骄阳似火，海浪像一道闪着光亮的银线涌上沙滩，冲刷去沙粒中的痕迹，轰鸣着回归汪洋的怀抱。

从这片沙滩往南大约三百步，有一片茂密的椰树林，宛如一道绿伞长廊，遮挡住炽烈的阳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靠坐在椰树下，筋疲力尽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贪婪地享受着这片阴凉。他裸露的肌肤上到处是开裂的伤口，一条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布条从肩头斜挎到后腰，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隐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看上去，这少年最多也就二十来岁，眉清目秀，身材消瘦，神情疲惫而紧张。

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感到嗓子眼里一阵阵地在往外冒烟。瞧了眼头顶的椰果，他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弹动中指将它射出。

“啪！”石子精准地击中叶柄，一枚硕大的椰果应声坠落，刚好掉进他伸出的右手里。他的指尖微一用力，坚硬的果壳上出现一个孔，仰起头将清凉甘甜的椰汁尽情倒进嘴里。

转眼的工夫，他的脚边就多了十几个空椰壳。把黏糊糊的手在身旁的草叶上擦了擦，他慵懒而舒畅地长舒了口气，露出一丝惬意的笑。

忽然，他屏住了尚未吐完的那口气，脸上的笑亦随之冻结，充满倦意的眼睛里闪烁无奈的光芒，望向正北方的海平面。

海天一色，蔚蓝的苍穹下有十几道身影乘风破浪向岸边飞来。

冲在最前头的是位又瘦又高的红脸老者，宽大的袍服被海风吹得呼呼鼓胀，宛如神仙中人。在他的身后，十数名部属个个神精气足，却又难掩仆仆风尘。

布衣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缕复杂莫名的神色，左手抓住一面乌黑的圆盾护在身前，吃力地站起身望了眼远方高耸入云的险峻青山，提起身形向它飞驰而去。

他必须跑，不断地跑，为了活命，仅仅十来天，他已经从冰封万里的昆仑山一路向西，折而往南，连闯点苍剑派和排教的重重阻截，逃到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海岛上。

八千里路云和月，几番厮杀几番沃血，他不眠不休，只做一件事：逃！

“这里有丢弃的椰果，是空的！”“树皮上有血迹，还是湿的！”“追上他了！”

背后响起一连串的呼喊声，交杂着焦灼与兴奋离他越来越近。

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背后那群追杀者。

在被对方发现踪迹前，他奋力提气纵上了椰树，将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枝叶后。

他并不指望此举能骗过那些人的灵觉探索，只盼能多争得一点儿喘息时间也好。

风声响动，十多名追杀者布成扇形，循着他逃亡的路线飞速追近。

他计算着角度与火候，突然运劲猛晃椰树枝。“哗啦啦”粗壮的椰树剧烈摇晃，数十只椰果重重砸向奔来的人群。

“小心！”红脸老者大袖挥出，“砰砰”十余只椰果在他的头顶上方闷声爆裂。

猛然不远处响起两记低哼，落在右侧的两名部属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地。一条黑影从他们的身后如夏日的炎风般飞掠向密林间。

“笃、笃、笃！”密如蝗雨的各种暗器向那黑影铺天盖地射去，却尽数打入了树干。

红脸老者拔身而起，灵觉锁定黑影，如一头巨鹰穿梭过密集的林木向他扑去。

少年蓦地张开右臂，按住一株椰树。随着身躯前冲，椰树迅即被这股巨力压弯，“呜”地一声狠狠弹起，撞向扑来的红脸老者。

“砰！”红脸老者一掌将椰树拍断。不意那少年竟隐藏在回弹的树冠里，手持圆盾合身向他撞到。

红脸老者凛然一惊，疾出右掌拍在盾面上。“！”地一声金石撞响，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往侧旁退开三步，嘿然吐出一口浊气。

少年被红脸老者开碑裂石的掌劲震得身子一晃，疾往下坠，左手顺势挥出圆盾，“砰”地将一个衔尾追至的黑衣男子砸昏。

他咽了口咸湿的血水，身子坠地翻滚，躲向一株椰树后。

“噗、噗！”两柄魔刃只差半拍，扎进了他刚才落下的那块泥地里。

在翻滚的过程中，少年看也不看扬起右手，指尖迸出两束赤色血芒，射向那两个手持魔刃追杀自己的青衣汉子。只听“啵啵”脆响，两人的右肩被血芒洞穿，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砰！”一名中年女子从椰树后转出，挥鞭抽中少年的左腿。软鞭如灵蛇般缠绕上他的腰部，不断往里收紧。

少年的喉咙里突地发出一声低吼，飞出圆盾。

中年女子猝不及防，被圆盾撞中胸口，吐血飞跌，手里的软鞭也松了。

少年挣脱软鞭，奋力飞起，探手抓住旋转而回的圆盾。红脸老者掣出背后斜插的一根三尺七寸长的乌黑魔棒，横扫他的后腰。

少年猛地拧腰侧身，指尖一点射出血芒，直取红脸老者咽喉。

红脸老者冷哼一声，乌龙棒挥动如轮“砰砰砰”将血芒绞碎。

少年趁机与他拉开三丈距离，却又被另外三名黑衣男子包围。

自始至终双方没有半句交谈，所做的仅是你死我活的拼杀。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使得他们如此疯狂？

少年已经没有工夫回答这个问题。短短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里，他又捱了两掌一刀，也教对方付出了三人重伤的代价。

包括红脸老者在内，存有战力的追杀者还剩下八人，依旧足以置他于死地。

他祭出乌雷印，又轰翻了两个追杀者，自己也被红脸老者一掌击倒在地。

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是耀眼生寒的魔兵利刃，饱含着仇恨扎向他的身体。

他痛楚地嘶吼，“噗”地喷出口艳红的血雾。“呼──”血火焚天，烈焰熊熊燃烧起空气，像一朵凄厉的红花怒绽开来。

围攻而上的四名追杀者嘶声怒吼，化作血红的火球往外翻滚。

红脸老者纵声长啸，凌空挥棒戳向布衣少年的胸口。全身被重重叠叠的棒影笼罩的少年，犹如笼中困鸟，他的眸中蓦地掠过一丝痛苦的犹豫与恐惧，松开圆盾抬起双手结在胸前，划破的掌心里迸射出两飙血芒，倏然交织成十字星形，激撞在如山压来的棒影上。

“喀喇喇──”方圆五丈内的椰树裂断横飞，红脸老者闷哼抛飞，一袭宽袍上千疮百孔，尽是被精血所化的厉芒刺透的小洞，汩汩往外冒出鲜血。

“尤护法！”两名部下惊呼赶至，扶住红脸老者满面震撼之情。

血雾散去，少年的身影鸿飞冥冥，消失在林中，地上却有一串扭扭曲曲的血痕在昭示着他逃亡的方向，目标直指二十里外的那座大山。

此刻的他仍在不停地飞奔着，眼前变得越来越黑，身子变得越来越沉，急促的心跳几乎超过了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流血，昏沉沉地周围的那些椰树似乎都晃动了起来。

往前，往前，再快些！他不停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支撑着早已透支的身躯一路狂奔。

天在转，地在晃，他的意识已完全陷入了麻木的状态，身子机械地飞驰着，耳边是盛夏里炎热的海风在呼呼地吹。

恍惚里他的眼前浮现起一座幽深古旧的禅院，好像又听到了悠扬的晨锺在山间回荡。桃花盛开，清溪潺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走近，走近……

忽然，他看到了一张秀美娇憨的少女脸庞，乌黑的眼里充满了诧异。

不知所谓地，他向她微微一笑，然后昏天黑地地倒下。

迷迷糊糊地，他隐约听见耳畔有一首陌生的山歌萦绕。

歌声甜美圆润，就像一泓清泉脉脉注入他疲乏不堪的心底。可惜他一个字都不懂，只知道那是一种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岭南方言。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浑不知身在何处，却像是在云端里飘啊飘啊，空荡荡地没有着落。

突然，他感觉到了遍布全身的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弹坐而起，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背后掣出那面形影不离的圆盾，不料抓了个空。

他悚然一惊，视野里慢慢有了景物，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茂密的椰林中，而是躺在一张松软舒适的大床上。

歌声戛然而止，他转动眼睛，看到了那张自己在昏迷前惊鸿一瞥的少女容颜。

一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俏生生坐在床榻旁，一只纤巧的小手捂在心口上，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严格说来，这女子绝对算不上人间绝色，但却自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可人模样。

“你……吓死我了。”少女轻拍胸口，唇角却多了一丝可爱的笑容。

少年直瞪瞪地注视少女半晌，直到她羞涩而微感恼怒地别过脸去。少年终于长吐了口气仰面倒在床上，忍不住从喉头发出声模糊呻吟。

少女的回过头道：“小心点儿，别再把伤口迸破。”

少年没有回答，他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换过，竖一道横一道绑满了绷带，左腿和右臂更是被夹板牢牢固定，活脱像个大粽子。

看见斜靠在床边的那面圆盾，他的心神微定，吃力地伸出左手比划两下。

“你说什么？”少女迷惑地望着布衣少年的左手，“我不懂欸。”

少年垂下手，在少女丰腴的大腿上写道：“你为什么救我，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的脸红了起来，扭捏道：“这是我家啊，你……不会说话？”

少年抬手又要写，少女急忙伸出自己的手道：“写在这儿吧。”

少年缓缓在她粉嫩的掌心里写道：“我是哑巴。”

少女点点头，迟疑道：“你……是不是叫真禅？我爹爹说你用的那面圆盾叫做乌龙神盾。”

少年慢慢地点了点头，收回了他的左手。

少女吐吐舌头道：“还真教我爹爹猜中了！可你怎会被人追杀的？”

真禅摇摇头，用左手做了个喝水的手势。

这回少女看懂了，起身端来一碗碧绿清澈的液汁，上面还漂浮着几片粉红的花瓣。她说道：“这是我家的‘落梅着雨茶’，生血通经，益气培元，可不是谁都能喝得到的。”

真禅接过碗，手一滑险些翻了。少女急忙端住，道：“我帮你。”藕臂揽住真禅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他身子抬起，靠倒在枕垫上。

真禅当真是渴极了，埋头咕噜咕噜往嘴里猛灌，一时喝得太急，被呛得大声咳嗽，牵动伤口直疼得呲牙咧嘴。

少女微笑着伸出柔夷轻抚，帮他平复胸口急促的喘息。虽说岭南各族与中土风俗迥异，男女大防也宽泛许多，但她如此举动，仍是大出真禅的意料之外。

他不由得再次审视少女，待少女凝眸回视，真禅竟意外地发现那一汪秋泓里，默默无语透露着关切与爱怜。

真禅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他低下头去，半晌后在少女的手背上写道：“令尊是谁？”

少女愣了愣，仿似直到此刻真禅居然还没想到自己父亲的身份，是件颇不可思议的事，回答道：“我爹爹是琼崖剑派的掌门人──玉带金笔司徒奇哲啊。”

真禅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要是有谁听见司徒奇哲的名字，还能摇头不知，那才是真正的怪事。尽管琼崖剑派孤悬海外，被视作邪魔外道，各大名门正派退避三舍不耻与之为伍，可玉带金笔司徒奇哲的名头却是威震正魔两道，名扬四海。

很少有人见过他真正出手，但几乎没有谁会怀疑他是天荒八怪中修为最高，也最神秘莫测的一个，为人亦正亦邪喜怒无常，独尊岭南素不与中土仙林往来，却统率着南荒魔道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俨然便是称雄天南的一方霸主。

少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接着说道：“我叫司徒筠，是爹爹最小的女儿。”

真禅微微一笑，脑海里却闪过了另外一位少女的芳影。他忙不迭地将她藏回心底，专注着眼前的司徒筠，写道：“谢谢你救了我。”

司徒筠轻笑道：“救你的可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大哥司徒龙枫和赵师兄、莫师姐呢。要是让他们晓得你单单谢我，一定会不高兴。”

真禅一怔，写道：“那也代我谢谢他们，还有令尊。”

司徒筠轻笑道：“这还差不多。不过要谢，还是等你伤好了自己去谢吧。我可不做传声筒被大哥笑话。”

这时就听屋外有人语气温和地问道：“筠儿，可是你救回来的那个少年醒了？”

司徒筠起身开门，应道：“爹爹，真教你说准了，他真的是真禅！”

屋外那人呵呵一笑道：“那有何难，只有你这傻丫头还不信。”

真禅扭头往门口望去，司徒筠亲热地挽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位中年男子身着水色长袍，相貌英俊儒雅，下颌三绺长须洒逸，腰间玉带上系着一支不到两尺长的金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真禅也不敢相信，眼前如此温文尔雅的人，竟然就是琼崖剑派的掌门人司徒奇哲。

真禅上半身绑满夹板，只能单用左手向司徒奇哲施礼。

司徒奇哲含笑道：“不必多礼。”在真禅床前落座，伸出右手两指轻搭他的脉门合目诊察了须臾，说道：“你的外伤并不碍事，但经脉肺腑的伤势还需悉心调养，半个月内最好不要再妄动真气与人争斗。”

他松开真禅的脉门，又问道：“听说你这三年来常住东昆仑为令堂守墓，为何突然跑来这里，还落得一身是伤？”

真禅垂下头，牙齿紧咬嘴唇没有应声。司徒奇哲道：“既然你不想说，就不必说了。”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适才灭照宫的白虎护法盛西来命人送来拜帖，说是明天上午要登门拜访。恐怕此事多少会和你有关吧。”

见真禅身躯微震仍不开口，他起身道：“我还有点其他事，便不和你多聊了。”

司徒筠满腹疑窦将父亲送出小院，低声问道：“爹，灭照宫是来要人的？”

司徒奇哲回过头望了眼虚掩的门户，颔首道：“咱们琼崖剑派和灭照魔宫相隔万里素无纠葛，我相信，盛西来此来必有所图。”

司徒筠低垂眼睑，陪着父亲向前缓行，轻声问道：“那他……”

“看他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他来我琼崖岛必有隐情。”司徒奇哲蹙起眉头，沉吟道：“我难以理解的是，这少年是杨惟俨的亲孙子，盛西来何以对他痛下杀手？”

司徒筠道：“也许是他祖孙反目，又或者是他在灭照宫闯祸了？”

司徒奇哲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这少年也该逃去峨眉山向师门求援才对，何必舍近求远跑来琼崖岛？此事大有可疑。”

司徒筠沉吟道：“也许是他不愿给师门惹麻烦，所以宁可孤身逃亡、 远走天涯？”

司徒奇哲笑道：“筠儿，爹爹知道你心地纯良，但似乎你对这少年额外青睐有加，却是为何？”

司徒筠脸红道：“你老人家难道不觉得，他孤苦无依，又不会说话，很可怜么？”

司徒奇哲一笑而过，说道：“你的猜测很有道理。但果真如此的话，他这祸必然不小，甚至连仙林四柱之一的云岩宗也庇护不了他？！”

司徒筠轻轻道：“爹，自从三年前长白一战后，仙林四柱已经名存实亡了。”

司徒奇哲微笑着点头不语。

司徒筠犹豫了下，问道：“爹，如果盛西来真是冲真禅来的，咱们怎么办？”

司徒奇哲驻步凝视爱女，以问代答道：“你希望爹爹怎么做？”

司徒筠垂首道：“就算要交出真禅，也该等他把伤养好，不然……。”

司徒奇哲摇头微笑道：“尽管杨惟俨野心勃勃势力深广，咱们琼崖剑派也未必就真怕了他。但我连真禅到底做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又岂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庇护他？还是看看明天盛西来会怎么说，咱们再作定夺也是不迟。”

他将手轻按在爱女的肩头上，温言道：“你也可以试着再问问他，总好过咱们父女俩在这儿一头雾水地胡乱猜想。”

司徒筠点点头道：“爹，我先去了。”伸手在司徒奇哲的腰上轻抱了下，转身回返。

她走到院外，却见屋门大开着的，顿觉不妥，呼喊道：“真禅，你在屋里吗？”

忽而想到真禅有口难言，就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喊也无法回答。快步入屋，只见床上空空如也，连同乌龙神盾也一起不见了。在桌上浅浅的指痕刻道：“救命之恩，铭感肺腑。强敌将至，恕我不告而别。”

“真禅！”司徒筠飞奔出屋，焦灼地环顾四周，想找到真禅留下的蛛丝马迹，可地上连半个脚印也没留下。

司徒筠急道：“傻瓜，伤得这么重还强撑着！”跃上屋顶寻思道：“就这会儿工夫，他肯定走不远。”看着小屋东西北三面都是亭台楼阁，时有本门弟子来往行走，惟独南面是一大片茂密的棕榈林，直通后山。

她心思聪慧，如乳燕投林策动身形向北追去。直飞出十多里地远远出了山庄，才看见前方林木间一个人影步履蹒跚，背负着乌龙神盾正往前行。

“真禅！”司徒筠心情一松，叫了声加快身速追了上去。

真禅回过头，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旋即无奈地苦笑了声，停了下来。

司徒筠奔到他面前，见真禅身上的绷带里又有鲜红的血水渗出，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在地，埋怨道：“你想去哪里？怎么说走就走？”

真禅呼吸粗重，用左手在地上写道：“我在桌上留了话，你为什么还要来追？他们是来抓我的，跟你们没关系。”

“不要走，我会求爹爹保护你！”司徒筠脱口而出道。真禅怔了怔，呆呆地看着她。

司徒筠低声道：“你重伤在身，能逃多远？”

真禅抹去泥地上的字，接着写道：“能多远就多远。”

司徒筠心乱如麻，即不愿真禅落入魔爪，也不想琼崖剑派因此招来强仇，沉默片刻后，猛抬头道：“要么我把你藏起来，让他们永远也找不着！”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二章 天涯

真禅的眼睛亮了，却摇了摇头写道：“不用，我能走。”

可他坚持，司徒筠比他更坚持，说道：“只要他们找不到你，就没法子找我们的麻烦。我听说杨惟俨很霸道，可我琼崖派未必怕他！”

真禅不语，久久看着司徒筠，写道：“你真的不怕惹麻烦？而且可能是大麻烦！”

司徒筠被真禅盯得不好意思，迟疑道：“我也不想惹麻烦，但是我觉得，他们不该那样欺负你一个人。”

真禅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伤感。他扭过脸，避开了司徒筠清澈明净的目光，不意看到有四个人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潜近。

他立刻认出这四人正是灭照宫的部众，心中一凛站起身来，知道自己由于功力大幅消退，以至于被对方欺近十丈之内兀自没有察觉，唯今之计惟有拼死一搏。

这时司徒筠也发觉敌情，玉手按剑挡在真禅身前，微带一丝紧张高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四人中个子最高的一名黑衣男子向真禅略一欠身道：“大公子，请跟我们走。”

真禅摇头，推开司徒筠摘下乌龙神盾向四名灭照宫部众走去。

明知道真禅此刻已无再战之能，四人仍不禁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两步。

高个黑衣男子道：“大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何必一定要叫我们为难？”朝三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各自掣出魔兵严阵以待。

“你们凭什么在我琼崖岛上随便抓人？”司徒筠拔出一柄玉色长剑横在胸前清叱道。

高个黑衣男子冷冷道：“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真禅一声低喝，乌龙神盾快逾飞电，锐利的盾锋斜劈高个黑衣男子的面门。

黑衣男子早有防备，手中三节魔棍绷得笔直，“铿”地架开乌龙神盾，脚下踉跄往后退开两步。三名同伴低声呼喝，围攻而上。

司徒筠银牙一咬，仙剑幻动出一双剑花，分挑两名身着黄衣的灭照宫部众。

两名黄衣人回身接战，黑衣男子喝道：“杀了她，免留后患！”

两名黄衣人听到黑衣男子的指令，双刀并举猛攻司徒筠。尽管司徒筠也算得琼崖剑派二代弟子里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可毕竟从无实战经验，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人交手，就碰上两个凶神恶煞、下手狠辣的魔道高手，心中难免胆怯，剑招随之也变得慌乱，险象环生。

真禅的情形比起司徒筠更加凶险，他每催动一缕真气，经脉就像被拉扯一样痛彻肺腑，额头冷汗涔涔滴落，手中的乌龙神盾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当！”乌龙神盾被黑衣男子的三节魔棍挑飞上天，另一名青衣大汉趁虚而入，一斧劈中他的右肋。真禅痛吼飞扑，将青衣大汉撞倒在地，一拳把他打昏过去。

“砰！”他的背上重重捱了黑衣男子一棍，翻滚出数丈远，口中鲜血狂喷。

黑衣男子左手收住三节魔棍，探臂抓向他的胸襟。

司徒筠一惊，以为对方要取真禅性命，情急下掷出芷素玉剑，奔袭黑衣男子后心。

黑衣男子反手挥棍蹦飞芷素玉剑，却没有注意到真禅的眼眸里猛然迸射出两簇骇人的深幽冷焰，伸手握了一把漫天飘扬的血雾，掌心赤芒一闪“呼”地迸裂出数十道森寒刺目的血芒。黑衣男子的胸膛、左肩、双腿一瞬间被血芒洞穿，喉咙里发出一记惨叫身躯轰然爆散，连带那个昏死过去的青衣大汉也被炸得尸骨无存。

血滴飞溅到司徒筠脸上，她不由呆了，猛地她痛呼倒地，右腿已被魔刀砍中。

真禅目露冰冷煞光，身子贴地飞到，一拳击偏左边黄衣人劈落的魔刀，口中喷出一束血箭刺穿右首黄衣人的咽喉。

“砰！”他的身子重重坠落在司徒筠身上，口吐血沫昏了过去。

最后一名黄衣人见同伴死伤殆尽，冲上前怒吼道：“杀！”总算盛怒之下仍记得真禅的身份，不敢对他痛下杀手，魔刀劈斩向司徒筠眉心。

司徒筠被真禅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芷素玉剑又已脱手，一时六神无主闭起眼睛尖声惊叫。猛听有人喝道：“尔敢！”

一束剑华飞掠过棕榈林电射而至，招式手法几与司徒筠刚才那下如出一辙，但威势惊人不知凌厉了多少倍，立时贯穿黄衣人胸膛，“咄”地插入树干。

司徒筠死里逃生惊惧交加，睁眼望去就见一名身穿白衣的英俊青年飞身而来，正是自己的大哥司徒龙枫。他抬手摄出钉入树干的仙剑“风雅”归入鞘中，叫道：“筠儿，你怎样了？”弯腰从司徒筠身上抱起真禅，弹指封了他伤处的血脉。

司徒筠眨眨眼睛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从地上坐起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司徒龙枫舒展灵觉，探查四周是否还有灭照宫余党，回答道：“我去颂海小筑找你们，却见到了桌上的留言，便一路往北追了下来。”

司徒筠勉强稳定心神捡起芷素玉剑和乌龙神盾，瞧了眼地上的尸首，瑟缩道：“刚才吓死我了，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和真禅……。”

司徒龙枫语气凝重道：“这些都是灭照宫的人？”

司徒筠点点头，小声辩解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差点没命，大哥，你都亲眼看见了，对吗？待会儿见到爹爹，可得帮我作证。”

司徒龙枫望了眼怀里的真禅，说道：“你的伤不要紧吧？咱们先回去。”

司徒筠问道：“那这里怎么办？”

司徒龙枫一边抱着真禅往回走，一边应道：“我马上找人来处理。”

三人回到颂海小筑，司徒奇哲和两位琼崖剑派宿老卓奇川、雄奇煌业已闻讯赶至。

众人先将真禅送回床上紧急救治，之后便听司徒筠哭着把适才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最后道：“要不是他刚才挡在我前面，拼死又杀了那个黄衣人，我、我……”

司徒奇哲轻抚爱女的背心道：“别怕，都过去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为父吧！”

卓奇川问司徒龙枫道：“那几个死掉的灭照宫部属你是如何处置的？”

司徒龙枫道：“已经命人挖坑深埋，清理现场了。”

雄奇煌赞赏地拍了拍司徒龙枫道：“对，咱们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司徒筠伸手摸了摸真禅的额头，惊呼道：“爹，他的额头好烫！”

司徒奇哲深深看了爱女一眼，叹道：“我去拿‘千秋秘炼膏’，你总可安心了吧。”

他走出颂海小筑，卓奇川、雄奇煌和司徒龙枫亦跟了出来。四人行出一段，来到司徒奇哲的书房。卓奇川问道：“师弟，你怎么看这事？”

司徒奇哲已没了适才的笑容，深沉得如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缓缓道：“再看看。”

雄奇煌紧锁眉宇道：“他连屠三名灭照宫部属，这是筠儿亲眼所见。如此看来，这小子真像是在被追杀。”

卓奇川冷冷道：“三名部属而已，你怎知这不是杨惟严演给我们瞧的苦肉计？”

司徒龙枫道：“莫非杨惟俨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怎会如此凑巧，不早不晚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他亲孙子逃亡到南海，还昏死在山庄外？”

卓奇川道：“管他是真是假，不如咱们顺水推舟，将这小子交给盛西来算了？”

司徒奇哲一直在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商议争论，沉思半晌道：“不，我们留下他。”

卓奇川道：“明天盛西来就会登门要人，又该如何应对？”

司徒奇哲胸有成竹道：“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相迎。强龙不压地头蛇，我量他盛西来也不敢强搜我的琼崖山庄。”

雄奇煌拍案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交代下去。”

司徒奇哲颔首道：“枫儿，辛苦你立即起程去一次中土，暗中探听明白真禅逃亡的前因后果。卓师兄，麻烦你加派人手巡护山庄，以免灭照宫的人潜入。”

司徒龙枫应了，又问道：“筠儿那边怎么办？她似乎对这小子过分关心了，要不要我旁敲侧击，提醒一下？免得将来不好收拾。”

司徒奇哲淡淡道：“不必了，一切顺其自然吧。你回头将‘千秋秘炼膏’送去颂海小筑，希望他的伤能尽快痊愈。”

司徒龙枫和卓奇川均都应了，与雄奇煌一起离去，分头布置。

翌日上午真禅仍在昏睡中，盛西来率着十余名部下如约而至。司徒奇哲在吟风轩设席接待，众人分宾主落座。

盛西来开门见山道：“司徒掌门，老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有事相求。”

司徒奇哲在座椅里欠身道：“不敢，却不晓得盛老先生有何见教？”

盛西来低叹了声，道：“说起来难以启齿。半个月前敝宫发生了一桩大事。其中详情老朽也不方便细说，还望司徒掌门见谅。总之，是杨老宫主的嫡孙真禅犯下一桩忤逆大罪后连夜潜逃，我们奉老宫主之命一路追捕，谁知他数日前逃上琼崖岛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司徒奇哲不慌不忙道：“盛老先生莫非怀疑，是我琼崖山庄将真禅私藏了起来？”

盛西来笑道：“真禅和贵派素无交往，当然不可能托身投靠于此。但琼崖岛幅员辽阔，山高林密，他就地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也属情理之中。咱们远道而来，人生路不熟，仿徨无计之下，才想到请托贵派协助查找。”

司徒奇哲摇头道：“盛老先生客气，在下这便命人协助贵宫查寻真禅的下落。”

“多谢！”盛西来拱手一礼，道：“另有一事，也需麻烦司徒掌门。昨日敝宫四个手下奉老朽之命外出搜寻真禅踪迹，却一夜未归。老朽今日清晨出门查找，不意发现贵派的后山棕榈林里有打斗痕迹，想必是遭了真禅的毒手。事发之处与琼崖山庄近在咫尺，不晓得司徒掌门是否听闻门下禀报？”

司徒奇哲道：“昨夜确有弟子来报，我也曾命人查探，却也是一无所获。适才听盛老先生这么一说，才晓得竟有此事。此人胆敢在我琼崖山庄地界内行凶杀人，实属狂妄。即便没有盛老先生的请托，敝派也不会轻饶他！”

盛西来站起身道：“如此有劳司徒掌门了。只是此子性情古怪、魔功诡异，数日前连敝宫的尤护法也遭他毒手，被打成重伤。倘若贵派果真发现他的行踪，还需多加小心。”

司徒奇哲起身相送道：“多谢盛老先生提醒，敝派定当注意。不知盛老先生下榻何处，如不见弃便请在敝庄中小住几日。”

盛西来婉拒道：“司徒掌门盛情老朽心领，这两日尤护法正在距此六十里外的三亚小镇上养伤，如有消息，可代为接洽。”走到门口，他忽然侧目问道：“司徒掌门，不知琼崖岛上可有狼？”

司徒奇哲微微一怔道：“琼崖岛上多是荒山野岭，有野狼出没也不足为奇。只是在琼崖山庄左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见过狼踪。”

盛西来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那就好。老朽告辞，不劳司徒掌门相送。”

当下司徒奇哲送走盛西来一行，雄奇煌迫不及待道：“师兄，盛西来为何刚才阴阳怪气地问有狼没狼，他什么意思？”

“子是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司徒奇哲低哼道：“他是警告我们不要养虎为患。”

◇◇◇◇

在盛西来登门拜山后的第七个晚上，司徒龙枫不辱使命悄然归来。但他究竟在中土仙林探听到了什么，却是讳莫如深。甚至连司徒筠都不清楚。

又过了半个月，灭照宫的人马终于陆续撤离琼崖岛。盛西来行前还专程登门告辞，言语神情依旧是客客气气，绵里藏针。

很显然，盛西来不是傻瓜。假如灭照宫在琼崖岛揭地三尺大搜了将近一个月都未能寻到真禅的半点踪影，那这少年惟一的藏身之处业已昭然若揭。

可惜他没凭没据，也只能明白不了糊涂了。如若真格地撕破脸皮，除非杨惟俨愿意兴师动众，万里远征琼崖，否则他也毫无把握在与琼崖剑派的正面冲突中讨得好处。

然而经过了雄远峰和长白山两次正魔对决，灭照宫亦是元气大伤，为了一个逃亡的真禅，是否值得大动干戈，也着实需要杨惟俨费番思量。

就这样，随着灭照宫部众的离去，琼崖山庄重新恢复了平静。

真禅的伤势一天好过一天，拆下了夹板和绷带，偶尔也能在山庄里走走。

这天傍晚他运功醒转，一阵莫名的烦躁。随着魔功日益精深，已突破到第五层的“天之哀”境界，这种不安的感觉在每次行功完毕后也变得越加强烈。

他把脸浸入冷水里，略略觉得舒服了些，却听门外脚步响动传来。

不必回头，真禅已经猜到谁来了。这足音对他而言，已是熟悉无比，甚而当它的主人还在屋外，自己就有一种隐约嗅到如兰似麝芬芳香气的错觉。

他转过身打开屋门，司徒筠欢快地说道：“真禅，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真禅一愣，朝她比划了两下。司徒筠已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手语，微笑道：“我爹爹说你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庄去玩儿啦。”

比起司徒筠的后知后觉，真禅早就晓得自己经过月余疗养，体内真气逐渐通行无阻，只要不耗损得过于猛烈，等闲地运气御风毫无问题。

看到司徒筠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他笑了笑比划道：“你喜欢去哪里玩？”

司徒筠眼眸一转，说道：“你知不知道咱们琼崖岛还被人称作什么？”

真禅用手指蘸了盆里的水在桌案上写道：“天之涯海之角？”

司徒筠娇俏一笑，握起真禅的手道：“我这就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涯海角。”

真禅被她拽出屋门，两人出了山庄御风而行，经过那片曾经发生过血战的椰树林，折而向东，沿着海岸线飞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一座山崖向海中探出，如守望南海的巨人般高高矗立于惊涛骇浪间。

两人来到崖顶，真禅撑腰吸气调匀内息。一股清凉浩荡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大海中独有的咸湿气息，令他的心神一振。

就听司徒筠在身后唤道：“真禅，你瞧那边！”

真禅凝目朝司徒筠手指的地方看去，在一块有若斧劈刀削的岩壁上，刻着三个朱红色的大字：鹿回头。

莫名地，他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久久地出神道：“天涯海角，我来到天涯海角了。”

他的思绪忽然随着吹拂而来的海风飘去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很多很多的人，许多许多的事接踵涌入脑海，回想起前些日子历尽艰辛的逃亡经历，譬如噩梦。而未来，无论前途坎坷，自己却绝无后路可退。

暮色深浓，浑圆的红日正驱动巨大的身躯缓缓降落，隐没至海面下，耀眼的光芒将海天印染得绚烂而壮阔。远方有白帆点点，鸥鸟高飞，却看不见熟悉的那片土地。

他蓦地产生了一缕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不知道自己逃来南海的抉择是否正确。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对？

忽然，他听到司徒筠有如仙乐般动听的低语在耳畔道：“真禅，你在想家吗？”

真禅甩了甩头，比划道：“对我而言，家从来只是一个梦想的地方。”

司徒筠的眉宇涌起一丝怜惜，在静默了须臾后轻轻道：“也许你可以在天涯海角找到你梦想的家园。”

真禅猛然扭头。晚风吹动起司徒筠乌黑亮丽的发丝，夕阳的余晖映红了她的俏脸，他的心在这一刻震颤不已。

她亭亭玉立在他的身旁，似是受不了夺目的夕阳光芒，一双星眸缓缓地合起，黝黑的睫毛颤动着，每一下都在深深地扣动他的心弦。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迟疑着向她仅堪盈盈一握的纤腰揽去。

“不要脸！”一声怒叱突然打破了崖顶的静寂。司徒筠霍然睁眼，又惊又羞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从“鹿回头”的岩壁后突然闪出一条红色身影直冲了过来，一个陌生少女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脸上尽是恼怒。不等司徒筠开口相问，她已挥动一双奇形魔刀，掠过呆如木鸡的真禅，恶狠狠地劈来。

司徒筠压根来不及拔剑招架，急忙撤身躲闪道：“你做什么？”

“杀了你！”红衣少女咬牙切齿，双目中喷出的怒火直令司徒筠心惊，奇形双刀纵横飞舞尽数攻向她的要害。

司徒筠赤手空拳，又被红衣少女玩命般的气势压制，顿时左支右绌不住后退，心中却在奇怪为何真禅见自己遇险，还傻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蓦然她灵光乍现，惊呼道：“姑娘，你是来找真禅……”

红衣少女气势汹汹，挥刀猛剁道：“臭丫头，你竟敢勾引小和尚！”

“难道她是真禅的旧识？”司徒筠无端地芳心一酸，却被红衣少女看准破绽，左手魔刀回旋而至，切向她的左腰。

猛然人影一晃，真禅斜身杀入两人之间，左手一拨推开魔刀，右手拍向红衣少女面门。红衣少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真禅居然相帮司徒筠向自己出手。

她又是气苦又是羞恨，竟凝住双刀任由真禅的右掌击向自己，口中叫道：“好，你来杀我吧！”

真禅急忙化拍为抓，夺过红衣少女的奇形双刀，往后退开两步。

红衣少女泪水涌出眼眶，望着真禅和司徒筠竟不能言。

真禅默默无语倒转奇形双刀递还给红衣少女，伸左手往海上一指，要她立即离开。

红衣少女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哀伤与恨意如刀锋般怒射在真禅的脸上，突然接过双刀大叫一声，举刀劈向真禅。

在司徒筠的惊呼声中，真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劈落的刀锋，纹丝不动。

呼啸的魔刀在距离真禅额头还有半寸的地方赫然顿止，嗡嗡颤动着耀眼的寒芒。

“不要──”司徒筠紧盯着那柄悬在真禅面前的魔刀，想上前却又不敢，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真禅的眼睛穿过刀锋，漠然地看着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的心终于在他木无表情的冷视下崩溃，“哇”地一声收刀掩面，跌跌撞撞冲下了山崖，海风远远地送来她的哭叫道：“再也不要见你了──”。

真禅没动，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绝尘而去的少女一眼。

司徒筠不无担忧地望着他，轻咬樱唇低低唤道：“真禅──她是谁？”

在她与真禅的视线触碰的一霎，司徒筠愕然觉察到他眼底有一抹痛楚。在所有反应都没来得及作出前，一双火热颤栗的嘴唇已重重封住她的檀口，舌头粗暴地叩开她的牙关，疯狂地掠夺着。

她娇躯剧颤，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于是错过了真禅眼角溢出的一滴滚热的泪。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三章 弑父

西门美人病了，说胡话，发高烧。好在当地的一位黎族妇人收留了风尘困顿的她，才不至于孤苦伶仃地病倒他乡，无人照管。

她昏沉沉地做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噩梦，一会儿是真禅怀抱那少女花前月下浓情蜜意，一会儿是真禅面目狰狞举起乌龙神盾劈向自己。

可是无论做什么样的梦，梦中总是见到他。

这三年多来，她曾经好几次偷偷离家，跑去东昆仑，为的只是欺负欺负这个脾气好，从来不会生气的小和尚。

小和尚在替他的母亲守墓。她有时候也会帮着他除除坟前的杂草，扫扫地上的落叶，偶尔也会种些自己各处搜罗的花花草草，看它们有的发芽，有的枯死。心情好的时候，就拖着他去看昆仑冰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逼着他给自己讲故事。

小和尚讲故事的时候用的是手语，一来二去的，她也学会了用手说话，可惜小和尚讲故事的本领实在不咋样。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要么是劝人向善的佛经，要么是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成语典故。

她喜欢听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传说，可小和尚一个也不会讲。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就当他嘴笨，自己随便听吧。

不知不觉，她在东昆仑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得每次都是被爹娘软磨硬泡，连哄带骗地拽回家。然后不用太久，趁着爹爹疏于防范，她就会又一次消失。

可这样的日子在半年前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那天大雪纷飞，她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出家门去找真禅，却意外地发现小和尚也从东昆仑消失了。

她问灭照宫的人，可是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他们一定知道，但不肯告诉自己。）

她就傻傻地在雪地里等他。一直等了三天，等到雪也停了，日头也出来了，他才姗姗来迟。她把坟冢周围的积雪都铲平扫清了，想给他一个惊喜。哪知小和尚就像变了个人，对她不理不睬，只坐在母亲的墓前发呆。

她又是生气又是疑惑，就变着方儿逗弄他。谁晓得以前百试不爽的杀手！，竟引得真禅沉下了脸，掉头就走。

她气得离开雄远峰，在昆仑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多天，到底还是不争气地回转过来，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真禅这次粗暴无礼的行为。

没想到小和尚变本加厉，变得越来越没耐心。终于，两人大吵了一架，她再次气呼呼地离去。她没有走远，就在山下，指望着小和尚会来追她，会向她赔不是。然而等了半个月，小和尚也没来。她闷闷不乐地回到桐柏山，觉得日子忽然变得特别无聊，无聊到她整天发脾气，摔东西。

直到有一天偷听到爹娘在聊真禅，才晓得这小和尚得罪自己不算完，还在灭照宫闯了祸，已逃下雄远峰，正被自己的亲爷爷下令满世界地追杀。

她强忍了足足三个时辰，然后吩咐下人做了桌好菜，将爹娘轻而易举地灌翻，连夜出门去找真禅。她找啊找啊，终于听说小和尚去了琼崖岛，于是披星戴月地赶来，却见他和一个长得比丑八怪还丑的小姑娘卿卿我我去了海边。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就成了她难以忘怀的噩梦，一个纠缠着折磨自己的噩梦。

就这样，她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十多天，终于渐渐退烧，精神稍许好转了点儿。

这天傍晚望着照在床头的一缕斜阳余晖，西门美人忽然听见屋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招呼道：“这位大婶，能否跟您讨碗水喝？”

“杨恒？”听到这声音，她的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往窗外望去。

在黎族大婶的院子里，杨恒正接过一碗甘洌清凉的井水仰脖饮下。

三年未见，他已完全长成一个英姿勃发的俊朗青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乌黑的凤目深邃平和，薄薄的唇角即使在喝水的时候都含着一缕懒懒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然而在他俊挺的脸庞上，总有一抹若有若无的落寞在有意无意间回旋。

他喝过了井水，舒畅地吐了口气，用袖口抹去嘴角的水渍，将碗还给黎族妇人道：“大婶，谢谢！”目光无意地一扫，看见窗户里有张憔悴苍白的脸正向自己张望。

“西门姑娘，她怎会一个人在这里？”杨恒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远离中土的琼崖岛上遇见故人，即是欢喜又是诧异，关切道：“你生病了？”

西门美人手扶窗棂望着杨恒，念及自己的不幸与伤心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抽泣道：“我要你管？”

杨恒见西门美人满是委屈愤懑的模样，愈发惊讶。他有意纾解这丫头的心绪，轻笑道：“是了，你有西门老爷子宠爱，又有真禅帮衬，我敢管？”

没想到话音刚落，西门美人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叫道：“你为什么也来欺负我？”

杨恒大感奇怪，向黎族大婶告了声叨扰，走入屋中。西门美人伏在窗口越哭越厉害，双颊泛起病态的嫣红。

杨恒微蹙了下剑眉，走到她身后，用左掌按住西门美人的背心，传入一道真气。

半刻之后，西门美人连日来积压在体内的风寒郁结被杨恒精纯雄浑的萨班若真气抽丝剥茧般尽数化解，顿觉浑身舒泰无比。

可她的哭声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杨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说道：“好吧，等你哭够了，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禅……”西门美人香肩抽动，呜咽道：“他和一个狐狸精在一起，还打我……”越说越悲，刚刚低下去的哭声“哇”地又放大了。

“怎么可能？”杨恒笑道：“那家伙见到你就想老鼠见了猫，从来只有你欺负他的份儿。况且他还当自己是个出家人，从来不近女色，就算身边有个姑娘，大不了也就是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西门美人哭叫道：“普通朋友会搂搂抱抱黏一块儿？我亲眼看见的，碰上个小狐狸精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难怪我爹说过：‘十个秃子九个嫖，还有一个也欠打’，呜呜呜呜……”

杨恒被她哭得头疼，兼之西门美人心情激动语无伦次，怕也问不明白，便道：“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真禅的，他身旁的那位姑娘又是谁？”

西门美人怒道：“谁要认得那狐狸精是谁？以后被我遇上了，定要在她脸蛋儿上用刀划上十七八道不可！”顿了顿怒气稍歇，回答道：“就在那叫鹿回头的山崖上。”

“鹿回头？”杨恒想了想，记起自己二十多天前正巧也去过那个地方。可真禅不是在东昆仑为母亲守墓吗，为何突然来了琼崖岛？

杨恒百思不得其解，心中苦笑道：“这几个月我深入南荒，又跑来琼崖，两耳不闻窗外事，于仙林隔膜日久，居然连真禅离开了东昆仑也不知道。”

当下留在黎族大婶的家中陪着西门美人吃了晚饭，又使尽浑身解数将她逗得破涕为笑，沉沉睡去，寻思道：“西门姑娘病倒已有些日子，也不晓得真禅是否还在琼崖。今晚月色正好，我不妨先到鹿回头走上一遭，也许能找出因由。”

想到这里望了眼酣睡的西门美人，杨恒悄然出屋，御动长风往鹿回头飞去。

这三年来他浪迹仙林居无定所，四处探访宗神秀和青天良等人的下落。期间也曾数次潜上峨眉，拜会明灯大师，却始终无缘得见自愿进入玄沙佛塔闭关修行，忏悔过往的母亲。

只是有意无意地，他总远远避开黄山。有时宁可绕上数千里，也不愿从它的山脚下经过。尽管他时常想起她，尽管他无时能忘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他也曾去过蓬莱仙岛，想看一看小夜过得好不好。然而两次探访，小夜都在闭关修炼蓬莱剑派的心法绝学，杨恒又无意于惊动其他人，只能郁郁而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不愿数算，更不愿去想明天应该干什么──在失去石颂霜后，他知道自己对未来的生活已经无所求。只不过，还有太多的事要做，还有曾许下的诺言尚未达成。

他御风来到鹿回头时，一轮圆月正升上中天。月光下的南海别有一番迥然不同于白天的壮美。银色的波涛粼粼，白浪撞击在脚下的悬崖峭壁上，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能传出极远，极远……直到海的那边，山的那头。

他站在刻有鹿回头三字的岩壁前，任海风吹拂衣袂，夜露弄湿发端。

十九岁的他，心老人憔，玉华下的影子只剩下寂寞。

忽然他的神息觉察到有人正远远地向山崖上飞来，是真禅。

杨恒回首，正看到他飘落在山崖上。真禅也瞧见了杨恒，脸上不自禁地露出惊喜的笑容，但那笑容在即将绽放的一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向杨恒走来，用手语问道：“真源，是你？”

“我刚见过西门姑娘，听她说你曾来过这里。”杨恒打量着阔别多时的真禅，回答道：“我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结果运气还不错。”说着，他的唇角逸出一缕温暖的笑意，抬手拍打真禅的肩膀道：“是我不是她，有点失望？”

然而出乎杨恒意料之外，真禅的脸上没有露出熟悉的笑容，静静地望着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比划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儿，”杨恒挑起了眉，对真禅的反应微感讶异，有心让气氛显得轻松些，他笑道：“你为她气跑了西门？”

真禅摇摇头，缓缓比划道：“一个月前，我杀了杨北楚。”

杨恒的笑容一下子冻结，深吸一口气道：“真的假的？”

真禅点头，眼里浮现起悲哀，说道：“那天他刚回灭照宫就喝了个酩酊大醉，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峨眉山找你娘亲去了。他醉醺醺地跑到我娘亲的坟前，莫名其妙地发酒疯。”

杨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就见真禅继续用手语道：“我躲在一旁，见他突然冲到墓前砸碎了墓碑，又疯了似地刨挖坟头。我冲上去想拦下他，却被他用脚踹翻，眼睁睁看着娘亲的骨灰坛也被他挖出来，我又冲过去抢骨灰坛，就这样跟他扭打起来。”

他面色阴郁，接着道：“后来，他砸碎了骨灰坛，还用脚跺踏洒满一地的骨灰。我不让他踩娘亲的骨灰，他就一记记狠狠踩我。一边踩还一边骂我，我……实在忍不住，就出手了。”

他惨然一笑，比划道：“我真的不想跟他打的，我还一直求他放过娘亲的骨灰。可他，简直就是恶鬼，揍我揍得更狠了。我被他打得满脸是血，昏昏沉沉，觉得心里恨死了他，猛地张嘴冲他喷出一口血箭……”

他的身子颤了颤，双手掩住面孔，不再往下说，泪水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溢出。

杨恒身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真禅沙哑道：“这是真的？”

真禅不语，猛然噗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道：“你想杀我吗？如果是，那就动手罢！我不愿死在别人的手里，所以我会反抗，而且又杀了许多灭照宫的人。可如果是你要杀我，我不会还手，只想早点儿解脱……”

杨恒默然低头看着真禅，心里乱作了一团。不错，他也曾对杨北楚深恶痛绝，差点就做了和真禅同样的事。但当他真的听说，杨北楚死了的时候，杨恒的心里没有解气后的快慰，反而充满一种难言的苦涩与矛盾。

但这会是真的吗？真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因一时的激愤杀了杨北楚？杨北楚为什么要醉醺醺地跑去掘墓抛骨？杨恒想了又想，希望能从他的叙述里找到破绽或者谎言的痕迹。可真禅的眼泪，真禅的痛楚，又都在告诉自己──那些事曾真的发生过。

他颓然扭过脸，看着大浪翻涌，吞泥吐沙，沙滩银白如镜，已是深夜天涯。

“站起来──”他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一个个字：“这不是你的错！”

真禅霍然抬头，眼睛里跳动着光芒。杨恒的低吼像是从胸腔里爆发而出，道：“我们是兄弟！是兄弟，你怎能跪我？站起来，天还没塌──就是塌了，也有我和你一块儿扛着！”

他近乎粗暴地将真禅从地上拽起，慢慢冷静下来，用力将自己的兄长抱进怀里。

海涛轰鸣，明月西往，杨恒的眼里有了泪光。他拍打着真禅的背心，发现到了嘴边的话语变得无限苍白，于是再也不说什么，只是抱着这个同父异母，多灾多难的兄长，用自己的体温晤暖后者冷寂的心灵。

许久之后，真禅放开杨恒，拭去脸上的泪痕，说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杨恒仰头把泪水送回眼眶里，问道：“你要回哪里去？”

“琼崖山庄，”真禅回答道：“他们收留了我。”

杨恒怅然一笑道：“那个和你在一起让西门发狂的姑娘，是琼崖剑派的女弟子？”

真禅点点头，比划道：“是她救了我，又劝她爹爹收留我。”

杨恒一怔道：“她是琼崖剑派司徒掌门的女儿？”

真禅低下头不言语，杨恒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向西门姑娘交代？还有，你准备一辈子都藏在这小岛上，再不回中土了么？”

真禅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杨恒不再追问，缓缓道：“真禅，我从前也犯过傻，只是因为片刻的冲动。等我清醒过来想改正，却发现有些事可以做错，但有些事永远不可能重新来过。所以，别让自己只数到三，如果那个决定足以影响你的未来，就算给自己三个月又何妨？想清楚再决定。”

真禅一震，良久之后重重地点头，向杨恒合十一礼，退向崖边。

杨恒微露失望之色，缓缓问道：“西门姑娘病得不轻，你真地不打算去见她？”

真禅欲言又止，终究腾身往琼崖山庄的方向飞去，再没有回头看杨恒一眼。

杨恒的眉宇扬了扬，在提气准备截住真禅的一瞬间，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无声月色下，只见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沉浮于海天之间，渐远渐去。

◇◇◇◇

天色渐亮，西门美人悄然离开黎族大婶家。临行时，她在自己的枕头下放了两锭金子，又仔细地将屋子整理清扫了一遍。

后半夜醒来，听着屋外沙沙的枝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她隐隐约约猜到，杨恒会去找真禅。然而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西门美人还是决意趁早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但是走出了黎族大婶家，她却并不晓得自己应该去向哪里。她天生就没什么方向感，否则那日也不会挟持着真禅稀里糊涂撞进烟波钓叟的府宅。只觉得眼前有走不完的山路，穿不尽的丛林，脑袋昏沉沉地摆脱不开真禅的影子。

忽然，她听到前方有淙淙的流水声，是一条清澈的溪涧从山间流过。

西门美人疲惫地在溪边跪下身子，双手捧起甘洌清凉的涧水送到嘴边，饥渴地吸吮。她这才发现，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是如此的憔悴，如此的孱弱。

饮了几口涧水，西门美人精神稍振，举目四望打量起周遭的景致。

林木森森山谷空幽，一片远离人世尘嚣的祥和静谧。对岸大约十余丈外的溪涧旁，有一头母鹿正带着两头小鹿低头饮水。母鹿时刻机警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却并未发觉西门美人的存在。而那两头无忧无虑的小鹿呢，则是时不时亲昵而淘气地在母亲身上轻轻蹭抚。

见此情景，西门美人的眼圈立刻红了。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回家。

她静静地跪身在茂密的草丛里，凝视着两头承欢膝下的小鹿和它们的母亲，泪水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般顺着脸颊滚落。

蓦地，鹿群像是受到什么惊吓，惶然钻入对岸的密林里消失不见。

西门美人一醒道：“有人来了！”心底里对这惊走鹿群的不速之客颇感厌恶。

这时候对面的林子里走出四个黑衣人，脸上俱都佩戴着诡异的银色面具。

“银面人？”西门美人早就听杨恒说起过这伙儿神秘杀手，本以为他们随着宗神秀的败亡也销声匿迹，土崩瓦解。孰料竟是阴魂不散，教自己撞上了。

想到银面人的种种作为，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西门美人不由得暗生寒意，往身后的草丛里缩了缩，更是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惊疑道：“这伙儿人要干什么？”

没想到她的身子这么微微一动，便已引起对方的惊觉。为首的一个瘦高个银面人双目如电射向西门美人藏身的草丛，说道：“老五，好像那边有动静。”

西门美人暗吃一惊，身子埋得更低，自知病后体弱，一旦被银面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加以截杀，委实凶多吉少。

无巧不巧，背后不远处呼地飞起一羽水鸟，俯冲向溪涧，双爪探伸精准地抓起一条活鱼，旋即向西面的密林里投去。

那被唤作老五的矮胖银面人见状一笑道：“是只鸟儿，老大你也太紧张了。”

银面人首领哼了声道：“这回咱们要对付的是剑圣石凤阳的外孙女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是拿不下她，咱们兄弟五个全都得抹脖子。”

他身旁一个手持双斧的粗壮银面人呵呵低笑道：“那石丫头又不是三头六臂，咱们哥五个一拥而上，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西门美人凛然心道：“原来他们要对付的是石姑娘！”

虽然她和石颂霜也曾见过几面，却远谈不上深交。只是听闻银面人要图谋暗害石颂霜，一颗芳心仍禁不住提了起来，思忖道：“我要不要设法通知石姑娘？”

就听为首的银面人冷哼道：“姓石的丫头修为不俗，你我不可掉以轻心。稍后见她现身，老三便用‘鬼火梭’先来个下马威，老四趁机放出‘南柯一梦散’，老五负责正面强攻，我从背后掩袭，再加上老二的‘十八罗汉鞭’在外围袭扰，务必一举成功。记住了，必须拿活的！”

西门美人越听越是心惊，更替石颂霜捏了把汗。她阅历甚是有限，但家学渊源，平日里为免爱女行走仙林吃亏，桐柏双怪也没少讲正魔两道知名人物的来历特征。

她一面偷偷打量那四个银面人，一面暗道：“敢情那个老三是南荒鬼火崆的高手，而那个老二莫非就是云岩宗早年的弃徒‘怒目金刚’明嗔魔僧？还有‘南河一梦散’──不正是药夜叉辛二姑的独门毒功么？”

眼见对方暗器、毒药、强攻、偷袭诸般阴毒手段一并用上，石颂霜在猝不及防之下只怕插翅难飞。

一念未已，沿着溪边从北面飞速掠来一道黑影，却是个身材瘦小的银面人。

他的身法快逾飞电形如鬼魅，腰间缠着一根用十八尊罗汉铜像雕铸而成的软鞭，应该就是那位“怒目金刚”明嗔魔僧。

此人来到银面人首领面前，身形说停就停，毫无凝滞生涩，沉声道：“来了。”

银面人首领将手一挥，掣出背后一柄湛蓝色的魔剑，低喝道：“大伙儿准备！”

五名银面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两岸林间，其中的那个矮胖子与西门美人相距仅有六丈之遥。溪涧边突然变得异常寂静，静得可以听见叶子飘落在水上的声音。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四章 寻找

须臾的工夫，一道洁白的娇美身影缓缓出现在西门美人的视野中。

尽管不愿承认，但每次见到石颂霜，西门美人都会油然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相形见拙之感。仿佛上苍已将天下九成九的锺灵之气都赐予了这位美绝人寰的白衣少女，却只吝啬地将仅剩的那一分留给了自己。

自神藏峰大战之后，西门美人也是三年未曾见过石颂霜。此刻她惊讶地发觉，眼前的丽人好似出落得愈发冷艳动人，如同一抹洒在溪水上的绚丽朝霞，照亮了周遭的山色，举手投足间已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只是在她清冷的眉宇之间，却蕴藏着一缕化解不开的忧郁，浓得像极了溪畔嫣红的杜鹃花，让人看了不自禁地心疼。

她听父母说起过，石颂霜这三年来幽居始信峰，孤寂地守护在厉青原的身旁。

西门美人难以想象，石颂霜是如何在一个活死人身边度过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更难以猜想，杨恒为何不去始信峰找回曾经失落的那份情感？

西门美人的心里不由得对石颂霜起了深深的怜惜之情，同时也觉得比起她来，自己的遭遇委实算不了什么。毕竟，自己不需要去做那种两难的选择。

可是石颂霜为何孤身来了琼崖？难道是听说了杨恒的行踪，前来寻他？

念及石颂霜即将面临的险境，西门美人无暇细想，转动脑筋道：“我要不要现身向她示警？可那五个银面人有备而来，修为又强横无比，恐怕如此一来我和石姑娘都难逃毒手。我该怎么办……唉，要是真禅那小和尚在这儿就好了。”

想到真禅，她的心更乱了，眼瞧着石颂霜缓步而行，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却一步步踏近了银面人设下的埋伏圈。

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道：“我怎么忘了杨恒那家伙？依照那瘦高个的说法，他们只求生擒石姑娘，暂且不会伤了她的性命。我何不偷偷跟踪，查出他们的巢穴所在，再找杨恒来救？”

想到这里她的芳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得意，暗哼道：“就算没人帮忙，本姑娘也照样能行。”

得意劲儿没过，猛听林中响起尖锐的呼啸，五支鬼火梭拖曳着长长的惨绿色的焰光划破溪畔的静寂，朝石颂霜的双目、双臂与小腹激射而至。

石颂霜促遇偷袭却是毫不慌乱，娇躯后仰避过射向双目的两支鬼火梭，纤手掣动天庐神匕“叮叮”脆响切金断玉，将分袭双臂的鬼火梭劈落，左袖施展“琴心三叠”的道虚篇旷世神功，卷起最后一支鬼火梭反打向林中。

“呼──”就在她化解鬼火梭之际，草丛里陡然跃出一道黑影，正是药夜叉辛二姑。她双手齐扬，一蓬青色毒雾铺天盖地从侧后方涌向石颂霜。

石颂霜腹背受敌，临危不乱，娇躯出人意料地向溪涧中疾沉，左掌从袖袂里探出拍出一股罡风，将袭来的南柯一梦散略略阻滞。

“砰！”她的身影瞬即没入溪水中，青色毒雾融入水里却被溪流稀释并迅即冲刷向下游，顿时药力大减。饶是如此，石颂霜仍觉得头一晕，四肢生出酥软感觉。

没等她运气迫毒，头顶上的涧水翻滚如注，一对赤红色的魔斧破开水面斩向双肩。

石颂霜娇躯往右漂退，天庐神匕铿然劈出，却只在厚重如山的斧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凹痕。与此同时她的灵台警兆陡生，一柄湛蓝色的魔剑无声无息向脑后袭来。

石颂霜拧腰出掌，啪地击偏魔剑，锐利的剑锋划破肩头衣裳，一抹血色在清澈的溪水里荡漾开来。

她清叱拔身跃出溪面，眼前一阵青光晃动，明嗔魔僧的十八罗汉鞭以逸待劳，锁向石颂霜的腰际。石颂霜挥落天庐神匕，“叮”地斩断两节魔鞭。明嗔魔僧一凛退身，那鬼火崆的高手双手使动一双毒龙刺接踵扑到。

战况空前激烈，打从一开始石颂霜便全盘落入被动挨打的凶险境地。这五名银面人俱都是一等一的仙林高手，兼之计划周全攻其不备，任石颂霜一身修为堪比四大名门的耆宿人物，亦是在劫难逃。

亏得银面人一心要将她生擒，又忌惮天庐神匕锐不可当的犀利锋芒，出手多有保留。可石颂霜几次想倚仗天庐神匕的锋锐闯出重围，也尽为银面人阻截。

她此次孤身南来琼崖岛，只为找寻传说中的漆胆黄莲，以配制活死人丹解药。

她只想让他醒来，然而三年过去了，仿佛这也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三年间，厉夫人曾数次托人前来探望，也送来不少珍贵的滋补药材。可惜所有这些都无法救醒厉青原。

不觉，黄山始信峰霍然化作了一座巨大空幽的坟墓，点点滴滴埋葬着她和厉青原的青春年华，埋葬着她心底曾经热烈涌动的感情。

她会时常情不自禁地想起杨恒，他的好他的坏，他的笑他的恼，在记忆里依然清晰明了。

可是石颂霜深深地明白，自己可以想念甚或想像，却无法再让时光倒流。无论厉青原醒来抑或永远地沉睡，她都不能再离开他──这是命中注定的。

前些日子毒郎中司马病夫妇来始信峰拜访，又聊及仙林中事，却一如既往地小心避开所有关于杨恒的消息。只在闲谈中说起，南海琼崖岛或有漆胆黄莲，奈何司马病曾经五次南下，均都空手而归。

但石颂霜仍是决定亲自来琼崖碰碰运气。如果救醒厉青原还有一线希望，她为什么要放弃呢？

于是仿似冥冥中的天意注定，她和杨恒一前一后来到琼崖岛。彼此相隔不过数十里，却正在擦肩而过。

“噗！”天庐神匕劈断毒龙刺，扎入鬼火崆高手的胸膛中。

明嗔魔僧怒喝挥鞭，扫中石颂霜的左腿，登时衣衫碎裂鲜血淋漓。

石颂霜身子一晃向左倾斜，辛二姑趁机欺近又在她的背上印了一记“紫冥毒掌”。

目睹石颂霜接连中招，躲藏在草丛里的西门美人死死咬住樱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努力按捺下拔出奇形双刀冲出去相助的冲动。

她并非贪生怕死，只因即便自己冲出去，面对四名修为强悍、凶狠疯狂的银面人，亦徒唤奈何、白搭而已。唯今之计，只有隐伏不动，伺机追踪到银面人的巢穴，再设法通知杨恒。

可是这滋味绝不比深陷重围的石颂霜好受。银面人每击中石颂霜一下，西门美人亦是感同身受，甚而祷告这苦苦支撑的白衣少女及早放弃抵抗，任由对方掳走，也好少受些伤痛。

然而石颂霜毫无束手就擒的意思，似乎自知险境，她面对攻来的斧光剑影全不理会，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之势。

反而是银面人投鼠忌器，即不能放走石颂霜，更不敢运重手伤了她的性命。

那矮胖子见势不妙，猛地团身滚地，两柄魔斧舞作滚滚寒光，犹如殷红的雪球旋向石颂霜双腿，暗自发狠道：“我先剁了她的双脚，也算替老三报仇！”

石颂霜的上盘被明嗔魔僧的十八罗汉鞭牢牢压制，难以腾身躲避，只好身躯前倾天庐神匕直劈对手眉心。

矮胖子自恃膂力过人，双斧招式不改欲将天庐神匕绞飞。哪知石颂霜声东击西，玉足从裙底遽然探出，正踹中对方背心。

矮胖子一声闷哼飞跌而出，双斧脱手掷向石颂霜面门。石颂霜仰身闪避，斧刃紧贴鼻尖呼呼掠过。猛觉右腿一紧，已被魔鞭缚住，耳听明嗔魔僧喝斥道：“躺下！”一股巨力自鞭上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往侧旁软倒。

石颂霜处变不惊，挥刃斩断魔鞭，就势翻身斜飞，却感肋下一麻，被辛二姑射出的毒针刺中。紧跟着那瘦高个银面人首领横剑拍击，抽打在石颂霜的后腰上。劲力透处石颂霜经脉酸软，真气凝滞，再也坚持不住，摔落在地。

明嗔魔僧抢上两步，出手如风将石颂霜点昏过去，这才吐口气道：“嘿嘿，厉害！”

辛二姑将一枚解毒丸喂入石颂霜口中，问道：“老五，你的伤势如何？”

矮胖子坐在地上唾了口浓痰骂道：“娘的，这臭丫头出脚可真够狠的！”

那银面人首领道：“老四，将老三的尸首处理干净。老二，你照顾老五。”俯身抱起石颂霜往东北方向御风而去。

辛二姑抬手将一蓬黄色药粉洒散在鬼火崆高手的尸体上，“哧哧”声响，遍体肌肤冒起半透明的水泡，顷刻间将他连皮带骨腐蚀殆尽，地上未留下一点儿痕迹。

她将那对断裂的毒龙刺拾起丢进水里，再看了眼四周，追着另三个银面人去了。

西门美人兀自不敢出声，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跳得厉害，悄悄缀在辛二姑的背后。

行出三十里地，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已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西门美人远远望着那四名银面人，心里犯了踌躇。需知海面上即无山石也无林木，所有景状均可一览无余，自己若继续跟踪下去，立刻会被察觉。

没想到那四名银面人挟持着石颂霜在海面上飞出里许，蓦地往海中沉落，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门美人大感奇怪道：“难不成这伙儿银面人的老巢是在海底下？”

她不知海面下的景状，唯恐打草惊蛇，不敢再跟。藏在礁石后等了半晌，不见那四个银面人出来，心想：“十有八九这帮家伙的巢穴便在附近，我得赶紧去找杨恒。”可一回头，却差点没急得哭出来。

只见眼前崇山峻岭连绵起伏的，那条溪涧早不知位于何方，更不晓得从这儿到黎族大婶家该怎么走。

她手足无措地在海边站了许久，硬着头皮往回走去。还好依稀能辨别出自己经过的那两道山梁，可接下来的路却越走越偏，打量着四周陌生的景物，西门美人心急如焚，更怕杨恒回到黎族大婶家不见了自己，便会径自离去。

抬头瞅了眼愈升愈高的日头，西门美人筋疲力尽地靠倒在树干上，一边沮丧地呼呼喘气，一边骂道：“臭杨恒，死杨恒，你到底在哪儿啊？”

正感又累又急之际，忽听身后的密林里有人捏起嗓子模仿自己说话的语气道：“臭杨恒，死杨恒，你到底在哪儿啊？”

西门美人正在恼火无法寻见杨恒，闻言不由勃然大怒，回头骂道：“是哪个不男不女的王八蛋在学姑奶奶说话？”

数丈外的树后响起“咯”地一笑，露出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的脑袋来。他生得金发碧眼，一看就知不是中土人士，双眼放光地瞧着西门美人，咧嘴道：“美女──”

西门美人见状恍然道：“敢情是个傻子。”若是在平时，连傻子都知道自己是美女，她不定多得意。可眼下哪有这份好心情，没好气道：“美女跟你有关系么？别烦我。”

就听一个温柔悦耳的女子嗓音道：“瑙仔，你又胡闹，惹得人家不高兴。”

话音落处从少年身后并肩走出一双青年男女。那女子貌美如花，男子英姿勃发，宛若从画中走出一对神仙眷侣来。

西门美人看得呆了，一时半会儿摸不清这三个金发碧眼异客的来路，少有地闭紧嘴巴没有搭腔。

那黑衣青年用字正腔圆的中土话问道：“这位姑娘，你正在找人么？”

西门美人嘟着嘴道：“我要找谁，和你没关系。”

那傻呵呵的少年却往前凑近，忽然鼓掌笑道：“姐姐身上好香──”

西门美人羞恼交加，挥掌扇向少年肥嘟嘟的脸蛋道：“小坏蛋，你胡说什么？”

“啪”地一声脆响，少年雪白粉嫩的脸颊上顿时泛起五根纤细的红指印。幸亏西门美人病后体虚，这一巴掌用不上力道，否则门牙也能打下三颗。

少年似乎没想到美人姐姐会揍自己，愣了愣“哇”地咧开大嘴哭道：“你打我，你打我，你坏！”从后腰上拔出一支又粗又短的乌黑铁棍，拿在手中虚点西门美人，口中念道：“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

“瑙仔！”金发美女见少年要出手报复西门美人，忙上前推开铁棍，埋怨道：“姐姐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总是听过就忘！”

黑衣男子也跨上两步，不以为然道：“虽说舍弟的言语举止有失礼冒犯之处，可姑娘也不该动辄扇人耳光。”

西门美人何曾被人教训过，拔出奇形双刀道：“怎么，要打架么？”

黑衣男子皱了皱眉头，说道：“姑娘，不知你要找的那位杨恒长得是什么模样？”

西门美人心头微动道：“莫非这三个怪人也认识杨恒？”嘴里道：“你问这干嘛？”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回答道：“实不相瞒，恰好我们也认识一位杨恒杨公子。”

这时那少年已不哭了，好似忘了刚刚捱耳光的事，迫不及待地双手比划道：“对啊，对啊，我也认得他！个子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十六七岁的样子，好玩得不得了。可惜长得不帅，比我还笨。”

西门美人心道：“这傻子胡说八道，杨恒哪会也是个傻子！再说，他该快满二十了，怎会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却不晓得这少年对杨恒的印象仍停留在三年之前的记忆里。

黑衣男子察言观色，猜到自己所说的和西门美人要找的，多半便是同一个人，便道：“姑娘，你找杨公子有什么事？”

西门美人摸不清这三人的底细，犹豫着也不知该不该说，反问道：“你们是如何认识杨恒那小子的？”

黑衣男子缓缓道：“他是我们的恩公。”

这三人正是疾舞岩、魅嗣丽和她的白痴弟弟魅瑙仔。自太古神殿大战后，三人为躲避祭魔族人的族规惩戒，背井离乡远来中原。这三年来隐姓埋名，云游四海，过得倒也平静，只是思乡之情与日俱增。

为宽解魅嗣丽，疾舞岩便偕着她们姐弟二人前来琼崖岛游历，不想邂逅西门美人。

西门美人听疾舞岩这么一说，戒意消去大半，说道：“那你们可有见过杨恒？”

魅嗣丽摇头，西门美人泄气道：“闹了半天白费劲儿。我要找他去救人，却迷了路，急死我了！”

魅嗣丽道：“姑娘想救谁？也是杨公子的朋友么？”

西门美人三言两语说了，又道：“我没工夫和你们闲扯，得赶紧找路回去。”

疾舞岩一笑，道：“姑娘不必着急，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西门美人怀疑道：“你识得那位黎族大婶家？”

疾舞岩拍拍魅瑙仔的肩膀道：“瑙仔，你领着我们去找这位姐姐昨晚住过的地方好不好？”

魅瑙仔拨浪脑袋道：“我不去，她会打我的。”

西门美人知道他们是杨恒的朋友，又明白魅瑙仔只是天生脑部缺陷，而非天生色鬼，气早消了，说道：“小弟弟，我再不打你了，可好？”

魅瑙仔见到西门美人露出甜蜜娇美的笑容，脸上也不觉得痛了，点头道：“好咧，咱们去找杨大哥玩儿！”眯缝起小眼睛耸了耸圆溜溜的蒜头鼻子，又绕着西门美人转了半圈，叫道：“啊哈，你是从海边来的，难怪身上有股咸带鱼味！”

西门美人又好气又好笑，就见魅瑙仔身上亮起一蓬银光，双足离地飘了起来，自顾自往东飞去。

西门美人隐约猜到其中玄机，忙叫道：“喂，错了错了！我刚从那儿回来──”

魅嗣丽温婉微笑道：“姑娘放心，咱们只管跟着瑙仔就是。”取出一根两尺多长的银色法杖往西门美人身上一点，神息运处光雾泛起，将她托到空中。

西门美人醒悟过来，自己已偏离了原先的路线，要想找到来时的道路，也只能按图索骥先回到海边。四人御风行到了第一座山梁前，魅瑙仔忽然停了下来，皱眉道：“有鬼，有鬼！”伸手往东北和西南方向分别一指道：“一个姐姐，怎么能往两边走？”

西门美人大喜过望，娇笑道：“对，姐姐就是往两边走的，这次咱们往西走就对了。”

四人掉头行向西南，越过那条溪涧，不多时分便回到那位黎族大婶的家门前。

西门美人赞道：“小弟弟，没想到你这么能干，了不起啊。”奔到门外唤道：“大婶，大婶！昨晚来过的那位杨公子回来了么？”

一推门，就见杨恒正向黎族大婶道别，喜出望外道：“小和尚，你找得我好苦！”

杨恒回来不见西门美人踪影，料她是心灰意冷不愿再见真禅，提早避开了。他向黎族大婶道谢过后，也正打算离开，未曾料想这丫头居然去而复返。

杨恒目光扫处，便见西门美人身后还站着阔别多年的疾舞岩和魅嗣丽姐弟，不由诧异道：“咦，你们几个怎么碰到了一块儿？”

西门美人心急火燎，拽着杨恒往屋外走道：“没工夫和你闲聊，快跟我走！”

杨恒笑道：“你这回又想拉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救石姑娘，”西门美人风风火火地道：“她被银面人抓走了！”

杨恒吃了一惊，要换作从前单只西门美人这句话早就让他蹦了起来，此刻却迅速恢复冷静，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颂霜有没有受伤？”

西门美人语速飞快，将早晨的遭遇向杨恒叙述了一遍。杨恒点点头，暗道：“还好，这伙儿人并无伤害性命之意，此际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石颂霜的确切消息，怎知居然是个坏消息。

他没空去细想石颂霜为什么会来了琼崖岛，银面人擒拿她的目的何在，朝疾舞岩一抱拳道：“疾大哥，我急着去救人。咱们回头再聊。”

疾舞岩初见杨恒时，忆及当年背后下手险致他和蝶幽儿于死地的往事，心中一阵羞惭，说道：“杨兄弟，难得你还肯叫我一声大哥！客气话莫说，刀山火海今天咱们一同闯！”

杨恒也非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之人，闻言当机立断道：“好，如此有劳三位！”

五人辞别黎族大婶，由魅瑙仔在前觅路，魅嗣丽照料着西门美人在后跟随，杨恒与疾舞岩走在最后。

杨恒问起疾舞岩别后的经历，却对那日发生在太古神殿中抢夺轩辕心的一幕只字不提。疾舞岩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惭愧，暗下决心道：“无论如何今日也要救出那位石姑娘来，也算略报昔日杨兄弟对我们三人的活命之恩！”

神思运转间，耳畔传来隆隆涛声，五人已来到碧波万顷的南海边。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五章 敌友

待西门美人指点过银面人下沉时的大致位置，杨恒道：“西门姑娘，你留在岸边。”

西门美人杏眼瞪圆道：“小和尚，你讲不讲理，是我带你来的，你现在想过河拆桥？”

杨恒心知西门美人探险好奇心极强，让她乖乖听话好比天方夜潭，无奈地侧脸朝魅嗣丽使了个眼色，请她暗中保护。

他运出神息探察过海下动静，身子一沉没入海中，在前辟水开道。

魅嗣丽取出来到中原后重新炼制的法杖，施展祭魔族的飞行秘术，幻动一束纺锤形的光束包裹起自己和西门美人，也顺势沉入海里。

疾舞岩携着魅瑙仔断后，五个人一路下潜，半柱香后缓缓沉至海底。

西门美人长这么大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玩深海潜水，身处魅嗣丽以祭魔族秘术祭起的光梭里，全不需运气分水，更无丝毫气闷的感觉，不禁大发感叹道：“好玩，这伙儿银面人真选了个好地方。”

这时候杨恒停下身形，凭借一处海底岩石的遮掩凝目向前方观瞧。

幽暗的海域中，赫然有一座海岭高高隆起，宛若头怪兽匍匐而卧。

杨恒留意到，在这海岭的底部有个黑幽幽的礁石豁口，能容两人并行。海水每每涌到礁石的巨缝前，就会汩汩冒泡退了回来。

他舒展神息，果然察觉到在豁口内隐伏着两名守卫，犹如铁将军把门牢牢扼制住通往山腹中的秘道。以他的修为要制住这两个守卫自然不是难事，可要想不惊动老巢里的银面人，却不免大费周章。

疾舞岩看出杨恒的疑虑，传音入密道：“杨兄弟，我先故意现身，引走洞里的守卫，你趁机潜入救人。”

杨恒曾亲眼目睹疾舞岩和魅嗣丽联手阻击南宫北辰毫不落下风，如今加上魅瑙仔和西门美人，对上几个守卫自不会吃亏。但这儿即是银面人的巢穴所在，难保宗神秀就潜伏在里头，颔首道：“疾大哥，你们不必恋战，稍作周旋即刻撤回岸上。”

疾舞岩回头朝魅嗣丽一招手。两人心意相通，将魅瑙仔调换进魅嗣丽的光梭保护中。疾舞岩往前游去，徐徐靠近海岭。在距离那豁口约莫还有十丈来远的时候，从里头猛然掠出一道黑影，不由分说亮出把森寒魔刀朝疾舞岩头顶斩落。

疾舞岩早有防备，举起法杖射出一束炫光将魔刀荡开。两人斗了几个照面，豁口里又跃出一个手持长枪的黑衣人，上前夹攻疾舞岩。

疾舞岩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两人渐渐引离洞口。杨恒见时机已到，屏息敛气无声无息地分开海水，如轻烟般没入幽仄狭长的巨缝中。

他匿迹潜行，迅速穿过秘道进入山腹。秘道尽头是一座空旷的天然石穴，杨恒用神息查探并未发现敌踪。想来此处位于海底，极是隐秘，年深日久银面人亦逐渐疏于防范，除了洞口有人守卫外，再无其他戒备措施。

在洞穴的四壁上，插着三盏长明不灭的油灯。每盏油灯旁都有一条通道向里延伸。

杨恒无从知晓石颂霜会被银面人掳进哪条通道中，思忖道：“我得找个人来问问。”身形飞纵掠向左首边的一条通道口。

不料他刚一接近通道口，石壁上的油灯蓦然光焰暴涨，哔啵哔啵弹射出一排火焰刀，冲着杨恒铺天盖地的攒射而至。

杨恒催动北斗神掌震散火焰刀，身形一翻跃落在通道里。油灯失去了攻击目标，火苗慢慢恢复原状，不再发射。

杨恒举目望去，通道曲折悠长，两边石壁上竟是爬满指甲大小的红色飞虫，如同绒毯般徐徐蠕动，发出嗡嗡响鸣。

他摇了摇头道：“难怪这里无需派人守卫，竟是有偌多的赤甲虫安家落户。”

想着此行不仅要救出石颂霜，更有可能遭遇杀父仇人宗神秀，杨恒心中微微兴奋起来，深吸一口气运出万里云天身法，不等赤甲虫察觉到有人经过，身影恰似一溜轻烟穿越过被其封锁的这段通道。

转过一个弯角，杨恒的神息探查到左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人工开凿的石室。石门紧闭，两旁有魔符护持，以防有人硬闯。

杨恒略作估量，凝念催出阿耨多罗剑执在右手，转瞬化作一柄金光闪闪的开山巨斧，斩击在石门之上。斧刃落处如切腐竹，竟未发出一点儿声响，连带两旁的魔符尽数碎裂，瑟瑟散落。

石室中陈设甚是简单，一个黑衣老者正双膝盘坐在榻上运功修炼。听到动静愕然睁眼，就瞧见一道人影倏地已到近前，左掌如泰山压顶朝自己头顶拍落。

黑衣老者骇然叫道：“你是──”急抬右掌招架。双掌交击之下，黑衣老者身躯剧震，右臂骨骼被压得咯咯直响，一阵气血翻涌已说不出话来。

杨恒为求速战速决，这一掌已用上六成功力，见黑衣老者仍能接下，心道：“这伙儿银面人果然身手非凡，可惜助纣为虐当了宗神秀的走狗！”左掌往下一压借力抬身，飞出浮云扫堂腿踹中黑衣老者的小腹。

黑衣老者软倒在床，杨恒举臂用阿耨多罗剑抵住他的咽喉，道：“石姑娘在哪儿？”

黑衣老者微微一愣，喘息道：“什么石姑娘？”

杨恒心一沉道：“敢情这老家伙并不知情。”改问道：“宗神秀可在这里？”

黑衣老者望着杨恒，忽而低笑道：“你是来找宗神秀的？嘿嘿，有趣，有趣──”突然伸手在床角的机关上一扳，笑音渐渐低落，从嘴角里汩汩流出一缕黑色毒血。

杨恒没料到黑衣老者为保守宗神秀的秘密竟不惜服毒自尽，心下苦笑道：“真不知为了什么这帮走狗竟然一个个死心塌地替人卖命！”

这时石室外的通道中隐隐传来低沉的锺响，自是有人收到黑衣老者临死前通过机关发出的警讯，敲响大锺召集人手前来救援。

杨恒收起阿耨多罗剑转身走出石室，就见一个手持双斧的矮胖子正赶了过来。

那矮胖子自也瞧见了杨恒，脸上现出惊讶之情，恶狠狠骂了句：“王八羔子！”举起双斧就往杨恒双肩砍落，招式又狠又猛，显是要卸下他一双胳膊。

杨恒施展万里云天身法中的“逐流”之变，身形顺着斧势向后飘退三尺。魔斧堪堪从他面前划过，带起一股刺骨寒风。

杨恒抬脚在斧柄上顺势一压，“喀喇喇”斧头重重剁进坚硬的石头里。

杨恒运劲踏住魔斧，道：“石姑娘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端木神医？”

矮胖子双臂连连运功，想将杨恒的脚震开，奈何即便用上了十成的功力，一对魔斧仍是嵌在地里纹丝不动，反憋得自己满脸紫红呼呼粗喘，不由恼羞成怒道：“小狗，还不放开你爷爷的斧子？”

杨恒恼他出言无状，笑道：“好，放开就放开！”猛地抬起左脚，放开魔斧。

矮胖子猝不及防，就觉得眼前光芒闪动，一对魔斧呼呼生风倒撞上来，厚重如山的斧背“砰”地砸中面门，生生晕了过去。

杨恒跨过矮胖子，神息探查到前方拐角处有人埋伏，他佯装不觉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就在距离拐角只差两步之际，蓦地掠动身形加速前冲，紧跟着反客为主拧腰出掌，砰然击中对方胸口。

那人手举月牙飞镰尚未来得及劈落，整个身子已被杨恒沛然莫御的北斗掌力打进背后石壁，喉咙里“丝丝”发出几记微响，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杨恒连毙两名凶徒，脚下毫不停留，沿着通道长驱直入。他见自己的行藏即已被撞破，便不再遮掩，大马金刀往锺声传来的方向闯去。

似是见识了杨恒的厉害，所过之处再无银面人现身截杀。只半顿饭的工夫，杨恒便已寻到那传出锺声的地方，却是一座占地数百丈的巨大石厅。

在大厅中央伫立着一座八角石亭，一尊青铜色的仙锺高悬亭心。一名背负魔剑的银面人双手按住撞木，对杨恒的到来恍若未见，兀自一下又一下撞响仙锺。

在八角亭外已召集起二十余名黑衣人，清一色地佩戴着银色面具，手中所持魔兵形态各异，显然并非出于同一宗派。

杨恒扫视人群，发现除了刚才被自己打晕的那个矮胖子外，明嗔魔僧和辛二姑也在其列，而那个正在撞锺的银面人，多半就是他们的首领。从此人身材外形判断，绝非宗神秀。

见此情形杨恒心中不惊反喜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我就将这伙儿银面人一网打尽，为仙林除去一大祸害。”

他在八角亭前停住脚步，只见那银面人首领停下撞木，一双森寒的目光缓缓注视在杨恒的脸庞上，沙哑低沉的嗓音道：“杨公子大驾光临，我等荣幸之至。”

杨恒情知一场恶战势所难免，虽然自己修为与日俱增，足以和三魔四圣并驾齐驱，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道圣宗神秀这后台老板撑腰，想要尽歼顽敌救出石颂霜，绝不是轻松的事情。

他丁字步稳稳站定，说道：“阁下何不褪下面具，让杨某一睹庐山真面目？”

银面人首领淡淡道：“时机未到，只能教杨公子失望了。你是来救石颂霜的吧？这也不是难事，咱们大可心平气和地谈谈。”

杨恒摇头道：“我和藏头露尾的鼠辈素来无话可谈。”

人群中一个绿发妖人嘎嘎怪笑道：“好大的口气，可惜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这话无异于戳到杨恒痛处，他双目如电看向绿发妖人，道：“可惜了一口好牙！”

话音未落耳听“当当”脆响，杨恒的身形匪夷所思地掠至绿发妖人面前，手掌左右开弓在他面颊上足足扇了七个响亮耳光。

那绿发妖人的修为本也不俗，只是压根没料到杨恒的身法竟快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要待抬掌招架上身已完全被对方玄妙莫测的掌势笼罩动弹不得，如同中了邪似地站在原地，被揍得七荤八素。

绿发妖人身旁的两名银面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掣剑一个抡槌齐齐怒喝出手相救。杨恒的掌势连绵不绝，在刺来的魔剑上轻轻一推，“叮”地挑偏魔锤，神息渡入惊仙令，瞬间在空中凝铸起两道金轮，批亢捣虚切入这两个银面人的胸膛。

“噗──”绿发妖人仰面喷出一蓬鲜血，满口牙齿漫天喷射，脸上的银面具向下凹陷出数道触目惊心的指印，飞跌在八角亭里业已昏死过去。

这一番兔起鹘落看得人眼花缭乱，饶是在场的银面人都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之辈，见杨恒以雷霆手段在电光石火之间便将三名同伴打得两死一伤，亦不禁相顾骇然。那银面人首领寒声喝道：“杨恒，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双手推动撞木“！”地敲响仙锺。

只见一群银面人押着疾舞岩、魅嗣丽、魅瑙仔和西门美人从八角亭后方的另一条石厅通道里涌出，站定在十丈开外。

银面人首领将手一挥，数柄魔刃同时指向疾舞岩等人的各处要害，只要杨恒稍有异动，这四人便是身首异处之局。

杨恒心头凛然，退开三步道：“疾大哥，西门姑娘，你们没事吧？”

疾舞岩苦笑声道：“杨兄弟对不起，我们原本想助你一臂之力，却反成了拖累。”

西门美人叫道：“小和尚，你快逃，这洞里有头丹朱火鸟！”

“丹朱神鸟？”杨恒望着满身是血的西门美人，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他早年在云岩宗藏经楼抄写了两个月的经书，其中就有丹朱火鸟的记载。传说中它是天地间的火精炼化，道行无穷法力通天。相较之下那些祁连山中的大小魔兽妖物，在它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也难怪以疾舞岩、魅嗣丽的修为亦会失手就擒。

银面人首领森然道：“杨恒，可想救你的朋友?”

杨恒看着架在西门美人脖子上的刀，顶在疾舞岩背心的剑，还有悬在魅嗣丽姐弟头顶的两柄魔刃，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一面急忖应对之策，一面冷笑道：“莫非阁下自知无能，只好用上这等损招？”

银面人首领嘿然道：“看来杨公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视线扫过魅瑙仔，威胁道：“我数到三，然后你就会亲眼看着这小子的人头落地！”

魅嗣丽一声尖叫道：“不要──你们要杀就杀我，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银面人首领不理睬魅嗣丽的哀求，双目盯视杨恒开口数道：“一、二──”

他故意数得极慢，那边魅瑙仔再傻也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小脸煞白哇地哭叫道：“疾大哥，姐姐，快救救我──我、我怕……”

疾舞岩面色铁青，涩声道：“杨兄弟，别上当！咱们发现了银面人老巢的秘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我。就算你牺牲了，咱们一样活不了──”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银面人冷哼道：“好，那就让老夫先送你上路！”在魅嗣丽惊骇欲绝的悲呼声中，手腕一抖将剑刃送向疾舞岩的背心。

银面人首领见手下自作主张要杀疾舞岩，亦不由愣了愣道：“老九，住手！”

“叮──”老九手中的剑刃应声迸裂，化作一蓬光雨往两旁飞溅。

站在他身侧的两名同伴毫无防备，顿时被断刃打得千疮百孔，死于非命。

老九扬手掷出剑柄，“噗”地插入守在西门美人身后的那名银面人的眉心，弹指之间除了他自己之外，其余三名同伴尽皆一命呜呼。

这一系列的举动远远超乎众人意料之外，连银面人首领亦是始料未及，不禁勃然变色道：“老九，你做什么？”

老九运掌拍开疾舞岩等人的经脉禁制，招呼道：“杨恒，还不动手？”

杨恒惊喜交集，心中不无疑惑道：“这老九究竟是谁，他为何要临阵倒戈？”他纵身冲向银面人首领，一声长笑道：“多谢阁下拔刀相助！”一记星垂平野震飞上前拦截的数个银面人，迅即杀至身前。

那银面人首领退到仙锺后，口中发出一记呼哨，拔剑劈向杨恒。

另一边疾舞岩、西门美人和魅嗣丽姐弟夺过被缴走的法杖与魔兵，大吼着杀入战团，与银面人激斗在一处。

再看老九犹如闲庭信步游走于战团之中，掌起剑落必有一名银面人倒地毙命，当者辟易竟无三合之将，其修为之高竟似超越杨恒。

杨恒避过银面人首领劈来的魔剑，就觉一股炽烈无比的热风从身后汹涌而来。他撤步回首，只见一头全身红光闪闪的巨型火鸟掠过石厅朝着自己扑来。

那火鸟状如猫头鹰，脚爪酷似人手，双翼展开长逾六丈，鼓荡起无数火球幕天席地向杨恒轰到。

杨恒双掌推出，“砰”地爆响将火球轰得支离破碎，四处飞溅，自己脚下也立足不稳，向后退开两步。

丹朱火鸟“丹丹”啼鸣，身形侧转扬起右翼居高临下向杨恒头顶扫到。

杨恒吐了口浊气，赞道：“这畜生果然好本事！”北斗神掌怒撼摇光，与丹朱火鸟的巨翅实打实地硬拼一记。但觉一股磅礴的热风笼罩全身，双腿一沉脚面没入山石寸许，若非有铁衣神诀护体只怕已被烤成焦炭。

他突起扬声亮出阿耨多罗剑，剑锋斜指点向丹朱火鸟的右目。丹朱火鸟探出枪刃般锋锐的尖嘴，“叮”地点中阿耨多罗剑，双爪暴涨猛抓向杨恒的肩膀。

一人一鸟便在这石厅中翻翻滚滚打斗起来。没过多久，杨恒便领教到丹朱火鸟的厉害，为抵御熔金化铁的可怖烈焰侵袭，他的真气急遽耗损，一丝丝热流不断渗入体内，仿佛五脏六腑也被搁置在炉火上烧烤起来。

丹朱火鸟久攻不下凶性大发，猛然张开巨翅喷射出夺目焰光，层层叠叠似座小山般往杨恒头顶压来。

杨恒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头畜生缠住不得脱身，振声怒啸道：“好，小爷就跟你比比到底谁更厉害！”运神息祭出“海阔天空”。

五百大空印绽放出千姿百态的绚烂光华，汇作一股气势雄浑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天而起，劈裂开熊熊火焰轰击在丹朱火鸟的巨翅上。

丹朱火鸟的身躯如同身处惊涛骇浪中的一簇焰苗剧烈的摇摆不定，巨翅上“砰砰”爆裂出朵朵光花，好似漫天洒落的五彩花雨一般飞散开来。

这畜生再无方才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悲鸣鼓翅向后飞退，任由银面人首领如何用哨音催促喝令，再不敢靠近杨恒。

杨恒哈哈一笑道：“敢情你也懂得害怕！”左手捏做法诀朝上一指道：“咄！”

五百大空印登时水乳交融，汇聚成一只硕大无比的佛手，五指蜷曲姿态轻柔曼妙，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丹朱火鸟牢牢罩住。

丹朱火鸟惊恐之极，在掌心里左突右闪，试图破开一线缝隙逃将出去。可这金煌煌的巨掌却是越收越紧，不一刻便凝缩成婴儿巴掌大小，“呼”地幻作一束弧光纳入杨恒胸前的惊仙令中消失不见。

杨恒将丹朱火鸟收入了惊仙令，暗自喜道：“待我将它慢慢炼化，往后打架便多了个好帮手！”

银面人首领眼见着丹朱火鸟成了杨恒的囊中之物，自知大势已去，趁他收敛神息尚无暇旁顾之际，急往通道里退去。

不防耳畔响起老九的声音道：“你去哪儿？”后腰一麻已被对方探手拿住，如老鹰拎小鸡般提了回来。

杨恒看得真切，心中赞道：“好功夫！”却也讶异于这老九高深莫测的修为。

这时候包括明嗔魔僧和辛二姑在内的二十多名银面人非死即伤，石厅中大局已定。老九抬手揭开他脸上的银面具，登时露出一张苍老发白的脸庞。

“‘玉树临风’萧霸白──”老九的声音里毫无讶异之意，说道：“你果然没死。”

萧霸白被老九一口叫破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由得大为惊愕，脱口道：“你是──”

原来他本是长白天心池弟子，早在六十多年前便奉了道圣宗神秀的密令改头换面打入到琼崖剑派门下。可没过几年因行藏败露而遭擒,后被琼崖剑派处以极刑，不知怎地却又活了过来。

这事极为隐秘，且时日久远，别说外人早已忘了仙林中曾有玉树临风萧霸白这么一号人物，即便是天心池的同门，只怕也难以记起。何以老九轻描淡写之间，便一口道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老九似乎猜到萧霸白要说什么，漠然颔首道：“很好，你还能认得我。”掌心劲力一吐，震断了萧霸白的心脉，将他的尸体丢在脚边。

杨恒眸中突然激射出摄人光芒，凝视着老九一字字吐道：“宗、神、秀！”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六章 情丝

“宗神秀？”西门美人闻言不由瞠目结舌。

难道刚刚出手施救、扭转乾坤的人，竟是道圣宗神秀！

可他不是银面人的幕后主使么？他不是和杨恒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么？

望着一身银面人装束的神秘老九，西门美人真想立刻掀开他脸上那张讨厌的面具一看究竟。

老九平静地举手摘下银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果真是宗神秀。

疾舞岩望著名冠宇内的道圣，疑惑问道：“杨兄弟，你们认识？”

杨恒深吸了口气，回答道：“不错，我们认识。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他！”

宗神秀不屑地笑了笑，道：“你现在还认为我是银面人的幕后指使么？”

杨恒冷冷道：“阁下之手段非常人能想像，杨某不敢妄言。”

宗神秀瞥了眼萧霸白的尸体，说道：“你当我杀了他，只为演一场苦肉计？此人是天心池的叛徒，老夫不过是清理门户而已。”

西门美人问道：“这么说你跟银面人其实没关系？”

宗神秀傲然一笑，说道：“如果我是银面人首脑，你还能站在这儿和老夫说话？”

突听魅嗣丽一声惊呼道：“快看，那些人──”

众人一怔转目望去，就见那些倒地未死的银面人一个个口吐黑血，均都服毒而亡。

魅瑙仔看傻了，哭闹道：“不好玩，不好玩，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宗神秀的脸庞上波澜不惊，说道：“你还记得无动与无缺两道离奇失踪的事情么？他们的随行弟子里有三人被发现是被本门的圣谛神掌击毙。以无极真人的眼光，自不会看错，更不会信口雌黄嫁祸本门。”

杨恒接口道：“这么说来，阁下是承认了雪峰二真确为天心池所掳？”

“圣谛神掌乃本门至高绝学，更是不传之秘。遍数本门弟子，包括老夫在内能修炼圣谛神掌的，亦只有区区六人。”宗神秀不置可否道：“事发时天心双木、盛师侄和老夫都远在长白山，绝不可能跑到南方去杀人作案。”

西门美人问道：“你不是说有六个人么，那还有两个是谁？”

杨恒道：“其中一位怕是剑圣石老爷子吧？另一位……”

宗神秀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他的亡妻，老夫的同门师妹洛璇逸！”

“不可能！”西门美人失声叫道：“死人怎么可能再杀人？”

宗神秀冷笑道：“洛师妹之修为实不输于老夫和石师兄，怎会突然间轻易病死？神藏峰大战之后，我御剑千里赶赴黄山，抢在石凤阳回谷之前攻破阵法禁制掘开了洛师妹的坟墓。果然──里面空空如并无尸首！”

杨恒惊道：“阁下是说石老夫人诈死，骗过了你和石老爷子？”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释么？”宗神秀沉声道：“可笑我每年还去坟前祭奠她，却不知里头只是具空棺材！”

疾舞岩对宗神秀、石凤阳和洛璇逸的往事一无所知，困惑道：“那老夫人为何要装死？”

“因为她恨我，恨我负她，也恨石师兄。”宗神秀寒声道：“所以她要报复我们，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师门。因为她知道，与其杀了我，还不如将老夫苦心经营多年的天心池连根拔起更教我生不如死！”

杨恒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问道：“那石老夫人现在何处？”

宗神秀冷笑道：“老夫若知晓她的行踪，又何必扮作银面人暗中监视司徒奇哲？”

西门美人尖叫道：“什么──司徒奇哲是个坏蛋？那真禅……他岂不是很危险？”

杨恒亦是大感意外，追问道：“你有何凭据怀疑司徒奇哲？”

宗神秀道：“当年洛师妹因为南宫北斗的事和石师兄闹翻，曾多次前往南海散心，与司徒奇哲交往甚密。故此老夫察觉她未死之后，第一个怀疑到的便是琼崖山庄。于是我南下琼崖，在山庄中潜伏了年余，虽未寻到洛师妹踪迹，却发现了司徒奇哲和银面人之间的秘密。你可知道，这巢穴中便有条秘道直通琼崖山庄？”

杨恒不露声色，问道：“所以你就李代桃僵扮作老九，潜伏在银面人里？”

宗神秀道：“可惜这两年来所获寥寥无几，又正巧遇见你来救人。老夫索性露出本来面目，助你剿灭银面人，先断去司徒奇哲一臂。”

“不对呀，”西门美人犹疑道：“石姑娘的娘亲不是也被银面人杀害了么？如果石老夫人是幕后主使，又岂会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宗神秀不以为然道：“既然洛师妹能死而复生，她的女儿死上一回又有何难？”

杨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寻思道：“颂霜若晓得自己的娘亲和外婆很可能尚在人世，定会欣喜万分。只是，只是……”他的眼前浮现过石凤阳、明灯大师、端木神医、爹爹和娘亲……还有小夜、真禅这许许多多熟悉的身影，开口说道：“那石姑娘此刻在哪里。”

宗神秀悠然道：“难得你能忍到现在才来问我石颂霜的下落。她受了点儿伤，并无大碍。从这里穿过‘玄’字号通道，到尽头向左拐第一间石室就是。”

杨恒高悬的心终于略略放下，问道：“那端木神医呢，是否也被关在这里？”

宗神秀摇头道：“端木远不在这儿，或者司徒奇哲会知道他的下落。”

杨恒恍然道：“明白了，你是要利用我对付司徒奇哲，引出石老夫人。”

宗神秀道：“确切的说是合作──为了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而携手合作。”

杨恒注视着宗神秀不透半点情感的冰冷双眸，缓缓道：“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

石颂霜悠悠苏醒过来，玫瑰色的夕阳有些刺眼。她听到耳畔有隆隆的涛声传来，像是雄浑的锺鼓敲击在空旷寂寥的苍穹下。然后，她的视野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从眼底直沁入心。

“我又在做梦了。”她努力地想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可脑海里就似有万千浪花在飞溅在搅动，昏沉沉地什么也记不起来，惟有眼前的那道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感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沙地上，身旁是高大静默的岩石，还有风吹的声音。

她慵懒地躺着，一动也不想动，只觉得身上的伤还在痛，四肢软绵绵地没有气力。可身子却如同浸润在一泓暖融融的池水里，柔和而醇厚的真气在体内汩汩流转，正在打通一处处淤塞的经脉。

不知为何，面前的那张脸庞忽又变得遥远而陌生起来，听到他问：“你好些了么？”

石颂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它和梦里见到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的差别，那双似星辰般明亮的眼眸里，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成熟，还有一丝丝令人心颤的柔情。

风吹拂起他青灰色的单衣，衣服很陈旧了，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缝线歪歪扭扭──到底还是个大男孩儿，总不会照顾自己。

她忍不住伸手替他仔细地整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衫，掸去上面一颗颗的沙粒。

他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坐在她的身旁，默然看着她的纤手细致而温存地忙碌。

他禁不住想握住她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此刻心跳的韵律。

然而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轻声地问道：“你口渴了吧？”犹如变戏法般从背后取出一只新摘的椰果，食指轻轻一弹“啵”地敲开一个小孔，扶她慢慢地坐起身，将甘甜爽口的椰汁喂入石颂霜的樱桃小嘴里。

她贪婪地吮吸着，身体里像是注入了新的力量，却也听到有一种宛若潮水激撞在岩石上锁发生的咚咚声响，就在耳边不断地此起彼伏。

她感受到了他温暖有力的臂弯，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梦里。

海滩、椰果、斜阳……石颂霜终于接续起自己的记忆。

她猛然抿起樱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恒的脸，像要看清他眼底的每一根睫毛。

所有所有的一切往事，此刻突然一股脑地翻涌上心头。她曾竭尽全力想去忘记，直至此际才悲哀地发现，其实记得更加清晰。

三年前分手的情景，历历在目刻骨铭心。甚至她还能不假思索地念出那首别离之词：“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拟歌先敛，欲笑还颦；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十年梦，屈指堪惊；更无人问，半枕江南雪；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一颗晶莹滚烫的珠泪，情不自禁地从眼角滑落。

“我们又‘再见’了，”杨恒笑了笑，笑容里掩藏着满足与喜悦，“你好么？”

“好。”她回答，强压下心中的苦楚，不让软弱占据自己的脸。

杨恒的剑眉不可察觉地抬了抬，将她的娇躯小心翼翼地趺坐起来，说道：“那就好。”然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好在有晚风可以倾听，有海浪可以追逐，有漫天的晚霞善解人意地拥抱着他们。

杨恒默默凝视着她憔悴的侧脸，金红色的余晖将它勾勒出一弯动人心魄的弧光。

他有一种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好呵护好好怜惜的冲动。然而有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横亘在彼此之间。

“他呢，还好吧？”杨恒舔了舔嘴唇，目光飘移向海面上！翔的鸥鸟。

“嗯。”她低低地回应了声，半晌后问道：“是你救了我？那伙儿银面人呢？”

“他们都死了。”杨恒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先不要说出洛璇逸和司徒奇哲的事。

毕竟，那些只是未证实的猜测；毕竟，那只是宗神秀的一面之辞；毕竟，有些事，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加倍的残忍。

石颂霜的娇躯一颤，问道：“你找到宗神秀了么？”

杨恒点点头，道：“就是他襄助我剿灭了银面人，将你救了出来。”

“他？”石颂霜扭转过俏脸，讶异地望着杨恒，“他怎会帮你剿灭银面人？”

杨恒不欲多说，回答道：“这件事我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先安心养伤。”

石颂霜默然，眺望着天际最后一线残留的霞光，小声道：“我该走了。”

杨恒的心一沉，不想她走，但留下来又能如何？这场意外重逢原本就是偶遇，原本他和她已不必相见。

“留下来！”他终于脱口而出，沉声道：“等伤好，我陪你去找漆胆黄莲！”

石颂霜心弦剧震，强忍着回首的冲动，拒绝道：“不必了，这对你不公平。”

杨恒的唇角逸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缓缓道：“无所谓公不公平。”

他仰起脸，天空的颜色正渐转深蓝，宁静而幽远，有几点星辰微露。

“何况我也有私心──”他微笑着试探道：“只要救活他，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

一下子，石颂霜只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两半。她多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她在犹豫，自己可不可以、该不该？

“那小夜呢？”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道：“她为你牺牲那么多。”

杨恒闭起双目，皱眉道：“难道，我已没有资格去爱？”

石颂霜心里高筑的长堤一瞬间崩溃。她用硬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教自己和别人都不再受伤。然而结果总是事与愿违，每一次的抗拒，每一次的挣扎，只会令心扉受到的冲击更烈。

身在天涯，人在海角，一颗芳心，欲走还留。

这时候，疾舞岩缓缓地从礁石后走过来。他远远地站定，先低咳了声，才说道：“杨兄弟，抱歉打扰你们。但有件事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立刻知道──刚才西门姑娘说要去捕些海鲜回来打牙祭，可她人却越走越远，已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我和魅嗣丽都担心她出事，就在附近先找了一圈，但是没能寻到。”

杨恒心头暗暗叫苦，道：“我知道她要去哪里，是我大意了。”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亮升过八角亭，可西门美人却咬牙切齿地发现真禅今夜有约，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藏身在一株树上，眼睁睁瞧着真禅和那个比丑八怪还丑的小姑娘肩并肩走进了八角亭，卿卿我我地坐在一起。

妒火宛如毒蛇一样狠狠噬咬着她的心。好几次，西门美人都想掉头而去，从此再不管那个人的死活。可双脚就像被粘在了树枝上，怎也挪不动。

远远看着那小姑娘含情脉脉的样子像足了狐狸精，西门美人恨不得拔出背后的奇形双刀，将她斩成十七八块，丢进海里去喂鲨鱼。但一想到此举势必惊动大批敌人，又硬生生按捺下来，忍气吞声地躲在树上。

“臭真禅，死真禅，不长眼睛的傻瓜蛋！”她委屈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天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受罪？

正自气急败坏间，隐约就听那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在说：“真禅，你这些天好像很不开心，是不是因为那天的红衣姑娘？”

西门美人精神一振，暗哼道：“总算这家伙心里还记挂着本姑娘。”

真禅的身子斜靠在亭柱上，怔怔地也不知在望什么，摇了摇头。

西门美人顿感泄气，愤懑道：“什么嘛，敢想不敢说。”

只见司徒筠幽幽轻叹道：“那你每天都偷偷溜出山庄，去鹿回头做什么？”

真禅愣了愣，比划道：“你暗中跟踪我？”

司徒筠秀丽的眉宇间浮现起一抹幽怨之色，摇首道：“我猜也能猜到。”

真禅闷声不开口，司徒筠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醋意，隐约猜到在真禅和那位红衣少女之间，必定有过一段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她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回想起在山崖上真禅那滚烫而近乎野蛮的热吻，芳心便会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说不出是羞恼还是欢喜？

许久之后，真禅用手语徐徐说道：“我想明天就向令尊辞行。”

司徒筠一惊，问道：“为什么，你打算去哪里？”

真禅摆手道：“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也该离开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灭照宫耳目众多，迟早会打探到我的下落。”

司徒筠迟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位红衣姑娘？”

真禅摇头道：“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如果我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司徒筠低呼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留在琼崖山庄，和我……们在一起？”

树上的西门美人闻听此言，禁不住在心里大骂道：“不要脸，羞也羞死了！”只盼真禅能毫不犹豫地拒绝，若是甩手而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亭中却忽然变得静默无声。真禅就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神情复杂，许久许久没有回应。

“真禅，”司徒筠轻轻地呼道，娇躯缓缓地缓缓地靠向他，扬起俏脸，仿似梦呓般地喃喃道：“你答应我好么？”

两道身影在月色下徐徐融合在一起。司徒筠眼波流动，妙目低垂，低语道：“答应我……”

真禅心一热，左手不自觉地环抱住司徒筠柔软纤细的腰肢，犹豫着吻向她的朱唇。

猛听“噗通”一声，远处似有什么东西从树上坠落。

两人惊得急忙分开，转首向发出响动的地方望去。司徒筠更是难抑娇羞，叫道：“是谁？”

只见树下的草丛里站起一道颇是狼狈的身影，恶声恶气道：“是你姑奶奶！”

原来西门美人眼见得真禅和司徒筠花前月下相拥相抱在了一起，不由得怒火中烧浑身发抖，一不留神竟从树上滑落下来。

她本想运气拧腰站住，不曾想在树上僵坐久了，腿脚麻木血行不畅，一口真气没能提上来，人已摔到草丛里。

真禅松开司徒筠，察觉四周并无其他琼崖剑派弟子听到这里的动静，略感宽心，脸一沉道：“怎么又是你？

“是我是我，是我又怎么啦？”西门美人觉得自己快气疯了，总算晓得自己身处危地，辛苦地压着嗓音，低叫道：“觉得我打扰了你的雅兴，很失望么？”

真禅没说话，扭头向司徒筠比划道：“你先回去，我和她有话说。”

司徒筠担忧地瞧了眼双眼发红的西门美人，真禅又用手语道：“放心，不会有事。”

司徒筠这才微微颔首，走出八角亭。西门美人怒气稍平，寒着脸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真禅目送司徒筠去远，举步走向西门美人，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用手语问道：“听说你生病了，为何还跑来琼崖山庄？”

“还不是因为你！”话到嘴边，西门美人倔强地将它又吞了回去，紧咬嘴唇道：“你还会关心我？”

真禅笑了笑，说道：“毕竟我们曾经朋友一场，于情于理我都该关心一下。”

“曾经？”西门美人娇躯颤抖，嘶哑的嗓音道：“你这么想？”

真禅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西门美人一下子全忘了自己所来为何，低喝道：“滚！”

真禅往后退了两步，平静道：“我还是先送你离开琼崖山庄吧。”

“不需要你假惺惺的！”西门美人怒道：“本姑娘有腿，自己会走！”

可她气呼呼地走出段，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正看见真禅站在原地楞楞地望着自己，心里一软，板着脸道：“笨蛋，死到临头还色迷心窍！”

真禅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西门美人用力一跺脚，道：“告诉你吧，司徒奇哲就是银面人的幕后主使──他收留你一定是居心叵测，别有所图。当爹的是大坏蛋，他女儿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真禅愕然片刻，比划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西门美人把心一横，说道：“别问那么多，就一句话──你走还是不走？”

真禅沉吟须臾，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信。你赶紧回家吧，别再胡乱猜疑。更不必因为我和司徒姑娘的事，便故意对司徒掌门造谣生事。”

西门美人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儿，抬手狠狠一抹泪水，叫道：“好，你去死吧！”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的林中。

真禅的身子动了动，终究没有追上去，猛回头一拳重重锤击在八角亭的立柱上。

西门美人见真禅并未追来，心中彻底绝望了。她越奔越快，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丝毫不顾忌会被琼崖剑派巡夜的弟子发现。甚或隐隐盼望着会有琼崖山庄的人现身拦截，自己便可放手大闹一场，哪怕最后送命，也总好过心里这般的难受。

月光照不进浓密的山林，她的心也是黑暗一片，看不到光亮。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七章 危情

泪水朦胧里，西门美人猛然察觉前方的密林里动也不动地伫立着一个身穿水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若非此人的双目中闪烁着精湛的光芒，西门美人几乎会错把他当做一尊矗立在林间的石像。

要是在平时，发现前方有人挡道，西门大小姐或许还会考虑绕道而行。但现在她满腹怒怨，正无发泄之处，当下想也不想一掌劈向中年男子面门道：“滚开！”

中年男子身躯微微后仰，侧首避过西门美人的玉掌，晒然道：“好刁蛮的姑娘，难怪真禅对你避之不及。”

西门美人怒叱道：“好狗不挡道，我看你才刁蛮！”反手掣出奇形双刀，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中年男子身上斩落。

孰料刀刃劈至中途，西门美人突觉脉门一麻，手腕已被中年男子的指风扫过，奇形双刀身不由己冲天飞起，“咄咄”钉入树干。

西门美人骇然撤步，摆开门户双掌横胸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双手负后，好似压根没出过手一样，淡然笑道：“你不是刚说起过我么？”

西门美人一省，脱口叫道：“司徒奇哲！”手里攥了一把飞针振腕掷出。

“呼──”司徒奇哲拂袖荡散飞针，欺至西门美人身前，探手拿向她的肩膀。

西门美人连忙挥掌招架，未曾想腰眼一酸已被对方藏在腰后的左手弹出一缕指风击中，身子软绵绵地倒下。

司徒奇哲好整以暇地松开袖袂，一蓬飞针洒落在西门美人面前的泥地里，漠然问道：“说吧，是谁唆使你栽赃嫁祸给我？”

西门美人叫道：“原来你刚才一直在偷听！”暗中凝聚丹田真气想冲开经脉禁制，可几次运功却都提不起气。

她又怕又气，又道：“快放了姑奶奶！若让我爹娘知道，定会要你好看！”

司徒奇哲不以为然道：“桐柏双怪的名头可唬不住老夫，你还是乖乖说出来的好。”

西门美人见搬出爹妈的金字招牌也不好使，更感仿徨无助，咬牙道：“我就不说！”

司徒奇哲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意道：“你这是逼我用强了。”

话音未落，忽听林中有人徐徐说道：“司徒掌门，你这可算是不打自招？”

司徒奇哲眸中精光爆绽，却并未立即回身观瞧。原来说话之人虽远在十丈开外，但已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直压过来。倘若他贸然转身，难免会露出破绽，一旦对方趁虚而入，自己势必陷入全盘挨打的被动境地。

西门美人不知其中奥妙，惊喜交集地叫道：“小和尚，快来救我！”

杨恒从林中缓缓步出，神息紧紧锁定司徒奇哲的背影，不敢有分毫疏忽。

表面看来他似乎已占据上风，但难保司徒奇哲不会以西门美人性命相胁，故此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北斗神掌便会出手。

司徒奇哲似乎也觉察到杨恒心有顾忌，左脚不经意地略略翘起，隐隐对准西门美人的眉心，镇定自若道：“原来是杨公子──不知老夫有何处得罪了阁下，以至于你竟不择手段挑唆西门姑娘嫁祸于我？”

杨恒看了眼司徒奇哲微翘起的脚尖，收住脚步在五丈外站定道：“我原本也是将信将疑，可没想到司徒掌门居然会拦截逼问一个小姑娘，或许稍后还要杀人灭口，却不由得多信了几分。”

司徒奇哲感到杨恒身上的气势稍敛，于是撤步转身哈哈一笑道：“杨公子好口才，可惜用错了地方！”

在司徒奇哲回转身形的刹那，杨恒抬起左手凌空虚摄，神息运处四周精气急遽收缩，在掌心凝铸成一条数丈长的青藤，“呜”地卷住西门美人腰肢倒飞回来，稳稳落在了他的面前。

杨恒手腕一抖，青藤倏忽飞散成点点光斑，旋即隐没在黑暗的密林深处。

他屈指解开西门美人身上的经脉禁制，向司徒奇哲微一颔首道：“多谢！”

西门美人却不晓得杨恒为了救她，主动撤回锁定在司徒奇哲身上的神息，这才换得性命。闻听杨恒称谢，她不由得怒冲冲道：“小和尚，这人坏透了，你还谢他作甚？”

杨恒也不说破，轻笑道：“就算为了真禅，我也该向司徒掌门说上个‘谢’字。”

司徒奇哲面色缓和了些，说道：“那倒大可不必。只是老夫有点奇怪，自神藏峰大战后宗神秀的伪善面目已暴露无遗，杨公子亦是深知其事，为何放着仇人不找，偏生要老夫过不去？”

杨恒暗笑道：“好嘛，被他倒打一耙贼喊捉贼了。”不答反问道：“司徒掌门可知在下是如何来得贵庄？”他伸手往地下一指，望着司徒奇哲含笑不语。

司徒奇哲“咦”了声，讶异道：“原来杨公子还精擅土遁奇术，着实令人佩服。”

杨恒悠然道：“不敢，倒是阁下这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才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西门美人听杨恒骂得痛快，不禁怒气稍减，道：“说得好，这老儿的脸皮比城墙砖还厚三分呢！”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亦及乌。她恼怒真禅移情别恋、另寻新欢，自是连带司徒筠的老爹也一并恨上了。

笑音未落，冷不丁密林里掀起一股刺骨阴风，直灌进西门美人的嘴里令她五脏六腑一起翻腾好不难受。跟着眼前一阵景物迷糊，耳听砰砰几下闷响，仿佛大地也战栗抖动起来，身旁粗壮参天的古木瑟瑟摇晃，落叶萧萧。

好半天西门美人才缓过劲儿来，兀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脚下发虚像是大病过一场。她凝目望去，方才发现杨恒早已不在自己身边，而是高高跃落在数丈外的一株古木上，身子随着脚下枝叶上下摆动，犹如汪洋中载沉载浮的一叶扁舟。

再看司徒奇哲也已换位到与杨恒相距约有七丈之遥的另一株古木上，双脚稳稳站定在不到婴儿胳膊粗的枝桠上纹丝不动，远远望着就似一座险峻青峰。

西门美人一惊道：“敢情他们已干过了一架。”也不知谁胜谁负，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仰首关注着伫立在十数丈高空的两人。

就听杨恒说道：“司徒掌门果然是心中有鬼，深藏不露。”

原来刚才司徒奇哲突然出手，杨恒亦是早有防备，立即运掌相抗。两人在电光石火间连拼三掌，无论招式掌劲竟都是平分秋色，只在伯仲之间。

杨恒不由心生诧异道：“此人名列天荒八怪之一，但修为竟比苏醒羽之辈高出远不止一筹，较之无相神君龚异嵬亦毫不逊色。这可奇怪了。”

司徒奇哲双目紧盯杨恒上下抖动的身形，欲图从中寻觅到一线破绽。可观察了半天，只觉得这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俱都流畅自如，无懈可击，就像是生长在树枝上的一片叶子，已和这参天古木融为一体。

他默运真气不断将功力提升至巅峰，体内慢慢散发出一团淡蓝色的光雾，萦绕在小枝头叶间，聚而不散翻翻滚滚形如云动浪卷，冷冷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夫自当尽地主之谊。”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里。经过适才的几招试探，双方均知彼此修为深不可测，故此谁都不愿轻易出手，以防攻敌不成反露破绽。

这时树下的西门美人愕然发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杨恒脚下的那根树枝居然不仅没有停止摆动，反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好似随时都会将他弹射上天。

而不论杨恒的身形如何律动，司徒奇哲都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架势，只是左手间微微探出的食指正悄然随着对手上下挪移，指尖所向正是杨恒的眉心。

她看出了门道，寻思道：“这般耗下去，怕是天亮也没个结果。我得设法襄助小和尚一臂之力！”悄悄取出一把飞针觑准司徒奇哲的面门，猛掷过去。

奈何此际司徒奇哲为和杨恒的气势相抗，一身功力几提至满盈，周身上下真气鼓荡密不透风。西门美人的飞针甫一撞上他的护体真气，便发出“嗡嗡”颤鸣，猛地反射回来，劲力声势却比先前更盛十分。

西门美人猝不及防，双掌护脸惊呼躲避，才晓得不自量力闯了大祸。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掌风跌宕，“呼”地卷起漫天飞针从西门美人身前急掠而过，射落到近旁的树干之中，深没不见。却是杨恒后发先至，飞身半空以一式“星垂平野”化解了西门美人的险情。

司徒奇哲早料定杨恒不会见死不救，立时飞身而下，指掌相间向杨恒发起猛攻，招式凌厉老道连绵不绝，尽显一代宗师的大家风范。

杨恒失了先手顿落下风，索性只守不攻，仰仗万里云天身法和北斗神掌与司徒奇哲激战周旋，静待对手招式转换间露出空门，届时一记浮云扫堂腿踢出便能转守为攻扭转战局。

谁知司徒奇哲的攻招宛若长江大河一气呵成，非但没有丝毫衰竭的迹象，反而后浪推前浪，声势越来越盛，压根不容杨恒有半点儿喘息之机。

西门美人死里逃生靠在树上，仰头只见两道身影在密林里来回飞舞回旋，几看不清双方的身手招式，却再也不敢贸然出手帮忙。

猛听“嗤啦”衣衫撕裂之声，杨恒左臂的半幅袖袂被司徒奇哲爪力扯下，肌肤上隐约泛起三道血痕。

西门美人见状正要张嘴惊呼，突见杨恒右手金华闪动，阿耨多罗剑光芒暴涨反客为主，幻动层层叠叠瀑布般的绚丽剑华，涌向司徒奇哲的胸口。

司徒奇哲一凛，醒悟到杨恒是故意卖出左臂破绽，诱使自己全力出击，宁可拼得受伤也要兵行险招亮出阿耨多罗剑转守为攻。假如他预先知晓阿耨多罗剑的来历和底细，或许不会上当。可任司徒奇哲如何见闻广博，也决计料想不到杨恒的掌心里竟能冒出一柄犹若花枝的光剑来，急忙扬袖卷拂。

“哧哧哧哧──”剑芒吞吐闪烁，破开罡风，将司徒奇哲的衣袖绞得粉碎。若非他缩手变招及时，只怕半条臂膀亦要不保。

杨恒暗道声侥幸，朗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请你凉快凉快！”侧身挺剑疾攻司徒奇哲下盘，一句话里阿耨多罗剑已连攻七招，迫得对方连连退闪。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这七招用的都是同一剑式，左一下右一下，快一剑慢一剑首尾相连浑若天成始终紧盯司徒奇哲的双腿不放。遍数天下各门各派的奇绝剑招，也唯有他自创的这式“无地自容”可以做到。

西门美人看得眉飞色舞，禁不住鼓掌喝彩道：“小和尚，这招使得妙啊！”

没等话说完，但听密林上空有人叫道：“司徒掌门在这里！”跟着响起“嗖”地一声，一支示警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杨恒心头微凛道：“糟糕，琼崖剑派的援兵到了。”他并非担心自己难以脱身，而是被司徒奇哲缠得无法分身，难以救援西门美人。假如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围攻于她，这丫头势必凶多吉少。

司徒奇哲趁势掣出腰间系着的琅琊金笔，振腕飞点“叮叮叮”连击在阿耨多罗剑上，终于扯开一道缝隙纵身脱出剑势笼罩，扬声喝道：“拿下这丫头！”

一众琼崖剑派弟子轰然应诺，纷纷穿过密林扑向西门美人。司徒奇哲挥动金笔攻向杨恒，好迫使他运剑招架，无暇救援西门美人。

杨恒仗剑凌空一声清啸道：“戒、定、慧！”声浪滚滚犹如春雷绽动，森幽的密林中蓦然泛起一蓬金煌煌的雾光，成千上百的叶子无风自落，在空中旋转飘舞，倏地变幻成四行大字：“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内学止观，无忘正智──”仿似幕天席地的恢恢天网，笼罩四野。

司徒奇哲首当其冲，只觉得数以千计的叶片变幻无方，竟似十六式奥妙无穷的招法齐齐向自己迫来。他惊愕之下舞动金笔，在身前划出一条条弧光，转瞬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光网，迎向三无漏学。

“砰！”金澜动荡，光网支离破碎，却也将飞射而至的叶片抵挡在身外。

就听“噗通噗通”数响，十余名门下弟子纷纷被叶片射中要害，倒地不起。好在三无漏学秉承佛门慈悲之意，只求制敌不求伤人，这些弟子并无性命之虞。

西门美人早已取回奇形双刀，见这些琼崖剑派弟子接二连三栽落在近旁，心中大喜道：“哼，教你们再欺负本姑娘！”飞起莲足将脚边的一个家伙踹出大老远去。

可得意劲儿没过，林中响起一记金石镝鸣，司徒龙枫身剑合一飞袭而至。

西门美人赶忙举刀剁去，却被对方凌厉之极的剑势将双刀冲得东斜西歪，不成招式，顿时胸口空门大开，暴露在司徒龙枫的剑锋之下。

杨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甩手飞出两支九绝梭，分取司徒龙枫双目。

司徒龙枫回剑招架，“叮叮”磕飞九绝梭，不由右臂一阵发麻无力再攻西门美人。

杨恒身若蛟龙俯冲下来，张臂揽起西门美人腰肢，正欲送她脱离险地，突听一个老者的声音喝道：“小贼往哪里逃？”却是南海二老之一的雄奇煌率众赶到，仗剑就往杨恒的眉心劈落。

杨恒左手环抱西门美人，右手施动阿耨多罗剑蛮不讲理地一剑劈出，以攻对攻也往雄奇煌头顶斩落。双剑凌空交击，雄奇煌竟承受不住阿耨多罗剑上涌来的绝强力量，脚下踉跄往后退开半步。

杨恒腾身飞转，使出“一落千丈”抢攻雄奇煌。雄奇煌横剑望去，直觉得对方的掌剑腿脚，肩膀手肘乃至膝盖小腹，无不暗藏杀招，一时竟不知应从何招架。只得全力挥动重剑在身前筑起铜墙铁壁。

“叮叮叮──”杨恒的身影从雄奇煌侧旁飞掠而过，又一剑指向司徒龙枫。

雄奇煌手中的重剑已被绞成齑粉，只留下个剑柄握在手里，兀自收势不住，还在不停空舞，那情景教人看了又是好笑又是骇异。

周围的琼崖剑派弟子见状，各掣仙剑加入战团，将杨恒重重围困在当中。

就听“乒乒乓乓”之声络绎不绝，战团中不住有弟子抛飞而出，如寒鸦赴水往四下飞跌，遍地都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就在这当口上，林中又响起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嗓音道：“爹！”司徒筠和真禅双双赶至。真禅望见杨恒护持西门美人身陷重围不禁一惊，手里的拳头紧了紧脚步却变得迟缓。司徒筠奔向父亲身边，惶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奇哲低哼了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他一直在留意杨恒的动静，只盼能在激战之中寻找到这年轻人的招法破绽，即可一招制敌。哪晓得杨恒面对众多琼崖剑派弟子的围攻，竟是游刃有余，始终保留着后手引而不发，显然对自己早有提防，贸然出击只会自取其辱。

司徒筠自不知司徒奇哲此刻的心中所思，见一向宠爱她的父亲突然声色俱厉地呵斥自己，不由愣了愣道：“爹？”却听司徒龙枫一记闷哼，又急忙转头瞧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同门，司徒龙枫手持半截断剑，满脸惊讶与不甘地瞪视杨恒，肩头缓缓渗出一团殷红色的血迹。

杨恒左掌劲力微吐，将西门美人送向真禅道：“带她走，我断后！”

真禅不由自主地接住西门美人，司徒筠芳心一沉叫道：“真禅！”

真禅一呆，望了望司徒筠，又瞧向怀里的西门美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僵立在那里。

突然林中亮起一蓬刺眼华彩，众人愕然相顾，方始发觉这光芒竟是从司徒奇哲的体内绽放而出。他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五指微微弹动如拂琴弦，带起丝丝缕缕的游光在掌心之间旋转汇聚。

顷刻之间虚空中闪现出无数光点，在司徒奇哲的法诀召引之下遽然凝聚，化作一柄柄幽蓝色的冰剑，焰光熊熊照亮夜空。这些冰剑有若实质，不住聚拢在司徒奇哲的身周，发出“嗡嗡”颤鸣，最后形成一个硕大无比的光球，将他的身影完全卷裹了进去，缓缓向外膨胀开来。

杨恒的心头陡然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一下子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呼──”狂飙乍起，成百上千的幽蓝色冰剑破茧而出，化作一束暴怒的魔龙，穿越过苍茫夜色，以摧枯拉朽之势轰向杨恒。

“咄！”杨恒心晋空明凝动神息，当空祭起双泯月轮。但见金光灿灿，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宛如玉盘高悬，将杨恒的身躯笼罩在圣洁辉光之中。

“叮叮叮叮──”脆响密如疾雨，冰剑似飞蝗一般不停激射在双泯月轮之上，爆绽开绮丽夺目的光彩，同时也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和低沉的风啸。

西门美人早已睁不开眼，双手捂耳一阵阵地泛起恶心，恨不得立时能昏过去。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腰间，注入一股醇厚的热流，令得心神一宁，那刺耳的啸音和雷鸣也变轻了许多。她大喘一口气睁开眼，正与真禅的目光不期而遇。像是在躲避什么，真禅猛然把头扭开，专注在杨恒和司徒奇哲的对决之上，却并未撤回腰间的手掌。

在数百柄冰剑接连不断的轰击之后，双泯月轮的表面渐渐泛起一丝裂痕，很快又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盘根错节越来越密。

然而杨恒依旧岿然不动，面对岌岌可危的双泯月轮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慌，双目清澄空透，只牢牢紧盯在司徒奇哲不断蜷曲幻动的十指上。

仿佛是经年累月的漫长，上千柄的冰剑终于射尽告罄。西门美人感觉到身边的真禅似乎也暗暗松了口气，撤回了按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谁知杨恒的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视线须臾不离地依然紧锁着司徒奇哲的十指。

“啪！”司徒奇哲双掌猛地一合，从掌缝间迸射出一支不过寸许长的纤细冰剑，冲着杨恒射去。就在所有人都在奇怪这么一支不起眼的小剑如何能伤到杨恒之际，四周虚空中碎裂的剑光蓦然收缩，不断吸附到冰剑之上。转瞬之间冰剑光焰暴增，赫然壮大成长逾一丈宽过两尺的骇人重剑，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向月轮。

“千剑变”──这才是“龙啸九天”的最后一记真正杀招！

“铿！”巨剑应声破入月轮，却似遭遇到极强的阻力，剑身剧烈震颤，艰难地向前突击。仿佛每往前挪移进一分，都会耗损去极大的能量。

但它毕竟在前进，尽管缓慢却不停止，由六尺而五尺，由五尺而四尺，一寸寸地迫近杨恒。双泯月轮在巨剑强大的催压之下，缓缓变形扭曲，裂痕也愈来愈明显，不住“喀喇喇”地往四周蔓延扩展。

此刻，众人都全神贯注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激战中，却不曾注意到真禅的一只右手已被乌龙神盾的齿锋划破，深深埋缩在袖口里。

“破！”司徒奇哲喉咙里发出一记低吼，十指猛然指向杨恒心口。

巨剑如应斯命，轰然炸开业已支离破碎的双泯月轮，向杨恒胸膛猛刺。

生死关头，杨恒的唇角竟泛起一丝飘逸的微笑，仿佛超脱出生死轮回的执着，双手如捧起了一轮看不见的圆月，轻轻拍击在剑刃之上。

“砰！”巨剑粉碎，化作点点辉光坠落尘埃，尽为那轮看不见的月亮所破。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八章 生死

林中一片死寂，众人兀自深陷在刚才大战的震撼中。

司徒奇哲的目光射落在杨恒的双手上，仿佛他掌间还托举着那轮看不见的月亮。

“无月之月。”司徒奇哲的声音微微透出一丝疲惫，“难怪你敢如此嚣张，原来已彻悟了双泯之境的奥妙，只差半步即可更上层楼，窥得‘明照’真义。”

杨恒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血丝，心中奇怪真禅为何还不走，从容道：“还说自己不是银面人的幕后首脑，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两人在说话时，周围的参天树木犹如新年燃放的爆竹，接二连三地砰砰碎裂，地面如同斧劈刀削，露出一大块平滑如镜的空地。

在树木轰然爆裂声里，司徒筠却隐隐听到琼崖山庄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她侧目远眺，才发觉半边夜空已被火光映红。

只因杨恒和司徒奇哲各施神息绝技，光澜遮蔽林木，众人心神又尽皆为其吸引，以至于居然没有察觉山庄方向发生的异变。

雄奇煌色变道：“不好，咱们中了这小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恒亦自疑惑道：“莫非是宗神秀趁机下手？可以他的性情，也绝不至于拿一些琼崖山庄的小喽啰来撒气逞威风。”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远处传来沙沙脚步声，百余名琼崖剑派弟子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在众人面前站定，一个个神情木然，目不斜视，就像木桩子般鸦雀无声地立在林间，对司徒奇哲、雄奇煌等人恍若未见。

雄奇煌见这些人中有几个正是自己门下的嫡传弟子，不由惊异道：“楚雄，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们来的，卓师兄呢？”

那被雄奇煌点到名字的琼崖剑派弟子，竟是置若罔闻，理也不理。

雄奇煌勃然大怒，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喝道：“傻了么，快说话！”

突然，这百多琼崖剑派的弟子齐齐躬身唱诺道：“恭迎掌门人芳驾！”

雄奇煌一愣，松开楚雄，惊疑不定地朝众弟子施礼的方向瞧去。

但见一位明眸皓齿美若天仙的彩衣少女，从林间缓步而出，在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随从，正是曾经的黑沙谷二谷主哈元晟和天荒八怪之一的邛崃山君。

在这两人的后头，还有来自大群祁连山的魔道妖人，其中不少都与杨恒相识。

杨恒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来了！三年未见，想必她已将轩辕心炼化成功，这便要出山复仇了，这些琼崖剑派的弟子定是被太古秘术控制了神志，以至于连自家的掌门人也不认了。”

他退到真禅身侧，一边静观其变一边低声道：“真禅，你这是怎么了？”

真禅摇摇头没有说话，西门美人怨怼道：“还用问么，是被小狐狸精迷了魂。”

这时哈元晟将扛在肩膀上的一具尸体卸下，双臂一振丢落在司徒奇哲的身前，这尸首血肉模糊，死状惨不忍睹，便是雄奇煌刚刚问及的卓奇川。

雄奇煌见状一声怒吼，纵身扑向彩衣少女道：“妖女，还我师兄命来！”

哈元晟跨上两步，“砰”地与雄奇煌对了一掌，身子晃了晃道：“雄奇煌，你还不赶紧拜见琼崖剑派的新任掌门人？”

“新任掌门人，是谁？”雄奇煌呆了呆，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彩衣少女。

这彩衣少女正是蝶幽儿，她手捧奇魔花咯咯娇笑道：“就是我啊——雄老爷子，你不晓得吧？就在方才，这些位琼崖剑派的弟子已一致公推我就任新掌门啦。”

雄奇煌气得浑身发抖，叫道：“胡说八道，岂有此理！谁不知道琼崖剑派的掌门是我司徒师兄？妖女，你好大的胆子！”

蝶幽儿瞥了眼司徒奇哲，笑吟吟道：“他么……在我眼里和死人也差不多。”

直到这时司徒奇哲才开腔道：“丫头，你不要得意忘形，老夫也不介意杀了你。”

“杀我？”蝶幽儿眉宇之间涌现出一缕骇人的煞气，冷笑道：“你已错过机会！”

杨恒脑海里灵光一闪道：“敢情司徒奇哲就是天师！难怪我刚才和他交手时，心中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不正是活脱脱的另一个褚惜衣么？”

身旁响起粗重的喘息声，却是真禅眼放异光，死死盯着哈元晟。

西门美人也察觉到真禅不对劲儿，关切道：“喂，你怎么啦？”

真禅眼中的暗红色光焰越来越浓，猛然腾空而起，振袖弹指射出一束碧血花，冲着哈元晟打去。

哈元晟凛然一惊道：“不好，这小哑巴得了慑仙玦苦修三年，如今是要找老子来报仇啦！”

他不敢怠慢，身躯蹲踞一声怪叫，双掌平平推出，已运上十成功力。

“砰！”碧血花激撞在绿蒙蒙的混元一气掌风上，爆绽开来，森寒锐利的血腥之气穿透绿雾，震得哈元晟连退三步。

真禅双目赤红犹如魔神附体，不顾一切地朝哈元晟扑去，指尖不断激射出缕缕血光，宛若赤蛇狂舞声势骇人之极。

尽管哈元晟也称得上恶名昭著的魔道枭雄，可面对真禅这般浑不要命的打法，也不禁胆寒。他一边运掌相抗，一边叫道：“小姐！”

蝶幽儿黛眉微蹙，手中奇魔花焕动银光涌将出去，将漫天血芒化于无形，真禅瞠目怒喝，抬手挥动乌龙神盾往哈元晟砸去。

雄奇煌和司徒龙枫见此情景，双双向蝶幽儿扑去，邛崃山君当即上前拦截。

正在众人混战成一团之际，司徒奇哲蓦地纵声长啸，双手高举向天捏作法诀，体内腾出一团浓烈冰寒的乌光，刹那间化身为高逾两丈鹰首龙身满副黑甲肋插双翅的洪荒雷神，琅琊金笔霍然暴涨十数倍，变作一柄金光闪闪的魔枪，通体燃烧湛蓝色的冰焰，朝着蝶幽儿分心便刺。

“玄雷幻形？”蝶幽儿唇角冷蔑一笑，不慌不忙合起双目，眉心陡地亮起一簇心状银芒，一道浑圆光束勃然喷发，罩向司徒奇哲。

司徒奇哲狞声笑道：“你以为炼化了轩辕心，便可无敌于天下了么？”

笑声里司徒奇哲腰间玉带骤然飞出，似一条坚不可摧的玉箍束住从蝶幽儿眉心激射出的银白神光。

银白如一头被捆缚住的怒龙，在空中舞动呼啸，将玉带撑得“嗡嗡”直响，开裂出一道道银色的裂痕。

司徒奇哲肋下双翼猛振，林间顿时刮起一股黑色风暴，将木然站立在两厢的数十名琼崖剑派弟子卷起，抛入银色光束里。

四五十个琼崖剑派弟子的血肉之躯甫一落进银光中，即被炸得肢体横飞，化作血光撕裂开光束。

司徒奇哲一声长笑，双手拧动琅琊金枪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入银光，所到之处冰焰蒸腾，吞噬着那些琼崖弟子的精血，就似火上浇油般爆溅开来，将银白色的神光轰得千疮百孔。

司徒筠站在圈外，娇躯被浩荡的罡风吹得难以立足，眼睁睁瞧着父亲血战蝶幽儿，却无力相帮，一颗芳心焦灼万分。

猛然哈元晟一声厉吼，竟被真禅用乌龙神盾生生劈成两半。

真禅浑身是血，一边仰天长啸，一边疯狂地用左拳拍打胸脯，他的啸音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舒畅之情，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愤懑一吐而尽。

杨恒远远望着真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却蓦然发觉真禅变得陌生，这次重逢之后，他已渐渐猜不透真禅的心中在想什么？

也许是手刃生父的打击过于残忍，真禅不自觉地封闭起自己的心灵，宁可独自发泄痛苦，煎熬挣扎。

蝶幽儿却无暇去管哈元晟的死活，她眼见得琅琊金枪所向披靡飞速迫近，花容微变道：“我还是低估了这老东西的实力！”

唇中发出一记刺耳尖啸，催动奇魔花祭起“斩天裂”，她既得轩辕心的神力护佑，道行较之三年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只见华光盛绽，一柄巨剑当空闪耀，劈击在琅琊金枪的枪尖之上。

“当！”巨剑被震得粉碎，琅琊金枪亦是光华黯灭往下垂落，紧跟着一记石破天惊的巨响，轩辕神光将玉带轰得粉身碎骨。

气机牵引之下司徒奇哲身躯剧晃，心道：“我不惜牺牲数十个弟子的性命和澜沧玉带，竟仍教这丫头躲过一劫，今日若不能将她除去，往后再要杀她无疑难上加难！”

念及于此司徒奇哲身形不退反进，振翅冲入轩辕神光中，饶是轩辕神光接连受到数轮抗击，威力已大幅削弱，却仍教司徒奇哲满身的乌黑光甲“丝丝”冒烟，不断融化，现出斑斑驳驳的银色小孔。

司徒奇哲面色沉静不见喜怒，双翅上骤然爆射出一团团刺眼的浑圆雷光，不住轰击在轩辕神光之上，终于炸开一线裂痕，身形长驱直入挺枪直刺蝶幽儿酥胸。

孰料蝶幽儿毫不惊慌，反露出一丝冰冷彻骨的笑意道：“老东西，你的末日到了。”

娇躯疾往后飘，蝶幽儿眉心心芒骤灭，满空的轩辕神光登时消散。

司徒奇哲顿觉不妥，只感到一股磅礴剑气从斜里迫至，就见杨恒身剑合一，御起天若有情诀，全身化作一团金色光火，四周五百大空印飞舞环绕，激荡起万丈霞光，烧化了浓浓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人世苍茫，仿佛也要将他熔为灰烬，散落在这夜岚之中。

一时间天地变色，大地被剑气催开一条条深壑，如龟纹般飞速延伸，向着司徒奇哲脚下逼去，司徒奇哲立时醒悟道：“不好，这丫头竟是把自己当做了诱饵，好让姓杨的小子在侧旁发动致命一击！”

他猛地摆动琅琊金枪回扫，双翅雷光滚滚密如蝗雨轰向杨恒，却被五百大空印迎头截击。

杨恒的剑势毫无凝滞，披荆斩棘飞掠长空，剑锋所向直指司徒奇哲咽喉。

司徒奇哲情知杨恒气势如虹，自己已避无可避，唯有正面硬撼一途，当下也顾不得蝶幽儿在旁窥觑，双手抖动琅琊金枪转成一团炫目球光，迎上阿耨多罗剑。

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的一霎，司徒奇哲的双翅遽然鼓胀，如两座小山般分从左右拍击向杨恒。

杨恒灵台空明万里，左手剑诀骤变，横空劈出两道宛若残月的金色弧光，却是脱胎于双泯月轮的“阴晴诀”。

“噗噗”声响，两弯月轮斩入雷神翼中，各绽开一条金色光痕。雷神翼应声断落，化作如丝如缕的乌芒飘散。

“轰——”两团金光激撞在一处，巨大的轰鸣令得地动山摇，几乎刺穿人们的耳膜，迸溅开的流光如花雨般划过林间，削断了无数参天大树。

杨恒所有的真气与神息几乎在这一击中倾泄殆尽，身躯被激溅的罡风光澜重重抛起，摔向数十丈外。

隐隐约约，他听见真禅的惊呼和雄奇煌等人的怒吼，还有……还有一声好像遥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的呼喊道：“阿恒——”

他的精神一振，勉力睁开眼睛，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司徒龙枫年轻而狰狞的面孔，和一只饱含怨毒与仇恨的手掌。

没有奇迹发生，司徒龙枫的左掌结结实实击中了杨恒的胸口。

杨恒的眼睛却依旧盯着司徒龙枫的背后，那里，有一道雪白色的身影穿越重重未散的风光，朝着他追来，追来……

他的唇角逸出一缕喜慰的微笑，奋尽最后的余力掷出阿耨多罗剑。

“噗——”绚丽的剑华划过一道曼妙的拋物线，贯入司徒龙枫的胸膛，绽放出一朵殷红色的血花。

然后杨恒的眼前也变得一片血红，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中，就像是在梦中一般，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

杨恒掉入的是石颂霜的怀抱，她和疾舞岩三人在海边久等杨恒不归，终究放心不下，便藉由银面人老巢中的密道潜入琼崖山庄，正遇见蝶幽儿麾下的祁连山妖众在清理善后。

好在这些妖人里有不少曾在神藏峰大战时见过石颂霜，知她和杨恒渊源甚深，故而未加拦截。

等石颂霜赶至密林中，刚好远远望见杨恒祭起天若有情诀和司徒奇哲拼得两败俱伤，更被司徒龙枫一掌击中了心口。

她眼前一阵发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抱住的杨恒，只觉得天崩地裂，脑海一片空白，依稀听见蝶幽儿一声冷叱，唤动奇魔花怒绽出千百只光蝶轰向司徒奇哲。

司徒奇哲被杨恒的天若有情诀打回原形，面色苍白七窍流血，浑身上下教剑气切开无数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袭水色长衫早已破损得不成模样，神情可怖之极。

瞧见铺天盖地的“蝶恋花”涌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凝住几欲碎裂的五脏六腑，将扭曲变形的琅琊金笔横在胸前，再做殊死一搏。

间不容发之际，雄奇煌奋不顾身地御风急掠迎向“蝶恋花”，将司徒奇哲遮挡在自己的身后，拼尽全力推出双掌，怒声大吼道：“师兄快走！”

奈何他的掌力却似螳臂挡车，汹涌的光潮瞬间将雄奇煌魁梧的身躯卷裹吞噬，未留下一点痕迹。

只这稍一迟滞，司徒奇哲业已跃身没入密林深处，消失在蝶幽儿的视线之中。

蝶幽儿望着满天飘飞的“蝶恋花”不无懊恼，情知司徒奇哲这一逃譬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她的视线扫过那些面色惊恐茫然的琼崖剑派弟子，最后落定在杨恒惨白若金的脸庞上，贝齿咬了咬寒声道：“全杀了！”

邛崃山君如奉纶音，口中一记呼哨驱动已被蝶幽儿控制住神志的一众琼崖剑派弟子，朝着幸存的同门冲杀过去。

混乱中，却不见了真禅、西门美人和司徒筠的踪影，只是此刻谁也没心思去顾及这三人的下落。

石颂霜魂不守舍的抱着杨恒，一次次将手指探到他的胸口和鼻子底下，希望能察觉到一丝心跳或呼吸。

但是每一次努力和尝试，换来的都是无一例外的失望，失望多了，便成了绝望。

疾舞岩、魅嗣丽和魅瑙仔围绕在她的身旁，亦试图用祭魔族的疗伤秘术拯救杨恒的性命，可什么法子都用了，杨恒的体内却依旧没有一点儿生机。

环抱着杨恒逐渐冷却的身子，石颂霜流不出一滴眼泪，当最后的结果无情地展现在她眼前时，她甚至觉不到心里的悲伤。

她不晓得，上苍待自己究竟是恩宠还是残忍，两个同样深爱着她的男子，一个在沉睡中等待死神的引领；另一个倒在自己的怀中，甚至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

天地之间，仿佛又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每每在希望来时沉入黑暗。

生命是这样的无聊，无聊得如同一张永远无法着色的画纸，不管你在上面画下了什么，都会在瞬间被无情的抹去。

她听不清疾舞岩在说什么，魅嗣丽在哭什么，魅瑙仔在叫什么？耳畔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一曲古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她就不必烦心后来的种种，不必为他的离去心如枯槁，不必为他的决绝魂牵梦萦……

“青原，对不起——”她默默地想道，刹那间已彻底明白：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无论杨恒曾经伤得自己有多深，却从不曾也绝不能有人能够取代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即使是如厉青原——也不能！

只是一切都已显得太晚，太迟，此情可待成追忆，为何当时已惘然。

石颂霜的手扣住了袖袂里深藏的那柄天庐神匕，匕首冰冷而锋锐，只消在咽喉轻轻一下，所有的苦难即可解脱，而她和他，便能相聚于另一个世界。

“算得天上人间，唯有两心同。”

曾经的誓言，如今到了该实现的时候，她甚至一点儿都不恨司徒龙枫，相反还有一丝感激，比起无望的相恋与煎熬，或许眼前的结果才是真正的圆满。

一瞬间，她竟想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心也变得越来越沉，沉得自己无法承受。

忽然，她迷迷糊糊的闻到了一缕幽幽的花香，一只娇柔粉嫩的小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了过来，轻抚在了杨恒的胸口。

这是谁的手？

石颂霜的心一紧，抬眼就见蝶幽儿半跪半蹲在自己的面前，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杨恒。

不知为何，她很不喜欢这女孩儿，不假思索地道：“别碰他！”

蝶幽儿怔了怔，毫无被生硬呵斥后的怒意，脸蛋上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冷静，徐徐道：“你想不想救他？”

“救他？”好半天石颂霜才意识到，蝶幽儿所说的“他”便是杨恒。

她的眼眸亮了亮，又迅即黯淡下来，轻轻道：“谁能救得了他呢？”

“霜姐姐，麻烦你先把匕首收起来吧，一不小心可会伤人。”蝶幽儿浅浅一笑，说道：“只要你想救杨大哥，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石颂霜渐渐察觉到，蝶幽儿并非是在和自己说笑，她的心猛一下提了起来，几乎快从喉咙里跳出，颤声道：“怎么救？”

“换作旁人心脉碎裂，确是必死无疑，可他不同——”蝶幽儿胸有成竹道：“你试着摸一摸杨大哥的胸口，是不是还有一丝温热？”

石颂霜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果然，已停止跳动的胸膛下，隐约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热气，她一下醒悟过来，欣喜若狂道：“是惊仙令！”

“不错，正是惊仙令的灵力，替杨大哥续接上了心脉，使他的魂魄未曾脱离肉躯。”蝶幽儿回答道：“不过，即使有惊仙令的庇护，也只能维持他至多三日的工夫，过了这大限，那就真的没救了。”

魅嗣丽迫不及待追问道：“幽儿姑娘，你还没说谁能救活杨兄弟呢！”

蝶幽儿说道：“由此往西北方向跨过南海，便是苗疆，霜姐姐可听说过苗疆女神天妃娘娘的名头？她本是千年修行得道的魑魅，有一门起死回生的奇术叫做‘黄魑涅盘’，将杨大哥送去求她救治，或有还阳之望。”

石颂霜的眸中焕发出一抹异采，轻声低语道：“黄魑涅盘——”

“只是，天妃娘娘隐居梅里雪山，素不见外人。”蝶幽儿的话锋一转，皱起眉头道：“而且她也未必愿意出手相救。”

石颂霜一摇头，也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力量，霍然起身道：“没关系，我去求她！”

蝶幽儿的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从袖口里取出一枚丹丸塞入杨恒口中，说道：“这枚‘太古丹’可保杨大哥三日内肉身不腐，而这三日亦正是他的生死大限。”

疾舞岩却不失沉稳，谨慎道：“幽儿姑娘，你是否会和我们一同前往？”

蝶幽儿摇了摇头道：“我得去追杀那老东西，怕是赶不及了，况且，救杨大哥这件事，只有霜姐姐能做到，人再多也没用。”

石颂霜完全沉浸在杨恒有救的喜悦和忐忑中，却压根没领会到蝶幽儿话里深意。

第一集 情在天涯 第九章 沉沦

月光被浓密的枝叶遮挡，山林里一片死寂，已听不见追兵的声音。

真禅坐下身子，呼呼喘了几口粗气，看了看昏睡在身旁的司徒筠。

在目睹司徒龙枫被杨恒击杀的那一刻，这少女便因伤心过度而昏死过去，后来，便是真禅背负着她冲出重围，逃到了这片罕见人迹的荒山老林里。

他的心情还处于一种反常的亢奋中，也许是习惯了逃亡，真禅竟没有感觉到一丝害怕。

要知道，曾经他是那样一个胆小怕事，懦弱畏缩的少年。

全身的血好似还在鼓啸沸腾，令他有一种精力过旺，无处发泄的烦躁感觉。

真禅明白，这是自己方才大力催发魔功而生出的后遗症，只需凝神运息，过一阵子就能平复，但现在他还不能这么做，因为自己仍未真正脱离险境。

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救出司徒筠，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还是感念这少女的救命之恩？

无论如何，倘若将司徒筠留下来，势必会被那群失去神志六亲不认的琼崖剑派弟子乱刃分尸。

他仰头怔怔出了会儿神，终于怅然吐了口气，却猛听见司徒筠惶急地大叫道：“大哥——爹爹，快逃，逃啊！”

真禅一省低头望去，只见司徒筠双目紧闭面容痛苦，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不停地说着梦话，突然，她一下子从地上坐起，叫道：“大哥，快躲！”

真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抚司徒筠的玉背，好让她慢慢恢复镇定。

司徒筠的娇躯随着剧烈的娇喘不停地颤抖，衣衫被冷汗浸湿，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惊恐无助。她茫然转过脸来，呆呆地望着真禅，问道：“这是哪儿？”

真禅用手语比划道：“我们还在大山里，但暂时是安全的。”

司徒筠缓缓合起眼睛，泪水从眼缝间慢慢渗出，低叫道：“我大哥……死了！”

真禅神情木然，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却凝视在司徒筠苍白的俏脸上，眼眸深处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哀伤。

“是你弟弟，你弟弟杀死了我大哥！”像是想到了什么，司徒筠蓦地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真禅，像疯了一样用双拳不停地捶打在真禅的胸膛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我大哥，还我爹爹！”

真禅并未躲避，只默默看着司徒筠不断挥舞的拳头，觉得自己的心已被敲碎。

够了！

在苦苦的须臾忍耐之后，他的心底爆发出一声痛楚的呐喊，“就你死了大哥么？我也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司徒龙枫，还有司徒奇哲，还有……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他在心底愤懑地呼吼着，滚烫的血液像是要把身子点燃，猛然一把粗暴地将司徒筠推到在脚下，起身迈步走到一株榕树前，抡起拳头狠狠砸上去。

“砰！”树干摇晃，真禅的手被粗糙的树皮磨出血痕。

他有意识地收住真气，好让肉体所感受到的疼痛去掩盖此刻内心的哀恸。

“砰、砰、砰——”真禅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树干，形同自虐。

他亲眼看到杨恒被司徒龙枫击中，亲眼看到自己的兄弟从空中坠落……

他也看到了西门美人在后紧追着自己，那样的不离不弃，那样的形单影只……

可是该死的，他却不能回头，甚至不能停留，只能救护着司徒筠像丧家犬一样逃进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里，却还不知道下面的路又将通往何方？

“我们是兄弟！是兄弟，你怎能跪我？站起来，天还没塌——就是塌了，也有我和你一块儿扛着！”

他的心里回荡着杨恒的声音，回荡着兄弟二人在峨眉山上的朝朝暮暮。

他不知道，杨恒是否真地被司徒龙枫一掌击杀了？从心底里盼望着奇迹的出现。

然而即使有奇迹，也势必和他无关。

“真源……真源——”真禅筋疲力尽地停止挥动拳头，抓着血迹斑斑的榕树干缓缓跪倒，这不知是他此生中的第几次跪？但他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可这是怎样的人间？杨恒、师父、娘亲、明昙、杨南泰、石颂霜、西门美人……每一个人，活着的又或是死去的，都曾经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中煎熬，一任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命运的嘲弄与折磨。

突然，真禅诧异地察觉到体内沸腾的热血冷却了下来，冷得像冰一样，甚而停止了流淌，他的脑海登时变得无限空明，超脱了所有的七情六欲，生死离合，只充盈着无边无际的血红色光芒。

“天之怒……天之怒——”真禅呆呆地跪在那里，脑海里的影像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自己苦苦寻求提升的《魔真十诫》竟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获得了突破，晋升到了第六层“天之怒”的境界。

不知是多久，他听见司徒筠在身后小声地唤道：“真禅，真禅……”

一股莫名的杀意涌上真禅的心头，甚至连他自己都讶异于为何会产生杀死司徒筠的念头？

是了，她是司徒龙枫的妹妹，她的哥哥和她的父亲连手杀了杨恒，这个丫头自然也该死！

然而一回头，真禅迎面看到的却是司徒筠满怀歉意的眼神和那张憔悴无助的秀容。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你。”她在他背后跪下身子，将满是泪痕的螓首深埋在真禅的背上，强压的抽泣声令人闻之心碎。

真禅僵硬的肌肉慢慢松软下来，却是一动不动。

乌黑秀发上那股如兰似麝的芬芳香气钻入他的鼻孔，徐徐融化了他萌动的杀意，却激发起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欲望。

“也不知道爹爹怎样了？”司徒筠并未觉察到真禅的变化，幽幽道：“他伤得一定很重，也一定在万分焦急地找我们……”

话没说完，她就被真禅猛然转身搂住，火热的嘴唇旋即深深印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的娇躯一阵战栗，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真禅的双手已剥开她胸前的衣衫，将她重重压倒在榕树下。

“啊，不要——”她想挣扎，想抗拒，但在真禅粗蛮得近乎疯狂的侵略下，一切都变得软弱徒劳。

她不明白为何素来老实沉默的真禅，会一下子兽性大发，就像她不明白，自己的爹爹在今夜为何会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杨恒、蝶幽儿他们到底又是为了什么，非要置琼崖剑派于死地？

她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而这些不明白都令她深深恐惧，如同悬浮在无所凭依的深渊里，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唯一可以抓紧，唯一可以依靠的，竟然只剩下眼前这个像野兽一般正在侵犯自己的男子。

终于，她放弃了抵抗，任由真禅肆无忌惮地侵入，将自己的处子之躯夺走。

夜是那样冷，身躯却又是那么的热，她流着泪，在痛苦中呻吟喘息，却没有发现远处的树后，还有另一个少女泪流满面。

◇◇◇◇

一番番的暴风骤雨过后，林中又恢复了寂静，两个人精疲力竭地躺倒在榕树下，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真禅缓缓坐起身，将一件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的亵衣，默默盖在了司徒筠满是抓痕的酥胸上。

司徒筠麻木地用手按住亵衣，好阻止林间的夜风将它吹起。

她觉得很疼，不仅是身上的疼，还有心里的痛。

是的，她喜欢真禅，即使他不会说话。

是的，午夜梦回里她也曾且羞且喜地憧憬着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他的新娘。

她甘愿为他付出所有，只要他愿意接受，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自己。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贞操竟会是用这种方式被身旁的男子占有，于是，所有美好的梦都在今夜彻底破碎。

她慢慢地坐起身，将亵衣穿上，又机械地清理过风雨过后的战场。

真禅始终不语，只捡起他的外衣披在了女子的身上，司徒筠的身子颤了颤，冷冷说道：“别碰我。”

真禅按在司徒筠香肩上的双手迟疑了下，然后慢慢将她往自己的胸前搂近。

“别再碰我！”她像是只受伤的云雀，沙哑地叫道，猛力晃动自己的肩膀，想将真禅的手甩脱。可身子一暖，已被他强行抱入了怀中。

“对不起。”真禅腾出一只手在她的背上写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这算什么理由？”司徒筠的胸中怨气更大，满腔悲愤地哭诉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我恨你，恨你！”

真禅神色黯然，从地上拾起乌龙神盾交到她的手里，然后握着司徒筠的手，将盾缘的锯齿对准了自己的颈侧，抑郁而歉疚地看着她。

“啪！”她重重搧了真禅一个响亮的耳光，哭叫道：“你这算什么？”

真禅的面颊立时红肿起来，脸上泛起羞惭之色，咬了咬牙又在她的背心写道：“不杀我，那就嫁给我！”

司徒筠娇躯剧震，抬头望着真禅近在咫尺的眼睛，目光深幽得像一潭水，看不到潭底，也看不到他此刻的内心所思，只觉得，那抑郁的眼神让人疼惜，让人软弱。

“当！”乌龙神盾不自觉地坠落在地，司徒筠的芳心乱成了线团，分辨不清此时此刻究竟是喜悦，是悲伤？

她情不自禁地闭起了眼，然后感觉到真禅的嘴唇吻住了自己，这一次，他吻得很温柔。

许久之后，两人收拾了满地的狼藉，在树下站定，气氛显得微妙之极。

真禅背上乌龙神盾，比划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司徒掌门。”

司徒筠默然颔首，任由真禅将自己横抱在胸前，御风飞起，可飞出十几丈远，真禅的身躯猛地震了震，紧接着速度剧增。

司徒筠此刻的心思再敏感不过，低声问道：“怎么了？”

真禅摇摇头，表示没事。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看到在一株榕树的树干后有未干的泪痕，尽管他没有见着这眼泪的主人，心里却无比清晰的知道，就在刚才，西门美人来过，又去了。

他抱着司徒筠在林间穿梭，温玉暖香在怀却一点儿也不能舒缓内心的苦痛，他极力不让司徒筠察觉，也极力让自己的心神专注在四周的动静上。

就这样飞出约莫有四五十里地，真禅忽地觉察到前方有异，他警觉地停住身形，向周围扫了一圈，悄无声息地纵身上树，向司徒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徒筠疑惑地朝四下打量，忽然隐约听见数十丈外有人说道：“最后问你一次，洛师妹在什么地方？”

过了片刻，另外一个人冷笑着回答道：“你想见她？别做梦了！”

“是爹爹！”这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好在真禅手疾眼快将司徒筠的樱桃小口死死捂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真禅早已听出，先前问话的那人便是道圣宗神秀，只是宗神秀问及的“洛师妹”又是什么人？

依稀里，他记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更加专注。

几十丈外的树底下，满身是伤的司徒奇哲靠坐在树干上，冷然对视着道圣宗神秀。

与蝶幽儿、杨恒一战，他几乎耗尽所有神息，伤势之重亦是前所未有，若非雄奇煌拼死为他挡下蝶幽儿的致命一击，此刻早已葬身密林。

饶是他一世枭雄，在朝夕之间骤遭这般剧变，心中亦难保持平素的镇静。

近百年的辛苦经营，顷刻毁于一旦，不仅琼崖山庄被蝶幽儿率众荡平，连银面人的秘密巢穴亦教杨恒一锅端，兼之独子战死、爱女离散，直可谓是没顶之灾。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好不容易逃出蝶幽儿的追杀，司徒奇哲却未料想宗神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路尾随将自己迫入绝境。

别说面对的是三魔四圣之一的宗神秀，即便此刻面前站的只是个普通仙林好手，他亦难以应付。

英雄末路，虎落平阳被犬欺——司徒奇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绝望。

这点细微的变化立时教宗神秀察觉，他冷哼一声道：“如今你也品尝到了毁家灭门，身败名裂之苦？这滋味三年前老夫便已尝过，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了复仇我可以不计一切手段，一切代价！”

司徒奇哲笑了笑，蔑然道：“我不是三岁小孩，你的吓唬不管用。”

“是么？”宗神秀漠然，抬脚一步步迫向司徒奇哲，面容肃杀而冷峻。

就在他即将对司徒奇哲出手的刹那，灵台突然升起警兆，从黑幽幽的林中倏然爆射出一蓬赤芒，这赤芒充满不可一世的霸气，飞速攫取虚空中的精气，凝铸起九柄血红色光斧，向着他的背心斩到。

出手之人正是真禅。

他先前顿悟“天之怒”的秘境，不仅魔功大进更可进一步与体内的慑仙玦融合，不需再借助本身精血才能发动魔真篇中的秘术，这式“玄冥九斧”以神息催发，汲天地精气而铸成，兼之出其不意从后突袭，即令道圣宗神秀亦要为之侧目。

其实凭宗神秀的修为，纵然真禅和司徒筠屏息隐身，离得又颇远，原本也难逃他的耳目，只因面对的是玉带金笔司徒奇哲，他大半的心神都用在了提防此人暴起偷袭之上，以至于忽略了数十丈外的情况。

但道圣毕竟是道圣，甫一察觉身后情形有异，登时看也不看便侧滑出丈许，当即便从腹背受敌的困境中摆脱出来，双手虚抱胸前默念真言，遍地幻动出一团银光闪闪的无极真轮，往玄冥九斧撞去。

静坐在地的司徒奇哲陡然双目精光暴涨，抬身大喝从口中喷出一溜白光。

“轰——”玄冥九斧接二连三劈斩在无极真轮上，轰开一道道裂痕，却无法突破它的防御，真禅的身影从林中现出，高擎乌龙神盾大吼一声狠狠砸落。

“啪！”无极真轮终于碎裂，乌龙神盾破茧而出，袭向宗神秀的面门。

宗神秀傲然伫立，一拳击在盾面上，“匡”地震响，将真禅连人带盾打飞了出去。

不料肋下一麻，竟是那束白光穿透他的护体罡气攻入体内。

宗神秀低咦一声，运神功迫向白光，他已发觉到，这束白光非金非铁，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白尸虫！

“啵！”白尸虫被宗神秀惊人的神功生生从体内震飞出来，他的肋下却是一片银白，不住地向四周扩散，尸毒所过之处，肌肉经脉麻木无觉。

司徒奇哲收起白尸虫，嘴角溢出汩汩鲜血，宛若大病一场般摇摇晃晃站起身子道：“宗兄，看来你这次无法如愿了。”

宗神秀冷冷低哼，身形一晃鸿飞冥冥，毕竟他也是爱惜羽毛不愿玉石俱焚。

司徒奇哲如释重负，无力地软倒在地，就听司徒筠一路飞奔过来叫道：“爹爹！”

他的视线却投向了正艰难爬起的真禅，眼神深沉而寒冷。

“爹爹！”司徒筠抱住父亲，焦急地问道：“你不要紧吧？”

司徒奇哲这才收回目光，取出两颗丹丸，一颗自己吞服，一颗交给了爱女，淡然一笑道：“我没事，你去看看真禅。”

司徒筠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将父亲扶坐起来，这才迎上真禅道：“你没事吧？”

真禅摇摇头，接过丹丸想也不想地吞服下去，走到司徒奇哲的面前合十一礼。

司徒奇哲望着真禅，说道：“你为何要救我？”

真禅俯身在地上写道：“你也救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

司徒奇哲油然一笑，道：“只为这些？我知道，枫儿杀了你的亲弟弟。”

真禅面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埋头继续写道：“司徒龙枫也死了。”

司徒奇哲静静看着真禅在地上写的字，突然冷喝道：“你到底为什么来琼崖山庄！”

真禅一震，艰难地吁了口气，写道：“我要娶令媛，希望你能答应。”

司徒筠“啊”地低呼，没想到真禅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向自己的父亲求亲，司徒奇哲脸上无喜无怒，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真禅，空气骤然变得紧张压抑。

真禅低垂着头，面色平静，等待着司徒奇哲的决定。

忽然，司徒奇哲的唇角渐渐逸出一丝笑容，说道：“你不会后悔？”

见真禅缓缓摇头，司徒奇哲的声音骤然提高，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真禅迷惑地抬起头，说道：“你是琼崖剑派的掌门人。”

司徒奇哲徐徐颔首道：“不错，我是琼崖剑派的掌门人，但我还有另一个身分！”

真禅的心蓦地揪紧，感觉司徒奇哲的目光几乎要洞穿到他的心底，但他却无从回避，只能这么硬挺着，慢慢写道：“您还是我的岳父。”

司徒奇哲愣了愣，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道：“好，我就将筠儿许配给你！”

司徒筠又羞又喜，隐隐又有一缕苦涩在心里流淌，口中却喃喃道：“爹！”

司徒奇哲含笑看着衣衫不整的女儿，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司徒筠晓得父亲看出自己已非处子之身，越发羞得无地自容，垂首道：“爹爹的话，筠儿从来都不会违拗。”

司徒奇哲笑道：“好极，你们二人索性就在这儿向老夫三叩九拜，拜堂成亲。”

司徒筠心中奇怪父亲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眼圈一红，“爹，咱们还是赶紧离开险地，等到了安稳的地方再说。况且……大哥他——”

司徒奇哲面容一肃，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默然不语的真禅，说道：“也对，是我心急了，老夫的女儿出嫁，怎么也该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送出门去，岂能就这般草草了事？”

他借助司徒筠的搀扶站起身，说道：“经过今夜的变故，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惶恐疑惑万分，尤其是筠儿，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司徒筠黯然道：“没有……我只是为大哥伤心，还有那么多的同门师兄妹们。”

“他们怕是全死了。”司徒奇哲寒声道：“即使不死，也要成为那妖女的傀儡，有些事，老夫会慢慢告诉你们，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琼崖岛。”

司徒筠诧异道：“离开琼崖岛，那咱们还能去哪里？”

司徒奇哲脸上泛起讳莫如深的笑意，说道：“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安身立命？筠儿，别伤心，琼崖山庄——我们迟早还要回来，我向你保证，咱们今夜所失去的东西，他日会加倍向仇人讨还！”

司徒筠不再言语，悄然望向真禅，却看见他怔怔地仰望天际。那厢，天亮了。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三部曲续集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一章 神山

暮色时分，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静静伫立在飘渺的云空之中。

巍峨而圣洁的雪山，或许她没有大漠的沧桑与旷远，也远不及大海的壮阔与浩瀚。但她自有她静谧神秘的美，犹如深藏闺中的佳人，若隐若现在夕阳余晖里，眸中闪烁着令人迷离的光彩。

不眠不休昼夜兼程，石颂霜在疾舞岩、魅嗣丽和魅瑙仔三人的襄助下，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梅里雪山。望着眼前瑰丽的大雪山，她微微松了口气，但缓缓坠落天际的落日，却在不时地提醒着这群远方来客──时日无多。

是的，太阳就要落山。夕阳将雪山与天空渲染得一片殷红，苍穹下是无拘无束的风在自由自在地吟唱，吹送来阵阵冰雪的气息。几头雄健的苍鹰舒卷双翼盘桓在雪峰之巅，发出一阵阵穿云裂石的遒劲长唳。

“好大的棉花糖啊。”魅瑙仔永远都是那副快乐无边的模样，望着雄伟的梅里雪山呵呵傻笑起来。

魅嗣丽却叹了口气，问道：“石姑娘，你能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苗疆神山么？”

也难怪魅嗣丽会有此一问。在苗民的故老传说里，梅里雪山乃是苗疆第一神山。不要说无人敢贸然入山，就连平日提及它时亦只能以“神山”二字称之。

原因无他，只是这山中隐居着万千苗民虔心供奉的苗疆女神──天妃娘娘。

然而远远望去，这神山与其他地方的雪山相比，确实也不见有更多独特之处。

石颂霜疲倦地点点头。一路上魅嗣丽一直紧紧随护在她的身周，饶是如此，一日之间从南海天涯赶至苗疆神山，亦令她几乎脱力。

路上每每倦了累了，想睡了，她都会看上一眼伏在疾舞岩身后的杨恒。

他安详地合着眼胧，仿似并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也许将在短短的几十个时辰后结束。

除了天意，除了天妃──他的生与死，便完全交托在了她的手上。

所以石颂霜无时不在提醒自己，不能休息、不能倒下，早一刻到达便多一分救他的希望。

“姐姐，你看那里──”魅瑙仔忽然又欢呼起来，“棉花糖上有颗红色冰糖果子！”

“这孩子怕是饿了。”疾舞岩苦笑着摇摇头，顺着魅瑙仔的指引眺望去。

在雪峰之巅云雾环绕间，隐隐约约有一簇微弱的红色光晕闪耀。

“瑙仔，那不是红果子，”魅嗣丽眼睛一亮道：“是天妃宫！”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蓦地前方五彩云气翻腾着变幻着，蔚蓝色苍穹下渐渐化出八个大字道：“神山禁地，来客止步。”

石颂霜凝住身形举目打量，四周空旷寂寥，不见人踪。她微提一口真气，回应道：“晚辈石颂霜，因一位至交好友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特来求请天妃娘娘医治。”

那五彩云气再生变化道：“天妃娘娘不见外客，诸位请回。”

疾舞岩扬声道：“我等万里迢迢前来求医，但求网开一面！”

隔了会儿，五彩云气徐徐幻化道：“趁早回头，莫要自误。”旋即冉冉消散开去。

石颂霜早预料到此行绝不会一帆风顺，这闭门羹吃得当在意料之中。只是天下虽大，这里却是杨恒获救的唯一希望所在，如何能够只因为云间的几行字便轻易放弃，当下恳请道：“求娘娘慈悲！”

然而话音传出去许久，那飘浮的五彩云气却再也没有动静。疾舞岩浓眉一耸，运气喝道：“我等万里求医，莫非天妃娘娘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见死不救……见死不救──”

雄浑的嗓音在空寂的雪山中隆隆回荡，久久不绝于耳，却依旧不见丝毫的回应。

魅嗣丽不无沮丧道：“天妃娘娘若有意避而不见，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疾舞岩哼了声道：“不管那么多，闯了再说！”一马当先往天妃宫飞去。

飞出须臾，萦绕在五个人身周的云气逐渐变浓，色彩也在不断加深。夏日的风吹卷起一望无际的绚烂云海，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之下闪烁着美轮美奂的流光溢彩，忽而鼓荡汹涌恰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忽而悠悠飘逸宛若山间流水。

“不对！”疾舞岩霍然凝身，错愕地发觉到不管自己如何御剑飞行，都无法缩短与天妃宫的距离。似乎这雪山云海里有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绕着天妃宫不停地兜圈子。

“护山法阵？”石颂霜举手从钗上摘下一颗珠子，屈指运劲朝正前方弹射而出。“嗖──”珠子笔直飞射出十数丈后，飞行轨迹渐渐往右侧偏斜，最终划出一条诡异莫测的弧线，隐没在浓重的暮色中。

魅瑙仔见状鼓掌道：“有趣，有趣，我也要玩！”抬腿便要脱靴子。

魅嗣丽急忙拦住他，问道:“石姑娘，你可识得这阵法？”

石颂霜默默摇头，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博学多才的厉青原，又是一阵黯然。

疾舞岩不谙奇门遁甲之术，此刻尽管心急如焚却是束手无策，只好道：“这雪山云气里有鬼！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片刻，一起想想办法。”

众人飘落在雪山脚下的一片针叶林中，寻了块靠近溪流的绿草地稍事休息。

石颂霜面向雪山遥望着数十里外在夜色里闪耀着瑰丽红光的天妃宫怔怔出神。眼前这不到三四十里的路程，竟是可望而不可及，再难向前半步。

可如果进不了山，见不着天妃，这最后的一丝期冀，也将要随着天边悄然逝去的晚霞一起泯灭！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突然朝着天妃宫方向盈盈跪倒，双掌合十缓缓祷祝道：“天妃娘娘，只求您救活他。无论您有什么要求，晚辈无不依从……只要能救活他，即便你拿了我的性命去，我亦是甘之如饴！”

“石姑娘！”魅嗣丽闻言不无难受，叹气道：“我们离天妃宫太远，恐怕她是听不见你的祷告的。不如你先起来，咱们另想法子。”

石颂霜跪立不动，虔诚道：“我相信，天妃一定能听见。”

忽听一声呼哨道：“飞啦！”却是魅瑙仔已偷偷脱下一双靴子，一手一个扔了出去，打着赤脚在草地上欢呼雀跃，好不开心。

谁知这次两只靴子没有变戏法，直直地飞出也不打弯，很快就撞在树上掉落在地。

魅瑙仔愣住了，挠挠头道：“臭靴子，不听话！”光着脚奔了过去。

他弯腰捡起靴子正要再扔，耳朵里忽然听到针叶林中传来“沙沙”地轻响，就像是风吹起落叶发出的声音。

魅瑙仔好奇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一条竹扫帚上下翻飞，不停地将满地落叶扫上半空。叶片在空中旋转飞舞了须臾，又徐徐飘落。

“这是什么？”魅瑙仔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到会自己扫地的扫帚。

他不禁心中好奇，三步两步奔到那柄竹扫帚前，伸手就朝长长的扫帚柄抓去。哪知那竹扫帚竟灵巧地往旁一晃，让魅瑙仔抓了个空。

跟着便听见一个声音在耳旁道：“小娃儿，恁的淘气！”

魅瑙仔大觉有趣道：“扫帚还会说话？”但见竹扫帚后头浮出一道若隐若现，雾蒙蒙的青色身影，却是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老婆婆。

老婆婆手握竹扫帚，见魅瑙仔冲自己直瞪眼睛,咧嘴一笑道：“怎么，嫌我长得丑？”

见魅瑙仔点头,老婆婆嘿嘿低笑道：“还有更丑的呢，你想不想看？”

魅瑙仔又再点头，老婆婆的容貌遽变，煞那间幻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煞气腾腾的鬼怪，把条青绿色的长舌从血盆大口里探出吱吱响鸣，卷起手中的竹扫帚对准魅瑙仔的脑袋瓜劈头盖脸扫将过去。

“哇呀……”魅瑙仔魂不附体，一张肥嘟嘟的小脸直比那鬼怪还青上三分，扔下靴子连滚带爬往回跑，边跑边尖叫道：“鬼啊……鬼来啦！”

疾舞岩和魅嗣丽闻声赶至，却见一个白发老婆婆，身形影影绰绰好似用云气裁剪而成，手握竹帚不疾不徐地清扫过来。

魅嗣丽将魅瑙仔搂近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婆婆，暗道：“她竟是个魅影！”

原来故老传说，苗疆山泽中多有氤氲精气，年深日久聚而不散，渐渐便可孕育出魑魅魍魉诸般精怪来，这魅影便是其中之一。瞧这老婆婆走起路来步履维艰，老态龙钟，只怕已有上千年的道行。

魅瑙仔浑身瑟瑟发抖，嚎啕大哭道：“姐，妖婆，老妖婆！”却不敢回头再看。

疾舞岩挡在姐弟二人身前，全神戒备道：“请问婆婆尊姓大名，何故戏弄我兄弟？”

老婆婆的竹帚从疾舞岩身旁扫过，慢悠悠道：“山野鬼怪，哪有什么尊姓大名？天妃宫外有八百里霞云寰阵守护，你们过不去的。年轻人，听了老婆子的劝告，别白费力气耽搁时间了，赶紧打道回府罢。”

疾舞岩一省道：“适才可是婆婆用云霞显字？”

老婆婆不置可否，手中竹帚一路不停，往石颂霜近前扫去，道：“姑娘，就算你跪到明年这时候，天妃娘娘也不会见你。”

石颂霜道：“多谢婆婆关心。好在晚辈无需跪一年，至多两日就够了。”

老婆婆奇道：“这是为何？”

石颂霜看了眼杨恒，答道：“因为他最多还有两日可活。倘使两日之内无缘得见天妃娘娘，我便陪他一同上路。”

“是这样啊。”老婆婆语气平淡如故，“姑娘，你为救情郎在此苦苦跪求不愿离去。只是天下男人多薄幸，纵然今日救活了他，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另有新欢，弃你如履。”

石颂霜轻咬贝齿道：“只要他能活过来，日后的事，我不管。”

老婆婆不再说话，低头围绕石颂霜的身边一圈圈扫地。

魅嗣丽见事有转机，从旁恳求道：“婆婆，请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的朋友！”

疾舞岩躬身拜请道：“求老婆婆成全，纵令疾某赴汤蹈火，亦是万死不辞！”

“真是一群白痴──”老婆婆叹了口气，抬起竹扫帚虚点过石颂霜、魅嗣丽和疾舞岩三人，说道：“我又不是天妃娘娘，救不了他，你们求我何用？”

石颂霜忙道：“恳请婆婆指点一条明路，晚辈感激不尽！”

老婆婆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橘子皮般褶皱的老脸上泛起一缕微笑道：“路当然有的，却未必是条‘明路’。你真想知道？”

石颂霜盈盈一拜道：“请婆婆指点！”

老婆婆静默了小一刻，拿起竹帚朝着东边的针叶林里缓缓扫了过去。

石颂霜按捺心头的激动，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婆婆身后。众人走出十余里，天色早已大黑，一轮皎月从东方升起，圣洁的玉辉照得雪山上下一片银白通透。

这时候老婆婆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峭壁前停住脚步。石颂霜仰首望去，悬崖上积满冰霜平滑如镜，在月色里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崖底青苔丛生，孤零零立着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斑斑驳驳，裂痕无数，依稀还能辨认出碑上写着“通灵”二字。

老婆婆将石碑前的积雪扫清，露出一片褐色的石地，道：“姑娘，你到这儿来，向着通灵碑磕三个头。一边磕头，一边将你心中所求对着通灵碑小声说出。不过它是不是肯听，愿不愿显灵，老婆子也说不准。”

石颂霜已打量石碑许久，看不出有丝毫通灵显圣之处。闻听老婆婆之言，她在通灵碑前跪倒，口中低低诵祷俯身叩首。额头碰触在坚硬的石地上，一片冰凉，可心里却分明有丝丝缕缕的光热燃起。

疾舞岩和魅嗣丽并肩站在石颂霜的身后，眼光须臾不离地专注在通灵碑上，心里默默计数道：“一、二、三！”

地下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原本班驳破旧的通灵碑焕放出刺目的金黄色光华，映照在碑后的万丈冰壁之上。

石颂霜的眼眸被这强光刺得几乎无法睁开，耳中但听到老婆婆尖声长笑道：“落英通灵，天阶再现……！”

金色的光华渐渐变淡，斑驳的石碑从石颂霜的视野中消失不见，模模糊糊地她看到面前那座满是冰霜的石崖底部，赫然呈现出一条铺满粉红色芍药花瓣的冰梯，晶莹剔透顺着破开的冰壁迤逦攀升，直没入飘渺云端。

“咦？”魅瑙仔看到面前像变戏法似地出现了一条落英缤纷的冰阶天路，大叫一声：“好多花！”纵身就往冰阶上蹦。

老婆婆急声喝道：“下来！”竹扫帚横空挥出，“啪”地抽在魅瑙仔的小肚子上。

魅瑙仔猝不及防，被打得凌空倒翻，一屁股坐在地。他皮糙肉厚，老婆婆又无意伤人，小肚子上捱一下倒也不觉得有多疼。可屁股却差点给摔成两瓣。两颗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个滚儿，嘴巴咧了咧便要嚎哭。

“呼──”说时迟那时快，最底层的五六级冰阶上原本脉脉吐芳的芍药花瓣遽然绽放出夺目光彩，刹那间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头，口喷殷红色瘴气朝着众人恶狠狠扑来，直似一团飞云罩顶。

疾舞岩手疾眼快，掣出法杖施展秘术，“喀喇喇”幻动出千百道冰蓝色电光，劈击向骷髅头。那些骷髅头被蓝电击中，头颅开裂冒出腾腾粉烟往下坠落。不待着地，便又化作片片芍药花瓣，只是表面明显多了几丝焦痕。

疾舞岩击退芍药花瓣所化的骷髅，顿感一阵头晕脑胀，胸口发闷，知是中了瘴气。他忙往后退开两步，瞧着那些芍药花瓣没有发动后续攻击，这才接过石颂霜递来的解毒灵丹吞服入肚，体内症状渐渐舒缓，苦笑道：“好厉害的通灵花！”

魅瑙仔呆呆望着恢复如常的落英冰阶，张着嘴早吓得忘了放声大哭，嘟囔道：“这里也有鬼，我要回家……”

“这是守护通灵天阶的红粉骷髅花，”老婆婆放下竹扫帚说道：“惊动不得。”

魅嗣丽扶起魅瑙仔，愁眉不展地问道：“婆婆，那我们该如何通过天阶？”

“说来也简单，只要你不御风离地，不运气护体，每一步极尽轻柔，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也要让红粉骷髅花感受到你心中的虔诚和善意。”

老婆婆似乎是在回答魅嗣丽的疑问，双目却始终凝视着石颂霜，缓缓说道：“实不相瞒，说来简单，但几百年来老身还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能够成功攀顶天阶。也许是他（她）们还不够虔诚，也许是不够执着。总之红粉骷髅花守护的落英天阶，只见人去，却从不见人回。”

疾舞岩和魅嗣丽面面相觑，均听得怔住了。

疾舞岩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来试试！”小心翼翼地举步上了第一级冰阶。

他的双目紧张专注着红粉骷髅花的反应，只见脚下的花瓣亮起微光，却并未像先前那般遽然化作骷髅暴起伤人。

疾舞岩暗松了口气，心中一笑道：“那婆婆原来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其实做起来也没那么难。”

一念未已，灵台陡生警兆。冰阶上的花瓣光芒暴涨，锐啸飞升。疾舞岩心叫糟糕，催运神息自体内迸射出一团蓝色冰光，将身躯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口中一记呼喝步履不退反进，打算恃强硬闯。

“砰砰砰砰──”幻变而出的骷髅头不停扑击在他的护体光罩上，张开森森利牙狠狠噬咬。疾舞岩全力运功抵御，只觉得体内神息飞快耗损，仅仅往上走了七八步远，身子便摇摇晃晃举步维艰。

他身上的骷髅头越聚越多，远远望去就似一座缓缓移动的小山般堆压在疾舞岩全身。而愈往上行，骷髅头的道行亦愈见厉害，冰阶上下已尽为粉瘴吞没。

猛听疾舞岩怒声大喝，挥舞手中法杖向上虚指。空中云气翻腾，凭空涌出一团湛蓝色的巨型火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落下来。顿时光焰熊熊，爆响如雷，数以百计的骷髅头被他的这式“冰火雷”轰得支离破碎，化为灰烬。

疾舞岩如释重负，施动身法从冰阶上飘落，却是不敢再逞血气之勇。

魅嗣丽和石颂霜各施神功，将围追而至的骷髅头击退。疾舞岩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望着冰阶上肆虐狂舞的红粉骷髅苦笑声道：“好险，差点就下不来台。”

石颂霜待红粉骷髅花渐渐平复下来，说道：“疾大哥，就请你们在山下等候。”

魅嗣丽蹙起秀眉，劝道：“石姑娘，你身上有伤，莫如让我再去试一试。”

石颂霜微笑道：“不用了，我去。”淡淡的语气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慢慢地俯身除下靴子，赤足站在冰冷的冻土上，将杨恒横抱于胸前，侧过脸道：“婆婆，晚辈这就去了。多谢您的指点，若能下山，此恩此德晚辈定当报答。”

老婆婆喈喈低笑了两声，说道：“老婆子无须你报答，还有两句话送给你：今朝得偿所愿，他日无悔无怨──”

石颂霜回以浅浅一笑，苍白的俏脸上宛若百合花开，令人不由升起怜惜之情。

她心中默祷道：“红粉花啊红粉花，你们即是通灵之物，就必能听见我心中所思。但盼你们懂得生离死别之苦，相思断肠之痛，许我走过天阶，得见天妃！”摒弃心中所有杂念，抬起莲足轻轻踏上了第一级冰阶。

众人的心也随着石颂霜的赤足缓缓下落而提了起来，石颂霜的右脚落下许久之后，冰阶上的芍药花瓣依然故我，没有产生丝毫的异动。

疾舞岩紧揪的心稍稍松缓，叮嘱道：“石姑娘，路上千万小心！”

石颂霜含笑回头，目光流转向身后几人示意作别，冰雕玉琢般的莲足又轻踏上了第二级冰阶，依旧是安然无恙。

老婆婆拊掌含笑道：“好姑娘，祝你一路顺风。若能见着天妃娘娘，便烦你代老身向她问声好──”青色的魅影徐徐淡去，只剩下一柄竹帚扫上下起伏渐行渐远。

石颂霜心无旁骛，轻手轻脚地缓缓行走在冰阶之上。此刻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从芍药花瓣里散发出似曾相识的神秘气息，而自己也仿佛能体会到花儿们的喜怒哀愁，如果有选择，她实在愿踩踏这些蕴藏灵性的花瓣。哪怕是极尽轻微的一脚，也似是对它们莫大的亵渎与凌辱。

可芍药花瓣委实太多太密，铺满了每一级冰阶。既然无法御风，她就不可避免地要踩踏它们。望着从脚下碾过的芍药花瓣，石颂霜默然而虔诚地为它们祷告着。而似乎所有的红粉骷髅花都听见了她的默祷，也都静静地睡去，如一条绚丽的花毯，承托着她的娇躯朝着神山峰顶行去。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二章 天妃

天色完全黑透，深紫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闪耀着银色的辉光。一轮明月从东边升了起来，月色照耀在冰阶上，映射出皎洁的银蓝色光芒。石颂霜踯躅而行，除了呼呼掠过的山岚和自己的呼吸声，她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天阶愈来愈陡峭坎坷，冰刺从花瓣底下锋利地探出，划破她的双足。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不停涌来，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她体内仅存的每一丝热气。

她的身体早已麻木，却又不能运功相抗。冰麻的双脚已经感觉不到被冰渣刺破的痛楚，斑斑驳驳的血丝映染在花瓣上，展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别样凄美。

她一次次变换背抱杨恒的姿势，好让双臂能够轮流休息片刻。饶是如此，时间长了这一双臂膀也似不是自己的了。

风岚顺着天阶破开的山道俯冲下来，如同一双无形而有力的巨灵之手，时时刻刻都要将她推落下万丈深渊。石颂霜已然记不清自己跌倒过多少次，而每一次当她艰难地再爬起来，她的双手和胳膊上又会平添几多伤痕。

她不由自主想起许多年前，就像今夜的情景一样，自己背负小妹凄惶地从家中逃出，狂奔在无人的荒山野林中，无助而彷徨。但最终，她未能坚持到底，保护好小妹。

这是她深藏在心底一生都难以磨灭的伤痕。她绝不愿，类似的经历再来第二次！

恍惚中身上的伤越来越疼，强烈的痛楚几乎吞噬了她的心神，一口口火热的血气直往喉咙里涌，视线亦变得模糊不清。隐隐约约地，就看到天地在晃动，绚丽的花瓣在飞舞……而面前的天阶竟是那般的漫长，长得永远看不到尽头。

落英冰阶上，她跌撞着、挣扎着，顽强地继续向上、向上，一刻也不歇息。

慢慢地，慢慢地，石颂霜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啾啾鸟鸣，彷如置身于春暖花开的山谷里。依稀里又见桃红柳绿，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烤鱼香味……她伤痕累累的娇躯终于疲惫不堪地软倒在了冰阶上，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后，美好的梦境也仿佛在一瞬间被黑夜吞噬。当意识沉沦黑暗的最后那刻，她仿佛听到自心中遥遥传来一声呼唤。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点、两点……点点滴滴的冰凉感觉令石颂霜从沉睡里惊醒。

她愕然睁开双眼，立时感觉到浑身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令自己再次昏死过去。宛若还在梦中，眼前飞舞起漫天的七彩蝴蝶。它们闪耀着绮丽多彩的光芒，在月色下翩翩起舞，时不时飞落到她的衣发和脸庞上。

“这是哪里来的彩蝶？”她的双手重又紧紧拥抱着杨恒，讶异地想道。

她努力凝目打量，方才发现这一群群飞舞的蝴蝶，居然都是冰阶上的红粉骷髅花所化。它们萦绕在她的身周，如同黑夜中的精灵欢畅地歌舞，召唤来更多的同伴。

石颂霜不由得一时忘记身上的伤痛，疑惑地凝望着这一幕奇景。

“呼──”突然，数以万计的彩蝶化作了两股绚烂无比的洪流，像一双巨大无伦的羽翼将石颂霜和杨恒的身躯轻轻托起。

石颂霜惊喜交集，被彩蝶托到了空中，又稳稳顺着天阶向峰顶飞升而去。沿途之上成千上万的芍药花瓣不断变幻加入，越聚越多，到后来赫然在空中凝铸成两道遮天闭月的巨翅，场面蔚为壮观非言语所能形容。

转瞬的工夫彩蝶便将石、杨二人送上了雪山峰顶。通灵天阶的尽处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奇异琼林。林中的树木花草或如玛瑙般光彩夺目，或如水晶般晶莹纯净，连满地生长的绿草都闪烁着美不胜收的翡翠光泽。

蝶群缓缓降落在琼林外的绿茵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再发生──无数的彩蝶霍然光化，鼓荡的双翼发出叮咚悦耳的响鸣冲天而起，在琼林上空汇聚成一朵流光溢彩的芍药花，“呼”地急遽凝缩直到与寻常花朵一般大小时，冉冉飘落了下来。

刹那间心灵福至，石颂霜伸出手来，由得那朵绝美的芍药花轻盈地落入掌心。华光流转，奇葩生辉，映衬着她举世无双的容颜，登时盖过琼林中万千芳华。

“谢谢──”她轻声地对芍药花说道，将它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没想到樱唇轻触之下芍药花竟似琉璃般碎裂开，在她错愕的目光相送中倏然飞泻，脱出石颂霜的掌心没入衣衫下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一时刻，石颂霜猛感胸口一凉，某种冰冷渗入了肌肤里。

没等她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股甘洌醇厚的灵力便从胸口沛然涌入，就像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无限充盈的甘霖雨露，在体内各处经脉中流淌开来。无需任何意念催动，这神奇的灵力汩汩绵绵游走全身，自动修复诸处伤口裂痕，将满身的疲惫与伤痛一鼓荡尽。

石颂霜觉得自己一下被浸泡在了清冽的泉水里，换骨脱胎重焕生机。原本空荡荡的丹田升起缕缕真气，如烟萦雾缭舒畅流转。

她的心中又惊又喜，目光落处就见胸前肌肤泛起一抹微光，赫然浮现出一朵粉色芍药花图案，娇艳欲滴熠熠闪光。

一阵清凉的微风从林间刮过，吹起了无数淡紫色的绒絮，星星点点游弋在空中。

石颂霜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簇从面前飘过的紫绒，牢牢地握紧在掌心里，譬如再一次抓牢了自己的命运。

她垂首端详杨恒安详的脸庞，低低说道：“你看，这儿有多美──”

杨恒像是睡熟了一般，可唇角又似有一丝微笑浮现回应着她。

石颂霜盈盈一笑，直醉杀满山雪色。她双臂横托杨恒缓步行走在琼林间的蜿蜒香径上。晨曦微露，四周树上垂落下的细长枝条闪着翠绿色的荧光在微风里荡漾，时不时轻拂过她的脸颊。若非急欲见到天妃娘娘为杨恒求医，她真想就这样一路走下去，永远不要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尘世离这儿无限遥远，远得如同在另外一个世界。

行出数里，石颂霜也没有见到半点人踪，脚下的芬芳小径却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坐落在琼林正中的高山湖泊，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五彩波光，像无数的火花在水面上跳跃舞蹈。湖上散布着一种状似莲花的奇异花卉，花瓣粉黄，叶片浑圆有若八仙桌大小，应是传说中的神山冰莲。一座朱红色外墙的瑰丽宫殿赫然矗立于湖心，宛如一艘静静停泊在湖面上的画舫，却并无道路与岸边相通。

石颂霜精神一振道：“这便该是天妃宫了。”举步走到湖边，清声唱诺道：“晚辈石颂霜，求见天妃娘娘──”

话音落处一群栖息在湖面上的白鸟齐齐振翅高飞，唳声清亮响彻蔚蓝天宇。

湖面上的神山冰莲缓缓漂移，须臾间筑成一条由岸边通往天妃宫的奇妙浮桥。

石颂霜走过浮桥，耳边响起悠扬出尘的琴声。她循着琴声来向，来到一栋雕梁画栋的屋宇前。朱门轻掩，门里一位身着明黄色宫衣的绝色女子凭窗而坐，手拂五弦仪态万方，却又给人以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与雍容。

她的身影如烟似雾，就像一幅浓妆淡抹的水墨仕女图，飘飘渺渺虚幻空灵，仿佛只消用手指轻轻地一碰，又或有一阵清风吹过，就会消散无踪。

听着淙淙琴音，石颂霜仿似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忧愁，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恬静与祥和。她安静地守立在门外，浑然不觉光阴流逝，岁月苁蓉。

一曲奏罢余音绕梁，黄衣女子轻启朱唇道：“是苍山魅姥指点你来此寻我的吧？”

石颂霜如梦初醒，这才晓得那位青衣老婆婆的来历，答道：“婆婆托我向您问好。”

黄衣女子嫣然一笑，那颠倒众生的丰姿莫说男人，连石颂霜见了亦不由砰然心动。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有人能够成功走过了落英天阶，”她的神情中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欢喜，徐徐道：“姑娘，请进来说话。”

屋门应声打开，石颂霜走了进去躬身拜道：“晚辈久慕大名，今日登门叨扰多有唐突。只因敝友伤重难治危在旦夕，惟望天妃娘娘慈悲为怀，妙手回春！”

天妃娘娘轻舒罗袖，一股柔和罡风将石颂霜的娇躯稳稳抬起，说道：“姑娘不必多礼。当年我曾立下誓约，只要有人能走过落英天阶，定当有求必应。”

石颂霜怔了怔，她原本以为彼此素昧平生，即便见到了天妃娘娘，对方亦未必愿意出手救治杨恒。哪晓得结果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天妃娘娘居然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心中兀自不敢相信道：“天妃娘娘，您当真答应救他？”

天妃微笑道：“我为何要骗你？石姑娘有所不知，你是神山花灵亲自挑中的衣钵传人。而我们俩姐妹渊源极深，故此无论你所求为何，我都不会拒绝。”

“神山花灵？”石颂霜闻言情不自禁地垂首望向胸前，暗道：“莫非是它？”

天妃含笑道：“姑娘猜得不错，此刻她的一缕芳魂业已附在你的身上。实不相瞒，她本是梅里雪山上的一株芍药花精，得千年天地灵气终于修炼成道。可惜八十多年前一场无量天照，我们两人同时遭遇大劫。她舍身救我，自己却被无量雷劫轰得身形消散，只剩下一缕魂魄化作了红粉骷髅花，为我守护天阶。”

她眸中泛起伤感之情，幽幽一叹道：“临别之际，她留下遗言道：他日若有人能走过天阶，便是自己属意的再传弟子，并求我代为照料以承衣钵。这么多年来，想通过天阶来拜访天妃宫的人也有不少，却均被她拒之门外。今日见你前来，怎不教我欢喜！只是不晓得石姑娘是否愿意做我花姐姐的传人？”

石颂霜看了眼杨恒，低声道：“弟子愿意。”

天妃面露喜慰之色，突然她朝着石颂霜轻盈下拜道：“如此我替花姐姐谢过你了！”

石颂霜措手不及，她怀抱杨恒无法伸手搀扶，急忙道：“晚辈如何敢当此大礼？”心中却对天妃娘娘这般兴师动众地对自己行礼，颇感诧异。

天妃说道：“稍后我带你拜过花姐姐的画像，便算行了拜师礼正式入门。往后石姑娘不妨就住在这宫里，由我代花姐姐将她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你。”

石颂霜一惊，问道：“我要住在这宫里，那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天妃含笑道：“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总需等到你修成‘茗芳心经’中的上乘绝学，我亦可不负花姐姐临终所托。”

石颂霜不由心道：“我若是常留在此，那厉青原怎么办？”刚打算说出心中难事，猛觉得胸口一阵奇寒无比的血气翻腾，如同冰针刺骨痛彻肺腑，瞬即蔓延全身。

天妃面色微变，不由分说接过杨恒，左手屈指连点石颂霜胸前诸处大穴，沉声道：“赶快凝神打坐，依照我说的口诀运行真气，切不可强行运功压制。”

她的指力透入石颂霜的经脉，令得胸口痛楚稍减，但那股离奇的寒气却愈演愈烈，五脏六腑瞬间像是要结冰了一般，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郁闷难当，手脚冰麻一片几乎要失去知觉，隐隐约约感到体内的气血鼓荡奔腾，不断涌向胸前的膻中穴。

她就地盘腿坐下，抱元守一凝神运气，耳畔就听天妃低吟道：“开中府兮铸鼎炉，闭杂念兮灭本真。守心离境，住无所有，不着一物，自入虚无，心乃道合……”

这声音低沉柔和，宛若一首催眠的曲子飘飘渺渺传入她的耳际。石颂霜依言行功，不知不觉间物我两忘，再也感觉不到体内彻骨的寒气肆虐，身子渐渐变得暖洋洋的异常舒泰，浑如睡着了一样。

又不知是过了多少时候，石颂霜悠悠醒转，身上寒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充盈醇厚的真气，浩浩汤汤流转周身，说不出的惬意慵懒。

她举目望去，但见天妃背向自己凭窗玉立，正默然凝望着宫外满湖的神山冰莲。

听到身后石颂霜起身的动静，她从沉思中醒来，回首道：“你感觉好些了么？”

石颂霜试着提了口真气，并未发现丝毫异状，颔首道：“我已经没事了。”

天妃淡淡一笑道：“想必你已猜到，胸口突生的这股异气是令师生前的精元所化，亦是她留给你的珍贵礼物。适才我传你的口诀，便是‘茗芳心经’中运气疏脉的上乘心法。只需照此修炼，你便可将这股精元尽数炼化吸纳，功力亦会随之倍增。”

石颂霜一省，环顾室内却不见杨恒踪影，忙问道：“天妃娘娘，我的朋友呢？”

天妃道：“放心吧，我已将你的朋友安置在舞云池，待行过拜师礼，今夜就施展黄魑涅盘大法为他医治。如果不出意外，七天以后他便能苏醒。”

闻听此言，石颂霜芳心稍宽，只觉得自己这一路风霜万千艰辛终是得成正果。

当下石颂霜在神山花灵的画像前行过拜师礼，正式入门做了她的衣钵弟子。

入夜后天妃便在舞云池闭关施法，救治杨恒。因这黄魑涅盘大法需耗费七天七夜之功，期间不可受到丝毫惊扰，石颂霜虽心悬杨恒安危，却也不便在旁观望，只好退到舞云池外的殿堂中焦灼守候。

天妃在闭关前又传了她一册手抄的《茗芳心经》炼气法诀，石颂霜左右无事便在殿中翻阅参悟。无奈一颗芳心忐忑难宁，望着经书上一行行精深玄奥的法诀，怎也读不进去，但感长夜漫漫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在空荡荡的天妃宫中熬过一宿，翌日天明之际胸口的异种寒流又再复发。石颂霜便依照天妃传下的《茗芳心经》法诀运气疏经，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不仅寒意尽消，更感全身通泰精神奕奕，直比酣睡了一场还舒服。

石颂霜心里不由对此暗暗称奇，于是勉强凝定心神不去想舞云池中的杨恒，逐行逐句体悟起《茗芳心经》上记载的行功要诀。

她细读之下方始发现这《茗芳心经》的运功法诀竟是与仙林各门各派的功法大相径庭，竟是要独辟蹊径在胸口的膻中穴另开鼎炉，将体内气血汇聚于此加以炼化，如此少说也需三年五载才能初见功效，也就难怪天妃要求自己常驻此间了。

一晃眼七日已过，这天清晨石颂霜照例来到供奉神山花灵的祠堂里，在画像前上香。她点燃香烛，凝视画像上神山花灵娟好妩媚的面容久久入神，心道：“如果天妃娘娘所料不错，阿恒今日便能醒转。可我即已答应天妃，便不能和他一起离开了。我要不要告诉他其间原委？但以他的性情，得知来龙去脉后又岂肯善罢？”

念及于此她心中忐忑，又再寻思道：“我怎会想着要随他去？青原为了我误服活死人丹，至今形容枯槁昏睡不醒。虽有司马神医夫妇留在始信峰代为照料，又有外公坐镇谷中应可无事，然而找不到漆胆黄莲，他便始终没有复苏指望。”

一时思前想后心绪纷乱，只觉得诸多烦恼忧愁自己实不知该如何开解，倒不如留在这渺无人迹的梅里雪山之巅，暂时抛却那恼人的俗世尘缘。

恍惚之中忽听背后传来苍山魅姥的话音道：“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石颂霜收敛思绪回过头来，就见苍山魅姥飘忽的身影缓步走入祠堂，抬眼望向神山花灵的画像叹息一声道：“八十余年弹指一挥，可画里的她，还是这般靓丽，一如从前。”

当日石颂霜全赖苍山魅姥指点才寻到落英天阶得见天妃，故而对她一直心存感激，见状问道：“婆婆，您也认得我师父？”

苍山魅姥似乎早料到石颂霜会拜神山花灵为师，苍老的脸容上不见半点儿讶异，颔首答道：“我和花浅紫也算得是旧识，只是这八十多年守在山下，一直不得机会到她的画像前敬上一炷心香。”说着她从供案上拿起三炷香，手腕轻轻一抖香头便即燃起，对着画像躬身拜了三拜道：“浅紫，我来看你了。”

石颂霜疑惑问道：“婆婆，今天你怎么会有空上山来？”

苍山魅姥道：“我是来向天妃辞行的。当年我和她为争苗疆第一高手的名头，恶斗了四天四夜未分输赢。眼看再打下去就要玉石俱焚，天妃便向我提出一项赌约。若是我赢，便认我为苗疆第一高手，除此以外，连天妃宫她亦会拱手相让。反之我就得替她守山护法，直到有朝一日能有人走过落英天阶，传承浅紫衣钵。”

想到苍山魅姥手持竹帚在山下清扫落叶的情景，石颂霜已猜到了这场赌约的最终结果，便问道：“不知婆婆和天妃师叔赌的是什么？”

苍山魅姥回答道：“就赌我能否在一天之内扫净那片林子里的所有落叶。”

石颂霜摇摇头，说道：“婆婆，你可是上了天妃师叔的当啦？”

苍山魅姥听石颂霜一语道破其中的胜负玄机，忍不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苦笑声道：“不错，可惜当时我却没想到这里头会有陷阱，自忖只消施展出‘魅行神功’在一日之间扫清那片林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虽说会损耗一些精元，但能教她甘拜下风还拱手送出天妃宫，那是大大的值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犁庭扫穴般清理了林中落叶，便兴冲冲出了林子来见天妃，满心以为她会就此认输。谁晓得她不慌不忙地道：‘苍仙子，你先坐下歇一歇，等时间到了咱们就一起入林察看。’我不虞有诈，便坐了下来运功调息，心中还道只这一会儿的工夫，也不怕她耍出什么花样来。”

“等到我收功起来，刚好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便催她道：‘走，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不料天妃微微一笑道：‘苍仙子，我不必进林，你必输无疑。’我不由得又惊又怒道：‘怎么，你想耍赖？’”

尽管时隔多年，苍山魅姥说起当日情形时，面容上仍禁不住泛起一缕懊丧道：“她对我道：‘苍仙子，你可知落叶扫不净，秋风吹又生？’我大吃一惊，急忙忙冲进林去，那先前清理过的地上，不知何时又落下三三两两的枯叶，虽是不多却足以教我前功尽弃。”

石颂霜心下不禁同情起苍山魅姥，说道：“于是你便留了下来，为天妃师叔守山？”

“是啊，虽然她是使诈取巧，可毕竟是赢了我。”苍山魅姥唏嘘道：“就这样老身愿赌服输，在这山下扫了几十年的落叶。若非你踏上神山，做了浅紫的再传弟子，真不知我还要等到猴年马月。说起来，其实你才是老身的大恩人。”

石颂霜道：“婆婆何出此言，该是颂霜谢你才对。”想了想道：“稍后婆婆下山若能遇见我的几位朋友，便烦劳你告诉他们杨恒已得医治。”

苍山魅姥点头答应，望了望渐亮的天色道：“好，我会转告他们。”

石颂霜欲待说话，猛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寒意澎湃顺着经脉往身体各处涌去。

她知是花浅紫的寒精又按时发作起来，好在这些日修炼《茗芳心经》中的吐纳炼气法诀，应付起来已是绰绰有余。当即盘膝坐地疏导寒流。

半个多时辰后石颂霜收功睁眼，看见苍山魅姥守在一旁并未离去，脸上的神色却甚为古怪。

石颂霜心中迷惑，但她素来矜持少语，苍山魅姥即不说，便也不再问询。

两人静默了片刻，苍山魅姥徐徐问道：“姑娘，你适才修炼的是什么功夫？”

石颂霜也不隐瞒，照实答道：“是天妃师叔代家师传授的《茗芳心经》。”

苍山魅姥“哦”了一声，说道：“我见你运功时胸前有粉白的光彩溢出，却不晓得是何物？”

石颂霜隐隐感觉苍山魅姥的语气神态颇为蹊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道：“那是家师精元所化的一朵芍药花案。婆婆，有什么不对么？”

苍山魅姥尚未答话，忽听门外响起天妃的声音道：“苍仙子，你在等我么？”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三章 悬疑

苍山魅姥一惊回头，只见天妃满面倦色地站在祠堂门外，一双眸子里透射出清冷的光芒，凝铸在她的脸上。

“恭喜你达成了浅紫的心愿，”半晌后，苍山魅姥回答道：“而我也该告辞了。不过，在离去之前老身还想跟你再打一架──不为争夺苗疆第一的名头，只为出一口憋了几十年的恶气！”

天妃点点头，视线转向石颂霜，又恢复了以往的柔和，缓声道：“颂霜，杨公子不需多久就能苏醒，你可以去探望他了。”

石颂霜一喜，谢道：“师叔辛苦了。”心中隐约觉得天妃似乎并不愿自己在祠堂里久留，更不想她和苍山魅姥的交谈继续下去。

尽管天妃在对她说话时，还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但石颂霜仍旧敏锐地觉察到祠堂里的空气已变得压抑而微妙。而其中的因由，或许与自己胸前的芍药花案有关。

但此刻她已没心思去探究这些，心扉充满了爱人死而复生的喜悦和轻松。

许多人，许多事，在平日里看起来既普通又无足轻重，惟有失去，才会令人真正明白它的珍贵。或许，这是人生的又一种无奈。为什么一定要苦过痛过，才懂得曾经拥有的可贵？只是，世间又有几人有幸，可以重新来过？

推开厚重的宫门，石颂霜走进舞云池中。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步履也渐渐沉缓。

这舞云池并非一座真正的水池，而是如其名，是一汪深不见底的云渊。橙黄色的浓雾从下方滚滚翻腾而起，凝聚在渊口并不飘散，如同一床厚重的棉褥将杨恒的身躯凭空托起。云渊四周伫立着十六根巨大石柱，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在雾气里闪烁着微光，亦是舞云池中仅有的光源。

石颂霜走到渊口前，杨恒仰面平躺在浓雾里，身子宛若一叶扁舟随着雾气的翻动载沉载浮，尚未醒来。他的面色仍嫌苍白，胸口在微微地上下起伏已有了呼吸，一双手合抱在小腹前，犹如酣睡的婴孩儿。

石颂霜怔怔注视着杨恒沉睡的姿态，不自觉地轻舒了口气。他的容貌俊挺，更多了几分沉稳，眉宇间的风霜之色依稀可见，似乎在默默诉说着主人漂泊四海，形只影单的孤苦与落寞。

这三年，他们过得都不快乐。有时候，快乐不是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不是身怀呼风唤雨的力量，快乐只是简简单单的在一起──和心爱的人一起听风看雨，共赏花开花落。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彼此无所谓对错，只是相较服食了活死人丹的厉青原，石颂霜觉得自己已没有资格再去抱怨任何人或任何事。

是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这世上最出类拔萃的两个青年男子，都不约而同地爱上了她，甚而都甘愿为她付出所有，直至性命。

然而她的痛苦与烦恼，似乎也正来源于此。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敢爱敢恨，极有主见的人，为了替娘亲讨回公道，甚至将天庐神匕刺进亲生父亲的胸膛。

可是面对着杨恒和厉青原，她却变得彷徨迷茫，失去了主张。

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早已不再责怪杨恒曾经对自己的伤害。但现实却是，她不能离开厉青原。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假如那晚在佛堂里喝下参汤的不是厉青原，而是自己，该有多好！至少在睡梦中，所有的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

这时昏睡中的杨恒忽然发出低低的呻吟，剑眉颤了颤却未张开眼睛。

或许是恍惚中已感应到石颂霜就在身旁，他轻声呼道：“颂霜──”

石颂霜的心不争气地猛跳了下，念及两两分离后的种种相思苦楚，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入眼眶，却又被她强自忍下，极力保持着镇静应道：“我在这里。”

“嗯，”杨恒呢喃道：“别走好么？”

“好──”石颂霜紧咬着贝齿回答道，嗓音有些轻微的哽咽。

杨恒不再说话，似乎又睡了过去，神情中却多了几许的安详和快慰。

石颂霜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平静不下来。相见争若不见──她即期盼杨恒早点苏醒，但又不晓得待他醒转后，自己该当如何去面对他的期盼？！

光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直到杨恒再次醒来。他缓缓睁开了双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温暖微笑在石颂霜绝世容颜上明艳绽放，好似……好似梦中。

他默默地望着她，眼神里有些疑惑，一时间还没弄明白为何石颂霜会守在自己的身旁？慢慢地，他记起了昏迷前的情景，心底顿时生出许多疑问，可话到嘴边又强忍了回去，私下里只想静静地享受此刻佳人在畔的平安与喜乐。

久久，久久之后杨恒忽地一笑，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么──烤鱼。”

石颂霜怔了怔，禁不住笑道：“怎会想起这个？”

“饿了呗，”杨恒摸了摸肚子，懒洋洋地道：“那可是人间第一美味，我连做梦都想咬一口。”

“哦，”石颂霜轻轻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我可忘不了。不敢忘，更不想忘！”杨恒凝视着她的眼中有光焰在燃烧。

石颂霜低垂眼帘避开杨恒的视线，沉寂又一次来到了两人身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过了老半天，杨恒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从渊口上坐起道：“这是哪儿？”

“天妃宫。”石颂霜平复心事，回答说：“那天你昏死过去命悬一线，是幽儿姑娘指点我前来梅里雪山向天妃娘娘求医。幸得她慨然施救，用黄魑涅盘大法令得你起死回生，转危为安。”

“天妃娘娘？”杨恒愣了下，目视石颂霜的俏脸，低声道：“我是不是又害你吃苦了？天妃为何答应救我？”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饱含无限关怀，直教石颂霜闻之心酸，险些掉了泪。而她又该如何回答呢？

“这也算苦么？”她竭力用平淡的语气道：“那我早已习惯了。”

杨恒心疼起来，他多想冲过去将石颂霜拥入自己的怀中，好好呵护好好慰藉，但她的神态中为何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于是他惟有抑制住内心的冲动，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道：“带我去拜见天妃吧，总该当面谢过她的救命之恩。”

石颂霜点点头，默然在前引路。杨恒走了两步，感到除了伤处仍有些许隐痛之外，周身已无其他不适，心中不禁暗赞黄魑涅盘大法的神奇，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九天。”石颂霜暗自留心杨恒动静，察觉他步伐稳健恢复如常，心下亦自一宽。

“这回我算是睡饱了。”杨恒自嘲地一笑，说道：“不知司徒奇哲完蛋了没有？”

“他逃了，但也受伤不轻。”石颂霜回答道：“我急着救你，不知真禅和西门姑娘去了哪里。”

提及真禅，杨恒的心头愈发沉重，低问道：“幽儿呢，还有疾大哥他们都没事吧？”

听杨恒这一声“幽儿”叫得如此亲热自然，石颂霜心头一阵不舒服，却并未表露出来，淡淡道：“幽儿姑娘追杀司徒奇哲去了，至于疾大哥他们正在山下等候。”

杨恒“哦”了声，道：“那等我拜谢过天妃娘娘，咱们就一起下山和疾大哥汇合，也免得他们在山下等得心焦。”

石颂霜的脚步忽地一顿，缓缓道：“我不陪你下山了。”

杨恒大吃一惊，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问道：“为什么？”

“我已拜入神山花灵的门下，做了她的再传弟子。”石颂霜答道：“往后便要寄居天妃宫，潜心修炼师门的《茗芳心经》。”

杨恒立时醒悟到这必定是天妃答应为自己疗伤的条件，否则以石颂霜的孤傲，岂肯拜在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苗疆花灵门下做什么再传弟子？

他心情激荡，沉声说道：“让我去和天妃说，大不了把我的命还给她就是！”

石颂霜俏脸一冷道：“你又想胡闹么？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杨恒道：“我没胡闹。为了我，小夜已然远走海外。我已对不起她，今日怎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幽闭雪山？”

石颂霜淡然道：“总算你还记得小夜。”

杨恒低沉道：“我不会忘记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

两人行到祠堂外，石颂霜放眼望去，不见天妃和苍山魅姥的踪影，想是她们二人正觅地打斗兀自未见分晓。眼见得日薄西山，晚霞满天，她不由思忖道：“不知她们去了哪里，但愿不会拼得两败俱伤。”

就听杨恒问道：“那画像上的女子便是神山花灵么？”

石颂霜点点头，将神山花灵和苍山魅姥的事和杨恒简略说了，却隐去自己攀登落英天阶的艰辛细节，最后说道：“要不我先送你下山。”

杨恒哪里肯听，摇头道：“天妃于我有救命之恩，焉能不告而别？何况她和苍山魅姥两强相争，伤到谁都不好。莫如咱们四处找找。”

石颂霜心底深处亦是不想杨恒这么快就离去，只是出于女儿家的娇矜不能明言罢了。当下两人搜遍了大半座天妃宫，却仍未找着天妃和苍山魅姥。

这时天色渐暗，两人来到天妃宫后的一座静谧林苑中。晚风轻拂，苑中的奇花异草散发出怡人幽香，令人心神一爽疲乏尽消。

杨恒缓步而行，望着苑中美景，心中若有所思，忍不住悄然移转目光，看向身畔的石颂霜。

不防石颂霜的一双妙目亦正望向他，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很多很多微妙的东西，又都齐齐错开。

蓦然他的神息有所察觉，低咦了声将视线转向侧旁的水潭里。潭水幽蓝深邃波光粼粼，就像一块镶嵌在花冠上的美玉。然而吸引杨恒注意的，并非是这一汪水色。他停住脚步，说道：“猜猜看，这底下有什么？”

石颂霜的灵觉不及杨恒的敏锐，尚无法透视到水潭深处，就听“哗啦”水响，潭里波澜翻腾，冒出一颗小小的龙首，却像是天上的云气凝汇雕琢而成一般。

“是龙？”话一出口，石颂霜便晓得自己错了。这小东西的脑袋上并无犄角，形态亦不见威武，反倒显出几分的妩媚灵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她和杨恒，很是乖巧可爱。

果然杨恒微笑道：“若龙而黄，它是苗疆山泽精气孕育而出的黄魑，应有数百年的道行，只是尚未能够修炼成人。”

石颂霜诧异道：“天妃师叔既是孤身隐居，这小黄魑又是从何而来？”

原来她虽已在天妃宫中住了七日，奈何平日足不出户，至多也就是每天清晨前往祠堂向神山花灵的画像敬香罢了，于宫内其他各处的景状殊为陌生，更不知晓在这林苑的潭水里，还藏着的一条小黄魑。

杨恒摇头道：“这点我也不清楚，怕是要问过天妃才晓得。”

说着话那条小黄魑翻卷起雾腾腾的身躯，金灿灿的尾巴击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浪花，向岸边游来，口中发出“呼噜噜”的低叫。

石颂霜蹲下身子，柔声道：“你是想和我说话么？可惜我听不懂。”

话音未落小黄魑猛然从潭里跃出，扑向石颂霜。杨恒一惊，正欲出手拦截，却察觉到这小家伙对石颂霜似乎并无恶意，左手抬了抬随即垂下。

果不出所料，小黄魑的一对前爪攀住石颂霜的香肩，脑袋在她怀里轻轻蹭抚，极是亲昵。石颂霜被它逗得身上发痒，心头微动道：“难不成是我胸前那朵芍药花案的缘故？”双手抱起小黄魑湿漉漉的身子，仔细端详这小家伙的模样，见它长不过三尺，浑身黄鳞闪闪，恰似一条云气凝成的小龙。奇的是手掌抚摸上去极具质感，远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空灵虚幻。她微笑问道：“你想要我陪你玩儿么？”

小黄魑呼噜噜一吼，伸出舌头在石颂霜玉颊上亲热地舔了舔，摇头甩尾甚是兴奋。

杨恒见状叹道：“这么小就学会揩油，长大了还了得？”

石颂霜白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像这样的调侃，杨恒已许久不曾说了。

身旁的杨恒亦是被石颂霜的这一突如其来的忘情举动瞥得一呆，刹那间不由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石颂霜轻拍小黄魑的脑袋，道：“我得去找天妃师叔，你先乖乖回潭里。待日后有空，再来陪你玩儿。”

谁知小黄魑不依不饶，紧紧抓着石颂霜的肩头不松。石颂霜不由啼笑皆非，说道：“也罢，那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寻天妃师叔吧。”

她抱着小黄魑起身，与杨恒穿过林苑，慢慢寻到了后山的一座冰崖上。

在这片方圆超过百丈的崖顶上，嶙峋山岩星罗密布。经历了千百年的日晒雨淋，这些山岩被风化成千姿百态的石柱，表面覆盖起一层厚厚的冰霜，在月光下散放出瑰丽如幻的光彩。

然而就在这座圣洁纯净的冰雪山崖之上，此刻却有一条六尺多长的黄魑触目惊心卧倒在皑皑白雪里，浓黄色的雾气不停从体内蒸腾而起，身影渐渐褪淡消散。

“是天妃！”石颂霜失声惊呼，怀中的小黄魑已嗖地一声飞蹿出去，扑倒在天妃的身前，口中“呼噜噜”发出悲伤的怒吼。

杨恒腾身赶上，但见天妃的腹背上被洞穿出一个大洞，魑首无力地垂落在雪地里，双目紧闭早已气绝身亡。

“师叔！”石颂霜俯身唤道，心中惊骇已极，实难以相信方才半天的工夫，天妃便已惨遭不测。需知依照苍山魅姥的说法，当年二人恶斗不休难分伯仲。即管时过境迁，双方的修为进境或有不同，但要说苍山魅姥能从容取了天妃的性命，却依旧教人匪夷所思。

念及于此她突然醒悟道：“天妃娘娘为救治阿恒，接连七天七夜施展黄魑涅盘大法不眠不休，势必大损精元。此消彼长之下，难保久战不支，败下阵来。可苍山魅姥和天妃之间远谈不上深仇大恨，何以要取她性命？”

这时候杨恒在她身边跪下，朝着黄魑的尸身深深地拜上三拜，肃穆道：“天妃娘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杨某自当涌泉以报。如今你不幸惨遭毒手，我必要为你报仇雪恨。”

石颂霜也在天妃的面前跪地礼拜，低声道：“天妃师叔，虽说你和苍山婆婆是公平对决，生死由天，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狠心。弟子必要前往苍山，向她问个明白，为您讨回公道。”

跟着她又在心底默然道：“弟子曾答应你要在此天妃宫中专心修炼《茗芳心经》，无奈今日弟子要违背承诺，暂且离去。待到尘缘事了，我必当回来。”

“颂霜，你错了。”杨恒注视着不断涣散的天妃遗体，徐徐道：“天妃不是死于公平对决，而是被人从背后暗算一击毙命！所以说，她是死不瞑目。”

石颂霜一凛，定睛观瞧之下果然发现天妃的伤口是自背心而入，方才神思恍惚竟未察觉。她一咬牙道：“咱们去找苍山魅姥！”

杨恒颔首道：“不错，正该如此！不过咱们先得将天妃娘娘的遗体好生安葬，入土为安──”说到这里蓦地醒悟到天妃的本体乃山泽精气所化，而今魂魄消散，这黄魑之身亦随之幻灭，想要安葬亦是无从谈起。

石颂霜也想到了这一点，黯然道：“只好为她建一座衣冠冢了。”耳中听到失孤的小黄魑呼呼凄吼，心里更觉难受。

当下两人在天妃殒身之处为她建起一座衣冠冢。杨恒掌削指书，用山石在坟冢前立起一块石碑。石颂霜本想将天妃日夜随身的那张五弦琴一并陪葬，无奈遍寻各处竟不得，只好怏怏作罢。

祭奠过后，杨恒和石颂霜便欲离开天妃宫前往苍山。小黄魑却陡然变得焦躁不安，仰首嘶吼不停。石颂霜柔声抚慰，亦是无济于事。杨恒道：“我想它是要和我们一起去找苍山魅姥，为天妃娘娘报仇。”

果真，小黄魑顿时安静了下来，仰头望着石颂霜目露恳求之色。

石颂霜心一软，答允道：“也好，就让它和咱们一起去罢。”

小黄魑一声欢啸宛若龙吟，倏然腾身而起高高飞翔在云空中。

杨恒和石颂霜正感讶异之际，它的身躯遽地亮起，四面八方云气滚滚翻动，不可思议地凝结起丝丝缕缕金黄色的烟气，源源不绝涌入它的体内。

杨恒望了眼中空明月，哑然失笑道：“这小家伙要进食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小黄魑心满意足地飞回到石颂霜的怀里，身上的金色光泽缓缓淡去，没过多久便酣然入睡。

两人稍作收拾，关闭了天妃宫的宫门，沿原路返回。来到通灵天阶前，就见冰阶依旧，上面已不见来时的花瓣。

杨恒和石颂霜拾阶而下，心念天妃之死俱都无心说话。石颂霜忆及七日前自己怀抱杨恒舍命登山的情景，已是恍若隔世。

因为没有了红粉骷髅花的守护，在天阶上已可御风，两人不多时就来到山脚下。

石颂霜远远望去，果见疾舞岩和魅嗣丽还在碑前翘首相望。见着杨石二人安然无恙地走下神山，疾舞岩大喜过望，起身迎上道：“杨兄弟，石姑娘，总算等到你们了！要不是那位婆婆早先转告了你的口信，我早忍不住上山去找你们了。”

石颂霜闻听苍山魅姥的踪迹，问道：“疾大哥，那位婆婆是何时来的？”

“晌午的时候吧，”疾舞岩不知山上变故，回答道：“说完之后她便独自离去了。”

杨恒默算了下，从苍山魅姥下山传讯到现在，业已过去了足足六个时辰。以她能够击杀天妃娘娘的修为，此际十有八九已回到了苍山老巢。

魅嗣丽笑吟吟道：“石姑娘，你的靴子我保管了七日，终于可以还给你啦。”

石颂霜接过靴子，问道：“瑙仔呢，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忽听地底下传出魅瑙仔呵呵的笑声道：“姐姐，你找得到我么？”从通灵碑后探出了一个满是泥污的脑袋。

疾舞岩笑道：“瑙仔闲得无聊，整天就用手刨地道，说要挖开一条通路上山。”

石颂霜心头温暖，猛听魅瑙仔惊叫道：“姐姐，你怎么变老了？”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四章 吻别

魅嗣丽大感失礼，呵斥道：“你胡说什么？难道不晓得这些日子石姐姐在山上日夜照料你杨大哥，这才变得憔悴消瘦。”

石颂霜笑了笑也不以为意，疾舞岩忙转开话题道：“石姑娘，哪来的小黄龙？”

石颂霜将小黄魑的来历说了，哀伤道：“可惜天妃师叔驾鹤西去，这小家伙又是口不能言，它的真实来历怕是永远无从知晓了。”

似乎在睡梦中觉察到众人在说自己，小黄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睁开眼睛，漠不关心地瞅了瞅疾舞岩等人，又将视线转向落英天阶，猛然喷出一道黄雾。登时光华暴涨，一束精芒犹如蛟龙般顺着天阶攀岩而上。就像一条针线，转眼间金光散去，两旁的崖壁合拢将天阶重新隐没。

魅瑙仔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伸手去摸小黄魑的脑袋。不妨小黄魑一记低吼，甩头张嘴咬向魅瑙仔的手指头。

杨恒眼疾手快，探臂抓住魅瑙仔的后腰将他往后一拎，这才躲过了小黄魑的噬咬。

魅瑙仔气极，骂道：“坏蛇，你敢咬我！”却再也不敢靠近小黄魑。

杨恒摇头道：“这小家伙娇气得很，除了颂霜任谁都不能碰。”

魅嗣丽笑道：“也不知它的名字。石姑娘，你何不替它再起个名儿？”

石颂霜垂首沉吟，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杨恒道：“不如就叫它‘小魑’吧。”

当下石颂霜将山上发生的事说了，疾舞岩懊悔道：“早知是这样，就该将苍山魅姥留下才是。”

魅嗣丽疑惑道：“这老婆婆面貌虽恶，却并不似坏人，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

杨恒道：“事已至此，我们免不了要去一次苍山。疾大哥，你们有什么打算？”

疾舞岩爽快道：“我和魅嗣丽左右无事，就和你们一块儿去找苍山魅姥算账吧。”

于是五人稍事休整御剑南行。这三年来杨恒走南闯北，浪迹仙林，于苗疆地理亦略知一二。由他引路，未及天亮众人即已来到苍山脚下。

所谓“下关风，上关雪，苍山雪，洱海月。”苍山十九峰甲秀南疆，乃大理四景之一，其中尤以清碧溪最负盛名。它由上中下三座高低不同的碧潭组成，潭间落差令得瀑布飞流直下，清澈的泉水下是翡翠般的碎石，那景状着实美不胜收。

杨恒接连问过几个当地的山民，却无人听说过苍山魅姥的名头。众人寻觅了一阵，便在清碧溪旁坐下小憩。石颂霜从溪中抓了十余条活鱼，由魅嗣丽相帮着洗剥干净，用枝条串起生火烧烤。

渐渐的，一股诱人的鱼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魅瑙仔流着口水，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枝条上的烤鱼，恨不得这就伸手抓过放进嘴里大嚼。

杨恒坐在溪边，一边和疾舞岩闲聊一边看着石颂霜与魅嗣丽忙碌不休，心中充满恬静安乐。小魑也已睡醒，跃入溪水中欢快地畅游起来，尾巴摆动劈劈啪啪溅起无数水花，在阳光下闪烁出绚烂的虹彩。

疾舞岩笑吟吟瞧着杨恒，压低声音道：“先是幽儿姑娘，再是这位石姑娘，好似娥皇女英绝代风华──杨兄弟，不晓得我和魅嗣丽何时能讨杯喜酒喝？”

杨恒苦笑着长叹道：“疾大哥，有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好难。”

疾舞岩面露疑惑，杨恒也不欲多做解释，转而问道：“倒是你和魅嗣丽有何打算？”

疾舞岩闻言瞥过魅嗣丽姐弟俩，眼中泛出柔情与怜惜，也长叹道：“流亡他乡，还能如何？”

“娶了她吧，”杨恒轻轻道：“好好珍惜她，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哪怕四海飘零，至少让她知道，她还有你。”

疾舞岩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半晌后迟疑道：“也不知她是否愿意。”

杨恒不由笑骂道：“笨蛋，一个女孩子甘愿和你同生共死，随你浪迹天涯，你说她是为了什么？”他拍拍疾舞岩宽厚的肩膀，问道：“你也愿意为她而死，愿意一生守护着她，对么？”

疾舞岩缓缓点头，低声道：“可是我也许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和瑙仔背井离乡、吃尽苦头都是我害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要她的未来？”

杨恒沉思道：“也许她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相信我，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拥有彼此就是一种幸福。你能给她的幸福，为什么还要迟疑？”

疾舞岩呆了呆，就见魅嗣丽笑颜如花地拿着两串烤鱼走了过来，催促道：“快尝尝石姑娘的手艺。”

疾舞岩接过烤鱼咬了一小块，但觉满口留香异常鲜美。

魅嗣丽娇笑道：“味道怎样？刚才我向石姑娘讨教了烤鱼的秘诀，下回有机会可以做给你和瑙仔吃了。”

疾舞岩抬头凝望魅嗣丽，终于下定决心徐徐道：“嫁我好么？”

魅嗣丽怔住了，颤声道：“你说什么？”

“嫁我，做我的妻子。”疾舞岩站起身，说道：“也许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吃苦，但是，我会用我整个生命来爱你，和你一起照顾瑙仔……你愿意么？”

魅嗣丽的明眸忽闪忽闪，蓦然涌出两颗晶莹的泪珠，脸上却有了幸福的笑意，轻轻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疾舞岩不再说话，默默张开臂膀，将爱人紧紧拥入怀中。清溪里，两人的倒影慢慢地合成一人。小魑从水里探出脑袋，好奇而不解地看着他们。

杨恒悄然走开，此时此刻，除了为疾舞岩开心以外，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羡慕，一点点忌妒。

◇◇◇◇

其后数日众人便在山中找寻苍山魅姥的踪迹，几乎搜遍了每一方山石洞穴，奈何始终不得线索。这日午后众人搜完最后一处山峰，仍未见苍山魅姥的下落。

疾舞岩道：“或许她并不住在苍山，又或尚未回来。咱们这么漫无头绪地找寻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看还是暂且离去吧。待日后有了消息，再来打探。”

石颂霜心中失落，也知眼下只好如此，颔首道：“我也该回黄山去了。”

杨恒勉强笑了笑，说道：“那么，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石颂霜低垂螓首，没有应声。疾舞岩自那日在清碧溪边与杨恒抵膝倾谈后，对他和石颂霜之间的微妙感情亦猜到了一二，见此情景便偷偷扯了扯魅嗣丽的衣袖，拉着魅瑙仔悄悄退到远处。

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一时齐齐充溢在杨恒的胸中。他感激上苍，令得自己和石颂霜在分离三年后再次相逢。然而，冥冥中似有天意弄人，每一次的重逢只是为了又一次地分开，相伴总比孤单短暂。

是的，孤单，是从你爱上一个人的那刻开始的。但杨恒不知道，这孤单何时才能结束──也许永远不会有尽头。

“代我向石老爷子问好，”杨恒怅然道：“我和他也已有三年多未见了。”

“外公也很惦记你。”石颂霜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小圈，“等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去黄山看望他老人家。”

杨恒的身躯震了震，仰起脸眺望蔚蓝如洗的晴空，不置可否道：“好，我记下了。”

“你送我的阿耨多罗花一直开着，很美。”石颂霜顿了顿，说道：“外公正在加以炼化，希望能将它炼成一件护身神器。”

一段寂静后，石颂霜终于狠下心来说道：“那么……我走了。”

杨恒没有回答，石颂霜又等了等，暗暗地一声叹息，举步而行。

走远，走远；远走，远走……两人的身影逐渐分离，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条魂断神伤的线迹，宛若一曲离歌在唱。

“颂霜！”杨恒突然叫道。在石颂霜愕然回首的一瞬，他已冲到她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娇躯拽入怀中，低下头重重亲吻在她的樱唇上。

这是怎样的痛楚，怎样的黯然销魂？石颂霜的心一阵颤栗，泪水如溃堤，迷失在杨恒火热有力的亲吻中。

时间凝定，仿佛这一霎那已是地老天荒的永恒。他和她忘情地拥吻着，浑然忘却了身外的所有。三年的思念，无数夜晚的魂牵梦萦，都似火山般在这一刻忘乎所以地爆发出来，让彼此的心跳融汇成奔流不息的大川，涤荡去心底的尘埃。

他尝到她咸湿的泪水，心几乎疯狂，压抑太久的情感摧毁了理智的禁锢，从喉咙里呐喊出深深埋藏的心声道：“我不要你离开我！”

石颂霜几乎窒息，也不知自己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只知道自己的唇和他的唇缠绵悱恻难分难舍，自己的心和他的心激撞交融无法拆离。

唇分之际，杨恒捧起她泪流满面的俏脸，任由心情激荡，痴痴道：“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傻瓜，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她的心里悲喜交集地呼喊道：“难道你还不晓得，我一直一直，都只爱你！”

可是她说不出口，所以她摇头，她点头，她的心痛苦地挣扎着，闭起眼睛无助地低泣。

杨恒笑了，因为他已经明了她的回答。她不答，只因她的心间仍有枷锁未曾解开。是的，她是固执的，从来不愿亏欠任何人。一旦欠了，就要偿还，哪怕让自己忍受煎熬……

用么指轻轻抚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杨恒吻着她的发，在她耳边缓缓道：“别怕！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一起去救醒他──记住，无论未来有多难，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石颂霜静静地依靠在他的胸前，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含泪微笑道：“记得来找我──”娇躯如雨燕般脱离杨恒的怀抱，投射向云空。

杨恒的心仿似也随着怀抱一起空了，伫立原地良久未动。高远空阔的蓝天下，石颂霜的倩影渐渐地去远，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视线里模糊。

“杨兄弟，”疾舞岩走了过来，低声劝慰道：“你没事吧？”

杨恒摇摇头，说道：“疾大哥，我很好。谢谢你，咱们后会有期。”

疾舞岩握住杨恒的手使劲晃了晃，说道：“希望很快能喝到你和石姑娘的喜酒。”

四人依依惜别，青山绿水之间忽又只剩下杨恒一个人。这一次，激情已经点燃。纵使彼此身在两地，却也阻挡不住炽烈的憧憬。终于等来这一天，他们可以将生命中的喜悦与甜蜜与彼此分享，甚或苦痛或哀愁。而他更加清楚接下来自己该做的事。

略作盘算后，杨恒驾驭仙剑直奔东昆仑，期望能够知道在那里，真禅到底经历了什么？

屈指算来，这已是他三上雄远峰。前两次杨恒都是为仗剑救父，满腔怒忿而来。而今时过境迁，杨南泰离世已有三年，母亲也重归峨眉青灯古佛面壁修行。此次再来，他的心情也变化了许多。

那些灭照宫的守卫看见杨恒到来，均都又是惊讶又是恭敬。毕竟神藏峰大战时，杨惟俨曾当众宣布由他接任灭照宫副宫主一职，无论杨恒乐意与否，这些守卫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将他引入宫中。

杨恒晓得自会有人将自己来访的消息飞速报知杨惟俨。他径自来到秦鹤仙的墓前。秦鹤仙的坟冢已被修葺一新，旁边却多出了一座杨北楚的新坟。

出乎杨恒的意料之外，在这两座坟墓的不远处，还有一座杨南泰的衣冠冢。

他从包裹里取出上山前购买的香烛纸钱等物，先祭拜过杨南泰的衣冠冢。

他点燃香烛，看着纸钱在吞吐闪烁的火苗里慢慢变得亮红，又渐渐地黯灭，化为了灰烬，就像养父的一生，平凡而绚烂，最终被风吹去。

他将剩下的纸钱全都烧在了秦鹤仙的墓前，又代真禅向她磕了三个头。

最终，杨恒还是来到了杨北楚的坟前。他望着墓碑，心中仍然无法相信这个人竟是死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如今都已随着他的尸骨一起深埋进了脚下的这片黄土中。可讽刺的是，杀死他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旁人，居然会是真禅。

生自己的，养自己的，两个男人……一对兄弟，此刻俱都静静地安睡在了他的面前。无论他们生前有着多少恩怨纠葛，甚而曾经拔剑相向，势不两立，百年之后却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一起。

“阿恒。”凌红颐的声音忽地从他的身后传来。她挎着一只花篮，远远地走来。

“凌姨，”杨恒从沉思中醒来，回转过身向她招呼道：“许久不见。”

“三年了吧？”凌红颐望着杨恒轮廓分明的脸庞，笑道：“你长大了，还高了许多。”

她将篮里的花分成三束，摆放在了杨南泰、杨北楚和秦鹤仙的墓前，絮语道：“我每天都要来这里一次，在他们的坟前摆上一束花。”

杨恒注意到凌红颐鬓角旁的小白花，问道：“他……真的死了？”

凌红颐一言不发地凝望杨北楚的坟冢，明眸里流露出一缕哀色。

杨恒有了答案，胸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说不出是失落，是空虚，还是其他什么，又低声地问道：“果真是真禅杀了他？”

凌红颐点点头，回答道：“三年之间，他们两个全都走了。每回我站在这里，瞧着眼前的坟堆，总觉得这一切，不该是真的。”

杨恒别有感触，沉默下来。凌红颐侧脸道：“如果说这是报应，那么这报应也未免过于残忍。阿恒，回来好么？在这世上，你已是老宫主惟一的亲人，也是惟一能够帮助他的人。我想南泰有知，也希望你能回来。”

杨恒面色平和，徐徐说道：“这种滋味，我在十年前就已品尝过。可他还有灭照宫，还有像你一样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年前的我，又有什么？你说得不错，这是报应。但这报应不该着落在我爹爹和真禅的头上。杨惟俨不是一直想做孤家寡人么，他如愿了──可牺牲的却是我爹爹和娘亲！”

凌红颐玉容一痛，叹息道：“阿恒，老宫主失去的比你只多不少。”

杨恒缄默须臾，问道：“如果你们抓到真禅，会不会杀了他？”

凌红颐盯着杨恒的脸，反问道：“假如他杀的不是杨北楚，而是杨南泰呢？”

杨恒一愣，凌红颐平缓的语音却暗藏着比刀锋还要犀利地质问道：“只因他是你的兄弟，你便认可他的所作所为，哪怕他杀死的是自己的生父？真禅不是三岁的小孩，他必须为自己的作为负责。没有人想杀他，但他不能逃避责任！”

杨恒皱起眉头道：“凌姨，我们不谈这些事好不好？”

凌红颐却咄咄逼人道：“虽然不愿承认，但你已默认了我的说法对不对？”

“是，”杨恒回避凌红颐的目光，回答道：“我已见过真禅。我相信他此刻内心所承受的折磨，远胜于世上的任何刑罚。况且，他恨杨北楚也是应该的。”

凌红颐又是声幽幽叹息道：“你还是不能原谅北楚，宽恕一个人就真的那么难？”

杨恒避而不答，目光投向远处巍峨耸立的昆仑阁道：“凌姨，烦劳你带我去见他。”

凌红颐愣了下，旋即醒悟到杨恒口中的“他”便是自己的亲祖父杨惟俨。

莫名地，她略作迟疑才答应道：“好，我带你去见老宫主。不过……”她摇了摇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见他一面也好。”

两人穿厅过廊走了好一阵子，方才来到昆仑阁前。如今的昆仑阁前，业已看不出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的丝毫痕迹。十六名灭照宫护卫清一色的玄衣黄带，肃立在正门两侧，见到凌红颐和杨恒齐齐施礼。

走过正厅，里面是偌大的一座庭院。院中栽满挺拔苍翠的竹子，一条碎石小径直通前方的两层小楼。

凌红颐引着杨恒走到小楼外，杨恒抬眼望见门上挂着一块黑色金字的匾额，上书“千秋堂”三字，一股沧桑雄豪之气扑面而来。

凌红颐驾轻就熟，推开虚掩的门户，说道：“这里是供奉杨门历代先贤的宗祠。”

杨恒心中奇怪凌红颐为何要带自己来这地方，迈步随她走入宗祠。

祠堂的正中处矗立着一尊灭照宫开山宫主杨廷昭的塑像，通体以黑铁锻铸而成，威武庄严栩栩如生。在塑像两旁各有一排桌案，上面摆放有杨门历代先祖的灵牌，其后的墙上数十幅画像高高悬起，最后的两幅赫然就是自己的养父与生父。

杨恒心神剧震，刹那感觉有一股雄浑古远的无形气势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

他的心深深震撼，久久不能自拔，视线一一瞻仰过供案上的灵牌，遥想当年杨氏先祖们金戈铁马笑傲仙林的铁血风姿，胸腔里的热血身不由己地沸腾。

突然之间，他有一种寻到归属的激动与感慨，朝着先祖的塑像恭敬叩拜。

凌红颐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眼眸里露出一缕欣慰之色。只是在这欣慰中，却又夹杂着几多感伤，几多唏嘘。

她走到供案前，双手恭谨地捧起一本厚厚的泛黄书卷，默不作声地交给杨恒。

杨恒翻开书卷，杨廷昭、杨廷嗣、杨乃先、杨乃翔……直至杨惟俨、杨北楚、杨南泰的名字，都一一在上。

杨恒的手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仿佛这本家谱重逾万钧。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人，都曾经叱吒八荒六合，睥睨三山五岳，乃至于成为那一个时代的传奇。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中所捧所翻阅的，不单单是一本家谱，更是无数的光辉与荣耀，亦有无尽的血腥与悲凉。

恍惚里，杨恒霍然记起杨南泰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杨家的子孙但有一息尚存，就绝不容外人欺负到自家头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湿润，却意外地看到自己和真禅的名字被记载在了家谱的最后一页上，一丝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杨楚鹤，杨恒──”凌红颐缓缓说道：“你该看得出，这是老宫主的笔迹。”

“这算什么，谁说我要认祖归宗了？”杨恒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嘿然道：“他想用一本家谱就赎去所有的罪孽么？”

凌红颐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滑动到侧旁的页面上，点住不动。

“娘亲？！”杨恒呆呆望着凌红颐指尖所按的那个名字，脑海里混乱一片，说不出是喜是悲，是怒是痛？

“这是老宫主在三年前加上去的，”凌红颐说道：“还有真禅的娘亲，也被一并添加了上去。这事老宫主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北楚遭遇变故后，我才在陪他修缮家谱时偶然发现。”

杨恒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郁闷一吐而尽，缓缓地合上家谱道：“凌姨，我们走吧。”

凌红颐点点头，将家谱珍而重之地放回原处，说道：“我还想告诉你：楼上供奉的是历代非杨氏的灭照宫先贤灵位与画像，包括我的父亲和外祖父也都位列其间。我们所有人在进入灭照宫的第一天起，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根，不惜为它流尽最后一滴热血。阿恒，永远都别忘了你姓杨！”

杨恒没有吭声，他隐隐听出凌红颐话里有话，似乎在对自己暗示什么。莫非……杨惟俨出了什么事？莫非──灭照宫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两人走出千秋堂，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杨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到另外一个世界里走了一遭，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穿过庭院，前方的夜幕下露出一座巨石砌成的白色圆形建筑，高有三层，除了底层有扇石门外，其上两层都是密不透风。就听凌红颐道：“老宫主就在这里面。”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五章 担当

杨恒随着凌红颐步入石坛的三楼。整层楼面没有任何隔断，放眼望去一览无余。半空中悬浮着一圈龙眼大小的银白色夜明珠，朦胧的光线照射在幽暗的石室里。

他凝目望去，正对楼梯口的石壁前，伫立着一位金袍老者，犹如适才在千秋堂里所见的那尊黑铁塑像般一动不动，正是杨惟俨。

就是这样静静的站着，杨恒依然能够感应到从这老者身上散发而出的强大绝伦的气势，如一座无形的山横亘在自己的面前。

对于意外访客的到来，杨惟俨恍如未闻，只是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身前的石壁。

杨恒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石壁上。墙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线条与符号，有些地方密集得针插不进，但也有些地方稀稀拉拉，仅有几笔稀疏的印痕，却尽皆是以指力刻画而成。

杨恒怔了怔，暗道：“莫非他正在闭关参悟灭照宫的绝学？”不由得转头望向身边的凌红颐。凌红颐仅是对他微微一笑，并未开口。

忽然，杨惟俨伸出大手朝石壁上抹去。石壁发出“嗤嗤”微响，扬起一蓬轻烟。上面镌刻的图符瞬间消失，面前的石壁又变得光滑如镜。

杨惟俨抹平石壁后并未停歇，迸起双指又“哧哧”刻画起来。他的手指运转速度极快，一道道刚劲张扬的线条瞬间又布满大片的石壁，直如一位正在忘情泼墨挥毫的国画大师，不断追捕着脑海里稍纵即逝的灵感，要在这石壁上留下瑰丽雄奇的大写意山水画。

但杨恒仅看了几眼，就立刻醒悟到杨惟俨画的不是山水，而是某种精深玄奥的神息绝技。即便如此，他却仍然能够从这石壁上感受到一股舍我其谁的雄浑霸气。

须臾的工夫，杨惟俨已在石壁上画完。他猛地收手朝后退了两步，对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上上下下打量半晌，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隆隆在石室里鼓啸回荡，震得杨恒和凌红颐耳膜生疼。杨恒的剑眉微微往上一挑，依稀感觉到杨惟俨此刻的模样有点儿古怪，可具体又说不上是哪里的问题。

正这时候杨惟俨的笑声戛然而止，问道：“红颐，你觉得如何？”

凌红颐的眉宇泛起一抹莫名的忧色，欠身道：“以老宫主的绝世才华，旷古修为，殚精竭虑所创的神功，必是震古烁今独步天下。”

杨惟俨嘿嘿一笑，说道：“你说对了大半，却用错了四个字──不是‘殚精竭虑’，而是信手拈来水到渠成！天下万事同源同宗，便如写诗做文章一般。若是整日价苦思冥想难以成言，又能写出什么好诗来？惟有心有所感浑然忘我，方能一气呵成留下佳作。这也正是匠师与宗师的区别，或许再过二三十年，你就能真正领悟到其中的道理了。”

杨恒心中一动，细思杨惟俨话里的深意。他自幼拜入云岩宗，知佛门亦有“顿悟”与“渐悟”之说。杨惟俨兴之所至的寥寥数语，不恰恰是‘顿悟’的妙谛所在？

只是他废寝忘食日夜闭关参悟这自创的神功，又未免和“信手拈来”毫不搭界。

但听凌红颐说道：“老宫主，既然您自创的神功业已大成，那是否可以出关了？”

“出关，还早得很！”杨惟俨摇头道：“适才老夫想通的只不过是其中一点，离神功大成尚差着十万八千里。你们不妨耐心等待，老夫这‘横扫天荒诀’大功告成之日，便是灭照宫独尊仙林之时。什么剑圣、画圣，什么魔教、至尊堡……全都不在话下。老夫只消屈指一弹，管教他们灰飞烟灭！”

杨恒起初还没觉得什么，待到后来听杨惟俨越说越狂，言谈举止迥异以往，禁不住又是讶异又是不以为然，终于“噗嗤”轻笑出声。

杨惟俨听到笑声，低哼道：“杨恒，莫非你以为老夫是不自量力，大言不惭么？”

杨恒忍住笑回答道：“不敢，只是在下驽钝，没有福缘领会阁下自创的神功奥妙。”

他话语里暗藏讥刺，本以为杨惟俨听了后势必愠怒，岂料对方竟是泰然受之，手抚须髯道：“总算你还有点儿自知之明。莫如就此归顺灭照宫，听我调遣。只需老夫随意指点一二，就教你受用不尽。”

杨恒心中大讶。他虽和杨惟严只有几面之缘，却知此人城府高深，阴沉内敛，如今却似换了个人般，变得张扬狂妄，令人匪夷所思。

他摇了摇头，说道：“免了吧，凭我的这点斤两，怕是给你老人家提鞋也不配。”

杨惟俨哈哈一笑，颇是得意舒畅，说道：“换作旁人当然不行。顾念你是老夫的孙儿，只要真心认错，再苦苦哀求于我，或可网开一面。你来见我，不正是为此？”

杨恒被杨惟俨的反常举动搞得彻底没了脾气，转头望向凌红颐。

这回凌红颐没有再保持沉默，苦笑声传音入密道：“你该看出来了吧？老宫主的性情大变，连带神智也变得有些迷糊。”

杨恒一惊，用传音入密问道：“他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凌红颐答道：“从三年前起老宫主便开始苦心创悟神功，几年下来并无异状，进展也甚为顺利。四个多月前，他说遇到一点儿问题，需闭关数十日加以参研。谁想就在这当口上，出了真禅弑父的变故。老宫主闻知此事后，便将自己关在这‘凌烟坛’中整日不出，只每日召见宫内首脑，询问追捕真禅的进展。”

她说着望了眼杨惟俨的背影，接着道：“一边是迟迟未能捉到真禅，一边是自创的神功撞到关口无法突破，老宫主的脾气日渐暴躁。那天鹧鸪堂主照例向他禀报宫中事务，他却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

杨恒心一沉，想到鹧鸪天宁折不弯的性子，说道：“鹧鸪堂主怕是不服吧？”

凌红颐点点头道：“他当时便向老宫主据理力争，两人越吵越凶，都红了脸。鹧鸪堂主火气上来，也是不管不顾，便道：‘既然老宫主觉得属下汇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从今往后我便只做不说，倒也自在逍遥乐得其所。’”

“阿恒，”她顿了下，叹息道：“你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老宫主竟突然一掌拍中鹧鸪堂主的胸口，将他打飞在石壁上当场昏死过去。尹堂主见势不妙上前为鹧鸪堂主求情，也被他一脚踹了个半死！”

杨恒不由骇然，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果真是疯了！”

凌红颐道：“后来我听尹堂主说，老宫主打昏了鹧鸪堂主仍不罢休，兀自破口大骂道：‘反了你，居然敢在老夫面前耍威风。今日不诛此逆类以儆效尤，日后灭照宫里岂不是人人都敢造反？’亏得在场的其他人及时将鹧鸪堂主和尹堂主抬了出去，才没酿成更大的祸事。”

杨恒惊怒交集，问道：“鹧鸪堂主和尹堂主现下的情形如何？”

“尹堂主已基本痊愈，鹧鸪堂主还在床上躺着，好在性命是保住了。”凌红颐回答道：“事后我赶紧命人通知了正在外地追捕真禅的盛、尤两位长老。可就在这期间，又有一位副堂主被老宫主硬生生扭断了两条腿。起因不过是他好意劝说老宫主出门散心，不要闷坏了自己。这么一来，宫中人人自危，连我每次来见老宫主时，都是提心吊胆。”

杨恒看着伫立在石壁前入神的杨惟俨，说道：“难不成他是走火入魔了？”

“十有八九是这样了，”凌红颐苦笑道：“如今他深陷在自创的神功中不可自拔，多半是在潜意识里为了逃避北楚遇害的惨剧。但随着时日推移，他的情形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从大前天起，又下令每日要有一位宫中高手前来给他试招，以检验这式‘横扫天荒诀’的威力。结果三个人走着进来，躺着出去，人人骨断筋折，气息奄奄。总算他尚存一线清明，否则这三人焉有命在？可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进来试招的人会不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杨恒气往上撞脱口道：“疯了！”却忘了使用传音入密。

杨惟俨一怔，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凌红颐和杨恒仍在石室中，闻声道：“你说谁？”

杨恒正欲答话，凌红颐急忙传音入密道：“阿恒，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什么我先前会说老宫主失去的，比你只多不少！先是南泰，后是北楚，这般的连番打击任是铁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杀害北楚的还是自己的嫡亲孙儿！”

杨恒一震，满腔的怒火渐渐化作了对杨惟俨的怜悯，忍住气道：“我是说那些每日进出凌烟坛的灭照宫高手，面对石壁上举世无双的神功绝学，竟不知潜心参悟，好似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不是疯子便是傻子。”

杨惟俨闻言拊掌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杨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眼见面前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仙林枭雄，竟因丧子之痛走火入魔，变得疯疯癫癫，心头委实百感交集。

他记起自己和杨惟俨的约定，记起刚刚路过的千秋堂，猛然意识到不论彼此之间有过怎样的恩怨仇恨，体内却总流着一样的血。这是上天注定，无法否认，无法更改的事。只是这老人，曾经唯我独尊，曾经冷酷孤傲，如今却突然倒了。

尽管他还像山一般矗立在自己的面前，却只不过是空壳而已。

忽听楼下脚步声响，就见澜沧三雄之一的马罴劲面色凝重走进石室。他看到杨恒不禁一愣，然后对着杨惟俨的背影躬身施礼道：“老宫主，属下来了。”

杨惟俨慢条斯理道：“你大哥没死吧？他该知道，老夫昨日已手下留情了。”

马罴劲语气恭谨而冰冷地答道：“蒙老宫主开恩，我大哥只是伤了肺腑，并无性命之忧。”

杨惟俨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害怕，老夫手中自有分寸，断不会伤了你性命。虽说受点伤在所难免，可有机缘让老夫亲手赐教与你，也是值得。”

马罴劲低头道：“多谢老宫主恩赏！”

杨恒冷眼旁观，自是听得出马罴劲的满腹怨气，无奈杨惟俨对此却是毫无所知，反自洋洋自得，不觉在心里替他难受，暗道：“他虽是自作自受，可沦落至此，也着实可怜！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继续肆意妄为，铸下大错。否则爹爹地下有知，也定会怪我。”于是跨上一步，说道：“让我来！”

马罴劲惊愕道：“杨……副宫主？”一时不知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

杨恒拍了拍马罴劲，微笑道：“马三哥，对不起。我替老宫主向大伙儿赔罪。”

马罴劲呆住了，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旁的凌红颐亦是眸中焕出异彩。

杨惟俨先是一愣，继而喜道：“妙极，妙极，这些蠢材修为太低，不用三招两式便被打趴在地，焉能显出老夫新悟的神功奥妙？你若代他试招，也算差强人意。”

杨恒因不愿杨惟俨肆意欺凌下属，更不愿马罴劲也遭受无妄之灾，才挺身相代。他情知纵有惊仙令的神力襄助，亦难以胜过杨惟俨。但眼前景状，又岂能袖手旁观，心下寻思道：“索性狠狠干上一架，说不定能治愈了他的疯病。至不济也要教他清醒些，莫要动不动就叫人来做练功靶子使唤！”

想到这里他朗声说道：“如此就请老宫主指教一二！”

杨惟俨怫然不悦道：“好啊，你还不肯认我。且让老夫打得你心服口服！”

杨恒向欲待劝阻的凌红颐摇了摇手，笑着道：“咱们最好换个地方，以免稍后打斗起来，将你煞费苦心创出的神功手稿毁于一旦。”

杨惟俨傲然道：“不必，量你也没那个能耐！”

杨恒暗中审视杨惟俨的身姿，见此老虽然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但整个人依然是气度沉浑，无懈可击。尽管背对着自己，可是身形渊渟岳峙，几与天地合二为一，不论从哪个角度都难以寻到破绽。

他不由得心下佩服，口中却道：“好啊，别说我占你便宜，咱们先背对着背谁也不吃亏。”说罢径自转过身来，也拿背心冲着杨惟俨。

杨惟俨虽说见闻广博，也决计想不到杨恒会自创出一式专以后背迎敌的剑法奇招，当即鼻子冷冷一哼道：“东施效颦，不知天高地厚！”

凌红颐带杨恒来见杨惟俨，本意是想让祖孙和解，说不定为治愈老宫主的疯病带来一线希望。哪知杨恒居然主动要与杨惟俨试招，不禁大皱眉头。

她担心两人拼出真火，最后难免伤到杨恒，忙低声道：“阿恒，你怎可对老宫主如此不敬，太不成话！”说着话借杨惟俨看不见自己，向杨恒使了个眼色。

杨恒佯装不解，轻笑道：“难得有机会领教杨老宫主的盖世绝学，我又岂能错过？凌姨放心，我只是陪他玩几手，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便听杨惟俨勃然大怒道：“无知小儿，谁说老夫是陪你玩的？”呼的一掌朝石壁拍去。奇的是掌风击打在石壁上声音虽响，墙面却毫发无伤。

正当凌红颐和马罴劲以为杨惟俨此举是作势立威，警告杨恒之际，雄浑的掌风骤地从石壁上反弹回来，似一条怒龙横空而至。

杨恒毫不慌乱，待到掌风已袭到背后，突然右腕一抖亮出阿耨多罗剑，自腋下反刺而出。同时他的身形倒纵，迎上掌风。

“嗤──”剑华经天势如破竹，将杨惟俨的掌劲劈作两爿。杨恒身形如电，与阿耨多罗剑合为一体，顺势倒撞向杨惟俨的背心。

杨惟俨低咦一声并不回身，右手反背在腰后，双指蜷曲隐隐对准袭来的剑锋。

但杨恒的这一招“倒行逆施”脱胎于“周天十三式”，更融汇了万里云天身法、浮云扫堂腿、北斗神掌等佛魔道诸般绝学，当年初试啼声便迫得道圣宗神秀措手不及，顾此失彼。而今经过三年的参悟锤炼，威力更胜从前。

见得杨惟俨屈指封架，阿耨多罗剑倏地没入掌心，令杨惟俨的弹指芳华骤失目标。

说时迟那时快，杨恒身躯一挺，手肘肩背腰臀足跟齐齐攻出，暴风骤雨般打向杨惟俨周身各处要害。

杨惟俨身躯横移，半侧过身，掌袖齐施化解去杨恒的攻势。冷不丁阿耨多罗剑从杨恒的左掌心冒了出来，犹如飞来奇峰防不胜防，“嗤”地削去他半边袍袖。整个招式如天马行空神出鬼没，看得马罴劲情不自禁喝彩道：“妙！”

这声“妙”在杨惟俨听来刺耳异常，兼之袍袖被削，虽说没有伤及肌肤，可双方之间的招式高下已昭然若揭，禁不住恼羞成怒道：“放肆！”体内光雾冉冉蒸腾，一记炽荼神掌击向杨恒胸口。

两人短兵相接，招式逐渐放开，掌劲剑气亦随之不断加强。凌红颐和马罴劲不得不一步步往后退却，最后只能站在楼梯口仰头观战。

只见一金一青两道身影在石室中飞舞跌宕，斗得难分难解扣人心弦。两人棋逢敌手，奇招迭出妙手纷呈，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饶是凌红颐和马罴劲也算得一等一的魔道高手，亦禁不住叹为观止自愧不如。往往这边两人还在苦苦思索杨惟俨上一招掌法里蕴藏的无穷奥妙，那边杨恒早已转守为攻，拆解了十余个回合。

凌红颐和马罴劲不由得相视苦笑，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只眼睛。

突听杨惟俨一声长啸腾空飞起，双掌迸立如刀居高临下，在电光石火间连发七七四十九掌。他每一掌劈出，便会在空中凝成一道有若薄刃的赤芒，顿时形成一圈天罗地网往杨恒涌去。

刹那里杨恒只觉得自己深陷在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中，随时会被迫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撕得粉碎。他暗自凛然道：“这不是掌招，而是剑诀！”心头油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猛地记起那日杨惟俨在杨南泰空坟前踏下的一圈脚印。

“牛若不见，人亦不见，无尔无我，物我两忘──”杨恒默念双泯真言，心中更无半点杂念，灵台清澈空明惟有明月高悬，主客双泯。

他的身形凝立不动，双手凌空虚画，挥洒自如，指尖拖曳出缕缕金光，在身周瞬间涌现三无漏学的十六字真言，以祥和对刚暴，以空灵对雄劲，迎上赤芒。

“轰──”金红二色光澜激撞在一处，竟似水乳交融糅合成团。杨恒拔身而起，好似闲庭信步一般轻轻松松穿过光澜交织而成的屏障，跃至圈外，抱拳说道：“老宫主，莫如咱们点到为止，就此收招吧。”

笑声中光澜徐徐褪淡，石室中陡地变暗，却是那用以照明的夜明珠尽数爆裂。

杨惟俨衣袂飘飘高踞在上，冷然道：“小辈，休得讨了便宜还卖乖！”双臂高高朝天举起，一任胸前门户大开，体内焕发出炽烈红光，卷挟着凌厉无比的杀气向外扩涌。须臾间石室温度骤然升高，罡风光雾鼓啸卷荡，仿似千军万马在沙场上来回冲杀，又似无数湍急的涡流回旋碰撞，声势之盛令人惊心动魄。

凌红颐和马罴劲在楼梯口再也站立不住，双双往二楼退去。凌红颐扬声唤道：“阿恒，快退！你何苦非要和老宫主争个高低上下？”

就听杨恒从容自若的笑音从楼上传来道：“凌姨放心，我自有分寸。”

紧跟着便闻听“轰”的一声巨响，将杨恒的笑音吞没。石室里光华暴涨，一蓬赤红如血的光澜从楼梯上飞泻直下，如同磅礴瑰奇的瀑布冲刷去天地万物，逼得凌红颐和马罴劲全力运功招架，连连后退不止。

耳听楼上隆隆爆响不绝于耳，整座石坛亦在两大绝顶高手的激烈对撞中震颤不休。马罴劲暗自咋舌道：“这哪是试招？简直是在玩命！”

奈何这边两人和楼上的一老一少修为相差太过悬殊，别说上前劝解，就是站在楼梯底下，也绝难支撑须臾的工夫。

他心中担忧，忙向凌红颐道：“凌护法，这么打下去难保不出人命。万一副宫主被老宫主失手伤了，咱们怎么对得起杨大哥、杨二哥？你快想想办法吧！”

凌红颐只能苦笑以对，说道：“这祖孙两人的性情一个样，脾气上来九牛二虎也难以拉动分毫。你快去请盛护法和尤护法，实在不行大伙儿就联手冲上楼去，将他们二人分开。”

马罴劲一省道：“不错，是得多请几个帮手来！”匆忙忙转身奔下楼去搬救兵。

凌红颐忐忑不安地望着楼上，后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阿恒来见老宫主！”

一念未已，楼上的轰鸣忽然停了，耀眼的光雾也渐渐散去，似乎两人停止了打斗。

凌红颐凝神细听，可楼上再没有任何声音，心中一惊，忙运气唤道：“老宫主，阿恒，你们还好么？”

片刻后，楼上先是杨惟俨冷冷一哼，继而响起杨恒略嫌疲惫的声音道：“凌姨，我们都好。”

听到杨恒和杨惟严的声音，凌红颐心头稍宽。此刻通向三楼的梯子早已被两人的神息摧毁，她只好提气纵身一跃而上。

但见黑黔黔的石室里，杨恒盘腿坐地，双掌抵住杨惟俨的背心，正运功输气。

凌红颐吃惊道：“阿恒，老宫主受伤了么？”

杨恒道：“他方才施展横扫天荒诀时神息运岔，受了点儿内伤，并不碍事。”

凌红颐心中释然道：“难怪，否则以阿恒的修为又岂能胜过老宫主？”

杨惟俨眉毛一耸，霍然起身冷笑道：“谁说老夫运岔了神息？咱们再来打过！”话未说完，身子晃了晃又一声不吭地颓然坐下。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六章 责任

等马罴劲引着盛西来、尤顾东等人风风火火赶至凌烟坛时，杨恒和凌红颐已回到楼下。盛西来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宫主情形如何？”

凌红颐将杨恒和杨惟严斗法的事说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尤顾东道：“如此甚好，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若是过几日老宫主又要召下属试招，又该如何？”

杨恒道：“大伙儿不必担心，往后老宫主若想找人试招，就由我来陪他。”

众人相顾大喜，尹自奇兀自难以置信道：“副宫主，你……决定留下来了？”

杨恒缓缓点头，说道：“这些日子苦了大伙儿。对老宫主的所作所为，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太好了！”尤顾东一拍大腿道：“阿恒，你早就该回来了！”

盛西来趁热打铁，目光环顾灭照宫群雄高声说道：“大家听清楚了──依照宫规，在老宫主因故不能主事期间，便由副宫主暂摄其位。今后大伙儿都需听从杨副宫主的号令，齐心协力重振灭照宫雄风，也好让老宫主安心静养！”

群雄哄然应诺，一个个喜不自胜。毕竟这些年来灭照宫天灾人祸不断，而今连杨惟俨亦走火入魔变得癫狂，群龙无首之下端的人心惶惶，无所适从。若非凌红颐和盛西来、尤顾东等人勉力苦撑，只怕偌大的灭照宫早已分崩离析。

至于杨恒，无论从修为、身世，才学人品无疑都是当今的不二之选，足以替代杨惟俨担当起领袖灭照宫的大任。早在杨惟俨患病初期，凌红颐与两大长老就曾私下商量过此事，无奈顾虑到这对祖孙间的恩仇纠葛，只得作罢。现在杨恒肯主动站出来，正是求之不得。

兴奋过后，凌红颐善解人意道：“阿恒，你风尘仆仆地赶来东昆仑，方才又陪老宫主过招，不免有些疲乏，我这就替你安排住处赶紧歇下。”

盛西来和尤顾东相视一眼，建议道：“我看就住在飞龙在天轩吧。”

杨恒沉默片刻，问道：“凌姨，你还记得我爹爹上回养伤时所住的那栋竹庐么？”

凌红颐颔首道：“我明白了，这便派人去将那儿打扫干净。”

杨恒道了声“多谢”，略将嗓音提高道：“大伙儿都回去休息吧，明早咱们在昆仑阁议事。凌姨，有劳你和盛、尤二位长老陪我去探视被老宫主打伤的诸位叔伯。”

当下杨恒由凌红颐、盛西来和尤顾东这三大护法相陪，一一探望了被杨惟俨打伤的一众灭照宫高手。众人首先来见五方山神之一的鹧鸪天。其实鹧鸪天的伤也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胸中郁闷难解，才整日价躺在床上懒得起来。

闻听杨恒不仅回归了东昆仑，还以副宫主的身份接掌了宫务，鹧鸪天大喜过望，一下从床榻上蹦下来，什么伤病都好了，跟着杨恒就往门外走。

探望过伤者，众人来到山脚下的那栋湖畔竹庐前。杨恒推开屋门，竹庐里点着灯，里头的摆设几乎分毫未动，桌上也依旧摆着那副未曾下完的残局。

杨恒的嗓子眼忽然有些发热，仿佛又看见养父杨南泰坐在桌边，与明灯大师煮酒对弈，谈笑风生。

凌红颐走到他身后，柔声道：“这局棋我让人保留了下来，也算是对南泰的纪念。”

杨恒默默无语地走到桌前，拿起一颗棋子指尖轻轻摩挲许久，说道：“大伙儿坐。”

众人围坐到他身边，凌红颐安慰道：“阿恒，人生就如这棋局，总有输赢得失。”

杨恒落寞地一笑，说道：“是啊，人生如棋，你我不过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从前我年轻气盛不知退让，无论什么事都非要争个是非曲直。其实世上的事，没有永远的对与错！这道理，爹爹远比我懂，可惜他还是去了。”

盛西来不愿杨恒继续沉浸在往事的忧伤缅怀里，转开话题道：“阿恒，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当务之急是设法治愈老宫主的疯症，再有便是找到真禅。”

“解铃还需系铃人，老宫主的症状无药可治，惟有等他彻悟了横扫天荒诀，便能不治而愈。在此期间，务必不要去打扰他，更严禁有人私自进入凌烟坛。”

杨恒徐徐回答道：“至于真禅……我猜他现下应该是和司徒奇哲父女在一起。”

“果然是司徒奇哲，”尤顾东道：“咱们这就派人前往琼崖岛，和他当面对质要人！”

原来这些日子灭照宫自顾不暇，宫中首脑竟还没听说琼崖剑派已然覆没的消息。

“不必了，”杨恒道：“真禅和司徒奇哲父女想必早已不在琼崖岛上。”

他将自己如何邂逅真禅，如何联手宗神秀大破银面人巢穴，乃至后来与蝶幽儿携手大战司徒奇哲，令其重伤逃遁的故事叙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和石颂霜之间的私隐，最后又回溯了司马阳变节卧底的旧事。

在座众人俱都是威震一方的魔道豪雄，乍闻之下亦不禁心头震撼，一时竹庐里寂静无声，人人都在垂首沉思，试图从杨恒所说的故事中清理出头绪。

过了半晌，鹧鸪天道：“敢情石老夫人是诈死，这一切都是她和司徒奇哲在幕后策划驱使。可惜司徒奇哲逃了，不然应该能从他身上寻到石老夫人的线索。”

盛西来颔首道：“如此说来司徒奇哲是银面人的首领已然确定无疑。三年前他和石老夫人设下种种圈套，故意嫁祸天心池，就是为了报复宗神秀。”

尤顾东哼道：“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也亏得宗神秀能挖出司徒奇哲的老底。”

凌红颐沉吟道：“由此推之，那个什么天师十有八九便是司徒奇哲，否则蝶幽儿亦不会找上琼崖剑派。那真禅岂不危险？”

杨恒沉静道：“我听石姑娘说真禅救了司徒筠，他应该暂时不会有事。但我觉得，不管是正道五派围攻东昆仑，还是三年前的神藏峰大战，但凡正魔两道各大势力火拼的背后，总会发现‘天师’的影子，甚而连明华大师亦是为其所役。”

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魔教南宫教主兄弟间的夺权之争，同样是受了天师的暗中挑唆。”

鹧鸪天大声道：“这是想教正魔两道拼得玉石俱焚，好让他独霸仙林！好在老天有眼终是阴谋败露，没有得逞。”

盛西来道：“但司徒奇哲这魔头一天不落网，咱们就休想安生。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个石老夫人，更是令人头疼。”

众人会心地点点头，尽皆明白盛西来所指的“头疼”是什么。

◇◇◇◇

翌日清晨凌红颐来见杨恒，却见他正在竹庐前的小湖里畅游。

凌红颐走到湖边，并未打扰杨恒，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在湖里劈波斩浪，寻思道：“突然间就担负起重振灭照宫的大任，对这孩子来说是否太过沉重了？毕竟他才刚满二十岁。要是南泰和北楚还在，该有多好──”

正自想得出神的时候，杨恒游到湖边，甩去头发上的水珠，叫道：“凌姨！”

凌红颐一省，说道：“我是来接你去昆仑阁的。”

“凌姨，”杨恒若有所思道：“过些日子，我想去一次峨眉山。”

“峨眉？”凌红颐一怔，说道：“我明白了。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全力襄助。”

“谢谢你，凌姨。”杨恒心中温暖，说道：“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派人将我暂掌灭照宫的消息迅速散播开去，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看凌红颐露出迷惑之色，他微微一笑道：“这消息其实是放给青天良听的。我找了他三年，却一直没能探听到这条老狐狸的下落。既然如此莫如反其道而行之，让他在听着消息后主动登门来找我。”

凌红颐明白杨恒此举是要为明月神尼报仇，问道：“主意虽好，但他会来么？”

“一定会，”杨恒上岸穿衣道：“因为我手上有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凌红颐答应道：“好，这事我立刻去办。若能杀了青天良，正可当做给云岩宗的见面礼，于你峨眉之行大有好处。”

当下两人离开竹庐前往昆仑阁，来到议事厅里就见数十位宫中首脑人物济济一堂，连尚在养伤的各人亦悉数出席。

此刻众人早已获悉杨恒回归东昆仑的消息，无不群情振奋，欣喜异常。

可等杨恒说出打算不日前去拜访云岩宗的消息后，登时引起轩然大波。群雄中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更有不少人记着几年前正道各派围攻灭照宫的旧账，怎也无法接受要与云岩宗商谈和解的安排。

亏得凌红颐力排众议，坚定地站在杨恒一边。加上盛西来、尤顾东和鹧鸪天这些位举足轻重的大佬级人物经过昨夜与杨恒的一席长谈后，也知与正道各派握手言和除去后顾之忧，实为保全实力休养生息的上策，故此亦加以支持。

众人再联想到几百年来尽管灭照宫与仙林四柱势同水火，可也不乏为了韬光养晦缔结和约暂休刀兵的先例，也就不再持有异议。

其后十数天里杨恒在凌红颐等人的尽心辅佐下将灭照宫诸般内外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见此情景，群雄更加心悦诚服，原本涣散的人心逐渐收拢，雄远峰上重又出现了久违的兴旺气象。

这当中惟一让人挂心的，还是杨惟俨走火入魔的疯症不见好转。幸好有杨恒隔三差五地前往凌烟坛给他喂招，也就不再继续有伤亡发生。

又过数日点苍剑派掌门人穆恒峰一行来访，杨恒在昆仑阁设宴接待。席间众人聊起苗疆逸事，杨恒便请他代为留意苍山魅姥的行踪，穆恒峰自是满口答应。

散席后杨恒回到竹庐，念及这些天忙于宫中事务，几乎无暇静下心来修炼，便上床盘腿打坐，趁着距离天明还有好几个时辰的机会，潜心参悟惊仙令中的神功。

自打在养父坟前受杨惟俨点拨参悟到双泯之境的奥妙后，杨恒的神息修为日益精进，却始终没能突破到第三层的“归真”境界。

他深知天道修炼讲求心领神会，循序渐进，自己年纪轻轻便能修成双泯之境，成为仙林屈指可数的翘楚人物，已然是个异数。欲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疑倍加艰难。然而眼下群魔乱舞任重道远，自己所面对的敌手诸如宗神秀、司徒奇哲无一不是修为卓绝的人物。想要击败他们，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惟有用强大的实力说话。

修炼至后半夜，杨恒的灵台突生警兆。他迅即将元神抽出惊仙令，返还肉身。未等眼睛睁开，就觉一股凌厉阴狠的气劲直插头顶。

“老狐狸！”杨恒身躯后仰，抬腿踹向偷袭者的小腹。对方自不甘与他同归于尽，爪到中途陡然变招，“嗤啦”扯下杨恒的半截裤腿。

杨恒不待青天良发动第二波攻击，掌心吐出阿耨多罗剑，唰地挑向对方胸口，正是自创的一招“孤注一掷”。

青天良认出杨恒所使的阿耨多罗剑乃是旷世仙宝，不由眼红嫉妒道：“真不晓得这小子哪来的好运气，居然走到哪儿都能捡到宝贝！”

他不敢直撄其锋，急忙施动独步天下的迅捷身法向左闪避，太素冰元爪又攻向杨恒的右肩。杨恒端坐不动，从诸般太素冰元爪眼花缭乱的变化中寻找到招式的运行轨迹，以拙御巧呼地拍出一记“怒射天狼”。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间便激战了二十余个照面。青天良仰仗先手，戮力猛攻，将杨恒压制得难以起身。杨恒虽然处境被动，却是稳扎稳打不落下风，任由青天良急风暴雨般地一通狂攻，始终无法伤他分毫。

又斗了十余回合，床榻轰然碎裂。杨恒顺势沉身，阿耨多罗剑一式“一落千丈”变幻莫测转守为攻。

青天良凛然暗道：“这小子何时学会了这般稀奇古怪的剑招？”眼见剑气如虹无从抵御，只得抽身疾退避其锋芒。

杨恒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仗剑横胸亮出门户，瞥了眼鲜血淋漓的小腿，嘿然道：“老狐狸，你到底还是来了！”

青天良犹在懊恼错失了击杀杨恒的千载良机，怪笑道：“当然要来，你霸占我的宝贝多时，欠我的，我都要一一拿回来！”

杨恒轻抚阿耨多罗剑，正望见窗外一轮明月向西沉落，心中默默道：“老尼姑，你若在天有灵，今夜就助我诛杀此孽障，为仙林除去一祸害！”

他左手一掐剑诀，胸中激荡起强大斗志，沉声喝道：“老狐狸，你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

青天良目中闪过凶光，嘿嘿笑道：“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你却想要我的命？不过，说不定是谁要了谁的命呢！”

杨恒心中摒弃所有杂念灵台一片空明，悠悠吟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阿耨多罗剑斜斜指地，向前跨出一步。

“嗯？”青天良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恒，却猜不透他的意图，暗道：“这小子又搞什么鬼？”

一愣神的工夫，杨恒又向他迫近两步，阿耨多罗剑仍是指向脚下。

青天良越加惊疑不定，只觉得对方的剑锋指向地面，似乎毫无威胁，偏偏暗藏万千变化，令得自己周身要害尽皆在其笼罩之下。而且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随着杨恒的迫近，不断变得清晰明显，自己数度想出手抢攻，皆因吃不准杨恒的剑路而不敢轻举妄动，以免给对方留下可趁之机。无奈之下，青天良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出一步，却依旧未能寻找到破解之法。

就这样两人一进一退出了竹庐，杨恒仍是不疾不徐地仗剑相逼。青天良一退再退，目光不停地在杨恒身上溜来溜去，只盼能从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猛然他心中一惊，却是不知不觉间已被杨恒逼退到竹庐外的小湖旁。

这湖水虽深，但对寻常仙林高手而言原也算不得什么。无论御风抑或潜水，都只是小菜一碟。奈何青天良本是千年狐狸精修炼得道，天生对深水怀有畏惧。任他道行如何的高深，仍不禁打了个寒噤。

杨恒立时抓住青天良心里微妙的变化，身形动如脱兔一掠五丈，扬声喝道：“老狐狸，这招‘以下犯上’便是为你准备的！”阿耨多罗剑嗡嗡颤鸣，自下而上撩向青天良胯间。

青天良大吃一惊道：“臭小子，居然要我断子绝孙！”眼瞧着对方的剑势气贯长虹，令得他赖以成名的迅灵身法全无用武之地，万般无奈中只有咬牙前扑，亮双爪插向杨恒胸膛，发狠道：“我就不信你真会跟老子玩命！”

杨恒早料到青天良会狗急跳墙，先一步身子向后倾倒，避过太素冰元爪。跟着手腕一抖，阿耨多罗剑划过道弧线掠向青天良的小腹。

“呼──”两人的身形一上一下，在电光石火之间交错而过。

青天良死里逃生暗道一声侥幸，猛感小腹一阵发热，被阿耨多罗剑划开一条尺许长的口子。若非身法如电躲闪及时，业已开膛破肚。

他惊得一身冷汗，顿时胆气大泄，没想到三年多未见，杨恒的修为已远远超出自己的估算。

这也难怪青天良低估了杨恒。上回两人在孟皇村交手时，杨恒尚未参悟“双泯”之境，与青天良的修为只在伯仲之间。故而他埋首穷荒苦修了三载，原以为能和杨恒一较高下，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不由思忖道：“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何妨暂且退走，静待良机。”

念头未已突感头上恶风不善，青天良眼角余光里就见一头硕大无伦的魔犬张牙舞爪，恶狠狠地朝自己背心扑落，却是杨恒祭出了天狗吠月图。

想那青天良平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偏生有三怕──怕水、怕狗、怕玩命。恰恰杨恒仿如他的命中魔星，每回交手都将这三处命门吃得死死，令青天良屡屡功败垂成，徒唤奈何。

幸好他早先已吃过这亏，此刻亦不至于过分惊慌，强自按捺对魔犬的惧意，弹身甩出狐尾。“砰！”魔犬浑身光流乱窜，被重重地击飞出去，却也顺势扯下一大块肉来，直疼得青天良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地闷哼出声。

他强忍痛楚正欲远扬千里，不防杨恒的万里云天身法之快亦是毫不逊色，仅这一滞之间便已追至青天良的身后。阿耨多罗剑气象万千铿然破空，沛然莫御的剑气如海潮澎湃将这老狐狸牢牢罩定。

青天良避无可避，不由惊怒交加，体内猛地放出一团刺目青光，现出了千年妖狐的原形。他仰首锐啸，四周虚空里的精气急遽凝缩，在身周幻出数以百计的青色狐爪。每只狐爪都不过是铜钱般大小，却锋芒毕露煞气冲销，卷裹起阴寒跌宕的狂风朝着杨恒铺天盖地的涌到。

原来他自服食过龙卷丹后功力倍增，又经过三年潜心修炼，终于参悟出神息秘境的奥义，创出这一式“狐步森罗”，却是专为对付杨恒的“海阔天空”。

然而他却打算了如意算盘。想杨恒早在三年前就领悟了“双泯”真义，神息造诣远在青天良之上，兼之惊仙令在手如虎添翼，连道圣宗神秀亦奈何不得，又岂会怕了这条老狐狸？

他收了阿耨多罗剑，双手虚抱胸前催动神息，掌心金光暴涨刹那间凝成一轮圆月，光华闪耀飞速向外扩散，气势如山光潮如海，登时将周身笼罩在内。

“呼──”成百上千只狐爪撞击在双泯月轮上，如同泥牛入海，转眼间就被皎洁空灵的月华吞噬。青天良见状大吃一惊，全力催动漫天狂舞的狐爪扑向杨恒，试图撕裂双泯月轮，毕其功于一役。

杨恒身形岿然飘立，一任“狐步森罗”疯狂地轰击在月轮之上，却似蚍蜉撼树纹丝不动。渐渐地，青天良气势衰竭后继乏力，虽有心逃跑无奈骑虎难下。

杨恒一声长啸，将神息提至巅峰，双泯月轮金光煌煌一分为二，化作两道锐不可当的雄浑光刃，一路披荆斩棘气吞万里如虎，劈斩向青天良的狐身。

青天良面色大变，拼命压榨出体内残存的神息，催动“狐步森罗”封堵招架。

然而狐爪撞在“阴晴诀”上一触即溃，哪里能够迟滞得分毫？见此情景青天良禁不住魂飞魄散道：“我命休矣！”头顶蓦地冒出一蓬光雾，将元神祭出。

“噗！”阴晴诀摧枯拉朽，破开层层叠叠的狐爪阻击，将青天良的肉躯拦腰截断。好在青天良见机极快，元神及时从肉身里抽逃而出，侥幸躲过一劫。

但即便如此，他亦是元气大伤。况且元神离开肉身无法久存，倘若不能尽快找到堪以庇护的神器魔宝，不消数日便即魂飞魄散。这道理青天良不是不知，但也只能火烧眉毛先顾眼前。他不敢回头，全速策动元神掠过竹庐，投向山林之中。

杨恒没想到老狐狸居然会舍弃肉身，纵出元神，欲待催动双泯月轮追杀，业已鞭长莫及。他知青天良的身法之快当世无匹，一旦容其遁入林中，就是大罗金仙也奈何不得，心下懊丧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老狐狸会金蝉脱壳？”

不料远处山林中隐隐传来一声惨叫，又戛然而止没了声息。

杨恒一凛纵身入林，断喝道：“老狐狸！”他举目四望，黑暗的山林中草木森森，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七章 师门

杨恒舒展神息将方圆百丈内的山林搜索一遍,察觉不到青天良元神的丝毫踪迹。

他百思不得其解，蓦地心头微动，隐隐约约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无法就此断定。

这时候竹庐方向传来灭照宫群雄的呼喊道：“副宫主！”“阿恒！”

原来杨恒与青天良适才的那一番生死相搏，说起来似乎激战了许久，实则尚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待到山上群雄闻讯赶来，这场血战早已尘埃落定。

杨恒应了声“我在这里”，迈步走出山林，就见盛西来、尤顾东、凌红颐等人均已赶到。鹧鸪天和司徒照赫连兄弟等人正围着青天良留下的肉身仔细观瞧，推断着适才发生在竹庐外的变故。

鹧鸪天见杨恒走了过来，急忙问道：“阿恒，莫非它就是青天良的本尊肉身？”

杨恒点点头，将刚才的打斗简略说了。盛西来闻言吩咐道：“赫连豪、赫连杰，你们立刻带人去搜，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赫连兄弟领命而去，尹自奇笑着伸手抓住青天良的狐狸尾巴，将他的半截身子拎了起来。

“哗啦──”不防他的手一抖，从青天良的衣衫里滑落出不少物件掉在了地上。

鹧鸪天怔了怔，弯腰将这些物件一一捡起细认，说道：“这妖狐身上藏着的破烂玩意儿委实不少。嘿嘿，还有好些个药瓶。想必他也清楚自己仇家遍布天下，当然到哪里都少不了内服外敷的金创药。”

群雄一阵哄笑，杨恒却盯着鹧鸪天手里的药瓶，回忆起青天良曾对自己说过：“几个月前我在至尊堡住了三十多天，也闹了三十多天，把整个儿楼兰剑派折腾得鸡犬不宁，不但如此，还一把火烧了厉问鼎的炼丹房。也算帮你出了口恶气！”

他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一道灵光，暗想：“老狐狸生性贪婪自私，即潜入了厉问鼎的炼丹房，又岂会是放把火将它烧了那般简单？他多半会顺手牵羊，将炼丹房里收藏的珍稀丹药据为己有，哪怕没用，揣在自己兜里都觉着开心。”

他越想越是兴奋，又道：“青天良对活死人丹的药性和威力不会不知，如果要从厉问鼎的炼丹房里盗走什么，那活死人丹必定是其首选！而他素来谨慎，在盗走活死人丹的同时，绝不会忘了拿上解药……我早该想到的，否则亦不必这三年来舍近求远，去找什么连司马老哥也寻觅不着的漆胆黄莲！”

他从鹧鸪天手里接过药瓶，大大小小居然不下十余个，也不知这里头是否果真会有活死人丹的解药，更不知解药是藏在哪一个瓶子里。

杨恒于医道仅是一知半解，并不精通，当下不再多想，索性将药瓶尽数纳入怀中，以秘藏之术收起，倒也不嫌累赘，思忖道：“司马老哥就在黄山。我只需将这些药瓶送去，以他的医道学识自能分辨出来。但愿……这里头会有活死人丹的解药，能够救醒厉青原。”

念及于此杨恒恨不能立刻肋插双翅飞往黄山，及早将药瓶送到司马病的手中。但看着身旁的灭照宫群雄，记起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责任，他暗暗叹了口气，强将这丝冲动压下，默默念道：“颂霜，我很快就会来，你等我……”

◇◇◇◇

三日后杨恒率领盛西来、尤顾东和十余名灭照宫高手离开东昆仑，带着青天良的首级前往峨眉。临行前他将宫中事务托付给凌红颐照管，又命人守住凌烟坛，禁制任何人擅自出入，以免打扰杨惟俨闭关参悟。

众人来到峨眉山下，明水大师闻听知客僧禀报，率领云岩宗众高僧迎出山门。

此时杨恒认祖归宗代掌灭照宫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仙林。故此明水方丈见杨恒亲率盛西来、尤顾东等人前来拜访，亦并不觉讶异，只是心下猜测不透这群不速之客的来意，一面下山迎接一面吩咐门中弟子暗中戒备以防不测。

杨恒站在云岩宗山门外，望着漫山遍野烂漫盛开的野花，思绪情不自禁飘回到年少之时。记起那晚自己和南宫北斗破牢越狱，逃出玄沙佛塔，在一片喊杀声中被石颂霜救下峨眉的往事，心头更是感慨万千。

忽忽几回寒暑，他又一次来到峨眉山下，却不再是那个曾经走投无路、人人喊杀的逃徒。而今身为灭照宫副宫主不仅麾下高手如云，连云岩宗宗主明水大师亦要降阶相迎，委实前呼后拥风光无限，这般景象只怕在出逃时做梦也料想不到。

神思飘忽间，只见明水大师一身大红袈裟步出山门，双掌合十向他高诵佛号道：“阿弥陀佛，不知杨副宫主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杨恒一省，急忙躬身还礼道：“是在下冒昧前来，多有叨扰，望大师勿怪。”

不晓得为什么，说话时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丝毫不以副宫主的名头得意，反而怀念起被人称作“真源”的日子。他听得出，明水大师的话语尽管客气，但不冷不热的神态和暗藏警惕的眼神，分明是把自己当做来找麻烦的魔头。

明水大师的面容平静，看着已高出自己一头的昔日门下弟子和他身后一干飞扬跋扈的灭照宫部众，又问道：“不知杨副宫主莅临寒山，有何指教？”

杨恒道：“我想上山拜祭恩师，并将青天良的首级献于她的坟前，以慰在天之灵，尚请大师准许。”说罢身后的尹自奇打开手中锦盒，里头装的正是青天良的首级。

云岩众僧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惊叹，数十道目光登时聚集在锦盒之上。

自明月神尼惨死于青天良之手后，云岩宗也曾多方打探这老狐狸的行踪。只因青天良行踪飘忽，兼之生性多疑，稍有风吹草动便逃之夭夭，令人追之不及，故而始终未能将他擒获。不想杨恒甫一执掌灭照宫，就向云岩宗送上这份难得大礼。

明水大师合起双目，先向青天良的首级低诵了一遍往生咒，方才说道：“善哉，善哉──老衲代敝宗上下谢过杨副宫主。”

杨恒摇头道：“大师何须言谢？明月神尼乃在下的授业恩师，又是为救家母而不幸身亡。为她报仇，我责无旁贷。”

明水大师却知杨恒此行绝不仅只为明月神尼扫墓这么简单，否则亦不必兴师动众地带上一干灭照宫高手，只消孤身前来就是。他亦不当面说破，微微颔首道：“请！”

众人沿着山路缓步而上，又走过一条林荫浓密的清幽小径，来到万佛塔林外。

杨恒触景生情，心道：“这条路老尼姑也曾带我走过，那次还是在被关进玄沙佛塔前，来此拜祭明镜大师。一晃眼，当年陪着我走过这段长路的师傅，也成了掩埋在那佛塔之下的一捧骨灰。”

他来到明月神尼的塔碑前，献上青天良首级和各色鲜果素斋，而后燃香默祷道：“老尼姑，我来看你了。这次我不仅带来了青天良的脑袋，更要令灭照宫和云岩宗从此永休干戈，再不相互仇杀。记得你说我是你平生教过的最好弟子，其实我该让你最头疼费神的弟子才对。我曾经愤世嫉俗肆意妄为，给别人也给自己带来了莫大的伤害。而今我要一一补偿，要让你在九泉之下为我含笑骄傲……”

这时候灭照宫群雄感念明月神尼十余年里对杨恒的抚育教诲之恩，悄悄互换了个眼色，便由盛西来、尤顾东带领，也在她的塔碑前站成一排，焚香祭奠。

只是明月神尼生前嫉恶如仇，更对灭照宫深恶痛绝，却不曾想百年之后竟会受到一干魔头如此的礼敬拜祭，九泉之下若真有灵，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此情此景，令肃立在旁的云岩宗众僧或感慨唏嘘，或讶异疑惑，愈发弄不懂杨恒拜访云岩宗的目的，更有僧人暗自不齿道：“这伙儿魔头哪个不曾与我正道子弟结下血仇，又何必来我云岩宗装模作样？！”

祭奠过后，明水大师请杨恒等人前往金顶禅院用斋饭，当晚群雄便借宿在法融寺中。由于明灯大师继承空照神僧衣钵，归隐上方圆，法融寺的主持便由真菜接任。

几年过去，法融寺依旧是一派门可罗雀的冷清情景。当年在法融寺里出家的僧人，或还俗或转往他寺，只剩下真菜和真荤二僧还算是杨恒的旧识。

真菜得知杨恒要来，早早地便腾出几间空房，又打扫得一尘不染。谁知杨恒却径直来到从前睡过的那间小屋，说道：“真菜师兄，今晚我就住这儿。”

真菜挠头道：“你和真禅的铺位都还空着，只是这儿未免太寒酸了些。”

杨恒笑笑，目光扫过靠墙的通铺，仿佛又看到几个小和尚每晚临睡前在床上打闹说笑的情景。这里曾经留下他太多太多的记忆，随着光阴的流逝，这些记忆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成为永留心中最宝贵的回忆。

忽听真荤乐颠颠地跑进来叫道：“真……杨副宫主，你看外面都是谁来了？”

杨恒回头望去，只见真烦、真诚等一干玩伴与好友，已来到屋外。

几年不见真烦还是那副洒脱不羁的老样子。他笑嘻嘻走到杨恒跟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知小僧该称呼施主‘杨副宫主’还是‘真源’？”

“你这家伙，”杨恒伸拳头在真烦的肩膀上轻轻一锤，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笑问道：“真刚师兄呢，不会又在闭关练功吧？”

真诚面色一黯，低声道：“真源，你还不知道吧？真刚三年前已战死在神藏峰。”

杨恒笑容一敛，说道：“五年前我就是顶替他，参加的樱花台闯阵。”

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良久之后真诚小声问道：“真源师弟，你当了灭照宫的副宫主，还会不会与云岩宗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你们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朋友。”杨恒语气坚定道：“无论什么，都不能让我向兄弟拔剑。我这次来，只为报恩。”

真菜摸摸光秃秃的脑壳，说道：“这么说，我床上不会又爬满小虫子了？”

真烦等人不知其中典故，均都好奇问道：“什么小虫子？”

杨恒笑着说了，又聊起幼时掏鸟蛋，挖地瓜，斗蟋蟀的种种趣事，听得真烦又是羡慕又是懊悔，长叹一声道：“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你？”

杨恒眨眨眼，有了主意，说道：“就算现在认识也不晚啊，我知道有个好去处，就在法融寺左近。想睡觉的留下，想玩的跟我走。”

真菜刚想说好，却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今非昔比，好歹也是一寺主持，岂能深更半夜与众弟子一同跑出去撒欢？他咳嗽一声道：“这个……真源师弟，我觉得还是等到天亮再去为好，黑灯瞎火的也没什么好玩。再说──”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劝说杨恒莫胡闹，哪知话刚开头，屋里的人早已呼啦啦走得一个不剩，连真荤和另几个法融寺里的小和尚也不见了人影。

真菜一下傻了眼，远远就听见杨恒笑着问道：“真菜师兄，你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真菜一跺脚，满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庄严肃穆，说道：“我若是不照看着点儿，不定你们又要闯什么祸……喂，等等我──”

众人一阵风般奔出法融寺，由杨恒领着穿过寺外的桃花林，来到昔日明灯大师烤蛙而食的小溪边。杨恒一个纵身高高跃起，脱去外衣往溪边的山石上一甩，在半空中划过道轻盈曼妙的弧线“噗通”声扎进水里。

真烦等人脱鞋的脱鞋，宽衣的宽衣，嘻嘻哈哈闹作一团，纷纷跳进水里。

真菜赶到岸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道：“赤身裸体，成何体统，成何──”

“噗通！”冷不丁真诚溜到他的身后，在背心上使劲一推，笑道：“真菜师兄，你也下去凉快凉快吧！”

真菜胖大的身躯猝不及防摔进小溪里，慌得手舞足蹈道：“救命啊，我不会水──”好不容易从半人多深的溪水里爬了起来，早已是浑身湿透。

他气急败坏想找真诚算账，猛觉喉咙发痒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哗啦──”一条小毛鱼从口中喷出，掉进水里迅即溜远。

杨恒轻笑道：“真菜师兄，还是你厉害。我只听说过舌灿莲花，未曾想你居然能口吐活鱼，委实神通广大教人叹为观止。”

真菜气不得，笑不得，脸颊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狼狈局面。突然真烦打从水下冒出，“噗”地一口凉水喷得他满头满脸，笑呵呵道：“这就叫做‘醍醐灌顶’──”

真菜抹去脸上水渍，叫道：“好，我也叫你尝尝‘泰山压顶’的滋味！”两百多斤的身体一蹦多高，似小山般压向真烦，轰得水花四溅。

众人正玩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之际，对面林子里蓦地闪出几道黑影。为首之人相貌儒雅手摇折扇，身旁的一男一女分别是个花甲老者和打扮妖艳的中年妇人，再往后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亦是满脸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杨恒一眼就认出这伙儿人的来历，心中一笑道：“敢情是巴星绝、五毒叟、孙二姑和君山二虎这些个跳梁小丑，他们偷偷摸摸溜上峨眉来做什么？”

就听孙二姑问道：“喂，小和尚！去金顶禅院的路怎么走？”

众人停止戏水，真烦笑吟吟问道：“请问五位施主前往金顶禅院有何贵干？”

“干你妈！”君山二虎里的老大葛阳怒道：“你们只管指路就是！”

真烦和真诚悄悄对视了眼，均瞧出这伙不速之客夜上峨眉来意不善。似这般窥觑云岩宗神功宝典的鸡鸣狗盗之徒，几乎每月都会有上几拨，真烦等人早已司空见惯。

真诚佯装害怕，连声道：“是，是、是……往金顶禅院的路原也好走得很，只需沿着这条小溪上行，走出林子后往左拐──”

真烦不以为然地摇头，打断道：“错了，错了，怎么会是左拐？应该右拐才对！”

真菜见着这些个凶神恶煞般的魔头，脑袋嗡嗡发懵，更不知真诚和真烦是在故意捉弄对方，不由诧异道：“我记得去金顶禅院不就是打这儿往东走嘛，为何还要沿着小溪绕行？那样岂不是雪窦庵的方向？”

真烦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真菜师兄，你怎么可以欺骗这几位施主，教他们走冤枉路呢？佛祖晓得了，那是会怪罪的。”

真菜急得涨红脸道：“我没……我没打诳语，金顶禅院就是向东走嘛。”

杨恒叹了口气道：“真菜师兄，你一说谎就脸红，还是算了吧。”

巴星绝等人听这几个和尚七嘴八舌争来吵去老半晌，也没说明白金顶禅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不由心头生火。五毒叟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瞧来瞧去觉得真诚还算老实，便伸手向他一指喝令道：“小和尚，你来带路！”

真诚磨磨蹭蹭爬上岸将僧衣穿上，葛阳从背后抽出鬼头刀往他脖子上一架，恶狠狠道：“乖乖给老子带路，别耍花招！”

孙二姑瞥了眼溪里的真烦等人，却并未认出杨恒就是那个曾在小镇酒馆中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的关东大汉，低声说道：“巴老大，须得防范这群小秃驴通风报信坏了咱们的大事。”

巴星绝点点头，招呼身旁的五毒叟道：“秦兄，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五毒叟大咧咧低哼了声，袍袖一抖洒出一蓬淡黄色的毒雾，借着袖风飘向小溪。

这毒雾名为“杏花风”，色淡无味在黑夜里极难觉察，乃是他的得意绝技之一。

岂料毒雾涌到杨恒等人身前，忽然莫名其妙地分成两股，从众人的身侧飘了过去。

五毒叟一怔，却没想到是杨恒做的手脚，冷笑道：“看不出你们还有两下。”暗自将功力提至八成，双袖无风自鼓黄烟滚滚涌将过去，气劲所至激得波澜翻腾。

真烦扮了个鬼脸道：“好啊，咱们来打水仗！”双掌往水面上一拍，“呼”地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撞散黄烟直朝五毒叟迫去。

巴星绝迈步抢到五毒叟身前，出掌震碎水柱，喝道：“小心我杀了你们的同伴！”

杨恒满不在乎道：“杀便杀吧，反正我早就瞧这家伙不顺眼，便有劳诸位了。”

真诚大怒，叫道：“真源，你还有没有点儿兄弟义气？回头我跟你没完！”

巴星绝一时没想明白真诚口中的“真源”到底是谁，冷冷一哼道：“葛阳，给这小秃驴放点儿血！”

谁知葛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压根没听到巴星绝的吩咐。

巴星绝瞧出不对，心中一凛喝道：“葛阳，你听没听见我的话？”

葛阳还是不应，真烦吐了吐舌头道：“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杨恒心知肚明葛阳已遭了真诚的暗算，笑着道：“站着也能睡，厉害厉害！”

真诚摇头道：“以小僧的经验，还是躺着睡舒服些。”伸手在葛阳身上轻轻一推，就见他魁梧的身躯直挺挺仰面倒下。

君山二虎里的老二葛风大吃一惊，叫道：“小贼秃，你把我大哥怎么了？”掣出魔刀劈向真诚面门。

真诚灵巧躲过刀锋，叫道：“喂，你们几个还不赶快来帮忙！”说话间他的身形一晃一摇，又化解了葛风的三记刀招。

孙二姑冷叱道：“好小子，敢在老娘面前装蒜！”振腕祭起玉镯砸向真诚背心。

“嗤──”杨恒早就在掌心里暗藏了一颗鹅卵石，见状弹指射出。那玉镯也算得是件通灵魔宝，却被鹅卵石“叮”地一撞斜飞而出。

没等孙二姑施法收回，真烦斜刺里飞出稳稳将玉镯抓到手里，嘻嘻一笑道：“上好的玉镯说扔就扔，女施主果然财大气粗。不如就送给小僧，咱们结个善缘。”

孙二姑又气又心疼，骂道：“小秃驴，快将镯子还我！”纵身朝真烦追去。

真烦口中大叫道：“女施主莫追莫追！”提气就往林子里奔去。

孙二姑岂肯善罢甘休，在后穷追不舍道：“小秃驴，老娘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巴星绝似感觉到不妙，向五毒叟招呼道：“秦兄，速战速决，莫要惊动了山上的老秃驴！”

五毒叟仗着一身杀人于无形的毒功，狞笑声道：“交给老夫了！”催动五毒魔气挥掌拍向杨恒。

杨恒湿漉漉泡在溪水里，见五毒叟等人起意杀人灭口，当下也不客气，使出五成功力呼地一掌迎上。

“砰！”双掌交击，五毒叟的身躯如捆柴禾倒飞出十多丈，摔落在地没了动静，竟是被他势大力沉的掌劲硬生生震昏过去。

巴星绝看得心胆俱寒，惊问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菜眉飞色舞道：“他是我同门师弟，现任灭照宫副宫主的杨恒啊！”

巴星绝“啊”了声吓得掉头就逃，便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和杨恒动手，只是心里想不明白云岩宗和灭照宫势同水火，两家人怎又走到一块儿去了？

这时真诚探指点倒葛风，瞧见真烦悠悠然独自一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便问道：“那位追你的女施主呢？”

真烦笑吟吟道：“我在林子里布了个小阵，那位女施主正忙着转圈圈玩儿呢。”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八章 上方圆

次日清晨杨恒独自前往上方圆拜会明灯大师。这上方圆乃是云岩宗的前辈高僧以莫大神通在尘世间辟出的佛门幻境，与天心池的枯崖秘境有异曲同工之妙，为历代本宗翘楚高僧修炼悟法之地。

它的入口位于金顶禅院后的一片幽静溪谷中。杨恒曾经数度前来，于溪谷中的道路并不陌生。他沿着小溪缓步而行，谷中晨风徐拂百鸟齐歌，洗去了仆仆风尘。

行出三五里，听到前方水声潺潺，却已到了溪水的源头。一股清澈的泉水从山间岩缝里汩汩冒出，岩上刻有云岩宗第三代宗主的手迹，自上而下书写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在山岩前站了少顷，就见一股轻烟缓缓从泉水下升腾而起，顺着风势飘了过来。

没一会儿杨恒的身影便被这白茫茫的轻烟包围，四周景物逐渐模糊混沌，脚下的山石亦随之消失，好似整个人已飘浮在了云端。

耳畔的水声倏忽远去，前方的云雾里缓缓露出一座飞悬的山峰，仿佛隔得极远。

山峰不断推进，它下方上圆呈蘑菇状，通体灰褐云气萦绕，足有数千丈高。

杨恒已非第一次来到上方圆，当即掠身一纵，踏到圆盘般铺展的峰顶。

他举目望去，方圆数百亩的峰顶上松柏常青绿意盎然，一条溪涧流水淙淙自上方的五色祥云里泄下，水刚流到地上又即消失无踪。有四根石柱各踞峰顶一角高耸入云，柱身上依次刻有“空、泯、真、无”的古朴篆字。

杨恒来到山涧前，躬身施礼道：“弟子真源拜见大师。”

但听山涧后传来明灯大师熟悉的笑声道：“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笑声未落，只见涧水似珠帘般向两旁分开，明灯大师消瘦的身形从后步出，双脚如踏云梯顺流而下，来到杨恒近前。

杨恒定睛打量明灯大师，见他眉宇间的光泽愈发晶莹，虽然依旧是嬉笑无羁，却较从前多了一股超然物外的空灵仙气，不由欢喜道：“大师，你可越活越洒脱了。”

“少来拍我马屁，”明灯大师笑骂道：“为了你前几日寄来的书信，忙得和尚我东奔西跑连鞋底也磨烂了。你想轻描淡写两句话就蒙混过关么？”袍袖一掸，地上赫然多了张石桌和两个石墩。

杨恒见怪不怪，轻笑道：“那不是借您老的金字招牌使一使吗？可惜大师将酒戒了，我只好带些上好的茶叶来孝敬你老人家。”

明灯大师一瞪眼道：“我有那么老么？他们是冲着先师的面子才勉强点头答应，至于这事成与不成还得看你小子的本事和造化。”说罢拂袖化出火炉水壶，取了涧水将杨恒带来的茶叶煮上。

杨恒老实不客气地在明灯大师身边坐下，说道：“有些事我并未写在信上，也不知这几件事对大师而言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明灯大师道：“好也罢，坏也罢，你都说来听听。”

杨恒神情一肃，说道：“据我所知，石老夫人很可能尚在人世，而且和银面人的阴谋大有干系。由此推之，或许颂霜的娘亲也并不是真死。”

出乎杨恒意料之外，明灯大师静静听完，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激动之色，提起水壶将面前的茶杯倒满，说道：“还有呢？”

杨恒略感诧异地看了明灯大师一眼，回答道：“司徒奇哲便是天师，真禅正跟在他的身边，目下不知去向。”

他将自己琼崖之行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最后道：“虽然司徒奇哲业已败逃，但石老夫人、龚异嵬等人始终未曾露面，就连掳走端木神医和我爹爹遗体的银面人和玉树临风萧霸白也绝非一伙，加上失踪已久的雪峰二真，种种谜团仍不得解……其行事之诡异莫测，实力之深厚可怕，远远超乎我的意料之外。”

明灯大师闷声不响地喝了口香茶，缓缓道：“以宗神秀的身份，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但如果老夫人此举只为报复宗神秀，那目的已然达到，为何又屡屡将手伸向魔教、云岩宗和灭照宫？难道……她想一统仙林么？”

杨恒道：“石老夫人未必会有此雄心壮志，却难保司徒奇哲无此幻想。”

明灯大师吹开漂浮在杯口的茶叶，说道：“如此说来除了琼崖岛外，老夫人和司徒奇哲必定还有一处没被发现的秘密巢穴。司徒奇哲极有可能投奔了那里，休养生息徐图东山再起。”

杨恒想了想，问道：“大师，能否问一问石老爷子？毕竟夫妻一场，他对石老夫人的了解远胜外人，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

明灯大师不置可否，一笑起身道：“真源，你不是一直问我坐在参天柱上是怎样的滋味么？今日就让你亲身体验一回。”

杨恒大喜道：“太好了！大师，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最慷慨大方不过。”

明灯大师不理杨恒的溜须拍马，带他来到刻有“泯”字的参天柱前，说道：“这参天柱又叫苦行石。你切不可逞强，一旦察觉情形不妙就立刻撤下来。”

杨恒丹田提气，身形冉冉飞升落到参天柱上。只见四周云雾苍茫，已看不到下方的景状。不等杨恒盘膝坐定，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形念力重重轰击在他的灵台之上。

杨恒只觉“轰”地一声，灵台剧震魂魄欲散，身子险些就从参天柱上栽落。

亏得他禅心坚凝，口中低喝声：“咄！”双手结成无畏印，猛力下坐这才稳住。

“砰砰砰──”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庞大念力穿越肉躯阻隔，一次次轰击在杨恒的灵台上，就像厚重的开山斧不停地向他劈斩下来。

杨恒连运三无漏绝学和菩提心功，依旧不能抵挡这股强横念力的砍伐，灵台在连番的轰击之下渐渐裂开一丝缝隙。

“呼──”这道缝隙从里往外猛然迸裂开来，杨恒恍惚中见到一蓬似真似幻的金色光芒自体内爆出，在云雾间霍然劈开一条巨大的裂痕，跟着从里头飞出无数细长的怪蛇，向他铺天盖地地缠绕而来。

杨恒本能地提掌相拒，却惊骇地发现在裂痕呈现的一瞬，自己仿佛骤然失去了肉身，只剩下赤裸裸的元神恰似被禁锢紧锁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瞧着一条条怪蛇肆无忌惮地噬咬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奇怪的是被噬咬处并未感觉到丝毫的痛楚，反而全身随之流过一种强烈而荒诞不经的快感。

之所以称其荒诞不经，是因为在他的心中涌起了种种难以克制的念头──与石颂霜云雨巫山，凌迟宗神秀，鞭尸盛霸禅，乃至令得天下正魔两道包括三魔四圣在内的所有高手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最终与日月同辉共天地不朽……

这些疯狂恶念纷沓而来，充满淫乱血腥却没有让杨恒觉得有分毫的不妥和负疚，如同脱缰的野马挣开思维的束缚，狂野地奔腾在摇摇欲坠的灵台上。

只要一个念头，所有的幻想就会立即在眼前化为真实的体验。他赫然化身为这天地间无所不能掌控者，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欲望，将那些早已被禅心消融、淡忘、压制的负面情绪随心所欲地演化成现实。

他忘乎所以地放声长啸，啸声里充满不可掩饰亦无意掩饰的浓烈欲求，穿越过跌宕层云直朝无尽的虚空里汹涌冲去。

这啸声遥遥传入明灯大师的耳朵里，竟使他心头震颤油然升起一股寒意，忙慑定心神苦笑声道：“这小子好强的魔意！”

“要不要把他唤醒过来？”说话的是神会宗宗主殷长空，不知何时他和云岩宗的宗主明水大师、西昆仑雪峰派掌门无极真人一起已来到上方圆中，同坐在溪涧边的石墩上，心不在焉地品着明灯大师烹煮的香茗。

“万一走火入魔狂性大发，”顿了顿，殷长空接着道：“当世没几个人能制住他。”

“等一等，”明灯大师侧耳倾听杨恒的啸声，徐徐道：“我相信他能挺过去。”

无极真人油然笑道：“严兄此举可谓用心良苦，贫道打心眼里佩服。”

明灯大师微微一笑，晓得无极真人已猜到他成就杨恒的苦心。假如这少年能不负所望闯过“幻妄心劫”，便可臻至返璞归真之境，从此禅心无碍成为真正能与三魔四圣并驾齐驱的新一代宗师领袖。这是一个自己目下也难以企及的高度。一旦成功，即令无极真人、殷长空和明水大师亦要为之侧目，继而不得不对杨恒作出新的估量和评价。

这也是他为何要请三大掌门亲眼见证杨恒坐石破劫的用意，却也非单纯为了这个少年。在剑圣归隐，佛圣长逝，而道圣身败名裂、画圣置身世外的时下，杨恒若能挺身而出，或许可以改变整个仙林，甚而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传奇。

而一个能够破解幻妄心劫禅心归真的少年，足以赢得任何人的敬重与钦佩，

可如果他失败了呢？明灯大师心里亦在担忧。他的脑海中浮现过一幅记忆犹新的画面：一个九岁多的孩子伤痕累累地躺在病榻上，满腔愤懑地对着自己怒吼道：“我不怕死，我要找到我的娘亲，救出我的爹爹！”

弹指十年，这孩子已成长为昂藏少年，修为尚且远胜于己。然而不论再过多少年，再有多高的修为，在自己的心目中他依旧是那个曾经彷徨无助，孤单瘦弱的孩子。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今朝尘洗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明灯大师的心中默默念道：“真源……是到了你尘洗光生，照破山河的时候了──”

神思不属间，他突然一怔，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原来，参天柱上的啸声停了。

“不好！”明灯大师不由自主地弹身站起，呆呆仰望着没入云端的参天柱，眉宇之间的忧色愈加浓厚起来，轻轻道：“也许是我太过急于求成，难为他了……”

而此际的杨恒已压根听不到明灯大师在说什么。他完全陷入了迷失的深渊里，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虚幻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感。

他并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那成千上万条怪蛇是埋压在人性深处的恶念所生，而他正恣意放纵诸般恶念在心中疯长，吞噬去灵性与良知，只想在这一片任由自己主宰的世界里尽情畅游。

有了这样无休无止的快乐，还要升仙做什么？纵然是天上是仙境，又岂有人间这般的逍遥快活？他无限自得地想到。但是有哪里不对，脑海里像是触动到某种极为熟悉且至关紧要的东西，让陷入疯狂的心停了一停。

那是什么？他有些迷茫地搜索道：“天上……人间，人间……天上──两心同。”

终于，杨恒记起来了，他曾经有过一个誓诺，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孩是他一生的挚爱。而他，却曾经仅仅因为猜疑便无端伤害过她，几乎失去她。

魔意一阵遽然鼓荡，凶猛地掀起滔天巨浪，顷刻间便将这刚刚记起的誓诺吞没。

耳畔像是有个声音在诱惑道：“忘掉吧，只要你想要，就可以得到──”

杨恒的身躯痛苦地颤栗，感觉这声音几乎无可抗拒，摧毁自己的意志，要他屈服匍匐在欲望的汪洋中。

诸般幻象里，浮现起石颂霜泪眼凄迷的微笑，像把两人之间曾有过的悲欢离合点点滴滴注进心田。在魔意的风暴狂澜里，她的微笑脆弱而渺小，似乎只要轻轻吹来一阵风，就会在瞬间熄灭。

“不──”杨恒陡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吼声隆隆回荡在虚无缥缈的幻境中。

“呼──”怀中的惊仙令光芒暴涨，倏然有了回应。杨恒的脑海一记轰鸣，元神来到一座冰天雪地的山顶上。

依稀里，杨恒好似看见了空照大师脚踏芒鞋手托铜钵远远走来，如梵音天籁般地诵道：“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诸行无常，ｑǐζǔü诸漏皆苦，你若不能放下自我，这山终究是山──”

诸行无常，诸漏皆苦。杨恒的心细细地咀嚼着，来自记忆中的种种修悟与灵念渐渐清晰，如清泉般流淌在他的心头。

“轰！”雪山消失，空照大师的身影也隐没在无边无际的空茫中。

高远的天幕如碧海般波动起伏，骤然亮起一簇金光。没等杨恒看清那金光是什么，一道天雷卷挟着震耳欲聋的呼啸从天而降，轰击在他的身上。

“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刺激起杨恒所有的神经与感官，让他觉得哪怕此刻死去也是一种解脱的幸福。

然而他没有死，在金雷劈击之下，他迷惘混沌的灵台却缓缓升起一团光，扩散充盈了周身。

“砰、砰、砰砰──”雷伐其身，禅心渐凝。杨恒忍不住发出一记低低的呻吟，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喜悦，眼前的那簇金光却逐渐清晰起来，化作了一本高悬在天宇间的巨大经书。

书页徐徐地翻动，而每翻过一页，便会有一道金雷轰击下来。

杨恒看清楚了，那是一本金煌煌的《金刚经》。页面上的文字正不停地汇聚成雷光，穿越过他的元神直指本心。

雷声隆隆，光华万丈。他心无旁骛地接纳着来自上苍的馈赠，恶念如春阳化雪般消融蒸发，灵台充满了真知的光亮。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杨恒的元神徐徐退出了惊仙令，回复到肉身中。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呈现出不曾有过的光明，足以穿透身周层层叠叠的云雾，破开上方圆的虚幻景象，看到美好世间的花开花落。

渐渐地，杨恒的思绪恢复过来，只觉得胸中一阵风清月明，万事不留尘埃。

他似挣脱了所有尘世枷锁的飞鸟，好似只消舒展开双翅，就能冲出天地的禁制，跃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他的心念只是一动，人已回到参天柱下。明灯大师、明水大师、无极真人、殷长空一起向他步来，脸上均都含着笑意。

然而杨恒却能敏锐地洞悉到，这四人笑容中隐藏的不同意味。

首先开口的是明水大师，他双手合十竟是欠身一礼，眼神里不再含有昨日的猜疑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友善与信任，微笑说道：“善哉，善哉……真源，恭喜你破开幻妄心劫，踏入归真大道。”

跟着是无极真人洒脱的笑声道：“往后贫道该叫你什么──真圣抑或是恒圣？”

殷长空也笑了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艳羡与惊骇，道：“或许叫‘魔圣’更合适。”

杨恒淡然一笑，笑容无碍无挂如一缕拂过众人心头的清风，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凝视在明灯大师含笑不语的脸上，千言万语尽在彼此的微笑中。

◇◇◇◇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幽寂的山林里，也洒入到杨恒的心中。一路缓行而来，他全身心地感受着天地之间千姿百态的美。

得到了明水大师的特许，他终于能够来到玄沙佛塔探望在此面壁修行的娘亲。

镇守在塔外黄衣四僧之一的真曹引领着杨恒一起走入塔中。

这是故地重游了。杨恒举目打量着塔内的景状，想起当日被囚入玄沙佛塔时的愤怒绝望，而今的心情已全然不同。

真曹将他带到母亲修行的石室前，合十礼道：“施主探视完毕后径自离开就是，小僧先回塔外了。”

杨恒谢过真曹，伸手将门拉开。木鱼声声，一个熟悉的背影缓缓出现在了杨恒的眼帘中。宋雪致背对沙门盘腿静坐，正虔诚地诵读经书。

杨恒安静地站在门口注视母亲许久，看着她一身缁衣的模样，眼眶慢慢热了。

经文诵完，宋雪致轻轻放下木鱼槌，低低的声音问道：“是你么，阿恒？”

杨恒没有应声，一步步走到母亲的背后，俯下身如儿时淘气的样子，轻轻伏在了宋雪致的背上，将头枕住她的肩膀，感受着丝丝缕缕的温暖。

宋雪致的身子颤了颤，说道：“还当自己小么，也不怕压垮了我。”平淡的语气里，却无法掩藏住内心的欢喜与慈爱。

杨恒抬起身，说道：“我刚才在门外站了很久，不敢打扰您。只是看您诵读经文的样子，我就能体会到您如今的心情。我本想问问您，这三年多过得可好？但此刻已不必再问。”

宋雪致略感惊讶地转脸望向儿子，说道：“看来我也不必问你同样的问题了。”

杨恒一笑，走到母亲身前恭恭敬敬地盘腿坐下，说道：“那您要不要问问我：为了见您，是不是又强闯了玄沙佛塔？”

宋雪致怜爱地端详着爱子，摇头微笑。

杨恒眨眨眼，说道：“好让娘亲知晓，你的阿恒如今已正式做了灭照宫的副宫主，率领一干魔道豪雄堂而皇之的前来拜会云岩宗。”

宋雪致一怔，问道：“你回到东昆仑了？”

杨恒点点头，道：“老天爷让我吃了很多苦，可也给了我很多。我想承担起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为大家做一点儿力所能及的事。”

宋雪致沉默片刻，问道：“你来峨眉是杨惟俨的意思么？”

“他疯了，”杨恒低声道：“如今的灭照宫暂由我代为执掌。就在今早，我已和云岩宗、神会宗和雪峰派达成和解协议，并且勒石立约，即便杨惟俨哪一天清醒过来，也不能轻易推翻。”

宋雪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恒，讷讷道：“你和三大派和解了？”

杨恒开心地笑着，答道：“是啊，从今往后我就能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宋雪致刹那间明白了爱子的心意。她知道杨恒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调和正魔两道之间的恩怨仇杀，亦是在代自己赎罪。

她的眸中闪现出了泪光，轻声道：“阿恒，苦了你。”

杨恒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哪有的事？如今当了副宫主，又威风又好玩儿，我正后悔干嘛早两年没回东昆仑呢。”

宋雪致莞尔一笑，轻抚爱子瘦削的面颊，说道：“这样我和南泰都能放心了。阿恒，谢谢你为娘亲所做的一切。”

杨恒微微笑着道：“妈，我可是您的儿子。再说，爹爹若在天上看见了，也一定会喜欢。”

宋雪致悠悠抬眼，轻轻道：“是的，南泰一定会喜欢──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二集 恒心擎天 第九章 失踪

当天夜里杨恒拜别明灯大师，与灭照宫群雄分道扬镳，独自御剑赶往黄山。

这日正午时分杨恒飞抵黄山脚下，他收了阿耨多罗剑御风行向石凤阳隐居的涤尘谷，在谷口正遇见采药而归的毒郎中司马病。

两人暌别重逢自是十分欣喜，寒暄过后杨恒取出从青天良处搜缴来的那些个瓷瓶，交到司马病手中道：“大哥，请鉴别一下这里面是否有活死人丹的解药？”

司马病愣了下问道：“杨兄弟，你是打哪里弄来这么多丹药？”

杨恒便将自己如何设计引来青天良，以双泯月轮将其轰杀的经过说了。司马病一边听一边甄别瓷瓶里所盛的丹药，最后选出一颗浅紫色的药丸用指尖捏碎，放在嘴边舔了舔，合目仔细品鉴。

须臾之后司马病睁开眼睛，盯着手心里的药粉摇了摇头道：“可惜，可惜……”

杨恒失望道：“莫非这些瓷瓶里没一个装的是活死人丹的解药？”

“不，这确是解药。”司马病叹了口气道：“可惜你晚来了半步。六天前厉夫人已来过黄山，将厉青原接走。看来好事多磨，你还得跑一趟楼兰至尊堡。”

杨恒吃了一惊，问道：“厉夫人接走了厉青原，这事颂霜知道么？”

“起初石姑娘不肯答应，可厉夫人一连几日不停地劝说，甚至要向她下跪恳求。”司马病回答道：“石姑娘没奈何，更不能阻拦人家母子团圆，最后只好答应了厉夫人的请求。嘿嘿，接回了楼兰又能如何？有道是报应不爽，到底是让厉老魔尝到了骨肉分离的痛苦滋味。若非看在石姑娘面上，又可怜厉青原的一片痴情，老夫连都懒得去问上一声。”

杨恒熟知司马病夫妇与厉问鼎之间的恩怨情仇，苦笑道：“说不得，只好再去一次楼兰至尊堡了。”

司马病道：“你能从青天良身上找到活死人丹的解药，也真是天意。但杨兄弟，你是否想过厉青原苏醒后，你和他还有石姑娘三人间该如何相处？”

“我想过，”杨恒回忆着在苍山中与石颂霜那刻骨铭心的拥吻，唇角逸出一丝自信的笑，道：“但有个问题是我从来不曾考虑的，那就是该不该救醒厉青原？！”

司马病若有所悟，丑陋的脸上泛起一抹钦佩的笑意道：“杨兄弟，你是真男儿。”

杨恒摸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当然，对于这点我也从来不曾怀疑过。”

两人说说笑笑走入山谷，远远看到石颂霜和林婉容正坐在茅庐外闲谈。望见杨恒的身影，石颂霜的俏脸上现出惊异的喜色，不由自主站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司马病代答道：“杨兄弟找到了活死人丹的解药，特地送来。”

石颂霜轻轻“啊”了声，明眸中闪动起惊心动魄的异彩，快活地注视着杨恒久久地没有说话。

“是真的？”林婉容亦惊喜地起身问道：“杨兄弟，你从哪儿找来的解药？”

也难怪她和司马病均都有此疑问。当年厉问鼎逼她服食下活死人丹，司马病为救爱妻走遍三山五岳，终究未能配成解药。岂知毒郎中二十年都没办到的事，杨恒却在短短两三年里就给做成了，着实教人不敢相信。

司马病将前因后果说了，林婉容亦不由唏嘘道：“杨兄弟，要不是你心细如发，这活死人丹的解药便要随青天良的尸首一起永埋黄土了。只怕青天良自己也没想到，他贪心狠毒，盗药焚屋，却在无意中促成了件好事。”

杨恒毫无得色，说道：“一饮一啄，莫不天定。这也是厉兄福泽深厚，善有善报。”

听到杨恒夸赞厉青原，石颂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从杨恒坦然回视的眼睛里，没有虚与委蛇与讥刺冷漠的影子。石颂霜芳心一阵喜慰，顿感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的，她没有想到杨恒竟果真履践承诺，为厉青原送来活死人丹的解药。

积压在她心头这多年的阴霾终于开始消散，不但是为了厉青原有重生之望，更为了杨恒。

她轻轻咬了下樱唇，问道：“阿恒，你可以陪着我去楼兰么？”

杨恒凝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还要一起去蓬莱。”

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晕升腾在石颂霜明艳无方的玉颊上。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彼此的心间。

司马病和林婉容悄然对视，看着眼前的这双小儿女，他们的心里也是由衷欣慰。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盼望着杨恒能和石颂霜重新走到一起。只因厉青原突如其来的变故，才使得这样的一种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而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大心结已然解开，只是又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厉青原？

司马病咳嗽一声，说道：“杨兄弟，石姑娘，你们慢慢聊。我和婉容还得去清理筐里采来的药材。”说罢背起箩筐，和林婉容一起离去。

四周万籁俱寂，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两人脉脉对望，谁也不想开口打破这久违的宁和。

“送你──”忽然杨恒将手伸到了石颂霜的面前，他摊开五指，掌心里赫然是一支银钗，“这是娘亲昨天给我的。它值不了几两银子，却是我爹爹的遗物。所以在我心中，这支银钗远胜过世上一切的珍宝。”

石颂霜心弦剧颤，缓缓接过银钗。钗上还带着杨恒火热的体温，更凝结着父子两代的如海情深。

略作犹豫，她将银钗珍而重之地藏入袖中，却看到杨恒脸上掠过一缕失望。

“我想等到有一天，”她浅浅含笑说道：“你能亲手为我戴上。”

杨恒的心头瞬间被一股狂喜吞没，但觉这是自己此生中听到过的最美妙的话语。

他正想出言，不意灵台生警，一道巨鹰般的身影从谷口飞掠而至，飘落在草庐前。

“厉掌门？”石颂霜望着来人暗自一凛，心道：“他为何来这里？”

厉问鼎面无表情，冷厉的目光扫过杨恒和石颂霜，鼻子里重重一哼。

要放从前就厉问鼎这满怀敌意与轻蔑的冷哼，杨恒若不反唇相讥才是怪事。

但现在他却是置之一笑，抱拳道：“厉掌门，别来无恙？”

厉问鼎愣了愣，似乎在奇怪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变化。

半晌过后他毕竟不愿失了一方宗主的礼数与身份，沉着脸道：“你也在，很好。”

石颂霜怕两人又起争端，问道：“厉掌门，不知你来此有何贵干？”

厉问鼎蔑然瞥过石颂霜，冷冷回答道：“我来接青原回楼兰。”

“你也来接青原？”石颂霜错愕道：“他不是已经回楼兰了么？”

“胡说八道！”厉问鼎微怒道：“你们把青原怎样了？”

石颂霜隐隐预感到不对劲儿，答道：“六天前，令夫人已亲自接走了青原。”

“不可能，”厉问鼎想也不想，断然道：“她从未跟我提过要接回青原。何况有六天的工夫，他们也早该回到楼兰了。可及至出门，老夫也未曾见到他们。”

石颂霜大吃一惊，说道：“我无意骗你，那日厉夫人来接青原，司马郎中夫妇也都在场。莫非……夫人和青原在回归途中遭遇到什么事故？”

厉问鼎冷笑道：“还说你没骗我？早在半个多月前我夫人就前往普陀山敬香许愿，岂会莫名其妙地又跑来黄山？她若有此意，又焉能不告诉老夫？石颂霜，青原是老夫的儿子，至尊堡的少主人，你无权留他在此，更无需用这等不着边际的谎话来瞒骗厉某！”

杨恒摇摇头道：“厉掌门，颂霜并未骗你。厉青原确是被令夫人接走。或许他们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几天，等你回到楼兰自能见着。实不相瞒，我们已找到活死人丹的解药，正要送去楼兰。既然在此巧遇，便请厉掌门将解药一并带回。”

厉问鼎哪里会信杨恒会为厉青原寻求解药，嘿然说道：“我若让青原服下你送的解药，恐怕不消片刻便会一命归天！到那时你们两人就可心安理得地做起夫妻了！”

石颂霜秀眉微蹙，漠然道：“厉掌门，你即不信，我也不必多说。这便请回吧。”

厉问鼎眸中煞气一闪，说道：“让我抓了你去见石凤阳，看他敢不还我儿子！”

他身高臂长，只往前跨出了一步大手便探到石颂霜面前。

杨恒横身拦截，右手五指蜷曲使出一式“拨云见日”在厉问鼎的铁爪上轻轻一拂。

厉问鼎手爪一麻攻势尽消，不由愈发恼怒道：“小狗，那日在至尊堡中未曾分出胜负，今日厉某要让你识得厉害！”左掌虚晃，大袖鼓荡如云横扫杨恒胸口。

杨恒挽住石颂霜纤腰，施展万里云天身法往后飘退五丈，脱出厉问鼎的袖风笼罩却不还手，心平气和道：“厉掌门，你关心爱子安危，在下亦能体谅。但厉青原确已不在黄山，你再是用强也无济于事。”

厉问鼎怒喝道：“谁要你这小狗体谅？”呼地一记大漠孤烟掌拍向杨恒胸口。

其实在他的心里并非丝毫不信石颂霜和杨恒所言。但一来他更不信素来温顺的妻子会背着自己接走厉青原；再则也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因此根本不理杨恒的解释劝说，一意挥掌猛攻。

杨恒见厉问鼎这一掌势大力胸，倘若自己一再避让不仅难以自保，还会累及身旁的石颂霜，于是丹田运劲使出北斗神掌。

“砰！”双掌交击，竟是厉问鼎的身子晃了晃。他心中一震，将掌力提升到十成。

两人又硬撼了数掌难分伯仲，厉问鼎掣出魔枪喝了声道：“拔剑！”枪锋转如车轮，幻动出层层叠叠的精光杀向杨恒。

杨恒不敢怠慢，亮出阿耨多罗剑以攻对攻直挑厉问鼎咽喉。剑华迫入枪影中叮叮连声脆鸣，激溅起串串刺目光花。

厉问鼎觉察出杨恒的修为较之三年前交手时又有大进，不由得精神一振使出全力，心道：“我若借着今日的由头杀了这小子，就算石凤阳事后知道也无话可说！”

奈何杨恒不温不火，不管厉问鼎的攻势如何猛烈凌厉，始终沾不着他的一片衣角。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天昏地暗旗鼓相当，将司马病和林婉容也引了过来。

见是厉问鼎，司马病面色一变道：“这老魔又来生事，真是恩将仇报！”

石颂霜双目不离杨恒，一颗芳心高高悬起，说道：“他是来接青原的，却怎也不信厉夫人前几日已将人接走。”

林婉容的修为在这三人中最弱，也看不出杨恒和厉问鼎到底谁占了上风。但在她心目里杨恒再是厉害，也敌不住三魔之一的厉老魔，当下道：“石剑圣还在闭关炼制阿耨多罗花，我去将他请来！”

石颂霜自然也想到了在石洞里闭关的石凤阳，却不敢轻易离开，说道：“也只有外公能将他们分开了。”

这时猛听厉问鼎沉声呼喝，又使出得意绝学九转青花刃。他立意要将杨恒置于死地，出手毫不留情，三圈八十一束青色光刃以排山倒海之势漫天澎湃。

杨恒感应到厉问鼎眼中透出的杀机，飘身飞舞祭起海阔天空。

“轰──”金青二色的光澜迎头怒撞，爆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

石颂霜和司马病立足不稳，齐齐往后踉跄，胸口气血翻腾郁闷无比。

厉问鼎的魔枪从光澜中破茧而出，发出锐利的呼啸直刺杨恒眉心。

杨恒身形飘展，却始终无法摆脱枪势笼罩。他左手一掐剑诀，神功催发体内金光冲霄，祭起天若有情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飞来一朵光彩夺目的九色奇葩，堪堪挡在了杨恒身前。

“叮！”枪锋刺中花心，竟是重重回挫，带得厉问鼎身形往后飞退。

再看那九瓣奇葩毫发无损，稳稳凝定在杨恒的身前，闪烁着美轮美奂的光彩。

厉问鼎飞出十丈稳住身形，手握魔枪愕然望向九色奇葩，委实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等奇珍异宝，将自己志在必得的“逆天诀”化解于无形。

“外公！”石颂霜欣喜叫道，奔向的却是抚剑收功的杨恒。

只见石凤阳在林婉容的陪伴下缓步行来。他扬手轻招，那朵九瓣奇葩倏然凝缩，飞入掌心之中。

司马病喜道：“石剑圣，这就是阿耨多罗花吧？”

石凤阳道：“不错，正是阿耨多罗花，不曾想今日神器初成，就在厉掌门的枪下试验了一招。”

厉问鼎见石凤阳已至，心中一沉道：“这老鬼修为深不可测，再加上杨恒那个小鬼，今日恐难讨得便宜。”

石凤阳驻步又道：“厉掌门，你的来意老朽已知，但令郎确被厉夫人带走。如若不信你尽可将此谷搜上一搜。”

厉问鼎目睹阿耨多罗花轻轻松松就挡下了自己的逆天诀，心头惊疑不定，口气放软道：“不必，石兄的话岂有虚假？既然如此，厉某便回楼兰了。”

石凤阳淡然道：“厉掌门走好，恕老朽不送。”

厉问鼎嘿嘿一笑，怨毒地看了眼杨恒和石颂霜，收枪拔身离了涤尘谷。

林婉容长舒口气道：“老爷子，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吓退了厉老魔。”

石凤阳微笑道：“那是他久攻杨恒不下锐气已失，才会走得这般爽快。”

杨恒走到近前，说道：“石老爷子，亏得你及时解围，我可不敢居功。”

司马病笑道：“你们两个又何必推来让去？无论如何，能让厉老魔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去，实在是大快人心！”

石凤阳道：“丫头，阿耨多罗花业已炼成。你就将它戴在发上，今后任谁都难以伤到你一根头发。”说罢将已凝练成精巧花簪的阿耨多罗花放入石颂霜手心。

石颂霜越看越是喜爱，将花簪插在鬓角，说道：“谢谢你，外公。”

石凤阳别有深意地望了望杨恒，说道：“不过是借花献佛，谢我作甚？”

石颂霜微感羞赧，情不自禁瞧向杨恒，却发现他站在一边默然出神，便问道：“阿恒，你在想什么？”

杨恒道：“我在想厉夫人会将厉青原带到哪里去？按常理说，接走儿子这等大事，她没有理由瞒着丈夫。除非……”

“除非她真的另有目的。”司马病接口道：“我敢打包票，厉老魔回去一准会扑个空。”

石颂霜一省，不禁为厉青原担心起来，说道：“可厉夫人要带青原去哪儿？”

石凤阳悠悠道：“或许，她已想到救治爱子的办法，却不想或者不敢让厉问鼎知道，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林婉容忍不住看向杨恒，轻叹道：“杨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了解药，不想又节外生枝，真正教人头疼。”

石颂霜道：“我明天就下山寻找厉夫人的下落。”

司马病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厉问鼎都找不到，你又到哪里去寻着他们母子？”

石凤阳道：“丫头，你急也没用。好在厉青原不会有危险，你尽可安心。”

石颂霜疑惑地望着石凤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

晚饭过后众人围桌闲聊，石凤阳和杨恒走出茅庐，沿着山谷漫步。

等走出了一段，杨恒问道：“石老爷子，你知道厉青原现在何处？”

石凤阳点点头，说道：“我在他身上藏了件物事，不论相隔多远都会生出感应。只是厉夫人带他去的那个地方，却远远出乎老朽的意料之外。”

杨恒侧目瞧向石凤阳，等他说出答案。哪知石凤阳却转开话题道：“谢谢你陪我出来散步。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在这山谷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杨恒迟疑须臾，试探问道：“老爷子，似乎你有心事？”

石凤阳偕着杨恒走入一片小竹林中，沉吟道：“半个月前宗师弟来找过我，说起了南海的事，也提到了你。”

杨恒一愣道：“这么说，您已知道了石老夫人……”

“早在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了。”石凤阳的神情似喜似悲，朝向孤零零伫立在林中的一座坟冢望去，说道：“只是这个谜团一直藏在心底，连石丫头也没说。”

“您早就知道了？”杨恒惊讶愈甚，随着石凤阳来到了洛璇逸的坟前。

“她是我亲手安葬的，”石凤阳萧索一笑道：“尽管宗师弟也曾小心翼翼地将墓穴恢复原状，但这坟冢上的摆设乃至一草一木的改变又岂能骗得过老朽的眼睛？”

杨恒恍然大悟，问道：“这么说来，您一直都在暗中找寻老夫人？”

石凤阳避而不答，说道：“阿恒，我带你来这里，是有事相托。”

杨恒慨然道：“您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有事只管吩咐。”

石凤阳凝望妻子的墓碑出神良久，徐徐道：“假如我明日一去不返，十天后你可进入悟经洞中。在最后一尊石雕的底座下，藏有一封我适才写就的书信。那是给石丫头的，也是给你和崇山的。”

杨恒一惊，委实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竟是剑圣石凤阳也无把握全身而退的！他胸中热血一涌，说道：“石老爷子，这信就留给颂霜和明灯大师拆看吧。晚辈不才，愿与您一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石凤阳悠然笑道：“没那么严重，老朽此举不过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我去见位故友，如有可能再将青原那孩子带回黄山。你无需担心──遍数天下顶尖人物，只要我想走，还没有谁能将老朽留下！”

杨恒心里却是另有想法，也是一笑道：“是我多虑了。您老人家的修为连杨惟俨、宗神秀亦要自愧不如，普天之下还怕谁来？”

石凤阳道：“记住我托给你的事。我还想在这儿多站会儿，你先回去吧。”

杨恒走出小竹林，往茅庐行去。走了约莫百余丈，他忽然停住脚步，朝侧旁的山林里说道：“出来吧，我晓得你在那儿。”

山林里传来“咯”的一声轻笑，蝶幽儿从树后转出，手中捧着形影不离的奇魔花道：“杨大哥，你的神息越来越敏锐啦。”

杨恒却没有笑容，盯着蝶幽儿道：“青天良的元神是被你收走的？”

“是啊，”蝶幽儿毫不迟疑地坦承道：“我听说你接掌灭照宫的消息后，就猜到青天良必定会找上门去。怕你吃亏，我便连夜赶到东昆仑，在暗中保护。结果发现自己是杞人忧天，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杨恒的眼神柔和了些，说道：“那天妃呢，她的死和你有关么？”

蝶幽儿俏脸一整，盯视杨恒道：“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我？如果是我干的，何以不顺手牵羊将石姑娘也一并杀了，那样岂不是更加完美？”

杨恒心一跳，道：“你想杀颂霜？”

蝶幽儿侧过脸去不理杨恒，半晌忽地噗嗤娇笑道：“看你紧张的样子，开个玩笑不成么？我的傻哥哥，你想不想知道石剑圣要去哪里？”

杨恒微觉尴尬地眨了眨眼睛，暂且放下心头隐约的不安，急迫问道：“你知道？”

“我猜也猜得到，”蝶幽儿胸有成竹道：“他是要按图索骥去找厉青原。”

杨恒略觉失望地摇头道：“这点无需你说，我也晓得。”

蝶幽儿笑吟吟道：“可是你晓不晓得，厉夫人带儿子去找的是谁？”

杨恒的眸中星芒一闪而逝，沉声道：“谁？”

蝶幽儿抬起纤手一直山谷深处，回答道：“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三部曲续集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一章 凤凰岛

“东海之上，有凤来仪。”故老传说中，曾有一头凤凰栖于东海，化身为岛。

儿时的杨恒曾经坐在自家小院的桑树下，听母亲叙说凤凰栖海的故事。那夜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多，他趴在母亲的膝上，瞪大眼睛望着幽远的夜空，心里升起无限的憧憬──要是能在大海上驾起一叶白帆，亲眼看看那凤凰化成的海岛，该有多好！

尔今一样的星空，一样的圆月，海平面上的凤凰岛也遥遥在望。只是他并非驾着想象中的白帆，而是御剑乘风，飞翔在波澜壮阔的海天之间。

──“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蝶幽儿说完，杨恒即已猜到了答案。

她纤巧的小手所指之处，正是悟经洞。洞中数以百计的石像，都是同一个人的杰作──画圣吴道祖。

“怎会是他？”尽管心里已准备好接受任何一种答案，但杨恒仍禁不住吃惊了。厉问鼎和吴道祖，一为魔门巨擘，一为正道泰斗，多少年来一东一西分庭抗礼素不往来，可厉夫人却背着丈夫将儿子带去了凤凰岛。莫非石老爷子准备拜访的故友也是同一人？

“杨大哥，”忽然耳畔传来蝶幽儿的话音，将杨恒从沉思中唤醒，“我把你从石姑娘身边拉走，万里迢迢地前往凤凰岛找厉青原，她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杨恒微微地笑了笑，说道：“你能告诉我厉青原的去向，谢你还来不及呢。至于颂霜，我给她留了短信，她会理解的。”

蝶幽儿甜甜一笑，欣然道：“还好，没怪我棒打鸳鸯。”

杨恒闻言莞尔，说道：“我只是奇怪，石老爷子和吴道祖也算相交莫逆，既然他知晓厉夫人是去了凤凰岛，为何还要讳莫如深不愿说出？”

蝶幽儿眨了眨晶莹闪烁的眼睛，娇笑道：“也许他是顾及厉夫人的清誉吧。”

杨恒摇了摇头，回想昨夜石凤阳在小竹林中对自己所说的话，隐约预感到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那更像一种最后的交代。

这时候凤凰岛渐近，只见碧波万顷的海面上一座小岛如山耸立，高逾百丈。而与其说它是一座海岛，却更像是一尊伫立在海中的巨型凤凰雕像。整座岛屿掩映于漫山遍野的金红二色林木中，在距离海面六十丈高的山脊两侧，各有一道宽长的石梁横空出世斜斜指向天际，恰似振翅欲飞的凤凰双翼。

更神奇的是山脊西面还有一道绛红色的石崖拔地而起如凤首般探向云霄，教人不得不叹服于上苍的鬼斧神工，造化之妙。

“杨大哥，”蝶幽儿停住身形，眺望凤凰岛道：“咱们是正大光明的递帖子登岛拜会吴道祖呢，还是先悄悄找到厉青原母子再说？”

杨恒早有打算，说道：“咱们和画圣素昧平生，深更半夜的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了。”

蝶幽儿咯咯轻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位尊老守礼的谦谦君子。”

杨恒悠然道：“谦谦君子愧不敢当，梁上君子倒也不赖。”

两人低声谈笑间都在暗自寻找登岛的路径。与其他名门大派壁垒森严截然相反，杨恒和蝶幽儿并未察觉到凤凰岛四周有人巡护守卫。岛上山林茂密，雾气缭绕，一派宁静清幽的景象，好似一处任人游玩的美景胜地。

两人凝目打量片刻，不约而同地又将视线投向海面下方。蝶幽儿清叱一声，奇魔花银芒微闪，撑起一团透明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在内，齐齐沉入海里。

海下暗流涌动一片漆黑，借助奇魔花散发出的光亮，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行出三百多丈。视线所及，已能依稀看到浸没在海里的凤凰岛礁。

突然杨恒感到左下方的海水一阵剧烈波动，二十多头乌黑如墨的巨鲨从深海中浮起，亮出锋锐森白的尖牙利齿朝两人扑来。

蝶幽儿低声说道：“黑魔鲨──吴道祖用来守岛的看门狗。”

话音未落，几条足有二十多丈长的黑魔鲨已砰砰撞击在了光罩上。

光罩微微摇晃，蝶幽儿一面运功稳住，一面唤道：“杨大哥！”

杨恒会意，纵身冲出光罩。四周的黑魔鲨见状，立时围剿了过来。

杨恒跃上一头黑魔鲨的脊背挥掌拍落，但见一蓬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沿着黑魔鲨的庞大躯干飞速向头尾蔓延。所过之处黑魔鲨的身躯如阳春白雪一般融化，转眼的工夫便彻底地消失在蝶幽儿的视线中。

蝶幽儿的眸中掠过一道惊异的光芒，心知黑魔鲨全身坚逾金铁几无软肋，兼之力大无穷性情残暴，便是单打独斗也足以教剑仙级的仙林高手头疼不已。谁知在杨恒无坚不摧的掌力拍击之下，这些横行无忌的海中霸王竟连纸糊的灯笼都不如。

她唇角含笑向杨恒传音入密道：“一、二、三……”却是在为他计时。

杨恒身法飘逸，好似鱼翔浅底鹰击长空，从容游走在鲨群之中。他手起掌落例不虚发，一条又一条的黑魔鲨在海中接连消融。不等蝶幽儿数到三十，周围的海域已然恢复平静，视野里再也看不到半头黑魔鲨的踪影。

清除完挡道的黑魔鲨，杨恒也不重返光罩里，内息略一流转腾身上岸。眼前是一片芦苇滩，连接着一里多外的山脚。一人多高的芦苇在海风中瑟瑟摇摆，似波浪般起伏不定，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处。他舒展神息，确定附近并无埋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蝶幽儿潜形匿迹至杨恒近旁，夸赞道：“杨大哥，你刚才的样子实在潇洒之极。”

杨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仔细观察岛上地形，轻轻道：“你有没有觉得，在这宁和美丽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总令人心神不安。”

“你感觉到了？”蝶幽儿顺着杨恒的视线，仰望形似凤头的红石崖道：“杨大哥，咱们分头寻找。一旦遇警便以啸声联络，务必在天亮前回到此处汇合。”

杨恒点点头，蝶幽儿正欲转身向南潜行，却又听他在背后小声唤道：“幽儿！”

蝶幽儿驻步回头，就见杨恒凝望着自己的俏脸道：“似乎每次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都会及时出现。”

蝶幽儿嫣然一笑道：“傻哥哥，这样不好么？”

杨恒默默注视着她娇小的身影，缓缓点头道：“小心！”

蝶幽儿回转过身，没有让杨恒看到自己脸上的那抹淡淡的怅然之色，身形在浓密的芦苇荡中忽隐忽现倏然去远。

杨恒又等了会儿，以防有人在暗中跟踪蝶幽儿。此刻月上中天，皎洁的玉华将芦苇荡照得银白如雪，清凉的海风拂过他的脸庞，依稀能闻到海水的咸湿味道。

他施动万里云天身法，与蝶幽儿背道而驰往山脚方向行去。虽然听说过岛上只住着画圣吴道祖和他门下的彩虹七仙子，并无其他门人与仆从，但一路之上杨恒仍不敢掉以轻心。他久闻吴道祖学究天人才识广博，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诸般杂学，更是奇门遁甲之道的顶尖高手。假如自己一个大意撞入他在岛上布下的阵法陷阱中，探岛不成反做了俘虏，岂不糟糕？

果然，杨恒刚刚走出二十余丈，身后呼地刮过一阵海风，芦苇荡瑟瑟摇曳蹁跹起舞，飘起一蓬蓬灰白色的芦花，似漫天的大雪纷舞飞扬。

“左青龙，右白虎，”杨恒灵台警兆立生，仰望夜空中纷纷洒洒的芦花，嘴里喃喃低语道：“丙火转乙木，换青龙，开生门，上九之变怒要妄行……”身形亦随之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在芦苇荡中穿梭往来。

行出约莫两柱香的光景，杨恒蓦地往左前方斜跨三步，眼前芦花翻飞如潮水般向两旁退去，露出一线缝隙，正是通向山上的生门。

他不敢怠慢，身形飞纵自生门中掠出，便已来到深褐色的山脚下。回头望了眼白茫茫的芦苇荡，杨恒不由暗自庆幸道：“若不是在尽淘岩修炼时被逼着学了些许奇门遁甲之术的概要，只怕连这片芦苇荡也难以通过。”

他调匀内息认准红石崖方向往山上行去，放眼周围尽是一种不知名的参天古木，枝干深褐叶片火红，大片大片的紫色小花开满地上，间或有一两丛野生的菌菇。

谁知在山林里行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以为不消半顿饭工夫就能走到的红石崖，却仍在远处遥遥相望。杨恒心道不妙，停步寻思破解之道，奈何瞧了老半天也没能看出哪里古怪，只觉得林中树木花草乃至山石泥土均都毫无异状，偏偏自己却被困在其中不得要领。

杨恒暗道：“既然下面走不出去，那就走上面。虽然这么做冒险点儿，但总胜过困坐愁城，空想发呆。”

念及于此他提气上跃。岂料杨恒脚尖甫一离地，身周一阵星移斗转景物骤变。参天的红叶古木簌簌晃动似活了过来，树干下弯舒展出成千上百的粗壮枝条在空中纠结缠绕，刹那间形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不同方向往杨恒罩落。

与此同时地上的紫色小花冒起轻烟，幻出一条条婀娜多姿的花魄，和野生菌菇变幻而成的奇形侏儒一起扑将过来，将杨恒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个杨恒临危不乱，手腕一抖掣出阿耨多罗剑化为软鞭，随着心念催动不断变长，如灵蛇般游弋身周，卷住一条又一条花魄和奇形侏儒，转眼间就像鞭炮似的将它们捆成一大串，运气低喝往上方甩去。

“砰砰砰！”花魄侏儒撞在罩落的巨网上，登时便被枝条缠得严严实实无法动弹。

杨恒屏气敛息落回地面，将阿耨多罗剑收入掌心，严阵以待静观其变。

“呼──”须臾之后，枝条松动回缩，数十个恢复原状的菌菇从散开的巨网里掉落下来，劈劈啪啪砸在泥地里。那些花魄却是烟消云散，连带地上的紫色小花亦在一霎里枯萎凋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根茎。

山林中渐渐恢复宁静，杨恒的心情却丝毫无法轻松。适才一番短兵相接，让他知晓这些草木所化的花魄精灵虽然厉害，却绝抵挡不住阿耨多罗剑的神威。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最直截了当的办法莫过于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路来。然而如此一来势必会闹出动静，任谁都会知道这岛上来了生人。

杨恒不禁暗暗佩服起吴道祖，揣测道：“也不晓得幽儿那边的情形如何？”

正当他陷入进退维谷之际，忽然觉察到远处山林里有异，似有人朝这里奔来。

杨恒微凛道：“莫非我的行踪已被发觉？”身形一晃藏到树后。

只见一道紫色身影风驰电掣，足不点地的御风而来，却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冷艳少女。她显然对这林中所布的阵势极熟，身形毫不停顿顷刻便从杨恒身前掠过。

“这不是匡柏灵么？”杨恒目送紫衣少女的背影，诧异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要去哪里？也好，我便悄悄缀在这丫头的身后，总可上得红石崖。”

于是他亦步亦趋跟在匡柏灵的身后，始终保持着十多丈的距离。

匡柏灵一来心中有事，再则决计料想不到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凤凰岛，故此一前一后行出十余里竟未发觉身后有异。

忽然匡柏灵在一处山坳里停下，先向四周张望了一圈，便往下方的一座石洞走去。

那石洞掩映在青草古藤之后，兼之洞口狭小极不易察觉。未等匡柏灵走到近前，洞口外的草丛微微一阵颤动，从里面走出一个青年男子，竭力按捺兴奋之情低声说道：“匡师妹，我等了你好久，怎么才来？”

杨恒隐伏下身子，见状偷笑道：“我当这丫头偷偷摸摸溜出来干什么，敢情是私会情郎来了。看那年轻人的穿着打扮，倒像是天心池的门人。”

就听匡柏灵冷冷说道：“郭师兄，我是来送你离岛的。”

这句话好似一盆凉水浇在了那青年男子的头上，他满脸的喜色荡然无存，半是伤心半是失落地问道：“你……决定了，不跟我一起走？”

匡柏灵避开青年男子夹杂着三分恳切，三分悲伤，又有三分不舍的眼神，说道：“我不会背叛师门，更不可能为了你舍弃凤凰岛。”

“我并不是要你背叛令师，”青年男子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接受我。”

“不行！”匡柏灵冷冰冰地拒绝道：“我入门时对着师父发过毒誓，专心修炼参悟天道，学成离岛之前绝不沉溺人间情爱。何况，还有我爹爹也不会同意。”

“我可以等，”青年男子毫不犹豫地说道：“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会等着你。匡师妹，我郭霸郊对天发誓：此生一心一意对你，非你不娶！”

匡柏灵闻言心中一阵的迷惘烦恼。她和郭霸郊的事至今还是桩不为人知亦不敢告诉给任何人的秘密。两人其实早在当年正道五派围剿东昆仑的时候便已相识，激战中郭霸郊奋不顾身，将她从四个灭照宫高手的围攻里救了出来，自己却受了重伤。事后匡柏灵前往探望，两人又相处了大半日，均都对彼此大生好感。

其时的匡柏灵正值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平日里在凤凰岛上除了潜心修炼师门绝学外，便是和几位同门姐妹游玩嬉闹，却从不曾有机会和一个年轻男子如此长时间地亲密相处。况且郭霸郊非但是名门子弟修为不俗，更是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对她殷勤相问千依百顺，一来二去匡柏灵不免芳心可可。

只是其后两人各自回返师门，便断了联系。时间一久，匡柏灵也就逐渐淡忘了郭霸郊，偶尔想起却仍是禁不住心潮起伏感怀惆怅。

三年前神藏峰大战，天心池随着宗神秀的身败名裂亦土崩瓦解。郭霸郊流落江湖，生死不明也失去了消息。闻听此讯后，匡柏灵心里好不难受，却不敢在师父和师姐们的面前表露出来。

未曾想半个月前郭霸郊竟偷偷溜上凤凰岛，陷入芦苇荡中不得而出。恰巧那天是匡柏灵当值，将郭霸郊从芦苇荡中救出。两人久别重逢，当真是忘乎所以，欢欣激动，一直喁喁私语到太阳下山，仍是依依不舍。

匡柏灵怕郭霸郊被同门发现，便要送他离开。可郭霸郊说什么也不愿就此离去，无奈下匡柏灵只好将他藏在了这座僻静的石洞里。其后十数日两人便在石洞中偷偷私会，郭霸郊几次提出要见画圣，向他当面求亲，却都被匡柏灵拒绝。

匡柏灵深知师父绝无可能答应，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违背了入门的誓诺，将她一怒之下赶出凤凰岛。这些日子她过得既甜蜜快乐，又紧张害怕，左思右想到底觉得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为了天道梦想惟有挥剑斩情丝，说服郭霸郊离开。

郭霸郊见匡柏灵的面色游移不定，显然是心中挣扎难以决断，不禁又生出一线希望，软语相求道：“好妹子，随我去吧。我会好好待你，让你一生一世都快快乐乐，幸福美满。若违此誓，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匡柏灵芳心颤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猛地想到自己也曾经对着师父立下过类似的毒誓。望着郭霸郊热切的目光，她的心里一片迷乱，委实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抉择。

正在此际忽听有人轻轻的一声叹息道：“灵儿，你真打算跟他走么？”

匡柏灵心神狂震，叫道：“师父！”凝眸望去，就见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缓步从山岩后走出。他的相貌英俊儒雅，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写意地垂泄到后腰，在月光下微微泛起紫光，颌下三绺长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之气，腰间束着一条七彩虹带，在夜风里轻轻飘荡更添几分仙韵。

郭霸郊一惊，眼看自己的行藏暴露，忙定了定神躬身施礼道：“弟子天心池门下郭霸郊，拜见吴师叔！”

吴道祖双手负后，望着他道：“郭霸郊……你是秋梧桐秋兄的关门弟子？”

“是，”郭霸郊恭恭敬敬束手站立，垂首道：“弟子冒昧登岛，请吴师叔宽宥。”

吴道祖深邃平和的目光注视着郭霸郊的脸，摇摇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况且郭师侄还是秋兄的关门弟子？”

匡柏灵自师父现身后，心便像小鹿般跳个不停。即怕郭霸郊失礼惹怒了师父，又怕师父大发雷霆，惩戒自己和郭霸郊。听吴道祖说话时语气温和，并无怒意，她稍感安心道：“师父……这位郭师兄刚上岛不久，陷在芦花荡阵中进退不得。刚巧弟子经过，就将他带到了这里，打算问明情况再禀报您。”

她一边说一边背着吴道祖向郭霸郊连使眼色。郭霸郊心领神会，接口道：“弟子适才在海上游荡，见此处有座山岛不由心生好奇。谁想刚一踏进芦苇荡就陷了进去，若非匡师妹及时搭救，弟子此刻尚在那里头转圈呢。”

吴道祖静静听完，摇头道：“不对吧，郭师侄你好像并非刚才上岛，而是已在这石洞里藏了许多天！”他指了指脚边的一个足印，接着道：“灵儿，七天前下过一场大雨，这是你在泥泞里踩出的足印。翌日天气转晴，泥土干后就将这足印留了下来，你未曾留意到吧？”

匡柏灵大惊失色，没想到师父竟从一个不起眼的足印上推断出郭霸郊登岛已有十数日的事实。她素来对吴道祖视若天神敬畏有加，再不敢说谎掩饰，双膝跪地道：“师父，弟子不该骗您。请您治弟子欺瞒之罪！”

郭霸郊见此情景，连忙道：“吴师叔，这不关匡师妹的事，都是我不好！”

吴道祖淡然一笑，道：“灵儿，你不知道吧？早在你之前为师便已到了石洞外，你和郭师侄的谈话我听得明明白白，结果真教我且慰且痛！”

匡柏灵娇躯发抖，头垂得更低，颤声道：“原来师父您早知道了。”

吴道祖悠然道：“你是为师最得意钟爱的徒儿，所以我见你不肯背叛为师，坚拒郭师侄的恳请，心中甚为欣慰；但你也不该瞒着我接连多日在深夜里来此与一个年轻男子私会。莫非在你心目里，为师是个不通情理的怪物么？”

匡柏灵羞惭交集，说道：“师父，弟子错了。弟子这就送郭师兄离岛，然后听凭您发落处置，绝无怨言。”

吴道祖淡淡道：“不必了，让为师送他。”

没等匡柏灵反应过来，就听到“砰”地一声闷响，一件物事被击飞了出去。

她惶然抬头，但见郭霸郊被吴道祖一掌击中胸口，摔飞在洞外的草丛里，七窍流血业已毙命。匡柏灵禁不住魂飞天外，惊声叫道：“师父──”

暗处的杨恒也是大感意料之外，心道：“这吴道祖下手够狠的！只怕匡姑娘也有麻烦，她为人虽是骄横刁蛮了些，但看在匡掌门的面上我不可不救。”当下凝息静观，掌心暗蓄功力随时准备救援匡柏灵。

“师父……师父？”吴道祖喃喃低语，一步步走近匡柏灵，语带哀伤地问道：“灵儿，你的心里早教这小白脸占满了，还有我这个师父吗？”

在匡柏灵的记忆里，师父永远都是那种从容不迫飘逸潇洒的神仙风姿，却从没见过吴道祖如此忧伤失态的模样，更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又是伤心又是惊惶地叫道：“师父，灵儿知错，以后不敢了！”

吴道祖在匡柏灵跟前停住脚步，缓缓弯下腰用手指托起她的脸蛋儿，凝视着她娇美的容颜，徐徐道：“你是我的。有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必须死！”

匡柏灵脑海里嗡地轰响，呆呆仰望着师父的脸庞，说道：“我是你的？”

突听远处有人冷然说道：“吴道祖，你是我的！”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二章 秘密

随着话音落定，黑黔黔的暗影里缓缓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赫然便是楼兰剑派掌门人厉问鼎。他的瞳孔收缩，目光像冰针般犀利地扎入吴道祖的背心，森然问道：“玎芝和青原在什么地方？”

吴道祖松开匡柏灵的下巴，蓦地手指一拂将她点昏过去，方才淡定自若地慢慢站直身躯，说道：“厉兄要见玎芝和青原母子？好，我带你去！”

厉问鼎怔了下，没料到吴道祖非但如此爽快地承认了厉青原母子就在凤凰岛上的事实，还答应带自己前往。他瞥了眼气绝身亡的郭霸郊暗生警觉，嘿然道：“那厉某就先谢过吴兄了。”

吴道祖提起匡柏灵的身子丢入石洞里，说道：“厉兄无需谢我。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厉兄──是谁告诉你玎芝母子来了凤凰岛？”

厉问鼎哼了声道：“这点也不用瞒你，想必你也认识她，蝶幽儿！”

吴道祖点了点头道：“多谢厉兄相告，请随我来。”举步向西而行，似乎压根不在意厉问鼎会突生杀机在后偷袭。

见两人走远，杨恒缓缓出了口气，思忖道：“厉青原果然被他娘亲带来了凤凰岛！听吴道祖的口气，他似乎和厉夫人也是旧识。可幽儿为何要将厉问鼎也引来凤凰岛？”

他先潜至洞内，将匡柏灵救醒。匡柏灵昏昏沉沉还以为是吴道祖解开了自己的禁制，睁眼唤道：“师父……”可借着月光再一打量，才发现面前的人竟是杨恒。

她大吃一惊弹身而起，双手自然而然护在胸前，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杨恒往洞外走，说道：“吴道祖十有八九不会放过你，将郭霸郊的尸体掩埋后就赶紧离开，回衡山寻你爹爹去吧。”

匡柏灵这才相信杨恒是好意救护自己，一时没工夫去想他是如何上岛的，急问道：“我师父呢，还有厉老魔，他们去了哪里？”

杨恒站在洞口道：“他们去见厉青原母子，我得跟上去了。匡姑娘，令师行事诡异狠辣，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他为好。”

匡柏灵也不知有没有听进杨恒的劝告，疾往洞外奔去。杨恒伸臂拦住，问道：“匡姑娘，你要去什么地方？”

匡柏灵道：“别拦我，我要去找师父。厉老魔心狠手黑，我不能让师父被他害了。”

“令师刚刚杀死了郭霸郊，若非厉问鼎出现很可能连你也一并杀了！”杨恒皱了皱眉道：“你还要去找他，岂非自投罗网？”

匡柏灵执拗道：“我不信师父会杀我！他对我们姐妹恩重如山，就算真要杀我，我也绝无怨言！”一边说一边将郭霸郊的尸首抱起，放入了石洞里，声音渐转低柔忧伤道：“郭师兄，你是因我而死的，对不起！”

杨恒的眉头渐渐松开，拍了拍匡柏灵轻轻抽泣的香肩道：“好，我带你去找令师！”

两人出了石洞向西追去。有匡百灵在旁，杨恒已不必担心自己再陷进吴道祖布下的阵势里，速度不觉加快了许多，不久便追上了吴道祖和厉问鼎。

杨恒放慢身速，传音入密道：“实不相瞒，我是为救厉青原而来。在找到他们母子之前，不宜暴露行踪。匡姑娘，委屈你代我暂时隐瞒。”

匡柏灵沉默了会儿，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在今次重逢前，她对杨恒的印象只怕比杨恒对她的更差。但刚才短短片刻的相处，她却惊讶地发现杨恒的性子沉稳随和了许多，犹如一个善解人意的兄长，明明不赞成自己去找师父，却还是答应了下来，并无一句嘲讽甚而怨言。这样一来尽管匡柏灵不明白杨恒此行目的所为何来，却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又行出五六里路，已来到南面那道宛若凤翼天翔的石梁上。石梁飞凌海上，林木茂盛怪石横生。吴道祖带着厉问鼎在密林里左一拐右一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玄机。厉问鼎暗自记下路径，警惕道：“莫非他是以青原母子为饵诱我来此，要借用此处的阵法禁制暗算厉某？”

忽然吴道祖弯腰，在一株金叶树下用手轻拨了两下，也不晓得触动了什么机关，前方的树木倏然褪淡消失，升起一团淡淡的紫雾。吴道祖回头道：“厉兄，请进！”

厉问鼎身躯站立不动，鼻子里哼了声道：“吴兄先请！”

吴道祖不以为意地袍袖一拂，将弥漫而来的紫雾荡开些许，迈步走入。

厉问鼎紧随其后，双目须臾不离吴道祖的身影，以防他突然搞鬼。这样走出十余丈，周遭的雾气渐渐变淡，远远可见前方石梁上有一排青砖瓦房。房外是一片幽静的樱树林，三三五五的白兔栖息其间，还有几羽雪白无瑕的仙鹤，只是夜色深沉，俱已酣然入睡，丝毫没有惊觉到吴道祖和厉问鼎的到来。

吴道祖走到正屋门外，轻扣门环向里道：“玎芝，是我，开门。”

厉问鼎在吴道祖身后站住，望着紧闭的屋门面色阴沉，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不一刻屋里亮起灯光，房门轻启从里头现出厉夫人的身影，神色里充满了惊喜。

“师父……你？”一下子，她愕然看见站在吴道祖身后的厉问鼎，脸上的喜色立时散去，片刻的惊慌后，她怔怔扶门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话该是我来问你的。”厉问鼎冷冷盯着结发多年的妻子，眼神变得愈发森寒，说道：“不过你刚才开门时，那一声‘师父’，已让我知道了答案。”

厉夫人有些手足无措地望望吴道祖，嘴唇动了几动，低语道：“不错，我来凤凰岛，就是为了恳求师父救治青原。”

厉问鼎嘿嘿低笑，笑声里透出彻骨寒意，冲着吴道祖道：“吴兄，你好手段！”言下之意自是讥讽吴道祖居然派门下女弟子不惜牺牲色相潜伏在自己枕畔。

吴道祖面色沉静，摇头道：“厉兄误会了，事情并非如你想象。咱们进屋再说。”

厉问鼎一摆手，说道：“青原呢，老夫今夜就带他回楼兰去。”言语中只字不提对厉夫人的安排，显是立意要和她恩断义绝。

“不，青原不能跟你走！”厉夫人身子微颤，说道：“你解不了他身上的毒。”

厉问鼎嗤之以鼻道：“笑话，厉某解不开别人就能解开了？你滚开，老夫要带走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谁敢说不？！”说罢阔步闯向屋中。

“你不能带走他！”厉夫人拼命拦阻，情急叫道：“他不是你的儿子，是我师父的！”

“什么？”厉问鼎如遭雷击，似泥塑般呆立不动，森然道：“贱人，你再说一遍？！”

厉夫人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步，但还是点头低声道：“青原是我师父的儿子！”

厉问鼎的眼眸里闪起骇然的寒芒。一直以来他内心里都对厉青原这个儿子颇为不满，觉得这孩子太过秀气文弱，不像自己。但此刻乍听妻子揭开生世真相，厉问鼎却又有一种塌下半边天的感觉。一股被戏弄和羞辱的愤怒卷裹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失落汇聚成汹涌杀机，在厉夫人点头回应的一瞬，陡然爆发出来，举掌朝妻子头顶拍落。

“啪！”吴道祖早有防备，斜身抢前将厉问鼎的铁掌截住。双掌相交，两人的身子均都微微一晃，谁也没占着便宜。

“厉兄，这事不怪玎芝，都是我的错。”吴道祖语含歉仄，缓缓解释道：“当年我将玎芝逐出凤凰岛时，并不晓得她已身怀六甲。否则岂会忍心令她们母子孤苦伶仃飘零四海？幸亏厉兄接纳了玎芝，又娶她为妻，抚育青原长大成人。此恩此德在下铭感肺腑没齿难忘！”

这些话听进厉问鼎的耳朵里，就像一条无形的鞭子在狠狠地抽他的耳光。

他脸上的煞气越来越浓，若非忌惮吴道祖的修为不遑多让，早已一掌毙了这对令自己蒙羞的乱伦师徒！他娶玎芝原本也非好心，只是追求林婉容不得，失意之下发现一个容貌相似的替代品。没想到连这替代品都是别人穿过的破鞋，想他堂堂楼兰剑派掌门，雄踞大漠神威盖世，一旦家丑外扬岂不招来天下人耻笑？

何况，自己还懵然不知地替别人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直到今天才如梦初醒。

怒极之下他仰天长笑道：“一个师父，一个徒弟，居然大逆不道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委实教厉某大开眼界！吴道祖，你欺我太甚──”

话音未落左掌运足十成劲力突然向吴道祖的胸口拍去，几近于偷袭。

吴道祖吸气疾退到屋外，厉问鼎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双双进至樱树林中。

厉夫人花容惨淡从门里奔出，高叫道：“别打了！问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得青原这般模样。你要恨就恨我吧！”

“你害青原？”厉问鼎一惊，凝掌撤身侧目道：“不是林师弟？”

“不是他，是我。”厉夫人涩声道：“那晚林师弟来送参，我就猜到是你在背后指使。于是我偷偷在汤中加入了磨碎的活死人丹药粉，想将石颂霜毒得半死不活。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青原他竟抢着喝下了参汤，我想拦却也晚了。为掩饰真相，不教你怀疑我，我又杀了林师弟，嫁祸给他。”

厉问鼎听完寒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没有道理这样做！”

“不，我当然有！”厉夫人胸膛一挺，大声道：“石颂上霜根本就不爱青原，她答应嫁给青原全是因为另外一个人的缘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一个姑娘玩弄，还为了她意志消沉，萎靡不振！所以，即使你不出手，我早晚也会结果了那丫头！”

厉问鼎一字字道：“可是你最后却害了自己的儿子，你真该死！”

厉夫人愣了愣，第一次觉察到厉青原居然会在丈夫的心里占据了那样重要的地位。即使在发觉儿子并非亲生以后，还会因他迁怒于自己。

她的心里不觉又酸又苦，更深感对厉问鼎不起，凄然道：“没错，我该死。”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又忍不住悄悄投向了自己的师父──他是第一个占有自己的男子，也是孩子的生身父亲。

其实有许多话她没有对厉问鼎说明，也无法对任何人讲出口来。

她谋害石颂霜，不单是为了儿子，也是出于自己对某个人的报复。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风暴降临的那个夜晚，平素滴酒不沾的师父不知何故喝了很多酒，甚至不得不最后由她搀扶回房，然后就发生了永远改变命运的那一幕──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父，竟醉醺醺地疯狂而粗野地占有了她，口中却唤着另外一个名字。

她没有反抗，因为没人知道其实她早已偷偷地爱上了自己的师父。尽管侵犯来得突如其来，尽管她显然只是一个替代品，但她仍然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清白之躯献给了他。

然而翌日师父酒醒后，竟没有丝毫软语温存的抚慰，而是不由分说地将她逐离凤凰岛。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哭泣，最后还是被送上一叶去往大陆的孤舟。

失魂落魄的她离开了凤凰岛，心里依然没有丝毫对师父的怨怼。她明白师父的苦衷──师徒之间是不可以有不伦之恋发生的。为了保全彼此，必须忍痛割爱。

可糟糕的是，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走投无路之际她想到了死，未曾想却被厉问鼎救下，带回了楼兰至尊堡。没多久，她就嫁给了厉问鼎，成为了至尊堡的女主人。

她心里感激厉问鼎，更感激因为他，不但自己有了一个声名显赫的丈夫,孩子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而且还拥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家世背景。可惜憧憬中的幸福并未降临，很快她就发觉厉问鼎娶自己，居然也不过是为了填补另一个女人的空白而已。未愈的伤口再次迸裂，她彻底绝望了，于是遁入空门在家修行，将所有的感情和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的身上。直至……她亲手将儿子变成了活死人。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一切都已明了，她却想不明白，自己从何时、何处开始做错？

她也不知道，将儿子带来凤凰岛，将厉青原的真实身份告诉师父，是否做对？！可如果不这么做，还有谁能帮助自己救醒儿子？

恍惚中就听吴道祖平静道：“玎芝，你不必再自责，更不必担心，一切有为师承担！”

藏身在远处的杨恒和匡柏灵惊愕地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事，内心震撼无以复加。

杨恒觉察到匡柏灵的娇躯在不由自主的发颤，轻轻用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传音入密道：“一旦让人察觉我们在这里，无论是令师还是厉问鼎，都绝不会容你我活着离开凤凰岛，明白么？”

匡柏灵听懂了杨恒的警告，油然有股寒意从脚底直通到头顶，脑海里混乱地想道：“师父竟和这位玎芝师姐生下了孩子？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

“铿！”场中的厉问鼎亮出魔枪，遥遥点指吴道祖，狞笑道： “吴道祖，你说得轻巧。、别人都骂厉某冷血无情，可和你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比起来，我甘拜下风！”

吴道祖面对杀机盈天的厉问鼎，泰然伫立，似乎毫无出手抵御的意思，叹息道：“厉兄，你也不必太在意了。他日在下自有补报就是！”

“不必了，就在此时此地，你我做个了断！”厉问鼎的体内腾起冉冉光雾，在夜风里如怒涛涌动气势惊人，直朝吴道祖的身前迫去。

吴道祖双手负后岿然不动，那青色的光澜迫至距离他尚有三丈远的地方猛地凝滞，似被一堵无形而厚重的墙壁挡住，鼓啸翻腾不休。

“咦？”厉问鼎的眼眸中微露出一丝讶异，不住催迫枪气往前汹涌。

吴道祖的眉毛急不可察觉地皱了下，身前的青澜缓缓地再次迫近，腰间彩带向后猎猎飞舞，双脚亦慢慢陷入了土里。

“求求你们不要打！”厉夫人哀婉欲绝地扑向丈夫，只求能阻止这两个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男人之间的生死决斗。

“滚开！”厉问鼎立掌如刀凌空虚劈，将厉夫人击飞出去，跌落在十数丈外。

“问鼎！”厉夫人愧恨之极，心知以丈夫的修为，这一掌本可要了自己的命，可是手下留情仅把她击出了圈外，虽说受伤不轻，其间却不无保全之意。

“呼──”就在厉问鼎出掌击退厉夫人的一霎，林内情形大变。

吴道祖的双手向两侧舒展平举，衣袂飘飘如白蝶飞舞，带起蒙蒙紫气。

千百条樱花树根捅破土层从地下暴涨弹起，在空中肆意狂舞扭转，幕天席地涌向厉问鼎。若是从高空望下，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树根堪堪构成了一圈太极图形，蕴藏无数法阵变化，将他重重围困在了正中央。

厉问鼎处变不惊，嘴角露出一抹轻蔑冷笑，双臂运转魔枪猛地刺出。

九团青色的炫目光花从枪尖呼啸而出，涌向四面八方。耳听“砰砰砰砰”爆响不绝于耳，一条条树根在青芒的轰击下灰飞烟灭化为齑粉。

厉问鼎挺枪前行，体内的杀气攀升至巅峰，双目锁定吴道祖的身影低吼道：“咄！”

光澜澎湃罡气跌宕，魔枪收起所有的花巧幻招凝为一束无坚不摧的青色光电，劈裂数丈虚空不可一世地挑向吴道祖胸膛，正是厉问鼎的得意绝学“逆天诀”！

“师父……问鼎！”厉夫人刚刚坐起身，呆呆望着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向吴道祖的胸口刺去，情不自禁地闭起了眼睛。

三丈、两丈、一丈──枪势在运行中狂猛地抽空了天地间的精气，威力不断倍增，到最后化作了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足以毁灭世间万物。

匡柏灵死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却再也不敢多看。

杨恒摁住她的娇躯，以防这丫头一时冲动扑入战团。此际厉问鼎已尽出全力，别说匡柏灵，就是自己亦不能直撄其锋。

他的目光紧盯处于暴风骤雨中心的画圣，想知道吴道祖会施展何种手段化解去厉问鼎气吞山河雄霸绝世的刚猛一击。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画圣吴道祖始终伫立不动，深如幽潭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惊慌紧张，反而隐隐流露出一抹不屑与兴奋，然后攥紧右手五指，一拳砸向厉问鼎的枪锋！

匡柏灵终于忍不住惊叫失声。她几乎无法相信，师父居然会用自己的拳头去撞击厉问鼎的魔枪枪锋。与她一同失声惊呼的还有厉夫人，毕竟她曾是最熟悉这两个男人的人，眼前仿佛已看到吴道祖右臂爆碎，横尸林中的惨状。

“铿！”吴道祖的拳头激撞在枪锋上，竟发出了一记金石般的脆响。

时间仿似静止，两个人的动作也在刹那里被永恒的定格。明明里内有排山倒海般的罡风呼啸，杨恒的耳朵里却是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声响。

然后，好像隔了漫长的世纪，他看到厉问鼎的身子摇了摇，收枪后退三步，站定在纷纷断落的枝叶间。地上留下了他的三个脚印，由前往后一个深过一个，直至他的脚背也陷入了土中。

另一边，吴道祖的拳头晶莹如玉完好无损，兀自保持着前击的姿势，有如一尊玉雕伫立在原地，眼神里不屑与兴奋渐渐淡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难以言状的空虚和怜悯，轻轻道：“你不该来这里，可惜！”

“青原……”厉问鼎的眼睛瞪到最大，死死盯着吴道祖悠然平和的脸庞，眼里充满了惊骇与不甘，在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后，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倒下，手中的魔枪在顷刻间爆裂成无数碎片，洒落在身周。

画圣吴道祖──杨恒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偏偏是亲眼看到同为三魔四圣之一的厉问鼎，竟然在一招之间被画圣以拳头轰杀！

如此，画圣的修为究竟该有多高？杨恒已经不敢想象，更隐隐觉得假如不是厉问鼎，或许稍后死在吴道祖拳头底下的人便会是自己！

“快走！”在短暂的惊异后，杨恒迅即回过神来，挟起匡柏灵的娇躯，再不顾忌行藏暴露，施动万里云天身法以最快速度向樱树林外退去。

他知道匡柏灵适才的一声惊呼，已经暴露了行踪。假如此刻稍有迟疑，那么接下来横尸樱树林里的人，其中一个会是自己。

他已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目睹吴道祖魔神般的杀戮手段，深深清楚目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然而杨恒的身形甫动，立时便感觉有一道无形而慑人心魄的寒芒直刺后背。

他知这是吴道祖在用神息锁定自己的身形，假如抛下匡柏灵，至少有八成把握能够利用万里云天身法暂时摆脱这前所未有的强敌的神息追踪。但留下匡柏灵，这丫头必死无疑，无论如何杨恒都不能这么做。

所以他只能将身法催加到极致，利用山势林木努力甩脱。眨眼间他已掠过石梁，一路往山下飞驰，却不直接御剑海上。

在无遮无拦的天空中，又带着匡柏灵，等若给了画圣吴道祖追杀自己的最好条件。

平生第一次，杨恒对一个人从心底里产生了不可匹敌的惧意，甚至连发啸引来蝶幽儿联手一战的念头也无从想到。

突然四周的景物变幻浮动，山石树木似风行水上，围绕着他飞速旋转变化，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封锁了所有的逃路。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三章 诡事

“不好，师父在发动‘凤舞九天阵’封锁全岛！”险恶的情势令惊骇欲绝的匡柏灵一省，惊恐叫道：“咱们出不去了！”

“那就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杨恒当机立断道，背后被跟踪的感觉渐渐减弱。他的心头微松，知道吴道祖在刚才一战中也受了不轻的伤，等若厉问鼎间接救了自己。

“好，我试试。”杨恒冷静的声音使得匡柏灵的心神一定，凝目观察四周的情景，说道：“咱们往左走，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小心，别去碰那些飘起来的凤尾花！”

有了匡柏灵的指点，杨恒感觉轻松不少，全神策动身形往外突围。

不久后如芒在背的寒意消失，应是吴道祖眼见无法锁定杨恒的行踪，只得暂且放弃。而杨恒此刻亦无意离岛远遁，一来蝶幽儿还在岛上，再则他还需将活死人丹的解药送进厉青原的嘴里。

他稍稍放慢了速度，携着匡柏灵来到山脚下，埋身潜入风声鹤唳的芦苇荡中。

匡柏灵惊魂未定，一边不停往后观瞧唯恐吴道祖追来，一边说道：“这芦花荡阵，以八卦四象之序排列，须得从生门而出。”

杨恒颔首表示明白，穿过芦苇荡来到海边。匡柏灵道：“往南走大约三百丈远，有一处藏在芦苇荡下的涵洞，涨潮时洞口会被海水完全淹没，但洞里地势渐高，恰可藏身。这地方我谁也没告诉过，师父亦难以寻到。”

杨恒可没匡柏灵这么乐观。经过半宿的接触，他已充分领教了画圣吴道祖的厉害。以其一代奇门遁甲宗师的造诣与深藏不露的城府，岂会对岛上这样一个可以藏身的涵洞毫不知情？

只是目下确也别无去处，惟有在洞中暂避一时，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两人潜入海里，由杨恒以神息开道，劈开一条水路沿着岛礁往南而行。果然在三百丈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被海水淹没的洞口，刚好位于海岛边缘的芦苇荡下。

再看远近的海天，不知何时起了漫天流光，像一道道凤凰的七彩羽翼遍布天上海下，将整座凤凰岛笼罩在内。

两人进到洞里，匡柏灵取出随身携带的洞箫，在身前一晃。洞箫亮起柔和的光彩，如火把般照亮洞穴四周。又行一段水势渐低，脚下露出了潮湿的礁石。

匡柏灵微松口气，却发觉自己的身子仍在不可抑制的哆嗦，显然远未从适才那可怖的一幕里摆脱出来。她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岩壁上，六神无主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知道了那么多师父的事，他、他……”说到此处，牙齿不自禁地咯咯打颤，苍白的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杨恒看着匡柏灵，心里生出一丝同情与怜惜，说道：“你在这儿稍歇，我往里面走走，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

“没有了，”匡柏灵道：“我仔细搜索过，这儿只有一个洞口通往海里。”

杨恒却敏锐地感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从里往外吹拂，他也不说破，笑了笑道：“与其坐着没事干，随便走走也好。”

“那我和你一起去。”匡柏灵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急忙起身说道。

经历了今夜的骤变，匡柏灵往日天之娇女的感觉荡然无存，此刻的她深深体会到的是自己朝不保夕的危险处境，身上的娇蛮之气尽被惊惧与彷徨取代，只觉得跟在杨恒身边才能稍稍心安。

毕竟她从小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怀，一路成长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多大挫折。一旦面临大变，难免会生出惊慌无助之意。何况，这回师父非但不会成为自己赖以仰仗的靠山，反而成了欲要杀人灭口的敌人。

她跟在杨恒身后，心中惶惶然、戚戚然不无烦恼，高一脚低一脚地往里走，一不小心差点被绊倒。

杨恒犹如背后生眼，在她即将晃倒的一瞬已退至跟前，探臂膀轻轻揽住匡柏灵的纤腰道：“留神脚下，跟紧我。”

匡柏灵面颊一热，急忙站稳身子，用蚊呐般的声音道：“谢谢！”

杨恒一笑收手，继续前行道：“不要怕，我们一定有办法逃出凤凰岛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匡柏灵就像吃了颗定心丸，重又生出信心。想到上次见面的情形，她越觉羞愧，低声道：“上回是我不对，对不起。”

“上回什么事？”杨恒回过头望着她不以为意地微笑道：“我早忘了。”

匡柏灵愣了愣，唇角渐渐泛起一缕笑意，说道：“反正我已道过歉，你忘了最好。”

两人相视而笑，尽释前嫌。匡柏灵跟在他的身后，又问道：“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害怕我师父会找到这里？”

“谁说我不怕，事实上我怕得要命。”杨恒双目寻索，不放过岩壁上任何一点发现，回答道：“只是比这凶险百倍的事我也经历过许多，所以晓得再害怕也没用。倒不如把心思用到如何脱困上面。”

匡柏灵一怔，又醒悟道：“我懂了，你是担心师父寻到此处，将我们封死在洞里。”

“是啊，”杨恒轻笑道，从笑声里却一点儿也听不出他心中的害怕，回答道：“总不能教他来个甕中捉鳖吧。”

匡柏灵点点头，心情好了一些，却又想起惨死在师父掌下的郭霸郊，黯然道：“真没想到，师父竟会一掌杀了郭师兄。”

杨恒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画圣……我开始好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而此刻在他的心里，惦记的事情也远远多过了匡柏灵所想。

不仅是厉青原母子，还有蝶幽儿和随时可能上岛拜访吴道祖的剑圣石凤阳……许多事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放松，却还要照顾到身边的匡柏灵，给她信心，好让她有勇气最终逃脱吴道祖的魔爪。

“我师父──如果你在昨晚之前问起，我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你：他博学多才、恬淡儒雅、无所不能，堪称完美。”匡柏灵轻咬樱唇，低声道：“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他，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认识他。”

“认清一个人，很难。”杨恒悠悠说道：“好在你清醒得不算太晚。想想厉夫人的事，我真为那些个女弟子捏了把汗。”

匡柏灵惊道：“对了，我师姐她们怎么办？师父会不会也对她们……”言及此处，却再也不敢往下设想。

杨恒安慰道：“应该不会。否则你们师姐妹朝夕相处，不难察觉彼此的异常。我奇怪的是在你们之前，吴道祖也曾收过不少女弟子，她们都到哪里去了？”

匡柏灵道：“师父说：这些位师姐有的资质不佳被他送出师门，有的强修本门神功走火入魔而亡，还有的难耐寂寞私逃出岛……所以后来才又收了我们几个。”

杨恒不置可否地笑道：“总之嘛，那些女弟子最终没一个人能留在他的身边。”

匡柏灵的心莫名发寒，颤声道：“你是说师父说谎。这些位师姐……”

“别多想，”杨恒打断了她可怕的猜测，平静道：“咱们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忽然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上方的石壁，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道：“找到了。”

匡柏灵顺着杨恒的视线望上去，却并未在洞顶发现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

杨恒道：“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你是否感觉到有细微的风从上面吹来。”

匡柏灵依言而行，不一会儿惊讶地睁开眼道：“杨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恒一笑，回答道：“等你能够从这岛上活着离开后，也会学些求生的手段。”

匡柏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蓦地意识到身边这年岁并不比自己大的少年，必然经历过远超出常人的苦难与艰辛。

杨恒身形飘起，来到洞顶下方，伸手往上一摸揭起块薄薄的网状物事，说道：“你看它像不像青苔？有它遮掩，即使近在咫尺也难以发现这上面竟有个出风口。”

匡柏灵提气跃上，一阵后怕道：“这地方师父早就来过。如果我们藏在洞里不出，迟早会被他找到！”

杨恒凝动神息往上探测，须臾后面露异色道：“我得设法上去瞧瞧。”

匡柏灵对杨恒的才智经验已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杨恒不语，全神贯注地用手轻轻抚摸石壁，脸上又渐渐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呼──”就在匡柏灵想开口再问的时候，杨恒的掌心陡然焕发出一蓬淡淡金光，如波澜般沿着石壁往四周扩散。然后，匡柏灵就看到这坚硬的石壁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金光里，露出了一个足以通过身躯的洞口。

“上去吧。”杨恒纵身跃上，穿越过约莫丈许厚的石壁，落在了一间石室中。

匡柏灵跟着跃上，用洞箫的眩光照亮四周，小心紧张地打量着石室里的情形，却骇然发现脚下的洞口正在神奇地复原。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呆呆望着恢复原状的地面，脱口问道。

“神息，”杨恒说话的神态从容自然，没有丁点儿得色，就像是刚刚完成了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回答道：“我用它化开土元，随后重新闭合上就是。幸好令师百密一疏，没有在这儿设上禁制，不然我也只能干瞪眼了。”

“神息──”匡柏灵倒吸一口冷气，才晓得那日和杨恒交手过招能够全身而退，是何等的幸运。她却并不清楚当时的杨恒尚未掌握惊仙令的奥妙。

这时杨恒已将注意力移转到石室里。也难怪杨恒刚才会在下头诧异，这间约莫十五六丈方圆的石室宛若一间井然有序的仓库。可是仓库里摆放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许许多多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用品。

大到橱柜床榻，小到针线首饰，衣衫鞋袜，碗筷杯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每件器具尽皆一尘不染，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地方？”匡柏灵疑惑地打量四周道：“师父从未提起过。”

杨恒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随手翻检着架上陈列的瓷器。

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向匡柏灵摇了摇头传音入密道：“有人过来了。”

匡柏灵大吃一惊，心想这地方除了师父还会有谁来？一旦他推门而入，就算躲得再隐秘，在这么间石室里也绝难逃过他的耳目。也许，他们应该立刻再逃遁回山洞中。

匡柏灵屏住呼吸，盯着杨恒的面容，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杨恒好像并不急于找地方躲藏,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右手悄然提到腰侧，遥遥对着石门。

过了许久，杨恒的手又缓缓落下，微笑道：“运气不错，他走了。”

匡柏灵浑身虚脱，靠在橱柜上问道：“是我师父？”

杨恒道：“我不敢用神息探测。不过从听到的动静上猜测，应该另有其人。”

匡柏灵大奇，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是我的师姐？”

杨恒摇头道：“不，是个男人。而且……”他若有所思道：“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匡柏灵的好奇心渐渐战胜了恐惧，追问道：“他是谁？”

杨恒眨眨眼道：“你想不想偷偷跟在他的身后，瞧瞧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听说不是师父，匡柏灵的胆气壮了不少，又觉得假如拒绝杨恒的提议，未免会被他讥笑胆小怕事，于是颔首道：“好啊，咱们跟上他。”

两人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悠长曲折的走廊，墙壁上刻满栩栩如生的石雕，每隔三丈都有盏长明灯照亮。

匡柏灵小心翼翼地跟在杨恒身后，心里头即感害怕又觉刺激，沿着走廊行出二十余丈，听见前面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钎敲打雕琢石头。

“咚咚咚、叮叮叮──”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走廊里来回震荡，清脆而刺耳。

匡柏灵改用传音入密道：“是我师父，我们师姐妹都不会雕刻。他从不肯教。”

杨恒点点头，传音入密道：“我们凑近点儿，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揽臂携起匡柏灵微微发抖的娇躯，如云影过潭，往走廊尽头飘去。

“咚咚咚，叮叮叮──”杨恒看到，在走廊通向的一座巨大石厅里，吴道祖手握锤钎正聚精会神地雕琢着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雕塑在他的锤钎下已有了雏形，像是一辆马车。

他锤钎翻飞，不断切凿下坚硬的石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好似这一驾马车的模型早已在心中酝酿成形，根本不必再费神思考。

在他的身边，是一块块形态各异的玉石，有些完成了一半，有些则尚待雕琢。整间石厅就如同一座规模庞大的石器作坊，而工匠──或者说大师，仅只一个。

在沉默中，这空间里惟一存在的声音便是他的锤钎敲击在玉石上发出的脆响，咚咚咚、叮叮叮。那充满律感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心底的呐喊，像是在提醒所有的人：我在这里，我掌控所有……一切尽在我手！

在他的身后五丈远处，一口大镬正汩汩冒着沸腾的热气。浓绿色带有些许刺鼻辛辣味的烟雾里，杨恒赫然看见厉问鼎的尸首正被置身镬中，在沸水里翻滚！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暗道：“难不成吴道祖还想吃了厉问鼎？”

在大镬前静静站着另一个人，一个杨恒原本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石厅里的人──琼崖剑派掌门人司徒奇哲。

看上去司徒奇哲的内伤业已痊愈，默默注视着忙碌的吴道祖，始终没有开腔。

“当！”又一锤砸下后，吴道祖猛然将手中的锤子和铁钎扔了出去，凝目看着初初成型的马车模型，脸上专注的神情缓缓趋于宁和。

“你这些天心里有事，”司徒奇哲开口道：“是因为厉青原？”

吴道祖淡然道：“你不该来的。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可是你想的事，我却不知道。”司徒奇哲冷冷道：“所以我们最好当面谈。”

“谈什么？”吴道祖心平气和地拾起丢弃的锤钎，重新专注在未完成的马车模型上，说道：“我已经对你解释过，做任何事都需要循序渐进。”

“可是琼崖剑派已经毁了，我的儿子也死了！”司徒奇哲微含怒意地低声道：“这也是循序渐进的一部分么？如果是，那么下一次死的便该是我了！”

吴道祖重新开始雕琢，只是这次的节奏舒缓了许多，回答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因此坏了我的计划。何况区区一个琼崖剑派算什么？毁了就毁了吧。至于司徒龙枫，死了的确可惜，但你不也因此收获了真禅么？”

杨恒闻言心头一动，听得越发仔细。就听司徒奇哲低喝道：“不准打真禅的主意，他是我的！”

吴道祖唇角上翘，说不出是讥诮还是讶异，说道：“咱们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要分你我了？”

司徒奇哲徐徐道：“从你捣鼓起这些鬼玩意儿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病了。”

吴道祖的眉毛耸了耸，捶打着玉石说道：“你学会对我隐瞒想法了。”

“这样才公平，”司徒奇哲道：“不是有很多秘密，你也故意藏了起来？”

吴道祖望着马车模型摇摇头，颇似遗憾地道：“可惜，还是有了瑕疵。”

司徒奇哲听出他一语双关之意，面色渐转凝重，说道：“你向来只喜欢完美。”

“是呀，”吴道祖叹了口气道：“对于不完美的东西，我只能毁了它！”说罢猛地一锤击落，整架马车模型应声轰然而成碎粉。

这次杨恒早有准备，先一步劲透匡柏灵经脉，令她无法惊呼出声。

司徒奇哲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熊熊燃烧的大镬，沉声道：“几十年了，我一直都在等着这天。令我惊讶的是，它来得远远比我预想的晚。”

“因为你不比这马车，”吴道祖眉宇间泛起一缕怅然，说道：“要想毁掉自己费尽心血才完成的杰作，实在要下很大的决心。即使，这作品始终不能尽善尽美。”

司徒奇哲冷笑一声，掣出金笔道：“看来你没听懂我的话！”

“我听懂了，你是在提醒我：为了应付今晚的局面，你已做了几十年的准备。”吴道祖放下锤钎，悠悠道：“可所有的准备，都无济于事。”

“哦？”司徒奇哲的身上散发出浓烈光雾，说道：“你就那么自信？别忘了，我可不是你用锤钎雕琢的石头！”说着话他的金笔光芒暴涨，化作琅琊金枪迸射出一团雄浑光焰，向着吴道祖轰去。

吴道祖飘身而起，左掌在虚空中一按一拂，掌心飙射出一束紫芒，骤然放大百倍，幻动成巨盾，“砰”地与枪华激撞在一处。

他的身躯被迸裂的光澜往后吹飞，右手已握在小腹前捏成法印，双目逼视司徒奇哲道：“从你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防范你反客为主的准备。”口中低念真言，眼睛里射出紫色的精芒。

“啊──”司徒奇哲的面容遽然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剧烈地涌动流窜，急于寻找破茧而去的出路。他的神情登时变得狰厉而惊恐，嘶吼道：“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身枪合一不顾一切地飞速冲向吴道祖。

吴道祖漠然向下看着司徒奇哲，就像俯视一只即将灭亡的蝼蚁，眼里甚而有一丝怜悯，说道：“你太大意了！”

“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司徒奇哲的体内爆开，他的头顶倏地蹿出一道炫目精光，划破虚空瞬即没入吴道祖的身体里。

司徒奇哲的身躯还在仗枪冲向吴道祖，但已经没有丝毫的生息──就在方才一刹那，他的元神已被吴道祖摄走，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收回。

“砰！”失去魂魄的肉身跌入尘埃，僵硬地扑倒在吴道祖的脚下。

吴道祖的全身肌肤泛起一簇簇精光，不停地颤动收缩，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口中却发出了低低的舒畅呻吟，那情景直教人不寒而栗。

半晌之后他眼中的紫芒慢慢淡去，身子落回地面，意兴阑珊地看了眼满地碎石，最终视线落到司徒奇哲的空壳上，自言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沉吟片刻后，他抬手屈指发出一蓬雾光，司徒奇哲的身上顿时结起厚厚一层寒冰，将整个人完全封冻了起来。

做完这些事，他略显疲惫地把锤钎放回原处，至始至终不看在大镬中浮沉的厉问鼎尸身一眼，从另一头的走廊离开。

许久过后，匡柏灵才回过神来，面无血色道：“他、他……我师父，将那个人的元神收进了自己的体内？”

“这人是司徒奇哲，琼崖剑派的掌门人。”杨恒望着地上冰封的尸体，心头波澜跌宕，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是吴道祖的元神分身之一。早在几十年前，真正司徒奇哲的魂魄已被摄走偷梁换柱。”

匡柏灵点点头，缓缓抬步走向大镬，却不敢多看，问道：“我师父为何还要把厉老魔放在锅里煮？”

杨恒摇头道：“我也猜不出，希望他并无更多特殊癖好。”

“什么癖好？”匡柏灵话问出口就身不由己地打了个激灵，猜到了杨恒没有说出口的话，猛地弯腰吐了口酸水，道：“杨大哥，我想赶紧离开这里！”

杨恒望向那条走廊，想着关于真禅的消息，低低道：“走吧。”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四章 真像

有些人活着，就像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却仍似活着。

很快杨恒就会深刻体会到这句箴言的内在涵义，却是用一种他梦想不到的方式。

两人沿着吴道祖离去的那条走廊前行，慢慢地前方有绮丽的光彩透了过来。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花园，亭台楼阁桥梁水榭所有的建筑都是按照皇家宫廷的规格建造，星罗密布于一片璀璨的樱花林中。

然而这些建筑包括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完全都是用各色玉石雕琢而成。每一件石雕均都美轮美奂惟妙惟肖，堪称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就连枝头盛开的樱花，也会利用玉石原有的纹路，不着痕迹地展现出花瓣的纹理。

杨恒和匡柏灵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离奇的梦境里。一下子就从可怖的地域踏入了美不胜收的天堂里。

他们走进了花园，匡柏灵忽地低咦了声，目光投向数丈外的一株樱花树。

在樱树旁，一位年轻娇美的宫娥身着霓裳，手握银锄正在树下翻土。在她的身后，两名身穿太监服饰的男子一端花籽，一捧水壶毕恭毕敬地站立。

“真像，”匡柏灵由衷赞叹道，忍不住走近观瞧，又一声惊呼道：“这头发是真的！”

杨恒注视这三尊用玉石雕刻的塑像，灵台隐隐生出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这些雕像有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他走到匡柏灵的身旁，凝目打量那尊手捧水壶的太监雕像，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这太监的面目表情虽说恭谨得近乎卑微，却显得颇为生硬，就像是有人用手硬生生地把这太监脸上的五官给拉扯成现在的这般模样似的。无需多问，这里所有的石雕都应是吴道祖的杰作。以画圣独步天下的雕刻造诣，又岂会雕出这等生硬的表情？这明显和他的技艺与对自己作品近乎苛刻的要求不相符合。

杨恒不由起了疑念，仔细再看这太监的脸。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不是恭敬，不是谄媚，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与愤怒，一如……厉问鼎死时的目光。

想到厉问鼎和那个盛满墨绿色汁液的大镬，杨恒的心神剧震，缓慢地伸出手摸向太监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僵硬的肌肤却掩饰不住尤带有弹性的肉感。

一霎间，杨恒的身躯也如面前的太监般僵立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周的三尊雕像，从心底里往外冒出彻骨的寒意。

“杨大哥，那小溪边也有三尊雕像，好像是正在浣纱的宫娥！”匡柏灵连唤杨恒两声，才注意到他面色发白，对自己的呼喊置若罔闻，眼睛里却充满震撼与惊怒。

“杨大哥？”匡柏灵诧异地走近，实不知为何一尊太监雕像会令他如此失常。

“不是雕像，”杨恒长长吐了口气，感觉吐出的气也像冰一样寒冷，缓缓说道：“他们全都是用真人制成，而后摆放在了这里！”

“什么？”匡柏灵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太监，声音颤抖道：“你说他们都是用活人做的？”

“也许是死人，就像厉问鼎那样。”杨恒恢复了镇定，说道：“那口大镬里的绿色汁液，应该就是让尸体能长年保存完好的一种秘制药水。其后肯定还有不少道工序，最后才能变成现在我们所见的样子。但这些……惟有令师才知道了。”

“哇──”匡柏灵一阵反胃，俯身又一次呕吐起来，身子也在瑟瑟发抖。

杨恒轻抚她的玉背，助她平复胃里的恶心与内心的恐惧，说道：“我猜想这些人生前都应是令师的敌人又或仇家，死后就被他制成真人像存放在了这里。”

“他不是我师父──”匡柏灵站直身吁吁娇喘着说道：“他是恶魔！”

在一夜之间接连遭遇到连番的变故与打击后，师父在她心目里竖立了多年的神像终于轰然倒塌，化作一片荒芜废墟。

杨恒继续观察花园中的情形，发现花园里的太监数量远比宫娥为多。而这些宫娥尽管穿着各异，却隐隐约约有某种特异的共同之处。

待匡柏灵喘息稍定，两人顺着溪水流淌的方向缓行。匡柏灵一想到这些个宫娥太监本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就禁不住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两条腿酸软无力怎也走不动路，全仗杨恒在旁搀扶。

走出一段来到溪水源头，是一道从岩壁缝隙里流出的地下河。在岩壁前方，赫然伫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宏伟楼阁，楼阁上一位中年美妇凭窗而坐，眉宇间露出无限抑郁忧愁，身后侍立着两名年纪稍长的宫娥和八名卑躬屈膝的太监。

杨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呆呆仰望着窗里的那位中年美妇出神。忽然他纵身而上跃入阁内，与那中年美妇已是近在咫尺。

珠光宝气的映照下，这中年美妇的神态端庄而高贵，虽已韶华远去，却仍能令得天下无数美女在她的面前黯然失色。她的神情里透着一缕倔强，一缕冷傲，看上去是那么的熟稔，又如此的陌生。

如果看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在她晶莹如雪的肌肤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点深色的斑痕，那是人死后体内血液沉淀积累后产生的现象，仵作称其为：尸斑！

杨恒的喉头开始发紧、发干，此刻他已猜到了这中年美妇的身份，却宁愿自己是错的。

“颂霜……”今晚，他已目睹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此际依旧禁不住为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浑身就似浸泡在了冰水里，由皮肤冷到心底。

宗神秀猜错了，石老夫人的确死了。只是在她死后不久，吴道祖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老夫人的遗体从墓穴里盗出，搬来了凤凰岛，安置在这地下花园中。

所有的谜团答案昭然若揭──嫁祸宗神秀，诱使各派联手毁灭天心池的不是石老夫人，而是画圣吴道祖！

当杨恒在见到司徒奇哲的时候，他已隐约猜到，只是未敢完全肯定。

所谓的“天师”的确存在，但既不是石老夫人，也不是司徒奇哲，而是吴道祖！

吴道祖、吴道祖……几乎近年来仙林中每发生一桩大事，都会跟他有关。

他就像一只隐藏在暗黑里的魔手，操纵着这一切。然后独自享受，独自癫狂。

只是他为何要派明华大师卧底灭照宫和云岩宗？又为何联手龚异嵬抢夺大魔尊？还有端木神医，虽有妙手回春之术，却毕竟是个无法左右仙林大势的寻常人，又为什么会遭到银面人的掳掠？

杨恒的脑海里一面在解开线团，一面又有新的丝线开始打结。他由衷感谢蝶幽儿将自己带来了凤凰岛，至少冰山的一角已经露出。接下来的事，便是将吴道祖的真面目公诸于众，彻底斩断去他的黑手。

不觉匡柏灵早已来到阁上，低声问道：“杨大哥，这位夫人是谁，你认得她？”

杨恒点点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古怪，道：“她便是石老夫人，剑圣石凤阳的妻子，明灯大师的岳母。”

“啊？”匡柏灵一惊，瑟缩着又多看了石老夫人遗容几眼，问道：“她怎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本就是吴道祖为她身后所建。”杨恒回答道：“这里也是仙林动荡的源头！”

匡柏灵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睛，发怔道：“我师父……吴道祖为何要这样做？”

杨恒记起石颂霜曾对自己说起过的故事，解释道：“因为吴道祖也在暗恋石老夫人。但石老夫人已为人妻、为人母，而且……而且深爱着她的师兄，所以吴道祖纵然才华绝世，也难博得石老夫人的芳心。”

匡柏灵自不知杨恒含糊其辞的那位“师兄”并非石凤阳而是宗神秀，醒悟道：“所以在石老夫人去世后，吴道祖就将她的遗体盗运回凤凰岛，好从此朝夕相处。”

杨恒冷冷一笑，说道：“与他朝夕相处的何止是石老夫人，还有这些宫娥和太监！”

他望向石老夫人身后侍立的宫娥，说道：“匡姑娘，你先前不是奇怪那仓库里摆放的为何是日常家什？而你的许多位师姐到后来又尽皆悄无声息地失踪了么？”

匡柏灵茫然点点头道：“是啊……”猛地娇躯一颤失声道：“难道说这些宫娥──”

杨恒吐了口浊气，徐徐道：“匡姑娘，请你用心来看，这些宫娥都像谁？”

匡柏灵忙望向那两名宫娥，突然脸色煞白倒吸口冷气道：“石老夫人！”

“没错，就是石老夫人！”杨恒沉声道：“也许相貌上各有差异，但她们的气质、眼神、甚或生前的性格和声音，必定有某处酷似石老夫人。所以，吴道祖将她们收为弟子，留在了身边。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何他的弟子全部是年轻女子。”

匡柏灵倒吸一口冷气道：“可、可吴道祖为何到最后又将她们做成了真人像？”

“光阴荏苒，红颜易老。”杨恒凝视着宫娥眼角的鱼尾纹道：“吴道祖视她们为自己的作品。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作品有任何的瑕疵，当这些女弟子日渐老去的时候，他就用这种方式令她们永远保持貌美如花的青春。”

匡柏灵下意识地轻抚玉颊，身躯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却是想到了自己。

杨恒继续道：“惟一的例外便是厉夫人。起先得知此事时，我还以为吴道祖对她翻脸无情始乱终弃。现在才知道……他将她逐出凤凰岛，是害怕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也会将这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弟子一并荼害！”

匡柏灵喃喃道：“疯了……疯了──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

“疯子也比他强，至少疯子直来直去，不会阴谋手段。”杨恒道：“我有些担心厉夫人的安危。还有厉青原，天知道吴道祖会否也把他们母子摆放到这里！”

匡柏灵脑海混乱一团，突然掩面哭泣道：“我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杨恒点点头，低沉的声音道：“没有谁愿意留在这座人间地狱里。我们这就去找厉夫人母子，然后设法送你们离开。”却没有说在完成这两桩事后，自己还要留下来寻找真禅和蝶幽儿。

匡柏灵连连点头，说道：“希望吴道祖这时不会去找厉夫人。”

◇◇◇◇

吴道祖确实没有去找厉夫人，他要找的是另一个人。他穿过熟悉的地下花园，只在楼阁前停步须臾，抬眼望过窗口的石老夫人后，继续前行。

杨恒所料不错，在与厉问鼎一战中他的确受了不轻的内伤。厉问鼎的逆天诀枪气透过拳劲破入体内，震裂了他的经脉也令得内脏震荡，真元大损。

但他强咽下冲到嗓子眼的淤血，不愿任何人看出自己的伤情。不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要求自己必须保持潇洒自若的神仙风姿，就像自己的作品一样，绝不能出现半点瑕疵。

他原本希望自己轰杀厉问鼎的洒逸风采会赢来厉夫人敬佩渴慕的眼神投递──那是他在另一位绝世佳人身上苦苦追求却始终未能得到的。

然而他失望了，厉夫人眼里透露出来的，不是他以往熟悉的东西，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悲恸、惊骇乃至于畏惧。

但他没有过多时间来思考这眼神背后的含义，因为还有人藏在了樱树林外。

于是他发动凤舞九天阵封锁全岛出路，舒展神息摄形追踪。哪知来人竟是一位修为毫不逊色于三魔四圣的绝顶高手，最终轻松逃脱了自己的追索。当然，如果自己没有被厉问鼎击伤，情况将完全不一样。

同时吴道祖也察觉到那人身旁还有一个同伴，于是他知道匡柏灵也将必死无疑。

是的，这两人都必须死。自己的秘密远不到可以公开的时候，他不想今晚的意外影响到八十多年的苦心筹谋。

望着匍匐在地想哭又不敢哭的厉夫人，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烦乱。于是他夹起厉问鼎的尸首，来到了他精心打造的地下王国，开始新的作品创制。

按照以往的经验，人死后越早着手创作其后的效果也越好。所以，他暂时放弃追杀匡柏灵和那个不知名的绝顶高手，打算先处理了厉问鼎的尸首。

偏巧这时候，感应到自己受伤的司徒奇哲找上门来。然而司徒奇哲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吴道祖见到他，就像一头饥饿的猛虎望到了羔羊──司徒奇哲的元神与他同出一源，无需繁冗复杂的炼化就能直接融合，于他现下体内的伤势而言，等若效力无上的大补丸。

可笑司徒奇哲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愚昧地以为能够趁火打劫反客为主。

想到这里吴道祖的心底里就忍不住发出一记冷笑：当年自己分出的两道元神，譬如左膀右臂，造就出褚惜衣和司徒奇哲，但归根结底仍需毫无保留地顺从头脑的指令，否则就毫不犹豫地砍断它。

枉司徒奇哲以琼崖剑派掌门人的身份称霸南海那么多年，居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居然傻乎乎地来向自己叫板，只能是自寻死路。

结果不言而喻，司徒奇哲又一次死了。自己也因元神的壮大，将内伤迅速治愈到了八成。但由司徒奇哲带来的烦恼却并未因此结束。

吴道祖明白，司徒奇哲的死并非自己的胜利，而是自己的失败。因为他的反叛，他的死亡，正意味着自己当年的实验已经彻底碎灭。

在分出元神创造出新的司徒奇哲和褚惜衣的时候，他已预想到分出的元神在独立成长的状态下，经过漫长岁月的变迁可能会产生自我意志，进而反抗排斥它们的本源。他本以为依靠自己空前绝后的修为与才学，应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可最终仍是应验了当初的担忧。

如今没有了分身，他将迫不得已走向台前，这也是司徒奇哲之死所带来的恶果。

他并不担心什么三魔四圣。与厉问鼎一战清楚地表明，所谓的魔和圣，在自己的面前其实不堪一击。但他仍有心腹之患如鲠在喉，那就是蝶幽儿！

这小妖女的道行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虽然自己想尽各种办法力图延缓阻止她，但结局总是事与愿违。三年前的北海之战，就是再惨痛不过的教训。非但赔了轩辕心，还搭上了褚惜衣。

他并非因为这丫头与自己有极深渊源而始终不肯杀死她。他心里清楚，对于蝶幽儿他从未手下留情，相反为了除去她自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就如同八十多年前对付蝶青炎那样。

但问题是──蝶幽儿一如蝶青炎，在通常情况下，她们是无限轮回杀而不死的妖灵！

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筹划，更多的准备。现在，这一系列的筹划又要从真禅开始。

他穿过悠长的走廊，打开一道隐秘的法门，走入了一栋地下小宅院中。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甚至并不真实存在于凤凰岛上，只是通过这道法门才将两者连接了起来，故而哪怕岛上天翻地覆，宅院中也依旧风平浪静如初。

真禅和司徒筠就住在这个世外之地。他们已经成亲，而亲事便是由吴道祖和司徒奇哲在凤凰岛上秘密操办的。

看到真禅和司徒筠正坐在宅院的石雕桂花树下，吴道祖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些。毕竟他分出元神造就司徒奇哲的实验并非完全失败──司徒奇哲给他送来了真禅。

“吴伯伯！”司徒筠起身迎上吴道祖。在这封闭寂寞的环境里，哪怕偶尔有外人来探望，终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何况在她的心目里，吴伯伯并不算外人。他不仅是父亲的至交好友，还是自己的证婚人。

真禅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移动脚步。他望着吴道祖，然后躬身施礼。

从来到凤凰岛隐居至今，他和吴道祖已见过不下十次。

当日追随司徒奇哲逃亡出琼崖岛的时候，真禅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目的地竟会是这里，更无法想象画圣吴道祖和自己的“岳丈”居然是“盟友”！

然后他就被安排住进了这座小宅院里，并被告诫不得擅自走出宅门。

在这种近似软禁的状态下，他和司徒筠洞房花烛成了夫妻，一面静心养伤一面刻苦修炼魔真篇中的神功。

他敏锐地觉察到，在司徒奇哲和吴道祖之间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始终没有跨出小宅院一步，就算这宅院里只有自己和司徒筠居住，而新婚的妻子肯定会为他保守所有的秘密，真禅仍旧老老实实地待在宅院里足不出户。

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与惊变，他开始学会在心中筑造城府，开始学会提防。

真禅相信这些日子自己的表现，司徒奇哲和吴道祖都会看在眼里。他在期待，司徒奇哲和吴道祖有一天来找自己不只为聊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随这一天来到的，是他们的彻底信任，还是另一种结果。

“筠儿，真禅，”吴道祖的脸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走了过来，问道：“这几天你们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司徒筠撒娇道：“住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闷也闷死了！”

吴道祖微微一笑，说道：“那我替你们换一个地方住好不好？”

“好啊！”司徒筠欣喜道：“什么时候？可以和我爹一起去吗？”

“很快，最迟不超过今晚。”吴道祖望着司徒筠，脸上无需矫揉造作地流露出父爱的慈祥，说道：“你爹爹暂时不能离开。他想在这里闭关修炼一门琼崖剑派从未有人练成过的绝学，好为你哥哥报仇雪恨。所以，只能是你们先走。”

司徒筠略感失望道：“那我岂不是要有很长时间见不着我爹？”

“好吧，临行前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司徒兄一面，向他辞行。”吴道祖想了想说道，为自己保存下司徒奇哲的尸首而感到满意，又道：“真禅，我想和你谈一谈。”

真禅收回投向吴道祖的目光，向身边的妻子点头示意，他有一种预感，似乎摊牌时刻来临了。跟随吴道祖走进西厢房，真禅随即觉察整间屋子被一股无形的神息包围，形成了封闭的结界。

吴道祖坐了下来，神情和蔼道：“我想问问你对于今后的打算。”

真禅沉吟须臾，用手语回答道：“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打算。”

吴道祖笑了笑道：“那么就由我来为你打算！”他的眼睛里猛然射出两束不容抗拒的神光，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成为灭照宫的宫主，我要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林霸主！”

真禅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摇摇手道：“多谢吴伯伯厚爱，可我好像不是那块料。”

“你是，从你出生没多久起，我就确信你是！”吴道祖深深注视真禅，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徐徐道：“我要你去的那个地方，不仅能令你修炼魔真篇事半功倍，而且还能治愈你的哑疾！”

真禅闻言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吴道祖停止了思想。半晌过后，他机械地打手势道：“我出生没多久，你就见过我？你能治愈我的哑疾？”

吴道祖胸有成竹地颔首道：“不错，我能治愈你的哑疾。更确切的说，是我有办法治愈它。前提是你必须忠于我，完全服从我的指令，去做灭照宫宫主，去做仙林的霸主！否则，我有办法造就你，当然也有法子毁灭你。”

真禅的呼吸艰难而粗重，就听吴道祖继续道：“你不信？早在你出生时，我就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只有老夫才知道的命门。我可以告诉你这道命门在什么地方，因为你即便知晓也永远无法解开。”

真禅木立良久，猛地一咬牙比划道：“好吧，我听你的！但你要治好我的哑疾！”

吴道祖满意地颔首，说道：“稍后我就送你和筠儿离开这里。到了那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应，他会替你们安排一切。”

真禅压抑纷乱的心绪，试探问道：“我可以先晓得究竟如何治愈我的哑疾么？”

吴道祖高深莫测地一笑道：“你听说过神医端木远吗？他在我手里。”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五章 交锋

杨恒和匡柏灵走出地下王宫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云海间闪烁着绚烂的流光溢彩，如同一束束从天际垂落的亮丽缎带，却是意味着凤舞九天阵仍未解除。

有匡百灵带路，两人很快回到厉夫人居住的那道石梁上。杨恒在金叶树下寻到开启法门的机关，试着拨弄了几下，忽听“呼”地声四周树木褪淡，升起冉冉紫雾。

杨恒和匡柏灵走进紫雾。匡柏灵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低声问道：“他在不在？”

杨恒摇摇头，走到那排青砖瓦房外招呼道：“厉夫人！”

等了许久，里面没有人应声。匡柏灵看了杨恒一眼，叫道：“厉……师姐！”

杨恒皱了皱眉，他的神息清晰地探察到厉夫人就在屋中，不知何故却毫无反应。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屋里，光线一下子变得幽暗了许多。杨恒走到里间的门外，就见厉夫人背靠着门，一动不动坐在厉青原的床榻前，宛若睡着了一样。

“厉师姐！”匡柏灵提高音量，又朝里唤了一声。这回厉夫人终于有了回应，她缓缓地扭过头，望着门口站着的两位不速之客，机械地问道：“你们是……”

杨恒走上两步，望了望昏迷中的厉青原，回答道：“在下姓杨。”

三年的漫长岁月，花开花谢已三季，床榻上的厉青原沉睡不醒，一动不动，他的气息缓慢也很微弱，但依旧保持着平稳深长。

“杨恒？！”厉夫人像被雷击，猛地从座椅里弹起来，护在厉青原的床榻前，眼中满含戒备与恐慌地说道：“你要干什么？”

杨恒摇头道：“夫人莫要误会，我是专程来给厉公子送活死人丹解药的。”

“解药？”厉夫人的声音稍稍显得有些尖利刺耳，她诧异道：“你有解药？”

杨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盛有活死人丹解药的小瓷瓶。厉夫人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灭下来，语声转冷道：“青原都成了这般模样，你还来消遣我们母子！”

杨恒微笑道：“这是我从青天良身上取到的解药，毒郎中司马大哥已经验证无误。我答应过颂霜，一定要救醒厉青原。假如只为消遣，也不必豁出性命跑来凤凰岛。”

厉夫人一省道：“昨晚藏在樱树林外的人就是你们？”

见杨恒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厉夫人面色渐转苍白，无力地坐到床榻上，喃喃道：“这么说，你们都听见了……”

杨恒略作犹豫，到底没有说出厉问鼎遗体的下落，以免令厉夫人再受打击。

厉夫人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爱子，怔怔流泪道：“我是个坏女人，佛祖该惩罚我。可如今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上苍却还饶不过我。”

匡柏灵听得心里发酸，安慰道：“师姐，杨大哥这不是给令郎送解药来了么？”

厉夫人将信将疑道：“这解药是真的？”

杨恒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浅紫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里递到厉夫人的面前。

“是它，就是它！”厉夫人身躯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伸出手拿起那颗浅紫色的药丸，在鼻下嗅了嗅，然后双手紧紧将它捧合在胸前，喃喃向佛祖祷祝。好像此刻她手心里握的不是一颗药丸，而是自己和儿子的命。

匡柏灵担心吴道祖会随时去而复返，催促道：“师姐，赶紧给令郎服食解药吧。”

厉夫人倒来一杯凉水将药丸化开，看到杯中的清水渐呈青紫色，往外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她的心中更无怀疑，却仍是自己先尝了一小口，才慢慢地喂入厉青原的口中。

过了一小会儿，厉青原的面色慢慢起了变化，就像是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青霜。

厉夫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子，直到这刻方才轻舒了口气，悲喜交集道：“菩萨保佑，青原有救了！”

杨恒在一旁看到厉夫人喜极而泣的模样，心头亦感无限欣慰，寻思道：“哪怕不是为了颂霜的缘故，只为厉夫人母子能劫后重圆，冒这点儿险也是值得。”

突然，厉夫人从床上起身双膝跪倒在杨恒的跟前，含泪谢道：“杨公子，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惟有来世做牛做马……”

杨恒大吃一惊，急忙双手扶起厉夫人道：“伯母，你这么说岂不折杀小侄？”

匡柏灵心里也是热乎乎的又高兴又难受，问道：“师姐，他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厉夫人回答道：“还需一个时辰左右。”又奇道：“这位姑娘，你口口声声唤我作师姐，莫非也是凤凰岛门下？”

“我姓匡，”匡柏灵神情一黯，说道：“以前是，但从今往后却再也不想了。”

厉夫人刚想再问，杨恒的神色一凝低声道：“吴道祖来了！”

匡柏灵如今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师父，闻言花容失色道：“杨大哥，咱们快走！”

杨恒苦笑声道：“走不了的，这儿只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出口。”

厉夫人快步走到衣橱前，将门打开道：“快进去，我来应付师父！”

杨恒和匡柏灵对视一眼，心道：“只有如此了。”侧身藏入衣橱里。好在这衣橱甚大，藏进两人倒也不嫌局促。杨恒悄然舒展神息将衣橱封闭，以免匡柏灵的声息会教吴道祖觉察。他自知此举与掩耳盗铃无异，以吴道祖的修为只需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衣橱里藏有外人。只是目下别无他法，惟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边厉夫人刚把橱门关紧回到榻前落座，吴道祖已走进了外屋。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屋里扫了一圈，却在那空空如也的杯子上微微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语气温和地问道：“玎芝，你还在怪我杀了厉问鼎？”

听到外面吴道祖的话音，匡柏灵一颗心砰砰乱跳得越加激烈，下意识地紧靠在杨恒的身上，只觉得这样才稍感安稳踏实些。

就听厉夫人说道：“我和他毕竟做了三十余年的夫妻……师父，我该怎么办？”

“你就留在这里吧，或许我当年不该赶走你。”吴道祖回答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青原，亦算是对亏欠你的补偿。”

厉夫人心头一阵激动，却想到衣橱里的杨、匡二人，实不敢让吴道祖在屋中久留，忙转移话题道：“先前那两人捉到了么？”

吴道祖在厉夫人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摇了摇头说道：“我会捉到的，很快。”

厉夫人心底莫名地一阵发紧，手心里尽是冷汗，强笑道：“是弟子多问了。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逃过师父您的掌握？”

吴道祖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玎芝，刚才这儿来过客人？”

厉夫人看到桌上的空杯，心里顿时发沉，说道：“没有啊……”急中生智另取了一只杯子倒满水道：“那只杯子弟子刚才用过，还是请师父您用这只干净杯子吧。”

吴道祖接过水杯，叹了口气道：“玎芝，你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柔细心，善解人意。奈何岁月无痕，你终究不再是当年的豆蔻少女。”

厉夫人一凛，忙垂下脸来低声道：“对玎芝而言，不论再过多少年，您永远都是我敬慕景仰的师父。”

“真的么？”吴道祖悠然自得地看着她，微笑道：“那你为何要骗我？”

他抢在厉夫人辩解之前，接着道：“屋里为何有活死人丹解药的香气？青原的面色为何泛青？昨晚就算你听到有人在林外惊呼，又怎能确定对方不是一个，也不是三个四个，不多不少恰好是来了两个？”

厉夫人又惊又怕，手脚冰凉地跌坐在床榻上。她朱唇嗫嚅，奈何吴道祖语速飞快，丝毫不给自己出言辩解的机会，最后悠悠叹了口气道：“玎芝，知道我为什么不再让你开口么？因为我不想听到你再用谎话骗我……”

厉夫人的胸口一热，叫道：“师父──”

吴道祖走到床榻前，温柔地伸手轻轻梳理厉夫人的鬓边发丝，怜惜道：“玎芝，你在出冷汗，我吓着你了吧？”纤长秀气的五指沿着她的玉颊缓缓下滑到脖颈上，一边轻抚一边又道：“他们走了么？”

话音未落，衣橱中藏身的匡柏灵已紧张得几乎晕过去，却压根没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神息已逼近橱门，正激撞在杨恒布下的结界上。蓦地听到杨恒传音入密道：“保护厉青原母子离开，拜托！”

没等她回过神来，杨恒猛地破门而出，一记北斗神掌劲力内蕴霍然向吴道祖背心击落。他情知如果改用神息绝技从后掩袭，不仅效果更好，或许还可令吴道祖受点儿轻伤。无奈投鼠忌器，唯恐伤到厉青原母子，只能毅然舍弃。

“砰！”吴道祖竟然躲了不躲，蓦地挺直背脊硬生生接下了杨恒的重击。一蓬紫光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如坚不可摧的甲胄般护住背心。

杨恒十成的北斗掌力轰击上去，仅是教吴道祖的身躯微微一晃，反震得自己右臂酸麻掌劲倒灌。他强转一口真气，借势倒飞“轰”地撞碎墙壁，毫不迟疑地往樱树林中遁去，身法之快即使青天良再世亦不遑多让。

“小狗！”吴道祖的唇角逸出一丝淡淡笑意，松开厉夫人的脖颈向屋外飘飞。

厉夫人玉容惨淡，虚脱地呆坐在榻上，脑海里乱哄哄地根本不晓得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更不知道，假如不是杨恒的出现，或许自己此际已变成一具死尸。

“师姐，”匡柏灵神情惊惶地从衣橱里冲出，抓住厉夫人的胳膊道：“快逃！”

“逃？”厉夫人失魂落魄地问道：“为什么要逃，逃到哪里去？”

“吴道祖会杀了你！”匡柏灵急道：“他是个恶魔，你还信他？”当下将自己昨天一整夜的经历简略叙述了遍，催促道：“咱们快逃吧，等他回来就来不及了！”

“不，我不信。”出乎匡柏灵的意料之外，听完她的叙述后厉夫人反倒渐渐镇定了下来，说道：“这不会是真的。”

“师姐！”匡柏灵急得跺脚道：“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我也是他的弟子，焉会平白无故地恶语中伤自己的师父？我可以带你去地下花园，跟我走啊！”说罢用力一拽厉夫人，却被她手腕翻转挣脱开去。

匡柏灵一怔，真想就此拔腿离去，管它什么厉夫人厉公子，又与自己何干？但一想到杨恒舍命引走吴道祖，只求自己带走厉青原母子，她又岂能有负所托？念及于此匡柏灵银牙一咬，道：“好，你不走，我走！”突然从袖口里飞出一条紫色丝带缠住厉青原的腰部，探臂将他挟在胳膊下往门外掠去。

厉夫人措手不及，惶然道：“匡师妹，快把青原还给我！”

匡柏灵足不点地奔入樱树林，回应道：“那就跟我来，去见一见吴道祖的真面目！”

◇◇◇◇

快、快、快快！两旁的景物像光影一般在自己的视野里飞掠而过，许多阵法禁制尚未来得及发动，就已被杨恒远远甩到了数十丈后。

他体内的真气急速运行，犹如有团飓风在全身飞转，推动着自己的身躯用近乎光的速度破开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山林，向前风驰电掣。

尽管这样杨恒仍能清晰感觉到吴道祖宛若附骨之躯般在身后逐渐迫近。他并未使出全力，眼睛里闪烁着专注而兴奋的光芒，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追逃的过程，就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扬絮”、“破石”、“流火”……杨恒不断施展出万里云天身法中诸般匪夷所思的招式变化，借助海岛上的各类地形提升自己的遁逃速度。他的思维几乎已追不上自己的身法速度，完全是凭借多年来从生死边缘锤炼所得的本能在飞驰。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无望的追逐。凤凰岛四外已被凤舞九天阵封锁，自己能够周旋的余地，就仅剩下这座方圆几十里的海岛。

他相信经过这番奔逃，势必会惊动到蝶幽儿。但此刻杨恒却宁愿蝶幽儿自私一点儿，懦弱一点儿，千万不要半路杀出。否则，只是给吴道祖的地下花园里多增添两件艺术品而已。

好在岛上灵气充盈，杨恒一边奔逃一边吸纳，丹田充盈鼓荡，虽耗损剧烈，即使再这样全速飞奔上三五天也不至于生出匮乏之虞。

问题是只要吴道祖真正地一发力，杨恒就无需为三五天的事情再作任何打算了。

而这时候他除了想尽一切办法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些外，也着实没有工夫再去考虑其他问题。这种逃亡的经验，在杨恒的记忆里可谓绝无仅有。

以往的他，纵然明知血溅五步必死无疑，亦会返回身来殊死一战。可是现在，他却只想尽量拖延时间，能给蝶幽儿、厉青原母子和匡柏灵争取到更多的生机。至于自己的生死，早已经在冲出衣橱的那一刻起置之度外。

如果从高空俯瞰，杨恒所奔驰的路径绝非笔直，而是一条捉摸不定的曲线。

他这样做亦是无奈之举，一来是受到岛上阵法禁制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假如让吴道祖度算出逃遁路线的规律，那自己就真的死定了。

凡事有利有弊。初上岛时，他为不惊动吴道祖，面对阵法禁制只能小心翼翼地趋避化解，不免束手束脚。而今当他放开手脚，将神息完全舒展开去，海岛上的法阵就变得形同虚设，压根无法困住自己的身形。

这便似一只用来装金丝雀的笼子，又怎能囚禁得住一飞冲天的神龙？

真正用来囚禁神龙的樊笼是在岛外，那些闪耀着五光十色如凤凰羽翼般的云霞。

杨恒敏锐地觉察到，吴道祖每一步的动作，其实都是想把自己迫向岛外，希望他沉不住气使出御剑术撞向凤舞九天阵。

经过一夜的交锋接触，杨恒已能隐约猜到这狂人的心意──凤舞九天阵必是吴道祖殚精竭虑的得意之作，却一直没有机会使用过。他想用自己做试验品，也是想在自己临死前大大的炫耀一番，聊解心中的空虚。

这种心情，如同一个孩子花了一个下午在海边搭起一座沙堡，然后非要拉着大人去看。所以，吴道祖并未过分迫近杨恒，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一头撞进凤舞九天阵中。

想到这里他的心蓦地一凉：假如连自己都无法冲出凤舞九天阵，匡柏灵和厉夫人又如何能带着厉青原顺利从岛上脱身？

心神微分之际猛听上空有人娇叱道：“站住！”两道身影从天而降，一持腰鼓一持琵琶分击杨恒双肩，却是画圣吴道祖门下的女弟子柳凤雅和阮媛媛闻声赶来，刚好远远瞧见杨恒往这里奔到。

杨恒连看也不看合身撞去，耳听“砰砰”闷响，二女齐齐飞出。阮媛媛功力稍逊，竟是被杨恒撞得当场昏死，柳凤雅亦是满眼金星乱冒，“嘤咛”吐血撞跌在一株金叶树上滑落下来。

“呼──”一束白光掠过，吴道祖也不管这两名女弟子是死是活，紧追不舍。

杨恒被二女阻截，终究影响了身速，与吴道祖之间的距离已被拉进到十丈之内。

柳凤雅目瞪口呆地望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逝在密林里，这才想起阮媛媛。她不顾自己的伤势，勉力起身跌跌撞撞走了过去，唤道：“媛媛，媛媛！”

老半天后阮媛媛苏醒过来，惊魂未定道：“柳师姐，那人是谁？”

柳凤雅苦笑道：“我也不晓得他是谁，你的伤怎么样？”说着伸手搀扶起阮媛媛。

阮媛媛一声痛呼，额头冷汗涔涔道：“好疼，我的肋骨断了三根！”

柳凤雅不由骇然，刚想取出金创药替她疗伤包扎，不意一阵狂风扑面而来。

她愕然抬眼望去，只见一青一白两道电光从东面飞射而至。没等自己看清楚，耳畔风如雷动，来人已从她和阮媛媛的头顶上方飞掠过去，竟是在这片刻之间又绕着海岛飞奔了一圈回来！

而这已是杨恒和吴道祖环岛飞驰的第八圈了。日头一点一点从山后的海平面上升了起来，时间对杨恒而言显得是那样漫长，长得他直觉得自己已奔跑了一辈子。

身后的吴道祖已追近到八丈。只要他愿意，一道凌空劈出的掌风随时可以轰击到杨恒的背心。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是隔靴搔痒，令杨恒借助掌风跑得更快。

突然，杨恒的身形拔地飞腾挺腰翻转，右手掣动阿耨多罗剑疾刺吴道祖眉心。

吴道祖的身势说停就停，却没有像对付厉问鼎那样用拳锋硬撼。以他的眼力，尽管尚不清楚阿耨多罗剑的来历，但也知道此等旷世天兵绝非厉问鼎的魔枪可比。

他的双手虚抱胸前，十指朝内蜷曲夹向阿耨多罗剑。刹那间，杨恒这式蕴藏无穷妙手的剑招变化已被吴道祖的掌势彻底封死，无论如何变幻腾挪都逃不过他简简单单地这式合掌一夹。

谁知吴道祖即管算定了杨恒剑招的所有变化，却依旧漏算了一点──杨恒的阿耨多罗剑根本没有刺出！在虚晃一枪后，这少年清声长啸，体内金光焕放，从虚空中涌出千只佛手，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吴道祖。

“好狡猾的小子！”吴道祖的眼神里除了冰一样的蔑然外，又燃烧起一抹兴奋的光焰。如同一个猎手在腻味了毫无抗力的野兔羚羊后，终于发现一头猛虎。

他是无敌的，他也是寂寞的。直至杨恒祭出海阔天空的一刻，他空虚的内心才被注入了点儿活力，而无需再依靠石雕来发泄。至少，这少年的修为已到了厉问鼎的级数，能够陪自己玩一玩儿了。

他的掌尖逸出紫色的光澜，双手往外轻推，犹如在擦抹一圈围绕在身周看不到的墙壁。幕天席地的大空印尚未碰触到他指尖流溢出的紫光，便即涣散黯灭，像是教人凭空抹去，瞬间消逝得一干二净。

见此情景杨恒的头皮又开始发麻。假如吴道祖是争锋相对，以其横行无忌的绝强道行将五百大空印轰得灰飞烟灭，亦不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但杨恒分明感应到，从吴道祖指尖流溢出的那抹紫光，并非势不可挡的神息，而是一种诡异莫名的力量，使得凝聚在五百大空印中的天地精气刹那消融，分崩离析。换而言之，吴道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几乎是一切神息绝学的天敌！

难怪蝶幽儿一再告诫自己，并对吴道祖深为忌惮──面前的这个白袍男子，就似他终生孜孜以求的作品那样，没有任何破绽与软肋！

看见杨恒眼中不可掩饰的惊讶之色，吴道祖的嘴角亦泛起了一缕几不可觉满足笑容。毋庸讳言，他喜欢这种感觉。尤其这样的惊讶眼神是来自于一个修为不亚于三魔四圣的少年。然而转瞬之间，他的笑容就被冻结在了嘴角边。

“轰──”金叶林里天旋地转，无数吞吐着蓝色火焰的光刃破开大地冲天而起。四周草木皆兵，一条条树枝盘根错节像无孔不入的触须朝着两人射来。空间亦随之扭曲晃动，一下将杨恒和吴道祖之间的距离拉伸至数十丈远。

林中的阵法禁制发动了。更准确的说，是这些禁制的发动终于赶上了两人的速度。

吴道祖的眸中亮起一丝罕有的被戏弄的恼色，他这才醒悟到杨恒为何要看似多余地用阿耨多罗剑虚晃一枪。

在漫天肆虐的光澜树影中，他遥遥听见杨恒纵声笑道：“这就叫自作自受！”身形翻飞，以绝世无双的万里云天身法飞扬在隆隆启动的法阵中，向着山上倏然去远。

吴道祖哼了声，挥袖荡开袭来的光刃，眸里又恢复清冷，低低道：“这才有趣！”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六章 大逃杀

当杨恒和吴道祖在岛上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杀战时，地下花园里依然一片静寂。

厉夫人横抱厉问鼎的尸首，在楼阁前呆呆伫立。仰望着窗口的石老夫人那永远定格在临逝前一刻的绝世姿容，她的心已然撕裂。

匡柏灵守在一旁默然无语。她能够深切体会到厉夫人此刻的心情，因为不久以前她也曾经如这般站在石雕小楼下，呆呆地仰视，从头到脚，彻体冰寒。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厉夫人的面颊上流淌下来，滴落在厉问鼎僵硬的身躯上。她终于收回了视线，垂首望了眼丈夫和儿子，嗓音沙哑道：“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儿？”匡柏灵问道，手里抱着厉青原，怎么都感觉不舒服。毕竟，她长这么大都没有和一个青年男子这般的亲密接触。不过考虑到厉夫人怀里也抱着厉问鼎的尸首，匡柏灵决定还是不要提出交换要求的好。

厉夫人显然已无心顾虑匡柏灵眼下的感受，回答道：“当然是离开凤凰岛。”

在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心底里一阵的解脱。却又在后悔，为何要来这里？为何要把自己的丈夫亲手送上了黄泉路？

匡柏灵同样也无心虑及厉夫人的心中滋味，苦笑道：“吴道祖已用凤舞九天阵将全岛封锁，要是能走我早就走了。”

厉夫人摇头道：“不，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通过凤舞九天阵的封锁，逃离凤凰岛！”

匡柏灵却不敢相信，只道厉夫人心伤丈夫之死，脑子已开始犯糊涂，叹道：“没办法的，师父说过：即使三魔四圣亲至，也破不开凤舞九天阵！”

厉夫人的脸上泛起一丝奇特的笑容，轻轻道：“我们没有三魔四圣的修为，但我们有流云飞舟。但愿吴道祖此际尚无暇想到这一点。”

“流云飞舟！”匡柏灵就像在黑暗的旷野里看到了一点灯火人家，欣喜若狂道：“师姐，多亏你提醒！我都吓迷糊了，怎么没想到流云飞舟有破阵之能！”

两人当即快步行出，顺着早先杨恒和匡柏灵走过的那条路径回到地上。

望着身旁默然前行的厉夫人，匡柏灵忽然从心底里升起一缕佩服之情，赞叹道：“师姐，你真坚强。要换作是我，早就魂不守舍寸步难移了。”

厉夫人凄然一笑，回答道：“那是因为我必须活着离开凤凰岛。”

匡柏灵看了看兀自未醒的厉青原，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脑海里猛地记起一事道：“厉夫人，我还要去一次凤畹苑，将真相告诉各位师姐，劝说她们一起离开。”

厉夫人犹豫了下，答应道：“好，但速度要快。杨公子那里未必能坚持太久！”

提及杨恒，匡柏灵的心又是陡地一紧。虽说和他只有昨夜那短短几个时辰的接触，但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任侠真性，还有处变不惊的洒脱机智，却早已在她心里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是她明白，自己如去寻找杨恒，只会拖累了他。眼下对这少年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将厉夫人母子安然无恙地送离凤凰岛。于是匡柏灵强自按捺下内心的不安与挂牵，偕着厉夫人隐形匿踪往凤畹苑行去。

这凤畹苑便在红石崖顶，犹如凤冠般高踞于凤凰岛上，俯视万顷东海波涛。

两人小心翼翼地趋避沿途法阵，来到凤畹苑中。匡柏灵料想吴道祖应在追杀杨恒，十有八九不会在苑内，便稍稍提高音量呼唤道：“丁师姐、柳师姐！”

“没人答应。”厉夫人举目四望，说道：“或许她们都不在这里，咱们走吧。”

匡柏灵和几位师姐情同手足，实不忍心就这样将她们丢在火坑里独自逃生。她努力压下对吴道祖的恐惧，恳切道：“也许是我的声音不够大，她们没听见。我进去找找看，不会耽搁太久。”

厉夫人明知匡柏灵的那些同门师姐多半是闻听到动静，离开凤畹苑四处搜寻敌踪去了，却不忍拒绝，说道：“我和你一起进去找，咱们的动作得快点儿。”

两人从前门走入凤畹苑，匡柏灵一边走一边轻轻呼叫，免得声音太大惊动到现不知在何处的吴道祖，却不晓得此时此刻在石崖的另一边，杨恒正全速飞来！

厉夫人跟在她的身后，望着这曾经居住过多年的旧时居所，不由得百感交集。

上午的凤畹苑里阳光普照，幽静宁和，庭院里空空荡荡，再没有其他人。

“看来她们都不在苑中，”匡柏灵失望道：“一定是被吴道祖派去搜山了。”

厉夫人道：“你已尽力，也只能这样了。咱们从后门走，路会近上不少。”

匡柏灵怏怏不乐，却也明白厉夫人的话没错。假如漫无目的的寻找下去，别说杨恒能否支撑住，万一在半道上撞见吴道祖，自己一准没命。

两人穿廊过阁来到后花园，就听“呼”地一声似有一抹轻烟从头顶飘过，转瞬就消逝在了重重楼阁之后。

匡柏灵吓得一大跳，叫道：“师父！”话音未落，吴道祖的身影已出现在院墙上。

◇◇◇◇

原来吴道祖被杨恒略施小计困在自设的法阵中，倚靠登峰造极的神功瞬即破围而出，却已拉下了二十多丈。这下登时惹恼了画圣，他一面运神息锁定杨恒身形，一面发动全力在后奋起直追，朝着凤畹苑飞驰而来。

未曾想距离凤畹苑的后门尚有十数丈远时，便听见匡柏灵在里面叫了声师父。吴道祖心下一怔，凝定身形飞落在院墙上，一眼扫过匡柏灵和厉夫人，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和颜悦色地问道：“灵儿，玎芝，你们在找我么？”

听到吴道祖的声音，匡柏灵手足发软，险些将怀里的厉青原摔落在地。反倒是厉夫人显得镇定一些，说道：“我带青原和匡师妹来向您辞行。”

吴道祖怔了怔，没想到厉夫人竟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视线飘过厉问鼎的尸首，心下已明白了一切，摇摇头道：“玎芝，你过来，让为师对你解释。”

厉夫人站着未动，先是传音入密道：“匡师妹，你带青原走！”然后强压着内心的惧意，抬起头望着吴道祖道：“好，希望这回你不会骗我！”紧紧抱住丈夫的遗体，迈步向吴道祖所站的围墙前缓缓行去。

正当她打算出其不意拼死一击，好让匡柏灵保护厉青原逃出吴道祖的魔爪之际，忽听后花园中的一栋两层小楼上传来杨恒的声音道：“吴道祖，我在这里！”

吴道祖的唇边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淡淡道：“你怎么不逃了？”

杨恒看了眼花园里的匡柏灵和厉夫人母子，朗声笑道：“我逃得腻味了，想跟你换种法子玩玩。”

匡柏灵芳心一震，晓得杨恒是为了救自己和厉青原母子，才不得不返身而回，闯进吴道祖设下的圈套里。她强压下自己的惊慌失措，鼓足勇气叫道：“杨大哥，你快走！我和师姐都是她的弟子，相信总有一点师徒情分在……”

吴道祖含笑不语，手扶三绺长须望着杨恒，似乎没一点儿要对他出手的意思。只是杨恒所站的位置明显高过自己许多，这让他心中极不习惯。幸好，这种不习惯仅仅是暂时的，很快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师徒情分？”杨恒苦笑了声，双手缓缓在小腹前捏做法印，眉锋微扬低语道：“那我宁可相信天理昭彰，邪不胜正！”

“呼──”仿佛有一缕轻柔的微风吹卷起杨恒的衣袂，他的身影飘然矗立在屋脊之上，恍然已和蓝天碧海水乳交融，成为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脸上的喜怒哀乐在一霎间隐没，变得晴空万里不着纤尘，双目空如秋水波映本心，柔和而浓烈的金色光华从他的体内蒸腾升起，在头顶上汇聚成一圈光环，如同庄严肃穆的佛光。

杨恒明白，在正面对决的情形之下，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出手的机会。所以必须亮出目下的最强技来和吴道祖殊死一搏。哪怕纵然拼尽全力，仍难以改变失败的命运，却已别无选择！

吴道祖的脸上笑容不改，只是那只轻抚在须髯上的右手变得越来越慢，跟着脚下的院墙就似麦浪般波动晃荡起来，不断地开裂却仍然顽强地粘合不倒。

“走！”杨恒向匡柏灵和厉夫人喝道。看到吴道祖的眉毛不经意往上一挑，他的眼里射出自信的光芒，徐徐道：“他不敢阻拦，除非准备从这儿爬着出去！”

匡柏灵如梦初醒，和厉夫人缓缓退向前庭，心里不停叫骂道：“傻瓜，傻瓜！全都是因为你要来凤畹苑，才害得杨大哥和吴道祖拼命。匡柏灵，你这个老干傻事的傻瓜！”一时泪如泉涌，叫道：“杨大哥，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杨恒闻听匡柏灵的话语，向她递来淡淡一笑道：“傻丫头！”

抬起脸，他望向远方的天宇，悠悠想道：“也许这是我和颂霜最后一次共立于同一片苍穹之下。”

“算得人间天上，惟有两心同──”心底里将一切的人间哀乐抛却，平静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

这时候他亦愈发领悟到了归真境界的神奇：与月还虚空物我尽泯的双泯之境截然不同，他的心里有着诸般念头，如潮水般纷沓而来，又无声而去。就似飞过天空的一羽白鸟，来就来了，去就去了，不留半分痕迹。

本心归真，即成了超脱万有的存在。只是在面对能够一拳轰杀厉问鼎的吴道祖时，这样的一种存在却依旧显得渺小而虚无。

“好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吴道祖的右手停顿在须髯上，微微合起双目感受着迫面而来的浩荡气势，舒畅地叹口气道：“你居然还强过了厉问鼎。你知道么，我在等你将神息运转聚集至满盈，算是对你死前的最大礼敬。”

杨恒摇摇头道：“相信我，你不会后悔！”雄浑无匹的神息透过惊天令勃然迸发，在空中凝聚起排山倒海的力量，源源不绝注入头顶佛光中。

吴道祖脚下的院墙摇晃的更加厉害，他的视线中已看不到匡柏灵和厉夫人母子的身影。但杨恒的神息绝学和澎湃涌来的超强气势，却似一贴上瘾的毒剂，令他体验到久违的刺激与快感，怎么都无法舍弃。

“诸行无常，诸漏皆苦──”飘渺的禅唱声随着海风拂来，传入吴道祖的耳际。

不知为何，他的心神竟被这八字禅音震得一晃，远处的院墙哗啦啦倒塌半截。

“咄！”吴道祖唇中一记低喝，恰似闷雷般轰散了禅唱余音。脚下的院墙从两边而向中间慢慢地抬升隆起，将他的身形托起到与杨恒齐平的空中。院墙不再摇晃，纹丝不动地凝固在他的脚下。

“嗡──”佛光颤动舒展，倏然幻化作一部金煌煌的厚重经书，封面上篆体光字古意盎然，由上而下书写道──

“金刚经，”吴道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微笑道：“我很想看看它有什么不同？”

他委实寂寞无聊得太久，以至于很想将眼前的一刻尽量延长，因为结局既定，不会有任何意外。

虽然他曾经可以通过褚惜衣的分身享受到醉生梦死的红尘云雨，通过司徒奇哲的分身体味到执掌一派步步为营的积聚筹谋，却无疑俱都远远比不上高悬在空中的这部《金刚经》来得奇特刺激。

“呼──”经页翻吹，成千上百的经书文字喷薄而出，星罗密布在虚空之中。

这数以千计的文字一行行、一排排，姿态万千却又各按其序有条不紊，幻化成束束金雷射放出来，令得天地间顿时充满浩大光明的慈悲情怀。

“第一品：法会因由分”、“第二品：善现启请分”、“第三品：大乘正宗分”……

吴道祖目放异彩，在眼花缭乱的绚烂金光中一一辨认出金雷的佛门本源，双手提起凌空虚画，自掌底拖曳出悠长的紫色光束，瞬间在身周形成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的太极图阵，却猛感一阵极大的不妥。

“嗖──”并非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如春风过林，经字金雷穿越过足以令得钱塘江潮倒流归海的“四十九周天太极图谱”，从四面八方飞泻进吴道祖体内。

“咦？！”吴道祖的脸上首次微微变色，直感丝丝缕缕的暖流透体而入，雄厚精纯的真气根本无法迟滞分毫，转眼间已攻到灵台。

他赫然想起《金刚经》中的一段箴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由悚然一凛道：“上当了！”

是的，他又一次上了杨恒的大当。假如说前一次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轻敌，那么这一回却是完完全全受挫于惊仙令的神妙奥义中。

不同于世上所有的神息绝学，这一式“金刚经雷”所催动的是一股直指本性的心灵力量，故而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种有形力量能够阻挡住它。纵然是四十九周天太极图谱，亦同样无力阻断这源自内心的神异力量。

“砰砰砰！”诸般善念攻上灵台，就像清莹剔透的山泉从高崖上飞流而下，汩汩注入到深幽的古潭中，一时泥沙搅动止水微澜，激荡起圈圈涟漪。

吴道祖猝不及防之下，灵台一阵颤晃，两侧的墙砖由下而上纷纷爆碎，只剩下不到丈许宽的院墙悬浮在半空中。这说明在金刚经雷的轰击下，他的控制力量已大幅削弱，但还远没有到缴械投降的地步。

杨恒业已倾尽所能，将神息完全抽空释放。他不作丝毫后手保留，只因不想留下任何遗憾──哪怕是败是死，也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然而吴道祖的修为委实深不可测，在仙心短暂的紊乱后，他迅速凝定心神，稳住了阵脚。如果说他的灵台是一口古潭，那这古潭无疑是这世上最深不见底的那一种。金刚经雷不断地涌入，又不停地被稀释消融，完全无法深入到百丈潭心。

日上三竿，天高云淡。这是一场正与邪的较量，这更是一场心与心的抗争。

“哧哧──”吴道祖的身上冒出一缕缕淡紫色的轻烟，肌肉在衣衫底下如波浪般涌动，显是埋压积郁的恶念在金刚经雷的刺激之下蠢蠢欲动，横生而出。

他的神情由泰然自若而转凝重冷静，如今渐渐流露出一丝焦躁狰狞，猛地高举起双臂仰天长啸，从体内迸发出一团充满邪气的冰寒紫雾。

“轰轰轰──”紫雾与金光激撞，炸开一道道刺眼的雷火。后花园在电光石火间被削为一块光滑如镜的平地。只剩下杨恒脚下还留有一道残存的屋脊，孤零零的摇晃震荡，却也是朝不保夕。

杨恒的灵台立生感应，像是教重逾万钧的巨锤狠狠击中，禅心晃动现出一丝裂痕。

一道邪恶阴冷的念头趁虚而入，竟是吴道祖乘势转守为攻，反击杨恒的灵台。

杨恒低喝一声，凝念封闭灵台破绽，身躯从屋脊上跌落，翻转向数十丈外。上空的金刚经书黯灭涣散，融入漫天飞舞的狂飙里。

“噗──”吴道祖仰面喷出一口深紫色的血箭，面色瞬即恢复如常，望着往外翻落的杨恒，他看了眼肌肤上斑斑驳驳正在迅速褪淡的紫色斑纹，情不自禁地大笑道：“真难得啊──小子，我实在有点儿舍不得杀你。”

他的笑声夹杂着痛苦和一种受虐后的畸形舒畅感，令人不忍卒闻却又永世难忘。

“砰！”在即将坠地的一瞬，杨恒以掌击地，身形骤然加速冲向前庭，地上洒下一溜的血珠。他头疼欲裂，攻入灵台的那缕恶念令得脑海欲望丛生，不能专注，却知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吴道祖看着杨恒飞遁而去的方向怔了怔，大袖飘荡乘风而起，从后追上。

掠过一片瓦砾废墟，杨恒破窗跃入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楼里。突然之间，他心底感应到的那丝怪异的不安感觉骤然增强，好像有某种物事就隐藏在这栋宅院之中。

“砰！”他穿过内庭，破开对面虚掩的屋门，见是一间装饰雅致的书斋。书斋的四面墙壁上挂满装裱精良的字画，杨恒也没工夫去细看，想来八九不离十都应出自吴道祖的手笔──想他如此自恋自负的一代狂人，又岂会在自家书斋里悬挂上别人的书画作品？

在靠窗的桌脚下，躺着两个容貌娇美的少女，一穿青衣，一着蓝衫，正是吴道祖门下的女弟子，却均已横尸在地，香消玉陨。

忽听有人叫道：“杨大哥，往这边来！”却是蝶幽儿的声音从墙里传来。

杨恒一怔侧目望去，就见悬挂在墙上的一幅云生涛灭图中遽然迸放出一蓬银白色光华，瞬即笼罩周身。杨恒的身子一轻已飘了起来，斗转星移间直往画中投去。

“砰！”吴道祖破窗而入，正瞧见杨恒幻作一束白光被吸入云生涛灭图中。他面色微微一变，凝掌发出一道紫色狂飙朝着杨恒轰去，奈何终究慢了半拍。白光一隐，杨恒的身影已没入图中的跌宕云海里。

“轰！”紫色狂飙轰击在云生涛灭图上迸溅出耀眼精光。书画在墙上晃了两晃，竟是完好无损。吴道祖一声低骂道：“该死！”浑不理睬横尸屋中的两个女弟子，纵身撞向墙壁。人在半空中呼地化作一道紫电，尾随杨恒没入画中。

◇◇◇◇

“哗──”杨恒只觉得自己一阵腾云驾雾，猛然一头跌入了波澜澎湃的汪洋大海中。他知是蝶幽儿以奇魔花秘术将自己引入画中，却没想到这图画里的景物居然会如此真实，当下凝息屏气，举目打量。

只见四周暗流汹涌幽暗静谧，无数海底礁石若隐若现，犹如千奇百怪的猛兽或匍匐或矗立在波涛中。耳畔死寂无声，惟有汩汩的水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群群闪着暗红色微光的浮游生物如飘带般在礁石之间来回游弋，使得这片海底世界不至于一团漆黑，除此之外便再无生命迹象。

蓦地杨恒灵台一警，察觉到后上方波浪翻腾，吴道祖已紧追而至，左臂撑直五指戟张正往自己的后脑抓落。

冷不丁光波焕动，从斜刺里杀出四道剑仙元神，攻向吴道祖各处要害。

吴道祖低哼了声，左爪中途变向凌空虚摄，指尖逸出一蓬紫色流光。耳听“啵”地脆响，一道剑仙元神如同撑破的气泡般应声爆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这稍稍一滞，杨恒趁机脱出吴道祖的爪势笼罩，施动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浮木”之变飞速遁远。忽地蝶幽儿从一块珊瑚礁后飘出，迎上杨恒传音入密道：“杨大哥，往上方走！”

杨恒乍见蝶幽儿说不出是喜是忧，跟在她的身后往上飞遁。耳朵里传来“啵啵啵”三记爆响，顷刻间蝶幽儿用以阻击吴道祖的四道剑仙元神已尽数阵亡。

吴道祖抬眼观瞧，视线有若实质穿越过黑黔黔的海水直逼杨、蝶二人的背影，略一估算双方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大到三十余丈。

他瞑起双目双唇默念，将右手高高举起五指捏作法印，猛地睁眼长啸。

“吼──”一团紫光在海中如涟漪般散开，杨恒和蝶幽儿上方的海水骤然凝缩封冻成一座数十丈高的巨大冰山朝两人头顶压落。

蝶幽儿俏脸肃杀，高举奇魔花口中亦发出一记刺耳尖叫。奇魔花光华暴涨，迸射出一束夺目银芒，如雷霆巨斧般劈向冰山。

“喀喇喇──”天摇地动，海波沸腾，光斧硬生生劈入冰山，切开了一条通往上方的裂缝。与此同时，吴道祖的身影也已掩袭到两人的背后。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七章 绝境

再说匡柏灵携着厉夫人一路奔逃，耳中听到凤畹苑方向风吼云卷的隆隆轰鸣，早已经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她浑浑噩噩也不知是如何跟着厉夫人来到了停泊流云飞舟的“不老洞”前。

这不老洞位于凤凰岛后山，距离凤畹苑约莫十五六里远。洞口有法术禁制保护，外人看去只见一条条紫红色的古藤从崖上垂落，犹若一道巨大的帘幕煞是漂亮，却哪里能想到在它背后却另藏玄机？

在厉夫人开启洞口禁制的时候，匡柏灵终于忍不住回首眺望凤首崖顶。但见金华冲霄，紫气腾天，想见杨恒和吴道祖的决战已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

然而她抱着厉青原站在这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替杨恒默默向上苍求告。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指甲深深掐入厉青原的肉里。好在昏睡中的厉青原并未感觉到丝毫的疼痛，肌肤上的紫青色光霜变得越来越浓。

“叮──”一记悠长的鸣响打断了匡柏灵的思绪，厉夫人已成功开启了不老洞外的禁制。紫红色的古藤似灵蛇般迅速向上收缩，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快进来！”厉夫人抱着丈夫的遗体走进洞口，就见一艘流云飞舟静静地停泊在石洞里，遍体熠熠闪烁着柔和光辉。

“轰──”极远处又传来一记轰向，匡柏灵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瑟瑟震颤，连堪称庞然大物的流云飞舟也发出了轻微的摇晃。

“杨大哥！”她悚然凝望，绚烂的光澜卷裹着滚滚烟雾在凤首崖上空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翻腾呼啸久久不散。她的眼睛不由自主闭了起来，情知此刻的杨恒已然凶多吉少。

不意洞中响起厉夫人的低声惊呼，匡柏灵凛然望去，芳心亦是剧震。

不知何时在流云飞舟的甲板之上，亭亭玉立着一位绿衣少女，怀抱古琴正用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和厉夫人。

“丁师姐！”匡柏灵不由得失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绿华伫立舟上，全神戒备地盯着厉夫人，回答道：“匡师妹，我也正想问你这句话。这位夫人是谁，你为何要带她来不老洞？”

原来岛上传出惊变后，丁绿华猜知是有外敌入侵。她见师父布下凤舞九天阵，封锁了出岛路径，便想到停泊在不老洞中的流云飞舟。于是急忙奔来后山，守在船上，以防有外敌盗舟。不曾想洞口的禁制打开，进来的不是什么外敌，而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小师妹匡柏灵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

匡柏灵心知吴道祖一旦除去杨恒的羁绊，随时都可能追杀到不老洞来，急道：“师姐，这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您快让我们登船，咱们一起离开凤凰岛！”

丁绿华不禁猜忌更深一层，微含怒意道：“小师妹，你想背叛师父逃离凤凰岛？”

匡柏灵情急下脱口叫道：“不是我要撇下师父，是师父要杀我！”

丁绿华愣了愣，语气稍转和缓道：“好端端的师父为何要杀你？”

厉夫人心急如焚，腾身往流云飞舟上跃落道：“丁师妹，你让我们上船再说！”

丁绿华喝道：“不成，没有师父的手谕，谁也不准擅自驾驶流云飞舟！”怀中古琴化作剑使往厉夫人的眉心点去。

厉夫人将丈夫遗体交左手环抱，右袖里倏地激射出一条青色缎带，在空中旋舞出九道圈环套向古琴。

丁绿华惊疑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古琴变招，往缎带上横扫而去。

厉夫人一边手挥缎带拒敌，一边答道：“我叫廖玎芝，和你一样也是出自画圣吴道祖的门下，怀中所抱的便是拙夫楼兰剑派掌门人厉问鼎。丁师妹，时间紧迫师父随时可能追来，届时咱们谁都活不了！”

丁绿华越听越是吃惊──若说厉夫人没有说谎，为何从来没听师父说起过自己还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同门师姐？若说厉夫人所言子虚乌有，那她所使的招式又分明是本门绝学，而且比自己来得更老道熟练！

她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恐惧，呵斥道：“胡说八道，师父怎么可能要杀我？”

匡柏灵叫道：“那是因为我和廖师姐看到了许多不该看到的秘密，足以令吴道祖名声扫地遗臭万年。他若见你和我们在一起，也一定会心中起疑杀你灭口。”

她眼瞧厉夫人久攻不下无法抢上飞舟，掣出洞箫道：“丁师姐，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么？”提气腾身欺近战团，却迟迟不愿与厉夫人联手夹攻。

丁绿华怒道：“你信口雌黄污蔑师父，教我如何信你？”

厉夫人凄婉一笑，猛地收招道：“你不信？好，我来告诉你……”

她一五一十将自己在地下花园中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只隐去厉青原的身世隐私。丁绿华的脸色渐渐发白，突然叫道：“不要说了，我不信，我不信！”

厉夫人戚然道：“既然你不愿相信，那就告诉我：在你之前的那些师姐去了哪里？”

丁绿华呆了呆，刚想开口辩解，猛感腰际一麻已被厉夫人偷袭成功，浑身发软倒在了甲板，叫道：“你使诈！”

厉夫人摇摇头道：“丁师妹，对不起。我也是情非得已。”抱着丈夫遗体走入船舱。

需知她和匡柏灵不同，毕竟当过三十余年的楼兰剑派掌门夫人，虽生性恬淡但耳闻目染之下，却也不乏雷霆手段。否则当日也不会为了保护儿子投毒石颂霜，后又杀林拒鼎灭口。

匡柏灵方寸已乱，忙将厉青原抱入船舱，又回到甲板上来扶丁绿华。

丁绿华惊怒交集道：“小师妹，你勾结妖人背叛师门，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匡柏灵低下头正迎上丁绿华愤怒之极的目光，她心下一阵难受，低泣道：“师姐，你误会我了。总有一天，相信你会感激我……”

丁绿华没想到匡柏灵会哭，一愣神的工夫船体震动向上抬升，厉夫人已发动了流云飞舟。再过不久，她们三人便能和厉青原父子一同逃离凤凰岛了。当然前提是不会被吴道祖追上拦截。

◇◇◇◇

“呼──”杨恒横身挡在蝶幽儿背后，萨班若真气三流合一汇聚成浩荡洪流从掌心涌出。海水受掌力一催，如怒龙般旋转翻卷起来，轰向迫来的吴道祖。

他的神息在方才一战中几乎告罄，所幸丹田真气尚算充沛，这一击可谓运出了全身功力，却也只求能将吴道祖阻上一阻。

哪知吴道祖的右手凝成锥状像楔子般切入急旋的掌风中，将怒龙般的狂涛一分为二，身形毫不停滞地穿行而过，倏然已到杨恒近前。

杨恒临危不乱，五指往里一收掌心吐出阿耨多罗剑，灵台上清晰映射出吴道祖右手锥式在水中滑行的轨迹，旋即近乎本能地计算出自己出手的角度与火候，振腕挥剑斩向吴道祖右腕脉门。

可就在杨恒出手的同时，吴道祖招式已变，五指迸立如刀化锥为掌击斩在阿耨多罗剑上，仿佛早已将杨恒的每一步应招都算到了精确不差分毫的地步。

杨恒但觉一股摧枯拉朽的冰冷起劲破体而入，非但整条右臂没了知觉，连带全身经脉都剧痛欲裂。若非阿耨多罗剑先一步化解去吴道祖的大半掌劲，只这一招自己就得送掉半条小命。

“哗──”他的眼前一黑，又是一亮。蝶幽儿藏身杨恒背后，发出一记斩天裂劈向吴道祖，纤手揽住他的虎腰娇叱道：“好了，咱们走！”施动神息秘术携起杨恒如一溜水线顺着劈开的冰山缝隙往上方攒射而去。

她根本不需去看斩天裂轰向吴道祖的结果，灵台已能清楚感应到自己祭起的光剑在对方无坚不摧的拳劲下碎裂成缕，心中反松口气道：“还好，他只剩六成功力。”

但即使是半个多的吴道祖，也绝非她目下可敌。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仍是逃跑。

“哗啦啦──”杨恒和蝶幽儿随着冲天飙射的水柱射出海面。杨恒的眼前一亮，浩瀚壮观的云海登时扑面而来。

红的云、紫的云、白的云、黄的云……千姿百态五彩缤纷，飘浮徜徉在天地间，就像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山峦，从眼前一直延伸向无边无际的视线尽头。

“这是吴道祖自创的云海秘境，”蝶幽儿直到这时才争得了一点儿时间向杨恒解释道：“可惜没能找到太昊鼓，不然至少咱们也能全身而退。”

“太昊鼓？”杨恒心头微动，记起五年前排教攻打祝融峰，正是奉了杨惟俨之命要在暗中抢夺太昊鼓。不料等苏醒羽等人攻入春秋阁中，方才知晓太昊鼓早在十多年前即已失窃。未曾想竟会被吴道祖收藏于自创的云海秘境之中。

他也无暇去问蝶幽儿是从哪儿得来的情报，身后传来吴道祖亢奋的啸音道：“小丫头，亏你能找到这儿来！”

“老东西！”蝶幽儿的眸中露出一丝厌恶和仇恨，奇魔花反手一扬又祭出漫天蝶恋花，组成一道厚逾三丈的屏障往吴道祖身前迫近。她的身形毫不迟疑猛往左转，借着蝶恋花的掩护阻断了吴道祖的视线和神息锁定，纵身投入一团火红云霞里。

吴道祖张开双手如同撕扯窗户纸般将蝶恋花铸成的屏障在弹指间扯碎，目光一扫云海茫茫却已不见了杨恒和蝶幽儿的踪影。

他孤零零地悬停在云空里，一面调匀内息一面轻抚颌下三绺长须，唇角溢出一丝彻骨森寒的笑意，低声自语道：“和我捉迷藏么？连这小丫头也来凑热闹，事情可越来越有意思了──”鼻子里蓦地一哼，从体内迸射出千万缕淡紫色的神息，向着四面八方的云海深处迅速延伸、搜寻着杨恒与蝶幽儿的踪迹。

“杨大哥，你把解药送给厉青原了？”在距离吴道祖三十余里外的火红云团里，蝶幽儿停顿身形，微微娇喘道：“你该知道了，这老东西就是天师，司徒奇哲和褚惜衣不过是他的两大傀儡分身。我始终不愿告诉你，一是担心你的安危，再则也怕你不肯相信。”

杨恒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蝶幽儿的苦衷。他举目四望，就见云团内部都是如丝如缕的云气组成，蕴藏着无比充沛的天地灵气，于自己的神息恢复大有裨益──问题是自己能够在这里藏多久？

“不用小半盏茶的工夫吴道祖的‘罗天神识’就会搜索到这里，”蝶幽儿似乎看破了杨恒心中所想，回答道：“幸好你没事，不然我会内疚终身。”

说这话时，她的明眸里闪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情，只是这次不再加以掩饰隐藏，大胆地将它呈现在杨恒的面前。

杨恒怔了怔，避开蝶幽儿的目光，微笑道：“要不是我，吴道祖也不会发现你。希望稍后你能顺利逃出凤凰岛，否则我也会内疚终身。”

蝶幽儿听出杨恒的弦外之音，摇头道：“咱们一起走。我知道有一条秘径能从这儿直通岛外的凤舞九天阵。等你稍缓过一口气，咱们设法引开老东西的注意力，就能趁机闯阵突围。”

杨恒努力吸纳着四周充盈的灵气，将它们在体内迅速炼化成神息，却知吴道祖此际也必定在做着同样的补充。

“要是这样，很可能咱们谁都走不了。”他抖了抖渐渐恢复知觉的右臂，沉静道：“给我半个时辰，我就有把握再拖延住吴道祖至少两柱香的工夫。”

还有一句话杨恒没有说出口，他相信不必说蝶幽儿也会明白──相比起自己，她才是吴道祖的真正克星。而她所缺的，只是时间。

蝶幽儿默默地看着杨恒，良久未语。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有一泓水光在漾动。

忽然，她皱了皱娇俏的琼鼻清叱道：“讨厌！”不由分说抓起杨恒胳膊，晃动娇躯往云团深处飞掠。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紫色丝线便从另一面穿透云气舒卷了进来。

如此躲躲藏藏将近半个时辰，蝶幽儿带着杨恒一连换过了七个藏身之处。往往两人在一个地方停留不到小半刻，吴道祖的罗天神识就会接踵而至，逼得他们不得不立刻转移，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而最短的一次，杨恒刚刚停下来做了一次吐纳，就被蝶幽儿拽住胳膊继续逃亡。

就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杨恒还是将神息恢复到了三成左右。他压根就不去理会吴道祖遍布云海秘境的罗天神识，将与这老魔周旋的差使完全交给了蝶幽儿。

令杨恒惊讶的是，蝶幽儿对吴道祖的了解之深远远超乎自己的相像。在这场生死逃亡的赌局里，她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知己知彼的赢家。

她不仅能敏锐猜测到每一处吴道祖可能暂时疏忽而过的藏身死角，更能在不停的移动中精准地度算出逃亡路线，恰到好处地避开如蜘蛛网般密布开来的罗天神识搜索，使得吴道祖对两人的追击一次次落空。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蝶幽儿亦变得愈来愈吃力。这便似一场赌博──桌面上摆放着若干张花色朝下的牌，吴道祖需要做的仅仅是将它们一张接一张地翻开。无论蝶幽儿如何洞彻对手的心理，不断变幻它的位置，随着牌面不断地亮出，吴道祖迟早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张牌。

就像现在，蝶幽儿已能感觉到千百道罗天神识正朝着自己和杨恒藏身的区域四周不断收缩，显然经过半个时辰的搜索，吴道祖已大致确定了他们的位置。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便是竭泽而渔，一点一点利用罗天神识蚕食两人躲藏的空间。

看到蝶幽儿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杨恒一阵感动道：“幽儿，你已干得很出色了。再往下就是我的事。惟一抱歉的是，我没能完成承诺，帮你收齐三大魔灵。”

蝶幽儿拉着杨恒不停向右上方的一片黄色云团里移转，口中道：“你想赖账么？”

话音未落，上空的黄色云层里涌现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紫色丝网，如穹顶般覆盖住数百丈的方圆，使得蝶、杨二人避无可避，除非赶快撤身下沉，否则两人的踪迹迅即就会暴露在吴道祖的罗天神识之下。

杨恒心头一凛，凝目望去只见东南西北乃至脚下方向，也均都有罗天神识幻化的紫色光丝包围过来，直如一张天罗地网令得他们无处藏身。

蝶幽儿唇间吐出一记清叱，眉心遽然亮起刺目的银白心芒，从中幻动出两道如真似幻的光影，形象酷似她与杨恒，朝向上空的紫色丝网激射而去。

“呼──”两道光影不分先后撞破丝网，没入黄云深处。破散的淡紫色丝光剧烈波动，迅速汇聚成一束浑圆紫光追着杨恒和蝶幽儿的光影替身破入云团。

四周的罗天神识同时受到感应，齐齐往黄云深处调转汇聚，只留下少量紫色丝光在附近游荡监视。

“走！”蝶幽儿偕着杨恒调转方向，从罗天神识的缝隙间侧身掠过，向西疾飞。

“至多半盏茶的时间，吴道祖就会发现那两道光影是我的障眼法。”蝶幽儿一边凝神遥控光影趋避罗天神识的追摄，一边全速向西行进道：“咱们必须在此之前赶到凤舞九天阵的入口，不然定会让这老东西堵个正着！”

杨恒没有应声，无需蝶幽儿提醒，他也一样知道这是一场间不容发的生死逃亡大战。吴道祖占尽了天时地利，又拥有匪夷所思的强横实力做后盾，他和蝶幽儿能够活着离开的几率或许还不到一成。

身周的云雾被两人身形带起的强劲气流纷纷撕裂涣散，然后远远飞逝成为历史。

蝶幽儿和杨恒却还不想这么快就成为凤凰岛的历史，他们双手相牵比翼飞驰，在漫无边际的云海里奔跑、奔跑……

蓦然前方白色云团里迸射出一蓬刺眼的蓝色强光，杨恒神智微一恍惚，身不由己地横飞而出，却仍紧紧抓住蝶幽儿的纤手不放，依稀听到她欣喜地低呼道：“杨大哥，咱们冲出云海秘境啦！”

杨恒凝定身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广阔无垠的湛蓝天宇，身后白云飘飘应是云海秘境在岛外的秘密入口，只是他绝无兴趣再闯一回。

高远的天空下，五光十色的流光波澜起伏，每一条都庞大的惊人。站在它们的面前，杨恒和蝶幽儿就似两颗微不足道的沙粒，随时都会被没顶的洪涛吞没卷走。

这时蝶幽儿也在打量四周情景，口中念念有词推演着凤舞九天的阵势变化。在她的脑海里，烙印着传承了千百年的先祖记忆与经验，对于奇门遁甲之术的认识，较之寻常仙林人物不知高出了多少。

饶是如此，她的眉头亦是逐渐蹙紧，左手纤指的掐算动作变得越来越慢，猛地一咬贝齿道：“杨大哥，要是我领错了路，你可别怪我。”

杨恒从容微笑道：“能够逃到这里，对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幽儿，你只管放手去做，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蝶幽儿甜甜一笑，牵着杨恒的小手紧了紧，道：“但愿你不会遗憾，此刻在你身边的不是石姑娘，而是我！”杨恒一愣神间，身形已被她拉起往东南方御风疾行。

谁知两人飞出不到二十丈远，左侧的虚空光流迸绽，露出一道长约十丈宽过五丈的绮丽洞渊，宛若撑开的魔神之眼飙射出一道铺天盖地的绿色光飙。

蝶幽儿催动奇魔花，在两人身前筑起一面银白色的厚重光盾。“轰”地巨响，竟被绿色光飙撞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眼瞧光飙排山倒海般袭到身前，杨恒心知蝶幽儿不擅近战，横身挥出阿耨多罗剑。

“啵！”阿耨多罗剑不负所望破入光飙，却无法令其来势稍缓。

千钧一发之际，杨恒沉声大喝，阿耨多罗剑光芒暴涨，分化出数道光刃。这些光刃飞速伸展，并次第衍生出新的分支，转瞬布满光飙内部。

“砰！”在即将轰中杨恒的刹那，光飙轰然碎裂，化作数以千计的亮丽光刃四处迸射。杨恒全身运起铁衣神诀岿然不动，护住身后的蝶幽儿，身上的衣衫嗤啦啦不停撕裂，露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口。

不等他缓过气来，四周的空间扭曲碎散，像一块块拼图般在虚空中游移翻飞，开始重新组合。突听蝶幽儿在背后一声惊呼，娇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无形力量拉扯着向左后方的一块破碎虚空里疾飞，转瞬两人间已被拉开十多丈远。

“幽儿！”杨恒无暇思索，阿耨多罗剑化作一条光鞭追日逐月，堪堪卷住蝶幽儿的脚踝。随即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剑上传来，杨恒和蝶幽儿一前一后被卷进了那片深不可测的诡异空间里。

一阵浮光掠影过后，杨恒骇然发现四周的虚空就如同碎裂成无数块的镜片，每一块镜片里都映射出蝶幽儿殊死苦战的身影。在她的对面吴道祖的双手十指源源不绝激射出一条条紫色光缕，如春蚕作茧不停缠绕上蝶幽儿的娇躯。

只是面对多到无法计数的虚空镜片，杨恒又如何分得清那些是幻象，哪个是真身？他的目光垂落在那条联系着自己和蝶幽儿的阿耨多罗光鞭之上，蓦地有所决断，左手掐起剑诀咽下一口口冲到嗓子眼里的热血，清声龙吟身剑合一，化作驰骋九天的惊雷光电，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八章 巅峰决

“轰──”流云飞舟发出了几下轻微的震颤，驶出凤舞九天阵，向着遥远的西方海岸驾云乘风稳稳进发。

船舱里厉夫人紧揪的心终于能稍稍松弛些许，握着厉青原的手掌里却满是冷汗。

她终于救活了儿子，却失去了丈夫。在这一得一失的背后，更是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无止境的噩梦。

现在她只想忘记这一切，赶紧和儿子一起逃，远远地逃离这梦魇之岛。

忽然她感觉到厉青原的手轻轻地动了动，思绪不由得立即回到了现实里。

在舱定照明的一颗鹅黄色明珠映射下，厉青原肌肤上的紫青色霜光正徐徐消退。他的眼睛颤了颤，吃力地睁了开来。

“青原──”厉夫人紧握着爱子的手情不自禁地喜极而泣，在一瞬间又觉得只为这一刻，自己哪怕付出所有都已值得。

“娘，这是什么地方，船上？”厉青原茫然打量着母亲身后的船舱，对业已沉睡了三年多的他来说，的确有太多事情显得是那样的陌生而难解。

“是的，我们在船上，正要回家去。”厉夫人将爱子的手紧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回答道：“你什么都别多想，好好休息。”

厉青原缓缓闭起双眼，还没来得及告诉母亲其实在这不知是多么漫长的岁月里，自己已想了很多，而绝非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浑然无觉的情形。

很快他回忆起自己中毒昏迷前的情景，立时睁开眼急切地环顾四周，却并未看见石颂霜的身影。按捺下心底里的失落，他问道：“是爹爹配制出了解药？”

厉夫人强颜一笑道：“你怎么不听娘亲的话，莫要胡思乱想，好生闭目养神。”

忽听角落里丁绿华冷笑道：“厉夫人，你怎么不告诉令郎，他父亲就安安稳稳地睡在隔壁舱里？而你和匡师妹是绑架了我，劫持着流云飞舟正逃离凤凰岛？”

闻听此言，厉夫人最后悔的莫过于早先没封上丁绿华的嘴巴，让她发不出声音来。此刻再想起，却已迟了。

果然厉青原怔了下，问道：“娘亲，这是怎么回事？”

厉夫人狠狠瞪了眼丁绿华，左思右想厉问鼎的死讯终究是要让儿子知道，把心一横道：“青原，你爹爹不久前去世了！”

厉青原的星目中有缕寒电一闪而逝，他默默无语地坐起身，却又皱了皱眉。毕竟身体三年多没动弹过，许多机能尚需时日恢复。

深吸一口气后他的双手在床榻上用力一撑，双脚站到了地上，步履踉跄地往隔壁船舱行去。厉夫人的嘴唇动了动，跟在儿子身后出了舱门。

来到停放厉问鼎遗体的小室里，厉青原掀开了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整个人僵立在那里久久不动。

厉夫人站在爱子的身后，心纠结成了一团。恍惚中就听厉青原低低问道：“是谁？”

厉夫人心弦剧颤，胸口似压着块大石让她透不过起，更说不出话。

面对爱子的问询，“吴道祖”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打了无数个转儿到底还是失声了。

是的，她怕。她怕儿子为报“父仇”以卵击石；她更怕父子相残，血溅五步！

可应该告诉爱子真相么，他接受得了吗？忽然之间，厉夫人意识到也许此刻就让儿子苏醒过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边舱里丁绿华虽说经脉受制，耳目却不失聪慧，听厉夫人默不作声，顿时计上心来，扬声道：“厉公子，我告诉你──杀死令尊的便是家师！”

厉夫人大吃一惊，冲口而出道：“丁师妹，你胡说！”

厉青原俊挺的身躯微微一震，回转过脸来望向厉夫人道：“是真的？”

厉夫人被儿子澄净如水的目光一迫，那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厉青原却已然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重新替父亲盖上，问道：“是谁在操纵流云飞舟，请掉头回返凤凰岛。”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前舱正在驾驶流云飞舟的匡柏灵耳中。

匡柏灵握在舵盘上的手不由开始迟疑，问道：“廖师姐？”

“不，不能回头！”厉夫人一省，心慌意乱道：“青原，我不能让你回去送死！”

厉青原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背后形影不离的枪囊，迈步走向甲板方向。

他根本没有兴趣去追问吴道祖杀害父亲的原因──他只要血债血偿，便已足够。

也许三年前挑战画圣吴道祖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现在，厉青原却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厉夫人不信，因为她亲眼看见了丈夫是如何死在了吴道祖的拳下。

她从后抱住厉青原的腰，悲呼道：“求求你青原，不要去！你知不知道，你的这条命是问鼎和杨恒杨公子用两条性命换来的……”

话刚说完，厉夫人立时醒觉到自己六神无主之下又一次失言了。

“杨恒？”厉青原本已松软下来的肌肉一下绷紧，“他也在凤凰岛上？”

“是的，”匡柏灵忧伤的声音从前舱飘来，“杨大哥为了给你递送活死人丹的解药，万里迢迢赶来凤凰岛。后来又为掩护我们脱身，冒死引开吴道祖。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只怕杨大哥已经、已经──”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杨恒救了我？”厉青原呆住了，一道道滔天巨浪拍击在他的心头，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捏攥成拳再不松开。

◇◇◇◇

“轰！”天若有情诀势不可挡地狠狠撞击在吴道祖指尖吐出的紫色光丝上，终于将其一举斩断，剑气光澜将虚空映得一片金黄苍凉，锋芒直指画圣眉心。

“天若有情诀？”不知为何，吴道祖的眼眸深处陡然迸射出一缕深恶痛绝的寒芒，双手虚画出四十九周天太极图谱，如山如海压向杨恒。

破、破、破！杨恒一气呵成，阿耨多罗剑势如破竹刺穿二十一道太极图，已递进到吴道祖身前三丈。他的心头无忧无惧，更将生死抛却到九霄云外，甚而也不在乎这一剑究竟会刺向何处。

吴道祖不惊反喜，他多少年来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生死边缘的刺激感觉。尽管这感觉来得是那么的微乎其微，却已足够令他的神经绷紧，忘乎所以地投入一次。

“嗡──”在挑破第三十三道太极图后，阿耨多罗剑戛然而止，剑刃凝滞在虚空里激越颤鸣，剑华吞吐宛若银蛇乱舞。

“哼！”杨恒的口鼻中鲜血狂涌，苦苦抵挡着从太极图谱上磅礴涌来的绝强神息，身子如坠铜炉，似乎连带血肉魂魄都在慢慢融化。

然而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宁静，左手的剑诀遽然变幻，突起扬声道：“咄！”

海阔天空，又是海阔天空──五百对金碧辉煌的佛印从身后的虚空里跌宕奔涌而出，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情怀，前仆后继撞向剩余的十六道太极图。

“轰轰轰──”伴随着一排排佛印的粉身碎骨，吴道祖身前的太极图亦在刹那间土崩瓦解，终于露出肋下一线破绽。

“噗！”阿耨多罗剑长驱直入，破开吴道祖近乎金刚不坏的护体真罡，入肉三分。

“呃──”吴道祖的唇中发出一记悠长呻吟，体内紫光怒绽，瞬即吞没了阿耨多罗剑的光影。

在他痛苦而享受的呻吟声中，杨恒的身躯重重抛飞，衣衫碎裂遍体鳞伤，手中的阿耨多罗剑也已变得扭曲黯淡。

但他的嘴角尤含微笑，那是一种超脱生死无惧无畏的笑意。只是遗憾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仅够恢复到三成半的神息，仅够他施展一次海阔天空。如果能再多一点，让他有能力祭起双泯月轮，或许能令吴道祖品尝到真正的痛彻肺腑的感觉。

正在两人身影乍分之际，一道绚丽夺目的银芒如劈裂长天的电剑从蝶幽儿的眉心迸射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扩展，眨眼间便化作直径超过十丈的光罩，涤荡开满空乱舞的剑气光澜，轰向了吴道祖。

“轩辕神光？”吴道祖肋下的伤口迅速愈合，未留下一丝疤痕，原本潇洒儒雅的面容在强光映照下变得惨白狰厉，左手向上虚指道：“疾！”

“嗖──”东南方的虚空应声破裂，从黑黔黔的缝隙后赫然飞掠来一团赤红光束，落在吴道祖的身前，却是一面高约三尺直径超过一尺的红色神鼓。

“咚！”吴道祖挥动右拳重重锤击在鼓面上，发出一记石破天惊的轰响。随着鼓声，一道殷红光环从鼓面上扩散开来，正撞在轰落的轩辕神光上。

殷红光环震颤变形，断裂成数段，迅即消融在幕天席地的银色光海里。

“咚、咚、咚咚！”吴道祖对此毫不在意，忘情地用双拳不停锤击鼓面，激荡出层层叠叠的殷红光环，像一张张撑开的大伞，涌入银澜中。

他的身躯已完全被轩辕神光笼罩，身上的白衣千疮百孔“哧哧”冒起紫烟，脸庞痛楚的扭曲，从口鼻眼耳中汩汩流淌出殷红血丝，在本是晶莹如玉的面颊上滑出一缕缕触目惊心的红色印痕。

“丫头，你听！”他一面击鼓一面喊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太昊鼓！多动听的鼓声……你喜不喜欢？”

鼓声愈来愈疾，如雨点般轰击在蝶幽儿和杨恒的耳朵里。一道道殷红光环似飞蛾投火，不断融化在轩辕神光中，却也渐渐扩展开三丈方圆的空间。

轩辕神光已无法直接照射到吴道祖的身上，他的肌肤亦停止了冒烟，但七窍中的血流得更加厉害，斑斑驳驳染红了鼓面。

蝶幽儿面寒如霜，目光怨毒而懊丧，低斥道：“怪物！”

慢慢地，银白色的轩辕神光里泛起一缕缕淡红色的丝光，显是太昊鼓的声罡转守为攻正逐渐入侵进来。

这时候便轮到蝶幽儿的口鼻中渗出丝丝血水，雪白无暇的肌肤上隐隐泛起紊乱波动的银色光晕，预示着神息已被催压到极致，随时会有迸裂的危险。

杨恒的身躯漂浮在虚空里，每一记鼓声响起，都震得他气血翻腾金星乱舞，好像骨骸内脏亦要被它敲碎了似的。明明心里清楚蝶幽儿独木难支，但手上已使不出一点儿劲来，头疼欲裂地只想昏睡过去。

──一旦睡过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感觉思绪已开始僵硬，天在碎，地在崩……

也许是被色彩斑斓的强光晃了眼，他恍恍惚惚看到从那片破裂崩溃的虚空中，又飘来了一蓬五彩华光，正朝着这里急速坠落。

杨恒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楚那五彩华光竟是一头金翅大鹏所幻，不觉精神一振喃喃自语道：“来了，还是来了──”

鼓声放缓，吴道祖抬眼望向上空，脸上的神情也随之一点一滴地发生了变化，当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那骑坐在迦楼罗鸟上的青衣老者身影时，忽而露出一丝奇异之色，猛地运劲挥拳砰然击打在鼓面上。

“轰！”殷红光环如花爆绽，将轩辕神光炸得寸寸碎裂。

蝶幽儿嘤咛飞跌，不偏不倚落到杨恒身边，苍白的俏脸上泛起一抹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哀的笑意，喘息道：“傻哥哥，我们到底还是死在了一起。”

杨恒用仅存的气力将头转向她，微笑道：“你没见是谁到了么？”

蝶幽儿怔了怔，耳畔听见一声清亮的神鸟啼鸣，一头通体燃烧着五彩光焰的金翅大鹏承载着剑圣石凤阳从天而降。

吴道祖已停止击鼓，他全不理会肌肤上一道道正在弥合的裂口，抱拳向石凤阳遥遥一礼道：“石兄别来无恙，不知是哪阵风将你吹来了东海？”

石凤阳抱拳还礼道：“吴兄，久违了。”座下迦楼罗鸟俯冲下来，接住杨恒和蝶幽儿，皱了皱眉道：“你怎将他们伤得这么重？”取出秘制的疗伤丹丸分喂入杨、蝶二人的口中，接着运指如风连点杨恒胸前七处大穴，助他运功疗伤。

吴道祖任由石凤阳救治杨恒和蝶幽儿，也不阻拦，呵呵笑道：“石兄有所不知，这两个娃儿也不知是受谁指使，莫名其妙跑来岛上胡作非为，四处捣乱，小弟忍无可忍这才出手惩戒。”

杨恒听吴道祖若无其事地与石凤阳谈笑风生，就似石老夫人坟冢被掘遗体被盗的事和他毫不相干一般，不由泛起一阵恶心，说道：“石老爷子，吴道祖便是银面人的真正幕后首领，老夫人的遗体就被他藏在凤凰岛的地下花园中！”

石凤阳怔了怔，双目缓缓凝合注视吴道祖，语气平缓道：“吴兄，是这样么？”

随着石凤阳的话音落下，空气变得凝固，四周一片死寂无声，只有五光十色的流光在虚空中无序的飘荡，照得吴道祖的脸庞忽明忽暗。

突然之间吴道祖爆发出一阵肆意的狂笑，石凤阳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错。”笑声渐渐停歇，吴道祖神情坦然地承认道：“就在尊夫人仙逝后的第三天夜里，我就将她带回了凤凰岛。”

石凤阳落寞的眼眸里徐徐涌现一丝怒意，令得吴道祖的心神不自禁地一寒。

但他很快又变得不以为意，从容自若地对视石凤阳道：“石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又有多羡慕你？”

石凤阳眼眸中的怒意缓缓褪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深深的哀色。

他终于从杨恒和吴道祖的口中确认了妻子的死讯，一个内心深处暗藏了数十年的期冀就此幻灭。他早就知道妻子的墓穴已被人动过，却始终没有重新打开它一探究竟。在他的潜意识中，总觉得小师妹没有死，只是厌倦了过去的生活，用这样一种方式离开自己，隐姓埋名去寻找她想要的未来。

他当然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却一直不愿戳破，藉此陪伴自己渡过漫长余生。

如今妻子的确切下落终于水落石出，于是他对人世的最后一丝眷恋亦烟消云散。

“感激我？不必。”他摇摇头，说道：“羡慕我，更不必！”

“石兄，你不明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吴道祖又像是换了个人，神色惆怅而消沉，低低道：“如果不是你邀小弟前往黄山始信峰的藏经洞中雕刻石像，我就不会认识嫂夫人，更不可能和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

他看了眼石凤阳，诧异地发觉剑圣并未发怒，只是眸中的哀色更浓。

“在我看来，她是上苍最完美的杰作──胜过我笔下所有的丹青涂鸦。奈何罗敷有夫，相见恨晚！”他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道：“石兄，你能娶到嫂夫人，和她双宿双飞举案齐眉，后来还诞下爱女，着实好福气好造化！”

杨恒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只觉得此人的心理已扭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石凤阳的眉宇闪过一抹恸色，沉声道：“小女是你派人杀的？”

吴道祖点点头，回答道：“不止是她，我还阉割了严崇山！”

杨恒听闻明灯大师和石颂霜、小夜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皆拜此人所赐，既不齿又痛恨，一字字道：“吴道祖，如果说石老夫人在你眼中是上苍最完美的杰作。那么你在我的眼里，便是老天爷最大的败笔！”

没想到吴道祖听了这话不仅不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手抚三绺须髯道：“拾人牙慧，全无新意。你们可有人知道我这样做的真正原因么？”

也许是在内心压抑埋藏得太久，吴道祖滔滔不绝道：“因为正是你们，既愚蠢又无情，害得她郁郁寡欢抑郁而终，才让人间最完美之作就这样香消玉殒。你们无从体会她的伤心，还一次次让她在绝望中痛苦煎熬。你们本没有资格拥有她，却仍旧不知珍惜所有！所以你们都要付出代价！”他长长吁了口气，仰面喃喃低语道：“璇逸，你看见了么？我为你做到了，我惩罚了他们，你开心吗？”

“嚓！”石凤阳手起掌落，削下半截衣袂握在手中，缓缓地举到面前。衣袂在掌心柔力的催动下簌簌碎落，化作满天青蝶随风而逝。

“割袍断义？”吴道祖目光追逐飞远的衣袂碎片，不以为然地问道：“石兄，你这就打算向小弟出手？多年未见，我真想和你好好聊聊。”

石凤阳飘身离了坐骑，往前走了三步，回答道：“你我无话可说。”

吴道祖颇似惋惜地摇头道：“石兄，我最不忍杀的就是你──你我同病相怜啊！”

“石老爷子不快乐，不过是隐居始信峰寄情山水。”杨恒插话道：“你不开心，却要全天下的人陪着你一块儿难受。这算什么同病相怜？”

吴道祖愣了下，嘿然道：“说得也对，我就是想让全天下人陪着自己一块儿不开心！”体内紫气冉冉升腾，在身周形成一束庞大的云柱，呼呼旋转冲向天际，越是往上变得越粗，到后来已是遮蔽了半边虚空。

“太古碎空斩──”蝶幽儿冷冷讥诮道：“到底是谁拾人牙慧，全无新意？”

可这时吴道祖却不再应声，他的视线须臾不离地紧盯在石凤阳的身上，脸上露出一种又是讶异又是赞叹的奇怪表情，问道：“石兄，这便是你曾对小弟提及过的‘道虚七诀’之一──‘抱残守缺诀’么？果然了不起。”

石凤阳飘立空中，淡然道：“抱残未必守缺。”左手背在腰后，右手掌心朝上横悬胸前，五指蜷曲指尖似拢未拢，如一朵含苞欲放的青莲，冒出淡淡轻烟。

这轻烟较之吴道祖身周不可一世的紫气云柱，便似水滴之于汪洋，渺小得完全不成比例，却在石凤阳面前凝聚不散，嫋嫋摇曳。

吴道祖几乎感觉到不到石凤阳的气势存在，甚至对方的整个人在自己的视野里仿似也化作了那几缕虚无缥缈的轻烟。然而自己释放的神息，天地游离的精气，乃至是虚空里的光和声音，甫一接近到石凤阳的身周三丈，便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也吸纳作了那缕缕轻烟中的一部分。

“开始吧！”冗长的对峙陡然结束，吴道祖双目神光爆亮，双臂向外挥斩，就似要将这四海八荒尽数荡扫毁灭在自己的掌下。

“呜──”紫色的云柱霍然膨胀，以吴道祖的身躯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急速扩张。所过之处幽暗的虚空犹如一块块碎裂的琉璃塌陷剥落，从裂口后迸射出亮白色的强光，吞噬熔化天地所有。而那虚空碎块就在白光里载沉载浮，不停地激撞组合，拼接成新的空间。

“轰！”依稀一记闷响，云柱的外延在石凤阳的身前数丈处骤然一晃，如同迎头撞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无形壁垒上，停止了奔涌。

云柱不断转动，一点一点地向石凤阳身前压紧，紫色的烟雾和流光不住向外流逝，被吸纳进石凤阳身周的黑洞里。

光阴变得异常缓慢，四下的虚空在太古碎空斩的蹂躏中化作一团诡异的废墟，而后又飞快地重新凝合。惟独在石凤阳身周，包括迦楼罗鸟上的杨恒和蝶幽儿在内兀自安然无恙，仿佛置身在了另一个空间中。

但这情形亦正在不断恶化，紫色的云柱在付出巨大耗损后，终于渐渐逼迫到了石凤阳和他下方的迦楼罗鸟近前，彼此之间宛若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纸。

第三集 凤凰传奇 第九章 天照

“嗤──”石凤阳弹指射出指尖上方的第一道轻烟。淡渺的烟线破入云柱消散开来，化作更细的烟丝向外伸展。厚重雄浑的云柱如同遭遇到庖丁切割的蛮牛，发出剧烈震晃，“喀喇喇”电光四溅逐渐开裂。

“嗤、嗤、嗤──”轻微的破空声中，石凤阳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次第打开，又将三缕轻烟射入云柱里。

最后，他的么指一翘将面前仅存的那缕烟线也发了出去。烟线射进云柱并不化散，而是凝成笔直一束穿透数十丈的空间，直刺吴道祖的眉心。

吴道祖振声长啸一拳击出，轰然砸在太昊鼓上。数十道扭曲绞拧成一团的殷红光圈从鼓面上扩散开来，迎面撞上射来的轻烟。

“轰──”云柱、光圈、烟线……在震耳欲聋几乎超越了凡人听觉承受极限的轰鸣声中弹指间灰飞烟灭，被虚空裂缝后迸射出的白色强光尽数吞没。

杨恒紧紧抓住迦楼罗鸟，紧闭的双目像火烧一般炽痛，几乎怀疑自己已被这强光刺瞎。蝶幽儿在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迦楼罗鸟尖声惊唳，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便似惊涛骇浪里的一片草叶，挣扎翻腾穿越过一个又一个破裂的虚空碎块，浑不知身在何方。

足足一炷香后，强光徐徐隐没在黑暗中，虚空终于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迦楼罗鸟疲惫地在空中盘旋啼鸣，呼唤寻找自己的主人。

杨恒昏沉沉伏在鸟背上，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被拆散重组过了一遍，耳中嗡嗡轰响炸得头脑欲裂，兀自无法睁开眼睛。

恍惚中，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面颊上，耳畔模模糊糊地传来蝶幽儿的声音道：“杨大哥，你感觉如何？”

杨恒连吞了两口冲到嘴里的热血，苦笑道：“我都觉得自己没感觉了。”

蝶幽儿“噗嗤”轻笑，说道：“你还能开玩笑，那我就放心啦。”

杨恒听蝶幽儿话音如常呼吸细长均匀，不禁心道：“她摄取了轩辕心后果然修为大进，连伤势恢复之快都远胜于我。”

忽地迦楼罗鸟在空中悬停，发出一声惊喜的啼鸣。杨恒一喜道：“定是它找到石老爷子了！”勉力凝目望去，石凤阳静静飘立在远处的虚空里，尽管一袭青衫早已碎裂得不成模样，却依旧不掩飘逸神采。

迦楼罗鸟振翅飞向石凤阳，杨恒扬声唤道：“石老爷子，你还好么？”

哪知石凤阳置若罔闻，一动不动悬在空中好似全神入定了一般。

杨恒心一惊，待迦楼罗鸟飞到近前，满心的欢喜顿时荡然无存，重重吐了口气道：“好个吴道祖！”

原来石凤阳的全身经脉和五脏六腑竟尽皆震裂，全凭出神入化的绝世神功将其强行粘合加以修复，此刻稍受惊扰后果便不堪设想。

迦楼罗鸟乃通灵神禽，见状只在石凤阳身周绕飞，不敢上前打扰。

蝶幽儿忽然娇躯一挺，低声道：“不好，有人来了，多半是吴道祖的手下！”

只见从遥远的天际里一艘流云飞舟正全速往这里驶来，显然已发现了杨恒等人。

杨恒望着流云飞舟问道：“幽儿，你还剩几成功力？”

蝶幽儿蹙了蹙秀气的眉毛，叹道：“打得过得打，打不过也得打。咱们总不能把石老爷子丢在这儿不管。”

说话间流云飞舟已然驶近，慢慢减速靠了过来。

杨恒默默积蓄功力，阿耨多罗剑蓄势待发，只等舱门一开从里面走出吴道祖的虾兵蟹将，就即刻上前堵住出口全力击杀。

流云飞舟在距离众人十余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蝶幽儿悄然掣出奇魔花，低声道：“杨大哥，不能让他们靠近石老爷子。”

杨恒点点头，就见舱门徐徐开启，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紫衣少女。

“匡姑娘？”杨恒一下怔住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流云飞舟里的人竟是匡柏灵。

“杨大哥！”匡柏灵满面欣喜之色，纵身飞掠过来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蝶幽儿瞥了眼匡柏灵，低问道：“杨大哥，她是什么人？”

没等杨恒回答，匡柏灵已飞驰到他身前道：“杨大哥，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和厉公子驾着流云飞舟正想回岛接应你。”

杨恒笑了笑道：“匡姑娘，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他的视线越过匡柏灵的香肩，已经看到了从船舱里走出的厉青原。

◇◇◇◇

一刻后流云飞舟掉头西去，在凤舞九天阵中平稳行驶。

石凤阳伤势颇重，众人在底舱特地辟出一间静室请他静心休养。流云飞舟改由厉夫人操纵，其他人都聚集在上层的两间船舱里，或运功疗伤或低语交谈。

由于石凤阳尚未醒转，故此谁都不晓得吴道祖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巅峰对决后到底怎样了。但以其空前绝后的不世修为，谁也不敢报以乐观。

也许在所有人中，厉青原是最不希望吴道祖就此恶贯满盈的一个。

他坐在船舱的角落里安静地擦拭着青冥魔枪，身前是父亲的遗体，身后隔了一层舱板，就是杨恒和蝶幽儿正在静修的舱室。

他还没有和杨恒说过一句话，甚至彼此间的眼神也仅仅是交错而过，此后再无交集。

幸好，疗伤是个很不错的理由，使他和杨恒可以暂时保持彼此间的距离与静默。

但言语的沉寂并不代表内心的平静，他无法不去想杨恒，去想……石颂霜！

他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青冥魔枪上，用复仇之念驱散去萦绕于脑海的影子。

突然，船体轻轻震动了下。厉青原霍然抬头望向窗外，他的灵台涌起一丝不安的警兆，看见船外的天空在波动，在摇晃。

“轰隆！”流云飞舟又发出一次震动，比起刚才那次的感觉更加明显。

厉青原站起身走到窗前，凝目眺望东方海天──那是数十里外的凤凰岛方向。

于是一幅石破天惊匪夷所思的画面赫然映入了厉青原的眼帘之中：在遥远的湛蓝海平面上，凤凰岛如同一个刚刚睡醒的巨人，隆隆轰鸣不停摇晃，散发出绚烂的红色光雾，遮蔽住东方的苍穹。

岛屿四周的海水沸腾翻滚，激起千百道晶莹白浪飙射向数十丈的高空，此起彼伏在红光的映射下宛若漫天盛开的烟花。

“呼──”一股炽烈的风从开启的舱门外吹了进来，匡柏灵面色苍白站在门外，说道：“厉公子，你看见了么？”

“轰！”来不及等到厉青原的回答，整座凤凰岛从海水中冉冉抬升而起，渐渐露出了掩藏在海面下的岛礁。

海岛上发出的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完全脱离了海面摇摇晃晃升腾到空中。

匡柏灵的俏脸被照得彤红，目瞪口呆地望着还在缓缓上升的凤凰岛，说道：“吴道祖，一定是吴道祖……他要干什么？”

厉青原没有回答，包括他在内没人能够知道此刻的吴道祖想干什么？

流云飞舟颠簸的愈发厉害，厉夫人正想方设法保持住船体的平衡，不顾一切地往西逃离。

片刻之后凤凰岛终于悬停在距离海面大约百余丈的高空中，底下的海水沸反盈天，咆哮激荡，如同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炽热的气流从东方的海天间汹涌吹来，却让每个人的心变得更加寒冷。

杨恒和蝶幽儿已然收功走出船舱，和厉青原、匡柏灵并肩站立，惊骇地注视着凤凰岛的变化。

“呼──”岛上猛然爆出万丈红光，岛屿在红光里化作了朦胧的黑影，只能依稀看见它的轮廓，确是像极了一头从熊熊烈焰中涅盘重生的火凤凰。

“是我看花了眼么？”匡柏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它的翅膀好像动了。”

“你没有看花眼，”杨恒语气沉静，回答道：“它正在向我们飞来。”

──东海之上，有凤来仪。这一刻，凤凰浴火复活，舒展双翼遮蔽千里天空，向着流云飞舟蹈海而来。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目测中的距离计数几乎跟不上火凤凰追近的速度。

迫面而来的气流越加猛烈灼热，跌宕起众人的衣袂，更教肌肤生出火辣辣的烧痛。

忽然众人的耳朵里听到了清亮的啸声，顺着方向看去，吴道祖衣衫褴褛，肌肤上布满红一块紫一块的怪痂，高高矗立在凤冠之上仰天长啸，原本一丝不乱的长发凌空乱舞，犹如一团跳跃的紫焰。

“进舱去！”蝶幽儿冷静说道：“这老东西伤势极重，只是强撑着驾驭火凤追来。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能多支撑一会儿，就有脱险的希望。”

厉青原闻言迟疑了下，忽听杨恒仿似在自言自语道：“好呀，就让咱们同舟共济！”

厉青原敏锐地觉察到，杨恒这话应是说给自己听的。显然是担心他会报仇心切奋不顾身地迎上吴道祖。

可当厉青原的目光不自禁地转向杨恒时，却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眺望火凤凰，压根没有往自己这儿瞟上一眼。

“铿！”厉青原一收青冥魔枪，默不作声地随着蝶幽儿回到了船舱里。待杨恒也进来后，匡柏灵正要将舱门锁上，冷不丁一条绿影朝门口掠射过来。

匡柏灵不假思索地往门边一躲，那条绿影趁势掠出流云飞舟冲向了火凤凰。

“师姐？”匡柏灵看清背影后大吃一惊，呼喊道：“快回来！”

原来丁绿华与厉夫人艺出同门，对于本门的禁制手法可谓知根知底，化解起来自是驾轻就熟。兼之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来的火凤凰上，谁也没留神丁绿华的动静。待匡柏灵回到舱内准备关门时，她便趁机冲了出去。

她唯恐杨恒等人追来，拼命御风奔向火凤凰，挥手叫道：“师父──”

突然“呼”地一声丁绿华的衣发烧了起来，没等她发出惊呼，身子已被漫天红光吞没，熔化成一道深黑色的光影，徐徐涣散消失。

“师姐？”匡柏灵呆呆看着丁绿华的身影在红光中化为乌有，掩面失声。

“砰！”蝶幽儿替她将舱门关上，火红的热浪被挡在了流云飞舟外。

就这么一小会儿，火凤凰业已迫近到五里之内。吴道祖的啸声戛然而止，举起双臂一记记击打在太昊鼓上。

“咚、咚──”鼓声低缓沉闷，每锤击一下吴道祖的鼻子里便会呛出一缕紫红色的血丝。但他像是毫无知觉，双目盯视流云飞舟，唇角带着痛快的笑意。

一圈圈殷红光环击打在了流云飞舟上，均被船体表面的先天道符挡下。但飞舟在光环和热浪的冲击下，不可抑制地猛烈晃动，几次险险倾覆。

飞舟吱呀颤鸣，舱里的物事东倒西歪，好似随时随地都会轰然解体。

火凤凰追得更近了，杨恒等人已可清楚地看到吴道祖的面目表情。

在火凤凰的脚下，流云飞舟就似一只无望挣扎寻找逃路的小蚂蚁，谁也不知道它能坚持多久。

这时在船舱里，除了修为根本不堪吴道祖一击的厉夫人和匡柏灵，杨恒、蝶幽儿、石凤阳均都身负重伤无力再战，只剩下从三年沉睡中刚刚苏醒的厉青原。

他忽然跨步到杨恒身前，伸出手来低声道：“多谢！”

杨恒怔了怔，握住厉青原伸来的手，脸上露出一缕微笑道：“不谢。”

厉青原猛力晃了晃杨恒的手，颔首道：“都拜托你了──”

杨恒一惊，刚想抓紧厉青原的手，他却已运劲挣开，将青冥魔枪反背身后，打开舱门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他的身周是肆虐狂乱的火红热浪，他的脚下是万顷无垠的大海，而他的视线却只专注在了上空如山一般压来的火凤凰上。

复仇、恩怨、情丝……在反手关起舱门的一瞬，他已将所有的杂念都紧锁在了流云飞舟里。此刻他的灵台清澈空明，神情冷峻坚毅，视线向前、向前、再向前；向上、向上、再向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高踞在凤冠之巅的吴道祖。事实上，厉青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脸庞，两人的视线在电光石火中碰撞交织。

“咚！”又是一道殷红光圈向流云飞舟轰来。厉青原吸气、挺枪、斜挑──

“叮！”青色的枪尖精准地点击在光圈上，厉青原的身躯如遭雷电劈击蹿动起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芒。

他振声呼喝，体内遽然怒绽出一团纯青色光焰，瞬即扑灭红芒，顺着青冥魔枪一泻千里撞上光圈。

“喀喇喇！”光圈摇动，应声碎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缺口。厉青原提枪纵身，越过光圈继续向前。

他的肌肤上凝起一层青霜，随着真气运行逐渐变亮。澎湃的热浪一次次扑来，又一次次被青霜击退，只留下缕缕烟气。

船舱里的杨恒凝视着厉青原的身影，情不自禁地低咦了声，然后望向甲板下层的底舱，凝重的神情里泛起一丝笑意──他是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

这三年多来，厉青原沉睡的只是身躯，而他的元神却早已被石凤阳引入到炼仙镯的无上仙境中，不分昼夜的参悟修炼。

难怪石凤阳会知晓厉青原的去向，原来他早将炼仙镯暗藏到了这年轻人的身上！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叮叮叮！”杨恒思绪流转间，厉青原一鼓作气又连破三道太昊鼓波。

但他的身形显得越来越吃力，衣衫浸透了汗水，面色亦开始发白，惟有手中的枪沉稳依旧，惟有眼中的光冷静如初。

“咦？”吴道祖停止击鼓，俯视正从下方艰难迫近的厉青原，目光闪烁不定。

厉青原无从猜知吴道祖此刻的内心想法，他仅有的念头就是前行，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燃烧最后的光热。

然而越往近处，火凤双翼带起的飓风便越加强烈。在热浪的侵袭下，他身上的护体青霜已慢慢出现消融的迹象，身形亦沉重而蹒跚。

正当所有人的心在逐渐下沉的时候，厉青原蓦地振衣长啸，从袖口中祭出一团炽如艳阳的金色魔球，隆隆呼啸向着高空扶摇直上，四周的罡风热浪翻翻滚滚向两旁趋避，让开一条通道。

厉青原身随轮动如青鹤冲霄飞向凤冠。众人的又悬了起来，好像都忘了催促厉夫人赶紧操纵流云飞舟逃离险地。

“奇怪，”蝶幽儿盯着吴道祖，讶异道：“这老东西为何不驱动火凤凰截杀？”

“也许他有意试试厉青原的青冥魔枪。”杨恒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

“嗡──”九天金乌轮力尽颤鸣，斜斜飞跌。

厉青原已顾不得去收摄九天金乌轮，身躯一振冲上凤冠。在与吴道祖身形上下交错的一霎间，青冥魔枪疾刺出手，挑向吴道祖眉心。

这一枪洗尽铅华，完全没有任何的虚招和花巧，甚至连枪锋都不含一丝杀气。

但不论厉青原的身形如何飞速上冲，他的枪尖至始至终都在对准吴道祖的眉心刺去，不曾偏离开毫厘。

吴道祖的眼睛亮了亮，说不出是恼怒是喜欢，探右手向枪锋抓落。

厉青原人在空中陡地振枪一抖，枪尖锋芒摇颤竟不可思议地躲过了吴道祖的右爪，直逼眉心。吴道祖猝不及防，疾抬左手掌心向外遮挡在眼前。

“叮！”枪尖刺中吴道祖的掌心，发出一记清脆悦耳的金石鸣响，骤然凝滞。

厉青原面不改色，左臂抡起一掌拍中枪尾。沛然莫御的掌力顺着枪身高歌猛进，青冥魔枪从尾到头射放出一溜精光，终于刺入了吴道祖的掌心。

吴道祖低哼一声，顺势落右手抓住枪杆，将青冥魔枪再次纹丝不动地定格在空中。

两人一上一下顿成僵持之局，厉青原全力催动枪劲却再也无法向前突进丝毫。

吴道祖缓缓挪移开汩汩出血的左掌，只用右手抓住枪杆，望着咫尺之外的厉青原一字字道：“你想杀我，你知道我是谁？”

厉青原的头顶青气蒸腾，身躯随着枪身的颤动剧烈摇晃，冷冷答道：“杀父仇人！”

吴道祖呆了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猛扬右手将厉青原连人带枪甩飞出去，笑声不绝道：“我不杀你，回去问你娘亲！”说罢策动火凤凰往下急冲，长逾百丈的巨翼轰然扇击在流云飞舟上。

流云飞舟犹如被海潮拍起的小石子，猛烈地翻转栽向百丈之下的怒涛中。随后火凤巨翼又是一扇，再将它高高抛起。

吴道祖快意地看着流云飞舟在火凤凰的巨翼拨弄下起伏不定，那神情就似兴高采烈地在玩着游戏，并不急于杀死舟中的杨恒等人。

突然他的笑声骤停，抬起头仰望向被火凤凰的光焰染得血红如海的天幕。

遥远的海天一线间，亮起一道道刺目的灰绿色电光，大团大团的云气浓如绿墨卷裹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朝着西面的天宇汹涌而来。

天空倏然暗了下来，就像一下子从白天进入了黄昏，虚空里充盈着妖艳的绿光，连席卷过海面的暴风都染上了深深的绿色。

“喀喇喇──”灰绿色的闪电很快从遥远的天际奔腾而至，将天幕劈开一道道裂痕，那情景像极了吴道祖施展的“太古碎空斩”。

但吴道祖很清楚，自己并未再次施展“太古碎空斩”。况且就算是他，也绝对无法在天地间造成如此恐怖的末日景象！

瓢泼的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从诡异的天空中泄落下来，每一滴雨珠都闪烁着绿幽幽的光晕，砸在吴道祖的头上劈啪作响。

下方的海面也赫然开裂，一道道亮红色的岩浆从海底喷薄而出，与空中的绿色云气交相辉映，教人从心底里生出莫名的恐惧。

“轰！”一道闪电撕开天幕，从幕后砸落下一串金绿色的天雷，直向吴道祖轰来。

“该死！”吴道祖低声咒骂，拍动太昊鼓，发出一道光圈。孰知他连番遭受重创之后，修为已远不及平时。太昊鼓波竟未能抵挡住天雷轰击，当空炸碎成数段。

“喀！”天雷劈中吴道祖的头顶，如水银泻地般又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吴道祖痛楚的高声嘶吼，催动火凤凰向东南方疾飞。那条天痕就像张开的魔眼，追逐着火凤凰的光影，不停向吴道祖轰落下一道道金绿色的天雷。

吴道祖已管不了流云飞舟和厉青原了，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遁出这道天雷劫所能覆盖的五百里方圆。他狠命地击打着太昊鼓，咚咚鼓声在暴风骤雨里迅速远去。

无量天照，就在这样一个任何人也意想不到的时候，再次莅临人间。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三部曲续集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一章 骇浪

暴雨骤歇，雷电像隆隆开动的战车碾压过跌宕起伏的云层，向着东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天色稍亮了些，但是灰绿色的天空里又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绿莹莹的雪花被狂风吹卷着，不停飘落在流云飞舟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寒霜。

气温急遽下降，大海似乎也折腾得累了，由咆哮变成了喘息。大量的火山灰漂浮在海面上，一个巨浪打来，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还有一座海底火山仍在喷发不停，亮红的岩浆不断涌出海面，滚滚的黑烟冲上高空，如同一条舞动的巨龙。

杨恒倚靠在床头，望着船舱外昏暗的天空，心情无法平静。他想到了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母亲、明灯大师、石颂霜还有小夜、真禅……甚至还想到了灭照宫群雄和杨惟严。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在干什么，是否还安好。

五年前当他第一次从桐柏双怪口中听到关于无量天照的故事时，虽有些震撼却并非十分的在意。毕竟上次无量天照爆发，已是近百年前的事。而这一次，他身临其境，深切地感受到了天地之威。

但也多亏了无量天照，使他们摆脱了吴道祖的疯狂追杀，暂时转危为安。如今船上所有人心中最想做的事便是回家——看看家人是否平安，看看故园是否依旧。

“轰——”这时候，流云飞舟被一股飓风的边缘扫到，发出了一阵晃动。

对此杨恒已经习以为常，看着窗外的那股高逾两百丈的墨绿色飓风朝着东方海岸呼掠而去，在视线里留下一串残影。

他的身上绑满了绷带，鼻子里除了浓郁的草药气味就是嘴里残余的血腥味道。每一次船体的摇晃，都会令全身上下的伤口发出锥心刺骨的剧痛。好在，他同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伤痛。

神息在缓慢地复原，原本空荡荡的丹田里又有了丝丝缕缕的真气生出，在惊仙令的灵力辅助之下，身上的伤势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杨恒动了动手指头，虽然立时生出的一股强烈刺痛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至少可以聊以自慰——身上总算还有几个地方能听自己的使唤。

“吱呀——”厉青原打开舱门走了进来，杨恒第一眼就是看向他的背后。还好，枪在枪囊里没拿出来，手里拎着的是一小壶酒。

“哪儿来的？”杨恒的手不能动，只好冲着酒壶咧嘴。

“船上找到的，”厉青原在杨恒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喝不喝？”

“我很想喝，尤其是在遇到这种见鬼天气的时候。”杨恒望了望从窗外掠过的一道惨绿色幽光，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动不了手。”

厉青原瞥了眼杨恒被绷带缠得已见不到肌肤的两只胳膊，把酒壶递到他的唇边。

杨恒舔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道：“你说以我现在这样的伤势，还能喝酒吗？”

厉青原不耐烦地哼了声道：“就你话多。”不由分说将酒汁灌进了杨恒的嘴里。

一股醇厚甘洌的火辣辣感觉刹那间从喉咙直通到杨恒的肠胃，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厉青原高仰起头往嘴里倒出一条长长的酒线，忍不住又道：“省着点，就这么一小壶。”

厉青原放下酒壶，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红光。显然从喝酒上来说，他和杨恒是半斤对八两，一喝就上脸。

“放心，我不是酒鬼。”厉青原淡淡地应道：“只是有酒的时候，话会多些。”

杨恒想点头表示赞同，却沮丧地发现自己的脖子也几乎不能动了，只得苦笑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想灌醉我。”

“不对，”厉青原仰脖又将酒倒进嘴里，说道：“我想灌醉我自己。”

他晃晃酒壶，听着酒汁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响动，还剩下不到一半，他轻叹道：“可惜这点儿酒显然不够。”

两人忽然一起都失了说话的兴致。从厉青原的话语里，杨恒听出了他内心的苦痛。

他设身处地替厉青原想想，如果换作是自己，肯定喝得还要多。

而男人间酒喝多了通常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拍桌子撸袖子打得头破血流，要么拍胸脯搂肩膀哭得一塌糊涂。

杨恒瞧着闷头一口口喝酒的厉青原，在想象他们两人会属于这其中的哪一种。

想了半天，直到厉青原想起来该喂他一口酒的时候，杨恒终于有了肯定的答案：以上两种皆不是。原因很简单——自己躺在床上根本动不了。

所以他乖乖地咽下厉青原递过来的酒，喃喃道：“很奇怪，你会来找我喝酒。”

“因为在这条船上除了我，就只有你一个男人。”厉青原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可脸上的酒红却像火一样在烧。“恰巧我又有些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杨恒被酒熏得微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觉得浑身骨头在发痒。

厉青原没有开口，将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扔下酒壶，他徐徐道：“多谢！”

杨恒感到一阵意外，笑了笑道：“这话你在几个时辰前好像已经说过。”

“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厉青原静静道：“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

他从座椅里站起身，步履微晃走向舱门道：“下船的时候我就不和你说再见了。”

“厉兄，”杨恒靠在床上，望着厉青原的背影沉默须臾后缓缓说道：“一路顺风。”

厉青原回过脸向他点了点头，拉开舱门迎着迫不及待扑入室内的风雪深吸了口气，回答道：“你也是。”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砰然关闭的舱门后。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石颂霜的话题——这是男人间的禁忌与默契。

◇◇◇◇

翌日破晓时分，风雪愈来愈大，船上的众人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久违的大陆。然而昔日阡陌纵横的广袤田野，此刻已在海啸的冲击下沦陷为一片泽国，到处都是微露出水面的残垣断壁和被洪水浸泡得发肿变绿的尸体，几乎寻找不到一点生气。

杨恒的伤势略微好转，至少已能忍着疼将胳膊抬起来稍作活动，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能够从凤凰岛活着回来，固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何况在与吴道祖的一番惊心动魄追逃决杀中，他的禅心境界亦由此得到大幅的提升，而所有获取于生死边缘的经验与感悟，也会对日后的天道修行产生不可估量的帮助。

然而人间已是一片地狱景象，哪怕修为再增加十倍，亦一样无法阻止无量天照的降临与肆虐。

杨恒叹了口气，用劲撑住床板想试着下地走动走动，可腰上刚刚发力挺就疼得低哼了声，眼前金星乱舞手臂力量骤失，又直挺挺倒在枕头上。

他苦笑着望着天花板，调匀急促的呼吸，正准备再做一次尝试，耳朵里却突然听到从流云飞舟的船头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一记轰鸣。

没等杨恒反应过来，无数条暗灰色的光缕沿着船体从前往后飞速递进，如同精准无比解牛刀，将本已千疮百孔的流云飞舟割裂成数以千计的碎片。

“砰！”匡柏灵撞开虚掩的舱门，刚刚来得及叫了声：“杨大哥，撞上隐雷了！”流云飞舟便在又一声刺耳的巨响声中爆出一团暗灰色的光火，轰然解体。

所谓的“隐雷”并非匡柏灵自己发明的新词，而是来自于曾经历过上次无量天照浩劫剑圣石凤阳，指的是悬浮于空中又或水里未曾炸开的雷团。

它们就像一座座暗藏在暴风雪里的暗礁，稍一触碰就会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流云飞舟自逃离凤凰岛起，不知遭受了多少重创，护持船体的先天道符逐渐灭损，能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而如今撞上的这团隐雷，譬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使得曾经称雄空域的流云飞舟土崩瓦解。

“呼——”杨恒的身躯被爆炸所引发的狂烈气流不由分说地抛飞出去，视野里充斥着离乱的暗灰色流光，匡柏灵的身影刹那间就被这流光吞噬不知所踪。

他强提一口真气施展铁衣神诀护住周身，却无力摆脱气流的束缚，索性放软身子，任由其将自己抛掂翻转，卷向未知的地方。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砰”的一声杨恒重重坠入了海中。这一下剧烈的对撞，使得他刚合起的伤口立时尽数开裂，咸湿冰凉的海水迅速透过衣衫和绷带渗入伤口里，疼得杨恒几欲昏死过去。

他凭借超强的意志再提一口真气，身子顿时一轻浮出海面。头顶上罡风呼啸，成千上百块流云飞舟的碎片四处抛飞，砸向海里。

也许老天爷垂怜，又或还想让他活着再多吃点儿苦头，一块丈许长的船体碎片刚好落到了不远处。杨恒咬牙努力把身子靠了过去，伸手搭住船板，跟着一个翻身伏到船板上，双手紧紧扣住两边不放。

就这么一个平时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而今竟似登天般困难。等他把全身都挪上船板时，已是气喘如牛。

船板在波浪的颠簸中忽高忽低，杨恒竭力控制住身躯的平衡，不让这好不容易抓到手救命稻草被海浪打翻倾覆。

他略略平定呼吸，艰难地举目向四周望去，却根本无法在汹涌的波涛里看到其他同船人的身影，倒是隐隐约约地发现了远处陆地的轮廓。

说是轮廓，其实就是暴露在海水上方的一些礁石和高地。由于海啸的缘故，原本的海岸线至少向内陆推移了上百里。杨恒无法想象那些世代居住在海边的渔民，此际所面临的是怎样的悲惨命运。

而他也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道超过二十丈高的浪峰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后袭到，将杨恒和他身下的船板一下吞没在墨绿色的狂涛里。

杨恒也终于切身体会到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惊涛骇浪时的渺小与无助。他催发出一道神息，试图平缓海浪冲击的势头好教自己挣脱出来，然而效果不过是聊胜于无。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卷裹着撕裂，捶打……

许久之后，他再一次浮出了海面，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含着浓郁刺鼻的腐臭空气，却已毫不在乎。只是大片大片绿莹莹的雪花亦随之被吸入口中，不仅冰寒彻骨，而且蕴藏着腐蚀性的毒素。好在杨恒业已百毒不侵，可肠胃仍感一阵不适。

忽然他模模糊糊看到有一点青色的东西正被海浪向自己推来。他吃力地抹了把脸，擦去脸上咸湿的海水，这才看清那竟是剑圣石凤阳。

他瘦削的身躯像一根船木仰面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动也不动。

杨恒大叫道：“石老爷子！”催运神息驾驭船板迎向石凤阳。

两人间的距离慢慢接近，石凤阳忽然睁开眼来问候道：“阿恒，你好！”

杨恒抱紧船板长舒一口气道：“老爷子，你可真吓了我一大跳。”侧身向他伸出右手。

石凤阳的身子仍是一动不动，却顺着水势被推到了船板右侧。杨恒的右手一伸，刚好够到他的左臂，猛地运劲往回提拉，将石凤阳拽上了船板。

他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忍疼笑道：“你的这式‘随波逐流’身法可使得真妙啊。”

石凤阳身子躺在船板上，也不见他用手抓握，无论海浪如何颠簸，始终没有丝毫滚动，就像背心已被牢牢粘在了上面一般。

他微微一笑道：“没想到老朽第一个遇见的会是你，很好。”

杨恒听出石凤阳蕴含在平淡语气里的欣慰与欢喜，心头的温暖扩散开来，驱走了海水冰寒，也是一笑道：“您老怎么样？”

石凤阳刚要回答，眉头却忽地急不可觉察地微皱了一下。杨恒立有所觉，叹了口气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家伙是来聚餐的。”

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数十道恶鲨的背鳍如同一面面旌旗飘扬，正飞速往两人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显是闻到了从杨恒伤口里散发出的血腥气息。

这事如果搁在杨恒没受伤的时候，别说几十头鲨鱼，即使有成千上万头包围过来，他也压根不会放在心上，只消轻轻纵身御风而起，这些海中霸王就只能流着口水干瞪眼，埋怨老天爷忘了生给自己一双翅膀。

而现在杨恒却只能眼巴巴看着这群家伙不断迫近，他能够想像海平面下那些小眼睛里闪动着贪婪、穷凶极恶的光芒，可自己连想在船板上翻翻身也难。当然，任由鲨鱼将自己撕成碎片，满足它们对鲜血的渴望也绝非杨恒的选项。杨恒暗自凝聚神息，等待鲨群接近、再接近一些。至少，要在这群贪吃的家伙嚼烂自己以前，崩掉它们的门牙。

然而无论何种等待都是漫长与难熬的。

从石凤阳的脸上，杨恒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慌张。相反，剑圣的神情从容而平静，就似此刻围攻过来的不是恶鲨而是绵羊。

“老爷子，你饿不饿？”杨恒的掌心勉力凝起一道雷火鞭，这几乎已是他此刻的极限，却用轻松自若的语气问道：“我们吃顿大餐如何？”

“鲨鱼肉味道很不错，鱼翅更佳。”石凤阳看都不看那群恶狠狠扑来的鲨群，淡然回应道：“阿恒，交给你了。”

杨恒点点头沉默下来，从石凤阳的话语里他听到的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沉重——设若剑圣哪怕能够动上一根手指头，又岂会将所有的恶鲨全部交给他来对付？这一次，曾经令宗神秀和杨惟严自愧不如，知趣让步的剑圣石凤阳，伤得真不轻。

这时候正南面的八头恶鲨最先迫近过来，杨恒抬手发出雷火鞭。一道赤红的光电划破风雪，“喀喇喇”劈斩向群鲨。八头恶鲨无一幸免，均被雷火鞭轰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血水登时染红海面，附近的鲨群凶性大发，舍下杨恒和石凤阳，竞相扑食同伴的残体。

正北方的十几头恶鲨见状，在略微迟疑后齐齐冲向船板，露出一张张血盆大口。

杨恒试图再催出一道神息，可即便有惊仙令襄助，在凝聚的速度上也已完全赶不上鲨群的扑袭。他暗自微凛，不动声色地从掌心催吐出尚在修复中的阿耨多罗剑，左手扣住三枚九绝梭，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但即便消灭了这十几头恶鲨，周围还有更多的鲨群在不断逼近。两人又如何才能逃脱葬身鲨腹的命运？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倏然传来尖锐清亮的啸音。从数里外的一道巨浪后，蝶幽儿御动奇魔花乘风破浪朝向杨恒和石凤阳急速掠来。

鲨群听到啸音不由得一阵骚乱不安，或是焦躁凶狠地用尾翼拍打水面，或是悄悄往深海里下潜。连那些正忙于吞食同类残躯的恶鲨，亦停止了进食。

“呼——”奇魔花迸射出数十道银白色的精光，精确无比地贯穿过每一头恶鲨庞大的躯体。先是从伤处飙射出一股血柱，继而整头恶鲨的身躯都在白光里迸裂，顷刻间海面上再看不到一条活着的鲨鱼。

杨恒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全身感到一阵虚脱，收起阿耨多罗剑轻笑道：“幽儿，又一次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蝶幽儿飘落在船板上，瞧着躺在上头不能动弹的一老一少，问候道：“石剑圣，杨大哥，你们都没事吧？”

杨恒瞧了眼瞑目运功的石凤阳，说道：“咱们都好，就是饿了，想吃鱼。”

蝶幽儿怔了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这好办，咱们先上岸。”抬起纤手凌空虚摄，已将一块百余斤的鲨鱼肉抓上了船板。

杨恒问道：“幽儿，你一路寻来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蝶幽儿一边操控船板往陆地方向疾速行驶，一面说道：“没有啊，想来匡姑娘她们都不会有事。毕竟她和厉青原、厉夫人都身怀绝艺，又不像咱们伤得这么重。”

杨恒闻言心头微动，悄然望向蝶幽儿的俏脸。只见她面色苍白，娇小玲珑的身躯在风雪与海浪的卷袭拍打下似乎在微微发抖，不禁低声唤道：“幽儿……”

蝶幽儿低头问道：“有什么事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恒摇摇头，笑了笑道：“这次亏了你，我以前对你的许多误会很是不该。”

蝶幽儿笑靥如花，说道：“那也不一定——我这人哪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

这时候远处水面上露出一块高地。蝶幽儿眼尖，说道：“上面好像有人。”

她驾驭着船板驶近一看，就见厉夫人、匡柏灵和厉青原正在高地上休息。

这块高地原是海边的一座小山，海啸袭来后便只剩下十余丈的山头还露在水面上。几具被海水冲刷来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泥泞的地上，已经开始腐烂。其中一具竟是胸口被高地上的一株大树枝桠贯胸而过，死状极惨。

匡柏灵这时也望见了船板，兴奋地从地上跳起向蝶幽儿招手道：“幽儿姑娘！”

蝶幽儿驾驭船板靠上高地，厉夫人和厉青原上前相帮着将杨恒、石凤阳抬了上来。

众人劫后重逢尽皆欢喜，蝶幽儿问道：“怎么不见了厉掌门的遗体？”

厉夫人神情一黯，说道：“在流云飞舟沉落时便失散了，我和青原找了很久。”

石凤阳忽然睁开眼，说道：“以厉兄的生前抱负而论，万里东海未必不是好归宿。”

厉青原默默点头，见石凤阳脸色灰白，问道：“石剑圣，您的伤势如何？”

石凤阳回答道：“老朽已记不起有多少年没受过伤了，这次伤得恰逢其时。”

众人一愣，觉得石凤阳的话里暗藏玄机，仿佛意有所指却又不甚明了。

蝶幽儿道：“我差点忘了，那船板上还有一大块鲨鱼肉可以烤来吃。”

匡柏灵经历了这一次的磨难，骄纵之气消去不少，自告奋勇道：“幽儿姑娘，你先歇息会儿，这事儿让我来吧。”

她将鲨鱼肉洗剥干净，又折了些树枝堆在一起，催动真气点起一堆篝火。

这树枝经过海水浸泡又被雪水打湿，原也不易燃着。但匡柏灵所施展的，乃是家传“七绝真芒”。虽说功力和火候比起父亲匡天正逊色不少，但要点燃些许树枝那还是小菜一碟。

杨恒背靠树干盘膝运气，看着匡柏灵忙碌的样子不自觉想到了石颂霜。那边石凤阳和蝶幽儿各自合目运功，厉青原母子亦是若有所思，心神不属。高地上忽然变得异常寂静，只有铺天盖地的雪花在怒吼的狂风中纷扬乱舞。

就这样众人暂时在高地上安营扎寨，疗伤休养。到了第六天头上，大雪停歇风势渐小，一轮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晨曦闪烁着幽绿色的光晕穿透云层照在水面上。

杨恒等人的伤情逐渐好转，厉青原母子和匡柏灵陆续告辞离去。

又过两日石凤阳已可行走，杨恒和蝶幽儿便用高地上的树木扎了一条小筏，顺着水势前往黄山。一路之上泽国千里，到处是聚拢在高地与山岗上的难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垂死挣扎在饥饿与疾病之中，妇孺老弱的哭泣哀嚎之声回荡在江南大地的上空，令上苍闻之亦要落泪。

小筏走了三天后大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了饱受蹂躏的大地。然而沿途惨象一如既往，而谁也无法预测下一轮风暴将会何时再临。

昏暗的天空中隐约看见一缕缕流光在闪烁游弋，飞鸟已经绝迹。即使是在中午时分，气温也低得可怕，而此季正值盛夏。

蝶幽儿费尽周折找到了一辆马车。那匹拉车的马已瘦得不成模样，走在路上车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散架。

眼看黄山渐近，蝶幽儿停住马车道：“杨大哥，我得回祁连山去了，咱们就在这儿暂别。等有空的时候小妹再往灭照宫找你。”

杨恒接过马鞭，与蝶幽儿依依惜别，而后驾马车偕着石凤阳继续北上。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二章 浩劫

黄山渐渐近了，透过绿蒙蒙的雾气已能隐约看见始信峰的轮廓。杨恒对石颂霜的思念与牵挂，在苦苦埋藏了多日后又情不自禁地泛上心头。

“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他的心中充满期待，随着马车在崎岖坎坷的道上一起上下翻腾。

“石老爷子，”杨恒振腕虚挥一下马鞭，清脆的鞭响总算让这匹无精打采的瘦马稍稍加快了点儿步伐，“那日您为何会说‘这次伤得适逢其时’？”

石凤阳在马车里不答反问道：“阿恒，你觉得老朽如今的修为已臻至何种地步？”

“应该是神息第四境吧？”杨恒想了想回答道，这是从宗神秀的实力推断所知。

“是神息第三境，如果利用炼仙镯取巧，一击之下或有第四境的威力。”石凤阳缓缓道：“事实上，老朽这三十多年来寄情山水，仙道修为虽已踏上归真境的极致巅峰，却始终无法突破薄薄的一层屏障，再上层楼。”

杨恒愣了下，隐隐猜到其中缘由，问道：“这是为何？”

石凤阳在马车里落寞一笑，说道：“心有所挂，意有所羁，如是而已。”

杨恒默然咀嚼石凤阳的话语，想到了石老夫人的真人像，想到了他和吴道祖狭路相逢旷世大战，渐渐有所明悟，说道：“原来您说的是心伤。”

石凤阳不置可否，说道：“还记得我当日在东昆仑与你观日时所念的那首诗么？”

杨恒悠然笑道：“怎么不记得？晚辈永世难忘。”说着便轻轻吟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从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念着念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回头朝着马车里说道：“老爷子，您这是在提点我。”

石凤阳微笑道：“很好，从此以后我已不必再过问你和石丫头、厉青原的事了。”

突然那匹瘦马一声长嘶停住脚步，杨恒转过脸看了前头的道路一眼，苦笑了声道：“石老爷子，地上裂了一条超过二十丈宽的巨壑，咱们得绕道而行。”

“不必了，”石凤阳走出马车，远眺遥遥在望的始信峰道：“咱们慢慢走过去。”

杨恒应了，解了车套将瘦马放走，扶住石凤阳提气御风越过深壑。

两人再往前走地缝沟壑越来越多，倒塌的村庄农舍随处可见，许多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暴露在日光下渐渐腐烂发臭，引来大群大群的蚊蝇叮咬。

“地 震了——”杨恒目睹着哀鸿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黄山脚下的一座小村里。与沿途所见大相径庭，这里虽然同样的受灾严重，村中屋舍在地 震中崩塌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多是不能住人的危房，可众多幸存下来的村民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自救，不仅在村外坡地上搭起了能够暂避风雨的简易草棚，还有专人在村中救死扶伤撒药消毒，灾后情况远好于他处。

“司马大哥！”杨恒走上坡地，一眼望见正在草棚中救治村民的毒郎中司马病。

才半个多月没见，司马病整整瘦了两圈，眼窝深深凹陷布满血丝，也不知有多少日子没歇息过了。听到杨恒招呼，他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省了，说道：“杨兄弟，你回来了？听你的声音好像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待会儿让我看看。”

杨恒和石凤阳走进草棚，见司马病救治的是一个刚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村民，双腿都被巨石砸断，奄奄一息地躺在木板上，也不知能不能救活。

杨恒和石凤阳不再打扰司马病，退到一旁相帮着村民救护其他伤者。

突然就听司马病破口大骂道：“贼死鸟！”飞腿踹翻了脚边的一个水桶，双手猛搓疲惫不堪的脸庞，颓然靠倒在木桩上。

外面进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村民，默默将木板上的尸体抬了出去。不久草棚外响起催断肝肠的嚎哭声，里头还夹杂着幼嫩婴儿的惊吓哭声。

石凤阳走到司马病跟前，递上一颗朱红色的丹丸道：“吞下去，歇一会儿。”

司马病接过丹丸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咽了下去，苦笑道：“我不能歇啊，还有那么多灾民等着医治。哪怕我停下了喘一口气，或许又有一条命没了。”

“你必须歇一会，”石凤阳将司马病按坐在地，徐徐道：“有更多的人等你去救。”

司马病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地喃喃说道：“药不够了，婉容采药还没回来——刚地 震完又连下了两天毒雨，许多无家可归的村民都被淋湿，大片大片地呕吐腹泻，发热昏迷。还有尸体必须尽快清理，不然瘟疫撒播开来，死的人还会成倍……”

他的声音逐渐变低，话没说完就昏沉沉地睡着了。杨恒见状心道：“要不是这些日子累坏了，以司马大哥的修为又怎会说睡就睡了过去？”

他环顾四周不见石颂霜的身影，实不忍心再叫醒司马病询问。

记起刚才毒郎中的痛苦抱怨，杨恒低声说道：“石老爷子，您在这儿照料一点儿，我去采些常用的草药回来。”

谁知刚走出草棚，远远就看到一大群村民兴奋地用木板抬起一个刚从废墟里挖出的幸存者飞奔上坡地，高声叫道：“司马神医，我们又救出了一个——”

杨恒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草棚里，将将入睡的司马病近乎本能地从地上弹身而起，眼睛尚未睁开便喝问道：“伤哪儿了——”

冷不丁石凤阳在他的背心上屈指一点，劲力透处司马病重又软倒酣睡过去。

石凤阳走到草棚前，看着疾奔而来的村民，沉静吩咐道：“抬到老朽这里来！”

“老爷子身上也有伤啊。”杨恒心中低语，望了望渐黑的天色飞速往山上去。

◇◇◇◇

有了石凤阳和杨恒的助力，众人忙到后半夜终于将数十个重伤村民救治完毕，这才稍稍停歇下来喘上一口气。

司马病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后便忙着将杨恒和林婉容采摘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清洗调制，连喝口水的时候都不忘抱了捆艾草蒸熏消毒。

杨恒也是浑身酸痛，伤口发胀，可望着司马病夫妇忙碌不休的样子，再看看数以百计灾民苦痛挣扎的情景，无论如何都难以置身事外。

待司马病巡视灾民回来，他倒碗水递上道：“司马大哥，你和大嫂都要注意身体才是。”

司马病接过水却不喝，转手递给身边的林婉容，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我算过，这几天经咱们夫妇的手救活的各地村民不下五百人，累点儿也值得。”

闻听此言，杨恒真是很难把“毒郎中”这三个字和眼前的老者联系起来，禁不住由衷钦佩道：“大哥，从今往后我若听到谁再敢信口雌黄，污蔑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毒郎中，定要打落他满嘴牙齿！”

司马病不以为意地笑道：“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也懒得多问，但求问心无愧。”

他爱怜地望向形容憔悴的妻子，语气愈发低沉柔和道：“当年我带着婉容前往至尊堡求药，原本已不做生还之想。不料老天爷开眼教我遇见了杨兄弟你，才逼得厉问鼎交出解药，救活了婉容。打从那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要以余生微薄之力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再不做天怒人怨之事。否则，岂对得起杨兄弟的大恩大德，婉容的生死不渝，还有老天爷的眷顾垂怜？”

林婉容听丈夫倾诉衷肠，不由嫣然一笑，将只喝了一小口的水送到他干裂的嘴边。

杨恒没有想到，当年自己激于一时义愤的举动，会令一代用毒宗师感恩不已，虔心向善从此造福苍生，成为继端木远之后的又一位仁侠神医。

他不由自主地记起那天在长白山脚的小客栈中，明灯大师躺在病榻上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你的身份，你的实力，注定你绝不会只是一片飘絮。打开自己的眼界，除了儿女情长之外，这世上还有许多事需要你，也值得你去完成。能把握你命运的，惟有自己。”

看着面前的司马病，杨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明白到了这三句话的分量与意义。他也由此意识到，除了把握自己的命运外，也许自己还可以做点什么，帮助别人改变命运！

正在他陷入沉思之际，忽听林婉容道：“差点忘了说，石姑娘还在杨柳镇呢！这几天那儿在闹鬼，已死了不少无辜百姓。”

“闹鬼？”杨恒怔了怔，问道：“莫非是有妖人乘机作祟？”

“那倒不是，”司马病摇头道：“归根结底还是无量天照惹的祸。数日前的那场大灾，不仅是地 震又或洪水那么简单，还炸裂了不少连接阳世和阴曹地府的门户。许多不服地府教化的恶鬼趁机脱逃，跑来阳间肆意妄为兴风作浪。”

林婉容接着丈夫的话茬道：“三天前我们听说杨柳镇闹鬼伤人的消息，石姑娘便赶了过去。”看杨恒眉宇间泛起担忧之色，她忙又安慰道：“石姑娘有阿耨多罗花护身，就是无量天照的诸般大劫也无法伤她毫发。那些从阴曹地府里偷溜出来的小鬼，自是更不在话下。若非如此，我和你大哥也不敢放她单独前往。”

司马病道：“杨兄弟，莫如你这就去杨柳镇和石姑娘汇合。也许她那儿正需人手。”

林婉容明白丈夫心意，也劝道：“是啊，据说杨柳镇的灾情更加严重。等忙完这边事，我们夫妇也会尽快赶去。”

杨恒感受司马病夫妇的好意，抱拳一礼道：“大哥大嫂保重。”想了想又交代道：“石老爷子半个月前在和吴道祖决斗时负了重伤，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碎裂移位。司马大哥若得空闲，还请多加照料。”

司马病大吃一惊，方始晓得石凤阳竟是强撑重伤之躯代自己忙里忙外救治灾民，不由又是歉疚又是感动，郑重颔首道：“我明白了。杨兄弟尽管放心前往杨柳镇，若石剑圣少了一根头发，你惟愚兄是问！”

杨恒谢过司马病，又向林婉容问明了前往杨柳镇的路径，便向石凤阳告辞离去。

他顾不得伤病疲乏，披星戴月御风疾行，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杨柳镇外。

借着朦胧发绿的月光从空中俯瞰，昔日号称黄山脚下最为繁华的通衢大镇业已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一堆堆的残垣断壁荒凉废墟里，时不时传来悲凉的呼唤声、痛哭声，还有人仍在不甘地用双手刨挖，试图在小山般垒起的瓦砾之下寻找到失踪的妻儿父母。

杨恒心情沉重举目四望，并不见石颂霜的踪影，却发现许多灾民三三两两露宿在镇东头的一条小河沟边。那河水早教前两日的毒雨污染已不能食用，但还是有不少灾民饥渴难耐取水饮用，如今一个个上吐下泻高烧不止。

见此情景杨恒赶到小河沟边，将随身带来的药剂分发给众多灾民，又帮他们打了一口深井。忙完活这些已是清晨，杨恒方始得空问起石颂霜的下落。

哪知一提起石颂霜的穿着样貌，这些镇民竟是无人不知，纷纷道：“敢情公子问的是那位白衣仙子——她帮咱们驱杀了镇上的恶鬼后，便去了二十里外的小柳岗。听说恶鬼的老巢就在那里。”

又有人道：“小柳岗上全是荒坟，准是那些在坟里睡着的恶鬼被震醒了出来找食。”

更有妇人道：“阿弥陀佛，这都是因为镇上的观音祠塌了。要是有观音娘娘在，再多恶鬼也不敢来咱们柳营镇捣乱。”

跟着一个老者便煞有其事道：“地 震那晚观音娘娘便托梦给我，说是已派遣她老人家座下的金童玉女前来搭救柳营镇。我起初不信，那位白衣仙子可不是来了？”

刚才说话的那妇人望向杨恒，惊叫道：“难不成这位公子就是观音菩萨派来救咱们的金童？难怪会问起那位白衣仙子的事儿。”

杨恒知道这事和镇民解释不清，忙抽身离去，御风赶往小柳岗。身后一众镇民竞相跪拜叩谢，人人言道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不仅派来玉女诛鬼，更令金童驱魔，柳营镇祖上有福，大灾过后必能否极泰来子孙兴旺。

等他们抬起头来再寻金童时，杨恒早已御风来到小柳岗。只见山岗上荒坟星罗密布，怪石嶙峋沟壑交错。从一条裂开的地穴里冒起腾腾红雾，一道道恶鬼身影凄厉尖叫涌将出来，扑向山岗背面。

杨恒顺着恶鬼扑袭的方向打量，不由心头微凛。在那山岗的背面，石颂霜一袭白衣盘坐在乱坟之间，周身焕放出绮丽绚烂的九色光晕，恰如一朵盛开的阿耨多罗花将她笼罩在内。数十只或大或小的各色恶鬼正围绕在四周，争先恐后地不断扑击，却无法突破阿耨多罗花守御。

再看石颂霜双目低垂容色痛楚，娇躯不停地剧烈颤晃，腾起粉色雾气，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甚而没有觉察杨恒的到来。那头小黄魑蹲踞在她的脚边，怒目圆睁迫视群鬼，喉咙里发出低低呼吼，却不敢擅离石颂霜左右。

杨恒催运神息，双手凌空虚摄各抓一把天地精气，倏忽凝成两团雷火槌掷向鬼群。“轰轰”爆响，火红的光澜炸裂开来，十数只恶鬼顿时身影消融化于无形。

那些个断头鬼、长舌鬼、饿死鬼、色鬼、厉鬼、吊死鬼见状，不约而同舍弃石颂霜恶狠狠往杨恒扑来。杨恒的修为虽未尽复旧观，但要打发这群小鬼却也绰绰有余。他掣动阿耨多罗剑横扫而出，顿时又有三只恶鬼身首异处，化为飞烟。

对于这些恶鬼而言，本是阴间魂魄纵然被凡间利刃穿体而过又或斩成十七八截，亦会疾速复原毫无大碍。奈何杨恒所用的阿耨多罗剑乃上古神兵，连大罗金仙也不敢直撄其锋，剑刃挥斩之下，诛杀寻常恶鬼直如砍瓜切菜般轻松自如。

这下众鬼总算领教到了杨恒的厉害，心生惧意往后退缩。杨恒恐它们遁逃之后祸害人间，运起神功连发数道神息绝技，一时光澜涤荡剑气纵横，须臾的工夫便将从地穴里逃逸出来的近百只恶鬼清理干净。

为杜绝后患他一鼓作气施展大神通轰塌地穴，又催运三无漏学功法刻了块印有佛门六字驱鬼真言的石碑，立在上面将其封镇。虽说这块碑石只是寻常之物，难以应付道行高深的千年老鬼，但也足以镇住这干乌合之众。

待杨恒忙定这头的事，已是筋疲力尽百骸俱痛，只差把骨头从身体里一根根抽出来，等疼完了再塞回去。刚好那边石颂霜收功醒转，便运真气助他复原。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杨恒气走四十九周天身上疲乏大减，这才睁开了双眼。

不出所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石颂霜明艳绝伦的俏脸，只是较之半个多月前不免清瘦了稍许，也憔悴了稍许。

她缓缓撤掌问道：“阿恒，这些天你去了哪里，怎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却几乎不分先后杨恒亦开口问道：“颂霜，那股花灵精元还在作怪么？”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一怔，继而露出会心微笑，如有默契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道：“我还好！”

于是他和她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温馨地打量着彼此，目光细致到不漏过对方的一根发丝，一点倦意，心里均都充满了平安喜乐。

这时候小魑在山岗周围转悠了一圈，却再也找不到从地穴里冒出的漏网之鱼，扫兴地飞了回来，伏在石颂霜的脚边假寐。

“这股精元每日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还是石颂霜首先打破了静默，回答道：“但是我依照《茗芳心经》潜心修炼之后，功力亦是与日俱增，想必过段时间就好。”

杨恒皱了皱眉，想不通其中缘由，问道：“石老爷子和司马大哥知道么？”

石颂霜忽地玉颊流霞，垂首望着自己的胸前道：“我不说，也不准你说。”

杨恒醒悟过来，想那花案所印部位乃的女儿家的私密圣地，如何能让别人知晓？由此推之，此刻自己在石颂霜的心目里已不是“别人”，顿时于忐忑处生出欢喜之情，微微笑道：“是，我明白了。”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寻思道：“不知穆掌门有没有找到苍山魅姥？或许从她那里能解开其中疑窦。”但这件事情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他也就不急于马上告诉石颂霜。

忽然天空中亮了亮，似乎是有道闪电掠过。杨恒抬眼望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光雨穿过厚重的云层飘洒下来。每一滴雨珠都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像是一簇簇跃动着的火苗，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小魑立时醒来，抬头望着瓢泼而下的妖艳光雨，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烦躁低吼。

“是无量天火。”石颂霜鬓角的阿耨多罗花光晕流转，在她和杨恒的身外张开一蓬九色奇葩凝成的光罩。她手抚小黄魑的背脊以示安慰，低声道：“小魑，别怕。”

杨恒在回返黄山的路上，曾听石凤阳说起过许多有关无量天照的典故，其中就包括眼下正从云空中洒落的无量天火。

它的外形酷似翡翠色的珍珠，能够穿透金石直入地底，端是教人无处藏身。可即使落在干柴上，它也不会引发半点火星，看上去就和普通的雨滴没什么两样，对寻常百姓人家而言可谓毫无损害。

然而它却是所有炼气修道之士的命中魔星——只要渗入肌肤，哪怕接触到一丝一毫的真气，这外形晶莹动人的翡翠色小珠便会立刻爆裂，化作阴火焚燃五内，长则十天半月，短则三五日便即一命呜呼，能够侥幸存活的十不余一。一旦遭劫者运气抵抗，更如同火上浇油，往往在顷刻间被天火烧成一具焦尸。

倘若仙林高手自恃神勇，先以掌风拳劲劈击，试图震散天火珠求得自身安全，那便等若引火烧身只能死得更快更惨。所以历次无量天照莅临以来，丧生在天火劫下的仙林人物多如恒河沙粒，甚而较之声势浩大的天雷劫更具杀伤力。

“劈啪劈啪”天火珠犹如雨滴般飘落在阿耨多罗花焕发出的光罩上，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然后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随风飘散。

杨恒和石颂霜面对面席地坐在光罩里，看着天空中飘飘洒洒的翠绿光雨，将四周的景物变得朦胧飘渺，却不知它还要下多久？

“厉青原已经醒了，”在雨声的宁谧中，杨恒缓缓开口道：“他回了楼兰。”

他的目光移向雨幕，将凤凰岛之行种种惊心动魄的所见所闻几无保留地叙说出来，仅仅隐瞒了有关厉青原身世的一节。

外面的光雨还在飘落，石颂霜静静地听着，心里也下起了雨。

杨恒的九死一生，厉青原的命运多舛，外婆的身后变故，还有吴道祖的倒行逆施，外公的心身两伤……无论其中的任何一桩，都深深震撼着她的内心。

虽然杨恒正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可差一点儿在凤凰岛上她就失去了他。

她不敢去想象，他为救醒厉青原送药而去，却不意撞破吴道祖的秘密招来疯狂追杀，又为救护厉青原母子和匡柏灵逃出凤凰岛，他几乎送了性命；她惊骇地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假如他果真回不来……自己此后这一生会如何在歉疚中煎熬度过？

不，没有此后。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他，就是她的“此后”。

于是没有一句言语，她缓缓地将自己柔软的身躯靠入杨恒的怀中，将俏脸枕住的肩头，嗅着那熟悉的气息泪流满面。

从相识到相恋，从误会到分离，一路走来何其坎坷。好在他和她未曾错过，如同画过一个圆，最终交汇在出发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天空中的光雨小了，停了。一道绚丽的虹霓在黄山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越过幽谷翠林，悬跨在他们的头顶上。

石颂霜慢慢仰起脸，让风吹干颊边的泪痕，将那支珍藏多时的银钗插入发髻间。

杨恒身子一震，呆呆看着石颂霜唇角逸出的那一抹浅浅吟笑，不由痴了。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三章 闷棍

当日下午杨恒和石颂霜一起回返小村与石凤阳、司马病夫妇汇合。因记挂灭照宫的灾情，杨恒未作停留，连夜兼程赶往东昆仑。

他一路所见尽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凄惨景象，哭声不绝直达云天。

他无法闭起眼睛，也无法塞住耳朵，更不知道此刻的东昆仑又是怎样的情形。

这日中午杨恒来到雄远峰前，灭照宫群雄得到禀报当即迎出太素阁。

看到巍峨矗立的太素阁和出迎的灭照宫群雄，杨恒悬起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盛西来、尤顾东、鹧鸪天、尹自奇、澜沧双雄、赫连杰……当他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时，却发现还是少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尤其是不见了……凌红颐。

除非她此际不在东昆仑，否则杨恒相信第一个前来迎他的，一定会是这位亦母亦友的凌姨。于是，他刚刚放落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坠。

“三天前东昆仑遭遇到一场无量天火侵袭，红颐他们不幸遭劫正在休养之中，”看到杨恒唇边的笑容凝固，眉宇重新泛起忧色，盛西来猜出其中缘由，低声解释道：“所以只好留在昆仑阁中守候。”

杨恒吃了惊，一边快步赶往昆仑阁，一边问道：“宫中兄弟的伤亡情况如何？”

尤顾东答道：“根据四坛五堂和其他各支部众的汇总报告，共有二十七位兄弟不幸遇难，受伤的也有八十多人，目下他们正在全力救治。”

鹧鸪天道：“所幸凌烟阁有道符禁制庇护未受袭扰，老宫主亦安然无恙。”

杨恒点点头，却知杨惟俨的修为已臻至炼神还虚的化境，天火劫虽是来势汹汹但也不能伤得毫发。倒是凌红颐等人身受阴火荼毒，无法用寻常丹药化解，更不可运气驱除，三五天内即有性命之忧。

不一刻众人来到昆仑阁议事厅中，就见凌红颐、司徒照、赫连豪等人神情萎靡面色灰暗，靠坐在软椅里。看到杨恒步入厅中，只能依靠部下的搀扶才勉强站起身。

杨恒上前将凌红颐扶回软椅中，黯然道：“凌姨，要是你能早两日回来就好了。”

凌红颐往日晶莹如雪的肌肤上蒙起一层暗绿色的荧光，却是阴火蔓延全身渗透肺腑的征兆。她听杨恒自责，从容一笑道：“生死由天。阿恒，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杨恒用手搭住凌红颐右腕脉搏，只觉滚烫的肌肤下透出丝丝彻骨寒意，体内阴息郁结沉屙难返，不由心中更加的难受。

盛西来安慰道：“阿恒，天无绝人之路。相信红颐吉人天相，自能渡过劫难。”

听到“天无绝人之路”这几个字，杨恒的脑海里灵光一闪，顿时记起自己当年身中龙卷丹剧毒被封冻在冰川里旧事。他兴奋想道：“既然惊仙令的灵力能够化解我和青天良体内龙卷药毒，说不定也能祛除天火阴息！”

但这毕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设想，效果如何犹未可知。万一解不开天火阴息，反倒激起症变，累得凌红颐原有的一线生机也断落在自己手中，岂不遗恨终身？

凌红颐察觉到杨恒神色阴晴不定，似有难以决断之事，问道：“你在想什么？”

杨恒一省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凌红颐淡定含笑道：“我至多不过十余日的性命，你又何须顾虑？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若能成功大伙儿便都有救了。”

赫连豪叫道：“阿恒，不如先把我当成那匹‘死马’试试吧！反正咱家兄弟两个，死了老大还有老二，不怕没人传宗接代。”

凌红颐暗暗感动，却是脸色一凝道：“阿恒，凌姨信得过你，莫非你信不过凌姨？”

杨恒缓缓点头，说道：“凌姨，我要发功了。”脑海去念存思，灵台渐转空明，再不去想失败后果，默默凝聚一缕神息策动起惊仙令的灵力，小心翼翼地透过指尖渡入凌红颐的右腕经脉中。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连众人的呼吸声也不知不觉地停顿了下来。数十双眼睛须臾不离地注视着杨恒和凌红颐，不敢放过两人脸上一丝的神色变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见杨恒微蹙的剑眉慢慢舒展，不经意地露出一缕笑意。

再看凌红颐右手上暗绿色的荧光开始逐渐褪淡，头顶升起一蓬若隐若现的绿烟。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吐了口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惊扰杨恒运功。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凌红颐全身的暗绿荧光终于褪尽。杨恒几近虚脱收了神息，疲惫脸上尽是欢愉笑意，说道：“凌姨，你试着运气，看看还有哪里不适？”

凌红颐靠坐在软椅合目运功，真气流转诸处经脉毫无异样，喜慰道：“阿恒，我体内天火阴息已被全部拔除，只需休养几日就可复原。”

话音未落厅中群雄已是欢声雷动，释放出久抑在心头的激动与欣喜。连盛西来、尤顾东这般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灭照宫耆宿，亦禁不住愁云尽扫笑逐颜开。

杨恒稍事休憩，便道：“赫连大叔，我这就替你祛除体内的天火阴息吧。”

赫连豪忙道：“阿恒，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宿，我的伤留到明天也来得及。”

杨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救人要紧，我刚才小歇了片刻，已缓过劲来。等治好了这里的诸位叔伯，我还得赶紧救治其他的宫中弟兄。”

闻听此言，不仅是饱受天火劫荼毒的赫连豪、司徒照等人，包括盛西来、尤顾东在内议事厅中的每一个人都无不为杨恒的襟怀所感，虽然嘴里没说什么，却均在心中暗立誓诺，终其一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时杨恒又想起一事，说道：“鹧鸪大叔，我一路西来所见民间惨象难以言绘。咱们虽是修道之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浩劫当头亦不能置身世外。就请你安排宫中精干部众多带草药，前往东昆仑左近的村庄城镇救援。”

鹧鸪天慨然允诺道：“我立刻安排人手调拨草药，今晚就出发。”

盛西来插言道：“让他们把宫中所有魔禽尽皆带上，好多装些东西。”

凌红颐补充道：“别忘了备上粮食衣物，至于清水不妨就地掘井汲取。”

跟着又听尹自奇道：“最好再派人打探一下仙林各派的灾后情形，另派专人前往云岩宗向明灯大师和明水大师致以慰问。”

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不一会儿大伙儿便商议停当，由鹧鸪天负责统筹调度。而若非亲眼目睹，谁又能相信这些横行四海杀人如麻的魔道豪雄，此刻竟会为了解救天下苍生献计献策，身先士卒？杨恒越发相信，养父杨南泰他在天之灵如能看到今时今日的灭照宫和自己，也一定会由衷欢喜，快慰而笑。

此后数日杨恒废寝忘食，每天仅打坐运功两三个时辰，其他时间都用来祛除灭照宫部众体内的天火阴息。即使这样连轴转，每天能够救治的人至多也不足十个，而另一边依然有人由于等不及救治被天火阴息无情吞噬。

至于宫中事务他已无暇分身，尽数委托给盛西来等人照料，更没工夫去见杨惟俨。

有时杨恒着实累到极点，便忙里偷闲将元神渡入惊仙令中稍作小憩。不意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在这种整日透支神息不得缓解的状况之下，修为进境竟是一日千里，远胜于平日里打坐参悟所得。

到了第五天头上，点苍剑派门下的南天双圣来访。盛西来接待过后，将他们引至昆仑阁面见杨恒。

杨恒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得和这二老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可是点苍剑派也遭遇浩劫，穆长门命两位前来求援？”

南天双圣里的老大荆恪守欠身答道：“有劳副宫主过问，敝派虽也遭受无量天照肆虐，所幸并未造成重大伤亡。只是前几日有弟子下山巡视灾情时，偶遇到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婆子。因她模样特异，故而那几个弟子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副宫主曾经提及的苍山魅姥，于即刻将她救回点苍山，交给了穆长门。”

杨恒一惊，问道：“她现在怎样，有没有带来东昆仑？”

南天双圣的老二荆恪亮见杨恒神情中隐露焦急，连忙回答道：“这老婆子身中天氲土气，穆长门也无力救治，便命我等日夜兼程送来灭照宫。”说到这里他扭头朝正在厅外候命的门下弟子挥手吩咐道：“抬进来！”

那两名弟子领命将担架抬进厅中。苍山魅姥的青色虚影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如烟似雾的身躯里泛动着一团团土灰色的异气，整个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人如其名，杨恒和厅中群雄虽不认识苍山魅姥，可看到她的形容也均已猜到。

苍山魅姥吃力睁眼，虚弱地招呼道：“小伙子，我见过你。没想到他居然是灭照宫的副宫主，杨惟俨的嫡亲孙子……”

杨恒点点头，问道：“婆婆，天妃娘娘是不是你杀的？”

苍山魅姥一愣，道：“天妃死了？我不知道……那日我和她试过一招未分胜负，便离山他去。她、她是怎么死的？”

杨恒回答道：“她遭人暗算，被洞穿胸背惨死在天妃宫后的崖顶上。”

苍山魅姥神情似悲似怅，叹息道：“不想又一个故人去了，老身我也快啦。”

荆恪亮喝道：“苍山魅姥，你少装模作样。天妃若不是你杀的，却又是谁？”

“我也想知道呢……”苍山魅姥戚然一笑道：“老身命不久矣，又何苦撒谎？”

杨恒想了想问盛西来道：“盛老，这天氲地气可有救治之方？”

盛西来皱眉道：“天氲地气与天火阴息所同属无量天照的劫难之一，成因却大不相同。它是积郁在地底的氤氲毒气受无量天照引动，突然从地下激发而出。这毒气迥异于世间任何一种剧毒，而且甫一侵入体内即与精血融汇，任你身具绝世神功也无法迫出。环顾天下，恐怕惟有毒郎中司马病方能化解。”

杨恒心道：“虽然仍无法排除苍山魅姥杀害天妃的嫌疑，但见死不救终非大丈夫所为。当日他连青天良这等阴损奸诈之徒也救了，何以眼睁睁看着这老妪丧命？”

念及于此他当机立断道：“盛老，烦劳你立即护送苍山魅姥御剑前往黄山始信峰，请司马大哥代为救治。”

苍山魅姥愕然道：“小伙子，你真的想救我？”

杨恒坦然道：“不管怎样，那日颂霜全赖你指点才能登上天妃宫。在下的这条命，也算得是婆婆你救的。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何况我受你恩惠良多？”

苍山魅姥呆呆看着杨恒，忽然苦笑一声道：“小伙子，你不必谢我，更不必救我。我对不起那位石姑娘，为了一己之私却生生害死了她！”

杨恒大吃一惊，强按胸中激动，沉声道：“婆婆，你为何这么说？”

“石姑娘走过的那条通灵天阶上的花瓣大有名堂，它是神山花灵死后的一缕精元所化。”苍山魅姥缓缓道：“可那么多年来，竟是没有一个人能通过天阶上得天妃宫，你难道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么？”

杨恒的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蹊跷？”

苍山魅姥迟疑须臾，终究还是坦白道：“小伙子，你还不明白么？石姑娘就是神山花灵精心选中的鼎炉——她要借这姑娘的精血死而复活，重铸肉身！”

此言一出杨恒如遭五雷轰顶，半晌后镇定心神道：“这么说颂霜每日清晨胸口精元发作，其实是神山花灵在偷偷汲取她的精血以壮大精元？”

苍山魅姥道：“正是如此，至于天妃娘娘传给石姑娘的运功心诀，也不可能是真正《茗芳心经》。如果我所料不错，石姑娘每次照此心法修炼时，便等若是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体内的精血传输给了神山花灵的精元。”

荆恪守勃然大怒道：“好奸猾的婆娘！死便死了，还遗祸无穷！”

盛西来目光闪烁，道：“阿恒，我这就带她赶往黄山，务必阻止石姑娘继续修炼。”

“迟了——”苍山魅姥摇头道：“这么多天下来，神山花灵的精元早已完成了固本培元的第一步动作，就算石姑娘停止修炼，也不能阻止壮大后的精元主动吸食她体内精血。不出十年她便能反客为主破体而出，到那时……”

杨恒越听越是心寒，醒悟道：“难怪天妃要将颂霜强留在梅里雪山上，竟是怀的这等恶毒居心。”急问道：“以婆婆所知，能否将神山花灵的精元逐出体外？”

苍山魅姥本想摇头，可又难以忍心见杨恒绝望，只好含糊其辞道：“老身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驱逐之法。但天下仙林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或有良策也未可知。”

听到苍山魅姥出于好意的苍白安慰之词，杨恒怔怔坐回椅中许久无语。

他不怪苍山魅姥刻意隐瞒以求解除与天妃订下的誓诺，得以自由；他甚至能理解神山花灵和天妃联手坑害石颂霜，只为借鼎复活的苦衷。但是又怎能坐视生死与共的爱侣一步步被抽空精血，日渐衰弱直至死亡？

盛西来咳嗽了声，低低道：“阿恒，要不我亲自前往黄山，将此事告知石姑娘。”

杨恒望了眼正在厅外排队苦候的伤者，失神道：“盛老，还是你去吧。”

盛西来暗自叹息，使了个眼色，与南天双圣等人抬着负疚不已的苍山魅姥默默退出议事厅，又吩咐暂停医治好让杨恒独自安静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很快厅外一名灭照宫衡山堂的高手便因体内天火阴息发作，疼得满地翻滚嘶声嚎叫起来。

杨恒一省，抛开对石颂霜的挂牵，忙命人将他抬入厅内，催运神息紧急救治。

而在救治一个个深受天火阴息折磨的灭照宫部下时，杨恒心底里泛起又沉落的，总是石颂霜那娇美的身影和清丽的容颜。我救得了灭照宫的群雄，也救下了数不胜数的受灾百姓，却不晓得能否留住心中最挚爱的人？

◇◇◇◇

三天后盛西来风尘仆仆地从黄山御剑飞返，向杨恒禀报了此行结果——言道苍山魅姥已得毒郎中司马病的救治转危为安，而石颂霜知悉花灵阴谋后并不惊惶，反托自己转告杨恒不必为她担忧，有司马病和石凤阳在，定能想出解救良方云云。

杨恒听了一无表示，掉头就回到议事厅里接着救治伤众。他不停地压缩着自己打坐休息的时间，不让自己有一刻的空闲，好及早救治完所有伤者然后飞返黄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派出打探各门各派消息的斥候也陆续回山，带来了不尽相同的报告。首先是云岩宗在这一轮的无量天照大劫中受损严重，三成以上的寺庙彻底崩塌，僧众伤亡过百。好在金顶禅院、雪窦庵和法融寺都侥幸逃过一劫，如今正在恢复重建，并分遣数百门人下山救治黎庶。

至于雪峰派也遭受了天火劫的重创，门下弟子折损六十多人，几位无字辈的宿老亦不幸遇难。而神会宗、祝融剑派、排教和楼兰剑派各处的损伤情况也是不轻，整座仙林此刻已然人人自危乱作一团。

更可虑的是从魔教传来的消息：十几日前魔教总坛突遇金沙劫的袭击，包括薄云天和四大长老在内的教中首脑人物遭受重创，已卧床不起难言康复。

雪上加霜的是魔教总坛附近的一道连接阴曹地府的通道被无量天照轰裂，连日涌出数以百计的恶鬼阴物，且不乏道行超逾千年以上者。南宫北斗为平鬼乱，已调来各地分坛高手，形势却仍不容乐观。

另外诸如祁连山、蓬莱剑派等处，因几与外界隔绝斥候难以渗入，便无情报传回。

这些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杨恒的心情也一日沉重过一日，鬓角白发渐生。

凌红颐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众人千方百计让杨恒多加休息，放松身心，无奈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益消瘦、憔悴。

这天傍晚杨恒终于救治完最后一个遇劫者，心里感觉到的却非高兴与轻松，而是一阵阵的空虚和失落。他靠在椅背上瞑目养神，盘算着接下来的行止安排，然后决定先去凌烟阁见上杨惟俨一面，便即赶往黄山。

在他路经千秋堂时，忍不住走入祠堂里面对杨氏宗族的列祖列宗默立了半晌，又在养父杨南泰的灵位前敬上一炷香。走了几步，他回过身来再替远走的乡不知所踪的真禅，给杨北楚的灵位也上了一炷香。

办完这些杨恒心情略感轻松些，走进了凌烟阁。那日毁损的石梯早已修复，他拾阶而上来到三楼，就见杨惟俨还在面壁沉思，仿佛这么多天来从没动过。

杨恒驻步楼梯口，打量石壁上的刻痕。比起上次所见，刻痕竟是减少了大半，而剩下部分虽依旧杂乱交错，却已俨然能见招法雏形。

杨恒越看越是讶异，原来这式“横扫天荒诀”竟和自己从惊仙令中所参悟的“金刚真经”直有异曲同工之妙。惟一不同的是，金刚真经里处处透出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慈悲情怀，而石壁上的刻痕铺面而来的却是舍我其谁的桀骜霸气。

杨恒不知不觉看得入神，忽听杨惟俨背对自己道：“你应该能看出来，老夫自创的盖世绝学就快大功告成了。”

杨恒将视线从石壁重新转回到杨惟俨伟岸的背影上，回答道：“从这一点上来说，我的确佩服你。但是你否晓得，就在一个月前无量天照突降人间，到处灾祸横生死伤遍野，即使灭照宫也未能幸免。”

“我知道，那又如何？”杨惟俨不以为然道：“该来的总会来，何况这又不是无量天照第一次降临人世。你心肠太软，吃的苦头还不够么？”

杨恒摇摇头，说道：“你视世人如蝼蚁，焉知上苍不会视你为浮尘？”

杨惟俨竟是长笑一声道：“说得好，此言深获我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绉狗——你若不愿沦为蝼蚁浮尘，就需捅破这天，踏平这地，主宰万有！”

杨恒冷冷道：“就算真有那天，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自己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荒谬！”杨惟俨低哼了声，手指天空道：“你说的是南泰、北楚么？到时候连老天爷都得听我号令，复活一两个死人又算什么？”

杨恒见杨惟俨的狂妄之症已是渗入腠理无药可医，亦无心和他辩驳。

他本想就此离去，可终究不愿杨惟俨病入膏肓步上吴道祖、宗神秀之辈的后尘，心中一动，故意刺激道：“你所参悟的神功固然奥妙，却仍不过是捡拾前人的牙慧而已。如此还说什么主宰万有，岂不惹人发笑？”

但见杨惟俨霍然转身愠怒道：“你敢讥笑老夫？”

杨恒不慌不忙道：“我以事实为证。”说罢双手捏作法印，澄清灵台催运神息，就在这凌烟阁的三楼上祭起了“金刚真经”的绝学。

望得头顶金光煌煌涌出一部金刚经书，杨惟俨眉宇间的怒意渐渐消去，先是变得讶异不解，继而蔑然冷笑道：“只是华而不实的障眼法罢了！”

杨恒凝动心念，一篇“法会因由分”化作金雷当空泄落。杨惟俨形由意生，挥掌拍出一道赤色狂飙，斩向金雷。却见金雷倏然穿透光飙，没入杨惟俨的头顶。杨惟俨身躯猛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杨恒神息耗损严重，也只能点到为止，顺势收了金刚真经微笑道：“你的神息功法中还存在莫大难题未解，最好莫要逞强运用。不然激起变异，只会令你走火入魔泥足深陷，最终殃及自身安危。”

杨惟俨如中魔咒，呆呆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杨恒又等了许久，说道：“我要走了，你慢慢想吧。”转身往楼下行去。

不料身后一记呼喝，杨惟俨猛然暴起从背后出掌偷袭。杨恒措手不及，本能地施展开万里云天身法趋避，却还是被掌风扫中左肋，顿觉眼前一黑人事不醒。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四章 太行

杨恒昏沉沉地不知睡了有多少时候，依稀听见耳边好像有人在轻声呼喊自己的名字。他费力地睁开眼，立时感到左肋一阵剧痛刺骨，脑袋发胀就似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在里头晃动个不停，眼前金煌煌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觉逐渐恢复过来，看到司徒照一脸忧色地站在床边。

“发生了什么事？”杨恒慵懒地伸手指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一股清冽的真气透过指尖渗入穴道中，脑海为之一醒，渐渐回忆起自己昏睡前的情景。

他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问道：“老宫主呢，我睡了多久？”

司徒照扶住杨恒，回答道：“老宫主两日前已离开东昆仑前往太行山，三位护法、四大堂主和宫中精锐皆有随行，说是要敉平魔教总坛。”

杨恒大吃一惊道：“什么，他要攻打魔教？”

“是啊，”司徒照苦笑道：“六天前老宫主忽然走出凌烟阁，召集众人议事。他说仙林四柱名存实亡已不足畏，当今世上只剩下魔教堪与敝宫一争端长。现在魔教遭受无量天照重创元气大伤，正是一举荡平的天赐良机。于是颁下钧令，要尽起宫中精锐，并会同点苍剑派和排教各部，务须毕其功于一役。”

司徒照看了眼杨恒的脸色，接着道：“大伙儿听了均感惊异，凌护法便向老宫主问起你来。老宫主言道：‘那小子见了老夫刻在石壁上的绝世神功艳羡不已，足足磕了一百个响头，我才勉强答应让他参悟十日。你们谁都不准前往打扰，等他悟出些门道自会出来。’”

杨恒听杨惟俨说自己为了修炼石壁上的图谱，竟向他磕了一百个响头，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摇头低哼道：“他还真能吹！”

“我们也不信，可谁也不敢违忤了老宫主的旨意。”司徒照叙述道：“直到老宫主率众离山后，我才敢依照凌护法和尤、盛二老私底下的叮嘱，悄悄上了凌烟阁想一探究竟。结果，就发现你躺在三楼的石板上昏迷不醒，肋骨也断了两根。”

说到这里，杨恒已明白了前因后果，问道：“老宫主打算哪天向魔教发动总攻？”

司徒照道：“他没说，咱们也不敢问。不过看老宫主的意思，应该会等魔教和地府恶鬼拼得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杨恒点点头，心道：“也不知杨惟俨使了何种诡异功法，居然让我昏睡了六天之久。此刻他多半已兵临魔教总坛，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了。”不由暗暗懊悔自己太过大意，竟没想到杨惟俨尽管神志失常，行事却更加乖张。天晓得他接下来还会做出何种疯狂举动，而以常理已不能度之。

他想了想下床穿鞋道：“司徒大叔，谢谢你了。我这就赶往太行山魔教总坛。”

司徒照望着杨恒强忍剧痛的苍白额头渗出一颗颗冷汗，劝道：“阿恒，你的肋骨刚接上不久，实不宜长途奔波。不如多歇息几天，等断骨伤处好些了再走。”

杨恒无奈一笑，说道：“如今我满脑子都是灭照宫和魔教部众厮杀的场景，哪里还躺得住？你替我包些伤药，路上好替换着用。”

司徒照如何放心得下，说道：“要不我陪你一起赶往太行山，也好有个照应。”

杨恒知道司徒照应是奉杨惟俨之命留守东昆仑，他这么说就等于是决心违抗钧命，做好了被关进百丈崖的准备。

杨恒心里感动，拍拍司徒照肩膀道：“我独自御剑前往，会飞得快些。”

司徒照见杨恒坚持独自前往，只好退而求其次道：“至少也得等到天亮再走吧，趁这工夫我再叫大夫替你换一次伤药。”

杨恒不便违拗司徒照好意，当即重新换过伤药，又在床上打坐调息了两个时辰。

天亮后，司徒照率领部下将杨恒送出雄远峰，欲言又止道：“阿恒，你见了老宫主后打算怎么做？”

杨恒坦然道：“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阻止他攻打魔教。”

司徒照苦笑声道：“以老宫主的脾气……尤其是连番丧子性情大变后，压根就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你去阻止他，我有点儿担心，你们爷俩……”

杨恒洒逸微笑道：“大叔，我明白。你放心，我会把这事处理好，不让大家为难。”

两人拱手作别，杨恒御起阿耨多罗剑腾上云天，化作一道金色飞电往东北而去。

他以右半边经脉流转真气驾驭仙剑，从而尽量避免触及左肋的伤口。如此速度虽较平时稍微慢了点儿，但也不至于再激起伤势恶化。

除了换药外，杨恒沿路几不停顿，终于赶在傍晚前抵达了太行山脚。

他在一条河谷里收了阿耨多罗剑落下身形，俯身洗了把脸喝了两口甘洌的溪水，然后又将左肋的伤药换过，重新包扎妥当。

稍做休息，杨恒疲乏略减，振作精神沿着河谷向北行进。临行前司徒照曾给他画了一张详尽的地形图，图上便有这条名为“流花”的河谷标注。

按照地图所示，只需沿谷北上六十里即可到达魔教总坛所在的大魔陀山。这山名自是魔教中人所起，不过远远望去大魔陀山面南朝北亦颇有几分神似于魔教经典中描绘的魔陀坐像。

这时天色渐渐开始幽暗下来，落日向西缓缓沉坠，半边脸已没入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后。漫天的晚霞虽然绚烂依旧，可总透射出绿莹莹的异彩。距离无量天照的初次发威之日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杨恒对此异景也早就司空见惯了。

忽然河谷里刮起狂风，吹在杨恒身上竟觉丝丝寒意。不一刻拳头大小的深绿色冰雹密如飞蝗从高空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却一点也不妨碍夕阳继续照耀在溪面上。

杨恒并不停下躲避，接茬御风赶路。硕大的冰雹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但刚一碰到他的衣发便如惊鸿般激弹而出，连一点冰渣都没能留下。

眼看前方到了河谷尽头，突听有人喝道：“来者止步，通名报姓！”

杨恒一听声音，反而加快了身速，运气送出话音道：“赫连二叔，是我——阿恒。”

“阿恒？”赫连杰和十几个手下从山岩后露出身影，惊喜交集道：“你怎么来了？”

杨恒在山岩前凝住身形，问道：“老宫主呢，这两日有没有和魔教接战？”

赫连杰命人打起一把大伞，替杨恒遮住冰雹，回答道：“老宫主正在召集各路首脑会商攻打魔教总坛的方案。这两天我们将大魔陀山方圆百里围得风雨不透，估计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便会发动总攻。”

杨恒心头一宽，暗道：“总算我没来晚。”又问道：“魔教方面有何反应？”

赫连杰道：“他们早已被无量天照和地府恶鬼折腾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反击？只派出一些斥候守在各处要隘，暗中监视咱们的动静。”

说到这里他凑近杨恒，压低声音道：“据咱们安插在魔教总坛里的卧底密报，包括三大长老在内魔教一流高手中已有二十多个陆续被金沙劫夺去性命。魔教总管薄云天等人亦久卧病榻不能出战。就在昨天夜里，南宫北斗也受了伤，强撑着才击退了恶鬼扑袭。如今魔教上下人心惶惶，怕撑不了几日了。”

杨恒凛然一惊，没想到魔教面临的情势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险恶。

他与南宫北斗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对这位魔教教主豪放不羁的性情气魄甚为心折，实不愿此老遭遇不测，忙追问道：“南宫教主伤得厉害么？”

赫连杰道：“事后魔教严密封锁消息，南宫北斗的具体伤情不得而知。”

杨恒心一沉，寻思道：“假如南宫老爷子伤势不重，何以要封锁消息？”

赫连杰望了眼天色，说道：“阿恒，老宫主就在河谷右首的小济山上。我还得守在这儿，就不陪你去了。这几个晚上地府恶鬼对魔教的攻势越来越猛，说不定他们连今晚都熬不过。我得留守此处，以防魔教的漏网之鱼。”

杨恒沉吟片刻，毅然决断道：“我先到山上去看看，回头再来见过老宫主。”

赫连杰怔了下，他知杨恒和南宫北斗的关系非同寻常，何况这位魔教教主还是石颂霜的义父？但两军对垒之际，就这么上山探望，先不说多有不便，光是杨惟俨事后得知亦势必大发雷霆。左思右想，觉得还需多劝杨恒几句，让他莫要冒险行事，于是说道：“阿恒，魔教总坛已被咱们四面围住。没有老宫主的手令，谁也无法进入大魔陀山。”

杨恒晓得赫连杰也是出于一片关心自己的好意，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只是去转一圈，不会有事。”

他别过赫连杰走出河谷，却见身畔的那条小河出谷后骤然右拐，向东流去。

天上的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戛然而止，却飞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杨恒放眼望去，远远看到大魔陀山和小济山一北一南隔河相望。幽暗的暮色里，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宏伟的宫殿群依靠大魔陀山山势而起，楼层高垒由山脚直抵峰顶。宫殿外墙多用灰白色坚硬岩石建起，只在左右两侧有部分红褐色巨石相衬。

在濒临河岸的东西两侧各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寺庙，里头供奉的应是魔教崇信的西方魔陀。寺庙后殿外有一条依山筑起的石阶曲折上行，和宫殿群连为一体，遥遥望去宛若一双张开的臂膀，将大魔陀山护在怀中。

尽管杨恒走南闯北见过不知多少人间胜景，可此刻站在大魔陀山外，仍禁不住为这雄浑宏大的气势所深深震撼，暗自惊叹道：“这得多少代人日夜不休地辛勤劳作，才能建造起如此浩大的宫宇？”

他目光一转，又见小河南岸篝火星罗密布，密密麻麻扎起上百顶的帐篷，杀气严霜戒备森严，如同一头匍匐在山林间的猛虎，随时会越过河去撕碎魔宫。

他不愿惊扰了灭照宫的部众，更不愿凌红颐、鹧鸪天等人见了自己后左右为难，于是压低飞行高度隐形匿踪，打算借助风雪和河畔的杂草掩护偷渡过去。

不过转眼的工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河边，隐身在草丛里打量对岸情景，好选择适合的渡河地点。

忽听远处有人低声道：“拜见教主！”杨恒侧目眺望，只见打从草丛里站起两个暗桩，从衣着服饰判断十有八九是排教的教众，正朝东南方向躬身施礼。

杨恒顺着这方向望去，苏醒羽率着两个排教长老顶风冒雪，正在沿河巡视。

“他也遭遇无量天劫了。”看到苏醒羽面色姜黄，步履虚浮地走来，杨恒默默想道：“看样子伤得不轻，不知是何种天劫造成？”

一念未已，苏醒羽已来到那两个暗桩身前，有气无力地问道：“有什么情况吗？”

一个暗桩忙禀报道：“这儿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请教主放心。”

杨恒心下暗笑道：“风平浪静不假，可绝非没有异常，我不就藏在离你们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么？”

苏醒羽病怏怏地点点头，慰勉道：“你们辛苦了，不过还需加倍小心对岸动静。”

两个暗桩受宠若惊，竞相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让一只苍蝇从头顶飞过。

苏醒羽目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往日的道骨仙风淡定洒脱都不见了踪影，反是形容消瘦皮包骨头，和他手下最喜操控的僵尸也差不了多少。

蓦地他脸上涌起一股赤潮，就似醉酒般身子剧烈摇晃，“哇”地低头呛出一口鲜血，血迹落在草叶上，荧荧带着碧光。

身后的一胖一瘦两个排教长老大惊失色，一个急忙取药给苏醒羽吞服，另一个则扶着他就地坐下，掌贴背心输入真气。

那两个暗桩目瞪口呆，兀自没闹明白被他们敬若天神的教主到底怎么了。

那边苏醒羽脸上的红潮越来越艳丽可怕，口鼻粗重喘息喷出浓烈的殷红热气。他的浑身肌肉不住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撑在泥地里，咬牙强忍着没呻吟出声。

杨恒目睹此景甚是讶异，这时苏醒羽身边的人已乱作一团，正是悄然渡河的良机。但想到这魔头虽身患重症，也被杨惟俨强行召来麾下效力，搞不好一条老命就要丢在这里，多少又有点儿怜悯之意。

耳中听见苏醒羽终于忍不住痛楚地呻吟出声，杨恒摇了摇头从隐身的地方站起，迈步走了过去。两个暗桩总算警惕性不差，齐齐低喝道：“什么人？”只觉得胸口猛被无形的气流撞了下，立足不稳蹬蹬连退三步，让出了一条通路。

杨恒从两人之间穿过，已来到了苏醒羽的面前。

苏醒羽虽痛不欲生，但神志仍属清醒，见是杨恒走了过来，不由惊惧交加，嗓音沙哑道：“杨……副宫主，恕我不能起身相迎。”

杨恒唇角含着一丝淡淡笑意，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道：“苏教主，你这是怎么了？”

苏醒羽记性从来不差，当然不会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唆使邛崃山君羞辱折磨过杨恒，更不会忘记这小子由此对他是何等的恨之入骨。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杨恒已认祖归宗赫然坐上灭照宫副宫主的宝座，反倒是自己居然成了他的藩属。

眼看冤家路窄教他撞上，苏醒羽也只能自认倒霉，心中忐忑不定，忍气吞声道：“我身中天风劫已有月余，不敢劳动杨副宫主过问。”

杨恒也不搭理他，出手如电抓住苏醒羽的左腕脉门，渡入一道惊仙令灵力。

旁边的瘦个长老以为杨恒挟机报复，护主心切挥掌击向杨恒右臂道：“快松手！”

“砰！”掌劲击在杨恒右臂上软绵绵浑不着力。瘦个长老正自惊疑，苏醒羽“哇”地又吐出一大口淤血，喘息道：“孙长老，不可放肆！”

原来惊仙令渡入经脉之中，苏醒羽顿感一股暖流汩汩绵绵消融去淤积在左臂里的风毒，月余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身子无比的通泰舒坦，方才醒悟到杨恒竟是不计前嫌，为自己运功疗伤。

大约两顿饭的工夫，苏醒羽体内的风毒已被惊仙令灵力消弭一清，只是病体虚弱还需精心休养，但性命已可确保无虞。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揖到地道：“多谢副宫主救命之恩。”

杨恒站起身道：“往后多做善事，就算是谢过我了。反之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我放得过你，下回再受无量天照之苦，也未必还有这次的好运气。”

苏醒羽听得出杨恒话里隐含的分量，暗出一身冷汗，答道：“在下定当谨记。不过杨副宫主，老宫主不是说您在凌烟阁参悟神功么，为何来了太行山？”

杨恒不置可否地笑笑，声音渐转低沉道：“这你就不必问了，我要过河去。”

“你要去找南宫北斗？”苏醒羽暗吃一惊。要放在今晚之前，他巴不得杨恒和杨惟严彻底闹翻，死得越快越好。但如今心意有变，审慎问道：“老宫主可知道？”

“我还没见过他。”杨恒望了望完全暗下的天色，道：“我得走了。”

苏醒羽急道：“你上山时最好避开左右两座魔陀庙，那里头已被地府恶鬼占据。”

杨恒颔首表示领会，说道：“苏教主，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从未见到过我。”

苏醒羽郑重其事地躬身道：“在下省得。副宫主但有需要，只管吩咐。”

杨恒朝他摆摆手，身形如风行水上掠过河面，隐没在对岸的杂草丛里。

他记得苏醒羽提醒，避开两侧被地府恶鬼占据的魔陀庙，由中路直上魔宫。

刚到中门外的牌楼前，就听牌楼上有魔教卫士喝问道：“来者何人？”

杨恒停下脚步，向牌楼上仰面抱拳道：“在下杨恒，求见南宫教主。”

过了一小会儿，牌楼上换了个老者的嗓音道：“敢情是杨副宫主。老夫贾天臣，咱们在楼兰至尊堡也曾有一面之缘。副宫主若是奉了杨老魔之命前来劝降，便请即刻回转吧。顺带告诉杨老魔，魔陀宫如果不保，那些恶鬼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贵宫。火中取栗勇气固佳，切忌引火烧身。”

杨恒凛然暗道：“连魔教长老都说出这般英雄气短之言，可见宫中情势之危急。”

他从容应道：“贾长老误会了，在下此来并非受人之托，只想拜会南宫教主一面。”

牌楼上没了声音，杨恒知是贾天臣不敢做主，命人入内通禀南宫北斗去了。

果然隔了一盏茶时分，牌楼上又响起贾天臣的声音，语气却变得恭敬了不少，说道：“杨副宫主，教主有请——”

厚重的正门打开了一半，二十余名神精气足的魔教卫士鱼贯而出，全神戒备分立两厢，齐齐抱拳礼道：“杨副宫主，请——”

杨恒拾级而上，穿过三层高的牌楼步入正门。门内是一座方圆数百丈的大厅，本是召集教众所用，如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异常肃杀。

一个黑衣老者业已在厅中恭候，杨恒认出他是魔教长老莫啸林，便抱拳一礼。

莫啸林迎上前来，还礼道：“南宫教主闻知杨副宫主到来，欢喜异常。特命在下前来迎接。”引着杨恒穿过大厅直上魔陀宫的第二层。

杨恒为免猜忌，只跟在莫啸林身后目不斜视亦步亦趋，竟是连爬了十二次楼梯，才来到了魔陀宫的顶层所在。

只见楼内千门万户通路纵横，处处雕梁画栋遍绘泥金壁画。别说初来乍到之人，即使魔教总坛的教众，走在楼里也难保不会迷路。

莫啸林却是轻车熟路，陪着杨恒来到一座小红厅的门外，低声道：“南宫教主正在布置今夜的防务，请杨副宫主在此稍候。”

话音刚落，便听南宫北斗在厅里喝骂道：“你娘的莫啸林，还不把杨兄弟请进来？他若想刺探情报，凭你们这帮废柴也能拦住？”

莫啸林挨了骂也不在意，笑了笑道：“是，教主！”偕着杨恒走入小红厅里。

这小红厅只有十余丈方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酒气，被二十多名魔教高层人物挤得满满当当。厅中央是一张大桌子，上头铺着魔陀宫的防务图Qī.shū.ωǎng.，各处关隘和驻守力量都在其上一一标明，难怪莫啸林会有所顾忌。

南宫北斗一如既往，大马金刀地高踞正中，身上盖了条厚厚的毛毡。

他的气色还好，只是肌肤上隐约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寒气，似正在运功迫毒。

在他的左首半躺着的是魔教总管薄云天，身上到处是都是星星点点的金绿色斑点，一只独眼半睁半闭专注在防务图上，对杨恒的到来恍若未闻。

再看下去厅内的魔教高层人物十个里至少三个身中金沙劫，剩下的也多有负伤，直让人误以为自己走进的是伤兵营。

瞧见杨恒走进来，南宫北斗顺手抄起脚边的一个酒坛子“呼”地抛了过来，说道：“杨兄弟，你娘的怎么才来？”

杨恒探手接住酒坛，摇头道：“我猜到逃不了要被你埋怨，可没想到还要被你用酒坛子砸。实不相瞒，我是被杨惟俨打昏过去，直到昨晚才醒过来。”

南宫北斗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我说呢，杨老官儿怎么又蹦躂了出来？来，先喝点酒压压惊，咱们待会儿好好聊聊。”

杨恒也不客气，拍开封泥就着酒坛喝了一口，耳听薄云天说道：“诱敌深入分而治之固然大妙，可万一真被勾漏鬼王攻破夏宫抢到长生碑，岂不弄巧成拙？”

南宫北斗右首的一名魔教长老赞同道：“薄总管所言极是，请教主慎重斟酌。”

“斟酌个鸟！”南宫北斗把大眼一瞪道：“早知道你们是群胆小鬼，便由老子亲自坐镇夏宫迎战勾漏小鬼。薄老三坐镇红厅总揽全局，给我荡平那群狗娘养的！”

薄云天紧锁眉头看着防务图，徐徐道：“好，今夜就和勾漏鬼王决一死战！”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五章 鬼乱

会议很快散席，二十多个魔教高层人物纷纷离去，各自准备今夜的决战。

红厅里就剩下了杨恒和南宫北斗，还有那个几乎把身子趴到了防务图上的薄云天。这时候杨恒忽然意识到，为何南宫北斗如此器重薄云天，因为这家伙确是一把运筹帷幕的好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的情势也着实教人头疼。

因自己是外人，故此刚才会议上杨恒一直没有插嘴。待众人走后，方才问道：“老爷子，那个勾漏鬼王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道行接近三千年的老鬼，”南宫北斗没了适才的狂放不羁，面色凝重道：“老子身上的爪伤就是他弄下的。娘的，用了一天一夜还没把寒毒给逼干净！”

薄云天忽然搭茬道：“如果仅是勾漏鬼王一个倒也好办，可他这一个月来麾下的小喽罗越聚越多，其中不乏有上千年道行的鬼类，再加上那些从地府里冒出的阴物，难办啊——”

“难办也得办！”南宫北斗恶狠狠道：“王八蛋，过了今晚看谁能活下来！”

薄云天抬头瞅了眼杨恒，什么也没说。那意思似乎是说：即便平定了鬼乱，外面还有杨惟俨大兵压境虎视眈眈，明晚又该如何是好？

杨恒不理会薄云天的目光，又问道：“勾漏鬼王为何要抢夺长生碑？”

南宫北斗喝了口闷酒，答道：“长生碑是咱们正一教传承千年的圣物。那些地府恶鬼只需在碑前被金光一照，就能脱胎换骨立地成魔，不仅能在白天的时候在阳间通行无碍，还能道行倍增结成内丹，转眼就脱去鬼籍他娘的一步登天。”

薄云天冷笑道：“脱去了鬼籍也还是鬼，可还有谁能治得了它们？”

南宫北斗把酒坛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骂道：“薄老三，别他娘的尽说丧气话。惹火了老子大不了把长生碑给砸碎了，彻底断了那些小鬼的念想。”

薄云天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道：“大哥，要能这样当年盛老教主也不至于在和地府恶鬼拼得两败俱伤后，身中无量天劫不治而亡。长生碑……那是本教的圣物，毁了它依照教规要受冥火焚身的酷刑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断气，死后还要被本教永远除名遭受千秋万代的教众唾骂。大哥，你可别犯糊涂。”

南宫北斗颓然道：“老子说说也不成吗，又不是真的要干。”

杨恒明白了其中原委，也隐约猜到杨惟俨倘若攻陷魔陀宫，第一桩要做的事必定是毁去长生碑一劳永逸。但这事杨惟俨能做，南宫北斗和薄云天却连想一想都有亵渎圣教之嫌。

他望向防务图，上面被薄云天用炭笔在魔陀宫三层和顶层的位置上画出了两个大圈，应是与勾漏鬼王对决的主战场。

他又仔细察看了片刻，渐渐明白到南宫北斗的决战意图，是要将勾漏鬼王所率的中路精锐放入夏宫，背水一战加以阻截。而魔教主力则趁机扫荡外围，将从左右两翼攻入魔陀宫的鬼众引入第三层的包围圈聚而歼之，随即挥师夏宫，里应外合将勾漏鬼王歼灭在长生碑前。

这方案不可谓不大胆，非南宫北斗这般豪气冲霄的魔道枭雄而不敢为之。万一夏宫无法坚持到援兵赶至的一刻，魔教势必满盘皆输。怪不得南宫北斗要亲自坐镇夏宫，那不止是赌上了魔教的命运，也赌上了他自己的一条老命！

他一面佩服南宫北斗的勇气与魄力，一面亦不禁为此老担忧。

这时南宫北斗举起酒坛道：“杨兄弟，别尽说我这里的鬼事了。听说你月前和吴道祖干了一架，逼得他把凤凰岛连根拔起。真是痛快，老夫得敬你一杯。”

杨恒知道此事已在仙林中传得沸沸扬扬，也猜到是蝶幽儿故意为之，命人广为散播。他拿酒坛和南宫北斗碰了碰，道：“我那叫死里逃生，不提也罢。”

他酒量一向不佳，喝了几口南宫北斗专用的烈酒后，脸上已泛起酡云，体内酒劲澎湃热血汹涌，却将一身疲乏尽数扫尽。

忽听莫啸林在门外道：“启禀教主，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南宫北斗不耐道：“急什么，老子刚和杨兄弟聊了没两句，等我喝完这坛酒。”

杨恒起身说道：“老爷子，这坛酒就等咱们干掉了勾漏鬼王，庆功时再喝。”

南宫北斗怔了怔，以为杨恒要走，裹着毛毡站起身道：“也好，老夫先送你出门。”

杨恒露齿一笑道：“今晚我不走了。把夏宫交给我，你去三层吧。”

南宫北斗把手一摆道：“杨兄弟，你能在战前来探望老夫，已足见盛情。这是咱们正一教的事儿，你就别插手了。”

“这是全天下人的事。”杨恒平静道：“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南宫北斗怒道：“你有脾气，老子便没脾气？娘的，万一你死在夏宫，石丫头能饶得了我？普天下的人还不用唾沫星子把老子给淹死？”

杨恒不慌不忙道：“如果我死在了夏宫，只怕正一教今晚也难逃覆灭厄运。届时你老爷子势必以身殉教，别人的唾沫星子想淹也淹不着。”

南宫北斗一时语塞，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走，把他给老子架下山去！”

杨恒笑道：“那好，我这就去找勾漏鬼王，领教一下它的寒毒鬼爪。”

薄云天忽然抬起身道：“大哥，他比你更合适。”

南宫北斗暴躁道：“放屁，这事老子没跟你商量！老子不能对不住朋友，对不住石大哥！”

薄云天镇定自若道：“行大事不拘小节——大哥，这话是你教给我的。”

南宫北斗面色难堪，猛把剩下的半坛酒全灌进了嘴里，把空坛狠狠往地上一摔道：“小老弟，夏宫就交给你了！”

杨恒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自信，将自己的那大半坛酒推到南宫北斗的面前，道：“老哥，帮我留着，打完老鬼，咱们一起喝。”

薄云天突然冲着外面喝令道：“莫长老，将红厅外的紫霜卫队划归杨副宫主指挥！”

莫啸林愕然道：“薄总管，这是咱们守卫红厅的惟一力量……”

薄云天漠然道：“没听杨副宫主说么，一旦夏宫失守，咱们全部玩完！”

莫啸林躬身应道：“遵命！”转身下令召集厅外守护的紫霜卫队整装待发。

薄云天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望向杨恒道：“南宫大哥要去三层坐镇，这坛酒就由我来替他保管。放心，我素来滴酒不沾，保证不会偷喝。”

杨恒朗声大笑，迈步走向厅外道：“薄总管，没想到你也能讲笑话。”

◇◇◇◇

当下以杨恒为主莫啸林为辅，包括紫霜卫队在内的百余名魔教精锐人马被布置在了夏宫之中。这夏宫本是魔教第三代教主的起居行宫，后改建为历代教主的夏日寝宫。但自第七代教主之后，便一直空置，专以供奉长生碑。

夏宫分内外两重，当中有一座露天庭院相连，庭院中栽满花木，又有假山流水相衬，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宫门外是一条长约十五丈，宽过三丈几乎可以走马车的宽敞通道，上面铺着厚而柔软的大红绒毯，恰似鲜血的颜色。

由于整座魔陀宫的上空都有魔阵结界守护，除少数道行高深的地府恶鬼能突破进来以外，惟一的进入通道便是底层的三道门户。

莫啸林将人马调配停当，又向杨恒请示道：“按照南宫教主和薄总管的命令，我们从夏宫正门到长生碑一共设置了两虚一实三道防线。大部分人马都埋伏在中庭里，借助地势掩护迎击来敌。不知对此安排，杨副宫主还有何指示？”

杨恒笑道：“调兵布阵我是外行，既然教主和薄总管已有安排，莫长老照做就是。”

莫啸林一听顿时放下心来。他最怕杨恒指手画脚，打乱了薄云天苦心筹谋的防御计划。如今杨恒这般表态，自是再好不过，便道：“勾漏鬼王一般会等到子时过后，阴生阳退时才会发动突袭。杨副宫主不妨到内殿小憩，这儿由在下盯着就是。”

杨恒点点头，走进了内殿。他没有向南宫北斗透露自己的伤情，而事实情况是不仅肋骨断伤未愈，体内神息亦仅恢复到五六成，真气虽说颇为充沛，但经过长途御剑后，亦急待补充。

在内殿的一间穹顶圆屋里，杨恒见到了南宫北斗和薄云天口中所说的长生碑。

丈许高的碑身已被刻满魔符的铁罩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只露出了半人多高的碑座。隐隐有一股阴寒的气息透过铁罩从碑身上散发出来，使内殿里的温度要稍低于别处。

杨恒亦由此醒悟到这里为何会成为历代教主的夏日寝宫。

在圆屋里镇守的是清一色的紫霜卫队，共有二十三人，领头的统领名叫翟宽，约莫四十多岁脸皮发蓝，身材瘦长，手使一对魔钩。

其余二十二人分作两队，均都出自被铁叶令控制的正魔两道各派长老耆宿门下的子弟，经过薄云天二十余年的精心调教，修为远胜于寻常魔教教众，几不亚于仙林四柱旗下的卫道士。

这些人井然有序地分成里外两圈围绕长生碑席地而坐，瞑目调息，显是训练有素。

杨恒在碑前盘腿落座，调匀内息渐渐进入空明忘我之境。两个时辰后，摆放在圆屋门前的沙漏滴尽，谕示子时已至。不久从大魔陀山脚方向隐约传来喊杀之声，将杨恒唤醒。他只睁眼看了看沙漏，便又合目继续运功打坐。

过了大半个时辰，莫啸林派人进来通禀道：“两千鬼众由勾漏鬼王麾下的三大鬼帅统领由中路攻破魔陀宫三层，正向四层进发。目前仍不见鬼王踪影。”

杨恒毫无反应，依旧心无旁骛地运气调息。而在随后的时间里，战报一个接一个被莫啸林递送进来，中路鬼众在三大鬼帅的率领下势如破竹，飞速挺进顶层。

随之而来的是逐渐变得清晰的呐喊声、惨叫声、厮杀声，如同隆隆的战鼓敲击在圆房中所有人的心头。

无需想象，此刻的魔陀宫内早已是血肉横飞，伏尸遍地，人们在用生命和时间赛跑和命运赛跑，却无法预知谁会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如火如荼间，大战已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夏宫里依旧一片寂静波澜不惊。但镇守在宫内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真正的决战将从这里开始！

听着杀伐之声距离夏宫越来越近，人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即使像莫啸林这样久经战阵的魔教长老，一想到今夜乃是破釜沉舟的一战，亦不禁心中打鼓，觉得这个夜晚过得竟是如此缓慢。

终于，第一个恶鬼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外的通道中。和阳间无所归依的孤魂野鬼不同，它拥有近乎人一样的躯体——不，更恰当的说应该是非人的躯体。

它的身高超过两丈，一颗硕大狰狞的脑袋悬挂在粗壮浑圆的腰前，从肩膀到肋部生出六条象鼻般壮实的臂膀，其中一双巨灵似地手里高举挥舞着两名已被吸干精血的魔教护卫尸体。它没有穿衣服，深绿色的肌肤拥有青铜般的质感，一双赤裸的大脚踩在绒毯上，有节奏地发出低沉的震颤声。

“阴天鬼帅——”莫啸林注视着前方巨灵神般的恶鬼，重重吐了口气。

在它的身后是数以百计的恶鬼部众，它们毫无阵列秩序可言，有的紧贴天花板飘行，有的如阴天鬼帅般阔步行进，还有的甚而五体投地匍匐爬行。

它们手中挥舞着五花八门的魔兵鬼刃，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兴奋呼号，如同一波迫面而来的巨浪，喧嚣而可怖。在这些恶鬼之间，还夹杂着许多同样来自地府的阴物。它们是地府中千万年积聚的污秽阴气凝聚而成，譬如阳世间的魑魅，一个个穷凶极恶玩命前冲，教人想起迫不及待扑向羊群的饿狼。

然而守卫夏宫第一道防线的魔教卫士显然不是亦绝不愿做任人宰割的羔羊。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生死鏖战，这些百死余生的魔教精英早已铸就钢铁般的意志和胆气。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鬼众，他们掩身在紧闭的宫门后，镇定地拉开弓弦瞄准各自选定的目标，等待莫啸林的指令。

“射！”当耀武扬威的鬼众扑近到十丈之内，莫啸林眼中寒光一闪沉声下令。

“哧哧哧哧——”一排箭头铸有破鬼魔符的利箭撕裂空气，拉开了血战序幕。

如此接近的距离，如此拥挤的通道，冲在前头的恶鬼与阴物们根本无从躲避。

利箭精准地贯穿过它们的要害，令鼓噪的呼吼瞬间变作了惊恐的惨叫。

“哧哧哧哧——”第一排魔教箭手在射出自己的箭矢后，压根不看对面的伤亡情况，迅速蹲下身躯熟练地取箭张弓，准备下一轮的射击。

在他们的背后，第二排箭手迅速跟进射出利箭。这当中的间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是第三排箭手，第一排箭手……如此循环往复，在电光石火间数百支利箭已穿透门上窗棂间的空隙，在通道里化作一蓬寒光刺目的箭雨。

恶鬼像麦浪般一排排倒下，遭遇到今夜开战以来最顽强可怕的阻击。

“吼——”阴天鬼帅悬在腰间的脑袋发出一记野兽般的怒吼，双手舞动尸体似风轮般迸飞射来的利箭，足足覆盖住半边通道的宽度。

众恶鬼纷纷向他背后趋避，而一些不畏破鬼魔符的地府阴物和道行高深的恶鬼则趁势冲到了前排，襄助阴天鬼帅抵挡箭雨的攒射，悍不畏死地朝前猛冲。

当鬼众迫至五丈之内，莫啸林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里只是第一道防线，在消灭了近百只恶鬼后，预定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用教众的血肉之躯和这群非人的鬼类在此短兵相接，付出无谓的牺牲。

当阴天鬼帅用脚踹碎宫门闯进来时，看到的却是一座空荡荡黑黔黔的大殿。

不等他下令，背后的众多恶鬼与阴物已迫不及待地杀向大殿后门。假如说它们是一群饥渴的黄蜂，那么从夏宫内殿里依稀散发出的长生碑灵气，便是这世上最为诱人的花蕊香气。

“轰、轰——”黑暗中悬浮在殿内的爆魔雷被横冲直撞的鬼类与阴物竞相引发，盛绽开炫目的殷红光团。顷刻间数十个恶鬼便消融在汹涌的光澜里，使得阴天鬼帅所统领的先锋鬼众未及与敌人正式接战，便损失了将近三成。

“蠢货！”如山般伫立在门口的阴天鬼帅暴躁地怒骂。它当然不在乎这些手下的死伤，但很在乎自己的脸面，绝不愿意因为这事成为其他五大鬼帅的笑料。

它的六只大手随意抓起藏躲在自己身旁的恶鬼和阴物，分成上中下三路将它们笔直地掷出。“砰砰砰——”在这些牺牲品绝望的哀嚎声里，悬浮在空中的爆魔雷被一一引爆，从而用最快速度打开了一条前行的通道。

鬼众兴奋叫嚣，毫不以同类的惨死而悲伤，沿着阴天鬼帅辟开的通道冲入后殿，却没有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的古怪气味。

“呼——”十多支火箭突然射穿后殿的宫门急掠而至，顿时将殿内变成一片火海。

幽蓝色的火焰在空气里燃烧蔓延，冲入后殿的百多只恶鬼和阴物来不及回撤，便被熊熊魔火无情吞噬，化作了缕缕飞烟。

“昂——”一头状若蛮牛的阴物猛然仰天嘶吼，从嘴里喷洒出黑色的气雾。

殿内的魔火一遇黑雾立时“丝丝”熄灭，鬼众欢声雷动扑向殿门。那头蛮牛般的阴物用头上的犄角第一个顶破殿门，冲入了中庭。

它无意于欣赏月色中的江南园林景致，撒开四蹄飞奔向内殿。可迎接它的却是从假山石后激射而至的漫天寒星。

“噗、噗、噗——”一蓬梅花魔镖射穿它厚实的皮甲直入体内。它狂暴地嘶吼着一路不停，继续冲向内殿，最终砰然爆裂化为一团火球。

可没有谁在意它的死亡，更多的恶鬼与阴物在阴天鬼帅的率领下冲入了中庭。

梅花镖、透骨钉、破心锥、十字刃……天空中交织起五颜六色的流光，无数经过破鬼魔符特殊加持的暗器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飞射出来。

阴天鬼帅看着身旁的部众不停地倒下，却搜索不到哪怕一个敌人的踪影。

它从背后掣出一对雷鬼锤拨打开射来的暗器，不顾一切地前冲，却骇然发现转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该死！”它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暗布在中庭的法阵里，暴躁地挥动雷鬼锤顺手将身边的一块假山石砸成齑粉。

“铿！”从粉碎的假山石下突然冒出一条魔教护卫的身影，双手挺枪疾刺阴天鬼帅腰间的脑袋，竟被它张嘴用牙齿咬住，发出一记金石鸣响。

“去死！”它狞笑伸出两只大手在那个魔教护卫的头颅两侧一按，如揉捏面团般将对方的脑袋压成了肉酱。鲜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从阴天鬼帅的指缝里汩汩渗出，它满不在乎地垂下手，吐掉嘴里的枪头，用舌头舔去指头上的血浆。

然而就在这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里，它所带来的近五百部属已锐减七成，如一群无头苍蝇在中庭里奔窜游走，寻找不到逃生的出口。

“该死、该死！”阴天鬼帅狂怒地挥动双锤，不停砸毁着他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物事。如果加上阳间的岁月，在它一千八百三十二年的记忆里，还很少遇到这种窝囊透顶的窘境。它就像一头被人成功挑起怒火的公牛，疯狂地寻找着那块红布决战。可每每红布都会从眼前溜走，而身上却莫名其妙又被扎进了一柄长矛。

它的凶狠和残暴在敌人和部下面前已失去效用，望着一盘散沙的众鬼哀嚎奔逃，它暴怒欲狂却又无可奈何。它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愤怒大吼道：“武天、罪天——你们这两个混蛋，都睡死了吗？！”

然而它得到的不是武天鬼帅和罪天鬼帅的回应，而是更多部下惨死前的嚎叫。

阴天鬼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刹那间明白了这两个同伴的歹毒居心。

它像一头掉在陷阱里的困兽，狂吼道：“你们竟敢见死不救！我定要向鬼王禀报！”

虽然，它拥有一千八百三十二年的记忆。可这些记忆里没有一桩事能够告诉它，当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等若向同伴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这时候它身边的部属已不足百名，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直线下降。以此为代价，中庭法阵终于被冲开一道缺口，通向内殿的门户赫然展现在阴天鬼帅面前。

“杀进去——”它振锤高呼，试图鼓舞起部下的斗志，率先冲向内殿大门。

伴随着每一步的前进，它的身边都有身影倒下，身后留下的是一条沾满鲜血的通道。

它如同一头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野兽，砸开遮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座假山，只要跨过不到两丈宽的池塘，就能冲入收藏着长生碑的内殿。

“哗！”池塘水浪翻滚，从碧绿的荷叶下陡然跃出两名魔教高手，挥刀凌空斩落。

“砰、砰！”雷鬼锤势如雷霆重重轰击在刀刃上，将那两名偷袭的魔教高手连人带刀迸飞数丈，落地时已成两具死尸。

然而就在雷鬼锤挥出的同一刻，从阴天鬼帅脚下的碎石小径里，突然亮起一束电光。一柄魔戟破土而出，自下而上深深刺入它的腰胯，最终从背心里透出锋刃。

“啊——”阴天鬼帅猝不及防，山丘般的躯体晃了两晃，甩手将雷鬼锤砸向脚下。

莫啸林的身影从地下斜斜向后掠起，看着阴天鬼帅仰天倒下的身躯，溢血的唇角露出一缕快意的冷笑。然后，他就看到了踏着鲜血与尸体杀进中庭的武天鬼帅与罪天鬼帅。一霎间，莫啸林唇角的笑意变得更冷更狠。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六章 长生碑

破鬼箭、爆魔雷、海魔火、中庭法阵……一张张底牌陆续亮出，终于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刻。莫啸林从阴天鬼帅的尸首上拔出他的“安天玄圣戟”，漠然伫立在池塘前，一双瞳孔渐渐凝缩，慑定在了武天鬼帅的脸上。

其实武天鬼帅有两张脸，哭脸在前笑脸在后。但如果它愿意，也随时可以让脑袋来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变成笑脸在前哭脸在后。这其中的关键是要看它的心情。

现在它的心情很不错，不仅假手魔教除去了和自己明争暗斗了上千年的阴天鬼帅，还利用这头大无脑的莽夫打通了中庭法阵，可谓是一箭双雕。

尽管背后的脸在偷笑，但朝向莫啸林的脸却毫无做作地涕泪交加道：“阴天兄弟，你死得好惨，看大哥为你报仇！”右臂一振三尖两刃刀，直刺莫啸林胸口。

“叮！”莫啸林横戟招架，不屑低嘿道：“猫哭耗子！”侧身凝掌反打武天鬼帅。

那边莫啸林的两名副手——魔教外六旗里的丁卯旗旗主司马卿和丁丑旗旗主赵子任双双截住罪天鬼帅，双方高呼酣战直杀得火花四溅难分难解。

随同两大鬼帅杀入中庭的近千恶鬼和地府阴物亦遭遇到魔教教众的迎头痛击，原本幽静雅致的林苑转眼成为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魔教的人马逐渐向内殿大门前收缩，以莫啸林和两旗旗主为中心，组成了两队圆阵，牢牢扼守住内殿外的最后一道防线。

中庭虽然占地甚广，但在千百人短兵相接生死肉搏的情形之下，亦不免略显臃肿。千余鬼众真正能冲杀到魔教高手身前的，也不过是十之一二而已。如此尽管鬼众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却受制于地形，无从将这优势发挥至极致，一时间双方竟是势均力敌形成僵持之局。

不过莫啸林心知肚明，眼下的情形只是一种假象。随着魔教高手不断地伤亡倒下，千多鬼众在数量的巨大优势亦将逐步显现。所以他并不指望仅仅依靠麾下这不到一百人的力量，就能抵挡住两大鬼帅凶猛的冲击。他要做的，只是消耗它们的实力，拖延宝贵的时间。

于是他的招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与武天鬼帅激战八十余个照面中，倒有六十多招是只守不攻的。任是武天鬼帅拥有两千余年的道行，且明明占尽上风，却始终无法将这个瘦小枯干的黑衣老者劈斩在三尖两刃刀下。

“嗤——”眼看无法取胜，武天鬼帅的眼睛里遽然激射出两串暗红色的泪珠。

莫啸林不及挥戟横扫，急忙挺腰后仰，数十颗血泪珠贴着脸庞急掠而过。

没等他抬起身来，武天鬼帅的脖子骤然扭转，又换作了一张笑脸，竟是张嘴咬向莫啸林的小腹。莫啸林不假思索，一记重拳脆生生轰击在武天鬼帅的脸上。

强横冷厉的拳劲立时将它的那张笑脸打得扭曲变形，却不想从口中蓦然射出一条猩红长舌，锐利的舌尖锋芒毕露狠狠扎进莫啸林的小腹。

莫啸林一记闷哼，只感穿入体内的长舌弹指间由刚转柔，似毒蛇般缠绕住自己的肠子狠狠往外一抽。

他痛楚大吼，左手翻腕亮出一把毒锥，奋尽全力将刚从体内退出的舌尖扎入地下。

“呀——”武天鬼帅嚎叫运劲，试图将舌尖从毒锥下拔出。莫啸林眼疾手快，抬起左脚将毒锥踏入地下狠狠捻动，挥戟切向武天鬼帅脖颈。

武天鬼帅再是奋力一扯，伴随着一声教人毛骨悚然的嘶嚎长舌裂断，只剩三寸多长的舌尖还被钉在地上不住地颤动。武天鬼帅顺势甩头避过安天玄圣戟，三尖两刃刀横扫而过，将莫啸林的双腿齐膝削断。

正当它打算举掌结果这老头性命之际，莫啸林的三名亲传弟子从斜刺里满身是血的杀出。两人奋不顾身扑向武天鬼帅，另一个抱起师父的残躯疾往后遁。

“喀嚓、喀嚓！”武天鬼帅怒不可遏，三尖两刃刀在须臾间便将那两名弟子的身躯劈成了数十块，但莫啸林却已被救进了内殿大门。

中庭的魔教人马随即且战且退，在司马卿和赵子任的殊死掩护下，大半撤入内殿。

◇◇◇◇

就在夏宫的魔教人马节节败退之际，数十丈之下的魔陀宫第三层，靠近圣火坛的一间密室中，南宫北斗矗立在暗门前，一边通过门上的猫眼向外察看，一边不停地骂娘。他骂一声，喝一口酒；喝一口酒，便接着再骂一声。

奇怪的是，那些同在密室里的魔教高手，原本绷紧的神经却在他的骂声中不知不觉地舒展松弛开来。似乎只要南宫北斗一骂娘，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这时候，由六大鬼帅中的非天鬼帅和屡天鬼帅统领的两千鬼众，正从魔陀宫的东西两翼被一步步诱向圣火坛。驻守圣火坛的魔教丁亥旗与丁酉旗百余教众，面对着排山倒海般扑来的地府恶鬼，寸步不退苦苦死守。

而此刻的南宫北斗只能眼睁睁看着圣火坛上的魔教教众越战越少，除了喝酒骂娘外什么也不能做——他必须等待，等到从两翼攻来的鬼众主力完全进入魔教设在圣火坛的伏击圈以后，才能出手。

与他一起目睹同袍兄弟不断流血倒下的，还有同样暗藏在各处密室与暗道里的六百多魔教精锐。他们是魔教最后的希望，也是与恶鬼开战三十余日后，南宫北斗所能调集起的最大力量，最后老底。

以六百对两千必须完胜，还要用最快速度结束战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南宫北斗已别无选择，而且相信他和他的部下一定能够做到。

惟一令他担心的，还是替换自己驻守夏宫的杨恒。南宫北斗亦不敢断言，这个年轻人能否支撑到自己挥师来援的那一刻？

回忆起自己和杨恒有限的相处经历，南宫北斗心里的答案逐渐清晰，却也愈发沉重。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罕有地大咳几声，眼睛里呛得全是泪水，兀自喃喃骂道：“龟儿子的，爬得比蜗牛还慢！”

“教主，”站在他身后的魔教长老夏侯德低声请示道：“圣火坛上的弟兄只剩下不到一半了，是否可以下令发动攻击了？”

“娘的，你是教主我是教主？”南宫北斗一瞪眼，“当老子是瞎子么？”

夏侯德受了训斥讪讪退下，南宫北斗抹去呛出的眼泪，问道：“老商，夏宫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有，”被称作“老商”的魔教长老商自雪回禀道：“适才薄总管派人送来急报，中庭已经失守，莫长老身负重伤生死不明，余部退入内殿后正逐门逐户节节抵抗，距离长生碑尚有一百八十尺远。”

南宫北斗静静听完，却没有继续破口大骂，嘿然一笑道：“老莫有种。”

商自雪却没南宫北斗那么乐观，苦笑道：“就算咱们现在立即发起攻击，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扫清那两千鬼众。老莫怕是不行了，单靠杨恒……”

“半个时辰，”南宫北斗打断商自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半个时辰内给老子干光这群狗娘养的！至于杨兄弟，老子还欠他一顿庆功酒呢。”

“教主，看！”忽然夏侯德语气微带兴奋地低叫道：“是非天和屡天！”

南宫北斗闻言霍然望向圣火坛，果然看到非天鬼帅和屡天鬼帅亲率数百恶鬼与地府阴物，分从东西两侧向坛上发起猛攻。

他猛灌一口烈酒，哈哈大笑道：“龟孙子的，总算用八抬大轿把你们请进门了！”

随着两大鬼帅亲自上阵，战局陡起变化。六层高的圣火坛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已丢失大半，残存的二十多名魔教高手退守顶层，拼死抵挡着对方潮水般的攻击。

数以百计的恶鬼从四面八方踩踏着同类和魔教教众的尸首涌上圣火坛，不断压缩着敌人的防线，位于坛顶中央的那尊圣火鼎几已触手可及。

非天鬼帅一刀劈开面前的魔教丁酉旗副旗主，口中锐啸率先冲上顶层。

但是就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静静伫立在坛顶中心的圣火鼎蓦然盛绽出恢弘绚烂的红色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石轰鸣声，从鼎内迸放起一条条威武万状的烈焰魔龙，犹如漫天爆散的烟火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入鬼群中。

冲上圣火坛的两百多名恶鬼几乎未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从天而降的烈焰魔龙吞噬焚化。非天鬼帅靛蓝色的脸庞亦被烈焰映得一片殷红，急忙向后飞退，适才的志得意满荡然无存，高声招呼道：“屡天，快调集阴风煞破了这些火龙！”

话音未落，一条魁梧身影如神兵天降飞掠而至，凝掌轰向非天鬼帅面门。

非天鬼帅挥刀疾劈，“啪”地掌刀交击，震得它右臂酸麻，眼前发黑，不由凛然叫道：“南宫北斗！”

来人扬声大笑道：“正是老子！”北斗神掌势若大江东去滔滔不绝，瞬间将非天鬼帅的身影吞没在雄浑无铸的罡风之中。

◇◇◇◇

圣火坛这边刚刚开打，夏宫那里却已到了殊死关头。魔教教众战死无数，连丁丑旗旗主赵子任亦丧生在武天鬼帅的三尖两刃刀下。内殿防线虽经拼死抵御仍是不断失守，无奈退到了圆房外的长廊里。

这条长廊宽约两丈，丁卯旗旗主司马卿指挥余部五人一排扼住通道，前仆后继迟滞鬼众的攻击。长廊的地砖上早已被鲜血渗得一片彤红，堆砌起层层叠叠的尸体，所有的人与鬼都在舍生忘死地激战搏杀，仿佛生命已贱如纸钱。

在五丈远的圆房门后，紫霜卫队统领翟宽用右手紧紧攥握住坚硬冰冷的钩柄，如同石像一般伫立不动。他几乎能够分辨出门外每一声惨叫又或怒吼是来自哪一位朝夕相处的同袍兄弟，却无法跨过咫尺相隔，挥舞屠欺魔钩与他们并肩作战。

因为薄云天交待给自己的任务是死守圆房，并且保证杨恒会是倒在长生碑前的最后一人。翟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更明白什么叫做军令如山。所以，他只能任凭教中兄弟在长廊中以寡敌众，流血牺牲，而自己却站在屋中无所事事。

“赵老六，李小七，汪副旗主……”每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恶鬼的欢呼，翟宽都会默念一遍逝者的名字。不是为了悼念，而是要让自己时刻记得心口淌血的滋味。

“翟大哥，”至始至终都盘膝坐在长生碑前，合目运功的杨恒忽然睁开眼睛，“差不多了，让兄弟们杀出去吧。”

翟宽一怔，苦苦压制在心底的求战欲望再次被点燃，犹豫道：“但薄总管……”

“他让你听我的命令，对不对？”杨恒油然微笑，声音里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翟宽望着这个年纪不及自己一半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带领紫霜卫队杀出去，这里交给我。”杨恒平静地重复道：“这是命令。”

“是！”这次，翟宽不再迟疑，用最坚定有力的声音应答道：“杀出去！”

“铿！”圆房里二十三名紫霜卫士的魔兵整齐划一的脆响出鞘，同声呼道：“杀！”

翟宽踹开房门，手握屠欺钩一马当先杀出屋外。长廊中的魔教教众见状顿时士气大振，重新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阵脚。

翟宽的视线早已锁定了武天鬼帅。他劈翻三个恶鬼，已杀至对方身前，屠欺钩大开大合浑然不顾自身安危，向它的那张瘪塌笑脸斩落。

武天鬼帅见翟宽来势凶猛不敢怠慢，急忙横刀招架，跟着侧身甩头故技重施，射出两串血泪珠，直取对方周身要害。

翟宽全不理睬，左钩一振锁住三尖两刃刀，右钩顺势横抹切向武天鬼帅胸膛。

武天鬼帅怪叫一声，被迫松手撒开三尖两刃刀，身躯向后凌空翻转。

“哧哧哧——”血泪珠打在翟宽身上飞弹而出，仅在他家传的“天蝉丝衣”上留下几点淡淡焦痕。“赵老六，李小七，汪副旗主……”他默念同袍的名字，振声虎吼，屠欺钩化作两团势不可挡的蓝色飞电，杀向武天鬼帅。

武天鬼帅连番恶战之后已显疲态，兼之失了三尖两刃刀，登时被翟宽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口中嗷嗷怒嚎，再也笑不出来，情急下“噗”地吐出长舌，卷向对方咽喉。

翟宽面色冷峻，右手挥钩斩下将长舌一劈为二，左臂一振大喝道：“着！”

屠欺钩如奔雷怒闪脱手飞出，贯过武天鬼帅的头颅，从它塌陷的笑脸里透出。

武天鬼帅痛楚嘶吼被屠欺钩的余劲带动，身子斜飞数丈，钉在了墙上。

“嗖！”不等翟宽拔出屠欺钩，就觉上方阴风袭来，一道灰色鬼影顺着天花板快逾闪电欺至近前，左手五根细长尖利的鬼爪闪烁荧荧绿光插向他的头顶。

来人正是与武天鬼帅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罪天鬼帅。它的身高尚不到已然战死的阴天鬼帅的膝盖，活脱就是只没长尾巴的猴子。

翟宽心头一凛，挥出右手的屠欺钩斩向鬼爪。罪天鬼帅左爪往钩上一搭一推，右爪趁虚而入直直插向翟宽头顶。

翟宽只得身躯后仰，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麻痒，已教罪天鬼帅的爪尖划破。

它双脚倒踩天花板，一个错步飞转到翟宽背后，又是一爪抓向对方脖颈。

就在翟宽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口，却听到圆房里响起一声清啸，杨恒身剑合一犹如龙腾九霄倏然而至，阿耨多罗剑气贯长虹直迫罪天鬼帅背心。

罪天鬼帅猝不及防，只好舍弃翟宽飘身挥爪摄向阿耨多罗剑。

“嚓！”切金断玉的一记脆响，罪天鬼帅的右爪齐腕削落。阿耨多罗剑气势更盛，化作一束金灿灿的飞虹刺入罪天鬼帅胸口。

罪天鬼帅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穿胸而过的阿耨多罗剑，嘴巴动了两动如死鱼般往地上坠落。

“呼——”杨恒一剑击杀罪天鬼帅后，身形毫不停滞，如同腰上系着根无形丝线般遽然回弹，反身退入圆房。

这一来一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仿佛兮如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委实将万林云天身法中的“吹雪”之变发挥到淋漓尽致叹为观止的纯青化境。

“砰！”就在杨恒飞身击杀罪天鬼帅的刹那，圆房穹顶陡然被“人”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褐色的鬼影从洞口上方飞扑而下，挥动巨斧劈向保护在碑身上的铁罩。

眼看斧刃即将斩中铁罩，杨恒的身影却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嗡——”阿耨多罗剑无限伸长，化作一条金色软鞭排空逐浪横扫而至。

那道鬼影做梦也想不到杨恒会这么快就返回屋中——毕竟一来一往有将近二十丈的距离，毕竟他要杀的是六大鬼帅里道行仅次于自己的罪天！

此刻它欲待闪躲却已迟了，只听“啪”地脆响，头颅在金鞭的轰击下灰飞烟灭，身子亦不由自主横飞数丈，贴着墙面滑落到地。

出人意料之外，褐鬼并未倒下。从它破裂的脖颈中骤然冒起一蓬黑烟，随即像变戏法似地又长出颗一模一样的脑袋，回身怨毒瞪视杨恒道：“好本事！”

杨恒怔了怔，阿耨多罗剑恢复原状横在胸前，气定神闲道：“报上名来，杨某剑下不杀无名之鬼！”

“宗天，”褐鬼扭动了两下脖子，逐渐习惯了新的头颅，说道：“我没见过你，你不是魔教的人。”说话时，它的心里却正在暗呼晦气。

此番孤身突袭长生碑的行动，实是它瞒着勾漏鬼王所为。作为勾漏鬼王最器重的左膀右臂，宗天鬼帅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因为“器重”的另一面就是戒备和敌意，而左膀右臂更是心腹之患的代名词。这点宗天鬼帅早就察觉，所以它才冒着违拗鬼王命令的大不韪，偷偷破开魔陀宫上空的法阵禁制，潜伏在了穹顶上。

按照它的如意算盘，只消夺得长生碑，自己既可脱胎换骨道行倍增。届时杀了勾漏鬼王，天下万千鬼众自然尽在掌握。

只是它素来做事小心，直等到杨恒飞击罪天鬼帅时才破顶而入。可惜鬼算不如人算，终究未能得逞。

就听杨恒淡然一笑道：“现在你见过了，可以去找阎王爷报到了！”阿耨多罗剑中宫直进，挑向宗天鬼帅胸膛。

宗天鬼帅暗吃一惊，身躯陡地化作一团稀泥般的粘稠物体泄落地面，飞速涌向杨恒双脚。杨恒低咦一声，拔身而起左掌罡风浩荡朝下轰落。

“砰！”雄浑的北斗掌力轰击在宗天鬼帅的躯体上竟只溅起几滴褐色泥点，随即凝缩成束凌空飞腾，如毒蛇昂头吐信噬向杨恒。

杨恒情知如果按部就班，三五十个回合内要取这古里古怪的宗天鬼帅性命亦非难事。但此时此地，却绝不容他有闲心陪着对方玩捏泥巴的游戏。

眼瞧宗天鬼帅化身成的泥鳅上下翻飞变幻莫测，杨恒索性凝剑不发，任其自得其乐地来回折腾。他左手迸竖拈花指，神息透处使出三无漏学，便在面前凭空写下十六字真言，旋即低喝道：“住！”

“呜——”十六个金光闪闪的三无漏真言应声舒散，仿似一张天罗地网罩向宗天鬼帅。随着金光不断往中间收缩，宗天鬼帅游弋的空间急遽减少，便似一只坠入蛛网中的小虫，即管奋力挣扎亦是无济于事。

它绝望地不停变换身态，忽而化作一头雄狮忽而变成一只甲虫，可不管怎么折腾，身周的金色罗网依旧是越收越紧。

“着！”杨恒无意再欣赏宗天鬼帅拙劣的表演，阿耨多罗剑穿透金光破入它的体内，真气运处丈许长的褐色鬼躯寸寸碎裂，化作一滩滩黏液洒落在地。

“飕飕飕飕——”不容杨恒有丝毫喘息之机，穹顶洞口又射落四道鬼影。其中两鬼扑袭向杨恒，另两鬼则挥刃斩向铁罩。

杨恒深吸一口气平复左肋锥心刺骨的剧痛，身形急掠从扑来两鬼的缝隙间穿过，阿耨多罗剑一剑两花分罩攻打铁罩的二鬼。

二鬼迫于无奈转过身来，一个举锯齿刀封架阿耨多罗剑，一个抡棍砸向杨恒头顶。

这样的配合它们在千多年的岁月中，早就不知演练使用过多少次，从来都是天衣无缝立竿见影。然而这一次，它们却低估了杨恒的身速。

他的万里云天身法经过千锤百炼，实已达到上天入地随心所欲的无上化境。就在乌黑的棍子落下之际，杨恒猛地加速从棍底越过，阿耨多罗剑荡开锯齿刀，左掌砰然击中对方的小腹，正是南宫北斗所传的那式“怒撼摇光”。

手持锯齿刀的恶鬼惨叫飞跌，杨恒剑随人走身形飞转，阿耨多罗剑一式“茫然四顾”横切另一恶鬼的左腰。

那恶鬼的棍招落空，哪里还来得及回防？立时被剑锋拦腰截断，一命呜呼。

直到这时候，先前扑袭杨恒的两鬼才从后赶到。可看见两个同伴在一招间双双殒命，不由得急刹住身形，骇然望着杨恒说不出话来。

“四大鬼仆，”杨恒趁机调匀气息，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说道：“听说你们是勾漏鬼王的马前小卒。既然你们已经现身，鬼王也该到了吧？”

话音落定，但听穹顶上有个阴冷的声音应道：“本王在此！”一条银白色鬼影冉冉飞降，落在了杨恒的身前。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七章 碎碑

这世上人和人不同，鬼和鬼也不同。如果说宗天鬼帅是把脑袋藏在了胸腹里，那勾漏鬼王则要光明磊落的多——它把所有的九颗头颅全都长在了肩膀上。

看到它，杨恒不由自主想起传说中的九头鸟。但是很显然，勾漏鬼王要比传说里的九头鸟麻烦得多，甚至比六大鬼帅加在一起还要难对付。

如果杨恒没有受伤，没有耗损太多的神息救治灭照宫群雄，他会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让勾漏鬼王有来无回。可惜没有如果，现实是如今的自己连五成的修为都未必能够发挥出来，而对手还拥有杀之不尽的部下拿来垫背。

杨恒知道，没有谁能为自己垫背。假如硬说有，那么它一定就是——勾漏鬼王！

眼前的勾漏鬼王并不高大，从气势上而言它远不及阴天鬼帅。脖子上的脑袋虽多，但每一颗也仅有成人的拳头大小而已。

它的肌肤上流淌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双手出奇的大也出奇的光滑。光滑得就像每天都仔细擦拭过的刀刃，让人很难想象被它插进身体里的滋味是怎样的。

它的腰间缠着一条用白骨链接而成的九节鞭，如果完全展开直有三丈长。

杨恒忍不住目测了一下他和勾漏鬼王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堪堪三丈一尺，正是九节白骨鞭全力挥展的最佳距离。

在他打量勾漏鬼王的同时，对方也在审视着杨恒。就这样勾漏鬼王在前，两名鬼仆在后，三鬼鼎足而立，而杨恒被合围在正中。

屋外的搏杀已进入白热化，由于紫霜卫队的突然加入和两大鬼帅的先后阵亡，鬼众士气低迷阵脚大乱，竟有些抵挡不住魔教的反攻。

对此勾漏鬼王一清二楚，却并不急于出手救助。事实上它压根不稀罕这群在一个月中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甚至很高兴杨恒宰了宗天鬼帅。毕竟在阴曹地府里要人没有，要鬼……那是一抓一大把。而它梦寐以求的长生碑啊，就近在眼前。

短暂的静默后，还是勾漏鬼王首先开口道：“你很有才，但犯不着为魔教卖命，不如跟着本王一起打天下如何？”话说完，它的目光便凝注在杨恒略嫌苍白的脸上，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在它想来这已是自己对这年轻人莫大的抬举，需知那些所谓的鬼帅在其心中，亦只是和可有可无的跟屁虫差不多。

杨恒久久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权衡勾漏鬼王的提议。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好像这个邀请令他无比为难。

勾漏鬼王皱了皱眉，不悦道：“你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压根不屑回答你。”杨恒唇角泛起一缕微笑，傲然道：“你，不过是从地府里仓惶逃出的一介老鬼，也敢沐猴而冠妄自称王？”

勾漏鬼王的眼睛缓缓凝成两条细线，阴冷彻骨的杀气直扑杨恒面门，寒声道：“你立刻就会知道，为这句话你要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杨恒一边暗自戒备，一边尽全力运功调息，洒然道：“原来你是个饶舌鬼。”

勾漏鬼王终于被杨恒成功激怒，尽管它的脸上阴冷如故，但心中的杀意已如岩浆般沸腾，低喝道：“动手！”身形一晃欺近杨恒，右手甩出九节白骨鞭划过道弧光扫向他的左臂。两名鬼仆如奉御旨纶音，施动鬼刃从后掩袭。

杨恒看着勾漏鬼王凶狠绝伦的来势，脑海里想到的却是那三丈一尺的距离。

他猛然返身，竟毫不犹豫地将背心对向崩山裂云的九节白骨鞭，阿耨多罗剑倏地凝铸成一面金盾，“叮叮”震开两柄鬼刃，脚下浮云扫堂腿如风卷残云连环飞踢，耳听“啪啪啪啪”脆响声不绝于耳，转眼间便将那两个鬼仆踹得骨断筋折体无完肤，浑似两滩稀泥般软倒在地。

“砰！”果不出所料，勾漏鬼王的九节白骨鞭虚晃一枪掠过杨恒，抽击在铁罩上。

就这一鞭，便将数层加持魔符的铁罩抽出一道凹坑。勾漏鬼王旋踵而至，探出左爪“喀”地插入已裂开龟纹的铁罩内，像撕纸片般往外猛扯。

杨恒沉声呼喝，甩手打出两支九绝梭。“叮叮”九绝梭击在勾漏鬼王背上银光飞溅，远远迸弹，竟是未能伤及毫发。

“嗤——”一大片铁罩被勾漏鬼王的左爪掀起，正当它欣喜若狂地打算接受长生碑所发神光的照耀时，却恼怒地发现碑身上还另贴了一层金箔。

“呼——”那金箔光芒暴涨，有若实质的光束直刺勾漏鬼王全身。勾漏鬼王顿感浑身火热，像是烧起来一般炽痛难忍，禁不住闷哼一声往旁避让。再看它银白色的肌肤上，赫然冒出无数个粘稠小泡泡。

“看剑！”杨恒仗剑杀到，阿耨多罗剑指东打西捉摸不定。饶是勾漏鬼王长着九个脑袋，一时也计算不清杨恒的剑锋究竟指向何处。它干脆也不琢磨了，右手倒提九节白骨鞭，在身前凝成一道锯齿状防线。只这简简单单的一招，便将杨恒漫天的剑华尽数封杀。

奈何杨恒变招极快，似乎算定勾漏鬼王会全力守护身前，他蓦地转向左侧，阿耨多罗剑斜挑对方右臂。

勾漏鬼王差一点就想往左横移，幸亏九个脑瓜毕竟比一个脑瓜转得快，陡然想起自己的左侧正是被金箔包裹的长生碑，杨恒这一剑的用意不问可知。

它暗自凛然道：“好狡猾的小鬼！”当即双足立定不动，上身却似麻花般拧转，探左爪摄向阿耨多罗剑。

两人以快打快，奇招妙式层出不穷目不暇接。往往一招刚出见对方已有防备，便立时改弦易辙再换一式。偏偏招式衔接间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绝无半点生硬凝滞，好像早已在私底下练过了成千上万遍一般。

勾漏鬼王久攻不下，心中渐生焦灼，寻思道：“这小鬼恁的难缠，万一南宫老鬼再从半路杀出，今夜不免又要功败垂成！”

念及于此它的招式越使越快，九节白骨鞭宛若暴风骤雨围着杨恒狂攻不止。

忽然间勾漏鬼王发现杨恒的鼻尖正在渗出一颗颗细小汗珠，心中不禁一怔。

需知以杨恒这般的顶尖高手而论，尽管战况激烈异常，可也绝没有刚打了百余个回合就汗流浃背的道理。

勾漏鬼王脑海灵光乍现，惊喜道：“这不是热汗，而是冷汗！敢情这小鬼身上有伤！”也不怪它眼拙，只因杨恒适才横扫千军如卷席，剑下几无一合之将，给勾漏鬼王留下极深的印象，以至于未曾想到这年轻人竟是带伤而战。

它再冷眼观瞧，果然觉察到杨恒的左肋衣衫里隐隐渗出血丝，却是肋骨重新断裂后，刺透身体流出血来。

如此一来勾漏鬼王如获至宝，招式骤然变慢，每一鞭却均都运上八成功力，专攻杨恒的左半边身子。

杨恒暗骂勾漏鬼王阴毒，亦只能见招拆招，奋力周旋。可每接勾漏鬼王的一记九节白骨鞭，伤口就是一下撕心裂肺的剧痛，半边身子开始渐渐麻木。

屋漏偏逢连夜雨，圆房外的鬼众再次凭借杀之不尽的数量优势，拼着一十换一，甚至二十换一，层层蚕食魔教力量。作为生力军出战的紫霜卫队寡不敌众，亦折损过半，再也抵挡不住一众恶鬼悍不畏死的冲击，被迫退入圆房，拒门死守。

若是寻常仙林高手，目睹此等绝境只怕早已心神大乱。好在杨恒早有主意，尽管对四周情形洞彻若明，却似清风淡云无碍心神，阿耨多罗剑紧守藩篱，令得勾漏鬼王攻势如潮却徒叹奈何。

突听门外鬼众欢声鼓噪，却是翟宽在乱军之中被削断一臂，众多恶鬼趁势冲入了圆房，争先恐后奔向长生碑。

岂料勾漏鬼王见状不喜反怒，自忖以鬼王之尊焉能眼睁睁瞧着这群小鬼抢在自己前头着了先鞭？无奈杨恒虽败不乱，隐隐藏有反击之力，令它不敢轻易抽身，去教训那般不知高低尊卑的手下。

“哧哧哧——”与勾漏鬼王的情形如出一辙，奔到长生碑前的众鬼被金箔一照，登时浑身冒泡。它们的道行远不及勾漏鬼王精湛，只见身上的粘稠小泡不断扩散，消肉蚀骨须臾便化作一蓬浓烟。

众鬼大吃一惊，却不甘就此收手，一面和魔教守卫心不在焉地纠缠搏杀，一面设法销魂金箔。那金箔虽是魔教至宝，却也经不住群鬼齐心协力地破坏毁损，渐渐裂开一道道纹缝，眼见不保。

勾漏鬼王愈发焦急，九节白骨鞭猛攻杨恒，却是想将他迫退几步，好腾身抢夺长生碑。未曾想这回杨恒表现出少有的配合，顺着九节白骨鞭的劲风向后飘退，主动撤出了战团。

勾漏鬼王一喜，忙不迭策动身形扑向长生碑，手中九节白骨鞭横卷风云将拥在碑前的十数个恶鬼击得碎裂成粉，蔑然骂道：“白痴，敢跟我争！”

话刚说完，它就看到两旁的恶鬼霍然变色。起初勾漏鬼王以为它们是畏惧自己的雷霆手段，但九个脑瓜儿一转猛感不对劲儿。因为这些恶鬼的目光显然不是望向自己——它们看的是自己的身后！

只见杨恒悬浮半空，体内散发出浓烈光雾，一轮皎洁无暇的金色圆月正从身后升起，清凉的玉华煌煌生辉，将整座圆房映得金黄绚烂。

——“双泯月轮！”杨恒使出了最后的杀手！。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祭起威力更大的“金刚真经”。然而量入为出，体内所余的神息亦只能勉强支撑他施展出这式“双泯月轮”了，甚至连“无月之月”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是对于勾漏鬼王和它麾下的群鬼而言，这样的场面已然足够震撼。

当一众恶鬼兀自沉浸在惊骇中不可自拔之际，勾漏鬼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它一记雄浑厉啸，肩膀上的九颗头颅蓦地齐齐腾空而起，在身躯上方形成一圈圆环。九头十八眼中绽放出骇人银光，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洪流涌向杨恒。

“呼——”杨恒神情宁静，目光里即无誓死一战的激越，也无濒临绝境的恐惧，一如空中的皎月平淡里蕴有辉光。他的双手法印向外翻转，双泯月轮感应主人意念，急遽吸纳着虚空中的精气倏然膨胀，往勾漏鬼王轰落。

“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金银二色的光澜迸溅流散，刺透所有人的视线。

圆房剧烈颤晃，墙壁上裂出无数龟纹，若非有魔符加持，只怕已化作一片废墟。

双泯月轮在十八道银芒的交汇轰击下碎裂四散。却听“砰砰”爆响，勾漏鬼王的七颗头颅次第爆裂，剩下的两颗跳掷星丸翻转抛飞，不知在墙上来回撞了多少下。

可令人感到恐怖的是，碎散的金芒如同长着眼睛，避开屋中的魔教教众，精准地刺入一个个恶鬼的要害。这种对神息的精确控制，着实神乎其神教人拍案叫绝。

“噗——”杨恒亦被激荡的罡风光澜震得身体飘斜，压制了许久的一口淤血终于仰天喷出。他的身上被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左肋的两根断骨破开肌肉，赫然露出体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

遗憾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击依旧未能杀死勾漏鬼王。杨恒的心里掠过一丝惋惜，猛然掣动阿耨多罗剑与身躯合二为一，再次冲向勾漏鬼王。

勾漏鬼王尚未来得及召回漫天乱飞的两颗头颅，且被双泯月轮轰得遍体鳞伤，元气大损，顿时凶焰尽消急忙往侧旁飞闪。

在堪堪避开杨恒不可一世的剑锋一霎，它的心却陡地一沉道：“糟糕！”却是醒悟到杨恒的真实用意，忙不迭生生凝住身影，将九节白骨鞭凝成一线振腕刺出。

然而杨恒并未回身招架，也全无闪躲的意思。他掠过勾漏鬼王，阿耨多罗剑气吞山河锋芒直指那尊伫立在圆房中央的长生碑！

早在毛遂自荐替代南宫北斗镇守夏宫的那一刻起，杨恒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毁了这碑，毁了能令阴曹恶鬼脱胎换骨的魔教圣物！

所以当他仗剑而起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迟疑，只求能杀死勾漏鬼王，即便付出一切亦在所不计。否则，就壮士断腕用阿耨多罗剑劈碎长生碑。

他当然明白毁去魔教圣物的后果，但更知道留着这座长生碑就等若将人间推入了无量天照与地府恶鬼的双重浩劫之中。何况，他根本等不到魔教来向自己施以冥火焚身的酷刑，就会被愤怒的恶鬼乱刃分尸！

然而还有别的选择么？如果有，至少目下杨恒想不出！

他不清楚此刻圣火坛的战况如何，更不敢奢望南宫北斗会在最后一刻从天而降。

左右是死，为何不死得无牵无挂、不留遗憾一些？

“五尺、三尺、一尺——”这是阿耨多罗剑与长生碑之间的距离，也是九节白骨鞭与他之间的距离。杨恒可以清晰听到包括翟宽等人在内的惊呼声，想象着这应是自己在世间听到的最后声响。

突然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的呼喊、怒吼、厉喝都被一种轻微的风动声吞没……

从穹顶的破洞中泄落下一条无限娇美的白影，她张开双臂飘向长生碑前，胸口正对上激射而来的锋利剑锋！这是阿耨多罗剑的剑锋，即使以吴道祖的狂妄自负亦不敢直撄其锋，又况且迎向它的竟是血肉之躯？

“颂霜！”杨恒的脑海刹那一片空白，心却传来撕裂的痛楚。他情不自禁闭起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竟要亲手将剑锋送入石颂霜的胸膛！

“叮！”就在剑尖即将刺进石颂霜胸口的一刹那，一团九色炫光如花盛绽，瞬即覆盖住她周身如雪的肌肤，却是阿耨多罗花的灵力舒展，替主人挡下一剑。

没有人能够想到，当金色的剑锋碰触在迎风怒放的阿耨多罗花上时，竟是水乳交融合而为一，重新化作一朵完整无缺的九色奇葩！

于是剑锋凝定在花萼上，石颂霜的双臂却已拥住杨恒。阿耨多罗花在电光石火间倏然扩展，顺着石颂霜的藕臂将杨恒的身躯亦笼罩在内。

两人在半空中紧紧相拥，在盛开的九瓣光花内深情凝望，仿佛毫不在乎勾漏鬼王的九节白骨鞭还在穷凶极恶地击来。

这一幕美得令人窒息，甚至连那些恶鬼与阴物们也不由自主地诅咒起勾漏鬼王手中的九节白骨鞭，不愿它打碎如此动人的梦幻景象。

可勾漏鬼王却全无审美的兴趣，眼见阿耨多罗剑并未劈到长生碑，它庆幸之余鞭上的劲力亦遽然加到极致——

“啵！”九节白骨鞭刺中阿耨多罗花盛放的炫光，却像刺中了弹性十足的气囊。三丈长的白骨鞭如弓背般弯曲，在勾漏鬼王和阿诺堕落花灵力的双重催压下喀喇喇脆响，紧跟着猛然回弹，居然把拥有三千多年道行的鬼王像绣球一样抛飞出去！

“呜——”众人与众鬼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叹，似乎没有谁同情勾漏鬼王尴尬的遭遇。

杨恒的眼睛深深凝视着石颂霜绝美无伦的俏脸，觉得心兀自跳得厉害。他想说什么，却猛地又是一口淤血喷出，越过石颂霜的香肩飞溅在长生碑上。

“杨兄弟！”上空传来司马病关切的呼喊，他和林婉容、苍山魅姥以及小魑穿过穹顶洞口，飞落在杨恒和石颂霜的身旁。

杨恒直觉得自己的魂魄似要飘飞起来，连呼吸也快只出不进。眼前石颂霜的玉容变得愈来愈模糊遥远，乃至听不清她在呼唤什么，他伸出手去，仅仅想最后握住伊人的纤手……

恍惚中一股充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暖流突然从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外奔涌进来，瞬间注满了所有干涸的经脉，让身心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杨恒的神志慢慢清醒过来，醒悟到这竟是阿耨多罗的花枝完美合璧后形成的曼妙灵力，正源源不绝补充进自己奄奄一息的躯体里。

勾漏鬼王已将两个颠飞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召还归位，惊愕而嫉妒地注视着阿耨多罗花剑合一的神奇景象，竟是忘了出手。

忽然圆房内外陷入不可思议的寂静之中，无数目光掺杂着各种不同的情感与况味，聚焦在了这对珠联璧合的青年男女身上。

隐隐地，一阵山呼海啸之声从夏宫外传来，这才惊破了众人与众鬼的思绪。

“砰砰砰！”圆房外的走廊尽头鬼影接二连三翻飞而起，如花蝶乱舞此起彼伏煞是好看，可惜它们发出的惨叫声未免与这情景大不相称。

南宫北斗亲率数十位魔教一流高手组成的先锋劲旅势如破竹，杀了进来！

不必仔细观瞧，就可以发现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这样那样的伤，脸上亦分明满是疲乏。但是这群从死人堆修罗场里杀回的斗士——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杀气，他们奔腾不息的轰鸣步履，交织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教人胆寒心颤，甚而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撤！”勾漏鬼王情知今夜已错失良机，当即一声呼喝率先腾身往穹顶掠去。

杨恒心头一凛道：“今晚若让它逃之夭夭，不啻是放虎归山！”想到这里他强振精神，手握阿耨多罗剑从九色奇葩中抽离而出，灵台澄清如镜映照虚空，左臂揽住石颂霜纤腰捏动剑诀，沉声喝道：“咄！”

“嗡——”天若有情诀横空出世，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扶摇直上，疾追鬼王。

石颂霜倚靠在杨恒胸前，双手环抱住他血肉模糊的腰肋，心痛且心醉。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脏跳动，她能感受到他的情怀激荡。这一刻心心相印浑然一体。

“唰！”勾漏鬼王左爪抓住穹顶，翻身挥鞭舞作一团浑圆白光，如雪球般轰落。

杨恒的灵台出奇地敏锐，清晰地洞悉到鞭影中每一丝每一缕的缝隙，心念转动间金色的剑芒如水银泻地穿透白光，刺入勾漏鬼王的左侧头颅，而后横贯而过再从它右边的脑袋里穿出。

勾漏鬼王爆发出一记惊天动地的嘶吼，两颗头颅轰然爆碎，身躯无力坠落。

杨恒越过穹顶冲上黎明前的夜空，长风卷起衣袂飘飘若仙。

——“左手拥你，右手御剑；斩鬼诛魔，铁血柔情。”多少年后，那些曾经经历此战的魔教幸存者们，依旧会向后生们津津乐道起这荡气回肠的经典一幕。

“杀啊！”当勾漏鬼王的尸体轰然坠地时，翟宽高举独臂振声叫道。

人们仿佛一下从梦境里又回到现实中，拖着疲惫的躯体，燃烧着旺盛的斗志，挥舞起复仇的魔刃冲向众鬼。

兵败如山倒，无心恋战的恶鬼们腹背受敌，顷刻间溃不成军。

南宫北斗没有加入追杀恶鬼的战团，他阔步穿过刀光剑影的战场向圆房走来。

他的脸上又多了两道血痕，却欢畅任情地大笑着，旁若无人地展开臂膀，迎向从夜空里冉冉飘落的杨恒和石颂霜。

“小兄弟！”他一个熊抱紧紧搂住了杨恒和石颂霜，忘乎所以大叫道：“老哥来了！”

石颂霜被两个男人抱得透不过气来，眸中含泪而笑。忽然，她发现在杨恒和南宫北斗的眼睛里，也同样闪动着滚烫的泪光。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八章 无敌心

当黎明到来时，战斗基本结束。少部分侥幸逃脱的恶鬼穿过通道逃回了阴间。毕竟对于这些恶鬼而言，白天的日光会对它们的肌体造成严重的伤害，何况在勾漏鬼王死后，太行山中已无它们的立锥之地。

至于魔教方面，亦只能用惨胜来形容。他们损失了包括莫啸林、贾天臣在内的两大长老和七位正副旗主以及近三百名忠诚的精锐教众，再加上四百余名重伤者，能够继续战斗的人已不足四百。

薄云天坐着软轿来到夏宫，他带来了杨恒留在红厅的那大半坛烈酒。

此刻在夏宫内殿的一间静室里，杨恒和石颂霜正享受着大战后难得的悠闲时光。

当然，在此之前杨恒还必须先享受过毒郎中司马病的高超医术，将左肋的断骨续接归位。他的身上又被密密麻麻的绷带包裹了起来，鼻子里闻到的也全是药味。

“我在大魔陀山下遇到了灭照宫的凌护法，才知道你也在这里。”石颂霜细心地替杨恒调整身后的枕头，好让他在床上靠坐得更舒服些。

“杨惟俨就在山下，”杨恒苦笑了声道：“说不定天亮后就会指挥部属对魔陀宫发动攻击。可要对付他，比对付勾漏鬼王更难。”

石颂霜注视着杨恒俊朗的面容上无法掩饰的疲倦和憔悴，樱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半晌后化作一声幽幽轻叹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恒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抚摸躺在自己身旁的小魑，转开话题道：“就这么几天没见，小家伙居然已经有八尺多长了，你到底给它喂了什么灵丹补药？”

石颂霜晓得杨恒是想让眼前的气氛变得轻松些，于是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你知道的，它从来不吃东西，只吸食月华精气。说来也怪，自从无量天照降临后，小魑的成长速度便骤然加快，教人又吃惊又担心。”

“担心什么，”杨恒微微一笑道：“难不成它还会成为第二个天妃？”

提到天妃，石颂霜的神情一黯道：“没想到她竟是在骗我，但我还是很感激她。”

杨恒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可有找到化解花灵精元的办法？”

石颂霜回答道：“外公教了我一套运功疏气的法门，能在精元发作时缓解痛苦。司马大哥也在查阅医书典籍，希望能从中寻到线索。相信总会有办法的……”说到这儿，她手抚胸口秀眉微微一蹙，面色渐转苍白。

杨恒心头一凛，情知是花灵精元又在石颂霜的体内发作了，轻声问道：“很疼？”

“嗯，”石颂霜紧咬贝齿，娇躯亦开始渐渐颤抖起来，强忍痛楚道：“还好……”

杨恒望着石颂霜血丝褪尽的俏脸和鼻尖不断渗出的冷汗，恨不能以身相代。他不敢打扰石颂霜运功疏导，只能用力握住她冰凉的纤手，陪她一起熬过这段时光。

许久之后，石颂霜缓缓睁开妙目，深情凝视杨恒浅浅一笑道：“好啦，过去了。”

杨恒绷紧的心却丝毫不能松弛，他放开石颂霜的纤手，才发现她如羊脂玉般细嫩的手背上，已被自己不知不觉地勒出数道红痕。

石颂霜也发现了，默运真气微一流转，手背上的红痕慢慢淡没消失。她握起杨恒的手，柔声道：“苍山姥姥说过，花灵精元至少需要七八年的工夫才有可能完全成形。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她将杨恒的手捧到玉颊边轻轻抚动，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力，含着笑，唇角划起一道完美的弧线，她低语道：“假如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也不会后悔不会害怕，更不会伤心。因为在此之前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快乐，很开心。所以你我都不必去计算未来的日子究竟还剩多少？我只要你知道——有你，我是幸福的。”

杨恒闭起眼睛，背过脸去许久未语，忽然沙哑地问道：“男人流泪是不是很丢脸？”

“怎会呢？”石颂霜在他的身后温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杨恒霍然回首，却愕然发现语气沉静的石颂霜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好像是有许多人正朝着静室走来。

石颂霜连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回首望去，就见南宫北斗抱着一坛酒，打开房门头一个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有薄云天、翟宽、司马病夫妇、苍山魅姥等人，顷刻间就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小兄弟，”南宫北斗的笑声在屋子里轰轰作响道：“我找你喝酒来了！”

林婉容打趣道：“南宫教主，你是颂霜的义父，又和阿恒称兄道弟，这辈分可是乱得一塌糊涂了。”

南宫北斗愣了愣，又不以为然地笑道：“娘的，管它呢！只要高兴，就算一塌糊涂又有什么打紧？”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得尽皆笑了起来，翟宽起哄道：“杨兄弟，我倒想问问咱们喝的到底是庆功酒呢，还是你和石姑娘的喜酒？”

石颂霜玉颊晕红却没说话，显然是将话语权交给了杨恒。杨恒的身子骨虽然动一动都疼，却无碍于嘴皮子上的功夫，轻笑道：“那得看你有没有带红包了。”

南宫北斗拊掌道：“好，等下回杨兄弟请喝喜酒的时候，老子定会备上一个大大的红包！”在桌上摆开海碗，亲手倒酒道：“来，先干他娘的一碗！”

于是除了滴酒不沾的薄云天，人人都抢上前来伸手端酒，气氛一时热烈之极。

南宫北斗举起酒碗正要说话，夏侯德突然从外面挤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

南宫北斗的眉头几可不察觉地皱了下，若无其事地道：“大伙儿一起干！”

可这回他的号召却没有得到众人的热烈响应，石颂霜忧虑道：“义父，是不是杨惟俨开始带人攻山了？”

南宫北斗把手一挥，道：“意料中事，由他来吧。”

薄云天道：“我们已做了准备，将所有能动的人手都召集到夏宫，至于那些重伤的教中兄弟却来不及运走了。不过杨惟俨一世枭雄，想必不至于拿他们出气吧。”

司马病看了眼杨恒，冷冷道：“隔岸观火，趁乱打劫——哼，杨老魔好本事！”

杨恒吐了口气道：“他是因为参悟神息绝学走火入魔，神智疯癫了。”

“这更麻烦，”薄云天缓缓道：“正常人不会干的事情，疯子却是肆无忌惮。”

静室里的空气变得压抑沉闷，南宫北斗不满道：“娘的，干嘛一个个给老子哭丧着脸？不就是杨老官儿想打架么，老子跟他斗了七八十年也没少根毛，怕个鸟！”

杨恒徐徐放下酒碗，沉声道：“颂霜，扶我下床！”

石颂霜的面色一下发白，犹豫道：“阿恒，你要去见杨惟俨，可有把握？”

杨恒不答，望向南宫北斗道：“老爷子，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让我劝说他改变主意，立刻撤兵。这碗酒……等我回来再喝吧。”

薄云天迟疑了下，提醒道：“杨恒，如果杨惟俨真的疯了，你和他说什么都没用。别忘了，当年杨南泰就是因为违抗他的命令，被关进百丈崖整整幽禁了七年。”

杨恒神情平和，说道：“我必须去！但如果他也想关我七年，我恐怕会让他失望！”

石颂霜轻轻颔首道：“阿恒，我陪你一起去！”

司马病夫妇和苍山魅姥也站出来道：“咱们也去见见杨惟俨！”

杨恒却不想他们也陪自己去冒险，微笑道：“我又不是去找杨惟俨决斗，也不必大伙儿都跟着，有颂霜相陪即可。”

南宫北斗把酒碗放下，看着杨恒半天没言语，猛然一拳砸在静室墙上，“砰”地轰出个窟窿来，大骂道：“你娘的！”

杨恒走到南宫北斗身后，伸手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微笑道：“老爷子，你别光火。这是我们老杨家的事，我会用老杨家的方式来解决。”

南宫北斗双手撑住桌面，低哑的嗓音一字字道：“告诉杨惟俨：如果一炷香不见你回来，老子也会用自家的方式来解决！”

杨恒笑了，道：“我记得了，相信他听后一定会头大如斗——说到拼酒，普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是南宫老哥你的对手。”

南宫北斗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就这么跟杨老官儿说！”

◇◇◇◇

初升的旭日刚露了一小会儿脸，便急忙忙躲到了浓重的墨绿色云层背后。幽暗的天空里密布着一道道五彩缤纷的流光，远方隐隐有沉闷的雷声传来，似乎正在积蓄着可怕的能量，一场暴风雨已近在眼前。

杨惟俨抬眼看了看天，走进了夏宫中庭。从大魔陀山脚一路上行，直至目前他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沿路所见都是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首和斑斑驳驳的血迹，各种魔兵鬼刃丢得满地都是，想见昨夜那场血战的残酷壮烈。

他的身后是由近千名灭照宫、排教、点苍剑派高手组成的联军，还有部分人马被他安置在了宫外，随时准备围捕从魔陀宫内逃出的漏网之鱼。

剿灭魔教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他的心情却远非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而，当他望着满地的狼藉，竟有些意兴阑珊——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决战，没有了胜负未知的刺激，过程不免变得乏味，而本该辉煌的战果亦大打折扣。

根据最新的情报，经过半宿的惨烈激战，魔教伤亡过半代价惨重，已不堪再战。而他所统帅的，则是养精蓄锐多时的虎狼之师，胜负自无丝毫疑异。

想到如此局面全赖自己运筹帷幄之功，杨惟俨稍感沮丧的心情又舒坦了不少。

上兵伐谋，只有像南宫北斗那样的莽夫才会一味逞凶斗狠，不知谋划。

念及于此他的唇角逸出一丝自得的笑意，而随后，笑容冻结在唇角变成了些微恼怒，鼻子里发出不满的低哼，他收住了脚步。

前方十丈外，全身裹着厚厚绷带的杨恒在石颂霜的搀扶下，静静伫立在那方被血水染红的荷塘边，背后是早被鬼众轰塌的内殿大门。

鸦雀无声中，盛西来、尤顾东、凌红颐、苏醒羽、穆恒峰等人齐齐驻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越过杨惟俨伟岸的身躯，凝落在杨恒苍白的脸庞上。

杨惟俨目光威严地扫过杨恒和石颂霜，开口道：“我让你别来，你怎么还来？”

杨恒打量着杨惟俨，此刻在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走火入魔的疯意，但双目深处透出的寒光分明不同以往。在他的身后，是灭照宫的千军万马，而自己这边只有石颂霜的相伴。两面的实力对比，只会教人想起螳臂当车的成语。

“你指的是那记闷棍么？”杨恒沉着地回答说：“除了你，没有人愿意打这仗。”

杨惟俨毫无讶异之色，嘿然道：“南宫北斗呢，他害怕了？”

杨恒摇摇头道：“你应该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无所畏惧与地府恶鬼浴血奋战的勇士，即便是死，也未必能令他们低头。”

杨惟俨冷然道：“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恒坦然道：“因为我向南宫教主要求一炷香的时间，希望能劝你改变主意。”

“你到底是谁的孙子？”杨惟俨眉毛缓缓耸立，声音转寒道：“我不计较你昨夜擅自上山私助魔教的事，已是念及昔日的苦劳和情分。你最好让开，别逼老夫翻脸！”

“我是你的孙子，也是灭照宫的副宫主。”杨恒挺直身躯，迎向杨惟俨森寒犀利的目光，平静说道：“如今灭照宫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管了，就必须管到底！”

“那我就撤了你这混账副宫主！”杨惟俨没有想到杨恒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自己，令自己颜面大失下不来台。他伸手向外一指，低喝道：“滚，滚得越远越好！”

灭照宫群豪见杨惟严动怒，均都面露忧色。盛西来低声劝道：“老宫主，毕竟他是您的孙子，有事好商量，何必让外人在这儿看笑话？”

杨惟俨鼻子里重重一哼道：“他想替灭照宫做主，等老夫死后！”

杨恒道：“就算你撤了我的副宫主，我还是杨家的子孙，一样要捍卫祖训。假如有谁要做出数典忘祖之事，哪怕他是长辈，也绝不答应！”

杨惟俨怒极反笑道：“你犯上抗命忤逆不道，还有脸搬出杨家的祖训？老夫倒想听听，究竟我违逆了祖上的哪一条训诫？”

杨恒泰然自若道：“在千秋堂陈放的族谱第一页上，写的是哪七个字？”

杨惟俨略一沉吟，缓缓回答道：“修身齐家平天下——那又如何？”

杨恒跨上一步，朗声道：“这是杨廷昭公亲笔所书，算不算祖训？”

杨惟俨冷笑道：“我没工夫咬文嚼字，更不用你来教我什么是祖训！”

杨恒肃然道：“你公然藐视先祖训诫，不思澄清天下平定鬼乱，一意趁势争霸涂炭生灵。杨廷昭公在天之灵有知，岂能瞑目？”

“放肆！”杨惟俨目露杀机，厉声喝道：“老夫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喀喇喇——”他的话音未落，如同冥冥中有了回应，天空上猛然亮起一道金绿色闪电，就像天公张开的怒目，顿时风云变色大雨倾盆，人人心里俱是凛然一惊。

杨惟俨怔了怔，看到杨恒微含笑意的面容愈发怒不可遏，抬掌便欲出手。

鹧鸪天见势不妙，忙抢先腾身越出，口中喝道：“阿恒，还不认错？！”却是背着杨惟俨朝杨恒猛使眼色，劝他赶紧离去。

杨、石二人自能领会鹧鸪天的这番好意，可小魑却只当他横眉立目意在威胁，立时一声咆哮舒展龙身恶狠狠扑了上去。

鹧鸪天不由暗吃一惊，他不愿伤了小魑，当即收身后翻，佯怒道：“好个孽障！”

他身形将将站稳，猛感侧旁一道金风掠过，杨惟俨倏然飘身出掌拍向杨恒，冷喝道：“小畜生，还不滚开！”

他这一掌表面看来劲力十足声势雄浑，其实仅用了三成的功力，只想将杨恒震昏过去，也省得这小子在自己耳边饶舌多事。

不料眼前蓦地绚光大盛，石颂霜祭起阿耨多罗花护住杨恒。杨惟俨的右掌砰然拍击在了璀璨夺目的光花之上，不仅没能伤到杨恒，反震得自己往后连退两步。

石颂霜稳住阿耨多罗花，漠然说道：“杨老宫主，阿恒好言相劝字字在理。你不肯听也就罢了，何故出手伤人呢？”

杨惟俨本想出掌教训一下杨恒也好就坡下驴，哪知被石颂霜祭出的阿耨多罗花轻轻松松将掌力挡下，更感脸上无光，勃然怒道：“好啊，你们是铁心要和老夫作对到底！”掌力提至八成，猛往阿耨多罗花上击落。

“砰！”一掌之下杨惟俨右臂酸麻，退出了五步之多。再看阿耨多罗花纹丝未动，那嗡嗡的光流轻响更似是对他的讥笑。

杨惟俨眉宇煞气狂涌，面色渐渐变红，体内散发出腾腾光雾，已是动了真怒。

苏醒羽见状叫道：“老宫主息怒，无论如何他也是您的孙子啊！在下这便率人杀入夏宫，将魔教余孽一举荡平！”于他而言，私底下倒也颇为赞成杨惟俨敉平魔教的决策。毕竟魔教灭亡后，他所执掌的排教便能一跃成为仙林第一大教，进而北上拓疆再无羁绊。

凌红颐猜到苏醒羽的用心，却也别无他策，扬声道：“阿恒，你何苦惹老宫主发怒？让凌姨陪你一起下山，暂且远离这是非之地！”

杨恒摇头道：“多谢诸位好意，请放宽心，我自有主意！”

闻听此言，石颂霜情不自禁地悄悄望了杨恒一眼，唇边漾起一抹甜甜微笑。

杨惟俨勃然大怒，没想到自己私心里最为欣赏的孙儿，居然投靠敌人反抗自己，狞厉寒笑道：“不自量力，老夫先解决了你！”身形无风自起冉冉飘升，双手在胸前变幻法印，画出朵朵殷红色的旌旗往身周旋转布列。

突然就见南宫北斗率领众人从内殿阔步而出，大喝道：“杨老官儿，老子在这儿！有气往自个儿孙子头上撒算什么本事？今日老夫奉陪到底！”

杨惟俨的眼神渐转狂乱，宏声大笑道：“妙极妙极，老夫正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下至尊，什么是所向无敌！”

“喀喇喇，喀喇喇——”金绿色的闪电越来越密集，不停撕裂开晦暗的天幕，瓢泼大雨洒溅在杨惟俨的身上冒起丝丝绿气，他的满头长发亦在狂风中跌宕乱舞，直如一尊睥睨众生的魔神金像。

“老爷子，咱们说好了，给我一炷香的工夫。”杨恒注视着杨惟俨如疯如魔的身影，面色愈加发白，徐徐说道：“我想时间还没到。”

南宫北斗怒道：“狗屁一炷香！你为了我教中兄弟跟自个儿的疯子爷爷拼命，我这个教主若待在殿里不出，岂不成了狗娘养的缩头乌龟？”

杨恒望着杨惟俨身周急遽增强的可怕气势，急急道：“先父在世时曾有教诲：‘杨家的子孙但有一息尚存，就绝不容外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假如老爷子要对杨老宫主出手，却教我何以自处？”

南宫北斗一愣，却见杨惟俨随着魔功提升，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暴戾狂乱，眼睛闪烁着骇然的诡异红芒，大喝道：“看老夫的横扫天荒诀！”双手法印高举托天，身周凝聚的九九八十一面赤旗光芒暴涨，幕天席地涌向杨恒。

“呼——”石颂霜全力撑开阿耨多罗花，将光罩舒展至方圆三丈。

岂料能够轻而易举抵挡住杨惟俨刚猛无双掌力的阿耨多罗花，却无法封架这一面面看似轻盈空幻的赤旗，被一蓬蓬红芒穿越而过直罩杨恒头顶。

杨恒却早有预料，正如自己参悟的“金刚真经”一样，杨惟俨自创的这式“横扫天荒诀”绝非世上任何有形力量所能抵御，即使阿耨多罗花也不行。

假如他没有受伤或有拥有八成以上的神息，自可运起金刚真经和杨惟严一争短长，而今却只能凭借在参天石上修炼凝定的归真禅心与之抗衡。

他轻轻挣开石颂霜的纤手，缓步向前高声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绝学可以至尊无敌——爷爷，我会证明给你看！”

杨惟俨呆了呆，多少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爷爷”，但同时，这个人又完完全全地在否定自己。他的心里掠过的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体内充斥的杀意吞没——就像一根蜡烛，在他祭起暴戾绝伦的横扫天荒诀时，首先被点燃的就是自己。

他振声长啸，无视于天幕上裂过一道道惊电。漫天洒落的绿色雨珠被他的啸声震得如潮飞卷，第一面赤旗毫无阻挡地轰入杨恒头顶。

杨恒的身躯一颤，脸上显现一缕赤色，但他的目光依旧清亮，步履依旧沉稳，继续前行道：“收手吧，这场对决不会有胜负。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征服不了我，更不可能征服天下！”

“放屁！”杨惟俨暴怒大吼，不顾一切地催运神息，赤色的旌旗奔腾呼啸，源源不绝地涌入杨恒体内，由内而外迸射出炫目光华。

杨恒的身躯晃动得愈发厉害，脚步也变得艰难蹒跚，但他还是一步步走近杨惟俨，承受着凶猛无铸的暴戾煞气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以超常的禅心化解着横扫天荒诀所带来的人世间一切仇恨杀戮苦冤之气。

南宫北斗望着脚步踉跄、一口口往外呛血的杨恒，嘴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双拳一紧便欲出手。薄云天猛地用力握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大哥，等一等……阿恒说得对，这场对决不需要有胜负。你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相信他能够化解眼前的危机。”

第四集 舍我其谁 第九章 宫主

“哼！”杨恒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身子摇了摇险些栽倒。但他很快就重新稳住，好似双肩上背负着泰山北斗，每一步都击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石颂霜紧紧咬住樱唇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她的心随着杨恒摇摇欲坠的背影载沉载浮，将要碎裂，却强自按捺着出手襄助的冲动，默默替他祈祷。

此刻，惟有苦忍，信任他，跟随他，才是对杨恒最大的理解与支持。

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每一秒都被延伸拉长，瞬间仿佛有几百年那么漫长，而杨惟俨身周的八十一面赤旗却还有一半多尚未祭出。

杨恒的面色彤红，越来越多的淤血从喉咙里呛出，呼吸声逐渐粗重急促，走得越来越慢。每向前挪一步，都好像那就是尽头。

然而此际心里最不好受的不是石颂霜，不是南宫北斗，却是杨惟俨。

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横扫天荒诀，自己苦心创悟的无敌绝学，原本应该是威风八面，惊天动地的。一招既出，即可荡平寰宇，万人俯首才对。可为什么，杨恒明明已重伤在身，也明明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横扫天荒诀却迟迟未能将他击倒？

他隐隐意识到问题所在，当自己祭起横扫天荒诀时，这场对决变成了一场心与心的较量，却无关乎双方的功力。而杨恒似早预料到这一点，所以才敢不顾重伤之躯挺身应战，显然他看破了自己绝学中最大的破绽。

更令杨惟俨不无恼火的是，在他看来杨恒之所以要替魔教出头，完全是为了石颂霜——那个站在杨恒身边南宫北斗的义女，就是她唆使杨恒与自己作对。这不由令他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当年杨南泰劫走明昙闯关下山的旧事。

难道当年的荒唐又要重现——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杨恒也要抛家弃业，甚至不惜与自己为敌？！

念及于此他的胸中燃起滔滔怒焰，全身肌肉不停跳动，催动满空飘扬的赤色光旗排山倒海般轰向杨恒。

“哇——”杨恒大吐一口淤血，身子一软单膝跪地，体内迸裂出骇人的妖艳红光。他喘息着朝后摆摆手，阻止石颂霜等人救助，用左手撑地昂头仰望杨惟俨，艰难地回答道：“走火入魔，神息已乱……而且横扫天荒诀仍有莫大缺陷未能解决，再不停下很快会殃及自身——”奋力挺腰再次站直了身躯！

两边一片唏嘘之声，突然石颂霜含泪呼喊道：“阿恒，往前走，别倒下！”

紧跟着魔教一众人等齐声呼应道：“往前走，别倒下，”

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直盖过天上的雷电声。到后来连南宫北斗、司马病等人也一起加入进来。

杨恒深吸一口气，迈开近乎麻木的腿，又稳稳踏出一步。头顶上赤旗翻腾，不住涌入，灵台在狂热戾气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骤雨里的一株小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愿倒下！

“我杀了你！”眼见自负是无敌天下的横扫天荒诀竟无法奈何遍体鳞伤油尽灯枯的杨恒，杨惟俨身躯颤动越来越明显，口鼻中喷出红色浓雾，终于恼羞成怒彻底失去理智，眼中闪着凶狂炽烈的光芒，蓦然纵身振臂，一掌往杨恒头顶击去。

“啊？”谁也想不到杨惟俨竟会不念祖孙亲情，向杨恒促下杀手。

南宫北斗、司马病、盛西来、凌红颐等人纷纷掠身飞起，口中叫道：“小心！”奈何鞭长莫及，已无法阻截住杨惟俨。

石颂霜的脑海眩晕了一下，七丈多的距离，已超出阿耨多罗花所能保护的范围。她更不敢想象杨恒而今以垂危之躯，又如何能接得住杨惟俨的暴怒重掌？！

杨恒的脸色亦在瞬间改变，但不是惊恐更不是慌张，而是焦急地大声叫道：“息撞灵门，心不自受——快收势！”

杨惟俨口鼻溢血，红雾狂喷，彻底陷入走火入魔的状态之中，哈哈大笑道：“我、我撞你……个鬼！”气促面赤，身上肌肤裂开一道道殷红裂痕，却不见鲜血流出。可是他右臂尽管抖动得几乎无法自持，却依旧狠狠击向杨恒的头顶。

“喀喇喇——”电光石火间，又是一道金绿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劈向人间。随之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这道闪电不知为何突然中途变向，狠狠劈击在杨惟俨祭起的十数面赤色光旗上！

赤旗猛烈晃动却并未受损，绿电如水银泻地倏然没入了杨惟俨的体内。

“哈！”杨惟俨的笑声戛然而止，身躯就像是被狂风吹断桅杆的帆船在空中摇晃沉浮，体内神息被破入的电流搅得错乱狂暴，碎裂绞断着全身经脉，向外膨胀爆裂。

从他的开裂的肌肤下焕动出深红色的光流，浓如鲜血布满全身，张嘴“噗”地喷出一大蓬血雾。

杨惟俨遽然意识到，杨恒的警告并非恫吓，更非无知的妄语，心中不由一寒，却依然咬牙催运魔功欲图压下乱流，不意激得气血爆涌直冲脑际，完全吞没了心神。

就在众人愕然相望之际，他强烈颤抖的右掌已袭至仅距杨恒胸前三尺，却陡地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爆吼，七窍喷血身躯扭曲蜷缩，飞跌摔落在泥泞里。

杨恒被掌风波及，身躯往后仰倒，石颂霜飘飞而至，刚好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中。

“啪啪啪啪！”杨惟俨的体内传出一阵清脆爆响，冒起浓烈红光，身体却已僵硬。

“老宫主！”盛西来和凌红颐抢先赶至，一左一右抱起杨惟俨，就见 双目圆睁，浑身开裂，呼吸已然停止。

盛西来呆住了，取出保命灵丹就往杨惟俨紧闭的嘴里猛塞，左掌拼命向他体内输入真气，但已没了生息。

“煞息天电——”南宫北斗低头俯瞰杨惟俨狰厉的脸庞，低哑的嗓音道：“专破一切神息，当年盛老教主便是不幸命丧于此劫之下。杨老官儿早已走火入魔，却还强运神息绝学错乱内息，终是引来天电劈击，激起魔意反噬翘了辫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交织狂烈的电光，微吐一口气道：“从前老子压根不信天意，现在却他娘的不得不信了！”

杨恒倚靠在石颂霜的怀中，视野模糊地看着杨惟俨，仿佛没有听见南宫北斗的话语，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喃喃道：“死了，他真的死了么？”旋即一阵天昏地暗，失去了知觉。

◇◇◇◇

浑浑噩噩在睡梦中不知度过了多少日夜，杨恒终于苏醒过来。不出意料之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石颂霜。

她越加消减清瘦，眼里布满血丝，神情却欢愉喜悦，正脉脉凝视着杨恒。

杨恒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间充满锺灵气息的封闭石室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石颂霜陪着自己。

比起昏迷前，他身上的伤更多了，绷带也缠得更密了，好在肋骨的断口正渐渐愈合，丹田里真气如丝如缕汩汩流转，似乎也恢复了不少。

“你醒了？”石颂霜对他嫣然一笑，说道：“这是义父疗伤修炼专用的‘灵石静室’，从你昏迷到现在的七天里，就一直躺在这儿休养。”

“七天，难怪醒来以后感觉舒坦许多。”杨恒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石颂霜明白他问的是杨惟俨，低声道：“他遗体已被运回灭照宫在小济山的营地里，准备回返东昆仑后发丧安葬。”

杨恒“哦”了声，出神半晌。直至现在，他仍不能相信杨惟俨竟然真的死了。

自己曾屡次告诫他不可强运尚存缺陷的横扫天荒诀，可对于一个已经走火入魔且极端骄傲自负的人来说，这种提醒反而会激起他恃强修炼的决心。

终于，杨惟俨倒在了自创的横扫天荒诀下，而煞息天电只不过是个诱因而已。

如今杨惟俨死了，一触即发的血战亦随之终结。但杨恒心里仍是沉甸甸的，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杨恒默默地问自己道：“在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丝毫不顾念父子祖孙之情？如果是，(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为何会因为杨北楚父子相残的惨剧而饱受刺激走火入魔？如果不是，他何以走到这般田地？”

忽然之间杨恒发现自己其实对杨惟俨知之甚少。而当他想做了解时，斯人已逝。

不自禁地，杨恒凛然想到：除了身为女性的娘亲，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杨家人，便只剩下了自己和不知所踪的真禅。

往事一幕幕回放过脑海，楼兰初遇，江心重逢，再战昆仑阁，长街立约……一片片零碎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杨惟俨。

也许所有人都生活在矛盾中，于是自己也变得矛盾。惟一不同的只是人们面对矛盾时所作出的选择。

他恨过杨惟俨，恨得咬牙切齿，至今也没能完全释怀。但在和他不断的接触碰撞中，杨恒却发现彼此隐藏于骨子里的固执是如此相似。

“阿恒，你在想什么？”石颂霜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道。

杨恒眨眨眼睛，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在猜想，如果他死前仍有一丝清明神智，会否为所做的一些憾事后悔？”

“我想他不会，”石颂霜缓缓道：“否则他就不是杨惟俨了。”

“是么？”杨恒沉吟半晌，自失地摇头笑道：“奇怪，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坐起身道：“我要去小济山祭拜，你去么？”

石颂霜温婉应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杨恒露出一缕温馨笑容，略略冲减去脸上的阴云，说道：“咱们先和你义父打个招呼。不管怎么说，多亏他的灵石静室我才复原得这么快。”

当下石颂霜小心翼翼地搀扶杨恒出了静室，绕阁穿廊来到小红厅。

也是杨恒来得巧，不仅南宫北斗和薄云天在场，凡是能动的魔教高层人物俱都云集在厅内，正围着桌案议事。

南宫北斗望见杨恒，面露喜色扬手招呼道：“杨兄弟，过来坐！”

此刻魔教群豪也早已将杨恒当做自家兄弟，纷纷起身问候，更无半点隔阂。

杨恒在南宫北斗身旁坐下，见桌面上摆放的仍是一张地图，在图上标注的一座山谷中心部位，赫然打了一个粗大的叉。

看杨恒神情困惑，薄云天主动为他解释道：“咱们正在商议封印地府通道的事儿。”又转身朝侍立背后的小童低语几句。

杨恒一怔问道：“这事到现在还不能解决么？”

夏侯德道：“我们商量过，可以借鉴当年封印地府通道的法子，照葫芦画瓢——炼制一座镇鬼塔将裂口封住。但要炼成镇鬼塔，却需上百位一流高手分作十二班，九天之内日夜不停轮流上阵。可惜咱们伤兵满营，能够格炼制镇鬼塔的高手，满打满算也凑不足半数。”

翟宽插嘴道：“好在那日盛西来和凌红颐来探病时，主动提出代我们暂守地府裂口，咱们才能多腾出点儿人手来。”

这时十余名小童端着摆满酒碗的盘子鱼贯而入，走到薄云天的身后。

薄云天微微一笑道：“杨兄弟，那天的酒大哥和我还原封不动地替你留着。就是等你醒后，咱们一块儿来喝。”

杨恒心底流过一股暖意，站起身接过一碗酒，喟叹道：“今天这碗酒，总算能踏踏实实地喝下去了。”

魔教群豪亦各自取酒端起，石颂霜见薄云天也端起了酒碗，不禁讶异问道：“薄三叔，你不是一向滴酒不沾么？”

薄云天笑道：“今日说什么老夫也要破例一次。希望很快我还能喝到另一碗酒。”

石颂霜俏脸微红，迎着杨恒的目光羞涩一笑，也将自己的酒碗端起。

南宫北斗豪气奋发，宏声道：“大伙儿干了它！记得替死难的兄弟们多喝一口！”

魔教群雄轰然响应，将各自碗中已珍藏了近十日的烈酒一饮而尽。

杨恒心情激荡，却知南宫北斗仍需商议炼制镇鬼塔之事，自己不便打扰。于是他和石颂霜起身告辞，相携前往小济山祭拜杨惟俨。

未曾想刚走出不远，就听翟宽在身后叫道：“杨兄弟，等一等！”

杨恒愕然回头，只见翟宽带着几个紫霜卫队的弟兄架着软轿追了过来。

来到身前，他笑吟吟道：“南宫教主怕是伤势未愈，不宜步行，特命在下带人用软轿将你送上小济山。”

杨恒心下感动，可望着这些从血火中幸存下来的紫霜卫队男儿，怎也无法坦然接受让们替自己抬轿的提议，急忙摆手谢绝道：“我的伤不碍事，走走反能松活筋骨。”

翟宽冲着身后的部下使了个眼色，众人不由分说围住杨恒便将他抬起稳稳放在软轿上。

翟宽按牢杨恒的肩膀，笑道：“你知不知道，当教主命我带人给你抬轿时，红厅里有多少双眼睛艳羡地瞧着翟某？你可不能让我丢了这美差！”将手一挥，四名紫霜护卫抬起软轿健步如飞往魔陀宫外行去。

不一刻的工夫，众人来到灭照宫位于小济山的营地。远远便瞧见营中白幡招展一片缟素。闻知杨恒到来，盛西来、尤顾东和凌红颐三大护法率众出迎。

杨恒下了软轿，由众人相伴来到为杨惟俨临时搭建的灵帐前，一众穿白挂素的护卫齐声唱诺道：“杨副宫主到——”

杨恒走进灵帐，一股香烛气息扑鼻而来。杨惟俨的遗体已存放进了棺椁之中，全身被白绸覆盖，遗体周围洒满防止肉身腐坏的驻颜粉。

杨恒的心绪一阵酸楚难言，接过凌红颐递来的三炷清香，默然道：“斯人已逝，不管生前多少恩恩怨怨，也都该随着这香灰一起化了。”

他点燃香火，来到近前俯身祭拜，兀自不能接受三魔四圣中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灭照宫宫主杨惟俨此刻便安静地躺在面前的棺椁里就此长眠。

祭拜过后杨恒由石颂霜搀扶着吃力起身，心头百感交集，久久无言。

忽听凌红颐道：“阿恒，我们都在等你苏醒，好决定何时扶灵回山为老宫主大葬。”

杨恒失神道：“这事你们决定吧，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了。”

尤顾东和盛西来对视了一眼，两人莫逆于心，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想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山，好让老宫主早日入土为安。不过……如今你已是灭照宫的继任宫主，此事终须你点头同意。”

杨恒神志恍惚一下没反应过来，诧异道：“你们说什么？”

鹧鸪天大声道：“阿恒，在你为老宫主上过三炷香后，便已是咱们的新任宫主了！”

杨恒这才回过神来，大吃一惊道：“这是谁的决定，为何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凌红颐道：“这是众位兄弟一致的决定，何况由你继任也是老宫主生前意愿。”

杨恒思绪一片烦乱，只觉得此时此刻委实没有心情来讨论这事，不无苦涩道：“他活着的最后一刻，他想拼尽全力杀了我，哪有想到传位？”

马罴劲急道：“可我们都亲耳听到老宫主当众说：‘想替灭照宫做主，等老夫死后！’显然于老宫主心中早已将你默定为百年后的接班人。”

杨恒呆了一呆，却知那分明是杨惟俨的气话，骨子里的意味可能是截然相反。

凌红颐见杨恒不愿答应，玉容一肃问道：“阿恒，你自认是杨家子孙，可还记得那本存放在千秋堂中的家谱？！”

杨恒昏沉沉的脑海似有晨锺撞响，神情庄重道：“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杨恒不敢忘！”

凌红颐上前两步，清声道：“那就看着我，看着盛护法、尤护法、鹧鸪堂主和在这灵帐里的本宫部众，还有已躺入棺椁的杨老宫主，想一想你骨子里流得的谁人之血？就忍心灭照宫从此群龙无首为人所欺？就忍心你爹爹以性命捍护的东昆仑从此衰落，日益凋零？”

说着她的语气微微和缓，继续道：“我知道你对老宫主尤存心结难以纾解，不愿继他衣钵。但放眼四海，灭照宫主之位，舍你其谁？”

“灭照宫主之位，舍你其谁？”凌红颐的话语再次深深震撼杨恒。他感受到群雄殷切期待的眼神。但这眼神绝非仰以自傲的风光与荣耀，而是他们寄托的信任，寄托的责任，那压力是如此之重。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已有决断，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道：“明天扶灵返山，为老宫主发丧荣葬！”

灵帐里先是一片反常的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继而这欢呼声像是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递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而连对岸的魔陀宫里也能听见。

正在低头沉思封印之策的南宫北斗蓦然抬头，望向小济山方向嘿嘿一笑道：“这小子——我就知道他们饶不了他！”

而当杨恒作出抉择后，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环顾群情激动的灭照宫众豪，暗暗道：“从今往后我就要和你们荣辱与共，结为一体了。”

欢呼声稍停后，杨恒想起一事，说道：“凌姨，麻烦你安排部分人手继续襄助魔教留守地府裂口，等到南宫教主他们炼成镇鬼塔后再行撤离。”

盛西来说道：“镇鬼塔，不是只需九天就可以炼成么？那也快了！”

杨恒摇头道：“炼制镇鬼塔需要百余位高手合力，魔教至今人手不足。”

尤顾东笑道：“嘿嘿，南宫北斗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不肯开口来求咱们。这事好办，他缺多少人，咱们出多少人！”

杨恒一省，拊掌道：“好，那就请尹堂主护送老宫主灵柩先行南归，待咱们襄助南宫教主炼成镇鬼塔后，回山汇合。”

当下众人计议已定，分头行事。有了灭照宫群豪襄助，炼制镇鬼塔之事水到渠成。

到了第十天头上由南宫北斗和杨恒联手主持，将镇鬼塔封印在地府通道的裂口上，又树碑立传以纪此事。

当日中午众人又在魔陀宫大醉一场，散席后杨恒率众南归。南宫北斗和薄云天率领魔教群雄下山相送，直到河谷之外。

经过联手炼制镇鬼塔，魔教与灭照宫两家高手非但化干戈为玉帛，更生惺惺相惜肝胆相照之情。兼之如今双方的当家人意气相投堪称生死之交，更不虞翌日还会兵戎相见，再起干戈。

眼见南宫北斗一送再送，杨恒只好停步道：“老爷子，难不成你要把咱们送到东昆仑，再让我送你回来？”

南宫北斗哈哈一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小兄弟，珍重！”

杨恒正欲回答，突然看见谷口外缓步走近一人，对他说道：“真源——”

那声音嘶哑低沉，宛若两片金属相互摩擦发出的异响，教人听了极不舒服。

但杨恒却是惊喜交集，展开双臂迎上前道：“真禅，你能说话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真禅神情冰冷毫无欢欣之色，漠然伫立在谷口缓缓打出一串哑语。

杨恒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定，张开的臂膀僵直在了半空。

此刻的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久别重逢的真禅——自己的兄长，见面的第一句话竟会是：“我才是杨惟俨的长孙，把宫主之位还给我！”

请继续期待《一剑惊仙》三部曲续集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一章 干戈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金灿灿的日头从云层里露出了笑脸，隐隐约约透出几抹暗绿色的光晕，就像涂了芥末的咸蛋黄吊人胃口。

风穿过峡口吹入河谷中，骤地变疾变猛，发出呼呼的咆哮切割在人们的面颊上。溪水哗哗流过青色鹅卵石铺砌成的河床，闪着波光转着漩涡，宛若舞蹈的精灵。

杨恒站在谷口的这边，愕然望着谷口那边的真禅，仍然无法相信刚才的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看真禅冰冷的表情，深沉的眼睛，杨恒又不得不痛苦地醒悟到：他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从前的真禅很喜欢开玩笑，甚而津津乐道于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每当他想捉弄谁时候，却总会被眼睛里那丝暗藏的狡黠光芒出卖。而如今伫立在杨恒面前的真禅，眼神却赫然变得陌生诡异。

他熟悉的真禅，曾经胆小如鼠懦弱而善良，虽然不会说话但笑容灿烂，令人如沐春风。从琼崖鹿回头一别，仅仅几个月的光景，眼前的真禅却变了模样。

他的头顶长出了刚硬如针的黑色短发，从里往外透出妖异的殷红，脸上的线条冷峻刚直，犹如被切割开的花岗岩，薄薄的嘴唇紧抿成线，不自觉地露出一抹阴冷的邪气，一袭黑衣不仅包裹起了往日的记忆，也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黑暗。

杨恒知道人是善变的，然而做梦也想不到真禅会变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须臾之后杨恒轻舒了口气，抬手用哑语缓缓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真禅目无表情地回答道：“没有人，只是我想拿回本应属于我东西。”

由于两人一直在用手势交流，站在杨恒身后的灭照宫和魔教群豪几乎没有人都够看懂们两人交谈的内容。鹧鸪天皱着眉，低声问身旁的凌红颐道：“凌护法，那小子指手画脚地在对阿恒说什么？”

“那小子”指的自然是真禅。数月前他击杀生父杨北楚逃下东昆仑，又接连杀伤数十位奉命追捕自己的灭照宫高手，甚至连玄武护法尤顾东亦被打成重伤，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更要命的是，杨惟俨正是受到杨北楚父子相残的惨剧刺激，于参悟横扫天荒诀时灵台失守渐渐入魔，最后引火烧身暴毙在魔陀宫中。

故而上至灭照宫的三大护法五大堂主，下到普通门人，无不对真禅恨得咬牙切齿。若非碍于杨恒在场不便擅自出手，只怕早已一拥而上将他打翻在地再踹上几脚。

凌红颐曾在真禅寄居雄远峰为母守孝的三年中与他多有接触，兼之两人的手势缓慢，勉强也看得懂些，不觉黛眉蹙起轻声答道：“他要阿恒让出宫主之位。”

“什么？！”凌红颐的声音虽轻，但周围的南宫北斗、盛西来等人无不是魔道中的翘楚人物，当下听得个真真切切。就似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里，灭照宫群豪对真禅压抑已久怒火立马就被点燃起来。

赫连豪念及杨恒半个多月前还为自己化解天火劫，从鬼门关里把姓名捞了回来，更是怒不可遏道：“他还有脸回来？”攥握铁拳便欲冲上前去。

盛西来一把抓住赫连豪胳膊，低喝道：“让阿恒来处理，如今他才是灭照宫宫主！”

他是灭照宫中的元老人物，即便杨惟俨生前也多有尊崇，一言既出众人不敢违拗，强压着怒气静默下来，各人心中均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弑父小贼做宫主！”

杨恒虽说背对群雄，但对身后情形自是洞彻若明。他很理解赫连豪等人的想法，更明白假如真禅做了宫主，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灭照宫群豪都将是个灾难。

只是杨恒怎么也想不通真禅何以会生出争夺灭照宫宫主的念头？这真是他自己的主意么？如果说背后另有人教唆指使，那个人又会是谁？

“司徒奇哲……”杨恒的脑海里电光一闪，回忆起吴道祖击杀司徒奇哲摄取元神的那幕骇异景象。他隐约有了些头绪，比划问道：“是不是吴道祖？”

真禅漠然道：“这有关系么？我只问你，这灭照宫宫主的位子让还是不让？”

杨恒注视真禅许久，摇摇头道：“可还记得那晚在鹿回头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那个决定足以影响你的未来，别让自己只数到三！”

真禅蔑然地翘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恒，回答道：“正因为我牢记着这句话，所以在心里整整默数到了三万三千，结果还是一样──它是我的！”

两人的对话被凌红颐不停地低声翻译出来，直听得众人火冒三丈。眼见杨恒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真禅却咄咄逼人不依不饶，更感义愤填膺。

南宫北斗跨上两步道：“杨兄弟，你别理这小哑巴。让老子来收拾他！”

真禅不以为然地瞥了南宫北斗一眼，嗓子里发出古怪声音道：“南宫教主，这是我们杨家的家事，无需你替真源出头。”

南宫北斗怒道：“放屁！杨恒是老子的干女婿，他的事我怎就管不得了？”

真禅望着杨恒冷笑不语，仿似压根不屑和南宫北斗做口舌之争。

杨恒语气平缓，说道：“假如三个月前你想做灭照宫宫主，我绝无异言。但现在，我只能回答你三个字：不、可、能！”

真禅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就预料到杨恒会这么说，嘶哑的嗓音道：“那就杀了我──只要我在，你就当不了灭照宫宫主。”说到此处他的嘴边忽地泛起一丝讥嘲，用手语道：“这对你而言并不算难事吧？不就是因为杀了杨惟俨，你才能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么？”

鹧鸪天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丢他娘的！老宫主是如何仙逝的，大伙儿有目共睹。倒是你小子丧心病狂弑父灭祖，白披了一身人皮！”

真禅面颊上的肌肉微一抽搐，随即恢复了平静，露出雪白的牙齿冲着鹧鸪天嘿然低笑道：“谁说我杀了杨北楚，你们谁人见来？”

群雄见他居然当众狡辩抵赖，愈发怒不可遏。尤顾东束袖提袍迈步而出，大喝道：“真禅，亏你还有脸说出这话来，你还算是杨家子弟？！”

真禅眼睛往上一翻，冷哼了声道：“手下败将！”却是揭了尤顾东的伤疤。

尤顾东老脸一阵羞怒，尹自奇叫道：“尤老，杀鸡焉用宰牛刀，让我来！”一时群情激愤，若无人阻止便要将真禅乱刃分尸。

真禅面含讥讽扫视过灭照宫群雄，冷笑道：“委实教人受宠若惊啊……”

杨恒慢慢举起右手，沸腾的人声为之一静。他开口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真禅微露得色，用哑语回答道：“生死一搏，各凭天命──活下来的人继任宫主，死了的那个便去阴曹地府合家团圆！”

凌红颐看得懂哑语，不由心头剧震道：“难怪你敢孤身前来，竟是借此逼迫阿恒与之决一死战！若在平日以阿恒的修为自是稳操胜券，可而今他重伤未愈，对手又是自己的亲生兄长，生死胜负只在一线之间，却如何使得？”

她怕杨恒中了真禅的圈套，急忙向身边的石颂霜递了个眼色。石颂霜心领神会，扬声道：“阿恒，你是云岩宗的弃徒，先让我替爹爹清理门户！”

真禅怔了怔，嘎嘎怪笑道：“弟妹，就算你心疼真源，也犯不着如此迫不及待地代他出手吧？我倒是无所谓，可别人却未必知情，还当真源是仰仗着未过门的媳妇儿，才敢有恃无恐到处耀武扬威，颐指气使。”

石颂霜俏脸肃杀如霜，不防杨恒已开口道：“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众人凛然一惊，南宫北斗传音入密道：“小兄弟，莫要中了这小子的激将法。他的印堂透红，眸中精光内敛煞气外溢，分明是将魔功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化境！要打也可以，却需与他另订时日，至少也得等到杨惟俨发丧过后。”

不必南宫北斗提醒，杨恒也已看出真禅修炼的《魔真十诫》又有匪夷所思的精进，其中缘由十有八九和吴道祖脱不了干系。

至于南宫北斗的建议自是出于一片好意，恐自己伤重失手为真禅所害。假如借杨惟俨发丧的籍口，将对决的日子延后，别人亦是无话可说。

但是却有自己的考虑和决断，轻轻摇头道：“老爷子放心，我不会输给他！”

真禅听杨恒答应决斗精神一振，嘶声道：“那就麻烦你发个毒誓！”

群雄闻言尽皆色变，司马病冷斥道：“真禅，你莫要欺人太甚！”

真禅混不理睬众人愤怒怨毒的目光，举起右手徐徐道：“我杨楚鹤对天发誓，愿与杨恒公平决斗以定灭照宫主归属。生死由命决不反悔，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杨恒洒然一笑道：“我信得过你，你却信不过我。”同样竖起了右手，依着真禅的毒誓照说了一遍，又举目望向他道：“长幼有序，我让你先手！”

话音落定河谷内外倏然死寂。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只觉得风更烈水更寒。

真禅点了点头，却并未取下背负在身后的乌龙神盾。他慢慢仰起脸望向苍茫天穹，嘴唇无声微动似在默祷。半晌之后猛地眸中红芒电闪，嘶喝道：“小心！”左掌迸指如刀“喀”地削断一株足够两人合抱的巨木，随即踏前一步右掌跟进。

“砰”地闷响，八丈多长的巨木在真禅的掌力催动下通体泛起红光，呜呜呼啸势不可挡，朝着杨恒当胸撞去。

顿时人群里许多人都发出了诧异的惊呼，却是真禅在这一招中显露出的实力远远超乎原先的想象，仅这掌劲之强便可直追三魔四圣。尤其是尤顾东等人仅在几个月前还曾经万里追杀，与真禅数度短兵相接。虽说当时即已察觉这少年魔功诡谲霸道，可顶多也就和灭照宫五大堂主在伯仲之间。何以半年不到的光阴，就脱胎换骨跻身魔道顶尖高手之列？

就在人们脑海中打了个大大问号之际，杨恒身躯往后一仰，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避过树梢，双手挥洒如拂五弦，施展出“拨云见日手”将巨木凌空转动过一百八十度，掉过头来飞射向真禅。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干净利落，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饶是在场众多的魔道翘楚人物，亦禁不住心中叫好轰然喝彩。

这时候真禅的身形腾在空中，左掌凝定正欲趁势掩袭杨恒。不料巨木被对方轻灵翻转，反朝自己撞了过来来，当即化掌为爪紧紧扣住袭来的树梢。

他劲透指尖非但化解了树梢的冲撞之势，反将巨木运转如剑直刺杨恒。

庞大的树冠千枝万叶簌簌作响，犹如无数锋芒毕露的长矛破空而至。

杨恒双肘触地飞起浮云扫堂腿“啪啪啪啪”在半空里画出一道道跌宕幻影，顿时将巨木的强劲来势卸去大半，旋即顶肘挺腰身躯蓦地抬起，如一片飞云飘落在树冠上，双脚步罡踏斗踏着树干迫向真禅。

真禅面不改色，指尖气劲由纵转横，“砰”地爆响将巨木震碎，右袖飞卷之下数百片碎木哧哧锐啸，铺天盖地射向杨恒。

杨恒脚下骤失凭仗，身子顺势沉落褪下长衫呼地舞转如轮，将漫天射来的碎木尽数卷裹起来又瑟瑟抖落在地，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真禅抢身上前，一拳轰向杨恒面门。这记拳招的套路几乎和云岩宗入门拳法里的“弥勒开怀”一模一样，但拳发无风气劲内蕴，将杨恒全身都笼罩在无坚不摧的庞大拳势之中，委实避无可避惟有以硬碰硬正面对攻。

哪知杨恒不慌不忙，右手微抖束衣成鞭，飞缠真禅右腕。与此同时垂落在腰侧的左手亦极为隐蔽地屈指一弹，拈花指力暗度陈仓袭向真禅小腹气海穴。

这几个照面兔起鹘落精彩纷呈，众人也渐渐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原来真禅情知杨恒身上带伤，尤其肋骨刚刚愈合不宜再受巨力冲击，故此祭起刚猛招式大开大合，要逼对手硬拼。杨恒则是仰仗独步天下的万里云天身法和诸般佛道绝学与之周旋，尽量避免正面硬撼。

相形之下杨恒的打法更为取巧省力，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伤势加剧。但真禅的招式化繁为简凶猛凌厉，拳拳到肉招招致命，谁也不敢保证激战之中杨恒不会出现疏忽，被他的铁拳击中。届时轻则重伤动辄殒命，着实教人捏了把冷汗。

忽听真禅一记呼喝双拳连发摧枯拉朽，将身边的参天古木一一轰断撞向杨恒。

杨恒在重重巨木飞影间闪展腾挪，犹如鱼翔浅底从容自若，右手使动长衫不时卷起树干反打真禅。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惊心动魄，难解难分。

看着真禅神出鬼没的身手，杨恒洒脱飘逸的身形，众人心头无不是一阵唏嘘。

无论对今时今日的真禅如何的反感痛恨，却都不能抹杀他的天赋才情。这两兄弟自幼朝夕相处同门学艺，又均都有着不堪回首的凄凉身世，本该是惺惺相惜骨肉相连，而今竟同室操戈殊死血战，怎不教人感叹造化弄人？！

可谁都无法阻止眼前的手足相残。南宫北斗不能，石颂霜不能，甚至作为当事者的杨恒和真禅亦同样的无能为力！如同早在二十年前就画定了的两条交叉线，冥冥中已然注定他们无可避免地要在某一点上激撞，哪怕火星四溅，哪怕粉身碎骨。

所以杨恒没有选择退让，更不会逃避，他要亲手决断宿命──为自己也为了兄弟！

“呜──”又是一根直径超过三尺的巨木势大力沉地当头砸到。杨恒侧身挥出长衫，猛听“铿”地脆响，真禅掣出乌龙神盾合身劈开巨木当空斩落。

杨恒的长衫一紧，如铁箍般缚住木身。势如破竹的乌龙神盾竟无法劈开衣衫的束缚，被生生卡在了巨木中。

刹那间兄弟两人的眼睛无限拉近，却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不同意味的东西。

极短的凝滞后，真禅率先变招，腾出左拳轰向杨恒眉心。杨恒振臂抖腕，长衫甩出巨木。真禅身躯随之一荡，拳锋走空。

“喀！”他的乌龙神盾切开最后一小截树干翻腕横扫，如黑云飞卷削向杨恒脖颈。

在众人的低呼声中，杨恒的长衫被密布在盾面外圈的森寒锯齿切割成片，碎散飘舞。杨恒横身飘移避过脖颈要害，左臂上血花迸现，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若是他再慢上半拍，整条胳膊已然不保。

真禅面无表情，晃动乌龙神盾如影随形削向杨恒的双腿。杨恒左臂鲜血淋漓，几无喘息之机，当即挺腰提气，双腿如被细线吊起，身形朝上斜飞，右手金芒耀眼亮出阿耨多罗剑，铿然镝鸣挑中盾心。

真禅灵台陡生警兆，盾面侧转避开剑锋。耳听“叮”地一记金石激响电光四溅，阿耨多罗剑在乌龙神盾上划出一道浅浅印痕。

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杨恒运气封住伤口，面色稍显苍白地说道：“真禅，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真禅看了眼被阿耨多罗剑划伤的盾面，眉宇掠过抹痛惜，冷冷道：“我也塌了呢？”

杨恒凝视昔日的手足兄弟胸中感慨万千，一字一顿回答道：“我撑你！”

真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迟了──”身躯乍起藏于盾下，乌龙神盾跌宕飞转，盾边锋锐的锯齿撕裂空气哧哧尖啸，斜向杨恒疾劈而至。

杨恒朗声说道：“只要有心，永远不迟！”双目锁定乌龙神盾诡异飘忽的轨迹，身躯渊渟岳峙，右腕轻点阿耨多罗剑唰地刺出。

真禅见杨恒这一剑平铺直叙，却破尽自己所有的盾招变化，锋芒无铸直朝盾心刺到。若不收势，以阿耨多罗剑切金断玉的神威，不仅乌龙神盾难以保全，连带藏在盾后的背心亦要被它洞穿。

他凛然一惊急忙侧盾避让，左拳从盾面下遽然探出，轰向杨恒胸口。

马罴劲见状不由讥嘲道：“我说小哑巴，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王八翻身拳？”

凌红颐淡淡告诫道：“马副坛主，真禅虽是可恶，但也不可辱及他的家门。”

马罴劲一省自知失言，心道：“我骂这小子是王八，可不是把老少宫主一起骂了？”

说话间场中战况较之适才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换作真禅满场游走避实击虚，杨恒伫立不动仅凭借阿耨多罗剑以拙破巧，以快打慢，硬是逼得对方不敢冒着乌龙神盾被伤的风险与他正面对撼。

两人翻翻滚滚又激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仙剑神盾竟没有发出一记交击声。杨恒越打越轻松自如，阿耨多罗剑随心所欲圆转如意，犹如蜻蜓点水一沾即走。偏偏真禅黑云压城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就在阿耨多罗剑不经意地一点一挑间溃不成军，连将一式盾招从头到底流畅使完都成了奢望。

斗到酣处猛听“铿”的鸣响，场中人影乍分。真禅翻身飞退落回地面，望了眼被阿耨多罗剑削断一齿的乌龙神盾，冷笑声道：“好公平的一战！”左手将神盾挂上后背，右掌劈出一道狂飙，赤芒闪耀如开山巨斧般向杨恒头顶斩落。

杨恒知他用意，阿耨多罗剑金光一闪没入掌心，振声清啸道：“你划下道来，我奉陪到底！”右手迸指催运神息，在身前凭空画出了个金煌煌的“以”字。

“砰！”赤芒光飙，金字竟是一触即散，各依笔画化作四束形态各异的流光，或如钩捞月，或如锤蹈海，又或如刀如剑纵横睥睨，将赤芒绞得支离破碎，未及杨恒身前便散作丝丝缕缕随风而去。

杨恒退后一步卸去余劲，只觉左肋一阵隐隐作疼，却是伤势复发的征兆。

真禅换作左掌劈出第二道赤色狂飙，招式套路和先前一模一样，威力犹有过之。

原来这是从《魔真十诫》中参悟出的魔门失传绝学“赤冥斧”。这“赤冥斧”翻来覆去就只几种简单套路，乍看不过是“力劈华山”、“横扫千军”之类的庄稼把式，实则大拙不工霸道之至。如若不识其中厉害，试图闪躲避让，往往三五个照面里便被漫天狂卷的赤飙逼得无处藏身，终究难逃身首异处饮恨黄泉的厄运。

真禅初学乍练，只能一口气连劈十九斧，便需调息运气重新蓄势。然而别说十九斧，就是九斧，用来对付哈元晟邛崃山君这等魔道著名凶顽，都有浪费之嫌！

“呼呼呼呼──”光澜跌宕赤风咆哮，赤冥斧一浪高过一浪涌向杨恒。

杨恒施展三无漏学十六字真言紧守门户，但在赤冥斧强悍雄霸的连续劈击之下，他的身形被震得不住晃动朝后退步，不知不觉双脚踏到了溪水上。

“嚓！”杨恒的衣角被斧光削去半幅，左腰迸现一溜血珠，终是被罡锋所伤。

真禅突起扬声跨上两步，劈出第十一记赤冥斧，又伤到杨恒的右肩。

石颂霜的心一下子揪紧，悄悄垂手凌空摄起数枚鹅卵石。冷不丁听见南宫北斗沉声说道：“丫头，把小石子给我！”

石颂霜一怔，反将手心里的鹅卵石握得更紧，低叫道：“义父……”

南宫北斗目视战况咧嘴一笑道：“你力气太小，让老子来，保管打他个透心凉！”不由分说从石颂霜手里攥过鹅卵石，捏在指间“哢哢”转动，嘿嘿低笑道：“杨兄弟受了多少伤，老子依葫芦画瓢要他原样奉还，也算公平无欺吧？”饶是兵凶战危，周围众人闻听此言仍禁不住莞尔。

这时杨恒的十六字真言使尽，浑身浴血已整整退出十六步。真禅的嗓子里爆出一记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呼啸，腾空跃起双手连发，将最后三记赤冥斧一气劈出。

三道赤色狂飙前仆后继，汇成磅礴斧光从河面上飞掠而过，直有石破天惊之势。

杨恒镇定如恒，两腿蓦地没入水下，双掌轻按河面，低喝道：“起！”

“哗──”金光荡漾，一道直径超过三丈的浑圆水柱冲天而起，射向云霄。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二章 彷徨

“铿！”当三道赤冥斧狂飙破入水柱的一霎，人们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奇一幕。

水柱从里往外爆出绚烂金光，丝丝寒气扑面彻骨，刹那间化作一根巨型冰柱，将赤冥斧严丝合缝地封冻在内。“喀喇喇、喀喇喇──”赤冥斧犹如笼中困兽，愤怒撞击劈斩，将冰柱撕裂开无数隙缝。

杨恒双掌一抬按住柱底，神息运化吐出一波波金色寒光注入冰柱。冰柱飞速变粗，将赤冥斧彻底锁死，没了半点儿脾气。

真禅微微色变，身躯前冲一拳击在柱顶。冰柱哢哢脆响数声砰然迸裂，流光溢彩如繁华怒放，映得河谷里一片绮丽多彩。

杨恒闷哼呛出口淤血，身子几乎完全沉入河面，顺着水势往后漂退。

凌红颐厉声喝道：“真禅，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悬崖勒马？！”

真禅悬停空中努力平复体内奔腾肆虐的魔气，俯首望向杨恒道：“只有打败我，才能结束这一切！”牙齿咬破舌尖仰天喷出一蓬腥红血雾，跟着双手凌空挥舞抓起一把把如烟似雾的精血凝在掌心，嘶吼道：“去死吧！”

“轰隆隆！”雷声撼天，一团团血红的烟雾卷裹飞转，宛若雪球般急速滚动膨胀，从真禅的掌心迸射而出，所过之处留下数十道黑暗空洞的轨迹，竟似连光也被它无情吞噬，不可一世地轰向杨恒。

然而杨恒的身影却骤然消失在水底，同时也从真禅的视野中彻底消逝。

“！！！！”“血雷煞”铺天盖地轰击在溪水里，激起一道道血红色的水柱。顿时溪水断流，河床千疮百孔遍目都是深达数丈的巨大凹坑。

可是杨恒的身影却匪夷所思地蒸发不见，无论血雷煞揭地三尺几乎将百多丈的河床兜底翻起，依旧寻不到他的踪迹。

真禅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的身躯已被血雷煞轰成了齑粉，眼看空中血雾用尽，猛地狠咬舌尖再喷出一股精血，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血雷煞澎湃如潮，已将一百五十丈的河面轰成斑斑驳驳的深壑，连带河畔十丈之内都没能逃过他的轰炸。

但是……杨恒的人呢？他究竟藏在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惊慌，反而像是在辛苦强忍着古怪的笑意？

真禅的心头霍然一寒，收住血雷煞呼呼粗喘道：“真源，滚出来！”

忽听背后传来杨恒悠悠的笑语道：“要不要坐下来，我请你喝杯茶？”

“万里云天身法中的水土之遁！”真禅眼眸中迸发出一股受人嘲弄的羞恼与凶狠寒芒，回身就是一拳捣向背后。

“呼──”拳锋走空，就见杨恒好整以暇地飘立在五丈开外，满身刚被溪水洗清的伤口又在汩汩渗出血水，苍白的面容泛起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在身前飘散的殷红色拳风，微笑着道：“你一定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受罚在藏经楼抄书的故事。整整两个月，你和我差不多抄写了五十多部经卷，一边抄一边骂明镜大师老糊涂。”

真禅也是打累了，听杨恒忽然说起这段往事不禁愣了愣，冷冷比划道：“只有行将朽木的人才会怀旧。”

杨恒洒然一笑道：“你不念旧，又为何始终不愿换了背上的乌龙神盾？以你如今的魔功造诣和招式套路，已不适合用它。”

真禅脸色蓦转冷厉，沙哑喘息的嗓音道：“我没你那么幸运，手握不世神剑！”

杨恒油然道：“人自助天助之，幸运不是与生俱来的，你该比我更懂这道理。”

真禅不耐地低哼道：“用不着你给我讲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杨恒笑道：“好，咱们不讲道理。我请你读经──”头顶金光腾腾祭起金刚真经。

从开战至今，他宁可拼着被真禅狂轰乱炸遍体鳞伤的巨大风险，便是要积蓄神息静候良机，等到对方气势衰竭战意受挫之际，才亮出最后的杀手！。

杨恒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假如没有伤势羁绊，功力又在巅峰状态，纵使真禅魔功大成，他也有十足的把握克敌制胜。奈何形势比人强，面对真禅咄咄逼人的猛攻，他亦只好退避三舍挫其锋芒，精打细算着使用有限的神息。

“嗡──”满空的佛光颤动舒展，倏然幻化作一部金煌煌的厚重经书，刺得真禅眼睛一阵发花，不由自主地低叫道：“金刚经！”

杨恒探指虚点，经页翻动华光万丈，金刚经首篇《法会因由分》喷薄而出，七十九字的经文幻化作一束炫目金雷轰向真禅头顶。

真禅被眼前瑰丽壮观的景象深深震撼，全凭本能地一拳崩出，轰打金雷。

“嗖──”金雷如水银泻地穿越过浩荡汹涌的红色拳风，倏地没入真禅头顶。

“呀──”真禅发出一声悠长嘶哑的低吼，身躯猛烈摇颤，往下栽坠。

在金光没顶的一瞬，他就像被慈悲恢弘的佛光普照，脑海里翻卷蠢动的种种欲念和杀意如冰雪般一颗颗融化滴落，狠狠撞击着自己的灵台。

这样的感觉远非春风拂面那般舒适畅快，而是充满了魔意被撕裂消融的痛楚。那雪水滴落在灵台上，犹如强酸般腐蚀出斑驳坑洼，令他心神震荡痛不欲生。

随着金刚真经的佛意源源不绝地涌入，他体内的魔意亦被激怒，狂暴地奋起反击，在每个角落里拉锯绞杀。真禅直感到自己的神经正在一条条地粉碎，连带身躯也要被扯烂撕裂，心底埋压的善念却渐渐复苏，试图与金刚佛意汇成一股，竭力打压着肆虐疯狂的魔意反扑。

他跌落到水里，身躯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嘴里身不由己地发出痛苦呻吟。他的眼神变得迷乱朦胧，忽而透出凶狠暴戾的赤芒，忽而露出柔和宁静的神光，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在经历着什么？

恍恍惚惚地，以往深藏的记忆浮光掠影，流淌过他被魔意掩盖的心头。

他想起和杨恒一起抄经的日子，和师父一同下山化缘的岁月，也想起了西门美人、司徒筠……还有自己的娘亲和生父！

当记忆的齿轮转动到杨北楚这一段时，真禅的心底突然蹿升起一股冷意，痛楚地揭开了那道拼命掩藏的伤疤──

是的，他杀死了杨北楚，就在秦鹤仙的墓前，可心里头却没有一丝替母亲解恨的快慰，有的只是恐惧、惶然和不知所措的失声痛哭。

然后他机械地举起乌龙神盾，用锋利锯齿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准备完成最终的解脱。但是有人阻止了他──那个人不仅没有出手杀他，反而给绝望中的自己指点了一条救赎之道：只要找到被窃的轩辕心与聚元珠，就能够唤醒杨北楚的魂魄，令其死而复活，托体重生。

于是他依照那个人的吩咐，开始了永无尽头的逃亡之路。如丧家之犬般一路迤逦，一路血战，终于成功寄身琼崖山庄。

因为那个人告诉他：轩辕心和聚元珠已被天师攫取，而天师的真实身份便是司徒奇哲！所以，要想复活杨北楚，要想挽回自己的错失，就必须击杀司徒奇哲，夺回本该属于灭照宫的轩辕心与聚元珠！

他照做了，谁知事情随后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之外。但仍在坚持，只为能有峰回路转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只为能重新堂堂正正地回到云岩宗门下。

然而上天无眼，又一次地捉弄了他。正当他一步步获取信任，有望找到轩辕心和聚元珠下落的时候，那个人却突然死了。

他死后，世上再无一人清楚其中的隐情，更没有一个人能再帮他复活杨北楚！

如今这一切都晚了，都完了。他不知道存活的意义，不知道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到底是救赎还是毁灭？

“呀──”又是一声悲痛不甘的呼吼，真禅的灵台魔意奔涌，杀机重现。

他竭力瞪大双眼，死死注视着杨恒那已变得模糊的身影，吸气、吐气，奋尽全力站直身躯，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善现启请分、大乘正宗分……金刚经字化作的金雷不住轰入真禅的头顶。他的身形几乎是定格在了空中，无限缓慢地挪移向杨恒，口角溢血面目狰狞，从体内散发出浓烈的红色雾气。

魔意消融了又滋生，善念泯灭了又复苏。终于，在金刚真经无上佛意的感化之中，他眸中寒冷的坚冰开始慢慢融解，神情里有了更多的犹豫与矛盾。

杨恒敏锐地感应到真禅内心细微的变化，顿时心中一喜，极力催压所余无几的神息，又祭起《金刚经》中的第二十七品“无断无灭分”。不曾想金雷乍起，杨恒即觉左胸一阵剧痛锥心，体内神息竟是在这要命时刻赫然凝滞！

“呼──”无断无灭雷波动颤鸣，竟从真禅身侧偏斜掠空融进了河水里。

真禅被压抑的魔意骤然抬升，魔气欢呼雀跃涤荡经脉，眼睛里陡地杀机迸放，身形不由自主地加速前冲，撞向杨恒怀里。

杨恒猝不及防，无暇调运神息重凝金雷，急忙使出一式“怒射天狼”迎拒真禅。

真禅的身形不退反进，无视杨恒迫来的掌劲，猛地翻腕掣出一柄短匕，竟似要和对方玉石俱焚。“砰”、“啪”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真禅的匕首和杨恒的北斗神掌各自精确地击中对手右胸。

真禅松开刺入杨恒胸膛的短匕，“哇”地吐血飞退，身形毫不停滞赶在群雄围攻之前掠出河谷，没入浓密的山林深处。

他不敢停留，强压胸口翻腾的气血全速飞驰，两旁参天的林木不停往后退去，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全凭本能避开树木山石的遮挡御风疾飞。

残留在体内的金刚佛意兀自鼓荡流转，搅得他一阵心烦，胸中像有团火在烧。

他的的身体明明遭受了重创，可整个人仍然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好似有宣泄不尽的精力迫使着自己不停地奔驰，不停地翻山越岭去向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山林静谧，他没有听到背后有追兵的动静，可依旧不愿停下风驰电掣的身形。

他已习惯了逃亡，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过往逃向另一段过往。不停地逃，逃避着追杀，也逃避着自己。

终于前方再也没有连绵起伏的群山，他筋疲力尽地一头栽倒进枯萎的草甸里。

干硬的草叶摩擦着他的脸颊，在肌肤上划开一道道血口。他感觉不到疼，只是趴在草甸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大口大口地从喉咙里呛出淤血。

他不知道杨恒的这一记北斗神掌是否手下留情？如果是，他宁可对方情断义绝，用尽所有的力量一掌打死自己！

还有哪种死法比倒下自己最信赖的同胞手足的掌下，来得更值得快慰？

然而他并未死去，至少现在还没有。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可任务还是以失败告终，他不可能击败杨恒──在接受任务的时候，他已然深深明白到这点。

好在自己生来就是个失败者，从身患哑疾被父母抛弃，到孤苦伶仃寄人篱下。这二十多年的人世经历，彻头彻尾便是一部用失败书就的故事。

失败多了，也就无所谓失败。因为对于一个近乎对自己绝望了的人而言，成功了才是怪事。譬如眼下，最后的一丝期冀亦终于破灭，随着杨惟俨的死，随着决绝的短匕刺出，一同灰飞烟灭。

奇怪的是，昏沉沉的脑海里却不断响起杨恒的话音，让他即死的心仍不甘寂灭。

──“我信得过你，你却信不过我。”“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我撑你！”

他讨厌这声音，喋喋不休让他有哭的冲动，而记忆里却早就忘了泪水的咸湿滋味。

他艰难地翻过身，胸口断折的骨头刺得肺叶一阵收紧抽搐，却看见了广袤的天空。

天没有塌，但他真的倒了。他不晓得，一个亲手杀死自己生父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做杨恒的兄弟，还有什么资格当明灯大师的徒弟？！

愧疚、懊丧、苦痛、不忿……惨烈的心绪噬咬着他被金刚真经唤起的那一缕良知。在魔功大幅消退之际，他也得以回首这段彷徨无助的日子。

渐渐地，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他就在草甸深处昏睡了过去。也不知梦里见到了什么，慢慢从紧闭的眼角溢出一颗冰凉的泪珠。

◇◇◇◇

又过了许多个时辰，真禅突然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他睁开眼睛，一道金绿色的电光直刺双目，天空中乱云纷飞电闪雷鸣，肆虐的狂风席卷过旷野，吹得枯草瑟瑟摇摆，如疯舞的银蛇。

“哗──”滂沱大雨骤然落下，顷刻间幽暗的旷野就被绿色的雨雾完全吞噬。

冰冷的雨珠溅落在真禅的身上，透着丝丝寒意，让他原本已僵硬的身躯更加难受。

他却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舒展开四肢任由绿色的雨珠滴落在衣发上，冲刷去满身的血污，却洗不去心底的伤痕。

在昏死的这段时间里，“慑仙玦”的灵力自动流转，悄无声息地替他修复着体内创伤，只是浑身依然软绵绵地毫无力气，胸口也疼得厉害。

他就这么一直躺着，看着雨势变大变狂，看着雷电劈开黑沉沉的天幕，用狰厉的寒光蹂躏着大地。忽地，真禅觉得自己便似身旁的那一根根枯草，随风摆动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在彷徨的雨夜里忐忑无助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忽然，他的视线瞧见了从泥泞中显露出的一段坚忍不拔的草根。它深深地扎进土壤，若非雨水的冲洗旁人根本无法看到。不论风有多大，雨有多狂，它都会紧紧抓住大地绝不松手。哪怕裸露在地表的草叶被电劈碎，被雷打焦，等到来年春天这里仍会绿草成茵满目苁蓉。

真禅出神地望着那截草根，不自禁地伸出颤抖地手，轻轻抚摸上它。一阵亮绿的电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依稀可见唇角泛起的一抹温暖笑意。

足足四个时辰后，雷雨停歇，东方天际微露鱼肚白。真禅吸纳了整夜的天地精气，精神渐有好转，内心里却不愿就此离开这片广阔无垠的草甸，便继续在此逗留疗伤，直至一个月后体内伤势尽数痊愈。

这时候真禅的心里再次生出踌躇。按道理任务即已失败，他无非剩下两种选择：要么不弃不馁继续挑战杨恒；要么回去复命。

很显然杨恒的强大是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超越的。真禅相信交给自己这项任务的人，亦同样明白这一点。与其说那人是抱着杨恒负伤趁火打劫的侥幸，还不如说是对自己又一次不着痕迹的考验与试炼。

所以不管怎么说，试炼的结果已经出来。真禅相信对方会满意自己交出的答卷。除非，他是想借刀杀人，让自己死在灭照宫群雄的乱刃之下。

故此如今最正确的选择便是回返来时的地方，在沉默与积蓄中等待。

经过在草甸疗伤的这段日子，他的魔功又有神乎其神的精进，赫然突破了魔真十诫第七层的“天之寂”，从而达到了一个令自己也瞠目结舌的新境界。

所以他还是要回去，不仅仅是司徒筠的翘首以盼，更是命运的使然。

在离开草甸之前，他小心翼翼地连根带泥挖起了一株枯黄的小草，珍而重之地收藏进了自己的怀里，猛然感到自己也许还应该再见一见她。

当下真禅御起乌龙神盾向南缓行，一路无话即日抵达桐柏山中。他不晓得西门美人是不是在家。如果她在的话，真禅也只想远远地偷偷地看上一眼，只为确定伊人安然无恙。可内心深处，真禅却明白自己不该也没资格这么做，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下久已沸腾的冲动。

虽然从未到过桐柏山，但他不止一次听西门美人提起过自己的住处。

“翻过武圣岗，沿着一条绿盈盈的小河往西走，就能看到右首山坳里种着的两排高大柏树。顺着柏树当中的碎石小路再走上一段，你就能看到我家的石府了。”

她翻来覆去的说，他就翻来覆去的听，直到耳朵里磨出茧来，心里却是甜蜜蜜的。

尽管西门美人每次说起的时候，都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可真禅却在心里偷笑──刁蛮霸道的西门大小姐分明是放不下架子，才想出这法子来请自己登门作客。

此刻，真禅便站在了两排高大柏树的尽头，望着虚掩的石府门户犹豫不决。

天色渐渐变暗，他终于下定决心，举步走向石府。石府外有桐柏双怪设下的结界禁制，但已难不倒今日的真禅。他轻而易举地破了禁制，推开石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府中。

寂静的石府里不见人影，真禅的心不禁跳得厉害。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潜踪匿迹往右侧的石道里行去。当西门美人的闺房赫然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真禅才发现自己将她的一言一语记得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牢固。

闺房外侍立着两个婢女，真禅不费吹灰之力将她们点昏过去。

他舒展神息，探测了下屋里的情景，轻轻推开房门。登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至，呛得他差点打了个喷嚏。

他急忙忍住，心头不由一惊，飘身潜入了屋中。屋里红烛高烧，帘幕低垂，隐约看见西门美人躺在床榻上正自熟睡。

真禅忐忑地走向床边，掀起帘帐一角，就见西门美人的俏脸清瘦憔悴布满绿气，肌肤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幽绿色冰霜，已被天霜劫折磨得不成人形。

真禅的心痛楚地悸动，慢慢吐了口郁气，伸出手颤抖而迟疑地贴向她的面颊。

触手冰凉，真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西门美人一无所觉，兀自深陷昏迷。

借着烛光，真禅发现睡梦中的她嘴唇微微在动，发出极低的声音，不知在说什么。

他禁不住俯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断断续续听到的却是：“小淫僧……我恨你！”

真禅的身躯立时如遭电击，僵硬地抬起，脸色似喜似悲无限落寞。

蓦然他在床角坐下，眼里闪过一道决意的电芒，右手探入被褥握住西门美人冰冷的皓腕，默运神息将慑仙玦的灵力流转输出，注入她的经脉。

一炷香过后，西门美人的肌肤上升起淡淡青烟，绿霜开始逐渐融化。

真禅的面孔赤红，源源不绝地催出慑仙玦灵力，双目须臾不离地凝视着西门美人。

忽然她的睫毛微颤，一下睁开了眼睛，脱口叫道：“小淫僧！”

真禅吃了惊，正欲措词回应，孰料西门美人痴痴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却流露出失落之色，幽幽叹道：“我又在做梦了──”

真禅心口一热，低声说道：“不是梦，是真的──我来看你了。”

西门美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到最大，呆呆瞧着真禅嗫嚅道：“你、你会说话了？”旋即自嘲地凄然一笑道：“真是的，这是在梦里，哑巴开口也不稀奇。”

#奇#真禅内心苦楚，险些就想抱起西门美人，告诉她这不是梦，真的是自己来了！

#书#但转念之间，他又颓然放弃，暗道：“她清醒后又能如何？我终究是要走的，何必再去毁灭她美好的梦境？”

想到这里，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是啊，是梦──很美的梦。”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三章 绝路

西门美人身上的寒霜渐渐化去，她的体内也徐徐地生出了暖意。

她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伸手另一只手握住了真禅的胳膊。真禅的身躯轻轻一震，却没有挣脱。西门美人舒心地微笑道：“还是梦里的你最乖，最听话。”

真禅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将她的娇躯紧紧搂入怀中，滚烫的嘴唇深印在她的樱桃小口上，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拥吻着梦境里的她。

西门美人的身子先是一僵，继而不顾一切地热烈回应，越发相信这是一个梦。

许久之后真禅强压与她合体交欢的炽烈魔意刺激，将嘴唇移向西门美人的耳边，喘息着说道：“我在梦里求你件事，你要答应！”

西门美人满面桃红情难自己，娇喘道：“一百件，一千件我都会答应你！”

真禅一咬牙，低声道：“如果有一天你恨透了我，对我绝望到极点，就杀了我。不要犹豫，不要手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解脱。”

说罢不理会西门美人骇异的眼神，将吴道祖设在自己身上的命门传音入密给她。

突然背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西门望夫妇见爱女的闺房屋门洞开，婢女倒地，便是有外敌入侵。两人惊怒交集，高呼道：“美美！”

真禅的心一震，知道该是离去的时候了。他恋恋不舍地吻过西门美人的樱唇，低语道：“美美，不要忘了我，Qī.shū.ωǎng.不要忘了我的话……”

“砰！”西门望眼见一个黑衣男子搂住西门美人施以轻薄，不由火冒三丈，重重一拳击在了真禅的乌龙神盾上。

真禅的身子一抖，运功化去西门望开碑裂石的拳劲，放开西门美人的娇躯，回转过身抓住对方再次轰来的铁拳，沙哑道：“是我！”

不必他说，西门望也从乌龙神盾上认出真禅。可不认得还好，认出后他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破口大骂道：“小哑巴，都是你害得美美！”抡拳欲打，却被真禅的五指捏得纹丝不动，挣了几次都无法脱出。

真禅望着西门望愤怒的丑脸，心里涌起一缕伤感，却立即警醒道：“我这是怎么了？”甩手将他推出数丈，漠然道：“西门府主，你杀不了我的。”侧身掠过目瞪口呆的东门颦，身影似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石道里。

西门望怒吼拔斧，不意右手酸麻失去知觉，魔斧当啷坠地溅得火星四散。

正觉惊骇羞怒之际，忽听西门美人呆呆问道：“爹爹，你也到我的梦里来了？”

西门望一愣，望着爱女痴痴的病容，胸中怒火全消，不由得颓然一声叹息道：“王八羔子，这是谁造的孽？”

东门颦如梦初醒，问道：“师兄，要不要把那小哑巴追回来？”

“追个屁！”西门望沮丧地低骂道：“这小哑巴怎会开口说话了？”扭头望望空荡荡的石道，回思方才交手瞬间仍是心有余悸。

这时候真禅早已出了石府，御起乌龙神盾快逾飞电向东疾驰。他的嘴唇在出血，却是被自己的牙齿在无意识中狠狠咬破。热乎乎的血丝渗入舌尖，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非皮囊包裹的行尸走肉。但是没人知道，他已感觉不出这血丝的咸湿味道。

他夜以继日地驾驭乌龙神盾急速飞行，当旭日东升时已能遥遥望见汪洋大海。

他的心情稍稍好受了点儿，也是觉得有些累了，便减缓了飞行的速度。

中午过后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荒凉海岛，孤零零地坐落在碧波万顷的海天之间。真禅收住乌龙神盾改以御风飞行，飘落在岛上。

他刚凝定身形，就听一声喜悦的欢呼道：“真禅！”跟着司徒筠火热的娇躯便从乔木林里扑入到他的怀中。

真禅轻拥司徒筠的纤腰，与她并肩往林中的一排小木屋行去。

回到两人的小窝里，不理司徒筠娇痴的盘问，真禅粗蛮地将她抱上床榻，疯狂地翻云覆雨直至两人筋疲力尽。

风雨过后，司徒筠望着满是淤青痕印的如雪肌肤，久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承受真禅如此粗暴的鞭挞，却知道每次他要这么做时，心里一定藏着难言的痛楚，所以才会借着她的胴体尽情发泄。

于是一次次她痛苦地怀疑起与真禅的婚姻，不知道这个每晚睡在自己枕边的男子，究竟是真的爱她，还是仅仅把她当做泄欲的工具？

然而每每午夜梦回，望见真禅在盘坐运功时脸上不自禁露出的伤痛之色，司徒筠便又在怜惜中释然。何况，如今他已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信任，她还能相信谁？

她轻抚着真禅坚实发亮的胸膛，终于开口问道：“你去哪里了？”

真禅神情迷茫，思绪像是飘忽在极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回答道：“杀人！”

司徒筠一惊，醒悟到了丈夫变得暴躁粗蛮的原因，问道：“是什么人？”

真禅闭起了眼睛，缓缓道：“杨恒──你该不会忘了他的名字。”

司徒筠娇躯剧颤，涩声道：“是他？！”一下子，她积郁在心中的所有的不满都冰融雪消，胸口柔情激荡，深吻在他的胸膛上，低低道：“他死了么？”

真禅紧闭着眼，略嫌不耐烦地回答道：“他要是死了，我还能活着回来？”而后自知失言，翻身压住司徒筠沉声道：“但也只差一点儿，我就能杀了他。”

司徒筠被真禅压得透不过气，轻喘道：“不要紧，下次你一定能成功。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下次，还要有下次么？”真禅心底一阵躁动，猛地封住司徒筠的樱唇，开始了新一轮的搏杀，脑海里却依旧挥之不去杨恒右胸血肉模糊的情景。

几番巫山云雨后，司徒筠力不能支沉沉睡去。真禅穿衣下床，悄然走出小木屋。他穿过乔木林的另一头，沿着峡谷走了半顿饭的工夫，前面是座碧波荡漾的水潭。

真禅在潭边停留了会儿，确定四周无人，飘身沉入水中。秋水微寒，他一直下潜到了潭底，而后走到一堆杂乱无章的褐色岩石当中。

一团白光升腾，下一刻他已来到奇幻的秘境之中。那是一座巨大的古堡，门窗外白光泄入，看不到任何景物。底层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只伫立着一座椭圆形的祭坛往外散发着雾蒙蒙的微光。

真禅驾轻就熟地走过大厅，沿着厅后的石梯登上二楼。在与祭坛相应的位置上，有一座汩汩沸腾的血池。就像城镇里常见的浴池，靠着池边有一圈人静静地盘膝坐在血红色的沸水里，如同雕像般对真禅的到来不闻不问。

真禅上到了三楼，站在过道尽头一扇关闭的铜门外安静地守候。

很快铜门缓缓开启，真禅迈步走入门后的密室里。密室很大，到处都是世所罕见的珍稀药材和各色鼎炉器具。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背对铜门，将手中银针一根根扎入平躺在面前竹榻上的中年男子身上，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回来了？”

真禅的目光悄悄瞥过那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回答道：“我失败了。”

老者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他要你这么做是强人所难。你的伤都好了么？”

“好了，”真禅换作哑语道：“我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老者没有回头，缓缓道：“你这次伤得不轻，足足花了一个月才完全恢复。不妨多休息些日子，也好陪陪筠儿。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那多出的一天你去了哪里？”

真禅一凛，反问道：“你一直在跟踪我，那又何必多问？”

老者摇头道：“那天在草甸中，我趁你昏睡查验过伤势，便先一步回岛。至于半个月的疗伤期限，是我根据你的伤势度算出来。我想自己应该没算错吧？”

真禅点点头，毫无隐瞒地比划道：“我去看望了西门美人。”

老者苦笑声道：“果然如此。我早该料到，你中了杨恒的金刚真经后，魔心大损功力消退，诸般杂念便不可抑制地泛起。换作受伤之前，你是绝不会想到前往桐柏山的，我说的对不对？”

真禅心头猛震，这才明白到自己连日来心神不宁，屡屡思及往事的根由竟还是出在了杨恒的金刚真经上。进一步地，他醒悟到了杨恒的良苦用心。

老者见真禅不说话，便道：“要是让吴岛主获悉此事，一定会动摇他对你的信心。”

真禅亦恢复镇定，冷漠地笑了笑用手语道：“我猜你不会告诉他。”

老者道：“的确，我没有必要告诉他。因为他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亲身验证了杨惟俨的死讯，这比杀死杨恒更重要──他始终怀疑，你是奉了杨惟俨的密令，假借杨北楚之死故意投到琼崖山庄！”

真禅脸上波澜不惊，比划道：“那他更应该知道，杨北楚是真的死了！”

老者淡然一笑道：“否则，他又岂会信任你，将你引来这里？”

真禅道：“有一件事我疑惑很久，你可以不必回答──司徒奇哲是不是死了？”

老者沉默片刻，徐徐道：“你这么说也不完全对。真正的司徒奇哲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死了，而如今的司徒奇哲只不过是被吴岛主将元神重新收回，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复活，就如同那日你和司徒筠离开凤凰岛时所见的那样。”

“谢谢，”真禅无动于衷地说道：“我想请你帮忙。上次你只是封印了我的味觉和嗅觉，这回我希望能将自己的听力和痛感一并封印。”

老者似乎沉吟了半晌才悠悠道：“你要考虑清楚。一旦这么做了，不仅再也听不到这世上的任何声响，肌肤也无法再感受到任何的触觉。因为随同你的痛感一起消失的，还有你刚刚还曾体验过的快感。”

真禅满不在乎地一笑，沙哑道：“我考虑好了，只需留下我的一双眼睛，就够了。”

说话时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杨恒的那句话语：“如果那个决定足以影响你的未来，别让自己只数到三！”但事实上，他已数过三千，真的数过了三千。

老者放下手中的银针，沉静说道：“既然这样，你就到楼上去！”

真禅微微欠身以示谢意，将手轻按在胸前，最后感受了一次怀中的枯草柔韧。

◇◇◇◇

目送真禅上楼后，老者走出密室，径自来到古堡的底层，举步迈上祭坛。

过了一小会儿，祭坛上雾光渐渐变亮，化作一道扁平的青色光柱。老者伫立在光柱前，瞑目低吟，声音透过光柱传向了千里之外的另一端。

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光柱中浮现出一道窈窕娇柔的倩影，虽然受到光雾晃动的影响看不甚清少女的容貌，但那空灵脱俗的仙气却已铺面而来。

然而这种影像并不可逆，换而言之对面的少女根本无法看到老者的真容。她所见到的，仅仅是一个浮现在青色光柱里的漆黑人影，和如迷一样的嗓音。

“小夜，你出关已经六天了吧？”老者的语气柔和，一如祖父般慈霭，缓缓道：“恭喜你参悟了‘灵玄心境’的第七层境界。你的修炼进度远远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修成灵玄九境的不世奇才。”

光柱中的少女──小夜，同样在注视着老者的身影，但如同从前一样，她能看到的永远只是条黑色的轮廓。不知为何，每次听到老者慈祥关爱的话音，她都忍不住生出一睹其真容的强烈念头。尽管她知道，老者不可能满足自己的这点请求。

“师尊，”她恭谨地问道：“这次我可以看见您的眼睛吗？”

老者微笑道：“我说过，只要你能修炼到灵玄第七境，就可以看到。”话音落处，小夜面前那道青色光柱里亮起了老者的双目，深邃而慈和，便如她从对方嗓音里所感受的一样，却非埋藏在心底的那丝期冀。

她的明眸不自觉地闪过一抹失落，垂落眼睑道：“您的眼睛比我想象中的还亮。”

老者仿似洞彻到小夜的心思，含笑道：“我答应过你，当修炼到灵玄第九境时，你就能见到端木神医。相信这一天已经为时不远。”

小夜点点头，说道：“我明白，就请师尊传授灵玄第八境的心法要诀。”

老者摇头道：“不急，你先去办一件事。等事情办妥后，再来修炼第八境的心法。”

小夜怔了怔，意识到三年多来，这还是师尊第一次交代自己外出办事。

老者说道：“此事颇有风险，但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另外，我会暗中派人保护。”

“请师尊吩咐。”小夜诧异过后，心里反有一丝欣喜。毕竟三年多了，她未曾离开过蓬莱岛半步，也许这次能有机会见到父亲和姐姐，还有……那个他。

“你立即点齐蓬莱剑派所有高手，即日起程赶往楼兰。”老者吩咐道：“如果不出所料，至尊堡近日必有大难。我要你襄助厉青原，化解这场灾劫。”

“是，师尊。”小夜垂手应道，心底不由泛起微微涟漪。

厉青原的名字，她自不陌生，由此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姐姐，想到了杨恒。

三年多了，他们还好么？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外仙岛上，她惟一能做的事便是修炼再修炼，直至达成师尊期望中的目标。

虽说已是蓬莱剑派的掌门人，可挂名这么久，却从未正儿八经的处理过一桩门中事务。所有的事情都由几位长老分担，而她就在这座密闭的大殿里，对着祭坛上浮现的老者黑影，度过本该如花般绚烂的青春年华。

幸好，还有小雪的陪伴。这头偶然得自昆仑山中的玩伴，如今赫然长成为一条超逾一丈八尺通体银光闪闪的威武冰龙。

现在，它就蜷缩在她的脚边，将身躯收缩到只有三尺长，呼呼地酣睡着。

“带上为师送你的神器，说不定它会帮你大忙。”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可能，我希望你邀请厉青原来蓬莱作客，相信他不会拒绝。”

小夜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光柱中的黑影。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透露出丝毫的相关信息。她略作迟疑，问道：“弟子该怎样向他开口？”

“这是你的事了，必要时不妨使些手段，哪怕把他绑来都成。”老者微笑道：“越快越好，带他到这里来见我。但事先不要告诉他，就当是给厉青原一个惊喜吧。”

小夜困惑地望着老者，答应道：“我会尽力办到。”

“你会办到的，我能预见。”老者似乎非常满意小夜的表现，悠然道：“就像许多年前，我已预见到了你的存在，预见到了蓬莱剑派日后的种种变故。这一次，我预见到的便是你楼兰之行的凯旋而归。”

“多谢师尊鼓励。”小夜不会忘记，这老者对于蓬莱剑派而言，还有一个更加神秘尊崇的名号──“天语师”。她恭敬地应道：“弟子定当不负所托。”

“去吧，”老者的上半部脸庞忽然从黑影里亮起，慈和道：“我等你带他回来──”

正当小夜心头剧震，想仔细看清楚师尊那半幅庐山真面时，光柱里的黑影倏地隐没，只剩下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小夜面对光柱怔怔出神良久，才抱起脚边的小雪缓缓走下祭坛。身后的光雾渐渐黯淡，大殿里又恢复到之前的幽暗中。

她并未像往常那样回到修炼专用的后殿，而是径直向紧闭的殿门走去。

她的胸中心潮澎湃，不断回想着天语师的话语。她仿佛都听懂了每一句，可细细一想，每一句话的背后都隐藏着深意，却是自己无法理解的。

楼兰会有什么样的劫难，为什么师尊要见厉青原？这些疑惑，老者都没有点透，就像故意留下的谜题，要自己到了楼兰才能一一解开。

不觉她已走到殿门后，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闩，但不知在这门外，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风景？微一停顿后，她抬手撤下门闩，打开了紧闭了三年之久的殿门。一帘清冷玉华泄入殿内，门外树影重重楼阁静立，正是深夜。

小夜深深吸了一口拂面而来的清凉海风，目光已穿越暗绿色的夜幕，跨过茫茫大海，投向万里之外的远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牵挂，还有楼兰至尊堡……

◇◇◇◇

楼兰，至尊堡。一轮发红的血月悄然升上中天，从淡渺的绿雾后洒下清冷玉华。

楼兰剑派的长老权抗鼎绕过还闪着油灯光亮的心寂佛堂，来到后院外的一座小土堆前。土堆上多了一个坟头，厉问鼎的衣冠冢便坐落于此。

当然，非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选在深更半夜里前来，毕竟这不是拜祭的好时候。

但权抗鼎此刻却有非来不可的苦衷。因为他来见一个人，一个守在衣冠冢前几近两个月的青年人──现今的楼兰剑派掌门人，厉青原。

他站在土堆下，目光微抬便看到了如石像般跪坐在厉问鼎墓碑前的厉青原。

望着厉青原挺直的跪姿，权扛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两个月快了，厉青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坟前，进入冥思之境从未苏醒过。

起初大伙儿只当他是心伤过度，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众人期待的“恢复”始终没有到来。厉青原就似和膝盖下的那片黄土较上了劲儿，不管刮风下雨雷鸣电闪，都不会挪动一下身子，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于是楼兰剑派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权抗鼎的肩膀上。自从林拒鼎离奇惨死后，他赫然已成至尊堡的二号人物。眼见厉青原高高挂起，整日对着厉问鼎的衣冠冢发怔入神，直教人担心不已。他又是苦恼又是无奈，只能焦头烂额地奔前忙后。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无量天照霍然而至。至尊堡两个月里接连遭受数度劫难，大批的弟子不幸伤亡，原本的楼兰九鼎在厉问鼎、林拒鼎和费拔鼎相继谢世后，又倒下了褚扛鼎、周铸鼎，只余下自己和另外三位长老苦苦支撑危局。

倘若单是这些，权抗鼎也就任劳任怨地替厉青原担待了。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封来自天山神会宗的书函，彻底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封神会宗宗主殷长空亲笔落款的战书，在权抗鼎的桌案上已搁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一刻感觉好过，与另外三位长老密商数次，除了加紧布防邀约人手外，当务之急自是请出厉青原主持大局。

所以三天里他不知跑过了多少次心寂佛堂后的这座小土堆，而今夜已再不能等。

他一咬牙走上小土堆，来到厉青原的身后，躬身道：“少掌门──”

没有出乎意料之外，厉青原毫无反应。于是权抗鼎提高了音量，再次唤道：“少掌门──”然后一次又一次，直至他运足丹田之气，将声音送入厉青原的耳朵里，这位楼兰剑派的少掌门依旧是稳坐钓鱼台。

权抗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和愤怒，伸手拍向厉青原的肩膀道：“少──”

不料指尖刚刚碰触到厉青原肩头的衣衫，顿感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将权抗鼎偌大的身躯凌空抛起，翻落到小土堆下。

权抗鼎稳住身形，呆呆地望着恍若不觉的厉青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身后传来厉夫人的嗓音道：“权三哥，青原此刻是唤不醒的。”

“嫂夫人──”权抗鼎回头施礼，苦笑道：“明天殷长空就要登门挑战了。”

厉夫人神情宁静，注视着爱子的背影，幽幽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权抗鼎欲言又止，愣了老半天后猛一跺脚，大步流星的离去。

厉夫人兀自凝望厉青原的背影怔怔不语，仿似并未察觉权抗鼎已然走远。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四章 枪神

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蒸得小土堆直冒热气。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干裂的土地在饥渴中喘息，可连吹过的风都是滚烫的。

虽然楼兰地处西域，往年三五个月没有一滴雨也属正常。可自从无量天照莅临后，却连这干旱也变得反常。入秋后太阳越发毒辣，天空中漂浮的云彩非但没能遮挡阳光的直射，反而像一面面翠绿色的铜镜，烤得地上直发焦。

庄稼已经绝收，牲口的饮水也成了问题。可人们除了仰头痛骂贼老天外，惟一能做的却还是烧香求神，指望龙王爷能降下一场及时雨。

或许是苍生的求告终于感动了上苍，广阔无垠的天幕上忽然涌动出一团团墨绿色的浓云，刹那遮蔽了恼人的烈日。接着，从沙漠那边吹来的狂风卷裹着浓烈的沙土吞没了广袤的戈壁与绿洲，天色瞬间变得昏暗无光，白昼如夜。

对于所有这些天气的变化厉青原浑然不觉，兀自忘我地沉浸在道虚篇的神妙天地里，如醉如痴地汲取着点点滴滴的明悟，再将它们化作哺育道心成长的能量。

他已在厉问鼎的衣冠冢前整整静修了六十七天，没有起过一次身，更没有与人说过一句话。但这并不代表他未曾感觉到权抗鼎的到来与离去，更不代表他忽略了厉夫人已在小土堆下默默陪了自己一宿。

然而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中断他向天道巅峰发起的冲击。他就像一艘鼓足云帆的扁舟，乘风破浪徜徉在不可思议的天道浩海之上。那风推动着、引领着，使他不能停也不想停，惟有不断地向前、再向前，直至彼岸。

无疑这风的力量来源于父亲的猝死，更是来源于他和吴道祖之间电光石火的一战。三十余年的自负与骄傲，都在吴道祖的左手一挡与右手一抓中粉碎，却也令他清醒地意识到──要想击败吴道祖替父报仇，就必须站上天道的峰顶！

“哗──”大雨倾盆洒落，将厉青原孤傲的身影笼罩在一团蒙蒙水雾里。

晶莹的绿色雨点劈劈啪啪地滴落，渐渐渗入了他的青衫里。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渗入了他古铜色的肌肤中。

不止是雨点，还有吹来的风，扬起的沙……几乎所有碰触到他身子的物事，无论有形的无形，都匪夷所思地被吸纳进了厉青原的体内。

这些惊人的变化自然无法逃过厉夫人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厉青原的肌肤慢慢起了变异，先是有一层淡淡的青光从体内散发出来脉脉流动，而后凝结成一缕缕浓密的丝光，如同春蚕作茧，将他的身躯逐渐包裹了起来。

她的修为虽然远谈不上顶尖，但拜吴道祖为师在先，嫁厉问鼎为妻在后，数十年来耳闻目染，无一不是正魔两道的顶尖绝学，见闻之广博恕不逊色于当世大家。

很快她便醒悟到，儿子正在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任何一点惊扰，都会令他功亏一篑甚而走火入魔。但这个过程需要多长的时间，厉夫人心里却没有底。

正在这时，楼兰九鼎之一的赵封鼎匆匆而来，低声道：“夫人，神会宗的人已到至尊堡外，权三哥正率人出迎，特命我前来探视少掌门。”

厉夫人的心一紧，却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

赵封鼎看了眼小土堆上的厉青原，问道：“少掌门何时能够苏醒？”

“他一直都醒着，”厉夫人淡淡道：“只是绝不能被打扰。”

赵封鼎苦笑道：“那可如何是好？殷长空兵临城下，指名道姓要约战少掌门，大伙儿还等他出面主持大局。何况神会宗来意不善，稍后定有场恶战，青原他……”

厉夫人摇摇头，不让赵封鼎继续往下说，沉声道：“你不必说了，就烦劳权三哥设法拖住殷长空。只要能撑到青原破关而出，神会宗便不足畏。”

赵封鼎傻了眼，很想再问厉夫人：需要大伙儿撑到几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色凝重道：“夫人，您是知道的：厉大哥不幸仙逝，楼兰又遭无量天劫，如今少掌门又是这般情形，大伙儿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我也不敢保证能顶过神会宗的这一劫。只是师门恩重如山，今时今日赵某惟有以死相报！”说罢向厉夫人抱拳一礼，冒着狂风豪雨往外堡走去。

厉夫人望着赵封鼎颇显悲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心头五味杂陈。

从嫁入至尊堡的那一天起，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没有把这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魂，她的心都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凤凰岛。楼兰剑派如日中天也好，衰败陨落也罢，本是与她毫不相干。

但随着厉问鼎的去世和厉青原的继位，她的心态也在潜意识里发生了改变。

如今的楼兰剑派，是儿子的。任何人想毁灭它，夺走它，便是死也要抗争。

她听得出权抗鼎、赵封鼎等人言语中的心灰意冷以及对儿子的不满。但她无法苛责这些位楼兰剑派的元老人物，毕竟儿子将来还要依靠他们撑起至尊堡的基业。

当然所有这些的前提是：楼兰剑派必须岿然不倒，熬过这段最为艰难的日子。

蓦地她有所决断，扬声唤道：“赵五哥，请你等一等！”

赵封鼎身形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不知嫂夫人还有何吩咐？”

厉夫人凝望着已被蚕丝般的青色光缕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儿子，缓缓道：“你留在这里，加强周围防范，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青原。”

赵封鼎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不甘道：“可殷长空那里──”

“我去会会殷长空。”厉夫人打断他的话道：“五哥，青原就拜托给你了。”

“夫人？”赵封鼎愕然看着厉夫人，无法相信纤弱如她怎能挡得住来势汹汹的殷长空？慨然道：“还是你守着少掌门，小弟拼死也不会让殷长空踏进至尊堡半步！”

“你留下！”厉夫人迈步走向赵封鼎，神情坚毅而令人无法抗拒，“我去，是代问鼎代青原出战，如此才不会冷了大伙儿的心。”

赵封鼎怔怔目送厉夫人远去，半晌后才醒过神来，急忙调派弟子封锁周边。

这头刚刚忙定，赵封鼎便听心寂佛堂东北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他心头一凛道：“是清平？”跟着警讯响起，在滂沱大雨中听来异常刺耳。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烟雾般的黄色身影穿过心寂佛堂外的密林，以肉眼几乎难以锁定的速度直扑小土堆上的厉青原。

赵封鼎掣动七节锁喉枪腾身而起，枪尖抖出数朵真假难辨的炫目光花，挑向黄影的咽喉。那黄影被迫刹住去势，左手五指戟张抓向枪柄。赵封鼎振腕呼喝，七节锁喉枪由刚化柔横扫黄影的腰际。

“呼──”黄影蓦地从腰部断开，化作上下两截避过七节锁喉枪，左爪直插赵封鼎面门。赵封鼎招式用老，本能地身躯后仰拍出左掌。

“哧──”黄影的左爪骤然下沉，划开赵封鼎的胸襟，再往右闪让过掌风，两截分开的魅影重新合于一处。

这时守备在心寂佛堂四周的十余名楼兰剑派弟子闻讯赶来，各持魔兵攻向黄影。

耳听惨叫怒吼之声不绝于耳，只在赵封鼎低头打量胸口抓痕的工夫，便有三名弟子倒下。他惊怒交集，喝令道：“闪到一旁，让我来！”抖动枪花拧身再上。

“竟是苗疆魅怪！”直到这会儿他方始看清楚黄影的脸面，却是个从未见过陌生老者，不由纳闷道：“楼兰和苗疆一北一南从无瓜葛，这老魅怎会突然来袭？莫非，他是受了殷长空的指使前来刺杀少掌门？”高声喝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黄影喈喈狞笑道：“老夫南天君！”右手拨开七节锁喉枪，与赵封鼎斗作一团。

转眼间一人一魅交手十余个照面，突听小土堆上传来哔啵哔啵的爆响。

赵封鼎以为又生变故，赶忙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厉青原身外包裹的青色光缕不断往外膨胀开裂，冒出滚滚浓烟却是汇成一束笔直向上。

就在他微一走神的当口，南天君的身影遽然化为一道黄烟欺至近前。

赵封鼎大吃一惊，急运左掌拍出。但觉眼前黄影一晃，一股冰凉的雾气已贴了上来，如旋风般绕着他的身子“呜呜”飞转，所过之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尽是被南天君十指撕裂开的血口。

赵封鼎怒声大吼，七节锁喉枪往胸前回扫。南天君哈哈一笑扬身而起，“砰”地闷响枪杆击中赵封鼎的胸口，打得他口吐鲜血往后软倒。

一旁的楼兰众弟子悲愤交加，玩命般冲向南天君。南天君手起爪落连杀两人，破开一条血路直奔小土堆。赵封鼎大惊失色，抚胸叫道：“截住他！”

南天君纵声笑道：“别担心，老夫不过是想请厉掌门作客几日──”说着话凌空掠上小土堆，探出左爪从裂开的青色光缕间穿过，抓向厉青原道：“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猛然现出惊骇之色，一条左臂剧烈颤动“哧哧”冒起黄烟，仿佛遇到了某种极为可怖的事情，嘶声叫道：“你──”

“轰──”蚕茧般的青色光团应声爆碎，从里迸射出不可逼视的寒光，竟将南天君从头到脚完全封冻。那寒气卷挟着青色的强光往四周扩散，波及到十数丈外的赵封鼎等人。众人顿感全身如坠冰窖，手脚一霎里冻僵麻木，纷纷往外抛飞。

不知过了多久，光澜徐徐褪淡，可怕的寒气亦随风飘散。众人逐渐恢复过来，惊讶地发现厉青原修长的身影正伫立在坟冢前，双目中的青色神光由强转柔，最后隐没在漆黑的眼眸里。

“喀喇喇──”冰雕似的南天君浑身迸裂，碎成一块块的青色寒冰，散落一地。

“要是能再多给我两个时辰……”厉青原望了眼南天君残碎的肢体，摇了摇头收起内心的一丝遗憾，走下小土堆来到赵封鼎的身前。

赵封鼎的胸骨已被自己的七节锁喉枪打折，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触目惊心的血口，倒在心腹弟子的怀里奄奄一息道：“青原──”

“赵叔，别说话。”厉青原俯身将左掌轻按在赵封鼎的胸口，指尖青光熠熠注入他的体内。赵封鼎顿感一股甘泉般温润的清流在体内荡漾开来，断裂的胸骨自动复位，伤痛大为缓解，不由精神一振道：“快，夫人已出堡迎战殷长空！”

“我知道。”厉青原神情泰然自若，直等到真气在赵封鼎体内运转了一周天后，他才撤回左掌道：“赵叔，你先回府休息。”

赵封鼎察觉到厉青原传入自己体内的真气雄浑醇厚竟不亚于其父厉问鼎，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喘息道：“没想到殷长空如此卑鄙。青原，这次定不可放过他！”

“我知道。”厉青原的回答还是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就像三月里的雨带着丝春寒料峭的凉意。

◇◇◇◇

雨势愈来愈大，四周的景物模糊而朦胧，绿蒙蒙的水汽弥漫在山野间。

殷长空背负“仓央古剑”伫立在至尊堡前，对面站着的是厉夫人。很明显，对方并不打算请自己进堡叙话，更不可能备下茶点款待这群来自天山的不速之客。

殷长空本也不指望会被楼兰剑派的门人敲锣打鼓迎入至尊堡，毕竟战书已在四天前发出。但在堡外站了这么久，却迟迟不见楼兰剑派新任掌门人厉青原的踪影，仍不免令他生出一缕备受怠慢的羞恼。

多少年来楼兰剑派就似一头酣睡在神会宗身侧的饿虎，使得殷长空没有一刻敢稍加懈怠。随着厉问鼎的暴亡，扎在背脊上多年的疾刺终于被拔除，往后的西域无疑将是神会宗一枝独大。

即使没有蝶幽儿的密令，殷长空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心里面多多少少会有点儿不舒服地想到：自己是否又成了这小妖女的棋子？

但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假如没有蝶青炎和蝶幽儿，自己很可能什么都不是。并且内心深处隐藏了八十多年的，对那个人的恐惧，也令他别无选择地倒向蝶幽儿。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活捉厉青原，平灭楼兰剑派！

望着眼前的中年美妇，殷长空的耐心比刚才对着权抗鼎的时候要好些──柔弱的模样，谦和的话语，还有眉宇间隐藏的未亡人的哀怨，都使他无法将敌意与杀机宣泄在这样一个小女子身上。

所以他依旧耐着性子道：“厉夫人，倘若令郎再不露面，老夫只好登门相请了！”

厉夫人幽幽一声叹息道：“殷掌门，您是仙林翘楚正道泰斗，素来德高望重举世共钦，却为何要和我们孤儿寡母过不去？若是先夫在世时有什么得罪贵宗的地方，妾身便代他向殷掌门谢罪了──”说着盈盈躬身一礼。

殷长空措手不及，干咳声道：“夫人言重了。对厉掌门的惨死，老夫也深感遗憾。奈何自古以来正道魔门势不两立，大义之下亦由不得老夫徇私。”

厉夫人面色戚然，说道：“莫非殷掌门果真要将我们母子赶净杀绝方肯罢休？”

殷长空望着厉夫人幽怨凄婉的清秀玉容，无端地胸口发酸，差点脱口道：“我岂会杀你们？”话到嘴边陡地心头剧震，醒悟道：“不好，她竟是在用媚功蛊惑老夫的神智。我一念之仁却险些着了道儿！”不由又惊又恼，急忙抱元守一澄清灵台，这才破了厉夫人的诡异媚功，面色一沉道：“夫人，莫要逼我对你动手！”

厉夫人见殷长空目爆精光，情知自己暗施的惑神媚功已被他破解，心头微凛道：“既然如此，贱妾便代犬子青原，向殷掌门讨教一二！”

身后的权抗鼎闻言吃了一惊，心中的怨气顿时消散，叫道：“夫人，不可！”

厉夫人恍若未闻，掣出一条青色缎带圈饶在手道：“殷掌门，请赐教！”

殷长空始料不及，心下大犯踌躇。他倒不会怕了厉夫人，只是对方终究是一介女流，以自己显赫尊崇的身份委实胜之不武。但如果避而不战，更会惹人讥嘲。

他略作沉吟后，缓缓点头道：“也罢，老夫便以一双肉掌领教高明。”

正在这时至尊堡上如春雷绽动，传来一记清啸道：“殷长空！”

殷长空心神震撼，不由自主仰脸向啸声响起的方向凝目望去。但见至尊堡的黑石城墙上，厉青原手握青冥魔枪傲然屹立，风暴雨狂衣袂翻飞，犹如天神下凡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那双冷邃明亮的眼睛神光暗蕴直透自己的心底。

没等他反应过来，厉青原腾身而起如青龙出渊矫矫横空，双臂一振青冥魔枪寒声喝道：“看枪！”枪锋青芒暴涨一往无前，破开漫天飘扬的雨幕直射殷长空胸膛。

殷长空一时为厉青原强大无匹的气势所夺，下意识地退步拔剑，向上封架。

狂风、大雨、啸音，以及楼兰剑派数百弟子兴奋欣喜的欢呼喝彩，汇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庞大气势，尽皆凝铸在一尺七分的枪锋之上，化作石破天惊的雷霆一击，与殷长空的仓央古剑狭路相逢，激撞出夺目光花。

“铿！”殷长空竟卸不去青冥魔枪上涌来的磅礴气劲，仙剑下垂，步履踉跄往后退闪，惊骇莫名道：“这小子怎会变得如此强悍？”

厉青原借仓央古剑回弹之力扬起青冥魔枪，居高临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击。

殷长空避让不得，只能施展出本门绝技“天演八诀”，仓央古剑算准青冥魔枪的来势向枪尖上挑去，试图以轻灵圆转之力化解去厉青原的凌厉劈击。

“铿！”又是一记金石激响，青冥魔枪毫无花巧敲击在仓央古剑之上。

殷长空正欲使用暗劲将枪锋推偏，孰知对方的魔枪黏住剑刃骤然急旋。自己催出的暗劲非但没能推开枪锋，反而被一股从青冥魔枪中涌来的潜力带动起来，犹如漩涡般飞转不已，加速催动仓央古剑跟着枪势飞快转动。

就见一青一黄两道华光在空中交织飞舞，画出一道道浑圆光轮，晃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殷长空几次想脱开青冥魔枪，却均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后来仓央古剑近乎失控，身不由己地随着魔枪飞旋，直欲脱手飞出。

“灵转魔诀！”殷长空失声叫道，被真气催青的脸庞上冷汗涔涔渗出。

但他不愧是正道泰斗级人物，当即全力侧身拍出左掌，转守为攻以解危局。

厉青原全然不理会殷长空拍来的左掌，青冥魔枪骤地一收一拨。殷长空的仓央古剑收势不住，兀自在急转不休，却被青冥魔枪顺势侧击在剑刃上，“叮”地脆响撒手飞出，直冲上大雨滂沱的幽暗云空。

“砰！”殷长空的左掌击中厉青原小腹，感觉却像打在了一团鼓胀的气囊上。这才发现对方的左袖不偏不倚垂荡在身前，将自己裂云崩石的掌力化去大半。

厉青原闷哼退身，青冥魔枪往前递送，锋芒直迫殷长空咽喉。

殷长空不及摄取仓央古剑，急运苦修了百余年的精纯功力，抬掌拍击。

“啪！”掌力击打在枪杆上竟是一空，厉青原的双手趁势甩枪。青冥魔枪遽然翻转，枪尾砸向殷长空头顶。

殷长空右掌拍空反将自己震得气血翻腾，忙起左手抓向砸落的枪尾。

好似投怀送抱般，枪尾被殷长空的左手一抓一个准。然而他的灵台感应到的却是不祥的警兆，耳听厉青原一声低喝道：“看枪！”右手反拧卸下枪尖，合身撞向殷长空的怀里。“噗！”在殷长空右掌回防的同时，冰寒的枪尖刺入他的小腹，从后腰透出。厉青原拔出枪尖，左手握住甩出的枪杆，一抖一拔从殷长空的手掌里抽出，身形如一卷青云飘退数丈，唇角的一丝淤血缓缓溢出。

殷长空神色发木，身子挺立在暴风雨里，对身后同门的悲呼惊叫置若罔闻。

他低眼看着洞开的小腹，喉结滚动了两下，嘶哑道：“你用的是什么枪法？”

厉青原将枪尖装回，矗枪注视殷长空淡淡道：“枪法无名。”

道隐无名，故枪法无名。这道理他已懂得，可惜倒在青冥魔枪下的不是吴道祖。

殷长空满是不甘地笑了笑，微弱的声音道：“我错了，你比厉问鼎还强──”身子缓缓软倒进赶至的任长峡怀中。“嗡”地一声，仓央古剑终于坠落，斜插进泥泞的地里剑锋兀自不住地颤动。

四周人声寂灭，连楼兰剑派的弟子都忘记了为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欢呼雀跃，齐齐傻愣愣地望着场中的厉青原，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了许久，神会宗的弟子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悲愤怒吼，纷纷掣动仙剑涌上前来。那边权抗鼎见状，亦率领门下弟子亮出魔刃迎上前去。

厉青原漠然屹立在湍流中心，看着双目发红蜂拥而来的神会宗弟子，缓缓道：“你本不必死，却不该派遣苗疆魅怪来刺杀我。”

“苗疆魅怪？”殷长空愣了愣，黯灭的眼眸中亮起了回光返照的神采，讳莫如深地一笑道：“长峡，我们回天山去……”

任长峡愕然道：“师兄？”却不明白殷长空已从厉青原的话语中，有所醒悟。

他勉力维续着最后一口真元，低声道：“不要做无谓牺牲，回山！”

任长峡虽然大惑不解，但无法违抗殷长空临终前的命令，强压愤怒颔首道：“是！”

殷长空心头一松，吃力地睁大眼睛仰望瓢泼洒落的雨珠，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师兄！”任长峡悲痛欲绝，紧抱着殷长空的尸首大声呼叫。殷长空毫无反应，只是嘴角还凝固着那抹奇异的笑容。

厉青原左臂一摆，拦阻住权抗鼎等人，轻声道：“让他们走。”

于是，在一众楼兰弟子虎视眈眈的目送下，任长峡收敛起殷长空的遗体，率领远道而来的神会宗门人默默离去，逐渐消失在凄迷的风雨中。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五章 妖魅

接连几天至尊堡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尽管大雨断断续续，但丝毫不能冲淡众人心中的喜悦。从厉青原击杀神会宗宗主殷长空的震撼一幕里，大伙儿又看到了楼兰剑派中兴的希望。对他数月以来坐守衣冠冢不问世事的牢骚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不去担心神会宗随之而来的复仇。

但厉青原的脸上却丝毫未见得意与张扬，甚至比往日表现得更为低调寡言。

虽然已经出关，并且受到了数百弟子乃至楼兰剑派长老耆宿们心悦诚服的敬仰与推崇，他还是习惯于独自坐在从前的书斋里，看看书写写字，将门中事务完全交托给权抗鼎等人掌管。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枪神”的美誉已不胫而走；正如传颂这美誉的人不知道，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并不愿做这个楼兰剑派的掌门人。

现在，他最想干的也是始终在回避的一件事，便是前往黄山始信峰探望石颂霜。

但屡屡地犹豫，又换来缕缕的抑郁。他隐约预感到，此刻的石颂霜未必还在黄山，也许她正和杨恒比翼双飞，又或携手去了东昆仑。

每每触及于此，他的心就会愈发地落寞空虚，只能用痛楚的思念来填补三年间记忆的空白。父亲走了，母亲又归隐心寂佛堂，当权抗鼎等人用敬畏交加的目光看着他时，厉青原心底却升起更浓烈的孤独感。

他的自尊与骄傲，不允许自己像个没奶吃的孩子般，委屈不服地去质问石颂霜。但他却不能阻止日益强烈的寂寞与思念。

每到这时候，他都会将门关起，从书架上取出那幅五年前即已完成的画，将卷轴平铺在桌案上，对着画中人默默出神。

──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

忽然他抬起头，看到楼兰九鼎之一的应抱鼎疾步走进小院里，神色颇是凝重。

厉青原收起卷轴，就听应抱鼎在门外唤道：“掌门！”

厉青原撤下门闩，将应抱鼎迎入书斋，问道：“九叔，出了什么事？”

应抱鼎叹了口气道：“的确出事了。有人在至尊堡外发现了本门两名弟子巡夜的尸首，现已运回堡中。都是一击毙命，被人吸干了体内精血。”

厉青原的目光闪了闪，将卷轴放回书架上，沉静道：“等我看过了再说。”

两人来到九州殿内，两名遇害弟子的尸首被安放在担架上，并排陈列在大殿中央。

权抗鼎等楼兰剑派宿老俱都闻讯赶至，连还在疗伤的赵封鼎等人亦被软轿抬来。

厉青原镇定自若地走到两具尸首前俯下身子，只见这两名弟子的咽喉处都有被类似犬牙噬咬的血痕，干瘪的身体经过一夜雨水的淋湿浸泡肿胀起来，面目表情痛苦而惊恐。在他们的衣衫上，各有血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却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褪淡，难以辨认。

“是‘血债血偿，满门尽绝──’”权抗鼎的语音隐含怒意，在厉青原身旁低声道：“应该是冲着前几日的事来的。”

厉青原摇摇头道：“神会宗自诩名门正派，门下弟子都不会吸人精血的邪功。”

赵封鼎目光一闪道：“莫非是苗疆南天君的同党来替他复仇？”

“还记得我对殷长空说出南天君的事后，他脸上流露出的奇怪表情么？”厉青原徐徐道：“我怀疑他事先未必知情。”

权抗鼎凛然道：“如果南天君并非受了殷长空的指使，他又为何要行刺于你？”

厉青原正欲回答，却似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剑眉微微一蹙道：“给我把匕首。”

权抗鼎不明所以，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魔兵利器“宰路刃”递给了厉青原。

厉青原接过一尺三分长通体碧绿的宰路刃，低声道：“都退开到三丈外。”左腿跪地，手握短刀慢慢划开其中一具尸首的胸膛。

正当众人惊诧莫名之际，猛听“呜”地一声，从那尸首被剖开的胸口中冒出一大团绿汪汪的物事，迅速向四周散开。

厉青原早有防备，左掌吐出一蓬青！如天罗地网般将这团绿汪汪的物事罩住。

“苗疆绿影蛊！”赵封鼎惊声叫道。也难怪他如此吃惊，这绿影蛊体积微小毒性霸烈，寻常人被盯上一口若无解药不出三个时辰便会全身溃烂一命呜呼。

如眼前这一大团的绿影蛊，数量只怕不下两三千之众。若是它们晚上从尸体钻出来四处肆虐，不到明早楼兰至尊堡即已成为一座死城！

说话间厉青原已运阳刚真气将数千只绿影蛊炼化成烟，大殿里顿时弥漫开刺鼻的腥臭。他照方抓药，又将隐藏在另一具尸首里的绿影蛊处理了，这才轻吐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将尸首火化，即刻掩埋。”

权抗鼎心有余悸道：“好歹毒的手段。天妃一死，苗疆魑魅魍魉便无法无天了！”

厉青原将宰路刃还给权抗鼎，淡淡道：“所有巡山弟子撤回内堡，严防各处水源。”

权抗鼎恨恨道：“血债血偿，满门尽绝──嘿嘿，我倒要看看是谁灭谁的门！”

◇◇◇◇

入夜后雨势稍缓，至尊堡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所有岗哨的人手都比平日多出一倍。人人同仇敌忾，静候苗疆魑魅魍魉来袭。

此刻惟有心寂佛堂中依旧是宁静祥和，照例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声木鱼。

厉青原收起油布雨伞走入佛堂，躬身向跪坐在蒲团上的厉夫人请安道：“娘亲！”

厉夫人放下木鱼槌，说道：“青原，你也是来劝我搬回山河楼的？”

厉青原道：“相比这里，山河楼要安全许多。万一有强敌来犯，我也能及时照应。”

厉夫人不以为意道：“不必了，我就在这儿陪伴你爹爹。”

厉青原道：“我已在爹爹的衣冠冢周围布下法阵，娘亲尽可放心。”

厉夫人避而不答，幽幽道：“青原，你虽然嘴里从未说过，但心中却念念不忘要杀死吴道祖为问鼎报仇雪恨，是么？”

厉青原许久地沉默不语，就听厉夫人道：“父仇不报，枉为人子──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在为娘有生之年绝不向吴道祖寻仇。”

厉青原不自禁地捏紧伞柄，沉声问道：“为什么？”

厉夫人背对儿子，极力用平淡的口气回答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只会白送性命。”

厉青原敏锐察觉到母亲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追问道：“为什么是在你有生之年？”

厉夫人凄然一笑，却不虞会被厉青原看见，缓缓道：“到那时你自会明白。”

厉青原的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铅石，低低道：“因为他曾经是你的师傅？”

“他不止是我的师傅，更是你的父亲，儿子！”厉夫人心中痛苦地呐喊，却骤地语音转冷道：“青原，莫非你信不过娘亲？”

厉青原又是半晌没有开口，左手慢慢松开伞柄，回答道：“娘亲，你可知我的心愿？我要你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吴道祖授首偿命，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厉夫人的心剧烈震颤，不敢让儿子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直感无比的虚弱与无助，幽幽道：“孩子，别干傻事。娘亲只有你了……”

两人陷入静默之中，只听见外面沙沙的雨声，谁也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

突然尖锐的警讯划破了雨夜，从至尊堡十余处地方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砰！”虚掩的房门被一团黑乎乎的物事撞开，凄厉的风雨随即席卷进佛堂。

那物事落在地上分成两爿，竟是一具被人活生生从中间撕裂开的楼兰弟子尸体。

厉青原望了眼惨不忍睹的尸首，没有回头。他的眸中掠过一缕冰冷的杀意，对正从门外阔步闯入的巨汉淡然说道：“滚出去，我不想再佛堂里杀人。”

那巨汉身高接近两丈，面貌凶恶膀阔腰圆，浑身长满黑毛，乍一看活像是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熊。他左手握着一柄鲜血淋漓的魔锥，狞笑道：“放屁！”迈开大步，举起魔锥扎向厉青原背心。

厉青原拧腰侧身，用油布伞在魔锥上一压一推。巨汉立足不住，蹬蹬蹬往后倒退。

厉青原撑开伞面撞向巨汉。巨汉自恃神力过人，却被厉青原震退数步，不由恼羞成怒，爆吼挥拳轰打在伞面上。

“砰！”钵大的铁拳击在伞面上浑不着力，十成的拳劲倒有九成落在了空处，油布伞应声爆裂。巨汉刹势不住，身躯前冲眼睁睁看着厉青原的大漠孤烟掌结结实实拍中自己的面门。

他一声大吼头骨碎裂飞跌到佛堂外的泥泞中，迷迷糊糊看到厉青原缓步行来。

“我说过，不在佛堂里杀人。”厉青原弯下腰，将手里半截伞柄插入巨汉坚实的胸膛中，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青原，”厉夫人走出佛堂注视着断气的巨汉道：“此人好似苗疆山怪。”

听着雨夜中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厉青原不置可否道：“我先送娘亲去山河楼。”

厉夫人摇头道：“你不必管我，男儿当以大事为重，快去吧！”

厉青原躬身一礼，腾身越过佛堂外的围墙，朝着打斗声最为激烈的藏宝阁掠去。

激战在至尊堡每一个角落凶猛地展开，黑暗里也不晓得到底来了多少魑魅魍魉。他们神出鬼没，各自挑拣感兴趣的猎物下手，老弱妇孺一概不肯放过，顷刻间将至尊堡变作了偌大的杀戮场。

楼兰剑派弟子奋起反击，倚靠着堡中地势与法阵禁制和苗疆旱敌殊死周旋。可对方投毒放蛊，偷袭暗杀百无禁忌，甚而利用手无寸铁的老弱和遭遇天劫命悬一线的伤员作为暗器，肆无忌惮地掷向对手。

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内外两堡已倒下上百具尸体，大多却是寻常杂役又或门中弟子的亲属。而苗疆魑魅魍魉也被杀死十数人，战况愈发惨烈凶险。

忽然雨夜里传来飘渺悠扬的琴音，穿透震耳欲聋的呼喝打斗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接到不可抗拒的御旨纶音，魑魅魍魉似潮水般地退出至尊堡，迅速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

众人俱感错愕，聆听着随风飘送而来的琴音，望着满地尸首恍若梦中。

权抗鼎隐约猜到，魑魅魍魉的突然退去必定和这突如其来的琴音大有干系。但那弹琴之人是敌是友，却教人无从捉摸。他正想请示厉青原是否要派出人手追寻琴音来源，才察觉到适才一直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掌门人业已悄然离去。不一刻，那琴音也戛然而止，没了声息。

这时候厉青原正向至尊堡外西南面的一片沙丘御风行去。这沙丘距离至尊堡足有三十里远，然而琴音却正是从此处发出，穿越风雨清晰地回荡在至尊堡中。

远远地厉青原就看到一位银发披肩娇艳绝伦的花裳少女端坐在沙丘顶上，双手轻按横搁在膝头的朱红古琴，正樱唇含笑望向自己。

在这少女的身后，邛崃山君束手侍立神情恭敬，全无往日嚣张的气焰。

“幽儿姑娘，”厉青原在沙丘下止步，诧异道：“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蝶幽儿轻抚琴弦，神情娇俏道：“你是杨大哥的挚交好友，又是祁连近邻，小妹焉能坐视不理？”

“杨恒的挚交好友？”厉青原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将自己和杨恒相提并论，缓缓摇头道：“我和他远谈不上挚交。”

“那便是情敌咯？”蝶幽儿狡黠地笑笑，说道：“那我更该帮你了。”

厉青原一怔，但他素来沉稳峻默，不喜向人刨根问底，只淡淡道：“多谢。”

“这琴──”蝶幽儿觉察到厉青原的视线正飘落在朱红古琴上，便道：“是天妃娘娘的遗物，有通玄慑灵之能，专用以号令苗疆高手。琴声一起，魑魅魍魉莫敢不从。可惜小妹琴技浅陋，倒教厉大哥和楼兰诸公见笑了。”

厉青原尚不知天妃遇害的详情，更不愿妄自猜测朱红古琴的来路，只是心中预感蝶幽儿出手襄助之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在对方真实来意未明之前，他也不愿多说什么，只颔首道：“原来如此。”

蝶幽儿对厉青原的冷淡和戒备佯作不觉，语音平和地问道：“厉大哥，你可知殷长空和南天君等人是受了谁人指使？”

厉青原心头微凛，静待蝶幽儿自行说出答案。蝶幽儿却话锋一转道：“丧父之痛小妹感同身受，这才是我愿助你的真正原因。当年，家母也是为此人以卑鄙手段害死，含恨九泉至今不得昭雪。”

厉青原脑海里灵光乍现，问道：“你是说，这一切全都出自吴道祖的指使？”

蝶幽儿道：“小妹手中并无真凭实据，不敢轻易断言。但环顾天下，能够驱策殷长空和苗疆魑魅魍魉攻袭楼兰剑派的，屈指可数。偏偏这些人里，似乎只有吴道祖和厉大哥有着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厉青原闻言反而平静了下来，说道：“不知幽儿姑娘有何见教？”

蝶幽儿神情一肃，缓声道：“父母血仇，不共戴天。小妹愿与厉大哥共诛此枭！”

厉青原静静听完，说道：“幽儿姑娘的好意厉某心领，却不想假手旁人。”

蝶幽儿微微一愣，没想到厉青原会断然拒绝与自己联手对付吴道祖的提议，劝解道：“厉大哥勇气可嘉，但要杀吴道祖非你独自一人力所能及。”

厉青原唇角泛起一抹讥诮，说道：“那也总好过与虎谋皮。”

蝶幽儿心头凛然，轻蹙秀眉道：“厉大哥何出此言，莫非对小妹的诚意心存疑虑？”

厉青原凝视蝶幽儿纯真无邪的脸蛋，冷然道：“那日在东海之上，吴道祖本可一掌将我杀死，却并未下手。时隔数月，他何以不惜大费周章，先后调动神会宗与苗疆两路人马进袭楼兰？幽儿姑娘，你很聪明，但要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蝶幽儿不料厉青原居然从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便觉察出了破绽。她原本想嫁祸吴道祖，好进一步激起厉青原的仇恨之念，从而感念援手之恩答应与自己联手合作。未曾想画蛇添足，恰恰是从这点令厉青原动了疑心。

厉青原登时感应到蝶幽儿瞬息间的心理变化，一声长啸掣出青冥魔枪执握右手，枪锋嗡嗡激颤遥指对方眉心，一字一顿道：“诚如姑娘所言：血债血偿！”

蝶幽儿暗叫声糟糕道：“这下我可弄巧成拙了，不仅没能拉拢厉青原，反激得他拔枪相向。”念及于此咯咯一笑道：“就算不是吴道祖，也未必是我呀？”

厉青原也是一笑，但笑容里的意味却和蝶幽儿大相径庭，充满了鄙夷和敌意，回答道：“若非知情人，岂能胸有成竹地断定殷长空和南天君并非一路，而是同受人驱策？更不可能知晓苗疆魑魅夜袭楼兰，并非是为南天君报仇！否则昨夜遇害的本门弟子尸首上，就不会出现‘血债血偿，满门尽绝’的恶语诅咒！”

蝶幽儿叹了口气道：“厉大哥，我还是小看了你。早知如此，又何苦耍这些没用手段？”心里头泛起一丝计谋穿帮的羞恼。

厉青原冷笑声，直言不讳道：“那是因为你醉心于一切尽在掌控的快感，却将旁人的性命视若蝼蚁，肆意践踏！”身形飞起横枪扫荡，千百颗豆点大的雨珠被罡风催动，化作漫天星芒激射向蝶幽儿。

蝶幽儿轻拨琴弦，迷蒙的雨幕急遽凝缩，幻化成一层绿色屏障横亘身前。

“砰！”两股巨力迎空相撞，雨点如珍珠般迸溅开来。厉青原魔枪一点，袭向蝶幽儿眉心。蝶幽儿暗自讶异道：“这家伙好厉害的眼力！”纤手再拂琴弦，飙射出七道红色刀芒，“叮叮叮”劈击在青冥魔枪上。

那旁邛崃山君自知修为远逊蝶、厉二人，空遭池鱼之殃，急忙远远避到沙丘下。

厉青原连攻几次，均被蝶幽儿用朱弦古琴挡回，始终无法迫近到五丈之内。

眼瞧着久攻不下，厉青原展动青冥魔枪，施出厉问鼎生前最为得意的楼兰剑派绝技“九转青花刃”，九团绚丽光花迎风怒绽，层次飞舞，轰向蝶幽儿。

蝶幽儿亮出奇魔花，银光暴涨倏然放大二十余倍，将九团光刃铸成的青花尽数吸纳进花心消融不见，冷冷说道：“厉大哥，你太让我失望了。”言罢双眸合起，眉心陡地亮起一簇心状银芒，一道浑圆光束勃然喷发，罩向厉青原。

厉青原见蝶幽儿轻而易举便用奇魔花收去了九转青花刃，显然修为尚胜己一筹。他心下暗凛，青冥魔枪抖动如轮，激射出犀利狂飙刺向轩辕神光。

“啪啪啪！”狂飙击打在轩辕神光上直似蚍蜉撼树，纷纷爆碎成青烟飘飞。

厉青原没想到轩辕神光竟是如此厉害，欲待变招闪避已然不及，猛感眼前一阵强光刺目景物消失，身躯已被直径超过三丈的银白光柱牢牢罩定。

刹那间灵台震荡元神悸动，似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寒力量强行抽离，要冲破头顶脱出肉身。他的神智瞬时变得模糊，意识也仿似被没顶的寒意彻底冻僵，全身肌肤“丝丝”冒烟破裂，似蜕皮般疼痛锥心。

“啊──”厉青原仰天大吼，苦苦守住元神不被抽空，奋尽全力掷出青冥魔枪。

青冥魔枪艰难地破开磅礴雄浑的滔天光澜，却是越飞越慢，终于凝定在蝶幽儿身前三丈远的空中，就如同被冻结在了光柱里一样。

蝶幽儿对厉青原能够抵挡轩辕神光这么久仍未释出元神，亦是颇为诧异，寻思道：“这家伙的修为只怕比杨大哥与我初次见面时还要高些，难怪敢向我出手。”

然而厉青原终究不是吴道祖，更没有太昊鼓这样的不世神器用以化解轩辕神光霸道无伦的摄元力量。很快他的肌肤完全变成妖异的银白色，开裂的伤口汩汩冒出银红色的鲜血。头顶青气蒸腾，体内元神在轩辕神光不可抵挡的强力抽取下濒临失守，就像一条狂暴的怒龙不停地冲击华盖。

千钧一发之际，厉青原陡地想起自己误服活死人丹，元神避入炼仙镯修行道虚神功的经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当机立断强引元神，赶在灵台溃崩前的最后一刻渡入炼仙镯中。

蝶幽儿立生感应，不由低咦一声仔细打量厉青原。只见他头顶本已渐渐凝铸成形的青气蓦地回卷，没入体内没了消息。无论自己如何催动轩辕神光加以摄取，都再也觉察不到对方的元神存在。

但厉青原此举不啻是饮鸩止渴，失去元神守持的肉躯暴露在轩辕神光的照耀下，彻底丧失抵御能力，用不了多久便要灰飞烟灭。

忽然东南方向的天际遥遥传来一声雄壮龙吟，一束银芒风驰电掣转眼间由远至近，飞掠到沙丘上空。

蝶幽儿不由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条将近两丈长的昆仑冰龙排云破空矫矫飞腾，龙背上端坐着一位明眸皓齿清丽无双的绿衣少女，隐约见得甚是眼熟。

就在她思想那少女来历之际，昆仑冰龙突然加速俯冲，一头撞进轩辕神光中。

这一人一龙竟似丝毫不惧轩辕神光横行霸道的攫元之力，那少女弯身探出纤手揽住厉青原后腰，驾驭冰龙对穿过光柱掠入雨幕，居然是毫发未伤。

见此情景，蝶幽儿暗自惊异道：“这怎么可能？”掣动奇魔花祭起斩天裂。

少女左手将厉青原揽抱到身前坐稳，右手轻扬祭出一面绘有六十四卦象的黑色长幡，将疾劈而至的银色巨刃卷裹在内哧哧炼化。

蝶幽儿脑海灵光一闪，终于记起了这绿衣少女的名字，不自禁地低咦道：“小夜？”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六章 朱琴

小夜端坐在昆仑冰龙上深吸了口气，不染纤尘的灵台神息汩汩流转而出，渐渐平复下体内的剧痛，兀自感到肌肤像结冰了似的往里渗透可怖的寒意。

她恍然醒悟到，天语师传授给自己的“灵玄心境”正是克制轩辕神光的无上神功。

当她冲入银白光柱时，灵台宛若磐石般将元神封闭在内，不管迫入体内的轩辕神光怎样冲击劫掠，都无法破开灵台攫取到自己的元神。不仅如此，她还能够分出一部余力照顾到座下的小雪，令它亦不至于迷失在光柱照耀中。

三年多的光阴里，她近乎无休无眠日益苦修的灵玄心境终于在这一刻发挥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威力。或许，这些人里并不包括自己的师尊──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与掌控中。就如自己不早不晚，偏偏赶在厉青原被轩辕神光罩定，命悬一线的当口御龙现身，将他救下。

可惜她的神息还很微弱，不足以彻底治愈厉青原被轩辕神光重创的伤势。作为修炼灵玄心境所获的意外馈赠，小夜神息的渊源与特质与杨恒、真禅、蝶幽儿等人有着云泥之别。甚而也不同于天赋异禀的祭魔族人。

她的神息无法透出身体，凝聚体外的天地精气，更不可能发动远程攻击又或近身防御，惟一的好处便是以最神奇的效力医治体内的伤势。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除了拥有灵玄心境的神力庇护外，她仍是三年多前的那个小夜。任何一个剑仙级的高手，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击败。

好在天语师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特意赐给了她一面“玄阴河图幡”。全靠着这面玄幡，她才能躲过蝶幽儿的斩天裂劈击，安然无恙地救出了厉青原。

小夜的左手轻按厉青原腰间，神息汩汩绵绵流入体内，先是止住流血，而后开始慢慢修复他受损的身体机能。

厉青原的元神缓缓退回体内，就觉得体内有一股温润的神息流动，虽不甚雄厚，但柔和精纯令人如沐春风。不仅外伤在迅速收口，连遭受重创的五脏六腑和各处经脉也渐渐恢复过来，重焕勃勃生机。

他不禁大感讶异，侧脸回望道：“小夜姑娘，你怎么来了？”

小夜刚要回答，猛听蝶幽儿尖锐清啸，轩辕神光骤然凝缩成束，似一柄利剑如影随形激射而来。“当”地脆响，青冥魔枪顺势从光束里脱出，坠落在地。

厉青原眸中闪光，低喝道：“你快走！”祭出九天金乌轮轰向轩辕神光。

“砰！”金轮砸在光束上，登时高高抛飞。轩辕神光只是微微一晃又向两人袭来。

厉青原正欲起身迎敌，不意听见小夜在耳畔道：“厉大哥别动，让我来！”

她默念心诀，顷刻间已进入到灵玄第七境中，灵力外展护住厉青原和小雪的元神。

“轰！”伴随着灵台一记剧烈的震动，轩辕神光同时罩定小夜和厉青原，却放过了两人坐下的小雪。但与上次不同，这回轩辕神光的来势汹汹，威力骤增数倍。

如果说刚才被轩辕神光照定的感觉就像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汹涌海潮冲击的话，那么此刻小夜便觉得有一把匕首势如破竹刺进自己的娇躯，锋芒直指灵台，锐利而强劲，就似将分散的潮水力量完全聚集于一点之上，而后还能增强数倍，势不可挡地扎入了她的灵台。

小夜嘤咛低呼，俏脸霎时失去血色，不单要抵挡住轩辕神光对自己灵台的冲击，还需匀出相等的灵玄神力护持厉青原不受损害，不由得超出了她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厉青原顿时觉察，沉声道：“冲下去！”

小夜点点头，明白了厉青原的用意，一边全力抗御轩辕光照，一边提气扬声道：“幽儿姑娘，你快收手吧──何苦要和厉大哥拼个你死我活？”

蝶幽儿见昆仑冰龙飞速下冲，已猜知厉青原和小夜的意图，冷笑道：“是你的厉大哥想杀了我，你为何不劝他收手？”催动神息将漫天飘散的雨珠凝铸成成千上万支墨绿色的水箭，从咯咯方向攒射向小夜和厉青原，好教玄阴河图幡顾此失彼。

厉青原有小夜的通玄神功保护，暂时免除了元神被摄的后顾之忧，凝念积蓄神息，双手捏作法印振臂推向两侧。指尖青光绽放，同样是就地取材凝聚起充盈的雨水精气，在身周化作一团巨大光球，连带小雪也包裹了进去。

“啵啵啵──”水箭激射在光球上绿星四溅，源源不绝无有穷尽。光球嗡嗡颤动，先是露出一个个凹坑，继而逐渐开裂岌岌可危。

而随着小雪不断迫近沙丘，轩辕神光的威力亦倍加强劲。小夜的灵台阵地率先告破，被透入体内的神光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她强压一口翻上喉咙的气血苦苦支撑，不让这缝隙越扩越大，却无法阻止神光澎湃涌入，攫住元神向外抽取。

生死一发间厉青原振声冷喝，右手凌空摄过沙丘下的青冥魔枪，不顾光球被水箭射得千疮百孔即将碎灭，抽空丹田真元腾空飞起，身枪合一祭起“无名枪诀”，孤注一掷冲向沙丘顶上的蝶幽儿。

截然不同于蝶幽儿传承千年的记忆中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御剑诀，厉青原的这一枪没有光澜，没有罡风，竟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牢牢锁死在了一尺七分长的枪锋里。

此时此刻他的人，他的心也化成了这枪锋的一部分，充满一去不回头的决绝，纵使轩辕神光也不能令其凝滞半分。

“哧哧──”在银白强光的照射下，厉青原刚刚收口的伤痕尽数迸裂，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他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吸附住天地间所有的能量，然后把它们毫无保留地押注在这一枪上。

假如再能拉开十丈的距离，蝶幽儿有绝对的把握将厉青原毁灭在轩辕神光中。

但这样的假设在对方一往无前的枪势之下，已变得苍白空洞。

她的俏脸微微变色，低斥道：“小疯子！”催动奇魔花灵力向外奔涌，骤地从脚下扬起一条骷髅沙龙，燃烧着刺目的银白火焰冲向厉青原。

“噗！”厉青原御枪破入沙龙。数百根龙骨急遽收缩，如同铁链般将他锁住。

厉青原御动青冥魔枪披荆斩棘，将龙骨一根接一根不停震碎，继续冲向蝶幽儿。

但他的身速却受龙骨羁绊，不由自主地减缓下来，更像是一条被铁索束缚的青龙，由三丈而两丈，每前进一寸都需消耗去大量的真元。

可蝶幽儿亦不得不将大半心神专注在他的身上，轩辕神光更是放过小夜，集中力量照住厉青原。小夜如释重负，眼瞧厉青原遍体鳞伤青气蒸腾，已近强弩之末，无暇细想祭起碧血丹心珠，炫目剑华射向蝶幽儿。

蝶幽儿一心三用，右手擎花，左手拂动琴弦，眉心天目继续照定厉青原。

“铿铿铿！”从琴弦上焕放出数十道赤色刀芒，截住剑华。

但就在她微一分神的工夫，厉青原双手转动青冥魔枪荡碎层层叠叠的龙骨破茧而出，枪锋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向蝶幽儿眉心。

蝶幽儿脸庞上煞气涌现，奇魔花爆出巨大光团横空迎击。但听震耳欲聋的一声轰鸣，两股雄劲至极的巨力激撞在了一处。银白的光团喀喇喇裂出细缝，厉青原闷哼抛飞，似断线的风筝般跌出数十丈外。

蝶幽儿脚下的沙丘瞬间夷为平地，她自己也被震得仰身后翻，朱弦古琴从膝头飞落，只是右手还牢牢抓着奇魔花，身子摔跌在地。她的面色微显苍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低低娇喘着坐起，望向厉青原。

厉青原的伤势却远比蝶幽儿为重，口中连喷数道血箭，五脏六腑似被绞拧在了一起，狠狠地挤榨出血。不仅丹田已被刚才一击完全抽空，经脉亦扭曲碎裂，全身从上到下由里往外没有一处完好无损。

倒是小夜距离稍远，又有昆仑冰龙相护，并未受到太多波及。她急忙驾驭小雪追向厉青原翻飞的身影，实不愿这个对自己姐姐一往情深的青年俊彦就此丧命。

忽听蝶幽儿一声尖啸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怨毒的眼神追逐着厉青原飘飞的身影，扬手挥动奇魔花，释放出数百只银色蝴蝶向他涌去。

小夜急忙展动玄阴河图幡，小雪也张嘴喷出一道寒气彻骨的冰流，齐心协力护住厉青原。蝶幽儿粉脸涌动杀机，正欲再施重手，突听空中有人尖声喝道：“臭丫头，竟敢斗胆冒犯我们蓬莱剑派的掌门人，那是不想活了！”

只见数十道人影穿空掠来，后面人影绰绰隐于大雨中，也不知还有多少。

那叱喝蝶幽儿的便是蓬莱剑派四老之一的勾魂老妪，远远看到小夜形势危急，怒从心起，与身侧的索命老妪联手祭起招魂灯阵罩向蝶幽儿。

在这二老背后，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蓬莱剑派高手尽皆赶至，可谓空群而出。

需知他们原本就是随同小夜西来楼兰。只因要照顾修为稍逊的门下弟子，无法御剑飞行，才比驾驭昆仑冰龙的小夜稍晚半刻方才赶到。

蝶幽儿一记冷笑道：“好啊，牛鬼蛇神全都到了！”奇魔花连声轰碎了数盏招魂灯。

若在往日蝶幽儿自然不会将这群蓬莱剑派的高手放在眼里，可方才和厉青原的无名枪诀一记对撼，神息耗损亦甚为剧烈，胸口隐隐作痛已是受了内伤，兼之被招魂灯阵围住，亦不由大感吃力。

可越是这样，亦越加激起蝶幽儿心头傲气。转眼间她频出杀招，连毙一十七名蓬莱剑派高手，连马伯庸亦身负重伤不得不退出战团。可杀敌一千自损七百，随着神息的飞速消耗，她亦被牛愚者的暗算击中，左肩一片血红。

双方舍生忘死的厮杀血战，只是弹指间的事。那边小夜二次接住厉青原跌落的身躯，却见他业已昏死过去。

她一边催运神息救治厉青原，一边喊道：“大伙儿都住手！”

奈何她这掌门得来的蹊跷，权威自也有限。此刻蓬莱剑派一众高手眼见同门惨死，尽皆杀红双眼，对小夜的命令置若罔闻攻得更凶。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口，忽听几缕嫋嫋琴音响起。这琴音对于蓬莱剑派一干杀得性起的高手而言，自然浑不在意。可传入蝶幽儿的耳朵里，却令她心头一震，急忙凝目望去，立时俏脸肃杀，冷叱道：“周同岸，你敢？！”

原来趁着众人混战一团无暇旁顾，邛崃山君偷偷抱起丢弃在地的朱弦古琴，照着平日偷记下的指法弹奏起来。

闻听蝶幽儿的叱喝，他嘿然笑道：“对不住，幽儿姑娘。没人愿意一辈子当奴才。”

蝶幽儿被蓬莱剑派高手重重围困，明知邛崃山君弹奏朱弦古琴居心叵测，却是鞭长莫及，当即樱唇轻吐奇魔鉴咒语。

哪知邛崃山君早有防备，猛然举起左掌照着自己的双耳砰砰拍击，将左右耳膜尽皆震碎，哈哈大笑道：“贱人，你还能拿我如何？”

如果换作一般人，此刻多半会设法停止打斗，阻止邛崃山君肆意妄为。但蝶幽儿性高气傲，如何肯向蓬莱剑派低头求和？况且数十具尸体横倒在戈壁中，彼此的冤仇已然化解不开。

邛崃山君狂笑不绝于耳，从被夷平的沙丘四面一道道苗疆魑魅魍魉的身影络绎涌现，受到朱弦古琴的号令聚集过来。

先到的几个自是这群魑魅魍魉中的首脑人物，各自道行均不亚于被厉青原击杀的南天君，见操琴之人换作了邛崃山君，不约而同的愣住。

邛崃山君抱琴在怀意气奋发，狞声喝道：“杀光所有的人，一个都不准留！”

只是稍作迟疑，这群魑魅魍魉便慑于朱弦古琴的威势冲杀进了战团。

蓬莱剑派腹背受敌，不得不分作两股。一股继续围攻蝶幽儿，另一股却需拼死抵挡魑魅魍魉的合围。又有几名山泽精怪欺负小夜纤纤弱质，争先恐后地向她攻去。

小雪大展神威，护住小夜和厉青原与山泽精怪恶斗成一团，丝毫不落下风。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蓬莱剑派已是死伤惨重，倒下将近百名弟子。外圈的防御渐渐不支，可几个趁势冲入内圈战团的魑魅魍魉却也被蝶幽儿毫不留情地用奇魔秘技尽数轰杀，三方人马斗得热火朝天混乱不堪。

偏偏这时还有人要来凑热闹。从至尊堡方向权抗鼎召集的楼兰剑派两百多名弟子闻讯赶至。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需厉青原的号令，众人豁出性命从背后猛攻魑魅魍魉。可无人想到此际第一个应该解决的，应是邛崃山君。

于是乎近千魔道高手和苗疆的魑魅魍魉便在这雨夜中疯狂对杀，一声声惨叫响起，一具具尸体倒下，但没有人愿意停止，更没有谁问上一声为何要打？

这时候厉青原缓缓苏醒，迷迷糊糊听见耳畔沸反盈天的喊杀与打斗声，费力地睁开眼睛，顿时一片血雨腥风扑入他的眼帘。

他昏沉沉的神智不由一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在跟谁打？”

小夜眼睁睁看着大批蓬莱剑派弟子先后殒命，自己却无力解救，芳心难受之极，戚然道：“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魑魅魍魉，见人就杀。”

厉青原依稀听见琴音，问道：“谁在弹琴，是不是蝶幽儿？”

小夜摇头道：“是邛崃山君。真奇怪，他将自己双耳刺破，还在流血。”

厉青原心如明镜，已猜到其中玄机。他抓紧青冥魔枪，想坐起身躯，可身子稍一动弹，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哇”地喷出口淤血。

小夜一惊，以为厉青原要襄助自己和小雪对付那几个山泽精怪，忙劝慰道：“厉大哥你别动，这里有我和小雪应付就好。”

厉青原急促喘息，有劲儿使不出，急道：“琴……让琴声停下！”

小夜怔了怔，纤手轻拍昆仑冰龙背脊道：“小雪，帮我制住那个弹琴的老头！”

小雪甩动龙尾“砰”地将一头体型比自己足足小了一半的玄魑抽得七荤八素，掉头突围冲向邛崃山君。邛崃山君高声喝令道：“云中君，截住冰龙！”

一条紫色魅影闻听号令，从斜刺里杀出，攻向昆仑冰龙。他与先死的南天君同为魅怪相交莫逆，修为却更胜一筹。眼见厉青原就坐在龙背上，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这么稍作耽搁，被小雪摆脱的山泽精怪也从后追到，形势变得越加险恶。

忽然从极远的西南方向传来隆隆轰鸣，压盖下千余人的厮杀呼吼声。

起初众人只当是雷声，但那轰鸣却渐转雄浑柔和，如一条长龙飞掠而来，更像是某种魔物发出的威武啸音。

众人的视线不觉引向黑沉沉的天空，翻滚惊散的乱云里先是亮起金黄色的一点，来势快如御剑，拖曳出长达数十里的璀璨流光。

近些，更近些……很快，一条熠熠生辉神威凛凛的黄魑腾云驾雾，从云层里冲了下来。长达一丈的背脊上，赫然端坐着一对青年男女，丰神如玉飘飘若仙。

即使在这兵凶战危之刻，众人的目光亦情不自禁地被这一男一女的绝世风姿所吸引倾倒。那些胸中稍有点墨的魔门高手，更是由此想起了“萧史乘龙，弄玉吹箫”的美丽传说，一时全然忘却身在何处。

“姐姐，阿恒！”小夜仰望苍穹欣喜叫道，不意看到厉青原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缕奇异的光，芳心又是一震。

杨恒目光拂视过小夜和厉青原苍白的脸庞，眸中微露怒意弹身飘飞，百多丈的距离一晃而过，拳打脚踢将围攻两人的山泽精怪打落在地爬不起身。

云中君自恃技高一筹，又欺杨恒赤手空拳，晃动两支判官笔直插双肋。

杨恒探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捞，就将判官笔劈手夺过，右掌一记怒射天狼拍向云中君胸口。“砰！”他的掌心透出一蓬金芒印在云中君胸膛之上，瞬间迸射开来，犹如十数道锐利刀锋，将对方的躯体切割得四分五裂，轰然碎散。

这几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厉青原心旌摇动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上次在凤凰岛重逢时，杨恒身负重伤未曾出手。故而厉青原对于杨恒的修为印象依旧停留在三年之前。此际亲眼目睹他举手投足连毙强敌，其中还包括一个道行高过了南天君的云中君，竟也是一击致命全无还手之力。

无论心里有多么的不服，多么的讶异，他都无法昧心抹杀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

只见杨恒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小夜，厉兄，我们来晚了。”

──“我们”，这两个字在厉青原听来却是如此的刺耳，令他的心亦是微微一痛，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正乘坐黄魑向这里飞来的石颂霜。

他的脸上露出一缕难以名状的笑意，淡淡道：“不晚，来了就好。”

小夜与杨恒久别重逢，也是欣悦无限。在她的心里，积攒了三年的千言万语都化作脉脉目光凝注在杨恒的脸上，轻声唤道：“阿恒──”继而一省道：“快想法子夺过邛崃山君手里的古琴！”

杨恒瞥了眼正怨毒望向自己的邛崃山君，颔首道：“好，打发了他咱们再聊。”甩手掷出判官笔，将三个扑来的魑魅魍魉穿了个透心凉，施动身形往邛崃山君掠去。

邛崃山君晓得杨恒厉害，连调十余名道行精深的魑魅山怪围攻过来。

小夜怕杨恒势单力薄，正想策动小雪上前助阵，却听石颂霜的声音道：“小妹，别担心阿恒。就只几个苗疆小丑，不足为惧。”

说这话石颂霜驾驭小魑靠近过来，姐妹二人各自伸出左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小夜又喜又悲，眸中珠泪盈盈却道：“姐姐，你哭了？”

石颂霜含笑道：“我哪有哭？只是没想到真能在这儿遇见你。”待目光转向厉青原时，神情里露出一丝痛惜歉疚，低声道：“青原──”

不管怎样，他醒来了。无论其后将要面对的是愤怒，是冷脸，还是漠视与决绝，她都准备默默承受，只为给厉青原一个交代！

看到石颂霜流露出的歉疚之色，厉青原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他和她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三年的沉睡，三年的等待，换来的就是那样一缕痛惜，一缕歉疚。如若是这样，他宁可自己永远不会醒来！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伤痕累累的右手，唇角从封冻到融化，便似在问候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微笑说道：“你好！”

石颂霜怔了怔，绝世无双的玉容泛起一丝吟吟浅笑，原本绷紧的心弦舒张开来，握住了厉青原向自己伸过来的右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潸然滑落。

小夜默默地看着两人，又忍不住望了眼那边的杨恒，心里面也是一声叹息。

突然邛崃山君的一声惨吼响起，将三人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里。只见杨恒亮出阿耨多罗剑将这与司徒奇哲齐名的老魔头一剑穿心，当场格杀。

朱弦古琴从邛崃山君的手里滑落，被杨恒凌空摄过。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这张几度易手，号令苗疆的古琴，洒然一笑道：“这种祸害人的东西，毁了最好！”阿耨多罗剑金光飞掠，已将古琴劈作两爿！

在无数饱含不同意味的惊呼声中，这场本不该上演的血战亦终于能够沉重谢幕。

直到这时小夜才微松了口气，问道：“姐姐，你和阿恒怎会来得这么凑巧？”

石颂霜摇摇头道：“不是凑巧，而是有人事先传讯。”

小夜蓦地想起临行前天语师曾说会派人暗中襄助，不禁一凛问道：“那人是谁？”

石颂霜回答道：“这事还得从阿恒回返东昆仑为杨惟俨发丧之后说起。”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七章 两心同

那日在太行山河谷之中，杨恒和真禅兄弟操戈，最终两败俱伤。

杨恒胸口被真禅的匕首刺中，所幸仅差毫厘没伤到心脏，肺叶却被刺穿。司马病免不了又是一阵忙活，好在他老人家医术卓绝，只要有口气在终能救活。数日后杨恒伤势好转，便率领灭照宫群雄南归昆仑山。

他一路乘坐小魑缓行养伤，回到雄远峰时右胸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闻听杨恒被真禅刺伤，留守东昆仑的司徒照和先期归来的尹自奇等人俱都群情激愤，背着他广布眼线四处搜索，却始终查不到丝毫消息。

为照顾方便，杨恒听从凌红颐的建议，搬入靠近昆仑阁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他一边养伤，一边安排杨惟俨的丧事，在与众人私下商议后，一致决定低调操办。

这期间石颂霜和司马病夫妇、苍山魅姥也留在了雄远峰和杨恒相伴。四人住在小楼的底层，周围有凌红颐安排的护卫把守严禁闲人打扰，日子过得颇为清静悠闲。

然而等到杨恒能够下地行走后，石颂霜却发觉两人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灭照宫的宫务、杨惟俨的丧事、仙林的纷争再加上无量天照的劫难，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使得杨恒忙碌不停，每晚回到小楼都已累得筋疲力尽。

石颂霜私下里自是心疼不已，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杨恒只是一介闲云野鹤，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任何一件想做的事。哪怕兴之所至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将四邻闹得鸡飞狗跳亦是无伤大雅，付之一笑。而今身为灭照宫宫主，统领数千魔道豪雄独尊西南，兼之乱世之秋劫难丛生，想要忙里偷闲都成了奢望。

于是每晚当杨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楼中，都会看到自己的桌上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洗漱的热水也早已备好。在床上，还有一整套折叠齐整的干净换洗衣服。假如他再仔细些，还会发现枕边时不时会出现一张折起的短笺。字不多，往往只是一两行，简简单单写着诸如：“你中午又忘了喝药”“今晚煲得汤里有千年何首乌，必须一滴不剩地喝光它”又或是：“昨晚你只歇息了一个半时辰，今天必须补上。”之类的提醒。

每回看了，杨恒满身的倦意都会不翼而飞，然后乖乖地将石颂霜亲手做的夜宵一口口吃完，再在短笺上回复道：“好吃，今天你不用帮我洗碗了──我舔得比洗得还干净”或者是“中午小歇过了，猜猜我梦见了谁？”

写完后他便将短笺用空碗压在桌子上，伫立在窗前默望须臾楼下灯火俱熄的西厢房，感觉自己是幸福的。

如此过了十余日杨惟俨的丧事办过，前来吊唁的各路宾客亦陆续离山他去。石颂霜本以为杨恒可以稍许轻松一些，哪知适得其反他居然变得更加忙碌了。

她无意于过问杨恒在忙什么，毕竟这些都是灭照宫的事务，自己不便插手。但是这家伙的行踪亦变得越来越诡异，经常一大早就独自出门，要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有几次石颂霜实在忍不住，便对杨恒旁敲侧击，想弄清楚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然而杨恒不是左顾而言他，就是打个哈哈说：“我在学做泥水匠，等到将来不当灭照宫主了，也能混口饭吃。”总之，好没正经。

无奈之下石颂霜便向林婉容求助，希望通过她查清杨恒葫芦里卖的药。

不找林婉容还好，找过林婉容后，石颂霜沮丧地发现，连她和司马病、苍山魅姥的行踪也变得神秘起来。往往大白天小楼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只能和小魑说说话，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

她敏锐地觉察到，杨恒一定正背着自己在偷偷地干某件事，而且司马病夫妇和苍山魅姥亦成为了他的同谋。甚至还有凌红颐、鹧鸪天等人，也被他成功地拉拢，对自己守口如瓶，不露丝风声。

越是如此，她不免越是担心起来。她太了解杨恒了，假如他背着自己去做某一件事，这件事情必定充满危险，甚而有性命之忧。联想到凤凰岛的事，真禅的事，石颂霜的担忧与牵挂亦与日俱增。

每天深夜，她都会悄悄守在自己的屋里，直等到杨恒熟悉的步履声从院外传来，才能放下悬了一整天的心。她真怕这家伙不声不响，就又玩起失踪游戏来。毕竟，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不可不防。

石颂霜不是没有想过悄悄缀着杨恒，但每次这么做，凌红颐都会如神兵天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拉着她唠家常，做女红，总要一两个时辰后才能脱身。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里的困惑和担忧越来越强烈。这天晚上，她守在小楼外的院子里，下定决心要和杨恒好好谈一谈。见过欺负人的，可没见过像他这样欺负自己的。这回说什么，都得从这家伙的嘴里撬出真情来。

没想到这晚杨恒回来得出奇的早，未及掌灯时分院外就响起了他的脚步声。

石颂霜怀抱小魑，竭力绷紧自己的俏脸，决定先给杨恒一个下马威。

杨恒推门而入，看到石颂霜冷若冰霜地站在院子里，愣了愣便微笑道：“今晚你煲的是什么汤，让我猜猜看？”说着故意夸张地用鼻子猛嗅了两下，诧异道：“奇怪，怎么闻上去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别跟我嬉皮笑脸，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石颂霜晓得，每当这家伙开始油嘴滑舌时，心里一准又藏着什么事。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不给杨恒任何周旋闪躲的余地，单刀直入道：“这些天你究竟在忙什么？”

杨恒眨眨眼睛（“这无赖又开始编说辞了。”石颂霜心里想），说道：“当然是灭照宫的事啦。你若不信，不妨去找凌姨她们求证。”

“她们早就成了你的帮凶了，当我不知道么？”石颂霜明白，要让这家伙说实话，就绝不能给他好脸色看，否则论及顺杆往上爬的本事，普天下还少有人比得上杨恒。“你是不是在查吴道祖和真禅的下落？”

杨恒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是谁告诉你的，嘴巴也太快了点儿。”

“耍花枪──”石颂霜心如明镜，暗自否定了这个猜测，终于忍不住要亮出杀手！。她没好气地低哼了声道：“好，你不说我今夜就回黄山。”

“这么晚？”杨恒好不容易有了吃惊的样子，“干嘛走得这么急，要不明早我送你下山。对了，听鹧鸪大叔说前两日昆玉关附近又有恶鬼作祟，走夜路不太安全。”

石颂霜再沉得住气，此刻也禁不住真有些火了，嗔怒道：“晚上赶路凉快。”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却有意把步子迈得极慢极小，只是摆足了要走的架势。

杨恒笑吟吟跟着她走到西厢房的门口，伸手在门上一按道：“真生气了？”

石颂霜不理这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混蛋，用力推门。可屋门被杨恒的左掌吸住，纹丝不动。她寒着脸道：“让开！”

杨恒乖乖挪开左手，叹了口气道：“你真想知道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忙些什么？”

石颂霜心里暗自泛起一丝得意，推开门背对着杨恒不语。

杨恒无可奈何地又叹了口气，说道：“好，我带你去，免得你又怀疑我说谎。”

石颂霜暗喜，面色稍稍缓和些道：“我要现在就去。”

杨恒为难道：“是不是太晚了？”见石颂霜脸色又往下沉，忙投降道：“好，现在就现在。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石颂霜回过头，冷冷道：“我不和你谈任何条件。你休想再耍诡计框住我。”

杨恒大摇其头道：“这条件很简单，而且有百利而无一害。”说罢从袖口里掏出块方帕，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为了抵抗无量天照，我们夜以继日地拼命赶工，正在建造一座足以抗御诸般天劫的地宫法阵。因为事关重大，具体的地点只有宫中少数几位护法和堂主知晓。所以嘛……”

他偷眼瞧了瞧石颂霜的神色，吞吞吐吐道：“我不得不蒙上你的眼睛。”

听了这话，石颂霜反而多信了几分，脸上阴转多云道：“你为何不早说？”

杨恒大大地松了口气，笑道：“总得等到八字有了一撇才好告诉你吧？万一计划失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一边说一边将方帕给石颂霜严严实实地系上。

石颂霜眼前登时一片漆黑，忽而心中生疑道：“他为何不将小魑的眼睛也蒙上？”口中也不去说破，就等看杨恒到底在刷什么花样。

“好，我们走！”杨恒揽住石颂霜堪可盈盈一握的纤腰，御风飞起。

石颂霜隐约感觉到杨恒是在向西飞行，出了雄远峰的蜃楼仙境后大约又行出小半个时辰，她的脚下一实落在了松软的雪地上。

杨恒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似乎是在往山上走。一面走，他一面提醒道：“千万别拿下绢帕，不然我又得受数落了。”

这家伙搞得愈是鬼鬼祟祟，石颂霜心里愈是好奇。强忍着揭起方帕一角的冲动，跟着杨恒又往山上行出里许。

“到了。”杨恒忽然停步，替石颂霜解开蒙住眼睛的方帕。石颂霜缓缓睁开眼睛，就见自己果然是站在了一座雪峰的半山腰里。四周是茂密参天的雪松林，遍目琼枝玉叶银装素裹，在月光下莹莹闪烁着美丽的光辉。

当她的视线望向正前方，惊讶地发现就在十余丈外的密林间，赫然有一座五彩缤纷的高山湖泊，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海子”。湖水波光荡漾，映射圆月，被一层如梦如幻的夜雾笼罩，宛若飘渺谪尘的仙子。

湖泊的四周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高山花卉，有红的有蓝有紫的黄的，有些大片大片如同美轮美奂的地毯，有些星星点点煞是惹人爱怜。在这些花草之间，几羽仙鹤几双灵兽正酣然入睡，做着各自的好梦。

在湖泊中心，是三间用松木建造的小屋。屋子的基座酷似一艘即将扬帆出海的大船，有座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

“这里是？”石颂霜深深为眼前的美景震撼，许久后才回过神来问道。

杨恒笑嘻嘻地不说话，牵着她的手走上木桥。桥下的湖水里，大群大群的鱼儿逍遥自在地畅游嬉戏，给了这五光十色的湖泊更多的勃勃生机。

走过木桥踏上船甲板一样的屋外长廊，石颂霜的目光望向了中间亮灯的小木屋。

杨恒笑了笑，推开屋门。然而就在石颂霜刚抬起右脚的一霎，屋里的灯火猛然全部熄灭。她心头一凛，却听杨恒在耳畔轻声道：“你看──”

就见在屋顶下方，缓缓亮起几十颗五颜六色的夜明珠，一闪一闪流光溢彩，犹如满天星斗轻轻地旋转飘浮，令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声赞叹不已的低呼。

杨恒牵着石颂霜的玉手将她带入小木屋中。石颂霜仰起脸，眸中闪烁着惊喜的光彩，似比那满屋闪耀的夜明珠光更加美丽动人。

恍惚间小屋里的烛光重新亮起来，石颂霜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收回，惊愕地发觉屋子里竟然坐满了人。司马病、林婉容夫妇，苍山魅姥，凌红颐、盛西来等灭照宫众豪，还有……明灯大师和南宫北斗。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温暖的笑容，默默将目光聚焦在这双小儿女的身上。

“爹爹，义父？”石颂霜惊讶之极，不明白分手才二十来天的义父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一直退隐上方圆参禅悟道不问世事的明灯大师，也怎地不声不响来了东昆仑？

她忍不住侧目望向身旁含笑不语的杨恒，有些嗔怪这家伙又对自己搞突然袭击，可更多的还是疑惑和问询。

“喜欢这里么？”杨恒微笑着问道：“猜猜看这是什么地方？”

石颂霜的脑海里有些乱乱的，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令她像是坠入了美妙而奇怪的梦境里，傻傻地道：“喜欢，是灭照宫的别业么？”

众人都笑了起来，杨恒凝视着石颂霜困惑的玉容，低低道：“这是我们今后的家。”

“啊？”石颂霜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夜发出的第几声惊喜低呼，只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眼睛有点儿涩涩的，只懂得怔怔地看着杨恒。宛若他是一个魔术师，在不经意里总能制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与奇迹。

杨恒说道：“你不是问我这些天都在忙什么，这便是答案了。”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是送你的礼物──更确切的说是大伙儿一起动手，送给我们将来的礼物。”

“是啊，”鹧鸪天笑着道：“为了这份大礼，阿恒没少花心思，几乎将东昆仑每一处景胜踏遍，才找到这方未受无量天照劫掠的净土，还把咱们这些老骨头也拉来伐木造屋做苦工。这儿一共三间屋，其中一间是客房。往后要是有谁来做客，也能有个地方落脚。”

司马病撇撇嘴道：“不用往后，我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住进来。”

众人哄堂大笑，杨恒道：“外公还在养伤，无法前来。不过他托司马大哥送给我们一幅亲笔书写的对联，就挂在了这间小木屋里。”

石颂霜凝眸打量，这才发现在小木屋的墙上果然悬挂着一幅出自石凤阳的手书对联，写的是：“一天风霜，杨花如雪”，横批：“此情可待”。却是不着痕迹地将石、杨两人的姓名化入对联里，隐有祝福之意。

“前天我去过峨眉，请来了大师。”杨恒又道：“可惜娘亲在玄沙佛塔修行不能离开。但她也托我代送一件礼物给你。”说着他从明灯大师手中珍而重之地接过了一柄红鞘古剑递向石颂霜道：“这是她随身用了多年的‘尘缘仙剑’。”

石颂霜觉得自己像个幸福的小傻瓜，呆呆地接过杨恒递来的尘缘仙剑，未及开口便听他柔声问道：“颂霜，嫁给我好么？”

石颂霜的脑海一刹变得空白，愣愣地望着杨恒饱含深情与期冀的星眸，幸福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围将她吞没，令她的心在甜蜜和酸楚中快乐地低吟浅唱，晶莹的泪珠忍了又忍，却还是不争气地在众人面前夺眶而出。

“这个无赖，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要我嫁他？”想到自己过去所受的种种苦楚和委屈，她恨恨地寻思道：“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他，不然这小子往后还不定会如何欺负我……”

想是这么想，可她的情感却毫不迟疑地背离了理智，身不由己地微微颔首。

“拿酒来！”南宫北斗“砰”地一拍桌案，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凌红颐和林婉容将早已备好的美酒与杯碗一齐端了上来，南宫北斗呵呵大笑道：“丫头，我和小严还等着你们给咱俩敬酒呢！”

石颂霜俏脸流霞，轻嗔薄怒地瞥了眼杨恒，似在说：“都是你在作怪。”

杨恒洒脱不羁地一笑，大大方方将两个斟满烈酒的大碗接过。石颂霜无奈，从他手里取过一碗，略作迟疑盈盈走到明灯大师的面前，俯身跪拜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竟是叫得几已超然物外的明灯大师眼眶发热，含笑端起爱女高高捧起的酒碗一饮而尽，喃喃道：“霜儿，能喝到你这碗酒，我即死无憾了……”

石颂霜听得动情，再也按耐不住内心激动，伏倒在明灯大师的双膝上失声痛哭。

杨恒微笑看着父女冰释前嫌的感人场景，端着手里的酒走向南宫北斗，与石颂霜并肩跪立，说道：“老爷子，上次在魔陀宫是你请我喝酒，如今该我回请了。”

南宫北斗哈哈大笑取酒饮尽，说道：“你也该改口叫跟着石丫头叫我干爹了吧？”

杨恒眨眨眼笑道：“我可记得老爷子你说过，咱们各交各的，哪怕一塌糊涂？”

南宫北斗一愣，畅怀笑道：“娘的，说得在理。来，咱们再干一碗。这回算是老哥我敬你和石丫头的！”

盛西来高举酒碗道：“来，大伙儿一起干了！祝阿恒和石姑娘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众人轰然应诺，齐齐举碗痛饮。杨恒和石颂霜酒量均都不佳，一碗酒喝下面色泛红隐有醉意。两人相视一笑，却见石颂霜玉颊如霞明艳不可方物，真不知要羞煞世间多少奇花异葩？

经历无数风雨离合，他们终于学会了开诚布公彼此信任、彼此宽容，直至今日终于定情携手比翼齐飞，心中欢悦不言而喻。

就听尤顾东仗着酒劲儿问道：“南宫教主，大师，你们是石姑娘和阿恒的亲长。这小两口何时拜堂成亲，还要请两位定夺。”

石颂霜大羞，转身就想逃出小木屋，却被林婉容笑吟吟地将她按坐在椅子里。

明灯大师道：“这事还得等阿恒为杨惟俨服丧期满，我看就三年后的正月十六吧。”

鹧鸪天笑道：“我猜老严定是在来之前便偷偷查过皇历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明灯大师率先起身离座道：“诸位是否有兴趣陪和尚我月下踏雪，亦不负今夜这良辰美景？”

大伙儿哪有不懂其中玄机的？纷纷起身道：“好啊，咱们也正想趁酒兴出去走走。”

转眼之间满屋子的人全都走空，就只剩下杨恒和石颂霜。两人对视良久默默无语，享受着屋中的宁和与内心的恬静。

忽然，杨恒袖风一拂熄灭了红烛，小屋木里又变得幽暗朦胧。一颗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绚丽的幽光，照得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一如彼此心跳的节奏。

此刻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彼此的心被幸福充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杨恒缓缓走到石颂霜的身前，将她轻轻拉起拥入怀中。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炽烈，低声道：“这是我瞒着你做的最后一桩事，往后再不会有。”

石颂霜伏在他的胸膛上，眸中带泪樱唇含笑，低低道：“量你也不敢。”

杨恒一笑，俯首亲了亲石颂霜的鬓角，问道：“想不想也出去走走？”

石颂霜立时警觉起来，抬脸问道：“你不会还有什么花样吧？”

杨恒苦笑道：“你也把我想得太神乎其神了吧？”两人携手并肩走出小木屋。

杨恒微一提气，两人双双飞起，宛若一对比翼鸟般！翔在冰天雪地的松林中。

他们掠过白雪皑皑的林梢，感觉自己的心也飞了起来。在月光的照耀下，向着雪峰之巅自由自在地飞翔。西沉的圆月被他们抛在了身后，风吹雪落莎莎轻唱，在为两人送上隽永如诗的祝福。

他们落在了雪峰的最高点，环顾四下苍山负雪夜雾如涛，巍峨的昆仑群山正在静默中守候黎明的到来。那如紫罗兰似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忽闪忽闪着翡翠般的微光，如碧波般的云彩在长风的飘送之下天马行空，轻掠过他们的头顶。

石颂霜心旷神怡，深深沉醉在梦幻一样的仙境中──是的，这是无比美妙的仙境，只因他在。她的心也如天上浮云，舒卷飞扬，忘却了人世间所有的忧愁烦恼。

杨恒微带笑容默默伫立在她的身边，由衷感觉到心底涓涓流淌的快乐。

她快乐，所以他快乐。他不愿开口，即使是一个字一点声音，此刻都是多余。

他没有告诉石颂霜，这万仞雪峰之巅，便是自己初遇空照神僧的所在。

他仰起头，眺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晓得这漫天闪烁的星辰里，有哪一颗是空照神僧化作的星宿？他想告诉这位悲天悯人的佛门大师：自己终于能够看清楚脚下的道路，携起身畔佳人的纤手，继往开来造福苍生，直至地老天荒。

念及于此，杨恒不觉泪沾长衫，胸怀跌宕。他蓦地将石颂霜拥抱入怀，深深地深深地亲吻在她翕动的樱桃小口上，再不分离……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八章 联袂

两人相依相偎坐在峰顶看过日出，方才恋恋不舍往山腰的小木屋行去。

一路来到小湖边，就见九曲木桥上亭亭玉立着一位蒙面女子，秀发如云衣沾露霜，似乎已在这里等候了许久。杨恒依稀觉得这蒙面女子有点儿眼熟，却不敢冒昧相认，只是暗自诧异道：“谁会到这儿来找我？”

“杨公子，石姑娘，打扰两位了。”蒙面女子刻意将嗓音变得沙哑模糊，使杨恒越发确信对方必是自己相识之人。便听她徐徐说道：“我本想前往灭照宫拜访两位，无奈被峰前法阵阻挡，不得其门而入。只好转道来此，还望海涵。”

石颂霜听她说得客气，讶异道：“请问姑娘芳名，不知我们以前是否认识？”

蒙面女子摇头道：“如果我愿意告诉两位自己的身份，亦大可不必蒙面而来了。”

杨恒暗舒神息，探查过方圆百余丈的松林动静，并未察觉丝毫异常，镇定问道：“想必姑娘此来是有事相告？”

蒙面女子颔首道：“不晓得楼兰的厉青原和两位关系如何？”

石颂霜吃了惊，情不自禁望向杨恒。杨恒神情不变，从容道：“他是我们的故交。”

“这就对了，”蒙面女子道：“我在无意中获悉，近日楼兰剑派将有大难，厉公子麻烦不小。两位即是他的故交，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石颂霜惊异愈甚，不由自主迈步向前道：“姑娘是从何处得知的这消息？”

蒙面女子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道：“石姑娘最好站着别动，否则我就要走了。”

杨恒握住石颂霜的胳膊，沉静道：“好，我们谁都不动。只是姑娘为何要不远万里特意赶来东昆仑，为我们报信？”

蒙面女子的纱巾微微抖动，似乎脸上正露出一缕笑意，却看不清她的笑容中究竟蕴藏着什么？便听她反问道：“你怎知我来自万里之外？”

杨恒坦然道：“姑娘的袖袂和裙摆上粘着几簇留夜草的种子，那是靠海的地方独有的一种香草。恰好我在海边住过，故而识得。”

蒙面女子愣了愣，低头打量自己的袖袂，果然看到两簇状若绒絮的紫色留夜草种，幽幽道：“难怪真禅斗不过你，你确是厉害。”

杨恒目光闪动，沉声问道：“听姑娘的口气，似乎见过真禅？”

蒙面女子不置可否，从袖袂里取出一支卷轴，弹指射向杨恒道：“接住了！”

杨恒凌空摄过，蒙面女子道：“这是千药岛的海图。你想找真禅，就去那里吧。”

杨恒已将蒙面女子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冷静道：“是他让你来的么？”

“你觉得呢？”蒙面女子不置可否道：“海图已经给你，去不去杨公子自己决定。”

杨恒点点头道：“无论如何，我都需谢谢姑娘。可你离开这么久，不怕被他发觉？”

“这是我的事，不劳杨公子挂心。”蒙面女子生硬道：“真禅住的地方，我已用朱记标明。你们快去救助厉青原吧，迟则不及。”说罢缓缓往后退去，身子一展腾空飞起，没向小木屋后的雪松林里。

“姑娘──”石颂霜追上两步问道：“你还没告诉，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蒙面女子淡然回答道：“这很重要么？到了千药岛，你们自会知晓。”

石颂霜疑窦丛生，却被杨恒拦住道：“不必追了，我已知道她的身份。”

石颂霜转首望向杨恒道：“莫非她就是司徒筠？”

杨恒目送蒙面女子的身影消逝在密林深处，颔首道：“错不了，就是她。”

石颂霜犹疑道：“可是她和你有血海深仇，何以前来报讯？”

杨恒悠然一笑，转开话题道：“咱们稍作准备，便去楼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么？”

石颂霜注视杨恒的脸庞，缓缓道：“你一定猜到了其中缘由，对不对？”

杨恒苦笑声道：“是啊，我不能瞒你也不该瞒你。我想或许吴道祖就在千药岛上等着我自投罗网。他算准了，有真禅在，明知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往里跳！”

石颂霜的心一沉，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杨恒的手，好似生怕他这就去了千药岛，说道：“你把海图交给我来保管。”

杨恒怔了怔，醒悟到石颂霜的良苦用心，胸中柔情荡漾，微笑道：“你还担心我会抛下你，独个儿去千药岛冒险么？”将卷轴送入了她的手里。

石颂霜老实不客气地将卷轴收入袖口，白了他眼道：“这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

杨恒摇头苦笑，说道：“你最好别那么着急把海图收起来，至少要誊出一份交给你的义父和我的岳丈。”

石颂霜冰雪聪明，眼睛一亮道：“你是说……”

杨恒伸出一根食指封住她的樱唇，讳莫如深地微笑道：“咱们也得让吴道祖失算一次，给他制造点儿意外的惊喜是不是？”

◇◇◇◇

只用简单的几句话，石颂霜便将自己和杨恒何以来了楼兰的来龙去脉对小夜说了。有关松屋订婚的事，却是被她笔削春秋揭过不提，以免触动小夜情怀。

那边厉青原已由权抗鼎等人团团簇拥保护，一边疗伤包扎一边处理善后。

没有了朱弦古琴的控制，一众苗疆的魑魅魍魉如获大赦欢欣不已，也是围住杨恒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却大多没有注意到蝶幽儿趁着混乱，业已悄然离去。

或许杨恒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察觉到蝶幽儿离开的人，但被魑魅魍魉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想要脱身也是不能。

一阵忙乱后，权抗鼎便请杨、石二人和小夜以及她所统率的蓬莱剑派人马前往至尊堡歇息。至于那帮魑魅魍魉甚有自知之明，早已退走。

因为厉青原伤重，厉夫人与杨恒石颂霜往日又有过节不宜出面，故而便由权抗鼎代为款待一众来宾。这边群雄在九州殿里喝茶叙话，那边石颂霜和小夜避入殿后一间清净的堂屋里，喁喁细谈各自诉说别来之情。

杨恒一下子变得形影单调，于是抽身出堡往寻蝶幽儿，却是芳踪渺然。

如此大雨又连下数日不止，众人便滞留在了至尊堡中。小夜每日以灵玄神功为厉青原疗伤，他的伤势恢复神速，竟已好了七七八八。

这天午后厉青原在屋中打坐，石颂霜忽然来访，悄悄在他榻前坐下。

厉青原若有所觉，收功睁眼。石颂霜嫣然一笑，微露歉意道：“我打扰到你了。”

厉青原摇摇头，目光凝视石颂霜容光焕发的俏脸，深吸一口气道：“你决定了？”

石颂霜迎上他的目光，轻点螓首缓缓道：“谢谢你陪伴我走过了那段日子。”

厉青原慵懒地笑笑，说道：“不止是那段日子，我本想陪伴你走过的是一辈子。”

石颂霜的眼睛有点潮湿，垂下眼帘道：“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陪你走过生生世世。”

厉青原落寞不语，伸出手轻按在石颂霜的手背上，自嘲地一笑道：“没想到，我终究是输给了他。假如不是那颗活死人丹，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

石颂霜摇头道：“假如不是你，那晚倒下的人便该是我。青原，谢谢……”

厉青原放开石颂霜的纤手，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喝上你们的喜酒？”不理石颂霜惊讶而欣慰的眼神，淡淡地微笑道：“别误会，我只是迫不及待想找点酒喝。”

石颂霜从袖口里变戏法似地取出一壶暖酒和两只小杯子，说道：“我陪你喝。”

厉青原望着石颂霜向杯里斟酒，眸中泛起一缕伤痛与抑郁，问道：“是杨恒的鬼主意吧──我说的是你带来的这壶暖酒。”

石颂霜端起一杯酒送给厉青原，回答道：“他说：他这一辈子永远都会欠着你一壶酒，直到有一天能够补上。”

厉青原萧索地摇头道：“只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接过酒杯一口饮尽。

火热的感觉顺喉而下，将身子点燃。他用右手轻轻击打床板，低声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余音未落，猛将杯子摔碎于地，神情平静地合起双目道：“你可以走了。记得，如果还有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来！”

石颂霜珠泪盈眶，微含哽咽道：“青原──”

厉青原双手在小腹前捏作法印，仿佛重又进入到物我两忘之境。

“吱呀──”虚掩的门猛然被人推开，权抗鼎站在屋外叫道：“青原，出事了！连日的大雨将山体冲垮，一股泥石流正从山顶泄落，涌入外堡！”

厉青原霍然起身，和权抗鼎、石颂霜冒雨直奔事发地点。未及近前，就听见伤心欲绝的哭号之声响彻外堡。滚滚浊流混合着山石树木从外堡东南角的斜坡上汹涌泄落，数十栋房屋已被浑浊的泥水彻底吞噬。

蓦地一道人影飘落在外堡城墙上，正是杨恒。他掣动阿耨多罗剑往脚下一插，但听“嗡嗡”镝鸣，金色的剑光如澜迸发，似一支巨大的楔子般往前推进切入澎湃的泥石流中，将其生生劈裂。

泥石流登时分作两股，受到剑华阻挡被迫绕过外堡墙角，顺着山势往下流淌。

众人欢声雷动，厉青原低哼一声掣出青冥魔枪，飘身跃落在杨恒身侧。

杨恒微感意外地望了他一眼，说道：“你的伤还没好透，下去歇着。”

“少废话！”厉青原震动青冥魔枪“铿”地斜刺入地，一道青色光飙沿着斜坡逆流而上，口中说道：“你左我右，一起来！”

杨恒油然笑道：“欢迎之至！”两人全都不甘示弱，各施神息绝技放出剑华枪光，将泥石流从中劈开，再不能靠近被冲垮的外堡城墙。

底下的楼兰剑派和蓬莱剑派的高手迅速清除堡中泥污救死扶伤，修复加固各处城墙。却见杨恒与厉青原并肩矗立，犹如两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阻挡住滔滔泥流。

“哎，我说你有伤，”杨恒听到厉青原微喘的呼吸声，说道：“别硬撑。”

厉青原冷冷道：“别以为送了我一壶酒，咱们之间就没事了。”

杨恒悄然分出一股剑华向右挪移，轻笑道：“你要累死在这儿，我就真没事了。”

“做梦！”厉青原的唇角往上翘了翘，说道：“你过界了。”

杨恒不理他，说道：“往后在坡上多种点儿树，不是每次都能遇见我这样的好人。”

厉青原低哼道：“要你说？下回来时多带些树种，要耐旱抗寒的。”

杨恒皱皱眉，苦笑道：“你是吃定我了？好，算我怕了你这混蛋。”

厉青原的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抹笑意，说道：“算了吧，还有比你更混蛋的么？”

杨恒再将剑华右移，接过大半泥石流的冲击，口中笑道：“混蛋就混蛋吧，总比你叫我滚蛋强。”

厉青原沉声道：“这次是我滚蛋，但你还是个混蛋，只是变得不怎么讨人厌而已。”

杨恒悠悠道：“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犯贱？被你连损带贬，心里还挺高兴？”

厉青原终于忍不住莞尔一笑，说道：“滚你的蛋，少来分我的心神。”

杨恒笑而不言，忽地仰天长啸，极尽雄浑舒畅。厉青原抬了抬剑眉，嗤之以鼻道：“臭小子，又想出风头──”运气发啸，声音清冷孤傲直上云霄。

两股啸音一低沉一高亢，如双龙出渊横行天宇，声传数十里久久不绝。

◇◇◇◇

泥石流过后，雨歇天晴。杨恒懒洋洋靠在半边墙垣上，一边运气调息一边观察坡上动静，以免还有被冲断的树木滚落伤人。

小夜走上前来递过一方绢帕道：“阿恒，擦擦汗。”

杨恒接过抹了把脸，问道：“听说你正在修炼灵玄心境，还拜在了天语师门下？”

小夜点点头，隐去眉宇间的一缕惆怅，轻声道：“阿恒，恭喜你和姐姐。”

杨恒看了眼满是泥污的绢帕，道：“又被我弄脏了，待会儿洗干净了还你。”

小夜不以为意地摇头道：“不过是块绢帕罢了。”抬起皓腕依依不舍地褪下定神念珠，低语道：“代我送给姐姐吧，我想她更合适戴着它。”

杨恒没有接，伸手轻按小夜的香肩，徐徐道：“我在昆仑山中建了三间小木屋，其中一间就是专为你留的。随时都欢迎你来做客，哪怕住上一辈子也行。”

小夜纤秀乌黑的睫毛忽闪忽闪了几下，有了泪光。她忽地展颜一笑，将定神念珠塞入杨恒的手里，说道：“这就当是送你和姐姐贺礼吧。我回蓬莱后又得闭关修炼，怕是赶不上你们的佳期了。”说罢轻轻挣脱杨恒的手掌，匆匆远去。

杨恒手握沉甸甸的定神念珠，目送小夜纤柔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墙垣后，再次意识到有份纯真无瑕的情感，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偿还的。

他的心有些空落，突然觉察许久不见了石颂霜的踪影。他举目四望，周围都是正在处置善后的楼兰剑派弟子，连问几人均道未曾见到伊人。

起初杨恒以为石颂霜或是有意避开，好让自己和小夜单独相处解开心结。可在至尊堡里转了一圈，依旧不见她的人影，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正自焦灼之际，猛见一个楼兰剑派弟子步履匆匆地奔到近前，将一枚银钗递向杨恒道：“杨宫主，堡外有人托我将这支钗转交给您。”

杨恒一看手中银钗面色骤变，急问道：“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那弟子答道：“是个身材魁梧的红发男子，自称姓赤。此刻还在堡外等您回音。”

“赤吞霞？”杨恒刹那间明白过来，心中更是担心石颂霜的安危，对那弟子吩咐道：“烦劳转告厉掌门和小夜姑娘，就说我有点儿私事要办，天黑前应可回来。”

他手攥银钗御风越过城墙，按照楼兰剑派弟子指点的方位加速疾驰。

远远的，他就看见赤吞霞孤零零地站立在堡外。杨恒飘落在地，顾不得寒暄，追问道：“是不是幽儿掳走了颂霜？”

赤吞霞恭恭敬敬向杨恒躬身施礼道：“恩公，您好！小人正是奉了幽儿小姐的命令，来接您去见石姑娘。”

杨恒猜不透蝶幽儿挟持石颂霜到底想干什么，毫不迟疑地应道：“好，我跟你走！”

当下赤吞霞先确认了左右并无人跟踪，引着杨恒一路向西御风而行。

两人来到一座破败的太上老君祠外，赤吞霞垂手道：“恩公，小姐和石姑娘在祠中等候，小人便不进去了。”

杨恒向赤吞霞道了声谢，暗运神息并未察觉周围藏有埋伏，阔步走入老君祠。

第一眼，他便看到蝶幽儿盈盈站立在毁塌了大半的太上老君泥像前，笑靥如花道：“杨大哥，我就知道只有用这法子才能请到你。”

杨恒目光游走，落定在老君泥像的背后，问道：“那天你为何不声不响地走了？”

蝶幽儿酸溜溜地道：“我还当你的眼里只有那位貌美如仙的石姐姐，哪里还会注意到我？”轻移莲步走近杨恒道：“原来你还是顾念着我的。”

杨恒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神，心头一凛说道：“那是因为我想确定朱弦古琴的来由。”

蝶幽儿停住脚步，妩媚浅笑道：“不错，天妃确是我杀的。那日我怕你生气，没敢承认。如今朱弦古琴已被你亲手毁去，咱们也就互不相欠啦。”

杨恒徐徐问道：“为了一张古琴，你就可以毫无犹豫地杀人劫夺么？”

蝶幽儿不以为然道：“那要看这张古琴的主人是谁？杨大哥，想来你也知道，天妃对石姑娘不怀好意。我这么做，也是气愤不过，想替你出口恶气。不然的话，留她一条性命也无伤大雅。”

杨恒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微怒道：“你早就知道颂霜一旦见到天妃，就难逃厄运，却还是哄她前往梅里雪山？！”

蝶幽儿泰然自若道：“我只想救活你。至于石姑娘……她死了我才开心。”

杨恒心头一震，冷冷道：“她和你无冤无仇，何以忍心加害？”

蝶幽儿幽幽叹息道：“傻哥哥，你还不明白么？就像朱弦古琴，我很想要它。可它偏偏属于另一个人，除了抢过来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杨恒心底掀起一层巨浪，凝视蝶幽儿看似天真无邪的俏脸，缓缓摇首道：“世上的好东西不可能全都归于你一人。幽儿，你该适可而止。”

蝶幽儿幽怨道：“是啊，这道理我也懂得。其他的东西我都舍得放手，但是杨大哥──对你我却不能。”她的眸中射出火热的光芒，盯着杨恒的眼睛道：“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从第一眼看到你起，我就知道你是属于我的。”

杨恒伫立不动，苦笑声道：“也许你真正想要的，该是吴道祖的老命。”

“他也不是你想要的么？”蝶幽儿柔声道：“只需你一句话，我可以舍弃复仇，放了石姑娘，然后陪着你一起归隐林泉，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杨恒艰难地吐了口气，回答道：“幽儿，或许你还不明白：假如让我和颂霜分开，即使羽化升仙长生不老，亦全无意义。”

蝶幽儿的眸子光彩一黯，轻咬贝齿道：“杨大哥，你这是在逼我杀了石姑娘。”

杨恒道：“我可以把命给你，但无法把心也给你。你要杀颂霜，我或许无法阻止。但你同样也无法阻止我到另一个世界去陪伴她！”

蝶幽儿娇躯一颤终于死心，凄然笑道：“好，我不杀她。但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恒紧绷的心情稍稍一松，问道：“什么条件？”

蝶幽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恒，缓缓道：“我要你亲亲我──”

杨恒一愣，皱眉道：“就不怕我突然出手将你制住？”

蝶幽儿幽然道：“果真如此，我也只能认命。杨大哥，难道这点小小的请求，你也吝啬于满足我么？”

杨恒面色阴沉举棋不定，蝶幽儿见状微笑道：“只要你亲过我，就能见到她了。”

杨恒跨上两步刚欲说话，蝶幽儿猛地扑入他的怀里，踮起脚尖献上了热烈奔放的香吻。杨恒的身子一僵，强忍着温玉满怀的冲动，却不能将蝶幽儿推开。

两人缠绵热吻直至吐出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蝶幽儿猛然松开杨恒的嘴唇，吁吁娇喘着在他耳畔低语道：“傻哥哥，你还不知道么？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发疯发狂，再也不会感到快乐？”

杨恒的心狠狠一记抽搐，说不出是酸是甜是苦是麻？神思恍惚间突感面颊剧痛，竟是被蝶幽儿张嘴狠狠咬下两排齿痕！

不等杨恒回过身来，她松手退步神情恢复如常，咯咯娇笑道：“去见你的颂霜吧。”

杨恒默视蝶幽儿半晌，缓声说道：“多谢──”举步走向老君泥像后。

只见石颂霜毫发无伤地横躺在泥像背后的底座上，明眸中含着泪光似笑非笑，却被封住经脉无法出声。杨恒刚想扶起石颂霜，陡地心底一寒，喝道：“幽儿！”

蝶幽儿笑吟吟从泥像前绕步过来，问道：“杨大哥，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杨恒早已领教过这丫头狡诈百变的手段，按捺怒火道：“你在颂霜身上下了毒？”

蝶幽儿笑容可掬，娇憨说道：“唉哟，这我可管不了啦。我只答应不杀她，再让你看见她，这些小妹可都做到了。”

杨恒不理蝶幽儿眼里流露出的夹杂着嫉妒与得意的眼神，沉静道：“我懂了，你是想一命换一命！”

蝶幽儿嫣然笑道：“杨大哥，你真是聪明。难怪石姑娘会爱煞了你。你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她，保证待她比自己的亲姐姐还亲。”

杨恒拂视过石颂霜焦灼担忧的玉容，徐徐点头道：“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第五集 谁与争锋 第九章 天语师

直到第二天夜里，厉青原和小夜也没能等到杨恒与石颂霜回转至尊堡。

他们派人四处寻找，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杨、石二人的丝毫音讯。

小夜深知以杨恒说一不二的个性，既然托了那名楼兰剑派弟子给自己和厉青原捎带了口信，就绝无事后不告而别的道理。十有八九，他是遇上麻烦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和杨恒私下说了几句话被姐姐撞到，她一怒之下离开了至尊堡？于是杨恒不得不一路追赶姐姐，才没有回返呢？

这念头从小夜的脑海里一晃而过，立刻便被她否定。她深信石颂霜不会误会自己。但姐姐为何要离开，和杨恒又去了哪里？却成了这几日她心中挥之不去的谜团。

而那边，几位蓬莱剑派的长老在暗中已是三番五次地来催她及早回山了。

小夜记起离开蓬莱岛前天语师的交代，奈何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将厉青原邀去蓬莱。她也曾旁敲侧击，婉转邀请厉青原前往海外散心。可惜很显然，这样的建议并不在厉青原近日的计划安排之内。毕竟至尊堡百废待兴，蝶幽儿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厉青原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堡。

然而她不想令天语师对自己失望。不单因为她是自己的师傅，更觉得他像是……

这日傍晚，小夜终于下定决心，独自前往书斋向厉青原辞行。

夕阳照入书斋里，厉青原正斜靠在榻椅上和权抗鼎等人商议抚恤楼兰剑派死伤弟子的事务。经过这一阵的休养，他的气色看上去已经好很多，但人却变得更加的郁郁寡欢，懒懒地仿似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见到小夜来访，权抗鼎等人纷纷起身迎接。小夜说道：“厉大哥，我明天就要回蓬莱了，特意来向你告别。”

厉青原怔了怔道：“这么快，为何不再多住两天？”

小夜微笑道：“不了，我已出来不少日子，也该回去啦。”

厉青原也不拖泥带水，颔首道：“好，那今晚我就为你和蓬莱剑派的诸位长老设宴送行。等将来有机会，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谢。”

小夜瞥过书斋中在座的楼兰剑派几位宿老，低声道：“厉大哥，我想到堡外走走，你能陪我会儿么？听说楼兰古城就在附近，我却一直没工夫去瞻仰过。”

厉青原一愣，那边权抗鼎和赵封鼎等人互换过一个暧昧眼神，便道：“青原，剩下的事儿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着办就是了。你就陪端木姑娘出去转转吧。”

厉青原感念于小夜和蓬莱剑派对至尊堡的救助之恩，亦不愿拒绝了她的恳求，当即起身道：“走，我带你去看楼兰古城。”

两人出了至尊堡，御风向北。行出约莫四十余里，遥遥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戈壁之上，赫然伫立着若干道纵横交错的残破城垣。风吹沙起夕阳西照，一派荒芜景象。除了几只秃鹫在天空中盘旋觅食，更不见一点生气。

厉青原飘落在城垣外，望着小夜微露诧异的俏脸，说道：“觉得有些失望吧？”

小夜凝视眼前惨败荒凉的城垣，遥想当年驼铃声声，商旅如织的繁华盛景，幽幽道：“夕阳残照，汉家陵阙──”

厉青原负手矗立，眺望被风沙遮蔽的浑圆落日，低低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黄沙土墙堆，将五百年兴亡看饱。放悲声，唱到老……自古繁华一梦，便似你我脚下的楼兰古城。梦里鲜衣怒马意气奋发，待到梦醒时却是什么都没剩下。”

小夜静静地听着，不知触动了心底哪根情弦，又或是被扑面而来的风沙迷住了双目，眼睛渗出一点泪光，强自一笑道：“可他毕竟也曾兴盛过，热闹过，不是么？”

厉青原点点头，转开话题道：“小夜，我看得出这几天你藏着心事。莫非还在替杨恒和颂霜的下落担心？”

小夜目光低垂，出神地注视着脚下似溪水般流动的沙土，久久没有应声。

“他们不会有事。”厉青原走到小夜身后，安慰道：“尤其是杨恒这家伙，从来不会吃亏。”说到这里，他萧索地笑了笑道：“我不就是个很好的例证么？”

“厉大哥，”小夜缓缓转过身道：“那你还恨我姐姐和阿恒么？”

厉青原沉默须臾，徐徐道：“要说一点没有，那是骗人。我也没那么伟大。但世上有许多事强求不来，我也只能看开些。你听，就像这掠过戈壁荒漠的风，谁都不知道它会吹向何方，我们只好追逐着被它吹起的流沙前行。”

小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假如我便是被这大风吹起的一粒流沙，做出了一桩违拗你心愿的事……厉大哥，你能原谅我么？”

厉青原一怔，讶异地看着小夜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夜避开他的目光，摇首道：“我只是有点儿触景生情，一会儿就没事了。厉大哥，这里风太大，咱们回去吧。”

厉青原道：“小夜，假如你遇到了难题，不妨告诉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帮你一起解决。不单单因为你是颂霜的妹子，更重要的是──我们是朋友。”

小夜一阵心乱，下意识地用脚尖在沙土上划写着线条，说道：“谢谢你，厉大哥。”

厉青原悠然一笑，转身道：“那咱们就回去，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小夜不语，盯着厉青原挺拔孤傲的背影眸中闪过一缕歉仄，突然疾探左掌拍落在他背心的大椎穴上。一股灵玄神息透体而入，厉青原但感背心一麻，欲待运功相抗时，双肩和后腰又连中三掌，终于无力地软倒在小夜的怀中。

他错愕不解地望向小夜，就听她幽幽道：“厉大哥，对不起。我就是那粒流沙，被风吹着也不知会去向哪里……”嘬唇一记清啸，不一刻小雪闻声飞来，载起她和厉青原往东南方向飞去。至于蓬莱剑派的弟子，早已得她暗中相告，撤出至尊堡东返，已在前方相候。

小夜与众人汇合后，唯恐楼兰剑派察觉掌门不见在后追赶，特意绕道而行。

这天中午大队人马回到蓬莱岛，小夜携着厉青原径直前往她闭关修炼的东华殿。

进入殿内，她解开了厉青原的经脉禁制，想到自己到底还是应验了师尊的预言，将他强行绑架到了蓬莱，心中愧疚道：“厉大哥，我师尊想见你一面。”

厉青原禁制已解，却站立未动。他平静地看着小夜，说道：“他便是那股风么？”

小夜心一颤，隐隐觉得将自己的师尊比喻成肆虐戈壁的狂风殊为不敬，回答道：“他只是想见你。至于用强将你请来，全是我擅自主张，并非出于师尊的主意。”

厉青原道：“小夜，假如在楼兰古城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会立刻陪你前来见他，也就不会令你为难。”

小夜不敢接触厉青原的目光，小声道：“厉大哥，我错了。”盈盈下拜向他谢罪。

厉青原左掌递出一股柔和罡风，将小夜娇躯稳稳抬起，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并未责怪你。不就是来见令师一面么，何至于让你又是认错又是赔罪。我当你是朋友，你也需当我是朋友！”

小夜芳心剧震，唇边渐渐绽开一抹温馨喜悦的笑容，默默地颔首。

厉青原洒脱地一拂袍袖，问道：“好，你这便带我去拜见令师吧。”

小夜引着厉青原走上祭坛，默念真言发动法阵。不一会儿祭坛光华渐起，升出一道青色光柱。厉青原站在小夜身旁，望着面前铺展来开的光柱，微觉讶异地问道：“莫非令师不在岛上？”

小夜道：“我也不知师尊住在哪里。从拜在他门下的第一天起，我就隐居在东华殿中，通过这座祭坛和他老人家联系。”

说着话光柱里逐渐浮现起一条黑黔黔的人影，惟有一双眼睛清晰显示，其他部位尽皆隐没在黑暗的轮廓中。

小夜向光柱中的黑影施礼道：“师尊，弟子将厉大哥请来了。”

顿时，厉青原就感到从那光柱里透出的两道视线有若实质射落在自己的脸上，就似可以穿过所有的实体直插进他的心底。一时间，他的神智无端地恍惚了下，奇-书-网好似内心所有的活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神秘人的眼底下。

他的心头一凛，暗自凝神守住灵台，这种怪异的感觉才略略减弱。

片刻之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就听光柱里传来沙哑柔和的老者嗓音道：“小夜，你做的很好。我想和厉公子单独谈上几句，你去殿外等候。”

小夜愣了下，看看厉青原并无反应，便躬身道：“是，师尊。”走下祭坛退到殿外。

当殿门被关闭的一瞬，光柱里的黑影亮了起来，影影绰绰地向厉青原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厉青原低咦了声，凝目打量着老者的面容，却没开口。

“想必你已猜到我是谁了。”老者的面容重新融入黑暗里，“但你猜不到我为何要命小夜将你请来蓬莱岛。”

厉青原心中戒备，淡淡说道：“我不必费神猜想，因为你一定会告诉我。”

光柱里响起老者的低哑笑声道：“你很聪明，也很镇定，不愧是他的儿子。”

厉青原道：“原来你也认得家父，可惜他老人家数月前已不幸仙逝。”

“不，他没死！”老者的声音不高，却似惊雷般敲击在厉青原的心上：“死了的那个并非你父亲。你的生父还活着！”

厉青原的瞳孔徐徐收缩，须臾不离地紧盯在老者的脸上，袍袖不经意里发出微微的瑟动，半晌后才从牙缝里一字字吐道：“你在开玩笑！”

“我像在和你开玩笑么？”老者不疾不徐地说道：“看来玎芝还在瞒着你。”

厉青原眸中精光爆射，刺入青色的光柱里，低沉道：“你怎知家母名讳？”

老者不以为意道：“我对她的了解，远胜过你。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

“不信！”厉青原斩钉截铁道：“假如阁下将我万里迢迢骗来蓬莱岛，就是为了这番无稽之谈，请恕在下不愿奉陪！”

老者毫无恼怒之意，说道：“我不怪你有此反应，毕竟厉问鼎对你有数十年养育之恩。不过，至少也该听我告诉你，老夫所知的身世真情。”

厉青原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掠过那日吴道祖握住青冥魔枪，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莫名其妙话语：“我不杀你，回去问你娘亲！”

他的心陡沉谷底，几次欲拔脚离开祭坛。可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他，令他直感到快要窒息，终于缓缓开口道：“没必要！”

◇◇◇◇

小夜守在东华殿外，听不到殿中的任何动静。事实上，她也不愿偷听师尊和厉青原之间的谈话。然而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厉青原还是没有从东华殿里走出来。她开始担心起来，在忐忑焦急中又苦等了半个多时辰。

这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小夜转过身，用纤手轻扣门环。

殿里没有人回应，小夜不由凛然一惊，解开护持东华殿的结界禁制，一边轻轻推开殿门，一边朝里头呼唤道：“厉大哥──”

门开了一道缝隙，大殿里空荡荡不见厉青原的踪影，就好似凭空蒸发了一般。

“厉大哥？”小夜顾不得违抗了师尊的禁令，奔入殿中举目四望。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的景象无异，那道青色光柱兀自升腾在祭坛上。没有打斗的印记，没有破损的痕迹，惟独少了厉青原。

“师尊──”她走近祭坛，心怦怦跳得厉害。可光柱里亦是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厉青原去了哪里？师尊又为何没有回应？

小夜的心中满是疑窦。她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厉青原此刻尚在万里之外的楼兰，根本不可能遭遇到离奇的失踪。

她寻遍大殿前前后后的每一个角落，也都没有厉青原破开结界悄然离去的痕印。

最后不得不，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祭坛上那道青色的光柱上。

她略作犹豫，究竟还是对厉青原的关切和担忧胜过了对师尊的敬畏，迈步走上祭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光柱。

“喀喇喇──”一串电光爆闪，她伸入光柱里的纤手陡然消失。尽管感觉上她的手还存在，可视线里它已没了踪影。

小夜悚然抽回纤手，依稀醒悟到了什么。望了望又恢复正常的光柱，她一咬牙闭起双目抱着小雪合身冲了进去，耳畔又是一阵“喀喇喇”的爆响。

突然间她的娇躯像被一股庞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裹起来，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翻滚。强烈的恐惧令她差点忍不住失声惊叫，急忙默念灵玄心诀，抱元守一，这才堪堪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只是漫长的一瞬，身外的巨力又骤然消失。小夜头晕目眩地回过神来，渐渐看清楚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光柱外的祭坛上。

正当她微感失望地调匀气息之际，猛地骇然发现，这里已不是东华殿！

同样空旷的大殿，一模一样的祭坛，但在东华殿里隐居了三年多的小夜，还是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其中的细微不同。

“这里便是师尊的修炼之所吧？”念及于此小夜的心稍稍一定，寻思道：“十有八九厉大哥便是通过光柱传送，被师尊邀来了此地。”

很快，她就发觉到在这大殿后有一条石梯直通二楼。她平复心绪，一边沿着石梯走上二楼，一边唤道：“师尊，厉大哥──”

然而她的声音在站定在二楼楼板上的一霎戛然而止，代之以无限的惊异，以至于要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樱桃小口，这才把惊呼声扼杀在喉咙里。

她看到：在二楼中央的血池里，有一圈人神情木然靠坐池边。这些人里，大多数小夜并不认得。可仅仅能够认出的那几位，却足以教她震撼欲呼。

她的身子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鼓足勇气想走近一些，好明白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不料背后猛地一麻，被人抓住大椎穴。跟着听见小雪一声嘶吼扑向背后偷袭之人，几下罡风激荡后，又复平静。“小雪？”小夜无法回头，惊恐叫道。

“它没事，但你就难说了。”背后传来一声沙哑而充满磁性的男子声音道：“小姑娘，你真不该违背令师的旨意，偷偷溜进来。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说着话那人一手挟起小夜，一手拎着被制服的小雪，迈步往三楼走去。

直到这刻，小夜仍不知抓住自己的人是谁，更不晓得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她努力镇定心神，说道：“你认识我师尊？我要见他和厉大哥。”

“他这会儿正忙着，只怕暂时没空搭理你。”那人身着一件紫袍，冷冷道：“所以，还是先让我来好好招待你一会儿。”

话音未落，突听楼梯上方有个嘶哑生硬的声音漠然道：“放下她！”

小夜一愣，觉得这声音好生古怪，奈何被紫袍人牢牢夹在肋下，无法扭头观瞧。

紫袍人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嘿然道：“你出关了？这丫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必须对她稍作处理。”

就听楼上的人说道：“把她交给我。”

紫袍人悠悠道：“何时轮到你对我指手画脚了？闪到一边去！”

“呼──”一股凶猛炽烈的罡风从楼上猛然轰落。紫袍人惊怒交集道：“你敢？”仓促间丢下小雪，抬左掌向上封架。

“砰！”两股掌力凌空交击，紫袍人竟被震得倒退下三级石梯。没等他重新站稳阵脚，楼上那人的身形鬼魅般掠下，探手劫过小夜，又飞袖卷起小雪。

“砰！”两人再对一掌，身影交错而过。紫袍人背靠石壁方才稳住身形，厉声喝道：“真禅，你想找死？！”

“真禅？”小夜大吃一惊，侧目望去正瞧见一名黑衣青年将自己横抱胸前，御风飘退回二楼。他满头火红的乱发，眼眶深陷目光阴冷，高高耸起的颧骨棱角分明，一双薄唇紧紧抿起，微露出肃杀不屑之意。

有一瞬间，小夜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毕竟真禅是不会说话的，而且也不可能长出满头的红发。但、但想到姐姐在楼兰时对自己说起过的真禅与杨恒的血战，再看到这黑衣青年背后的乌龙神盾，她的心一震道：“真禅，真的是你？”

真禅恍若未闻，轻蔑地望向楼上的紫袍人道：“龚老六，就你这块废料还杀不了我。我带她回去，让老头子自己来要人！”说罢不理紫袍人，抱着小夜往楼下走。

不知为何，楼上的紫袍人竟是不敢追赶，眼睁睁瞧着真禅扬长而去。

“真禅，你真的能开口了？”小夜的心里充满惊骇，只觉得自己懵懵懂懂撞入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里，“你、你有没有见过厉青原？”

真禅神情冷峻低哼了声，带着她径自来到大殿门前。一束白光焕放，刺得小夜无法睁眼，下一刻她的全身已浸泡在了水里。

“哗啦啦──”真禅抱着小夜冲出水潭，这才开口道：“我会给你解释，然后送你离开。”却是不知那祭坛上的光柱也有传送效用。

小夜听真禅开口跟自己说话，心下稍安道：“可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在这里？为什么在二楼的血池里握会看见……”

“闭嘴！”真禅一记冷喝，见小夜面露讶色，他的神情稍转柔和，缓缓道：“不想死，就什么都别问。”

须臾之间两人出了峡谷进到一片乔木林中。前方树木掩映中现出一排小屋木，真禅的眸中猛然爆出一簇慑人的赤色光焰，手捂小夜樱唇跃上浓密的树冠，传音入密道：“屋里有人。你仔细听，然后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左掌按住小夜背心，输入一道醇厚刚猛的魔气。

小夜的耳目一下变得灵敏起来，果然听见小屋木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她微觉诧异地看了眼真禅，不明白以他如今匪夷所思的修为，为何还要依靠自己来转述屋中人的话语。

她听了一段，面色渐起变化，用传音入密道：“屋里有位姑娘在说：她已将千药岛的海图交给了阿恒，又问对方接下来该做什么。跟着就是……宗神秀的声音说道：那便等杨恒上岛和、和你拼个同归于尽。姑娘又道：‘我还要吴道祖的命！’宗神秀便安慰她道：自己必会杀了吴道祖，为她报杀父之仇……真禅，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她、她为何如此痛恨你和阿恒？”

真禅的面色阴晴不定难以名状，许久后才低声道：“她是我的妻子。”心底下已然雪亮，更进一步猜测到宗神秀必定是那日悄然尾随自己登上千药岛，还偷听到他和老者的密探。所以──司徒筠什么都知道了。于是──她要报复！！！

小夜险些低呼出声，无意间看到真禅眼底流淌过的一缕哀色。

就在这时小木屋的门被人打开，果真是宗神秀从里面走了出来，倏然消隐在密林里。小夜正自惊愕之际，突感喉咙一疼已然无法出声。只见真禅将她和小雪平放在粗壮的枝桠上，冉冉飘落在地，朝着小木屋行去。

小夜的心紧了起来，不知道真禅会如何面对妻子的背叛和杨恒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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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一章 背叛

司徒筠送走了宗神秀，回到冷冷清清的屋里。她坐在桌边点亮了一支火烛，右手支颐望着跳跃的烛火发怔，不自禁地淌下泪水来。

那日她在睡梦中被宗神秀点住经脉，一路潜形匿迹追踪真禅进入到秘境古堡中。眼中所见，耳畔所闻，令一个个美丽的幻想和期冀如五彩缤纷的水泡般破灭。

原来，父亲已经不在了；原来，真禅彻头彻尾是在欺骗自己，被他利用的不仅只自己的胴体。不但如此，他还刚刚偷偷去见了西门美人！她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株可以倚靠的参天大树，结果却是朵狼毒花。

如今，她再也无法借助到任何人的力量，也不再相信任何人。要杀杨恒，要杀吴道祖，要向真禅报复，惟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知道，在这些人面前自己的力量弱小得犹如一只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蚁。好在，想要杀一个人，想要害一个人，除了直截了当的对决外，还会有其他的方式。

突然，火烛飘摇，门开了。当司徒筠刚看清楚进来的是谁，真禅已经不由分说将她按倒在桌上，粗暴地撕扯开衣衫，任由火烛滚落在地渐渐熄灭。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司徒筠的心头一惊，毕竟刚送走宗神秀，转眼的工夫，丈夫便闯进来对自己施暴，她不能不有所预感。

黑暗中真禅看不见司徒筠的嘴唇，也就无法通过唇语辨识出她此刻在对自己说些什么。但这些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有一股烈焰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快要没顶，快要焚尽了自己的躯干。

但他已用行动回答了司徒筠的问题。很快，司徒筠丰腴的胴体在黑夜里如昙花般绽放开来。他不理会激烈的抗拒与挣扎，挺腰刺入她的娇躯。

渐渐地，司徒筠的反抗在减弱直至停止。这并不代表她在享受肉欲的欢愉，她只是绝望而哀伤地认识到，在暴戾面前，所有的抗拒都是徒劳无益。

而真禅也很快就痛苦地察觉到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无论他如何鞭挞身下的肉体，却始终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应有快感。

莫名地，他的脑海里回荡起老者的警告：“你要考虑清楚。一旦这么做了，不仅再也听不到这世上的任何声响，肌肤也无法再感受到任何的触觉。因为随同你的痛感一起消失的，还有你刚刚还曾体验过的快感。”

一股悲凉缓缓升起，浇灭了心中狂暴的火焰。在下一刻，他颓然抽离，依靠在门上呼呼喘息，意识到自己在拥有绝世修为的同时，也变成一具没有感觉的行尸走肉。然而，他的心还会痛，记忆还会呐喊，使自己游离在人兽之间无从解脱。

“呃——”他浑身精赤，痛楚地嘶吼，宣泄着再也不能通过肉欲宣泄的戾气。

但这一切都和司徒筠无关。她一动不动躺倒在桌面上，就像死了一样。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好像还在流血。可是她并不打算做任何治疗——一个人的心死了，那她的躯体也就再无所谓。

许久之后，真禅的嘶吼越来越低沉模糊，几近于声嘶力竭的抽搐，但并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

司徒筠慢慢坐起身，疑惑的眼神里渐渐充满了无可名状的快感，赤条地走入里屋。

“砰！”里屋的门被关上，真禅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应到房门关闭时发出的震动。

他蹲坐在地上，双手狠狠揪住乱发使劲地磨蹭，可头上还是没一点感觉。

他忽然不再怨恨司徒筠，甚至觉得她对自己的背叛实属天经地义。因为，首先是他利用了她，背叛了她，他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可这是自己应得的报应么？他到底为什么，令得今日的自己众叛亲离，令全天下的人都憎恨自己？他不过是想弥补一个近乎无法挽回的过错，不过是想补救自己无心犯下的罪孽——可结果是，救赎罪恶，却永远无法摆脱罪恶！

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里屋的门紧闭着，他压抑住喉头的嘶吼声，猛然记起被自己留在屋外树上的小夜。

他拉开屋门，却在抬脚跨出的一霎整个人凝定住了。

屋外月光正好，明灯大师一袭灰布僧衣脚踏芒鞋，就静静伫立在门前。

“师父？”真禅身心剧震，突然意识到自己仍旧身无寸缕，急忙反手摄过弃落在地的黑衫匆匆裹起，额头有一层冷汗沁出。

◇◇◇◇

然而真禅还不知道的是，其实小夜已经不在屋外的树上了。就在他怒火中烧冲入小木屋凌辱司徒筠的时候，有个人去而复返悄悄带走了被禁制住经脉的小夜。

这个人就是道圣宗神秀——他在离开小木屋后，并未立即远去，而是隐藏在林中又等候了一段时间。其实他并未发觉真禅和小夜的行踪。这只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防有人会在暗中跟踪自己。

当下他携起几经转手的小夜毫不停留，往千药岛东北角的一处山洞疾驰而去。这是他登岛之后，精挑细选的藏身之所。在那片山崖上，到处都是星罗密布的大小洞穴，里面的道路纵横交错宛若迷宫般曲折复杂，即使被人发现亦易于脱身。

进到藏身的洞穴中，宗神秀放下小夜，屈指弹出一缕劲风解开了她的哑穴，冷然问道：“你和真禅在屋外都听到了些什么？”

小夜自度落在此人手中必死无疑，却不愿累及真禅，回答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瞧着真禅走进小屋，然后就被你抓来了这里。”

宗神秀冷笑道：“果真如此，老夫又何必将你捉来问讯？”

小夜迎着宗神秀逼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你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宗神秀心头一凛，却无法从小夜的这句回答中获取要领。他自恃宗师身份，不愿对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用强逼供，于是神情一缓道：“看来你对老夫有颇多的敌意和误会。但你可晓得，吴道祖十有八九便在千药岛上，而且真禅已彻底投入他的门下甘做走狗，要联手谋害杨恒！”

觉察到小夜的面色微变，宗神秀情知攻心计奏效，接着道：“老夫数月前已和杨恒达成盟约，准备携手诛杀吴道祖，故而潜入岛上探听虚实。假如你还关心杨恒的生死安危，就该和老夫精诚合作。”

倘使没有在屋外偷听到宗神秀和司徒筠之间的密谋，小夜或许会相信他的话。但此刻她却将头一摇，沉静道：“我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宗神秀心中微感失望，语气越发和蔼道：“那你是怎么来的千药岛，又为何被真禅禁制了经脉带去他的居所？”

小夜心道：“这是我师门的隐秘，又岂能告诉你？”当即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宗神秀森然道：“小夜姑娘，你若再不配合，休怪老夫要将你送去交给端木远！”

“什么？！”小夜如遭五雷轰顶，颤声道：“他、他真是我爷爷？”

这下轮到宗神秀一愣。正当他开口欲待追问，蓦地灵台有所觉察，身躯瞬间回转面向洞口。

在洞外十丈远的一株老树下，一位容貌清隽儒雅的瞽目老者身着布衣，斜跨药箱，手拄青竹杖缓声说道：“宗掌门，许久未见了。”

宗神秀面色波澜不惊，说道：“你的眼睛明明看得见，为何要装作瞎子？”

瞽目老者油然道：“有时候眼睛瞎了，心里反而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宗神秀神情一凝，徐徐道：“灭光透心，原来你故意封闭了眼识！”

瞽目老者淡然一笑道：“你看出来了？我很想谢谢你，透过司徒筠替老朽引来要找之人。”话音未落青竹杖骤然伸长，弹指洞穿十二丈的空间，直指宗神秀胸口。

但在宗神秀的眼里，青竹杖并未变长，那仅仅是一种视线的错觉——因为瞽目老者的出手太快，身速远超常人的想象，故而当青竹杖掠过虚空时形成了一道悠长凌厉的幻影，好似原本一丈七尺的长度遽然伸展数倍！

此际以宗神秀的修为竟也来不及掣出背后所负的仙剑惊神，灵台度准青竹杖来势双掌向胸前合击。“啪！”青竹杖被双掌夹住，却是稍一凝滞便强行穿透宗神秀足以挽海扼山的雄浑掌劲，杖头应声戳中他的胸口，距离膻中穴仅差毫厘。

宗神秀嘿然低哼，双掌压杖身形拔起向后翻腾，反手掣出惊神仙剑虚点瞽目老者的眉心。瞽目老者尽管目不能视，但反应奇快，迸出左拳击向剑锋。

宗神秀胸口气血翻腾隐隐作疼，情知自己被瞽目老者的青竹杖伤得不轻。再看对方居然敢用拳头直击惊神剑锋，当机立断撤剑虚晃，在身前画出一道银色的巨型光轮，催动神息祭起了无极法轮。

“砰！”瞽目老者的拳头轰击在无极法轮之上，如同铁锤击打在薄薄的冰层上。顿时光澜飞溅，偌大的法轮支离破碎，消弭无形。

宗神秀神情冷峻，振腕画出太极真轮，再向瞽目老者不断迫近的左拳轰去。

“轰——”瞽目老者的拳头宛若无坚不摧的大杀器，又是一举击碎太极真轮。只是连受两番神息绝技的截击，他的气势稍稍受挫，身形也几不可觉察地变缓些许。

“噗——”直至此刻宗神秀才争得一线喘息之机，运气呛出积郁在胸口的淤血，扬声吐露四字真言道：“灭、寂、念、度——”

他的身前赫然亮起一束神光，自惊神仙剑中被唤醒的剑魄与自己的神息合二为一，幻化成为一尊银光闪耀的上古剑神。它似一头仰望圆月的苍狼，发出低沉的呼吼，高举右手自掌心射放出千百束剑芒，倏地凝铸成一柄银光灿灿的巨斧，轰然劈斩瞽目老者，竟是跳过灭寂二诀，直接施展出“念绝”！

瞽目老者收回左拳，身子往后微仰，甩手掷出青竹杖，刺向劈落的巨斧。

“铿！”巨斧斩落在青竹杖上爆出刺耳的金石激响，随即“劈劈啪啪”爆裂出一道道细小的黑色光缝，凝定在空中无法落下。

瞽目老者不理睬被崩飞的青竹杖，身躯如叶浮潭波横躺下来，凌空出腿踹向宗神秀的小腹。宗神秀目光森冷，收住惊神剑魄挥剑斩向对方踢来的左脚。

“喀！”剑锋劈在瞽目老者的脚背上光花连闪，却不能阻挡他的脚尖又一次踢中宗神秀的小腹。不曾想宗神秀早有防备，腹部内收卸去大半起劲，借着余势倒飞而起，倏然隐没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深处，遥遥传音道：“我知道你是谁——”

瞽目老者面目表情异常平和，仿似刚才压根没有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巅峰决杀。他探手摄回青竹杖，点开小夜身上禁制，嗓音慈和道：“好孩子，你受惊了。”

岂止是受惊？小夜的脑海里混乱一团，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一浪高过一浪不停冲击着她往日所有的认知与记忆，半晌之后才低呼道：“爷爷——”

是的，这瞽目老者便是她失散多年也找寻了多年的瞽目神医端木远！

她没有想到爷爷竟会隐藏身份当了自己三年多的授业恩师；也无从猜想他何以拥有惊世骇俗的神奇修为，居然兵不血刃将道圣宗神秀打得受伤逃遁！

她更不明白，端木爷爷这样做的原因何在？心底里的寒意与疑惑淹没了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快乐，甚而生出一种赶紧逃离的恐惧。

也许是看不到小夜此际脸上的表情，端木远和颜悦色地说道：“适才我被真禅和龚异嵬的交手惊动，便一路跟随好暗中保护你。没想到发现宗神秀居然要不利于你，老朽不得已才出手将他逐退。”

小夜傻傻地听着，不晓得自己是否还可以信赖爷爷……又或是她的师尊？

她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就听端木远道：“你有很多话想问爷爷，对不对？不要紧，咱们回千药堡后，爷爷慢慢说给你听。”他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将左手搭在了小夜的肩上。

小夜的肩头一阵瑟缩变得僵硬，端木远故作不觉，抚慰道：“别害怕，小夜。就当这是一场梦，很快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你不是想见厉青原么？他正在千药堡，爷爷带你回去见他。”

小夜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甚至忘了被宗神秀遗弃在树林里的小雪，魂不守舍地跟随端木远往回走。

一路上她也不知道端木爷爷在问自己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仅只隐约听到他在说：“可惜没能等到你将灵玄心境修炼到通融圆满的第九层，她便要来了。”

“他？”小夜的芳心一省，情不自禁想到了杨恒，急道：“爷爷，我要去见真禅！”

端木远含笑道：“他正和自己的新婚妻子极尽鱼水之欢，你此刻前去打扰，多有不便吧？等会儿，爷爷自会安排你们见面。”手上加力推着小夜前行。

忆及方才在树上听到小木屋里传出的奇怪声响，小夜明白过来，不由得玉颊羞红，蓦地娇躯一轻被端木远携起，二次进入了峡谷中的那座水潭。

两人回到千药堡的底层大殿里，那道光柱已然黯灭消失。端木远引着小夜走上石梯，径自来到三楼，带她进了过道左侧的一间静室。

“呼——”室内的火烛自动燃起，小夜呆呆打量屋里情景道：“爷爷？”

端木远慈爱微笑道：“你受了惊吓，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爷爷去找厉青原。”

小夜心下稍安，被端木远按坐在床榻上，看着他走出静室。门“砰”地关上，她的娇躯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

静室里就剩下她独自一人，没有一点儿声音。她缓缓平复紊乱的心神，运起灵玄神功让饱受震荡的灵台重复清明。

逐渐地，一些线索和疑问清晰了起来。但伴随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惊疑和震撼。

正在这时候门再次被打开，然而走进来的既不是端木远也不是厉青原，而是一个身着紫袍的无脸人，龚异嵬！

“你要干什么，我爷爷在哪里？”小夜警觉地起身，暗自运转灵玄神息，藏于袖袂里的纤手已扣住碧血丹心珠，随时准备给这人妖凌厉一击。

龚异嵬紫发垂腰轻声笑道：“爷爷……师尊，不管你如何称呼，正是他要我来这里，好帮助你清除一些记忆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摇摇头，叹息道：“说实话，端木对你还真是宠爱有加，煞费苦心啊。要是换作其他人进到这里，只怕二楼血池中早增加了一具行尸走肉。”

小夜不寒而栗，默念真言祭起碧血丹心珠，万道剑华射向龚异嵬头顶。

龚异嵬伫立不动，上方的空间骤然扭曲，剑华随即焕动碎裂消隐无踪。

就趁这当口小夜拔出仙剑，祭起玄阴河图幡，清叱道：“我不信你的鬼话！”

龚异嵬不以为然地笑道：“无所谓，反正很快你就不会再记得今夜发生的事情。”他故意慢慢地向小夜身前迫近，希望多欣赏片刻这少女脸上的惊恐表情。

可惜事与愿违，在生死关头小夜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尽管她的俏脸依旧没有一丝血色，可眼眸中却焕发出镇定而坚毅的光彩，一剑刺向龚异嵬咽喉，娇躯在玄阴河图幡的护持下往门口冲去。

龚异嵬轻而易举地用双指捏住剑锋，不屑道：“小丫头，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探出左爪往小夜的肩头抓落。

“呜——”玄阴河图幡幻动绚光，生生挡下龚异嵬势在必得的一抓。

龚异嵬正欲施展“转乾坤”再次扭转空间封堵小夜出门的通道，突然从门外亮起一束闪电惊鸿般的青芒，擦着小夜的娇躯直射他的胸膛。

龚异嵬大吃一惊，顾不得擒拿小夜，左爪急向右拧抓向激射而至的枪杆。

“啪！”青冥魔枪出其不意地幻动出炫目枪花，几十响连成一串悠长悦耳的脆鸣，枪头狠狠拍击在龚异嵬抓落的左爪上。

任这龚人妖魔功通天，在青冥魔枪不可一世的数十次抽击之下，整只左手也要骨断筋折，顿时报废。他惨哼一声，空白一片的脸上扭曲出愤怒杀机。但在与冲入屋中的厉青原打过照面的一霎，这杀机顷刻化作羞恼与不甘，四周空间一阵晃动变幻，顺势闯出静室，嘿嘿低笑道：“好小子，你倒会英雄救美！”

“厉大哥！”遭遇到连串令人惊骇欲绝的异变之后，小夜终于看见了自己踏上千药岛所要寻找的厉青原，便如同望到了亲人般，一时心情激荡喜极而泣。

厉青原收住青冥魔枪，左手轻环小夜腰间，低声道：“咱们快走！”

两人出了静室一路狂奔，来到千药堡的底层大殿。小夜忙道：“快上祭坛！”

厉青原心领神会，来到祭坛之上。可惜不等小夜念动真言发动法阵，石梯上霍然冲下十余名木无表情的正魔两道一流高手，其中不乏像无动、无缺这样失踪数年的四大名门耆宿人物。

“来不及了，”小夜心头一紧道：“咱们从大殿门后的传输光阵走！”

厉青原携起小夜掠向殿门，目光一扫已看破其中的禁制变化，振枪射出数道罡风，耳听“呼”地风响，已和小夜齐齐没入白光之中。

两人出了水潭穿越峡谷，小夜道：“厉大哥，快去乔木林，真禅和小雪都在林里！”

厉青原抬眼看了看峡谷外的茂密乔木林没有应声，携着小夜加速飞行。

小夜惊魂稍定，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你没有害我。”厉青原的声音淡淡地，“是你帮我了解到自己的身世。”

小夜愣了愣，望着厉青原抑郁峻冷的侧脸，不再继续追问。

两人风驰电掣不多时来到位于乔木林中的小木屋前，远远就见屋外一片狼籍，一位灰袍僧人盘坐在血泊之间，正合目运功疗伤。在他的脚边不远处，仰倒着一具女尸，奇*.*书^网那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嘲弄与怨恨。

“爹爹！”“明灯大师！”几乎不分先后，小夜和厉青原脱口叫道。

明灯大师闻声睁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缕讶异的笑容道：“你们也来凑热闹？”

小夜飘落在明灯大师身边，运起灵玄神息注入他的体内，察觉父亲的伤势并不算严重，芳心微微一宽，问道：“爹爹，您怎会来这里，真禅呢？”

说话时厉青原已救下小雪，又在左近搜查了一遍，并不见任何异常。

明灯大师苦笑声道：“我是接到阿恒的传讯，才晓得真禅流落到了千药岛上。原本想来见见他，谁晓得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这小子居然跟和尚我干起架来。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一边打一边劝他回头是岸，可是——”

他一指地上的女尸道：“这位姑娘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不要命地往我们师徒俩的战团里撞。我只好收劲避让，结果捱了真禅一拳。可这位姑娘……”他摇摇头，目露怜悯之色道：“还是未能幸免。”

小夜听得心惊，更未料到真禅竟已至欺师灭妻的地步，说道：“她应该就是那位司徒筠司徒姑娘了，真禅的妻子。”

“难怪她会舍命扑入战团，”明灯大师轻声唏嘘道：“她是算准了和尚我不忍伤及无辜，势必撤劲。可真禅……”他忽然住口不言，眉宇间泛起一抹黯然。

厉青原问道：“大师，真禅现在哪里，为何任由自己的妻子暴尸在外？”

明灯大师一笑，自嘲道：“我这个徒弟啊，什么都变了，惟有脚底抹油的本事一点儿没变。那跑得一溜烟的快，叫贫僧也追之不及。”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二章 患难

小夜听明灯大师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无伤感，问道：“那阿恒有没有和您一起来？”

“要是阿恒这小子也来了，他们兄弟俩早打翻天了。”明灯大师喟然一叹道：“小夜，厉贤侄，你们可是趟进了一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死水里。”

厉青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对我而言，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他催运神息，脚下泥土登时现出一个大坑，将司徒筠的遗体横抱起来，埋入土中。

明灯大师诧异地注视着厉青原。这青年突飞猛进的神息修为倒在其次，更令他感觉疑惑的是那句隐藏玄机的话语。

蓦然清冷的夜空里响起了端木远苍老沙哑的嗓音道：“青原，小夜，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解开的？”

小夜娇躯冰凉，听着宛若就在耳畔回荡的呼喊声，道：“端木爷爷，他……”

“他在找我们。”厉青原的眼神复杂难名，缓缓道：“很快就能猜到我们会来这里找真禅，必须立刻离开！”

明灯大师眨眨眼望向苍茫夜空，忽而失笑道：“你们说走，那就走吧。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端木兄的功力为何突变得如此惊人，但瞧这情形还是暂不见面为妙。”

小夜长舒了口气，生怕爹爹执意要见这位离散多年的故旧，那要解释清楚远非一两句话能够办到，急忙道：“不错，咱们赶紧走，千万别让爷爷找到。他、他比真禅变得更加可怕……”

却听厉青原冷冷道：“这位端木爷爷，何止是可怕那么简单！”

这时端木远的声音绵绵不绝，犹在岛上回荡，却谁也不知他此刻到了何处。

明灯大师沉着说道：“咱们不能冒险御剑离岛，那等若是明火执仗引他来追。”

小夜灵机一动道：“我晓得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爷爷一时半会儿绝难找到。”

当下三人带着伤重昏迷的小雪借助乔木林掩护，衔枚急进往东南方向奔去。只一炷香不到，便已抵达适才端木远与宗神秀生死大战的山洞前。

明灯大师看见一路洒进洞里的血迹道：“小夜，你知道这血是谁的？”

小夜一面携明灯大师快步如飞往洞中行去，一面答道：“是宗神秀留下的血迹。他和爷爷大战一场，几个回合间便身负重伤逃入山洞深处躲藏起来。”

明灯大师和厉青原相顾骇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端木远的修为居然精深至此，连道圣宗神秀都非其数合之敌。

这山洞中的通道密如蛛网，三人只管往幽仄晦暗之处行去，却未撞见先前逃入此间的宗神秀。走了足足有五里多地，明灯大师驻步说道：“就是这里了。”

厉青原运功凝目打量四周，只见所在之处怪石嶙峋四通八达，无论追兵从哪个方向杀来，都无法阻止他们三人从其余通道撤走，不禁暗自钦佩道：“到底姜是老的辣，此刻仍能临危不乱从容自若。”

他却不晓得明灯大师也在暗赞自己的定力，寻思道：“这孩子和阿恒委实是一时瑜亮，也难怪霜儿了——还有真禅，也是毫不逊色于这两个年轻人。”

念及真禅，他的胸口又是一阵剧痛，默默盘腿坐下运气平复体内伤势。

小夜靠着厉青原坐下，心绪缓缓沉静下来，问道：“厉大哥，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厉青原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方帕，专注地擦净青冥魔枪，回答道：“不过是见到了你也见到的人和事。”

事实上，至少有一件事是小夜所不知道而此刻他已明了的。

当他通过青光柱走下千药堡祭坛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认识画圣吴道祖么？”

厉青原盯着眼前的端木远，一句话也没有。对方显然是在故意提醒自己什么，这令他感到古怪与不适。

然而端木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似惊雷闪电，令他遍体生凉：“他才是你的生身之父！”

厉青原不信——他有十足的理由可以认为端木远在胡说八道。但排在首位的理由却也同时成了最大的疑窦：假如这是谎言，身为局外人的端木远又何须命人千里迢迢、不择手段将自己“请”来这里？

“唰——”端木远抬手展开了一幅画轴，徐徐道：“你看画里的人像谁？”

这是一幅吴道祖年轻时的自画像，英俊挺拔气宇昂扬，唇角含着那么一抹令厉青原熟悉无比的慵懒笑意，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蔑视所有的神气，然后再用眼眸中的孤傲和冷漠将它深深隐藏起来。

“这是令尊三十岁时的画像，”端木远的话一记记刺入他的心底，“没有人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否则厉问鼎早三十年就该怀疑你的出身。”

厉青原闲暇时也喜欢诸般杂学，所以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无论从纸质还是画上的水墨色泽，印章的古旧来看，都说明它是一幅成品于至少一甲子前的真迹。

那时候的吴道祖不可能掐指算到自己会有一个私生子，更不可能早早备下这样一幅自画像，留待今日转由端木远向他展示出来。

但是他有一股将画卷撕裂成碎的强烈冲动，却硬生生地忍住，吐了口气道：“假的！”

端木远笑了，那笑容犹如看破了一个嘴里含着蜜糖却硬说没有偷吃的说谎孩子，摇摇头道：“既然你认为是假的，何不将它撕碎？”

厉青原抑制住即将流于脸庞的激烈情感，漠然道：“它不值得我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端木远的话又是一针见血，刺中他的痛处，“这么说你也明白，即使撕碎了它也改变不了事实。”

“胡说八道！”厉青原转身往青光柱行去，沉声说道：“请转告吴道祖，我对他惟一要做的事，便是一枪穿心了断父仇！”

端木远的脸上掠过一缕难以言喻的神色，叹息道：“你是个重情尚义的好孩子——”蓦地扬手摄过青竹杖，疾点厉青原背心。

厉青原早有戒备，侧身拍出一记大漠孤烟掌。可惜他和宗神秀一样对端木远的实力产生了可怕的错估，这一掌非但没有震开青竹杖，反而令杖头顺势偏斜，堪堪点中了自己左肋的章门穴。

厉青原身子一软倒入端木远的怀里，被他挟上三楼，步入走道尽头的密室中。

“果然，石凤阳将炼仙镯传给了你。”端木远的掌心吐出一道真气，犹如破门而入的江洋大盗，在厉青原体内经脉肆无忌惮地游走探测，欣慰说道：“难怪你进境如此神速，倒也省了老朽许多气力。”

厉青原无法动弹，脑中急忖脱身之策，冷然问道：“你想干什么？”

端木远将厉青原平放在身前的竹榻上，悠悠道：“我要送一份见面礼给你。”抬起左手指间赫然多了四根银针，眸中精光大放出手如电，扎入厉青原头顶要穴。厉青原直感头痛欲裂，强忍住呻吟喘息道：“你这是自作多情！”

端木远悠然道：“自作多情的何止是我，你不也是迷恋石颂霜难以自拔么？”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厉青原周身要穴。转眼间他身上宛若刺蝟般全是亮闪闪的针。

“轰——”陡然从厉青原数以百计的要穴里涌出炽烈的热流，瞬间弥漫全身，汇作滔滔洪流直入丹田，恰似惊涛拍岸云起鸥飞。

他一下子呼吼出声，感觉身子快要爆裂开来，终于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苏醒过来，密室里已不见了端木远。厉青原从竹榻上坐起身，衣衫早被冷汗浸透，浑身百骸无一处不痛，但体内的真气竟较昏迷前壮大了倍于。无论是否情愿，这份父子见面礼他是受下了。

他走到紧闭的铜门前，耗费了好一阵子才解开上头的机关禁制。刚把门打开，就听见侧旁的静室里传来了异响，正是龚异嵬在擒拿小夜。

当这些思绪点点滴滴在厉青原脑海里回流，他的心情也变得澎湃汹涌无法自已。

这时候明灯大师收功醒转，小夜便将自己的遭遇又详细叙述了一遍。

明灯大师越听越是惊讶，说道：“端木兄和吴道祖同流合污，已是确凿无疑的事。我只是奇怪他即有此通天彻地之能，又为何甘于隐匿修为飘零江湖几十年？”

小夜沉默须臾，说道：“我也想不通，可不管怎么说，若非端木爷爷收养，我也不可能活到今日。”

明灯大师点点头，眉宇不经意地紧皱，若有所思道：“可十年前他有为什么佯装被银面人掳去，将你和阿恒留在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小夜脑海里一记电闪，有股寒意从脚底直透头顶，颤声道：“他是故意要你来收留我，将我带上峨眉山。如此说来……端木爷爷他、他早就清楚我的身世！”

明灯大师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杀害你娘亲的凶手里多半也有他。至少，他也是知情人之一。可是端木远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小夜想到她很可能和一个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还曾情同祖孙认他做了爷爷，顿时不寒而栗，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安慰道：“小夜，你别难过。这仅是我们的猜测之词，实情恰恰相反也未可知。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要设法撑到天亮。”

小夜慢慢平静下来，就听明灯大师继续说道：“只是真禅又会去了哪里？”

真禅拼命地奔跑，一株株乔木在身旁飞快地往后退去。他知道，自己刚刚又错过了一次回头的机会。也许，这也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他并不想打伤明灯大师，甚至丝毫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在他的掌控之中，司徒筠的突然之举不仅令自己措手不及误伤到明灯大师，而且也骤然改变了命运的轨迹，从此越陷越深无法回头。

他不敢回头去看明灯大师失望的表情，更不敢多看一眼司徒筠惨不忍睹的遗体，于是亡命般地跑啊跑，一如背后有只魔爪正在抓向自己。

真禅悲哀的醒悟到，尽管自己突破了魔真十诫的第九层境界，以封闭四识的代价换取到足以横行天下的绝世魔功；尽管自己杀人不眨眼双手沾满血腥，甚而沦落为别人眼中的冷血魔星，然而本质上仍然是个怯弱的胆小鬼！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杀，好隐藏起内心的懦弱；他只能不停地逃，好躲避良知的谴责。他多想回到从前，和杨恒一起无忧无虑地躺在峨眉山麓松软如茵的草地上，嘻嘻哈哈地大闹玩耍，说着心事，聊着各自成长的烦恼。

但是他已回不去了。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处；佛祖虽能普度众生，却也不会度他这迷途羔羊。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

而今夜流的，是司徒筠的血。真禅明白，司徒筠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对他余情未了。恰恰相反，她是在以自己的死又将他狠狠往悬崖外推了一把！

或许，她感觉到了自己并不愿当真和杨恒拼个你死我活。

她早已不准备活了，却一定会拉上心中的仇人陪葬——杨恒、吴道祖……还有自己。因而她不愿自己伤在明灯大师的掌下，甚或迷途知返放下屠刀。她要留下自己，留下一个魔性大发与亲朋故旧彻底决裂的真禅！

一口气，真禅跑到了海边。他精疲力竭地扑倒在沙滩上，将自己的脸孔深深埋入湿软的泥沙里。一个浪头打来，将他吞没又放开。

他感觉不到沙粒的润滑，也感觉不到海浪扑击在自己身上的清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当把眼睛闭起时，除了心在跳，他便是个一无所觉的死人。

一刻、半个时辰、三刻、一个时辰……久久的，他就这样像个死人匍匐在泥沙里一动不动，仿佛希望澎湃的海水能够涤荡去身上的罪恶。

忽然，他的神息若有所觉。他从泥沙里吃力地抬起头，伸手抹去脸上的海水。接着便看到一具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尸体——当他觉得自己即将变成死人的时候，无相神君龚异嵬已经捷足先登了。

真禅吃了一惊，从地上爬起走向尸体。月光下龚异嵬的神情扭曲可怖，胸口被剑锋洞穿，双臂双腿寸寸碎裂宛若一滩稀泥。

真禅凝神打量了片刻，头脑渐渐清醒，骇异地想道：“是谁将龚老六打成这般模样的，难道杨恒到了？”

一念至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极目远望沧海茫茫，却不见有人身影。

此刻他并不知道，其实自己猜对了一半的答案。杨恒的确是到了，但杀死无相神君龚异嵬的却是另有其人。这个人，就是先前被端木远击伤的道圣宗神秀。

一个多时辰前，他在摆脱了端木远的神息追索后，并未在山洞中逗留，而是从另一处洞口奔出，潜入了千药岛外的百丈海底。

原来长白山天心池有一门传承千年的疗伤奇功，名为“水乳交融”。此功能将破入伤者体内的掌劲剑气以最快速度发散到四周的空气里，若是能将身子浸泡在水里，则更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故此宗神秀宁可冒险出岛沉入海底，亦要尽快疏通经脉恢复修为。

他特意拣选了一片礁石丛生之地以为掩体，当即凝息屏气盘坐下来，双手在小腹前捏作法印，瞑目运功疏散经脉中淤积的寒气。

须臾的工夫，宗神秀的全身冒出丝丝缕缕的紫烟，迅速溶入海水里消失无影。

然而就在他运功的紧要关头，灵台蓦地警兆生出，映射出一条鬼魅般的人影，正从身后悄然欺近，正是无相神君龚异嵬。

说起来龚异嵬也算倒霉透顶。他不仅没能依照端木远的指示给小夜洗去脑中记忆，反而一时不慎被厉青原打残了左手。亏得端木远以医术通神闻名仙林，这点伤自也不在话下，没多会儿便替龚异嵬将断手接上，并恢复了七八成的功用。

而后端木远便前往追捕逃出千药堡的厉青原和小夜，却教龚异嵬搜索海底，追杀宗神秀。龚异嵬憋着一肚子邪火，沿着千药岛海岸潜水搜寻。他相信端木远的判断绝不会出错，因此搜查得格外仔细，唯恐漏过任何一处地方。

也亏得他神息能够覆盖方圆百余丈，否则海底寻人，也不比捞起一根银针简单多少。当然，要杀死宗神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那是在他受伤之前，而今以端木远的推测，这位道圣的修为至多还剩往日的六成。如此龚异嵬自是有恃无恐，一心要拿昔日的天心池掌门人开刀，一扫近日的晦气。

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真教龚异嵬顺利探查到了宗神秀的所在。他心中暗喜，潜形匿迹从对方身后欺近，只等迫入三丈之内即可发动致命一击。

别说眼下双方视同强仇，单只宗神秀的道圣之尊，若能击杀了他，也足以令龚异嵬自感荣耀万分。他暗蓄无相神功，双目紧紧锁定宗神秀恍若未觉的背影，突然一声厉啸拔身而起，举掌向他的后脑拍落。

冷不丁宗神秀背后铿然鸣响，惊神仙剑电光怒张，从剑鞘中弹射而出，剑柄笔直撞向龚异嵬的掌心。龚异嵬“砰”地荡飞惊神仙剑，掌势略受影响向左偏斜，仍是重重一击拍中宗神秀的左肩。

“呼——”就在龚异嵬出掌的同一刻，宗神秀头顶青光蒸腾，霍然祭出元神。

他扬手摄过激飞的惊神仙剑，返身一剑疾刺龚异嵬咽喉。龚异嵬大吃一惊，左掌招式用老不及收回，忙探右手以无相指点击剑刃。

“叮！”惊神仙剑竟是毫不着力，被无相指激弹飞空。宗神秀的元神趁势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龚异嵬怀中。龚异嵬骇然出掌招架，“喀喇喇”连声脆响，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双臂双腿尽皆被宗神秀以柔韧气劲绞成齑粉。

龚异嵬尖声嘶吼向后翻跌，宗神秀接过落下的惊神仙剑，振臂一挑刺穿他的胸膛。

龚异嵬难以置信地望着宗神秀的元神，喉咙丝丝响动却只吐出串串血泡。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几乎还没来得及施展诸般太古道秘术，就被宗神秀将计就计，不惜拼得肉身损伤，祭起元神在三个照面间击杀。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宗神秀能够论道黄山成为四圣之一，而自己却只能背负祁连六妖的恶名。有时候，差距并不单纯来自修为的比拼，往往还包括了智慧、毅力、决心乃至对瞬息万变的情势的把握与利用。

可惜这道理懂得太晚，所以他死得不冤。惟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毕竟他也伤了宗神秀一掌，让道圣雪上加霜，同样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边宗神秀一记低哼，无暇欣赏龚异嵬的死状，急速幻动元神收归肉身。

诚如龚异嵬死前所料，他的伤势较之先前又加重三成。但比起命丧海底，这点代价着实值得。当下呛出两口压在胸腔里的淤血，稍事喘息。

这时候他头顶上方的海水传来波动。宗神秀悚然一惊，微微抬眼向上望去。

这次来的又是谁？也许是端木远的爪牙，也许便是他本人。

宗神秀手握惊神仙剑，全神贯注地催运功力疏通经脉，静候上方的来人现身。

漆黑海水里渐渐亮起一团金光。一道身影便在金光的笼罩中缓缓下沉。

“杨恒？”宗神秀望着金光里那张年轻俊挺的脸庞，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喜是愁。

三年多的光阴可以令人忘记很多过去的事情。但宗神秀明白，再多的时间也不可能教杨恒忘却杨南泰之死。他仅可期冀的，便是当日在银面人巢穴里，曾经出手襄助令杨恒欠下自己一份恩情。

但这点儿恩情在杀父大仇面前，对杨恒还管不管用？宗神秀心里委实没底。

惊疑不定间，杨恒已来到宗神秀的身前。他瞟了眼龚异嵬顺着洋流漂远的尸首，忽然转身到宗神秀的背后。

宗神秀心头一凛，却不愿向杨恒示弱，鼻子低哼传音入密道：“要杀我，这是个好机会！”

杨恒不理他的挑衅，在宗神秀身后盘腿落座，左掌按住他的背心吐出一股柔和醇厚的萨般若真气。

宗神秀怔了怔，没想到杨恒居然会出手助自己疗伤。他紧绷的神经稍缓，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合起双目凝神运功，借助杨恒的萨般若真气引导先设法打通胸口淤塞的经脉，心里头却升起难以名状的滋味。

海底一片死寂，惟有斜插在宗神秀脚边的惊神仙剑和杨恒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金光照亮了礁石附近的景状。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宗神秀已成功打通胸口的数道经脉，只剩下积郁在膻中穴侧旁的经脉淤塞尚待疏通。这是他被端木远用青竹杖戳中的部位，几次运气冲关都收效甚微，便又勉力提了一口丹田真元，辅以杨恒的萨般若真气第四次尝试冲关。正在此际，他遽然睁开两眼，就看到一条人影正从远处缓缓而来，是端木远。

宗神秀的身子微微一颤，体内真气急起变化，大有走火入魔之势。

杨恒察觉到宗神秀的异样，传音入密道：“小心！”加强功力传入他的体内。

宗神秀极力稳住紊乱的真气，双目注视端木远，猛然想到：只怕在杨恒的心中，此人仍是那位悬壶济世，与自己有故旧之情的仙林神医！

他想用传音入密警告杨恒，但根本无法提气出声。一下子宗神秀的心凉了半截。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三章 端木

“有动静。”厉青原的声音低沉镇静，将擦拭青冥魔枪的方帕收入袖袂。

明灯大师的目光注视左侧的一个黑黔黔洞口，说道：“这边也有人来。”

厉青原暗吃一惊道：“他怎么晓得我所指的是右侧那个洞口？”

似乎猜到厉青原心底的困惑，明灯大师站起身悠然一笑道：“你的枪锋。”

厉青原明白了，他拄枪而起道：“我们从左首第五个洞口撤离。”

小夜抱起受伤的小雪，由厉青原在前开道，明灯大师殿后往洞内撤退。

行出里许，明灯大师皱了皱眉头道：“奇怪，他们像是知道咱们撤退的路径。”

厉青原也觉察到身后的追兵如吊靴鬼般紧追不舍，问道：“大师，你恢复了几成？”

明灯大师闻弦歌而知雅意，站定身形道：“这地方风水不错。”

厉青原会意一笑道：“岂止风水不错，还可以制造许多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说罢目光环顾四周，突然身形发动飞速游走。他手上脚下动作不停，忽而将一块凸出石壁的山岩击成碎块散落在地，忽而折下洞顶垂落的一根石笋插进地里。

小夜看得眼花缭乱，心道：“敢情厉大哥是在因地制宜布置阵法。”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厉青原布置完毕，从左右两个洞口里也走出了七个人。

“无动、无缺、古霸风——原来这家伙并未死在神藏峰大战中，”明灯大师的目光从一张张木然而熟稔的脸庞上一一扫过，尤其令他讶异的居然是这些人里还包括失踪多年的大漠鬼隼范尔檀。

他和桐柏双怪、苏醒羽等人并列为天荒八怪，早在一甲子前便横行大漠名扬仙林，乃是魔门中数一数二的怪杰。由于身法诡异行踪飘忽，故而赢得了“大漠鬼隼”的独特名声，不曾想也在这千药岛上重现真身。

显然，这七人中以范尔檀为首。他一袭土黄色的长衫，形容与几十年前几无差异，只是神情冷漠，眼底隐有红芒闪烁。他在明灯大师三人面前站定，从背后掣出一对状若鹰翅的奇形银刃，语音机械地说道：“你们跟我回千药堡。”

“范兄，”明灯大师见这些正魔两道的耆宿英豪不幸沦为吴道祖、端木远的傀儡，心中感慨万千，“你不认识小弟了？”

范尔檀冷冷盯着他，再看无缺真人、古霸风等人的神情亦是一般无二。

过了须臾，范尔檀才生硬地回答道：“你是严崇山，天师要找的人。”

明灯大师听他报出自己旧日的俗家姓名，眉宇露出丝喜色道：“不错，小弟——”

谁料他的话尚未说完，范尔檀的鹰翅魔刀猛然划空锐啸，劈向明灯大师双肩。

小夜叫道：“爹爹小心！”早已注意到，这些人便是自己在血池外所见的怪客。

明灯大师身形微晃避过鹰翅魔刀，拂出大袖卷住刀刃道：“好家伙，真砍啊？”

范尔檀面无表情，左手鹰翅魔刀挂风斩向明灯大师袍袖。明灯大师甩开卷住的另一柄魔刀，带得范尔檀身子侧闪，招式顿时走样。

但只这三两个回合之间，明灯大师已试出范尔檀的修为倍增，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若非自己继承空照大师衣钵，退隐上方圆参禅悟道数年，恐怕还要略逊其一筹。

心念转动间范尔檀又是一连九刀劈下，织成一张银光闪闪的刀网，逼得明灯大师连施三式万里云天身法方才脱出。

其他六人也各掣仙剑魔兵摆开架势，上前围攻明灯大师父女和厉青原。厉青原从容不迫，指尖捏起一张备用妥当的魔符，掌心气劲一吐“呼”地燃起。魔符转眼化作灰烬，磷光闪闪往四下飘散。

一团青色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五丈之外景物皆没，法阵趁势发动。

厉青原横枪在前凝神观测各人在法阵中的方位，低声道：“小夜，站着别动！”朝左侧斜跨三步，已神不知鬼不觉绕到无缺真人背后，青冥魔枪矫若天龙电射而出。

无缺真人尽管被止藏神鉴封印了神智，但修为仍在。而且经过端木远的特殊炼化，功力突飞猛进远胜昔日。他侧身避枪，策动手中仙剑挑向厉青原面门。

厉青原的身影往后一退，立时从无缺真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没等他反应过来，厉青原又从右侧神出鬼没地现身，再是一枪横扫。

如此游斗了七八个照面，无缺真人被法阵变化搅得头晕脑胀烦躁不堪。他若心智清明，或可平心静气以静制动，但此际哪还能想到这些？

激战中“啪”地一记，厉青原的青冥魔枪批亢捣虚扫中无缺真人双腿。

无缺真人身子踉跄往前栽倒，厉青原趁虚而入运指将他点倒在地，而后继续寻找下一个擒捕的目标。

就这样厉青原一鼓作气制服了三人，明灯大师也打昏了范尔檀和古霸风。阵中就只剩下无动真人与另外一个出身神会宗的长字辈长老尚在困兽犹斗。

眼见这边即将大获全胜，厉青原猛感西北方的法阵外缘一阵灵气波动，竟似有人强行破入阵中。他凛然一惊，向小夜和明灯大师传音入密道：“快撤，是端木远！”

三人舍下阵内残敌，往东南方向迅速撤走。厉青原注视阵中的青气变幻，面露钦佩之色道：“没想到端木远对奇门遁甲之术的造诣居然还在我之上！”

小夜怔了怔，道：“端木爷爷会奇门遁甲？我小时候从未见他用过！”

明灯大师苦笑道：“你小时候有见过他杀人么？此人心机之深，教人胆寒。”

三人边走边说，始终摆脱不了背后的神息锁定。厉青原道：“小夜，你和大师先走。我再布个法阵，设法迟滞端木远。”

小夜不假思索道：“我留下来帮你，好歹也能用玄阴河图幡挡上一阵。”

明灯大师感觉端木远越追越近，突然出掌拍向厉青原和小夜背心，说道：“你们走，让我这老头子留下来和他周旋。记住，撑到天亮——”身子借助掌劲往后飞飘，竟是返身迎向了端木远。

“爹爹！”小夜被明灯大师的掌力送出数丈，再回头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厉青原手中的青冥魔枪微微一抬，却又立刻垂落，猛地揽住正往回奔的小夜道：“走！”不由分说拖着她往另一条岔道里掠去。

不管小夜如何在他怀中挣扎，厉青原都是一言不发，只将她牢牢地搂住，身形飞快地向前疾驰。他明白，自己的命小夜的命，都是明灯大师换来的。如今，他必须保护照料好怀中的少女，按照明灯大师的叮嘱支持到天亮。

然而天亮后会发生什么事？明灯大师没来得及说。当前方洞口的一丝微光出现，小夜已然泪流满面。

突然厉青原感到胳膊传来一阵剧痛，竟是小夜情急之中张口咬下。厉青原低哼了声，掠出洞口，举目望月急速辨明了方向，一刻不停地朝着峡谷奔去。

他用手轻拭小夜眼角的珠泪，柔声道：“我知道这很难，但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带你去个地方。我们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避免白白牺牲，不能让血白流。明白么？”

小夜渐渐停止了啜泣，伏在厉青原怀里，闭上眼，任由他携起自己飞向远方。

厉青原要去的地方是千药堡，当侦骑四出追兵尽起，连端木远也亲自出马追捕时，这座位于秘境中的敌方老巢反而变得空虚安全，稍后的潜入，另有惊人发现也说不定……

“端木爷爷——”在海底，杨恒只能用传音入密来表达他的惊讶与喜悦之情。

如果不是还得为宗神秀疗伤，很可能他已飞奔上前，抱住这位失散多年的瞽目神医。

这时的端木远刚刚完成对山洞的搜索和追杀，心里面记挂的是厉青原和小夜，脸上却已向杨恒露出慈祥欣喜的笑容。

他已看出宗神秀无法开口，更确定到杨恒尚且不知自己天语师的真实身份。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又焉能白白放过？

他手拄青竹杖一步步走向杨恒，步履不疾不徐，即透出重逢的喜悦又不至于让对方感受到压力与异常，含笑说道：“阿恒，你长这么高了！”

宗神秀的眼睛须臾不离地逼视端木远，准备在他向杨恒出手偷袭的一霎，拼死祭出元神放手一搏。他当然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杨恒若是死了，自己一样要完蛋。如果只是一死也就罢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像无动真人那样沦落成血池傀儡的命运！

这时候端木远已走近到身前三丈，宗神秀平生第一次感到冷汗透出身体。

杨恒好似一点儿都没预感到灭顶之灾即将降临，笑吟吟回答道：“我和小夜找了您好多年——端木爷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端木远呵呵一笑步履不停，道：“说来话长，咱们——”伴随着话音，青竹杖陡然探出，越过宗神秀的左肩直射杨恒眉心！他并不想就此杀死杨恒。毕竟在他的计划里，杨恒堪可大用。而且他的手中还握有一张底牌尚未亮出。

而杨恒的确也并未令端木远失望。就在青竹杖掣动的一霎，阿耨多罗剑占敌机先，竟先一步从宗神秀的右肩掠出，由三尺急遽伸展至一丈七尺，飞点端木远咽喉！

端木远大感意外，青竹杖向上挑起，往阿耨多罗剑上荡去。

“叮！”青竹杖击在剑刃上，将阿耨多罗剑震得往侧旁偏斜。弹指间剑锋由刚转柔，骤然化作一条金色光鞭回旋反打，“啪”地抽中端木远左臂。

纵使端木远拥有金刚不坏之身，在阿耨多罗剑的凌厉一击之下仍不免衣衫破裂，肌肤上泛起一道金色印痕。他闷哼飞退三丈，疑道：“你怎么知道……？”

杨恒抖腕凝定阿耨多罗剑，目视端木远讶异的神情，眸中涌现一缕哀伤，缓缓回答道：“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宗神秀虽无法听到两人用传音入密进行的交谈，但见此情景也知杨恒识破了端木远的诡计，不由暗松口气专心运功疗伤。

端木远的神情缓和了些许，又问道：“是真禅告诉你的吧？”

杨恒摇头道：“是你自己露了马脚，又何必怪罪别人？我先是从宗神秀的身上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以他的身份和修为，原本不该对你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才对，除非是你的到来对他造成某种巨大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着端木远将信将疑的脸，接着道：“更关键的是，你张口就对我说：‘阿恒，你长这么高了！’这是不是不打自招？”

端木远愣了下，心中仔细琢磨了片刻，轻吐一口气道：“我懂了。我应该是个瞎子，瞎子是看不到你长多高的。”

杨恒微笑道：“有这两点，再联想到你如此凑巧出现，我若不加以防备岂非傻瓜？”

他暗中观察端木远的动静，见对方确实相信了自己的解释，亦是心下一宽。

因为端木远起初的料想并未出错——他的真实身份的确是被真禅泄露了。

就在那日太行山河谷大战之中，真禅运掌劈断树木向自己攻来时，曾嘶喝了声“小心！”这两个字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的。但后面还有两个字他却是以传音入密送出，除了杨恒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两个字便是：“端木！”

一下子杨恒领悟到真禅为何要煞费气力斩断树木——他是要用这动作，这话语反复提醒自己一个失踪十年，被仙林几近遗忘了的人：端木远。

从那时起，杨恒的心里便打起了一个结。直至今夜，这个结霍然开解，但他的心没有得到丝毫舒缓，反而越加难受。难受一位曾经令自己仰慕钦佩并由衷感激爱戴的瞽目神医不复存在，站在面前代替他的，是一个乱世恶魔。

他不愿去想，当年端木远在客栈救治娘亲，在土地庙偶遇自己，是否也全部出于早已计划好的安排，却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管这人出于何种目的，此人终究救过娘亲帮过我，也曾抚养照料过小夜！”

短暂的寂静后，端木远单手平举青竹杖飘飞而起，再次攻向杨恒眉心。

海水的巨大阻力和压力仿似对他不构成丝毫影响，招式的速度竟比陆地上还快！

杨恒左掌按住宗神秀的背心无法腾出，当即将运贮的神息化作“海阔天空”向外击出。五百对由海水铸成的大空印金光灿灿朝着端木远铺天盖地涌去。

端木远身速不减，青竹杖“叮叮叮”舞动成风激打大空印。远远看去，如同他的体内撑出千百根青竹杖来，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杨恒一记低喝率先变招，漫天佛印汇聚成一只巨掌往端木远头顶压落。

“砰！”端木远左拳崩动，将硕大无伦的佛掌击得粉碎，青竹杖射至杨恒身前。

杨恒运剑刺出，以攻对攻剑锋直指端木远的咽喉。他已看出，对方的功力远胜于己，与其硬撼只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豁出性命对攻。

果然端木远不敢用自己的咽喉试验阿耨多罗剑的锋利程度，身形横移避开剑锋。

杨恒挥剑横扫，不给端木远一点儿喘息之机，阿耨多罗剑削向他的肩膀。

端木远对阿耨多罗剑颇有忌惮，沉肩撤杖斜敲剑刃。杨恒心念一催，阿耨多罗剑倏然收缩一尺三寸，堪堪令青竹杖走空。旋即锋芒毕露剑光暴涨，二次向端木远的肩膀飞旋而至。

“噗！”端木远避之不及，肩头中剑。他的口中一记清啸，肩头肌肉骤然内收，如铁似钢硬生生夹住剑刃，青竹杖转守为攻照着杨恒头顶拍落。

杨恒没防备到端木远还会这手，双手受牵制无法动弹，心念疾闪身躯前翻倒立起来，以一式极不规则的姿势踢出浮云扫堂腿。

“啪啪啪——”青竹杖拍击在杨恒的双腿之上，一股霸道无比的气劲破入经脉，令他的腿部几乎失去知觉。杨恒强咽一口淤血，凝念催动神息祭起双泯月轮。

“轰——”海底光澜动荡波涛汹涌，端木远又是左拳一击将双泯月轮砸裂。

杨恒趁机拔出阿耨多罗剑，却被沛然莫御的罡风震得往后翻跌十余丈。

端木远正欲趁胜追击，宗神秀猛然幻动元神仗剑而起，祭出惊神剑魄。

端木远一凛，只得舍弃负伤的杨恒，改攻宗神秀。只这一眨眼的工夫，惊神剑魄爆绽数十倍，已罩住端木远。

“度绝？”端木远鼻子低哼，体内“劈劈啪啪”响成一串，身躯骤地往外暴胀，与笼罩住自己的惊神剑魄硬碰硬地激撞在一处。

就像无声冰霜被踏碎的声音，惊神剑魄迸裂出数以千计的缝隙，在一片流光飞溅中碎散开来。气机牵动之下宗神秀的元神剧烈晃动扭曲不定，惊神仙剑应声裂断。

端木远的身高已暴增到十丈，像山一样伫立在两人的面前。但他显然也吃亏不小，唇角溢出一缕血丝，吐出两口紫色的气雾探手压向宗神秀。

杨恒奋不顾身纵剑掠向端木远比两扇大门还宽的脸庞，剑锋金芒如虹。

端木远的青竹杖此际在他手中宛若根绣花针，捏在两根手指之间朝阿耨多罗剑上轻轻一拨。就是这样一式平淡无奇的杖招，又生生将杨恒震飞出去。

杨恒五内如焚气息紊乱，灵台却异常清明，电闪雷鸣间由端木远想到了另一个人！

恰在这刻耳畔听见宗神秀传音入密道：“杨恒，你知道他是谁了吧？”

杨恒无暇回应，只能微一颔首，挺腰在海水里稳住身形。又听宗神秀道：“那好，杀了他你我便两清了——”

话音犹在耳际，宗神秀的元神陡然化作束眩光直奔杨恒，口中喝道：“天若有情！”

杨恒脑海轰然，立时明白了宗神秀要干什么。一股浑厚到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力量刹那间从头顶涌入，似水银泻地般融入身躯直撞灵台。

他已没工夫多想，左手捏作剑诀，阿耨多罗剑镝鸣而起，化作一式“天若有情”，合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之力义无反顾地冲向巨灵般矗立的端木远！

即使杨恒还无法完全融汇炼化宗神秀自爆元神后所释放出的庞大真元，即使他此刻的心境尚无法彻底从道圣舍身相助的震撼中摆脱出来，但这一式“天若有情”已然是人间御剑诀的极致。

涛动地憾，金色的剑光充盈在百丈方圆的海底，即令端木远也要为之色变！

他急遽收缩身躯恢复原状，却不能做任何的闪躲或退避——越是避让，天若有情诀的气势就越是雄浑壮阔，哪怕退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劫。

他也顾不得能否留住杨恒性命，青竹杖画出四十九道太极图，层层叠叠护持周身。

“轰——”海底像是地震了一样，怒涛翻卷礁石碎裂成粉。

端木远身周的太极图顷刻间被恢弘壮观的金色剑光绞成碎片，灰飞烟灭。他的身形亦不由自主斜飞而出，洒下一溜血水。

杨恒身剑合一亦被迎头涌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高高飞起，全身经脉骨骸爆响欲碎。他连喷三口血箭，才略将胸口的淤塞疏通，得以提起一口真元强行稳住阿耨多罗剑，顺势往海面冲去。

这一击端木远伤得重，杨恒也伤得绝对不轻！

“哗——”眼前海阔天空，杨恒身卷百丈水柱冲出海面，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蓦地他的身形凝滞了下，视线触及数百丈外。在那片沙滩上，他曾经的好兄弟真禅正失魂落魄地朝自己愕然相望。

杨恒的心一痛，身形横向千药岛上空，从真禅头顶高高掠过毫不停顿。

他只能向海滩上的真禅递去深深一瞥，千言万语尽在于此，却无法停留。

他必须甩脱端木远，必须坚持活下去！带着宗神秀临死前交代的秘密，也带着道圣两甲子的真元，要跟端木远斗到底！

他射落进那片乔木林，没入真禅和司徒筠曾经缠绵恩爱的小木屋中。

屋里还留着一地的碎衣衫，杨恒蹩进里屋，虚脱地伏倒在床榻前。

他想吐，却连堵在嗓子眼里的淤血也吐不出。在艰难地喘息过后，他缓缓坐直身躯，仅留一丝元神守护肉身，然后投入到惊仙令中。

窗外的月亮渐渐在往西走，杨恒的身上徐徐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辉，千百缕若有若无的烟气缭绕在他的身周，慢慢地旋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影逐渐从烟气里淡去，直至不可思议地消失在夜色中。

再过了半个多时辰，烟气也尽数散去，屋子里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里，一尊席地跌坐的金色光影缓缓浮现，由空幻而真实，出现在杨恒原先盘坐的位置上。当光影完全现身后，金色的光晕开始往里收缩，露出了幼嫩如婴儿般的肌肤，最后又变回成杨恒。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身上的金色光晕兀自若隐若现。这一刻他已登上了神息四境的巅峰，脑海里还融入了宗神秀生前所有的记忆。

他的脸庞恬静平和，眺望着海上明月，喃喃道：“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身影陡地消失无形，朝着峡谷急遁而去。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四章 月落

真禅抬头追逐着杨恒远去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怅然。当他再次将视线转移回来时，正看到端木远面色苍白地从海里缓缓升起，双足踏波往沙滩上行来。

真禅的心里一动，分辨不出他对杨恒能够从端木远杖下生还，是高兴还是嫉妒。

但他脸上仍旧不动声色，看着端木远朝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

端木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龚异嵬在沙滩上的残尸，只微微蹙了下眉头，略嫌粗重的嗓音问真禅道：“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真禅没有开口，用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夜的千药岛上，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但能够陪他伫立在海边仰望这一轮月色的，只有脚下那道孤单单的影子。

端木远怔了下，没想到真禅会这样回答自己，摇头道：“你不该在这儿发呆。”

真禅的目光望向端木远的身后海面，徐徐道：“很快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端木远回过头，遥遥望见海天一线间有道身影风驰电掣，毫不隐藏自己的形迹，朝向千药岛急速而来。

“南宫北斗？”

真禅凝视那道掠近的身影，道：“你走吧，我来对付他。”

端木远刚点了下头，蓦地警觉到真禅这么做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维护南宫北斗？只是无论选择哪种答案，此刻他确也不便和南宫北斗打照面。他的眉头再次蹙起，用手轻抚了一下隐痛的胸口，低声道：“把他引到千药堡去。”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真禅独自伫立在海滩上，直等到南宫北斗飘落在身前，才开口道：“很久没见了。”

“很久么？”南宫北斗打量端木远消失的方向，“那是你做贼心虚度日如年。”

真禅垂下眼皮，没有理会南宫北斗的讥嘲，问道：“是杨恒邀你来的？”

南宫北斗瞧了瞧天色，嘿然道：“娘的，难得你小子有雅兴在这儿听风赏月。”

真禅嘶哑的声音道：“这儿可不是个看月亮的好地方。我要是你，就不会来。”

南宫北斗鼻子里重重哼了声道：“要不是因为你这小王八羔子，老子也不会来！”

真禅的眼皮抬了抬，忽而微笑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沉声道：“离开这里！”

“放屁！”南宫北斗居高临下呼地一掌拍向真禅，脚下海潮被掌风带起，化作一卷狂飙直扑沙滩。

真禅看准北斗神掌来势一拳轰出，同样卷裹起一股黄沙似怒龙昂首迎向海浪。

“砰！”拳与掌斗，沙与浪打，竟是平分秋色。真禅的身形微微一晃，脚往沙地里下陷寸许。南宫北斗身躯翻起，低咦了声道：“娘的，功夫又见长了——”换作左掌又是一记“星垂平野”攻向真禅。

两人你来我往短兵相接，转眼便是二十余个回合。真禅仅以双拳应战，招式简单凌厉不落下风，令南宫北斗越打心中越感讶异。

仅仅一个多月以前，他在太行山河谷中亲眼目睹了杨恒与真禅之间的手足大战。

那时的真禅虽说魔功惊人，但仍略逊杨恒一筹。若非后者有伤在身，结果也不至于两败俱伤。然而今夜狭路相逢，南宫北斗运出八成功力，居然占不到一点儿便宜，不由人不心生困惑。

当下南宫北斗默运玄功，将掌力增至九成，每一掌击出红光奔腾势若雷霆，隐隐有山呼海啸之声。他无意将真禅击杀于掌下，毕竟这家伙再可恨，体内流淌的血液也是与杨恒同承一脉，也是杨恒在这世上仅有的骨肉兄弟。

但不久之后，南宫北斗便发现即使自己有心这么干，也未必能够如愿。

真禅的拳劲竟是在相应增强，拳锋吞吐闪烁血红雾气，争锋相对寸土不让。

斗至酣处真禅一记低喝，施展出赤冥斧，血光霍霍杀气严霜，毫不留情地斩落。

南宫北斗低骂道：“臭小子，花样挺多！” 双掌运于胸前，体内溢出一蓬光雾，紧跟着掌心骤亮，两蓬真罡如怒龙腾空呼啸而起，在掌势引导下分外左右回旋，所到之处卷裹起滔天巨浪，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却是魔教绝学“盘龙刀”。

但听“砰砰砰”爆响有若梅花间竹，黄沙扑天海潮跌宕，半空中迸射开一朵朵血色光花。南宫北斗每接一记赤冥斧，就向后退出尺许，渐渐拉开与真禅的距离。

等到真禅劈出最后三记赤冥斧，他一声呼喝双掌猛朝外推，面前掀起高达十丈的大浪，冲碎赤芒向沙滩上排山倒海地涌去。

真禅咬破舌尖运劲喷出一口血雾，催动神息双手攫摄飞扬，轰出血雷煞。

“轰隆隆——”数十道血雷煞炸穿巨浪轰向南宫北斗，较之月余前威力倍增。

南宫北斗不敢怠慢，身影在虚空里忽隐忽现，趋避血雷煞的狂暴攻势。

真禅神息悠长，这一轮狂轰乱炸竟足足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仍无衰竭之兆。

南宫北斗运用魔教独门的身法隐遁闪躲，游走在密集如蝗的血雷煞之间，看似轻松省力，实则危急四伏，就瞧谁先露出破绽。

突然真禅的口中发出渐转粗重的喘息呼吼，身躯颤动双目赤芒离乱，从体内冒出浓烈的血气，偏偏血雷煞气势大盛攻得更猛。

南宫北斗见状暗道：“哈哈，这小子和杨老官儿一个调调，魔功突进太快，久战之下体内魔气勃发失去控制，强行斗狠的结果便是自取灭亡！”

他停止身形隐遁，改弦易辙只用北斗神掌稳守门户，宁可被血雷煞轰得身躯倒飞不已，也不和真禅赌气较劲儿，扬声说道：“小哑巴，一口吃不成胖子。除非你想立马去阴曹地府向杨北楚叩头认罪，不然就老老实实收功坐下。”

真禅岂会不知，自己封闭四识换取到绝世功力，但魔心修为却绝难在短时间内获得相应提升。这就譬如不停地往皮囊里吹气，到最后容积有限的皮囊终究装不下急遽增多的空气，必以爆碎告终。

如今真禅体内魔气失控，魔意反噬，已是骑虎难下。即使他有心要收住血雷煞，也会被奔涌不息的魔气爆裂肉身。

他心中痛苦之极，但身体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灵台渐渐混沌泯灭，惟有双掌还在下意识地不停轰出血雷煞。

恍惚中他突然觉得头顶有道浑厚刚猛的气劲强行破入，宛若醍醐灌顶令脑海一清。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坐在沙滩边的礁石上，南宫北斗左掌运功按住他的头顶玉枕穴，将魔气源源不断催入体内。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真禅体内崩乱的魔息终于被南宫北斗霸道刚猛的气劲压下。

南宫北斗也是累得头顶水汽腾腾，撤回左掌骂道：“娘的，阿恒怎会有你这么个狗屁兄弟？”

一霎间真禅竟有流泪的冲动，他已无法体会到泪水滑过面颊的冰凉，却情不自禁地想到有泪能流的感觉真好……

他默默打坐调息，平复汹涌的魔意。南宫北斗径自坐在了他的对面，也在运气调息，似乎毫不在乎真禅会突然暴起偷袭。

两人面对面静坐着，忽然一起睁开了眼睛。真禅吐出一口血红色的气雾，看了眼胸前大滩的血迹，又再问道：“是杨恒邀你来的？”

南宫北斗收功起身，嘿然道：“老子很想这就带你去见他，可惜还得等到天亮。”

真禅慢慢站起身，仰头望着逐渐西沉的月亮，简单道：“他受了伤，藏在岛上。”

南宫北斗浓眉一耸，嗤之以鼻道：“是谁干的？量你小子也没这个能耐。”

真禅淡淡道：“是谁伤的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南宫北斗嘿嘿一笑道：“总算听见你小子说了一句人话。”

真禅扭过脸，躲开南宫北斗的目光，说道：“你的恩，我会还！”

南宫北斗一抖袍袖，满不在乎道：“不用，老子不稀罕。娘的，耽搁了这么久，老子得赶紧走——不过，我得带上你。”

真禅注视南宫北斗疲惫的面容，平静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南宫北斗坦然道：“千药堡，你小子对那地方应该不会陌生。”

真禅点点头，决然道：“好，一起去。希望你不会后悔。”

于是真禅在前南宫北斗在后，两人的身影迅速消逝在礁石后，向峡谷奔去。

◇◇◇◇

事实证明第一拨回到千药堡秘境的正是厉青原和小夜。同时也证明了厉青原的判断准确无误，千药堡的底层大殿空荡荡不见人踪。

这时候小夜的心绪业已平复下来。她明白，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改变，自己不该让父亲的牺牲毫无价值。

她的目光投向祭坛，只要发动传送光柱，就能够在弹指间逃离魔窟，回到相对安全的蓬莱岛上。她侧目望向厉青原，见他摇了摇头道：“大师让我们等到天亮。”

小夜轻轻颔首，低声道：“也许我爹爹还活着，说不定就在楼上。”

厉青原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说道：“走，我们先去血池看看！”

两人拾阶而上，来到二楼，血池中空荡荡，并无一人。

小夜眸中期待的光彩不觉黯淡了下去，与厉青原一起走近血池，祈祷能有奇迹发生。

遗憾的是如果奇迹总能遂人心愿，那便不再是奇迹。

血池里静悄悄的毫无异状，也感应不到池水里有任何生息。

厉青原沉声说道：“这至少说明端木远还来不及将令尊变成傀儡。”

小夜闻言芳心宽解，不由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厉青原。她忽然发觉，身边这个青年男子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甚至只在一呼一吸间，自己心中所想他便已了然于胸。

平心而论，厉青原和杨恒完全是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人。打个比方说，一个恰如林间闪耀在树梢头的金色朝阳，另一个便好似冷月照耀下的泉石清流，同样傲气也同样令人……心动。

小夜并不晓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究竟哪一种更吸引人。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都是自己的朋友，那种危难时刻可以依靠的朋友。

此时此刻，能够有厉青原这样的朋友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委实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两人返身往石梯走去，可是刚刚行出几步远，就听见背后的血池里响起异样的液体沸腾声。厉青原迅即旋身，将小夜挡在背后，双目盯视翻滚的池水。

“哗啦啦——”从水池里缓缓站起一个浑身赤裸只穿了条短裤衩的人。

殷红的池水从他像山丘般隆起的肌肉上泄落，黝黑的脸膛隐隐泛起彤红的光芒。他的身躯魁梧而坚实，让人想到传说中撑起天空的巨柱，一头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上，发丝遮挡住了眼睛，却遮挡不住深寒如电的目光。

“杨叔叔！”小夜瞪大杏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血池里站起的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忽然想到，今天整个晚上自己不都是在一个离奇的梦境中么？

厉青原的心中亦是充满震撼之情，但他比小夜想得更多也更远，青冥魔枪铿然遥指杨南泰的眉心，沉声道：“往后退！”

小夜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眼睛兀自瞪得大大的，说道：“他怎会在这里？”

“！、！、！——”杨南泰一个跨步迈出血池，赤裸的脚板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整座古堡都随之战栗起来。

厉青原的瞳孔徐徐收缩，闪烁着针芒似地精光，竟无法从杨南泰身上寻找到一丝破绽。他的身躯被一股强大惊人的气势笼罩，犹如崇山峻岭般无懈可击，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煞气，直如一个刚从地狱里觉醒的杀神。

厉青原全神戒备，浑身散发出青色光雾，抵挡着杨南泰狂猛气势的冲击。

然而随着杨南泰一步步地迫近，这气势亦在不可思议地成倍暴增，压得他近乎窒息，仿佛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撕得粉碎！

在杨南泰再一次抬起右脚将落未落之际，厉青原的青冥魔枪赫然出手。

青色枪锋不发出一丝风声，以简驭繁没有任何的虚晃变化就这样笔直刺向杨南泰眉心——他并未寻找到杨南泰的身姿空门，所以只能全凭直觉向对方眉心刺去！

“叮——”杨南泰既不躲闪也不封架，任由锋锐的枪尖刺中自己的眉心。

他的身子晃了晃，卸去枪劲的冲击，眼睛里的寒光一闪即逝，而后一拳轰砸在枪杆上。“砰！”青冥魔枪斜斜弹飞，雄浑的拳劲震得厉青原向侧旁踉跄，双臂一振酸麻难当，心中惊骇之极——这人已死过一回，如今竟是再也杀不死！

杨南泰并未趁势反击，他慢慢地将右脚落回地面，仍旧按照固有的节奏前行。

厉青原深吸一口气，双臂的酸麻感觉瞬即大减，看准杨南泰的咽喉又是一枪！

他相信只要是人，身上就一定会有破绽。既然找不到，那就只好用最笨的法子一处处尝试。抢在杨南泰杀死自己和小夜之前，探测出他的罩门所在。

“叮！”枪锋刺在杨南泰的喉结上，就似击中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尽管厉青原已用最快的速度撤枪变招，但依旧未能躲过杨南泰随之而来的铁拳。

“砰！”他的身子再被震偏两步，沉静锐利的目光盯向对方的胸膛。

小夜站在厉青原的身后，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檀口，唯恐忍不住惊呼出声扰乱了厉青原的心神。她看着杨南泰步步逼近，毫无忌惮地用周身要害承接着厉青原无名枪诀的雷霆攒击，一颗心差点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当然不希望杨南泰身上真的被扎出个大窟窿，但若杨南泰没事，那就意味着厉青原和自己会有大麻烦！

从杨南泰闪动红光的眼眸中，小夜感应到了浓烈可怖的杀意。显然，他已不认得自己和厉青原，而且会毫无怜悯与迟疑地用大手将他们两人撕成碎片。

“阿恒，阿恒……你在哪儿？”她的心怦怦猛跳，手心里攥着碧血丹心珠，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它祭出，又能否对厉青原稍有帮助？

而此时此刻的厉青原已无暇去想这些，不屈的斗志点燃在他的眼底，从胸口到小腹到双膝……一枪接着一枪，他不停地寻找着杨南泰的罩门。

厉青原的双臂正渐转麻痹，从枪锋上传来的冰寒拳劲在缓缓封冻他的经脉，体内的真气由此大受影响，已不能顺畅流转。

“这人是从地府里回还的铁打金刚么？”厉青原的手心渗出冷汗，无法想象一个人怎可能连被青冥魔枪刺中周身要害十余次，还能稳稳地站立？即便是修为几达非人之境的吴道祖，也曾被他的枪锋刺伤了左掌！

“你的枪法不错，可惜没什么力道。”突然杨南泰停下脚步，伸手轻抚被厉青原刺过的各处要害，声音略显粗哑地说道：“我的身上没有罩门，你找不到的。”

厉青原没有回答，视线随着杨南泰的大手游弋，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到：他似乎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杨叔叔，我是小夜！”小夜听到杨南泰熟悉的嗓音，心神稍定道：“这位厉大哥是楼兰剑派前掌门厉问鼎的公子，您也听说过吧？”

杨南泰“嗯”了声，目光转向小夜，小夜以为杨南泰记起自己，心下一喜道：“我爹爹也来了，可他——”

不料话刚说到一半，杨南泰陡然出手抓向她的香肩道：“你跟我走——”

他这一抓速度极快，又是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手，令厉青原亦不及救援。

尽管小夜往后疾闪，但杨南泰的左爪还是先一步搭到了她肩头的衣衫上。

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厉青原冷喝道：“谁说你没有罩门？”青冥魔枪勃然迸射，刺向杨南泰露出的左腋渊腋穴。

杨南泰一声低咦，立即撤爪沉肘，左臂向内收缩“啪”地将枪锋夹在了腋下。

厉青原心头微凛，双臂运劲往回猛抽。杨南泰渊渟岳峙，牢牢夹住枪锋道：“没用的，你的力道不够！”身躯微微前倾，右掌迸发出一蓬血雾轰向厉青原。

厉青原左掌在枪梢上重重一击，右手松开枪杆拂出长河落日袖，荡向血雾。与此同时身形渺如青烟，掠向杨南泰身后。

“哧哧——”血雾破开罡风涌上厉青原的袖袂，将青衫腐蚀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黑色小孔。厉青原的肌肤一阵锥心刺骨的灼痛，就似被这血雾烧化了一般。

他闷哼一声运功护体，身形与杨南泰交错而过。这时青冥魔枪在大漠孤烟掌的击打之下，枪头从杨南泰腋下滑出一截，正被厉青原的左手抓住。

杨南泰猛地松开枪杆，左手五指戟张锁向厉青原喉咙。冷不丁斜刺里掠来一团玄光，正挡在厉青原的面前。杨南泰的五根手指抓在玄光上发出金石鸣响，却是生死关头小夜祭出玄阴河图幡救了厉青原一命。

厉青原虽然发现了杨南泰护体魔功的罩门，却情知能够刺中渊腋穴的可能委实微乎其微。他左手拔出青冥魔枪，右手一握运劲回荡杨南泰虎腰，喝道：“下楼！”

“砰！”枪杆抽击在杨南泰的腰上，将他的身子打得向前略一趔趄迅即站稳。厉青原趁机冲向小夜，携着她往石梯飞掠而去。

杨南泰一言不发，魁梧的身形两个起落就追到厉青原和小夜的背后。他探出左手抓向小夜背心，似乎对这绿衣少女的关注远比厉青原更多。

厉青原沉肩撞开小夜，返身就是一枪。“啪！”杨南泰化爪为掌，重重拍在枪杆上。

厉青原双臂疾沉，枪头顺势刺向杨南泰的双脚之间。杨南泰混不理睬，右掌吐出一蓬血雾袭向厉青原。

“呼——”小夜心领神会，用玄阴河图幡卷起血雾化于无形。厉青原没有后顾之忧，使出全力转动青冥魔枪。插在杨南泰两腿间的枪杆先抄左打又猛向右拧，在正反两股力量的相互作用之下，终于令他双足站立不稳，上身晃动摇摇欲坠。

杨南泰沉声喝斥微含怒意，在身躯失去平衡前抬起左掌拍向厉青原头顶。

厉青原猛然放开青冥魔枪，身躯蜷缩悍不畏死地撞向杨南泰。“砰！”两人的身子顿时在地上滚做一团，耳听呼喝声不断，各施擒拿手短兵相接贴体肉搏。

原来经过几番交手试探，厉青原逐渐察觉到杨南泰的护体魔功邪门无比，但相形之下功力比自己只略高一线。他适才一再讥嘲自己“劲道不够”，实则欲盖弥彰。

故而厉青原当机立断扬长避短，将杨南泰弄翻在地，以灵幻多变的擒拿手对攻，不再强求破其护体魔功，而是分筋错骨伺机进袭渊腋穴。

小夜站在一旁，就见两人肢体交缠从地上打到空中，从空中跌落血池，难分难解惊心动魄。耳听“砰砰”闷响，杨南泰的拳头不停落在厉青原的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血珠四飞。但厉青原的狠劲也远超乎常人想象，不管杨南泰如何拳打脚踢，就是紧缠不放。

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两人均已气喘如牛筋疲力尽，却兀自恶战不休。

小夜攥紧碧血丹心珠有心祭出，又怕误伤了厉青原，一颗心载沉载浮好不难熬。

突然杨南泰一个翻身将厉青原死死压住，双手扼住他的喉咙粗声喘息道：“好小子……看你还能有多大的劲儿？”

厉青原双手被对方的两腿牵制无法点击渊腋穴，咬破舌尖“噗”地喷出口血箭。

杨南泰仰面闪躲，眼角余光却见小夜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玉掌挥落正打在他的眉心之上。

说来也怪，这远逊于厉青原的掌力竟令杨南泰大吼一声浑身颤抖。厉青原趁机抽出左手，迸指如刀戳在了杨南泰的渊腋穴上。杨南泰面孔僵硬，缓缓向后软倒。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五章 楼上

厉青原浑身虚脱躺在楼板上久久无力起身，大口喘息道：“谢谢……你，小夜。”

小夜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刚才打昏杨南泰的那只手被她无意识地咬在贝齿间，却也不觉得丝毫疼痛，耳听得厉青原对自己说话才如梦初醒道：“吓死我了——”

她蹲下娇躯，用右掌按住厉青原的胸口，痛惜低呼道：“肋骨又断了两根。”灵玄神息汩汩绵绵注入厉青原体内，将他的肋骨复位续接，牢牢固定。

厉青原顿感胸口一阵写意清凉伤痛大减，心中讶异为何小夜一掌就能击昏杨南泰？猛地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元神险为蝶幽儿攫摄，小夜御龙来救的遭遇，暗道：“是了，定是她的灵玄神息纯净无瑕，将杨南泰贮藏在眉心里的煞气封印。受到剧烈刺激以至于昏死过去。”

想到这里他心中大喜，冲着小夜微微一笑道：“小夜，亏得有你在。”

小夜俏脸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心底却荡漾起一缕莫名的甜意，低声道：“要不是有你在，我也不行的。”

厉青原疲倦地合起双目，未注意到小夜的神情变化，顺着自己的思路道：“我猜，你的灵玄心境非但是轩辕神光的克星，更是天下一切邪功妖术的天敌。说不定还能修复杨南泰受损的神智。”

“真的么？”小夜看了眼昏死在一旁的杨南泰，心生歉意道：“但愿他不会有事。”

厉青原运转真气，先将胸口的淤塞打通，说道：“咱们必须把杨南泰带走，不能让他再落到端木远的手里。”

小夜喜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怕他醒来后又要伤人。”

“不要紧，”厉青原一边运功一边说道：“你在他的眉心再补一掌，三分劲力就好。”

小夜依言举起左掌，望着杨南泰僵硬的脸庞几起几落，一咬牙轻拍了下去。

这一次，她看的清楚：当自己的掌劲透入杨南泰的眉心后，他的眼缝里陡地迸散出一丝红光，却又将她吓了一跳。好在那红光很快飘散，杨南泰继续昏睡。

二楼上静悄悄的，小夜能够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和厉青原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她惦念着父亲，牵挂着杨恒和姐姐，然后视线又落在了面前男子的苍白脸庞上。

蓦地，厉青原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避无可避地交织在一起，小夜玉颊飞红急忙垂首，却听厉青原沉声道：“有人回来了。”

小夜立时冷静下来，急忙将手插入厉青原肋下助他起身。厉青原凌空摄过青冥魔枪，暗自试了一下体内真气的游走状况，眸中悄然一冷，说道：“我可以走，你照顾杨南泰，咱们往楼上撤。”

小夜颔首应了，先以极快地速度拭去地上的血迹，而后扶起杨南泰奔向石梯。

三人上了三楼，便隐约听见底层大殿里有脚步声响，不下二十余人正在上楼。

“应该是那些追捕我们的人回来了。”小夜传音入密给厉青原，观察了一下三楼的情形，又对照了早先的记忆，说道：“这儿不宜藏身。”

厉青原用青冥魔枪支撑身体，举步继续往上走，神情镇定说道：“那就去四楼。”

四楼已是石梯的尽头，厉青原的剑眉微乎其微地皱了皱。因为在他的感觉里，这座秘境古堡应该还有第五层，可头顶上分明是密闭的青石板，没有一点儿缝隙。

一条条五彩缤纷的丝缎从青石板上泄落下来，垂落到地。这些丝缎上写满了连厉青原也不认识的古怪文字和图符，层层叠叠布满室内，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错落有致，按照三百六十五周天的方位序列，令外来者如置身迷宫之中。

“他们进血池了。”小夜凝神聆听楼下动静，低声对厉青原说道。

厉青原恍若未闻，缓缓迈步从两条红色和绿色的丝缎当中穿过，说道：“跟我来。”

小夜手扶杨南泰亦步亦趋紧随厉青原之后，穿梭在眼花缭乱的丝缎之间。这四楼好大，仿佛不论厉青原怎么走，都不会到头，而小夜则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七星聚会，月仄幽天——”厉青原忽然驻步，环视四周垂落的七条色彩各异的丝缎，唇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说道：“就是这里了。”

小夜温顺地盘膝坐地，并未追问厉青原为何要选择此处藏身，只是信赖他。忽然怀里微微一下耸动，苏醒的小雪探出了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世界。

◇◇◇◇

这时候包括范尔檀等人在内的傀儡高手已悉数进入血池。他们靠在池边，让血红色池水慢慢渗入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恢复着适才消耗的功力。

没有谁察觉杨南泰不见了，甚至在他们的意识中，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们沉睡修炼，接受讯息而后出动杀人，不问也不想缘由，仿似生来本该如此。

所以他们根本不关心有谁来过了，又有谁离开了。甚而当端木远经过石梯走上三楼的密室，这些人也一样地不闻不问。他们浸泡在血池里，沉浸在封闭的世界中，早已记不起自己也曾经是叱吒风云的仙林豪雄。

时间对他们也失去了意义，无论一日、一月还是一年，都凝固在空白里。

直到他们被脑海里刺疼的讯息惊醒，收到了主人传递来的行动指令。

范尔檀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是身边的无动真人和另一位魔道高手——出身楼兰剑派的常抱鼎。等到血池里的二十三名傀儡高手尽数起身时，却惊讶地发现一个年轻人凭空出现在楼梯口，亦正面露诧异地打量着他们。

这年轻人便是杨恒。他在将宗神秀毕生真元炼化吸收后，成功晋升神息第四境，领悟到“不有而有，虽有不有；不无而无，虽无不无”的天道至上妙谛，当下施展出万里云天的终极身法“缥缈遁隐”通过潭底潜进了千药堡。

此刻在他的灵台上，由神息探测传回的四周信息清晰地形成立体景状，只需心念微动锁定其中一点，便能借助缥缈遁隐在电光石火立穿越空间跳转到所需位置。

但在杨恒进入千药堡时，殿门前的白光波动仍使端木远生出微妙感应，故此传讯血池傀儡加以阻击。可如果他知道这不速之客竟是杨恒，或许会改变自己的指令。

率先发动攻击的还是范尔檀。他亮出鹰翅魔刀，跃身飞腾劈斩向杨恒面门。

杨恒并不认得范尔檀，却认出了无动、无缺和古霸风等人。他的身形站立不动，默算范尔檀出手的角度和欺近的身速。待到鹰翅魔刀即将劈中面门的刹那，使出缥缈遁隐身影骤然从对方的视野里蒸发。

就在鹰翅魔刀收势不住往下沉落之际，杨恒从范尔檀的背后现出身形，手起指落点在他的后脑玉枕穴上。范尔檀一记闷哼，魔刀脱手栽落地面。

若是神智正常的人目睹此景，势必会对杨恒神乎其神的身法大为凛然，不敢轻易出手以免重蹈范尔檀的覆辙。但是这群血池傀儡只是服从端木远传来的指令，浑不知畏惧与变通，依旧各掣仙兵魔刃往杨恒攻来。

杨恒哪里还会跟这些人硬拼？他的身形在战团中若隐若现，如入无人之境。二十二名正魔两道的一流高手在室内来回奔走，一团团精光与罡风交织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摸不着杨恒的半片衣角。

杨恒灵台如镜，精准锁定每一个血池高手所在的位置，身影左一闪右一晃神出鬼没，每次现身场中必有一人应声倒下。

他不愿轻易伤人，出手极有分寸，只用掌劲指力将其震昏，并无一人真格受伤。

不一会儿的工夫，躺地的血池高手便已超过了场内打斗的人数，可古霸风等人并不理会杨恒的手下留情，兀自酣斗不止，大有战至最后一人不死不休之势。

就在这时候，剩下的七名血池高手蓦地齐齐后撤，犹如石像般静止下来。

杨恒伫立在血池前轻吐了口浊气，侧目望了眼端木远，将昏倒在地的高手一一抱起放还血池里，以免被稍后的大战波及。

端木远站在石梯的最底一层，也不阻拦，更没有趁机出手偷袭杨恒的意思。

一直等到杨恒把最后一人送入血池，他才开口道：“我们本不该是敌人。”

杨恒的脸上泛起一抹怅意，回答道：“但你却让真禅和我成为了敌人。”

端木远摇头道：“你不明白……他和你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

杨恒的剑眉微微一扬，淡淡道：“选中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

端木远苍老褶皱的脸庞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说道：“事实上你们都没有死，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不是么？”

杨恒笑了笑，说道：“不错，也许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可惜我无法对你感激涕零。”

端木远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做这些本就不是为了求得你们任何的回报。”

杨恒忍无可忍一记冷笑，缓缓道：“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口？”

端木远叹了口气道：“我要想杀你们，一早便杀了，又何必拖拉至今？就像真禅，我曾暗中搜索过他的记忆，早就知道他是奉了杨惟俨的密令，故意接近司徒奇哲，妄图通过他行刺老朽，盗取轩辕心，好给杨北楚还魂。”

杨恒心头一惊，原来这才是真禅投奔琼崖剑派的真实缘由！他隐约猜到端木远和自己说起这些秘辛，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然而对方所说的这些话，却又是他急于想了解到的种种真相，故此佯装不觉，平静问道：“你真能救活杨北楚么？”

端木远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比起杨北楚，我救活了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人。如果你愿意等片刻，很快就能见到他。”

杨恒没有应答，他的目光直射在端木远的脸上，似乎在搜寻确认着什么。

一阵奇异的寂静过后，他终于感觉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开口，而不至于宣泄出胸中激荡澎湃的情绪，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杨、南、泰？”

端木远笑了，他很满意杨恒此际的反应，深为三年前的那步妙棋而自豪，回答道：“你不是一直在找他的遗体么？我可以还给你一个活人。”

杨恒不自禁地瞟了眼血池，然后吸气吐声道：“他不在这里。”

端木远道：“所以我要你在这儿安心等待。我相信你应该有这份耐心。”

杨恒的眸中再次迸射出神光，凝定端木远的脸庞道：“你不是端木远！”

端木远愣了愣，笑意从容地回答说：“是或不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杨恒的目光须臾不离，沉声问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霎间杨恒感应到了端木远面色的微小波动，蓄势已久的阿耨多罗剑疾吐而出，向对方的咽喉刺去，已无需等待他的答案。

杨恒的神息无法迫近到端木远的身周五丈之内，故而尽管眼帘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灵台之上却不能显现出相应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漆黑的空缺。因此他不能像对付血池高手那样，运用缥缈遁隐攻袭端木远，但仍有足够的信心将其击倒，却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

就在杨恒出剑的一瞬，他灵台上那团漆黑的空缺猛然扩展，吞噬去显现的景状。

“叮！”端木远横杖架住阿耨多罗剑，在两人身形相对凝定的刹那，似若有憾地叹息道：“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未必是件好事。”

木然伫立的七名血池高手一拥而上，各展仙兵魔刃掩袭杨恒后背。

杨恒运剑下压腾身飞起，发现端木远能够掌控的区域约在十丈方圆。换而言之，超出这个范围之后，自己的灵台仍可显现出周围景状，继而通行无阻地施展出缥缈遁隐。麻烦在于，端木远牢牢守定石梯，而那是通向三楼的惟一路径！

他有意将七名血池高手引离端木远身周，以便各个击破。奈何端木远早有防备，不论杨恒如何使诈引诱，始终控制着七名傀儡不离身边五丈。

如此一来这些血池高手赫然成为端木远身前最好的肉盾。除非杨恒敢于冒着古霸风等人被轰得肢体横飞的风险，使出神息绝技或者是御剑一击，否则就只能正面硬撼，和这七大高手死缠烂打，直至一一制服。

这七个人的修为即管今非昔比，但如果单打独斗甚或杨恒以一敌三、以一敌四，他都有把握在一顿饭里兵不血刃地解决战斗。然而他要面对的是七个惟命是从，悍不畏死的一流高手，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端木远，又有谁敢说自己能够闯过这道封锁线，冲上三楼？

更可怕的是，杨恒并不清楚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杨南泰的情形究竟如何。他所有的推测和反应都是得自于眼前的端木远。但端木远越是极力阻拦，就越是表明自己的判断无误。

间不容发之际，突听楼下传来一声雄浑刚劲的长啸。南宫北斗的身影恍若比这啸声还快，倏然冲上石梯，北斗神掌开碑裂石，将毫无准备的古霸风打得吐血飞跌。

杨恒心头一宽，喜慰笑道：“老爷子，你来得正好！”眼角余光扫出，赫然看见真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楼下的石梯边。

◇◇◇◇

厉青原看着小夜将灵玄神息缓缓注入杨南泰的眉心。他的伤势在小夜的悉心医治下，除了断骨的隐痛外，几乎已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自然，即便小夜的灵玄神息再是神奇，也不可能令体内的伤情在不到一个半时辰里尽皆痊愈。但眼下的恢复情形，已然好过了厉青原最乐观的预期。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念及生死未卜的明灯大师，心中不由得一恸。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将视线投向了身边丝缎上的那些古怪文字。

不知不觉，厉青原就被这些陌生的文字与图符深深吸引住。在十几岁的时候，他曾因为一时兴起，耗费了三年光阴潜心研究古今内外的各族文字与字体，由此也被厉问鼎斥之为不务正业。

饶是如此，厉青原仍无法破译出这些丝缎上文字的含义，只是敏锐地感觉到它们绝不是单纯的符文，很可能蕴藏着更深邃的秘密。

“这是僻居星辰海深处的祭魔族文字，写的是太古道的秘术要诀。”

听到这声音厉青原霍然从沉思中回来，目光所及就见一身白衣道骨仙风的画圣吴道祖负手伫立在一条紫色丝缎后，隔着薄如蝉翼的丝缎在对自己说话。

察觉到小夜的娇躯颤抖了下，厉青原拄枪立起，左手轻按她的肩头道：“有我在。”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吴道祖，或者用另一种方式来说，再次与自己的生父相见。

突然之间，厉青原完全懂了当年杨恒暴走欲狂的心情。只是杨北楚终究没有杀死杨南泰，而吴道祖却在自己娘亲的面前一拳轰杀了厉问鼎！

吴道祖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厉青原，仿似从他的身上望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的唇角逸出欣赏的笑意，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厉青原握紧青冥魔枪，身躯似乎站得更稳更直，对吴道祖的话报以漠然一笑道：“它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我。”

吴道祖的眉毛一挑，又慢慢地回复原位，说道：“应该说是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几个月不见，他的身上已丝毫不见被天雷劫轰击的痕迹，更没有那日骇人的狂态。若非厉青原亲眼目睹过吴道祖狂性大发的情景，恐怕也难以将他洒逸俊雅的模样和丧心病狂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吴道祖观察着儿子神情，很失望地发现从厉青原的脸上读不到任何想要的信息。他徐徐道：“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只要开口，我可以给你所想要的一切东西。”

厉青原唇角上翘，露出一缕不屑与嘲弄的冷笑，问道：“我想要回我的父亲，你能做到么？”

吴道祖的眼睛渐渐闭合成线，抑制住心底的失落和怒意，不让它从目光里喷射出来。他明白厉青原口中的“父亲”指的绝非自己，但看着儿子唇角酷似自己的那抹冷笑，他的神情又慢慢柔和，说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个人，他的魂魄已归阴曹，但我可以设法复原厉问鼎的肉身，让它永不腐化。”

厉青原的眼光黯灭了一下，说道：“原来你也有办不到的事。”

如果不是在反复提醒自己，面前这个一再向他挑衅示威的年轻人是世上仅有的儿子，吴道祖很想将厉青原的脖子捏爆，让其永远说不出话来。

在他看来，为厉问鼎复原肉躯，已是最大的让步和示好，奈何厉青原不领情。难道这小子不懂，他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来源于自己，跟那个死人厉问鼎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说道：“他能给你的，我当然可以十倍百倍地给你。”

小夜怔怔听着吴道祖和厉青原之间的交谈，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吴道祖和厉青原之间游离。她没见过吴道祖，但这些天耳朵里灌得最多的名字却非其莫属。

可是不管听到过多少遍这个名字，她也从未将其与厉青原联系在一起。

这时就听厉青原沉静地说道：“他给了我一个家，虽然并不算非常温暖，但足以令我长大成人。他给了我一个姓，虽然我本不该姓厉，但足以令我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站立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不觉自卑。”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哀伤与怒忿，问道：“而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只是毁灭。毁灭我的从前，也许还有我的未来。的确，你给我的馈赠十倍百倍于他！”

吴道祖的眉毛终于立了起来，刚要说话却似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转向小夜身后的杨南泰道：“我可以在稍后给你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不过，现在我要带走杨南泰，也希望你不要傻到以为可以阻止我。”

厉青原淡然一笑道：“你是想用他来要挟杨恒？”说着青冥魔枪霍然指向吴道祖，道：“可惜，你要失望了！”

吴道祖眼里有光焰蓦然闪动了一下，伸出左手轻轻挑起面前的紫色丝缎，盯着指向自己胸口的枪锋，说道：“你的枪不该指向我。”

厉青原不再犹豫，体内奔腾的魔气注入枪杆，化作不可一世的洪流直透枪锋，朝着吴道祖的胸膛笔直地刺去。

“唰！”吴道祖的左手微一抖动，攥捏的紫色丝缎如匹练般幻动，将刺来的枪锋牢牢缠住。

厉青原压根就不抱能将青冥魔枪从丝缎中挣出的指望，双手松开枪柄，左掌右袖双管齐下往吴道祖攻去。由于这三百六十五条丝缎所组成的法阵迷宫，他并未要小夜立刻离开，却希望杨恒能够及时赶到！

“砰！”吴道祖拖动丝缎往身前一横，厉青原变幻莫测的攻招宛若迎面撞上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瞬间掌风袖影消弭无形，身子踉跄倒退。

吴道祖松开丝缎，举步迫近小夜。小夜祭出碧血丹心珠，可还没来得及迸射出剑华，就被吴道祖大袖一拂远远抛飞，脱离出她的心念控制。

厉青原不顾胸口震荡欲吐的气血，斜身探手抓过青冥魔枪疾点吴道祖左眼。

吴道祖身子一晃避过枪锋，抬手抓向小夜。小夜再祭玄阴河图幡，竟被吴道祖左爪一摄不费吹灰之力地收了回去。正当他打算飞足踢开小夜的一霎，盘坐在地的杨南泰突然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长啸拔身而起！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六章 天亮

这时候在古堡二楼血池前的搏杀亦到了刺刀见红的关键时刻。

身为魔门不世豪雄的南宫北斗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会像杨恒那样顾忌古霸风等人的死活。他的北斗神掌威猛绝伦，接连将无动真人和另一个不知名的魔道高手打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杨恒见状心道：“要让老爷子自个儿来说怕就是：‘施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了。”

他挥展阿耨多罗剑猛攻端木远，令对方无暇分身牵制南宫北斗，捎带也点翻了神会宗的一个长字辈高手。

上面打得热火朝天，楼下的真禅越看越讶异。杨恒和南宫北斗的勇猛，在他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端木远的弱势，却令真禅始料未及。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就算杨恒与南宫北斗联手，也绝对斗不过这个瞽目老头儿。哪知战端一开，情势却和自己的预计完全颠倒。

端木远的青竹杖左封右挡，对上杨恒的阿耨多罗剑丝毫不落下风。但也就仅此而已，根本无法阻止南宫北斗在一旁大开大合打得风生水起。

看上去他的招式虽在，但功力却大幅削弱。由此许多必须以深厚功力为基础才能施展的奇招妙手，亦就无从发挥，对此真禅不无错愕。

突然端木远一声嘶哑的呼喝道：“真禅！”可是话音落下许久，却不见真禅出手。

他心中一凛，猛地又记起真禅封闭了四识，根本就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无奈之下端木远催动青竹杖猛攻杨恒三招，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侧首向楼下喝道：“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

这一次真禅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唇语，身子不由得一震，垂在腰侧的双拳下意识地握紧。可是当他的视线碰触到杨恒和南宫北斗的身影时，拳头又渐渐地松开，冷然回答道：“你的修为那么强，我来助阵不是徒惹麻烦？”

端木远怒极，一时也分辨不清真禅到底是出自无心还是故意为之，难道就看不出自己修为大退，宛若换了个人般？他刚要开口说话，杨恒的阿耨多罗剑旋即攻到，逼得端木远不得不全力以赴，再也得不着机会和真禅照脸。

南宫北斗大声喝彩道：“好小子，这是老子今晚听到你说的第二句人话！”口中呼喝掌下生风，又将一名血池高手打飞出去。

他看见端木远和杨恒斗得难分轩轾，心里也是奇怪。若非不是时候，只怕早已忍不住问出口来。但他尚不知晓，此刻端木远的修为怕是连平日的三成也不到，否则定会惊讶愈甚。

那边端木远见自己身边仅剩两名血池高手还在垂死挣扎，情知败局已定。他一面催念向四楼的吴道祖发去信息，一面挥动青竹杖将那两个血池高手拨起，如肉弹般撞向南宫北斗和杨恒。

杨恒抢上半步，使出拨云见日手将两名血池高手带向右侧，顺手点了二人的经脉。

端木远趁机往三楼倒飞，南宫北斗怒哼道：“娘的，逃得了和尚你也逃不了庙！”阔步踏梯从后追赶。

端木远踏上三楼，猛然回身打开药箱，从里头掠出一卷绿云封住石梯。

南宫北斗恐有剧毒，急忙屏息敛气双掌连发，意图荡散弥漫的绿云。

哪晓得那绿色气雾在掌风激荡下并不离散，反而幻化作一张巨网堵住去路。

端木远站在楼上略作喘息，道：“两位，恕不奉陪。”飘身往上就走。

就在他的身形刚起之时，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匆忙间回转过身抢回原位，但杨恒已施展缥缈遁隐穿越石梯，现身在端木远刚才站立的位置上，阿耨多罗剑飞挑对方咽喉。

端木远急忙收住身势，横杖招架。南宫北斗也使出魔教的遁身绝技，避过巨网阻截闪现在杨恒身侧，双掌运起盘龙刀直轰端木远胸口。

饶是端木远将青竹杖舞得幻影千百，仍不免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杨恒忽地后撤一步，施出“双泯月轮”中的无月之月，双手虚抱如捧圆月，一声清啸道：“阁下也该原形毕露了！”

“轰！”无月之月与盘龙刀齐齐撞击在青竹杖影上，爆散出璀璨夺目的光澜。杨恒和南宫北斗身不由己往后震退，隐约看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紫芒射向四楼。

待楼面光澜稍散，端木远的身影也似凭空消失不见。杨恒挥掌击向紧闭的铜门。“当！”的巨响，铜门在掌风冲击下纹丝未动。

楼下的真禅虽听不见声音，但能猜到杨恒在做什么，冷冷道：“门上有禁制。”

杨恒低头望了眼真禅，嘴角露出一笑，手掣阿耨多罗剑合身向铜门撞去。

“嚓！”一记切金断玉的脆响，阿耨多罗剑破开铜门，杨恒纵身而入。

然而铜门背后的密室里空无一人，即不见端木远的真身，也没有他念念不忘的杨南泰。杨恒的心一沉，回头与南宫北斗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道：“上楼！”

杨恒一个掠身落在通往四楼的石梯上，却又转过头来透过那张巨网望向真禅。

真禅仰头看着杨恒，向他做了个手势道：“等你有空我们再打过，我还没有放弃那个宫主之位。”

杨恒看见真禅比划出的手势脸上绽开笑容，也用手语简单回答道：“没门！”身形一侧，追向早已奔上四楼的南宫北斗。

◇◇◇◇

四楼，杨南泰猛然站立起来。他的左侧是吴道祖，右侧是厉青原，身前还有一个岌岌可危的小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大手就抓落在了小夜的肩膀上。

就在厉青原大吃一惊，振枪欲救的时候，杨南泰的虎腰疾挺将身前的少女猛拽到背后，小腹上硬生生捱了吴道祖原本踹向小夜的一脚！

“砰”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令杨南泰的上身晃了晃，双脚却似落地生根纹丝未动，如一堵墙般将小夜保护在身后。

但这仅是开始。吴道祖合身撞进杨南泰的怀里，拳肘腿膝在瞬息间如同雨点一样重重击打在了他的身上，直到厉青原的青冥魔枪从后袭至，才不得不暂时结束这一波目不暇给的攻击，倏然向左侧横移两丈。

“砰！”杨南泰偌大的身躯向后抛飞，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杨叔叔！”小夜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试图用自己的娇躯护住杨南泰。她还来不及去想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只觉得在今夜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是的，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在捱了吴道祖暴风骤雨般的三十一记重击之后，杨南泰霍然从地上弹身坐起，嘴里吐出一口血沫，一把推开迎上救援的小夜。他缓缓站直了身躯，双目炯炯放光盯视吴道祖，低声道：“我没事！”

没有骨断筋折，没有皮开肉绽，甚至连表皮都没有损伤一点儿——小夜呆呆注视杨南泰，旋即惊喜交集道：“杨叔叔，你知道我是谁了，你……真的清醒了？”

杨南泰点点头，又摇摇头，沉声问道：“小夜，这人是谁？”

小夜一怔，立刻醒悟到对于杨南泰来说，过去的三年多光阴完全是一片空白。他并不认识吴道祖，甚至不晓得双方为何而战，只因看见对方一脚踹向自己，才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

她的喉咙有点发热发堵，回答道：“他就是画圣吴道祖，银面人的幕后首领。”

吴道祖已停止了对厉青原的攻击，望着杨南泰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知他已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却是不以为意地一笑道：“灵玄心境——真是个好徒弟。”

厉青原抹去唇边的一抹血迹，心情并未由于杨南泰的突然苏醒而得到丝毫放松。他明白，即使加上杨南泰和小夜，三人联手也绝非这个乱世魔君的对手！

大海、小舟，明昙、血战……杨南泰扫视四周陌生的环境，努力回想失忆前的情景，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端木收存了你的元神，又从墓里挖出肉身救活了你。”吴道祖回答道：“杨恒就在楼下，你想不想见他？”

“阿恒？”杨南泰愣了愣，刚刚恢复清明的脑海里千头万绪，凌乱不堪的记忆与信息残片使他无法对眼前的情景作出准确的判断，于是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小夜。

“他是想利用你来要挟——”小夜的话尚未说完，吴道祖的身形陡地发动。极速飞掠的身躯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由此带起的强大气流将小夜的后半截话音粗暴的绞碎，再也不可能传递到杨南泰的耳中。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如双叉戟般刺向小夜灵动纯净的明眸，口中冷笑道：“丫头多嘴！”

杨南泰跨步出掌，一蓬血红色的雾风跌宕汹涌袭向吴道祖。吴道祖的身影一晃，在空中骤然变向，右手双指赫然并拢成锥插向杨南泰暴露在腋下的渊腋穴。

“唰！”厉青原仿似早已料定吴道祖真正的目标必是杨南泰，青冥魔枪风卷残云向他的右腕横扫。几乎是在吴道祖双指点中杨南泰的同一瞬间，枪锋亦抽击在了他的手腕上，使得手指微向外侧偏斜，落在了仅距渊腋穴不到半寸的地方。

吴道祖冷哼道：“看来你存心跟我作对到底，眼里还真就没我这个老子！”翻腕探手抓住枪头往怀里一带。厉青原想都不想，右手卸下青冥魔枪最后一截枪柄，顺势插向吴道祖咽喉。

吴道祖往右后方撤开半步，左手拉过一条黄色丝缎猛地绷直。“啵！”枪柄戳中丝缎，厉青原登时虎口震裂，身躯弹飞而出。

杨南泰一声虎吼神威凛凛，掣出小夜背后所负的仙剑，步罡踏斗攻向吴道祖。

吴道祖横过从厉青原手里夺来的青冥魔枪，压住仙剑。他长身甩出黄色丝缎，似行云流水般掠向杨南泰左腋的渊腋穴。

这次杨南泰已有提防，运左掌向袭来的丝缎拍去。不料丝缎遽然飞转出数道圈结，将杨南泰的左腕牢牢套住。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涌来，将杨南泰拽得离地飞起，往吴道祖身前掠去。

杨南泰临危不乱，右手运劲猛振，手中仙剑顿时碎作数十段光片射向吴道祖。

吴道祖嘬唇喷出一口紫蒙蒙的真元，漫天光片消融无形。这时候杨南泰的右掌迸射血雾旋踵而至，冲散吴道祖面前的紫气，向他面门涌到。

吴道祖似乎对这血雾掌亦颇为忌惮，扬手将青冥魔枪掷向正欲侧攻上来的厉青原，腾出右手在身前画了个太极圆，将血雾尽数收走。

“当！当！”杨南泰的铁掌击在紫光荧荧的太极圆上，就如同一匹尽情驰骋的骏马猛地撞上巍峨高耸的山崖，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翻飞。然而缠在左腕上的丝缎却还在以更大的力量将他向前拉拽。在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之下，杨南泰浑身骨骸咯咯爆响，“哇”地一口淤血喷向吴道祖。

吴道祖毫不理会，右手凝成鹤爪直插杨南泰左腋。喷来的血花在他面前撞到一堵无形气墙哔啵飞溅，没有一滴能够落在他的衣发上。

冷不防一道银电横空出世，小雪从小夜的怀里一跃而出，身形在空中暴涨十数倍，龙角寒光逼人刺向吴道祖双目。

吴道祖勃然大怒道：“孽障，你也敢来添乱！”右手反掌抽中小雪。

杨南泰趁机吐气扬声，右掌绷直不作任何迟疑地向自己左腕斩落。

“噗！”血光迸现，他的左手与臂膀应声分离，同时也挣脱开了丝缎的束缚，身子顺势往后翻飞，在地板上洒下一溜殷红的血滴。

吴道祖呆了下，望着杨南泰血肉模糊的断腕，赞道：“你有种！”

杨南泰深吸一口气，让被剧痛冲昏的头脑渐渐恢复清明，一边由小夜为自己封血医治，一边说道：“对于死过一回的人而言，少只左手不值一提。”

这时候有一抹紫色游光穿过重重丝缎没入吴道祖的头顶。他的眼睛闪了闪，不自觉地露出骇人的暴戾之气，声音也陡然变得异常阴冷道：“是我让你们有了今天。你们却一齐来反对我。我可以让你们生，也可以要你们死！”

他的手指尖缓缓流溢出缕缕紫色丝光，随着双手的转动像个线团般缠绕起来。

厉青原接续上青冥魔枪，将它伫立在地，流血的虎口丝毫不能影响他握枪的手感，反而这刺痛能令胸中的斗志燃烧得更加旺盛！

尽管与吴道祖每个回合的交手，都如同鸡蛋撞上了石头，无一例外地在他身上平添伤痕，但这也绝不是可以放弃认输的理由。他冷冷看着这个自称是父亲的人，回答道：“你唯一做得到的，也只是杀死我们！”

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的嘴里，吴道祖也许不会这么愤怒；如果这话是出自三个月前的厉青原口中，吴道祖也许会直截了当地轰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而这一刻，他只能抢在自己的耐心濒临用尽之前，挥出双手间的那团紫色丝光。

“嗤——”光团分裂成九道紫芒：一道射向小夜，三道射向杨南泰，剩下的五道他全部留给了自己的儿子。

厉青原腾身跃起迎向紫芒，体内焕放出浓烈青光，青冥魔枪被留在了原地。他的双手在胸前画出一个交叉的十字，就像裁纸刀一样割破了虚空，从后奔涌出耀眼璀璨的青色光芒。下一刻，这数以千百计的青芒犹如无坚不摧的枪锋充满了众人的视野，偏偏听不见哪怕最轻微的空气摩擦声！

玄牝之枪——这是厉青原从道虚篇中参悟出的第一项神息绝技，却没想到初次施展居然会用在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决上。

青色的枪芒在空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衍生，吸纳着虚空里一切的精气，而后开枝散叶分化出数十倍乃至数百倍的新的青芒，密布在厉青原的身前，仿佛要将所有的空间全部切割成丝缕。

“喀喇喇——”青紫二色锋芒激撞交织，毁灭了空间里能够毁灭的一切。

人们无法计数已过了多少时间，因为光阴在此刻正被无限拉长。就看到紫色的锋芒一道接着一道的支离破碎，青色的枪光一缕跟着一缕的再生。

正当小夜紧悬的心稍感宽慰时，却听到吴道祖厉声喝道：“反了你！”

硕果仅存的四道紫芒应声撞破青色的光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了过来。

“砰！”厉青原第一个栽落在地，身上被两道紫芒紧紧绑缚，神情痛楚而倔强。

旋即杨南泰的虎躯也被紫芒缠绕倒地，纵有万钧神力亦无法挣脱绕指柔的禁锢。

吴道祖惟一的失手竟是来自于三人中修为最弱的小夜。就在她即将被紫芒捆缚的一霎，重伤垂危的小雪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替代它的主人成了第三个被绑者。

但在吴道祖的眼里，小夜的那点儿修为无疑可以忽略不计。他感应到了法阵气息的波动，显然已有人闯入了四楼。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挥霍，身形如一缕流光掠向杨南泰，迸指再次点向渊腋穴。

小夜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阻止吴道祖，但她还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如同小雪为她挺身挡难那样，毫不踌躇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娇躯撞开了杨南泰。

吴道祖的指力正中小夜的肩头。她顿时浑身酥软滚倒在地，却奋力拔出厉青原插入楼板的青冥魔枪，扫向吴道祖双腿。

吴道祖难以想象，这个平日里乖巧温驯的小丫头为何会变得如此不屈？他的灵台对法阵气息波动的感应越来越强烈。时间不多了，他飞起一脚踢飞青冥魔枪，猛听到杨南泰一声怒吼，冲破绕指柔芒的束缚强行祭起元神。他抬手摄过飞出的青冥魔枪，焕放出炽烈的绮丽光澜，祭起“如日中天诀”再次轰向吴道祖。

吴道祖真的怒了，口中发出一记呼啸，直接用他的肉拳轰击在青冥魔枪之上。

“轰——”杨南泰的元神抛枪飞跌，肉身受气机牵引从口鼻中流淌下汩汩鲜血。

吴道祖的袍袖亦被撕裂开几道口子，不管不顾地挥卷向杨南泰肉身。

“呼——”南宫北斗的身影凭空显现，但来不及了——他和吴道祖之间还有七丈距离，三层丝缎帷幕。此时此地，犹若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但是厉青原从不这样认为。青色的元神从他的头顶赫然迸出，不做任何调整便冲向了吴道祖拂出的袖袂，运足从体内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挥掌拍落。

“砰！”袖袂翩若惊鸿擦着杨南泰的肉身滑过，错失了又一次擒拿杨南泰的机会。

厉青原的元神“劈啪”爆闪，被鼓荡的袖风震飞，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接近。模模糊糊地，他看到杨恒的身影正迎面飘飞而来……

该死！望着一个晃身冲至面前的南宫北斗，吴道祖再也没法觉得这情景刺激有趣。

他的身影淹没在南宫北斗惊涛骇浪般的掌风中，却犹有余暇地扫视过厉青原、杨南泰和小夜，忽然又有了一丝自得。不管怎么样，这三个人都是他的杰作。尤其是厉青原，简直就是个意外的惊喜。可惜在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恼怒与懊悔——懊悔那么便宜地结果了厉问鼎，实在应该将这夺走自己儿子的狗杂种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知道我最不愿见的是什么？”那边，厉青原奄奄一息的元神飘落在杨恒的怀中，艰难地撑开双目，虚弱地微笑道：“又被你这混蛋救了一次。”

“不，是你救了我——”杨恒的眼睛有点儿湿润，在短暂的停顿后，看着厉青原渐暗的双目，一字字说道：“好兄弟。”催运神息，将他的元神缓缓送回肉身。

再也没有人比他明白，为了保护杨南泰，厉青原举枪所指的是什么人。也不会有谁比杨恒更能体会到，他此刻心中的纠结与苦痛。

厉青原的笑意更浓，恍惚感觉元神一暖，回归了肉躯，喘息道：“你会不会数数？”

杨恒一怔，掌心吐出阿耨多罗剑如切腐竹斩断捆缚在厉青原身上的绕指柔，嘿然道：“至于嘛，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比我要老上十几岁？”一边说话，一边毫不吝啬地将萨班若真气输入厉青原的体内，助他维续心脉。

壮士断腕昏迷不醒的杨南泰就在三丈之外，只要两个跨步杨恒便能来到阔别三年的养父身旁。但他必须极力克制住这欣喜若狂的冲动感觉，留守在厉青原的身边。相比养父的伤势，厉青原的状况用命悬一线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只要自己的左掌从他身上稍一撤离，或许就会铸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他必须不断地和厉青原说话，好让对方时刻保持神智清醒。否则一旦睡过去，很可能再也不会醒来。当他看到小夜奋力起身奔向杨南泰，将她娇柔的纤手放在养父背心上的时候，才悄悄松了口气，眼眶却是红了。

满地的狼藉和血迹都在默默地告诉他：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一场激烈血战。原本，厉青原也好小夜也好，他们都不必如此。他们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但不约而同都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方式。

侥天之幸他们都还活着。他的父亲、兄弟、姐妹——都在！

封闭的千药堡四楼没有一扇窗户，看不见此际堡外的情形，更看不见古堡秘境之外的天空与大海。然而杨恒异常清晰地感觉到，黎明将至，天要亮了。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七章 四楼

同一时刻，位于底层大殿石梯前的真禅望着上方的那层绿色巨网依然伫立着。

与其说他望着的是那张巨网，还不如说是想知道稍后谁会第一个出现在石梯上。

“会是杨恒么？”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旋即被这个从心底冒出的念头所困惑。

有谁能比他更了解端木远的可怕？在这总喜欢装瞎子的老者面前，真禅连一点儿出手的勇气都兴不起来。即便他已成功突破魔真十诫的第九层，却仍相信端木远可以在三招之内轻松自若地击杀自己。

就算有南宫北斗助阵又能如何？真禅照旧不看好杨恒。但他无法阻止这两人登楼去寻端木远决战，就像没有人能阻止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定应该做的事。但“应该做”并不等于“做得对”。真禅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如果，如果……走下来的是端木远——”他微合起双目，捏紧的拳头松开又捏紧。

——胡思乱想无济于事。真禅轻轻吐了口气，犹豫着是否该上楼去看看。

但就在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殿门前的白色光澜一阵剧烈晃动，一条条熟悉的身影从白光后纷纷涌出。

“又来了一大堆麻烦。”真禅心里想道，缓缓转过身面向来人。

明水大师、无极真人、匡天正、薄云天、凌红颐、司马病夫妇还有怀抱小魑的苍山魅姥……从白光中走出了足足三十多位正魔两道的耆宿高手，甚至连一向躲在藏经楼里不问世事的空痕大师也赫然在列。真禅越看越是惊讶，没法想象这些人居然会凑在一起，联袂来到千药堡。

等他想到楼上的杨恒时，惊讶也就变成了释然，唇角露出一缕奇怪的笑意。

不出真禅的意料之外，众人在见到他时亦是不约而同地一愣。正道中人将视线投向明水大师，而魔道群雄则把目光聚焦在了凌红颐的身上。

“真禅，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首先开口问询的是凌红颐，她温和的语气和身后鹧鸪天等人愤怒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恒在哪里？”

真禅的回答在即将出口的一霎不知为何改成：“我说的话，你信么？”

明山大师道：“阿弥陀佛，真禅，你何出此言？”

真禅把眼睛往上一翻，冷冷道：“对不起大师，如今我已非云岩宗弟子，也没工夫听你大义凛然的训斥。”

匡天正皱眉道：“真禅，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起初听说老夫还不敢相信……”

真禅眉毛一耸，冷笑着打断匡天正道：“如今你便信了？”

鹧鸪天怒道：“不必和这小子白费口舌，他是死心塌地要做吴道祖的走狗！”

真禅的眸中焰光一闪而逝，往旁退开两步，说道：“杨恒和南宫北斗就在楼上。”

魔教紫霜卫队的统领翟宽闻言，掣出屠欺钩一马当先冲上石梯。眼见头顶有一张绿网挡住去路，他想也不想挥钩就劈。“铿”地脆响，屠欺钩斩在巨网上被加速弹回，翟宽立足不稳蹬蹬倒退，赶紧提气翻身飘落后底楼地面才没闹出洋相。

真禅不屑地瞥了眼翟宽，双手负后不说一句话。然而这讥嘲的神气却比杀了翟宽更令他难受，怒喝道：“小哑巴，是你搞的鬼？”

“小哑巴”、“小贼”、“小畜生”……真禅渐渐已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怒骂与嘲讽。而很久以前，还有过一位美丽少女，一口一个“小淫僧”，外带拳打脚踢……

回忆的片断一晃而过，而他竟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一缕微笑。只是这笑容在所有人的眼中，都被视作对翟宽质问的得意默认。

尹自奇勃然大怒，叱喝道：“你还有脸笑，快将这破网解开！”

真禅眨眨眼睛，唇角的微笑渐转成寒冰一样的蔑然，回答道：“我没本事解开它。你们谁有这能耐，尽可上前一试。”

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语境中，往往会生出相反的含意。就听毒郎中司马病寒声断喝道：“真禅，你认贼作父还是不是人？”

真禅面颊上的肌肉一记抽搐，随即冲着司马病咧嘴一笑道：“我也想知道。”

倒是无极真人没动气，拂尘一摆道：“真禅，你可不能一错再错呀？”

什么叫一错再错？真禅突然感到心头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蹿升，一点一滴的杀意在不断滋生——我说了实话，他们自己不信，反成了我的错？！

他的视线从这些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忽又一阵悲凉，不觉想道：“如果师父也在这里，定然不会和他们一样怀疑我！”

念及明灯大师，他扭过头去不再看眼前的一干人，徐徐道：“废话！”

众人听他居然敢当众直斥雪峰派的掌门无极真人，无不勃然变色。盛西来抢先越出，凝掌蓄势沉声说道：“不可救药！”

真禅当然明白，一旦盛西来出手，其他人绝不会冷眼旁观。自己修为再高，又如何能独挡三十多位当今正魔两道一流高手的合围？

然而胸中涌动的杀意使他忘乎所以，甚而迫不及待要让这些侮辱自己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放手一博，血溅当场又如何？

他抬眼望向楼上不见任何动静的巨网，反手取下乌龙神盾，摆开了门户。

忽听大殿门前有人说道：“让我来。”石凤阳青衣缓带，从白光中逸出。令人诧异的是，他身后背负的并非仙剑神器，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棋盘。

众人见剑圣到来尽皆大喜，一边向他问候一边往两厢退去，让开一条通道，均自欣慰道：“剑圣来了，咱们今日的胜望无疑又添几分。”

石凤阳缓步走到石梯前，清如秋水的目光凝视真禅，轻声道：“孩子，你身上好重的戾气。莫让杀戮之心挖空了自己。”

真禅看到石凤阳，心里也是一凉，情知对方得剑圣坐镇，胜负已毫无悬念，自己好比螳螂挡车，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但听对方教训自己，他的胸中戾气又盛，更觉天下之大尽是敌仇，举目四顾孤立无援，把心一横嘿嘿低笑道：“能劳动剑圣亲自出手，在下幸何如哉？”

石凤阳摇摇头道：“我来，是找吴道祖。”说罢举步走上石梯。

真禅怔了怔，旋即感到到一种被忽略的羞辱，见石凤阳背对自己往楼上行去，猛地挥动乌龙神盾便朝对方背心斩落。

在众人的惊呼怒斥声里，石凤阳的身形闪了闪，骤然消失在真禅的视野里。

“呜——”乌龙神盾带着暴戾的咆哮声落到空处，真禅愕然相望，却见石凤阳的身影重又出现在了石梯上，好整以暇地跨上两步来到那张绿色巨网前。

他伸出手来，在网上轻轻一按。“嗖”地一声，偌大的绿网立时融入石凤阳的掌心，上楼的通道豁然开朗。

真禅呆呆瞧着石凤阳的右手，掌心里直冒冷汗，僵立在原地。

石凤阳回过头向他悠悠说道：“我帮你打开了这张网，可以上楼了。”

这时候群雄心悬杨恒和南宫北斗的安危，见绿网已被石凤阳收起，也无暇和真禅罗嗦，纷纷掠动身形抢步上楼。

匡天正带着爱女匡柏灵捷足先登，刚到二楼便看见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血池高手，不由惊愕道：“这不是天心池的古霸风么？”

无极真人也见着了失去音讯数年的无缺、无动二真，看到门下的大弟子正要解开他们的经脉禁制，振腕用拂尘一挡道：“别动，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被吴道祖控制了心智，才教杨宫主与南宫教主点倒。”

众人闻言一省，当下留下数名二代弟子在血池旁看守，其他人往三楼奔去。

这时候只剩下真禅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石凤阳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想，不管杨恒此刻遇到什么，都会希望你能在他身边。”

◇◇◇◇

“砰！”南宫北斗连攻了吴道祖三招，胸口就像连捱了三锤，不得不飞身飘退。

他落地时身子竟是一个趔趄，齐肘以下的袖袂尽皆碎裂飘散，露出赤裸的小臂。

“呸！”他恶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沫，脸上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情，微微喘息道：“娘的，你这家伙吃了谁家配的十全大补膏，一身蛮力比老子还厉害？”

吴道祖气定神闲，左手在右拳上轻轻按摩，说道：“难得你也有服软的时候。”

“放你娘的狗臭屁！”南宫北斗须髯戟张，豪情勃发，施展出八十年来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北斗神掌最后一式“粉碎星斗”拍向吴道祖胸口。

掌风所过之处浓烈刺目的红光劈裂虚空，画出一道深邃无底的黑壑，到后来连整只手掌也消融不见，情景诡异惊人之极。

杨恒这才知道，南宫北斗为何始终不肯将这北斗神掌的最后一招传授给自己。并非老爷子敝帚自珍，而是当年的自己尚未踏入神息化境，即便将要诀背得滚瓜烂熟亦毫无用处。而南宫北斗无疑已将掌招和神息绝技完美无缺地融合在了一起，委实不负一代魔道大宗师的盛名。

然而吴道祖对于这式石破天惊的“粉碎星斗”却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有趣——”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微光，打出右拳。

“啵！”拳头上紫气波荡，迎上劈裂虚空呼啸而至的黑色长痕。就在拳劲与掌风激撞的刹那，黑色的长痕骤然褪淡，重又露出南宫北斗的铁掌，避无可避地轰击在了吴道祖的拳头上。

南宫北斗右臂劈啪爆响，身躯跌跌撞撞往后退出七步，没想到吴道祖拳头上散发出的紫气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将自己的神息化于无形，同时也将他平生最为得意的绝技“粉碎星斗”破得精光。

吴道祖自己却颇不满意地皱了下眉头，为未能一拳轰杀南宫北斗而感到意外。

抛开厉问鼎与南宫北斗孰强孰弱的问题不谈，在遭遇无量天雷的劫击之后，他的元气至今未复。否则适才亦不至于让杨南泰从指尖逃脱，生生让这三人苦撑至杨恒与南宫北斗赶到。

设若在往日，哪怕半个他也足以荡平当世任何一个顶尖高手，连剑圣石凤阳亦概莫能外。可今日他却感到事情绝非自己设想的那么简单，随着杨恒、南宫北斗和明灯大师等人的一一出现，麻烦似乎如滚雪球般正越来越大。

好在他仍有足够的信心摆平这些麻烦。没办法，自己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平乱，清空，然后重设。

“嗡——”一声神剑龙吟，他蓦然觉察到阿耨多罗剑气已遥指自己的背心，强烈的灵台警兆之下，只能暂时放弃了趁势击杀南宫北斗的念头，背对杨恒道：“想不想知道，老夫为何要将你诱来千药岛？”

杨恒左掌按住厉青原背心，右手执剑指向吴道祖的背心，一边在救儿子，一边要杀他的老子，心里也不免感觉有点儿古怪，淡淡道：“那是你活腻味了。”

南宫北斗拊掌喝彩道：“说得好，他娘的……”猛地一皱眉，闭紧嘴巴才没让涌到嗓子眼的淤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吴道祖不以为忤地一笑，傲然扫视过小夜、厉青原与杨南泰，说道：“我在救你们，你们却想杀我。可叹古来圣贤皆寂寞——”

南宫北斗勉强压下沸腾的气血，苦笑道：“吴道祖，老子求求你别说了——我恶心得难受，又实在不想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吴道祖也不羞恼，似若有憾地摇摇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谁人能知？”

话音未落，就听薄云天的声音传来道：“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在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云岩宗明法大师引导下，三十余位正魔两道耆宿元勋穿过丝缎法阵，来到了场中。

吴道祖轻蔑一哼道：“杨恒，你还真是教老夫惊讶。居然把这群素餐尸位的庸碌之辈全都邀来了千药岛，没的玷污了我这一方净土。”

众人闻言群情激愤，试想所来者无一不是执正魔两道牛耳的翘楚人物，到了吴道祖的嘴里竟然尽皆成为素餐尸位的庸碌之辈，与其说他是狂妄自大，还不如说这家伙已疯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却听小夜问道：“明水大师，匡掌门，你们都来了！可有见到端木……远？”

明水大师含笑道：“即蒙真源传书相邀除魔卫道，老衲如何能够置身事外？说不得要下山前来共襄盛举。不过，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端木老施主。”

小夜心感失望，却是急于想从端木远的口中探听父亲的生死。

杨恒说道：“小夜，其实端木远就在这里，只是你尚未意识到而已。”

小夜一愣，就见杨恒目光转向吴道祖，悠然说道：“端木爷爷，我说得对么？”

这句话宛若炸雷轰向在众人脑海里，场内一霎死寂无声，人人都难以置信地将视线聚焦到了吴道祖的身上。

吴道祖笑了笑，又笑了笑，然后从容地颔首道：“不错，端木远就是我。”

小夜颤声道：“你、你收摄了端木爷爷的元神？那他——”

吴道祖望向小夜，眼神里竟有一丝罕见的柔和，轻轻道：“小夜，你不认识我了？”

这声音与端木远一模一样，听得小夜怔然半晌，忽然掩面轻泣。

“没想到吧，端木远和我彻头彻尾就是一个人。不过是分作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一个悬壶济世以医术救人；一个坐镇凤凰岛以苦心救世。”吴道祖得意地一笑，很满意群雄惊骇的神态，对自己精心经营了八十余年的身份被揭穿亦就完全释然。甚而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有些感激杨恒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引来众人惊叹。

“悬壶济世？”凌红颐一记冷笑道：“怕是利用端木远的身份游走仙林刺探消息来得更妥帖吧。吴道祖，时至今日你还有何话可说？”

吴道祖摇首道：“对你们这等愚昧无知又自以为是的蠢材，老夫自然无话可说。”

厉青原忽然睁开双目说道：“那么明灯大师是否还活着？”

吴道祖哈哈笑道：“你终于有求于我了？可惜，我不想说了。”

小夜悲愤交加道：“吴道祖——我不知是否还该称你一声‘端木爷爷’又或‘师尊’，为什么你可以待我那样的和蔼可亲，却又同时做出这些人神共愤的恶事？”

吴道祖沉默须臾，缓缓道：“人神共愤的恶事，你是说在老夫抚育你之前，命人杀了你的母亲，废了你的父亲么？”

众人哗然，小夜却经受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残忍打击，昏倒在杨南泰的背上。

空痕大师低颂佛号道：“善哉，善哉——吴施主，你扪心自问就不觉得有愧于天？”

吴道祖从小夜身上缓缓收回目光，轻蔑道：“天有什么了不起，没我它早完蛋了。”

众人见吴道祖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俱都又怒又惊。

这时候就听丝缎后响起石凤阳低缓的声音道：“没有你，天已在了。”

吴道祖怔了怔，望向与真禅相偕而至的石凤阳，嘿然道：“它在哪儿——在我头顶上么？那不过是块无用的遮羞破布罢了！”

石凤阳走到吴道祖面前，隽逸微笑道：“那是你的眼睛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吴道祖不以为然道：“上次没杀了你，这回又来替女儿女婿报仇了？”

石凤阳脸上古井无波，默默从背后解下棋盘道：“还记得你助我雕铸石像时的事么？闲暇之余，你我总喜欢摆局对弈一盘，谈今论古聊解疲乏。今天，我又把它带来了。”

吴道祖注视石凤阳的脸庞，说道：“你该谢我——替你弥合了仙心最后一丝破绽。”

石凤阳不语，右手轻轻一推，棋盘凭空悬浮在两人之间，再从袖口里取出棋罐，稳稳摆放在了盘上，说道：“白云苍狗，八十年前的三魔四圣，就剩我们三个了。”

众人霍然一省，才意识到短短两三年间空照大师、厉问鼎、杨惟俨相继谢世，再加上身败名裂不知所踪（他们还不晓得宗神秀自爆精元的事）的道圣，余下的两圣一魔业已全数在此。

杨恒却是心头佩服，暗道：“敢情石老爷子已瞧出来了，才没说四个。”

南宫北斗也油然生出沧桑之感，罕有地叹息道：“娘的，可不是么？就剩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还在蹦躂。不晓得过了今日，会不会又少一个。”

吴道祖低哼道：“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晶莹如玉的手指捻起一颗黑子放在盘中。

众人愕然相顾，均未料及吴道祖居然真要跟石凤阳在这儿摆开棋盘对弈。

按照预先的计划，今日破晓时分各路人马齐聚千药岛发起总攻，可仗还没打，这便先下起棋来。也不知石凤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非对剑圣尊崇有加，只怕早有人站出来一脚踹翻棋盘了。

趁着当口，司马病凌红颐等人紧急救治小夜和杨南泰，又替换下杨恒为厉青原运功疗伤。杨恒盘膝坐地运气调息，目光却关注在了棋局上。

只见石凤阳从容自若，在棋盘的三三路上也落定了一颗白子。两人对弈十余个回合，棋路中规中矩并无特异之处，令群雄愈发看不懂。

但杨恒、南宫北斗和空痕大师等人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二十余个回合后，厉青原、薄云天等人的面色也起了变化，全神贯注地静观两人对弈。

这时棋盘上的战局逐渐展开，双方落子如飞各行其道，黑白之间泾渭分明，全无打入对手腹地的意图。等到彼此都将架势摆开，棋盘上再无闲子可落，吴道祖沉吟须臾，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局，却将手伸入了对面的棋罐里。

众人低声惊咦，吴道祖却恍若未觉，将一颗白子放入自己布列的黑子腹地。

石凤阳也不提醒他拿错棋子，探指捏起一颗黑子也放进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

小夜悠悠醒转，诧异道：“厉大哥，外公和他在做什么？下棋么，我怎么看不懂？”

厉青原注视棋局，回答道：“我也不明白，但隐约觉得他们并非是在下棋。”

小夜道：“不是下棋，那这些棋子用来做什么？”

厉青原简短道：“打劫。”察觉小夜神情愈发困惑，他顿了顿道：“弈棋如弈心。我想，他们先在盘上摆下各自的阵势，然后互易棋子，要寻找到攻破灵台壁垒的办法。如今每落下一子，都等若在攻杀对手的心劫。一旦战败，就不仅是棋局的胜负，更关乎修炼了百年的仙心安危。若仙心告破，搞不好会沦为废人。总之——”他一字字沉声道：“事关生死！”

小夜大吃一惊，不自禁地抓住厉青原，小手冰凉道：“那现在的局势是谁占得上风？”

厉青原摇头苦笑道：“我的道行不够，不到最后一刻怕是看不出来。不过——”他拍拍小夜的纤手，安慰道：“目下应是势均力敌，毕竟真正的对杀才开始，还没到决断生死的时候。”

小夜的心稍觉宽慰，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的已非厉青原的胳膊，而是他的手掌。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八章 楼顶

渐渐地，两人的头顶都冒出了水汽。石凤阳的且细且长，凝成一束直抵屋顶；吴道祖的既淡又散，如一朵紫云笼罩在头顶。

在这密闭的楼房里吹不进一丝一缕的风，即使是呼吸也被众人不自禁地紧屏。然而随着每一颗棋子的落定，青紫两色水汽都在微微颤晃，显示出双方灵台的波动。

忽然吴道祖“啪”地将一颗白子拍落在棋盘上，自得一笑道：“你的劫材已尽。”

即使对围棋并不在行的小夜也已看出，石凤阳左上角有二十多颗黑子已被白子重重围困无法求活，随着吴道祖不断收紧气眼，大龙被屠只是三两个回合里的事。

她情不自禁地一声低呼，却见南宫北斗猛然拔身而起，就想强行拨乱棋局。

石凤阳一边低头审视棋局，一边淡淡道：“南宫兄，你要做什么？”

南宫北斗嘿然笑道：“石大哥，天都快晌午了，你们有完没完？”

石凤阳对南宫北斗的用意心知肚明，摇头道：“你不必插手，老朽自有应招。”

吴道祖胜局在望，哈哈一笑道：“石兄，你这算不算是自欺欺人呢？”

石凤阳默不作声地捻起一子，手在空中微微凝顿，而后轻轻放到棋盘上。

四周一阵失声惊呼。原来石凤阳落下的黑子，竟是自己堵死了一个正在苦苦求活的气眼，只需吴道祖顺势紧气，大龙被屠殊无悬念。

可吴道祖的面色居然微微一变，抬眼说道：“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疯了——”

“哇——”石凤阳将一口深红色的鲜血喷在了抬起的袍袖上，神情轻松就如卸下了万钧的重担，淡定道：“剩下的两百，自有人料理。”

吴道祖的眸中陡地厉芒爆闪，但在视线触及棋局的一霎，又迅即黯灭下来。

他如石像般伫立不动，久久地盯着那颗自杀式的黑子，猛地低哼了声，从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伸手“哗”地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冷笑道：“我让你没得玩！”

表面看来似乎是他在耍赖搅乱了棋局，但在场之人却深知其实这局棋如果继续对弈下去，石凤阳必输无疑。只是吴道祖没料到对方会狠下心来，拼着仙心被废的危险也要将他继续滞留在这场看不见的惨烈杀局里。

石凤阳面色晦暗，头顶的水汽瞬间幻灭，微笑道：“那是你玩不起。”

吴道祖终于露出怒色，低吼道：“胡说八道，有什么是我玩不起的？”

“天道人心——”石凤阳泰然回答道：“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众叛亲离形同孤家寡人，连你的弟子你的部下也站出来反对你。我是输了，但在我身后还有许多同道能够前仆后继，直至彻底击败你。吴兄，看看你的身边，还有谁呢？”

吴道祖的眉毛渐渐立起，头顶的紫色云气发出“呼呼”怪音，骤地散开。

他恨恨望着石凤阳，神色变得越来越凶狠，猛然扬声大笑道：“我有盖世无双的修为，我有随心所欲的神通——我可以叫天崩叫地裂，我可以教你们所有人都去死。我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做到，又有谁配站在老夫的身边？！”

石凤阳脸上缓缓呈露出一道道皱纹，头发也如霜雪般转成银白。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邃，且怜且憾地叹了口气道：“你没救了。”

空痕大师一掌抵住石凤阳摇摇欲倒的身躯，说道：“石老施主，你受累了。”

石凤阳虚弱地笑了笑，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最后放下的那颗黑子，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够明白其中的分量——它相当于一下将原本矗立在仙林之巅的剑圣打到了半山腰下，至少还得花五十年才能恢复今日之水准；它相当于给了不可一世的吴道祖当头棒喝，坚不可摧的灵台壁垒开始崩裂，由此为众人铺平了道路。

可在此之前又有谁能想到，在空照大师驾鹤西归，宗神秀和吴道祖先后露出狰狞面目之后，已成当今正道第一人的剑圣石凤阳，竟然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当做垫脚石，几以毕生修为的代价扳断了吴道祖无人可敌的嚣张锋芒？

四周鸦雀无声。在这里几乎每个人的修为此刻都已超过了曾经令他们望尘莫及的剑圣石凤阳。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重与关切，看着这位银发老人，就似在仰头眺望着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群情澎湃同仇敌忾，一股无比惊人的力量在沉默里慢慢汇聚在石凤阳的身周。

真禅的心激荡难平。他看到明水大师、无极真人、匡天正、凌红颐、薄云天……许许多多人都在沉默中迈出步伐，逼向孤零零伫立在棋盘前的吴道祖。

他们每一个人的修为都远不及吴，却以决意去当第二块、第三块、第无数块垫脚石，用众志成城的血肉之躯铸起镇魔之碑！

吴道祖的左眼皮跳了跳，无视一双双足以将他焚为灰烬的愤怒目光，嘿嘿低笑道：“这就是石兄所说的前仆后继么？我看更像是飞蛾投火！”双手蓦地向两侧平伸，大袖无风鼓荡焕放出炫目紫光，瞬间向四楼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去。

“呼——”三百六十五道丝缎齐齐飘动，迸射出绚丽多彩的精光。强烈的光雾登时遮挡住众人的视线，只看到吴道祖的身影若隐若现，张狂大笑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有本事到楼顶来！”

随着他的话音在楼中回荡，那些飘舞的丝缎应声幻化，变作五光十色的邪灵在雾光里翩翩起舞，从四面八方冲向众人。

“三百六十五罗刹阵变！”厉青原不顾一切地跃身而起，冷喝道：“向我靠拢！”

话一说完，全身的气力仿也用尽，一阵头晕目眩往后便倒。不防身子一暖，被小夜拦腰接住，灵玄神息汩汩绵绵涌入进来，稳住他的心脉。

他感激一笑，就见吴道祖和杨恒一前一后隐没在上方的五彩光雾里。南宫北斗腾起三丈高也想追摄而上，却猛地刹住身势，一捂胸口仰望上空喃喃骂道：“你娘的吴道祖，这是打架又不是请客，还带挑三拣四发请柬？”却是伤重之下无力穿过上方结界。正自懊恼担心之际，身旁人影一晃，却是真禅一声不响地掠了上去。

◇◇◇◇

杨恒破开结界禁制向上疾掠，忽地眼前一黑，四周的流光溢彩消失不见，自己已站立在空旷的古堡天台上。头顶虚空幽暗了无尽头，没有星辰月亮，只悬浮着一座静静旋转的凤凰岛。

吴道祖大袖飘飘傲然屹立在天台的另一端，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灵台遭受重创的样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妖异的光彩，注视杨恒道：“怎么，只剩下你和我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太早，真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现，落在了天台的另一角。三个人鼎足而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孰友孰敌。

真禅站在天台上，在呼啸而过的凉风吹拂下，头脑渐渐冷静，忽地意识在这三人中，自己或许是最不该出现的那一个。

可是当他看见杨恒紧追着吴道祖奔向楼顶时，脑海里只回荡一个声音。于是他来了，不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你来做什么？”吴道祖藐视向他，“是想替他收尸，还是想让自己也变成具尸体？”

真禅的身躯颤了颤，低下头不让从心底里悄然升起的惧意落到吴道祖的眼里，回答道：“我想向你借用轩辕心和聚元珠，复活杨北楚。”

吴道祖点点头道：“这是你投靠老夫的真实用意之一吧？至于另一个用心，是不是伺机杀了我，好向杨惟俨交差，以换取你娘亲在杨氏家谱里的地位？”

真禅不得不抬起头，好看清吴道祖的唇语，神情压抑长久不语。

吴道祖冷冷一笑道：“明白告诉你，即使拿到了轩辕心，也不可能救活杨北楚！”

看到真禅神情大变的模样，吴道祖嘿然道：“杨惟俨骗了你！除了太古道秘术和聚元珠外，当世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将元神收摄保存。何况据我所知，当他赶到时，杨北楚已死去一阵子了。即使杨惟俨有莫大的神通，也无法将已散入虚空的元神收回。更不用说从阴曹地府里追回他的魂魄了！”

这一字字清晰无比地通过唇语吐露出来，恰似一根根钢针扎进真禅的心头。

他这半年来苦苦支撑孜孜以求的所有动力与幻想被吴道祖的话瞬间击得粉碎，一下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他像瘫痪了一样蹲踞在地，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嘶吼。脑海中绝望与愤怒跌宕交织，恨不得一拳砸碎了这该死的世界！

这时候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在了他剧烈抽搐的肩膀上，杨恒走过来蹲下自己的身子，让真禅看到唇动：“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在这里。站起来，你还有我，这天塌不下来！”

真禅痛苦而漠然地望着杨恒，心里迷茫地在想：“我还能做什么？”

“好感人啊，”吴道祖很得意自己兵不血刃就击垮了真禅，接下来的目标无疑该轮到杨恒了。“可惜都是屁话，”他指向虚空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不是我暗中护送保你们母子一路安然无恙上了峨眉；不是我命令明华将你关在南宫北斗的隔壁；不是我用药物惑乱杨北楚的神志，让他狂性大发死在真禅手下，扫清你取代杨惟俨接掌灭照宫的所有障碍，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眉飞色舞，心里也在自鸣得意。说出这些隐秘的事情，他并非是要让杨恒对自己感恩戴德，相反，他在试图激起对方的怒气。

对吴道祖而言，杀人就像治病，都必须对症下药。如对付真禅这种性格的人，就需设法夺其心志，不战而屈。至于杨恒，则是要让他的斗志越强越好，在激愤中不自觉地背离空明无尘的禅心境意。

果然，杨恒的呼吸渐转急促，缓缓地站直身躯道：“你有病！”

吴道祖不怒反喜，得意洋洋道：“没什么奇怪，事实就是：老夫选中了你，如此而已！”

杨恒看了眼蜷缩在地的真禅，吐了口气，摇摇头道：“如果不是有病，你就不会说这么多话，妄图激起我的仇恨，蒙蔽禅心。由此可见，石老爷子并非白白负伤——他已令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实力！”

吴道祖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哈”地一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恒毫不畏惧地盯着他凶恶、狂乱的眼神，坦然道：“你受了伤，你的自信也受了伤。”

吴道祖的眼神骤然转寒，徐徐道：“可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

杨恒步罡踏斗慢慢走向吴道祖，微笑道：“但你的瞳孔在收缩，你开始紧张了。”

“放屁！”话一出口，吴道祖登时意识到，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惶然。但这惶然刹那便化作了一股自恋的狂意，想着杨恒也正对自己展开攻心术，表明这小子还不算笨，能够清醒地意识到对手的强大。而他的对手，不正是自己么？

于是他又笑了，缓缓舒展收缩的瞳孔，补充道：“不过这屁放得还不算太臭。”

杨恒心里微微觉得一丝遗憾，他一边走近吴道祖，一边道：“我很好奇，你处心积虑，杀人布局，究竟想干什么？”

吴道祖情不自禁地手捋三缕须髯，呵呵笑道：“你总算找到问题的关键了。不妨告诉你……咦？”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察觉到杨恒所过之处表面看来似乎毫无异样，但正是这没有一点儿异样的虚空才是最大的异样！

虚空消失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团真正的空无。

如果说他的“太古碎空斩”是像刀一样能够将空间片片割裂，那杨恒此刻施展出的神息绝技便如同一只巨手不着痕迹地将虚空抹去！

神息第四境——而且是专以用来对付“太古碎空斩”的不世绝学。

吴道祖的眼睛里闪动着光火，望着从远处一步步走近的杨恒，双手高举过顶道：“虽有不有，不无而无——不错，真不错……”

他的体内紫气冉冉升腾，在身周形成一束庞大的云柱，呼呼旋转冲向深幽无尽的虚空，居然仍是用“太古碎空斩”。

杨恒的步履渐渐变慢变重，由紫色云柱卷裹起的狂风将他的衣袂向后猎猎吹飞，空气里发出密集的爆鸣。但这些都只发生在杨恒的身前，一旦他的脚步跨过，所有的风起云涌都刹那消逝。

“有点意思——”吴道祖微合双目，用心感受着狂风被空无幻灭的律动，直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迷人的风景之一。可惜美中不足，在这幅风景中自己在被削弱，不自觉地沦落为陪衬的配角，这又怎么可以？！

“呼——”吴道祖的双臂挥斩。紫色的云柱霍然膨胀，而后不再是向四面八方扩展，所有的力量都涌动向前。弹指之间，幽暗的虚空支离破碎甚而令人产生往下剥落的错觉，从裂口后迸射出亮白色的强光，吞噬熔化天地所有。而那虚空碎块就在白光里载沉载浮，不停地激撞组合，拼接成新的空间。

但是这一切惊天动地的奇景到了杨恒身前便立刻消失。他就如同一个清扫工，将吴道祖碎毁的空间残片尽数纳入玄之又玄的空无中。

他还在往前走。只是前方的天台已荡然无存，离乱的空间充满狂乱肆虐的能量，令他的步履变得更慢更沉，就似身上背负着一个急速加重的包裹。

这场面正在吴道祖的意料之中，他的脸上还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真禅身不由己地抬起头，察觉到杨恒的身躯正在发出轻微的颤抖。这颤抖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到，但很明显杨恒正处于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之下，远非他此刻的表情来得那么轻松自如。

事实的确如此，在杨恒身上，恐怖重负正以惊人的速度倍增，试图将他的身躯乃至魂魄一起摧垮，一起泯灭在无尽的虚空中。

这一场对赌，吴道祖赌的是杨恒无法承受太古碎空斩所释放的庞大能量，未及推进到自己身前便会魂飞魄散；反之，完蛋的就是他。

杨恒能成功么？真禅的心悸动了一下。恐惧、悲伤、愤恨、绝望……所有激荡在脑海里的杂念瞬时撤空，眼中只剩下鼓勇前行、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杨恒。

“喀喇喇——”杨恒艰难地迫近吴道祖，而与此同时，从紫云里化出的光芒缓缓地逼向了他。他的神息绝技“空无之端”一寸寸地在向身周压缩，身子的抖动越加剧烈起来。

最后九步，还有九步就可以站到吴道祖面前。而这九步，便是胜与负的区别，生与死的天堑。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举步、落足……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突然，他看到吴道祖的背后涌起了奇异的红光。如血一般炽烈的光芒淹没了虚空，向他的背脊排山倒海冲去。在血光之中，真禅手持乌龙神盾凌空飘立，胸口被锋锐的锯齿划开一条直抵小腹的血口，汩汩冒出的鲜血融入虚空，不断加深光焰的色彩——这是杨恒此生所见的最醒目动人的红。

“血洗长空”——真禅站起来了，他切割开自己的胸膛，从吴道祖的身后猛然发动魔真十诫第九层的绝杀之技。

吴道祖所有的心神与力量都灌注在正前方与杨恒的对决上，尽管他也留了一手，专为防备真禅临阵倒戈。但显然，他低估了真禅。这小子上手就直接用了最凶猛霸道的神息杀技，就在他与杨恒胜负将决之际。

顿时他腹背受敌。两害权衡取其轻，吴道祖容不得有过多的犹豫，口中发出尖锐怒啸，双臂猛向前振，身躯朝着斜上方倏然拔起。

“轰——”身前的紫色云柱尽数碎裂成光电，切开虚空直冲杨恒，却在他身前五尺处迅速湮灭。

与此同时真禅的“血洗长空”亦破开了吴道祖的护体罡气，如惊涛骇浪般轰击在他的后背上。吴道祖的身形剧颤，啸音骤转哑黯，背后的白衣先是染成一片血红，继而“丝丝”熔尽，肌肤一片殷红闪光煞是可怖。

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力量并非真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经过整夜的轮番大战后，功力的耗损和灵台上留下的重创隐患，已将自己和杨恒拉近到几乎同一个层级上。而真禅扮演的就是那压垮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他毕竟不是骆驼。在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后，吴道祖脱出杨恒和真禅的前后夹击，身形越拔越高直射虚空。

那座悬浮在上方的凤凰岛迸射出万丈红光，在熊熊烈焰中幻出了原形。

吴道祖晃身站上凤冠，俯瞰脚下光澜动荡余波未平的天台，撕下破碎的白衣，甩手扔向虚空之中，随着一声尖利长啸，火凤舒展摩天巨翅往下俯冲，犹如一团呼啸过苍穹的雷云，肆无忌惮地撞向天台。

“疯子——”当真禅看到杨恒唇动的一霎，立时明白了吴道祖疯狂之极的意图——驾驭火凤，将古堡秘境彻底撞碎，让所有置身在堡中的人灰飞烟灭！

这时的真禅已没有任何游移的理由，也没工夫去害怕与吴道祖正面冲突的后果。他拨动乌龙神盾，在胸前划出另一道深深的十字血口。

一蓬火红的怒焰如云柱般冲天而起，直射火凤的下腹。但未等迫至近前，大半便被它巨翅卷荡的狂风震散。

杨恒掣出阿耨多罗剑，仰视从天而降的火凤，用左手打哑语道：“好样的，现在换我上——”而后捏作剑诀，全身腾起金光。

真禅的的眼睛有点模糊，却发现天台上忽又多了一条窈窕身影。

“你也来了？”吴道祖张狂大笑道：“好得很，正赶上陪他们一起死！”

蝶幽儿目露煞气，不屑冷笑道：“老东西，该死的是你——”唇间发出一记刺穿耳膜的尖利啸音，几乎盖过了吴道祖久久不绝的笑声，体内银白色的光雾往外一涌，幻动出三道闪闪发光的元神。

杨恒顿时认出，这三道元神正是南宫北辰、青天良与天妃！

“天、地、人……三魔灵？”吴道祖悚然变色，竟不顾一切地驾驭火凤向上猛提。

但要从急速俯冲专为大力拉伸，终究需要时间。而这点时间，也正是蝶幽儿算好来的。在火凤堪\奇\堪止住去势欲\书\待往上方飞升的一瞬，三大魔灵齐头并进，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下方赶上。

“轰——”蝶幽儿的意念催动，经过炼化的魔灵爆裂元神，迸发出沛然莫御的光澜，如潮水般吞噬去火凤的身影。

随即蝶幽儿也似掏空了所有，虚脱地坐倒在天台上，大口大口喷出银色气雾。

“小贱人——”吴道祖咬牙切齿地嘶吼，身形从即将被银澜碎散吞没的火凤上电射拔起，扬手招来太昊鼓。鼓声咚咚，回响在不平静的虚空中。

第六集 空无之端 第九章 凯歌

咚、咚、咚咚——从太昊鼓上发出一道道红色冲击波轰向天台。

吴道祖神色如癫似狂，鲜血一口口喷在了鼓面上。

杨恒祭起天若有情诀，迎头撞向轰落的太昊鼓波。

“来，我让你来！”吴道祖双目射出狂乱的异光，猛力击打鼓面，频率越来越快。

在雨点般的鼓声轰鸣中，剑华似风中的旌旗剧烈飘摇，却依旧不屈不挠扶摇直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金色的锋芒迫面而至！

吴道祖挥手祭起玄阴河图幡，一蓬乌光大盛迎向剑芒。

“铿！”阿耨多罗剑激撞在玄阴河图幡上爆出串串刺目光花，剑势趋缓。

吴道祖不住拍击太昊鼓，想用从鼓面轰出的冲击波将杨恒震落。他瞪视力压玄阴河图幡，徐徐向自己迫近的杨恒，面目狰厉地喘息道：“我本将一切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如今全都被你毁了——你该死！”

杨恒御动剑诀，抗击着潮水般涌来的太昊鼓波，艰难地向吴道祖一寸一寸逼近，灵台仅存的神息瞬间释放，透过惊仙令注入阿耨多罗剑。

只见成千上百的金刚经文如万箭齐发，沿着阿耨多罗剑金煌煌的锋芒直透玄阴河图幡，破入吴道祖的前胸。

吴道祖面色大变，却已是第二次领教金刚经雷的威力了。与上次在凤凰岛的境遇不同，他的灵台在与石凤阳一战后已元气大伤，一颗被魔意吞噬的道心在恢弘广大的佛意涤荡下，顿时风雨摇摆难以自持。

他嘶声长啸，甩开玄阴河图幡，双拳重击太昊鼓，身形往后疾退。

“轰！”杨恒身形剧震，阿耨多罗剑不由自主向上弹起数寸。吴道祖趁机脱出金刚经雷，远远飘飞向数十丈外的虚空。生平第一次，他面对敌手弃阵而逃。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刚刚还萎顿在地的蝶幽儿陡然挺身而起，口中锐啸不止，眉心迸射出一道银白轩辕神光。

这道神光又细又长，如一支银光闪闪的利箭撕裂太昊鼓波，刺入吴道祖的眉心。

吴道祖身躯急速翻飞，幻动出层层叠叠的虚影，却始终无法摆脱轩辕神光。

他的灵台已是千疮百孔，元神便如被敲去硬壳的核桃仁彻底暴露在轩辕神光之下。头顶紫气哧哧直冒，眼看就要被蝶幽儿摄走。

“呀——”吴道祖发出一阵痛楚的嘶吼，双手抱头面容扭曲，俯视蝶幽儿射出刻骨铭心的怨毒目光，粗喘道：“小贱人，你好大的胃口……”

蝶幽儿情知吴道祖已在劫难逃，抑制住心中兴奋与狂喜，咯咯娇笑道：“老东西，八十五年前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吴道祖的元神化作丝丝缕缕的紫光源源不绝被摄入轩辕神光里。很快，原本银白无暇的光箭逐渐变深变紫，似一缕水银线般回流向蝶幽儿的眉心。

杨恒仗剑飘立在三十余丈外的虚空里，凝望这一幕，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的异感。

他又有些奇怪，假如说吴道祖能假身端木远向小夜传授专以克制轩辕神光的灵玄心境，那他自己为何直到此刻还不施展？

突然，吴道祖一声大吼道：“小贱人，你休想得逞——”从身体里刺透出千百道紫色强光，瞬间将身影完全吞没。

蝶幽儿俏脸变色，低叱道：“老东西！”急急收住轩辕神光。

“轰——”一团巨大的紫色光云以吴道祖的身躯为中心爆炸开来，强劲之极的罡风竟令位于三十丈外的杨恒也被生生震飞，眼前忽而紫光盈动忽而天昏地暗，“嘿”地吐出口淤血，才勉强凝住了身形。

吴道祖焚精爆元，在最后一刻自我了断。一向崇尚完美的他，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全部泯灭在自己创造的可怕光爆里。

过了许久，杨恒的视力才逐步恢复正常。天台在脚下变作一个几乎渺不可见的小点，虚空里充满了流离的紫色光气，像是给吴道祖送上的灵幡。

“呼——”一阵冷风吹卷着玄阴河图幡从杨恒的面前拂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摄过玄阴河图幡。黑色的仙幡在风中飘动，似乎在宣告曲终人散的落寞。

——真的曲终人散了么？杨恒若有所思。

“杨大哥——”蝶幽儿笑意盈盈地飘身行来，手中多了一面太昊鼓。

杨恒也想笑，奇怪的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淡淡说道：“幽儿，恭喜你夙愿得偿。”

蝶幽儿似乎心情极好，脆声笑道：“你是不是在提醒我，该将石姑娘完璧归赵了？”

杨恒这才笑了一下，蝶幽儿却不笑了。她垂下眼帘注视着手中的太昊鼓，幽幽道：“我终于得到它了，可我宁可用它来换你的心，如果可以——”

杨恒摇摇头，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后，蝶幽儿展颜浅笑，娇俏道：“不过嘛……既然得不到你，拿到它也不错。”

杨恒觉得自打吴道祖恶贯满盈后，自己的脑海就变得有些僵硬，什么都无法想，什么也想不了。

蝶幽儿见他懒洋洋的样子，显得丝毫没有同自己说话的兴趣，明亮的眸子里慢慢变得黯淡。但当她再次抬起脸时，又是笑容满面，说道：“放心，我已命人将石姑娘送来千药岛。等到今天傍晚时分，你就又能见到她啦。”

杨恒心一宽，勉强道：“那你呢？幽儿，你今后有何打算？”

蝶幽儿微笑道：“你还会关心我么？”顿了顿说道：“大仇得报，该做的事也都做了。我会回到星沉海底的太古神殿里，从此隐居不出。除非……”

她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狡黠一笑道：“某人愿意陪着我浪迹天涯。”

杨恒笑了笑，心里荡漾起一丝惆怅，说道：“我会来看你。”

蝶幽儿笑吟吟道：“好啊——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来我欢迎，设若身边还带着石姑娘，却莫要怨我给你吃个闭门羹。”

杨恒怔了怔，那边蝶幽儿又是“噗嗤”轻笑道：“瞧你这傻傻的模样！好啦，我是和你开个玩笑。到时候你只管带着石姑娘来探望我……嗯，再多十个八个的美女，奇+shu$网收集整理我也一样欢迎。”

杨恒啼笑皆非，说道：“你以为我是皇帝老儿，坐拥三宫六院？”

“差不多啦，”蝶幽儿道：“经过千药岛一战，三魔四圣死的死伤的伤，往后的正魔两道，还不是惟你老人家马首是瞻？”

杨恒摇摇头，说道：“首先我不老，其次我从不骑马。所以，什么都谈不上。”

“胸无大志的家伙——”蝶幽儿浅怒薄嗔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怨似喜，教人看得心神荡漾，如饮醇酒。

杨恒的视线望向下方的千药堡，缓缓道：“经过这么多事，死了那么多人，我也该平平静静地过几天好日子了。”

他并未注意到蝶幽儿神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继续说道：“你不是也想隐居太古神殿，远离尘世是非么？”

蝶幽儿叹了口气道：“想是想啊，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杨恒点点头，油然一笑道：“奇怪，明明咱们胜了，为何却似斗败的公鸡？”

蝶幽儿笑道：“那是你，可不是我。你在找什么——真禅么？他已走了。”

杨恒沉吟道：“要不是他最后出手，或许我会倒在吴道祖之前。”

蝶幽儿白了他一眼道：“杨大哥，你这可是话里有话。莫非在指责小妹适才坐山观虎斗，任由你和吴道祖拼命么？”

杨恒一怔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有点儿担心他今后的事。”

蝶幽儿忽然伸出纤指轻点在杨恒的胸膛上，道：“你的心呀，总想着他们。”

杨恒的心弦一颤，凝目望向蝶幽儿，真挚道：“幽儿，我也会想你的。”

“是么？”蝶幽儿转忧为喜，说道：“那就来太古神殿看我吧。”说着蓦地凑过娇躯，在杨恒的嘴唇上轻轻一吻，旋即退开三步笑吟吟道：“要记得哦。”

杨恒呆了呆，无法不去回味这绝美少女突如其来的亲吻，兀自感觉唇有余香。

她要自己记得什么呢？是记得她，记得去太古神殿，还是记得这临别一吻？

杨恒的神思惘然，忽听蝶幽儿道：“看在你对我还有点儿良心的份上，再送一件大礼给你。”他不由愕然问道：“什么？”

蝶幽儿得意一笑道：“就是你未来的岳丈老泰山——明灯大师。他被我救下，安置在真禅和司徒筠住过的那栋小木屋里。放心，我派了人在那儿守护照料。”

杨恒大喜过望，情不自禁握住蝶幽儿的双手道：“幽儿，你真太好了，谢谢你！”

蝶幽儿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杨恒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叹道：“你这个人啊，真怪。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从不说谢。可要是帮你救了别人，却比什么都高兴。”

杨恒笑道：“你对我好，我当然都记得。咱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对蝶幽儿挟持石颂霜胁迫自己的心结也渐渐释然。

蝶幽儿缓缓抽出纤手，正色道：“但愿你能永远记住这话。杨大哥，后会有期。”娇躯一晃隐向虚空。

杨恒的心没地一酸，不由自主地想唤住蝶幽儿。然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默默地目送她背影远去，消逝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又怅然伫立须臾，却听下方的天台上传来空痕大师的声音道：“真源——”

杨恒一省，收拾情怀御动身形飘落在了空痕大师的身前，躬身一礼道：“大师！”

空痕大师望了望广漠虚空，问道：“吴老施主已驾鹤西归了？”

杨恒点头，却不愿再提及真禅和蝶幽儿的事。两人一齐穿过结界回到了四楼。

此时楼内的法阵已被群雄破去，数百条丝缎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见到杨恒归来，众人喜出望外纷纷迎上，问起与吴道祖决战的情形。

杨恒简略说了，取出玄阴河图幡交还小夜道：“这仙幡还是由你保存吧。”

小夜接过玄阴河图幡，念及年幼时端木远待自己的种种好处，睹物思人眼圈又红了。

杨恒无以安慰，只好暗自一叹，转首道：“明水大师，劳烦你派人前往峡谷外的乔木林中，明灯大师正在林内小屋里疗伤。”

大伙儿听到这意外的好消息，尽皆喜动颜色。小夜更是惊喜道：“我爹爹还活着？”

杨恒道：“他被幽儿姑娘救了。还有颂霜，不久也会被送来千药岛。”

小夜道：“太好了——杨大哥，我能不能和云岩宗的大师们一起去见爹爹？”

杨恒失笑道：“当然可以。而且有你这位旷世神医在，大师的伤一定会好得更快。”

小夜俏脸一红，偷偷望了眼坐在角落里运功疗伤的厉青原，低声道：“杨大哥，厉大哥他——”

杨恒点点头，道：“我知道。”小夜这才安心地随同明山大师等人离去。

盛西来直到这时才有机会插上话，问道：“阿恒，真禅去了哪里？”

杨恒摇头，说道：“他投靠吴道祖，原来是受了老宫主的指示，打算盗取轩辕心和聚元珠复活杨北楚。可惜没能成功。”却也不说杨惟俨事实上欺骗了真禅，毕竟人死为大，亦不必在其身后再加以鄙薄。

众人这才晓得了真禅叛逃的真实原因，无不唏嘘感慨，对其恨意不免大减。

尤顾东问道：“那轩辕心和聚元珠如今又在何处？”

杨恒的答案已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暗道：“幽儿已回星辰海，此生不再踏足中原。我何必再因此事，给她平添麻烦？”便答道：“那只有吴道祖清楚了。”

“阿恒——”杨南泰坐在一旁忽向杨恒招了招手。他断去的左腕已被司马病妙手回春，续接了起来。但十数日内无法运动，只能吊在胸前。

杨恒走上前去，缓缓跪下身子道：“爹爹！”

杨南泰单手托起杨恒，说道：“刚才我已听小夜姑娘和红颐说了这三年里的事。你做得很好……”

周围众人见父子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都悄然退开。

厉青原运功醒转，独自一人静静坐在角落里。他听到了杨恒和众人的交谈，也知道了吴道祖在最后一刻选择自爆精元魂飞魄散的消息。

在听到这消息的一瞬，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万里之外的娘亲。

忽然，他很想回家。环顾四周或救死扶伤或低声攀谈的群雄，厉青原感到自己的存在已是多余。他悄悄站起身，用青冥魔枪驻地，步履蹒跚地往楼下走去。

往日一纵而上的石梯，这时候却成为他难以逾越的障碍。厉青原每走一步，浑身都会出一阵冷汗，五脏六腑的剧痛参杂着内心的激荡，令他身心俱疲。

脚下一软，厉青原的身子骤然失去平衡往石梯下滚落。蓦地从腋下伸出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胳膊。

厉青原站住身躯没有回头，向身后说道：“你该多陪陪自己的父亲。”

杨恒走下两步，微笑道：“小夜交代，要我照顾好你。”

厉青原愣了愣，摇头道：“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杨恒扶着他缓缓走下石梯，说道：“可你一声不响地离开，未免太不够朋友。”

厉青原唇角逸出一缕笑容，说道：“有你这个朋友，是我倒了八辈子大霉。”

“又来了，”杨恒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过英雄所见略同，这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厉青原侧目望向杨恒，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等伤势好转后再走吧，”杨恒劝道：“你这样子，很可能会掉进海里喂鲨鱼。”

厉青原摇头道：“我的伤，自己心里有数。”

杨恒见他固执己见，苦笑声道：“也罢。我送你。”

厉青原一怔道：“你不是要在千药岛等颂霜么？”

杨恒道：“反正石老爷子、明灯大师和小夜都在，也不缺我这一份儿。”

厉青原注视杨恒片刻，问道：“你真要送我？”

杨恒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还有假？”

厉青原颔首道：“那好，就送我去乔木林的小屋。我累了，想先在那儿睡一觉。”

杨恒愣了下，心中感到一片温暖，嘴里却笑骂道：“你这人还真麻烦！”

两人相携离开千药堡，来到了小木屋。守在屋外的是祁连山大恶谷谷主包不平，杨恒也曾在黑沙谷中见过。他迎上前来恭谨施礼，说道：“杨宫主，刚才出了桩怪事儿，你瞧——”

他指向乔木林中一座新坟道：“就一眨眼的工夫，这坟头也不知是被谁刨开，将司徒姑娘的遗体给偷走了。”

杨恒一惊，首先想到的便是吴道祖。但就算他活着，也不应该对司徒筠的遗体有兴趣才是。他又转念想到行踪不明的真禅，不禁心头微动，于是托请包不平将司徒筠的坟墓先行复原。

他和厉青原走入小屋里，就见小夜正在催运灵玄神息为明灯大师疗伤。

见到杨恒和厉青原到来，明灯大师笑道：“好嘛，又来个跟和尚我抢床榻的。”

厉青原在榻上盘腿坐定。杨恒估摸了下时间，尽管离傍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但他已坐不住了。当下和明灯大师说了几句，告辞出屋。

他御风来到山顶，站立在百丈悬崖上极目远望浩瀚海天，等待着石颂霜的到来。

日头缓缓往西边的海平面沉落，天色渐暗。石颂霜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杨恒的心焦灼起来，直到西方的海上渐渐露出一个小黑点，才长舒了口气。

他纵声发出清啸，啸音嘹亮矫夭长空。远处的摩云金雕振翅向山顶飞来。

杨恒收住啸声，望着摩云金雕徐徐降落在山崖上。鹿仙子从座驾上跃落，来到杨恒身前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杨宫主，幽儿小姐命我护送石姑娘来此。”

杨恒暗赞蝶幽儿心细，安排了同为女性的鹿仙子驾驭摩云金雕将石颂霜送来。

他谢过鹿仙子，足尖一点掠上摩云金雕，打开暖轿的侧门，唤道：“颂霜！”

石颂霜坐在轿中，因经脉受制身不能动，一双明眸含情脉脉亦自笑盈盈地看着他。

杨恒屈指弹出一道指风，解开石颂霜的经脉禁制。石颂霜在暖轿里坐久了，手足微感麻痹，一边运气疏通筋络，一边道：“阿恒——”才说了两个字，娇躯已被杨恒不由分说地抱了起来。

石颂霜且喜且羞，低声道：“鹿仙子还在外面呢。”

杨恒抱着石颂霜飘落在地，心情舒爽，笑了一笑道：“抱一抱又有什么打紧？”

石颂霜纤手在杨恒的胳膊上狠狠一掐道：“还不快把我放下？”

杨恒笑嘻嘻放落石颂霜，就听鹿仙子道：“杨宫主，石姑娘，若无其他事情我这就回返祁连山了。恭祝两位举案齐眉，百年好合。”驾起摩云金雕径自往西去了。

杨恒牵起石颂霜的玉手，问道：“这些天你都在祁连山么？”

石颂霜点点头，说道：“鹿仙子她们待我倒也恭敬客气，只是……心里担心你。”

杨恒将她的纤手握到面前，鼻子里嗅到从石颂霜衣发上幽幽散出的清香，微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石颂霜凝视杨恒良久，忽地将娇躯靠入他的怀里，双手环腰道：“你不知道，这几天里我都在胡思乱想，怕你一去不返，怕你出事……我一闭上眼睛，见到的都是你和吴道祖惨烈血战的景象。要是你真有什么事，我……我——”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将螓首深深埋入杨恒的胸口，说道：“也不能再活。”

佳人情重，杨恒胸中又酸又甜，紧拥着她柔若无骨的娇躯，低低道：“别说傻话。”

两人在崖顶相拥相抱，一齐享受着日落时分的恬静光阴。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用说。他们的经历已足够多，分离也足够长——长得让他们再也不愿彼此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哪怕仅只刹那。

海风吹拂，鸥鸟高飞。难得千药岛没有被无量天照波及，依旧保持着旧日的美丽风景。他们便是这风景里最美的一幅画面。

落日消隐在海平线下，天色幽暗了下来。两人只是这样相依相偎，甚至觉得光阴已无意义。若可以，就请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又是许久之后，杨恒感觉石颂霜的身子在轻微发颤，心一紧问道：“你冷么？”

石颂霜在他怀里摇摇头。杨恒却难以安心，他轻轻地将她的俏脸抬起，刚要开口再问，顿时呆了一呆。

月光映照下，石颂霜的星眸里荡漾着幸福快乐的泪花，轻声说道：“吻我——”

杨恒身心俱醉，如奉御旨纶音深深亲吻在了她颤动湿润的樱唇上。

两人耳鬓厮磨难舍难分，爱意的火花点亮了黑黔黔的天空，让风听得见，让云看得见。

许久许久之后，杨恒恋恋不舍地松开石颂霜，抬起头霍然便见夜色里有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在死死盯着自己和石颂霜，司徒筠，那位从坟墓里凭空消失的真禅的妻子，这会儿正伫立在山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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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一章 隐秘

“是他！”杨恒的脑海里刹那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将石颂霜挡在了身后。

“你放心，就算你不动手，老夫也活不到明天日出。”圆润的声音是司徒筠，但那语气分明和吴道祖一模一样。

石颂霜站在杨恒的身后诧异地打量着司徒筠，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但看是司徒筠脸上灰败的面色及渗出深色血斑的肌肤，分明不似活人，顿时醒悟到这是吴道祖借尸还魂。

“我不是来找你复仇的。”吴道祖脸上的神情平和异常。

察觉到杨恒眉宇间的警惕与怀疑，又自嘲一笑道：“就当老夫是有心无力吧，事实上，我有些事想在死前告诉你，所以在自爆精元时勉强逃出一缕元神，瞒过了蝶幽儿的眼睛。”

他顿了顿，环顾空旷的崖顶道：“这儿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但不适合谈话。”

杨恒觉察到吴道祖体内的生机极弱，全凭一缕即将涣散的精元维续才能支撑至今，这家伙活着的时候自己尚且不惧，此刻奄奄一息自己又岂会怕了他？

“你想说什么？”杨恒问道：“假如是临终前的忏悔，我乐于洗耳恭听。”

“临终忏悔？”吴道祖咯咯低笑道：“也许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何况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如何化解真禅心中的魔性；或者是如何破解小夜的龙女誓咒。”

杨恒注视吴道祖须臾，缓缓点头道：“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话说完，杨恒把目光转向身后的石颂霜，示意她离开，石颂霜却将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缓慢而坚决地摇头。

吴道祖望着石颂霜悠然一笑道：“一起来吧，相信我说的故事里也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三个人沿着清幽小径一起来到了昨夜明灯大师、厉青原和小夜藏身的山洞里。

杨恒拥着石颂霜坐下，两个人手握着手齐齐望向对面背靠石壁而坐的吴道祖，几里的山路已让他微露疲态，轻喘了口气道：“石姑娘，我杀了令堂，阉割了令尊，还夺走你外婆的遗体做成雕像，你很恨我，对吗？”

“我爹爹？”石颂霜还是第一次听说明灯大师的事，惊愕地看向杨恒。

杨恒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纤手，石颂霜呆了半晌才问道：“因为这件事他才离开了我们？”

看着杨恒默然不语的脸庞，石颂霜的贝齿不自禁地咬住了唇，她咬的很用力，却一点儿也不觉着疼，猛然，她挣脱杨恒的手，掣出天庐神匕直刺仇人的咽喉。

吴道祖一动不动，低头瞧着抵住自己咽喉的天庐神匕，脖子上透出一缕黑色血丝：“没想到我们的谈话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但是否该这样就结束？”

石颂霜强忍手刃杀母害父仇人的冲动，冷冷道：“我会等，至少等你说出如何破解小夜的龙女誓咒和真禅心中的魔性后，再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

她仿佛用尽所有气力，才艰难地将天庐神匕从吴道祖咽喉上移开，缓缓退回到原位。

摸了摸脖子上的血丝，吴道祖漫不经心的将血轻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淡然道：“这血是她的……”下一刻，吴道祖神情忽转凝重，徐徐道：“你们不会相信，许多年前我也曾是一个好人，至少是别人眼中的正道砥柱，世外高人。”

石颂霜冷冷道：“不必回溯那么多年，就在几个月前我都是这样看你。”

吴道祖笑道：“丫头，别以为老夫听不出来，你是在讥讽我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衣冠禽兽，但早年的我确也曾意气风发，立志要以有用之躯匡扶天下，澄清四海——其实，到了今天这志向也从未改变。”

杨恒没有出言讥嘲，因为他从对方的眼底发觉到一缕往日根本无法看见的伤感，他缓缓说道：“你的志向没变，人却变了。”

眼睛一亮，吴道祖哈哈笑道：“我没看错你，你小子确是老夫要找的人！”他的笑声渐渐变低，接着道：“可我为什么会变？都是蝶青炎那贱人所害！”

“蝶青炎——幽儿姑娘的母亲？”杨恒诧异道：“事实上，不是你杀了她吗？”

吴道祖的脸上不由自主涌起一股狞厉之气，寒声道：“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光听话语内容，似乎是吴道祖临死之前的良心发现，但那面色和语气分明充满怨毒与懊丧，任谁都能猜出其中必定另有文章。

吴道祖果然接着说道：“当年我若不将她杀死，就算只抛开与这贱人双宿双飞的神仙日子重回凤凰岛，也能明哲保身过得自在逍遥，又何必去管人间大难临头、洪水滔天？”

石颂霜对吴道祖恨到极点，听他夸夸其谈将自己说成救世主般伟大，不由一阵阵反胃，漠然道：“如此说来，我们所有人都该感激你才是。”

吴道祖对石颂霜的态度不以为然：“石姑娘，那是你不明白其中的原委，杨恒，你随蝶幽儿去过太古神殿，和她又有过一段颇为亲密的交往，你能否告诉老夫，在你的眼中太古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杨恒怔了怔，突觉手心剧痛，却是被石颂霜狠狠掐住，耳朵里听她传音入密道：“颇亲密的交往？”

“阁下参悟太古道秘术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杨恒忍着疼，一边苦笑一边回答。

吴道祖悠然而笑，片刻后一字字道：“天以万物养人，人无一物馈天！”

杨恒的脑海里被这十二个字炸开一道惊雷，没来由地从脚底升起丝丝寒意。

石颂霜发现他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不禁轻呼道：“阿恒！”

杨恒一醒，深深吸了口气向她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

话说完，杨恒脑中回想起那日在祁连山黑沙谷中，蝶幽儿在天意花前与自己的一番谈话——

“杨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回到鸿蒙之初，这世上没有人，只有些花草树木，山川河流，该当如何的清净美丽？其实人是最无用的寄生虫，竟还忝不知耻以万灵之首自居，着实可笑可恨。

“你们云岩宗以佛法立派，一天到晚说什么慈悲为怀渡化世人，但这世上的恶人却越来越多，可见人的贪性根深蒂固，已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可惜我现在的道行太浅，否则啊……”

接下来，蝶幽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低笑了两声将话题转开。

杨恒以为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时过境迁便会忘记，然而听到吴道祖说出类似的言语时，才突然察觉这段经历竟像根看不见的小刺，早已悄悄刺进了心底。

吴道祖察言观色，悠悠道：“老夫猜得没错，你果然知道，而你这惊骇的表情，老夫早在八十六年前便已有过，蝶青炎……嘿嘿，这贱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太古道的至高教义，要将所有的人从世间抹去，好回复到鸿蒙之初天地肇始！”

石颂霜一凛，醒悟到杨恒为何会勃然色变，忍不住问道：“可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吴道祖不屑反问道：“当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破坏一切的欲望，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想到吴道祖极度变态的行为，石颂霜一阵不寒而栗，说不出话来。

石颂霜正感惊骇间，耳边便听得吴道祖追问道：“石姑娘，假如知道有人想这么做，你会怎么办？”

石颂霜看了眼杨恒，毫不犹豫回答道：“我会设法阻止她，甚至不惜杀了她！”

“看，你也是认同老夫的。”吴道祖得意地笑道：“所以我杀了蝶青炎。”

但是过了一会，吴道祖似乎意识到这种说法与事实存有出入，立刻纠正道：“只是杀了蝶青炎。”

杨恒敏锐地觉察到仅仅加了“只是”二字，两句话的意味已大为不同，问道：“阁下为何会这么说？”

吴道祖徐徐道：“因为奇魔花是从轩辕魔帝遗骸中滋生出的一朵妖灵之花，一切凡间手段都根本无法将它彻底毁灭！蝶青炎就是从奇魔花里孕育而生的一缕神识，就算灭了她，奇魔花依旧会在八十年后生出下一缕神识……”

杨恒和石颂霜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蝶幽儿！”

刹那间山洞里一片死寂，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两人遍体生凉。

吴道祖的话音就像寒流般穿过他们的耳膜，透进了两人心底：“为了杀死蝶青炎，我刻意顺从亲近她，一步步获取信任，她为了让老夫死心塌地跟随她，便将太古道的诸般秘术一一传授给我，我越看越是心惊，也更加坚定了杀她的念头。

“等我终于利用祁连六妖杀死蝶青炎后，却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我无法毁去奇魔花，只能眼睁睁瞧着它遁形于祁连山中。”

喘了一口气，吴道祖接着说道：“那时候我就预料到一切尚未结束，于是我开始了长达八十余年的准备，首先就是让以龚异嵬为首的祁连六妖常驻黑沙谷，一俟听闻下一缕奇魔花神识出世的消息，便要赶在她壮大成形之前加以扑杀。”

杨恒想到自己在祁连山的遭遇，不免对此言信了几分，问道：“那你为何又要假身端木远游走仙林，悬壶济世？”

“那时候的老夫灵智未泯，也还有济世度人的胸怀，便想以平生所学医术略解民间疾苦。”吴道祖话音深沉，回答道：“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利用端木远的身分踏遍三山五岳寻找合适的人选，毕竟画圣的名头太响，反而不利于大计。”

杨恒已经不止一次听吴道祖提及人选的事，心头一动道：“怎样的人选？”

吴道祖不答反问：“你曾数度亲眼见到蝶幽儿出手，可知这丫头赖以横行无忌的几项太古道秘术都是什么？”

杨恒搜索着记忆回答道：“奇魔鉴、唯我独尊令、蝶恋花、斩天裂、星如雨……还有银炉炼和轩辕神光。”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止，霍然想到了小夜、真禅还有自己的养父杨南泰，猛抬起头看着吴道祖：“所以你找上了我们？”

“是他们。”吴道祖缓缓道：“你和厉青原是意外之喜，原本并不在我要寻找的人选名单里。”

“意外之喜？”石颂霜念及父母惨事，生冷道：“对我们却是祸从天降！”

吴道祖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不得已的牺牲，为了对付唯我独尊令这般霸道无双的妖音，我必须找到一个听不到声音的人——当然，这人绝非单纯是个聋子。”

“这就是真禅了。”杨恒接着道：“当秦掌门将他送到你的面前时，确是意外之喜。”

吴道祖不置可否，说道：“为了对付轩辕神光这类慑人元神的无敌魔功，我需要找到一个天赋异禀纯洁无瑕的婴孩，从她刚出生起便加以培育……

“否则的话小夜的灵玄心境又如何能够在短短三年里突破到第七层？这底子早在十几年前老夫就替她暗中打好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石颂霜，慨然道：“你的资质原也不亚于小夜，甚至更胜一筹，可惜我找到你时已经太晚，你已错过了修炼灵玄心境的最佳时期。”

不等石颂霜开口，吴道祖又道：“至于蝶恋花、斩天裂这等凶狠杀招，那就得有个铜皮铁骨心智极坚的人以身相抗，所以我救下了杨南泰，他本有铁衣神诀的底子，后面要做的事情自然事半功倍。”

“我谢谢你救了家父，但你也害死了我的另外一个父亲！”杨恒此时表情十分复杂。

吴道祖一怔，满是嘲弄地瞧着杨恒：“你不是不认杨北楚吗？什么时候改了主意？”

杨恒徐徐道：“你该想想此刻厉青原的心情，或许就能了解。”

吴道祖黯淡的眸子里掠动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紫光，嘿然道：“他的心情如何，老夫已没兴趣过问，倒是在杨南泰之后，我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话说完，吴道祖把眼光扫向了石颂霜：“幸好你的阿耨多罗花并未在蝶幽儿面前施展过，不然此际……嘿嘿，你可就吉凶未卜了……有此至宝，斩天裂何惧！”

杨恒剑眉微微一扬：“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吴道祖摇摇头：“杨恒，我这就要说到你了，老夫之所以最后一个才提及你，并非因为你可有可无，恰恰相反，你是击毁奇魔花的关键！”

他也不需要别人回答，继续滔滔不绝：“你们发现没有，刚才我说的都是如何抵御蝶幽儿的攻击，只字未提如何杀她，因为直到被阿耨多罗剑刺中之前，老夫都未能想出真正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所谓无心插柳，老夫未曾料及十年前布下的一步闲棋，居然在今日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注视着杨恒，吴道祖死灰色的眼里射出炽热的光采：“我当时救你们母子是为了引起灭照宫内乱，借机盗取轩辕心，后来见你被送上云岩宗，便又想到利用你对付杨惟俨，从而执掌东昆仑。”

石颂霜关切地看了眼杨恒，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说道：“你在做梦！”

“是啊，我在做梦。”吴道祖居然很爽快的承认：“因为不久我就发现，杨恒这小子倔强到骨子里，根本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控制！”

在吴道祖而言，这显然已是极高的赞许，可杨恒的心里并无一丝情绪，淡淡道：“那你后来又为何要找上我？”

“因为你刺中了老夫一剑。”吴道祖笑道：“刺的好刺的妙，简直教人兴奋不已。”

若非听出话里有话，杨恒只当吴道祖故态复萌又发疯病，说道：“你想用我的阿耨多罗剑去刺奇魔花？”

闻言，吴道祖拍手道：“没错！你不觉得天公造物妙不可言吗？尽管奇魔花坚不可摧，但偏偏还有一柄同样来自轩辕魔帝遗骸的阿耨多罗剑能与之相抗。

“这就像别人使尽全力也难伤杨南泰分毫，可他手起掌落便将自己的左腕斩断，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当然，以老夫的估计，现在的阿耨多罗剑仍不足以对奇魔花构成巨大威胁，你还需要继续加以炼化才能办到。”

“幽儿已回返太古神殿隐居，我不会听你之言做出任何伤害朋友的事。”杨恒并没有就此相信吴道祖。

吴道祖嘿嘿笑道：“你忘了我们刚说过的太古道教义及其终极目标？”

“我没忘。”杨恒对视吴道祖，说道：“但我相信幽儿，她不会那么做！”

“放屁，她怎么不会，她一定会！”吴道祖突然从眸中爆出凶狠的光芒：“她已经在这样做了！先是轩辕心，后是太昊鼓，你以为她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若真想回到星辰海隐居，三年前去了就不必回来！”

杨恒平静的看着吴道祖狂性大发的模样：“她回来是为了杀你，为了报仇。”

吴道祖恨恨瞪视杨恒：“看来你太低估了太古道秘术，不知道它的可怕！”他平复急促的呼吸，又道：“为了能杀死蝶青炎，我曾如饥似渴地阅览太古秘书典籍，后来又因要找到毁灭奇魔花的办法，更是废寝忘食沉溺其中。

“我渐渐发现自己对美丽事物的追求越来越强烈，我自幼学画，尤重情趣，在太古道秘术的影响之下就如干柴烈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在我的眼里已容不得这世上有任何不完美的东西，更不愿因为它们的存在玷污了本该完美无缺的天地自然，那之后我逐渐做出了许多从前根本连想都不会想的事……”

吴道祖苦笑了声：“可是我已停不下来，又觉得之所以参悟太古道秘术全是为了拯救人间祸患，便自欺欺人参悟不休，后来我修炼出身外化身，便控制了司徒奇哲和褚惜衣二人的躯体，用他们的身分与身体享受到迥异于过往的乐趣，同时也掌控他们的势力为己用。”

杨恒联想到凤凰岛地下宫殿里的可怖情景，不禁一阵心悸：“你自己心智迷失越走越远，却未必是太古道秘术之祸，况且你要对付奇魔花也好，杀死蝶幽儿也罢，都无关乎仙林恩怨，又为什么要祸害正魔两道？”

“因为老夫要重整秩序，让天下苍生都服从我的意旨，还要去恶向善创建太平盛世，若有不知悔改的十恶不赦之徒，我代天诛之！”吴道祖神态理直气壮。

杨恒不以为然道：“阁下用心良苦，可惜走的却是邪路。”

“什么是邪路？天下的路千百万条，谁能说我走的就是邪路？”吴道祖傲然道：“倘若循规蹈矩畏首畏尾，何日方能成就大事？老夫行事只问目的不问手段！无非是成王败寇，任由后人评说而已。”

吴道祖狂傲而不可一世的神态配以司徒筠娇艳柔美的容貌，显得无比诡异，令人看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石颂霜没心思听吴道祖大放厥词，问道：“小夜的龙女誓咒如何才能破解？”

吴道祖嘿了一声：“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蓬莱剑派上下三百多人全都杀光，那也就无所谓龙女誓咒了，麻烦点呢，就是等小夜领悟到了灵玄心境的第九层奥义，修炼成不死之身，便可依照蓬莱剑派的臭规矩——三刃穿心破出门墙。”

杨恒和石颂霜对视一眼，均感第一种办法绝不可行，而后一种则全凭小夜的悟性和造化。

可就算她有朝一日果真能参透灵玄第九境的奥义，大好的豆蔻年华也早已逝去！

如此一来，龙女誓咒破与不破又有什么两样？

看出杨恒和石颂霜的忧虑，吴道祖从血迹斑斑的袖口里抓出一卷羊皮纸扔在地上：“这是灵玄心境第八层与第九层的心法要诀，你们交给小夜，练不练由她自定。”

见到杨恒拾起羊皮纸卷，吴道祖才道：“告诉这丫头，这是端木爷爷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杨恒郑重颔首：“我会一字不差向小夜转述的，不过她未必会如阁下的意愿，用此神功去对付蝶幽儿。”

吴道祖哂然道：“老夫权且当做未雨绸缪，说不定将来你会庆幸没有拒绝收下此秘笈……我刚才也答应过，要告诉你破解真禅魔性的办法，这办法就是……”他停顿下来，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悠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完吴道祖也不管对面两人露出疑惑的模样，自顾自站了起来：“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你还要去哪里？”不等吴道祖回答，杨恒随即醒悟道：“你想再见厉青原最后一面？”

吴道祖冷哼了声：“去听他骂我个狗血淋头吗？免了吧，老夫就当从来没有过儿子！我是要找一个无人的地方静静享受死亡的滋味。”他一边说一边往洞外走去，忽然回首又道：“杨恒，我得谢谢你，你的金刚经雷让老夫在临死之前终于寻回了一点儿自我，否则今夜我是不会来见你们的，到那时你们所有的人就又会想起老夫的好处！”

话说完吴道祖就一甩袖袂，步履蹒跚地往海边走去。

等到杨恒和石颂霜起身追到洞口时，就见吴道祖已走到海边。

吴道祖稍作停顿，仰面望向空中冷月，突然尖声大笑道：“这无聊的世界，滚你的蛋吧！”

笑声久久不绝，吴道祖一步步走向大海，海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胸口，最终淹没过他的头顶。

笑声戛然而止，海天之间，再也看不到吴道祖的踪影。

这是杨恒和石颂霜最后一次见到吴道祖，但此后悠悠无尽的岁月里却时常会记起那最后尖厉的笑声。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二章 听霜

数日后厉青原的伤势逐渐稳定，大家也就开始讨论起返回中土的事。

凌红颐调来了早已准备好的十余头昆仑山魔隼，专门用来运送伤者，小夜也将蓬莱剑派的事务托付给门中长老代管，自己则随父亲、姐姐和外公西归。

杨恒私下已将吴道祖死前送出的那卷灵玄心境秘笈转交给她，小夜接过后默默无语，但听着吴道祖留给自己的遗言，眼圈已是红了。

这个人杀死了娘亲，又害了自己的父亲，但也曾经给过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在飘零江湖的日子里时时刻刻感受到温暖与快乐。

小夜将羊皮纸卷珍藏起来，就当作是对童年的纪念。

这日是个格外难得的好天气，海面风平浪静，天空碧云渺渺，群雄结伴西归。

就似一场散去的盛宴，无极真人、南宫北斗、盛西来、尤顾东……沿路之上不断有人告别离去，等来到东海边的一座小镇饭馆里歇脚时，便只剩下寥寥十数人。

这时候明水大师也偕着明法、明山两位大师前来辞行，他们要护送明灯大师回山养伤，而空痕大师则打算陪同石凤阳前往黄山作客。

凌红颐看了眼杨恒，说道：“阿恒，不如你和南泰一起陪明灯大师回峨眉吧。”

杨恒望向杨南泰，他很清楚凌红颐这句话的背后含意，杨南泰正坐在桌边喝酒，握碗的手抖了抖，然后什么也没说只管埋头喝酒。

明水大师一改往日严肃古板的形象，含笑道：“如此甚好，实不相瞒，老衲亦正想邀请杨施主前往敝宗小住几日，共赏金顶佛光峨眉山月。”

杨南泰放下酒碗，吐了口酒气：“多谢大师相邀，在下便要叨扰数日了。”

听父亲答应前往峨眉，杨恒欢喜道：“那我多准备几坛美酒带上山去。”

听了大家的决定，石颂霜却犯了愁，实在是不忍舍下修为大减伤势未愈的外公，随杨恒前往峨眉。

石凤阳看出她的烦恼，轻松笑道：“石丫头，你只管和大伙儿一起去峨眉，老朽有司马神医照料，还有空痕这老和尚做伴，你就不必来凑这个热闹了。”

石颂霜正心下感动，却听杨恒传音入密道：“这下可好，丑媳妇要见公婆啦。”

觉得又羞又恼，石颂霜脸上升腾起红云，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拿那家伙怎样。

坐在旁边的厉青原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石颂霜随同杨恒前往峨眉山必定是为了专程拜见宋雪致，厉青原一口接一口喝着酒，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可在杨南泰、明灯大师等人看来是人间无上享受的美酒，喝进厉青原的嘴里却觉得又辣又涩。

看到碗里的酒已空，他拿起脚边的酒坛便准备再次倒满，忽然从旁边伸来一只纤手将空碗取走，换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厉青原愣了愣，抬起头就见小夜柔声道：“厉大哥，喝点茶吧。”

他默然不语，接过茶杯低头啜了一口，不由觉得自己委实是个傻瓜，放着香醇的热茶不饮，偏去大口大口灌难喝极的烈酒。

厉青原才向小夜感激一笑，就见凌红颐走了过来对他说道：“厉掌门，你伤势未愈，若不嫌弃，待会便由我驾隼送你回楼兰。”

他知道这一定是杨恒那小子的安排，说实话，厉青原当然不会嫌弃杨恒和凌红颐的好意，但他很不愿意别人总把自己当做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所以客气的谢绝了凌红颐的提议。

凌红颐还想劝说，忽听小夜在身旁道：“厉大哥，我送你回去。”

她的声音并不响，甚至很轻，但四周的交谈声一下子全没了。

小夜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大跳，然而当她再次望向瘦削而在人群中显得落落寡欢的厉青原时，那丝羞涩与害怕都不翼而飞，低声道：“那天是我将你强带去蓬莱岛的，如今自该由我送你回楼兰。”

厉青原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青烟袅袅，他一口口啜着香茶默然无语，正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厉青原双手撑住桌面缓缓站起身：“走吧。”

当下凌红颐选出一只昆仑魔隼借给小夜，由她护送厉青原上路。

杨恒和石颂霜送到镇外，厉青原和杨恒并肩而行，两人一路无话，彼此也不知除了互道珍重外还可以再说些什么。

遥遥望见镇外已经准备好的昆仑魔隼，厉青原忽然开口说道：“杨大宫主，你还欠我些东西。”

怔了怔，杨恒望了眼走在前头的石颂霜，叹了口气道：“只怕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你想耍赖？”厉青原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含着三分捉弄了杨恒的快意：“下次来楼兰记得要多带些树种，这可是你小子亲口答应的事。”

杨恒的心登时放轻松，笑着补充道：“而且是抗旱耐寒的那种。”

厉青原颔首，仰望悠悠飘过的浮云，低声道：“好好待她。”

收起笑容，杨恒郑重点了点头，顿了顿，又一本正经道：“不过作为兄弟，我也有责任提醒你一句，就是别老绷着个脸装深沉，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是个情圣似的。”

厉青原啼笑皆非，却见石颂霜和小夜已在昆仑魔隼前站定，他笑意犹存，向杨恒伸出手道：“千里相送，终须一别。”

“少来。”杨恒一把推开伸来的手掌，就在厉青原愣神之际，猛然张开臂膀抱住了他的肩头，用力紧了紧：“这才是兄弟间的告别方式。”

厉青原的神情由愕然转而释然，抬起双臂也将杨恒肩膀搂住，相视一笑间，往昔的恩恩怨怨俱都在这临别的一抱里烟消云散。

◇◇◇◇

这日中午杨恒一行来到峨眉山，众人先在金顶禅院用过素斋，便由明水大师亲自带着杨恒父子和石颂霜前往玄沙佛塔，探望宋雪致。

到了玄沙佛塔前，杨南泰忽然站定，望着从地下露出的塔尖久久出神，杨恒不由诧异道：“爹，你没事吧？”

杨南泰沉默须臾，说道：“阿恒，你和颂霜进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杨恒呆了下，蓦地体会到养父此刻难以言喻的矛盾心绪，他走到杨南泰身前说道：“好，我也在这儿陪你，什么时候你想见娘亲了，咱们再一起进塔。”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愿意见我？”杨南泰摇了摇头。

石颂霜安慰道：“杨叔叔，请您相信我，如果现在还有谁是雪姨心中放不下的，那个人就是您。”

踌躇片刻，杨南泰终于决断道：“明水大师，就劳烦您在前带路了。”

杨恒偷偷向石颂霜翘起大姆指以示感激之情，石颂霜则是笑吟吟的不说话，眸中秋波流动却似有千言万语。

三人随着明水大师步入玄沙佛塔，来到幽禁宋雪致的石室外。

明水大师打开石门，就听室内传出清脆而熟悉的木鱼声，杨南泰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湿热，他从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记忆中也从未有过掉泪的时候，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再生重逢的喜悦令他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那日在东海上，当他祭起元神与卫道士同归于尽的一瞬，只当今生今世都将与宋雪致阴阳两隔，没想到还能有这样一天，在养子的陪伴下重会伊人。

见到杨南泰停步在石室的门外，凝视宋雪致纤柔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还是杨恒首先开口问候道：“娘亲，你看是谁来了？”

宋雪致闻声回头，手中的木鱼槌顿时“啪”一声松落在地，脸上现出无法置信的神情，嘴唇颤了颤，站起身道：“南泰……”

听到这熟悉的呼唤，杨南泰微笑应道：“是，我来了……”

宋雪致兀自觉得自己尚在梦中，看看站立在门口笑吟吟望着自己的儿子，才渐渐相信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杨南泰抬步进了石室，不到三丈远的距离却让人感觉好长好长，长的超越了一生一世，长的青丝染秋霜生死几轮回。

不知是谁先伸出的手，两人紧紧握在了一处，彼此凝眸相望，拨开岁月的痕迹找寻旧日的脸容，她清减了，他老了，所有这些都化作两人心底里一声幸福的叹息，只感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恍然如梦。

杨恒内心充满了感动与快乐，悄然拉住石颂霜的纤手，不自禁想道：比起爹爹和娘亲，我和颂霜是何其的幸运！

袖袂轻拂，两人虚掩上石室。

这一刻，屋中已不需要更多的人，杨恒单手执礼向明水大师深深一拜道：“大师，谢谢！”

明水大师抬手将杨恒扶起：“这是令尊令堂宅心仁厚，终获善报，亦是你孝心可嘉感天动地，老衲何以居功。”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冷峻肃然的模样，可在杨恒的眼里却觉得异常的亲切。

回思当年对明水大师的种种误解和腹诽，杨恒不由暗道：那时大师说我动辄骄傲自满，锋芒毕露又自以为是，当日闻听此言我不服不忿，总觉他故意在挑刺，而今想来，实是大师出于关爱的金玉良言！

想到这里，杨恒再次躬身拜谢：“弟子能有今日，实不敢忘大师当年的教诲之恩！”

明水大师心下喜慰，杨恒解开了与云岩宗之间的心结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年轻人终能够体悟到当年自己向他频泼凉水的用心，亦终不负明月神尼生前厚望。

三人在屋外待了许久，忽然石门打开，杨南泰走了出来低声道：“阿恒，你和颂霜一起进来，明昙想见见你们两个。”

石颂霜不由自主想起杨恒在那小镇饭馆里用传音入密对自己说的话，心头如小鹿乱撞，垂首随着杨南泰父子走进石室。

宋雪致含笑相迎，却把许久未见的宝贝儿子抛在一旁，牵起石颂霜的手越看越欢喜，想到前次已托杨恒将尘缘仙剑送出，此际身无长物，不由泛起踌躇。

忽地杨南泰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耳听他传音入密道：“给孩子们的。”

杨南泰放到宋雪致手中的是一对作工精美的龙凤佩，宋雪致当即便猜到这应是杨南泰的传家之宝。

或许他起初的用意是要送给自己，却到底没能拿出来，不想今日恰好可以转赠给爱子和未来的儿媳，她心中且喜且悲，将一对龙凤玉佩分赠给杨恒和石颂霜，亦算亲手送上了对这双小儿女的祝福。

石颂霜恭敬接过玉佩，说道：“雪姨，谢谢您。”

“错了，你该改口跟着我一起喊‘妈’了。”杨恒说完满脸笑嘻嘻。

要在平时，石颂霜定会狠狠瞪上杨恒一眼，然而这时候她看着满是慈爱的宋雪致，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一股孺慕之情油然而升，颤声轻呼道：“娘亲……”

宋雪致湿了双眼，将石颂霜搂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道：“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阿恒若敢欺负你，我就用家法治他！”

杨恒顺杆子往上爬，问道：“娘亲，不知你说的‘家法’是哪家子的？”

宋雪致一愣，望着杨南泰说不出话来，杨南泰笑了笑道：“跪搓板、打手板、饿晚饭……自然是你娘亲的独门家法。”

不约而同的，四个人齐齐笑出声来。

过了片刻，杨恒见明水大师走了进来，心里面暗暗一恸，说道：“我们得走了。”

宋雪致恋恋不舍地望着他们，一颗刚被幸福溢满的心又似沙漏般在流淌。

无论是谁，面对此情此景都会由衷感到上天是何等的残忍，这历经波折才重新聚首的一家人又要硬生生被拆散！

明水大师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微笑，说道：“师妹，收拾行李和他们父子下山吧。”

宋雪致大吃一惊，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也许是这喜讯太过突然，她的脑海瞬间出现了空白，只是怔怔望着明水大师。

杨恒头一个反应过来，忘情抱住母亲道：“娘亲，咱们一家终于可以团圆了！”

缓缓回过神来，宋雪致说道：“可是师兄，我昔日罪孽深重，理应在这……”

明水大师微笑摇头：“只要有心，在家出家都是修行，当日明灯师弟送你前来也非是为了惩戒，只因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为了保全你们母子才出此不得已的下策，而今真源认祖归宗执掌灭照宫，仙林魔氛为之一清，兼之杨施主无恙归来，也该是你们合家团圆，尽享亲情的时候了。”

在明水大师而言，杨恒大破天心池，使空照大师沉冤得雪，继而诛杀青天良，为明月神尼报仇雪恨，又连同神会宗、雪峰派和谈，化解开与灭照宫之间的百年恩怨；加上近日的血战凤凰岛、剑诛吴道祖，实是立下不世奇功。

这些作为非但云岩宗受益良多，更是仙林苍生之福，于公于私也都该令他们母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这事早在从千药岛回返的路上，他便与空痕大师、明灯大师等人私下商量过，又和无极真人、匡天正做了沟通，结果所有人都是举双手赞成。

当下杨南泰父子将宋雪致从玄沙佛塔中接出，又在峨眉山上小住了数日，之后又前往万佛塔林祭奠过明镜大师和明月神尼后便与众僧话别启程西去。

不一日四人抵达雄远峰前，灭照宫三大护法、五大堂主齐率众出迎，众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当晚酒宴散后，杨恒和石颂霜将父母请到那座新建的雪峰水榭里安歇，杨恒私下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做“听霜小榭”。

见母亲对听霜小榭大加赞赏，杨恒笑道：“要不你和爹爹就在这儿长住下来。”

杨南泰摇摇头道：“我和你娘亲恐怕另有安排，住上段日子便会离开。”

听闻此言杨恒不禁愕然：“爹，你和娘亲不住这儿住哪儿，要回落雁山里的孟皇村吗？”

宋雪致和杨南泰相视微笑，回答道：“我和南泰想去云游四海，探幽览胜，等有一天走得累了，便找个喜欢的地方住下终老。”

杨恒一听，又是替父母欢喜又觉大为不舍，喃喃道：“这下好像我成多余的了。”

宋雪致佯嗔道：“你有颂霜陪着，还嫌不知足？”

杨恒知道父母去意已决，他们已蹉跎了太多的宝贵年华，实不愿再浪费哪怕一刻的时间去完成彼此在心底渴望了半辈子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次日清晨，四人相携来到杨惟俨和杨北楚的坟前吊祭，杨南泰身为家主，首先向杨惟俨坟前敬上香烛，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那日在雄远峰下的小屋里，父子两人所对弈的竟是此生最后一局棋，而且还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残局。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吊祭过后的第五天，杨南泰和宋雪致便悄然离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送行的只有杨恒、石颂霜与凌红颐。

他们要去远方寻找自己向往的生活，好好弥补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缺失。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幸福，不知不觉秋去冬来，昆仑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在此期间，雄远峰周遭又遭遇到两次无量天照的袭击，所幸有惊无险，伤亡远小于那次天火劫所带来的损失。

又一天早晨，石颂霜打坐醒转，惊讶发现杨恒已不在屋中，她推开听霜小榭的房门，一团翠色浓雾铺面而来，这冬天里的第一场大雾将山林笼罩在一片如梦如幻的冰雪世界里，五步外所有的景物若隐若现朦胧而美丽。

石颂霜功聚双目，透过碧纱般弥漫的雾气，隐隐约约看见杨恒正独自一人在湖中畅游。

她坐在桥边也不出声打扰，褪去了脚上的小蛮靴，将一双冰雕玉琢的裸足伸进五彩缤纷的湖水里，只是静静注视着杨恒，眼里闪动着恬静而幸福的光采。

由于地底硫磺的作用，湖水非但不会让人感觉冰冷，反而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润。

不一会儿杨恒游到石颂霜的脚边，不怀好意望着她道：“你也来？”

石颂霜伸手在这家伙的额头上轻轻一弹，没好气道：“去你的。”

杨恒哈哈一笑，冷不防探手抓住石颂霜皓腕，石颂霜一记低呼，娇躯已被杨恒从桥上拉起，贴着清澈的湖面从听霜小榭的侧旁凌空掠过。

在听霜小榭后的湖泊上停泊着一艘五颜六色的花船，船身是用松树枝编成，上头缀满奼紫嫣红的鲜花，便似一张漂浮在水中的花床。

杨恒与石颂霜手挽手飘落在了花床中央，石颂霜情不自禁地轻轻跪坐在花丛中，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夜露，一股清新芬芳的气息沁人心脾。

一脸惊喜交集，石颂霜仰起脸来问杨恒道：“你忙了一晚，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花儿？”

杨恒蹲下身，微笑着摘下一朵幼嫩可人的紫色小花，戴在了石颂霜的鬓边。

石颂霜感动着，快乐着，时不时这家伙总会给自己带来莫名的惊喜，让每一天都充满了乐趣与期待，不会感到乏味，不会觉得沉闷。

“忘了吗？”杨恒在她的耳畔柔声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石颂霜的娇躯颤了颤，黑漆漆的双瞳仿佛一下被雾气打湿，生日，自己对生日的记忆兀自停留在遥远的童年，在母亲离世之后，自己便再也不过生日。

像变戏法似的，杨恒取出早已暗藏在船中的一盏盏五色花灯，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

神息运处二十余盏花灯同时点亮，犹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在花船的四周，绽放出绚丽多姿的光采。

石颂霜细细一数，花灯的数量不多不少，正与她的年岁相符，她的明眸一闪一闪，想哭又想笑，倒入杨恒的怀中轻声叹息道：“阿恒，如果可以，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想与你一起度过。”

杨恒笑了笑，手搂佳人香肩道：“那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石颂霜的心弦无由一颤，幽幽道：“如果可以，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要你这样的宠我、爱我。”

杨恒的心狠狠疼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火热的双唇亲吻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石颂霜热烈回吻，彼此索取着、付出着，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一切。

他们不再去想花灵精元，不再去想生如朝露，只想用尽全力把握住眼下的每一刻、每一瞬，并将它们化为此生中最为甜美的记忆，永不磨灭，珍藏在心底，直至离开这个人世。

罗裳轻解，石颂霜冰肌如雪，他们沉浸在忘情的天地里，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献给对方，让生命盛绽开最动人的光采，从此再无任何缺憾。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片像是上苍为他们洒落下的礼花，漫山遍野如梦如诗。

尽管是冰天雪地，尽管是寒山晨雪，他们心中的火焰却足以融化这世间所有所有的冷漠。

当一阵剧痛传来，石颂霜拼尽所有气力紧搂杨恒，深情低语道：“阿恒，让我替你生个孩子……”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三章 预言

“生个孩子，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还会有他的陪伴，令你不至于陷入孤独中。”

这是石颂霜心中没有说出来的话，尽管她没有说，但杨恒的心里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含意，所以他不敢数算已经逝去的日子，更不愿去假想失去她后该是怎样的光景。

但杨恒没有猜想到的是，假如有了孩子，他就有了牵挂有了羁绊，果真等到石颂霜去的那天，她亦可安心，而不必担心这家伙头脑发热舍弃一切，傻乎乎的了断自己——这是她的一点私意，却不能说给他听。

但杨恒和石颂霜都没有想到的则是……就在彼此生命水乳交融的刹那，伴随着石颂霜胸前传来的剧烈痛楚，花灵精元骤然苏醒，沿着她的经脉化作一股浓烈寒流涌入了杨恒的体内。

杨恒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冰寒彻骨的精元瞬间蔓延开来，似乎在急躁而兴奋地寻找着什么，发出强烈的律动。

“阿恒？”

石颂霜俏脸一下失去了血色，奋力想分开杨恒，不料杨恒牢牢拥住她完美无瑕的胴体，一边承受着精元奔流与身心释放的双重冲击，一边微笑问道：“你想给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石颂霜泪眼朦胧，感受到体内的花灵精元正欢呼雀跃，空群而出奔向杨恒，她微动着樱唇，颤声道：“可是我不想孩子将来没有父亲……”

杨恒深吸口气，纳入最后一缕花灵精元，宽慰道：“别担心，我们会一起养大他。”

石颂霜默默颔首，晶莹剔透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玉颊上，像是泪光在一闪一闪。

当日午后雪过天晴，听霜小榭外来了三位客人，是凌红颐、厉青原和小夜，杨恒和石颂霜俱都欢喜，将三人请入屋中，凌红颐稍坐了会儿便借故告辞离去。

杨恒出门相送，回到屋里刚好听见石颂霜问道：“小妹，这些日子你都在楼兰吗？”

小夜道：“是啊，原本我是想等厉大哥身体痊愈后就回返蓬莱，可前两天无意中翻开灵玄心境的秘笈，却发现在羊皮书页里还夹着一封写给我的信。”

杨恒一奇，问道：“是吴道祖写的吗？他还有什么想对你说的话要写在信里？”

小夜回答道：“书信里记载的是一则古老的祭魔族预言，传说中当八十一下鼓声响彻星辰海时，轩辕魔帝便会从地狱中归来，他将赐予他的仆人永生之道，灭绝世间所有的罪恶，让大地恢复到最初的完美状态……”

她察觉到杨恒的震惊，不由得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和厉大哥看过后都无法确定这预言的真假，也难以明白它的含意，想到杨大哥你曾和幽儿姑娘到过星辰海太古神殿，我们便赶来东昆仑，希望能听一听你的想法。”

话说完，她从袖口里取出那封信笺交给了杨恒。

厉青原补充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千药岛大战后是蝶幽儿拿走了太昊鼓。”

杨恒手握吴道祖的亲笔遗书，久久不能抑制内心的惊愕，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这很可能又是吴道祖设下的陷阱，好让他和蝶幽儿为此玉石俱焚，完成死后的复仇，然而太古道的教义、星辰海的种种见闻，还有蝶幽儿有意无意吐露的话语，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使他无法忽视这真伪难辨的预言传说。

如果疾舞岩和魅嗣丽在就好了，至少透过他们便能求证到这则预言的真实性。

他看了眼石颂霜，她的面色稍有些苍白，亦正自默然无语地凝视着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了震骇之情，毕竟和小夜、厉青原不同，那日在山洞中她也曾亲耳听到了吴道祖对太古道作出的判断。

杨恒渐渐冷静下来，回答道：“这预言揭示的，其实就是末世景象。”

他将自己所知有关太古道和轩辕魔帝的秘辛说了出来，等到话音落下，许久许久听霜小榭里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厉青原沉思了一会后，说道：“我想去星辰海实地查证。”

“要想解开心中的疑惑，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一旁的石颂霜也轻声赞同。

小夜问道：“要不要告诉其他人，至少让大伙有所准备。”

“暂时不必了，也许这只是吴道祖故意和咱们开的一个玩笑。”厉青原道：“在事实未明之前，没有必要惊动太多的人。”

“阿恒。”石颂霜见杨恒一直没开口，便轻声问道：“你说呢？”

杨恒注视着窗外的小湖雪景，思绪一下子飘飞到了万里之外的冰原浩海，缓缓道：“我会去一次星辰海，至多半个月就回来。”

厉青原沉声道：“不成，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查明预言真相。”

石颂霜也不容有丝毫商量余地：“还有我。”

“我只是去看看幽儿，也犯不着拖家带口还加上兄弟朋友吧？”杨恒不禁苦笑。

“这事没得商量，我若不去，谁晓得你会不会被幽儿姑娘留在太古神殿里自在快活，乐不思蜀。”话说完石颂霜马上俏脸一绷。

杨恒还没来得及作答，就听小夜轻声道：“我觉得呀，还是大伙一起去好，至少路上有伴也能热闹些，阿恒你说是不是呢？”

杨恒瞧瞧面沉似水的石颂霜，神情冷峻的厉青原还有温婉恳求的小夜，终于明白到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于是第二天清早，他便将宫务托付给灭照宫诸老，与石颂霜、小夜和厉青原分乘小魑、小雪向北而去赶往星辰海太古神殿，为了不让凌红颐等人担忧，杨恒并未告诉众人自己此行的真正用意，而说是要去黄山始信峰探访石凤阳。

大伙送走杨恒一行人，回到灭照宫里，没多久便有宫中守卫前来禀报，说是雄远峰前来了三位客人，自称是杨恒的异域故友特来拜访。

听说是杨恒的旧交来访，凌红颐亲自来到太素阁前相迎，远远就见两男一女三位金发异族。

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那位黑衣青年男子用中土礼节抱拳说道：“在下疾舞岩，不知杨兄弟可在宫中？”

“疾舞岩？”凌红颐上下打量黑衣青年，记起杨恒曾经对自己简略提起过他在星辰海结交的三位异族朋友，再看一旁的金发少女和那个手拿糖葫芦满嘴馋涎的男娃儿，已是确认无疑，便道：“疾公子来得不巧，约在半个时辰前阿恒和他的几位朋友一同外出，不在宫中。”

疾舞岩闻言露出失望之色，身边的魅嗣丽急问道：“请问杨公子何时回来？”

凌红颐察言观色，猜到他们三人必定是有急事要找杨恒，摇了摇头道：“这可说不定，阿恒是前往黄山拜望一位德高望重的仙林前辈，或许会在那儿小住几日。”

“黄山？”疾舞岩想了想，问道：“那位前辈可是剑圣石凤阳石老先生？”

凌红颐点点头：“疾公子，你们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命人飞书传讯给阿恒。”

疾舞岩报拳道：“不必了，我们这便动身赶往黄山，如果运气好，或许半路就能追上。”

当下三人谢过凌红颐，马不停蹄赶往黄山，刚出雄远峰，就看见一位红衣少女御风而来，魅嗣丽眼尖，讶异道：“这不是西门姑娘吗？”

西门美人闻声凝住身形，也认出了疾舞岩、魅嗣丽和魅瑙仔，四人曾在琼崖岛上遇见过，也全赖魅瑙仔天赋异禀的鼻子才找到了杨恒，故而并不陌生。

疾舞岩问道：“西门姑娘，你也是来找杨兄弟的吗？幸好你碰见了我们，他已去了黄山，不如咱们一块结伴前往。”

西门美人愣了愣，摇头道：“杨恒不在便算了，我也就是出门散散心。”

魅嗣丽心细如发，立刻醒悟到西门美人千里迢迢来到东昆仑，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寻的并非杨恒，而是有可能回山祭母的真禅，于是说道：“啊，差点忘了说，就在昨天我们还在路上遇到了真禅。”

果然西门美人的眼睛一亮，连忙脱口问道：“他在何处？”

原来那天真禅潜入桐柏双怪的石府中，用慑仙玦灵力救治了西门美人，待她清醒之后逐渐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并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Qī.shū.ωǎng.而是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真真切切来看自己了。

她的心中又有微弱的光火点燃，无奈病后体虚，桐柏双怪又整日整夜形影不离轮番看守着她，西门美人虽有心溜出去找真禅，但始终找不到逃家良机。

这天她昏沉沉睡醒后，恰好听见西门望和东门颦在闲聊千药岛大战的传闻，西门美人方才晓得司徒筠惨死，真禅不知所踪的消息，更隐约知道了真禅性情大变投靠司徒奇哲的前因后果。

这一来她再也坐不住了，几次逃跑失败后，终于费尽心机骗过双亲溜出家门。

然而人海茫茫，西门美人也不清楚在哪里才能够找到真禅，她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来东昆仑试试运气，即使没有见着真禅，说不定也能从杨恒或者其他人的口中探听到有关他的蛛丝马迹。

不曾想未到雄远峰前，就遇上了刚从灭照宫里出来的疾舞岩等人。

魅嗣丽见西门美人眼睛发亮，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回答道：“我们是在仙人渡附近歇脚时凑巧遇到了真禅，但只说了几句话他便匆匆离去。”

“仙人渡？”西门美人当然听说过这地方，因为它距离桐柏山仅有一百多里远，如果自己没有偷偷逃出桐柏山，或许早已见到了那个坏了良心的小子。

看样子魅嗣丽和疾舞岩也不晓得真禅的去向，不过好歹终是有了他的音讯，西门美人恨不得能肋生双翅，这便赶到仙人渡去，但一来不好意思就这么掉头就走，二来多少也有点儿好奇疾舞岩、魅嗣丽来找杨恒所为何事，当即问道：“魅姐姐，你和疾大哥找杨恒有什么事吗？”

魅嗣丽看了一眼疾舞岩，疾舞岩道：“实不相瞒，是我们的家乡星辰海突遭剧变，可能西门姑娘也听说过，我和魅嗣丽由于违抗族规不得不离家逃亡，在外漂泊了几年，我们都想回星辰海设法取得族中长老的谅解，能够重归故里。”

西门美人点头道：“这是好事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怕族人不依不饶，所以想请杨恒做保镖对不对？”

疾舞岩摇头道：“不是，其实我们已经回去过了。但冰火岛已在无量天照的洗劫之下面目全非，族人也死伤过半……”

说到这里，旁边的魅嗣丽再也忍不住悲痛之情，掩面啜泣起来。

疾舞岩握住她的手，接着道：“更可怕的是，幸存下来的族人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控制了心智，非但认不出我们，还追杀不止，就连魅嗣丽的父亲常融天尊也加入了其中，还差点亲手杀死了魅瑙仔。

“我们拼命抵抗逃到海中，千辛万苦方才摆脱追杀，入夜后我冒险进入冰火岛，总算寻找到了一位神志未受控制的族人……”

他顿了顿，唇角溢出一丝悲哀的苦笑道：“但那人的情形比魅瑙仔还要糟糕，或许正因为这样那人才没有被妖法控制心神，我耐心询问其中原委，可那人翻来覆去也只是说道：‘尖叫、火山、鼓’这几个字，其他的便什么都没说了。”

西门美人听得惊讶，禁不住道：“是不是你的族人都被鼓声迷惑，丧失了神智？”

疾舞岩摇头道：“西门姑娘，你是没有听说过祭魔族的古老传说，所以才会如此猜想。”

“什么传说，和鼓声、尖叫有关吗？”西门美人感到不明白。

疾舞岩却不欲再说下去，含糊其辞道：“差不多吧，为了解开谜团，我大胆潜到岛上的火山口外，却见包括家父在内的百多位族人严密布防，根本无法靠近，于是只能赶在天亮前离开了冰火岛和魅嗣丽会合，我们商量过后深感势单，为救醒族人只得到中土来找杨兄弟帮忙。”

西门美人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替疾舞岩三人难受，安慰道：“你们别难过，我想杨恒知道了一定会答应帮忙，有他出手襄助，你们的族人很快就会没事。”

“西门姑娘，多谢吉言。”魅嗣丽弯腰致谢。

西门美人忙道：“是我该谢你们才对，疾大哥，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去黄山吧。”

疾舞岩点点头，与西门美人拱手作别，偕着魅嗣丽、魅瑙仔姐弟赶往黄山。

目送疾舞岩远去，西门美人忽然想起一事，扬声问道：“疾大哥，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向真禅提过？”

疾舞岩一怔，回头答道：“我向他问及杨兄弟行踪时，顺带说明了来意。”

这就够了！

西门美人以少女独有的敏锐预感，猜想到了此刻真禅要去的正确方向，她立时变得兴奋不已，遥遥向疾舞岩三人挥了挥手，便祭起奇形双刀向北疾驰。

但她并不知道杨恒等人和自己走的几乎是同一路线，她一路驭刀加速狂飞，速度比小雪和小魑更快，当天晚上就从距离杨恒一行人百余里外的夜空中反超过了他们，披星戴月直奔遥远的传说之地——星辰海。

西门美人相信，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她宁愿相信，真禅在得知此事后必定会前往冰火岛暗助杨恒，如果赶得及，兴许在抵达星辰海前就能追上他。

不试不知道，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可以飞这么快、这么远，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劲，无须歇息无须进食，目光所及皆是往北、往北、再往北……

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西门美人的心却是火热而激动，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皑皑冰原和星罗密布的湖泊沼泽，她一点都不觉得孤独恐惧，只担心地方太大，没人指路想寻找到位于星辰海中的冰火岛，恐怕要费番周折才行。

她凭着曾经听过但十分有限的星辰海传闻和北极星指引，又在冰原上驭刀飞行了两日，发现白天在逐渐缩短，而黑夜正变得无比漫长。

当又一次夜幕早早降临的时候，西门美人终于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黑压压的海面波涛汹涌，无数隐隐泛起绿光的冰峰在海中徐徐漂浮，犹若点缀在其间的繁星，让人看了全身疲乏顿时不翼而飞。

西门美人飘落在一座海中冰山上，颇是自得：敢情本姑娘找路的本事也不差，也许真禅这家伙还没找到星辰海呢。

她坐在冰山上让洋流带着自己继续向北漂去，一边调息运气恢复体力，一边打量四周的景物，只觉得处处新鲜大开眼界。

转眼到了后半夜，西门美人神清气爽的站起身来大大伸了个懒腰，迎着呼啸而来的北风大声叫道：“臭小子，你要是敢害得姑奶奶白跑一趟，看我还会理你！”

“理你……理你……”风将西门美人的呼喊声送上夜空，她站在冰山上抬手做出了个侧耳倾听的姿势，禁不住想道：“要是我能学会千里传音的本事就好了。”

心念未已，突然十余里外的前方海面下升起一金一白两道光柱。

西门美人一惊，便看到这两束光柱在空中急遽凝缩，显露出一对中年男子的身影，两人一个穿金袍，一个着白衣，手里都握着根细长的金杖，从他们的相貌打扮上看来和疾舞岩、魅嗣丽差不多，应同是祭魔族人。

想到疾舞岩说起族人神智失常的诡异故事，西门美人虽是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不愿还未找到真禅就先遇到一群疯子，她急忙矮身藏到了巨大的冰岩后偷偷张望。

不料两名祭魔族中年男子显然已经锁定了西门美人的位置，催动身形迫近过来，左首的金袍男子手中法杖遥指西门美人藏身之处，用生硬的中土语言喝斥道：“出来！”

西门美人眼看躲不过，索性蹦上冰岩双手叉腰，抬头瞪视两名祭魔族男子：“你们懂不懂礼貌？居然胆敢凶巴巴对着小姑奶奶呼来喝去，实在不成体统！”

两个祭魔族男子对中土语言远不如疾舞岩那样精通，兼之西门美人说话便似连珠炮般，更是听得他们头晕脑胀。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努力搜索自己记忆里适合眼前情景所用的中土话，无奈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我……十分体统！”

西门美人呆了呆才明白过来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不由得前仰后合的咯咯娇笑，手指白衣男子道：“你、你十分的体统，万分……体、体统。”

白衣男子听不懂西门美人在说什么，但料来绝非好话，他蓦地用祭魔族语呼喝一声，右手晃动法杖，杖头上的金铸魔兽异光大放，幻动出一蓬银白色的刺目魔箭射向西门美人。

止住笑声，西门美人不满道：“喂，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手偷袭，一点都不懂仙林的规矩！”

她赶忙掣出奇形双刀抵挡，拨开射来的魔箭，然而这白衣男子的修为着实不弱，一轮魔箭气势强劲，震得西门美人手臂发麻，好不容易招架下来，没等她喘上一口气，金袍男子法杖高举，念动祭魔族咒语，又发出了一个金灿灿的硕大法轮。

西门美人勉力横刀封架，耳听铿然鸣响，金轮重重轰击在刀刃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将她的娇躯震飞起来，五脏六腑皆翻腾移位，胸口郁闷快要窒息。

“当啷”一声奇形双刀脱手摔落在冰面上，西门美人仰面跌，白衣男子手握法杖倏然逼近，往她胸前一指道：“别动！”

西门美人努力撑起身体，斥骂道：“色狼，你指哪儿……”

她话没说完就“哇”的一口淤血狠狠从嗓子眼里喷射出来，金光晃动中已被白衣男子禁制住经脉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就感到胸口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劲，背后的墙壁一片冰凉，竟是用冰块砌成的墙砖，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一点屋外的声响，根本就不晓得自己究竟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西门美人记忆里第二次做了俘虏，上一次是好几年前，她为了寻找司马阳就糊涂中了烟波钓叟的圈套，被骗进了饮冰室里不得脱身，然而那回好歹还有真禅在旁做伴，最终也靠他打开了饮冰室逃出生天。

这次仿佛是冥冥中的一个循环，她为了找真禅而来，却再次被关在了冰寒刺骨的囚室中，只是身边再不会有那个依依呀呀手舞足蹈的小哑巴。

想到这儿，西门美人不由悲从中来，咬牙切齿咒骂道：“臭和尚，死哑巴，还不赶快来救本姑娘，我一定不饶你！”

骂得没力气了，可屋外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西门美人感到了一丝绝望，更不清楚这些祭魔族人将自己抓来会如何处置，听说异族多半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他们会不会把她煮来吃了？

毕竟这冰天雪地里没猪没羊，更别提什么鸡鸭之类的可口美食，难保自己这身细皮嫩肉不会刚好正合那群野人的胃口。

她越想越是害怕，伸手一摸，奇形双刀早被白衣男子搜走，连一件能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她哇一声哭出声来，寻思着反正就算死在这里头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哭声不由得越来越响，却仍不忘痛骂真禅：“坏和尚，小哑巴，都是你害的……你快来救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又黑又冷的鬼屋子里……”

西门美人正哭得伤心之际，忽然听见有个低哑的嗓音近在咫尺道：“我就在你身边！”

“是谁，这声音好像很熟。”西门美人愣了愣，猛然失声叫道：“真禅，是你！”

一只冰冷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任由西门美人呜呜挣扎也不放开，紧跟着侧旁的冰壁焕放出一团暗红色光晕，她的娇躯被真禅拦腰抱起不可思议的穿越而出。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四章 死地

真禅比西门美人早到了半天，他隐身在冰火岛上观察着祭魔族人的动静，等待杨恒的到来，他到现在仍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万里迢迢跑来星辰海，好在他来了，这才能够救下西门美人。

出了冰屋是一片满目疮痍的花树林，树木东倒西歪，或是被飓风连根拔起，或是被雷电拦腰截断，更多的则是在大火中焚为灰烬。

地上到处都是焦痕和雷暴肆虐过后所留的凹坑，西门美人跟着真禅无声无息穿过树林，利用夜色的掩护往位于岛中央的火山上掠去。

一股殷红色的浓烟正从火山口里滚滚冒起，升腾上数百丈的高空，被风吹散的火山灰在夜幕下形成了一团覆盖数百里方圆的火红云层，如怒涛般不住翻滚，剧烈的震动伴随着雷鸣般的闷响从火山内部传来，空气里充满刺鼻的硫磺味。

在山脚下，海水已吞没了冰火岛的周边，数十栋祭魔族人的房屋业已倒塌毁损，岛上的土地千疮百孔，遍目都是裂开的深壑和汩汩冒起的红烟，天空是绿色的，一道道无声的闪电不时划破苍穹，从血色的云层后露出森冷的狞笑。

真禅舒展神息避开岛上祭魔族的明岗暗哨，将西门美人带到一处干燥灼热的山洞里后放开她的纤腰，站在洞口俯瞰着波澜壮阔的星辰海，沙哑的声音道：“休息会，天亮前我送你离岛。”

直到这时西门美人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千百次想过并反复不停的告诫自己：如果能够再见到真禅，一定要温柔些乖巧些，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要再提起任何与司徒筠那个小狐狸精有关的事。

然而想得到做不到，当真禅果真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这些念头就统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肚子的委屈苦楚，一肚子的愤懑难过，更受不了这小和尚对自己冷冰冰的模样，明明心里面欢喜他救了自己，脸上却比星辰海上的冰山还冷，低哼道：“你干嘛救我？”

她希望听到他的道歉，希望听到他对自己软语相求，哄自己开心，可是西门美人等了许久，立在洞口的真禅一言不发，就像完全忽略了原来还有个人在此。

“小和尚！”西门美人不由又失落又气恼，往前走了两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真禅感应到背后的风动，回过头来望着她凶巴巴的脸，皱了皱眉从腰上解下奇形双刀，倒转刀柄递向西门美人道：“往后别乱跑，我不可能每次都救到你。”

“谁要你救啦？”西门美人真的气坏了——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她为何孤身一人跑到这鬼都不愿住的地方来？真禅为何一开口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教训自己？

西门美人一跺脚冲向洞外，可奔了两步就想起自己的刀还在真禅手里，忙又回过身一把夺过奇形双刀。

真禅突然探手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你这样冲出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放开我，我的死活不要你管！”西门美人的心里忽又生出一丝丝甜意，可更大的怒火促使她对着真禅一阵拳打脚踢，她挣扎得越有力，就越不希望真禅放手。

真禅看不到西门美人的唇语在说什么，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悲凉，双手猛力捧起她的脸蛋，好让自己看清唇动，低声道：“你在说什么？”

“你弄疼我了！”西门美人望见真禅眼眸里跳动的诡异红芒，不由得害怕，左手弯刀在挣扎过程中划破了他的衣衫。

嗤——尽管西门美人及时缩手，而真禅的护体真罡也瞬间有了反应，但刀锋还是在他胸前划出一条浅浅的血口。

真禅呆了呆，眼中涌起骇人的凶光，只想双手一紧将西门美人的脑袋生生夹爆，但就在他掌心即将吐劲的一霎恰巧看到了西门美人眸中涌动的泪水，他的心如遭雷击，松开了双手。

在短暂的脑海空白后，西门美人推开真禅，跌跌撞撞奔出了山洞。

“快回来！”真禅腾身追出，伸手抓向西门美人的香肩。

已经迟了，十数名祭魔族高手从四周的山岩后现出身形向两人包围过来，一名身穿黄袍的中年妇人振臂晃动法杖，向西门美人一指道：“站住！”

西门美人神思恍惚，对中年妇人的警告置若罔闻，感觉到真禅追来反而奔得更快。

“呼——”中年妇人的法杖释放出一蓬黄光，顿时在空中凝铸起数百块拳头大小的飞石轰向西门美人。

真禅身形急掠，左手抓住西门美人肩头往上一抛，右手攥捏成拳向前轰出。

强劲至极的红色拳锋卷裹起漫天飞石反打向中年妇人，中年妇人猝不及防，天生孱弱的肉躯防御能力使她根本无法抵挡反射而来的飞石，凄厉的惨呼声里，全身上下被射穿数十个血洞后倒地毙命。

真禅弹身上跃，抱住西门美人向围堵力量最为薄弱的山顶方向疾驰，周围光澜跌宕，越来越多的祭魔族高手从四面八方闻讯赶至，加入了追杀的行列。

连毙七名祭魔族高手，真禅选择冲上山顶，希望能藉助浓烟的遮掩逃离冰火岛，忽然面前蓝光暴涨，一名黑袍老者手持法杖，祭起声势骇人的冰风暴，狂飙席卷向真禅涌去。

真禅自不认得这黑袍老者便是疾舞岩的父亲贾奕天尊，暗自惊异于对方的神息修为几近双泯之境，反手掣出乌龙神盾护持住自己和西门美人，和身撞向冰风暴。

轰一声乌龙神盾在风暴催压中破开蓝色冰雾，冲向贾奕天尊。

此时同为祭魔族五巨头之一的梵度天尊飘身上前，麒麟银杖朝乌龙神盾一记虚点。

本已跌过冰点的温度继续遽降，空气里发出“哔啵”脆响，银白色的气雾涌现，弹指间凝结成厚重的冰层从外往里朝着真禅和西门美人飞速迫近。

真禅右臂一振掷出乌龙神盾，手掌并立如刀，运起赤冥斧向外劈击，赤红色的斧光后发先至，越过乌龙神盾劈中迎面的银白冰层上，一蓬精光爆绽，在冰面上劈开一道裂口，乌龙神盾顺势切入裂口，冰层轰然爆碎。

乌龙神盾去势不止，如一道黑色雷电穿过梵度天尊的身躯！

梵度天尊的身子晃了晃，从眉心直到小腹慢慢泛起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继而身躯一分为二向两边倾倒。

真禅看也不看，心念微动，乌龙神盾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就回落到他手中。

真禅和西门美人陷于祭魔族上百位高手的包围之中，短短半盏茶的工夫，他怀抱西门美人左突右闪，身上已数处负伤，地上也多了二十余具祭魔族高手的尸体，可两人始终无法冲破重围。

西门美人紧紧抱住真禅的后背，对他的种种怨怼与不满早已丢到了爪哇国外，眼见血雨纷飞，寒光如电，真禅孤军奋战浑身浴血，自己至今安然无恙甚而连发丝都没掉一根，又是甜蜜又是难受，轻贴在真禅的耳边道：“放下我，你逃吧！”

真禅根本没工夫看她在说什么，突然左臂运劲将西门美人往火山口上空抛去。

左手一得自由，真禅运气迸裂胸前，伤口迸射出一蓬鲜血，吐气扬声施展出血雷煞，如一道道殷红的流星雨轰向周围祭魔族高手！

修为稍低的祭魔族人接二连三被血雷煞轰得血肉横飞，族中的长老耆宿拼命抵抗下亦不断往后退去。

真禅破开一条血路冲上火山口，刚好接住坠落的西门美人，便想顺着云柱往上遁去，孰料玉隆天尊和常融天尊早有防备，双双腾空而起封住真禅去路。

望见数以百计的祭魔族高手再次涌来，真禅心头微惊，但不知何故自己甫一接近火山口边缘对方便即驻步，一边运用神息秘技向自己猛攻，一边愤怒呼喝。

真禅脑海里灵光乍现，抱紧西门美人纵身往火山口下疾速沉落。

浓烈刺鼻的火红烟雾立时遮蔽了真禅的视野，火山内部的温度在不断上升，但他已丝毫感觉不到，隐约中他察觉到西门美人正在对自己说话，可真禅听不见，更顾不得看清楚她的唇语。

忽然眼前一亮，在两人的脚下现出亮红光芒，像一个张开的鬼眼仰视上方，炽烈的岩浆像煮开的沸水咕噜噜翻滚，不时激溅起数丈高的赤浪。

真禅凝住身形抬头望了望，头顶上果然没有祭魔族的高手追下来，松口气道：“我没猜错，这里是禁地，他们不敢进来。”

虽说躲过了祭魔族凶猛的追杀，但老是停在这儿显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上面是逃不出去了，不晓得底下是否会有出路。

“抱紧我别动！”真禅舒展神息在身周结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罩，急坠下到熔金消铁的岩浆里。

不用真禅提醒，西门美人已经死死抱紧他了，她望着身外奔腾澎湃的熔岩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分了真禅的心神。

蓦地真禅灵台警兆生出，探测到下方有一个由熔岩形成的巨大漩涡，他把牙关一咬，将神息运至满盈，光罩亮如烈日继续下沉，紧跟着一股庞大的吸力涌到，将真禅与西门美人猛然拖曳进下方的涡流之中。

突然一股莫名的恐怖力量顷刻将光罩轰得粉碎，真禅的眼前一黑，用尽全力牢牢搂住西门美人的纤腰，心道：完了，老天爷果真要让我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一念未停，眼前又亮了起来，他的双脚踏到实地，却见怀中的西门美人犹在闭目惊叫，幸亏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不然定会被西门美人的惊叫声炸破脑袋。

看着西门美人闭紧双目粉脸煞白惊恐失声的模样，真禅忍不住笑了，他轻拍西门美人的肩头：“别怕，我们暂时安全了。”

西门美人一愣，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正身处在一座奇异美妙的洞天里，四周的岩壁流光溢彩，上窄下阔，分别连接着火红的岩浆和脚底黑黝黝的海水，在这水与火之间便只有真禅与她相依相偎，她定了定神，望着真禅胸前的刀伤，芳心涌起歉意和疼惜，低问道：“还疼不疼？”

真禅摇摇头，却没有告诉西门美人自己早已封闭了四识，哪怕那一刀直接插入心脏，他的肉体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疼痛，会疼的只有将死未死的心。

“刚才我不该打你骂你。”西门美人螓首枕在他的肩膀上，平生头一遭心甘情愿地做自我检讨，“可有时候你又真的很惹人恨。”

真禅看不清她的唇形，但从她温柔的举动里已感受到了那些连言语都无法表达的东西，他突然很想吻她，但一转念间刚刚自心底升起的那缕热意又迅即冷却。

他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在感觉不到痛苦的同时，也再无法享受到缠绵拥吻的销魂，不完整的自己凭什么再去拥有她？

他低下头，却意外察觉到下方的海水里隐隐约约有波光泛动，好似一条银龙翻腾，他暗运神息探入海中，很快感应到这竟是一座宫殿的屋脊。

海底下怎会有宫殿？

真禅百思不得其解，在来星辰海之前他从未听说过太古神殿，更不清楚轩辕魔帝的传说，只是觉得这座莫名其妙出现在海底的宫殿十有八九和祭魔族近期发生的一连串怪事有关。

他微一运劲，身躯破开海水缓缓下沉，一座拥有三重大殿、占地万亩的巨型魔宫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西门美人惊讶得合不拢嘴巴，若非真禅的护体罡气将海水迫在三尺之外，早被灌了一肚子的水，她喃喃道：“我的天，这是什么地方？”

真禅摇摇头，左手揽住西门美人，右手紧握乌龙神盾，全神戒备步向神殿。

此际真禅已感受到从这三重大殿里充溢出的浓烈魔气令他心神舒爽，伤口也迅速愈合，耗损的真气和神息亦在以惊人的速度获得补充。

在第一重大殿的匾额上，写着的是“玉清殿”三个字，真禅刚要伸手推门，西门美人一把抓住他紧张说道：“咱们还是别进去吧，我总觉着里头阴森森的。”

真禅不以为意，他的内心受到魔宫的强烈召唤，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步入其中。

紧闭的殿门忽然隆隆开启，一团绮丽多彩的柔和光雾扑面而来，空阔无人的大殿中飘浮着成百上千的绚烂星火，它们色彩缤纷，小巧可爱，让西门美人登时忘记了害怕，惊喜道：“啊，好美的星星！”

真禅没说话，屈指弹出一缕劲风，击向从身前飘过的一颗绿色星火。

啪一声绿星应声爆裂，西门美人马上嗔怪道：“你怎么老要搞破坏……”

话音未落，所有的荧星蓦地齐齐定格在空中，光影幻动起了变化，一晃眼的工夫变成无数个寒芒闪耀的幻影，有男有女却全部都是十多岁的孩童模样。

他们一个个木无表情，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脸孔缓缓扬起，不约而同仰望向殿顶中央的藻井。

“走！”真禅面色微变，携起西门美人冲入大殿，头顶突有一蓬白光照落，那些幻影遽然膨胀复活，潮水般向两人扑来……

◇◇◇◇

当真禅与西门美人跨入太古神殿时，杨恒一行人刚好飞临冰火岛的上空。

他们沿途受到两拨祭魔族高手的截击，都已轻松解决掉。

杨恒远远望见从火山口喷出的浓烟，对坐在身前的石颂霜道：“当年我和幽儿便是从这个火山口被祭魔族人丢了下去，在下面找到了太古神殿。”

石颂霜侧转俏脸，似笑非笑道：“你果然是念念不忘啊，又在后悔不该带我来？”

杨恒心念传送小魑，让它逐渐降低飞行高度，打量满目疮痍的冰火岛，寻找适合着陆的地点，低声道：“我能不能把话说完？”

“如果你是想劝我们不要冒险进入太古神殿，那就免开尊口。”石颂霜语气坚决。

突然，火山口的方向数团精光怒绽，祭魔族高手发现又有不速之客入侵，运起神息朝杨恒等人轰来。

石颂霜凝神一催，鬓边的阿耨多罗花眩光盛放，将小魑与小雪包容在九色花瓣中，祭魔族的秘技不停轰击在光花之上就如蚍蜉撼树，四人两兽丝毫不受影响，加速俯冲向火山口。

小夜俯瞰底下密密麻麻的祭魔族人，惊异道：“怎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火山顶上，莫非他们已预知咱们要来？”

待四人下降到距离火山口不到十丈时，百余名祭魔族人的面目清晰可见，杨恒低咦道：“他们的眼神表情有点儿不对劲。”

石颂霜也看出来了，说道：“他们似乎是被某种邪术控制住了心神。”

杨恒目光寻索，在人群中找到了魅嗣丽的父亲常融天尊，掌心吐出阿耨多罗剑化作一条金色光鞭，振腕甩出。

常融天尊挥杖放出一头身长过丈的黑色魔兽，恶狠狠朝上扑去，杨恒手起鞭落，将魔兽抽得支离破碎，光鞭幻动，数道金圈套住常融天尊往身前疾收。

常融天尊身不由己离地飞起，杨恒轻舒猿臂将他的胸襟抓住，指尖劲力透出，刚封了经脉就听小夜叫道：“阿恒，把他交给我！”

杨恒心领神会，光鞭一甩将常融天尊掷向小夜，厉青原从后探出臂膀提住常融天尊腰带，干净利落完成了一次高空作业。

杨恒见小夜玉掌轻按常融天尊眉心，正用灵玄神息为他解开心神控制，便道：“颂霜，你在这保护小夜和青原，我先把底下的祭魔族人放倒。”

说罢，他身形一闪从石颂霜的背后倏然消隐。

杨恒使出缥缈遁影破入祭魔族战团，左一指右一脚，他先将贾奕天尊等人点倒后再解决修为稍逊一筹的其他族人，这些祭魔族人虽都是神息高手，但近战之能尚不如寻常剑仙，被杨恒神出鬼没欺至身后，一个个几无招架之功。

然而他们毕竟人数众多兼之心神已失，出手之时毫不顾惜族人性命，一道道神息绝技卷天席地，只要杨恒身影甫一现出便蜂拥而至。

双方正斗得难分难解之际，一阵狂风大作，从海面上吹来一蓬黄绿色的沙尘，如同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型云柱，瞬间便吞没了整座冰火岛。

“无量金沙？”杨恒心头微凛，催运神息护持周身，退入阿耨多罗花焕放的彩光之内，一时间天昏地暗，茫茫的金沙遮蔽了人们的视线，杨恒四人藏身在阿耨多罗花芒里，又一次感受到了惊天动地的无量之威。

那金沙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小半顿饭的时间便似千军万马呼啸着，从东向西急掠过海岛，消逝在了远方黑沉沉的天际尽头。

这时再看向火山口周围的祭魔族人，除了少数高手得以幸免外，更多的人已痛苦蜷缩在地，浑身肌肤泛起触目惊心的金绿色斑点，呻吟声不绝于耳。

众人目睹此等惨状不禁骇然，对这些身中金沙劫的祭魔族人生出怜悯之意，倒是那些山下的祭魔族人多半及时藉助冰屋树木的庇护，伤亡远较山顶为轻。

忽听常融天尊一声低哼，眼里的异光彻底隐退，茫然望着小夜道：“你是谁？”

他用的是祭魔族语，小夜无法听懂其中含意，一旁的杨恒接话问道：“阁下可还认得我？”

常融天尊闻声望去，身子一震用中土话叫道：“你是……”

正当开口的当下，常融天尊无意间看到山顶上族人的凄惨情景，登时呆如木鸡。

石颂霜收起阿耨多罗花，众人降落在火山口旁，那些祭魔族人已然自顾无暇，杨恒走到常融天尊面前问道：“你能否告诉我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常融天尊的心神渐渐苏醒，却犹似在噩梦中一般，茫然回答道：“那个和你曾一起闯入火山的小姑娘又回来了……她用可怕的尖叫声控制住了我们的神智，命令我们驻守火山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石颂霜看了眼杨恒，追问道：“后来呢，她去了哪里？”

“她进了火山口，不久我们就听到了鼓声……”常融天尊的脸上蓦地露出难以掩饰的异色：“那是传说中的八十一响召神鼓，我们的主人即将回归……”

听到此话，杨恒心中一沉，他从常融天尊的口中应证了吴道祖记载在书信里的预言，不禁暗暗问道：幽儿果然想要复活轩辕魔帝，绝尽世人吗？

常融天尊猛然抓住杨恒的胳膊道：“求你救救我的族人，你们既然能够救醒我，就一定可以唤醒其他人的神智。”

杨恒望向小夜，小夜耳闻祭魔族人的呻吟哀嚎心中戚然，默默颔首。

常融天尊大喜过望，又问道：“公子，我的女儿魅嗣丽，还有魅瑙仔和疾舞岩他们是否还活着？”

“他们很好，只是担心受到族规惩戒才不敢回返星辰海。”杨恒当下稍微解释了一下之前的遭遇。

轻出口气，常融天尊又想起道：“对了，刚才又有人跳入火山口，不知是死是活。”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五章 魔帝

真禅没有死——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他在拼尽全力将西门美人从那古怪的地方带出去。

他已接连闯过玉清、太清、上清三座大殿，神息耗损过半，身上又添数道伤痕，连走路都变得有点一瘸一拐，眼神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冰冷。

受到太古神殿中充盈魔气的刺激，真禅心头的魔意不断滋生，狂暴的杀机一次次涌上灵台，只想撕碎眼前所有的东西——除了西门美人。

这是他心底里唯一珍藏的一块尚未被魔意吞噬的净土，他用杀戮和血腥来守卫她，在保护这方净土的同时，自己渐渐沦陷。

浓雾弥漫了真禅的视线，但他还能清楚看到身边西门美人那双动人的大眼睛在一闪一闪，灿若星辰无限美好，忽然她的脸上露出讶异之色，看着前方浓雾里一团若隐若现的光亮问道：“那是什么？”

真禅没有回答，携着她继续往前冲，答案在迷雾里逐渐清晰起来。

一座雄伟瑰丽的祭坛悬浮在半空中，它分作九层，有八条琉璃般彩光的长阶直通坛顶，每一层祭坛上都伫立着形象各异的威武魔神银像，清一色面朝坛顶，肃然侍立，坛顶中央是一个三丈余高的银白色神龛，四周插遍各色魔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但真禅却无视这所有一切，视线穿越重重雾气落定在了神龛之前，那里盘腿靠坐着一位彩衣少女，姿容绝代而神情譬如孩童，她微合双目怀抱一束银色奇葩，仿佛没有觉察到真禅和西门美人的到来，如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般静坐不动。

真禅向西门美人低声道：“你留在这儿。”

他手握乌龙神盾，不理会背后射来的惊愕目光，缓步往祭坛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小心，好似身周的雾气里隐藏着种种未知杀机，而更大的威胁来自前方那个好似熟睡了的少女，真禅的眼睛须臾不离她微合的双目，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真禅……”忽然蝶幽儿的樱唇轻动，“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第一个踏进太古神殿的人，我原本以为会是杨恒。”她的眉宇间泛起一抹教人心碎的幽怨，“我已等了他三个月，想必也该到了。”

西门美人打心底里就不喜欢蝶幽儿：“杨恒有石姑娘相伴，哪有闲情跑来见你？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蝶幽儿也不羞恼，浅浅一笑道：“西门姐姐，你可敢跟我打赌，我赌他一定会来的！”

西门美人刚要接话，真禅沉声道：“杨恒来与不来与我无关，我只想和西门姑娘离开此处，请幽儿姑娘指点明路。”

西门美人一怔，心中诧异：这小和尚自打逃出东昆仑后便性情大变，见佛杀佛，肆无忌惮，怎么突然换了口气？

这点只有真禅和蝶幽儿才明白其中道理——假如彼此的胜负已无悬念，身为弱势的一方最明智的选择便是避免碰撞的发生。

真禅其实并不知道蝶幽儿此刻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恐怖境地，正由于他不知道，才更加感觉到自己如临深渊，任凭杀意在体内沸腾，他都必须全力抑制，否则自己和西门美人必死无疑！

“你不是杨大哥邀来的吗？”看到真禅摇了摇头，蝶幽儿轻轻“啊”了声道：“我懂了，你是听到消息不请自来，如此说来，杨大哥很快就会到了。”

西门美人却不知情势险恶，听蝶幽儿口口声声不离杨恒，恼道：“人家已有了未婚妻，你还痴心妄想……”

话都还没说完，西门美人突然脑海一阵剧痛欲裂，仿似魂魄也要出窍，她禁不住痛楚抱头痛呼，依稀就见真禅手挥乌龙神盾凌空劈出一道黑色光飙从她身前呼掠而过，头痛立时减轻了许多。

可还有一股阴寒的气息盘踞不散，如同破门而入的强盗般在西门美人的脑海里肆意劫掠，将她有生以来所有的记忆全部搜索完一遍之后才缓缓撤出。

“西门姐姐，你脑子里想的东西还真有趣。”直到这时西门美人才察觉到蝶幽儿眸中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幽光从她的脸上徐徐收回，笑吟吟说道：“不过我很好奇，前有司马阳后有真禅，你爱谁更多一点呢？”

“别碰她！”明明晓得蝶幽儿在使用攻心术，真禅的胸口还是泛起一股酸意，目不转睛道：“我们只想借路离开！”

“一个人的嘴巴会说谎，但心不会说谎。”蝶幽儿叹息道：“我没有猜错，你果然是为了杨恒而来，既然如此何不等到他来，你们兄弟团聚之后再走呢？”

真禅面颊上的肌肉微微一记抽搐，沙哑道：“你放不放我们走？”

蝶幽儿好整以暇道：“真禅大哥，我不会伤害你，除了杨大哥外你是我最看重的凡人之一，从心性上来说，我甚至更欣赏你的杀伐果断。”

“这样吧，你留下来帮我好不好？”她歪着头，用商量的口吻道：“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也留下西门姐姐的性命，要知道她原本不在我可赦之列。”

真禅沉吟不语，西门美人急道：“小和尚，你千万别答应这妖女！”

蝶幽儿娇笑道：“西门姐姐没注意到吗？每当我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都会全神贯注在我的嘴唇上，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聋了，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依靠唇语来辨别，真禅大哥我说得对不对？”

西门美人娇躯剧震，恍然醒悟到先前为何真禅屡屡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他绝非是故意冷落自己，明白其中缘由，西门美人颤声叫道：“小和尚，她说的是真的吗？”

真禅还是没有听见，他在思考蝶幽儿的提议，最终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蝶幽儿问道：“我本想你为了自己和西门姐姐的性命，多半会答应。”

真禅面容木然，沉默不语，蝶幽儿想了想，笑道：“我明白了，你害怕西门姐姐体谅不到你的苦心，把你当成懦夫，对不对？”

话音落下，西门美人掣动奇形双刀冲向蝶幽儿，口中叫道：“小和尚别理她，咱们一起杀出去！”

真禅一惊，晃身截向西门美人，阻止她不自量力的飞蛾投火之举。

蝶幽儿端坐不动，悠然道：“真禅大哥，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我给你机会思考……”

突然满殿的银白雾气遽荡，凝结出数十道长索激射而至，每一道长索飞掠的角度都封阻了真禅的闪避空间，就如同几十位使鞭的一流高手同时出招，兼且鞭势各不相同，教人防不胜防。

真禅手揽西门美人，乌龙神盾舞成团团精光，如雪球般围绕身周荡开长索向后飞退，只退出数丈便觉不妥，原来自己这一退太过容易，倒似蝶幽儿有意放他逃走一般。

猛感背后银雾突然化作了极具黏力的浓稠寒气，真禅侧身挥动乌龙神盾向后疾劈，气雾避开乌龙神盾的锋芒顺着盾面飞速涌到，登时他的身上一凉，已被浓稠寒气沾住。

真禅催运神息，周身赤芒电闪将寒气迅速消融，冷不防一抹银光透过浓雾悄无声息激射而至。

“小心！”西门美人用娇躯往真禅身前一挡，挥刀斩落。

刀刃劈击在银芒上高高弹起，但见光华一闪，银芒没入西门美人的左腰消失不见，真禅大吃一惊，斩断袭来的长索，问道：“你感觉怎样？”

西门美人感到腰间除了微凉之意外并无异常，听真禅的语气里颇是关切，心里一甜满不在乎笑道：“不疼，还不如让蚊子叮一口呢。”

周围的银雾忽然平静下来，蝶幽儿咯咯笑道：“西门姐姐，你这话可真有趣。”

奇魔鉴！

真禅的眼前浮现出哈元晟、邛崃山君在奇魔鉴妖力催发下痛不欲生、哀嚎翻滚的情景，倏地醒悟过来，马上掌劲吐力将西门美人震昏，如此一来蝶幽儿的奇魔鉴咒语自然失去效用，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蝶幽儿脆笑道：“真禅大哥，你又何必这般紧张？我根本就不想伤害你和西门姐姐，否则杨大哥会不高兴的。”

真禅对这小妖女已是视若蛇蝎，哪里还肯信她，携起西门美人用最快速度冲向殿外，宁可回头和祭魔族人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愿在这儿多待一刻。

蝶幽儿也不追赶，只是笑道：“真禅大哥，你在跑圈玩吗？”

这声音竟似在真禅的脑海里响起，使他无须观看蝶幽儿的唇动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真禅不由得暗吃一惊，猛地刹住身形，在蝶幽儿说话间，他应已奔出七八里远，现在却仍不见太清神殿的殿门，再看前方的太古神坛影影绰绰悬浮半空，自己居然又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转乾坤？”真禅顿时记起那日黑沙谷大战，无相神君扭转空间的秘技。

蝶幽儿不屑道：“转乾坤这等雕虫小技又岂能和我的‘方寸天地’相提并论？”

真禅情知已无逃走的可能，心头大是凛然，就听蝶幽儿柔声道：“你想通了吗？”

真禅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这感觉并不陌生，恐惧战胜了斗志，就像许多年前在祝融山庄的假山洞里，面对排教于总管的淫威下他也曾下跪磕头求饶。

那次身后有明灯大师和杨恒，今天自己怀中抱的是西门美人。

真禅不怕死，但是他怕蝶幽儿，怕她伤害西门美人，片刻的痛苦挣扎后，真禅缓缓跪下道：“我投降，求你放了她。”

银白的微光一亮，奇魔鉴从西门美人的体内退出，飘在了真禅的面前，蝶幽儿坐在太古神坛上，俯视着真禅木然的脸庞道：“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真禅点点头，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捏住奇魔鉴，说道：“你先放她离开！”

蝶幽儿望向后方：“太清神殿的后花园里有一座银色地坛，登上地坛后就可看到星辰海的地貌光图，用手指在想到的位置点击一下，便会被传送抵达。”

真禅听完后将奇魔鉴徐徐插入自己的胸膛，起身运掌拍醒了西门美人。

西门美人茫然睁开大眼：“真禅，发生了什么事？”

蝶幽儿微笑道：“我和真禅已达成协定，你可以离开了。”

“那你呢，你不和我一道走吗？”西门美人望着真禅。

“我要留下来等杨恒。”看西门美人柳眉一挑，真禅的语音骤冷：“你留下只会害死我，不想我死就立刻滚蛋！”

西门美人怔怔望着真禅冷酷的面容：“可是这妖女怎么会同意让我离开的？是不是你答应她……”

“我没有。”真禅生硬道：“不要胡思乱想，乖乖回家去，我会去看你。”

“真的？”西门美人将信将疑，见真禅肯定点了点头才略感宽心，说道：“好，我答应你。”

真禅将离开太古神殿的方法告诉了西门美人，又道：“你起誓，不会偷偷溜回来。”

西门美人正打算这么做，闻言只好道：“行啦，发誓就发誓，真啰嗦。”她慢慢从真禅怀里站起身：“小和尚我走啦，你真不会有事？”

真禅没说话，西门美人心底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仿似这一走就将成为诀别，但看见真禅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等你……要是你不来找我，本姑娘就死给你看！”

真禅的嘴唇已体会不到亲吻的滋味，可奇怪的是他的心竟有一阵悸动，仿佛已感受到了她柔软香甜的临别一吻。

他目送西门美人渐渐消失在银雾里，向蝶幽儿道：“多谢！”

蝶幽儿一笑道：“真禅大哥，我想还是预先提醒你一下为妙，虽然你的耳朵听不到，但我还是可以用意念将咒语传送进你的脑海，我希望你不要心存侥幸，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我会赐予你远胜现在十倍百倍的力量，让你拥有不死之身，与天地同朽日月同辉。”

真禅静静听完，漠然道：“你如果不放心，为何不将我的元神摄走，又或彻底迷失我的神智？这么做岂不更加简单稳妥？”

蝶幽儿微微一笑：“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但杨大哥会生气，而且我也总得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伴啊。”

听见真禅低哼了声，蝶幽儿道：“你好像对我屡屡提及杨大哥有些不开心？”

“我已习惯了，从他进入云岩宗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只能当片绿叶。”真禅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当绿叶也有当绿叶的好处，何况花开虽美却易凋零，唯有绿叶长青。”蝶幽儿见真禅听了这话并无特异反应，又笑了笑道：“真禅大哥，请你坐上来吧。”

只略作迟疑，真禅就迈步走向太古神坛，走到第八层时蝶幽儿就点头道：“你就在那儿坐下，咱们一起等杨大哥到来。”

真禅知道蝶幽儿对自己仍存戒心，故而不让他过于接近，他冷然颔首，在祭坛上盘膝落座，双目合起似入定了一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忽然真禅的脑海里听到蝶幽儿说道：“啊，杨大哥来了！”

真禅张开双目，大殿里雾气波动，并未看见杨恒的身影。

蝶幽儿解释道：“他刚刚从火山口下来，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这里。”

静默须臾，真禅缓缓道：“杨恒不是我，他不会向你低头的。”

“我了解他，不错，他不会轻易向人低头。但每个人都有命门！”蝶幽儿好似很有把握。

真禅垂首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淡淡道：“你果然很了解他。”

“啊，他已经到上清殿了，用的居然是隐遁之术。”蝶幽儿转开话题：“我猜杨大哥一定晓得你和西门姐姐已经先一步进来，所以才全速往这儿赶。”

“他是一个人吗？”真禅的眼睛继续低垂着。

“是啊，看来杨大哥不敢带石颂霜来见我。”蝶幽儿轻叹道：“真是令人羡慕呢，为什么杨大哥心里头只有一个她？”

真禅冷冷道：“你本有许多次机会可以瞒着杨恒杀了石颂霜，从此就不必再羡慕她了。”

蝶幽儿居然罕有的苦笑：“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如果我喜欢一件东西，一旦碎了丢了，它就会在我心底永远留下完美无缺的记忆，如果我想厌烦它，只有让它变破变旧，可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讶异地抬头望向蝶幽儿，真禅徐徐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杨恒？”

蝶幽儿噗嗤一笑：“也许吧，谁晓得呢？”

真禅不再说话，目光从蝶幽儿的玉容上往殿门方向转移，不久之后，银白色的浓雾里亮起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杨恒到了。

看见真禅好端端盘坐在太古神坛上，杨恒先是一怔，视线所及却未见到西门美人的踪影，而后他的目光落定在了蝶幽儿的脸上，才几个月不见，这丫头变得越发美丽动人，浑身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妩媚而圣洁。

“杨大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看我，真是太好了！”蝶幽儿主动招呼杨恒，唇角逸出欢欣的笑意，好似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绝非探望自己。

“你是在找西门姐姐吗？我已送她离开了。”她笑吟吟说道：“不过小妹特意将真禅大哥留下，我想你见到他一定会很开心。”

祭魔族的预言，冰火岛的异状……所有这一切所见所闻，都和眼前的情形那样的格格不入，杨恒望着言笑晏晏的蝶幽儿和闭目静默的真禅，紧绷的神经稍许松弛下来——至少，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杨恒停住脚步问道：“幽儿，听说你击响了八十一下太昊鼓，打算复活轩辕魔帝？”

“是啊，原来杨大哥也知道祭魔族的预言。”蝶幽儿说着脸上露出一缕迷惑道：“你不会是为这事才特地跑来找我的吧？”

心虚、狡诈、得意、戒备……杨恒在蝶幽儿的眼眸里没有看到任何异样，相反的是，她的目光里有一抹失落和哀伤无比清晰的传递到他的心中。

杨恒也不想欺骗她，直来直往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蝶幽儿的眸光闪了闪：“杨大哥，你真不该问我这个问题，答案……是我不想说的，也是你不愿听的。”

“收手吧，幽儿，我不信复活魔帝会令你心愿得偿。”杨桓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迟了，杨大哥。”蝶幽儿淡淡叹息：“要是你再早点来或许我会改变主意，我等了你三个月——在回到太古神殿的第一个月，我对自己说只要你来找我，愿意留在这陪我，我就放弃使命；到了第二个月，我依旧对自己说如果你这时候来，而且肯为我杀了石姑娘，我就可以考虑暂停自己的计划。”

蝶幽儿幽怨道：“可你直到今天才来，而且并不是因为想我念我而来，我还有什么理由收手？”

杨恒胸中五味杂陈，只是摇摇头：“幽儿，就算不是为了这件事我也会来看你。”

蝶幽儿莞尔笑道：“那该是多少年后呢？何况我现在想收手也不可能了。”

杨恒凛然一惊：“莫非轩辕魔帝已经复活？”

“很快。”蝶幽儿凝视杨恒，一字字道：“我就是他！”

杨恒内心的震撼已无法用语言形容，怔怔望着蝶幽儿的俏脸，多希望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一次蝶幽儿没有骗他。

他的呼吸停顿了许久，好似心也随之停止了跳动，变得一片冰凉，杨恒涩声道：“那么接下来你就要依照祭魔族预言的那样，灭绝苍生，重建洪荒？”

“这是太古遗脉世世代代的梦想，我很有幸能够在自己手中履行这一使命。”蝶幽儿沉静回答道：“你记得吗？我告诉过你，这太古神殿便是轩辕魔帝的遗骸所化，而我是由奇魔花中的一缕神识而生，从我诞生的那天起，复活他便是我在这世间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在那一天我认识了你……”

“没什么是天注定的。”杨恒痛楚道：“幽儿，改变它——你能做到！”

“没用的，就像一羽彩蝶，从它成为毛毛虫的那一刻开始，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最终的破茧化蝶。”蝶幽儿摇头道：“而此刻的我便如同一羽已从茧中飞出的彩蝶，你还能让它重新变回毛毛虫吗？”

杨恒呼吸艰难，缓缓道：“彩蝶之生是为世间添彩，而你要做的却是毁灭自然！”

“归根到底，这又是谁的错？”蝶幽儿冷冷道：“天地伊始，万物有序，纯净而美丽，而人却只为蝇头小利便可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四处侵占掠夺、残害生灵。

“天地养人，人不知惜，如果连天之劫亦无法阻止世人造恶，更不足以令世人在自己的恶行面前忏悔警醒，那么何不用天之怒重建秩序，回复世间混沌之初的本来面目？天地清明，百鸟自歌，百兽自舞，百谷百果生生不息，那该是何等美妙的世界。”

杨恒徐徐闭上眼，半晌方道：“天地有道，天亦有情，你又岂能毁灭一切，你难道忍见众生哀鸣，万灵涂炭？”

蝶幽儿缓缓道：“杨大哥，小妹破例解释了这么多，只因我还当你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以为凭你的修为可以阻止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杨恒吐出一口气，心底恢复了平静，回答道：“错不在你，但我不愿你变身成魔！”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六章 命运

蝶幽儿默默注视着杨恒，眼神忽现温柔，低声道：“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事实上我很感激你，假如没有你，我恐怕斗不过吴道祖，更不可能复活轩辕魔帝……我早想过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希望能够避免。”

她一边说着，眉心跟着微亮，一蓬银白色的轩辕神光徐徐扩散开来，“如果命中注定我们要成为敌人，我也希望你能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银白色的轩辕神光已充满了整个空间，大殿中的景物蓦然消失不见。

杨恒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栋寻常的农家小院里，通过窗纸上的破洞，他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坐在床榻前，正温柔给久病未愈的丈夫喂药。

丈夫一口口喝着妻子送到嘴边的汤药，姜黄的病容上露出一缕柔情。

“很感人，对吗？”不知何时，蝶幽儿站到了杨恒的身旁，打量着屋中的夫妇，唇角含着一抹轻蔑厌恶的冷笑：“可惜很快你能就知道真相了。”

话音未落，病榻上的丈夫已面色大变，一把推开妻子，俯下身拼命呕吐，仅片刻过后，他的鼻子和嘴里汩汩流出了黑色的毒血，身体慢慢变得僵硬。

杨恒身形一晃想进到屋中，可是当他刚掠至窗前，那些景象顿时消隐。

“久病无孝子，夫妻之间也是如此。”蝶幽儿道：“那女人早在外头另有奸情，而且就是她丈夫的亲侄儿！这不是我杜撰的故事，而是隐藏在轩辕心里的记忆。”

这时候幻象重新出现，丈夫已死在了床榻上，从院外奔进来一个年轻人，正帮着农妇将死者的尸体清理干净好泯灭毒杀的迹象。

杨恒无意和蝶幽儿争执这个故事的真伪，他相信类似的事情在每个年代每个地方都会发生，心有些沉重起来。

蝶幽儿觉察到杨恒的情绪变化，微微一笑道：“你觉得那农妇和她的奸夫该不该死？”

抢在杨恒回答之前，她已接着道：“如果看过接下来的故事，你或许会觉得他们这点罪恶委实算不上什么！”

景物一转，杨恒看到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书生千恩万谢，从御史府邸中走了出来。

“六个月前他到京师赶考，病倒在京郊寺庙中，全赖此宅中的御史大人相救才保住了性命，后来御史大人又赠金送衣，令其衣食无忧全心备考，这书生不负所望，果然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所以特来谢恩。”

蝶幽儿一边说，面前的幻境也随着那书生的行踪，来到了他自己的家中，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走到桌案前奋笔疾书。

“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吗？是给当朝丞相的一封密信，他要密报丞相这位御史大人正在暗中搜罗丞相贪赃枉法的罪证。”蝶幽儿缓缓道：“因为他知道丞相深得天子宠信，御史这么做只会招致杀身之祸，他必须先一步撇清关系以免殃及自身，同时也希望凭此告密之功博得丞相赏识。”

杨恒默默无语，就听蝶幽儿继续道：“你看不出来书生心里有多恨那个御史吧？只因他曾向御史的小女儿求亲却遭到了婉言谢绝，从那时起这位书生的心里便埋下仇恨的种子，如今终于生根发芽。”

景物再变，一群如狼似虎的校尉冲入御史府邸，穷凶极恶的抄家拿人。

蝶幽儿悠悠道：“丞相接到密信后网罗了通敌谋反的罪名，硬栽在御史头上，天子震怒，下旨诛杀御史全家男丁，女眷发配北地给边军为奴，而这位书生则因举报有功，连升三级并从此成为丞相心腹。”

说到这里蝶幽儿顿了顿，侧目看向杨恒道：“你一定在想，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这书生将来必定不得善终，可惜你又要失望了，这书生依附丞相权势一路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活了八十三岁才在睡梦里离世。”

或凄惨或罪恶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有天子为了得到传闻中的异族美女不惜出动十万大军远征蛮荒灭族绝种；有儿子为了家业杀死父亲，毒害兄长；还有奉命剿匪的军官在溃败之后，屠尽整座山村泄愤，并将所有男子的人头砍下冒功请赏……一幕幕景象触目惊心令人发指，偏偏所有的行凶者最终都没有得到惩罚。

“罪孽深重而世风日下。”蝶幽儿的话咄咄逼人，质问杨恒道：“这样的世界难道不应该灭亡吗？”

杨恒从幻境里收回目光，回答道：“那是因为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丑恶的一面。”

蝶幽儿嫣然一笑道：“那好，我就和你一起再来欣赏这世间美好的事物。”

天一下子变得很蓝，像琉璃般纯净不含一点杂质，洁白的云絮悠悠飘浮，苍穹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苍鹰翱翔，万马奔腾，清澈见底的河水中鱼群自在徜徉。

杨恒和蝶幽儿伫立在青翠苍郁的山岭上，极目远望心旷神怡。

忽然她牵着他的手飞了起来，越过广袤的原野，越过连绵的群山，越过浩瀚的大漠，随心所欲遨游在仙境般的天地间。

到处都充满了祥和景象，无论是鸟兽虫鱼还是花草树木，都自由自在的生息繁衍，不必担心猎人的捕杀、樵夫的砍伐，大地生机勃勃，没有血腥的杀戮，更不见尔虞我诈，因为所有的地方都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入了夜，倦鸟归巢玉华如雪，蝶幽儿偕着杨恒静坐在湖边的一块方石上，轻声问道：“杨大哥，你觉得这儿美吗？”

杨恒点了点头，蝶幽儿浅笑道：“那就陪我多坐一会儿吧。”

两人就这样安静在湖边坐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忽然杨恒耳畔听到了歌声，蝶幽儿赤裸的玉足探入清凉的湖水里，垂下银发梳洗，樱唇里哼唱着悠扬动听的古老歌谣。

他凝神聆听，听到歌词这样唱道：“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拟歌先敛，欲笑还颦；而今何意，醉卧酒炉侧。十年梦，屈指堪惊；更无人问，半枕江南雪；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杨恒的心弦一阵颤动，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听到这首词曲时便是自己和蝶幽儿从星辰海返回中土的路上，她在暖轿中浅吟。时隔数年，今夜她用歌声再次唱出，别有一番超离尘世的无尽韵味。

只是这首词曲……这首词曲当日初闻，杨恒只当她全是为了安慰他，如今才恍然大悟到她唱的竟是她那时的心境！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无语诉说，在蝶幽儿天籁般的歌声里生出难言的心思。

恍惚之间，他回忆起首次邂逅蝶幽儿的情景，那苍莽阴暗的祁连山林里魔兽奔腾，禽鸟齐鸣，一朵银色奇葩从湖底升起，打开了六片花瓣，展露出酣睡在花心中的赤裸少女……

“杨大哥，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蝶幽儿的话语打断了杨恒的思绪，不知何时她的娇躯已依偎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杨恒仰望明月，轻轻道：“所以我一直不愿相信吴道祖的话，我宁愿在记忆中寻找那个曾经酣睡在奇魔花心中无忧无虑的初生小女孩。”

“可是你现在……”蝶幽儿抬起螓首，低问道：“却想让我重新睡去，最好再也不要醒来，对吗？”

杨恒的胸口一痛：“你无法了解当我得知你将重返太古神殿隐居不出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假如岁月能够倒流，我希望曾在那一刻留住你！”

蝶幽儿的眼眸亮了亮，幽幽叹息道：“可惜我还没有能力让岁月倒转，但你现在也可以留住我啊？就我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让天地重归洪荒，让时间失去意义，只有你和我直到永远……”

她似梦呓般的声音，她似烈火般的眼神，憧憬着渴望着，等待着杨恒的回答。

杨恒缓缓摇头，说道：“幽儿，我不能——”

话音未落，蝶幽儿突然搂住他，火热的樱唇狂野而缠绵的吻落在杨恒唇上。

她的丁香小舌如灵蛇般柔滑叩关而入，与杨恒紧紧缠绕在一起。

杨恒的身躯一下僵硬住，被这销魂蚀骨的热吻吞没，他霍然意识到自己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已被开启。

所以尽管明知有时她在欺骗自己，有时她在利用自己，他却依旧无怨无悔接受，哪怕她掳走石颂霜，以此要挟自己做不愿的事情，他也说服自己原谅了她。

仅仅是因为感恩吗？仅仅是因为将她当做好朋友一样的喜欢吗？

许久许久，两人唇分，蝶幽儿笑盈看着他：“现在可以了吗？”

她的眼眸比星辰更明亮，她的玉容比月亮更皎洁，又有谁能拒绝她的恳求？杨恒沉默着，他的心痛苦挣扎。

“幽儿。”他缓缓开口道：“我不能陪你到永远，但我希望你能陪我到天亮，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命中注定我们要成为敌人，我希望在那之前不留遗憾。”

蝶幽儿的目光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怨与决绝：“做我的敌人，留下我一人孤独，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

杨恒缓缓道：“对不起，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方向，我们注定只能交错而过。”

“所以这一夜之后我们将会彼此交错而过？”蝶幽儿笑了笑，“可你还说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杨恒徐徐道：“那是因为在我心中你永如初见。”

蝶幽儿愣了下，静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她悠悠转目望向湖面，明月倒映，夜风轻抚下泛动涟漪，一层层荡开波光点点。

◇◇◇◇

天亮了，旭日从远方层林的背后升起，杨恒的心却随着圆月下沉，蝶幽儿慵懒靠在他的胸口：“这个夜晚真的好美，尽管我产生过无数次的念头，想将你永远留在这里，但你一定会抗拒我的安排，你会恨我，对吗？”

杨恒慢慢站起身，笑了笑道：“是该离开了，其实在这洪荒天地中，连你我都是多余的，幽儿，你不觉得即使真能如你所愿再造万灵，新的不满足难道不会在某个时候重生吗？届时你又怎么办？再度成为毁灭者吗？其实毁灭解除不了罪恶，因为其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蝶幽儿叹了口气道：“你不肯死心，是不相信我的力量吗？”

杨恒摇头道：“我并非指责或者怀疑你——因为最大的问题，恰恰在于你自己！”他盯视蝶幽儿的明眸，说道：“幽儿，别自欺欺人，你也有欲望，有畏惧，所以你想留下我，你想独占所有，如果你最终成功，便意味着这世上就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你会快乐吗？”

“我为什么不快乐？”蝶幽儿微笑道：“我会很快乐。”

“不会，你不会！”杨恒一字一顿道：“你有欲望，你很害怕孤独，否则你为何想方设法说服我，而不是直接杀死我？”

他举目望向湖外青山，沉声道：“这里之所以美好，是有你有我在一起，假如只剩下一个你，它不过就是个永恒的坟墓而已。”

蝶幽儿的脸上泛起一缕寒意，说道：“就算是坟墓又如何，也不会只埋葬我一人！”

景物一阵波动，从虚空里涌出浓烈的银雾，只听见她的声音道：“杨大哥，是你毁了这一晚最后的美丽回忆，那小妹也不妨告诉你，刚刚过去的一夜，是我回到太古神殿的第八十一天，此刻太阳已从冰火岛东方升起，而我也彻底完成了与轩辕魔帝的最后合体，如果你杀不了我，往后七天将是所有人的末日——”

话音回荡，两人重又回到了太清神殿中，一切都像先前，但一切都已改变！

真禅兀自盘坐在太古神坛上，对他而言蝶幽儿和杨恒仅只是在浓雾里消失了几个时辰，回来时一个在坛上一个在坛下，已足以说明一切。

他出人意料地向蝶幽儿咧嘴一笑：“你没找准他的命门？”

蝶幽儿面如寒霜，不理会真禅的讥诮，俯瞰杨恒道：“杨大哥，你可以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但我很好奇，如果让你亲眼目睹亲人的死亡和痛苦，你会怎样？”

杨恒隐有所觉，微微色变道：“幽儿，你对真禅做了什么？”

自打从轩辕心的虚幻世界中回来，蝶幽儿便似变回了原形，冷笑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随后她樱唇轻轻念动奇魔鉴真言，真禅的胸前亮起一簇银白光晕，正是奇魔鉴发作的征兆。

然而就在蝶幽儿准备聆听真禅凄惨的呻吟时，真禅却陡然拔起身形，全身血光腾腾，挥动乌龙神盾当空劈落，浑然不受奇魔鉴的丝毫影响！

乌龙神盾从蝶幽儿的头顶劈下，由她的小腹掠出，为防蝶幽儿临死反击，真禅迅速撤盾护身，往后疾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但是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蝶幽儿的身躯就似一汪清泉，在被乌龙神盾从中劈裂后，伤口迅即平复没有留下一丝印记，她看着真禅惊愕的表情，说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连痛感也封闭了，但你同样也没有料到我已是魔帝附体的不死之身，这一回合咱们扯平了。”

蝶幽儿微一晃动，祭起斩天裂劈向真禅。

不必短兵相接，在看到空中银光灿烂的巨剑时，真禅就意识到自己绝不能用乌龙神盾封挡，否则只会盾裂人亡，这丫头的道行较之前在千药岛上不知暴增了多少倍，已远超过吴道祖，哪怕稍动一下心念，都足以杀死百八十个剑仙。

他毫不犹豫地倒转乌龙神盾划开胸膛，一股热血飙射而出，在神息催动之下化作漫天跃动的血焰，涌向太古神坛。

蝶幽儿将巨剑斩入血焰中，就似一把裁纸刀切进了红布里，去势毫无凝滞，真禅横盾又在胸前反向一划，更多的鲜血迸出，将天地渲染得一片殷红。

银白色的剑刃上渐渐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光，速度大为减缓，发出哧哧激响。

就在真禅施展血洗长空时，杨恒掠动身形冲向太古神坛，阿耨多罗剑劈向斩天裂。

蝶幽儿早预料到杨恒会救援真禅，她心念微催，伫立在神坛上的三十六尊白银魔神像精光爆绽苏醒过来，各展魔兵上前截击。

杨恒欲用飘渺隐遁避开白银魔神拦截，却惊讶察觉到银雾已生变化，自己的灵台上尽管可以清晰洞彻到诸般景象，但完全无法锁定任何一点！

就在一愣神的工夫，三十六尊白银魔神六个一组展开阵型，分从东南西北和上下两面将杨恒围堵在半空中，而他和真禅之间的距离非但没能缩小，反而被蝶幽儿运用“方寸天地”秘术骤然拉大到二十余丈。

兄弟二人在同一时间陷入苦战，杨恒一眼看出这些白银魔神是按照三十六天罡的序列站位，配以六合阵变之术遥相呼应，在蝶幽儿的意念驾驭下首尾一体极难各个击破，远非寻常的仙林剑阵可比。

杨恒清楚，如果自己按部就班见招拆招，不需三两个回合真禅就要遇险，时不我待，他也唯有使出非常手段，当下阿耨多罗剑倏然回收，剑刃无限伸展，化作一束金芒缠绕全身，和身向正面扑来的六大白银魔神撞去。

六柄魔兵轰击在阿耨多罗剑上，火星四溅高高弹起，却无一件断裂，这六大白银魔神联手出击威力实不亚于三魔四圣的一记重拳，杨恒也被震得气血翻腾眼前一黑，他借力打力将六股巨劲消解引导，推动身形，从水火龟蛇二将之间斜斜飞出，掠向真禅。

这时斩天裂剑已是通体血红，迫近至真禅头顶七尺处，剑刃发出刺耳的鸣响，切开血焰缓缓下沉。

杨恒催运神息祭起五百大空印，在空中汇聚成一只硕大无伦的金色佛手，结结实实轰击在斩天裂剑上。

砰的一声，巨剑银光飞溅，泛起无数细小裂痕，真禅趁势转守为攻，驭动满空血焰遽然凝缩，从四面八方涌向斩天裂剑。

在两大佛魔神功的联手夹击之下，长逾三丈的斩天裂剑终于应声碎裂，化作斑斑驳驳的银色碎片，被炽烈的血焰吞噬。

真禅一鼓作气推动血焰杀向太古神坛上的蝶幽儿，手挥乌龙神盾向她劈落。

蝶幽儿右手挥展奇魔花，银白色的柔光在她身前幻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光幕，奔涌咆哮的血焰撞击在光幕上顿时哧哧熄灭，化为乌有。

真禅腾身而至，乌龙神盾势不可挡，生生劈裂光幕斩向蝶幽儿眉心。

他和蝶幽儿从前虽未真格交过手，但冷眼旁观这丫头数次出战皆是仰仗奇魔花和轩辕神光的威力克敌制胜，近战能力无疑是其软肋，只要能欺近到她的身前便可教对方的各种妖异魔功全无用武之地。

不料蝶幽儿左手握拳照准盾心轰出，一记清脆鸣响，真禅的身躯宛若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尽管在蝶幽儿的粉拳与真禅的右手之间相隔着一面乌龙神盾，但拳劲竟似毫无阻隔般直刺后者的右臂经脉，令他体内魔气分崩离析，五脏六腑登时翻转移位，真禅口中瞬时喷出黑红色的淤血。

杨恒手疾眼快，探臂抓住真禅腰带后却不敢立刻稳住他的身势，以免骤停之下反使其气血震荡伤上加伤，于是杨恒左腕翻转，带着真禅在原地连转九圈，这才卸去余劲将他放落。

真禅平复气血，眼睛一瞥手中乌龙神盾后不由骇然，原来在盾心之上赫然现出一个深约三寸的凹坑，直如蝶幽儿用拳头印上去的一样，但他手中拿的并非什么软面团，而是至刚至强的乌龙神盾！

如此一来真禅算是彻底领教了蝶幽儿变身之后的厉害，但到了这个分上，想活命就得拼命，更无其他选择。

转眼之间三十六尊白银魔神呼啸而至，又将杨恒和真禅团团围住。

真禅双目赤红魔心高炽，一股无处可去的杀机，尽数倾泄在了这些白银魔神的身上，他展开乌龙神盾护持周身，左手抄起一蓬血雾凝铸成血雷煞朝着对面轰了过去。

砰砰连声，七八个白银魔神各挥魔兵招架，虽被血雷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摇摇晃晃，但无一人倒下，全身银光熠熠好似连一点儿伤都没受。

真禅大是讶异，忽听杨恒道：“他们是轩辕魔帝牙齿所化，寻常手段根本没用！”

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器官之一，想想连轩辕魔帝用头发幻化的奇魔花都是坚不可摧，那三十六尊白银魔神又岂是一两记血雷煞可以轰碎的？

那边蝶幽儿看到陷入重围的杨恒和真禅，并不急于出手夹攻，咯咯脆笑道：“杨大哥，你若能破了这三十六位天罡正神，小妹便服了你！”

杨恒心中已有对策，扬声笑道：“好，你看清楚了。”

他侧转到真禅身边，藉乌龙神盾替自己封挡住半边来敌，腾出左手屈指捏印，低颂道：“诸行无常，诸漏皆苦——”

佛光颤动舒展，倏然幻化作一部金煌煌的厚重经书，正是金刚经雷。

蝶幽儿粉脸微变，娇叱探指射出一束银飙袭向杨恒眉心，真禅想也不想就祭起乌雷印，相撞之下魔印粉身碎骨，银飙也涣散开来。

只这稍一凝滞，杨恒的金刚经雷已然出手，一团团金色雷光分袭白银魔神，转瞬没入各自的头顶，顿时这些白银魔神由里往外涌出金芒，双目煞气隐退后就齐齐飘落在大殿里，放下手中魔兵盘腿坐定，再无动静。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七章 化蝶

蝶幽儿望着被金刚经雷感化退战的三十六尊白银魔神，眸中的怒意一闪而逝，轻轻吐了口气怅然道：“杨大哥，看来你早已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无端冒出的这句话令杨恒为之一怔，不解问道。

“惊仙令、慑仙玦还有炼仙镯……”蝶幽儿幽幽道：“这便是洪荒末年用以封印轩辕魔帝的佛魔道三大至宝，因为你的缘故我一直不忍下手，连真禅和厉青原都被我一再放过，可你还是找上门来与我为敌。”

真禅冷冷道：“那是因为你想借刀杀人，况且我们也都曾险些死在你的手里！”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使我更有信心阻止你渐行渐远玩火自焚！”杨恒口中充满着自信。

蝶幽儿笑道：“弓箭在猎人手里能够杀狮捕熊，可落在小孩儿的手中那就跟玩具差不多，杨大哥你该明白我既然敢直言相告，就不会怕了你们！”

真禅凝视蝶幽儿，向杨恒传音入密道：“她一直坐着说话。”

杨恒也有察觉，他点点头表示领会了真禅话中的含意，视线射落在蝶幽儿身后那尊高逾三丈的银白神龛之上：“是不是颂霜她们要到了？”

蝶幽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须作伪的讶异，杨恒笑了笑道：“在你眼里这是我所谓的另一处命门吧？”

“疾！”大喝一声，杨恒体内焕动金光，在头顶祭起一轮金煌煌的圆月，左手法印虚点蝶幽儿眉心。

双泯月轮荡开银雾轰向蝶幽儿，在空中急遽扩展光芒却匪夷所思的越来越暗，到最后霍然消弥，彷似已不复存在。

无月之月！

蝶幽儿见状把神息急舒，灵台上渐渐显现出一圈模糊的月轮，双目专注凝视头顶上方，蓦地一声清叱扬起奇魔花，释放出一道斩天裂。

一道长达三丈的巨型银剑冲天而起，在距离蝶幽儿头顶六丈高的空中突然一滞，发出了一记鸣响，旋即剑芒颤动继续顺势前行，周围的银雾却莫名其妙开裂出两条宽约五丈的缝隙，且以惊人的速度左右迂回向蝶幽儿的娇躯涌去。

蝶幽儿发现当她祭起的斩天裂竟是轻而易举将无月之月一劈为二时，便知道自己上当了，杨恒根本没打算正面硬撼，在虚晃一招后立即主动变招，以“阴晴诀”化出两弯残月避实击虚偷袭她的两翼。

一边凝念催动走空的斩天裂剑奔袭杨恒，蝶幽儿一边左掌并立划出一束绚烂银芒如缎带般飘飞在身周。

虚空里陡然现出两道金色弯月重重劈击在银色的缎带上，刺眼的光澜勃然迸绽，弯月碎作千百残片漫天飞舞，仍有不少击中了蝶幽儿。

她的身影如水波般微一晃动，任由这些金色碎片透体而过，依旧毫发无伤。

但蝶幽儿无法对此生出一丝得意之情，因为她看到杨恒正以不可思议的身速避过斩天裂，御动阿耨多罗剑向太古神坛掠近！

假如是别人，多半会以为杨恒是要趁势向她发动突袭，然而蝶幽儿在电光石火间捕获的御剑轨迹却分明告诉她，杨恒真正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神龛！

先是避实击虚继而声东击西，纵使蝶幽儿亦被打得猝不及防，她已来不及运展“方寸天地”瞬移杨恒，而“斩天裂”和“玉带飘风”也均都无力再抵挡重击，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尖叫。

怒声的尖叫，犀利的声波登时充斥整座大殿，假如上次在祁连山小湖中蝶幽儿所发出的“唯我独尊令”对于杨恒而言如同两枚刺入耳里的银针，那么这次就像是两根锋芒毕露的巨锥不可阻挡地扎入他的灵台。

杨恒身躯猛震，仰面喷出口热血，艰难地稳住剑势奋力飞袭，而后他就看见了蝶幽儿粉脸含煞的从祭坛上腾起，奇魔花横扫在阿耨多罗剑上。

杨恒连人带剑横飞而出，在唯我独尊令霸道至极的尖锐啸音中灵台几近失守，根本无力再作抵抗，只能舒展身形使出万里云天身法中的“逐流”之变迅速拉开与蝶幽儿之间的距离，唇角却逸出一缕莫测高深的笑意。

蝶幽儿怔了怔，灵台警兆陡起，这才发觉到真禅业已在杨恒的掩护之下无声无息的迂回欺近，抡起乌龙神盾狠狠砸向神龛！

原来在杨恒的声东击西之后还有真禅的暗渡陈仓！

蝶幽儿的啸音可以震得杨恒吐血后退，却对封闭四识的真禅没用。

中计了，可等她明白过来时已然晚了，乌龙神盾铿然砸中神龛顶部的拱形银面。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乌龙神盾迸断三道锯齿脱手飞出，真禅虎口开裂血流如注，身躯如弹石般往后上方射出，他很庆幸自己失去了痛感，否则单只神龛反弹的力量就足以将他震昏过去。

巨响过后是一阵压抑的死寂，蝶幽儿的啸音戛然而止，她落在祭坛上，回头怔怔望着神龛，苍白的面容上涌现起难以言喻的神情，似是愤恨似是担忧，又带着几分功败垂成的遗憾与痛惜。

神龛亮起千百道银色的电流爆响着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须臾之后，位于神龛正中的轩辕魔帝银像徐徐散发出银白色的光晕。

这光晕逐渐变浓变亮，沿着神龛渗入第九层祭坛的地面上，再如潮水般传递到第八层、第七层……最后整座太古神坛都亮起了绚烂夺目的银光，犹如一盏悬浮在虚空里的巨大灯笼，并缓缓下沉降落在了玉清殿中。

杨恒和真禅站立在距离神坛足有二十丈远的地方，两人的口鼻都在汩汩冒血，可谁也顾不得去擦，目不转睛盯着正在发生异变的轩辕神龛。

当太古神坛落地的一霎，地上空中银雾弥漫，银光向着玉清神殿外飞速蔓延，唯有在杨恒和真禅立足之处的方圆十丈里，这银白的光晕无法渗透，形成了一团诡异的黑洞。

只差那么一小会，却注定这是一次不完美的复活，蝶幽儿轻轻吐了口气，转过身望向杨恒和真禅，眼眸里像是结成了两片银色的寒冰封冻住所有的情感：“杨大哥，你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是在昨天？”

数以千计的银蝶汇聚成光澜席卷向杨恒和真禅。

她已不需要他的回答，只后悔自己先前待这男子太过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强烈的神息卷裹着庞大的怒意与杀机足以摧毁太清神殿中的所有事物，在“蝶恋花”的强势轰击面前，杨恒与真禅便似面对着巨轮碾压的两只蝼蚁，显得渺小而无力。

但蝼蚁也有坚强旺盛的生命力，两人一齐出手，“海阔天空”和“血雷煞”金红交织，在跌宕的银色雾气里形成了一幅壮观画面。

赤色的血雷、金色的佛印，刚柔并济龙虎交会，与漫天飞舞的银蝶迎空激撞。

砰砰爆裂声如梅花间竹折磨着耳朵，迸绽的光花则是令视线饱受着超越承受极限的刺痛，银蝶在凋零，佛印在碎散，血雷亦在殒落。

三股当世无匹的巨力以数十丈的空间为战场来回绞杀激撞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蝶幽儿最终占据了上风，从奇魔花中源源不绝焕生的银蝶一浪高过一浪，赫然冲破海阔天空与血雷煞的连袂防线，肆无忌惮地涌向杨恒和真禅。

两人头顶光雾缭绕，口鼻血流不止，一步步向后退却稍稍卸去迎面袭来的恐怖锋芒，但即便在三十丈外，蝶恋花的威力竟似仍无一点消减的征兆。

“走！”突然，杨恒飞起一腿踹中真禅小腹，随后将残破的三百余佛印骤然收缩身周，组成最后的防守屏障。

真禅措手不及被杨恒踹向玉清殿门外，他喊出一记沙哑嘶吼，挺腰弹身硬生生在空中刹住去势，猛又朝殿内扑去，左手血雷煞一个接一个不断朝前轰出。

蓦然他的身躯被一团九色光潮包围，石颂霜骑乘小魑似道金光率先冲入。

她鬓边的阿耨多罗花完全光化，焕放出色彩缤纷的九片花瓣，瞬间将真禅和杨恒罩定，继而向前不断推进。

奇魔花与阿耨多罗花，这两朵同样从轩辕魔帝遗骸中衍生而成的旷世奇葩终于不期而遇，碰撞出无与伦比的光亮。

数以千计的银蝶在九色光花里殒灭，蝶幽儿迫视石颂霜绝美的容颜，眸中涌现疯狂，眉心陡地亮起心状银光，一束利箭般的轩辕神光穿透阿耨多罗花的防守，直刺她的额头。

蝶幽儿已没有工夫后悔为何任由杨恒摘取了阿耨多罗花，又为何在上次生擒石颂霜时没有夺走它，送还石颂霜、送还明灯大师，一切都是为了让杨恒心存感激，不再怀疑自己，如今看来损失远大于收获。

石颂霜娇躯剧颤，随着一股冰流破体而入，她只觉得魂魄在刹那间要被抽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飙亦冲入太清神殿，小夜侧身探出纤手抵住石颂霜的后心，一股灵玄神息汩汩注入，拼死抗御着轩辕神光的可怖魔力。

看到姐姐头顶盈动的光雾，小夜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在接过最后两篇灵玄心境要诀后没有即刻参悟，自己的力量在轩辕神光的淫威面前是那样的微弱，只能稍稍迟滞石颂霜元神被摄的厄运，却无法做到更多！

这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搭住了她的肩头，是坐在身后的厉青原运起神息催入了小夜的体内，小夜精神一振，拼尽全力将它转化为灵玄神息，毫无保留地送入石颂霜的身体里。

此刻她的灵台如同一汪空灵纯净的清泉，一边吸纳着厉青原传输来的神息一边炼化过滤，化作潺潺溪流转送而出。

饶是如此，她所拥有的第七层灵玄心境修为在轩辕神光的狂涛骇浪里仍嫌微不足道，石颂霜的元神在头顶上方徐徐显现成形，继而一点一滴融入了银白色光束里，蓦地，轩辕神光微微一颤威力骤减，只见杨恒反手背剑，正一步步走近太古神坛。

他的速度极慢，所过之处银雾、光澜神奇消隐，变成深不见底的黑色幽洞，吞噬了人们能够看见或无法目睹的一切事物，包括轩辕神光亦倍受影响，虽未如同银雾般幻灭，却也渐渐转暗，发出阵阵扭曲晃颤。

杨恒到底还是祭出了“空无之端”这渡化万物的不世神功。

他的目光与蝶幽儿的目光在空中毫无阻隔地相遇、交会，谁也说不清从对方的眼神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杨恒心想，或许蝶幽儿说得对，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无奈对决，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结局注定无奈，注定凄凉。

空间在消逝，杨恒步履沉重而艰难地迈向太古神坛，将双方间的距离从起初的三十丈又拉近到了二十丈内。

在空无之端的掩护下，石颂霜等人亦步亦趋跟进。

“你有欲望，你很害怕孤独。”望着迎面迫近的这五个人，蝶幽儿无端想起了杨恒的话，她的心里猛然涌起浓烈的忿恨与妒意，有一股要将他们分开撕裂的冲动，但石颂霜的阿耨多罗花阻挡住了神息的渗入，令她无法使用“方寸天地”达到这一目的。

罩定在石颂霜眉心的轩辕神光又被小夜和厉青原联手用灵玄神息抵住，再加上“空无之端”的稀释，显然收效甚微，还有那个封闭四识，不惧伤痛不畏唯我独尊令的真禅……他们五人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团队，相辅相成同舟共济，一起朝自己压来。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小夜和石颂霜，那点修为在她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而像真禅和厉青原，蝶幽儿亦有足够的信心在弹指间轰杀，所以先前的她完全没有把这些人当回事，却未曾想到这些人聚合在一起竟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蝶幽儿的视线落定在杨恒脸上，心头蓦地微微一酸，从樱唇中发出一串尖锐啸音，探手摄过插在祭坛顶层的一面魔旗，像标枪般掷向杨恒。

魔旗笔直插入地面，距离杨恒约莫七丈的距离，然后第二面、第三面……她一鼓作气掷出祭坛上全部二十八面魔旗，在杨恒的身前筑起了一座星宿旗阵。

当最后一面魔旗落位时，二十八团云光冲天而起，在虚空中幻化为一团星云。

杨恒的空无之端撞入星阵，化作二十八宿的魔旗齐声镝鸣，爆开更加深浓的银色光团，不停涌入他身周的黑洞里。

几乎和吴道祖对付杨恒的法子如出一辙，蝶幽儿也是要用二十八宿旗蕴藏的能量撑爆空无之端，耗尽杨恒的最后一点神息。

杨恒的步子重逾万钧的踏入旗阵，他的身躯在抖动、在喘息，目光却始终凝注着蝶幽儿，彷似在说：“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蝶幽儿轻咬贝齿，看着杨恒在星宿旗阵中艰难前行，眼里的光更冷，再次发出了刺穿天地的尖锐啸音。

这啸音无法穿透杨恒的空无之端，却能够通过大殿的声波回荡杀入其他人的耳朵，功力稍弱的小夜和石颂霜顿时俏脸发白，危在旦夕。

杨恒当机立断，将空无之端的力量全数释放，震耳欲聋的轰鸣立时盖过了蝶幽儿的啸音，以他为圆心，四周的空间瞬间破碎，二十八面魔旗形成的星云如琉璃般支离破碎，毁灭在空无之端的自爆中。

狂暴的光流将六人齐齐抛飞，连带太古神坛也发出了剧烈的颤动，仿佛有一瞬的工夫天地消失万物泯灭，只剩下充盈视野的强光肆意蹂躏着每个人的脑海。

当动荡的情形稍稍平复后，杨恒勉力悬停身形，体内的神息已被他完全抽空，一阵阵头晕目眩冲击着神智，也让浑身的痛感为之稍减，却看见身上破裂开无数的小口子，从里面流出的鲜血已将衣衫染成了红色。

他呼呼喘息运气止血，目光急切搜寻着其他人的身影，就见石颂霜、小夜和厉青原便在身侧十余丈外，看上去并无大碍，这才稍感心定。

真禅则滚落在稍远的银雾里，单腿跪地用乌龙神盾护持身前，恶狼般的目光正狠狠盯着太古神坛上的蝶幽儿。

“阿恒！”

石颂霜关切的呼喊像是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杨恒向她笑了笑，以示自己安然无恙，视线忽然落在了地面上。

不知何时开始，从玉清神殿的四周沿着地面涌进了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向太古神坛汇聚而去，而后这波波银漪由下至上流入蝶幽儿站定在坛心的玉足中，令她雪白无瑕的双脚徐徐变色，泛起一层银白的金属光泽。

“实际上这太古神殿便是轩辕魔帝的遗骸所化，咱们等若行走在他的身体里。

“就像一羽彩蝶，从它成为毛毛虫的第一刻开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破茧化蝶。而此刻的我便如同一羽已从茧中飞出的彩蝶，你还能让它重新变回毛毛虫吗？

“此刻太阳已从冰火岛东方升起，而我也彻底完成了与轩辕魔帝的最后合体，如果你杀不了我，往后七天将是所有人的末日……”

杨恒望着蝶幽儿变色的莲足，脑海里回荡着她的话语，心神轰然震颤，扬声叫道：“她正在和魔帝合体，快！”

他左手捏动剑诀，阿耨多罗剑金光万丈，御起“天若有情诀”轰向神坛之上的蝶幽儿。

杨恒霍然醒悟到蝶幽儿为何双足始终不离太古神坛，而其他人也同样明白了杨恒的意思！

此际的太古神殿正以神坛为涡眼，从外向里光化，轩辕魔帝遗骸化成的殿宇，包括殿宇中的所有，都幻化为银白色的光波，从四面八方涌向神坛，注入蝶幽儿体内。

奇）她的左掌扬起，振射出两道浑厚的光轮，分袭天若有情诀的两翼。

书）光轮斩击在金色剑华的两翼上，犹如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型磨盘，双双逆向转动往里碾压，银白的光轮碰撞在金煌煌的剑华上，摩擦出一束束流星般飞溅的精芒，声声刺耳。

网）杨恒感到自己的剑气正被这急速旋转的两面光轮不断消磨蒸发，身躯受到方向相反阴阳相冲的“太古天盘”魔劲辗转，全身的骨骼都似要碎裂成齑粉。

他的眼睛凝望着高高占据在坛顶的蝶幽儿，从心底里爆发出一记悠长的清啸，澎湃的剑光一往无前。

幽儿，我必须阻止你！

光轮的能量急遽耗损不断变薄，丝丝缕缕的寒流破开金光冲入杨恒的体内。

他的身形恰似暴风雨里亮起的一点渔火，不断猛烈摇曳摆动，却始终不灭。

杨恒此时用尽最后力量灌入阿耨多罗剑，剑锋骤然向前伸展五丈，直指蝶幽儿的眉心。

蝶幽儿横过奇魔花挡在自己的面前，金色的剑锋刺中银白的魔花，时空登时出现刹那的凝固，她的视线透过遮挡在面前的奇魔花，凝落在杨恒的身影上，流露出一丝倔强的决绝，轻轻道：“杨大哥，你想杀我了吗？”

奇魔花向外挥纵，阿耨多罗剑应声飞弹，回挫杨恒胸口。

杨恒已是强弩之末，口中热血连喷，剑势连同两面光轮一同崩散，飞跌数十丈。

“呃——”真禅嘶声低吼，自侧翼袭到，乌龙神盾居高临下飞斩蝶幽儿左侧脖颈。

蝶幽儿看也不看，只将目光凝定在翻飞的杨恒身上，奇魔花顺势横扫击打在乌龙神盾上，“匡”的一响，真禅就似一只迎头撞上大象的血狼，毫无悬念地抛飞。

“看枪！”厉青原的喝声来自右侧，青冥魔枪无风无光，刺向蝶幽儿的右肋。

蝶幽儿连接杨恒和真禅的两记重击，奇魔花正是气势用尽不及回防，但她又不愿跃离太古神坛腾身闪避，索性不躲不封，任由枪锋扎入自己的肋部。

“嗤——”这一枪就像穿过了虚无缥缈的空气，毫无阻碍的从蝶幽儿的左肋透出。

厉青原赫然一惊，翻腕横扫魔枪，又将蝶幽儿的娇躯一口气拦腰截成两段。

但还是没用，蝶幽儿面如霜雪，举起左掌击在枪杆上。

厉青原浑身如遭雷击，被涌来的狂力震飞后还死死抓住枪杆不放，双手虎口齐齐开裂，喉咙发甜也是一口血箭喷出。

这时候，玉清神殿的墙壁与殿顶开始光化，焕动为一团团银白的强光，如瀑泄落在地上，会合了从殿外流入的能量聚向太古神坛。

很快，太古神坛也被一层层光化，蝶幽儿肌肤上的金属光泽已升至胸口，结界在转瞬里荡然无存，海水疯狂涌入，整座宫殿不复存在。

命运已不可阻挡，蝶幽儿就像一羽破茧而出的魔蝶与身后的魔帝银像合二为一。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八章 有情

火山喷发，海水沸腾，大地在开裂，天空在呻吟，天地间一派末日来临的景象。

刚刚从东方海平面上升起的旭日瞬间被吞噬在昏暗的绿色云团里，亮红的岩浆喷射上千丈高空，一道道绿色的闪电、雷团粗暴地撕扯开云层轰向大地与海洋。

风肆虐咆哮，卷荡着流火、冰雹、金沙，还有难以计数的从地面与海中拔起岩石、冰峰乃至生灵，奏响末日的挽歌。

海底一片动荡，众人聚拢在阿耨多罗花的九色光晕里，心情便似这震撼的天地一样在崩塌在呼吼，在战栗……

重伤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小夜一时间不知该先救谁，她扶起真禅，将所剩无几的灵玄神息毫不吝啬输入他的体内。

真禅目光迷惘，呆呆望着数十丈外位于波荡中心的蝶幽儿，这时的她全身泛起金属光泽，如同一尊君临天下的女皇神像，眼里充满壮志得酬的快意，环顾着周遭景象，高高举起双臂感受着体内无与伦比的力量律动。

“幽儿，你到底为了什么？”石颂霜抱住杨恒伤痕累累的身躯，抬眼看着她叹息道：“为什么一定要化身成魔？”

蝶幽儿蔑然一笑，悠悠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为何不能得到我想要的？”

她张口间已把一束细如丝线的银芒从眉心射出，直取石颂霜的面门。

杨恒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推开石颂霜迎向轩辕神光，阿耨多罗剑轻易被银芒激飞，轩辕神光毫不留情刺入他的眉心。

“阿恒！”石颂霜花容失色，奋不顾身扑向杨恒，却被厉青原死死拉住。

蝶幽儿见状愣了愣，寒声说道：“你宁死也要护着她，对不对？”

杨恒忍受着元神即将被抽离的痛楚，微微笑道：“幽儿，为了你我也会这么做！”

蝶幽儿脸上的寒霜现出一霎的柔化，很快又变得冰冷，低声道：“可是你没有，那你就先去死吧！”

真禅得小夜的灵玄神息襄助，气力稍复后，他愕然发现在数百丈外的汹涌狂涛里，西门美人正在苦苦挣扎求生——她并未离去，而是一直躲在玉清神殿后，等着他一起离开，或者等着他一起死去。

真禅的眼睛眨了眨，看到杨恒头顶腾腾冒起的金色雾光和石颂霜痛不欲生的呼喊，他颤抖的手艰难举起，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恒身上的时候，猛然一咬牙，探出双指深深插入了自己的眼睛！

这么做一点儿也不疼，只是天一下子黑透了，与此相应的是，他的灵台霍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景象，以往映射其上的虚幻影像登时具化成无比真实的景状，比用眼睛看更加清楚透澈，并且能够用心念“听见”所有的声音！

一股洪流从灵台及丹田升腾并且灌汇身躯，他畅快大吼，脑海里闪现出了造化海与慑仙崖。

在慑仙崖光滑如镜的石壁上，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纷纷充溢了他的脑海，奇怪的是他竟能同时接受下这成千上万的讯息，最后转化成一股强烈无比的力量直冲入体！

神秘的慑仙秘境突然塌陷，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完全融入了真禅的魔心之中。

天之灭！

他的脑海里久久盘旋着这三个血红的大字，思绪出离了尘世所有。

他的身躯亦在随之光化，只要他愿意，在闪念之间即可破碎虚空羽化成魔。

只是略略的一个迟疑，体内焕放的血光又缓缓收拢，身躯重新变回原状。

真禅的灵台锁定在蝶幽儿的身上，在这片海底的末日世界里，寻找到了猎物。

“呀——”他大吼了一声，抛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乌龙神盾，赤手空拳冲向了蝶幽儿。

杀了她，我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神存在！

真禅的心里不停在回响着这个声音，他的拳头凝成一束殷红的光飙轰向蝶幽儿的胸膛。

“该死！”蝶幽儿转开轩辕神光激射向真禅眉心。顺手抓过一道穿越千丈海涛轰落在地底的绿色急电，如挥斩镰刀般切割向对方的光拳。

轩辕神光激射在真禅的眉心竟倏然凝定，第一次失去了它的效用。

真禅的铁拳砸向绿电，带着难以言喻的暴戾霸气轰然命中。

蝶幽儿的娇躯一晃，面色微变，手挥绿电飞削真禅胸口，真禅左拳击出再次轰中绿电，两人在眨眼间一攻一守连拆十余招，蝶幽儿不仅未能击落真禅，甚至连他袭来的身势都无法略作迟滞。

绿电不堪重负应声粉碎，蝶幽儿扬手摄过一团团雷光再往真禅轰去。

真禅不避不闪，任由雷光轰击在自己的身上，身形一边颤动一边飞速迫近，又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这次距离更近，血红的拳锋已然逼近蝶幽儿。

蝶幽儿发现自己的神息秘术在立地成魔的真禅面前已失去了大半效用，于是攥起自己的左拳直撄其锋。

“砰砰砰”两人的身影立时消隐在成千上万的拳影中，出手速度之快早已超出了自然极限，真禅不清楚自己击中了蝶幽儿多少拳，也不晓得蝶幽儿打中了自己多少拳，只是疯狂与她展开对攻，每一记拳锋爆裂的声音都教他感觉异常的舒爽。

同时是极长也是极短的那么一刻之后，人影乍分，真禅跌跌撞撞退出十丈，身上千疮百孔却没有一滴血流出，他仍旧恶狠狠盯视蝶幽儿，嘴里呼呼喘气。

蝶幽儿也往后退了数丈，唇角逸出一缕银红色的鲜血，银白的肌肤冒出丝丝光气，低喝道：“该轮到我了！”

蝶幽儿将奇魔花迎浪招展，射出千万缕光丝袭向真禅。

真禅爆吼腾身，从头顶升起一柄长达两丈的血红色光锥，抬手握住扫向丝光。

“砰”的一声，一股排山倒海的冲击波向前冲去，导致海底五里方圆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空地带。

当海水重新回涌时，众人就看到蝶幽儿的娇躯被一道道血芒劈开，好似随时都会碎成千百片，但她的伤口附近迅即涌起亮目的银光，飞速愈合着裂痕，缓步迫向真禅。

真禅躺倒在海底，身上被银色的丝光里三层外三层缠绕捆缚，如同一头被禁锢的野兽，空洞的双目狰狞对视着蝶幽儿，体内“劈劈啪啪”冒出血芒，也在全力斩断身上的束缚。

“幽儿，够了！”杨恒挣脱石颂霜，摇摇晃晃迎向蝶幽儿。

他的声音透过传音入密进入到蝶幽儿的耳朵中，她的步履微微停顿，侧目冷冷看了杨恒一眼，举起化作光刃的左掌，继续逼近真禅。

杨恒欲待横身拦截，猛地胸口剧痛，一股寒流瞬间蔓延周身，竟是花灵精元发作。

说来奇怪，这居然是花灵精元流入他体内后的第一次爆发，似乎度过了短暂的沉寂期，阴森的寒流在血脉里狂欢着，庆祝它的新生。

杨恒的身躯一软，不由自主坐倒在海底，望着一步步走向真禅的蝶幽儿，心底生出无力的感觉，怒吼道：“幽儿，住手！”

蝶幽儿迟疑了下，可是看到真禅已将八成以上的银丝化去，眼里顿现冰光，左手光刃向他的头顶挥落。

杨恒的心顿时痛到极点，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想阻止蝶幽儿杀死真禅，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花灵精元现在已传遍全身，他仅能做的便是纵声长啸：“不！”

灵台隐没在了这一声痛彻肺腑的啸音中，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在爆炸，在碎裂，在化为游光飞散……

天若有情天亦老，十年的风霜血路，此刻仿佛已到了绝望无奈的终点。

惊仙令无端碎开，化作了一蓬金色的齑粉飘洒在他痛楚颤栗的身上，如淅淅沥沥的三月春雨，微带凉意的灵息温柔渗入了他的肌肤。

体内的阿耨多罗剑猛然颤鸣，爆发出金色的光团映照在波澜翻滚的海底。

杨恒迷迷糊糊感觉到惊仙令的灵力并未因此碎散流失，而是直达灵台与阿耨多罗剑意水乳交融合为一体。

他的身体仿佛已不存在，就只剩下一颗从碎化边缘苏醒的禅心骤然破开虚空，驰骋翱翔在惊仙秘境浩瀚深邃的世界里。

金身显形——众人惊诧发现杨恒的血肉之躯也似真禅那样发生了光化，将适才还在肆意暴走的花灵精元彻底炼化融合，他的身躯几近透明，甚至能够清晰看到体内的元神在金色的华光里呈现。

蝶幽儿已落下一半的左手光刃凝顿，怔怔注视着杨恒的金身，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也不知这一刀斩落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只这一耽搁，厉青原已缓过劲来，青冥魔枪扎入海底，双手在胸前飞画出一道十字，沉声喝道：“咄！”

虚空在他的掌下撕裂出两道交叉的缝隙，从后飙射出数以千计的青色枪芒，幕天席地攒射向蝶幽儿，正是“玄牝之枪”

蝶幽儿右手微抖奇魔花，在身周筑起一面光盾，青芒激撞在光盾上留下点点凹痕，蝶幽儿蹙了蹙秀眉，意识到自己的魔功在减弱，对真禅恨意更增，凝顿在半空中的手霍然劈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金青二色的光芒暴涨，醒转的杨恒和厉青原双双祭出元神！

厉青原探臂握起青冥魔枪，形与意合，枪与心融，御动无名枪诀猛冲向蝶幽儿。

杨恒的天若有情诀仅比厉青原微慢一瞬就横空出世，与惊仙令灵力浑然一体的阿耨多罗剑绽放出璀璨光芒，刺向蝶幽儿。

石颂霜、小夜还有更远地方的西门美人，尽皆奋不顾身冲了过来，明知是飞蛾投火，但谁都没有犹豫。

蝶幽儿的心一阵悸动，但这悸动无法阻止她的出手，轩辕神光从眉心射出刺入金光中，精准找到了杨恒的本尊元神。

惊雷爆炸，银芒抵住杨恒的眉心难做寸进，她一声厉啸，轩辕神光蓦然膨胀，爆发出绝强能量化作一座鼎炉。

被罩定在其中的杨恒元神晃动不已，化作缕缕金色丝光被银芒强行抽离，但他的剑势更盛，玉石俱焚的时刻到来，誓死不退。

这时厉青原的无名枪诀率先攻到，蝶幽儿的左手光刃铿然劈击在枪头之上。

厉青原双臂颤麻，松开枪杆，举掌拍向蝶幽儿面门，蝶幽儿的整只左手泛起青色光缕，眉宇煞气凝霜，挥动奇魔花轰击在大漠孤烟掌上。

身形应声剧颤，但厉青原在无名枪诀的冲击惯性作用之下竟未弹飞，而是奋力运掌下压。

厉青原的手掌已变得一片银白，肌肉开裂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却似浑然不知疼痛，只拼尽最后的全力，好减轻在另一边杨恒所承受的巨压。

然而杨恒的情势并不容乐观，金身已骤缩过半，他的元神被轩辕神光抽丝剥茧般化去，剩下不到三丈。

突然间金光收缩消失，完全融入了阿耨多罗剑中，金色的剑锋急遽凝缩，由三尺而一尺，由一尺而一寸，最终化作一枚堪堪能以手指相握的金针，像刺破气囊一般戳爆轩辕神光，直射蝶幽儿！

面对炼化升华的阿耨多罗剑，蝶幽儿升起一缕莫名的惊悸，努力想避开金色锋芒，她从厉青原掌下奋力抽出奇魔花，迸出一股银色狂飙轰向杨恒元神。

厉青原掌势骤然走空，却已无法像平时那样迅速变招，顿时胸前破绽毕露，就看着蝶幽儿的左掌如利剑般直捣黄龙！

另一边的杨恒根本不理会轰向自己的狂飙，心念牢牢锁定蝶幽儿。

间不容发之际，阿耨多罗花光从后及时涌到，将杨、厉二人的元神包容在内。

但令石颂霜绝望的是，她惊愕发觉初步完成魔帝合体后的蝶幽儿已有相当能力破开阿耨多罗花的防御结界，无论是那道银色狂飙还是劈向厉青原的左手光刃，都在撕裂着九色光澜长驱直入。

“阿恒、青原！”石颂霜痛苦意识到，她只有凝聚阿耨多罗花全部的力量才能阻挡其中一侧的攻击，换而言之，她一定得舍弃一人才能救下另一个。

然而舍弃谁，救下谁？这样的抉择必须在电光石火之间立刻做出。

一个是她以身相许，心心相印的爱侣；一个是她亏欠良多，无以相报的知己。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出这个选择，如果可以，她情愿被舍弃的那个是自己！

但是她的潜意识已近乎本能的做出了取舍，刹那间阿耨多罗花光尽数向厉青原的元神收缩，撤空了杨恒一面所有的防御力量。

时间静止，天地哑黯，四个人八道目光彼此纠结交织在了一起。

包括小夜、西门美人、真禅这些人，没有一个会想到石颂霜要救的居然是厉青原！

他们呆呆望着这一幕，可谁都无力阻挡噩梦的发生。

心中一阵波荡，厉青原同样不敢相信石颂霜会选择舍弃杨恒救下自己，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石颂霜的心思——救你，是因为欠你；舍他，是因为爱他！

厉青原的心狠狠痛了起来，预感到当蝶幽儿发出的银飙击碎杨恒元神的一瞬，也就是石颂霜自我了断，携手爱侣同离人世的时刻，不由自主的大吼道：“不！”

“不要！”杨恒也爆发出痛楚的吶喊，根本不用怀疑，不用踌躇，再也不会有谁比他更了解石颂霜此刻的心情。

杨恒作的一切一切，都是想让她好好活着，甚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可是杨恒并未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他若是死了，石颂霜又岂肯独活？

撕心裂肺的痛苦燃烧着他的元神、他的身躯，可是他已无从改变自己的剑势，锋芒所向正是蝶幽儿手中的奇魔花！

奇魔花，杨恒要毁的只是奇魔花？

蝶幽儿无法相信石颂霜会弃下杨恒，也无法相信杨恒拼出性命的这一剑只为刺中她手里的奇魔花。

蝶幽儿忽然明白杨恒为何会爱上石颂霜，也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蝶幽儿望着杨恒眸中那一抹悲恸欲绝，望着石颂霜脸上那一丝超脱后的恬静，她在心里幽幽的一声叹息：你可知道，如果奇魔花毁了，作为它所生出的那一缕神识，我也会很快烟消云散，永远消逝……

她将手中的奇魔花再次猛振，牵引着射出的银色狂飙，在即将击中杨恒的最后关头骤然向右偏斜，仅仅是周边的银澜卷拂过了他的元神，蝶幽儿左手的光刃击打在阿耨多罗花光上，巨大的冲击力震飞了厉青原，终究没能够杀死他。

蝶幽儿觉得自己很累很孤独，耳朵里听到不知是谁在欣喜欢呼，慢慢闭起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杨恒的声音在说：“幽儿，为了你我也会这么做！”

他还说：“那是因为在我心中，你永如初见。”

还有还有，他说道：“幽儿，我也会想你的。”

那么多……那么多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语……如今她就要带着它们一起永远沉沦在虚无的深渊里，化作天地间的一缕游光，来过又去了。

金针般寸许长的剑芒刺中奇魔花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它并未穿透奇魔花，而是凝定在了花心中央。

蝶幽儿的神智恍惚了一下，直感到全身的魔力被迅速被抽空，回流向奇魔花中。

由握花的右手向上，她的胳膊、她的身躯银色的金属光泽在飞速褪去，露出了本来的冰肌玉骨。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银光盛绽的奇魔花，无法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唯独杨恒欢悦笑了，他的手松开阿耨多罗剑，身躯重重摔落在蝶幽儿脚下。

当阿耨多罗剑与奇魔花合流的一霎，所有的力量都被逆转，由轩辕魔帝遗骸聚集起的能量正迅速脱离蝶幽儿的身躯，涌入奇魔花中，下一刻它便开始通过阿耨多罗剑的引导散发而出，最终重新恢复太古神殿的景状。

蝶幽儿怔怔睁开眼睛看着脚下血肉模糊的杨恒，他脸上的笑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动人心魄，让她的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泪水打湿。

她霍然醒悟到，即使自己没有侧转那道银色光飙，杨恒要做的仍是同样的事，绝非刺穿奇魔花！

因为他相信她会回头的，他宁可冒这样的风险也要留下她的生机。

所以从开始到结束，杨恒从未想过真的杀死她，他要做的只是救她，无论这种救赎是否出于她的自愿，他都不惜牺牲自己来做到！

身上的银白金属光泽已然褪尽，蝶幽儿感觉一阵目眩，身子软绵绵失去了所有气力，只想躺下来先好好酣睡一觉后再来想其他的问题。

可她不愿再次闭起自己的眼睛，只深深凝望着杨恒的身影与笑容，有一种从未体验的东西在心底里滋生荡漾……

突然手上一空，真禅已破开了满身的银丝，从海底弹身跃起，劈手夺过了蝶幽儿的奇魔花。

他空荡荡的双目中发出可怖的红光，拔出阿耨多罗剑高举起奇魔花仰天长啸。

“真禅——”

他听不到但可以觉察到众人惊愕的呼喊，可是真禅的灵台早已被如潮的魔意占据，在身心遭受连番重创，魔功骤然突破“天之灭”的至高境界后，他的神智已失去控制，狰厉地仰视千丈海水之上的苍穹，泛起疯狂占有一切的念头。

天之灭，天之灭……如果连天也可灭，还管他什么生灵涂炭，人间末世？

“真禅，快放下奇魔花！”

他又“听见”杨恒的话音，瞥眼看了看自己同父异母而今匍匐在地的手足兄弟，唇角溢出快意的冷笑，凝念从奇魔花中催出一道强化百倍的血雷煞，银红的雷光竟是直轰杨恒。

石颂霜奋力祭起阿耨多罗花挡下血雷煞，怒斥道：“真禅，你疯了吗？”

真禅嘿然一笑，说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但他内心里也隐隐觉得刚才的做法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将奇魔花转向蝶幽儿，冰冷笑道：“是你害得我自废双目，是你害得我走火入魔，你去死吧！”

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九章 人间

奄奄一息的厉青原、油尽灯枯的杨恒、打回原形的蝶幽儿，还有功力远不敌真禅的三女，他们只能眼睁睁望着真禅用指尖捏起阿耨多罗剑一步步迫近蝶幽儿，就如同不久之前蝶幽儿手握奇魔花走向了他。

蝶幽儿自忖必死无疑，她静静伫立在原地咯咯一笑道：“你杀了我也得不到轩辕魔帝的力量！”

真禅的眼眸似殷红的鬼火闪动，海水在他身周惊惶退去，他从鼻子里发出低低一哼，说道：“但我可以杀了你，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话音出口，他的心却猛然颤栗，模模糊糊一缕清明意识不由自主想道：“我在干什么？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他想丢开奇魔花，想将阿耨多罗剑重新插入花心，但这两个念头微弱得就似一点烛光，很快就熄灭在滔天的魔意里。

“命门，我的命门……”真禅的左手剧烈颤抖，紧捏着阿耨多罗剑试图刺向自己的身躯，可是这动作也如同手部的颤抖一样，来回挣扎，最终化作口中一声寒彻骨髓的嘶吼，他重将阿耨多罗剑举起。

“小哑巴！”就在石破天惊的嘶吼声中，西门美人愤怒冲了过来，她满脸怒容，劈头盖脸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拿了朵花捏了根针就想称霸王？也不照照镜子，不是小姑奶奶我看不起你，撑死你也就是和尚命！”

“你敢骂我？”真禅一下被骂的懵住了，不自禁驻步转向西门美人，心里杀机大炽，奇魔花隐隐焕动起银芒。

然而他蓦地觉察到，西门美人的明眸中饱含着泪水，那眸子里所述说的分明是与她怒火冲天的神情所截然不同的情感。

真禅愣了下，从齿缝里迸出字音道：“滚！”

西门美人像是没听见，她风风火火冲到近前一把夺过阿耨多罗剑道：“你个大男人，拿着根女儿家用的绣花针，羞不羞？”

真禅皱了皱眉头，一把捏住西门美人的手腕，低喝道：“还给我！”

西门美人被他抓得腕骨欲裂，强忍剧痛道：“我偏不还，有胆量你杀了我啊！”

只在真禅片刻的迟疑，西门美人的樱唇已火热封上了他的唇。

真禅的身体僵硬，他感觉不到香唇的柔软，可是心灵深处却有一种软软的东西被挑动，被唤起……

魔意稍减，真禅回忆起过往种种，却兀自紧握着她的右腕没有松手，他可以察觉到西门美人的腕骨在碎裂。

忽然她将樱唇移向了他的耳畔，尽管早晓得真禅的耳朵已无法听见，却还是低低说道：“小哑巴，我爱你……”

“滚！”从心底里升腾起的强烈不安与暴躁刹那淹没了西门美人的柔情密语，他的眼睛已流不出泪，但心在滴血……

西门美人流着泪，一咬牙将阿耨多罗剑交到左手，闭起眼睛扎入了真禅后脖颈的哑门穴中。

真禅的身子一震，瞠目望着西门美人，眼神里满是惊惧与疑惑。

西门美人没有说话，更没有趁机逃开，紧紧搂住真禅的脖子，泪流满面吻着他，等待着倒入他怀里的最后一刻。

杨恒望着插入真禅脖颈的阿耨多罗剑，不知该悲还是喜，向西门美人吼道：“快退开！”

西门美人置若罔闻，只是用尽所有的柔情爱意亲吻着真禅，她破了真禅的命门，毁了他的魔功，虽然可以救活其他人，却从此亏欠了真禅。

真禅却是呆如木鸡的站在那里，脑海一记轰响，体内血光游离，全身开始散功。

真禅猛然醒悟到，当西门美人冲向他时，自己早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所以心底才会那样的不安与暴躁，可是他的潜意识却逼迫自己故意忽略它，甚而隐隐期冀着命门被破成为废人。

与其魔焰焚身，还不如毁灭在爱人的手中，至少不会有更多的亲人因此而死去……

恍惚中，他依稀感觉到了体内刀绞般剧痛，神息与魔气往虚空里流散，海水重新涌来，包围了两人。

他欣喜发现自己又能感到疼了，继而耳朵里全都是隆隆的海水波动声，还有自己的唇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柔润。

魔意与杀机仿佛也随同着外流的神息魔气一起消逝，他麻木的思绪渐渐重新运转起来，灵台的景象在退隐，却有了一份久违的安宁。

西门美人感觉到了这一切的变化，她睁开泪眼，凝望着真禅心痛如绞道：“小和尚，对不起，对不起……你想杀就杀了我吧！”

真禅的心弦一颤，顿时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忘却了魔功尽失，旁若无人般贪婪亲吻在西门美人的樱桃小口上。

久久唇分，西门美人拔出阿耨多罗剑插回奇魔花心，低问道：“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因为我不能成魔吗？那不会是我真正想要的，你才是！”念及于此，真禅摇了摇头，心底却还是泛起一阵迷惘与空虚。

西门美人伤感而骄傲的笑了，低声道：“你这小淫僧……”

这一声如诉如慕，似喜似嗔，饱含着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深深的痛惜。

啪的一声，奇魔花摔落在海底的淤泥里，从六片花瓣中向外徐徐散放出银色的光辉。

就似一个神奇的魔法，这银光先是在奇魔花下重建起太古神坛，而后坛上的魔神银像、二十八星宿旗和轩辕神龛一一再现。

银色的波光沿着太古神殿往海底泄落，又如波浪般扩展向各个方向，很快玉清神殿首先成形，接下来太清神殿、上清神殿……整座太古神殿都在不断复原中。

杨恒望着头顶上方的银光恢弘筑起了玉清殿顶将海水再次隔离，心中五味杂陈，却远谈不上什么高兴，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好在如今总算结束了。

他倚靠在石颂霜的怀里，看着西门美人和真禅，看着厉青原、小夜和蝶幽儿，最终视线回落在自己身畔伊人的玉容上，疲惫不堪的心慢慢荡漾起一股暖流，唇角徐徐逸出一丝微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小睡上一小会儿了……

◇◇◇◇

杨恒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到底多少时候，眼前晃动的光亮唤醒了他。

他猛力睁开疲惫的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石颂霜欣喜无限的醉人笑靥，他轻轻呻吟了声，感到全身的骨骼经脉乃至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剧烈的疼痛，而这剧痛也刺激了他的记忆，使杨恒将昏迷前的片断记忆一幅幅完整串联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栋冰屋里，榻上垫着柔软厚重的皮褥，屋子里的火盆在熊熊燃烧，释放出温暖的光热。

他静静注视着石颂霜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心里面洋溢着难言的喜乐与平安，却想起了真禅和蝶幽儿，便问道：“我睡了多久，大伙儿都没事吧？”

“我们都还好，”石颂霜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轻声道：“你伤得最重，已经睡了九天九夜了。”

杨恒笑了笑，他早已习惯了重伤后的长时间昏迷，不过依旧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但愿往后再也不会有这种玩命搏杀的机会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石颂霜俯低身体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外公和司马大哥在为你疗伤时发现花灵精元已被惊仙令的灵力完全炼化融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秘密杨恒在惊仙令自爆合体时便已察觉到，但听石颂霜讲得欢喜无限，心中仍是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缕快乐的感觉，微笑道：“所以你就不必担心咱们的孩子将来没有爸爸。”

石颂霜玉颊一红，轻啐道：“刚睡醒就胡说八道，也不知人家先前有多着急。”

杨恒吃力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石颂霜的柔夷，问道：“真禅呢？”

石颂霜脸上的羞喜之色渐渐收敛，轻叹道：“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当晚就和西门姑娘一起随外公离开了冰火岛。”

杨恒默默颔首，说道：“希望他能挺过这关，这次多亏了西门姑娘，否则真不敢想象，真禅暴起的结局会是怎样。”

“是啊，如果不是西门姑娘破了真禅的命门，令他魔功尽废神智复苏，咱们也根本活不到今天。”石颂霜想到也不禁苦笑。

杨恒摇头道：“他不会杀我们的，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我相信他心里的痛苦会远超过任何人，甚至有朝一日会因为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折磨而自我了断。”

“是吧……”石颂霜回想起在祝融峰第一次见到真禅时的情形，那时候这家伙胆小如鼠，眼看着杨恒等人上前围攻自己，却一溜烟往前山跑去报讯，唇角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意道：“他用奇魔花发出血雷轰你的那一下明显没有竭尽全力，否则我也未必真能化解。”

“幸好有西门姑娘陪着他，此刻对于真禅来说，她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了吧！”杨恒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外公和司马大哥怎么会来到冰火岛？”

“因为疾舞岩和魅嗣丽的缘故。”石颂霜道：“他们早先回过冰火岛，目睹种种异象后便赶往东昆仑找你，结果咱们先一步已经出发，他们三人又以为你是去了黄山，于是一路追了下来，外公闻讯后当即猜到咱们是来了星辰海，便和空痕大师、司马大哥他们一同赶来。”

她说着嫣然一笑道：“你刚昏过去他们就到了，却害得我被司马大哥好一阵埋怨。”

杨恒诧异道：“司马大哥埋怨你，为什么？”

石颂霜回答道：“当然是责怪咱们不声不响就跑来了冰火岛，差点把命给丢了。”

杨恒吐了吐舌头道：“幸亏我昏过去了，不然挨骂的该是我了，老婆大人，这次累得你代我挨骂了。”

石颂霜低哼道：“谁是你老婆大人？”

见到杨恒笑嘻嘻也不说话，石颂霜眨眨眼道：“你问过了真禅，也问过了外公和司马大哥，接下来还想问谁，是‘她’吗？”

晓得石颂霜是在找机会“报复”自己，杨恒故意道：“我不问，你也会说。”

“我偏不说！”停顿了下，石颂霜却还是说道：“幽儿姑娘比真禅离开得还要早，她在封印了太古神殿后什么话也没说便独自离去。”

杨恒脸上的笑容缓缓隐没，问道：“她的伤怎样，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她的伤并不重，只是功力耗损过剧，想来休养一阵就能恢复。”石颂霜不情愿的回答道。

杨恒低低“嗯”了声不置可否。

“想她了？”石颂霜嗔道：“还是在遗憾幽儿姑娘没留下来，好让你左拥右抱？”

杨恒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对幽儿来说，她以前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复活轩辕魔帝，完成太古遗脉传承千代的梦想，而今她封印了太古神殿，便等若放弃了梦想背离了先祖，我有点担心她……”

石颂霜反手握住杨恒，柔声安慰道：“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一定会寻找到新的梦想，开始新的生活，阿恒，等你伤好后，我随时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找她。”

杨恒怔了怔，默默无言望着石颂霜，被她的柔情感动，可自己真的该去找回蝶幽儿吗？

冰屋里陷入了良久的寂静，过了会儿，石颂霜低声道：“阿恒，有一桩事情我对不起你，那天你和青原同时遇险，我——”

摇摇头，杨恒竖起一根手指轻放在她的樱唇上，温柔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其实换了我也会作同样的选择，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石颂霜笑了，眸中噙着晶莹的泪光，在杨恒唇上轻柔一吻。

忽然屋门一开，厉青原和小夜双双走了进来，看到执手相视的杨恒和石颂霜，厉青原缓缓停下了脚步。

“姐姐，阿恒！”小夜悄悄望了厉青原一眼，向屋里的两人问候道。

杨恒含笑望向厉青原和小夜，说道：“别告诉我，你们两个是一起来辞行的。”

厉青原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们和你们一样，怕是要在冰火岛上多待一段日子。”

小夜接道：“是啊，疾大哥和魅姐姐下个月要举办盛大的婚礼庆典，咱们都得留下来做宾客。”

杨恒惊喜道：“那也就是说，他们已获允许重返祭魔族了？”

小夜开心道：“比这更好，因前任雅伯寒族长已不幸逝世，其他几位长老或死或伤，都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族人一致推荐疾大哥成为新任的祭魔族族长。”

杨恒不禁为疾舞岩和魅嗣丽由衷高兴，微笑道：“这酒我一定要喝，他们两个想赶我也赶不走。”

◇◇◇◇

半个月后，岛上灾情初定，祭魔族人欢歌笑语庆贺疾舞岩和魅嗣丽结成夫妇，在这饱受蹂躏与悲伤的时刻，他们的确需要一些快乐来冲淡心里的创伤，好让今后的生活充满希望。

婚礼后的第三天，杨恒等人由疾舞岩率领族人相送至星辰海外方才依依惜别。

杨恒和石颂霜取道黄山，先是拜望了石凤阳，却并未如愿见到真禅，原来他和西门美人早已离去，只留给了杨恒一封书信。

杨恒略感失落，打开信笺，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真源，我走了，我和美美一起去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希望能找回曾经被我丢弃的所有，每年清明，请你替我为娘亲和杨北楚的坟前敬上三炷香，直到有朝一日我有足够的勇气回到东昆仑，也请你忘记我做的那些无法令人愉快的事，我们是兄弟，但我不是一个够格的朋友，但愿下辈子咱们还能一起烤青蛙、吃狗肉，漫山遍野结伴同游……

不说了，最后请原谅我和美美不能喝你与石姑娘的喜酒了，不过你最好留上一坛，就埋在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那片桃花林里，我会去取。

把信轻轻放在桌上，杨恒揉了揉眼睛，事实上他隐约可以猜到真禅会去哪里，却打消了前往寻找的念头，就如同真禅叮嘱的那样，真禅希望自己能够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地方，找回曾经失落的所有，慢慢抚平心里的伤痕。

在杨恒等人回返中土约莫三个多月后，无量天照逐渐平复，天空重新变得蔚蓝，百废待兴的人间满是勃勃生机，一如春天的明媚阳光，虽还有春寒料峭，但绿意已在枝头。

整座仙林也从接连数年的刀兵动荡中缓缓复苏过来，昔日的三魔四圣仅剩下了石凤阳和南宫北斗两人，但年轻一代如杨恒、厉青原等人已卓然长成，也预示着仙林又到了万象更新，重整版图的时候。

在当年的仙林四柱中，天心池业已衰败，大有被匡天正执掌的祝融剑派取而代之的趋势；而神会宗也由于殷长空和门中诸位耆宿的相继离世而元气大伤，渐渐露出颓势。

相形之下，西昆仑的雪峰派情势稍好，无动真人和无缺真人的回归让他们有了重新振作的信心与底气；至于饱经磨难的云岩宗则在明水大师与众位高僧的携手努力下，欣欣向荣赫然成为无可争议的正道第一大派。

魔道方面则是灭照宫、楼兰剑派与魔教三足鼎立，苏醒羽终究未能实现成为仙林第一大教教主的梦想，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杨恒解除了灭照宫包括排教在内的所有藩属关系，今后他不必再战战兢兢仰人鼻息了，而荣登第一大教教主的梦想嘛，看来只能寄望于后人了。

于是人间终于呈现出千年罕见的清平盛世，石凤阳也可以重新悠闲地隐居黄山计算起做太外公的日子。

他并不寂寞，不但有司马病夫妇常驻始信峰相伴，连空痕大师亦整日在藏经洞中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只有桐柏双怪还在愁眉苦脸，担心宝贝女儿流落在外受人欺负，好在他们受杨恒的邀请，索性把家搬上了雄远峰，至少不必害怕日子过得冷清了。

小夜则回到蓬莱剑派开始心无旁骛地修炼灵玄心境的最后两层心法要诀，仅用了两年便突破了第八层境界，期间杨恒和石颂霜数次前来探望，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带来有关厉青原的最新消息。

事实上，这些“最新消息”对于小夜而言往往都过时已久，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和厉青原一直都有鸿雁往来，锦书不断。

三年后的又一个春天里，雄远峰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仙林各道的宾客从五湖四海不约而同云集而来，他们是来参加杨恒与石颂霜的婚礼，更想亲眼一睹这对仙林璧人的绝世丰采。

明水大师来了，无极真人和匡天正来了，南宫北斗、石凤阳、司马病夫妇、疾舞岩伉俪……还有许许多多的旧雨新知尽皆纷沓而至，甚至连云游在外的杨南泰夫妇和久未露面的明灯大师也专程赶来出席儿女的婚礼。

至于两人的傧相毫无异议由厉青原和小夜担当起来。

在所有这些来宾中，唯独少了真禅和西门美人，不过杨恒并未忘记他们，他托真烦等人将一坛陈年美酒带回了法融寺，就埋在那片桃花林里，他知道真禅一定会去取，即使还要再过许多年，这坛经久弥醇的美酒总会等到他和西门美人的回归。

另一位缺席的客人便是蝶幽儿，杨恒和石颂霜曾多方打探，但这位从太古神殿中走出的少女却始终音讯杳杳，仿佛已在尘世间消失。

七日后杨恒和石颂霜送走了各路宾客，手牵着手回到听霜小榭，两人新婚燕尔琴瑟和谐，心中喜悦快乐自不待言，遥遥望见九曲桥那头的小木屋，杨恒携起妻子的手微笑说道：“到家了。”

石颂霜亦是温馨一笑，如百花盛开直教杨恒看得心痒难熬，低声说道：“老婆，我迫不及待想和你生孩子。”

石颂霜大羞，想绷紧脸来给这家伙三分颜色，怎奈心底里充盈着甜蜜喜悦，这脸无论何都沉不下来，只好用指甲狠狠在杨恒手背上一掐。

杨恒却似没有感到疼痛，忽然低咦了声呆呆望着桥那头的小木屋。

“咚、咚、咚——”屋里传出声声有节奏的鼓点，激荡他的心弦。

杨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和新婚的娇妻携手并肩走过九曲木桥，来到屋前。

鼓声戛然而止，门开处露出蝶幽儿的俏脸道：“杨大哥，我是来给你们送贺礼的。”

“幽儿？”杨恒望着蝶幽儿的脸，依旧是那般天真无邪、如花似玉，愣愣问道：“什么样的贺礼？”

蝶幽儿盈盈一笑，指向小屋瓶中盛开的一朵银色奇葩道：“就是这朵奇魔花啊，以后你们可得天天照看好它啦。”

杨恒又惊又喜，讷讷说不出话来，石颂霜上前牵起蝶幽儿纤手道：“幽儿，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吧。”

“只几日吗？”蝶幽儿眨眨眼，娇笑道：“我可是想在这儿住一辈子。”

就在杨恒和石颂霜相顾愕然之间，她轻轻脱开纤手就往门外退去，笑吟吟道：“别担心，我不会那么不识趣，我才不会打扰两位新婚燕尔的好日子。”

杨恒问道：“幽儿，你这么快又要走？”

蝶幽儿背负双手退到桥上，狡黠一笑道：“只有这样你才会时时刻刻想念我呀，不过呢，我会回来看望你和石姐姐，尤其是石姐姐……”她明眸波光一转，微笑道：“十年二十年后，她慢慢变老而我亮丽依旧，不知到那时候，杨大哥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儿呢？”

杨恒听呆了，石颂霜说得没错，这丫头的确比任何人都坚强，也的确成功寻找到了新的梦想，只是没想到这新梦想居然还和自己有关。

石颂霜握紧丈夫的手，在他耳畔低语道：“你快说话啊，我可不想二十年后自己变作了黄脸婆，再来被她笑话。”

杨恒心神一震，忽听蝶幽儿在九曲桥上轻轻吟哦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他情不自禁抬起头，望着清空中那一轮圆月清辉如玉洒照人间，九曲桥上，已不见了蝶幽儿娇俏的身影……

一剑惊仙　全书完

附：谍恋花（新书试阅）

又及：一剑惊仙之后，我将开始专心创作《谍恋花》系列，讲述的是一个架空间谍故事，会比较轻松幽默，不同于以往风格。

现将初稿的前三章一次性贴出

看看这部作品是否受欢迎^_^

鲜网原文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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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恋花 第一卷 第一章 纯属误会

光亮的青铜镜面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庞。从镜子里看起来，这张脸稍显苍白瘦削，也远远谈不上英俊潇洒。

尽管脸主人竭尽全力将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撑到最大，却仍旧不得不遗憾地说：它还是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很难招姑娘们的喜欢。

“我的鼻子还算挺，嘴巴也不大，耳朵呢好歹是有福相的那种。”裴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试图寻找到能够令玉诗姑娘对他着迷的理由。然而最终也只能违心的承认：今晚他能够睡在玉诗姑娘的床上，全凭兜里的那点银子帮忙。

当然老天爷也在暗中襄助，让原本今晚与玉诗姑娘有约的一位贵客临时退订，改到了下个月的初三晚上。因为在此之前，玉诗姑娘所有的日程都已排满，实在没法见缝插针了。

玉诗是云中镇暗香斋公认的第一美女。裴潜暗恋了她整整三年。换而言之，十四岁时的裴潜就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地搜寻能够将玉诗姑娘弄上床的办法。

今晚他终于如愿以偿，脱光了衣服躺在了玉诗的床上，代价是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被老鬼发现秘柜里的银票失窃后，暴跳如雷满街追杀的严重后果。

但裴潜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因为怀里的玉诗姑娘正酥胸半裸，为他宽衣。她的手法温柔而利落，很快就褪下了裴潜上衣，忽然讶异地问道：“裴公子，这是什么？”

裴潜顺着玉诗的目光低头望去，显然引起她好奇的并不是半遮半掩在被子里的那顶军帐，而是由此往上数寸的黑色腰带。

腰带是用熟牛皮做的，本身并无丝毫特异之处。玉诗问的，是藏在腰带里的那些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排锈迹斑斑的大号绣花针，一瓶装了活血通络丸的小瓷瓶，一盒墨绿色的金创药，一把蓝汪汪的匕首，还有小包的蒙汗药，不到半指长的吹箭，作奸犯科用的黑面罩、飞虎爪……

藏品五花八门足有二十多样，当然也少不了如今夜这种场合必备的“郎心似铁丹”和“尽君今日欢”。前一种他用，后一种专为玉诗准备，同样是裴潜从老鬼的秘柜里顺手牵羊搜刮来的宝贝，也同样在半刻之前偷偷下到了两人的酒杯里。

他放下青铜镜，抓住玉诗正要解开腰带的纤手，笑嘻嘻道：“这个不能解。”

玉诗愣住了，一下子想不明白男人上了自己的床，除了宽衣解带还能干什么？

好在裴潜自个儿飞快地褪下了裤子，解除了她的疑惑。但那根黑色的牛皮腰带却还是牢牢缠在了他的腰上，硬邦邦的顶得她一身细皮嫩肉好不难受。

她一面暗暗咒骂这瘦猴儿不解风情，一面强颜欢笑吹灭了床边燃烧的火烛。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婉转莺啼声，粗重喘息声，还有床板吱吱呀呀的呻吟声，无不间接显示出这场大战的激烈程度。

很快玉诗姑娘转怒为喜，惊讶地发现这长相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是花丛圣手，一身绝活连她这个暗香斋的头牌都见所未见，只觉得从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

“尽君今日欢”的药力不负裴潜所望地在她体内准时发作了起来，更使得玉诗姑娘欲乱情迷忘情欢叫，却不晓得这竟会是裴大公子的破处之夜。

正当裴潜高呼酣战，准备攫取自己此生第一桶金的关键时刻，二楼窗户被打开了。

这是真正的“打开”，一拳之下整扇窗户便飞了出去。一名黑衣蒙面人双脚勾住屋檐，倒悬下身躯，掣动手中的一张黑色弓弩，向帐幕低垂的床上一口气激射出二十一支金绿色箭头的毒矢。

“丢你娘的‘二十一星穿云弩’！”听到弓弩密集的破空声，裴潜身子一震完成了人道大业，心里一句咒骂，抱着玉诗火热的胴体往床内侧翻滚。

他根本不指望身上的被子能挡下足以射穿三指厚铁板的穿云弩，破口大骂道：“就算偷了你的银票，也犯不着在这当口上用箭来射我吧！”

“咄咄咄咄──”二十一支淬毒弩箭中有七支射透床板和楼板钉入楼下的青砖里，有七支钉入墙中只露出小半截箭杆，剩下的七支全都被裴潜用手指和脚趾夹住，还不忘在嘴里也衔了一支。

“咦？”几乎不分先后，床上的裴潜和窗上的刺客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惊讶的低哼。至于裴潜怀里的玉诗姑娘却是“嘤咛”一声，不知真的还是假的吓昏过去。刺客自是未曾料想裴潜竟然在翻云覆雨之际仍不失警醒，避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二十一连发穿云弩的攒射。而裴潜则是头大的发现，端着弓弩对准自己的，并非是杀上门来讨债算账的老鬼，而是个身躯娇小玲珑的刺客。

对于裴潜而言，他注定会永远铭记这个夜晚。不仅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巫山云雨的滋味，并且也是第一次遭遇到刺客的偷袭。

而当他若干年后，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历都已司空见惯的时候，才意识到所有这一切无不是由这晚开始发生了改变。

当然此刻的他压根没闲心来思考如此深奥的人生命题，只想着是什么人暗恋玉诗姑娘不得，以至于怒火中烧要雇用杀手刺杀每一个上过她床的幕宾。

因为除此之外，裴潜实在想不出刺客会找上自己的理由。他身世简单清白，平日与人为善，大祸不闯小祸不断，绝没有道理让谁恨得牙根痒痒，非要杀之后快。

更要命的是，这“二十一星穿云弩”分明是“山中贼”的专属装备。不是有那么句话么──“撼山易，撼山中贼难”。谁不晓得这些造反叛乱的亡命徒一个个无法无天心狠手黑，惹上他们就等于在给棺材铺老板送生意上门。

就在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刺客背起穿云弩，从背后掣出一柄三尺长的青色古剑，合身穿入屋内，剑锋镝鸣颤如青虹，直取裴潜光溜溜没几块肉的胸脯。

“晓寒春水十三剑，”裴潜望着幻动出九朵青璨璨光花的剑锋，已不是头大如斗可以形容了，“这丫头竟是古剑潭的嫡系传人！”

他光着身子，没带刀没穿鞋，腿上还压着个半死不活的玉诗姑娘，情势之险恶实为平生仅见，情急下将怀里冰雕玉琢的胴体猛往刺客抛去，叫道：“我把她还给你，这还不成吗？”

女刺客揽臂接住玉诗，手中剑势不由一顿，飘落在床榻前。她绝非第一次做刺客杀人，否则如此重要的任务亦不会派到自己头上。但无可否认，眼前这长得像瘦猴似的年轻人和从前那些已死于自己“青虹古剑”之下的猎物截然不同。

首先他不知羞耻，竟然把被子也从身上扯了下来；其次他自私寡情，毫不在乎地就将刚刚与自己尽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丢向了她的剑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无耻之极的败类居然将她和争风吃醋的嫖客相提并论，就没看出自己也是个姑娘么？而且是如花似玉，被师兄弟们敬若天人的那种。

女刺客怒了，顺手将玉诗姑娘放入侧旁的太师椅中，娇叱道：“不成！”剑走轻灵，刺向裴潜的胸口，誓要将这败类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裴潜一个滚翻溜到床角，避开女刺客的剑锋又叫道：“杀人不过头点地！”

“不成！”女刺客连攻两剑都未能伤到裴潜，不禁讶异于这瘦猴子的身手灵活。

“我另送一百两银票给你！”裴潜深谙花钱消灾的道理，何况这钱也是从老鬼那儿偷来的，借花献美女自然毫不心疼。

“不成、不成！”女刺客的剑比话更快，一气呵成又攻出三招，杀得裴潜手忙脚乱险象环生，“我要杀了你这叛逆，为天下除害！”

“嗡──”裴潜脑袋一炸，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听清楚，忙问道：“你说什么，谁是叛逆？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伴随着像冰一样寒冷的声音，一个同样面蒙黑纱的白衣少女破窗而入，左掌迸指如刀泛起青色光雾劈向裴潜面门。

“我的妈呀！”裴潜吓得魂飞天外，抄起床上的枕头往外招架。

凭良心说，他喜欢女人，更喜欢主动往自己床上奔的女人。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绝不是浑身散发杀气的女刺客。

“砰！”玉掌劈击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发出一记闷响。青色的光波从掌心溢出，如一圈圈的涟漪冒起渺渺轻烟，将枕头瞬间绞成齑粉。

裴潜闷哼仰面撞到墙上，只觉得左臂被一股冷冽的掌劲迫入，经脉犹如刀绞瞬间麻木，连带胸口剧痛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轰！”他右肩运劲撞碎背后墙壁，身子顺势翻滚到了隔壁屋中──自己撞见的这个白女女刺客少说也是突破金丹境界的古剑潭高手，不赶紧开溜还等死不成？

他咕噜噜就地翻滚，听到床上响起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只好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住，我借道走人，两位请继续……”扬手甩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逍遥神针”封住被自己撞破的墙洞，弹身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过道上十余名为暗香斋看场子的打手手持刀枪棍棒闻讯赶来，差点跟裴潜撞个满怀。领头的打手看着身无寸缕只绑了条腰带的裴潜禁不住一愣道：“你……”

裴潜拨开人群往楼梯口亡命飞奔，叫道：“救命啊，有两个女飞贼要非礼我！”

耳听“砰砰”连响，那十多个打手纷纷倒地，两名女刺客如影随形追出屋来。

此刻正值暗香斋最热闹的时候，底楼的暖厅里坐满了喝花酒的客人和姑娘，尽管人人都是欢场老手，可望见裴潜浑身赤裸地冲下楼梯，还是不由得一阵哗然。

裴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顺手抄起一个姑娘的披肩草草围在腰间，边逃边叫道：“老板娘，今晚这一百两银子你得还给我。记得要让玉诗姑娘陪我喝顿压惊酒，另付三百两的伤药费。不然我就报官，告你窝藏女飞贼谋财害命！”

话音未落，白衣女刺客从楼道上凌空飞落，一掌拍向裴潜的头顶。

裴潜正在人仰马翻的酒桌之间披荆斩棘奋勇逃命，感到上方恶风不善，却不敢再硬接白衣女刺客“烟波掌”，扬手洒出一蓬芬芳甜腻的淡黄色药粉道：“看我的‘仆街散’……哎呦，对不起搞错了，怎么会是‘尽君今日欢’？”

白衣女刺客屏息飘身避开黄雾，听这败类居然敢用春药暗算自己，心头杀机盈动，从袖袂中飞掠出一道黑色软鞭缠向裴潜的脖颈。

她皓腕微振，四面八方尽是鞭影，犹如一股黑色狂飙将裴潜罩定。无论这家伙往哪个方向闪避都是死路一条。

裴潜叫苦不迭，心知正常情况下自己最多能面对黑衣女刺客的青虹古剑支撑三十个回合而不落败；可对上白衣女刺客的这条软鞭，三个照面就得没命。

他故技重施，抓起两个来喝花酒的中年男子老实不客气地扔向袭来的鞭影中。

白衣女刺客软鞭一抖，蓦地凝直如枪让开抛来的肉弹，刺向裴潜背心。

裴潜丹田提气，弹身飞射出暗香斋的大门，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入夜后整座云中镇上最繁华闹忙的一条大街。街道两侧共开了八家青楼，五家酒馆，外带两家专治花柳病的药铺。

看到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裴潜顾不得惊世骇俗，腾身跃上一辆马车的顶棚，脚尖一点又换到一个在街边招揽生意的青楼姑娘头顶，几起几落已掠出二十余丈，展现出一个达到凝元级数高手所应有的身法底蕴。

前方花街将尽，他用眼角余光往后一扫，就见一黑一白两道飞影沿着两侧的屋脊正风驰电掣地越追越近，不禁暗骂道：“丢你娘，我又不是你家老公！”念及自己光着身子被两个女刺客犹如过街老鼠般当街追杀，不由越想越恨，到了十字街口骤然转向南面，没几步前头就是一条大江。他纵身跃入水中，凝气沉到江底。

白衣女刺客追到江岸边黛眉微蹙，将一双璨若星辰的明眸缓缓合起。她的灵台上瞬即呈现出附近百丈江面的景象。无奈灵觉探至江面下方三丈深时，灵台影像变得逐渐模糊，却依旧没有搜索到裴潜的踪迹。

“师姐，”黑衣女刺客比她只慢半拍追到江边，望着浩荡的江水急切问道：“这小贼是往哪个方向溜走了？”

白衣女刺客收起“寒潭心影”，睁开双眼道：“他藏到了江底，我的仙息无法追索。但根据水波的动荡反应，他应该是往东逃走。你沿着江底追踪，我在江面上监视，咱们齐头并进，一旦发现贼宗就用‘连天虹’报讯，今晚一定要干掉他！”

黑衣女刺客点头领命，运气护体跃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迅即下沉。江底一团漆黑，她功聚双目，又取出一支“雪里火”照亮。这“雪里火”状如一尺长的玉如意，真气轻催便能发出碧绿色的光华，顿时方圆三丈内的情景尽揽眼底。

当下黑衣女刺客使出古剑潭秘传的“望穿秋水”身法，在江底凝气潜行，如鱼翔浅底灵动异常。不一刻她就游出五里多地，隐隐看到前方的一丛水草间漂浮着条大红的披肩，正是裴潜从青楼女子身上取下来，用以遮羞的那条。

黑衣女刺客精神一振，右手握剑开道往茂密的水草丛游去。她的修为刚刚臻至炼神境界，比起白衣女刺客相差不止一筹，无法像师姐那样运用灵觉施展“寒潭心影”功法探测草丛内景象，于是凝目观望愈发小心，以防裴潜藏在暗处伺机偷袭。

游到近处，草影摇曳波平水静，并没有见到裴潜的踪影。黑衣女刺客略感失望道：“这定是小贼仓皇逃窜时，腰间的披肩松开，被挂在了草丛里。”

她腰肢扭动，娇躯破开江水潜至草从前，伸手用青虹古剑挑起了披肩，寻思道：“不管怎么说，小贼沿着江底往东逃走已是确凿无疑。”

她将青虹古剑也交到左手，右手探入袖口里，打算取出“连天虹”向江上的师姐报讯。然而就在黑衣女刺客的纤手握到鹅卵石大小的“连天虹”时，下方的江水骤然翻腾，从江底黑乎乎的厚重淤泥里探出一只大手，闪电般扣住了她的脚踝。

黑衣女刺客大吃一惊，刚想蹬腿挣脱，一股凌厉之极的气劲破体而入，整条左腿瞬间麻痹已被封住了经脉。她急忙扭身出剑，可是同时拿着雪里火的左手使出的这式“断霞斜照”明显文不对题，不仅软绵无力而且姿势别扭，非但没能削断裴潜的左腕，还差点儿误伤到自己的右腿。

紧跟着她的身子往下一沉，小腹已被一柄锋利的淬毒匕首稳稳顶住。

黑衣女刺客的身子一僵，被裴潜从身后冒出，弹指连点了她背心五处大穴。

“让你再追杀老子！”搞定了这一切，裴潜又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了黑衣女刺客的面前，全然不在乎自己的春光乍泄，心里颇是得意地收起匕首。

突然，黑衣女刺客两眼发直面部通红，嘴里“咕嘟嘟”往外猛吐气泡。原来她的经脉受制无法继续在水底屏气，更无法浮上江面换气，眼看就要被活活憋死。

她惊怒交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无耻败类闷死江心。偏偏全身动弹不得，连张嘴咬下这小贼脸上的一块肉都是有心无力。

想到还在江岸上的师姐，黑衣女刺客更是悲从中来，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胸闷，大口大口冰凉的江水被灌进了肚子里，神智亦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似有什么软绵绵肉嘟嘟的东西紧贴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一股弥足珍贵的清流汩汩绵绵顺喉而下，胸口窒闷顿时大减，如同从鬼门关里又活了回来。

黑衣女刺客神智一清，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目，却看到一双黄豆般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距离自己的脸庞不到半寸。而它们的主人，正用他那张臭嘴封住了自己的樱唇，一边将丝丝缕缕的真气渡入，一边搂着她的小蛮腰往回游去。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羞愤感登时占据了黑衣女刺客的心头──她珍守了十六年的宝贵初吻，居然会被这瘦猴一样的年轻男人用这种方式粗暴地夺去。而且对方还是个排行古剑潭必杀榜第七位的可恶叛贼！

更可恨的是，自己视若性命的青虹古剑和用以照明的雪里火也统统落入了裴潜的手里。她呜呜作声拼命挣扎，但浑身酥软无力，连咬舌自杀都办不到。

黑衣女刺客相信，人间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加悲惨可怕的事情。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今晚噩梦般的遭遇才刚刚开始，后面发生的事将愈加出乎她的想象。

“哗──”波浪翻腾，裴潜从江面下冒出头来，凝目打量了下岸上的景状。与预计的上岸地点只差了不到一丈，这里是距离云中镇以西十里的玉江上游，和白衣女刺客追杀的方向南辕北辙，暂时应该很安全。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黑衣女刺客香软的红唇，贪婪地吸入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跃身上了江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往不远处的山林里走去。

“叛贼，你不得好死！”黑衣女刺客的檀口刚得到自由，便咬牙切齿地诅咒说。

“老子是叛贼？”裴潜瞥了眼夹在胳膊底下的黑衣女刺客，往地上吐了口江水道：“我呸，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朝廷反贼！”

黑衣女刺客恨恨瞪视裴潜，却沮丧地发现对方的眼神比自己更凶恶更可怖，心里不由一寒道：“你要是不立刻杀了我，早晚会后悔！”

裴潜愣了愣，摇头道：“莫名其妙！”把黑衣女刺客重重往林子里一摔，丢下青虹古剑和雪里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道：“说，为什么要杀老子？”

黑衣女刺客自忖落在此人手中必死无疑，将双眼一闭抿嘴不答。

忽然她感到身上一阵冰凉，竟是裴潜双手探入衣中，一边撕扯一边摸索。

她惊恐地尖声叫道：“恶贼，你要干什么？快滚开……”

裴潜不答，从黑衣女刺客怀里抽出一卷画轴，饶有兴致地展开道：“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他看见卷轴上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是你的情哥哥么？”他望着画上的人物，不屑地点评道：“长得也太离经叛道了点儿吧？眼睛那么小，耳朵那么长，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嗯？”

他猛地收口，愕然发觉这画上的男子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神态气质居然都和自己有那么七八分的相象。尤其是在这种黑灯瞎火的晚上，说是一个人也没谁会不相信。仅有的明显区别只在于，这混蛋的嘴唇上有两簇胡须，而自己则是平滑得像只剥了壳的鸡蛋。

见鬼了，活见鬼了。裴潜恍然大悟，这画像上的年青男子才是两个古剑潭少女一心一意要刺杀的对象。只是自己李代桃僵，不幸撞上。

“误会，这纯属误会！”他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女刺客先是一愣，继而目露憎恶鄙夷之色道：“姓段的，你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姐妹，却敢做不敢当，白白披了张人皮！”

话音未落，裴潜的脸突然凑近，黑衣女刺客吓得一大跳，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裴潜用手指着他自命不凡的英俊脸庞，说道：“你仔细看，再看仔细点儿──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姓段的？瞧，老子嘴上可没长胡子！”

黑衣女刺客怒声骂道：“那是你做贼心虚，将胡子剃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找不到你了？真是白日做梦！”

裴潜气急骂道：“有眼无珠，眼大无光，狗眼看人低！那姓段的算什么玩意儿，岂能和老子相提并论？”越说越是愤怒，拔出淬毒匕首唰唰唰转眼之间将黑衣女刺客满头乌黑的秀发剃了个一干二净，兀自不解恨道：“那你剃光了头发，算不算做贼心虚，企图假装成小尼姑？！”

谍恋花 第一卷 第二章 横祸与艳福

如果裴潜不知道这姓段的是谁，或许他不会这样愤怒。问题是，他想不知道都难。

──段悯，朝廷叛党红旗军著名的前年轻将领。如果采用朝廷的说法，那就是山中贼的重要匪首之一。据说他的父亲段天亮与红旗军大首领庞天硕是艺出同门的生死之交，却在三年前一场朝廷大军围剿云中山的恶战中不幸阵亡。

而三年之后，他的儿子段悯便背叛了红旗军倒向朝廷。作为晋升阶梯，他向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献上了包括云中镇在内的泰阳府三县四镇共计二十九名红旗军潜伏人员名单，导致红旗军在泰阳府辛苦经营了十多年的情报网络几乎一夜瘫痪大半，谍报精锐损失之惨重为历年罕见。

这样的人，红旗军自然是非杀不可。所以他们派出了古剑潭的高手，誓要将其人头取下悬挂到泰阳府绣衣使衙门前的旗斗上。

这是本来和整天混吃等死的裴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自从两名女刺客冲入暗香斋的那刻起，他就注定得阴差阳错地替段悯背起黑锅。

可山中贼是干什么的？是一股以云中山为中心，盘踞周边六府十九县的强大叛乱力量。他们和朝廷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攻城略地杀官斩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干过？自己被这伙人盯上，那还有得好？！

裴潜的头可能是在江水里浸泡得太久，隐隐作痛起来，一边咒骂段悯，一边扯下了蒙在黑衣女刺客脸上的面纱。说实话，刚才在水里的时候由于面纱缠得太紧，急切间无法取下，他只能掀起一角将嘴巴凑了上去。和这臭丫头恶战了半宿，到现在裴潜还不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面纱揭开，露出的是一张娇艳绝伦的俏脸，欺雪赛霜的玉颊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也不晓得是未干的江水还是流下的眼泪，在朦胧的月色照耀底下，就像一朵盛绽在黑夜里的雪白无暇的玫瑰花，脉脉散发出如梦如幻的魅力。

黝黑纤秀的峨眉，微微颤动溢出晶莹泪珠的明眸，小巧的琼鼻红润饱满的双唇，还有那如天鹅般骄傲挺起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似玉江的波涛跌宕。

和她比较起来，暗香斋的第一美女玉诗姑娘，只能算是站在天鹅面前的乌鸦，顿时黯然失色。裴潜有些后悔，不该那么麻利地剃光了黑衣女刺客的如云秀发，至少也应等到自己欣赏过这丫头的绝美脸蛋儿以后。

两支连天虹，一瓶古剑潭秘制的“冰心丸”，三只穿云弩的箭匣，一把用于任务失败横刀自尽的淬毒短刀，还有若干零零碎碎银子和铜钱等小玩意儿，裴潜双手不停把黑衣女刺客身上的一家一当全都掏了出来，然后丢入扯下的黑纱巾里，准备待会儿打包带走。最后，他又从少女的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顺手在对方剧烈颤抖的雪峰上重重捏了一把，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刺客失声惊呼，双目喷火怒视裴潜，低声道：“我师姐不会让你活过今晚！”

裴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见铜牌正面镌刻的是古剑潭标记，背后则有“水灵月”三字。他把铜牌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抛，而后接住，如此循环往复道：“你叫水灵月，那水中天是你什么人？”

黑衣女刺客微露惊讶之色，没想到这叛贼居然不晓得水中天就是自己的父亲。或许，他是故意装的。不是刚才他还在矢口否认自己就是段悯么？

想到这里黑衣女刺客对裴潜愈发厌恶，冷冷道：“他是我爹爹，你怕了？”

裴潜心里一凛，情知水中天是古剑潭四大老之一，修为通玄性如烈火。若是知道自己欺负了他的女儿，那最明智的方法便莫过于赶在被水中天找到之前，立马跳进江里头淹死算了。

要知道，古剑潭是云陆九大宗之一，也是惟一站在山中贼那边的正道门派。据传门下弟子逾千，旁支门徒更是遍布云陆的天南海北。换句话说，即使裴潜马上远遁万里，然后在荒山野岭中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不出半个月，也一定会被古剑潭的徒子徒孙们掘地三尺，生生挖出来。

然而看到水灵月轻蔑的目光，裴潜油然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顿时又把古剑潭和水中天丢到了九霄云外，冷笑道：“现在该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水灵月紧咬贝齿，抑制芳心深处的恐惧与紧张，说道：“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在今夜之前，她都是玉洁冰清的天之骄女。可就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她被一个到现在还全身赤裸的男人搂抱、亲吻、剃光头发，还将那双脏手不知多少回伸进了自己的怀中，肆意地揉捏少女的圣地。

即使裴潜不杀她，水灵月也已有了死的念头。只是后悔自己太过自负，没有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在执行任务时将一颗毒丸藏到嘴里，随时一嚼就能够结束眼前这无穷的屈辱。

可事实上，这本也怨不得她。根据以往掌握的段悯的履历资料，他不过是个凝元级的高手。虽然用毒伎俩防不胜防，但当他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云雨酣战的时候，显然不可能有任何这方面的防备。

所以根据事先的计划，由她负责刺杀，由白衣女刺客负责接应善后，本足够将两个段悯也一起斩杀在玉诗姑娘的帐幕中。可惜再完美的计划都会有失算的时候，至少今夜刺杀者反成了猎物的俘虏，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位异常美丽的俘虏。

因此裴潜并不想杀死水灵月，他倒出一把冰心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咽入肚，顿感有一股舒服之极的暖流从小腹腾起，缓缓蔓延周身经脉，令得通体舒泰。

“笨丫头，”看在冰心丸的份上，裴潜决定再给水灵月一次幡然醒悟的机会，“连我都听说过，段悯远在泰阳府的绣衣使衙门，被重兵重重保护，又岂会跑来云中镇上寻欢作乐，还不带一个扈从？”

水灵月见这无耻之徒将爹爹耗费十年才炼制出的一炉冰心丸，顷刻就浪费了十余颗，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愤恨，说道：“你还想骗我？我们早已收到情报，晓得你已被安排到云中兵院担任从五品的副讲书，明日就要到任！”

“嗡──”裴潜的脑袋轰鸣了声，兴许是冰心丸的作用，他此际的脑筋变得特别好使，一下意识到这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埋头抽去水灵月腰间的束带。水灵月叫道：“恶贼，你干嘛？”

裴潜冷哼道：“我得找回丢掉的那一百两银票！”双手不停脱下水灵月紧贴在曲线毕露的娇躯上的湿衣，露出了鲜红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水灵月惊恐地叫骂， 这就像一只绵羊在一头饿狼面前的无力抗争，很快肚兜和抹胸也被裴潜剥落。她娇小动人的玉体纤毫毕露在这恶贼的眼底。

不知不觉水灵月的叫骂变成绝望无助的哭喊，可很快她连这点仅存的权力也被剥夺。裴潜的嘴牢牢堵住了她的樱桃小口，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更刺激起他胸中高炽的欲火。要不是这两个丫头作祟，自己此刻正该躺在玉诗姑娘的香榻上，享受着梦寐以求的人生第一场盛宴。

如今香榻换作了冰凉的泥地，锦被变成了黑黔黔的天幕，所幸身下的水灵月比起玉诗姑娘娇艳十倍也不止，足以弥补这所有的缺憾。

所以还犹豫什么呢？裴潜意得志满地跨马提枪，继续在暗香斋中未竟的征战。

秋风在低吟，江水在呜咽，水灵月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红旗军叛徒，也比不过这个把浑身排骨压在自己娇躯上的淫 魔！

她感觉到裴潜在吮吸自己的玉峰，在抚摸自己的脖颈，在……

她宁可自己已是死了，也不愿受这难以洗刷的可怕凌辱。当下体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时，她一声痛楚呻吟终于幸运地昏死了过去。

等到水灵月悠悠苏醒过来，裴潜已将她的外衣围在了自己的腰胯上，写意而满足地靠坐着白桦树，一只臭手兀自余兴未了地随意拨弄着那颗矗立在雪峰之巅的嫣红星丸。她的冰肌玉骨上，尽是大战后留下的齿印与淤青，体内火辣辣的疼痛却远比不上心中的哀恸。

身边有一滩殷红的血迹，斑斑点点洒溅在泥土与落叶上。她的心一下子撕裂了，嘶声叫道：“禽兽，我一定要杀了你！”

“省点儿力气吧，”裴潜笑吟吟地欣赏着水灵月的胴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当然，如果觉得刚才意犹未尽还想再接再厉，我倒可以拔刀襄助。”

水灵月咬碎银牙，怨毒地瞪视裴潜，却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即不杀自己，又不趁机逃走，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这儿吹着江风。

当她看到一条窈窕动人的白色倩影正缓缓从江边朝白桦林里走来时，登时心头一凛，难以置信地想道：“这恶贼居然是在等花师姐！”

即管是同门师姐妹，而且花灵瑶的年纪也仅仅比她大上两岁。然而水灵月深知，自己的这位师姐实为古剑潭千年以来的第一天才，不仅天资卓越悟性奇高，而且曾有三年远赴海外圣境修炼，归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已不在她的父亲水中天之下。

她曾听古剑潭的长老们私下议论到，花灵瑶的修为不出两年就会超过本门的四大老，成为仅次于掌门人寒中雪之下的第二高手！

就算段悯再奸诈阴险，水灵月仍旧相信，花师姐要杀他就似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今晚任务的是自己，爹爹和花师姐又均都不甚放心，她是根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段悯，就中断修行亲自出马的。

花灵瑶走进白桦林，蓦地轻舒云袖，枝头树叶飘飘洒落在水灵月的身上，将她毫无遮盖的玉体埋掩起来。

“师姐……”水灵月羞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叫道：“快杀了他！”

花灵瑶的眸光就像古剑潭的潭水一般冰寒清澈，凝视着裴潜懒洋洋的笑脸。她静默许久，方才漠然说道：“你走吧！”

“师姐？！”水灵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望向花灵瑶道：“你让他走？”

花灵瑶没说话，水灵月发现她的云袖在轻轻地飘动，有缕缕淡淡的青色光纹流过。

裴潜笑嘻嘻站起身，把打包好的战利品挎在了肩膀上，说道：“多谢！”

花灵瑶咬了咬内侧的樱唇，沉静道：“从今夜起，你在古剑潭必杀榜上的排名将上升三位，由我亲自负责。”

裴潜嘿然道：“悉听尊便。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委实差劲儿！”顿了顿，手指花灵瑶那裂衣欲出的挺茁玉胸，又道：“我等你！”扭头走向黑压压的山林深处，迅速消没了影踪。

花灵瑶屈指弹出一缕青色柔劲，解开了水灵月的经脉禁制。水灵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睁着失神的双眼望着夜幕，麻木地问道：“为什么？”

花灵瑶走到水灵月身边蹲下娇躯，低声道：“他在叛逃前，暗中对青二伯下了剧毒。我们请来了所有能找到的解毒高手，但全都没用。就在我们出发后，庞大帅为了救活青二伯，被迫答应了这恶贼开出的条件，准许他多活三十天，以此换取到了解药。因为泰阳府的谍报网络严重受损，导致我们没能及时获悉。”

“于是你就把他放走了，让他去拿解药救活青二伯？”水灵月木然看着花灵瑶，唇角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碎的冷笑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花灵瑶道：“月儿，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青二伯，为了义军的大业。何况，刚才命令传到时，我并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否则……”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水灵月也不想听了，突然拔出裴潜留在林子里的青虹古剑，朝自己的玉颈上吻去。

“叮！”花灵瑶出手如电，弹飞青虹古剑，握住水灵月的玉腕道：“三十天──月儿，相信我：三十天后我一定会替你杀了他！”

“不！”水灵月望着斜插在泥地里的青虹古剑，咬牙说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

裴潜很满意今晚的收获，他如一头夜鹰般飞掠在茂密黑暗的山林里，还在回味和水灵月水乳交融的美妙滋味。

当裴潜跃入江底的一瞬，就已经算到追下来的必定是修为稍逊的水灵月，而花灵瑶则会运用灵觉在江面追搜索，对他形成立体追杀的态势。

这正是裴潜想要的，他轻轻松松搞定了水灵月，又从随后赶来的花灵瑶面前堂而皇之地离开。现在，他必须尽快回山见老鬼。因为许多无法从水灵月口中得到的答案，只能由老鬼来向他作出合理的解释。

老鬼并不是真正的鬼，他是裴潜的师傅。裴潜在他门下待了七年，至今都不清楚老鬼的真实姓名，也不清楚当年是谁让老鬼收留了自己。

山林的尽头是个幽静隐秘的小峡谷，在谷中长满了各色各样的竹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几间青灰瓦房掩映在峡谷的深处。

果不出其然，老鬼伫立在青灰瓦房前，似乎算定了裴潜会在这时候回来。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一身黑色长衫，身材修长却似将恐怖的力量都蕴藏在了单薄的身体里。公允的说，老鬼并不像鬼，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如刀锋般的眉宇之下一双湛寒的眼睛微微合起，神情沉静而落寞，就似一座北海上悬浮的冰山，让人永远无法知道在海面以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其他人，因为整个“鬼狱门”就只有老鬼和裴潜师徒两人。

按照老鬼的说法，鬼狱门素来一脉单传。但裴潜压根不信──信才有鬼！

每次见到老鬼在门口等他时，裴潜都会心里发怵。可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幸亏和老鬼斗智斗勇斗狠斗皮厚七年，他在屡败屡战中着实积累了不少宝贵经验，晓得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就越不能显露出理亏和胆怯。况且今晚的事，摆明了老鬼也有份儿，自己更该理直气壮。

“老鬼──”裴潜刚刚打算先发制人，就看到老鬼左手平托在胸前，掌心上有个黑不溜秋圆不溜丢的玩意儿，足有西瓜那么大，上头还隐隐闪烁着火星。

“什么东西？”裴潜愣了愣，陡然色变道：“又来了！”腾身蹿向青灰瓦房左首边的山涧里，身速之快竟与花灵瑶不相上下，果然应验了狗急了会跳墙的故老名言。

可是他再快也快不过老鬼的手，没等裴潜扑入山涧里，就听到背后一记轰向，巨大的气浪混合着亮红色的光火与黑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裴潜丹田真气勃然升腾游转周身，化作护体真罡冒起嫋嫋紫气，却被强劲的气浪轰得剧烈波动千疮百孔，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转，眼前劈劈啪啪金星乱冒，先前十余颗冰心丸算是白吃了，身躯不由自主抛飞过山涧摔向竹林里。

也亏得裴潜临危不乱，甩手掷出飞虎爪抓住一根粗壮的翠竹，生生将身子定住，借势翻身踉跄两步在地上站定。

月光下的山涧里，映照出一个乌黑的身影，除了呼哧呼哧吐着黑烟的口中还露出几点白牙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颜色，直如烟熏的太岁火燎的金刚。万幸的是身上没挂彩，裴潜不由庆幸自己七年里从不偷懒（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兼且摸透了老鬼的脾性，这才能反应神速地逃过一劫。

就刚才这一下，今晚水灵月、花灵瑶二女的刺杀简直都成了小孩办家家。若非他真实修为远不止于在水灵月面前表现出的凝元境界，相信此刻死相一定很难看。

而类似的险情和悲惨遭遇，裴潜几乎每三个月都会体验一次。这样的频率并非出于老鬼的仁慈，而是往往他在体验过后，还需要长达两个半月的疗伤期。也正源于此，剩下的半个月便成为了裴潜的狂欢节。

──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了一百两银票和两瓶破烂春药，就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这未免太过份了！裴潜怒了，他全身腾起炫目紫光，凌空飞掠气势汹汹地冲向老鬼，身后是一大片被轰烂的竹林。

突然他猛地在半空中刹住身形，惊愕地盯着五丈之外的老鬼左手。他的手上，又多了颗一模一样的铁西瓜，只是没点着而已。

经过大脑迅速而精确地计算，裴潜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侥幸的机会，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无奈的委屈，高高举起原本攥紧的拳头，叹口气道：“好吧，我承认，今天下午是我偷开了秘柜，拿走了你的银票。”

老鬼哼了声，手上的铁西瓜像是在变戏法似地陡然消失不见。他在屋前的石鼓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二胡，依依呀呀地拉奏起来，声音难听无比。

裴潜暗松了口气落下身形，脸上堆起笑容慢慢凑近老鬼道：“完了？”

老鬼没理他，聚精会神于犹若杀猪的琴声中。裴潜眼珠一转，道：“那我就去洗了澡上床睡觉了。”试探着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今晚玉诗原定的客人是段悯。”老鬼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很耐听。

“哈哈，果然是你在搞鬼！”裴潜骤然转身，想到那可怕的铁西瓜又急忙话锋一转道：“当然，也是你帮我搞定了那个白衣女煞星，对不对？”

“不是我，”老鬼二胡拉得很投入，闭着双目道：“我和古剑潭的人没关系。”

裴潜一愣，说道：“那今天晚上在暗中一直跟着我到了江边的人是谁？”

“是我。”老鬼的回答永远很简单明了，却也永远让裴潜琢磨不透。

于是他决定放弃，推门入屋一记劈空掌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对着自己的床铺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猛一声惨叫冲出屋门道：“老鬼，我床上是什么？”

老鬼继续享受他的二胡琴技，没有回答。裴潜气急败坏地道：“为什么把他放在我床上？是个漂亮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断了气的丑八怪！”

“他死了，你才有事可做。”老鬼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日子过得无聊么，如今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想到床上那个死鬼段悯的尸首，裴潜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叫道：“我不干，你休想哄我去干那些不要命的买卖！”

琴声戛然而止，意味着老鬼又可以腾出手亮出那只铁西瓜。

裴潜一边往后退，寻找足以隐蔽的山岩，一边道：“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云中雷’，专为武威神炮设计的炮弹。”老鬼对裴潜的举动视若不见，淡淡道：“去年用于朝廷征伐夜狼族的南疆战场上，杀伤无数屡建奇功。”

“这是炮弹？”裴潜呆了呆，在他的常识里自从火炮发明三百年来，所使用的炮弹都是不会爆炸的实心铅弹或铁弹。而以适才的亲身感受，这种“云中雷”非但是空心的，并且连带弹壳都会爆裂成数十片刀锋般的碎片，足够覆盖方圆五丈，威力远胜于传统中的实心弹。

“是炮弹，而且是云中兵院在去年秘密设计出的新型炮弹。”老鬼道：“我手里的是仿制品，威力勉强只及它的三成。假如是真正的云中雷在你身边爆炸……”

裴潜又是一个寒噤，苦笑道：“那你就可以另外收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而不必整天费尽心思盘算着怎么折磨我，玩死我。”

老鬼悠悠一笑，说道：“你不是越活越滋润么，就在今晚还曾左右开弓。”

谍恋花 第一卷 第三章 如此师徒

饶是裴潜脸皮比城墙后，也禁不住微微发红，咳嗽声道：“明早我就把银票还你。”

老鬼的二胡琴音嫋嫋响起，淡然道：“通过在南疆的实验，他们发现了云中雷的若干缺陷，准备在近日加以改进，然后运用在围剿红旗军的战场上。”

裴潜眼皮直往上翻，装傻充愣道：“那很好啊，这铁西瓜滋味不错，我尝过。”

“知道完整设计和改进计划的，是云中兵院的五名核心人物。包括院主裘火晟在内──他是火器方面的当世三大家之一。”老鬼接着道：“我们需要云中雷的设计图和火药配方，必须在他们配备到军中之前拿到手。”

裴潜跳进山涧里开始洗澡。他并非为了洗干净身上的黑灰和泥污，而是想洗去今晚一身的晦气，口中咕哝道：“红旗军仁人义士多多，也不差你老鬼一个。”

“不是我，是你。”老鬼显然不想给裴潜兜圈子装糊涂的机会，“你去云中兵院。”

裴潜闻言一声呻吟，把头埋进了水里。当他看见床上的死鬼段悯时，就已经猜到老鬼的打算，此刻更是决心宁可闷死在水里也不冒头。

可惜事与愿违，他并未闷死，头仍是冒了出来──老鬼的右手亮起一簇血红色的光焰，正对准了仿制云中雷的导火索。

裴潜乖乖起身，苦笑道：“首先玉诗那关就过不了，她很清楚我不姓段。”

老鬼指尖的光焰一闪一闪，考验着裴潜的心理承受能力，回答道：“我查过，段悯今晚用的是假名。”

裴潜顿时有种立即冲入屋中将段悯鞭尸三百的冲动。水灵月这丫头说得太对了：这混蛋白披张人皮敢做不敢当，活活害死了他。

“即便玉诗不知道退订的是段悯，又把他当成了我，可我已和古剑潭的人交过手，招式路数都露了底。”他做着无力而必要的抗争道：“而且我对那死鬼一无所知。”

老鬼不置可否道：“你的枕边有两本小册，一本是段悯的家传绝技‘惊龙八打’，另一本是他的毒功概要。再有一卷记载他生平和性情喜好的资料，三天内背熟。”

裴潜彻底失语，问道：“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包括我偷盗银票逛青楼，还有古剑潭高手的突然行刺……我算服了你。”

老鬼目无表情道：“计划不如变化快，譬如我的计划里并未水灵月失身的一环。”

裴潜头皮发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古剑潭会很乐意接收你的脑袋，”老鬼的二胡音调凄惨苍凉，听上去就是专为裴潜拉奏的挽歌，“水灵月也会很高兴挖出你的心。”

裴潜抗声道：“可刚刚还说过，你和古剑潭的人美一点儿关系！”

“关系是靠建立的，”老鬼道：“能和古剑潭建立良好的关系，我何乐而不为？”

裴潜怒视老鬼，恨得牙根发痒，说道：“你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见老鬼不说话，他又泄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是这种掉脑袋的差使？”

老鬼终于松动了点儿口气，说道：“往后三天你就待在暗香斋里足不出户。”

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潜已经认命，但他发誓要让老鬼多放点儿血，否则也太过便宜了，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道：“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我不干！”

老鬼胸有成竹地加码道：“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古剑潭追杀。”

裴潜不耐烦道：“废话，我死了谁替你偷图纸配方？得来点实在的酬劳。”

老鬼想了想道：“任务完成后，我放你去京师。”

裴潜眼睛里有光一闪而逝，却满不在乎道：“谁晓得那时我是死是活？”

老鬼摇摇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裴潜盯着被老鬼故意放回石桌上的云中雷，做好随之逃窜的准备，昂然道：“你要是炸死了我，什么都没得谈了。”

老鬼沉默片刻，徐徐道：“你觉得古剑潭的花灵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潜满腹怨气道：“差点一鞭扯下了我的脑袋。”

“她是古剑潭的第二高手，但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份。”老鬼道：“你冒充段悯潜入云中兵院，以从五品副讲书的官衔而论，也该有几个随从和下人。”

裴潜的鼻子嗅出了点儿什么，却有些不敢相信，望着老鬼道：“你是说……”

老鬼悠然道：“如果我有办法让花灵瑶做你的贴身侍女，你去不去？”

裴潜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山涧里，死死盯着老鬼道：“你在哄我开心？”

◇◇◇◇

加上了花灵瑶的筹码，师徒之间的协议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愉快地达成一致。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见钱眼开的暗香斋老板娘？从第二天起，裴潜就用一千两银子的代价将玉诗姑娘包下三天，待在小楼中乐不思蜀地翻云覆雨。

玉诗姑娘发现，比起前一晚裴潜的相貌好像有点改变。但这不是她要关心的──能从老板娘那里拿到一千两银子里的多少分成才是她这三天里所全力关注的。

于是玉诗姑娘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三十六门绝学，将裴潜伺候得飘飘欲仙，只觉得往前的十七年全部白活了。

可惜好梦不长，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坐着马车登门拜访。来的是云中兵院的院监流云沙，一个矮矮胖胖未开口先有三分笑的中年大叔。他是兵院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主管礼、道、射、驭、书、数六堂的所有日常事务，也是院规的修订者和执行人。

由他亲自到暗香斋这么一座青楼里来探望逾期上任的从五品副讲书，无疑是对裴潜（又或说是段悯）的器重与关心。

奈何眼下的裴潜快活似神仙，委实不需要来自这位从三品院监大人的器重与关心。当流云沙步入玉诗姑娘的香闺后，就看到他正赤裸上身惬意地依靠在床榻上，怀里搂着面色尴尬的玉美人，懒洋洋招呼道：“流沙大人，初次见面有失远迎。”

流云沙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下属敢在青楼里怀抱妓女和自己打招呼，甚至连床都懒得起。

裴潜盯着流云沙，发觉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未变，进来时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不由暗暗佩服此人的涵养。毋庸置疑，他是在故意激怒流云沙，巴不得此公勃然大怒立马让自己卷铺盖走人，也就不必再去冒险偷什么图纸配方了。

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灵瑶令他心痒难熬，可没到手的水中月远不如搂在怀里的温香软玉来得牢靠。而且在那夜的狂喜过后，裴潜悲哀地发现自己又被老鬼阴了一道：就算花灵瑶答应做自己的侍女，那又如何？没有任何一条国法家规载明侍女必须陪主人上床，而且这主人还是个冒牌货。

这真是一失足已是百年身，错恨难返裴潜也只好自认倒霉。但他从来就不是那种甘心受人愚弄的人──今天给流云沙一点脸色看看，相信老鬼很快就会找上门。

出乎意料之外，流云沙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在床榻前安然落座，眼睛肆无忌惮地盯在玉诗雪嫩的胸脯上，说道：“段兄好眼光。”

裴潜心里道：“你这死鬼的眼光也不错，往哪儿看呢？”口中笑道：“彼此彼此。”

玉诗花容失色，她虽是风尘女子，可久经风月场也不是毫无见识之辈。

初来乍到云中镇暗香斋时，她就听说过院监流云沙的大名。在这三年里，仅她所知被流云沙废黜辞退甚而投入绣衣使大牢的兵院师生少说也有十几位，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兵法大家，饱学硕儒。

裴潜一开口就暗讽流云沙，那不是想今晚就能免费住进大牢蹭饭吃么？

出奇的是流云沙居然一笑置之，悠然自得道：“老啦，不弹此调久矣。”顿了顿接着道：“听说前晚段兄曾在暗香斋里遭遇刺客，九死一生方得脱险，老夫也为之暗捏了一把汗。所幸段兄逢凶化吉，否则咱们兵院也少不了要担层干系。”

看似问候安抚的话语，其实暗藏玄机。裴潜至少从里头听出三层意思：首先是不满自己未去兵院报到，就夜宿暗香斋以至于遭遇不测；其次“逢凶”之后不思悔改，还继续嫖宿；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兵院少不了要过问此事。

裴潜善于不懂装懂，但更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七年面对老鬼种种非人折磨，他早已百炼成钢，又岂惧流云沙夹枪带棒的几句话语？

当下裴潜哈哈一笑，肆意揉搓着玉诗柔嫩的胸脯，故意毫不回避流云沙的目光，说道：“流沙大人有所不知，山里头苦啊！左一条军规要砍头，右一道国法要灭门，哪有像今天这样的快活日子？不是有那么句话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为了玉诗姑娘，就算要掉脑袋，我也认了！”

玉诗强颜一笑，很想说两句应场面的话，可对着流云沙的眼神脑海一片空白。

流云沙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纠正道：“段兄，军规可以说，但‘国法’二字有欠妥当，往后不可再提。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裴潜佯装一惊道：“多谢流沙大人提醒，实在是我从前说顺嘴了。”

流云沙不以为意地微笑道：“看样子段兄无意于今日就前往兵院报到了。”

裴潜打了个哈欠，似感不妥又急忙捂住嘴，含含糊糊道：“好像按照兵院的规矩，副讲书每年有三天闲假吧。我能不能先休假三天再说？”

流云沙笑道：“当然可以。”他站起身，叹道：“看到段兄这般逍遥，老夫也心有所动。也罢，浮生偷得三日闲，我便陪段兄一起休假！”向门外的随从吩咐道：“告诉老板娘，就在段兄隔壁替老夫包间上房，要暗香斋最美的姑娘！”

裴潜完全呆住了，看着流云沙就像看着一个怪物，说道：“你要在我隔壁包房？”

流云沙含笑点头道：“老夫就不打扰段兄休息了，咱们稍后再见。”

目送流云沙退出香闺，裴潜心里感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和他“再见”了。

这时守在屋外的云中兵院副院监尤若华满面媚笑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我看这小子是被您彻底弄傻了。”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不愧是江大人寄予重望的人才。”流云沙很细心地替裴潜关上房门，低低道：“去办一件事：立刻查清楚他从泰阳府出发后，直至今日的所有起居饮食言谈举止，要快！”

尤若华愣了下，赶紧躬身道：“是，属下保证绝不漏过任何细节！”

流云沙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走向隔壁的香闺道：“记住，要暗香斋除了玉诗之外最美的姑娘。一切开销，从我私人的账上走。”

作为跟随了流云沙十多年的忠诚心腹，尤若华能够很敏锐地觉察到“之外最美”和“最美”之间的显著区别，不由得啧啧钦佩院监大人高深莫测令人发指。

的确令人发指，他居然真的在自己隔壁包了间上房。裴潜隐约听见墙壁那边传来的呻吟喘息声，亦不由暗赞流云沙宝刀不老的龙马精神。

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裴潜非常清楚和院监大人的首次交锋自己是以失败告终。他不仅没能成功激起流云沙的愤怒，反而被对方彻底涮了一把，还在隔壁安营扎寨，进行近在咫尺的监控。

有这么一个可怕人物存在于云中兵院里，老鬼还让自己去偷盗图纸配方，那和一把将他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丢你娘的谁怕谁啊？裴潜火往上撞，一翻身将玉诗姑娘压在床上，开始了和流云沙的第二个回合交锋。

待到掌灯时分，裴潜和流云沙隔墙连战了三场，一胜一平一负成果斐然。

可怜的玉诗姑娘却再也经受不住如此如此猛烈的战斗，先一步缴械投降，如稀泥般瘫软在床上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裴潜穿戴整齐来敲流云沙的屋门。门外守着两个随从，尤若华却已回返兵院。

流云沙开了门，笑眯眯打量着裴潜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裴潜一改先前倨傲，谦逊道：“卑职德薄资浅，怎及得上大人老而弥坚？”

流云沙见裴潜前倨后恭，心里一记冷笑，说道：“看来段兄已改变主意了。”

“改变什么主意？”裴潜愣了愣醒悟过来，嘿嘿笑道：“左右还剩一天的年假，不如休完拉倒。我相请大人到楼下小酌几杯，不知可否赏光？”

流云沙盯着裴潜诚恳谦卑的脸庞久久不语，忽地展颜一笑道：“为什么不呢？”

两人相偕来到楼下花厅，老板娘赶忙上前殷勤招待。毕竟流云沙是从三品院监的身份，比起泰阳府的太守老爷还高出半个品级。这样的贵人如何得罪的起？

流云沙挥手拒绝了老板娘让姑娘陪酒的建议，亲自给裴潜斟满酒杯道：“听说段兄天生海量，今日咱们就要一醉方休。”

裴潜忙起身举杯，道：“大人客气。实不相瞒，卑职习惯了统兵打仗上阵厮杀，不曾想给派到兵院来做教书先生。故而心里多少有些怨气，早先才对大人甚为无礼。借这杯水酒，卑职向大人赔罪。”仰脖一饮而尽。

流云沙不动声色地也将杯里的酒喝干，一边看着裴潜添酒一边笑道：“我看出来了。年轻人嘛，总喜欢建功立业，又有几个耐得住寂寞的？这是人之常情。”

“大人明白就好。”裴潜缓缓落座道：“听闻大人是太白山玉清宗俗家宿老，掌上功夫驰名云陆罕有敌手，连泰阳府的绣衣使主办江大人也是您的师侄辈。往后卑职在您属下，还请多多提携。”

“提携不敢当，”流云沙又是一杯酒，喝得一点儿也不比裴潜慢。“不过日后你我共事，相互照应也是应有之意。段兄少年俊彦前途无量，假以时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说不定将来，还是老夫要沾你的光。”

忽然停箸不食道：“只是段兄何时将唇上的黑须剃去了，未免有点儿可惜。”

裴潜道：“有劳大人关爱，这是卑职在弃暗投明后，从此洗心革面的一个表示。”

流云沙轻拍桌案，赞道：“好啊，好……可我也曾听说，当年段兄此举是为蓄须明志，在令尊坟前起毒誓道：‘此生不杀费德乐决不剃须。’不知可有此事？”

这酒果然不是好喝的。裴潜想试探流云沙的来意，却反被对方摸起了自己的老底。

他慢慢喝了口酒，摇头道：“如今我和费将军同朝为官，彼此同心同德效忠陛下，这笔旧账自然揭过不提。我剃了胡子，也是为让费将军体谅。”

流云沙目不转睛看着裴潜，缓缓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信段兄真能放下！”

裴潜暗骂道：“费德乐杀了段天亮那死老头，管老子鸟事？你吃饱喝足没事干，非追着问这事干嘛？”也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流云沙对视半晌，蓦地唇角露出缕奇异笑容道：“放不下又能如何，人家可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统军大将。我小小一个教书先生，若念念不忘旧仇，岂非自找杀身之祸？”

流云沙笑吟吟举起酒杯和裴潜轻轻一碰，说道：“这就对了，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裴潜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不容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醉半醒地勾肩搭背全无尊卑礼数地爬上了楼，各回各的屋中歇息。

一进屋裴潜的酒就醒了。他相信隔壁的流云沙也是一样，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他弹出一缕指风，好让玉诗多睡几个时辰，再仔细察看了一圈屋内情形，并未找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这并不代表，刚才没人进来过。相反可以说明，进屋搜查的绝对是老手中的高手。

他坐到桌边点亮蜡烛，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惊龙八打》秘笈，在灯下翻阅。

适才多亏已经背熟了段悯的生平履历，才没在流云沙面前露怯。这会儿无疑要快马加鞭，把惊龙八打和那本用毒秘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塞进脑袋里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裴潜明白流云沙和老鬼都吃定了自己，后天一早云中兵院是非去不可了。他依稀听到隔壁响起的雪雪叫床声，不由暗叹流云沙好福气。

一转眼到了后半夜，喧闹的青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隔壁也没了声响。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瓦砾碎落烟尘簌簌，裴潜上方的屋顶应声破开一个大洞。没等他看清楚是谁这么无聊地半夜上房揭瓦，一蓬闪着精光的暴雨梨花钉从天而降，哧哧破空向他射来。

裴潜“哧溜”伸展身躯溜到桌底，双腿运劲将桌案踢向空中，耳听“咄咄咄咄”密如蝗雨的暴雨梨花钉穿透桌面狠狠飙射而至。

裴潜顺着楼板滚身床底，还没等开骂，“砰！”床板碎裂一支明晃晃的枪锋向他胸口刺到。裴潜现学现卖，使出惊龙八打里的一式“神龙探爪”侧身抬手抓向枪杆。

“嗖！”金枪一沾即走，猛从床板里抽出。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裴潜未及喘口气，就感肋下一疼，吓得急忙翻身。一柄锋锐的刀尖穿透楼板划破他的左肋，再横向往裴潜小腹削斩。

裴潜至今还没看到来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扯嗓子往隔壁屋里叫道：“救命啊！”身如飞丸蜷曲一团撞破床板往上飞腾。

“呼──”金枪气吞万里如虎，不由分说横扫向裴潜的胸口。

裴潜匆忙一瞥，这才看见刺客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衣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少说也够得上炼神境界的级数，加上楼底下那个毫不逊色的杀手，摆明了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墙壁砰然碎裂，流云沙左掌迸射出一团殷红罡风将金枪荡开三尺从裴潜身前走空。

“喀嚓！”楼板开裂，另一名血衣杀手挥刀跃上，斩向裴潜后心。

裴潜身子往墙上一贴一翻，躲开刀锋。流云沙及时赶到，运掌拍飞刺客的刀刃。

“砰！”房门撞开，守在屋外的两名流云沙贴身长随冲入屋中。左侧那个子高高的随从扬手掷出三支黑黝黝的飞梭，声势骇人之极。

使枪的血衣杀手将金枪运转如轮拨开飞梭，与同伴双双从屋顶的破洞遁走。

流云沙一记冷笑，看了眼裴潜道：“是血衣卫，果然被我不幸料中。”话音未落，人已追出数十丈，只在夜色里流下一道宝蓝色的电光。

那两位贴身长随默不作声，也跟着追出。裴潜怔了怔，天晓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叫道：“贼子往哪里逃？”风风火火跳上屋顶，却在奇怪难不成流云沙无论是干活还是睡觉都不脱外罩么？

此时两名血衣杀手和流云沙等人俱已出了云中镇。裴潜正拿不定主意，耳朵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顺着五人追逃的方向飞檐走壁，转眼也奔出了镇子。

再看连那两名贴身长随也不见了踪影，裴潜悄然蹩进道旁的密林里，低骂道：“你讲不讲信用，说好三十天内不带玩追杀的！”

老鬼静静地矗立在林中，手里没拿二胡，却多了一卷手抄的资料，弹指射向裴潜道：“这是你离开泰阳府后的每日行动细节，背熟后立刻焚毁。”

裴潜一愣接住资料，余怒未消道：“为什么还有血衣卫的人来杀我？”

老鬼泰然自若道：“血衣卫是红旗军首席军师青照闲直接统领的四大卫队之一，专管刺杀任务，与古剑潭毫不相干。”

裴潜恶狠狠望着老鬼道：“你的意思是，古剑潭答应了三十天里不来杀我，不代表红旗军的其他人也会在这一个月里安分守己？”

老鬼悠然自得道：“那就得看你这三十天里都在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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