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风云]《奴才夫》 作者:丹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缘起 乐舞原是皇室大典或大礼,乃至于儒生吟风作雅之着,然而到了最后却成了统治阶级骄奢淫逸,追求声色享乐的方法之一。 其风由古吹至各个朝代,益发迷醉。 春秋有夫差为西施所造的馆娃宫、响履廊,乃至汉武帝所建立的宫廷乐舞机构——乐府,和唐玄宗时的左右教坊…… 而到唐朝时,除了传统的乐舞,更多了民间的杂技、幻术和武术,统称为百戏,在大唐宫廷里盛行万分;除了教坊中的乐舞人员,更是广招民间顶尖好手齐聚鼓架部。 然在大唐鼎盛时其却变历安禄山叛变,直到代宗、肃宗至德宗,迁都回长安,乐舞之风才再次吹起,甚至可媲美开元时期。 为了重振官廷乐舞笙歌,大内广招民间舞伶、歌伎、乐师,哪怕是身在酒肆、花楼,皆能踏进大内教坊里的鼓架部。 御旨一下,城内外的多家酒肆更是不论如何皆得奉上两名美伶。 然而位在城北大街尾的无优阁掌柜衣大娘却是苦煞了心思,不知该怎么安排这两位入宫的人选。 不给,是杀头大罪。 给了,又怕耽误了两位佳人的下半辈子。 宫门深似海,谁知这一旦踏进里头,是否再有机会再走出宫,可能得在宫中到老,甚至在教坊中被批斗到死;而不得宠也不算是好事,毕竟又不一定能够再踏出宫外…… 但圣旨在前,她该要如何? 只得好生琢磨了。 楔子 “少爷,你瞧瞧,这就是我到师父房里去偷来的内功心法秘笈。” “是吗?”修一念声音压得相当低,低得几乎快要融进寂静的夜色里。 他接过贴身待卫为他寻来的内功心法秘笈,映着微弱的烛火详读着,双眼直盯着上头的图。 “怎么只有图?”他快速地翻过一次,却发现里头没有半个字详加注解。 “不晓得,不过这本秘笈是师父最珍藏的一本,就放在师父的压箱柜里,我可是花了很多工夫才拿到的。”白时阴说得极为心虚,一双大眼不时地睇向门外,怕门外有人,更怕那个人方巧是他师父。 哎呀,他到现下还全身冒冷汗,战栗个不停。 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可碰上了师父,就真的没辙了。 他师父,是个女中豪杰、是江湖儿女,遂性子挺豪爽的,可一旦犯了她的禁忌,那就真的是吃不完兜着走了。 倘若真让师父发现他潜进她房里偷秘笈,下场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老爷已经过往了,没办法为他求情的,即使是少爷也救不了他;虽说偷秘笈一事,是出自于少爷的意思,可他这个同少爷一起长大、一同进出的贴身侍卫,怎么能够拂逆少爷的意思?更何况,是他自个儿对少爷进言的。 他可也是挣扎挺久的,但为了少爷身上的伤,他只好拼了,于是他便向少爷进言,让他去偷出这本秘笈再好生研究,看是否能够参悟这秘笈中的意境,进而打通少爷在多年前受伤的经脉。 不过,头一次偷东西,他可是偷得满头大汗,一找到秘笈,更是不敢多喘一口气地飞奔回来。他多怕人赃俱获地让师父给撞见,还好他的轻功是师父门下弟子最好的一个;只要不被师父撞见,他肯定逃得了。 “这图……”修一念随着图轻转着手运气。 “说不准真是照这上头的图慢慢地提气,由督脉打向任脉。”白时阴说着。 不过说来也奇怪,师父老夸他和世无常是她最得意的门生,是习武的奇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懂上面的图?而且这图示所展现的招式倒也不太像是什么内功心法,反倒有点像是…… “啊——”顺着图摆弄招式提气的修一念突地暴喝一声,痛苦地倒向地上。 “少爷!”白时阴一愣,随即回神扶修一念坐正,运劲调息他体内紊乱奔走的气,孰知这暴走的气非但推不顺,反倒是反扑到他的身上,震得他飞撞到炕上。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修一念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挣扎着。 “少爷、少爷!”白时阴才坐起身,登时发现自己身上的气血逆流,一股腥涩的血水随即涌上喉头。 白时阴大愣地盯着血水,然一听及修一念痛苦的呻吟声,他随即抓回心神,向前走了一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对修一念身上的数个大穴点下,先行止住他狂乱的气息,再运足气往他背部的督脉拍下。 孰知,没将修一念体内淤塞的污血击出,反倒让他体内的气劲给震得呕吐一口鲜血。 糟了,是走火入魔。在白时阴昏厥之前,这个想法闪进他的入了深远的黑暗里…… 第一章 崎岖难行的山径荒凉得找不到落脚处,虽说已入春,可山上的风依旧强劲,冷冽的寒气逼上只着一件衫子的男子。 他拉拉头上的斗笠,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睇着天色,不禁微噘起嘴。 看来今天是注定要在山里露宿了。灰蒙的天际染上几抹淡淡的嫣红云彩,几束冲破云层的光芒逐渐暗淡。 “唉!到底是我的脚程慢了,还是山下的兄长骗我来着?”白时阴搔了搔头,却没有停步的打算,仍是踩着轻松的脚步一步步地往上攀走,绕过山折处。“咦,难道这儿就是好兄长同我说的地方?” 应该是了吧? 他几番转折来到了武威,在山脚下向人探了消息,遂往神鸟县一寻江湖中盛传的妙手回春的鬼面神医。可山脚下的兄长同他说,只要花半天的时间过了这一座山去便可到神鸟县,但他却已经走了一天;他自认为自个儿的脚程顶快的,常人若是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他该是只需花一小时辰,可现下他岂只走了一个时辰。不过,眼前这就是了吧,虽说这间茶肆是位于山折处。 还是上前问一问较妥当。 “客倌,里头请,即使要赶路,也得要先喝杯茶再走。”小二热情地招呼着。 白时阴露出和善的笑,走进荼肆里。“敢问小二哥,不知道可是神鸟县内了?” “是啦,从这儿算起到边关地带就是了。”小二说着,也不管他到底要不要喝荼,连忙为他递上一壶茶,添上了一份干粮。“这位客倌看来并不是这儿的人,到这里是要寻人,还是要到边关找活儿干?” “我是来找人的。”白时阴有礼地答道,见他端出茶水干粮,连忙挥手要他收回。“小二哥,我不喝茶,我只是想要向你打探一个人。” 他身上的盘缠不多了,倘若再这样无节制地花用下去,就得准备行乞了。 小二见他要撤茶,热情的脸登时冷下来。“咱们这儿是茶肆,管的是喝茶补粮,不管打探消息的。” 白时阴见状,立即摆出笑脸。“小二哥,不知道这一壶茶要怎么算啊?” 离乡背景已经一年多了,一路从长安往南下广陵再往西上武威,他原先从府里带出来的银子早就花费殆尽;遂他不时要打点零工当苦力赚些盘缠,要不就同人要些剩饭剩菜来着。这一年多来.他倒也算是识得了一些人情世故,个性也被磨得圆滑了些。 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少爷。 不管路途多遥远,不管日子有多难捱,他一定要找到鬼面神医救治少爷,而且必须要快,少爷的身子是拖不得的。 “一壶茶二十文钱。” 白时阴突地瞪大眼,心里不禁咕哝着,二十文钱就可以吃一顿温饱了,至少也可以买上一袋他最爱的鳝鱼包子;他身上剩下不到一百文钱,一下子就要他花掉二十文,可真是心疼呀! 可为了少爷,就是要他倾家荡产,他也甘愿。 “那就来一壶茶吧!”他咬牙道。 这分明是家黑店,但碰上了,又能如何? “要不要干粮?”小二挑起眉,不忘再次推销。 “不用了,我身上还有些干粮,有茶水就可以了。”白时阴陪笑道,斟上一杯茶饮入口,还不忘夸两句:“哎呀!这茶水可真是润喉啊,喝下之后齿颊留香,比京城上等酒店里的御赐贡茶还要好上几分。” 小二微勾唇笑道:“马屁少拍,要问啥赶紧问。” “不知依小二哥的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鬼面神医这一号人物?”闻言,白时阴吞下了苦涩的茶,wωw奇Qisuu書com网连忙问道,就怕自个儿错过了良机。 希望他听过,要不然这二十文钱可就花得不值得了。 孰知,小二掏了掏耳朵。“什么鬼面神医啊?” “我在广陵听人说,鬼面神医人在武威神鸟县里头,小二哥当真没听过吗?” 哎呀,他可爱的二十文钱就要这么浪费掉了呀? “这一号人物我是没听过,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过了这一座山头之后,有个小村落,再过去一点就是边关,那里只有扎营的兵将;所以你若是真要找那个人的话,只能到小村落里去碰碰运气了。”说这么多了,他也算是仁至义尽。“哪,二十文钱。” 白时阴闻言,扁了扁嘴,取下系在腰间的荷包,依依不舍地点数着他用红线串在一块儿的铜钱。 唉,如果不是在这里,他该再往哪里找呢? “倘若要去的话,那你现下可是歇不得的,赶紧上路吧!”小二接过二十文钱,随即打发他离开。 “哦!”白时阴认命地应声,才想要将一壶茶都饮尽,却见小二将他的茶壶给提走了。“小二哥,我还没喝完耶。” 他只喝了一杯耶,可是花了他二十文钱,是一串二十文钱耶。 “我说了,你得赶紧上路,要不然天都快要黑了。”小二指着天色。 白时阴探探外头的天色,果真见到天色已转为靛蓝,连忙拎起破旧的包袱往山径走;既然再往下走就有村落,今天晚上他就不用再留在山径旁了,至于那二十文钱……呜呜,就当是他丢了吧! ※※※※ “走开!”冷冷的斥责声扩散在昏暗的山径里。 “别这么说嘛,天色都已经这么暗,咱们兄弟们是好心想要送姑娘回家。”语落,他不忘淫笑两声,意淫之意昭然若揭。 女子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晶亮的眼眸直视着挡在她面前的两名男子,略略不悦地蹙起眉头,一手拨开两人,置若罔闻地往前走。 “唷!姑娘的脾性似乎不怎么好,不打紧,咱们兄弟俩向来就喜欢烈一点的姑娘。”又是淫笑两声,再一次地挡在女子的面前,甚至大胆地将手攀上她的肩膀,扣紧了她。 女子的眉蹙得更紧。 哼,这两人八成是打边关地带来的,要不在她现下暂居的村落里,可没见过这等大胆的狂徒。 “放开!”依旧是冷冽且带着沙哑的嗓音。 “好辣的姑娘,我喜欢!” 两名男子互视一眼,使了小眼色之后,随即将女子强推在一旁的草堆里,眼看着就要霸王硬上弓…… “喂,你们在干什么?”冷风中传来一道不太有威胁性的声音。 白时阴挺直昂藏身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就盯着山径旁看似诡异的两男一女;其实他是不太爱多管闲事,可他横看竖看都觉得眼前的情况太奇怪了,让冷风刮得忍不住打颤,却还是不能不管。 “你要是够识相的话,就有多远滚多远,别坏了咱个兄弟的好事,要不可就有得你瞧的。”男子发狠地道。 白时阴思忖了下,便道:“太放肆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呃,不是光天化日……不管了,都一样啦。“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轻薄女孩子,还不快放开她?” 要他怎能不管?他若是不管的话,肯定会一辈子吃不好、睡不好。 “看来不给你一点苦头吃,你是不会走的。” 两兄弟暂且将女子置于一旁,一前一后地将白时阴围住。 女子冷眼睇着白时阴让人围住,本以为他有武功,却意外见到他被两兄弟打倒在地;倘若他不会武功,又何苦要救她? 半晌,无力招架的白时阴总算 平,尽管意识还是清楚,却再也没力气爬起身,只能很无奈、很痛心地看着两兄弟又朝那为姑娘逼近。 他是真的很想救她,无奈…… “啊——有鬼啊!” 白时阴正感叹不已,却听到两兄弟发出惊骇的惨叫声,他一抬眼便见到两兄弟飞也似地在昏暗的山径上拔腿狂奔。 啐!真是太失礼了,说不准这姑娘不过是长得不够标致罢了,何苦这么糟蹋人,居然用那词儿唤人,真是的! “你要紧吗?” 女子走向他,自云层里冒出头的月光方巧洒落在她的脸上,映入他的眸底,吓得他怔楞不已——有鬼啊! 下一秒,他随即狼狈地昏厥过去。 女子挑起柳眉审视着他,沉吟了半晌,才轻抬起他的手臂靠在自己的肩上,半拖半拉地将他带下山。 ※※※※ 鬼啊、鬼啊…… “啊——” 白时阴摆脱不了在他梦中的可怖脸庞,一声破天嘶吼自喉头爆出,成功地将他带出梦境。 他倏地坐起身,一身冷汗淋漓,还不住地打颤。 忍不住地咽下一口口水,庆幸那不过是梦境罢了,现实中压根儿不可能有那么可怕的脸……是啊,怎么可能会有姑娘家长得这么可怕呢?梦嘛,就说一定是梦,绝对是梦。 可,他现在到底是身处何方啊? 白时阴疑惑地盯着简陋的房子,闻着扩散在空气中的古怪药味。 “天,这房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糟啊!”他低喃着,随即掀开身上的破被子,环顾仅用破木板钉制的墙,还有这张嘎嘎作响的床,没让他压坏,倒挺让人意外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怪了,难不成是他昨儿个在山里给冷晕了,让哪个好心的人家将他抬了回来? 不对.他没那么不济,虽说这一年下来,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可也没那么窝囊吧,连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晕倒的都不知道。 他记得他离开茶肆后;便顺着山径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整个山径都暗了下来,他还是一直走,根本没瞧见小二哥同他说起的村庄;然后,他好像遇见有人在调戏一位姑娘,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呃,不,是路见不平,被毒打一顿。 然后呢? 白时阴走向这房里唯一的一张凳子,很小心很小心地坐下,就怕这凳子挺不住他昂藏的身躯,在他臀下解体。 嘖!他还是想不起昨儿个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他让人给打晕了,而那位姑娘好心地拖着他回来? 不可能啊!倘若他让人给打晕了,那位姑娘肯定会遭人轻薄的,哪里还有办法拖着他回来呢? 他摇了摇头,很努力地又想了想。 对了,会不会方巧是这村落里的人撞见了,解救了那位姑娘,顺便将他给带了回来? 白时阴微微一笑,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好脑袋。 八成就是这个样子,要不然一个姑娘家哪里有办法拖着他走一段山径呢?他的身形算是高大的了,一般男子都不一定拖得动他,更何况是一个姑娘家? 肯定是如此,他得要向人家道谢才成,要不依他现今的身子,肯定是没办法在山里捱上一夜的。 他倏地又站起身,缓缓地走向帘帐旁轻掀起,睇着空无一人的偏厅。 天是亮了,可天色有点迷蒙,让人搞不清楚现下究竟是什么时分。 他走出偏厅,睇着晒在偏厅外头的若干野草,不由得发起愣来。 这东西能吃吗? 哎呀,说到吃,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昨儿个茶肆的小二哥搬出那袋干粮时,他口水都快要滴落在桌面上,只能赶紧喝茶水充饥,孰知他也不过才尝上一小杯而已…… 不管了,还是得先找着这户人家的人,得要先同人道个谢。 白时阴见茅舍前没人,便绕到另一头去,睇着环山的景致,还有一旁涓涓的溪流,心情不由得大好;虽说有些冷,但还没到让他发冻的状态,而这里倒不啻为一个好地方,说不准鬼面神医真的就在这里。 绕向后院去,果真见到一位姑娘背对着他,在用木桩随意搭起的隔间里不知道正忙些什么,他连忙向前一步。 “姑娘。”白时阴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堆满一脸的笑、微弯着身子,等待她回头;可等了半晌却不见她歇手回身,他只好硬着头皮再唤一声。 “姑娘?” 结果一样,她还是没转头。他看不出她到底在忙些什么,感觉上像是在烹煮东西,可这气味闻来……倒像是药味。 药味?他环视着这极为偏僻的村落,不解此处为何会有个姑娘在熬药。 难不成她是…… “姑娘,敢问姑娘是鬼面神医吗?” 江湖上传说有一位来自西城的神医,仿若华佗再世,有着妙手回春的好本领,即使阎王三更要人,也得问他放不放;而这位神医,据说长得十分可怕,遂人称鬼面神医,可却无人知晓他究竟是男是女,说不定眼前这位姑娘真的是鬼面神医……对了,他梦中的那位姑娘长得也挺吓人的。 女子正忙着的手方歇,微微回身,一双晶亮的眸子照照发亮地睐着他。 “怎么,今儿个不怕见着我的脸了吗?” 微哑而带着寒意的声音在静寂的山野间乍进,令白时阴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那不是梦吗?眼前一黑,他再次窝囊地倒了。 夏侯泪冷眼盯着他,打定主意不再管他,打算任他在地上躺到自然清醒;毕竟她可是正忙着哩,没有多余的力道再搬他一趟。 况且,这般失礼的人,她也不需要待他太好。 第二章 鬼啊…… 呜呜,有鬼啊!他白时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玩意儿。以往他总以为是孪生大哥诓他,可现在照他眼前所见,肯定是真有这事儿。呜呜,他好怕哦,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冷? 缩了缩身子,连带的也把他给缩出了梦境。 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天一样的迷蒙,但脸上怎么好像有点湿湿的? 他不至于窝囊得被梦境给吓哭了吧?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这么不济呢?他翻起身,抹去脸上湿冷的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泪,而是在下雨。 天啊,是谁这么狠心让他睡在泥地里,都下雨了还不唤醒他?简直是泯天人性嘛,居然这么狠心地放他淋得一身湿……对了,他是见着了一个长相极为可怖的姑娘才昏厥过去的。 他蓦地想起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有这么一个姑娘。 他下意识地往眼前那间简单搭起的偏房看去,却不见那姑娘的踪影。 难道那位姑娘真是江湖上名闻遐尔的鬼面神医?他微蹙起眉思忖着,这位姑娘的长相倒是和江湖上的传言颇为吻合。 “你不冷呀?”微哑的嗓音再次传来。 为免自己再次窝囊地昏厥,白时阴聪明地不抬头,不看向为他打起油伞遮雨的姑娘。 “敢问姑娘是鬼面神医吗?”他的眼直视着泥泞的地面。 呜呜,他就是窝囊,就是怕啊!他还记得她的脸像是被火烧过一般,不但凹凸不平、还有像是刀伤似的刀疤;而且她的眸子也淡得像是会发亮似的,总让他想起大哥同他说过的乡野轶闻。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夏侯泪低哑地道。“不过,我随便弄了些东西,你如果饿了,就进来吧!” 活落,她转身就走,连带着可以为他蔽雨的油伞也带走了。 怎么这样? 白时阴扁起嘴睇着她纤细的身影离他愈来愈远,感觉打在身上的雨滴愈来愈大,觉得愈来愈冷……怕什么?不管她的长相如何,她总是个人吧,她终究是个人吧,他犯得着这么窝囊地坐在这儿不动吗? 况且,她极有可能是可以医治少爷的鬼面神医,他怎能再呆坐下去? 不可怕、不可怕,皮相再怎么丑陋都不可怕,藏在皮相底下的人心才是最为可怕的,他不可以肤浅地看待她。 就算她真是恶鬼,就算她真是妖怪,但只要她能医治好少爷,要他把命给她都无妨;这么一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她待人倒还挺好的,还招呼他呢!想必昨儿个八成是她抱自己回来的,这么善良的一个姑娘家,倘若真是恶鬼妖怪,他也只能认了…… 咕噜咕哈!肚子真的饿了,不想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身子欲站起身,孰知才一站起,腿又酸软无力地跪下,沾了一膝盖的泥泞。 哎呀,这是怎么着? 他肚子好饿,可是全身上下却没有半点气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带着求救的目光往回睇,希冀那位姑娘可以仁慈的回身拉他一把,但他等了半晌却等不到她纤细的身影。她会不会以为他不吃。待会儿把一桌子的菜饭都给倒掉了? 不要啊,他要吃啊,他只是腿软得站不起来罢了。 “姑娘——”拉他一把啊! ※※※※ 他觉得自己挺命苦的。 虽说有一桌的菜肴,但这菜……到底算不算是菜啊? 白时阴偷偷地瞧了她一眼,随即迅速地垂下眼,不敢看太久;怕停留太久,会连心脏都会忘了跳、怎么会有女子的脸可以这般吓人来着?她可是个姑娘家耶,也难怪她要隐居山林了。 不过,长得这般相貌倒也不是她的错,而且她的心地这么善良,不但给他一顿温饱,还拉了他一把,只是他后来很窝囊地又…… 不打紧,再瞧个几次,他一定会习惯的。 “姑娘,不知道姑娘要怎么称呼?”白时阴低头扒饭。 夏侯泪略微抬眼睐着他,低哑的声音淡淡逸出:“萍水相逢,何须称呼?” “可,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快快吞下一口饭,勇敢地抬眼正对她。 “姑像好心地将我带回这里安置,让我好睡一眠,又给我一顿温饱,我却连要怎么称呼姑娘都不知道,这样太说不过去了。” 是嘛,看久了果真就没那么怕了。 说丑嘛,倒也不是丑,只不过是脸上有些可怕的疤罢了,而她的左半脸倒还是挺细致的,瞧起来挺粉嫩的;而且她的眼睛,比寻常人的眸色还淡了些,可却也亮了些,看起来很摄人、也很迷人。 “你也没同我说起你的姓名,更没说你到此地究竟所为何事。”夏侯泪轻描淡写地道,轻挟起菜入口,动作轻柔优雅,不若乡姑村妇般粗俗。 白时阴一愣,拿筷子搔了搔头,有些羞意地道:“说的也是,我都忘了。姑娘,在下我姓白名时阴,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一声小白,感觉较亲切些;而我到这儿来,为的就是要一访隐居的鬼面神医——夏侯泪。” 是了,他是在试探她。 如他自个儿猜想的,她确实极有可能是他要找的鬼面神医。 鬼面神医之所以会被称为鬼面,乃是因为有一张鬼面;而她,说她有张鬼面是失礼了点,可却又是那么地贴切。 夏侯泪挑起眉睐着他。“没听过这一号人物。” 到底是谁将她在这里的行踪泄露出去的?肯定是轩辕门里的人看不得她闲,硬是找了麻烦塞给她。 “真没听过?”不会吧? “这村落就这么小,住着几十户人家而已,过了这座山头下山便是边关,要不你到边关找找。”她小口小口地将碗里的饭吃完,随即站起身收拾碗碟。“快吃吧,我要收拾了。” “哦!” 答了声,白时阴快速地扒饭,可总觉得这菜实在是不易入口,咸了些又苦了些,不知这是山上野菜本是如此,还是她根本就不懂得烹调。 可人家的心意,再苦他也得吞下。 只是,她真的不是他要找的鬼面神医吗?她明明就很符合江湖上传说的鬼面神医,为何她却说自己不是呢? 他不认为还能够再找到另一张鬼面,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菜还真是不容易入口啊,或许他该传授她一些技巧,让她把这些野菜烹煮得更易入口才是,要不这东西吞入腹,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当然,他不是在嫌弃她,毕竟在这荒郊野岭的,她愿意收留他一宿已是极好,只是一小姑娘家会点烹调算是小事,而她则有待加强。 闷头努力扒饭,即使难以入口,他仍是捧场地一扫而空。 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见她手脚利落的将碗碟迅速收到后头,他不好意思呆坐,只好起身到后头。 ※※※※ “需要我帮忙吗?” 多不好意思啊,让她一个人这般招待他,他却像是个老爷似地坐在那儿,他可是外人耶,她愿意收留他已是天大的恩惠,怎好把她当个下人似的支使?虽说他并没有支使她。 “不用了,你吃饱喝足了,是不是也离开这儿?”蹲在后门外的溪水旁,夏侯泪舀起溪水洗涤着碗碟。 “嗄?”夜深了耶! 白时阴抬眼瞅着天色,只能瞧见远处几盏微乎其微的灯火,就连天上也没有月光,要他怎么上路?况且他还没到这村子去探消息哩,要他怎么离开? 不过,一个姑娘家收留一个汉子,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她会要他走倒也是应该;可是他还有很多疑点尚未理清,总该让他搞清楚,再要他走也不迟嘛,况且他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的。 咳,他的意思自然不是影射她的外貌,而是指他是个正人君子,他不可能对恩人做出不适宜的举动的。 “姑娘,我……”教要他怎么开口要她多收留他一宿呀? “夏侯姑娘,先前我到山里摘了一些野菜,我给你拿了些过来,我……他……”一位大婶说得正开心,眼一抬却见夏侯泪的身旁多了个男子,不由得噤口,而后又暧昧地道:“哎呀,夏侯姑娘什么时候有汉子了,怎么都没说?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家怎会自个儿住进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原来是已经有汉子了。” “虔大婶,不是的,他……”夏侯泪轻缓地道,却让她硬生生地打断。 虔大婶转向白时阴,没头没脑地骂道:“你啊,得要好好待她才成,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家,怎能让她一个人住在这儿没人照顾她呢?” “我……”不关他的事啊,他不过是个外客罢了。 “虔大婶,他是个外地人,身无盘缠,我只是好心的收留他一宿罢了,她不是我汉子,你想wωw奇Qisuu書com网多了。”放下碗碟,夏侯泪不疾不徐地走向虔大婶和白时阴之间,微勾着唇,却不带笑意。 看来她是一时心软替自个儿惹了麻烦回来,既是自个儿找的麻烦,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这样子啊!”虞大婶恍然大悟。 “让虔大婶费心了。”夏侯泪依旧有礼,只是淡漠了些。 “可这男女……” “不碍事的,他待会儿便要上路了。” “嗯,趁着天色尚未全黑赶紧上路倒也好,毕竟孤男寡女的总是容易生是非。”虔大婶点了点头,对着夏侯泪又道:“我把野菜放这儿,家里头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谢谢虔大婶,慢走。”夏侯泪用词依旧精简。 看看虔大婶离去的背影,微蹙起眉睇向她搁下的野莱,不由得有些作呕。这是她离开轩辕门唯一失策的地方,她忘了自己根本不会烹调,也不去打听那些下人的事,每日皆吃些滚过水的野菜,吃得她都快要吐了。 或许她该找个人来伺候她,可在这野地里找个下人伺候,又怕太过招摇;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她会先饿死。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得先将这家伙赶走才是。 有许多人都在找她,找的不是她这一张脸,而是她这一双可以妙手回春的手;可她早就不想管那些事,要不怎会隐居在这偏远地带? 就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泄露她的行踪,让这人找到这里。 “姑娘,我方才听那位大婶唤你一声夏侯姑娘,是吗?”白时阴问得有些斗胆。 就是了、就是了,一定就是她,除了她,他不作第二人想。 他就不信天底下还会有这么巧的事,她姓夏侯,又有一张颇为吓人的脸,又住在神鸟县的边关村落里;倘若她不是鬼面神医,还会是谁?更何况,她房外还堆着一堆晒干的野草,又在炉灶旁忙进忙出的,她分明是个大夫。 呵呵,这下子他可是要赖着不走了,除非她愿意同他回长安,要不然他这辈子是赖定她了。 “那又如何?”夏侯泪冷冷地回身。 他发现了呀?发现了又如何?她打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 “敢向夏侯姑娘是不是鬼面神医?”白时阴豁出去了,就算她的脸很可怕,就算他到现下还会不自觉地打颤,但都无所谓了;他找了一年余,已经找很久很久了,管她到底有多吓人,用绑的他也要把她给绑回去。 他就怕找不到人,既然人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没听过这名号。”碗碟索性就放在溪旁,夏侯泪拿起虔大婶带来的野菜便往屋内走,压根儿就不睬他。 只要她不承认,他又能如何?况且她现下正想赶他走,他再多问也是白费。 “求神医替我家主子治病!”白时阴咚的一声,双膝着地。 要他怎么做都无妨,只要她愿意同他回长安,就算要他喊她一声娘也成;男儿的尊严算什么?倒不如拿来换主子的一条命,是不? 夏侯泪微微侧身,有些愕然地睐着他,诧异于他竟是为了他人而来,而且是还为了自个儿的主子而来。好一个忠心的下人,居然为了主子对她下跪,挺教人感动的。 可惜的是,她已经隐居了,饶是皇上来了,她也一样不医。 “我不是,你找错人了。”将野菜搁在屋里的桌上,她压根儿就不睬他。“方才虔大婶说的话,你该听到了,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堂多骇人听闻啊!趁着天色尚未暗到不见五指,我劝你下山去吧,要不就往边关去。” “我不走!”白时阴执拗得很,倔得像头牛、“倘若神医不救我主子的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 笑话,他千寻万访的人就在眼前,岂有不把她带回去的道理? 用捆的也要把她给捆回去。 夏侯泪挑高眉头,依旧无动于衷,当着他的面将门掩上。“那你就准备跪到死吧,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嘎?”白时阴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门关上,听着她上闩的声音。 不会吧,她真的把门关上,真的不管他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是那么善良的人,不但给了他一顿温饱,还让他住了一宿,她不可能真把他关在门外的。 他相信不消半刻的时间,她就去会把门打开的。 第三章 半刻的时间? 他等了岂只半刻的时间?瞧瞧现下都什么时辰了? 白时阴疲惫的抬眼盯着自厚重云层中洒下的光束,虽说有着微煦的阳光,然而他却几乎快要冻僵了;跪了一夜,他的腿早已经麻得没有一点感觉了……呜呜,好狠心的女人,她居然完全不管他,真的任他在外头跪了一夜,甚至连起身在窗棂旁偷觑他一眼都没有。 呜呜,他好可怜,跪得腿都麻了,也没人心疼他;原以为她是个善良的人,孰知她的心就跟她的脸一样丑陋无比。他在心里暗暗地咒骂她,随即便发现自己更加丑陋。 他怎能这么说她呢?会这么想的人才是真正的丑陋。 他不能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心性,况且她原本就没有义务要帮他,她会拒绝他也是意料中的事,他该另外想个办法才是。 少爷的身子拖不得,他非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请回去不可。 可他该要怎么做才好? 果然如传说中一般,鬼面神医的性子极为古怪,想要她治人,还得要看她的心情;而今她隐居在山林之同,岂不是摆明了她不再行医救人? 但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 这破茅舍边还另搭了一间炉房,倘若不是拿来炼药制丹,还有何用? 如果她已不打算再行医救人,她又何苦忙煞自己? 白时阴搓看下巴思忖着,浓眉紧紧地攒着,大眼更是不得其解地敛下,专住得连眼前的门已开启了也没发觉。 “你还没走啊?”夏侯泪无奈地看着他。 啧,难怪她一整夜都睡不安稳,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愣小子死赖在外头不走,地上还湿着呢!就算是为了自个儿的主子,他也犯不着这么拼命吧,竟在外头跪上一夜,还淋了一夜的雨。 倘若他病了,岂不是她的过错?他是存心要让她内疚的呀? “神医,求你救我主子一命,我主子的身子骨是拖不得的,我为了寻你已经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求神医同我一道回长安救治我的主子。”一不做二不休,白时阴索性双手向前一摊,来个五体投地。 横竖都是跪了,再趴下去也无妨,只求她能答允。 夏侯泪见状,仅是挑起眉,拉起裙理摆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臂。 “你答应了?”感觉她拉起他的手,白时阴以为她是要拉他起身,孰知一抬眼,她竟然在为他把脉。“神医,病的人不是我,是我主子。” 他的身子骨壮得跟头牛一样,只是有些怕冷罢了,可他虽然怕冷,却未曾因此而染病,更别提什么风寒来着;要替他把脉,倒不如把这一次的机会省下,留到长安之后给少爷。 但这脉一把,夏侯泪的眸子倏地一沉。“你近来可觉得胸口郁闷?” 原本是好意想要替他把脉,瞧他会不会因为淋了一夜的雨而染病;然而尚未发现他是否染病;倒是先察觉到他的经络有异。 “咦?”胸口郁闷……有一点吧,不过好像很久以前就这个样子了。 老毛病,可以不管它。 “觉得身子异常得发冷吗?”夏侯泪又问。 “我向来就怕冷。”他从小就怕冷,就算习了武之后也一样怕冷。以往长安入冬时,大哥只消搭上一件添丝祆子便不觉得冷,他非得要在里头再搭件衫子,加并夹棉衫子不可。 “你是否会觉得头疼?感觉他的经络紊乱得不像样,夏侯泪开始怀疑他怎么能够表现出一副无病无痛的样子。 他的经脉内断,经络受创,气血不通,照理说该会是精神颓废、站不起身、挺不直腰,怎么还能够跋山涉水、飘山越岭到这边关来地带?况且她记得他说是从长安来的,而且已经找她找了一年多。 依他这种身子,怎么有办法走这么长的路? 除非—— “神医、要医治的人是我家少爷不是我,我……”哎呀,她怎么愈问愈奇怪了? “你有相当深厚的内力,你曾经习武,是不?”倘若他再说不是的活,她可真要把他的身体剖开好生研究一番。 “呃!”他的内力深厚吗?不知道耶! “如果不是因为你有相当好的武学底子,你早就死了,哪还会有命在这儿?”不过他所习的武学倒是挺怪的,是极阴之气;这该是姑娘家学的内功心法,他怎会学这种东西? 难道是为了配合他天生的体质?夏侯泪思忖一会儿、不由得佩服传授他武学的人,居然能够先行掌握他的体质而着以心法。 不过,若是传授他功夫之人真如此了得,怎么不知道他身上的经络皆已被断,他早就形同废人了? “神医果真是神医,光是把脉就能知晓。”白时阴反手抓住夏侯泪纤嫩的手掌。“求你同我一道回长安为我家少爷治病吧,我愿意做牛做马,哪怕是下辈子结草衔环也在所不辞。” 夏侯泪一愣,随即暗骂自己何苦多此一举担忧他的生死。 啐,这下子岂不是等于是她自己泄了底吗?倘若她不承认,他再怎么劝她都无用,可他几乎已变笃定了她的身份。而他又是恁地忠心之人,要她如何忍置若罔闻? 可到长安这一路,路途万分的遥远,她又不能让轩辕门的师兄弟们发现她的行踪,况且他身上也有伤…… 这傻子只想着他的主子,压根儿没发现阎王已在同他招手了。 他主子的病拖不得,他的他一样拖不得;再拖下去,不用个把个月,他便会气血淤塞而死的。 傻子。 “你确定只要我同你到长安,你什么事都愿意做?夏侯泪微哑地问。 虽说她不敢自诩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尚有救的人病发而亡,她做不到;虽说她不是挺有把握可以将他治好,但至少得要先让她试试才成。 “神医答应了?”白时阴欣喜若狂地喊道。 要他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让他杀人放火就成了。 “也成。”夏侯泪晶亮的双眸直睇着他紧抓不放的手。“不过,你得要先松开我,我可不惯同人这般接近。” 白时阴一看,吓得连忙松开手,迅速地往后连退数步,登时发觉自个儿的腿早就已经麻了,万分狼狈地跌了个四脚朝天,他挺拔的身躯紧贴在泥泞的地面上。 呜呜,他也不惯同人这般靠近啊,他不过是高兴过头,失态了嘛。 “那么我要你去做的第一件事是……”她正烦恼自己少了个下人呢。 ※※※※ “神医,我把早膳给弄好了。” 抹着汗离开灶边,白时阴将菜摆到厅堂上,随即便往外大吼着。 唉!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她居然要他下厨,倘若不是因为少爷嘴刁,让他这个贴身侍卫为了他而下厨学艺,现下即使神医要他下厨也没用。 “别神医神医的吼,叫我夏侯。”夏侯泪自门外走迸来,微拧起眉睐着他,又转看着一桌香味扑鼻的佳肴。“看不出来你的手挺巧的,居然真能摆出一桌这么像样的菜色来。” 她用手指抓了一口尝味道,意外于味道竟如此清爽,根本没有半点苦味和涩味。怪了,怎么她弄出来的东西都不是这味儿?不都是一样的菜吧? “夏侯姑娘,这味儿还成吗?”白时阴为她添上一碗清粥。 “成。”夏侯泪斜睨他一眼,发现他似乎愈来愈不怕她了。“待会儿用过早膳之后,你到后头把柴都给劈好。” 嗯,味道确实是不错,真看不出来是出自于一个阴阳亏盈之人的手。如果是一般人早就爬不起身了,他怎会如此生龙活虎?倘若可以,她确实极想剖开他的身体,看看他的体内到底是藏了什么。 “柴啊?”她现下是把他当成下人使唤了不成? 当下人使唤也成,可她绝不能忘了她答应他的事。 “若是不够,再到山里头去找些干柴回采,我要蒸药炼丹,要的柴火有多少你便捡多少;若是感到头晕不适就别勉强,赶紧回来便是,要不死在山里,我可救不了你。”她像是闲话家常般地说,不忘再为自己添上一碗清粥,他连粥都煮得比她的好吃。 她的手真有那么拙吗? “我知道了。”白时阴认命地应了声。“可你答应我的事,绝对不能忘了。” 夏侯泪抬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瞧,不由得挑起柳眉。“你现下不怕我了?” “嗄?”怕?为什么怕? “你头一次瞧见我,晕了,第二次撞见我,晕了,第三次见到着我,傻了;但现下你好似一点都不怕了。”鲜少有人瞧见她这一张脸不怕的,所以她出门总是会戴上帷帽;不过他就倒霉了些,每回瞧见她的时候,她总是没戴上帷帽遮脸,会昏厥过去,她倒是不意外。反而他现下瞧她瞧得这般自然,她才感到意外。 “呃!”白时阴搔了搔入干笑着。“夏侯姑娘又不吓人,我怎么会怕?我那时不过是……饿晕了。” 这个理由会不会太牵强了? 她不提他倒是忘了,她脸上的疤痕确实挺吓人的,整张脸上除了左半边的脸,其余简直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肌;但是瞧惯了,他倒也觉得没那么吓人了,况且人又不是只看皮相,人是看心的。 或许夏侯姑娘的皮相并不出色,可她的心份倒还挺不错的,至少她答允要同他回长安了。 “饿晕了?”夏侯泪轻声笑着,微勾起唇。 这男人倒还不错,对主子忠心,又不忍在她脸上大作文章。那她更是非要治好他不可了。 “不过我昨儿今晚上吃得很饱,因此到现在都没晕过,即使—夜未眠也不觉得累。”像是怕她不相信,会伤到她似的,他很努力地作解释,就盼她能够信了他的话,千万别因为他的不济而在心底留下疙瘩。 “好,那你现下就多吃点,体力好些再替我多做些事。”再添的那一碗粥见底之后,她发现自己简直是饱得有些不舒服;暗恼自已竟贪食多添了一碗,乱了自已的养生之道。“只要你伺候得让我开心,顶多一个月,我就会随你下山。” 看他的气色和状况,八成是习武的底子极深,让他的气力充足,也比常人的身体壮些,用一个月的时间该可以将他调息得极好才是。 只是,她还是思不透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可以震断一个习武之人的经络。 “一个月?”那么久?白时阴快速地吞下一碗粥,忍不住趋近她一些。“夏侯姑娘,我怕我家主子撑不了那么久。” 少爷原谅他吧,他不是在诅咒他,而是情况真的很危急啊! “你不是说你自长安出城寻我已经一年多了,倘若真是急病的话,他不早就见阎王了?既然一年多的时间都能等了,再多等个一个月又何妨?”把碗一摆,夏侯泪打算回炉房添柴火。 “可我家主子的状况不太一样,他不是生病,他是……”他连忙跟在她身后。 “你家主子如何?”坐在矮凳子前,夏侯泪眯起水眸查看炉火,不时地丢些柴火和松果进灶口。 思忖一会儿,一咬牙,白时阴还是说了;“他是走火入魔。” 全都是他的错,倘若不是他心急的把秘笈交给少爷而没有先行翻阅过一次,甚至没有先查清楚偷来的秘笈到底是属于哪一门派、哪一种类别的,让少爷依图应招而乱了气…… “走火入魔?”夏侯泪一愣,回头睐着他。“我问你,你家主子走火入魔时,你是不是就在他的身旁?” 倘若他是为了止住他家主子紊乱的气息强行灌注真气的话,她倒是可以理解,但他为什么会震断身上的经络;这到底是哪一门的功夫,竟会这般的邪门,可成如此大的伤害? “是啊。”白时阴点了点头。“我发现我家主子不对劲时,连忙运他体内奔走的气劲,哪知……” “被震得吐血?”夏侯泪接着道。 真是个蠢男人!在那种状况之下哪能那么做?他应该先封住他的周身大穴再为他慢慢调息才是,怎么一古脑地便想要为他阻气?他这么做,岂不是把大部分的乱气都导引到他自个儿身上了吗? 啧!八成是他过分忠心,受不住主子挨疼吧! “夏侯姑娘怎么会知道?”白时阴瞪大了眼,惊诧于她的神算。 神医就是神医,真不是浪得虚名;不过也太神了,他不过是大概描述而已,她竟可以说得这般精准。少爷一定有救;绝对有救了。 “因为我是神医啊!”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哼,就是要他把命送给他家主子,相信他连吭也不会吭一声,甚至还会面带微笑地把命给献上。 “既然夏侯姑娘如此神算,那么你道我家少爷是不是……”白时阴握紧了微微发汗的手掌,问得有些紧张。 “再拖个一年也无妨。”身体上会出现什么问题,她倒是不清楚,不过她可以确定绝对死不了;真正大有问题的人是他,而他居然还一心为了主子奔波。或许让他找到她,真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可……” “吃饱了吧?吃饱了就劈柴去,然后再替我多捡些柴;若是看见地上有松果榛核,顺便替我捡一些回来。”夏侯泪全然不给他机会喳呼,只是一径地使唤。 白时阴见状,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要不,他还能如何? 第四章 “听说你同夏侯姑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将干柴捆成一束,正准备要下山的白时阴回身睇着亦在山林间捡柴火的男女,不免有异地道:“是啊!” 有什么不对呀? 嗯,似乎真有那么一点点不对,毕竟孤男寡女的,在这山林间的小村落里,消息自然传得十分快速。才几天下来,他大概也可以猜想得到村里的人会把他和夏侯姑娘传成什么模样了。 他倒是不在乎,可就怕坏了夏侯姑娘的名声。 但他同夏侯姑娘提起过了,她只是摇了摇手压根儿就不在意,还要他毋需理睬这些闲事,只管帮她多捡些木柴,别让她的炉火给熄了就好。 神医不愧是神医,行事作风就像是江湖儿女一般豪爽大方,一点都不在乎他人的闲言闲语,径自在离村落较远的一隅炼丹制药,全心全意地捣药晒药,全然听不进无谓的闲言闲语。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同她住在一块儿,难道一点都不怕她呀?”一名|Qī|shu|ωang|看似十七、十八岁的少年问道。 “她可怕吗?”他是真的习惯了,看久了倒觉得她的左半边脸还挺漂亮的。“我是来向她求助的,是希望她能够下山为我家主子诊治。” “她是个大夫?”有位姑娘惊诧地道。 “是啊,在江湖上还颇富盛名哩,少有人不知她的名号。”对于众人的反应,白时阴觉得有些不悦。“就是因为太多人都希翼她去救人,所以她才会隐居躲到边关的山里去不问世事。” 怪了,除了那一位虔大婶,这村里的人似乎都对她挺不友善的,俨若把她当成鬼怪看待似的,这感觉真让他不舒服。 “我倒以为她是因为长得太可怕,怕吓到人所以才躲到山里的。” 一语既出,众人的讪笑就不断地在山林间传开来。 “不是这样的。”他闷声道。对了,就是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舒坦。 “你该不会和她有什么暧昧吧?”另一位少年即戏谑笑道:“依我看,你长相俊尔,风度翩翩,不可能会看得上夏侯姑娘,该不会是夏侯姑娘怕自个儿嫁不出去,硬要你这个救主心切的人在她那儿住下,以待日后……”他用双手拇指勾动着,出现相当下流的手势。 白时阴不悦地拧起浓眉,径自一人走在前头。 “你们都误会夏侯姑娘了,其实她人很好、很善良,当初要不是她救了我一命,岂还能在这儿听你们讪笑她?” 真是的,他们能不能别再夏侯姑娘的脸作文章了?有谁愿意自个儿的脸满是疤痕横陈来着?那必定是有一段极为可怕的过去,然而夏侯姑娘不提,他也就不问。哪像他们,瞧人家哪儿疼便往哪儿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还是赶紧回去,免得一时气过头,胸口又痛了起来。 “你别生气,小白,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的,犯得着同咱们动气吗?”一名少年即追上他的脚步,连忙同他陪不是。“我们不是爱开夏侯姑娘的玩笑,而是她那个人向来冷冰冰的,咱们同她打招呼也不见她回应,遂咱们才会……你知道的,这村就这么小,大家不过是找点事来说说,解解闷罢了。你别放在心上,别气了。” 白时阴斜眼睐着他。“这话你要同夏侯姑娘说去。甭同我说。”知道他们不过是笑闹,可他就是气不过。 况且她哪里冷来着?他倒觉得她人挺好的,不若江湖上传说的那般古怪,不就是个姑娘家吧? “好了、好了,我保证往后不会再犯。”少年郎举起手作发誓状,笑道:“对了,过两天我爹同村里一些人要上山打猎,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再说吧!”这几日,他的身子有些不太舒服,他怕一同上山会成了累赘;若是以往……哼,打猎有什么了得的?他天天都陪少爷在东郊外打猎哩,可现下不成,他的头益发疼痛,连胸口也闷了些。 对了,夏侯姑娘似乎也曾问过他这些问题,她知道他身上有伤? 哎呀,他是傻了不成?那一日他让她把过脉,她怎会不知道他身上的伤?不过,还是少爷重要,希望夏侯姑娘可以赶紧点头让他带她下山。 倘若他的状况不好的话,那么少爷呢? ※※※※ “夏侯姑姐,我把干柴带回来了,需要劈吗?” 白时阴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一大捆木柴扛在肩上,走进简陋的炉房里,果真见到夏侯泪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炉火,连他的叫唤都没听见。 其实,她挺美的。 当然不是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她的美是从那一双有神的眼眸里传递出来的,不是绝美,细细长长的甚至还犀利了一些;但是看在他的眼里,他就觉得那是一种让他转移不了视线的美。 况且,人又不是只看皮相,她的心善良得孕育出美丽的光痕绽放在她灿亮的水眸里,一连几天下来,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被她那一双眼给摄走了。 炉火燃着橘红色的火焰映照在她完美无瑕的左半脸上,他不由得屏气凝神地注视,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就怕破坏了现今这一刻。 像是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夏侯泪倏地回眸,盯着他失神的蠢脸。 “瞧什么?还不把柴给放下,你扛在肩上不重吗?若真那么有气力的话,去里头帮我磨药捣药,顺便去修补一下屋顶,你觉得怎么样?”她微哑的嗓音不愠不火、不疾不徐,说得极为自然亳不做作,更像是早就发现他盯着她瞧似的,而她却压根儿不以为意。 “我……这些柴不用劈吗?”白时阴连忙收回神,暗斥自己怎会像个下流痞子般地盯着她瞧。 好歹她也是个黄花闺女啊,这么盯着她瞧,实在是大失礼了。 夏侯泪走过来检视木柴。“不用了,这些木柴大小适中,这样子就可以了,你进去帮我捣药。”她一抬眼,立即发现他的气色不佳,伸手触向他的额际。“你头疼了,是不是?是不是还觉得胸口像是被重物压着似地喘不过气来?” 白时阴敛眼瞅着她羽扇般的长睫,不知怎地,总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还好……啦!”他有些口吃。 哎呀,怎么说她都是个姑娘家,和他贴得这么近,若是让人瞧见,肯定是要坏了她的名声……可她是个大夫啊,行得正坐得端,他要是避开会不会等于是他自个儿心里有鬼? 感觉到他额上传来古怪的热度,夏侯泪不由得微蹙起眉,思忖了半晌之后拉着他走进屋里。“你过来,先把这颗药吃下。” “这是什么东西?”他见她自厅堂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丸。 “毒药。”夏侯泪冷哼一声。 哼,这还魂丹可不是每个人向她要,就可以求到手的,他居然还问她这是什么,怕她毒死他吗?若是怕就别吃,她救人还不需要救得这么辛苦。 “嗄?”见她仿似不悦地坐到一旁去,白时阴随即二话不说地吞下。 倘若真是毒药,他也只好认了,不过,这药虽挺苦口的,但一下腹没半晌,他觉得胸口上的压迫感渐渐不见了。 “好些了吗?”她缩起双脚,几乎是整个人缩进一张木椅里,斜眼睐着他。 “好多了。”他简直快要怀疑自个儿是遇上了神仙。 “当然好多了,你知道你方才吞下的那一颗丹药,若是以往卖给王公贵族,可以卖上什么价钱吗?”夏侯泪冷眼睇看他有些泛红、显得正常许多的神色,揣测着他的病情,思忖到底要用哪一种方式治好他。 “很贵吗?”不过是一颗药丸。 “够支付这个村落一整年的所有费用,你说贵不贵?”夏侯泪单手托着凹凸不平的脸颊,水眸斜睨着他。 那是因为对方是他,要不然她才不愿拿出来呢。 就是他这股傻劲,让她忍不住想要不计成本地医好他;她在轩辕门待很久了,忠心的人不是没见过,却没见过可以将自个儿的生死丢到一旁,全心全意只念着主子的人。 看在她的眼里.她倒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忠心过头了,还是说他蠢。 她不懂怎么会有人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而全心全意地忠于自个儿的主子。或者就是因为她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才会离开轩辕门吧;也或许她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让人干涉她的生活。 “那……我……”白时阴数了又数,身上也不过只有七十三文钱,要他怎么支付这么庞大的药费? 现下吐出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没要你付钱,你怕什么?”夏侯泪冷啐一口。“你知道自个儿身上有伤吧?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比你主子的要来得严重吗?难道你不觉得应该要先把自己打点好之后,再去想你家主子吗?” 怎么,她头一次打算分毫不取的医治他,他不愿意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同我家主子是一块儿长大的,我瞧他那般难受,就觉得像是有把刀在我身上剐似地,痛得我辗转难眠;更何况,我主子会走火入魔,可以说是我的错。要我怎能不在意,要我怎能不搁在心上?要我怎么能只想到自己却把他给忘了?” 做不到啊,他是真的做不到。 他宁可伤是在他身上,也不愿让少爷去承担那些痛苦。他是少爷精选出未的贴身侍卫,为的就是要保护他的安危;但是他非但没有保护少爷,反倒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天底下绝对找不出像他这么失责的侍卫了。 夏侯泪哪里管得了这些。“反正我要先医你就是要医你,若是医不好你,我就不下山。”她可是让人捧在手心、千金难求的鬼面神医啊,有多少人捧着万贯家产就等着她的一颗救命丹;可他倒了不起,硬是不让她医。 不让她医,她偏要医;她决定好的事,谁也别想改变。 “可是……”他没有钱啊! “我说过了我分毫不取。”他是听不懂,是不? “但是……”时间一旦拉长,而延退了救治少爷的时机…… “反正我要你准备的柴火都已经够了,这些日子你就甭往山上跑了,就待在这儿,让我慢慢地医治你;若是你的配合度高些,说不准你的病情大有进步;咱们就可以早些下山哩。”夏侯泪微勾起笑睐着他。 白时阴瞧着她的笑脸,不禁有些傻眼;虽说她脸上布满许多可怕的疤痕,但她笑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一笑百媚生的,是不?就像极了眼前的她。 她笑起来的模样,真美。 是了,她确实是该多笑一些,别老是冷着一张脸,让人真以为她天性淡漠似的。 ※※※※ “决定好了吗?”她夏侯泪可是很少这么主动地想要医治一个人。他应该要感到万分荣幸才是。 “那就有劳夏侯姑娘了。”白时阴拱了拱手,有些腼腆。 哎呀,他今儿个是怎么着的?怎么接连两次都瞧她瞧得失神了? “别老是加上姑娘两个字,听起来累赘极了,不妨直接叫我夏侯。”夏侯泪豪爽地道,唇上勾着淡淡的笑。“你我会在这山林间相遇,倒也算是有缘;既是有缘,咱们就是朋友。看在你对主子的忠心份上,我是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这个机会绝对是千载难逢的,他若是不点头,她保征不会再有下一次。 不过,她认为他不会傻得放弃这个机会,毕竟她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交朋友的,至少要让她看得顺眼,至少要看到她这一张脸不怕。 “那就、就有劳夏侯了。”他显得更加羞涩。 从小到大,他的身旁一直没有什么姑娘家,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姑娘家相处;之前因为她的脸,他几乎是不把她当姑娘家看待的,可今儿个不知道是怎麽搞的,总觉得她愈来愈像是个姑娘家。但她原本就是个姑娘家了啊,他怎么会到现下才有感觉呢?真是对她太失礼了。 “那好,现在去帮我捣药吧!”她以眼扫向矮几上的干燥药草。 白时阴点了点头,随即坐在矮凳上。 那挺拔颀长的身躯坐在矮凳上,捣起药来的感觉还真有点滑稽,看得她不由得笑了。 “对了,过两日我可以同村里的人一道上山打猎吧?”边捣着药,白时阴突地想到这件事。 原本他因为身体不适而拒绝了,可现下他觉得好多了,应该是不会成为他人的累赘;若是要上山打猎的话,也不成问题了,况且天天都吃野菜,他也想要为她加些荤食,加点味道。 夏侯泪微笑睐着窗外。“这几日的天候似乎不佳,或许山底会下起大雨哩。” 就是怕下大雨,她才去要他趁这几日天候较好,赶紧捡些可用的干柴回来。 “我会小心的。”这座山并不算太陡峭,即使下大雨也不至于会造成太大的灾祸。虽说他的功夫已经废了,但他相信自个儿的身手应该足以应付。 “那你就自个儿看看办吧。”她不再多说。 她的性子向来淡漠,不爱管他人闲事,更不爱阻止他人,愿意不收分毫为他治病已经算是破例了。 只是……“原本是想要你这几天帮我修补屋顶的。” “屋顶?”他回头。 “难道前几日你睡在厅里都没让雨给滴着?”她睡在炕上可是会让雨给淋醒的。 “没。在地上铺张毯子,就可以让我一觉到天亮了。”雨有那么大呀?他只觉得他近来好睡得很,压根儿没感觉。 “啐!”夏侯泪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只是把眼眺得很远,不断地思忖着到底该要用什么方式医治他。 是针灸他呢?还是药汁?还是食丹药再配以真气灌顶? 嗯……她得好好想想。 第五章 下雨了,而且雨势不小。 夏侯泪微恼地睁开晶亮的水眸,她会知道外头正在下大雨,并不是因为嘈杂的下雨声,更不是周身感觉到的冰冷,而是因为她的脸上满是雨水。 该死,又漏水了。她非要叫白时阴先帮她把屋顶上修补一番不可。 “小白!”她微哑地吼着。感觉上风雨似乎大得异常,敲打在这摇摇欲坠的茅屋上头,仿佛要将它击垮似的,发出的声音更是令人胆战心惊;也难怪她喊这么大声,睡在厅里的白时阴一点反应都没有。啧,现下到底是什么时分了? 暗沉沉的一片,黑暗中又带著诡异的靛蓝色,让她根本就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对了,她得先去看她的妒火才成;尽管不想再行医救人,可传制丹药却已成了她的习惯,她可不能一天没有炉火。 “小白,你是睡死了不成!”随意搭了件外衫起身,跑到厅里却不见白时阴的踪影,她才乍然想起他今天打猎去了。 啐!都告诉他这几日的天候不佳要他别去,他却…… 不管了,先看炉火较重要。 抓了把油伞,打开厅门,发觉雨水简直像是瀑布般的兜头直下,仿若要把她的茅舍给打垮似的,风更是东刮西吹的,根本没个准头,几乎快要把这茅舍吹散了、她忙抓紧油伞,不由分说地跑进炉房里,盯着里头半熄的火苗,连忙又添加了些柴火,赶紧将炉房的门关起上闩,再用重物压着,把自个儿锁在炉房里。 真是的,若是他在这儿,她就犯不着这么辛苦了,可他偏不听她的话,硬是要上山打猎。这种天气要打什么猎物?打风还是打雨? 依她看,是被风吹、被雨打,然后再狠狠至极地滚回来,真是愚蠢的笨男人!如果他因此而染上风寒,再看她愿不愿意医他。 哼,愿意让他当她的朋友,他倒是狂起来了,是不? 一点都不受教,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身子状况又不是极佳,不过是吃了颗还魂丹,他以为他身上的经络全都好了吗? 他最好是能够全身而退,要是出事的话,她肯定不会理睬他的生死;反正在他尚未闯进她的生活前,她不就是一个人过活的吗?有他在,不过是多了个帮她劈柴捡柴的人罢了。 不过,她还没用早膳耶!他今天要打猎,忘了帮她准备早膳,外头又风雨交加的,她不想再跑回茅舍里。 看来只好在这里等了,等他回来帮她准备早膳。 她呆坐在炉灶前的矮凳上,双眼直盯着炉火,然而满脑子却一直想看白时阴那张过分苍白的脸。说起来他倒也是挺逞强的,明明身体不适,却还能默不作声地忍着,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忍什么。是怕他主子担忧?或者是他的天性如此? 他在来村里没几天,倒是同村里的人混得挺熟的,还有人找他一同上山打猎;而她到这儿都快要半年了,同她说过话的,就只有为人古到热肠的虔大婶了,其余的,谁是谁她根本就不晓得。 她没打算要和人接触的、就是不打算和人接触才隐居山林的,怎料她却救了白时阴那蠢人?甚至还收留他,想替他治病? 八成是因为那一日他为了救她而遭人毒打一顿的关系,让她狠不下心放他昏厥在山径上;倘若她不睬他的话,她现下的生活会跟以往一样平静,不过也吃不到他的好手艺了。 但是他确实是挺与众不同的,居然愈来愈不怕她,甚至与她对视也不以为意。没见过他这种男人,让她舍不得他蒙阎王召唤,让她想要救他;至少他让她觉得日子过得还挺有意思的,不再只是单纯地看顾炉火、守着炉火,算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对了,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她不由得抬眼看向门缝外,然风雨交加的昏暗天色让她猜不出现下到底是什么时辰,只是觉得有些心烦,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风势强得有些不太对劲,就连雨势也太夸张了;若是山崩了……啧,她在胡想些什么?她还没为他治病,倒是先咒起他来了? 想要她治病的人可是多得不可胜数,但要她真正愿意尽力去救的人可不多,她不信他会是没福气之人,还没初步诊治便先死在山上……啐!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又没发生,她在想什么啊? 他的天庭饱满、耳厚背宽,看起来就是个福气相,岂会那么不济的在山上遇难?全村的男人都有可能,唯独他不可能;可若是他人遇难,以他的鸡婆成性,会见死不救吗? 倘若他为了救人而出事…… ※※※※ “夏侯,你在哪儿啊?” 夏侯泪倏地抬眼,然而在她耳边呼啸的却是肆虐的风雨作声。怪了,她是出现幻听了不成?但她是真的听见他的声音了……他是何许人也,不过是同她作伴几日罢了,他何德何能引起她的幻听? “夏侯!” 真的是他,果真不是她的幻听。就说了和他的交情可还没好到足以让她引起幻听的地步。 她连忙搬动先前刻意推放在门前的杂物,一开门刮在她脸上的是让她睁不开眼的风雨,她根本看不到他在哪里,连忙拉开嗓门吼着:“小白,我在炉房,我在炉房啊!” 就说嘛,一切都是她在胡思乱想,他现下不是好好地在她面前了吗? “你怎么会跑到炉房来了?”一听到她的声音,白时阴随即窜到她的面前,适时地为她挡去刺骨的风雨。“很危险的!” “我来瞧炉火是不是熄了,你呢?你不是上山打猎了吗?情况如何?”他颀长的身影为她遮去了风雨,没来由的让她感到心暖暖的。“不是都同你说过了吗?这几日的天候不佳,你偏不信,选在这种天候打猎,幸好没出事,要是出事了……” 不对,他的衣衫破了,胸膛上有血迹…… “发生什么事了?”她想也没想地将小手探到他的胸前轻触着,发现不过是一些皮肉伤,可除了这些皮肉伤,肩上似乎还有多处瘀血,身上更是湿透了,感觉像是才刚死里逃生一般。 “山崩了。”白时明随即拉着她往外跑。 “那你拉着我要做什么?”她还在炼丹耶。 有没有搞错?外头风雨交加,天昏地暗的,就算要拉她往外走,至少也要先把蓑衣给搭上,要不换她染上风寒可怎么办才好? “救人啊。”要不然他会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拖着她被风吹雨打吗? “救谁?” 风雨确实是大得出奇,她非得要用吼的不可,然而一张嘴便是一嘴雨水,打得她又痛又难过。她以往住轩辕门可是养尊处优,处处让人问候着,什么时候淋过这么冰冷的雨水来着? 就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他是她的奴隶,是伺候她的人,怎么现下他抓着她的感觉,反倒像是把她当成他的下人看待了? 她是大夫耶,要不要救人得要等她点头,他拉着她,她也不见得要救啊!是谁说当大夫的就非得要救人不可?要救也成,不过总得要看她的心情嘛,莫名其妙的拉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的,他该不会是忘了他家主子的命还掌握在她手中;若是她病了,谁要替他医治他主子? 怎么会有男人蠢到这种地步来着? “救留大叔,还有二愣子他爹,怡红的娘,还有巧儿的叔叔……很多很多,有的我甚至根本叫不出名字,可少说也有十人。”白时阴边跑边吼着,就怕她听得不够仔细。 “那时风雨大大,刹那间山就崩了,根本就来不及闪躲,我抓了身旁几个人闪到一旁,却有几个人让大石头给压住了,我和几个年轻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受伤的人给抬下山,现在全都在村长家等着你呢。”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要我去为人诊治伤势?”夏侯泪突地停步,瞠圆了水眸,有些难以置信。 她还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她,怕她会让这破茅舍给压住,所以才急忙赶回来的,孰知他竟是为了一群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他生性鸡婆,她何苦跟他瞎搅和?那些人,她根本就不识得半个,她为什么要救他们? 连他都无法清楚地记住名字,他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啧,她都忘了炉房里的炉火还燃着呢,如果不赶紧回去关上门,就怕那一炉药可要浪费了。 “可不是?”他答得挺理直气壮的,见她停步,索性打横将她抱起,也不管她答应了没有,只管抱过她往前跑。“事情紧急得很,我边跑边同你说,省得你到时候乱了手脚。” “我会乱了手脚?”她根本就不想睬那些人的死活,好吗? 那些人是生是死,对她根本没有半点意义,她更没有必要替自个儿悠闲的日子找事做,还得免费诊治那些人。 “就怕你一时乱了手脚嘛!”他说着,感觉胸口有些闷,然而脚步却依旧快捷似风地奔跑着,就怕慢了一个脚步便会误了时机,他可不乐见这种事发生。 “待会儿你就先从留大叔看起,他被大石头给压住了腿,虽然我死命把石头给推到一边去,可他的脚流了很多血,看起来伤势最严重…… 夏侯泪压根儿不管他到底是在同她嘱咐些什么,只是冷眼睇着他益发惨白的俊脸,不由得拧起柳眉。 他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居然还管到他人的闲事上头……不用他说,她大概也猜得到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才不管那些人,她只想要医治他,只想要先稳住他溃散奔走的气劲,想要稳住他的心脉,哪里管得着那个人的脚瘸不瘸? 是因为他忠心,是因为他不怕她,是因为他寻了她一年多,甚至找遍了大江南北,遂她才愿意医治他的;然而他却不懂她对他施了多大的恩惠,居然还要她浪费时间去救别人。他知不知道他的病情再不赶紧控制的话,怕连个把个月都撑不过去了? 光瞧他的脸色,她也知道他现下身子正不舒服,可为何他总能无视自个儿的不适,硬要她先去救别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能让他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 她不懂,至少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她根本不会理睬自己以外的人,而他,是史无前例的一个。 ※※※※ “把热水端过来。” “那边站着的那个人,别老是在那边看。有时间在那边看,倒不如过来帮帮我!” 一转身,夏侯泪又开始吼了,把喉咙吼得又痛又哑的:“还有你,难道不会帮我做一些简单的包扎吗?要是有空的话,就去我那儿拿些药过来,要不然你要我用什么东西救人?” 要有神医,也得要有良药配啊,要不她能如何? —一的把事情处理到一个段落,将可以使唤的人部分配工作之后;夏侯泪才疲惫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休憩。 原本是没打算要救人的,谁知让那家伙把她拖进这儿后,里头排满了伤痕累累的人,让她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心一横、牙一咬,她只好没命地埋头苦干,赶紧把这堆伤患给处理完之后再说、简直是快忙死她了,她连早膳都还没吃呢。 “夏侯姑娘,我们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村子里如果没有你这巧手的大夫,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些受伤的人了。”村长递上一杯温热的茶,跟着在她的身旁落座;双眼直视着她没有半点嫌恶。 夏侯泪狐疑地挑起眉,接过温热的茶水却没有喝上一口;怎么着?现下见着她不怕了?该不会是让白时阴那家伙给染上蠢病了吧? 她没记错的话,她初到这村落时,可是没半个人要理睬她的,就连那茅舍都是她自个儿将原本的破屋稍稍修补之后,才勉强能住进去的;从头到尾不见个人要帮她,甚至像是避洪水猛兽一般的躲开她,现下却亲近得像是自个儿人似的。 她可承受不起这大礼,还是离她远些她较适应;要不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岂不是要把她给吵疯了? “夏侯姑娘,多谢你救了我娘,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无妨,只求夏侯姑娘使唤。” “夏侯姑娘,以往是我们错了,老是拿夏侯姑娘的睑作文章,我们现下真的是羞愧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求夏侯姑娘原谅我们的愚蠢,原谅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夏侯姑娘竟是个医术过人的大夫……” 咚的一声,一脆就是几个人,吓得夏侯泪连忙将自个儿的腿缩上椅子,一双瞠圆的水眸疑惑地盯着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怎么,连这也要跪吗?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需要人家下跪的事,横竖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拿什么作文章,她自然控制不了;而救这些人更不是出自于她的本意,如果他们有心要谢的话,倒不如去谢白时阴。 她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医罢了,她医得心不甘情不愿,自然也承受不起他们的大礼。 只是,这白时阴是有何等的魅力,居然能够在短短数日之间,彻底地改变这小村落里的人们,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怎么自从他来了之后,她总觉得这安闲的村落变得十分不安静了? 就连淡漠的人也突然变得友善来着? 呜……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怪透了,连心里都不安稳起来。 “你们起来吧,待会儿吓着了夏侯。” 喝,他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她不是差他带人回去备药吗?怎么才一眨眼的工夫便回来了? 夏侯泪狐疑地盯着白时阴惨白的脸,眉不由得又皱深了。 难道他就不能把脚步放缓一些吗?难道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吗?一颗心全都系在他人身上,难道他就不能多用点心思留意自己吗? “你身子不舒服吧?”她站起身,毫不避嫌地抚上他的额。 混账东西,他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不成?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会先换上干衣裳,也不知道要搭件蓑衣,把自个儿搞得身体不适,他是在折磨谁?痛的还不是他自己,谁会感谢他的多事? “不碍事、不碍事,只是胸口有些闷罢了。”白时阴粲笑如阳。 这么一点痛,他早就习惯了,况且见她把这些人都给诊治好了,也把他们的心都给收取了,他的心里自然更加的欢喜。这下子总不会有人再拿她的脸作文章了吧! “还说不碍事?”夏侯泪有点儿恼了。 这不知道打哪里蹦出来的男人,总是可以轻易地颠覆她的心情;她向来淡漠惯了,也独处惯了,向来少有事情可以左右她的情绪,然而他……她就不懂,他那么懂得替他主子的身体着想,怎么一点都不懂替自己的身体着想? 他主子是人,难道他就是牛是马了吗? 是牛是马,病了也总是要医的,他总不能因为他的身份较低下便放着自个儿的身子不管吧,真是气死她了!愈想她就愈气,一气上心头就想要狠骂他一顿,可惜的是地方不对,要不她真要对他晓以大义一番。 “真的不碍事。”白时阴笑嘻嘻的,连忙把药送到她面前。“这是你要我拿来的药,你点一下,看我有没有拿错。” 夏侯泪气得快七窍生烟。“我不是要你带人去拿的吗?怎么是你拿来的”’他该不会又善心大发,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找到自个儿身上了? “我怕误了时辰,所以便要他们去做其他的事,我的脚程快,我去拿不就得了!”他突地敛笑,不解她的火气到底是为哪桩。“你生气了?是不是我拿错药了?那我再回去抓一次,好吗?” 哼,他倒还挺机伶的,看得出她在生气。“不用了,把东西放下,你同我一道回去,比起那些人,你更需要医治。”她才懒得管那些人的死活,倘若不是因为他,她才不会笨得干些蠢事忙死自己。 是因为他,她才愿意免费看诊的;但也仅止于此,再多她可不干了。 “不过你总要告诉他们这些药要怎么用吧?”林林总总的,算算也有十多种耶。 夏侯泪回头,自怀里取出一张先前已写好的药方交给村长。“我把这些药该怎么使用都写在这上头,你就比照一下,让他们服下;三日后若没好转,便传人唤我一声,还有,我这一身衣裳,改日等我洗好了再还。” 简捷的话语方落,夏侯泪压根儿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硬是拖着白时阴往回程的路上走。 第六章 “脱!” 才刚踏进门槛,白时阴便让夏侯泪吓得退避三舍。 脱?要脱什么?脱衣衫?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十分惊世骇俗,倘若让他脱了衣衫,赤裸了身子,到时候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要你脱你就脱,你在那儿蘑菇什么?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见他不进反退,夏侯泪的眉拧得更加凶狠了。她现下可是有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别逼她把气全数倾泻在他这病痨子身上。 “我当然是男人,可也犯不着要我脱吧!”他嗫嚅地道。 多羞啊,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要他脱衣,他会不好意思的。他的身子只有他娘亲见过,还没让其他姑娘瞧过呢;要他在她面前光衣解带,倒不如叫他一头撞死在墙上还来得快一点。 “不脱怎么办事!?”夏侯泪不由得怒吼着。 混账,她的声音愈来愈哑,全都是因为他这个多事的麻烦精害的。 也不想想他一早起来没为她准备早膳便罢,也没替她看炉火,还拖着她去救人,让她累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把他自个儿搞得气色如此之差,若是不赶紧疗伤,可是会影响病情的。 “办事?”白时阴也跟着吼道,俊尔的脸霎时烫得像是着火似的。 她她……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好把这事儿摆在嘴边上说?况且他对她可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的,她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教他怎么办才好呢?是该答应她,还是拒绝? 拒绝她的话,她会不会误会他了?可若是要他答应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功作快些,难不成还要我替你脱?”她很用力地瞪着他。 怎么今儿个她和他的身份互换了不成?他不伺候她,反过来要她伺候他了? 白时阴俊脸红透,黑白分明的大眼羞涩地敛下,不敢直视她。“我不成的,你别看我好像挺壮的,其实我什么都不会。”他这么说;自己也觉得挺丢脸的;但若是不说,待事情上演到那一个步骤时,岂不是把脸给丢大了? 她要委身于他,他是不介意,反正他也看惯了她的脸;况且她若真是委身于他的话,要救少爷她更是推拒不了,可是……他真的不成啊! 夏侯泪一愣,不解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一瞧见他羞涩地敛下眼,倏地恍然大悟,粉颜也跟着一红,一巴掌就往他胸前打下,也不管他胸膛上已经伤痕累累了,当下让他痛得脸色益发苍白。 “你在胡想些什么?”她怒斥着,有股冲动想要再多打他一下。 他根本就把事情给想歪了,她好意的想要帮他疗伤,但瞧瞧他把事情想到哪里去了?简直是个下流的登徒子! 看他的外表一派斯文,干净又忠心,想不到他居然想染指她……难道是她把自个儿易容得不够丑吗? 她不认为有哪个男人会对她这一张脸有兴趣的。 “嘎?要不然你是要……”不然呢? 白时阴不解地抬眼,瞧她粉脸绯红,可右半边满是疤痕的脸却不见红红润,不禁感到有些古怪。 “我是要替你上药,你这个笨蛋!”夏侯泪又补上一拳。 真是要把她给气死不成,他平常不是机伶得很,怎么现下在她眼前装傻了? “哦!”上药就上药嘛,干嘛把话说得那么暧昧,害他以为她打算要染指他呢! 不过,她的脸还真是有古怪。即使是受了伤,但如果脸红了,也不可能只红无瑕的左半边吧;还是因为伤痕极深,所以才会……” “你瞧什么?还不赶紧把衣衫给脱了,待会儿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发觉他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瞧,她的脸不由得更烫了,沙哑地大吼更显得欲盖弥彰,然而她却压根儿没发觉。 “没什么,总觉得你的脸……” “怎么?要把你给吓死了吗?”夏侯泪一愣,不认为他看得穿她完美的易容术;可他也是个曾经拜过师,知晓一些江湖事的人,说不准他听过一些她的传闻。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小心一点。“还不赶紧躺过来这儿?” “哦。”白时阴点点头,躺在她的炕上,可才一躺上,却发现有不少水滴直滴在他的脸上。“下雨了?” 连炕上都是湿的。 “你现在知道了?等这一场风雨过去,找个日子给我修瓦补茅,要不然我的炕床可要成了蓄水缸了。”夏侯泪没好气地念着,庆幸他转移了话题,没再继续在她脸上作文章。 “哦!”这房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破耶! 还好有他在,若是只有她一个人,真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唉!一个姑娘家,没人照顾怎么成呢? 倘若没有他,就真不知道她要怎么过活哩? ※※※※ “你怎么戴上了帷帽?” 走在下山的山径上,白时阴直盯着她瞧。 夏侯泪没好气地睐着他。“你以为我现在是要上哪儿去?我可是要到山下的驿站去,不戴上帷帽,你是要我去吓人吗?”啧,她把自个儿易容成这副德行,偶尔在睡梦中醒来还会吓到自己呢。 她不过是想要赶走一些老是缠在她身旁不走的男人罢了,可没打算要把驿站里无辜的人们给吓死。 不过,托他的福,现在村里的人见到她都不怕了,别说像以往那般退避三舍,避若蛇竭;根本就像是一群苍蝇似地向她袭来,俨若把她当成菩萨膜拜了,让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原本是打算要安静过日子的,孰知因为他,让她现在的生活比以前还要吵闹不休。 但是,倒也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难受便是,只是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亲近罢了。 “不戴上帷帽也不吓人啊!” 以往是曾经被她吓过,可他现下发现只要多瞧个几次之后,一点都不觉得可怕,连村里头的人都这么说呢。总觉得她愈瞧愈标致,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美,会让他看傻了眼。 尤其是当她在为他上药时,他总是去看着她如羽扇般浓密的长睫而出神;他甚至愈来愈觉得她脸上的疤痕怪怪的,可到底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出中所以然来。 “什么话啊?”怎么可能不吓人? 她打几年前便刻意把自己的脸弄得吓人些,一年弄得比一年还可怕,连她自己都吓到了,别人怎么可能会没被吓到? 虽说她没打算要当个仁心仁术的大夫,但她也不想当个罪该万死的刽子手,尤其是用她这一张可怕的脸,吓死了一干无辜的人。 “真的是不吓人啊!”骗她,对他又没有好处。“那你今天下山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几天天气放晴了,她老是在村长家里忙进忙出的;而他则是带着村里的几个壮丁上山把崩落的大石块移开,顺便在将塌陷的山荆处理好,其余的时间便是替她守着炉火,再为她洗药草、磨药草、照料她的三餐,感觉上他倒是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还挺称职的。 不知道是自个儿的奴性坚强还是怎么着,他总是放心不下她,总是想要为她多做一些事情,好让她可以少做一些事,毕竟救人也是一件挺累人的事呢。 她嘴上虽不说,他心底可是明白得很。 “抓药。”愈靠近驿站,夏侯泪更是把帷帽戴得更正一点,免得因自己的无心之过而吓死人。“这些天你不知道用掉了我多少药,而有些药山上又没得采,我不下来药材行抓药成吗?况且你身上的伤,若是要打通血脉的话,还缺了一味药草,待会儿我再顺便问问看有没有。” 偏偏他缺的又是一味级珍贵的药草,也不知这驿站是不是碰巧有南北输送的药材,若是没有的话,那可真是麻烦了。 “我身上的伤?”白时阴一愣。“我说了不碍事,你可以不用管我,先把村人的伤医好再说。我的伤不急,不要紧的。” 因为方巧遇上山崩,所以少爷的事也不得不先住后挪,而他的事自然是放在更后头的了,是不? “不要紧?”她倏地拔尖吼着,怒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很严重?你知不知道你再不赶紧活络身上的血脉,你很快便会因阴阳亏盈而死?会死的耶,你迄今时候还想着他们……” 天啊!她真想看看他的脑袋里到底是装了些什么。 那些人不过都是一些皮肉伤罢了,只要拿药抹一抹,再配上她所搭配的药方吃下,还怕不药到病除? 他才是真正的麻烦。 说不准药汤也不见得有效,针扎也有可能会失效,也许找到了百灵草也数不了他病入膏肓的身子;而他居然还一心惦念着那些人,让她突然很想赏他一顿拳饱,让他清醒一点,别净把心思搁在他人身上。 “可我不觉得我的身子有什么不适啊。”说真的,这一阵子服用她的丹药后,他觉得头不怎么疼了,连胸口也不怎么闷了,而且天天有事做,没让他闲著,他也不会有大多时间发现自己的不适。 难道,这样子不能算是有好转吗? “那是因为我天天喂你一颗还魂丹!”夏侯泪咬着牙,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你知道一颗还魂丹价值多少银两?你知不知这你连吃了几颗等于是吃掉一座城吗?” 若不是他的话,她还舍不得给人呢。 天晓得炼一颗换魂丹得要费多大的工夫守炉火,还要配上几种上等珍贵药草?那一颗颗的还魂丹说是她的血肉都不为过,倘若不是他,她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奢侈的让他连吃几天;况且,他吃再多还魂丹也没用,顶多只能稳住他的气血,只能治标控制,根本无法有效的治本。 真要祛除他淤塞的气血,还是非得要配上百灵草不可,可这年……以往在广陵已经不易取得,更遑论是在这边关地带? 只能碰碰运气了。 “这么珍贵的药……”白时阴倒抽一口气,诧异极了,又道:“那我可不可以把今天的份给存下,带回去给我家主子服用?” 这么珍贵的药,他吃了都有感觉,相信少爷也一定会有感觉的。 “你——”他是听不懂人话不成? 罢了、罢了,不能再同他说这话题、要不然她待会儿定会让他给活活气死;她退隐是为了要养生,可不是要让自个儿提早归西的,她怎能因为他而把自己气死呢?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不管他了,她要抓药,她要抓药…… 一踏上驿站的,她随即加识途老马般地拐进巷子里,也不管身后的人到底是不是跟得上她的脚步;她现下气到快要无法控制自个儿的情绪了,还是把他给甩远一点,免得她一时气不过,一掌劈了他。 ※※※※ 天色渐暗,在回程的山径上,昏暗地拉出两抹一长一短的身影,还外加一大袋的药材和杂物。 “夏侯,你确定这里头真的都是药材吗?”白时阴将一大袋的包袱扛在肩上,愈扛愈有疑问。这一大袋东西,说重倒也不是挺重的,不过,他可以肯定里头不可能只有药材。 “你管里头还有什么东西?你尽管扛着就是,废话少说。”夏侯泪连回头都没有,紧锁着眉思忖着。 果真她猜测一般,驿站也没有她要的百灵草,这下子她该拿什么东西来代替好呢?百鸟羽要在江南才有,千针刺则是秋天才产,今儿个是入春了,她要上哪里找东西来代替呢? 没有良药的话,饶是她这双手也祭不出什么名堂的。 这免崽子不知死活,居然还有闲情同她聊东谈西的,压根儿不在乎自己的身子就快要挺不住了;而她也真是的,居然还为他购买了衣料,打算替他做一套新衣,省得他天天穿着破旧的衫子让她看了难受。 “夏侯,我怎么觉得你去了一趟驿站之后,心情变得更差了?”是不是他又傻傻地说了什么话气着她? 他这个人就是笨啊,根本就不去说话,总是直来直往的,有时伤了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无意中惹得她不开心了?若是的话,她总得要哼个两声让他知道嘛,要不然他怎么知道要改? “难不成你要我像你一样。天天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夏侯泪索性停下脚步料睨着他,而且还得要抬高下巴才瞧得见他的脸。 啧,没事长得这么高作啥,还得让她抬头瞧他。 “笑口常开也没什么不对啊,况且在这儿的生活惬意极了,会笑也很正常的,是不?”怎么,他笑也不对了? “你……”她突然发现他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都不在乎自个儿的生死了,她是在紧张些什么?她是吃饱撑着,还是幽静的生活过太久,非得找些事气得自己火冒三丈不可? “又怎么了?”他又说错话了? “算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她懒得再多说了,已经许久不曾走过这么长的路,她现下只想回家倒头就睡,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反正他自己都不担心,她又何必担心? “也对,该是用晚膳的时候,待会儿回去,我随意替你做些小莱,你凑合点吃。”见她快步向前,白时阴也跟着加快脚步。 “咱们现下赶回去的时候还早,你为什么只要做些小莱?”夏侯泪现在可是让他给养刁了胃口,若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的饭菜,她可是会吃不下。“你有什么做呀?”她不记得她还给他指派了什么工作。 “因为我待会儿还要到田大叔家去,还有怡红她娘,还有……”白时阴扳着指头开始细数着。 “等等、等等。”夏侯泪连忙阻止他。“你的意思是说,你待会儿要去|Qī|shu|ωang|探视他们的病情?” “是啊,一天若不去看上一回,我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你为什么感到过意不去?”夏侯泪简直快气炸了。“你可是他们的恩人耶,是你把他们从山上搬下来的;倘若不是你的话,他们早就死在山上了,哪里还需要吃药搽药来着?” 怎么听他的语气好像是他造成山崩似的?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才是他们的恩人,是你去救他们的。”他跟着她的脚步走得更快。“山崩时,如果我的反应够快,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会受伤;至少可以让受伤的人数减半,都是因为我反应太慢,才会……” “我听你在放屁!”他真是太有本事了,专挑些她不懂的话说。“你是哪根筋不对劲?明明是你去救人的,怎么说得好像你是个害人精似的?真不知道你是谦虚不好意思居功,还是被你家主子磨得奴性坚强?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性子?咱们做人不是这般思考的。” 真是够了!他现在说的是哪一派、哪一门的道德思想啊?她听得都快要吐了。 “可是,我觉得……” 白时阴搔了搔头才要解释,却眼尖地发现有人来意不善地挡在前方,他迅速地将她护在身后,大眼直睇向眼前的人。 “鬼面神医,爵爷有请。”来人淡漠地道,听起来不像是邀请,倒像是命令。 夏侯泪眸睐着挡在她面前的几个不知死活的人,倏地将白时阴推到身后。“你现下跟个废人没两样,凭你也敢站在我面前?是想死吧?”真是个笨家伙,难道他真以为她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呀? 好歹她也是出自于轩辕门,武功不算上乘,可要打退这些小喽罗,自然是不成问题。 “本姑娘不去。”她冷声回道。 “那就恕小的无礼了。” 来人足不点地地朝她飞奔而来,白时阴见状,立即闪身护在她的身前;他虽然有伤在身,已算是个没有武功的废人了,可他的身子骨够硬,要撑个几拳几掌绝对没问题。 夏侯泪睨了他一眼,冷声的说:“碍事。”随即将他推开,正面应敌。 白时阴来不及惊呼,刹那间便见来人已尽数躺平在地,速度快得让他根本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够,她便已经轻易地撂倒那些人。 “你……”她真的只是个大夫吗? “你什么你?回家了。”夏侯泪依旧淡漠地道,轻甩着衣袖,径自走在前头。 看来他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了,明明就是个不能使武功的废人,也敢挡在她面前?是打算要像头一次救她一般,用自个儿的身子去抵人家的拳头吧?他真以为自个儿是打不死的吗? 他怎么都不会替自己着想呢? 虽说她很恼他压根儿不会替自己着想,可他方才的举动,让她感到窝心。至少他是头一个愿意站在她面前替她挡拳头的男人。 第七章 “你学的到底是什么功夫啊?”白时阴问道。 夏侯泪不语。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已经把几个大男人给撂倒了。”他的语气中是掩饰不了的赞叹与诧异。 然而,她依旧不语。 “虽说我老是觉得我师父武功强得不像是个女人,也一直认为这天底下再也不会有像我师父那么厉害的女人,可你昨儿个真的是让我开了眼界,让我惊讶极了,简直教人不敢相信。”白时阴自顾自的说着。 夏侯泪蓦地止步,转身睐着这个自天一亮便在她耳旁聒噪得像只麻雀似的大男人。 他现下是怎么着?拐着弯骂她嘛? 他家师父武功强得不像女人,而她又同他师父一般,那他岂不是在说她强得不像个女人? 她不像是女人? 除去这一张易容的脸,她哪个地方不像女人?要身段有身段、要风韵有风韵,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妖娆,她全都有了,她哪个地方不像女人了? “你现下到底有没有打算要去巡视那些人的伤势?”夏侯泪余倪着他,怒气缓缓地自牙缝中迸出。 昨儿个不准他去,今儿个天一亮,他就吵着要去探视他们,然而一踏出房门,走上这通往村落的小径,他一张嘴就像傻是麻雀一样喳呼个没完没了,吵得她头都疼了。 “当然要啊,我把药都背在身上了。”擦的、搽的、吃的、敷的……应有尽有。 “那就把你的嘴给我牢牢地闭上。”不要逼她动力怒,她是很少功怒,可一旦让她动怒,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转过身,她懒得再理他,径自往前走。 “你生气了?我说错话了吗?”白时阴倒也没那么笨,不至于连她这么一点脸色都看不懂;只是,他这张笨嘴又说了什么惹她气恼的蠢话了吗? 总要给他一点底嘛,要不到时他又说错了,那他会很内疚的。 “没。”别再烦她了。 这个笨男人,要先帮他疗伤,他就也要先巡过那干受伤的村民,他才能够安心,非要拉着她走可一趟不可。他以为他是谁?他是菩萨还是神?这些事轮得到他来管吗? 先管管自己的死活,成吗? “夏侯。”怪了,他怎么老是觉得她臭着一张脸,好似挺不开心的?看在他的眼里,连带的让他也觉得心里闷闷的。“是不是我硬要你去探视村民们的伤势,遂你不开心?” 他偶尔也是会反省的,总是会检讨自己是不是仗着交情不同而强人所难。他是觉得她待他极好,只要他把她交代的事都办好了,其余的,她凡事倒也挺由着他的;就连那一日他抱着她往村长家跑,她也没动气,而且一到目的地之后,她也随即为村民们诊治。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鬼面神医的青睐,当然她愿意医治他,他是真的由衷感激,但若是她可以省下医治他的时间赶到长安的话,要他做牛做马、做她一辈子的奴才都无所谓。 他好怕当他待在这个宁静的村落时,少爷正在阎王眼底下挣扎着。 “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夏侯泪冷哼一声,讪笑道。 “你没听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什么不救?好歹我也是个大夫啊,总不能对伤患视若无睹吧?” 又不是她自愿当大夫的,可她偏偏走上这一条路,非但没让她的人生走得更顺遂,反倒陷她于被追杀的境地。当初到底是哪个混蛋要她去学医的?若不是门主要她学点武功自保,她早不知这死了多少次。 树大招风,她可是尝到了这滋味,也终于明白人终究还是得趋于平淡。她待在这平静无波的小村落里怡然自得,过得惬意极了;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她会过得更好。 她也可以不踩他的,可瞧他那个傻样,她这向来文风不动的心也为之动摇,偏是放下下他,就怕她不管他,往后就再也看不见他这傻气的笑了。 不过,他的死活真不干她的事,她何苦揽在身上折磨自己? 唉,她也不知道啊。 “我总觉得你把话说得酸酸的。”他还是不懂,正要再问个清楚楚一点,却听见有人在唤他;他一抬眼,便见着两个姑娘正从山径上走下来,他勾笑寒暄道:“怡红、珠环,你们上哪儿去?” “前些天的风雨把田里的菜都给砸死了,我们到山上摘些野菜,不知道白大哥今天晚上要不要到我们那儿一道用膳?”怡红粉脸微晕地偷觑着他。 “不用了,我同夏侯一道用膳就可以了。”白时阴想也没想地回绝。“对了,你娘亲的身子好些了吗?这一阵子有没有按时服药?要是没药了,我身上正带着,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 “怎么会?我和夏侯原本就是要到村里探视的,遇见你正好。” 夏侯泪冷眼睐着他热情地打开包袱,在她准备好的药草中找出适合的药,再拿给两位小姑娘,心里突然感到不舒服。 唷,他这下子倒成了大夫,用不着她吩咐,他也知这哪一份药是给哪个人的了?既然如此,他又何顺带看她一道出门? 倘若他自个儿来探视,岂不是可以同这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打情骂俏?带着她在身旁,岂不是多了个累赘?她可不是这么不识相之人,更没兴趣冷眼旁观他们的攀谈。 看起来,碍眼极了。 “小白,倒不如你同她们一道去便成,我累了,我要回去炉火。”她可没蠢到看不懂两位小姑娘的眼色。 她才不想和他们瞎搅和,更不想管他到底有没有打算要医治自己。 如果他不懂得关心自己,她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只是她已经向驿站里的药材行订了些百灵草,只要江南的货到便会通知她一声。罢了,到时候再看着办,横竖这一味药,总是会用到的。 “那怎么成?我不知道这药到底是要给谁的。”见她转身便打算要走,白时阴连忙将药材交到两位姑娘手中,随即又追到她的身旁。 她又怎么了?怎么像阵及时雨似的,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让他摸不清头绪。 “你方才不就给对了?”他在她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这些药村,他多多少少也懂得一些了吧,她鬼面神医也快要有可以传承的衣钵了。 “那是因为先前要出来时,你方巧同我提过,我当然记得;其余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要他带着这么一大袋药出去丢脸呀?丢脸事小,给错药事大;而一个不小心给错了药,事情可就真的麻烦了。 “那我写张单子,你替我送去不就得了?”他愈是贴近她,那两位小姑娘的目光益发不友善,她都快要被她们的目光给烫伤了,就只有他这个不解风情的二愣子看不懂而已。 “那怎么成?要你去就是要你顺便探视一下,若只是要送药,我自个儿去便成了,是不是?”他连忙说道。 夏侯泪登时止步,他险些撞上,连忙再往后退上一步。 “你要我同你一道来,为的就是要探视他们的伤势就对了?”她不善地抬眼瞪着他。 “要不然呢?”他又哪里说错了? “哼。”她当然知道,打一开始就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下突然觉得刺耳了。“倘若要去的活,脚程就得快些,我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在这儿耗;若你想要同姑娘家打情骂俏,能不能另择他日,别耽误了我的时间?” “我没同她们打情骂俏,我只是和她们寒暄一下,这很自然的吧。”一般人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闲话少说,要走的话既快一点。”夏侯泪压根儿不打算听他解释。 “夏侯……” 天啊,谁来告诉他,他到底又是哪里说错话了? ※※※※ “脱!” 嗄?又要他脱?才刚用完晚膳而已耶! “我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犯不着再上药了吧?”他听她说,他搽的那些药都是极品,他想说能不用就别用了,免得浪费;可她却不听他的,非得天天给他搽上一回不可,害他羞赧得都不知道该把眼睛给搁到哪边去。 要他赤裸着上身让她为他上药,就算再来个几百次,他一样习惯不了……他不习惯同姑娘家这么接近的。 “谁说要上药?”夏侯泪冷哼一声,纤指指着他眼前盛满热水的大木桶。“你想要上药,还得先问我允不允!进去!” “咦?那不是你要沐浴的吗?”白时阴睇着自己先前才搬进来的大木桶,里头方才倒入了七分满的热水,热气氤氲一片,温暖了房里的冰冷空气,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若是他要沐浴的话;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他只消在屋后的溪里洗便可,犯不看大费周章地煮了热水再沐浴。 “我说了吗?”她怒敛着柳眉。 难道他一点都看不出她现在是准备要让他浸药桶吗?他那一双大眼睛是用来作啥的,是专门勾引这偏僻村落的小姑娘的吗? “可、可是……”他一个大男人沐裕,也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 “进去!”夏侯泪不容置喙地命令着。“我只是要你进去浸泡药汤,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个什么劲?” “我没有扭捏什么,但你总是个姑娘家,而你就站在我的面前,要我当着你的面宽衣解带,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要浸药汤就说一声嘛,老是有事没事要他脱衣服,很怪的耶;况且她正站在他跟前,眼睛亳不避讳地往他这儿瞟,要他怎么脱得了呢? “我是大夫!”他会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可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就算大夫也一样的,不是吗?男女之间依旧有别的嘛! “记住,我是大夫。”不要让她再说一次。 “可我是男人……”在这当头,他的声音可是一点不能比她小,要不然他真的要脱了。 “可我是大夫,你这个经络都已经被震断的废人,快点给我脱下你身上的衣衫,滚进木桶里!”夏侯泪不耐烦地吼着,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冲上前去剥光他的衣衫。 “我……”呜,凶他!“那你至少也要把脸给转过去啊!” 要不然他会很不好意思的,他当然知道她对他的用心良苦,当然知道她全心全意想要治好他;可男女授受不亲,要他怎么脱得毫不在意的? “啧,麻烦。”她喃喃地念了一句,随即背过身子。 白时阴见状,连忙手脚并用地将全身上下的衣衫一并脱下,扑通一声跃进桶子里,动作确实是挺快的,唯一可惜的是木桶小了一号,让他挤得有些难受,只能将双腿紧紧的并拢,顺便把肩膀缩紧。 “你怎么把脸给转过来了?”’他好不容易把身子完全缩进桶子里,方才抬眼唤她,却见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脸转过来了,让他不由得失态地鬼叫一声。 “我说过了,我是大夫。”夏侯泪紧咬着牙,把想要将他撕碎的冲动化为力量,端出搁在床榻边准备好的药草,慢慢地丢进浴桶里。“一个大男人没个大男人的内敛,活像是小娃儿似的,不过是让人瞧见身子也哇哇大叫,你只消把我当成大夫不就得了?” “可你终究是个女人啊!”白时阴很委屈地扁起嘴来,很努力地再把挺拔的身躯缩了又缩,很窝囊地红了脸。他可不是不好意思,是让热水给薰红的,是真的,一定要相信他。 “我是大夫,难道你会不知道吗?”她有点不悦地捶了他的头一下,以掩饰她跟着浮躁的心。她原本是不在意的,不知道为什么听他一张嘴说着说着,她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你千里迢迢远从长安来这边关地带,为的不就是我的医术?” 真是的!她不都是这么救人的吗?以往从未觉得羞怯过,让他这么瞎搅一番后,连她都有点不对劲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大夫,可你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怕她又发怒,遂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到了。 她那一双眼眸水光滢滢,流转之间像是会说话似的,现下则是紧紧地盯在他身上,他让她瞧得全身都不对劲了,不知道该把手脚摆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要把脸给埋到哪里去。 他的身子可是清白得很,除了他娘亲,没有第二个女人瞧过,而她……呜呜,看得好露骨,让他觉得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不要再说话,给我安静一点,我现在要下针了。”她把热草全都扔到浴桶里,随即挑出一根五寸长的银针,一手托在他的颈背上,另一手缓缓把针扎入。“从现在起,你一句话都不能说,也不要提气,就乖乖地浸在里头,我会坐在一旁守着,随时为你添加热水,听清楚了吗?” 感到颈背淡淡的刺痛,他立即点了点头,不敢作声。 可,她真的要在这里守着吗?那他到底是要在里头浸泡多久?太浪费时间了,如果她可以把这些时间用在少爷身上,不知道该有多好…… 第八章 到底还要泡多久啊? 白时阴疲惫地把下巴靠在木桶的边缘,一双大眼睛直盯着坐早圆桌子旁不知到底在做些什么的夏侯泪,她一会儿低声暗咒,一会儿又聚精全神地奋战不懈。他怀疑她根本是把他给忘了。 上一次添加热水时,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瞧瞧天色,窗棂外的天空都有些发亮了、瞧瞧他,皮都皱了…… 他真的不能开口吗?若是他不开口,要是她真把他给忘了,让他浸泡过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少爷还等他的消息哩。 对了,他应该要先修封家书回去才是,先同少爷禀报,让他宽心才是。 “该死!” 听见她的暗咒声,他不由得挑起了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楚在圆桌一隅的她到底是在忙些什么,然一瞥见她如羊脂玉般的葱白纤指淌出一抹刺眼的鲜血时,他突然忘了她的交代,霍地站起身,也出了声。 “你的手怎么了?”他急忙问道。 该不会是在梧乐吧?那么一点小事交给他做不就得了,她何必自己动手? 夏侯泪把酸涩的水眸一瞟,乍见他赤裸且结实精壮的身体,不由得拔尖惊喊一声:“你不要脸!是谁准你站起身的?”她连忙用双手把眼睛蒙住,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啊——”发现她的异状,白时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出了水面,惊呼一声,羞得把整个人埋到水里头,企图把自己给淹死。 他不要活了。 天啊;他是泡药汤把头给泡晕了不成?要不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不可原谅的错误?呜……他的清白啊! “你在鬼叫什么?该叫的人是我吧!”夏侯泪仍旧捂着眼。 这个混蛋男人居然、居然恁地恬不知耻,蓄意站起身让她不小心把他的身体全都看光了……咦?她又不是头一次瞧见男人的身躯,她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她头一次见着男人的身体,是在她八岁那一年,算算日子,至今她所瞧过的赤裸身体没有数百,至少也有上百了;而她也早该适应了,要不怎么当得成大唐首屈一指的大夫? 可她现下却觉得好羞,她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 ※※※※ “你、你没事吧?”再丢脸,白时阴也得要先问一下她的状况,瞧瞧她的手到底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有事?”夏侯泪没好气地吼着,偷偷地从指缝中偷觑着他,见他已隐入木桶里才敢大胆地站起身怒斥他:“倒是你,我不是同你说了,要你别动也别开口的叫?谁要你突然、突然……我还没出嫁哩!” 无耻!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虽说她是大夫,但她可也是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他这突来的动作岂不是要坏了她的清白? “我不是故意的。”白时阴连忙挥手否认。“我只是听见你不知到在[奇][书][网]咒骂些什么,又瞧见你的手指淌血,我才会……” 有谁会莫名其妙地赤裸着身子给人瞧的? 况且,是她要他浸泡在木桶里的,也是她要他把衣衫都脱光的,而且她也说了她自个儿是大夫,要他别在意什么男女之间的问题;话都是她说的,如今她却又翻口供,岂不是摆明了要他下冤狱吗? “我就算是吐血了,也不用你多事,你这个鸡婆成性的男人!”夏侯泪口不择言地怒斥。以掩饰尚未平夏的悸劫。 “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会担心你啊!我担心你是天经地义的吧。” “你是担心我出事了,就没人能替你家主子治病了吧?” 谁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倘若今儿个她不是鬼面神医,他还有胆子待在这个地方吗?怕不逃命逃得像飞似的。 “夏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霍地一声,他再次忘情地站起身、见她两眼发直.随即又羞赧欲死地蹲下身子,原先爆吼的声音渐微:“我让你收留在这儿,即使你不同我到长安,不愿为我家少爷治病,我还是一样会关心你;因为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尽管你会武功,没人欺得了你,可一个人在这儿生活,没个人照应总是让人放心不下。我还担心到时候若是回长安医好我家少爷之后,又剩下你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哩?你却当我只是想要利用你,相处一段日子了,咱们也算是朋友,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呢?我听在心里可是会觉得难受的。” 她的性情是同一般的姑娘家不同,算是怪异了些,也特立独行了些,可她再怎么特别,终究也是个姑娘家,要他放她一个人在这生活,他可是担心得很呢,而她却把他当成了不知回报的恶徒。 “那么你为了报答我收留你,才这么关心我的?”听他一番话后,夏侯泪垂下眼盯着自己已经戳得快要成蜂巢的指尖。 她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打她六岁学医以来,手里拿的要不是银针便是杵臼,甚少拿针线;一些女孩子家该会的针术女红,她可是没半点学着,一切自有大师兄差人为她打点。她现下却为了他而缝制新衣…… 她连自个儿的衣衫都没缝过,倒是异想天开地想为他做件衫子,她怎么会对他这么好呢?太不像她的行事作风了。 “才不是这样子的呢!”若只是报思,他犯不着为她打理三餐吧。 以往在修府,他只消陪侍在少爷身旁,陪着少爷习武练字;若是少爷没胃口用膳,他便四处寻访手艺一绝的大厨讨较一番,只盼能善尽贴身侍卫一职,才不枉当年老爷对他的看重。 对她,他可是打从心底的怜惜了。 “要不,是如何呢?”怪了,她老觉得现下说的话一点都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她是没什么心思,可这一张嘴是管不住,净说些连她自己都摸不着头绪的蠢话。 “问我会是如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也是怜惜,她这性情多变之人,会不会一气上心头,不小心就对他劈下一掌,让他成了可怜的冤魂?若说是不舍,相信她一定也不会放过他,说不定在他出木桶之际便会给他地一顿饱拳。 “怎么,你这张嘴不是挺聒噪的吗?现在给你机会说话了,你反倒是成了哑巴?”她冷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苦思不得该如何解释.却听到屋外有人敲着门。“有人来了。” 哎呀,老天待他真是好,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便适时地来了个帮手、可以让他暂歇口气,逃注她咄咄逼人的追问。 “人来了又如何?干我底事?”她偏是不睬屋外急促的敲门声。 是了,在遇见他之前,她就是这么个独善其身之人,她压根儿不睬自己以外的人事物,会对他人没来由的敲门声置若罔闻,算是再正常不过。 可遇上他之后,就什么都不同了。 走在山径上.以往退避三舍的村民,这会儿可是对她热情得很,以往只有虔大婶会找她闲聊个两三句聊表邻居之义,现下又大大的不同了,三天两头就会有人找她救命去,而且分亳不取。 实际上,即使她想要同他们索取费用,他们大抵也拿不出来,遂她索性顺他的意来个免费义诊。 这太不像她了。她随便只要到公侯大臣家一趟,攒不了千两也绝对有百两;而她都却只换来一堆山菜,这代价差太多了,她居然压根儿不以为意、她定是中了他的盅。 “话不能这么说,天色还早,有人去敲门敲这般急促,铁定是发生什么事,你还不赶紧去开门?”哎呀,听那敲门声,连他都急了。 夏侯泪看着他半晌,依旧没有移动的迹象,只是淡淡地道;“你去。” 不成,她可千万不能再由着他拂动她的情绪,要不她可真的是要让他给牵着走了。 “你知道我没穿衣衫,况且你又说我不能乱动,不能开口……”不对,他已经说了很多话,而且是她同他对话的。 “不让你乱动,是希望你别吓着了我这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可我现下已经吓着了;不让你开口嘛,那是因为我受不了你那一张跟麻雀没两样的嘴,喳呼得我头都疼了,所以才要你别开口。如今,我不准你做的两件事,你都已经做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她淡漠地开口,说得慢条斯理。“想开门?请便。不过,若是因此而岔了气、伤了经络,可别说我没警告你。” 声响虽然细微,但她依稀可辨门外的敲门声是来自于姑娘家的力劲,八成又是哪个喜爱找他闲聊的姑娘,她不爱见着她;倘若真要开门的话,也得要由他去开,省得她见一次便心烦一次。 ※※※※ “你知道我没穿衣衫。”白时阴几乎咬牙道。 这可是人命关天,岂能拿来玩的?老早便发现她虽是大夫,却没有救治人的慈悲心怀,但她总不能在危急关头玩闹吧?这么早便来敲门,铁定是为了急事而来,会为了急事而来这里,倘若不是家里有人出事了,又会为何而来? “你既然衣衫不整,那我去开门,你岂不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此一来。那些姑娘家绝对不会三天两头便到此登门拜访,一会儿说是送菜,一会儿又说是送叶子,要不便是弄了蜜饯干果之类的来。 “我可以趁你去开门的时候起身穿衣。”快去开吧!听那敲门声,他的心神便开始不安了。 夏侯泪挑起眉。“那你自个儿起身穿衣去开门。” 既是如此,她用是不让他去开门,倘若真要开,有本事他就再站起身让她瞧瞧,她就不信他会为了一个姑娘家敢再次献身让她瞧见。 “你转过去。”罢了,她是吃了秤跎铁了心,他自个儿开便自个儿开,她总无话可说了吧! “不”她偏不。 她偏是要这般大剌刺地盯着他瞧,就不信他真敢光溜溜地踏出这小木桶。 “你不转过身,我要怎么穿衣?”别再这当头玩他了,成不成?难道她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已经羞赧得快要把自已给淹死了吗? 虽说一个大男人有此反应是挺丢脸的,可他就是,倘若是男人之间袒诚相见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她是个女孩子家,年岁又不大,说不定年纪还比他小,要他在她面前袒身露体,他真的做不到啊! 方才那两次,皆是出自于意外呀。 “要快哦,说不定敲门的人就要走了。”见他脸红得像是晚霞般,夏侯泪倒是有了戏弄他的兴致。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般羞赧的,这反应真是有趣极了,先前她只注意到自己心乱如麻,倒没发现他也是同她一般青涩;而现下发现了,她可是不去轻易饶过他的。 “你当真不闪?”真要逼他? “不。”她就不信他敢。 “那我真的要起身了。”先告知她一声,免得她待会儿又给他冠上了罪名。 “我等着。”她就不信他真的会为了屋外莫名的敲门声和她赌上这一口气,她也不信他会把外头敲门的人看得比她还重。 “好!”他豁出去了!霍地一声,水花四溅的瞬间,完美的体魄自木桶里浮现,身上还残留着药草渣;然而不过是一眨眼的光景,便见着他已经捞起衣衫套上,快速地勾上宽口裤,刹那之间他已飞奔到房门外。 夏侯泪谁以置信地瞪大眼,粉脸烧烫得难以自己,他真的就这样起身了?他真的为了屋外敲门的人而赤裸面对她? 就说了,男人看的不都是那一张脸,倘若今儿个不是因为他有求于她,他会愿意待在她这儿呀?村里头的小姑娘们,可是个个都在等着他的大驾光临哩!真要轮也轮不到她,但若是他见着了她的真面目呢? 他的反应还是同会现下一般吗?或者该说,每一个接近她的男人,若不是为了她无与伦比的美颜,便是为了她妙手回春的医术? 倘若她没了美颜、没了医术,就会如同她方到这村落时一般,无人理会,甚至是无人过问,就得一个人终老。 他也会一样待她的吧! ※※※※ 夏侯泪缓缓地走出门房,便见白时阴怀里多了个姑娘,而那个姑娘就是老爱缠在他身边的那一个;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胸口有点闷,似乎还多了一点酸涩的感觉,让她霎时透不过气来。 “白大哥,我娘又呕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 “不要怕、不要怕,我同夏侯到你家走一趟。”白时阴拍拍她的肩,适时地安慰她,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这看在夏侯泪的眼里,又是另一种教她难受的感觉。 啧,会同她说男女有别,怎么不见他将那位姑娘推开一点? “我去一趟便成。”待她回过神时,她已将那位姑娘推开了。 怎么她近来的举止连自己都不明白呢?她为何要推开她?不过将她推开一些距离之后,她心里似乎好受了一点。 “那白大哥……”姑娘珠泪漣漣地问道。 “他去有何用?”夏侯泪想也没想地答道。“我才是大夫,他不是大夫,真正能能够得了你的人是我,他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这位姑娘的心意可真是昭然若揭,她偏是不从她的愿。 “但是……” 她还要说什么,却让夏侯泪给打断。“小白,先帮我配点药草,待会儿我同这位姑娘离开之后,你回去泡节药汤;我若是没回来,你就不准起身,听见了没?”她压根儿不理睬那位姑娘,径自转身对着一脸傻愣的白时阴交代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下突然又觉得胸口不闷不涩了,甚至还觉得有些窃喜,一种挺过瘾的感觉。 第九章 一踏出门,这会儿可不只是一个姑娘,夏侯泪感觉像是整个村落里,只要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全都来了。 怎么,聚会?犯不着在她的茅舍前吧? 眼一瞟,果真又见到白时阴那一双大大的桃花眼肆意地勾引着无辜的小姑娘们,别无选择,为免自个儿没来由的心痛病再犯,她只好出声制止。 “小白,你过来。”啧,他的身子状况又不是挺好的,一会儿替人送菜,一会儿替人做苦力.他以为她为他配的药都是路旁随便可以摘得到的药草呀? 啐,不过是好了一点。他倒是犯起风流病了? “有事?”白时阴见她踏出房门,勾着迷人的魅笑走到她身旁。“我已经把早膳弄好了,要不要先吃?我待会儿先替珠环送样东西到驿站去,依我的脚程,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怎么,觉得身子好多了?”她冷眼看待,心里开始闷闷地泛起痛来。 啧,迟了一步,这心痛病还是又犯了。 “嗯,连续浸泡了几天的药汤,我觉得我的体力好多了,似乎全身的筋络都活跃起来了。”说真的,他真的已经好久没有所谓身轻如燕的感觉了,她的医术果真是一绝,相信少爷的病更是没问题。 “还不能提气呢,你可别忘了。”漠视心痛病,夏侯泪提起篓子,关上门便推着他往外走,压根儿不让他太过接近那群意图不轨的姑娘们。“同我到山上一趟。” “可珠环她……” “难道你不想要让自个儿的身体早点复元,好让你可以早点回长安,让我早点医治你家主子?还是你在销魂窝里待太久了,根本已经忘了这件事?”她讥笑的勾起笑痕。 她哪里由得了他抗拒?由着他在这里同她们笑闹,再让她犯心痛病到死呀? “难道上山是要采我要用的药草?”白时阴恍然大悟,同身旁的姑娘们挥了挥手,便跟着她往陡峭的山径走。“这一阵子我已觉得身子好多了,胸口不怎么闷,连头也不怎么痛了。” “是啊,反倒是我的心快痛死了。”她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 “没,我是说,你要用的药草还少了一味,前些日子同驿站的药材行订了药材,可这么久都没有联络,我猜根本是找不到那味药材,我便想要上山去找找有没有可以替代的药材。”这句话倒是真的。 瞧,她为了他的病情是多么的尽心劲力,哪像他,天一亮之后,留下一桌早膳,不厮混到中膳时刻,是绝对见不到他的人。怕是村长也没他那么忙。 “这么麻烦。”他点了点头,又突地想到。“能不能咱们一边医,一边往长安去?这儿没有那味药材,不代表长安没有。” 这是个好法子,是不? 长安城那么繁华,要什么有什么,他就不信找不到她要的药材;如此一来.还可以早些回长安,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以为现下的你受得了长途跋涉?”夏侯泪摇了摇头,直不知该拿他这性子如何是好。“我不过是护住你受创的心脉而已,这只能治标,根本就无法治本;倘若你现在硬要回长安,我八成得要在路途上替你收尸。” “是这样的吗,”这么严重。可他真的是觉得自己好多了,家书也已经托人送回去,若是没有如期到的话,真怕少爷会胡思乱想。 “替自个儿的主子担忧是件好事,表示你忠于你的主子,但总该有个限度吧,在担心他之前,你能不能先担心你自己?若是你连命都没了,谁要代替你保护你家主子?无法保护自己的主子,或是没得到主子允许而早主子先走一步,你还得要背上一条不忠的罪名哩。”别人家到底没有这戒律,她倒是不清楚,不过在轩辕门时,大师兄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为了我家少爷,要我没了这条命都无妨,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当年一手提拔我的老爷呢?况且少爷会受伤,也是因为我。”叹了一口气,白时阴随手拿起叉在腰际上的竹笛把玩着。“没有一个奴才的命可以像我这般的好,不但可以习武练字,又可以学音律、乐器,老爷对我的恩惠,我是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若是少爷再因我而有个三长两短,要我用什么颜面去见老爷呢?” 夏侯泪抬眼睐着他。“你还会吹笛子?”她还以为那是装饰用的。 “当然。” “那吹个两首好曲子让我解解闷,别老是说些恩泽似天大的狗屁话让我头疼。”敛下眼,她看着山径再往前走。“你先前也告诉我,若是我医好你家主子。你便要做牛做马地报答我;照你这么说的话,我真不知道到底要到哪一辈子,才能够等到你的伺候。” 听她细碎的话语,他蓦地明白原来她是要他别净把一些事揽在身上,勉强算来的话,她应该是在安慰他吧。 “你不是说你会吹吗?还不快点?”没听见他的声响,在转折处她又回过头。“若只是装饰用的,尽管直说无妨,我不会勉强你,更不会取笑你的。 “我让你听听什么叫作天籁之音。”他的音律虽说不似师父麾下第一大弟子世无常那般好,倒也是师父称赞有加的。 “我等着呢。”她讪笑着。 一个大男人能懂什么音律呢?虽说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压根儿都不像个习武之人,可这也不代表他…… 笛声乍现,震天撼地而来,清脆抖颤得若银瓶迸裂,婉转滑顺得若抚琴低泣,教她浑身一颤,不自觉地转身看向着他。原来前些日子她所听到的笛声便是来自于他呀!她不懂乐音,不懂曲调,可这声音真是好听。 一个大男人居然也有这等造诣,莫怪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们会巴住他不放。 短短的一首曲子若万马奔腾般地跌踏而来,震得她连一曲终了都忘了回魂。 ※※※※ “怎么?好听吗?白时阴拿着竹笛在她眼前晃着。 夏侯泪登时回神,勾起戏谑的笑。“若是同宫内教坊的乐师比较起来,你还差了好大一截呢。”哼,这般的乐音不过是用来骗骗青涩的姑娘家,之于她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出入宫中数载,更曾经坐在英德殿上侧听宫中乐师的天籁之音,看舞看百戏,瞧尽了宫中繁华的奢侈。 “你进过宫啊……”他随即又暗斥自个儿的愚蠢。“说的也是,宫中的太医都还得要同你请教哩,你进过宫,似乎也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只是若未瞧过你,饶是谁也猜不到江湖上名闻遐尔的鬼面神医,竟会是如此年轻的姑娘家。”若是他没有亲眼所见,还真是教他难以相信。 “我可是习医多年了。”不睬他,她又径自往前走。 啧,她年轻吗?她都不知道已经及笄几年了,连她自己都不想数了,她老早就不年轻了;站在有张娃娃脸的他身旁,俨若像是一对姐弟,真是教人厌恶。 “咦,我突然想起,既然你的医术这般了得,为何你偏是不医治自己的脸呢?”没道理治不好的,是不? “那是因为……”啧,这小子偏在这时候精明起来。“我脸上的疤是天生的” 她闪避着话题,脚步更是加快,一双灿亮的水眸看崖壁、看山径,就是不看他。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不像是天生的。”她走得决,他自然不落于后。“依我看比较像是烧伤的,你怎会让自个儿烧伤的呢?依你的身手该不会让这事情发生的,是不?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不方便同人说起的隐情吧?” 夏侯泪翻了翻白眼,硬是不睬他,省得她待会儿沉不住气说溜了嘴。“帮我把药篓子拿好,我到那山崖采药。” “那儿?”白时阴错愕地盯着她所指向的那一面山崖。“不好吧” 她居然打算到对面的山壁去,虽说那儿有树攀抓着,可她得要空跃到山径对面;就算她有武功底子,也不能自恃武学而大意。 “要不,你这废人打算上去采吗?”她挑高眉。“不能帮我的话,就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看,等我把药草给采下来。” “不要啦。”要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姑娘家去那么险峻的地方为他采药草?好歹他也是个大男人,就算身子骨不是挺强的,虽说武功已经废掉了,可他的手脚好好的,慢慢爬的话,要上对面的崖壁应该是不成问题。 “废人就要有废人的样子,别硬要自个儿去做些办不到的事。”她冷声斥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以来,都背着我替村里的人做些苦力的工作,一个不经心把我好不容易帮你护住的心脉给伤了,你就准备一个人回长安吧,就算是八人大轿,就算是皇上派来轿,我也不去长安。” 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蛋,她绞尽脑汁地帮他医治,他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糟蹋她的努力;再试一次看看,瞧她还会不会帮她医治。 “可我好歹是个大男人,又没有缺手断脚,这么点小事我自个儿来就可以了。我应付得了,你在一旁等着。”白时阴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硬是把药篓递还给她,动手卷起袖子。 虽说是有那么一点危险,可他对自己的身手倒还挺有把握的,他自个儿爬总好过要他在这儿等她。若说真要摔死,他宁可摔死自己。 “你是看轻我了?”她没接过药篓,反倒将药篓丢到一旁,双手叉在腰上。 他不是说过她强得不像个女人吗?怎么今儿个却又要她在一旁等地?笑话,也不想想自个儿是个功夫已废的病痨子。 “我哪是看轻你?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而我是个男人,这些粗重的事由我去做吧,没道理要你为了我这么冒险的;要是你出事了、而我又救不了你,你岂不是要让我一辈子愧疚到死?” 光是想像她要攀上陡峭的崖壁,他便冒出一身冷汗,要真让她给攀了上去,岂不是要把他给吓死? “呸,我都还没上去,你倒是先触我霉头了?”她把眉头都纠结在一块儿。 也不想她现下打算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他倒是先说尽一堆坏兆头,是没瞧她掉下来,他觉得惋惜是不? “我不是触你霉头,我只是担心。”她怎么老是听不懂他的话? 真的是他嘴笨说不出好话,还是她耳背听不动他的担忧? “你犯不看担心我,我会安全地上去,再安全地下来,将你好好地医治痊愈,再同你长安臣治你家主子。”夏侯泪硬是将他推到一旁去。“反正我是不会出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出事,然后医不了你家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点恼了。 听她这么说,好像把他当成一个纯粹打算利用她的下三滥之辈似的? “要不是哪个意思?”她斜睨着他。 还能够是哪个意思呢?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不都是为此而来的吗? “我担心你啊!”他擒住她,免得她偷跑。 “我说了不用你担心。”他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吗?还拉着她的手,他现下是愈来愈大胆了,压根儿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不知道是她让他浸泡药汤让他的胆子愈来愈大,还是他现下十分习惯于接近女子,忘了男女有别? “可我就是会担心啊!”白时阴担心得有点心慌,他可是甚少如此哩,当年少爷走火入魔时,他也没慌到这么难受的境地。 “我不都说了,不用担心?”她硬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让他抓得死紧。 “可我还是会担心啊!” “你现下是听不懂我的话吗?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不同你一道上长安。”让他擒住的地方微微发烫着,连带着一路烧进她的心窝里,烧得她有点精神恍惚,烫得有些心思迷离。 “可……”这下子,他可犹豫了。“当然,我是希冀你可以同我一道回长安,但我也不想看见你为了我,冒如此大的危险采药草。” 哎呀,这不是为难他吗?他不知道该要怎么选择才好。 “放手!”别老是无意地对她说出扰乱她心湖的蠢话,连她都快要让他的话语给左右了,他到底想要把她变成什么样子? “不好啦!”他真的会担心耶。 “你——”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拗什么性子,气得她正要破口大骂,却突地听见几个脚步声直袭而来,正思忖着,只感觉到眼前一片黑影遮去她的身影,她一抬眼,便见这个不要命的病痨子又挡在她的面前。 啧,听这脚步早便知这是来找她的,他这个废人该不会又想要救她了吧? “放开你身后的女人。”两名男子的脚步轻盈地跌落在他们眼前,横眉竖眼地瞪着白时阴。 “你们是谁,到底想做什么?”白时阴将夏侯泪推到身后,不让眼前两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伤害到她。他有听她提过,由于背负着鬼面神医的盛名,她总是会身不由己地让人给盯上,想要借她的医术救治一些她不愿救助的人;倘若她不从的话,即使是动用武力也在所不辞。 那天到驿站去时,他也亲眼目睹了。如今眼前这两个人,想必又是打了同样的主意;笑话,即使不能提气护身,至少他还有身体可以挡在最前头。 “我才想问你想做什么!”两名男子见他摆出架式,随即稍运掌劲往他身上击去;然掌心未至便见他已让掌劲给震退,两名男子不由得纳闷地盯着把架式摆得很好看的白时阴。“你不会武功呀?” 若是不会武功,怎会把架式摆得那么好看,害他打一开始便把劲给运足了。 “君逢一、君不二,你们两个混蛋!”夏侯泪眼明手快地将倒在地上的白时阴搂送坏里,怒瞪着两名男子。“谁准你们动他的!” “他?”君逢一搔了搔头,有点疑惑地道;“他不是要调戏你吗?不过说的也是,我就在想你有武功可以自保,怎么还会让他调戏你?原来你认识他呀,害我一个不小心……可他的身子骨也太差了吧,我连五成的内劲都没运足呢。” “还在废话什么?赶紧把他扶回我的茅舍,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拿你们两个的血来祭他!”夏侯泪眼睐着白时惨白的脸,粉拳紧握着,感觉心头急遽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跳得她的心都乱了拍子、失了序。她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难受过。 第十章 “不用再多说了,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可是,师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要欺负你,才会……可我也没狠心地要置他于死地,是他自个儿……” “滚!” “师姑……” “真要逼我动手?还不快滚!” 隐隐约约像是在睡梦中听见夏侯泪的斥喝声,随即化为无边无际的寂静;乍来的静谧,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安稳;不一会儿,他听见她像猫似的脚步声,像是刻意放轻不想扰醒他似的。 遗憾的是,方才的争吵声已经把他给吵醒了。 “夏侯……”哎呀,这是他的声音吗?怎会如此暗哑,甚至连一点气都提不上来,像是要把他给哽死似的。 怪了,他怎么会连动都不能动? “躺着。”夏侯泪见白时阴欲起身,连忙一手将他推倒在炕上。 白时阴轻咳了两声,由着她将自己推倒,有些艰涩地开口:“夏侯,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咱们不是在山上吗?”怪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这个使不出武功的白痴废人,谁要你那么白痴地挡在我的面前?”夏侯泪先将方才熬好的药汁搁在一旁的花几上,晶莹的水眸直盯着他惨白无丝血色的唇,盯着他无神的眼,心像是被紧紧揪住似的,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那两个混蛋师侄,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出掌,快得让她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一掌就这么打掉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甚至让他的病情加速恶比;而她身边却没有能够救他的药材,这要她如何能不急? 然而最笨的人是他! 明知道她的武功足以自保,居然还逞强地站在她的面前。他是猪啊,不会用脑子想一想吗?连气都提不起来的人,居然还想保护她,他是傻子是不是?为了他家主子着想,他真的是可以把命都给豁出去了。 白时阴一愣,登时想起。“对了,有两个男人……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他连忙爬起身,却又让她一掌轻轻地堆倒。 “你以为凭那两个兔崽子,能够对我怎么样?”夏侯泪不由得又怒斥一声。 “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白时阴想了想,又道:“方才外头的吵嚷,是不是你同他们在说话?”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师姑…… 应该是听错了吧?他怎么看都不认为那两个男人年纪会比她小,绝对不可能小到可以叫她一声师姑,一定是他听错了。 “我是他们的师姑。”她闷声地道。一想起那两小兔崽子,她就有一肚子气。 “师姑?”他不禁提高音量道:“他们怎么看,年纪都比你大吧!” 喊得太大声,他一口闷气淤塞在胸口,不由得咳了两声.震得整个胸口都疼得受不住。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咱们是论辈不论岁,那两个兔崽子是我大师兄的徒弟。今天是代替我大师兄到山上探我,见你拉着我,以为你要轻薄我,也没问清楚便出掌攻击。我已经教训过那两个兔崽子了。”见他脸色惨白得教人害怕,她叹了一声不想再多说,拿起搁在花几上的碗。“别说那些,先把药给喝了。” 她一手轻拉着他,让他稍稍躺高一些,将碗凑近他的唇。 白时阴微启唇,然苦涩的药材甫入口随即岔了气,他咳得益发猛烈,让[奇][书][网]夏侯泪担忧得蹙紧了眉。 他已经没有力气撑起身子半躺了。 可恶,虽说这一方药不能救他的命,可至少能让他舒服一些,暂时稳住他的心脉;但倘若他喝不下去的话,再好的药都没有用。 她是神医呢,阎王要人还得看她点不点头,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的眼前停止呼吸?只要让她找到药,只要能够给她最想要的那一味药,她就不信她医不好他。而眼前首要的是先稳住他的心脉,这碗药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一定得让他先吞下不可。 见他咳嗽渐停,她索性仰头饮了一口药汁,不由分说地扳开他的唇,将药汁注入他的口中,霎时令他呆若木鸡。 这是怎么一回事?白时阴尚未回神,下一口药汁再次地注入他的口中,一口接着一口。 直到碗里的药汁已饮完,夏侯泪才将碗搁到一旁去,顺便斟上一杯茶水,稍稍淡化口中的苦涩感。 哇,这药可真不是普通的苦啊!她回头正要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冲淡苦味,却见他绯红的俊脸直盯着她瞧。 “你瞧什么?”那是什么眼神?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了。 “你亲我。”他的脸烫得极为不自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诉说他的震愕。他真不敢相信她居然可以丝毫不以为意地吻上他的唇,羞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什么我亲你,是你喝不下药汁,我是以口喂你药。”听着他的控诉,她的脸也跟着烫了起来,说起话来也更加狠了些。“谁教你是个病痨子,要帮我出头反倒让人给打得起不了身,我不这么喂你喝药,又该怎么做?” 什么她亲他!她不过是在做身为一名大夫该做的事,她只是想要尽全力救他而已,他居然满心邪思,害她这为医者也跟着感到浮躁了。 “是、是这样子的吗?” “废话!”夏侯泪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想要平静过分躁进的心。“这药很苦,你要不要配口茶水?” “会苦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唇很软、很软…… 瞧他一脸傻愣地摩挲着自个儿的唇,她坐到他的身旁,拉下他的手,强势地命令;“谁!现在就给我闭上眼睛睡觉!” “可你坐在我身旁……”很难入睡耶,况且他才睡醒,而且她才亲过他…… “我要你睡,你就睡,你还有意见啊!”他的脸愈红,她的脸也跟看烫,他不自在,她当然也自在不了;但除了大吼藉以掩饰她的羞涩,她还能如何? 白时阴闻言,只好缓缓地闭上眼,然而一闭上眼,方才她亲吻的触感便不断地浮现在他的唇上。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唇竟是恁地柔软,该用什么来形容这滋味呢? 他语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般甜蜜的滋味,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很想要她再亲他一次,再尝一次柔软的滋味。 ※※※※ 该死,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夏侯泪做在堆满古医书籍的圆桌旁,双肘搁在桌上托住粉脸,柳眉紧紧地蹙成一团;双手缓缓地滑落,露出一张绝世美颜,吹弹可破的雪脂凝肤上找不到任何丑陋疤痕的痕迹,只兄到她那让人不刚直视的绝艳。 长睫微敛,灿亮的水眸里满是疲惫的神色,而她仍是不断地查阅古书,想要从里头找出替代的药草,或许是可以让她治好他的方法。 这几日,她虽先用了各式药草为他护住心脉,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的脉络却愈来愈微弱,连清醒过来的次数也愈来愈少了。这不是好现象,她却无力改变。 救不了他,岂不是辱没了她鬼面神医的盛名? 她尚未及笄之前便已开始行医,至今所救过的人岂只是上千,有哪一个不是病入膏肓、命在旦夕的?至今皆无人在她手中丧命过,没道理治不好他的,是不?尽管他是承受他人走火人入魔后的乱劲,震断了心脉,废了武功,她也该有方法可以医治才是,一定有,只是她还未找到罢了。 若是她的动作再不快一点话,怕他是等不及了;然而她手头上的古册就这么几本,若要再回轩辕门,来回一趟最快也要半个月,而向驿站药材行订购的百灵草也迟迟没有回应,她这样算不算屋漏偏偏逢连夜雨? 再好的医术,若是没有良药配,也是枉然。 “水……” 她正思忖得入神,乍听兄见白时阴的呓语,她随即回神,敏捷为他斟上一杯茶后,走到炕旁,浅饮了一口,随即缓缓地注入他的口中。 柔软的触感袭来,伴随着清凉的水顿入他干涩的嘴里,让他迷糊地睁开眼,然而他所见之人却不是夏侯沮,吓得他登时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忙往炕床里闪。 “你是谁啊?”他气喘吁吁地道。“夏侯呢?” 怎么突然间出现了一个貌若天仙般的姑娘在这儿?夏侯呢?夏侯是跑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她托人照顾他吧?可天色这么暗,依夏侯的性子,她是绝对不可能托任何姑娘家照顾他的;况且,她方才还用夏侯喂他喝药的方法对他……不对,村里的姑娘家他都见过,何时有这么一个姑娘? 他该不会是出现幻觉了?他的病情有这么严重吗?总觉得身体像重得无法用双手撑起,让他光是撑起身体便气喘吁吁得活不成语。 “你睡傻啦!”夏侯泪没好气地斥道,随即又忆起自个儿脸上的疤痕忘了贴上,连忙转移话题:“你觉得舒服些了吗?会不会觉得胸口很闷、很难受?如果觉得很难受,就快些躺下吧。” 真是的,明明一张脸已经苍白得像是快见阎王似的,他居然还逃她逃得那么远,把她瘟疫看待……难道他不觉得她很美吗? “我……你到底是谁?”白时阴艰涩地倒在炕床上,眼皮正沉昼重地在催促着着他合上,可他没搞清楚状况,死硬着不闭上眼。“夏侯呢?” 他可是一点都不习惯姑娘家这么靠近他的。 “哼,夏侯会比我好吗?”都什么时候了,他也未免太不会欣赏她的美了吧;开口夸奖她一下,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吧!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用嘴……”他几乎快晕过去了,但一想起方才的触觉,是每一个姑娘家的嘴唇都那般柔软吗?要不他怎么觉得那触感像极了夏侯泪的? “怎么我不成,夏侯便成呀?”还不一样都是她。 “不一样;夏侯是不一样的……”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同她解释,可话说到一半便昏厥过去。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倒是说清楚啊你。”原本想要将他晃醒,看见他的脸色惨白成教她胆战心惊的模样,她不由得又心痛起来。“我会把你医好,绝对要把你医好,我要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还要知道为何我会唯独为了你而如此的心痛……” 她生性淡漠,难与人相处,更难以对人示好;然而他不只教她牵肠挂肚,还教她心慌意乱,教她把一颗心全都系在他身上。 ※※※※ “哎哟,好痛啊!” 白时阴趴在炕上,赤裸着上身,让她在他背上针灸着数个大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心急些什么,总觉得她下手重了许多,痛得他哇哇大叫。 “一个大男人的,不要在那边鬼叫。”夏侯泪放缓了手上的力道,拔出银针试着再扎入一次;她只剩这么一个办法了,倘若再没效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几天来,她把能用的方法都搬出来用了,可没有用就是没有用;既然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他体内逆转的气血,她只好先封住他数个大穴,然后再差人将他搬下山。封住大穴之后,他往后是甭想要恢夏以往的功力了,可是能够保住他的命,便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啊——”针方扎下,白时阴随即又忍不住地喊叫出口。 疼啊,真的是很疼啊!若不是很疼,他又怎会如此不争气的叫出声呢? “很疼吗?”她顿了一下,他会喊疼,她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连要下针都扎不下去,难道老天真的要让她这神医之名到此为止吗? 她不在意鬼面神医的名号将会让人耻笑到什么地步,她只在乎他的生死,她还有许多事没有搞不清楚,甚至不惜为了他卸下了鬼面,再次为他覆上鬼面;横竖没有她点头,谁也不能要他走! “好……疼……”心脏像是让人揪住一般,白时阴疼得浑身打颤。 夏侯泪见他的脸色益发青白,无奈地敛下眼,将他的身子扳正。让他得以舒服地平躺在炕上。“这样好些了吗?”她轻问着;用她难得的温柔。 白时阴粗喘了两声,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又眨,突道:“天色怎么变黑了?现下是什么时分了?” 夏侯泪一愣,睇着外头有些阴霾的天色,虽说飘着细雨,可天色只是有些阴暗,绝对不能算是黑,难道他的病情……“啧,现下是什么时分了,天黑了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今天的天候并不好,我待会儿再点上烛火便成。” 难道她真的无计可施了吗?只因为君逢一和君不二那两个二楞子,便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看他撒手人寰吧? “哦!”白时阴答了声,感觉睡意正浓。“可是我觉得有些冷……” “都说了今儿个的天候不佳,一直飘着细雨、初入春的雨天总是会有点冷的,我替你盖上被子不就得了?”夏侯泪轻敛下长睫,水眸里蓄满了无奈和不甘,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就怕他起疑。 “暖多了……”白时阴疲惫地合上眼,感觉她轻柔地为他盖上被子,淡淡地勾起一抹笑。“夏侯,你知道吗?我那一天睡傻了,见着一个天仙似的美人,以为她学你用嘴喂我喝水……” 想了想,可真不像是梦境,但倘若不是梦境,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问过夏侯,她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既然如此,那肯定是梦了。 “怕是你下流的淫念造就了你的春梦。”她冷哼一声,泪水不甘心地凝聚在眸底,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怎么?对那位梦中的美人儿念念不忘?” “不,我觉得你较好。”白时阴笑得有点傻、有点疲惫,但仍是勾动了惨白的唇。 “哼!拍马屁,你以为不赞我两声,我便不救你,不救你家主子了?”她冷哼着,用着她以往再自然不过的口吻说着。 “胡说,那是因为你待我好……”他轻笑两声,却觉得胸口异常的郁闷,像是要喘不过气似的,但他仍旧故作轻松地到:“我知道你是那一张嘴坏,却是名副其实的刀子嘴、豆腐心,你待我好极了;除了我娘,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待我这般好的姑娘了。倘若我要娶妻,定要娶像你这般的女子,性情虽是怪异了些,但却教我……觉得很好。” 夏侯泪征愣住,泪水霎时决堤,那股不甘心的感觉随着泪水流而不再隐忍。她懂了,她总算是懂了,她明白自个儿的心痛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明白自个儿为何会执意非要救他不可,明白自个儿为何对他牵肠挂肚…… 是因为她爱上他了!当他说出他愿意娶像她这般的女子时,她才猛然发觉自个儿的心意;她是如此地拼了命地想救他,却又如此不甘心地无计可施。 从来没有一个男子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撤去她的身份,撇去她的医术,撤去她的脸蛋,不会再有第二个白时阴会对她这么说了;可他却说了,他是如此真诚地对待她,教她的眼直跟着他的身影动。 “咦,怎么有水?”’顿觉脸上有温热的水滴,白时阴不由得有些纳闷。 夏侯泪连忙抹去脸上的泪,蓄意粗着声音骂到:“不都跟你说了,外头在下雨,雨势愈来愈大了,这破茅舍挡得住雨吗?不知道打多久以前便同你说过,要你找时间替我修补一下屋顶上的茅和瓦,可你偏不,老是找人家小姑娘闲聊,现下总算是尝到苦头了吧。” “哦!”虽感觉有异,但他还是答应她。“好,等我舒服一点;我就帮你把上头的瓦和茅处理好。我现在好倦,待我睡醒再说,先让我休息片刻……”意识愈来愈模糊,连他的声音听来也很遥远。 “好,我等你。” 夏侯泪垂下纷颜,将脸上易容的鬼面卸下,一张粉雕玉琢的绝世美颜满是诉不出的怒和怨。她救不了他,真的救不了他……她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地想要救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怨恨过自己…… 会不会是老天在惩罚她?惩罚她以往没有医者的仁心,遂故意让她在真正想要救人时却救不了人? 夏侯泪紧握着纷拳,泪水不甘心地成串滴落,趴伏在坑边。 “小师妹,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在流泪,要不大师兄可会让你给吓死。” 低沉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夏侯泪的耳边响起,她如惊弓之鸟般地弹跳起身,蓄泪的水眸直睐着眼前的讪笑男子。 “大师兄……”她的嘴在颤抖,泣不成语。 “天啊!这男人到底是谁呢?居然能让你这个打一出生便不落泪的娃儿给逼出了泪水。”轩辕颉走到她的身旁,敛眼瞅着躺在炕上、似乎没了气息的白时阴。 “我听逢一和不二说,他们不小心打伤了你的男人,遂我原本是打算要直往京城去的,便绕到这儿来瞧瞧;不知道当初你特地为我提炼,总算是要我带在身上的药丹能不能派上用场?” “药丹?”是哪一种?太多了,她根本想不起到底是哪一种。 轩辕颉缓缓地掏出玉瓷瓶递给她。“你不是老说怕我练武练到走火入魔,要我在练功之前先吞下一颗百灵丹?” 夏侯泪霎时睁大水眸,打开瓶子倒出药丸,又是哭又是笑。 “大师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或许是老天不忍他与世长辞,特地派大师兄替他解围,硬是挡下阎王发出的缉杀令。有百灵丹佐以大师兄的深厚内功,说不准他还有救。 “逢一和不二给你添了麻烦,别说是一个忙,就算是十个,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得替他们担下的,你说是不是?轩辕颉挑唇笑得勾魂,见她破涕为笑,便知她至少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更确定这个男人果真如他两个徒弟所言,对她而言是个相当不平凡的男人,要不岂能让不掉泪的小师妹流泪? 尾声 “你真的是夏侯?”没骗他吧? 白时阴横看竖看,都觉得她像极了他梦中的仙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脸部有残缺的夏侯泪。 “你看什么看?你到底还要看多久?”夏侯泪让他瞧得浑身不对劲,不由得再次借由咆哮来掩饰羞赧。 这小子一清醒过来后便拿着这双眼盯着她瞧,只要清醒过来一次便问她一次,他不烦她都腻了,连解释的话都懒得再说了,由着他自个儿去思忖,只求他的身子能早些复元便成。 “可是……”白时阴躺在炕上,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喝药了、还再那边想什么?” 夏侯泪大刺剌地在炕边坐下,想要扶他起身,却见他微拢眉头。“怎么了?还是疼吗?” 这药已经服用超过三日,没道理还起不了身的,不是吗? “喂我喝药。”他说得有些心虚。 他多爱吃药啊,要他天天吃,餐餐吃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她得像前些日子那般天天喂他才成。 别向他为何变得这般下流,只因为他爱上了她柔软的唇,喜欢她轻柔地将唇覆在他的唇上,喜欢她难得的温柔,喜欢那片刻的旖旎…… “还起不了身呀?” 虽说天天用这法子喂他,她也已经习惯了;可自他清醒之后,他总是睁着大眼盯看她,那会让她……觉得丢脸。 “胸口还闷得很。”老天,原谅他撒了一个小谎。 夏侯泪见状,只得无奈地饮入一口药汁,再缓缓地俯下身子,缓缓地贴复在他的唇上、将药汁倾注他微启的唇齿间;突然,她感觉得怪异的湿热感在她的口中轻逗着,她倏地爬起身子,捂住自个儿的唇,怒瞪着他。 “你——”难道他…… 像是发现了自个儿的失态,作贼心虚的白时阴旋即坐直身子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有点情难自禁,我……”不知道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可横竖他都已经这么做了,说故意嘛,好像是故意的,说是不小心,又好像有点不小心。 “你可以坐起身子。”她瞪大眼见他中气十足地坐直了身子不打紧,甚至还大声地同她解释,这岂不是摆明了他是蓄意的?“你在骗我?你这个下流胚子居然敢轻薄我!” “我可以负责的,我愿意娶你为妻;你就别气了嘛!”白时阴连忙往炕里头退,怕她一时气不过,会学他师父一掌劈下;他的身子骨还虚得很,肯定连一掌都挺不住的,到时候就真的坐不直身子了。 夏侯泪冷笑着。 “你瞧见了我的真面目、才说愿意娶我,天下的男人……” 白时阴急急的打断她的话。“才不是这样,说真的,我倒还比较习惯你的鬼面,要不然到时候同我到长安去,还不知道这一路上的行人会怎么瞧你呢?我光是一想起,就觉得胸口更闷了。”他扁了扁嘴,所得好不委屈。 ”我有说要同你一道上长安吗?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意,在他迷离之际,他已说过暧昧不明的话了。 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他是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了,她非要他一辈在她身边做牛做马、供她驱使不可! “你不是说等我好了就……”他脸都垮了。 “是啊,我向来不打诳语。” “那你……” “因为你的病还要很久很久才会好!”夏侯泪倏地跃上炕床,一把擒住他。 “救命啊!”白时阴很窝囊地喊着。 “你是插翅也难飞了!”她恶狠很地撂下狠话。 然而,他才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倒在炕床上,一并封住她向来只出恶语的唇,以舌轻挑着她的舌,放任热情在青涩的两人之间游走…… 少顷之后—— “你又亲我了!”下流胚子,真以为她不敢打他吗? “我会娶你。”他信誓旦旦。 “我有答应嫁给你吗?” “这不是你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你看光了我的身子,又常吻我的唇.我的清白早已毁在你的手中,你可不能不负责。”白时阴扁了扁嘴,俊秀的脸扭曲得好无辜。 夏侯泪翻了翻白眼,喜上心头却以怒颜掩饰。 “不说我当你是默认。”见她不答话,白时阴打蛇随棍上的说着,全然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随即又俯近了她。“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 “你……”她瞪大了眼,脸着烫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可以吗?” “不要问我!”他是傻子啊,连这事儿都问,要她怎么回答?她又没有说她不喜欢,可也不能说她喜欢吧。 “那我要问谁?”他的表情更无辜了。 “你……”夏侯泪一咬牙,豁出去了。她主动地吻上他错愕的唇,封住他那一张聒噪却又教她爱恋的嘴…… 白时阴睐着她,笑了,贼贼的……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