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清风路》 作者:于木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少年止戈侠女险 出现在嵩山脚下的人马,分别由四派掌门统领——东岳泰山派为首,南岳衡山派与北岳恒山派位居两侧,西岳华山派紧随其后。总共三百多人,看似江湖上最顶尖的豪侠相聚,却已被四面高挑的旌旗弄得面目全非——旌旗上各书写着东、南、西、北,四路监察御史的金黄大字随风飘扬。明摆着,这四派掌门兼顶着监察御史的头衔,都做成朝廷命官了。 如今,唯有中岳嵩山派掌门还置身事外,不愿身兼朝廷中路监察御史的称号。 这监察御史可是美差,官小权大,管着不少的大吏。四派掌门能以此出仕,深知上有机宜,但也备感荣膺,趁机烧杀抢掠,都觉得光彩。而嵩山派非但不愿同流合污,还在搞些行侠仗义的行径,实在令他们看不下去,真想由朝廷一声令下,将嵩山派斩草除根,腾出此中原沃土,由四岳派来个瓜分——大有油水可捞。只是当今的朝廷,对于收拢嵩山派还有指望。四岳派才要从中挑拨,进而渔利。 位居四岳派掌门之中的,便是被他们以游玩为名,唆使而来,企图用于生事的人物。 这人可了不得,乃四路监察御史的顶头上司,御史中丞秦暮秋之子:秦硕——大头阔体,满脸横生肉,一身粗毛皮。趴地上,老虎都怕;站起来,高如塔。有戾气、臭气、淫污气,好硬功夫,不干人事。 嵩山派早知道秦硕来了,倒不怕他的武功厉害。再强也不怕了,因四派之合,足以令嵩山派灭绝多回——人若被砍了头,哪怕再劈上几刀。不过嵩山派尚有如焚心忧,不能言表——下达了所有女眷深居**,不得外出的教令。难保到时候不出现什么纰漏。 聚义厅内,最后一束强光投射在了月形盘的正方。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了,众人还未觉得饿,目光都移到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身上,等待着他下发指令。 他看上去身体高瘦,长面黑须,蜡黄脸相忧心忡忡的,生了病一般。却是嵩山派的最高首领,占居着嵩山派一代掌门之位。其大名江正山,二十年前便已名震中原。此后他掌管嵩山十八春秋,虽不能令嵩山派位居武林之龙首,但是他令嵩山派行得端、坐得正,不去依权靠势,在五岳中独树一帜,实已非同凡响。 鹤唳高天。江正山的目光流露爱怜,落到了旁边一位年轻人的身上。这年轻人身长体秀,行事机敏,是嵩山派最出类拔萃的两位弟子之一;也是江正山的爱徒,叫做柳义。他孑然而立,使江正山想起还有一位极难管束的杰出弟子,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便向他道:“你师兄呢?”柳义摇了摇头,好像回答了,又似不能回答。江正山便向旁人道:“去,快去将苏阳叫来!”柳义才道:“还是算了吧,今天的场合,苏师兄不在也好!”江正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又望着柳义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向山下走去。 柳义领会着师父的意图,传达了迎接贵客的指令。顿时,嵩山上下所有的义愤,都化作了响彻云霄的欢庆锣鼓。 随着震耳的鼓乐,山脚下,秦硕的嘴角咧开了。四岳派大失所望。他们看到嵩山派掌门江正山满脸堆笑,率众迎来,连个兵器都没带。 没耽误,江正山扯开了嗓子招呼起来:“幸会,幸会!秦公子驾临嵩山,如神光万道,令嵩山增彩添辉!四大掌门携手同来,千载难逢!”接着道:“在下与中丞大人匆匆一聚,近隔二载,心中对大人风貌神思久矣。今日有望公子神采,如蒙大人亲临,颇慰老夫相思之苦!”又接着道:“泰山派叶掌门曾与我东海同游,实乃雅事!衡山派赵掌门举杯邀明月,与我同醉一场,难以忘怀!华山派刘掌门能与我同好琴音,高山流水相伴!恒山派杨掌门与我垂钓冰江之时,同话多少英雄寂寞!” 话虽含敷衍客套,也不乏意切情真。其中江正山对四大掌门所讲的历历往事,已隔二十多年了。当时他们还同为少年游侠,心胸正直,有志于力抵群凶、剑整五岳。没想到二十多个春秋转眼过去,曾经的少年同伴也全都变了,虽都成了五岳之主,却支撑起了两个大相径庭的江湖。江正山难忘旧情,但愿四岳派掌门还记着点情义,以免去今日可能的刀剑之拼。四位掌门却是不愿。他们心中的那些旧事都已淡忘,表面上也一笑而过。唯有秦硕这个人倒是头脑简单,听着江正山说得跟老朋友似的,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地被哄上了嵩山。四岳派只有随从。 嵩山派的聚义厅内热闹了。这批最不讨好的人,受到的是最盛情的大宴款待。 江正山和弟子柳义、本派律令堂的执法师夏圣平,陪着秦硕、四派掌门同坐一席。其他来客也将聚义厅的里里外外都坐满了,各自大吃大喝。他们也不怕食物内下毒,量嵩山派不敢害了朝廷的人,自寻死路。 秦硕都被灌得迷糊了,大嘴咧着,脸上的横肉都往上弯了,显出了几分亲切。江正山大声地咳嗽起来,柳义忙给师父捶背。秦硕疑惑着道:“怎么啦?”执法师夏圣平先道:“秦公子有所不知,本派江掌门当年练功走火,不慎气脉攻心,身况日下,已不胜酒力。” 江正山急道:“不妨,不妨,在下虽自知体弱,难以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但今日有幸作陪公子和各位朝廷栋梁,这几杯酒岂能不干!”秦硕道:“那你就少喝几杯吧。”江正山面露喜色,道:“多谢,秦公子体谅!在下急欲表明对朝廷一片忠心,待病体康复之后,一定要兼领这中路监察御史一职。” 泰山派掌门叶汉童忽然冷笑,道:“说得好啊,看来你还是不愿接受这中路监察御史啊!”江正山顿时没了笑意,望着叶汉童那张方方的脸,道:“愿意,愿意,在下千万个愿意……只是力不从心。” 恒山派掌门杨凌叫道:“那你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江正山面露难色,一张蜡黄的病脸,迎着杨凌那张充满了疙瘩的面皮,道:“在下但愿早日康复。” 华山派掌门刘鹤洲摸着自己那张光亮亮的小红脸,冷笑着对江正山道:“你的脸皮比我厚,看来是很难康复了!”衡山派掌门赵史明突地像想起了什么,道:“对呀,万一江先生有个闪失了,该怎么办呢?”说得极为认真,一张皮骨脸,倒看不出个冷嘲热讽。江正山一时无言。 有人道:“听说江先生有两位得意弟子,乃千年难得的奇才,大该有人是可以继承掌门之位了。不知我们能否目睹将来掌门的风采?” 柳义听到这儿,看了师父一眼。师父颔首示意。他便站起来,道:“在下嵩山派弟子柳义,与师兄苏阳承蒙师父错爱,又被外间传为奇才,实在不敢当,更不敢觊觎掌门之位!” 秦硕哈哈笑道:“原来都在这儿呢!”惹得四派掌门好笑。执法师夏圣平忙着分辩:“误会,不要把我也算进去!”说得满脸通红。他的皱纹脸上留着白白的胡子,看起来比江正山还老,显然不用多说,也能让人看得明白,没料到还有人如此糊涂。 江正山也只有笑道:“我还有一个徒弟,性质顽劣,难登大雅之堂。他日严加管束后,当向各位见礼。”秦硕道:“噢……那也不妨,可以将他叫来。——我先试一下这位小兄弟的功力。”说着,他的一只手便向柳义抓去。 四派掌门难免大喜。江正山着实一惊。 此刻他们围坐于一张八仙大桌。秦硕跟江正山都坐北朝南,柳义仅隔着师父向西坐着。秦硕这一伸手,劲势雄厚,把江正山的三绺长髯都卷了上去。江正山大失体面,夹在中间,挡又不是,不挡又不是。 柳义的震惊更不在师父之下,他没料到秦硕会这般无理。眼瞧着一只熊爪似的手落向了他的肩部,以其劲力之强,倘往前冲便能断喉;当真直落,也要碎一侧的锁骨;躲开了,桌子都要被砸了。除非在他闪身之后,由江正山插手一托,集师徒之力,接秦硕一招。 霎时,江正山已有此意,却感到自己晚了一步——坐着的椅子已被人用暗劲踢中了,身体随着椅子一退,离开了桌面。心中暗恼,却并未觉察到秦硕的下盘也有了动作,只恨四派掌门可能行使不轨;双目一扫,又没发觉他们有何动弹,唯有柳义劲势暗涌;心下生疑,但见柳义面已从容、神情内定;不禁释怀,确信自己的徒弟绝非等闲之辈,自有应变之能。当即手捻长髯,坐观虎斗。 柳义左手一抬,已将秦硕的大掌接住了。但见两只手上下一合,秦硕大手背上的黑毛根根竖立,猛吐出一股浑力,硬将柳义的小手压了下去。柳义似被逼得扭转身形,连人带椅忽地一个打转,向着一个方向,滑飞了。 看上去,他被这一掌推得不轻,即将椅倒人翻。所幸,他正冲着自己的师父滑去,被江正山接了个正着。 聚义厅内全都静了,各派弟子不知出了何事。柳义匆忙起身拱手,道秦公子武功盖世,令他万万不及。秦硕倒也不客气,哈哈一乐,极为佩服自己的浑元厚力。 几个高手却都看出来了,那秦硕的掌力不过是一味凶蛮,柳义能在强压之下旋身运化,才含有内家的上成修为,他滑飞出去,明摆着是在装嫩,要给秦硕面子,何况他径直地滑向了自己的师父,不会是碰巧了的事。 确实,柳义其人智术极高,一惊之下已有了运筹——想到躲过了秦硕的第一招,还会有第二招,唯有接了一手,落个败样,又不至于使自己人仰马翻,丢了本派的脸面,才是上策——即于瞬息之间将师父的椅子踢了,以便师父从后接应。差点搞得江正山都莫名其妙。 师徒俩回归原位,聚义厅内才恢复了酒宴。 江正山还得夸上秦硕几句。四岳派掌门心中不悦,嘴上则对秦硕赞不绝口。衡山派的赵史明除了对秦硕溜须拍马,还能对江正山深表同情,说得嵩山派要后继无人了似的。江正山听闻赵史明已迷入酒色,武功大有退化,难以认定,他刚才是否没看出来。 泰山派掌门叶汉童历来好强,武功绝佳,对刚才的事应该一目了然。也没有指出秦硕技不如人,只是像在提醒赵史明道:“赵兄不要忘了,江先生还有一位得意弟子,没有出场呢!” 秦硕听了便道:“对呀,快去把他叫来,让我也试试!怎么还没将他叫来?”柳义道:“我去叫师兄。”起身便走,生怕被人拦住了似的。 江正山懂得徒弟的用意,暗松了一口气,稍减不安。恒山派掌门杨凌大声道:“来了也没用,我想他也不配让秦公子试一下手!”这话传到柳义的耳内,使他走得更快了。 江正山知道杨凌阴毒,不知他有何意,难免又捏了一把汗。华山派掌门刘鹤洲道:“这么说,嵩山派是真的没有能人了!”毫不掩饰他的奸相。秦硕道:“别说得太早了,让我试试看嘛!”明显的要在众人面前炫耀武技。 杨凌道:“我倒是怕秦公子,再将那位弟子一掌推了出去。”刘鹤洲忙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江先生把弟子教成那样,就是要让人一掌推出去的!”杨凌道:“我怕江先生发现,嵩山派再无能人来接替他的掌门之位了,从此忧心不已啊!” 刘鹤洲道:“这样的事情,江先生迟早都会发现,提前知道了也好。他若是真的忧心嵩山派后继无人,我们四岳派人才济济,大可帮忙!”杨凌笑道:“对,不过我们四岳派愿意为嵩山派出力,秦公子义薄云天,岂能视而不见!”刘鹤洲道:“也对,江先生不能接受中路监察御史一职,为朝廷出力,秦公子倒是可以接管嵩山派掌门之位,为嵩山派尽点心意!” 江正山一脸惊奇,算是听明白了,二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目的是为了攫取他的掌门之位。 衡山派的赵史明久观秦硕,做事没有一点恒心,心知由其成嵩山派掌门,日后四岳派自能分享,当即便道:“不知秦公子意下如何?”那秦硕可真想不出来,他要跟人家试一下手,还要搞出许多说头,而且说着说着,竟要他当起嵩山派的掌门来了,便觉得事情来得新鲜,又想起自己武功盖世,也确实该弄个掌门来当当,立刻兴奋起来道:“好,好,好!” 泰山派的叶汉童同时一喜,道:“不错,秦公子既有此意,江先生倒可以尽早退位,安心养病了!” 江正山像是惊讶过度了,时下哈哈大笑,道:“多谢各位美意!多谢,多谢!”又对叶汉童道:“叶兄不要忘了,我还有位得意弟子没有出场呢!”叶汉童一听,此话正是他先前讲的,应道:“对,咱们还要让秦公子试试,那位弟子的武功到底如何。”刘鹤洲急道:“行啊,不过咱们先说定了,那位弟子的武功若不是秦公子的对手,这嵩山派的掌门之位,江先生可得让出来了!” 听到这儿,已使边上的夏圣平如坐针毡。他身为嵩山派律令堂的执法师,向来办事严谨,循规蹈矩,对于胡言乱行大多深恶痛绝,做梦也想不到,还有人谈到掌门传承,这天大般事,竟如儿戏。顿令他心性大愤,气海翻腾,急按三脉涌穴,才强行定住, 江正山看了一眼夏圣平铁青的面色,又哈哈大笑,装疯卖傻一般。杨凌道:“看来江先生对此提议非常开心啊!” 江正山真开心个屁,想这帮混蛋仗势欺人,越说越荒唐,非要弄出个事来了,自己身处劣势,已如同被猫逮了的耗子,任他们玩弄,只有尽量地顺着他们的意思,才能避其爪牙,寻求脱身之机。嘴上便大声说道:“当然!当然!我本要将掌门之位让出去了,之前已有意传让给武功最好的大弟子苏阳,只因他过于年轻,心性未定,才拖延至今。如今有幸遇到了秦公子好样的人才,真是嵩山派大幸。若秦公子的武功能胜于本派弟子,掌门之位,自当奉上!” 秦硕大喜,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已经心花怒放,急欲将苏阳找了来,一掌推他个十万八千里,好让自己顺利登位。眼睛便直愣愣地望着聚义厅的门口,等着苏阳来到。 门口有些端酒送菜的人进进出出的。在他们忙碌的身影中,有几位嵩山派的重要人物出去了。江正山知道,他们已听清楚了他刚才的话,去和柳义商酌了,柳义足智多谋,自有应付之策。 过了一阵子,聚义厅的人都已酒足饭饱,各围着大桌子喝茶,苏阳还不见来。 江正山已想到,苏阳是不会出现了,虽然他的武功绝不在秦硕之下,不会让师父丢了掌门之位,但他打败了秦硕也大为不妙——秦硕这人看来极为自负,苏阳若使其受挫,这人定然大为恼火,再由四岳掌门从中挑拨,使其翻脸,定可借着秦硕之名对嵩山派大动干戈,就算灭了嵩山派,背后也有了秦硕之父,御史中丞秦暮秋的撑腰,朝廷不会再有怪罪。 夏圣平对此也有所领会,看到苏阳一直未到,面现缓和之色。秦硕和四派掌门可坐不住了,有人道:“怎么回事,咱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正山道:“真对不住各位,我的人慢腾惯了!”秦硕道:“不等了,你讲讲那个苏阳到底在什么地方,咱找去!”江正山道:“他定在神仙顶与人下棋,路途较远。”秦硕道:“好,我们顺便看看风景。”起身便走。 四派掌门急忙带了十多个人跟上。秦硕的几个手下亦紧随其后。 江正山只有引路,随之陪同的除了夏圣平,还有嵩山派的八位弟子。 夏圣平随众而行,知道神仙顶上总有几个和尚在念经,苏阳最讨厌那些嘟嘟囔囔的声音,绝不会去那里,江正山是在有意将他们引远了。不过一路上溪流不断、古槐相连,风景确实不错。夏圣平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夏云,曾经异想天开,要在这路边盖一间小屋,用来养花,还被他阻止了,训斥女儿胡闹。当时夏云还不足十岁,笑嘻嘻的,对他的斥责毫不在意,真令他搞不清,自己那么严正的人,怎么养出了如此皮性的娃娃;更搞不清楚,自己面对这样的女儿,竟然还一点都恼不起来——嘴上对她骂得越厉害,心里头越是欢喜。 如今,夏云已经长成了仙子般的大女孩子,性情依旧未改。夏圣平也不晓得,她还要不要,在路边盖一间养花的小屋,女儿若再站在他的面前提出此要求,再冲他皮性地笑,他还有没有训斥、阻止她的可能。——也许不行了。这些年来,夏圣平感到对女儿的爱有增无减。这份情怀使他那么满足——在将他从律令的条条框框中解脱出来,在将他从凶险的江湖中解脱出来。他由此减掉了好大的烦恼,感到人情韫暖,安乐至极。他还有什么不愿顺着女儿呢。有可能,他还会帮女儿去完成这个心愿——帮她在路边选一个地方…… 想着这些,夏圣平就不知不觉地在路边观察着。直到老眼一闪,他看到了,一边的林子内露出了好大的空场,那里有充足的阳光、清澈的溪流和一间养着花儿的小屋。 从大道上看,这间屋子是新盖起来的,门窗下面还留着一些新鲜的刨花。屋子向阳的一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花罐儿,载满各色鲜花,散香争艳。 江正山对这新出现的小屋也感惊奇,走过去的时候打量了两眼,回头又望了一眼。冷不丁地瞥见,衡山派的赵史明正跳在一快石头上,与秦硕交头接耳。 秦硕的两个鼻孔子张了又张,像是闻到了喜欢的味儿,自顾着向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开了一道缝。秦硕也不去推门,习惯性地靠近了一扇开着的窗户,随手抓了一把窗台旁的嫩黄小花,用两掌一搓,弄了个稀烂,放在鼻子下闻着,一边向窗内张望。 夏圣平猛觉着一阵心慌,预感到天都要塌了,死盯着秦硕的举动,紧张异常。秦硕回过头来,神情很不如意。夏圣平才松了口气。 赵史明紧随秦硕之后,同样的失望,也抓了一把花儿,搓了搓、闻了闻,扔到地上,说道:“不香,不香。”又要去抓另一把。突然被人大喝一声:“住手!”吓得赵史明直愣愣的,都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这说话的口气,好久没听过了,今日一听,能让自己年轻几十岁,回到学徒那会儿——大受管束,不敢有丝毫抗拒。 夏圣平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声音不管怎样变化,曾经带给他的都是喜悦,可一但出现在今时今地。便是将他一生的快乐都往火坑里扔了。随之,他看到了女儿夏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惊恐地看着她,几乎要恨她,在毁掉自己的祖宗。 夏云从头到脚都是书生打扮,美貌姿容添了百分俊俏,站在那儿除了身形过于婀娜之外,个头都与男子不相上下。 她并未正视一眼自己那位可怜的父亲,从人群里出来,只顾着快步走向赵史明,又怒道:“别动我的花儿!”赵史明方才看得清楚,是谁在对他下命令。就在他脸色变化的一瞬间,夏圣平已冲了上去,势如救火,急挡在两人之间,一下子抓住了女儿,往小屋内推去,嘴上怒道:“小兔崽子,爹爹命你好好读书,你出来干什么!”很快便将她关入了屋内,并将屋门紧闭。 秦硕看到了夏云冲赵史明发火,并未觉察出跟自己有关,听了夏圣平的话,只是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你的儿子在此读书,我还以为住着一个花花娘子!”话里不遮好色之意,面目真如兽类相仿。 夏圣平点头称是,暗中一想,心犹扑腾。没料到女儿早在这儿盖了间养花之屋,更没料到女儿胆大妄为——今日嵩山派早已下令所有女眷不得外出,可谓十级严律,非常人敢犯,她竞敢女化男装,私自外出,为了些花儿挺身而出。想她大该以为自己的易容术分外高明,说话时又用双层气抑,转变了声道,除了父亲外,就无人能认出她了,哪里晓得今日高手聚集,稍露蛛丝马迹,便难逃那些老江湖的眼睛,这时候,也很难说风险已经过去。 第二章 虎狼难歇 赵史明唆使秦硕去寻花问柳,自己亦步亦趋,却突然被夏云吓掉了几十岁,醒来后正欲对她发火,夏圣平又将人推了个没影,便要对夏圣平发火。怒冲冲地备了口气,忽地见秦硕对着自己道:“你又骗我!”赵史明的满脸怒容就变成了笑容,道:“误会,误会!”硬是将一口怒气咽进了肚去,以免秦硕也来个误会,大为不妙。 秦硕道:“算了,还不如去找苏阳呢。”抬腿便走。赵史明笑着道对,极不情愿地跟着走了。 夏圣平待在原地,急待众人离去,好叫女儿快跑。心中非常担心会被人发现了破绽,回头再来找麻烦。 江正山板起了脸,蜡黄的面皮上多了几道深纹,虽不便说什么,嵩山派的人也能想到这位掌门心里的不快。 夏云夹在人群中,连同门也没认出来,在她挺身而出时也没人能明白她是谁,但是夏圣平一上场,对她一说话,嵩山派的人便已心知肚明了——他们对夏云太熟悉了,虽然那张俊俏的书生脸,极具巧妙地改换了她的女儿相,她原本的亮丽还是没有去掉,只要顺着夏圣平一想,哪里还有认不出来的。江正山自也识得。而她身为本派律令堂执法师之女,率先违令外出,大冒风险,自会令身为掌门的江正山心头大恼。好在江正山此时不便发火,才让夏云暂避了雷霆之怒。眼看着江正山板了一下脸,又对着秦硕有说有笑了起来,嵩山派的弟子都为夏云松了口气。 华山派的刘鹤洲一直注视着夏圣平。见他未走,刘鹤洲也留在路口,道:“这位夏老哥,难道还对令郎不放心吗?”夏圣平闻言一望,心头就一激灵,只觉得那张说话的小红脸不怀好意。但他还得回话,道:“没事,没事,小儿不跑我就放心了。” 刘鹤洲微微一笑,道:“我近年来管教自家小儿,颇有心得,夏老哥想不想看看我的本事?”说着话他便向前走,装出了一副热心肠。夏圣平顿有毛骨悚然之感,哪里容他接近爱女,急步上去道:“不敢有劳刘大掌门!”刘鹤洲道:“无妨,无妨,我能教令郎读个好书。”便硬要向小屋闯去。 江正山虽已走了几步,又在跟秦硕说笑,但以他的耳目之灵,自然还能觉察这边的状况。这时的凶险,亦使他不由得止步回头。同时,嵩山弟子中也已有人大感不妙,想来是被刘鹤洲发觉了什么,夏云可能要露相了。 此事可当真非同小可。夏云一旦露了女身,以她的绝世仙姿落入秦硕之目,那个无耻之徒一定不会放。而夏云生来性情可爱,嵩山上喜欢她的人不计数,众人岂能让她受辱。到时候大伙定然要为她拼命,与群雄翻脸。嵩山派定将面对四大派的围攻,绝无取胜之望。嵩山上下几百条人命,难留活口。 夏圣平几乎无计可施,唯爱女心切,急欲挡住刘鹤洲这个魔头,不顾一切地去抓他的手,道:“刘大掌门,你不要管了,不要管了……”只觉得全身都轰了一下,如接了一个大浪,被撞到了一棵树上。 刘鹤洲只是袍袖一甩,又背着手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道:“夏老哥,你怕什么?我只是想教令郎读个书呀!”夏圣平脸色苍白,大口地喘着气,没有立即答话,似被刚才的一招伤得不轻。 江正山久闻华山派的推云手法能以气浪封喉,短时间内令人难发一言,见到刘鹤洲袍袖一甩,便知他暗使了此等手法。想这人可算是坏到家了,竟然先弄得人家说不出话来,再出言相问,如此必能自问自答,称心如意。正替夏圣平着急。 秦硕也在跟着看热闹。见到刘鹤洲的身手,茫然不识,以为夏圣平没本事,被刘鹤洲一下子甩了;听了刘鹤洲的话,秦硕可算明白了似的、猜着了迷似的,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他怕什么了!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他怕你喜欢他的儿子,不是去教他的儿子读书啊!”说罢又是大笑,弄得刘鹤州也是哑口无言。 其余的几个掌门见到秦硕这么高兴,也只能跟着笑。 笑完了,秦硕仍对此事兴致勃勃,像是想到了什么道理,又冲着刘鹤洲大声道:“不过你也真不懂事!你怎么能在我的嵩山上乱搞呢!你也不想想,我都快要做嵩山派的掌门了,你要在这儿耍我派弟子,是不给我面子啊!”说得刘鹤洲哭笑不得,想要分辩。秦硕已猛然怒道:“你说是不是啊?”刘鹤洲忙道:“是。”一时间,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公子还真没了办法。秦硕自嗯了一声,接着道:“看来刚才这位执法师,阻止你的胡作非为,倒也挺照管我的体面。” 夏圣平到此才缓过劲来,能说个话了,道:“多谢秦公子赏识!”秦硕又嗯了一声,道:“看来你不糊涂。跟着我吧,等我打败了苏阳,做了嵩山派的掌门,还让你当个执法师。”说话间的神气已有了当家人的正经样子,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夏圣平又道:“多谢秦公子赏识!”只有跟了上去。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风险。 刘鹤洲自然也不便再进小屋。众人又同往神仙顶。嵩山派的人无不暗自庆幸。 山路上弯,下侧叉道蜿蜒,前方奇石如松,形似无路可进。众人走了几步,方显数条幽径。又见几间毛竹搭的铺子,挑着一面招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茶字。 原来此处能通往嵩山的几个大庙,常有香客路经,自有出家人在此盖了茶铺,以便人们歇脚饮用。 秦硕便道:“正好走得累了,过去坐坐。”先进了铺子。也不急着坐,东边进、西边出,一间间铺子看。因那地方不大,众人不便跟随,在一处等待。 秦硕溜达了一阵子,碰上了一个光头,晃过来道:“施主请随我来。”便开始引路。秦硕看他是个年轻的和尚,也不知有何用意,觉得挺没劲的。突然间,想起了此地可能会有尼姑,方才精神一振,忙跟了上去,要做个打听。 和尚步入行廊,用手一指,道“”就在这里。”秦硕不禁大喜,感到自己还没说出来的意思,对方已经明了,大为受用,打算稍后就将这和尚收为自己的随从。 这种事不少见,官人都知其中微妙。那秦硕身为御史中丞的大公子,自小就有溜须拍马之徒前呼后拥,对他察颜观色、揣测心意,自有机灵的人不言自明,猜出他心中所想,可谓博得贵人片刻欢心,落得一生衣食无虑。秦硕对此已习以为常,这会儿不过是照常办事,微一点头,顺着和尚所指走去。 那一处,像一个小小的房间,由青竹帘上下垂挂,遮了个严实。秦硕将竹帘一挑,便闻得异香盈鼻,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想象着内中尤物,急忙忙跨步入内。心中忽又琢磨着玩个新奇,自将双目一闭,先不用看,光打算用那鼻子,嗅个宝。就左右闻去,只觉得里间什么东西,都香得发臭了。 秦硕才睁眼一看。可见,自己正身处于茅厕之内。 原来那和尚以为,秦硕寻寻觅觅,是在为方便发愁,故此代为引见。秦硕奇思妙想,自觉有喜,闻到了厕用除臭香料,白白的快活。 此刻,秦硕发觉现状。什山香气、臭气,都变成了他的怒气。想自己堂堂大公子,容身此地,果真方便否,若果真方便,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万丈深渊、才子佳人、混蛋王八,他都能飘飘洒洒,那个笨和尚何以不知、偏偏不问,真该将那光头割下来,当球踢。 想着想着,秦硕就拔出了腰间宝刀。正发现竹帘一晃,又有人进来了。觉得必是那该死的和尚,挥刀就上。 来者才露了身子,眼见得利刃迎身,惊得一弯腰,压低了脑袋。放那刀刃贴背而过。秦硕一刀走空,更是气极,见那光脑袋不知怎么都长毛了,也不假思索,只要砍下来看个清楚,紧接着就往下劈。 来者的脑袋不便再低,急切间往上抬,手部掀起一股气浪。气浪冲得快,夹杂着底下的臭气,直扑秦硕的脸面。 秦硕张大了嘴,要骂,感到里面被塞了一样臭物。想茅厕之内没有好物,而且来这坐里的人都为出恭,不为进恭,自己竟然反其道而为之,易被天下人耻笑。急欲将口中物向外喷吐,嘴里倒已空无。不禁咂摸余味,真乃平生怪事。再看自己手里的刀,已被人用双手夹住了。那颗尚未砍掉的脑袋也已抬起,露着一张光亮亮的小红脸——正是华山派掌门刘鹤洲。 秦硕想说原来是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那刘鹤洲急切间本能地使出了华山派的推云手法,双手夹刀时自有气浪封喉,已使秦硕有口难言。他还难以顾及,只怕秦硕莫名其妙地昏了头,认不出自己,抬着小红脸就凑了过去,好让人一辨真颜。秦硕仍出不了声,又以为口内之物未净,噗噗地往外吐口水,全喷到了刘鹤洲的脸上。 刘鹤洲都被秦硕喷得张不了嘴,看秦硕的气色,方才想到自己的气浪将他害了。心知不妙,慌忙下跪请罪。秦硕对此情景分外眼熟——他曾无数次地调戏良家妇女,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却遭到了她们吐出的口水,自己不仅没恼,还愿意跪地相求。此中乐趣,妙不可言。这时自会以己度人,想自己早就发现刘鹤洲爱好男风,在路上就对人家的儿子有了兴趣,意图不轨,被自己喝令禁犯,不料自己英武过人,难免亦使其暗恋,此刻他跟踪到了茅厕,定然兽性大发,要与自己行乱厕堂,自己堂堂大公子,岂能被他淫污。当即飞踢出了一脚。 刘鹤洲对此毫无防备。他只担心着秦硕用刀劈他、用口水喷他,冷不丁地见到那小子还会用脚踢他,匆忙运功抵御。胸腹间鼓气如囊,实实在在地接了一脚。又不敢用力反弹,以免将秦硕的一条腿弄成三截,遂顺势后撤。秦硕便见到自己将刘鹤洲踹起来了,那人顺着茅厕上的通风口往外飞。 顿时人去厕空。秦硕心犹不平,想自己纵横云雨多少年,只有自己耍别人的份,哪受过被戏之辱。便觉得砍那光头都不过瘾了,要去砍刘鹤洲的头,方解心头之恨。立马一个飞身,也追了出去。 当下,两人都到了铺子的背面。众人也没看到,自是无人插手。 秦硕见到了刘鹤洲,正站立于巨石之上。急步赶去,口呈受怒骂之势,犹无声响。刘鹤洲不小心让秦硕中了推云手法,面对此情此景,真不知如何是好。急欲向秦硕道歉认罪,又感到不便说话——秦硕已经无语无言,他若再弄出个响动,生怕让秦公子触景生情,感受到更大的伤害。很快急了一圈,刘鹤洲又跪下了。 秦硕倒是顾不上还能发什么声响,只见到刘鹤洲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想他真是荒淫之极,一脚也踢不去他的兽性,真要砍了头才好。突然见到刘鹤洲又是一个下跪,只当他又要故技重演。 刘鹤洲的本意却要向秦硕求饶。见到秦硕奔近了,仍是怒气冲冲,生怕他再踢自己。稍微一蹿,就抱住了秦硕的双腿。小脸上扬,尽显哀求之色。一只手开始上寻秦硕的督脉下端,以便助秦硕气血过关,化去推云手之害。不料秦硕被抱,只感到刘鹤洲大肆求欢,还摸了他的屁股。于此光天化日之下,秦硕又受此大辱,其恼怒实亦造极,令他全身奋勇,不顾一切地挥刀就劈。 当然,这刀子是朝着刘鹤洲的脖子去的。不过,刘鹤洲的脑袋正靠着秦硕的肚子,那脖子所在的位子不言自明。而这一刀劲力十足,真要是落实了,所切掉的也绝不会只有一个脖子。刘鹤洲身为华山派掌门,会掂量,看着这刀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怪刀,可不该来,但是已不能让刀回去了。他正在帮助秦硕推运气血,还不便运功急救。逼得他一扭脖子,翻身打滚。一派掌门,跟波皮逃命似的狼狈不堪。 这一下,刀子没了脖子的阻挡,所向之处已一目了然。秦公子为了保住贞洁,陡显一身刚烈,大有挥刀自宫之意。 刘鹤洲翻滚着身子,都心痛,心念秦硕的命根子。知道它对于他也是个宝啊。 他早发觉了,嵩山派执法师所谓的儿子,是个美貌的女子。他一心地想要告诉秦硕这件秘事,好让这小子大逞淫威,搞得嵩山派上下共愤、大动干戈,四岳派就有了借口将其剿灭。可这事居然阴差阳错、步步受挫,最终导致秦硕要挥刀自宫,令刘鹤洲大失所望——想秦硕真没了命根子,再美的女子,对他又有何用。 显然,保住秦硕的命根子是刘鹤洲的当务之急。一刹那,他还真想到了能化险为夷的一招,只是要人腾空而起,便于出手,他伏地打滚,何其难哉,唯有糊乱一试。于转瞬间他便斜了一下身子,转手如电,对准了要命的宝刀,使出了华山掌法中的飞云袖力。 但见这一招还真被他使全了,他的半截衣袖断开,射出体外,直击刀刃。他可算如意了,证实了自己的武功也大为长进,内心欢呼、身形如飞,都搞不清自己是怎么腾空了的。然后才感到身体已滚出巨石之外,自然四大皆空,还能向山下飞落。 秦硕的宝刀早中了半截断袖,向外一偏,免了自宫。因这变化太快,非秦砍硕的眼力能及,他还在纳闷,刀怎么砍偏了,光切下来一片衣物,没个头。刚好见到刘鹤洲掉下山了,那头也要掉下去了,急想上去再补一刀,大步往前冲。哪知道刚才这一刀,虽未削皮去肉,也已割带断袍。他才冲了两步,裤子掉了,将他一绊。人往前翻,跟着刘鹤洲便下山了。 这是在半山腰上往下掉,底下云蒸雾绕,深不可测。刘鹤洲到此才知道了,那块巨石原是悬崖,只怕着从此下去将自己摔碎,忙运气护住周身,都来不及叫一声。秦硕也学着他似的,不发出一点叫声,令铺子前面的众人不知不觉。两人从此不告而别。 恒山派掌门杨凌像是憋急了,也进了茅厕。见到里面没人,他倒不方便了。自然更急。望着茅厕上面的通风口,略加思忖,拔出宝剑。挽了一个剑花护体,飞身而出。 置身于铺后的巨石之上,杨凌仔细地察看。心中暗恼,来晚了一步。再一张望,离此不远还有一条石阶小径,便欲顺径而下。又恐只身一人,遭了暗算。正见到泰派掌门叶汉童、衡山派掌门赵史明都从茅厕跃出,杨凌便招了一下手,先自下寻。 小径极窄,不便让杨凌大步飞奔;上面又满布青苔,使人落脚无声。杨凌走了一阵子,先听到了秦硕低微的怒吼,而后是一些乒乒的响。因雾气深厚,树影山体模糊一片,杨凌实难看清状况,不愿冒进。 后面同伴赶来。叶汉童仗着武功高强,抢到了前面。他寻着声音,先蹿向了一个乱石坡。脚下的石头都在松动,叶汉童踩在石上,身为泰山派掌门也不能稳如泰山。倒是跟在身后的赵史明身材较小,走得倒巧。他眼看着叶汉童弄得乱石飞滚而下,嘿嘿干笑了两声,才道:“下面有人。” 叶汉童正走得不顺,气道:“怕什么!”赵史明也不立即回话,等待着。终了听到底下传来了刘鹤洲的惊叫、痛苦的哀嚎。他才又道:“你听。”叶汉童早听到了,气得都不知再说什么。在他们同流合污的四派掌门中,叶汉童只是武功出色,论智论谋,一比不上杨凌阴毒;二比不上刘鹤洲奸滑;三比不上赵史明的溜须拍马、上下逢迎。 此时,叶汉童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苦极,真担心赵史明出卖了自己,更是迈步如飞,急想到下面去立功赎罪。 底下有条山沟,沟里没水,宽约三丈,紧挨着两道山壁。输来一股劲风,括开浓雾,让人看得分明。 刘鹤洲正被几块大石头压着,只露出上半身,一张小红脸已经血肉模糊。秦硕坐在他的边上。叶汉童看得都呆。赵史明到此便叫起来:“糟了,咱来晚了!刚才上面有大石头滚下,叶掌门使出了泰山压顶的功力,才挡住了一大半!”说着话他即上去推石头。 叶汉童听着一喜,以为赵史明不仅没出卖自己,还夸了自己,赶紧也去帮忙,心里感激不尽。想不到赵史明的马屁功夫已登峰造极,令叶汉童喜欢时,已在向刘鹤洲讨好了。 刘鹤洲多思多疑,听了这话本会想到,他是在暗中相告,那些大石头是叶汉童弄下来的。不过此时的刘鹤洲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只求个快速解脱。 赵史明和叶汉童一起搬大石头,秦硕干坐着没动。他福大命大,从上面下来一点都没受伤,就是搞得太累,刚刚还趁刘鹤洲压在下面,使劲地揍了他。不知将人打死了没有。 看到刘鹤洲身上的石头搬开了,秦硕才又跳起,露出了毛烘烘的下半身。令边上的人惊奇无比,四个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原来秦硕的裤子早掉了,坐在地上有衣物遮挡才不易暴光,一经展开身手,自有无限风光。 秦硕对此也不以为荣,望着别人异样的目光,只顾指着刘鹤洲义愤填膺道:“他想强奸我!”听得两人大惊,方领悟了秦硕不穿裤子的道理,又不知是什么道理,感喟不已。 秦硕一抬脚,又将刘鹤洲踢飞了。这可是真的踢飞了。刘鹤洲没有故意地让着秦硕,草包一样地落向了山沟的另一头,还从一个人的边上飞了过去。这人也没接。 三人看清了,这人正是杨凌。他顺着山径绕过来了,听了秦硕的话,也不知做何表示。秦硕见到杨凌手提宝剑站在那里,过去便抢他的剑。 秦硕的宝刀在下山时便已失手,不知落到了何处,正愁着没个家伙砍刘鹤洲的脑袋。杨凌似有所悟,方道:“公子息怒!”侧身避让。秦硕抓了个空,反手朝着杨凌一拳打去。 杨凌由拳中身,顺着这一拳之力,往后急退,化劲成空,丝毫无伤。秦硕急追上去,怒道:“把剑给我,砍个脑袋!”杨凌惊道:“秦公子,万万不可!”心知四岳派掌门臭味相投,少了一个脑袋多有不便。但是推测秦硕心意,自己若不由着他砍了刘鹤洲的脑袋,自己的项上人头也难保不被他看中,除非…… 杨凌像在求寻他人的意思,将目光飞块地投向了叶汉童和赵史明;但见他俩也已手足无措,想他俩一个贪酒好色,另一个有勇少谋,也难解自己胸中深意,便又将目光移向了地上的刘鹤洲;见他双目紧闭,生死不明,想他平生也算多智,当能与自己并肩,不料今日落到此种地步,不能理会自己。顿有孤立之感,难免一愣。 秦硕的手已再次地伸向了他的宝剑。杨凌虽然还有着足够的能力避开,却未再动,仿佛神思恍惚,忘了动弹。其实杨凌心知,以秦公子的脾气,若再失手,很难再饶了自己。事关生死,杨凌自有判断,不到最后的关口,他是不会让自己跟着刘鹤洲的。 秦硕看起来是在显本事了。他的手指弹中了剑背,竟用出了大内的金钢指力,迫使杨凌一撒手,由他抓了剑去。 叶汉童与赵史明同声惊呼,深知刘鹤洲命将不保,却迫于秦硕的淫威,不敢近前一步。 秦硕已蹿向了刘鹤洲,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快意,犹如要去切一个大西瓜一般。 杨凌既不叫也不喊,冷冷地注视着。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个决定——在刘鹤洲的脑袋被砍掉之前。在此之前,他可以向秦硕下手,而由此带来的所有后果,都将由嵩山派承担。 江正山与众人在茶铺中落座,自有和尚出来招待饮茶。发觉秦硕和四派掌门入内不出,江正山心怀焦虑,也向内走去。遇到一个年轻的和尚,他忙着拱手打听,他们的去处。 那和尚一脸愁苦,正自为茅厕太小、顾客太多而烦恼,见到江正山的急样,便向内一指,深恐招待不周。 江正山赶紧地步入茅厕,暗运一身罩气。即见到里面空空,他更不松劲。看到了茅厕上的通风口,他便即退出,顺着茅厕的外边向后绕。 那和尚见了,自以为里间客满,江正山欲在外面方便。也不多言,但求禀明方丈,以后大开方便之门。 江正山绕到了后面,细察蛛丝马迹。捡到了刘鹤洲的半截衣袖。顺着小径就往下跑。从这衣袖上推断,江正山以为刘鹤洲遇到了高手,而这位高手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大弟子苏阳。心中真是火急火燎,想那苏阳纵有再大的本事,应付这么些人,也将凶多吉少,只怪他过于任性,经常一意孤行,连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把握不住,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情,遭遇到怎样的不测。 一会儿,江正山赶到了山沟之处。那四派掌门、秦硕都已不见,只留下血迹,令江正山心头一凉。但是江正山还不死心,以为在没看到尸首之前,还有可能救回自己的弟子。便在山沟处转了转,从一块块小石子移动过的湿印处辨别、推敲。察出了那些人的去向,急步追赶。 看得出,他们是延着山沟走了一段,又往上去了。山路湿滑,地上没有留下血迹,唯留下了金创药掉落的粉末。这些粉末还看不出来,只留有味儿。本来顺着味儿追便成,江正山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便在路径分道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被那些药味吸引,走了另一条小路。 小路不长,接通了大道。江正山还是可以赶往神仙顶,或者回到途中的茶铺子。他未经细察就选择了后者,强烈地意识到了一种调虎离山的可能。 茶铺内过于安静,使江正山更加的心绪不宁。他从正道上向铺子接近,以避免偏路上的埋伏。他身上的罩气已化为玄旻功法的气劲,一经发力,五步之内有生者俱灭之说。连自己的人都会死。而他已不担心伤了自己的人了,他认为四岳派一经下手,不会留下活口。只是他还能不能发力,发力后还能不能保住自己,都难说。 江正山曾经向别人多次地谈到过,自己练功不慎走火,气脉攻心,武功大减,身体已经不行了,就像在说自己生病了一样。人家都不信。因任何一个高手泄露此事,都会引得仇家上门索命,没有人会这么傻。这样一来,事情就让人琢磨不透了。原来他要千方百计地掩饰自己的武功大失之症,都容易被精明的人看出破绽,如今人家看出来了,还以为他是装出来的,想他内中另有目的,。而他真正的目的,别人又是猜不出来的,只能从表面上看,以为他是不想兼当朝廷的中路监察御史而已。 现在江正山的前额红气通顶,正是玄旻功法的蓄劲待发之势。不过那红气很快地又若隐若现了起来,有内力深欠、气脉攻心的迹象。他也不去掩饰,料那四派掌门自作聪明,哪知这不是他装出来的。他倒要看看,谁敢先来下手。 接着走过去,江正山看到了铺子中的情形——只有嵩山派的人坐在那里。他们都没有看江正山一眼,而且丝毫未动、神情惊异。显然,他们是被点了静穴,动弹不得。 江正山做了个上前相助的动作,忽又止住了。身体还在他们的五步之外。想到了他们未被杀死的原由——对手要用他们来克制他的玄旻功法。他也须要保留克制四岳派的态势,不愿在这儿拼掉老命。 他又向前走了,靠着玄旻功法的威慑,从茶铺的前面穿了过去。他要去那间摆满了鲜花的小屋,想到了那里是秦硕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山路下弯,江正山已经离开了茶铺。那边的一切已被耸立的奇石遮了个没影。不过能否活着回去,江正山依然没底。 根据他的预测,如果对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也该追出来了。便止住了脚步,尽量地调运内息,将一股蹿入密脉的邪气压下丹田。这样,他的身体便有了更强的隐力备以较量。接着,他听到了追赶来的声响。他暗幸准备得快,凝神聚力,要先发制人。 第三章 英雄等闲 来者脚步飞点,光听那动静便能感到,这人已将全身的功力运用在纵提之间。江正山很是诧异,在山壁上抠下了一粒石子,不打算在这人身上浪费力气。即见来者从奇石后一闪而出,令江正山更是诧异——他竟是本派的执法师夏圣平。而且他面部的表情是要疯了一般,像是连本派的掌门也不认得了,瞪着眼。直奔而来。 江正山都吃不准,夏圣平是否中了什么邪,生性大变,要来攻击自己。但他真的不便对本派的人下手,一纵身,往上攀登;紧身缩力,贴在山壁之上。 夏圣平几乎视而不见,跑得跟一阵风似的,呼一下子,从江正山的脚下面过去了。随后,脚步杂响,嵩山派的八位弟子也赶来了。他们同样的尽力飞跑、面色凝重,虽然不似夏圣平般的异样,江正山也不敢大意,依然贴身壁上,尽量避开众人的眼目。 他们也未向上看。转眼间,最后一名弟子也过去了。江正山后望无人,方才落地。双足轻点,人倏地飘出了一大段路,赶到了后一名弟子的边上,与之并肩而行。那弟子犹未知觉,江正山的一只手已搭到了他的背上,道:“怎么回事,你们要去干什么?”说话时已用了几分功力,低沉的声音,不遗不漏地都传进了那弟子的耳朵。前面的人自然无法知晓。 那弟子猛一转头,神色出现了一些变动,倒显得正常了些。江正山才松了点劲,感到不必再点他的穴道了。那弟子只顾急道:“夏云要出事了!夏云要出事了!”说的倒也在江正山的意料之中。但江正山仍有疑问,放大了声音道:“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谁点了你们的穴道,谁又替你们解了?” 那弟子气极败坏地道:“赵史明、叶汉童都动手了,他俩说,秦硕要跟夏先生的女儿成亲了,让我们等一下去见个喜!穴道点得不深,能让我们自行化解,他们先走了……”话未说完,江正山已飞影一般越过了八位弟子。这是一种极耗江正山内力的解步神功,若非情况紧急,他绝不会用。 事情大体上已经清楚了,与四岳派翻目几乎难以再免。江正山一定要将秦硕拿住,作为要挟,才有可能化掉这场大风浪。这一招,对方不会不防,江正山自知去得越迟,留给四岳派准备的时间越多。 夏圣平疯子似地奔跑,速度已不下解步神功之半成。只是眼下的夏圣平已经急得心智大乱、毫无防犯,任何一个壮汉冲出来,都会将他顶翻了。 江正山与夏圣平只有五六步的差距了,才不往前拉近,以免过早地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的速度,又失去玄旻功法的威势。这一点对于江正山来说非常重要。他练功走火之后,多种武功都已很难发挥,硬拼无望,唯有唬住对手,再出其不意地以快打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且他还要找出对手的薄弱之处。 他已经想到了,秦硕若真是在小屋之内作恶,四派掌门极可能按东南西北,各守一方,让他无机可趁;但是衡山派掌门赵史明武功较差、胆子不大,他要用一股气劲迫其一退,再使出解步神功,才能避开正面交锋,直冲屋内,拿住秦硕,使得四岳派投鼠忌器。 然而,事情总是要出人意料。江正山已经看见小屋了,甚至看到了屋前摆放的鲜花;却并未听到那边有什么声响,也并未见到四岳派的人列阵以待。他们像是埋伏起来了,江正山想找到赵史明所在的方位都难。 夏圣平不顾一切,从正面径直地向小屋奔去了。 小屋的门虚掩着,被阵阵山风括得一开一闭,吱吱叫了。 江正山猛地感到,夏圣平会在接近屋门时,遭到攻击。却并不急于上前,手中双指内扣,仍然捏着那颗从山壁上抠来的石子,估摸着,它在保住夏圣平的同时,还能散放出多么骇人的气劲。可是夏圣平在推门了,并未受到攻击。江正山手中的那一粒石子,再一次的没了用途。 门开了,夏圣平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江正山的视线,进去了。 一瞬间,门又被风啪地吹了个严实。江正山根本没看清里边的情形,也使得他的头脑中,现出了一些可怕的猜想:秦硕可能不在里面,因四岳派的人没有对其进行保护;秦硕也可能已经死在里面,因在这场明争暗斗中,他忘了对秦硕的保护;如果是后一种状况,那么,四岳派是在为秦硕的死因找到一个令他们万分满意的借口了——他们完全可以做成,秦硕侵犯了夏云,遭到了嵩山派的杀害。 这盘棋要这么走,才来得巧,四岳派一定不会错过这一步——江正山恍然大悟——早在夏云女扮男装出现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了:以刘鹤洲的多奸多疑,完全可以猜到夏云的女子之身,并且暗中向秦硕透露,引其侵犯;以杨凌的阴狠毒辣,完全可以弄出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手段,图个万全之策,先将秦硕灭了,再造个合理的假相;以赵史明的贪淫好色,更有可能帮上一把…… 如此一想,江正山感到大难临头了。他几乎是有点呆愣愣地回转了身,目光向着连片的槐树丛中扫视着,等待着四岳派的人从中一涌而出,以证实他那可怕的猜想。但是他还未见到个影儿。他们似在等待着嵩山派的弟子到齐,或者他们是在等待着,怒不可恶的夏圣平从里间提了秦硕的脑袋出来——江正山又这么想着。 听到了身后的响动。毕竟江正山还是一派高手,凭着本能的感应,在此思绪大乱之际,激灵地回身、来了个戒式。他正与那夏圣平打了个对面,见其从里间出来了,手里并没提什么脑袋,一脸茫然。 江正山忙着一个侧步,向里间望去。见到了,屋子里是空的。怎么回事,他没有问。夏圣平也不可能回答。 嵩山派的八位弟子赶到了。对此情形,同样的说不出话来。都只顾着在周围察看,心里都似被一根弦拉着,还松不了劲。听得有位弟子大呼:“上这儿来看!”众人便被齐刷刷地引上了一块高地。 那位弟子指点着,让大家一起向下望去。从此,视线正好避开了枝叶的遮挡,能在几座小小的山峰间,看到一段下山的路径。 那路的一端落在山岩之下,底下走些人,本来还是不易察觉的,只是有几面高挑着的大旗,很明显地在上方飘着,暴露了下面的人马。而那几面旗,正是四岳派掌门引以为荣的,东、南、西、北,四路监察御史的长麾。 对此,嵩山派弟子本来不无愤恨,在心里巴不得他们快点滚蛋。因那样的旗帜犹似王朝霸权,由其染指嵩山,实在令江湖失色。但见那些旗帜正向山下飞移,不由得让人有所畅快。却又令人感到了一些很不对劲的地方。 底下的人从山岩下出来了,不少。看得出,他们将留在聚义厅的人都带走了。峰前路转,前头的人没了踪影,后面的仍在快马加鞭地往山下赶。其间有一匹身形巨大的花斑大马,是秦硕的坐骑,从山上望下去,却没有发现上面坐了人。然后是一顶青花色的大轿子,被几个强健的大汉抬着,飞跑了过去——其速度丝毫不在骑马者之下。 嵩山派八位弟子,心中的畅快就一点都没有了,比梗了一把刀还难受。他们都知道,那顶大轿子也是秦硕的东西,那秦硕好色之名远扬,外出时一般是不坐轿的,之所以带了一大花轿,完全是为了采花之用。嵩山派弟子今日见秦硕马上无人,又见了这顶大轿,自会想到他已身在轿内,采花得手。况且这些弟子又都心挂夏云安危,顿起惊忧…… 夏圣平又疯了一般,狂奔而去。他为了女儿不惧死,嵩山派八位弟子自愿舍命相陪——紧跟着夏圣平就往山下追。(奇*书*网.整*理*提*供) 江正山虽然身为嵩山派掌门,却已失去了对他们的管束,唯有紧皱双眉,也跟了上去,先当了个护卫。一边急思对策。 众人不顾荆深林密,斜穿去了一个跛路。即刻,他们路经了演武场,又经养心庄、议事堂等等嵩山派重地,自有人去向各处报信,聚集各路嵩山人马,同往直追。都不用江正山做个指挥。一时间嵩山上下呼喊连片,大有赴汤蹈火之势。整个局面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步。 四路监察御史的大旗已经飘过了六七个弯道口,直向远方的二条沟而去。嵩山派的人眼看着追不上了,人人大急。 江正山倒是减了点忧心。但愿如此,也不愿嵩山派的人全去拼命——一追上去,反而凶多吉少,他不能让大家为了一个夏云而毁掉了全部。尽管它也不甘心夏云可能的遭受,但他要顾全大局。 可是,底下的大旗正在从二条沟的前面绕着,向着狮虎岭去了。江正山又心里一沉。听到很多人都在喊了:“快去拿封路号来!”江正山便想到,四岳派的人难走了。 那去狮虎岭的路看似好过,却有两道山脊相夹、一座岭峰守路,上面安排着滚木雷石不计其数,是以前山大王的封山要道,前可阻敌、后能护撤。今日嵩山派遇险,为防不测,也已派了人守在那里,只要听到封路号一响,就会将路堵住。虽然未必能挡下四岳派的高手,却也足以令他们受困一时,等到一场拼杀。 那只封路号还是以前山大王传下来的,像一个弯弯的大南瓜,由精钢打造,几十斤的份量。吹起来得靠一股巧劲,得用专门的号角手才能发音悠远。嵩山派的两位号角手站在岩石上,扎带子运气。那号角还摆在嵩山派的兵器房,正由腿快的人赶着去拿。 江正山离开号角手有四五步的距离,手里仍然暗捏着那颗石子。只要轻轻一弹,他就能让一个号角手发不了声,不会让别人发觉他的所做所为。但他想同时对付两位号角手。又不让别人知道,就得用上一层伤人的隐力,才使他不愿下手。急待着,将那小石子弹射到封路号上去。他不便也向兵器房的方向赶,随即跃到山岩的一侧,和众人一起,做出了一副向下瞭望的样子。 柳义赶在这时候从小道上来了。几乎飞身而至,向着江正山道:“师父,四岳派不辞而别,一定事出有因!”说着话,扬起了他手里的物件。江正山一看,暗下一惊——那东西正是刘鹤洲的半截衣袖,不知怎么又被自己的徒弟捡到了。便向柳义点了点头,心中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这徒弟顶尖的聪明,定然在暗中密切关注着所有的事,既然前来向师父说到了四岳派的举动事出有因,又拿了这衣袖来,就已表明了他对此事的推断。 而这一推断,也正是江正山刚刚想到的:四岳派极有可能已经认为失去了与嵩山派的对抗之能,在帮助秦硕劫了夏云后,恐怕遭到围剿,急于逃命;嵩山派人马似乎可以急起直追。 至此,对于这半截衣袖,江正山已不再认为是自己的大徒弟苏阳所致了,当是嵩山上另藏高手倒有可能;或者是四岳派自相残杀,也不能排除;不过凡此种种,若都是四岳派的虚晃一枪呢…… 江正山没有再妄加推断。他还有一个想法,更愿徒弟柳义看到自己谨慎的一面——到时候,他手中的小石子还会毫不迟疑地射出,让那只封路号再也不能响起,而以柳义的武功,已能觉察到,他那种潜运弹通的指功。 对此,他相信柳义不会说出来。柳义的很多话都不会说出来,像刚才的举止——举起了半截衣袖,话不多言。他当这样很好,只要不把事情挑明了,就会留给人很多活动的余地。 这也是江正山一直教化的结果。柳义很顺着他,很听话,很令他满意。不像那个苏阳,成天都像在跟师父作对似的。不过苏阳的武功练得好,江正山也挺喜欢,觉得那也是个宝似的,不愿失了。 一时间,江正山思前想后。忽地又记起了山沟里的血迹。前面他还以为是苏阳的血,弄到眼下还没有证实,极想再搞个清楚,便要向弟子柳义打听苏阳的去向。正瞅着柳义,发觉了他那种极为怪异的神色——又气又恨、不屑一顾,又万分重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江正山便感到,他是看到大师兄了。 果然,苏阳信步而来——迎风面阳,面目奇朗;身上青袍任舞,脚下鞋跟拖地。更怪的是,他年纪轻轻,却很有高人仪态,以一副见了谁都懒得看的神情,在几位师叔辈的面前昂着头、背着手,如入无人之境。 江正山对此也不禁皱眉,只因见到苏阳平安无事,心下大安,才缓解了将要来的气恼。但突然间,江正山又被另一种担优罩了个疯头急脑。极为后悔,没有提早向那两个吹号的下手,捏得那颗小石子都差点碎了。 这回再要射那封路号,能发觉他这一举动的,除了柳义,还将多一个苏阳。柳义的嘴不会乱讲,苏阳的嘴会不会说,可保不住。要是苏阳瞧着有意思,夸道师父的弹通指功厉害了,Qī.shū.ωǎng.将封路号都射穿了,可得将人夸死,让江正山成为众矢之的。所有喜欢夏云的人都会转而向他泄愤,甚至当他是暗中助敌。他虽然身为嵩山派的一代掌门,也将难逃众怒、难以再在嵩山立足了。不过要他真的罢手,放任封路号吹响,与四岳派展开拼杀呢…… 尽管四岳派也似害怕这场拼杀,在慌忙逃蹿;或者就算他们真的以为实力难敌,急于逃命。但对于江正山来说,追上去仍是容易送死。原因是他的武功确已走火致废,大不如前了。这一点,四派的人都以为他是装出来的,甚至连嵩山派的人都以为他是装的,除了江正山自己,好象还没人知道是真的。四岳派以此来推断双方的实力,的确得逃;柳义以此做推断,也的确可追。可是只要一经交手,四岳派即能很快地发觉真相。到时候他们会反退为进,剿灭嵩山。 江正山就这么想。该怎么办——处在两难之间,这也不是、那也不行,犹豫不决。 山道上一物飞移,耀眼夺目,那正是铮亮的封路号闪烁的金光。有人高举着它跑得飞快,路上的人在纷纷让道。稍过片刻,这封路号就要送到了。江正山须要当机立断。 两害相并,但择其轻——他当只有先将那东西射了。望苏阳今天神游天外,对什么事都别感兴趣。忍不住地,江正山在动手之前要察看一下,这徒弟的神情。斜眼一瞅,正见到苏阳走近了,也跟他一样——斜着眼睛在看师父。可把江正山气坏了。单凭这眼神,江正山已觉得这几年的师父是白当了——一样嘛,谁敬着谁了?不过,江正山又心想:“你今天不敬重我也没什么,你别看我呀,你别把我放在眼里都行!让我好好地把事办了,别吭声,当我是你徒弟都行!”可是苏阳偏不听他心里的话,还是瞅着师父,当他是个坏人似的。 江正山真的坏了,想这徒弟今天对他真感兴趣,等一下一定会夸他——射封路号的弹通指功厉害——他真的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打算好了,只要射穿了封路号,即将此事说成苏阳所为,在其开口之前,先行陷害。虽然他也不情愿这样做,在前面还一心地牵挂着苏阳的安危,但此时,出于万般无奈之下,他也没有其它良策。他想这事别的人不会看出来,单柳义能明白了,也会站在他一边,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柳义还没有摸透师父的意思,只能感到师父清楚了他的意思,在察颜观色。随着师父的注视,柳义见到了闪亮的封路号已被送至号角手的跟前。来者手捧着它双手呈上。两个号角手都想要接,一个人的动作快了点,但还未沾手。柳义便猛然惊觉到了,一种暗器破空的超强劲力,其速迅疾、发音若无,它直落到了封路号上。啪地一响——封路号上露出了一个拳头一样大的窟窿。可使那家伙没法吹了。众人惊呼一片 柳义不禁眉头一皱,已经知道了这是弹通指功的威力,从暗器射来的方位分辨,正是师父江正山所为。想来师父是不愿大家去追赶四岳派、救出夏云,又担心众志难违,才暗下此手,幸亏自己没有自作聪明,将劝说师父围剿四岳派的话全说出来,免去了与师父唱反调的可能。就是不知师父此举还有何下文,若是被苏阳说出去了又该如何,便向苏阳望去。 苏阳直摇头,看起来很为难。 众人破口大骂了,嚷嚷着,将那个弄破封路号的人揪出来,斩首分尸,大卸八块,砍成肉酱,烧成粉灰……使苏阳也忍不住似的,要来一句了。柳义急步跨上。 江正山的声音来得更快,怒道:“住口!”使得柳义一惊,以为师父是冲着他来的。苏阳却镇定自若,依旧说道:“这又何必呢?”话出口时,众人都已住口。听了这话,便齐着向苏阳投来了愤怒的目光。苏阳见到如此景象,也不慌张,又道:“这又何必呢?”就要走路,仿佛此地无趣,不值得多做逗留。 前面的路可不太好走了,已有几个横眉怒目的人堵成了一排。江正山便上来对苏阳道:“别忙着走,先把话说清楚了。”人群中也有人道:“是啊,你什么意思?难道弄破封路号的王八蛋不该死!” 苏阳没有回答,只顾喜道:“活该!”江正山已瞪了人群中的人一眼,好不容易才压住了自己的怒气,又对苏阳道:“你看见什么了?”苏阳就望了柳义一眼,道:“我看见什么了,他也知道。”极似在跟陌生人对话。 柳义不由得一阵不自在。江正山略做沉思,道:“原来你也不敢说。”苏阳道:“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人连这么好的封路号都敢射。”说着走向了拿号者,从那人手里要过了破号,又道:“这人一定很有胆量。一般来说,有胆量的人都不愿意受别人的气,只要有人多骂他几句,他就要跳出来了。”又向边上的人道:“小兄弟,你拿着这东西连蹦带跳地赶,一路上好是辛苦。总算将它带到了这里,又被人毁了个大洞,自有满肚子的怨气,没个出路。不如借此机会,痛骂一番,一来消怨解气,二来也逼其现身,惩奸除恶啊?” 他说完了,果见那家伙搂胳膊卷袖子,张嘴便骂:“王八蛋,不出来!天雷劈,地雷打!掀掉你的盖子,拆烂你的疤!拿你个**,上街破瓜……”苏阳赶紧避让一边。众人听得,又情绪激动了起来,一起应和,都要那王八蛋滚出来,叫骂声此起彼伏、连片成篇。 江正山忍无可忍,又大声怒道:“住口!”苏阳便道:“好了,他总算出来了。” 众人无不震惊,一时都没了声音。 江正山面向着苏阳,仔细地打量着,脸上的怒气倒似消失了,缓声说道:“好徒子,你敢说,这事是我干的?”苏阳低下了头,自顾自地把弄着那封路号,道:“我也没想到,师父的弹通指功这么厉害了,将封路号都射穿了。”江正山点了点头,道:“嗯,你说得好,你果然如此!”又转向了柳义,仔细打量着这个总能顺从他的弟子,满有把握似地,开口道:“那么你来说说,这件事,是不是为师干的?” 柳义的脸色都在变化了,红白不定的。只因见到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感到自己要左右势态了,心里头都在打鼓,急切地想要知道师父想要干什么。身上的汗都止不住,一时间呆呆的,一言不发。 江正山手捻长髯,看了一会儿,又道:“说吧,别愣着了。”柳义还是没什么动弹,只是眼珠子一移,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定在了一个地方。心里琢磨:“师父的意向有陷害苏阳的嫌疑,要找个帮手。这事看起来有利无害,只要跟着拍几个马屁,苏阳就别想再在嵩山上混下去了,以后师父退位,嵩山派掌门之位,也就剩下自己一人可以继承了。”但是,柳义又有所思——他要让师父和众人看到,虽然自己平时对师父是百依百顺的听话,却也不是一个能够昧着良心说瞎话的混蛋。 江正山好像也看出了一些什么。柳义的眼睛还是不敢去看师父,仍然定定地止在那里——目光所向,视而不见。忽然坚定地说道:“师父,你是敢做敢当的人,为什么不愿意诚认呢?” 众人更惊了,尽管这里还是没人出声,却已布满了愤怒的眼光。江正山忽然哈哈地笑。柳义心头一震,身体依然丝毫未动,暗运一身罩气,准备着接受最坏的结果。 江正山笑完了,大声道:“你们两个徒弟说得都好!一个有胆子,一个有眼光!”随之江正山的目光向众人一扫,又道:“你们用不着怒冲冲地看着我,瞧瞧柳义在看谁!” 柳义方才感到自己的眼睛在看着什么地方,急于搞清楚出了什么问题。发觉了自己正在向一个人注目。 这个人正是被苏阳称为小兄弟的人。看起来这小兄弟有点怪了——正在往自己的嘴上贴着两撇小胡子,要从小兄弟变成大兄弟。可是那两撇小胡子怎么也贴不上去了,急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这个小兄弟就是夏云装的。江正山先前见过她的打扮,在她临近的时候已认出来了,依然按计行事,已另有目的,只是挨了一场痛骂,并非所愿。此时江正山又想起来道:“对了,你们还不能分辨,让柳义来告诉你们。” 柳义曾经派出暗探,监视四岳派一伙在嵩山上的行为,从而得知了夏云女扮男装出来闹事,自己却并未见过她这回化成的男子模样。时下,只是看出了这位小兄弟书生打扮,面貌俊极,自己又不认识,但从常理推断,该是一位弃文习武,新来嵩山学艺的少年。不过这人刚才高举封路号飞奔而来,其脚上功夫已远非一般弟子所能相比,令柳义想来又深觉可疑。便也哈哈一笑,向着苏阳道:“大师兄不会也糊涂了吧?” 苏阳对此也似有了兴趣,望着夏云仔细琢磨。 夏云已经气得将两撇假胡子吹掉了,瞪着一双大眼睛,发起狠来,死死盯住了苏阳。 原来,夏云今天女扮男装,出来护她的花儿,被父亲骂着关进了小屋,犹不知悔改,等到众人一走,又从窗口钻到外面。因看到那些花儿遭了黑手,便又要去弄一些好的来补上。走了好一段路,正没个找处,听到人们闹哄哄的,又嚷嚷着要用封路号了,便感到山上要开打了,自己身为嵩山派的人,不能置身事外,免不了地要出一份力。正巧她离着兵器房也近,抢先了一步奔到那里,拿出了封路号,拼命地往紧要处赶,真是尽心尽力。没料到,刚将封路号送到了号角手那里,便被人破坏了。 当时她还不知道,这是被自己称为江叔叔的掌门人所为,自然是要骂上几句,所幸有很多人同骂,她的声音也不显眼。后来众人都住口了,她受了苏阳的挑拨,又破口大骂,声音独一无二,振聋发聩,使嵩山派上下都为之相随,想来实在胆大包天,令她的江叔叔脸面无光,自己的脸面也不见得好看,便要弄两撇假胡子来遮掩遮掩,偏偏那胡子还沾不上,气得她吹胡子瞪眼,全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苏阳撕成两半…… 此刻,苏阳见她凶恶了,目光便从她的脸面上往下移,落到了她的胸部。似乎觉得,若再往下移,从头看到她的脚,对人也很是无礼,便将目光很有节制地停在了那里,想她的胸部若是一味地往前凸,虽然大了一点,也不能说是大肚,岂能容世间难容之事。不想在场的人听了柳义的话,都注视着他呢,见他的目光望着夏云的胸部,自然地跟着观光。欲明了其中深意。 江正山又气又怒,对柳义道:“你大师兄倒是也不糊涂!”猛见一人怒不可扼,飞奔过来大喝:“成何体统!” 众人一看,来者正是夏云的父亲夏圣平。身后紧跟着嵩山派的数位弟子。 他们追赶四岳派一路在先,只因见到敌方绕向了狮虎岭,自要回头抄一条近路,才赶到了此地。夏圣平无意间发现了依旧是书生打扮的女儿,真如喜从天降,又见众人目光猥亵,才忍不住地一声大喝。 夏云本来在生苏阳的气,没料到这小子竟然还敢带头看她的胸,不禁羞愤至极,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满脑袋就想着对付苏阳的招儿。爹爹来了,也不多看一眼。 夏圣平见到女儿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上去一挥掌,将她的书生冠打落在地。又去拍她满头的束发,嘴上恨道:“死丫头,你差点惹大祸!”夏云也不去想这意思,将头一歪,躲了几下,自将那布冠捡来戴上,依旧狠狠地盯住苏阳。 随着夏圣平的数人,见到了此景,无不松了一口大气。其他人才都认出了夏云,跟着庆幸。又有一些人想到刚才自己误视巫山,明忧暗喜,回味起来,都弄不清是何滋味。 很多人都笑了,道是好惊、好险,又道是有惊无险。夏圣平却板着脸,拉住了女儿就走,怒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话虽是对着女儿说的,却也能让一些人心生惭愧。回头,夏圣平又望了江正山一眼,丝毫不存敬意。自是认为,今日嵩山派众人非礼乱视,江正山身为掌门,放而任之,难辞其咎。江正山也似明了这层意思,站在那里一摇头,禁不住黄脸透红。 柳义的脸上倒是没了红色,只觉得身上的热汗都变成了冷汗,凉飕飕的,要令他哆嗦。 夏云被父亲拉着走了一段,想再瞪苏阳多有不便,顿时生出了满肚子的委屈,哇地一声大叫,不同凡响。苏阳哈哈一笑,道:“哭!”都挺反常。 四岳派的人过了狮虎岭,将远离嵩山,不会再受到丝毫的追赶。 江正山仍担心他们去而复返,派出了长探,外出警戒。警告众人:“今日之事疑窦丛生,绝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要分外小心!以后没什么事,大家也不要到处乱跑……”他话未说完,苏阳已飘然于羊肠道上,径往偏峰而去。如觅仙踪圣迹,不顾人间纷纷争扰。 第四章 行侠谈笑间 林间浓绿,四下里鸟声惊鸣,令走在树丛中的江晓怡心潮激荡。她——掌门人江正山唯一的女儿,武功却甚平常,只是在长相上出类拔萃——冰人般的美,令人都不敢多视。此刻,她看起来还挺神气,仿佛遇上好色之徒,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其实多看她一眼、两眼、三眼……她也不在乎。 本来江晓怡待字闺中,心仪苏阳。不料苏阳对她毫无情意,使她空等多年。岁数都渐渐大了,不得已,接受了在父亲安排下,与柳义的婚约。如今婚期将近,她嫁妆之中,尚有些针线活儿,须姐妹们帮着料理。自提了包裹,前去相求。抄了近道,才入林中。 这时,有一片树丛簌簌作响,带着树枝被压折了的喀嚓声。然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呼哗——呼哗——将小树水浪一样分开。猛跳出来一个庞然大物。吓得江晓怡都退了几步,才看清了,是一大汉。 那大汉不是向着她的,背对着江晓怡,又向前走了。 江晓怡见到他高高的个,有好大的一个头,腰身更是大熊一般,套着一身华丽的云锦,里面大块的肉都似包不住,看起来很肥,但不失健壮。单从背影上,江晓怡也能认定,嵩山派没有这样的人,他倒是更像人们所说的那个秦硕。 昨天,秦硕、四派掌门带人前来嵩山,那几个主要人物长相非凡,早被众人说得多了。江晓怡虽未目睹,也已耳闻,于此想起,难免一震。感到秦硕要转回身来抓她了,她的腿就要立不住、要瘫下去。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两条腿还能僵硬地矗在地上。将下面的一根枯枝都踩断了,发出极脆的声响。 她心头乱跳。看到秦硕还是没有回头。倒是有点失望了。 突然她心乱如麻、神志错乱,记起了小时候,玩过一个花瓶。那个花瓶总是被父亲放在一张小圆桌上。她极喜欢那花瓶,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张小圆桌子。她道桌子要有棱有角的才好。很多次,她看到父亲拿着花瓶,随意地把玩,她倒并不担心花瓶掉下去,碎了,只是害怕着它的去向。于是有一天,她让自己不用害怕了——她亲自打碎了它。她倒是安宁了。 江晓怡开始镇定了,身体内有一股怪异的邪劲在推她了。她的两条腿一阵颤抖,向前挪动了。才跨出了一步、两步,马上快跑了上去,要追赶上前面那个庞然大物,像在追赶着自己。 也许她在骨子里有些东西,跟一种暴戾的气息相互吸引。她嗅到了什么,而且她像是早在等待着这样的一个机会了,从她的父亲要将她跟柳义安排在一起的时侯开始,她就应该感到自己,又要打碎什么了。 他的身影忽明忽暗的,在树影和日光下晃动,走得飞猛。江晓怡追起来并不容易。但她拼尽全力,用异常的精力在两人之间缩短差距。 她已是疯了,不管周围是茂密的丛林、高耸的山岗,脚下是拌人的草地、湿污的黄泥,眼睛里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影子——足以吞噬她的一切。 终于这个影子停下来了。江晓怡飞快地冲上前去——脸色苍白,目光呆滞,梦游似地拦住了他。 她知道秦硕是什么人,她等待着。看到了一张已经变得兴奋异常,又如狼似虎的脸。只是还有点担心,不禁痴痴地问:“是秦硕吗?”声音都发得分外清脆、明亮,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回光留言。 他摇了摇头。江晓怡大失所望。不过,看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有点不管不顾起来,站着没动。 两人之间近得都能闻到对方的气味。江晓怡毫不嫌弃。 他上前了一步,哈哈笑道:“我是秦公子!你是谁?”江晓怡听清楚了,也闻到了一股更强烈的腥气,看到一张大嘴在迎向自己。她也不后退,感到身上着了火一般地痛快了,得意地说道:“我是江正山的女儿江晓怡!听好了,我可是嵩山派掌门人的女儿!” 他喜道:“好,我喜欢!”伸手便抓。 江晓怡的头往前一冲,一把秀发已到了他的手里。 秀发尚未被他抓离头皮,他只往上一提,带个附体,使她的双足离了地面。痛得江晓怡大叫:“要干什么!” 他饶有趣味地说:“把你的两条腿拧断了,再喜欢喜欢!”说完了,拍了拍江晓怡的脸,往下一捞,将她的下半身也弄了上来——几乎将其折成了一叠。他方想到那脑袋碍事,再往下一扒拉,将这人头朝下,都提成了一条,先抓住了一只脚。用粗糙的大手往上一抹。跟煺毛似的,把那绫子也弄开了,露出个洁白如玉的肉腿段子。瞅着个合适的部位,正好下手。 江晓怡没再发出什么声响。她半嘴的牙都被拍松了,满嘴发麻,不断地吐着血,只是在心里叫着:“好……好……” 有人却道:“这样可不行。”说话的声音并不响,却令倒着的江晓怡如梦方醒。双目一亮,从下面看到了两只拖着布鞋的脚。她知道,定是苏阳来了。再看看周围,她也明白了,自己已到了嵩山派演武场的外围。 其实苏阳一直站在这里,刚才看到秦硕来了,还是他将其拦下的。江晓怡只因一时丧心病狂,才不能目睹。苏阳看到事情要弄大了,才说出了一句公道话。 秦硕对此也觉得有理,道:“对,这样可不行。拧得太高了。”一只粗手摸向了江晓怡的小腿。 苏阳道:“我让你住手。”秦硕真住了手,只是疑惑地恼道:“怎么,你敢叫我住手!你是谁?”苏阳只像没听见,转过身,走了几步,莫明其妙地自语道:“能上哪儿去呢?”秦硕叫道:“你别跑!”提着江晓怡往前追,忘了拧她的腿。苏阳又自语道:“还好,你不会跑。”突然往下一蹲。 秦硕止不住脚,被绊了个正着。一倒,嘭地落到了沙石地上,把江晓怡都摔得老远。苏阳用一只手摸着屁股——那地方也被撞得很疼。 秦硕倒不觉着疼,摔出了一身的火气,大吼一声,猛地从地上蹿起老高,直向苏阳扑来。苏阳一抬头,觉得这家伙顶天的高,对自己大为不便,从地上抓起了一个小瓜般的圆石,忙着往边上的乱石堆上爬。 那乱石堆垒得挺好,苏阳置身其上,倒比秦硕高出了半个身子。那秦硕本来还想掐死苏阳呢,一扑到他面前,却找不到他的脖子了,就仰起了自己的脑袋,往上张望。 苏阳手抓着圆石,就往那脑袋上砸。秦硕见了,也懒得躲闪,将头一顶,似运气劲上头。 啪地一响,石头碎了,秦硕的头也碎了。 嵩山派有数位弟子练剑归来,目睹了秦硕被砸。柳义正在其中,率众赶到当场。见到秦硕已经倒地气绝。真搞不清这家伙,怎么又上嵩山来送命了。 苏阳站在乱石堆的边上,手里抓着半块小石头,低头看着。而江晓怡早已不知去向。 柳义与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件事惊得不轻。好不容易才有人叫出声来:“这下子,我们可真反了!” 柳义的脸拉长了,走到苏阳跟前,尽量平静地道:“师兄,你知道吗?”苏阳却没有反应。柳义才大声道:“师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苏阳依然如故。柳义把手都举起来了,差点要冲师兄拍上去。忍了忍,才指着苏阳怒道:“你……何以这样了?干什么事情,你都不计后果了吗?”苏阳都没搭理。 气得柳义转过了身,也不去看他,只顾着讲起来:“从小你比我懂事,可是你现在不小了,怎么倒似傻了呢?不想想,难道我们就不想要秦硕的命?咱为啥还让他活着?不过现在好了,他死了,你不用多想了,你马上会看到,朝廷跟四岳派的人都会来找我们算帐!也许你武功好,你有能力保护嵩山!”说着话,柳义忍不住地又回转了身,再次用手指住了自己的师兄。 忽然见到苏阳蹲了下去,不起来了。柳义方才起疑,心道:“难道他受伤了?” 有人道:“师父来了!”不知谁报了信去,江正山、夏圣平带着嵩山派的一大群人飞奔而至。 苏阳已被乱石挡住了身影,未被师父见着。江正山上来,气急败坏地察看秦硕的尸体,问柳义:“你大师兄呢?”柳义又一指。 江正山猛地跳了过去,就要抓人。忽又止住,回转个身,忙不迭地叫道:“烽火台的人先去点上狼烟,全山警戒!巡山的人增加一半,前山后山要查得一处不漏!还要立即搜山,严防秦硕有同党逃脱!”又对夏圣平道:“去安排家眷,做好撤离的打算。”又对柳义道:“但愿秦硕的死不会被外面的人知道。他的尸身也许还有用处,你知道怎么处置吗?” 柳义可真没想到,在此关键时刻,师父竟会让他去处理尸身,才清醒了般,怪自己刚才一味地指责师兄,失去了呈能的时机,便道:“嵩山上的龙尾洞深长阴寒,可以将尸体放在那里,叫专人看护。”又道:“还得问一下大师兄刚才的情况。”江正山方道了声对,望向苏阳。 苏阳蹲着还没起来,早忙活开了——一块块地搬弄地上的乱石,将那乱石堆都拆了。终于,他找出了一小块暗绿色的石头。捏在手里,好是稀罕。 原来这块小石头名唤水灵石,深藏于大磐石之内,非震山之雷不足以使其现形。眼下的一堆乱石,就是被天雷劈裂而成的磐石碎体。但当时那水灵石仍受一层坚岩包裹,落在地上小瓜似的,不露痕迹。苏阳善察万物之精蕴,路经此地,才能发现。那会儿只恨没法子将它打开,凑巧遇上了秦硕,看出了秦硕练有一身的外家硬功。苏阳便打算借他的脑袋一用,就抓了那小瓜似的石头,使出了上成的内功,去砸他的头,迫使其运用外家硬功相抗。两种功力在石头上内外一夹,果有奇效,弄出了这块水灵石。至于秦硕的脑袋因此作废,倒像无关紧要;救出了江晓怡,也似顺手牵羊。 眼下,但见那水灵石绿底青丝、蓝线黑条,分布均匀。自成一番景致如江河千里,青山绿水都已收入其中。虽只是区区弹丸,在有心人的眼里却并不输于这大千世界。真是看得苏阳爱不释手。 江正山不禁摇头斥责:“玩物丧志!”柳义见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在玩石子,难免暗笑,帮着师父问话:“师兄也该说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把秦硕打死了?”问完了,柳义才担心他像刚才一样,不理会自己,岂不大没面子。 苏阳也真似没听见。柳义又急道:“师兄……”苏阳才道:“噢……那人死了。我看他也该死了,随他去吧。” 江正山止不住似地向苏阳跨了一步,嘴上怒喝道:“该死,你才该死!知不知道秦硕死了,整个嵩山派都可能陪着他去死!”说着挥掌打去。苏阳向后一仰,躲过了一记耳光,只担心师父会夺走他的水灵石,小心地将它藏进了怀里的小兜。 江正山没有再打,只是怒冲冲地瞪着苏阳,又道:该死……该死……你再说一遍!”苏阳摇了摇头,两手往背后一靠,表示出了一种大度——并没有生师父的气。江正山见他不言,气得直摇头。忽地把头转向了柳义,极不正常地说道:“他刚才说什么?你再帮他说一遍。” 柳义心想,师父被气糊涂了,但师父再糊涂也是师父,命令难违,也只能学道:“噢……那人死了。我看他也该死了,随他去吧。”因说时犹豫不决,语调极慢,极像苏阳那不慌不忙的调调,众人闻之,虽值危机四伏之时,也有个别的人为之喷笑。 江正山自然不笑,道:“对,随他去吧。我来问你,随他来的人还有没有啊?随秦硕来的人还有没有啊?”说这话时,江正山仍是对着柳义,问完了才转向了苏阳,道:“噢,应该问你。”弄得一些人想不笑都难。 苏阳说出了一个字:“有。”才令人正色。江正山急道:“谁?”苏阳坦言:“是你女儿。”江正山惊道:“什么!”人就一呆。柳义大惊失色,上来把师父挤到了一边,双手紧紧地按到了苏阳肩头,慌里慌张地叫道:“你看到什么了?” 苏阳比较反感,丝毫不为所动,没有急着搭理。柳义脸上的汗全下来了,急得都要给苏阳下跪了,一个劲地道:“师兄告诉我!告诉我……”人群中有人道:“二师兄,这事我也看到了。” 说话的是江正山所收的一个小徒弟——生性机灵,只是胆子不大,刚才有点受惊,才没开口。柳义忙又上去抓住了他,迫不急待地道:“小师弟,你快说!”这下子被江正山一把推开了,怪道:“别这样,吓得人家不敢说话。” 柳义略有收敛。那小徒弟才讲了,他是早在林子内采果子的,见到了江晓怡追随秦硕之后,他出于好奇,也就跟上了…… 众人只顾听那小徒弟说起来。苏阳闲着没事,转身而去。 片刻之后,苏阳上了一座高峰。听鸟语,赏奇景,好是自在。但见四方云淡风定,江湖也已似波澜不起。 又走了一阵子,山路已无。苏阳稍事歇息,躺到了一方青石之上。被绿茵环抱中的一处亮色吸引。想那一处必是山泉映日,好个水艳天光。又稍感口渴,思量着如何前往。下面便传来了吵嚷之声。 苏阳很是不爽,爬起了身,向下扫了一眼。见到了本派的人正在搜山,便摇头。如欲甩脱一群苍蝇,几个快步点地。转到了山峰的另一侧。干脆攀藤蹿树,越过了几道丘壑。才又懒洋洋地缠在一条藤子上晃悠着,任随着它脱离山壁,晃向空谷,落到了芳飞崖的下边。 长藤被一个人拉住了,苏阳才往上爬。眼看到一片淡红飞舞,苏阳心知那人是谁。不出几步便抓住了她脚边的那块岩角,将头和身都伸了上去,几乎钻进了她柔软的粉裙之内。闻得异香盈鼻,有消烦解优之效。只因不便深入,苏阳才探出了身来,跟她并排站到了一起。 她曾经似仙女,因不说话,被苏阳称为哑女。后来苏阳又觉得她未必真哑,改称崖女。也学会了不与她罗嗦。 崖女抓着长藤,拿着一根青绿的竹枝,正从高高的峭壁上接着一股细流——使其顺着竹枝流入她的朱唇之内。苏阳好是羡慕,直看得不肯走。 崖女喝够了水,自然地将那竹枝向着苏阳一递。他便接了,忙不迭地依样画葫芦。学会了,只觉得清流入口,满身的爽。直喝得肚皮鼓鼓。 崖女也不笑他,只在边上看得认真。苏阳便从怀内掏出了那块水灵石,举到了她的眼前,满怀好心地,让她也仔细地赏视了一番。然后将它放在掌心上,仍用竹枝接着流水,滴到了它的上面。 顿见它如升云起雾,很快地,那上面的江河奇景也似奔涌而起。唬得两人都目瞪口呆。 一会儿,苏阳又好奇地将它从水嘀下面移开,由太阳照着。慢慢地,见到了它如云开雾散,似天下太平。想它一经水泽,定然又复前景,仿佛一个世界已入圣手,任由掌控,翻云覆雨,何等大能,便重又玩起。果不其然。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胆颤心惊之感,又不忍释手,百玩不腻。真不知这水灵石上的世界,与真实的人世,哪一个才好,哪一个才坏,哪一个才不受捉弄。 不知不觉的,苏阳的半身衣物都被水滴浸湿了。那一片湿印已侵入了他的裤裆,大有下流之势,令边上的崖女见了也难以为计,只有盯住了他手上的石头,不去管了。 隐隐地传来了吹箫之声,却非清音,渐渐地令人心生躁意。崖女脸生红晕,暗自摇头,才定住了神。苏阳才有所觉,心中不适,感到了十万火急。识得正是摧魂神箫的音调,想来乃师父所为,因有大难临头,才吹此箫,有急召众人之意。 按嵩山派律法,凡本派弟子,若闻此箫音而不为所召者,定当远逐。苏阳还不想离开嵩山,很是无奈,要收了那水灵石前往听命。见到边上的崖女眼光不舍,便将那水灵石、竹枝,一起奉送到了她的手上。如同奉上了一个传国玉玺般的庄重。崖女自然地接了。苏阳方才转身。正见落花飞去,似乎从此一走,有些东西也正飘然远离。 箫音不绝,苏阳已经过了演武场。想他师父若真是刀架到脖子上了,气也不会这么长,事情当不急,走得慢一点也无关紧要。只是箫音难听之极,又有摧人奔命的奇效,令苏阳无意慢步欣然。很快地便来到了本派的聚义厅之外。 他认准了,师父定在里间吹箫无疑。但看外面也无人无事,好像该当他进去直言相告,没事就少弄那破玩意,免得扰人心性。师父闻之有理,定将那长箫一丢,痛改前非,他就当没了这回事,宽宏大量、不做计较,重回芳飞崖,玩个水灵石,岂不快哉。 不过,这是白日做梦。苏阳由西向东地走,望着耀眼的金光,和那烁烁光芒中起舞的尘土,头脑还很清醒。想到这儿刚刚聚集过人,又将地皮磨去了一层,不会是来闹着玩的,他们去了何处、是走是留、是生是死,都会对他构成点关连,实在无可奈何。又思蝼蚁聚散,有碍飞龙在天,何其荒唐,却成定理,不觉摇头长叹。 此时风大,聚义厅的大门朝南开着,咯咯地响。苏阳从侧面而来,难以看到内中情形。但是他的长叹之声一经出口,箫音顿止。随后,苏阳转入了大门。 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嵩山派上上下下的重要人物都到齐了,分两片站定,无声、肃穆。江正山高高在上,于中间站着,受着众人的仰视。苏阳往内一走,大家才来看他。见到了他半身湿漉漉的样子,真如儿时岁月,方便自然,个个惊奇。 苏阳一路上湿湿凉凉,到此早有所觉,只因师父的箫声吹得紧,不方便回家再换条裤子,望大家体凉。随着众人往边上一站,不便再有所张扬。 忽然间大门口又走进了一个人,而且直奔苏阳而来。不用去看,光听一下送上来的呼哧声,苏阳就猜到这是个女的。只听她在后面道:“性苏的,难得你这么大了,还有此雅兴!你这条裤子还要不要?”声音虽然不大,大家听起来倒还清晰。一些人忍不住地捂住了嘴,以免在这危严时刻,发出不恰当的声响。 苏阳知道她是夏云了,也当明白了她的意思了。当她装模作样的上瘾,心道:“以前你要女化男装,看中过我的衣服,倒还罢了,今日怎么就看中了我的裤子呢?”又想她以前像是趁火打劫,弄走了他的衣服,今日见到他的裤子湿了,又要趁水什么的。不禁气恼,压低了声音,对已站到了他侧面的夏云道:“我不脱!” 夏云直言:“我不是来给你换裤子的,你尿湿了自己管嘛!”说得苏阳张开了嘴。众人也有点合不拢嘴了,整个大厅内都哧哧带响。夏云又道:“问你,这条裤子还要不要呢!你到底要不要?”说着话,她已站到了苏阳的前面,手里举着一条裤子。 苏阳认出来了,这还真是自己的一条裤子——穿破了的,扔在屋里,又被老鼠咬过几个洞。不知怎么到了夏云的手里。想她原来看上了一条破裤子,其爱裤之心,实属罕见,本该送她个人情。只恨她出言不逊,休怪自己吝啬了,还不如拿来,找个地方换上。但是,苏阳又心存疑虑——万一夏云使的是激将法,岂不让他又自脱了裤子,给她以可趁之机。想来这江湖险恶,是连裤子也不能避免的。 正当为难之际,夏云的老爹夏圣平说话了。毫不客气地道:“罗嗦什么,塞包里就是了!”夏云也真听爹爹的话,照做不误。她还真带了一个包。苏阳满脸疑惑——这父女俩贪便宜一套一套的。 夏圣平也不看他,望着台上的江正山深怀歉意。因夏圣平一直在想着江正山的交待,才没有及时地控住场面。 第五章 有分别 江正山召集众人,当然是有要事,不料夏云、苏阳会在下面先论裤子、尿裤子,的确过份。此时见到他们住了嘴,江正山板着脸,才喝道:“苏阳,站到前面来!”苏阳便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是否自己的这条裤子,也引起了师父的兴趣。 江正山威严地盯着,过了会儿,才往台上的虎背大椅上一坐,用重重的语气对着苏阳道:“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苏阳看着师父,深为不解,想江正山啥意思,坐了还不舒服,搞什么磕头放屁。就在大厅广众之下声辩了起来:“不行!算我尿裤子了,非撅屁股,让大伙儿看吗?”于此庄严之地,真似空谷奇音,令人惊异。 江正山可坐不下去了,呼地一起身,怒道:“混蛋!让你下跪磕头是想最后教你一点为人之道,容你谢忱为师十多年的授艺之恩!既然要强你所难,不从也罢!眼下我就可以告诉你,你已被剔除师门、宗派!你我再无师徒之份,你也不再成为嵩山派弟子,并将按照本派律法,请你远离嵩山!”说完了这话,江正山便叫:“执法!”人都转过了身,似在尽力地克制着自己。 嵩山派的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苏阳,流露出同情之意。看得出,他们对此早有所知,只有苏阳一个人蒙在鼓里。 苏阳稍稍一愣,就左看右看地,开始品味大家的意思。夏圣平深恐这无法无天的小子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言语,上去拉住了他就走,急道:“事不宜迟,我先送你下山,有什么话,我们走着谈。” 跑到了夏云的边上,夏圣平从女儿的手里接了一个大布包,一边又道:“这是给你收拾好的衣物,你不用再回住处了。”苏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始信夏家父女品性高洁,岂是贪图他裤子之辈。至于被赶出了师门、宗派,何惧之有——犹当娘胎,都不是常呆的地方。只怪自己没猜到这个迷,又白白地走了一趟。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芳飞崖上多玩一会儿,此刻悔之晚矣,以后做事一定要记得这个教训,所谓“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真乃高见。 两人出了大厅,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相送。 行至下山的大道,夏圣平放开了苏阳的手,一本正经地道:“别怪你师父心狠,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们须要当机立断。这一次秦硕重现嵩山,难说不是四岳派的安排。他们到底要先做什么,本来还无法得知,但你既然有机会将秦硕砸死,不应该是他们的失算,当在其谋划之中。他们要借此机起事,嵩山派无力可挡。若将这事全推到你的身上,将你献给秦硕的父亲秦暮秋,任随人家去千刀万剐,解除心头之恨,倒是可能免去嵩山派之罪。然而嵩山派上下一心,绝无此意,才决定将你逐出本派,既可让你逃命,又能尽量地推掉本派的罪责。不过秦暮秋若听信四岳派奸人的谗言,本派也极难保全……今天的事尚未被外间所知,我们才有时间对付……” 说着话,夏圣平一直在谨慎地四处察看。时下语音一停,拉了苏阳一下道:“该往那边走了。”率先一跃,落进了一片蒿子草中。苏阳正听得气闷,闻着那草丛奇香四溢,才乐得随从。 两人在草里一蹦一跳地,慢慢地没了影——身体都被长草遮住了。夏圣平就在这草丛内找出了一条石阶密道,在前面带路。 苏阳真没发现过这条密道,感到了一点新鲜,仿佛小孩子家玩起的迷藏游戏。不过眼前的夏大伯,打从苏阳小时就没跟他玩过这个,明显地过于正经,走了几步,想起来道:“不对,今日秦硕重现嵩山,没人发觉他是怎么上来的,嵩山上所有的可通之路都布有哨位,只有这一条……”忽地止住了,道:“四岳派可能早有所知,前面有埋伏!”忙着要转身后撤。被苏阳一挡。他又想起来道:“对了,今日秦硕所穿的衣服倒跟昨天一样,也许此人根本没有下过山,还是走这条道比较好。”回头又走起来。 苏阳也没有怪他。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夏圣平才讲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当年有个自称为御天士的人,功高一世,在江湖上活得很大方,自己爱上哪儿上哪儿。好多人家见他来了,都当他贵客般招待,他还嫌客气,愿当个主人似的呆着,任意消遣,毫不生分。人家随了他,也就平安无事了,偏有那不敬重他的人家,有些藏着掖着的,婆娘媳妇都不来见他的,他道该绝种了,真帮人家绝了。还有些见了他讨厌,要关门闭户不让进的,令他见了也烦,都让他们变没了。 那时候,五岳中也有四派被他临及,过后依然齐立,唯听人道已不够光彩,可想其哀。嵩山派尚未碰着他,侥幸一时,真难以想有四派之事,人心正惶,御天士已然率众而来。却道景仰嵩山大名,素来不犯,但他要追杀一个叫青平居士的人,听说其已至嵩山派藏身,要来查找。 其时青平居士侠名远扬,嵩山派知其仁义,有心护保,不过也知道青平居士未在派内,又恐御天士武功,要任他唯此搜查一番也能忍受。坏就坏在御天士一身恶名,谁都不信他搜不着人便会罢手,亦都为派中女眷担忧,免不了可杀不可辱的念头,没容御天士进门。 御天士难得客气一次,却吃了个闭门羹,才气得雷滚天翻,率众狂冲而入,再不负其恶,欲把嵩山派杀绝。嵩山派拼死力敌,怎么也顶不住,眼看着遍地死伤,数百年派教几付“红汤”。所幸出来一人拦战御天士。 嵩山派后来知道那人为南疆人氏,一身兼学奇派十三宗,可谓武学狂痴,又性爱仗义,常漂泊野外,被人以野游侠称。此番他听闻御天士恶贯中原,才远道行侠而来,欲除恶害,正逢嵩山派遭劫,才拦战主凶。 当时方一动手,野游侠所幸已识得御天士之招,出自罕闻江湖的田耕派门下。 田耕派武功深厉,但已绝迹多年,不知何故,野游侠曾久思不解,这回试出了御天士的身手,想其作恶之风,远背派门宗旨,田耕派之绝迹,定然有御天士之原由,当机立断,以自身揣摩而得的田耕派清门圣功以对。 清门圣功是田耕派清理门户之术,素来单传秘授于护派正法的隐外高徒,野游侠唯揣知一二,一经使出,却也雷厉。御天士也已识得,当时就吓得面无人色,手慌脚乱。 野游侠趁机便撞了他的心脉,先使小伤,再行重创,连打得他身中骨开裂,伤筋扎脉,武功大废,再难横行作恶,只有落荒而逃。随者自散。 野游侠则自觉没了支力,方知御天士武功高深莫测,若非其先慌乱了手脚,绝难与敌,而这次看似胜了,其实他也已被御天士的伏阴三十六掌打遍了周身,从此阳气萦伤,一运功便将彻骨冰寒、全身僵硬,几乎成了废人,得留在嵩山上晒太阳了。 嵩山派当然知恩图报,后侍奉野游侠于派内。也为了使野游侠恢复真阳绞尽了脑汁,但恨未能消除这伏阴三十六掌造成的伤势。不过,野游侠一直在独创一门逸阳真功,能对付任何极阴的掌力。只因逸阳真功精深奇崛,野游侠穷尽了数十年的精力也未得成。此次跟御天士一战而伤,他内息亦调运不成,已难投身其中了。便将那未完成的功决要领及行运之术书写成册,拜托于嵩山派细加推究、传承习学。道若有人练成此功,不但其内力会如天雨盈河,不可限量,且能以其逸阳内力推遍他周身大脉,彻底地清了那伏阴三十六掌的阴毒,使他复元。嵩山派才欣喜不已,感到报恩有望,派内武功也会更进一层。 后嵩山派致力于逸阳真功的揣摩修练之中。及久年未果,方知艰难,难免有人却步。但掌门与众长老念念不忘野游侠救派之恩,一心矢志,并从此立下嵩山派誓约——凡有练成逸阳真功,使野游侠复元者,即可升任掌门,原掌门必当恭退。 为此自有奋进者不少。能练成逸阳真功者却依然空无。 晃眼三十年,嵩山派才似找到了门道,将真功分道而修。设养心、练气两处。由养心庄习修烁息心法,练气堂专攻夤息脉气。待各有所成,再同授于派内童幼子弟,使他们脉气、心法自小便逐步精合,长大成人,有望成为逸阳真功的造练之材。 其时嵩山派中已有两大俊才,武功奇高,当世堪绝,分置两处修行。这两人就是苏阳的师父江正山,及江正山的师兄何奂雄。后来江正山便成了养心庄的教头,而练气堂的教头自有何奂雄担任。两人即同授一伙小徒儿脉气、心法。 没想到那些娃娃学了几年都是疲塌塌的,打起来还没有别的孩子有劲。两人又各有各的脾气,本来不大合,这下子便有了大争闹,都指责对方授艺不精,误人误派。 他俩的师父刑千老者却看出了原由——不怪俩徒儿的授艺,只怪那些娃娃没个坚灵劲络,少了修练逸阳真功的天份,自存心去找可造之材。有几年踏遍南北,五湖寻尽,才找到了苏阳、柳义两个小娃,带回嵩山。不料嵩山派掌门突然身亡,上下痛哀。 当有殓公为掌门擦身着寿,做个安寝,方发现掌门带伤,呈五股脉气穿胸之症。众人公认为夤息脉气所击,而派内唯何奂雄一人练成此术,其自成疑凶。好在何奂雄持有书凭,乃掌门亲笔,写了掌门亦练夤息脉气多年,稍有所成,但已深感其术使人暴戾异常,有心思杀生之乐,他每有此罪念,即成难克之势,极忧暴恶,不得已而自杀之,免得嵩山受污,望何奂雄小心自持。 后由江正山继任掌门之位。习练夤息脉气者凶相毕露,无论大小皆于派内乱杀成团,唯何奂雄一人不变。江正山不得已,下令将行凶者纷玢除尽。对何奂雄严加看守,表面上也不多做难何之事。直到听得有人报知,何奂雄外出行侠,将称霸一方的一户凶恶人家满门砍绝,江正山方才大斥其滥杀无辜,命人将其押入洞牢。结果没关住,何奂雄不辞而别,离了嵩山。 那阵子江正山当然早已下令,禁绝派内的人再习夤息脉气。至何奂雄离去,对此前后已下五道禁令——转成嵩山教规。无人敢犯。 嵩山派掌握、习学夤息脉气者非走即亡,书载册录亦都按令焚尽毁绝,谁再藏下一本都有废武之律,有想练成逸阳真功者,也唯有摒弃了夤息脉气、烁息心法的合成之方,另做它求。自更难成。 苏阳、柳义自与夤息脉气无缘,好一身材质,只能拜江正山为师,学个烁息心法,难如刑千老者所期。刑千老者看着气闷,觉得这事蹊跷,又搞不清楚,越琢磨越烦,恼得呆不下去,便道去找大徒儿,也离了嵩山,再没回来。 夏圣平与何奂雄素来意气相投,私交甚厚。曾听其道从未滥杀无辜,夏圣平绝无所疑,深知何奂雄唯有狂癫之象,不会凶残欺满,且其说一不二,向来诚挚。后来夏圣平暗知何奂雄已隐居武当山,亦为友相满,不与派内传告,两人秘密交往。 何奂雄自告老友,乃江正山心术不正,为攫掌门之位,不惜阴谋辣手。但其都为推测,而无实据。夏圣平也不认为江正山有那么坏。后观江正山十多年来执掌本门,一派高风,更信他绝非大恶之人,想来当年之事,定然已有其他门派的介入,早在分化嵩山派的能力,意图大犯。 如今四岳派狼子野心显露,夏圣平更当不言自明。 江正山也已想到了这些,只怪他当年虑事不周。想方设法从夏圣平处探得何奂雄所在,暗中派人细察。确知何奂雄心性依然如初,绝对没有滥杀之事,便思量恭请其归,及夤息脉气的开禁之策。 四岳派突来生事,才打乱了江正山的计划,不得已就将苏阳逐出了嵩山。除前提之意向,还可使他前往武当山,请何奂雄救急;向何奂雄习学夤息脉气,练成逸阳真功…… 不过欲练逸阳真功极难,最好是从小就将夤息脉气、烁息心法同修,而这一时机苏阳已失。他便得凭自幼习练的心法精熟之身,掌握住脉气的走向,劲移层层盘关,冒个大险。若能有成,才不费多少辰光,可力抵十载精成,速得逸阳真功。 嵩山派于此危难之际,便有望得苏阳及何奂雄之能,平添两翼,还可以逸阳内力使野游侠复元,强中又强,几无难关不能过度。 以上种种便是夏圣平对于苏阳的絮叨,大致如此。他把该讲的都讲了,留些内情自知,以防不测。 这会儿夏圣平已挺起劲,挺胸向前,大有老夫纵浪之怀想——最高兴可能与同门好友何奂雄并肩而战,直待扬眉吐气,在四方奸贼与朝廷的重重压力之下直起腰来。 苏阳仰望青天,一副从容之相,也够神气。夏圣平回望一眼,瞅着很满意,想他真似可造之材,刑千老者没有看错。但听他道:“可惜,习练逸阳真功还须从小勤学八段气运之法,柳义勤于剑术,对此早荒废了。” 夏圣平道:“因此我们才要你前往武当,好在你气运不差!”苏阳道:“你们疏忽了。”夏圣平方一呆,苏阳走上前去道:“我不便有违派中禁令。”夏圣平才笑道:“你已非本派弟子。”苏阳则道:“派外弟子,不便奉命。” 夏圣平急忙相劝:“将你赶出派外只是权宜之计,不必耿耿于怀!”苏阳道:“没有,我反而有点高兴了。”夏圣平一时糊涂道:“你乐意……修练逸阳真功全靠你了!”苏阳直接道:“我不愿意。” 夏圣平一气如噎,道:“你……不愿意,本派完了!”苏阳干脆道:“我管不着。”夏圣平大怒道:“本派待你不薄——十多年恩重如山!” 苏阳道:“唉,压死我了。”毫无报恩之意。 夏圣平秉性如刚,软磨慢求不会,已抽筋咬牙。随后跟了半晌,将手里的包裹往前一扔,恨道:“拿去!到了前面往左拐,本派还会送你一匹快马,让你远走高飞!”言罢转身,拂袖自归。 苏阳的耳朵里听到人家会送他一匹快马,不由得一乐,拱手相谢。人家看不见,他自捡了地上的包裹,满意地向山下走去。想着有快马作伴,可比跟着一位罗罗嗦嗦的老头子美多了。 脚下的路渐渐地少了石级,平坦了些,开阔了。两旁的草都没苏阳高了。他放眼一望,回头去看芳飞崖的方向。面对着茫茫雾霭,才似略有不舍。 续行,大路分成了两条。苏阳记着要向左拐,没有搞错。走不多远,他果然见到了,在前方的草丛间露出了一些毛色,真似有一匹马。再看那草丛不高,想来那匹马是趴着的,才没见个身段。只是那些皮毛在草丛间快速地移动,令他费解。 他急欲探个究竟,快步上前。见一个家伙,在一根木桩上拴着,一个劲地转着圈。什么快马,分明是头驴。 他一愣,想到夏先生还会开这种玩笑,难得。也骑了上去,随着它转,觉着总比自己走着强。高兴,瞎折腾。发觉不对劲,才解了缰绳,骑着它代步而行。 慢慢的,苏阳觉得屁股下面越来越不舒服——他这裤子弄湿了还没换,骑着驴可体会了。便又下了驴,三下两下,将自己的下身剥光。往包裹内翻找干裤子,要换。自思若夏先生在,脱裤子多不方便,眼下可好了,四下无人,可图个舒服。就将一条腿都抬高了——春风正暖,由着风儿吹吹屁股,爽快爽快。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一阵马蹄声疾,就冲着苏阳的屁股上来了。苏阳不信此地还会有人,听这声音明明是一匹快马,心头自然的一喜,当夏先生毕竟可信,即时地回头去看。 这回他是真见到马了。但见它奔走若飞,高大异长,上白下黄,似飞云走沙,好是漂亮,令人喜呆。 他也真呆。才见到马上有人,被路上的树枝挡着,尚难辨认,心道:“是夏先生又送马来了?我光着屁股,倒是对不住他了。”正见到马上的人伏低了身形,在枝叶下一闪而过,头还在下面压着,满头的秀发遮挡着面容,明显的是个女子,又道误会。怪那女子没教养,只顾遮着脸,没有顾及到人家的屁股。好像女子的脸比他的屁股还重要,没什么道理。 突然那女子将身子一抬,露出了她的脸。比起苏阳露着的屁股更加耀眼夺目。苏阳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好!”仿佛两者相映生辉,都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令那女子都想不通。 实则是苏阳认出了她,正是夏圣平的女儿夏云,想她是代父送马,不禁欢喜,犹记她替自己收拾衣物、打点包裹,备感亲切。 至此,苏阳便上拉下扯,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屁股盖上。好似知书达理了起来,知道了这屁股也能令人脸面无光,要给夏云一点面子,摆一下自己的君子丰仪。可他今天穿的衣服太短,怎么也拉不下来。急着转个身,才将屁股藏到了后面。立刻又觉察到了,前面的东西更是不够体面,忙又跑到了驴子的边上,靠它挡住了好位。 夏云早就见到了,苏阳在大路上晾屁股,止不住地想要上去抽上几鞭,才打马飞奔而来。时下她虽未得手,但看看苏阳那副慌张的样,也挺可笑,便拉住了马儿细瞧。 苏阳见到马儿上来了,就停在驴子前面,更显得英姿焕发,腱子肉都鼓鼓的喜人,全身的每一寸皮毛都透着光滑。他从驴子后面伸手便往前摸,还没说话。夏云先道:“住手!”别乱摸我的马儿!” 苏阳才道:“噢,原来是你的马儿!”手算是缩了回来,在自己的驴背上蹭着。心道:“早听说了她有一匹千里飞云驹,跑起路来异乎寻常,令骑在上面的人如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的,想去哪儿,呼一下就到,定是此物了。她平日里将其藏入深山,都舍不得给别人看,今日居然送我,真正慷慨!”嘴上便道:“多谢!多谢!” 夏云在马上奇怪道:“谢什么?”一只手举着鞭子在空中舞起圈来。她心里想着:“若不是要想抽你屁股,刚才早抽你的爪子了。”苏阳道:“什么都行,什么都行!”真当人家送了他马儿,谢什么都要说行。夏云可纳闷了。 苏阳的一只手又在往前摸了。他蹭着驴背粗糙,更思马皮光溜,好想亲近。但是那手还没碰着马儿——他心里有所顾忌,也担心摸错了地方,让马儿不喜欢,又挡不住这要摸一把的心思,一时难以决择。 好在他看到了夏云的一条美腿挂在马上——小腿在下面,大腿在上面,修长修长的,被一条粉香粉香的裤子包着,极是贴身,虽未露出什么皮毛,也颇有几分马身似的光滑。更巧的是她的腿离着苏阳也近。苏阳的手自然地摸那腿去,在上面蹭了。感觉着滑溜,眼睛还看着马儿,自当是抚摸上了这宝马良驹,满是爱怜,难以释手,还说道:“好马,好马……” 夏云看得惊讶极了,愣了半晌没言语。忽地醒过来,叫道:“啊——你摸什么!”使鞭子就往下抽。苏阳道:“哟!”本能地将手一缩,避开了一鞭,不禁疑惑道:“真的不让我摸?”夏云气道:“真的!”苏阳也有点气了,道:“不让我摸,你送我一匹马儿,怎么伺候?”夏云可着火了,道:“放屁,谁说送你一匹马儿了!”又想起来道:“你光着屁股放屁!” 苏阳一听,这话还真有点道理——他真的光着屁股,肯定没错。至于说他放屁,其实不然。但也难以分辨。只是关于——谁说要送他一匹马儿的话,他还可以大声地告诉这小女子,是她爹爹说的。便要开口,却见到人家又举起了鞭子,心道:“不好,我这话一说,她自然以为我做她爹爹了,还不晓得怎样孝敬我呢!再说她的爹说要送我一匹马,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驴,也解说不清。还不如忍上一忍。”便闭上了嘴。呆了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略有伤感地自语:“马儿梦,马儿空,又何必为难我的屁股呢!”就将个包裹放在驴背上,仍在里面翻找起裤子。看得出,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屁股再着凉了——春风毕竟三分寒。 夏云到了这时,嘴角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看得挺有意思。 苏阳此时很专心,在包裹内翻了半天,都不言不语的,脸面上也慢慢的严肃起来了。突然抬起头来,昂首挺胸,道:“怎么没有内裤啊?”那口气都认真极了——问得不无道理,包裹都是夏云帮着收拾的。问完了,苏阳还有点气,不满,将手一抬,往驴背上啪地一拍。眼瞪着夏云。 但见那驴子一拍就走,绕着那千里飞云驹转上了。苏阳不转,也好看。夏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中神光万道,大亮了起来,笑出了声,随手一指道:“呀,这个……这个………”像是有样东西,别人都没有瞧见过,她先睹为快,处于惊喜之中,要与他人分享。 苏阳顺着她的指引看了,道:“嘿!”追上驴子,按住。又靠它护着,先摸了一条长裤来套上。不过他看了看又不太满意,仍往包裹内翻找。 这回他的动作很快,马上又恼起来,怒道:“为什么都是开裆裤啊?”言罢倒也不拍驴背了,扯了挂在驴上的湿裤子,跳进了草木丛中。在夏云咯咯的喜笑声中,他重又换成了原样。跳出来,指着夏云,又指包裹,道:“何必呢?这又何必呢?撕破我的裤子!” 夏云才拉下脸来,道:“就要你没裤子穿,活该!”苏阳道:“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夏云认真道:“讲道理的!”就用手支着腮帮子,想想,接着道:“你说,昨天我化装外出,违背了教令去看些花儿,本来在那边好好的,也不会被人发觉,偏偏有一群人为了找你,才去了我那边,使我露了馅,岂不怪你?” 苏阳才一愣。夏云又道:“不过这事倒也没什么,我爹爹是执法师,我虽违令了,他也可以赦免我一半的处罚;还有江叔叔身为掌门人,虽凶了点,对我实在暗好,也可以免去我一半的处罚,便平安无事了。但是后来,我听别人说要用封路号了,好心地将那东西送了去,被江叔叔暗中弄破了,我还不知道。你明明晓得,却对我说,小兄弟,你拿着这东西连蹦带跳地赶,一路上好是辛苦,总算将它带到了这里,又被人毁了个大洞,自有满肚子的怨气没个出路,不如借此机会痛骂一番,一来消怨解气二来也可逼其现身惩奸除恶啊…… “我还真听了你的,把江叔叔都骂了。你说江叔叔还会赦免我吗?为了听你的话,我得被罚在山上的萃月庵中,陪着那些老尼姑呆上一年!我能不恨你吗?能不找你算帐吗?你还说我不讲理,我撕了你的裤子,就是在跟你讲道理嘛!” 第六章 高情一发任红颜 苏阳听得头头是道,理所当然,道:“噢……这么说我倒不怪你了?”夏云道:“不怪我有什么用,我还得在萃月庵中呆上一年!再说我还挺怪你呢!”苏阳小心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 夏云道:“别怕,我先来陪陪你……你说我陪着你,总比陪着些老尼姑好吧?总比我在庵里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又找不着出气的人好吧?”苏阳就道:“不好!你问过爹爹了吗?” 夏云一愣,紧盯着苏阳看。确定了他没在扮自己的爹,方道:“不怕告诉你,姑奶奶偷偷逃出来的!”苏阳才得意道:“那更不好了!你要像我一样,被人家赶出来才好——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夏云不禁喝问:“你到底想去哪儿?” 苏阳道:“也不怕告诉你。老子看惯了中原的名山大川,对那险俊峰峦、滔滔激流,都有点厌倦了,如今要去找个温柔一点的地方。你要是敢跟着我咬牙切齿,我不打断了你的腿,也会封了你的嘴!” 夏云登时眉开眼笑,从马上的皮囊内掏出了一本书。拿在他面前晃了晃,道:那你可得慢着点动手,等我告诉了你,什么地方最温柔!”苏阳听着一瞪眼,见到了书上写着幽客集三字。心便往上提。 此书虽只是历代高士合成的游历之著,内载不过四海风月之类,对他来说,却比任何武学经籍都要珍贵。 夏云已将书打开了,翻了翻,道:“噢,在这儿。有一地方,山不多,也不高,偶有绵延,如处女倦卧,伏而少起,满蕴温情。更有水色千古秀,多如平镜,少见风波。人若泛舟,便似悠悠入梦,可以神仙般地畅游下去——依水乡之清幽,经东湖、西湖、南湖、南北湖,四方柔漪,无处不见胜景。” 说着,夏云将一只脚搁上了马背,看了苏阳一眼。见他已听得入了神,便又道:“还有些绝的!比如那地方除了湖,还有数不清的荡……荡啊,真是多得数不清了,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其实那些荡也是湖啦,当地人爱这么叫唤。反正你别小看了。如相家荡,大该是一户姓相的人家买的。咱要去那儿还得走水路。陆路非是不通,通倒是通的,但人走过去困难——那相家荡的周围种满了花啊,红花、蓝花、白花、黄花……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找不到北了。除非坐着船儿、顺着河流,才能进入。 “这样进去人也舒坦,悠哉悠哉的,尽管闭上眼睛,闻着花香,任随那里的芬芳包围了你。要是伸手在河流里一沾,你还会感到那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被花浸香了的。然后水中又有了白蘋的香味儿,你就真见到相家的荡了。 “看到了平整密实的油绿大道,连接着青砖碧瓦,你可别走上去要茶喝——你的脚下可能还有水,那些大道都为菱荷之物。你若是真的口渴了,怕喝那生水闹肚子,可摘一点菱果尝尝。那大嫩的绿菱,比南瑚菱尚多几分滋养。有碧透碧透的,入口甜冰一般,轻嗑一下,即散碎如汁,连个渣也没有,可能解渴了。还有一些板凳般长的大活鱼,翻着肚皮躺在水草上晒太阳,待你肚子饿了,捡一条去,将船划到主人家,尽可烧煮。总之相家荡菱多鱼多,‘尺水皆腴’,保你大饱口福。还有享不尽的眼福——落日霞被鹜鸟归,星月满湖熠熠辉。都能让你神怡若仙,恨不得死在那里也好。不过,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了!” 说到这儿,苏阳已听得呆呆的了。夏云望着,停了停,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才道:“前段日子,我听游客道,相家好像要把荡卖掉了呀!”苏阳便也惊道:“呀!”后又道:“你听清楚,他们到底卖掉了没有啊?”明显的,是要将相家荡买下来改成苏家荡的。 夏云心领神会道:“这个倒是难说,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你跟着我,行不行啊?”苏阳忙道:“行!”夏云担心道:“那你还要不要打断我的腿,封了我的嘴呢?”苏阳急道:“这个说了不算!” 夏云忽然冷笑,道:“是吗,这又做得了假吗?其实你不必客气了。难道我真怕被你断个腿、封个嘴吗!老实告诉你,我还想砍你的耳朵、割你的鼻子、挖你的眼珠子呢!只要咱俩在一起,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我可不是好意的,不过是为了报仇方便而已;你也不用假惺惺的,口是心非!”苏阳道:“如此甚好!”又嘿嘿乐道:“我们可以做坏朋友。”夏云认真道:“一言为定!”打马便走。 苏阳骑到驴上,叮嘱前方:“慢点,别让我跟不上。”夏云像是有一肚子的火,都憋到顶了,骂道:“你这头小公驴,怎么会跟不上!你这头小公驴,就是个没有人情、没有人性,不三不四、不仁不义、不伦不类、不可理喻、不可救药的畜生!” 苏阳听着自不舒服,指着那驴子道:“骂你可别生气。”那驴子自是呆的,眼瞧着前面的千里飞云驹都飞腾了,它还未动。苏阳方想要拍,那家伙猛地撒开了蹄子,狂奔直上,差点蹿上了人家的马屁股。 看来那千里飞云驹是匹母马,苏阳骑的是一头公驴。公驴惹得母马可火了,母马才使了点劲——身子一矮,蹄子直蹭着地面,一路小跑,平直了移,却闪电似的快。一眨眼,它将驴子甩出了一大截。 夏云扭头看着,明显地一副怒容飞速远离。苏阳道:“了不得,这人和马都有脾气!”只觉得自己坐的驴子也倔,全身的毛都竖立了,颤动着每一块皮肉,使足了劲往前追。慢慢地竟又赶上,又要往人家的马屁股上蹿。 千里飞云驹气得都似要趴下了。只见它的身子矮了又矮,已跟那驴子不相上下。正中了那驴子的下怀,使驴子兽性大发,往上直扑。飞云驹一弓腿,哗啦啦——刨起了满天的沙尘。身影瞬息即没,恍如土遁。 驴子自然扑空。苏阳惊奇不已,左右看去,也已失了马影,才听得空中冷笑。夏云已乘飞云神驹奔腾于沙尘之上,骂道:“公驴,果然不要脸!”仿如银铃一震,人又不见。 苏阳远眺之下,方见五彩斑斓——夏云在前方好似蝶舞。令苏阳顾不得被骂,只管羡慕。那公驴更要亲近,前蹄狂、后蹄疯,全身无处不想飞。偏偏升不了天,只能将四个蹄子往地下死踏,恨不得将那地面蹬掉,或者将那蹄子蹬掉了。 如此拼命,“他俩”才又接近了马屁股。吃足了尘土,接着被甩,却依然奋勇,再接再励、百折不挠。 这样,两人一驴一马,以风雷之速奔过了出山的密道,再踏浅草、闯高林,依然神迅。 当时耳听得兵戈阵阵,呼喝声时断时续自草木深处传来,尚未闪现个人影,两人也没理睬,疾快地离去。 青山隐隐,视线之内已少显动象,只有土丘、乱壑在两人的眼前一晃一晃的,划出了长长条条。他们已跑进了大片的原野,四下里都是空空荡荡的,偶尔可见散落着的孤村,离他们也远。 苏阳开始注意到了村落间的炊烟,感到肚子饿了,想来已近午时。夏云也有同感,从马上的背囊内摸出了食物。在马上转了个身,朝后坐着,似要与后面的苏阳分用。 苏阳能闻到甜蓉包的香味,伸手接去。两人差距尚远,夏云也不给。她先吃了。又取出了一葫芦水,喝了些。仍旧倒骑着马,架起一条腿,半躺个身,便看那本《幽客集》。好是惬意。 千里飞云驹体贴主人得很,跑得又稳又快了,没让她受个颠扰。苏阳学着她也转了个身,倒骑、架腿半躺,就是不能学着人家看书、吃东西、喝水。那驴也学不来马,颠得他直往下掉。迫使他重又坐好了,忍饥挨饿地望着前方,苦道:“马是好的,书是好的,甜蓉包是好的,水是好的,马上的人也行行好嘛……”哀求不已。 午时已过,两人从平原又转入了山林。夏云瞅着一个山坡上林莽森森,率先奔了进去。在里面绕了半圈,她拉住了马儿。 但见那千里飞云驹猛地一掉头,正迎住了苏阳的胯下公驴。紧接着,飞云驹一声嘶鸣。吓得那驴子立马两蹄子朝天,把苏阳差点掀翻了下去。他是好不容易夹住了。再看那笨驴,好不容易四脚着地,噔噔噔地后退了一段,耷拉下了脑袋,竟吃起草来。苏阳道:“怕什么!”下了驴,向前走进。 夏云没有下马,从马背上还在往上跃,飞身上了大树。从树上摘下了桃子般的青果儿,丢下来喂马。那马儿还真喜欢吃。苏阳顺手也接了一个,正要喂驴,忽然灵机一动,忙着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就咧开了嘴。然后嚼着笑着,明摆着是尝了甘味。顾不上喂驴了,还跟那马儿挣着抢着,接果子吃。 看来这两个家伙是饿坏了,夏云费了好一番劲,才将他们喂饱了。骂了声:“贱货!”又摘了满满的一布包青果,才重新上马。 苏阳也上了驴,想起来道:“你刚才骂的贱货,是不是我?”夏云道:“当然是你!”苏阳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骂的是马儿呢。如此宝马良驹,可轻蔑不得。”夏云没有再说什么,用轻蔑的眼神扫视了苏阳和公驴,又打马上路了。 那驴子吃足了草,又望见了马屁股,又来劲了,忘了刚才的惊吓,狂追上去。重蹈前辙。苏阳道:“唉,你这头笨驴,还想拍马屁呢!” 其后翻山越岭,他们都极少歇息,只为着驴、马进食略有停顿。夏云依然用青果子喂马,苏阳仍旧抢食。夏云倒也不加阻止,只要骂上几句。如此从白天赶到了晚上,日夜兼程。 夏云真急得很,似担心相家荡被别人买去,苏阳扑空,从此居无定所,带着他的耳朵、鼻子、眼珠子四处漂泊,可难捉弄。苏阳倒不太急,但那胯下之驴追着马跑,拉也拉不住,只有紧随。便困得直打哈欠。 月光之下,他们的速度更是疾若流星。却见夏云已经趴在马上不动了。过了一阵子,又翻了个身,侧身卷卧。在那高高大大的千里飞云驹上,已睡得舒坦。 夜半微寒,她又醒来,从行囊内拉出了一件羽纱绢衣,裹在身上,接着睡去。苏阳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觉得冷了,取了件青袍穿上。所幸裤子捂干了,不须再换,也便知足。 这般赶路,真可谓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第二天时,他们已进入了一处繁华地面。逢有城郭高垒、人流往来不断之处,两人即绕行,方未减速。 又近午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市集,夏云才直奔了进去。因其马大势猛,惊得里面的小驴子、小马都慌了神。人们也乱做了一团,挡了过道。苏阳颇为不解。闻得满鼻子的肉香,才有所领会。那千里飞云驹又回身嘶鸣,惊散了边上的畜类。苏阳的公驴吓得重又后退,地上虽无草吃,它的脑袋还是耷拉了。 也许是因这驴子没被吓跑,人群中便有声音道:“这才是一头好公驴,虽小了点,却是有胆的种!”随后便出来了好几条邋邋遢遢的大汉,冲着苏阳道:“这位小兄弟,跟我们走一趟吧!咱有几头母驴待配,付你银俩!” 夏云暗自一惊,心知这公驴一配,跟着马儿的精神头就没了,她再难控制……立刻大声喝道:“不行!滚!”跳下马来,极具气势,令人呆立。不知是将他们震住了,还是她那美貌迷人。 众人都没了声音,只听得边上一位老者长叹,道:“粗人,粗人,如今这种行当,也能当着妇人的面说了吗!”只此一句,让那几条汉子灰溜溜地走了。 夏云方将马牵至路边,倒出了剩余的青果喂它。苏阳习惯了似的,又下驴抢了个果子。眼看着夏云又要骂了,他才忙着喂了驴。 边上正好有间卖吃的铺子,夏云在旁边寻了个座位。苏阳望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人,自然地来到了夏云的对面,两人共用一个桌子。 她叫道:“店家,来一碗牛杂拌!”苏阳道:“店家,我也要来一碗牛杂拌!”夏云瞥了他一眼,苏阳道:“奇怪。”用目光示意,所有的人都在打量着夏云,街面上走着的人都有止步的。众人就差没围上来了。夏云道:“有麻烦,等一下你少管闲事。”苏阳道:“我困了,等一下我要睡觉。” 店内的伙计上来道:“来啦——”将俩满碗往桌上一放,眼瞅着夏云。他挪不开脚了,接着唱道:“冷面条儿热锅儿氽,啪的一声落了碗。打火锅内起了肝,滚心烫肺捞一半,剁碎了就是面儿盖。忙把葱椒蒜片儿摆,吱啦啦的油水浇得快,小子赶紧送上来。 “客官你虽急着用,咱也不能赖着卖。此才是,关道的牛杂拌。说起来历开人怀。 当年霸王天下勇,刘家兵马逃得快。一日来到了荒凉地,抓了野牛要当饭。开了膛子还没涮,江东子弟先已来。刘家大小纷纷散,急得刘邦满地踹,钻进牛内滚下了山。 “耳听得,上面有人笑得坏,说是牛肚内的货儿真不赖,可以拿来煮煮烂,吓得刘邦肝儿颤;又听得,上面说,要将那肝儿斩,气得刘邦肺也坏。又说肺儿也得剁,刘邦自知没法躲。偏偏没胆不敢出,只恨牛肚非娘肚,从此投胎把命苦。哪知道,上面在做牛杂拌……” 唱到这儿一停,众人喝彩。苏阳已将那碗牛杂拌吃完,饱了。夏云还在喝汤。苏阳满意地笑道:“不错,这一顿该我请客了。”言下之意是,他以前受了人家的恩惠,要有所回报。 夏云放下了碗,也吃饱了,也道:“不错——还有人记得,吃了我的马粮。”苏阳客气道:“别这么说嘛!”已从衣服内摸出了一个大饼状的东西——黄澄澄的,引人注目。竟是一个奇大的金饼。 他有一次山谷寻幽,见着这东西好玩,且能当钱使,拿来贴在了肚子上。因其冬暖夏凉,甚感舒适,而一直贴着。如今可用它去买相家荡,付个饭钱更是不在话下。便冲那伙计道:“拿个锤子来,让我敲敲。”自要取下些来付账。 伙计啊地一叫——他瞅着夏云唱得出了魂,醒不来了,被那金光一道引开了视线,才明白了。急道:“两位客官快走,快走!咱不收钱了——带这块金饼可要闹出性命!”说得苏夏两人东张西望。周围的人都似被一言惊醒,顾不得再看美人了、顾不得吃饭了,纷纷离去。 留着的大多面目不善。但有一位老者,瘦得精神,发须理得一丝不乱,坐在一边,极为端庄。苏阳见过,知道他不喜欢在妇人面前交配——比如,找驴交配。只见他看着街面说道:“两位马带驴奔,好个手段!不知有何要事?”夏云想起来道:“对,有要事。”起身要走。 老者嘿嘿冷笑,道:“慢着!别以为我真当驴交马配的有何不雅!今日你们不把事说清楚了,我就先破了这小公驴的精元,让你们跑不快!” 夏云顿惊,见到街面上又出现了那几条邋遢大汉,还赶来了好多的母驴。显然,他们跟老者是一伙的,已趁他俩吃饭的时间做了准备。 苏阳站起来摇头,道:“太不讲理了,我们的买卖是不能说的。”老者正色道:“什么不讲理?什么买卖?老夫身为衡山派的人,身具本派南路监察御史的令下之责,为朝廷效力恪尽职守,对江湖上往来人等都要一一盘察……”说着,这位老者突然双目直暴、鼻孔大张,死盯住了一个地方。 原来,夏云已掀开了身上的红衫,正在解里间的青丝束腰。此举不仅令老者动容,更有好色者糊想乱猜,不知老者意图配驴,何以轮到女子宽衣解带。 立时,铺子内翻桌子倒凳,离着远点的人都在跳起来、凑上来,撞成了一片。街面上的大汉也止不住地奔来。正见到夏云也向他们赶来,有投怀送抱之势,真令人人得意。 夏云转瞬即至,似将腰带解开了,抓在手里向一条汉子甩去。那汉子觉得脸面上挨了一下,满不在乎,伸手欲抓。猛然惊觉,那腰带竟是一把青颤颤的软剑,急摸脸上。幸好没觉着缝,也没流血,才放心了。 夏云挥着剑,已在人、驴之间舞弄开了。众人先都一惊,随即哄笑,看着夏云的剑虽然吓人,却似软得过头了,没开刃的样子,只能当鞭子用,啪啪啪地打得乱响,落在皮粗肉厚的汉子和驴子身上,没起多大作用。她就像一个生了气的牧羊女,使劲地赶着狼群,却只能让那些家伙稍稍地后退。 不少人看她没有真的宽衣解带,略感失望。老者为此也有所收敛,将那眼珠子、鼻孔子都又摆正了,庄重地挥了挥手,让众人坐下。对苏阳道:“你也坐下来,咱好好谈谈。” 苏阳道:“好。”真又坐了。自语道:“你昨晚上睡得舒坦,现在让你去赶驴,我正好歇歇。”便往桌面上一趴。老者将脸一沉,甚感不适。又笑逐颜开,招手道:“来来来,上这儿来!”原来是外面走来了一个凶巴巴的黄衣人,引起了他的关注。 但见那黄衣人背着大刀,脸上没毛,看不出年岁。径来老者对面一坐,便道:“老头子,你怎么昏了头了,动我的货物?”老者才收了笑容,道:“别说得不中听,我们谁不是在为朝廷出力?”黄衣人道:“呸,老子聚资购粮,是为朝廷出力,你出什么力?一个劲地找女人,弄得我们华山派的所辖之域都要没娘们了,大家难得见上了一个就看得挪不动腿,成何体统!” 老者方才大声呵斥:“没长胡子的,你懂什么!”即拱手向天,道:“当今圣上,三宫六院,所须女子已不下万人;满朝重吏,为了臣子的体面,每位也得蓄妾三千;加上各地府县的官员,个个养妇近百,都得有人为之操心。我正是在为朝廷出这份力!所在之地也是华、衡两派共辖的分界之处,在按盟约办事!” 黄衣人道:“办的好事!你们收罗的女子,有多少被你们衡山派占为己有?至少你们也是先奸后送,一个都没浪费吧!”老者急道:“住嘴!我还没有说你们华山派收金采银,有几个钱效敬了朝廷呢!看来你们已经财大气粗,富可敌国了吧!”黄衣人忙道:“糊说,华山派上下哪有一个是贪财的!”老者亦道:“你也不要血口喷人,衡山派上下哪有一个是好色之徒!” 苏阳趴在桌子上看似睡了,也不知怎么听到了这几句,噗地笑了一声。正巧,进来两人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才没有引人注意。黄衣人和老者扭头一瞧,都道:“原来是北岳、东岳的朋友,快来评评理!”便进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行者,入了他们一桌。大行者道:“二位何必多此一争,贪财好色,在咱四岳派的上面都是可以明说了的。只要咱们尽了监管之责,这些也是咱份内的享用。”前二位才略有所思,感到了自己的假样,又心有不甘。 老者道:“对呀,我还未忘了自己身为监察御史的下属,在例行查问,以免被华山派的朋友放过了一些可疑的人,去坏了江湖的太平。”黄衣人道:“什么可疑的人,都会被老子一刀砍了!”老者道:“你们就会砍砍砍!我说你们平日里收了人家的钱财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命也收了呢?弄得人心惶惶,老百姓见了金银,跟见了鬼一样地跑,生怕会出人命!” 黄衣人道:“你……你他妈的!老子说将可疑的人砍了,还没说到砍我们的财主呢,你妈的真会东拉西扯,挑老子的毛病!不过老子没病,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收财又收命,一是防着他们没钱了四处喊冤,二是防着他们没钱了满街乞讨,都是为了保全天下太平、繁荣富足的盛景。不像你们,将多少女人都活活地弄死了,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老者道:“我们……”真还难言。小行者忙道:“我来,我来告诉他其中的乐趣。大家都不要再装了,咱说说亮话……” 话才说了个头,苏阳就在桌子上滚了滚脑袋,道:“坏,我不听了。”黄衣人喝道:“别吵……”可想听个明白呢。冷不防一块抹布飞进了嘴,他倒先没声了。脸都紫了,噌地起了身,伸手往嘴里一掏——抹布、牙齿、烂舌头,全掏出来了。喷血而倒。 老者惊道:“有个尖渣渣!”两位行者叫道:“一起上!”还有六七张嘴跟着嚷嚷,各自亮出了家伙,都冲着苏阳。 苏阳道:“看你们闹的!”极显无奈,在桌上捡了吃饭的筷子,往前扔。 老者抢先叼到了一根筷子,二位行者随后获得。三位都使足了劲,不愿意吃它——往外吐。吐血、吐牙齿、吐舌头,没把筷子吐出来。猛地像知道错了,往下趴,三脑袋磕了下去,再没起来。其他的人一时惊呆。 苏阳手里还剩一根筷子,不知道给谁,拿着它晃了晃。吓得那些人都捂住了自己的嘴。苏阳往地上一指,那些人都聪明地趴了下去,个个安静。苏阳才又往桌上一趴。耳听得街面上也没了响动。 夏云忽道:“走啦!姓苏的快点走啦!”已经上了马背。苏阳哎呀一叫,赶紧上驴,随之疾奔。街面上的母驴和邋遢汉子都已倒地抽搐。他从中掠过,道:“好险,我可就剩下一条好裤子了!”回头看时,那些人、畜已血花飞溅,飞射得一片艳红。知晓这小女子的剑法势若无形了,杀人杀驴都能暂时隐血,以后她要割起耳朵之类的,可得多加注意。 一时无话,他们奔出了两里来地。后面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夏云心中起疑,向身后道:“姓苏的,你没把人杀干净?”苏阳道:“你让我少管闲事,在下岂敢多管。看他们乖乖的,也就算了。”夏云道:“那不行!”竟在坡路上拨转了马头,绕个弯,又往回奔了。 那驴子忙着转身,也跟得紧。苏阳道:“还折腾呀!”夏云道:“那些都是坏蛋,会害死好多人啊!”说话间,那号角声已从后面传到了前面,远处的几个山上,已有人吹号接应了。 夏云惊道:“来不及了!”急得再次掉头。苏阳道:“急什么呀!看着自己的驴子转圈圈。夏云骂道:“你懂个屁!”拍打着千里飞云驹一闪而过。苏阳追着,嘀咕:“这封路号我听得出来,看你拍个屁——马儿再快也没用。”只见夏云的身影越去越远,这次真要将他甩了,才有点担心。 第七章 先前恨 赶了一会儿,苏阳又到了青峰之下。山间林密,举目青幽,已难觅芳踪。 驴子疯跑,号角声时起时伏地伴着他,又过了好长的一段水沟。眼前山峦渐开,路显三条。两旁都是水道,淌了几个弯,成了急流。他骑驴居中,甚有飘移之感,自觉地貌奇胜。忽听得上空清鸣,抬头见白鹤高飞,心即凌云。正有妙想,忘乎所以。却又听得鹤唳似惊,冷不丁地瞅见了前方火焰腾起,直冲天际。 夏云背着火焰,一骑奔回。近了,能看到她满脸的污黑尚未拭尽,仍在用手乱抹。苏阳不禁喜道:“还好,你回来了!”夏云叫道:“过不去了,咱们得绕着走!”马不停蹄,狂奔而来。吓得那驴子就趴下了,被飞云驹从上一跃而过。苏阳方才恼道:“你……你叫我钻……”那驴子则不介意,驮着苏阳爬起来、转个身,又追上去了。 如此返回,两人跑了一半。见黑压压的,一群群人扛着木头出来了——要堵路。 夏云放马奔腾,瞬间疾极。几群人尚未将道口合拢,马儿呼啸而过。唬得他们一呆,眼看着苏阳骑个狂驴——也跟过去了。 苏阳道:“这些人才够坏,要将我们困死,你倒是不管了。”夏云毫不搭理,在前面急于找路。闯上了一座山头,领着苏阳奔向了搭满帐篷的山坳。 立刻,他俩就见到了里面兵马云集。耳听得战鼓齐鸣,好几队正在操练的兵马跟上了他俩。 夏云只瞅着帐篷对面的一条大道,引领着大军一路奔去。真是浩浩荡荡,令她如远征之将。苏阳惊道:“她是兵马大元帅了!”夏云哪管元帅的鸟,只要赶个时间。回头看那苏阳还不容易落下,又摧马快奔。 过了一阵子,夏云再次回头,见苏阳已落一箭之外,身后却依然兵马腾腾,令他成了好一员驴将。夏云道:“我让你损兵折将!”接着一摧马。 没过多久,苏阳果然成了光杆一条,跟在后面一路死奔。 平川踏尽,他们就延着山脚前行。转个弯,太阳没了影。再跑下去,月亮都要出来了。 苏阳的公驴疲惫不堪了,几次都靠在了山石上才没倒下。夏云还不想停,径往一座高山爬去。眼瞧着千里飞云驹依然如履平地,苏阳想想自己的驴子也不能再上了,往下去也得滚。却见这家伙抬头望着晃动的马屁股,一声嘶鸣,又来了劲——摇摆着身子,疯疯癫癫地追了上去。可惜,这一段路实在难行,它始终都没接上马屁。 月亮照着它执著的驴影上了山顶,马儿又已下山了。驴子满怀雄心,一味追逐至此,已将力气耗尽。心仍不甘,抖擞精神,便往下跳。 苏阳终于看到了,驴子也凌空而起,并且越过了马的头顶,大感扬眉吐气。又感到这驴子还能在空中翻跟头——要将他往下压了。心知张果老倒骑驴,也不是这么个骑法,赶紧往外面钻。他身体已在驴背之下,张开双臂,一个燕子抄水式,都不顶用了,只能往下掉。 正好,被下面的夏云一把抓住。苏阳忙道:“多谢!”以为人家要将他放到马上。他早有心要一骑此驹,料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方露出了笑脸,夏云道:“你别砸着我!”将他一推。苏阳道声啊,身体即进了矮树丛中——哗哗地一弹一蹦,倒也有点骑马的味道。 驴子可倒霉了,翻着肚皮便落到了巉岩之上,咕噜噜地往山下滚。虽然是赶在了千里飞云驹的前面,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了。 苏阳从树上下来,夏云已经去得远了。他捡了自己的鞋子,又在半山腰上捡了自己的包裹,磨磨蹭蹭地往下走。 夏云在底下等得不耐烦了,见他下了山,自又向一座更高更陡的山上骑去。 苏阳看到了自己的公驴横卧在地,周身血肉模糊,剥了皮一样,死定了。便站在那里感慨万千,道:“你这头笨驴,一心一意地要跟人家交配。难道此中乐趣真的无与伦比,值得你以命相拼!又道:“你终是畜生,为此而死,也不为过。还有些人要学这样的,以为此中风月无边,不知江山风月,欲意迷心,有负天高地迥,殊为可叹!” 夏云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姓苏的,要不要买相家荡了?快点走啦!”苏阳才道:“要啊!”人却不走,已感到肚子饿了,要吃烤驴。只怕这驴有问题,自己吃了,会像它一样,虽不至于追马,但要追起那小女子来,也会不雅。 夏云又道:“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苏阳老实道:“是啊!”夏云便喊:“那你过来吧,我这儿有吃的!”苏阳道:“好啊!”才急奔而去。 果见夏云有吃的——她先将一块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嘴。苏阳几步跳到了她的马下,伸手就要。夏云坏着道:“干什么?”苏阳恍然大悟道:“噢,原来你没这意思!”夏云笑道:“有啊,你张开嘴。”苏阳学乖了,道:“你休想!不给我,我烤驴。”又想起来道:“别以为我不敢吃驴!”夏云可吓着了,道:“别……别吃驴肉,那公驴骚了,你要吃坏的!”说着一哈腰,忙将手中的食物塞进了苏阳的嘴里。拍了一下马,就往上跑。 苏阳觉得嘴里的东西又软又酥,滋蜜滋蜜的。吃完了,道:“还要!”见人家都跑远了,追上去道:“还要!” 夏云吃惊不小,只因山势险峻,千里飞云驹都极难腾跃,这小子不用坐骑,吧嗒着嘴,没怎么费劲就蹿上来了,实在吓人。自思他平日里四处游山,谙晓峰岩,都玩出精来了,才能来得这么快。又打马快奔。 苏阳道:“你听见了吗?”已被落远了。夏云喊道:“到了坳上给你!”苏阳道:“此话当真?”夏云道:“千真万确!”苏阳不加思索,攀岩爬壁,直直地便向上升,抄起了近道。 两人几乎同上了一处山坳。夏云先放了马儿。 浩瀚星河之下,苏阳的眼睛也闪闪发亮,紧盯着夏云。夏云拿出了一个荷叶包,放在石头上面,打开了,露出了几块白玉般的方糕。苏阳抓了就吃——嘴角上流出了粘乎乎的糖水,一嘴的满足。 夏云认真地看着,还替他数着:“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四块时,道:“够了。”苏阳即往下倒,重重地摔在岩石上。他也不喊疼,忙着将嘴里的东西嚼了嚼,咽了下去。看到五根玉指摸向了他的耳朵,又有五根玉指摸向了他的鼻子,觉得挺不对劲的,强行睁大了眼睛。在人家未摸上他的双目之前,无限留恋地看起了天上的星月、地间的山岗,一块块凌乱的石岩、一簇簇碧青的草、风姿各异的树、点点摇曳的花。 但是后来,苏阳还是自己闭上眼睛的。因他实在太困了,先就进入了梦乡。 ………… 早晨的山风是不一样的,苏阳感觉到了,知道天亮了,只是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早晨的气息有冷郁的湿香,苏阳最爱嗅晨间的游雾,此时的鼻子上却嗅不到味了,还热哄哄的,沾满了发烫的液体;早晨的声音是百鸟啼鸣,闹得可厉害了,苏阳倒是还能听到一些——是一只耳朵上的声音,比较微弱,另一只耳朵里似灌满了水,还不好使。 有人在替他拨弄了,好像将他耳内的东西弄出了一些,拍了拍他的头,冲着那里大声道:“听到了吗?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舒不舒服啊?”然后大笑。 苏阳听出了是夏云的声音,便平静地道:“好,只要你舒服了就好。”夏云道:“是吗,这么说,你还挺照顾我的。不过……”她又笑道:“我也挺照顾你的嘛!念在你我曾经是同门的份上,在动手之前都给你吃了春眠药了。这药是我亲自照着书上配的呢,可灵了,像我亲自给驴配的药一样。不过那驴吃的是春药,吃了以后就发骚了,而且高骚不退,一直会跟着我的马儿跑。你吃了春药舒服,躺下了就可以睡啦。睡着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挖你的眼睛,使劲地挖,挖得你满窝的眼屎,挖得我的手指头都疼了,才将你的两个死眼珠子掏出来。你倒不累,也不疼。我割你的鼻子,割得你满脸是血,你还吸着血泡,呼噜呼噜地睡。割你的耳朵更好了——两刀,弄得你耳根清净,睡得更香了……” 这时苏阳试图摸索,才一动,她便道:“安心吧,已经把你捆了。”苏阳对此没有多少感受,仍自动弹。即觉从头到脚都被一圈圈的绳子收紧了。听她道:“这是束龙绳,你老实点,它也不缠你。”苏阳方止住了。又听到有两个人走来了。 其中一人踩出的声音凝而不散,已到了上成内功的结力阶段,造诣应该不在五岳派的任何一位掌门之下。上来却道:“不好了,道人跟来了!”话虽说得洪亮,却带着明显的慌张。夏云道:“怕什么,有我呢!”倒似在护着他。 该是跟来的道人到了,说道:“贫道可算知了,先生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要偷我们的。”似乎责怪,语气倒又平和。先生无言,夏云却不领情,叫道:“糊说,明明是我偷的!”道人一顿,道:“施主……还不知道,自己偷的是什么吧?”夏云道:“一根井绳嘛!” 道人道:“是一根束龙绳,看似一般,实乃北海飞蛛丝精制而成。流失在外,是要造孽的!望施主赐还,贫道还要用它打水做饭。夏云道:“不行,我还要用它扎个粽子呢。”道人疑惑道:“什么?”夏云道:“扎扎扎扎……粽子!”道人哎呀一叫,似有所发现了。 苏阳听到他正在向自己靠近,道:“捆人!”夏云叫道:“不是捆人,是在扎棕子嘛!这个大肉粽子,难道不像?”道人急道:“乱讲,乱讲!”又哎呀一声,道:“本观刚做的无味斋,你们怎么如此浪费——倒在了人家的鼻子里、耳朵里,不倒在嘴里!” 苏阳听到这里嘿嘿笑了,道:“吓人。”又伸出舌头来在嘴上舔了舔,道:“不错,无味斋果然无味。”接着使劲地伸了伸舌头,道:“我舔不到自己的鼻子,也知道它还在上面:” 夏云不高兴了,怒道:“老道,多嘴多舌的干什么!这么讨厌!道人立刻醒悟道:“有理,出家人多嘴多舌的不该。我就不管那么多了,只求施主还了绳子。”夏云大声道:“你等着吧!”道人便没声了。夏云又冲苏阳道:“姓苏的,高兴吧!你的鼻子还在,耳朵没丢,还长着两个眼珠子噢!”说着上来,摘掉了苏阳的蒙眼布。 苏阳眨巴眨巴眼睛,看到天亮了,红日东升,白云西移,自己依然躺在山坳上。即眺望青山明丽,起伏万里;近观草尖带露,花欲滴红。觉得美。 大群的蝶儿还在芳丛中栖息,偶有几只扇动了翅膀的,似还困倦,不做高飞。苏阳倒想伸个懒腰、起个身,大大地吸几口新鲜空气。可惜他身上有束龙绳,鼻子里有无味斋,难为得很。再看夏云倒先在活动筋骨了,伸胳膊蹬腿的,在一位满头鹤发、面相天真的小个子老道边上摆弄。迫使道人连退了几步,躲到了一位大个子后面。 大个子虽然也穿着道袍,脑袋上面却是光的,像个老和尚,用一张南瓜般的大粗黄脸,不好意思地笑着、同情着道士,又讨好着面前的小丫头。看到夏云一挥手,他就乖乖地闪开了,左转转、右转转,无可奈何地转到了苏阳的边上,装着忘了那边的事,一拱手道:“在下何奂雄……”突又改口:“在上何奂雄!本来是嵩山派练气堂的教头,不幸被奸人所害,流落在此,多亏遇见了你小子——待我传你武功,就能证明我夤息脉气之清白,亦可解我嵩山派之危。”说着他又担心地一回头。 那里,夏云的小拳头已在老道的鼻子下面晃了,又叫了声:“你等着吧!”径向这里走来。一脚踏到了苏阳的头上,道:“姓苏的,非是姑奶奶不想取你上面的东西,实在是因本派危急,须传你夤息脉气,修成逸阳真功,才饶你一场!” 苏阳在下面道:“唉——唉……”直叹气,不便摇头。夏云道:“唉什么?”苏阳才道:“带我去买个相家荡,割我的耳朵、鼻子,挖我的眼珠子,多好!”夏云奇道:“这有什么好?”苏阳道:“若你算计着我的眼睛、鼻子、耳朵之类的,倒是与众不同、别出心裁,令人括目相看。如今你也学着众人的样子,只为派内做事,又有什么新意?大不了也成了个俗物,随波逐流,远远比不上我这般奇崛……” 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夏云踩住了嘴。她道:“哼,看你在我的脚下,奇崛!”用脚拧个不停。苏阳的嘴都歪了,鼻子倒来倒去的,将里面的无味斋都挤了出来,复得嗅觉。闻着夏云的脚都香,自在心里嘀咕:“原来你的脚不臭,难道就可以放在我的嘴上,让我好喜欢吗?” 嘴巴露出来了,他才不满道:“踩我,看你们怎么教我武功!我偏不学!”夏云笑道:“可由不得你了,何叔叔要强行将夤息之气推进你的体内,迫使你引过玄圯关,你的逸阳真功想不练成都难!”苏阳奇怪道:“是吗,还有这办法,不早说!”夏云又踹着他的头,道:“笨!这是你自找的法子。你若是早点乖乖的听话,咱也不用这一套了,谁让你要奇崛呢!咱就陪你奇崛了!” 苏阳忽地嘿嘿一笑,道:“对了,我练成了逸阳真功也不管你们的事。”夏云道:“你练成了逸阳真功,就可能成为嵩山派的掌门人了,而且你这个可能的掌门人,又砸死了御史中丞秦暮秋的儿子。你说四岳派的人要图谋嵩山,会放过你吗?朝廷的人要替御史中丞报仇,会放过你吗?你不管我们的事,人家还会不管你的事吗?他们先要找的人便是你!”苏阳道:“什么话?听不见了!”夏云的脚又将一些无味斋踹进了他的耳朵。 何奂雄在边上担忧道:“丫头,你看,我说过那些汤汤水水不能往耳朵里乱灌的嘛,会影响他的听觉。”夏云道:“没有啊。”蹲下去抓住了苏阳的头,左边拍拍、右边拍拍,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往他的耳朵里拨。怪道:“这玩意儿粗了点,没法使。”剥了点皮。突发奇想,道:“干脆将棍子从这边的耳朵里塞进去,捅到另一边的耳朵,把里面的东西全捅出来!” 何奂雄急道:“不行!我以前劈开过一个猪头,发现那两边的耳朵都是不通的。”夏云道:“那是你想不通,人跟猪是不一样的。”说着便将木棍塞向了苏阳的耳朵。 何奂雄忙道:“使不得!”夏云道:“别怕,咱又不疼!”何奂雄急道:“别把他弄坏了!”夏云道:“弄死了我也不怕。”使劲了。何奂雄来不及再说什么,一俯身就用两指夹住了木棍,才道:“丫头,此事有关嵩山派的存亡和我的清誉,你能不能先想一想,再说?” 夏云噢了一声,才想了一想,道:“那倒不好办了。”松了手,任随何奂雄拔了棍子,自从云髻处摸了个簪子下来,又道:“试试这个。”何奂雄惊道:“还捅?”夏云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吧何叔叔,我会照顾你的清誉。”拉开了苏阳的耳朵,仔细地看了。 何奂雄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就知道你,跟你爹爹一样,对我好。”夏云道:“当然了!——你看,这小子的耳朵内就一颗玉米,我说没灌汤的。”何奂雄笑了,道:“原来今天的无味斋里放了玉米,我刚才倒没吃到。” 夏云轻声道:“那些臭道士小气,放了一点点,刚才我也没吃到。”用簪子小心地将玉米往耳外剔,捏住了,送向何奂雄,道:“何叔叔,你尝尝。”何奂雄道:“唉!——真乖,你先吃。”夏云道:“就一颗,你吃了吧。”何奂雄道:“好。”一张嘴,还真吃了。又吧着嘴,说是挺酥的。 苏阳并未听见刚才的谈话,只感到被拨弄的舒服,差点又睡过去。此时听得几句,便道:“谢谢,谢谢,麻烦你们,将我另一边的耳朵也掏掏,也许还能找点吃的。”夏云道:“休想!你那只耳朵里不过是一粒毛豆,是我故意塞进去的。而且那毛豆我吃过了,不稀罕!”苏阳忙着转头,道:“请问何先生,毛豆吃了吗?” 何奂雄老实道:“没有。”苏阳笑了,见到夏云还真孝顺,二话没说,翻过他的脑袋,又剔出了一粒毛豆,递给她的何叔叔吃。何奂雄讨好道:“好吃,好吃,跟玉米一样的好吃。”夏云也笑了,道:“何叔叔,你说鱼翅好吃吗?”何奂雄立即喜得咧开了嘴,点了点头,当是这位侄女又要孝敬他了。夏云道:“何叔叔,你知道鱼翅怎么做吗?”何奂雄才摇了摇头。 夏云道:“鱼翅干制,涨发后淡而无味,须与老母鸡、大蹄膀同煨,方美。实乃吸收了鸡、蹄之精华,好吃的并非鱼翅,而是母鸡与蹄膀也。所以,你吃的玉米与毛豆,也是这个道理嘛!那米、豆由无味斋中煮来,本已无味,但经双耳同储,却好吃起来,亦非米、豆味美,而是此人双耳可餐也!”说完,夏云便用手一指。惊人至极。 何奂雄为之愕然道:“丫头,你要干啥?”夏云道:“何叔叔,你吃过猪耳朵吧?”何奂雄道:“猪耳朵倒是吃过的。”夏云道:“我敢肯定,这人的耳朵比猪耳朵好吃。可惜,我是连猪耳朵也不敢吃的,要不然,今日也能吃上一个,一来报仇、二来解馋。”何奂雄赶紧道:“那你千万别吃!”夏云道:“对,但这小贼对我不好,我想何叔叔帮我报仇,替我吃着。吃得美了,也算是我对你的孝敬。”何奂雄惊道:“呀!还是被我猜到了!”大有难处,又不敢推脱。 夏云道:“我想,挖了他的眼珠子,确实盲目,使他难以对敌;去掉他的鼻子,则难以运息调气,使他内功不佳;唯有割他的两个耳朵,没什么伤害。” 苏阳突然道:“过份,过份!”仿佛听得入了迷,方有醒悟,事情与己有关,接着道,“说是饶过我了,还要报复!还说没什么伤害,当我的耳朵不痛!”夏云道:“正要你痛!可是在照你说的做呢!本来是打算饶过你了,不过你说得好:只为着派内做事,跟别人一样,是个俗物啊。不如割割你的耳朵,与众不同、别出心裁,令你刮目相看。” 苏阳后悔道:“原来你是这么听话的!”又道:“那我倒要劝劝你,割了耳朵后千万别吃,好好埋葬。此耳生来伴我,实乃人耳。若要真吃了人耳,实在跟吃人一样,没有天理。若你要逼着这位先生食用了,亦好比逼良为娼,陷其不义,不仅对不住我的耳朵,更对不住何先生了!” 此话一出,何奂雄倒也动容,道:“不错,小崽子双耳临危,头脑不乱,还能为我着想。何某当坦言相告:“非是我要吃你的耳朵,实因何某不幸,被天下人视为恶徒,唯有一个夏兄视我为友,知我无辜,多年来深情相待,使何某感激涕零,但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老友,所以夏兄的事,胜过何某的事;夏兄的女儿,胜过何某的亲儿;夏兄对这位女儿百般宠爱,何某更当千般、万般地宠爱——别说她要我吃了你的耳朵,就算她要我吃你再多的东西,何某也在所不辞!” 夏云听得可高兴了,笑道:“如此,何叔叔比我爹还好!”苏阳道:“唉,这样可不好!”夏云都没搭理,只道:“何叔叔,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这俩耳朵我是不会让你生吃的,我会将它们腌渍入味,放到微火上面,烘烤至酥,切成肉丝,撒到无味斋里,做一个无味变有味的双耳大餐,供您老享用!” 何奂雄道:“噢……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心里不敢想那味儿,脸面上偏要装个欢喜。苏阳道:“别相信她,她不会做菜!”夏云一脚又将他的嘴踩住了,道:“何叔叔你看,咱这儿还有一碗无味斋,只是少了块盐,你就走一趟,到观里去借了来吧。”何奂雄道:“行。” 一直站在边上的小老道总算又说话了,道:“不行,腌耳朵的盐,咱观里是不借的!”夏云道:“住嘴,这儿的道观多了,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何奂雄回头道:“老道长放心吧,我会上西边去借的。”讪讪地走了。 但见他高大的身影,一会儿便隐没在了黑松林内。道人甚为感慨,说道:“想不到世上的事这么荒唐了!”夏云道:“关你屁事!”道人确实有屁,走到西边去静立,避免声响。 苏阳早已明白了处境,道:“武当山曾经风云显赫,出家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也是有的。”夏云道:“你想得屁美!”还真担心地望了望道人,见他连个屁也不敢放的样子。才掉过头来。感到自己的脚松了,没踩住小子的嘴。干脆也不去踩了,从身上抽出了一把乌钢短匕,兴致勃勃地挥了挥,发了些刺刺的声响,适意地说道:“我看你是忙着说话呢,还是忙着叫唤!”要下手割耳朵了。 苏阳急着叫:“快下手!快下手……”夏云没料到,被割耳朵的还嫌慢呢。忽地听出音来了,要俯身躲避。后背上啪地一击,使她直扑苏阳。 苏阳才怕道:“刀!”不欢迎那玩意儿,好在它先掉了。夏云全身都软了,压他——嘭——趴在人家身上张大了嘴。闷得透不了气,只感到苏阳的鼻子在下面呼哧呼哧地喘,恨得要将它咬了。有人还没给她机会——由后奔前,一脚踢在她的肋部。 她翻了出去,可气坏了,在心里骂那臭道士。又觉得这一脚踢来不够份量,与背上的一击相差甚远。侧头望去,方见到一个冰雕般的美人立在边上了——竟是她的同门姐妹江晓怡到了。 这江晓怡身为嵩山派掌门人江正山的女儿,自有人羡慕、自有一些姐妹逢迎,但她颐指气使、待人不敬,夏云平常是不爱搭理她的,就差没得罪了她,还是看在了她爹的面上。今日她先来得罪夏云了,实在令夏云火恨,加上受击后的痛楚,益发难受。 江晓怡还没瞧着夏云,只顾盯着苏阳——她神情变异。夏云便想赏她一记耳光,却提不起劲来——先被打得难动弹了。想江晓怡武功平平,若非有人相助哪能害己,便恨恨地望那道人。 道人仍在原地,一副关他屁事的样子。夏云就搞不清了,不知是否还有高手在场。 第八章 传说孽 江晓怡开始对苏阳道:“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对不对?”苏阳笑道:“对。”没说人家只救了他的两只耳朵。江晓怡道:“我对你好不好?”苏阳道:“好。”江晓怡道:“你对我好不好?”苏阳道:“这个就不用说了吧?”江晓怡道:“你心里对我好也行。” 夏云才叫道:“通奸!通奸……”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激动得要跳起来。偏偏跳不起,连嘴里叫着的话都没响。方知刚才背上的一击,正中了自己的大滞穴,使自己声劲皆无,非运气冲关不可了。 苏阳道:“你先放了我,行不行?”江晓怡道:“不行,放了你,不容易杀你!”便将背着的一张弩弓取在手上,搭了利箭,对准了苏阳的前胸。 夏云惊得又无声大叫,心想,哪里是通奸,分明是要奸杀了,姓苏的可要亏大了,当保住了两只耳朵,却要丢掉一条小命。 弩弓即暴射出一道白光,弄花了夏云的双目。夏云双眼一闭,又明白了,这驽弓正是嵩山派不久前失踪的镇山之宝——宇力弩。 宇力驽以白阳钢铸就,夺日月之明,上面有几十条精丝拉扣,布设之巧,几胜天工。搭上利箭,只须轻轻地拉了主弦,便能集中十只强弩的力量。将箭射出,足以连穿五人。没有高手敢接这样的箭,甚至还没有高手躲开过这样的箭,可以说,唯有不被此箭对准了,才能活命。 夏云突然想到了自己背上的那一击,不禁毛骨悚然——琢磨着,极有可能也是宇力弩发来的,只因上面没有搭箭,而是搭了别的东西,没有将弦拉足了,她才没死。再看眼下的苏阳,可没有她这般幸运了。 苏阳也有点担心,却看着另一个地方。夏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山下四个飘移的身影,在巉岩间腾云般地上来了。“若非仙客,都难以令人相信,世上还有谁会此等本事,除非他们是……”夏云感到真是不堪设想。 江晓怡也向山下瞥了一眼,对苏阳道:“不必担心,等他们上来,你已经死了。”苏阳劝道:“别再玩了,咱要保命,可能还得依靠宇力弩了。”江晓怡叫道:“不是玩的!我对你那么好,你却不好!我整天想着你,要缠着你,你却不要……我要你顺从了,好不好?” 苏阳惊道:“你已经是柳义要取的媳妇了,如何方便?”接着说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比如我骑了一头公驴,整天地追着母马,最后不得好死,岂不悲乎!”江晓怡听不太明白,但道:“你……不如畜生!杀了你!”将弩弓拉开了。 夏云忽地叫道:“等一下,等一下!”原来她运了内气,呼吸大畅,已能说话了,只是还难以动作。又躺着急道:“嵩山派危急,全靠这小子解危了,不能杀了他!” 江晓怡全然不知一般,手一松。几个人的眼前光芒四射,耳听得奇音一响,山石都崩了。那箭已射了个无影。 夏云惊道:“着哪儿了?”苏阳气道:“穿胸而过!”眼看着自己的胸都红了。 江晓怡将弩弓一丢,扑上去将苏阳的前胸按住,急掏出一包金创粉,往上一拍,震碎了包布。那粉末自入了伤口,将血止了。夏云道:“是擦胸而过吧?还好,还好!” 苏阳道:“看看我后面,有没有窟窿!”江晓怡将他的身子一翻,让他朝下趴了。也没发现什么洞洞,便道:“你别得意,我不想你死,只因忘了点事!” 苏阳不明白什么事。夏云先有所领会,想这江晓怡早已情迷心窍,要她深明大义是不行了,只能由着她,才能拖延点时间,等到何奂雄回来,便在心里骂她不要脸。即见江晓怡冲自己来了。心知不妙,又被江晓怡一脚踢中。咕噜噜地滚向两块大石后面。简直欲破口大骂,愣是劝着自己,眼前亏不好吃,忍气吞声。 江晓怡解了腰间的金丝飘带,将黄衫、内衬、软坎儿上的蝶子结,一个个地拉开了。随风吹着,露出了冰玉般的肉肩。眼瞧着再一脱就要光了。 夏云从石缝中见到,不禁在心中大叫大骂,又忙着运气冲关,要跳出去收拾。 江晓怡望了边上的道人一眼,似还有点羞耻之心,侧转了身,才掀外罩,将里面的东西一解,拉出了一个红艳艳的肚兜。正被道人抬头看见,在那里自语:“唉,不知这位女施主又有什么屁事?”像要走上前去,自觉不便,径转向了夏云的一边,上来,问道:“不知这位施主,是否还管着我的绳子?” 夏云见江晓怡又将宇力弩捡在手上了,急道:“不管了,快走!”生怕老道将箭也招过来。道人偏偏不走,道:“如此说来,贫道的绳子又归她管了?”用手一指。夏云道:“没错,快走啊!”见到江晓怡将一只箭装好了。 道人站着不动,道:“我刚才这么想来着,不方便过去,所以先要问个清楚。”夏云可气坏了,道“麻烦!”见到江晓怡又将一只箭装好了。 这两只箭装在宇力弩的两根次弦之上,无须用手拉着,扣动扳机便能发射。力量虽不如正弦射出的足,跟一般的弓箭相比,也是吓死人的。 夏云先要惊呆,琢磨着江晓怡装两只箭的意思——数来数去,自己跟老道正是两人。道人却没将这事放在心上,道:“麻烦你代我说一声,请那位女施主将绳子还我,如何?”夏云可觉着那道人讨厌了,又眼看着江晓怡将弩弓举起来了,便怒道:“住嘴!你等着吧!”大概请他等死的意思。道人点头,才真的住嘴。 夏云尽量地将头往里面缩,都不敢看了,只顾运气。苏阳像是有所发觉了,叫出来道:“夏云,她先要射你!”语气好是得意。夏云气道:“姓苏的,我恨死你!”想想也来不及再做什么了,唯有将双目一闭,心里道:“不怕!不怕……江湖儿女,生于四海,死在八方。大刀断首,利剑穿膛。消泯我身,志在飞扬……”——一首江湖豪歌默诵而出。也生出了一番铁性豪情,不复女子柔肠。 忽听得机关一响,箭已发射。宇力弩双弦交颤,如琴瑟之融,更似双箫,音声嘹亮。 夏云也不觉得有甚痛处,猛然听出双箭已破空而去,方知是被苏阳唬得不轻。 山下很快地传来了惊呼,又有数声长啸极具威势。想来这两箭是朝下落了,夏云欲向下望。所在之地尽被杂草乱枝遮目,无法看清下面的情形。回过头来,见江晓怡又放了宇力弩,在苏阳的边上蹲下了——先脱了他的臭鞋,捂了捂鼻子,竟用那红肚兜缠上了他的脚。夏云心道:“你不要脸,还嫌人家脚臭吗!”起初莫名其妙,接着恍悟——大事不好! 且说那天,江晓怡在嵩山上自寻死路,撞上了苏阳,石砸秦硕,将她救了。她匆匆逃回,后想着苏阳辜负她一片真情,让她求生无趣,又求死不得,愤愤不已。欲置苏阳于死地都有余恨,记起了山间老妪之说: “昔传有一个女子被丈夫遗弃山野,日夜啼哭。山神闻之不忍,才将一股神风发至千里之外,帮她卷回了丈夫。不料这位丈夫来了又走,复将女子遗弃。山神便故技重施,他亦重蹈前辙——几次三番不改。激怒了山神,把他的一只脚都弄断了。女子用红肚兜将他的断脚缠裹了起来。他还要走,站立不稳,跌入深谷,奄奄一息。山神见状,恐其死后到阎王面前告状,怪罪自己,便串通土地神,不让缠了红肚兜的鬼脚在地上行走。迫使这人一死,成了阴鬼,还是留在了女子身边。 “从此以后,生前被红肚兜缠了脚的鬼就再也走不了了,会缠住杀死他的人,哭上一辈子。” 江晓怡便要效法,以使苏阳死后来缠住她,作为其生前对她不理不睬的报应。 苏阳武功厉害,江晓怡本不知如何下手。正巧,前些日子她向夏云借骑宝马,遭拒,记恨在心,偷了本派的宇力弩来,企图将人家那匹千里飞云驹射死,还未得手,弩亦未还,此番便又想得个用场,打算用宇力弩将苏阳射个半死,再依法行事。 苏阳离山而去,又差点使她的算计落空。千方打听,才知苏阳已被引往武当山了,便不远千里地追来。 她所骑的马虽不是很快,但一路上未受阻挡,没绕远道,到了武当山也不算迟。那时,正见到了夏云挥着匕首,要割苏阳的耳朵。她本可一箭将夏云射死,可一想,待会儿还得射死苏阳,将那两个鬼魂凑到一块,纠缠不清,误了好事,才捡了地上的枯枝作箭,轻射了夏云的大滞穴。 其后她一箭失误,两箭迎敌。这时缠好了苏阳的脚,就要射她的第四箭了。 夏云惊叫:“哎呀!你干什么呀!我听说那些死鬼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双足被缠无力走,抱着冤家夜夜哭。缠了单足可是没法留,照样走,不知蹦到谁上头。你将他的一只脚缠了,再将他射死,以后他倒不会来缠你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蹦过来缠我呀!” 江晓怡一听,冷不丁地一惊。手中刚拿起的宇力弩又放下了。生怕出差,几步就跨到了夏云的身边,问:“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当得了真?”夏云道:“要是假的就好了!可是那些道姑、尼姑都这么讲,叫我如何不信!”江晓怡道:“是吗?”又问一边的老道:“此话当真?” 夏云的脑袋里面嗡地一响,真觉得背——她信口胡诌尼姑、道姑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个道士。急又抢先道:“他心地好,当然会说都是假的啦,恨不得你别缠人家的脚呢!” 道人闭着眼睛,忽地点头道:“没错,没错,赶快把人也放了吧,不要在此糊闹了!” 江晓怡有点蒙了,还想起了一点问题,向着夏云道:“要他死了不能走,缠他的两个脚,都得用红肚兜?”夏云道:“当然了,这是老法,不能改。”说完后便见江晓怡俯下身来了,心道:“你自己作贱,坦胸露肚子,还想人家学着吗?”嘴上又道:“干什么……”感到身上的衣衫被掀开了,虽未被宽衣解带,但肚皮上已能吹着凉风了。立刻又面目被遮。显然是江晓怡将她的衣服由下往上翻的,还在怒道:“你怎么穿绿的!” 夏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的肚兜,便在心里骂:“蠢物!我穿了红肚兜,还会让你找红肚兜吗!”江晓怡道:“好吧,我总有地方找去!”已是铁了心,还要找一个红肚兜出来缠苏阳的脚了。 接着,江晓怡将苏阳扛起来,走了。 夏云因双眼被衣服蒙着,只能听着声音猜测。想这贱人虽然武功平平,倒有点蛮力,扛个小子是绰绰有余,不知能跑多远,自己可得听清了他们的去向,以便随后追踪。 苏阳忽然饶有兴趣地叫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仿佛刚才是被吓呆了,这会儿认定了,他的命还能活一阵子,很是高兴,还有后期。 夏云看不清他的样子,想到人们告别之时,多为深情相注,目光中不胜依依,此时苏阳肯定也会看着她,而她正露着肚皮——真是满肚子的气,一鼓一鼓的,都要爆了。 边上的道人跺了一脚,又提醒了夏云一件坏事,赶紧喝道:“臭老道还不快走!”自然是担心也被他看了。道人便道:“罢了,罢了,贫道本想帮你,看来多有不便,不如顾着我的绳子。”说着便走。 夏云从衣角处能看到他的脚一晃而过,暗瞪着眼睛,只顾叹气。当是人都走光了,她衣不遮体,也算无妨。 衣缝间倒有一些微弱的光线,眼前似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才难免担心地问道:“是谁?”见那人不动,也不答,疑是幻影,又松了口气。待眼光下移,模模糊糊地感到了衣角处又有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青绫子的裤脚在那里随凤晃动。不由得大惊,想那人问而不答,已无好意,急欲看个清楚,目光仍仅限于方寸之间。 但见这人的裤脚薄细,不缚缠带,非似江胡行客。然而,一般游山的男子,也能使夏云大感不妙,她便要整理衣着。哪又做得,只有脖子能动了点。想摇着头将上面的衣服晃掉,看个清楚;又想着来者如果轻薄,看了自己的面貌,更会起意,自己难以对付,不如藏住脸面;却又想起自己连肚皮都露了,差点惊蹶。已觉今日受辱难免,只有恢复了武力,将这淫贼抽筋扒皮、割肉剔骨,整治得他十八辈的后悔。 猛听耳际嘣地一响,夏云全身一震,感受到来者的内力了。才记起此人是悄无声息地站在这里的,非高手不能。立时,身下的石块都裂开了,夏云的腰身往下一沉,衣衫自然地滑了下去,遮了身。她露出脸来,看到了边上的人——竟如奇花一株,天外飞来。显然的是个美貌佳人。 夏云极为爱花之人,也爱美人如花,此时也不由欣慕,怪自己误会了人家。 那女子冲夏云微微一笑,看似岁数略大了些。夏云不禁感激道:“谢谢姐姐!”那女子轻轻点头,神情温雅。 突然,一人就风风火火地奔来了,伸双手猛抓向那女子前胸。 原来,江晓怡尚未走远,被道人追得回头看,见到了那女子,正中下怀,又赶回来,丢了苏阳,就扯人家的衣服——自是要找个红肚兜无疑。 其实,江晓怡也听得刚才嘣了一下,也不想想,那是怎么弄出来的,当人家是平常女流了。 夏云见此情景,可高兴——这蠢物自找苦吃。 果然,那女子见江晓怡蛮横无比,单手即挥。江晓怡的爪子尚未触及衣衫,已经张不开了,两只手都捏成了拳头,手指一个劲地内扣,胳膊也往里缩,头、足、胸、腹都不由得卷成了一团——圆乎乎的。嘭然落地,飞滚而回。正中玄力。 江晓怡可尝到苦头了。不过她是自虐成癖的人,根本不怕打。而这一下,也没使她受伤。滚完了,她展开四肢,爬起身,即捡了地上的宇力弩。 夏云见了,急道:“这驽厉害!”那女子依然站在原地,单用一手握住腰间长剑。眼看着江晓怡将箭搭上了弦,她才似拔剑而出。而夏云看到的她,拔出的却是一只暗金色的利钩,被她轻轻一甩,没影了。一根白线从剑鞘蹿入她的手内,蠕动着,发出毒蛇吐信的声响。 江晓怡也看到了这根白线,并未妨碍她将弩弓拉开。她还感到这根白线缠到了背上,却根本不在乎。 一阵狂风乍起般的呜鸣,使江晓怡听不到别的动静了。她放箭了,箭的离弦之音丝毫难闻。她的眼睛似被风吹坏了,见到了幻影。 苏阳倒在一旁的地上,倒看得清楚,有一把金钩连着白线,飞到了江晓怡的背后,转了个弯,搭上了宇力弩的主弦——代替了江晓怡的手指,又将弦拉住了。 江晓怡好不容易才搞明白,身体已被白线缠了好几圈了——连弩带人地一起困住,挣扎不脱。又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回到了那女子的面前。只是不能再抓人了,反被那女子一把抓住,提着她飞身而起。 夏云也看得眼花缭乱,见那女子抓着江晓怡已踏上枝头,向自己回眸一笑,扔下一物,正落到自己手里。自抓着,好是烫手,急由左手传到了右手,倒是冷了。方知此正是解穴奇功,自己已能大动。一跃而起,正要向人致谢。但见那女子带着江晓怡已离枝远去,连着几个纵跃,宛如飞雁,隐入了山下的翠竹之中。 茫茫青山,早没了佳人影踪,夏云还望着绿茵如荡。 苏阳突然大声道:“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一块石头啊?” 原来,那女子正是崖女。在嵩山芳飞崖上,苏阳跟崖女相处久矣,虽无言谈,也算是友伴了。今见崖女没有给自己解绑,倒是帮了夏云解穴,很不满意,还当崖女将水灵石也扔给夏云了。 夏云道:“不是石头,是馒头。”苏阳仍不放心,道:“馒头里面,有没有石头啊?”夏云可笑了,上去将东西丢进了他的嘴,道:“我不割你的耳朵了,割你的舌头!” 苏阳感到嘴里的真是馒头,还有点甜,一口咬下去,里面也没石头,就那么吃了——如赶在舌头未割掉前使用。夏云道:“没出息,小屁孩子!”看他存心在讨馒头吃。 苏阳小心地望着她,很快吃完了,道:“先别割我的舌头,得先看看,还有没有人上来打你!”夏云呀地一叫,想起了先前看到的四位高手,再往山下望——倒是没了。 苏阳立即叫道:“在后面哪!”夏云慌忙转身。见到乱糟糟的一团身影直扑而来,呼地止了。 居然是何奂雄披枝带叶地来了。夏云拍着胸口道:“哎,哎……何叔叔,吓人来呢!” 何奂雄的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煞是好看。脸色可不好,急道:“丫头,不是吓唬你。咱都上当了!”狠劲咬住牙,先恨。夏云一拍腿,道:“快说!”何奂雄道:“江正山不是好鸟,没有给我好果子吃!”又指着苏阳道:“不是要他强修真功来了。江正山只是想要除去后患,永居掌门之位。十多年前,江正山为了这个位置不惜将我陷害、让练气堂的人绝迹嵩山,没把我害死,不会甘心。这次机会来了,他会用小崽子引来杀手,将我除掉!” 夏云听得很惊讶,随即摇头,道:“不会,江叔叔没这么坏!”何奂雄道:“强敌已至,来得这么快,全然赶在我传小崽子武功之前,难道不是江正山搞的鬼!”夏云道:“这个……这个……我们在来武当山的路上,被一伙小贼封了近道,多跑了一天呢!” 何奂雄听得一愣,又气又怒,大声道:“这个……这个……你怎么不早说!”忽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很对不住这个丫头,忙改成轻声道:“当然,你一定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你说出来了,一定会让叔叔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不说出来,叔叔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深微奥义。”说着,他早又陪上了笑脸。 夏云跟着哈哈乐道:“过奖,过奖,我只因气大了,忙着找姓苏的消减,有点疏漏。”何奂雄道:“噢——没事,没事。”只求别得罪了她,便当天下太平。 夏云倒还清醒,收了笑容,道:“嗨——何叔叔,没事你打扮成这样?”直望着他身上的柳枝儿、蔓草儿疑惑。何奂雄才也嗨了,道:“差点忘了,刚才下去借盐,遇到杀手了!”夏云道:“对呀,我也看到了他们有四个,而且全是高手!”何奂雄道:“没错。”夏云道:“看来我们要打了。”何奂雄道:“打过了。” 夏云赶紧掏出了一个小竹管子,放到嘴上吹。发出了极脆的笛音,在山间悠扬。 远远的山凹之处,如有一片白云飞腾而起。正是那千里飞云驹闻声而来。何奂雄道:“干什么?”夏云道:“跑啊!打输了,还不跑?”何奂雄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输了,我还没讲呢?”夏云道:“何叔叔啊,你披枝带草的,难道是打赢了显摆?” 何奂雄听得有理,唉了一声,道:“何某本来天下无敌——如果单打独斗的话。可他们四个打我一个,令我也无可奈何,只有失败一场。幸亏跑得快,也没什么大碍,又乔装打扮赶回来了。”夏云道:“你把坏人也引来了!” 远处的千里飞云驹连声嘶鸣,蹿上了一片高地,仿佛将一个小山包也顶了上去。何奂雄细看之下,才知那马上已坐了人了——是一条了不得的汉子,好像是一堆人加起来的。何奂雄不由得暗暗叫奇,说道:“我真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不是我引来的吧?”语气中大有商酌的余地,如果夏云一味坚持,他也不便反对。 夏云还没说什么,何奂雄又略感不妥,道:“我也不是想说你引来的,咱就当他是自己冒出来的,如何?”夏云可没心思琢磨这个,只瞅着自己的马儿心疼。” 千里飞云驹虽然高大异长,可经这巨汉一骑,便成了小马似的,都要被压折了。这巨汉倒是高兴,哈哈地笑。看来冲他的块头,这辈子都难找到能载他的马儿,今天奇遇,不亦乐乎。 千里飞云驹当然不乐,载着他怒不可扼——几番嘶鸣,连蹦带跳,在原地折腾开了,急欲甩了背上的庞然大物。 巨汉还坐得稳当,只恨马儿不往前跑,他骑着也没意思了,举起了手上的家伙,要打。那家伙可是个圆圆的大锤子,模样跟两军阵前擂的大鼓小不了多少,要是一锤子下去了,准能死马。 夏云一激灵,何奂雄道:“别怕,一个对一个,再大的个子我也能打!”当人家举着大锤在扬威呢。夏云急着又吹管子。千里飞云驹听到了管声,不乱蹦了,径往前冲。 马上的巨汉才满意了,骑着它飞奔而来。 第九章 无限轻狂傲戏间 夏云道:“快打!快打!”都等不急了,急欲何叔叔将巨汉打下马来。何奂雄道:“好!”见人家近了,抖开了身上的草枝,就要动手。 巨汉高叫:“中丞大人到!”一嗓子震得山摇地动,他自翻身下马。何奂雄道:“原来是大官来了!照打!”但听他夸得牛气,自己也不示弱,挥着拳头也叫:“天王老子到!” 有人哈哈一乐,道:“失敬,失敬!”从巨汉背后走了出来。何奂雄可有点迷糊了,心道:“我没看出来,怎么搞的?”往巨汉的背后踅摸。因刚才被人家四个打,不合算,这回又担心要碰上四个了。 还好,巨汉的背后没人了。何奂雄稍感心慰,看那位笑哈哈的,长得也不高,一般人,跟苏阳差不多;那脸面还算秀气,多了几条光油油的黑须,一点也不显得老,称得上是个白脸。再看这巨大汉子,稍老了点,是个红脸,像个关公;只是满脸的黑须,针扎一般,比张飞还凶。 他俩都穿着青底锦衣。模糊点一认,还当是一个人,长了三条腿——就因巨汉太高,边上的白脸显小了,相当他的一条腿。但见“这条腿”一抱拳,还要说话,道:“在下秦暮秋。” 何奂雄道:“噢……”明白了,这家伙来头真不小,东南西北,四岳派的掌门都得听他的,他是那鸟监察御史的顶头上司。偏偏自己不慕官衔,正如布衣见卿相,野老看帝王,由来多少气,化为狂士鸣——即道:“在上何奂雄!” 说得秦暮秋又哈哈一笑,道:“久仰,久仰!看来我找对了。”何奂雄道:“你找我作死!”想来刚才一个打四个会输,这回打上两个,何惧。 秦暮秋正色道:“我来找一个叫苏阳的,偿命!”何奂雄道:“不给!”没留神兜了底。秦暮秋道:“看来他真在这儿。”已盯住了地上的苏阳,又道:“这人打死了我的儿子,望何先生体谅!” 何奂雄听这话说的,还真客气。人家似怕了自己,不敢翻脸,自己倒也不便仗势欺人,得有一番理喻。便望着秦暮秋突发奇想,道:“对了对了,秦先生一表人才,一定找了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婆,拉着她的裙带往上爬,不容易啊!” 秦暮秋一愣,还搞不懂此言何意。后面的巨汉不假思索,冲口而出:“岂有此理!秦夫人花容月貌,比她还好看!”竟用手指向了夏云。 夏云顾不得其他,正在抚摸马儿。当它安然无事了,放下心来。不料巨汉一指,千里飞云驹前蹄一扬,又一声嘶鸣——显然是方才被巨汉吓着了,余悸未了。夏云便又气道:“打打打!打死他们!怎么还不打?” 何奂雄得意道:“丫头,咱不用打了,快化干戈为玉帛了。你听我说着!”又对秦暮秋道:“原来秦先生跟夫人郎才女貌。想来生个公子,一定也生得相貌堂堂、仪态万方。可我听说,打死的那个秦公子却长得陋恶不方、粗人模样。肯定不是你们的儿子。大家一场误会,请回,请回!”说完了,何奂雄将双手往背后一靠,大有风范——如用三寸之舌,退了百万之兵。 秦暮秋满脸通红,似乎深感惭愧。巨汉道:“你糊说什么?秦公子就是粗人模样!”何奂雄惊道:“怎么,难道跟你一样?”巨汉不明所以,道:“对!” 何奂雄再看秦暮秋的脸,已不红了,又变成了白脸,比原先还白,便心领神会,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又冲着巨汉道:“瞧你高高大大的、傻头傻脑的,倒也能勾搭上人家的老婆,不容易啊!” 巨汉暴叫:“啊呀——你说什么!”呼地举大锤,直扑何奂雄。何奂雄赶紧地跑。不是他胆小,是他真没见过这么大的来势——泰山压顶一般,谁都没法挡。 两人一前一后、有追有逃,在山坳上绕着圈转开了。 这下子大动干戈,何奂雄仍有说头,边跑边道:“丫头听明白了吧!这可是一个大笑话!姓秦的那张脸跟他儿子不对路,被我看出来了,我就想说出来,让你也开心开心,哪里是在跟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啊!好笑吧!好笑,哈哈,哈哈……”边跑边笑,他就有点气喘。因巨汉的两条腿比他的胳膊腿加起来还长,一步顶他好几步,追得快,他有点逃不掉了。灵机一动,他往内侧跨了一步,接着绕圈跑。 这下子,何奂雄在里面绕小圈,巨汉在外面绕大圈,大家都不吃亏。只是何奂雄听不到夏云的笑声,自语道:“哎呀,忘了。此等笑话女孩子是不懂的,要等她出嫁了才能琢磨啊!”回头看看巨汉,拉开了,还追,还举着个大锤,泰山一般。自己好大的个子竟比不上,像个小孩似的在巨汉前面跑,都要返老还童了,最多七八岁,巨汉似自己的爹,举着个叮当响的玩意儿,跟自己逗着耍。真生气,往外一跳。 何奂雄由小圈跳过大圈,不跑了,等着巨汉上来,要打这个“爹”。巨汉没留神,呼呼呼地从他的内侧过去了,居然追过了头。又绕了一圈,巨汉才注意了,放慢脚步,渐渐逼近。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何奂雄已知底细,瞧着那大锤尚未下落,抬脚便踢。此夤息之力,脉气充盈,当今各派高手莫及。踢得也高,直飞过了何奂雄自己的头顶。但是落向巨汉,也就够到了他的肚子——这家伙实在太高,何奂雄站直了,都及不上他的腰。 嘭一声响,何奂雄如同踢中了一头大象。大象不怕被人踢,可惜这“大象”是两只脚的,有点站不稳了,噔噔噔地后退,仿佛撞上了一头大蛮牛。 这可是一个武学上的绝顶高手,在向一个低手喂招。何奂雄的武功已自认五岳第一,巨汉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差他十八级。按理,踢一脚足够了。但是换一种说法,如人跟象斗,哪有那么容易胜的。 巨汉噔噔噔地后退,可不服气了。他长大了以后,还是第一次后退着跑。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么干过,如今重温儿戏,又非同儿戏,童欢不在,还有点肚子痛——被踢出来的,像吃了一包砒霜。 其实真吃了一包砒霜也药不死他,以他的块头,只要拉垃肚子便会安然无恙。现在他是连拉肚子也免了,他噔噔噔地退,退着退着,肚子就不痛了。 何奂雄暗叫了不得,感到巨汉皮粗肉硬,踢不坏,想来得用兵器才能开他的膛。但何奂雄从来不使兵刃,手无寸铁。只见巨汉退到秦暮秋一边了,秦暮秋正好有剑,何奂雄急道:“姓秦的,我帮你捉奸,你还不帮上一把!” 秦暮秋嘴上没答应,板着面孔、紧锁双眉,突然抽剑出鞘。 这时巨汉不退了,稳住了脚,又往前冲。秦暮秋将剑一指,道:“拿命来!”紧追在巨汉后面。 何奂雄道:“好,他定在背后偷你的老婆,你得扎他的后心!”只恨秦暮秋手脚太慢,巨汉已迎面扑来。照这来势,何奂雄还是挡不了,但不想逃,即往一旁闪躲,一个跨步。听巨汉呀了一声,见秦暮秋的手脚倒是快了许多,不是扎巨汉后心的,要刺他何奂雄前胸。 剑速越来越快,要多快有多快,闪电不及。何奂雄就一闭眼,都不要看了,侧身飞逃。左肩上凉飕飕的,一块衣角已被挑破了,自己蹿出了老远。道:“我好糊涂!” 巨汉扑空,跑前面去绕一圈,接着来。秦暮秋又跟在巨汉后面。 何奂雄这回可明白了,心道:“好啊,你们一个扑上来让我躲,一个躲后面冲我刺,我躲哪儿被刺哪儿,躲了一个又一个,躲了一次又一次,早晚透心凉,还不如绕圈跑呢!”转身便逃。先又兜了个大圈,然后往内侧一跳,自跑了小圈。边跑边骂:“秦暮秋,你个不长进的王八,放着奸夫不杀,要杀我这条好汉!本来我不明白什么道理,幸亏我想了想,才搞清楚了。原来这畜生帮你生了个儿子,你瞅着挺美,想着多要几个。嘿——你自己倒不干这畜生的事,不愧是御史中丞,好有做官的体面。想来你们朝廷盛行此风,天下畜生都已有了用武之地。禽飞四海,兽行五洲,好一个太平盛世啊……” 骂着骂着,何奂雄回头看看。巨汉还在追,绕大圈,自己绕小圈,不吃亏。只是不见了秦暮秋,想这王八,个子不高,跟在巨汉后面看不见。再一转脑袋。惊觉,一剑飞来。秦暮秋早在前面了。 那家伙可不傻,没事也不会跟着转圈圈玩。何奂雄就恨他聪明,指御脉气,照着来剑巧拨轻弹。叮叮叮当当,五根手指便落到了剑背——脉气弹音。真似“手挥五弦,目送归鸿”。 秦暮秋的剑已不知扎哪儿去了,手腕一阵痛麻,惊道:“不好!”急忙回剑换招。 巨汉由后追至,何奂雄亦道:“不好!”心知自己得躲巨汉,躲哪儿,姓秦的扎哪儿,弄得自己好忙,都来不及弹剑,不能接这活儿。即从秦暮秋脑袋上一跃而过,不愧在上何奂雄之名。可惜他是个逃名,又逃了一圈,接着来弹秦暮秋的剑。 秦暮秋不乐意了,让他叮叮叮,没有当当。巨汉追到,何奂雄还是在上何奂雄,一跃逃命,跑了一圈再玩。 如此下来,秦暮秋是没有客气了,难得让他叮叮几下。巨汉又赶得紧。何奂雄又满头大汗,恨不得在自己的脑袋上敲几下当当。果然听得当当的响了,何奂雄还没敲呢。不禁诧异,又一回头。见到了,夏云正在软剑砍大锤,勇斗凶大汉。 按理说,夏云剑法精妙,能将巨汉削成一千朵肉花,可是她的剑挨不着肉,光砍着大锤不顶事。 巨汉也不傻,见到夏云提着剑上来了,他将大锤往前面一捅,顶着往前冲。夏云还得顶着上,因秦暮秋见她来了,他也跟在了巨汉的后面,护着左右两边,迫使夏云正面迎敌。 夏云可吃亏了,巨汉的锤子大,把子长,顶挡在前面,她连巨汉的一块皮都够不着,只能砍大锤,还容易被锤子撞死。砍着,她便使劲地退。也真着急,急得跳起来了。 巨汉嗨一声。何奂雄急得也跳上了,一个倒翻,回来救人。 夏云已跃上了大锤,挺剑直戳巨汉的眼珠子。那眼珠子比桃子还大,看来可容易戳了。不料秦暮秋不答应,他的剑也赶到了。夏云早见识了他凌厉的剑势,都能挑破何奂雄的衣服,自知实难相比,很怕跟他接上,但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厉害,此时避之不及,也就硬着头皮试试了。 何奂雄心知肚明——秦暮秋内力极深,若非如此,秦暮秋的五根手指早已根根断裂,哪受得住那么多的脉气弹音。 即见夏云的一把软剑已被秦暮秋架住,何奂雄身在空中急叫:“丫头快撒手!”夏云道:“好!”也甚懂事,晓得何叔叔不会乱叫。但已经不好了,她握剑的五指一松,手掌还挨着剑把呢,一股暗力火蛇般蹿来,在她的掌心翻搅开了。 何奂雄飞身赶至,接住了夏云的软剑,右手将她抓住,左脚一蹬巨汉手上之锤,冲着秦暮秋的长剑不顾一切地一脚狠踢。当一声响,巨汉的锤子往下一沉,两人同时从巨汉的锤子上飞了开去。直飘过了一棵松柏,两人着地。 何奂雄一看自己的脚,破了——是一只鞋子,被削去了头,露出了五个脚指头。夏云一看自己的手,红了——全红在掌心,五根手指倒是雪白。哇地一叫,道:“何叔叔,好疼!”何奂雄道:“握住拳头。”夏云依从。何奂雄又道:“看叔叔打架,不要再往前凑了。”夏云连连点头。何奂雄提软剑,直奔秦暮秋。 秦暮秋有点怕了,急退三步。没有何奂雄追的快,双剑即刻交锋。叮当一响,秦暮秋的长剑变成了短剑——有半截飞上了青天。 不料,秦暮秋哈哈一笑,道:“不过如此!”何奂雄反而懊悔不已,道:“老子糊涂了,应该先砍个‘大象’。”转身径奔巨汉。 原来何奂雄不善使剑,劲力不通,招式不灵,一交手便被秦暮秋看透了。那剑还会断飞,完全是先受了何奂雄的脚上之功。 秦暮秋见状急追。追得可比自己退的快,手中断剑指向了何奂雄的后心,就差半截了。前面的巨汉见了,也顶着大锤迎来了。 何奂雄眼看要撞上大锤了,大感不妙,不想学着丫头砍大锤。也不能往上跳,因后面有剑跟得紧,容易着凉。急往边上蹿,但愿后面嘭嘭响,“恶狗撞大象”。 不知怎么没响,何奂雄扭转脖子往后瞧,巨汉在那边转了个圈,又顶着大锤冲来了,秦暮秋这回真跟在了后面。何奂雄知道自己手中有剑,秦暮秋也怕巨汉受伤害,自己再上去多有烦恼,不如接着绕圈跑。即复前辙,诱着巨汉跑大圈,自己跑小圈。这下子何奂雄舒心惬意,因为“恶狗”不挡道。 夏云看得也开心了,拍拍手,手也不疼了。突然眉头一皱,又急上心头。想起了先前看到的四位高手,若是到了,何叔叔万万不敌,应当尽快地拿下秦暮秋,让他们投鼠忌器才是。可恨自己的武功不能帮忙,只能添乱。不觉便想到了苏阳,他的功夫可大有花头。 但见苏阳头枕枯死木、脚套红肚兜、缠着一圈一圈的束龙绳,仰倒在草丛之中,挺有气派。夏云便走了上去,嘿嘿一乐,拱手作揖,道:“姓苏的,还在看天哪?” 苏阳道:“嗯。”真在看天哪,好像明天有雨。 夏云往他的“枕边”一坐,道:“还想看多久?”苏阳道:“一会儿。”夏云道:“对,再过一会儿,你的脑袋……也许都要被人家砍掉了。”苏阳道:“总比被你折腾的好——挖眼睛、割鼻子、割耳朵、割舌头的,不如一刀砍了,舒坦。” 夏云瞧他德行,只欠踹了几脚,却用衣袖擦他的脸,道:“唉,你个傻子,吓唬你呢,都当真了。”苏阳道:“我琢磨着,你也不敢。” 夏云只有站了起来,又缓缓地踱了几步,道:“知道便好。大敌当前,不跟你闹了,还须你做个帮手。”苏阳道:“当然了,我可以帮你们拿下秦暮秋嘛。”夏云道:“你意下如何?” 苏阳道:“如此,四岳派跟朝廷都会投鼠忌器,我似乎又要帮你们救护嵩山了——实在恶俗。”夏云道:“你不愿意,自身难保!” 苏阳道:“我做人但求奇崛,方能不厌人世,岂能贪生辱节!今日当舍命弃俗之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真似慷慨悲歌。 夏云为之一捏小拳,但觉他果然奇崛——希奇古怪。不过夏云也算精怪,搭上了,尽想法子套他。 又踱了几步,夏云回原地坐下,道:“壮士,你真像个壮士!”苏阳道:“嗯。”尚可。夏云道:“我真后悔撕破了你的裤子。”苏阳惊道:“着!千古恨事!杀头不足恨,七窍流血不足恨,可恨我去年新做了两条裤子,都没逃过一双玉手!悲乎!气乎!荒唐乎!问苍茫天宇,知我心否?” 夏云看得心眼儿都花了,道:“唉,你问天干什么呀?解铃还须系铃人呢!你问我:能帮你缝裤子否?”苏阳可听明白了,道:“噢,原来你想帮我缝裤子!”夏云道:“正是。”苏阳道:“甚好!”兴奋起来,又道:“快点,快点!我的包裹还搭在肩上呢,你拿下来,先找一条新裤子缝上,我要穿着新裤子上西天呢!恐怕来不及呢……” 夏云道:“别急,别急。”解那包裹。忽道:“糟糕,我身上没带缝衣针!”苏阳道:“不好!”夏云道:“好在这儿还有一个带针的,借来便成。”苏阳道:“是吗?”转头张望。夏云道:“见到那个巨汉了没有?” 苏阳道:“刚才看了半天了,脖子都酸了,才看天呢。怎么瞧他身上也不会带针啊,难道他绣得一手好花,被你发现了?”夏云道:“没有。我发现他长得大。”苏阳道:“好眼光啊!” 夏云道:“嗯,我看他的块头,抵得上一堆人了。世上哪有长这么大的人,除非他从小就练过异长的武功才成。不过,武学上说那种武功长身不长脑,过于习练有伤心神,他练成了这样,非变成疯子不可。他又没疯,就得依《玄武正纲》来看:功奇为天,容身如地,天阳地阴。人借天力,阴生阳顶,即致窍路难通;但有灵犀,可无患矣。这条巨汉一定心有灵犀。” 苏阳道:“噢,此巨汉冰雪聪明。”夏云道:“不是他聪明,《奇功要领》有载:大法天成,细心为上。摆针之功,可得灵犀,确保无虞。摆针之功,就是运用针术的武功。巨汉一定练过,才有灵犀,身上也一定有针。我刚才上去看仔细了,他大板的粗皮,不怕疼,都把针扎在面皮上呢,跟胡子一样。而且那些针还被他用墨水染黑了。可能是担心那些针亮晶晶的,像白须一样,显得老气,他要勾引秦暮秋的老婆,不易得手,才想出了这个好办法,显得年轻了。也许他真有几根白须,也染黑了。” 苏阳道:“这可不好,《耆老旧志》有云:天白早醒,须白提醒。青丝去矣,心月归矣。此千万世,无尽理,当知足矣!他太贪心了,真黑了自己,徒有青年之相,又不得长寿,到时候似少年夭亡,岂不悲乎!”说完话,苏阳的一只脚尽量地往上跷,看着个肚兜——他听到夏云卖弄书上学问,也要展示一番,说来得意,可昂首挺胸作态,偏难实现,跷一下脚,聊以自慰。 夏云深知《耆老旧志》半百之人观之犹悲,非近古稀不能见喜,为少年极厌,苏阳竟能背诵,实乃异禀,定为杰怪,喜欢道:“说得有理,不如你上去帮他把胡子洗白了,顺便拔一根针下来,给我缝裤子用。 苏阳果道:“行啊,此一奇崛,应当试试!”又道:“可惜没水!”又道:“不如更奇——我撒泡尿帮他冲一冲!”又道:“鸡鸡不能翘这么高。”甚觉烦恼。 夏云闻所未闻,道:“哎呀,先去拔一根针来,还等着给你缝裤子呢!”一边解起了他身上的束龙绳。苏阳道:“办法没有找不到的。我想……我想……”但见绳子一松,苏阳一跃而起,兴致勃勃、满怀情趣,径奔巨汉而去。 夏云看得欢喜,等待着一场好戏。眼角处忽地见了一个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心道:“坏了!”不及腾挪,急忙就地翻滚。起身抽剑,剑已不在,立马亮掌,又想要逃。 来者却无攻击之意,竟在捡地上的束龙绳。不是别人,正是道人。欢快地说道:“还好,还好!总算等着,又将它要回来了!” 夏云好一场慌乱,自然生火、生气,上去便抢。抓住了绳子的一头,道:“拿来,拿来!是我们的,还没还呢!”拖着便走。道人急道:“是我们的!不能耍赖,还了吧!”抓着绳子不撒手。 夏云已经跑了两三步,走不动了,见绳子的一头还在老道手里,使劲便拉。道人不容,两人对拔。 夏云年轻气盛,比得上一头小母牛,不吃亏。道士年老体弱,步步被动,被拉着往前移。 他又移不动了,有巨石挡道。夏云急道:“累了,放手!”道人道:“噢。”手一松,绳子被拉了去。才道:“哎呀,你不讲理!”坐到了石头上。夏云将绳子一圈一圈地收卷着,道:“我是讲理的,你等着瞧!”眼睛又盯上了苏阳。道人也跟着看。 苏阳早到了巨汉的一侧。看着三人跑,苏阳跟着跑。也看清了,巨汉的胡子内真的扎了针。针是染黑的,胡子有没有染黑,实在难辨,不过看着巨汉的脑瓜子上白发不少,却有胡子乌黑,想来定有文章,便嘿嘿地乐。 何奂雄早见到苏阳上来了,还跟着跑,不知他要干什么,生怕秦暮秋会向他下手,自放慢了一点脚步,小心提防。此时见他一乐,便教训道:“小崽子别搞玩笑!危险哪,离远点!” 苏阳真离远了,跑向一片树林。 夏云在那儿可急了。担心这小子要逃了,飞身一跃,上马即追。 两人都冲入了林内。里面的枝枝杈杈太多,马儿难行。夏云向前一望,已不见了苏阳的影儿。一勒马,气急败坏,道:“你个兔子的,你个兔子的!我一定会追!追追追……” 冷不防上面咔嚓一响,倒下来一大片树枝。 夏云抬头呆望,心里喜道:“原来他在上面!”千里飞云驹机灵地一蹿,才避开了枝条。 苏阳真在上面,道:“麻烦,麻烦!”也没说怎么麻烦,已跳下地来。自顾着扛起了落下的大枝,往外又跑。夏云弄不懂他要搞的鬼,跟着看去。 三个人在那儿跑着跑着,见到苏阳又回来了,都爱看着。因他扛着大树枝,来势不小——大枝上有小枝,枝繁叶茂,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宛如扛着一面大军旗,有统领千军之能事,三个人也要听他的。 他也不客气,由着三人绕圈跑,自往圈子的中心去了。 何奂雄才觉得不对劲了,道:“小崽子别糊闹,快走,快走!”苏阳道:“不,我有要事。”在当中站住了,将大树枝往地上一插。何奂雄不禁问道:“要干什么?” 苏阳将手一扬,抓着个红肚兜道:“我刚才撒了泡尿,瞧着一股清流出我身,可惜白白往下流,顺便冲了一块擦面巾,想给人擦把脸。”何奂雄忙道:“这个我不要擦!”苏阳道:“你不要擦,后面的那位可想了——跑得一脸的汗,有一块面巾擦擦,多好!”何奂雄便嘿嘿地笑。苏阳又道:“你这拿大锤的好大汉子,还不快来!我这‘大树’底下好乘凉,来坐着歇会儿,擦一把脸儿,再跑不迟。”便向人家招手。 巨汉跑圈累得慌,歇会儿也不赖,可他心里不愿意,还火了,骂道:“你这小兔子!不学好,想给我擦尿!”苏阳也不乐意了,忙道:我不给你擦尿,我是想往你的脸上擦尿!”巨汉道:“对。”想来正是如此。苏阳道:“满意了?”巨汉呸地吐来了口水。 苏阳躲得快,一弯腰,顺势捡了块小石头,道:“你这大汉子,也不学好!”扔他的嘴——一甩手,可有劲了。小石头梨一般大,嗖地,就要入口。 巨汉不在乎,张大了嘴,以为能咬上一口。他后面的秦暮秋深感不妙,举剑相迎,在巨汉的嘴边一顶——当,石头飞偏了。爆出了些碎片儿,撞得巨汉牙疼。他才知道厉害。 何奂雄看出来了,这是由弹通指功演化而来的手法,精微不差分毫,才有此威力,他倒没学过这门本事,小看了人家,即道:“哎呀好!小崽子会扔石头,接着玩,接着玩!”侧步回身,绕过巨汉,迎着秦暮秋便干上了——两人接着斗剑——一时不相上下。 苏阳没砸着人,也似不服气,道:“请你吃个‘大梨’。”捡了块大点的石头,嗖——又扔了上去。 巨汉这回闭嘴了。他牙疼,还用手捂着,想那吃东西都是从嘴里面进的,他捂着嘴便算客气了——不吃。做梦也料不到,苏阳是异想天开的人,扔的‘大梨’径奔了他的耳朵,还在嘀咕:“喂个方便的。”嘭一声,梨进地方了。 巨汉感到一边的天都砸了——响。听着都晕,一阵摇晃。其实也就他听着了大动静,因那‘大梨’落他耳里了。不由大叫:“好响啊——”苏阳道:“好香啊?我还没喂你的鼻子呢!”又捡了块石头。 巨汉道:“不要了!”忙捂鼻子,又想这小兔子狡猾,耳朵还得护住。两个手全用上了,大锤都丢了。只觉得脑门子上啪地一声。响是不响了,还晕。怒道:“小兔子到底要砸哪儿?” 苏阳道:“你说,要砸哪儿,我帮你砸哪儿。”竟要跟他商量着。巨汉突然醒悟,一跨步冲上去了,道:“我也要砸你!”苏阳道:“你忘了带大锤了。”自己可没忘了家伙,扛起了大树枝就跑。 巨汉火冒三丈,道:“我再也不听你了!”不用大锤,要用大拳头,嚷嚷着便追。 两人一前一后,奔过了一片草地。苏阳逃不快——大树枝在头顶上迎风招展,拖累了他。急冲巨汉叫道:“你追,你追,我让你追!”巨汉眼看着要追上了,闻此一言,又止住了。他很争气,真的不听苏阳了——苏阳让他追,他偏不追。 苏阳回头一瞧,真不赖,也停下来,喘口气。但是还有点不满意,见巨汉还在挥舞拳头,便道:“你别生气,你千万不要气得砸自己的头!”巨汉二话没说,咚一拳,砸自己脑门上了。东摇摇、西晃晃地要跟苏阳斗气——苏阳不是不要他砸嘛,瞧他听不听。 苏阳不忍心似地大叫:“不要再打了!”巨汉才道:“我听你个鸟!”咚——冲着自己的脑袋又是一拳。嗵——坐地上了。 苏阳可跳高了,接着叫:“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巨汉道:“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已知道疼了,但是怒不可扼,岂能听命,咚、咚、咚——又给了自己三拳。仰面倒地。 夏云离他们不远,早坐在马背上咯咯咯地笑坏了,拍手蹬脚,不亦乐乎。想苏阳前面的一些手段,不是女孩儿玩的,眼下的伎俩倒是可取,可惜自己没得试了。 但见苏阳连着道:“不要再打了……”巨汉仍然不依,狠揍自己。远处的秦暮秋跟人家斗着剑,也发觉了这儿的状况,急坏了,冲巨汉叫道:“不要听那小子的!”巨汉已揍得自己鼻青脸肿,痛苦不已,躺在地上,哭丧着声音道:“我没听啊!我没听啊……”边说边砸脑袋。 何奂雄哈哈大笑。秦暮秋万般无奈,急道:“算了,你听人家的吧!” 巨汉道:“噢。”只听得苏阳又叫了一声:“不要再打了!”他喜出望外,急忙住手,如蒙大赦。 第十章 可相见 苏阳容他歇歇。夏云道:“真笨,叫他接着打呀!”苏阳道:“唉,没趣味了。现在我可以叫他学狗爬,或者叫他割脑袋玩。”夏云道:“好主意!”苏阳道:“也没趣。不能这么欺负人啊,猫耍耗子还得放着那东西跑一段呢,我总得让他先高兴高兴。” 巨汉听了,从地上爬起来,气鼓鼓地叫道:“你没有好心肠啊!”苏阳道:“有啊,我让你接着追我、砸我啊。快快快!” 巨汉道:“呀,真好!”真又追了。苏阳扛了大树枝又跑。 夏云赶着看,恨得差点在马上跺一脚,道:“姓苏的,这回你可要笨死了——明明自己小的像只老鼠,还当自己是大猫呢!怎么不看看,后面的‘大猫’比大老虎还大呢!”苏阳挺高兴,道:“我倒没想着,是老鼠耍大猫了!好戏,好戏!巨汉在后面,听到苏阳说话,就怕苏阳会耍嘴皮子害他,急要将其砸死一般,追得可疯了——宽阔的矮木丛都被他三脚跨过。 两人渐渐地近了。苏阳明摆着逃不了,将大树枝往身后捅。巨汉高举着拳头,本要砸人,因这人讨厌,不料这树枝也讨厌——枝枝杈杈的都上来了,挠他的鼻孔子、眼窝子。气得巨汉呀呀地叫,大拳头止不住地往树枝上砸,边砸边追,两胳膊舞得像车轮。但见眼前枝叶乱飞,如秋风狂扫,遮天蔽日,巨汉也不歇歇。即刻,他一片金光都不见,两脚只顾往下陷——掉进了一个大石坑。 夏云才又一喜,搞清楚了苏阳早有此计——扛了大树枝,就是为了遮人眼目。 苏阳趁热打铁,看着大树枝盖住了巨汉,伸手往里面摸。 巨汉痛得哇哇叫,将大树枝一掀,露出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摸自己的胡子,已被苏阳抓掉了一把,便道:“怎么搞的?”苏阳亦道:“怎么搞的?”——在那把胡子里没找到针。巨汉道:“原来你也不知道,这儿有个坑?”苏阳才道:“知道,知道,我一番好意,领你来的。”上去一俯身,又要抓他的胡子。巨汉道:“呀!”出手就砸苏阳的脑袋,呼一拳头,都大过了人头。 苏阳一闪身,往他的后边绕。巨汉也在坑里转身。苏阳真没奈何,接着绕。巨汉跟着转,舞着拳头,不让人家从后面下手。这回巨汉在坑里转小圈了,苏阳在外面转大圈。 何奂雄看见了,喊过话来:“小崽子吃亏了,很累啊!”苏阳道:“不累。” 何奂雄不便多言,自顾对付秦暮秋,手一挥,剑上中路。秦暮秋是剑中高手,依样画胡芦,反而更巧。惹得何奂雄心烦气躁,觉得秦暮秋功力虽深,却不及自己的大半,还不能拿下,实在窝火。猛将手中剑一丢,啊地一叫,哈哈大笑。 看来何奂雄已明白了,自己不善剑术,一剑在手,遇上此道高手,反如受缚,如此解脱,何等快意。即道:“姓秦的,再尝尝我的脉气弹音,如何!” 秦暮秋闻之收剑。何奂雄道:“怕什么!你再来刺我,用半把剑能保住你的手骨,我就叫你爹!”秦暮秋道:“好,你上来。”摆了个冲剑势。”似待何奂雄再一跨步,他便拼了。 何奂雄乐极。忽又心头一紧,脑袋在这时候显灵——感到自己能杀秦暮秋了,不仅能弹开他的手骨,还能弹开他的头骨,反而不对劲了…… 原来,何奂雄早认定了,嵩山派掌门江正山绝非善类,而且鬼计多端,不敢对其轻信,也从不相信这人会跟朝廷作对,不慕官职,只认为他是嫌那中路监察御史的官秩不过七品,才无意为之,定有野心未露,一旦在朝廷中谋得合适的位置,自会大逞追名逐利之能事。想如今若将这秦暮秋一杀,其御史中丞之位可是肥缺,江正山只要跟朝中高官有所勾结,定能取下此位。自量岂能助奸。 而更令何奂雄担心的是,可能这些都已在江正山的谋划之中,江正山得逞,正可借为前任御史中丞报仇之名,纠集起无数甘心为奴的走狗高手,前来围杀…… 一时思来想去,何奂雄实难举步,干脆倒背了双手,不知该将秦暮秋如何处置。秦幕秋则似有了惧意,不敢刺剑,单摆着个架势,僵在原地,陪何奂雄一起呆着。 苏阳转着圈圈,也不跑了,先是止住。不过他仍然忙得很——看着巨汉在坑里没止住,转过身了,便在人家的背后搬石头。 那块石头真大,他还搬不动了,只能往前推。巨汉转了一圈,看见了,道:“你又要干什么?”好像两人转着挺好的,没必要停下来。苏阳道:“不要再转了。”巨汉不听,接着转——有惯性。 苏阳真帮人家,将巨石往坑里推。巨汉刚好背对着,咕噜——石头落坑里了。正卡住了巨汉的后腰。他嗨地一叫,转不动了,气道:“你又使坏!”两手使劲地往后拍,担心遭了暗手。 苏阳道:“别乱动,让我拔几根胡子瞧瞧。”巨汉道:“滚开!”要往上爬,也被卡死了。苏阳道:“好大的火气。正好,我撒泡尿帮你冲冲。”绕到巨汉前面了,往高石上一跳,上去就掏家伙。 巨汉见了很惊讶,道:“嘿,真要尿我!”苏阳道:“心想久矣!”巨汉哈哈大笑,自作聪明道:“这回你别吓我了,我知道,你刚才已经尿过一次了!难道还有?” 苏阳道:“刚才没尿呢。”巨汉道:“骗人!没尿,你怎么冲了一块‘擦面巾’?” 苏阳道:“唉,这事我也没办法!刚才在下奔入林内,改为在上,正要撒泡尿,冲一块‘擦面巾’来使使,不料下面又来了个小女子,使我多有不便,也就不便了。所以并没有冲‘擦面巾’。怕你生气,才说了个谎,好让你欢喜,高高兴兴地跟我玩呢!” 巨汉气坏了,道:“啊,我不高兴!”苏阳道:“怪我骗你是不是?”巨汉道:“是啊!”苏阳道:“这回你放心,我不骗你了。”自觉已万事具备,又说了声:“嘘——”尿出来了。 巨汉道:“呀,真的!”吃了一口,不好,赶紧闭嘴。心里怒道:“小兔子不懂——小女子在你下面不方便,老子在你下面,倒方便!”无法言表,满脸都热乎了。 苏阳道:“你闭嘴便好,我这尿可不是让你吃的,好有妙用!”就冲他的胡子。巨汉不忍面对,要转身。左转不行,右转也不行。上蹿下蹲,都卡得紧。急得他再次舞拳,向苏阳示威。打不着人,他的胳膊再长,也比不上那尿冲得远。苏阳还高高在上,嘿嘿直笑。 巨汉难受,但觉苏阳吞了海了,尿量无穷。苏阳心知数量,细瞧巨汉的胡子,都冲洗了,偏不显白,想来巨汉还是年轻,大失所望。再看其脸上的乌针,倒已被冲掉了一些黑墨,露出了银光,便道:“你还不满意吗?”巨汉道:“呸!”苏阳道:“看来我误会了,你实在心中暗喜。”巨汉道:“啊——”暴怒不已,不小心又吃了一口尿。 苏阳道:“浪费,浪费!我还要将你的针冲得闪闪亮亮,送给丫头穿针引线,缝几条裤子,你不要再吃了!”巨汉真又闭嘴。苏阳道:“我快要坚持不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用再说了,快点……快点……用针扎我!”说着苏阳使出了吃奶的尿。 巨汉可算是被提醒了,心道:“好个主意,我怎么忘了!”赶紧往脸上拔针。一抓几十根,抬手便甩。要将那小鸡鸡,扎成大刺猬。 即见飞针成圈而来,苏阳早将那红肚兜准备好了。撒开了往下一兜,尽收飞针入内。说道:“多谢!”也不尿了,收好了身上的裤子,还记挂着包裹内的裤子,转身便走。巨汉满不服气,大声嚷嚷:“再来!再来……”苏阳头也不回,径冲夏云而去。 夏云坐在马上,看得入神。此儿女不同处,不可分短长。但英雄有下流,巾帼费思量,得容她痴想一阵子才行。不料苏阳急得很,奔过来了,手举着肚兜包,道:“给你!” 夏云如梦初醒,一捂鼻子、一扭脖子,道:“不要!”巧了,无意间惊见来客。赶紧大叫:“何叔叔背后有人!” 何奂雄还背着手。以他的一身武功,对于身后偷袭的手段倒已无惧,只怪多了个对手,打起来麻烦。此时并未听得动静,心知来者尚远,打算先向面前的秦暮秋下手了,以免到时候寡不敌众。却又冷不丁地听到风声突异,才知对手已随风而至,其隐声之妙,真如鬼魅相仿,这会儿来者为下杀手,才露了声迹。 何奂雄悔不该过于自信,急转身形。眼见得身后竟有两位,指利剑凛凛若冰,令人寒气透顶,自己已身近两剑之锋。欲由两旁闪移,惊觉来者分路夹杀,自己不闪犹可,一闪反而致命,心道:“算了,老子用身上的两个窟窿,换你们两条命!”任由双剑刺向左肩右腹,自用两手运劲,直冲上去——脉指掏心。 但是后面又有动静了,何奂雄立马想到秦暮秋早已蓄势待发,迟迟未发,原来是在等两个家伙,自己定当命丧他手,眼前的两条命,该换自己的一条命了,“了光,了光!” 一瞬间,何奂雄豪气上涌,两手指力已达敌胸,各运三指内扣。但觉对手各有硬器护胸,即发神威,由脉指弹音震元。当啷声响,虽未淋血掏心,也已让他们没了活力——倒地不起。 如此一拼,何奂雄身上该有三个窟窿,却一个也没找到。 原来,在何奂雄杀敌的瞬间,已有一剑、一锤由其身后左右冲来,力挡了两剑,且挡中带攻,令对手亦避让有危,才靠护器硬顶了何奂雄,撞了死路。而助何奂雄的一把剑,正是秦暮秋所使用的断剑。 秦暮秋已走到了何奂雄的前面。又从后边来了个人,是个老者——中等的个子,须发却长,直拖到脚,雪白雪白的,把他的整个身子都裹在了里面,似毛毛的一个长桶,被风吹着,略有飘摇,面目亦难寻见。 何奂雄真想不出,他是从哪里来的——后面地面开阔,无法隐身,刚才没有不见之理,转眼间自己转身迎敌,他随后便至,大有天降地冒之能,岂不异乎!又见老者提着个好大的锤,正是巨汉所丢下的那个,锤下竟有一大块的滑片,被弄开了,露着一个大洞。何奂雄方知其妙,更觉其人怪异,不知他为何相助自己。再看秦暮秋的脸上也没了敌意,即想:“难道他也料到了江正山的奸计,要与自己联手?” 秦暮秋一抱拳,道:“何先生,我们不必再多生误会了,不如来听这位前辈说上几句。”示意他边上的老者极有来头。何奂雄不以为然,心道:“这个老家伙,明明是从大锤里面出来的,他要拿个锤洞当神仙洞,我可不当他神仙!不过他救了自己,得敬个礼数。”便道:“老头,有话请讲!” 老者道:“小雄儿,你好大的口气!”何奂雄听着可耳熟了,惊了。脸皮子都颤,急步上前,嗵一声,跪到了地上,道:“师父,莫非徒儿已死,与您老黄泉相见了!” 来者正是何奂雄的恩师——邢千老者。前文提过,他也是江正山的师父,早离山而去。至如今,他已了无踪迹十多年了。何奂雄早当他死掉了,此刻难免糊涂。 邢千老者摸上了何奂雄的光头,道:“小雄儿,我还没死呢!”又道:“你也老了,怎么还没长头发呢?”何奂雄一抬脑袋,感受着师父耷拉下来的长须长发,隐隐地看到了上面那张慈蔼的老脸,自己老大的汉子,也不禁流泪,道:“师父,徒儿没怪你呀,你怎么不管我了!”——他一个光头,全因小时候不听话,被师父用沙刃掌拍出来的。 邢千老者道:“唉,你们两个徒弟我本来都不想管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想管了。要不是嵩山派都要灭亡了,我还不愿意出来呢!找个地方去窝着也舒服。”何奂雄听得一震,看着边上的大锤洞,满脸不安。邢千老者察颜观色,指着大锤道:“噢,这个地方并非为师的久居之地,不用担心。”何奂雄才放心了。 夏云看到了这儿已无风险,骑马过来了。下到地上,观看大锤。又望了望邢千老者,道:“噢,你就算是叔师爷吧?” 何奂雄对师父道:“是我夏兄的宝贝来了。”邢千老者道:“噢,是云丫头!小时候都不让我摸脑袋,我想碰一下你的头,你爹爹便要跟我拼命。现在可长大了,还长头发呢!”说着还要摸她的头。夏云往后一躲。苏阳来了。 苏阳因夏云不要他的针,还捂着鼻子,他才闻着尿臭,自拿了几根针在肚兜上擦。擦了又擦,擦得可亮了,也没味了,方送了来。这会儿便道:“可以了,可以了!”夏云便道:“不行!”苏阳道:“还不行?”又擦。 邢千老者道:“噢,你是苏娃子吧?”苏阳竟不搭理。何奂雄道:“正是这小崽子。野着呢,比我小时候还不听话。”邢千老者道:“嗯,看来也是。亏我以前还疼过他呢,从没拍过他的头!” 何奂雄大喝道:“小崽子见了师祖,还不行礼!”苏阳才抬头一望。邢千老者道:“苏娃子,认不得了吗?”苏阳摇了摇头,脸面上都是木然。何奂雄可将手掌抬起来了,要做个教训。忽见苏阳眼神一亮,似如梦初醒,向师祖走上了一步,脸上露出了微笑。 邢千老者可激动了,道:“娃儿,我最疼的娃儿……”不由声声颤抖。苏阳的手在往上伸了。邢千老者满头的白发,依然从头到脚地披散着,挡着他的面容,苏阳轻轻地帮他拂开了。两行老泪,已挂上了他慈和的脸。苏阳道:“别哭。”手往下一捋,挑了他的两根胡子。 邢千老者哇地一叫,胡子被拔了。苏阳得须,喜不自禁,道:“长发人人有,这么长的白胡子可少见!” 何奂雄的手掌刚抬起来,还未放下,搁在光头上自摸,此时震怒,道:“兔崽子,你胡说什么!长发人人有……”苏阳转头一瞧,道:“噢,你没有。”也不跟他罗嗦,径走向夏云,道:“这下好了,针有了,线也有了,你可得帮我缝裤子了!” 夏云可为难了,直摇头。邢千老者擦把老泪,也不糊涂,道:“噢——用我的胡子去缝裤子!”苏阳看着夏云,道:“难道不行?”邢千老者道:“行啊,这胡子还能钓鱼呢!你小时候使唤过,我就拧了几下你的屁股,做了几个疤,你还嫌少吧?”夏云道:“肯定是!”——她真见过。又道:“他右边的屁股上还光着呢,比何叔叔的脑袋还光。” 何奂雄又惊了,道:“哎呀丫头!你看叔叔的光头没什么,你看这崽子的光屁股干什么?”夏云道:“好玩啊!”看到苏阳走向师祖了。他径往师祖的屁股后面转,手里捏着针,道:“疤到现在还痒,天一热就要挠屁股!” 邢千老者道:“好啊!”很是满意。突然一扭屁股,大感不适,觉得有几根针要扎上来了。只听苏阳认真地道:“扎到你屁股里,让你每天都住着!”伸手就来。邢千老者道:“真的!呀,真坏!”忙抡大锤,来个回扫,要将他赶回去。 何奂雄道:“了不得了,敢扎师祖的屁股!”飞来一掌,已到了苏阳的后背之上,单用小指轻轻一点,正按了大滞穴。苏阳可软了,眼瞧着一个大锤近身,竟然没躲。嘭一下,被撞飞了。跌落于六步之外,四脚朝天。 邢千老者脸露忧容,匆忙赶上。用双手去摸苏阳的肋骨,急问:“痛不痛?痛不痛?”苏阳忍不住地骂:“老狐狸!”邢千老者可高兴了,抓着苏阳翻了身,让他趴地上,手就拧到了他的屁股上了,又问:“痛不痛?”苏阳怒喝:“住手!”邢千老者掐扁了他的声道,让他住口。 夏云过来道:“叔师爷拧他右边的屁股,他右边的屁股没疤呢!”邢千老者道:“好!”夏云道:“使劲,拧到他满屁股流血,不能穿裤子,只能穿开裆裤,把屁股露在外面!” 何奂雄惊道:“丫头,还没看够屁股呢?”夏云道:“不是希罕他的屁股,实因他要我缝裤裆呢——用叔师爷的白胡子缝!岂不如将叔师爷的脸面,放到他裤裆里了!还不如拧破了他的屁股!” 何奂雄点头。邢千老者使劲,骑到了苏阳的背上。 老道人又来了,围着邢千老者转悠,很感兴趣地笑了,道:“千秋万屁,你一定是千秋万屁!”邢千老者一听,愣住了。道人接着道:“肯定是你,小时候就这么耍过我!”邢千老者一抬头,看着道人,猛地一跃而起,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武当派的一代掌门——修灵道人!” 何奂雄不由一张嘴,怪自己无知——于此呆了十多年了,还当他是个寻长的道人,也不知自己的师父被他称为千秋万屁。 但见修灵道人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武当已经没有派了,只有一个山。”邢千老者道:“对啊,当年我听说你当了个掌门,急忙忙地赶来道喜,不料你们急忙忙地散伙了。你也去云游修道了。——如今回来几天了?” 修灵即道:“一万七千六百三十八天。”邢千老者惊道:“呀,记得这么多日子,脑子还这么灵?”修灵得意道:“一点没差!”邢千老者道:“那你怎么把我忘了,不来看我?”修灵道:“你我相交于江湖,我早已退隐,不便来往。” 邢千老者道:“噢,那你也不怪我把你忘了?”修灵道人道:“不怪。”邢千老者微微一笑,道:“那你也不怪我拧你屁股?”修灵道人也微微一笑,道:“不怪,如今想来还略有喜气。” 邢千老者便沉了脸,对着修灵仔细地看。夏云便附着叔师爷的耳朵轻轻嘀咕:“老道有点痴呆,就会算个数。琢磨他什么呢?”想要帮着算计。邢千老者点点头,心里可明白了。 原来,这位修灵道人小时候特别聪明机灵、特别会欺负邢千,拧他的屁股,邢千苦不堪言,只有再去拧别人出气,并非是邢千拧了修灵。如今修灵想来当然还有喜气。邢千自当他有嘲讽之意,不过听了丫头的话,又见修灵满脸天真,一点也没了坏相,才知此修灵,不管以前修得多灵,到老了,还是不灵了,把事情都搞颠了。想他果真痴呆,也真难得,极似可爱,便又冲修灵笑道:“好,难得你如此高兴,快趴到地上去,让我再拧上几下屁股。” 修灵道人真听话,道:“好!”便往下趴,急不可待。但似突觉不适,才道:“不对,不对!”忙着起来。 邢千老者便没得下手,又恐他明白了,反过来拧自己,赶紧道:“噢,此乃儿戏,你我年事已高,干不得了。”修灵道人道:“对了,对了。”没提这老家伙刚才还干得顺溜。 邢千老者道:“不知道兄在此有何贵干?”修灵才想起来道:“哎呀,我倒忘了,是来要一根绳子的!”便望着夏云手上的束龙绳,也学着邢千——称兄道弟一般——又道:“不知万屁兄能帮忙否?”话说的很客气,有相求之意。 邢千老者心道:“你该叫我千秋兄,怎能叫我万屁兄呢!”挺不高兴。夏云即道:“这绳子我们还有大用场!”邢千便冲修灵道:“否!”欺着道人痴呆,很不客气了。 修灵道人点点头,道:“看来万屁兄也是无能为力了。不知万屁兄来此有何贵干,须我帮忙否?”完全以德报怨。没想到邢千老者深恶万屁之称,冒出火来,大声道:“否!” 何奂雄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上来道:“我师父为江湖中事而来,道长既已退隐,岂能让你为难!”修灵道:如此,万屁兄知我心也!”很是受用。至此已说了一串万屁。气得邢千老者一跺脚,差点将苏阳踩死,急转话题,道:“我们要谈江湖中事了!”修灵道人道:“请便,请便。”才自退了一边。 秦暮秋一直在边上看着他们闹腾,可不耐烦了,又不便阻止,此时急道:“邢老前辈,是该谈正事了,担误不得!” 邢千老者嗯了一声,拉着何奂雄,坐到了大石之上。略加思索,尽是感慨:“从来江湖是苍黄,揆度风云到帝王!”自抓长须一把,仰望高天。良久,方道:“当年为师离了嵩山,不知多少年月,居无定所。后来遇着御史中丞秦暮秋,到了他的府上,才定了下来。并非为师贪慕这官府的虚荣,实因秦暮秋仗义疏财,与我意气相投,才能把我留住。 “我看秦暮秋一身正气,也不是能久混官场的料,倒也劝过他早日弃官,跟我游走江湖。他道:‘当今朝廷昏暗,奸臣横逆,上欺天子,下害黎民,岂能一走了之!’只有心弹劾群奸,重振朝纲,却又受到御史大夫董锷的钳制。 “董锷原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不知怎么就会拉拢些舞刀弄剑的江湖好手,为他效力,偷得乾坤暗握。名义上只是比秦暮秋官高一级,实则已权倾朝野,凌驾于百官之上。所有的奸臣也都是围着他转的,他倒了,群奸自不能立,但他立着,谁都动不得。其江湖手段,对违者暗自杀之、对顺者严防密控,人无不惧;其还有废帝自立之心,满朝皆知,皇帝都怕,无可奈何! “秦暮秋亦唯有假作顺从,屈意逢迎。不料董锷心性曲污,好以他人妻女为娱,秦暮秋之妻不幸被他看中,辱及冰玉,生下一子。 “那个董锷贼生的孽子就是秦硕,就是被苏阳砸死的畜生。 “董锷老贼名义上认秦硕做了义子,宠爱得很,惯纵胡为,不准秦暮秋稍加管束,以致任其成了一个花花太岁。 “秦暮秋忍心大苦,直待有一天能将董贼铲除,为天下除此大害,再整朝纲,造福于民……” 何奂雄听得止不住摇头,道:“换做是我,定当喷血冲冠,拼了再说!”邢千老者道:“此朝廷中事,哪能这般轻举!董锷身边高手云集,算你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又拉住徒儿道:“有很多事都要沉住气,等着。一时无奈,并非一世无成。秦暮秋为了杀死董锷,已等了二十多年,才见良机。 “苏阳杀了秦硕,前来武当,董锷闻之大怒,将他身边的顶尖高手派出了数位,前来追拿,又派秦暮秋领四岳派兵马围攻嵩山,为秦硕雪恨。秦硕作恶多端,已死有余辜,又不是秦暮秋的亲子,秦暮秋岂能真为。便暗令四岳派对嵩山围而不攻,自带了我们赶来武当——一来救人,二来密除董锷的几大高手——要趁他们分散之机,折其羽翼,再除老贼。 “刚才咱助你杀死的两位,便是老贼身边赫赫有名的隐风双剑。他俩出自同门,各自奸疑多虑,不大信人,虽与其他高手同来,也要分道行事,下杀手时常要具有十成把握。所以咱得打上一场,才能引他们出来。” 何奂雄搞清楚了,怪不得秦暮秋跟他打得热闹。忽道:“武当山还来了四位高手吧?”记起了与自己交手的四个人。 秦暮秋说道:“不错,那四个人是董锷贴身的护卫,称为如刀、影魅、随鬼、形圣,平常不离董锷左右,有如影随形之说。这次咱本以为他们只来了如、影二人,沒想到随、形亦至。所幸那四个人武功虽高,却不足智,其中有两位又中了箭伤。我们替他俩敷了金创药,药内暗下了剧毒,先毒死了他俩;又合三人之力猛攻其一,轻易取之;再杀了最后的一位。真乃走运!还不知刚才是哪位高手相助,在山上放了两箭,正射中了如影二人。” 夏云在一旁听得一笑,道:“什么高人相助,那是用嵩山派的宇力弩射的吧?”想到了当时的情形。邢千老者道:“我看起来也像,难道云丫头把那家伙都带来了?”夏云摇了摇头,说起了先前的事。 大家听她谈到了江正山的女儿江晓怡,虽感异常,也能以情度之;又谈到了那个被苏阳称为崖女的美貌佳人,都搞不清她为何方神圣,但听来其人也无恶意,便不多虑。 第十一章 难指点 何奂雄道:“看来下一步你们该杀董锷老贼了。”秦暮秋道:“下步若能将老贼一举拿下,自有定局。但老贼奸狡,若一击未中,被其脱逃,其必将纠集高手严加护卫,并行反扑。我们最担心的便是四岳派掌门,极有可能被董锷老贼收入门下,替代如影随形四人。这四派掌门虽为四路监察御史,在我御史中丞的管下,但老贼身为御史大夫,按官场规制亦可任意调遣。那四人又是趋炎附势之徒,对老贼求之不得,一助老贼便能添其虎狼之翼,恐怕会使我们除之更难,且自身难保。” 何奂雄道:“那么,先除此四人便了。”秦暮秋道:“正有此意。此四人在我管下,能使密令调来诱杀,较有把握些。再说此四人搞得地方上乱七八糟,恶贯满盈,也早该收拾了。以前我为了麻痹老贼,不露忠义之心,才由着他们作恶。只是……”秦暮秋望着何奂雄,又更为正色道:“此四人是强中之强,当能于万马军中轻取上将,逃脱了一个都后患无穷——就算不助老贼,帮了其他的奸臣,也是朝廷的大害。还望何兄能帮我们联手除害,亦可除嵩山隐患,亦为国家中正、天下平和、庶民安乐!” 何奂雄连连摆手,道:“何某乃江湖野汉,承受不起!——只想见义而为,愿助你一臂之力。”秦暮秋二话沒说,嗵一声,跪下了,对着何奂雄便磕了一个响头。 何奂雄道:“唉,真是狗官,做过头了!拜我干啥?”秦暮秋道:“我为百性谢恩!” 邢千老者忙将秦幕秋扶起,怪道:“小雄儿,你叫他啥!”何奂雄哈哈一笑,道:“我倒忘了,他是个好官,不该叫狗官的。”又道:“嗨,其实哪个做官的在我看来不是狗官,就算是个大好官,也是大狗官!你做师父的怪我,打我便了!不过拍破了我的头皮,也改不了我呀!” 邢千老者哎呀一声,听得火起,便欲动手。秦暮秋慌忙拦阻,道:“邢老前辈何须动怒,秦某为官二十多年,什么屈辱沒有受过!但愿百姓做人,秦某人做狗何妨!”回思往事,一阵颤抖,热血涌上心头。邢千老者为之感叹:“一片丹心,何至于此……” 是时艳阳已高,四下里的飞蝶都围了上来。夏云转身扑蝶,又见蜂儿不少,便抽枝挥赶,道:“你们又何至于此?”好像已沒她事了,追着蜂蝶儿玩了。 巨汉困在坑内还沒法出来,有所急了,便叫:“别把蜜蜂往这儿赶呀!”怕被蜇了——他大板的粗皮不怕针扎,就怕蜂刺,因那刺上有毒往肉内渗的。夏云不听则已,听了便当趣事,哪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偏要耍玩了,使劲地将蜂儿赶去。 秦暮秋见着糟糕,急忙过去相助巨汉起身。夏云才不得方便了。 邢千老者对何奂雄道:“此巨汉是秦暮秋府内的壮士,人们都叫他雄天塔,我有时叫他大雄儿,他也答应。”何奂雄听了便摇头,直觉得别扭。邢千老者道:“那也是为师想你呀!找个替代点的。” 何奂雄方回一笑。邢千老者亦稍稍一乐,转而严肃道:“咱要除掉四岳派的掌门,还须要你师弟江正山的相助。我已书密信相告,到时候秦暮秋会将四岳派掌门分别领上嵩山,假意杀你师弟,我们伺机而动,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为除此大敌,你们师兄弟要同心协力,不要再计较以前的恩怨了。” 何奂雄心头一震,呆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也愿与江正山联手杀敌。以前的恩恩怨怨看来是了结了。”说着便从衣兜内摸出一封信来,递于师父。 #奇#邢千老者接信一看,竟是徒儿江正山的血书。历历字迹,大有痛悔其往日之非。呈言: #书#师兄在上,弟赧颜拜述:经察前事,实有奸人陷兄于不义。弟一时之误,迫兄十余载,远居千里外,惭恨难已!欲亲临请罪,又逢本派危难之际。唯使小辈前来,望兄先行授功,成其逸阳,解本派燃眉。弟跪地疾书,在此叩首! 邢千老者看罢激动,道;“如此甚好!看来你真的无辜,是我的好徒儿啊!”一阵欢喜,才又道:“只是苏阳这小子,我看来令人烦恼。你若真对他授功,让他练成了逸阳真功,可想过后果吗?”何奂雄听得奇怪,道:“师父,此逸阳真功之所成,是本派众志,也是你一向之愿,还有何虑?”邢千老者支支吾吾道:“我怕……怕小子太……太野了,不愿管嵩山的事。” 何奂雄笑道:“他想不管倒是真的。但将夤息脉气注入其体内,合其潜意心法,推行到他天顶的最后一关,隐而不破,使他无力拒我摆布,待我将他送至嵩山,再给他输气冲关,直引玄圯,瞬息之功,便是逸阳之法,那时他真功方成,秦暮秋亦可引奸人向他索命,看他如何!”邢千老者击掌于石,道:“好计!”又不禁笑道:“本来我还怕这小子练成了真功,记着旧恨,过早地扎了我的屁股,使我行动不便,若到了嵩山再扎,倒也可行。我还记得嵩山上有位名医,善于拔刺。” 何奂雄道:“唉,如此为难,也不早说!”邢千老者道:“唉,说来荒唐!”显然正对严峻之势,又认真道:“此逸阳真功,若由小子自练,一切祸福皆可由其自担,而今你强行助修,如果不成,你也要有性命之忧。”何奂雄道:“不怕。”已有决意,一脸毅然。 邢千老者道:“你不惧死,可你的生死亦关我们能否除掉四岳派掌门的大计。依我之见,各助成之功,最后一关都最为险要,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待我们拿下了奸贼之后……戓者奸贼难除之时,巧置引蛇,你再试如何?”何奂雄方道:“师父虑事周全。”答应了下来。 事不宜迟,何奂雄招呼夏云将苏阳绑上。 脉气注体,不能有丝毫内滞,极戒点穴后再行,而一经解穴,苏阳乱动,又会使何奂雄难控夤息,故要用结实的束龙绳绑了他才行。 夏云干活很麻利,几下子绑严了苏阳,踹了一脚——解了他的大滞穴。苏阳一扭脖子,刚才被邢千老者掐扁的声道也得以畅通,清了清嗓子,便要说道说道。正见夏云抓了他的臭鞋,要塞他嘴里,惊得一张嘴,正好堵上。夏云道:“何叔叔,你安心授功吧!”苏阳只能一瞪眼。 何奂雄道声好,拎个小鸡鸡,捏了捏,痛得苏阳狠扭,却挣不大动——确实好。抓起了苏阳,走至左旁的大树之下。将他往地上一摆,弄了个坐势。自坐一侧,微合双目,静下心来,缓缓地吸了一口长气,用意吐钠,开周身气路。稍顷,即将其夤息还柔,转至掌心,按压到了苏阳的身上,寻十三道奇行深脉,一一调气,开始导引而入。 此时自然不能有外人近前,邢千老者为之看护。夏云没什么玩头了,变得很乖,过来跟叔师爷坐在石头上,一张小嘴唧唧喳喳,说起了嵩山派近来的变化。 巨汉雄天塔还在坑内。秦暮秋早下去了,想着办法挪人家背后的大石头,好是不易。雄天塔试着扭动,秦暮秋瞅着石渣渣处有点松了,用剑猛剔,刮下了一大堆石粒子。大石紧挨着人往下一落,雄天塔才能往上爬了。便出了坑,一鼓作气,径奔苏何两人的方向。 秦暮秋跃出坑外,急来将雄天塔拉住,拖至一边,好一番劝说。 又过了一阵子,何奂雄突然大笑,脸面乱颤。即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才平静了些,连道:“好了,好了……”见到雄天塔正向自己怒目而视,何奂雄也不计较,向他一笑,道:“这位雄老弟,无须斗气了,刚才是一场误会!”自走向了师父一边,却转向夏云问道:“丫头,可见苏阳刚才吃了什么?” 夏云道:“他早饭还沒吃呢。”忽地记起来又道:“对了,他吃了一个馒头,是那位救我们的姐姐给的。”——提到了那个崖女。何奂雄道:“馒头里下过药。” 夏云惊了,道:“不会!馒头是那位姐姐用来给我解穴的,苏阳死皮赖脸地才要去吃了!”何奂雄道:“她应该是想给苏阳吃的。”夏云仍道:“不会!那位姐姐看着可好了!” 何奂雄道:“这药是极为难得的丹阳粉,在助长他的内力。我深有所觉,因势利导,才能这么快地传完内功。”夏云嗨地一声,跳到地上,白了何奂雄一眼,去看苏阳。 苏阳依旧持坐势,双目微闭,仿佛没瞧见眼前的小姐。夏云便毫不犹豫地拍了他一巴掌,抽出了他嘴里的臭鞋。要跟他聊聊了。 苏阳才一睁眼,即道:“吃。”夏云道:“你还吃!”又塞他一嘴臭鞋。又抽出,问道:“香吧?”苏阳道:“吃、吃、吃……”“吃”不完了,已目光呆滞。夏云仔细一瞧,wrshǚ.сōm不由得叫:“傻啦!” 大家都围上来看。何奂雄先堵了苏阳的嘴,不过换了一只鞋堵——还是苏阳的。夏云道:“算他尝鲜!”何奂雄认真道:“他方才想用内力硬抗,被我强压了进去,致使他经络激荡,定脉不稳,才有此状况。须要过一段时间,或待到他逸阳功成之时,方能无碍。只是在他复原之前不宜再受颠簸了,我们要赶回嵩山,带他乘坐车马多有不便,望云丫头能用千里飞云驹带他一程。唯有此等宝马,才能跑出极稳的步子,使他不会受到震伤。” 夏云恼道:“何叔叔,真会给我找烦!”也不便拒绝。 邢千老者看着徒儿传功后安然无恙,呵呵一乐,道:“成了,速回嵩山派要紧。”众人便准备下山。 何奂雄解开了苏阳身上的绳子,将人一举,叫夏云在马背上接了,嘱咐道:“这小崽子变得虚弱了,得在身后扶着点。” 修灵道人又来讨要束龙绳。何奂雄依然面有难色,只冲着夏云嘀咕:“待小崽子醒来后,可能还得用上。”夏云即将束龙绳夺了去,道:“你这道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前往嵩山一游,我们定将绳子还你!”说完扶着苏阳在马上坐好,由他靠入自己怀内,两人一骑,拍马就走。何奂雄紧随在后。 修灵道人一脸茫然,忽又急道:“嵩山一游,实非计划中事,如何是好?”见到邢千老者过来了,正有商量之意。不料邢千极怕他称兄道屁,即道:“告辞,告辞!”飞跑而去。秦暮秋和雄天塔跟在最后,匆匆下山。 一行六人,边走边谈。寻了一条小道,进了丛林,秦暮秋呼唤众人,七转八绕。 绿野风光,渐被奇形山岩占去,小屋般的大石头,铺了一路。众人又拐了个弯,才踏上一条大道。 大道旁,层层叠叠地盖了雄伟道观,可以从山脚通至顶峰,香火不断。 六人顺着大道走下武当,山野静意全非——延途求仙学道者成千上万,如临闹市。 求仙者多嘴,学道者却不吵嚷。多有衣衫褴褛之人,没了生计,肚囊空尽,希望学道成仙,省去衣食之累。大片大片的人便跪在道观门外,乞求被收为弟子。不少意向坚定的人一跪不起,直到气绝,被道士们拖往深谷掩埋。 如今各处腐尸成堆,都没个埋处了,由官府在四方建了焚尸大灶,按风向焚尸,使臭气不至于搅入这里的香火,故“功德无量”。 秦暮秋作为朝中要员,倒不以为荣,尚有感触,不禁道来。自有资治时弊,令人愤慨。 时近午时,众人行至武当山下,到了一家客栈。 夏云在一旁的大栅栏内放了马。那里有一辆大车,套着四匹壮马,是雄天塔、邢千老者来时所乘。秦暮秋的花点快马也在其中。还有如影随形四人、隐风双剑两位的六匹坐骑。等一下他们要一并带走,以备一路替换。 先要用饭,六人在客栈内叫了一桌食物。 夏云与苏阳并坐,帮他将嘴上的鞋子穿到脚上。他便道吃,手却不会拿食。夏云才无奈地喂他牛肉,好大一碗。自己才吃了几块蒸糕。但见雄天塔熟食不够,生羊也要,蘸着盐巴,吃得一嘴的血肉,令夏云反胃。 饭后上路,苏阳不叫吃了,夏云也不堵他的嘴。他饿时方叫,也算不傻。 有时苏阳会道渴,讨要水喝,更显得聪明了,夏云也能喂他;有时苏阳会道尿,才由何奂雄料理。 此去嵩山,他们不必绕行太远,仗着秦暮秋的官位,没人敢堵他们的道。这等年月,连小毛小贼都与官府勾结了,虽说老百性没得什么好处,对于官人,确实天下太平。唯因雄天塔个子太大,不便骑马,只能乘坐大车,往驿道上行,多跑了路。 众人杀敌心切,日夜兼程,少作歇息。第二天,绕过了一座山岗,眼见得前面大道平直,夏云搂着苏阳往马背上一躺,暂又睡去。雄天塔跟在后面,自驾车马,精力充沛。邢千老者道年老体衰,经不起折腾了,从马上跃入了车内,去睡个安稳。 秦何二人在末后,管带着多余的马儿。何奂雄看着师父睡了,打手势让秦暮秋落后了些。 秦暮秋会意,道:“何兄有话请讲。”何奂雄道:“你知道丹阳粉是什么药?”秦暮秋道:“好药,有助长内力之效。”何奂雄道:“对于寻常习武者,呈此功效,若要练习逸阳真功,却是不宜服用。”秦暮秋不免一惊,道:“你说苏阳已经被害了!”声音都大了。 何奂雄连忙制止,道:“我怀疑是江正山的谋划。他不是好鸟,要联手他来杀敌,凶多吉少!若对师父说了此事,他也不信,还会怪我计较以前恩怨。你知道了就行。”秦暮秋急道:“我也不信!我看江正山可是个胸怀磊落的人物。”何奂雄道:“他磊落个屁!我告诉你,他不仅喜欢做掌门,还可能喜欢做官呢,如果他看中了你这官位,要割你的脑袋下来,也不会让你知道!” 秦暮秋连连摇头,何奂雄道:“你摇头也没用,要听我的。我跟江正山计较几十年了,他江正山暗藏阴谋,老子自有妙计。你只要依了我一条,我保你铲奸除恶,一路顺畅。”秦暮秋便大感为难,不知何奂雄要出什么馊主意。愣了半天,才道:“说吧。”何奂雄道:“你到了嵩山,千万不要离开我们,私自一人去引诱四岳派的掌门——以免他们跟江正山内外勾结,先取了你的性命。” 秦暮秋才道:“这事不难。”答应了下来。思前想后,又提心吊胆,不知何奂雄到时又有何为,急要问明了。何奂雄已不答言,板着脸,不愿与官家多谈。 何奂雄与江正山之间的恩怨,秦暮秋早有所闻,当然不能轻信一面之词,但思大敌未除,这两人先要来个窝里斗,岂不乱了大谋,便欲告知邢千老者,劝解一番。又想,何奂雄脾气大得很,自己前后传舌,妇人一般,易惹他火暴,到时候劝不了,反把他气走了,更糟,便忍了下来,没有多嘴。 ………… 这天众人到了嵩山脚下。还早,大伙儿绕着山脚往东走。 四处正蒙蒙透亮,众人先见到了远处的一堆篝火。秦暮秋道:“那边该是东路监察御史设下的外围,所东岳泰山派掌门叶汉童管下。叶汉童向来自负,可能会靠自己的一派之力守在外围,但其他的几个掌门会要他住在内层,以便跟他们相互照应。”即带大家上前。 地上躺着几百个人,花花绿绿的大被子铺了一地,将整片的林地都盖了。众人下了车马,踩到了大被子上,落地无声。那些人依然睡得安稳。 里面的四棵大树下,扯开了一大块黄布,算是做了个顶,顶下躺着一个麻鼻子。秦暮秋进去便踢了他一脚,踩住他的嘴,将人弄醒,没让他叫,问道:“认得我吗?”麻鼻子挣扎着点头。秦暮秋才把脚松了,道:“你不用声张,速将此信递于你家掌门。”从怀内掏出信来。 麻鼻子接了信,慌得趴在那里,一个劲地磕头。秦暮秋又踢了他一脚,让他快走。 他们一行六人穿过了这道防线,走偏路上山。 那路可难走了,除了夏云的千里飞云驹爬得上去,其他的车马都没了用处,被弃在山下。 苏阳仍坐在马上,靠着夏云的身,由她扶着,还睡得舒坦。秦暮秋走在了前面。路上也有不少守卫,着一色青衣,倒是正路的官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已有几个醒来的兵士,见着了秦暮秋,认得他是中丞大人,赶忙跪在两旁。 太阳出来了,山林中的每一块石头都像在动了,细看之下,才知是人——漫山遍野的人,服饰各异,都是四岳派的门徒。他们在生火做饭,炊烟四起。一会儿就热闹了,弄得乌烟瘴气。 六人再往上行,才清净了。有冷冷的山风,借着山势呼啸而来,吹得人浑身打颤。夏云从包内翻出了一件袍子套上,才好了些。 接着走了一段,已无上路。他们顺着小径往下行,人就暖和了。但觉得暗,唯此还无太阳照着。 青蒙蒙的,众人的下面出现了几间好大的屋宇。再往四处看,那片屋宇是被一圈的山岭围在下边的,似一个小小的盆地,分外安静。 夏云从没来过这里,但知这里叫天盆谷,原是佛家之所——当年有帝王好佛,在此建了书经堂,抄经传世,现今早已弃用。 邢千老者出了主意,要暗将四岳派掌门引来此地剿灭。因天盆谷与世隔绝,杀破了天,外面也听不到。并早与江正山约好了,在这儿碰头。 秦暮秋传信于泰山派掌门叶汉童,只道自己回山,有要事密议,命他一人速来天盆谷书经堂。实因叶汉童头脑简单一些,相对于其他几位掌门容易中计,秦暮秋便要先杀了他,再调其他三位,分别灭除。本来这也算想得周全,但是自听了何奂雄的一番话后,秦暮秋也不能无虑。 众人到了底下,再看那几间书经堂的大屋,盖得方方正正,大有庄严气象。及见门窗虽然破旧,那窗纸却似被新糊了一遍,才令人生疑。 一线金光已落到了窗纸上,像在慢慢地变成一条明丽的河,一闪一闪的,耀人眼目。 夏云寻着那光的来处,一抬头。看到了高高的山崖上有一块宽阔的石壁,流水浸淌,折射出了波动的红日,反照下来。似乎还带来了流动的水声,窸窸窣窣地响了。可惜音色有别,夏云觉察到那是窗户里面的动静。猛然感到马上的苏阳也不安份了,一把没按住,他已下去了。惊得往下一看,还好,见是何奂雄将他抓了去,提在了手里。 何奂雄得有所防备,因为嵩山派的掌门江正山来了。 但见江正山正从一间大屋的东侧往场面上走——一身灰色的长衣落在阴影之中,极难令人觉察,鬼一样地移动着,忽又止住了。 屋子的西侧,先有一个气壮如牛的汉子大步而来。正是东岳泰山派掌门叶汉童。 很快,叶汉童到了秦暮秋的前面。既不行礼,也不下拜,怒目而视。 秦暮秋心知不妙,但能沉住气,喝道:“奴才,见了上司官还不拜倒!”叶汉童竟未理睬。 只听到有人哈哈一笑,走出来道:“跪吧,见了你的上司,别忘了做官的规距。”秦暮秋便是一身冷汗,都吓傻了。 来者锦衣大肚,一摇一晃地踱到了叶汉童的身后,伸出了一只肥得都没了指形的大掌,拍他的后肩。叶汉童当即下跪,向秦暮秋拱手施礼道:“东路监察御史参见中丞大人!” 秦暮秋仍呆在那里,身心一片冰凉,感到整个人都冻住了,二十多年的忍辱图谋,都似白费了力气。 何奂雄认得叶汉童,不认得他身后的那个“大肥熊”。但见其倨傲之态可恶之极,满脸横肉粗砺多棱,心中已猜着了大概。 叶汉童毫无敬畏地先起来了。身后的肥物对秦暮秋哈哈笑着,道:“好了,接下来该你了。尔御史中丞,见了大夫爷,哪能不跪?” 何奂雄心道:“果然是董锷老贼。”但听得一声戈音,董锷已抽出了腰佩的一把金刀,递给了叶汉童。叶汉童接刀在手,往上一举,做了个刑场砍头的架势。只是下面还无下跪受刑之人。 董锷望着木呆呆的秦暮秋道:“还不下跪?”说得仍似和气,露着笑样。秦暮秋望了董锷一眼,身体已开始抖了。一下子抖到了脚上,有点站立不稳。 董锷向来凶残畸变,食人之气、虎狼之心随处可见。朝中人都知他能乐呵呵地陷害重臣,使之满门抄斩,九族齐灭。这次董锷好像只要秦暮秋一人的脑袋,真似“菩萨心肠”。 秦暮秋二十多年来都是逆来顺受,对董锷的指令早已服从惯了,不由得就要屈服。邢千老者看出了端的,急将他拖住——此做官脾性,如好饮者,数年积成,非一时能改,江湖豪侠难能体会,秦暮秋倒常向邢千自嘲。 何奂雄突然哈哈大笑。再也忍耐不住,高兴坏了,一辈子都没这么乐过。即指着阴影中的江正山大声说道:“你果然贪得无厌,连这样的狗官也想抢来做做!还不敢出来见人吗?” 江正山仍站在阴影中不动,只是回问道:“师兄,你在说些什么?”何奂雄笑道:“哈哈,我说你与敌勾结,想要我的命,保你的掌门之位;又要秦暮秋的命,接他的中丞之位!还有错吗?”江正山急道:“师兄,你搞错了!” 何奂雄道:“呸,是你搞错了——不该使苏阳前往武当!狼子野心,还装什么好心,我从来不信!”江正山慌道:“我……”何奂雄道:“你使苏阳吃了丹阳粉,暴长了三成内力,外克夤息、内制逸阳,以为他的真功永无成日;老子早有所料,单等艳阳高照,寻个阴凉之处,外助夤息、内近逸阳,正消了这三成内力。如今我授功将成,加一掌助推,即不负先辈遗志,不知你要如何收场?” 说完话,何奂雄察视左右,自思对方高手一定众多,但要对付逸阳真功,也是无能为力,只要他们先跟苏阳动手,自己便能趁机杀贼。即将掌心按住了苏阳的背心要脉,输气冲关。 江正山突道:“小心!”展开了解步神功,在阴影中飞一般地转,将两个猛然出现的人赶得乱了阵脚。 这两人正是西岳华山派掌门刘鹤洲、北岳恒山派掌门杨凌。 何奂雄真不懂他们在搞什么鬼,也不多想,猛将苏阳推向董锷。 苏阳形同恶虎,呼地扑去,要让董锷破肚开膛。 董锷不会武功。也是惊极,伸手一抓,将身上的花袍也扯裂了,手中便多了一把没刀的空鞘。忽觉一个小影儿先近身了,挥刀鞘急砍。小影儿往下蹲身,躲得也妙,又从下一钻,即进了董锷的裤裆,伸双手抱住了董锷的俩腿,将他弄扑了。 董锷瞬间伏地,大痛。大肚子撞到了一个小躯干上,有一肚子的油水,尽从嘴里往外喷。幸亏如此,董锷才躲过一劫——苏阳已从他的身上飞过。不过董锷还是暴怒。回头见到了救他的主,正在身下露半截,正是南岳衡山派掌门赵史明,跟他一样朝下趴着,也在回头——冲他献媚,谦恭地笑着,不发一言。仿佛此番救急,不值一提,大可一笑了之。董锷一张大嘴,噗——冲赵史明狠吐了一口。 赵史明正在咧开嘴笑呢,本来一闭嘴也就得了,但他是个善拍马屁的人,知道咧开的笑嘴不能立即闭上,以免难看。这回就好看了。他尝到了油水,还有鸡鸭鱼肉,海参、鱼翅、燕窝汤——全是董锷昨晚上吃下去的。 昨晚上董锷请客吃饭,四岳派掌门个个有份。当时赵史明客气得很,吃得不多。眼下董锷又“请吃”了,赵史明可得了一大口。嘴里的菜是更滑溜了,很细腻。有点酸,赵史明也不便当着董锷的面往外吐。他这个马屁精,审时度势,当即一口吞下,脸面上露了个受用的相,又张嘴一笑。 董锷一看,心道:“你还笑!”噗——又吐了他一口。赵史明接了又吃,又笑。气得董锷又吐…… 泰山派掌门叶汉童没料到,苏阳会突奔董锷,晚劈了一刀,没砍上,还好见董锷趴到地上,躲过了,便追向苏阳。冲了几步,见其他三位掌门也没跟上,赶紧止住,心道:“不好,他们当我大笨牛,啥事都让我冲在前头,这次还想让我先去对付逸阳真功。可不能干了!” 华山派掌门刘鹤洲、恒山派掌门杨凌远远地站到了后面。叶汉童惊惶一瞥,又想:“你们聪明,我也不傻!”往后便退。感到地上很滑——原是董锷吐的,赵史明没吃干净。叶汉童差点摔倒,急扎了个马步,泰山般稳住,暗道:“还好,没在董锷面前丢脸!”但觉屁股下面有脸,低头一看,董锷的大脸正在下面,慌忙扶他起来。 赵史明也起了身。一个吐完了,一个吃饱了,各擦了一把嘴,暂且不言,都看苏阳。夏云、何奂雄、雄天塔等,都在看苏阳。 嵩山派掌门江正山走出了阴影,随之跟出了他的徒儿柳义、律令堂的执法师夏圣平。他们同样地紧盯着苏阳。 第十二章 刀剑浮沉 苏阳被何奂雄推得好远,狂奔了一阵,才止住了。回过身来,左张右望,伸了伸腰,抬起脑袋往上看。对面前的大屋子挺感兴趣。顺着台阶往上走,又往下走,冲屋顶上看。呆了半天,叹了口气,摇着头。忽又止住,急步走向屋角。 那里有个大草堆,苏阳上去一扒,从里面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竹梯。拿来往屋顶上一架,即往上爬。上屋顶而去。 众人还愣在下面。夏云先道:“爹爹,我也要上去!”夏圣平道:“去吧。”一脸严肃。夏云毫不迟疑,急往梯子上赶。 苏阳上了屋顶,往屋脊上走。这地方略有倾斜,长了不少的草,极似上了个山坡。映在水岩上的红日照过来了,杂草间如波光闪烁,衬映出其间的绚丽花儿,都湿润润的。 苏阳的裤脚管都沾湿了,才踏到了屋脊上。脊上有田埂一样的宽,长满了青苔,踩着软乎。苏阳即顺着屋脊欣然前行。 脚下的青苔吸足了露水,一会儿便弄得苏阳鞋底湿透。不妨他依然欣喜。走完了一间大屋,尚不知足,眼瞧着前面两屋相并,一脚跨过,又去跑另一个屋脊了。 这房子造得,屋脊更宽了。苏阳又走了一半,找了个青苔最厚、最软的地方,一屁股坐下。颠了颠,青苔里的水吱吱地往外冒。他的裤裆里面又湿了。用手一摸,还舍不得起来。想了一想,嘿嘿一乐,干脆躺倒。 夏云来了。见苏阳仰面躺着,自己则掀了块瓦片,铺在他旁边的青苔上,才坐了下去。掏出一块沙糕,道:“吃,吃。”送到他的嘴边。苏阳张嘴咬住,乐得享用。夏云道:“傻子,你下面全湿了,不凉吗?” 苏阳笑咪咪的,也不答话。连吃了夏云的三块沙糕,才道:“饱了。”夏云也微微一笑,道:“看来你不傻了嘛,怎么还装疯呢?” 苏阳道:“我本想骑在这屋脊上面,如同御青龙而上青天,可惜这龙上没有一个做靠背的,不像骑着千里飞云驹一样舒服,所以就躺下来了。再说我年事已高,不便再做顽童之态,这样躺着,看看天气,倒似高情逸兴——‘衣虽沾而愿无违’,何等豪放!” 夏云听着便瞪眼,恼了,道:“噢,原来你早不傻了,一直装着,为了骑我的马!”苏阳道:“还有。”从怀内掏出了一本书来,躺着翻看。 这书正是夏云藏在马上的《幽客集》。夏云一眼认出,更是火起,叫道:“呀,你还敢偷我的书!” 苏阳道:“我喜欢的书,偷有何妨,抢我也干,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夏云道:“贼胚子长的烂货!”伸手想要夺回。 苏阳抬手挡住,一把捏住了她的小嘴,道:“别乱说,别乱动,乖乖地坐着。等我饿了,喂我吃的;渴了,喂我喝的。惹我不高兴了,一脚把你踢了!”夏云登时没得话说,小脸憋得通红,急舞双手乱拍。 苏阳道:“真笨,把你的人脸捏成猪脸。”手上加了大劲。夏云急将两手一垂,变聪明了。苏阳才一松手。夏云愤然一跃,就跳在了屋脊上,总算张开了嘴,啊地尖叫,眼泪夺眶而出。 这回苏阳捏不到她的嘴了,一抬脚,踢中了她的屁股。夏云一挺肚子,差点屁滚尿流,人往前冲,身体都横空了,看似往上飞了,却又往下掉。嘭地摔在屋顶上,砸碎了一大片的瓦,开了个大窟窿。骇得夏云一通狗爬,才没直落下去。趴在那儿就哭了,往上看看,又往下看。 董锷在下面观察了很久,琢磨着苏阳并未成功,猛地指住了何奂雄,道:“先将他杀了!”泰山派掌门叶汉童挥刀即上。 但见叶汉童来势汹汹,何奂雄毫不退让,出手弹指,直迎金刀。当当两下,正是脉气弹音的功夫。叶汉童刀路走斜,不再下劈,将之一摆——金刀呈董锷过目。 董锷微微点头,从刀上取了两样小物。竞是两片血淋琳的指甲。叶汉童又转向何奂雄,一阵狂笑。不料两道血光直来,径冲叶汉童双目。 他闭目急退,双眼已是热辣辣的疼痛,差点睁不开了。才知何奂雄的手指竟能射发血气。 何奂雄无心追杀,取药敷指。 华山派掌门刘鹤洲见着了,当何奂雄容易对付,快步赶来。恒山派掌门杨凌也来索命。江正山由后急追,那解步神功又用上了。吓得刘杨两位掌门由杀敌改成了逃命,慌分两道而散——久闻了江正山那玄旻功法的威力,怕被他先赶上了,一掌毙命。但走了侧路,他俩也敢近江正山的身——刘鹤洲自信能一手推断江正山的脖子,扬凌也有把握一剑挑开江正山的后心。 此时他俩分散了,就要绕着来。江正山已站到了何奂雄的背面,道:“师兄,让我护你后路!”何奂雄如芒刺在背,暗运脚劲,欲将此物一脚踢走。一回头,却见自己的师父也已跑到了身后,连着江正山的二徒弟柳义也来了。 邢千老者呵呵直乐,挺是高兴道:“小雄儿、小山子、柳娃子,我们并肩而战!”说得好亲,仿佛一家团聚,大享天伦。何奂雄已不便费劲。 刘鹤洲被江正山堵住了,想杀何奂雄不成,想杀江正山,他一对一的,也极难寻个近身之路,急得在那儿移位。 杨凌使乌钢剑冲刺,被柳义、邢千老者堵个正着。柳义提青钢剑相迎,杨凌欺他年少,自运劲极狠,有剔剑封喉之势。柳义机敏过人,用剑轻点侧引,使了巧劲,走身形,尽避锋芒,一把青钢剑,就在杨凌的乌钢剑下打了个转——好是漂亮,竟似跟一派掌门斗了个平手。 杨凌大惊,邢千狂喜。接着变招,杨凌更狠,邢千的两只沙刃掌便拍下来了。杨凌一手使剑,一手举掌相迎,邢千撤手不攻。 邢千老者限于天份,在武功上原不及两个徒儿,此杨凌身为北岳恒山派一代掌门,自是旷世之才,邢千岂敢硬拼。所幸杨凌已经分神,剑招一缓,被柳义反剑攻入。 杨凌重施杀手,逼回一剑。邢千又至,沙刃掌如快刀剁肉,直抵要害,吓得杨凌不得不防。柳义又借机而进,邢千急退。杨凌再攻,杀不死人,竟被眼前的一老一少搞得手忙脚乱。这两位还越配越巧了——一个聪明透顶,一个经验老到,像大小两只狐狸。纵使杨凌平生阴毒,都没个使处。 雄天塔早看着董锷冒火了,上前索命。董锷也是个大物件,比常人肥硕多了,雄天塔挑大的打,算是好汉。不料南岳派掌门赵史明挺身而出,两手一插腰,戳在当场,将雄天塔拦住。 这下子看起来就怪了——雄天塔有人堆人的高大,赵史明比常人都要矮小,还是皮包骨头的瘦。雄天塔看他,仿佛要看一只苍蝇,要眯起眼睛。不相信这小东西敢挡他的道,才停住了。举着大锤都不忍心往下砸,慢慢地将锤子往下压,要将这小东西按住,捏在手里玩玩。 赵史明见到大锤是慢着来的,一撤身,也不躲远,挨着个边,往锤上爬。大锤光滑,赵史明有壁虎功,哧溜一声上去了。何奂雄没压着人,不信了,拧动着大锤一滚。赵史明随之下落,又没着地,还往上爬,哧溜溜地响,动作可快了。 雄天塔将锤子在地上滚了一圈,都没弄他下去。可恼了,提起大锤要拍。赵史明倒没了。再一看,大锤上的滑片开了。雄天塔心想:“八成是这小东西钻进去了。”速将滑片拉上,贴耳朵上一听,嘿嘿一乐,噔噔噔地往一个水潭边跑。 水潭又大又深,贮满清流,都是上面下来的好水,甚能解渴。雄天塔先来喝了,连捧了几大口,道声好,速将大锤往潭子里一捅,拉开了锤子上的滑片,笑道:“你也来两口!”咕咚咕咚,水便往锤里面灌。 看来雄天塔是请大锤喝的,其实他也知道锤里面有人。雄天塔本来也好耍耍人,只因头恼不好使,常被别人耍,今天可算逮着了机会。他以为那赵史明笨,居然往他的锤里面钻。瞧着大锤灌满了水,真见一个黑黑的小脑袋,从里面在往上冒了。雄天塔用大指一按,让他又下去了。 这个脑袋自然是赵史明的。赵史明在锤里可苦了。本来他也不是故意要进去的,只因在锤外爬得顺溜,弄开了上面的滑铁片子,一不小心,掉进去了。都说地上有陷阱,没人说过大锤上也能开陷井——当时赵史明一寻思,便气得昏天黑地。随后他眼前也是暗无天日。过了一会儿,好像天亮了,降大雨,洪水暴发,赵史明便被淹了。不会泅水,浮出水面,复被按下。 此刻,雄天塔将大锤上的滑片又一拉,封严了。提着大锤,又要去砸董锷了。 正走着,没想到这锤子漏了,哗哗地往外冒水。 正是赵史明异弄开了一道缝,在没命地往外挤,动作真快。雄天塔来不及按住。随着哧啦啦的声响,赵史明翻腾落地。身上的衣裤都被刮成了布片,赵史明落水狗似地将身子一抖,扯掉多余的布料,光剩了一条短裤护体,湿淋淋地站在地上——全身黑亮,虽是皮包骨头,也显得光溜。一抬头,赵史明还往屋顶上看,找夏云。 他平生好色,到了什么地步,便想什么事,无可救药。好在这次他想起来了,身上的衣服不是为女人脱的,即对雄天塔怒目而视。 雄天塔也挺生气,道:“你跑出来干什么?”赵史明心道:“我怕被淹死了。”这话也说不出口。想他一代掌门,差点死得蹊跷,怒气都变成了杀气,手往屁股后面一摸,抽出了一把小刀——没手掌长,开单刃,尖头薄身,形似金片。此也是赵史明的贴身宝物,关键时刻用来剖衣解裤,一气呵成,不担误半点工夫。 它也让赵史明往屋顶上看,止不住地要思念美貌佳人,可惜宝刀没用着正途。可担误工夫了——雄天塔见之一震,担心他人小刀快,倒是麻烦,心想,砸死算了,一锤挥落。 赵史明惊闻风声,一看,雨点也不小,还有大锤盖顶,翻地急滚。脑袋点地,躲过一锤。立时一跃,展开了小巧敏捷的身法,手使快刀,要用屠龙之技,剔骨割筋。雄天塔急施第二锤。 赵史明躲得可快了,绕着雄天塔转,非杀了他不可。雄天塔的大锤都舞起了圈圈,一锤接一锤,也落不到这小东西的身上。赵史明本可如意,只因那大锤里灌满了水,此番一舞,都往外洒,如大雨滂沱,打得赵史明睁不开眼,没处下刀。 总算大锤洒空了,赵史明自觉雨过天晴,擦把眼睛,要杀人了。一脚欲进。眼前利剑相迎。 秦暮秋飞身而至。赵史明满不在乎,举刀轻架。好一声响,火星都暴了。赵史明狠握刀柄,才未脱手。惊觉秦幕秋内力惊人,自己被酒色所误,功力确不如前了;唯信刀技,天下无敌。一晃身,手形若无,泯踪隐刃,已是上上的衡山派大屠刀功。此用小刀,毫不减威,反添诡异。 雄天塔的大锤不管不顾,狂冲而来,势若迅雷。锤内无物,他使起来轻便极了。赵史明轻挪一步,心道:“我顺着你的手上去,先剔个大肘。”秦暮秋的剑已架上了赵史明的脖子。这剑可是够长的,其原剑被何奂雄所断,已经换了。赵史明几乎要换脑袋了,才骇得往下躲。感到两人的夹攻天衣无缝,即落下风。幸亏他人小身巧,才能折腾。 泰山派掌门叶汉童的武功,可比赵史明强多了,已用刀削掉了何奂雄的两片指甲,可惜中了人家两个伤指的血气。满眼的血,还幸亏不是他自己的。好不容易他才把眼睛擦亮了,紧盯住了何奂雄。提内劲,火气冲顶,手上已有了泰山派的通天倚力,握着的刀呈夷山之势,拦腰而去。 何奂雄见着刀来,一挥手,仿若拂袖,实则又是脉气弹音的功夫。叶汉童早看出了这一手,无心再削指甲,免得再受满眼的血,心道:“我将你连胳膊带身段子全劈了,看你的血往哪儿喷!”耳听得又是当当两响。叶汉童还使着牛劲,五根手指止不住地往外撑了。手中金刀当啷落地。 原来,何奂雄方才给苏阳输气冲关,匆忙之间竟失按脉络,夤息尽滞。心知苏阳真功未成,自己也脉气受阻,几乎动弹不得。叶汉童挥刀而至,何奂雄免能弹指,方被削了指甲。急将滞气淤血顺伤指外射,一来制敌双目,二来正好贯通了自己的脉路。也真亏了叶汉童的一刀相助,何奂雄才没了大碍,又借叶汉童擦目之机,调息养力,待其第二刀再度来时,何奂雄已完全复原。叶汉童的刀上受了十全的脉气之力,才真厉害。他又非使刀的行家,握刀极蛮,虽然有劲,却远不及秦暮秋使剑的应手,当当两下,足以震落其刀。何奂雄欲伤其手,却碍于泰山派的通天倚力,万万不能,无须多费力气。 叶汉童金刀一落,在董锷面前大丢脸面,急欲争光,十根大指抓向一个光头——要拧何奂雄的脑袋。何奂雄知他力大,不让他碰头,往下一扫腿,将他撩起。叶汉童双足离地,不得已,后飞数步,跪在地上。手指大多扣入了石缝之间。何奂雄道:“狗孙子,跪我作甚?”叶某不答。 四岳派掌门已经大势不好。杨凌仍在手忙脚乱;赵史明难以支撑;刘鹤洲对着江正山绕来绕去,因忌惮于玄旻功法,越绕越怕;叶汉童武功虽强,遇着了何奂雄,恐怕也难以取胜。照此下去,只须再过一小会儿,四岳派掌门就要大败 何奂雄却等不及了。他注意到了,刘鹤洲与江正山各自围走不攻。心思江正山忌惮逸阳真功才不露野心,装模作样,一但识破真相,江正山反扑过来,加上刘鹤洲的武功,其实力定在己方之上,到时候他们真如五岳联手,势不可挡,自己也无回天之力。便要寻苏阳,再次输气冲关,成其逸阳真功。急上屋顶。 夏圣平早先上屋了。他没有加入下面的拼杀,因为苏阳在屋顶上打了夏云。他从未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被那般欺负过,好像是欺负了他的祖宗,气得头昏脑乱,身体哆哆嗦嗦的,连脖子带脚都要往上伸,自己都把持不住了,蹦跳着便赶了上去,糊乱扒到了一根出头的椽子,举在手里直奔苏阳。 苏阳打完了人家的女儿,还在看书,躺在屋脊上。听着动静,一看,人家的爹爹来了,道:“夏先生,作甚?”说着话,便翻起了身——夏圣平的椽子打来了,他得躲。呼地躲完了,他道:“噢,我明白了。”直往前跑,防着第二下打。 夏圣平由后急追,两人就在屋顶上奔,一间间地跳。 苏阳跑了一阵,好言相告:“夏先生,你听我说,不是我打不过你,实因方才打了你的女儿,我心中有愧,再打你这个做爹的,我自觉禽兽不如、狗屁不如、猫屁不如、猪屁不如、鸡屁不如、鸭屁不如……说得没完没了,还没忘了跑。 突然,何奂雄出现在屋顶上面。他从前面将苏阳截住了,张开了双臂。苏阳没敢冲到他的近前,即时止作,忙往左闯。何奂雄左向捣拿。苏阳急跳向右。何奂雄转得更快,一闪即近。苏阳还不知何去何从,夏圣平举着椽子可打来了。 苏阳真顾不到后面,屁股上啪地挨了一下,人都被打飞了。正好何奂雄往左拿,他往右飞,竟没给抓住。但他的身体都被打横了,嘭地摔在屋顶上,也似夏云,砸开了一个窟窿,一通狗爬,才没掉下去。蹲在那儿,捧紧了手上的书,道:“好险!” 夏圣平才出了一口气,要拧他的嘴,想他的嘴善于自骂,也饶过了。 泰山派的叶汉童手指抠入石缝,夹得好紧,拔出来时,何奂雄已经上屋了。他随后追上,还要较量一番。猛地记起了逸阳真功的厉害,不禁胆寒。没想到眼前有怪事——苏阳都挨打了。叶汉童大喜过望,瞧着苏阳的狼狈相大叫:“看哪,逸阳真功是假的!” 何奂雄闻声回头,见这狗孙子来得讨厌,抬脚便踢。叶汉童不叫了,刚领教过人家的腿上功夫,尚未忘却,先行蹦开,跳得好远。何奂雄踢不着他了,忽见江正山也要来凑热闹,正到前面。 何奂雄早想踢江正山了,可惜没机会。此番突然有幸,惹得何奂雄心头登痒,急不可待,速将前脚拧力斜劈,不顾自伤筋骨之危,使迅力猛出一脚,向江正山狂扫。 这一脚实在太快了,又出人意料之外。江正山都似变傻了,瞪着眼睛,将手一背,露出了一派掌门的威仪,既不躲也不闪,只顾前行,仿佛在以掌门的身份,抬高他身为师弟的地位,欲严加训斥师兄何奂雄的无礼之举。 何奂雄却认出了这是解步神功中的影行后诀,看似前行,实则后退,跑得可快。更奋力追去,两脚都劈直了。 江正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腰身上中了半个脚掌,闷哼了一声,朝下便栽,脸面扫地,咕噜噜地在屋面上滚开了。他那练功走火、武功大失的样子,全露出来了。 叶汉童再次大喜过望,瞧着江正山的狼狈相大叫:“看哪,玄旻功法也是假的!”说着斜望何奂雄,怕他再来踢自己。还好眼前没脚,叶汉童也学聪明了,不想再去啃那硬骨头,有心要先擒个江正山,在董锷面前露一把脸。 此事换了杨凌、刘鹤洲不会干,换了赵史明也要掂量掂量,担心江正山做假。叶汉童有勇无谋,平时自己坏事做多了,才会想到别人也能使坏,略显聪明,此刻打得头昏脑热,还当自己机灵呢,瞅着江正山咕噜到屋角边了,担心他掉下去,倒不好拿了,救命般飞赶,眨眼间到了那里,大手耙子一样,抓向了江正山的后背。 江正山的身体瞬间立起,还真被叶汉童拿住了。叶汉童即扣得他不能动弹,施了封穴的狠手。恼着江正山身高,将自己矮在下面,干脆一抬臂,将其横举过了头顶,冲下面大嚷:“看我把他撕了!” 董锷在下面急呼:“不要伤了他,我要活的!”叶汉童听糊涂了,当自己抓错了——拿住了夏云。想那董锷也是好色之徒,自要她活着。抬头分辨,哪里有误,上面明明是个男人。董锷仍在呼喊:“不要伤了他!”更是急切。叶汉童更是纳闷了,糊乱琢磨。忽然想到,夏云能化男装,若改成了江正山的装容,自己没看出来,被董锷识破了,也有可能,要不,怎么会被一脚踢翻了呢……越想越觉得有理,一只手举着人,另一只手就在下面摸开了。 江正山在上面还能说话。本来有着嵩山派掌门的架子,不做惊声乱叫,到此地步,才不禁怒喝:“姓叶的,想不到你也有此雅兴……”叶汉童赶紧封住他的声穴,使他勉开尊口。已对他的身份确认无疑,方觉毛骨悚然,手中仿佛抓了一只刺猬般一扔,大为没趣,也不便再撕了他。 董锷在上屋顶了,顺着梯子往上爬,由华山派的刘鹤洲护着。 衡山派的赵史明被秦暮秋、雄天塔围攻,撑不下去了,急往屋顶上逃。他能踩着墙眼往上跳,秦暮秋也能,跟着便追。 雄天塔要追,可没这能耐,赶紧找梯子爬。董锷刚从那梯子上去,他也想上去。 刘鹤洲还在梯子上,见雄天塔上来了。坏得很,等着踩他的脑袋。不料雄天塔身子沉,先踩断了梯子,掉下去了。刘鹤洲嘿嘿一乐,没笑完,紧抓住了屋檐,脚下也空了。 赵史明还在笑,他很高兴,雄天塔上不来。 恒山派的杨凌也逃上了屋顶,是被柳义、邢千老者追上来的。 如此一来,除了雄天塔还在下面,众人爬梯子的爬梯子、踩墙眼的踩墙眼,蹿蹦跳跃,各展其能,都上屋顶了。 但见赵史明穿着一条短裤,最最了不得,展开了大屠刀功,杀向了秦暮秋。小人小刀,已显屠龙之威,比起光膀子的杀牛大汉还凶。秦暮秋才接了两招,剑都寻不到架力,手上已被刀尖拉开了口子。所幸杨凌的手上也受了一剑,赵史明过去相助。秦暮秋亦上,与邢千老者、柳义同战赵杨两大掌门。 江正山被封了穴道后,不能再动。叶汉童将他扔在屋顶,由着董锷处置,自又去找何奂雄比较。 刘鹤洲露着奸相,跟在叶汉童后面,打算两对一。不料夏圣平挺身应战,终于跟何奂雄站到了一起,让他们成了两对两。 刘鹤洲很不高兴,愤然前冲,直扑夏圣平,显示着英勇,为的是寻个弱手。夏圣平屏住呼吸,出箭步,两臂如弓,好一式开山大掌,防着华山派的推云手法。刘鹤洲真来此套,两手似妖人起舞,运足了杀劲。 何奂雄在边上都能感到那燎人的气浪,心知夏圣平极难力敌,急使一掌帮他撑顶,正支上了刘鹤洲的一臂,抓着便扔,管他有什么邪劲。夏圣平接住了一手,也使出了排山倒海之势。 刘鹤洲果然英勇,以一敌二。可惜非其本意,惊得他都一张嘴。推云手法正被强力倒转,有气浪封喉,刘鹤洲自己也不能幸免,一个倒翻,跌至叶汉童面前,被其扶住,连个谢字也说不出口了。 叶汉童道:“不要鲁莽,咱分两边一起上。”因吃过苦头,都比奸滑的刘鹤洲显得聪明了。刘鹤洲连连点头,还是要挑夏圣平的一面。叶汉童前行三步,谨防着何奂雄的脚上功夫,小心出手。见他没踢,挥拳便砸。何奂雄用手一架,挡得有劲。刘鹤洲趁机直上。 夏圣平仍以开山大掌迎战推云手法,却没了助手,自将两掌与刘鹤洲双臂相接,往外旋力。竟难开启,奋力死拼,仍不禁后退,靠到了何奂雄的背上。刘鹤洲担心何奂雄再次相助,才住手退却——因叶汉童也已被其推远了。 其实叶汉童未及使劲,才退了数步。即时又进,挥手出拳,已含八成通天倚力。何奂雄接着一架,用力推去,大展夤息之功。叶汉童居然纹丝未动,仗着神力,又挥一拳。何奂雄照接。叶汉童左右开弓,摆双拳连击。 何奂雄接连招架,不仅无法外推,已感双膀隐痛,方知其通天倚力极难估量。但观其下盘,却非侧马,不分前后,极易攻入,只须飞起一脚,管叫他跌个四仰八叉。可惜何奂雄方才踢了江正山一脚,是追着解步神功出的劲,运力之速,已非筋骨所能承受,致使双腿由膝到踝,骨裂筋崩,已难再动。 这事说来都有点荒唐,按理不该。然而解步神功天下奇绝,一经施展惊鬼悸神,何奂雄飞脚踢上,用力何等迅疾,也不难想像。 至此,何奂雄深有悔意,想那江正山藏奸不露,又暗害了自己,此事定然是他故意诱使。 叶汉童不解此意,当自己攻得紧,何奂雄只顾招架之功,才无还击之力,更是狂打。何奂雄已是大汗淋漓。叶汉童心中暗喜。 刘鹤洲又从反面扑击夏圣平。夏圣平紧靠着何奂雄的后背,有了后力的支撑,才将刘鹤洲的双手架住,自将开山大掌施得疯极,呼呼打去。刘鹤洲再不后退,也无须却步,单袖轻舞,一臂力推,逼得夏圣平左右封拦,他自挺立昂首,仰着小红脸,潇洒起来。 夏圣平看得可恶,怒发一掌。刘鹤洲袍袖一挥,已是掌掌接力,推云手法远胜开山之势,滚滚而来。夏圣平大力前顶,使来掌离身半臂之距,免能维持。自觉身临狂涛之下,被巨浪死死地压住,暗幸有老友何奂雄相靠,才未跌倒;哪知何奂雄的双脚已撑不了多大劲了,他在叶汉童通天倚力的狂攻之下,本来也是要被打飞了,紧靠着夏圣平的后背,才保持了一点雄威。其实这一对老友,背打背的,靠的已是敌方从前后对攻而来的劲力。 第十三章 迷人眼 夏圣平受够了推云气浪,血脉已沉浮不定。忽而躁狂,强行疯拼,又被刘鹤洲死死封住,夏圣平的鼻子先就出血了。随之,他双耳一热,大股的血液也从耳内鼓了出来。叶汉童见了,更是得意,但愿刘鹤洲先将夏圣平打倒,再从背后拍何奂雄一掌,便将万事大吉。 恒山派掌门杨凌本来会使一手蛇魔剑术,但苦陷于邢千老者、柳义的围攻,无力施展,逃上了屋顶,才得了赵史明的相助,眼见得围攻者偶去其一,杨凌凝神聚力,挥剑横舞。 其时正值邢千被赵史明引开,与秦暮秋合斗此辈,忽闻风剑如断弦之音不绝于耳,邢千已识得此术。侧目一观,只见柳义的一条手臂已呈雪花四散,邢千回身一掌,切向杨凌左耳。自己的长须白发便有数缕飘空——先被削了——脖子上剑风隐隐,方知杨凌已能切掉自己的脑袋了,只是为了自护其耳,才没有下手。柳义也因手巧,唯有一袖被毁。不料赵史明的大屠刀功又将邢千引开了,杨凌重施蛇魔。柳义使剑的手臂上即见血花四散。邢千回护,更是险象百出。 夏云见到父亲不行了,不顾一切地冲去,拔剑飞刺刘鹤洲的后背。 她的剑法虽能对付市井凶顽无数,这回要刺的却是一派掌门,是在百万军中都能纵横来去的人物——真似投火之蛾。 夏圣平先见了,急呼女儿:“快跑……”声音含糊,血从口出,又被气浪封喉,再也说不出来了。刘鹤洲早听得动静,用鼻子一闻都能知道是谁,将一手后摆,不打不拿,单用袍袖将夏云连剑带人地一裹,往一边送去——还使了巧劲,运力极柔,怕伤了她。 夏云的身子就似一片大树叶子,刮哪儿,飘哪儿了。眼见得前面是一个小男人,光溜溜的,露着大半身的瘦肉,她还得扑去。 不用说,这小男人正是着短裤的赵史明。他看到刘鹤洲将这般娇艳艳、水滴滴的大美女子送来了,咧开了嘴,喜得心都要飞了,真谢那刘兄知他所好也,忍不住地张开了小胳膊,急待接迎。 忽听到董锷又在大呼:“不要伤了她!”赵史明心道:“我哪是伤她的,我是喜欢得先沾个手!”猛然醒悟董锷亦是同道中人,方知其话中之意,真恨那刘兄要害死他了,要他在老虎嘴边吃肥羊,也不看看谁的嘴大,忙着让步,放夏云过去,顺手一推,将她往董锷身边送了。 这个马屁精,又在心里道:“我宁愿吃他吐出来的,也不能先尝了。”自咽口水,冷不丁地见到夏云手中一道寒光,直射董锷。 赵史明一激灵,才知是个大糟糕,头皮都要急炸了。 董锷只在看着夏云长像可人,见其越临越近,其美色远观悦目,近来更是绝丽无双,还夹带着一股巾帼少有的英武之气,做指剑杀奔之势,真当她天下奇尤之物,不知此生何幸竟能一近芳泽也!夏云可得了机会。 她先受刘鹤洲袍袖一摆,暗劲汹涌,才失了自控,此时该暗劲已无余威,只由赵史明一掌之推,飞奔董锷,手脚自能运用,速将剑指向董锷前胸。但见其花里胡哨的一身锦衣,在胸前裹得好厚,不知内里是否暗戴护甲,想自己使的又是一把软剑,该找个易扎之处,略将上挑,便对准了董锷的咽喉。 董锷的下巴奇大,拖了一个更大的圆肉球,盖在咽喉上面,都是肥油所聚,包着的一层粗皮也油亮亮的,长着猪一般的毛。夏云也顾不得恶心了,有心扎破此物,忽又想到将其挟制,才能令四岳派掌门束手,即横剑腾身,闪至董锷身侧,将剑往其脖子上一架。发觉那地方肥厚无比,轻轻一拉剑把,想放他些油水,也好让他知个痛处,晓得厉害,听从使唤。没料到割到硬物了,蹭得剑响。夏云想那大肥脖子里面还藏着护甲,倒是真奇了,定睛一看,那脖子无伤,自己的剑倒是没身了,犹如被此脖子齐刷刷地割去。 这才是岂有此理。夏云正不信呢,感到怀内有了什么物件。一低头,看到一张皮骨脸,正仰起在那儿呢。又是那赵史明,竟被他赶上来了,用小刀削了软剑。 他的小刀不是削铁如泥,软剑至柔,他削了薄弱的底部,才能凑效。夏云若一剑刺喉,赵史明也来不及削,唯有收尸的份。可惜夏云多想了一点主意出来,倒是亏了。 赵史明还在庆幸化险为夷,没有多余的心思,夏云急往后跳。秦暮秋赶至,几个男人又斗在一处。 夏云丢了废剑,身上还藏着一把乌钢短匕,抽出来握在手中。明白了那四派掌门都不是好惹的,还要找那董锷。才走了几步,飞来一道寒光,把她的匕首挑飞了,她都没看清是谁干的,还要去捡。一股掌风,又将她逼退了回去。她只得往一边绕,陡感腹部一凉,衣服已被划了道口子。所幸没伤肌肤。 苏阳就坐在后边道:“你安份点吧,咱已经被围住了。”夏云还不信,又往另一边跑。腿部一凉,才将她吓住。苏阳哈哈哈地笑道:“下一刀,人家要割你的屁股了!”夏云急往后撤,站到了苏阳一处。看来唯有此处,才是自己人守住的地方,四岳派的威力已遍布四周了。 董锷站在打斗的外围,刚被夏云搞得又喜又惊,还挺生气,想踢下面的江正山一脚,又忍住了。走到秦暮秋的斜对面,指着他怒道:“你这个垫底的龟,还想把我掀翻了,能成吗?吊个王八胆,敢杀我派出去的人!爷派往武当山的人多着呢,没让你杀干净了……” 这话一说,能表明他们在此地的埋伏,是自己得了内报,并非与江正山勾结所致。何奂雄听了,极为不信,不知董锷要江正山假做清白,有何阴谋未露。秦暮秋可信了,想来也是如此,懊悔自己太不小心。于此不敢再看董锷,只能竭力奋战。 四岳派掌门在下面大势不好,上了屋顶可厉害了。邢千老者又急又气,恨何奂雄不该跳上屋顶,更不该把江正山踢翻了,想来可是糟透了——江正山被人家拿下了,雄天塔又在下面上不来,自己一方失去了两个能手。好在他还不知道何奂雄都已踢得骨裂筋崩了,否则就要气死。 泰山派的通天倚力是越打越强,叶汉童还在来劲呢。何奂雄初时挡得膀子隐痛,渐觉那痛楚由两膀渗入到了双胸,分从左右往中间压来,深恐被其内力横贯,上身尽废。想自己的双脚又不能动弹,到时候只剩下一个光头能够转悠,无以力拼,敌方必然大胜。便急要转告苏阳运气之术,管他乐不乐意,先教了他自修真功,以免此功可能与自身俱灭,尽最后之能力;又担心对手先过去将苏阳杀了,思来一法,眼瞧着叶汉童大拳砸落,自不外挡,用手一缠,抖肩肘,收身挺力。 何奂雄就随着叶汉童的拳头拧转身形,脚也动了——完全是被带动的。呼地转向了夏圣平的一侧,望着这一拳好悬,是擦着老友的肩部过去了,直冲刘鹤洲打去。 刘鹤洲对付夏圣平绰绰有余,正打得顺溜。冷不丁地瞅见一大拳头飞来,一看还是叶汉童打来的,怎么也想不通,就道:“你疯了!”本能地推手一拦。 叶汉童呀地一叫,知道打错了,也知道怎么打错了,还要骂呢。居然没骂出来——已着了推云气浪。刘鹤洲才拦了这一拳,胸口即闷,也没话说了——他的内力自然没法跟何奂雄相比,能接通天倚力。 何奂雄趁机一扒,用一条胳膊绞住了两大掌门的手臂,完全是借了巧劲。两人一挣,缠得更紧了,都分不清谁帮谁了。 夏圣平的开山大掌还防着刘某一臂,见那手要拍向何奂雄了,跟上去便压。叶汉童又一拳打出,何奂雄还有一手待发,复使缠手引力,让这一拳就挨上了四只大掌。纵使叶汉童的手上有通天倚力,也差点被顶折了,痛得做哇哇大叫之状——没得声响。 但见六条胳膊尚未分开,何奂雄都顾不得老友被困了,拼力使出缠丝大劲,手似蛇行,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绕到了一起,另将一手一拉。他们四个人,八条胳膊,即缠成了一团乱麻,难解难分。 何奂雄大叫:“崽子苏阳,逸阳真功还差最后一步,速将脉气……”话才说了一半。刘鹤洲听着不对劲,早挣扎着将一个手掌往上翻,虽未脱离缠绕,但已能发推云气浪,沉肩发力,冲着何奂雄使坏。 何奂雄识得厉害,刚好有一只手挨着那掌,曲指一弹。刘鹤洲的掌心即跟中了雷击似的,痛得火烧火燎,往里一缩,紧握成拳,却扭曲着小红脸怪怪地笑道:“何奂雄,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何奂雄已经发不了声音,居然也晚了一步,暂被气浪封喉。夏圣平却已能出声了,哈哈大笑,道:“修练逸阳真功的最后一步我也知晓!”何奂雄便谨防着刘鹤洲再冲老友下手。 刘鹤洲一手受击,另一手被死压于下,脸上也笑不出来了。夏圣平接着大叫:“苏阳……”声音又哑了。刘鹤洲的推云手法神出鬼没,只须转腕之便,即能隔空封喉,另一手被死压于下,倒是能避开何奂雄的攻击,灵巧运用。便紧盯着何夏两位,看谁再说话,就封了谁的喉。 董锷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想那苏阳只须再听得一言,即有可能修成大法,如何不急。还担心着何夏两位出言指教,顿时大叫:“先将苏阳杀了!” 刘鹤洲、叶汉童可愿意干这事了,偏偏被缠在一处,脱不了身。叶汉童又仗着力大,使足了劲一挣,让八条胳膊各相挤压,拧甘蔗一样,血水直流——血脉都暴了。刘鹤洲直呼:“别使劲了,疼啊!”叶汉童也啊地一叫,却是惊道:“我的声音又响了!”想这推云气浪封喉一时,过一会儿保不住何夏两位不会同时大叫,确实危险。 赵史明听了董锷的呼叫,直往里闯,秦暮秋都挡不住了。邢千老者猛攻侧路,秦邢两位同战赵史明。双掌一剑,实力当在秦、雄之上,可惜配合不巧。赵史明小挑刀尖,巧引斜劈,大有可趁之机,只须杨凌再助上一剑之力,便能杀向苏阳而去。 杨凌展开蛇魔剑术,伤了柳义一臂,犹恨其手巧,没容他切了筋脉,狠得拿剑一推。招似黑风,乃蛇魔扫穴的大式,横剑即能断骨。 柳义使的是嵩山派的蝶燕剑术,一经练成即如蝶燕之灵,可使软剑,削悍敌,隐血无形。夏云亦习此剑术,达到了这般境界。而柳义的功力早在夏云之上,远胜而出,故能以青钢硬剑迎敌,不减精妙奇巧,更添灵异无比。 此刻,柳义面对一派掌门的蛇魔剑术,虽已受挫,沉着依然,立剑分芒。杨凌暗道:“不错,让我切他一截小胳膊,免得被我砍了大骨头,合算。”没想到柳义又将胳膊一伸,要让他连膀子都砍了去。杨凌顿时不解,感到手背上剑风嗖嗖,才知不好,这小子是要以整条的膀子,换自己的半个手掌。算起来这小子是傻了,杨凌也不愿占此便宜,慌忙收剑自护。 柳义出此险招,胸有成竹——先前杨凌为了自护其耳,竟放过了邢千老者的一颗脑袋,早被柳义看在眼内,略加琢磨,断其心迹,分毫不差。 乌钢剑一绞,又往下劈了,柳义的青钢剑跟着往下戳。杨凌是来取人腿的,柳义只要他一个脚掌。杨凌还是不换,纵身一跃,削柳义的脖子。柳义往上一刺,扎他的鼻子,不躲了,满不在乎。吓得杨凌倒往后翻。 这膀子换手掌、大腿换脚掌、脖子换鼻子,没一样不是赚的,杨凌都不干。柳义即反守为攻,但求在其身上取个小件,不顾自己开膛破肚。蝶燕剑术得以大展,青光闪烁,蛇魔惊魂。杨凌舞着剑护头裹脚,脱不了身了,想帮赵史明不能,想杀苏阳更是难成。心道天下人都说他杨凌阴毒,眼前这小子才是阴中之阴,毒中之毒。 夏云又要帮爹爹了,飞来一张瓦片,砸中了她的胸腹。一股强劲,迫她连退数步,跃倒在屋顶之上。她眼冒星光,又见万道金光。分明是真正的太阳已爬上了山岭,照进了天盆谷深深的凹地,她却分不清自己是被砸得冒光了呢,还是真的见光了。 苏阳又高兴地笑出了声来,捧着手上的那本《幽客集》,坐在边上得意地道:“东湖、西湖、南湖、南北湖,都找到了!”随之往屋面上一仰,架起一只臭脚,自在地翻看书页。 夏云改成半趴着了。初时一声没响,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接着吐第二口、第三口,方自擦了一把嘴,强行忍住。周身虚弱不堪,勉强能坐直了,睁着两只水汪汪的眼,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苏阳又坐起身道:“相家荡,离南湖也不远,距嘉兴城十余里。”夏云就连骂他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两耳嗡嗡,听他嘀咕:“陆家荡、梅家荡、田北荡,还有你们夏家荡——不是——夏墓荡、连泗荡、北官荡、南官荡、千亩荡、天花荡、和尚荡……我一个一个地买去,不知道钱够不够?” 夏云仍是不理,苏阳自得其乐,坐稳了屁股,低头看书。 下面有一个老和尚,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了一条竹梯子,靠着屋檐,爬上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摞瓦片,看来是要修屋顶的。 杨凌还被柳义缠着,顾不得赵史明。赵史明打得可累了,身上的水都换成了汗,一直光溜溜的好看。这阵儿要歇一歇,往后一跳,避开了秦暮秋的长剑、邢千的双掌,打算先擦擦上头的汗。但他没个衣袖,穿着那短裤掀不起来,只能用小手往脸上抹,颇费周折。 邢千老者可算得了空儿,看看别处的战况如何。正瞅见上来个老和尚,仿佛认识,先就打了个招呼:“可是少林派掌门慈目大师?”此言一出,即令众人心头一震。 但见来者已是老态龙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邢千一边,将皱巴巴的嘴皮子微微一张,先略显惊讶之色,才道:“少林早就没有派了,只有一个寺。老衲倒是慈目和尚,不是什么大师。不知这位施主可是旧交?”邢千老者忙一拱手,道:“在下曾在大师脚前捉过蚂蚁,使大师免杀数万生灵,才换回了大师的一颗灵丹宝药,保住了一只因杀人而受伤的右掌。” 慈目和尚听了,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人叫小千儿,我还想过收他做徒弟呢,偏偏他死活都不肯剃头,还将头发留得好长。不过也没你这么长的。而且他也不留胡子,以青丝盖顶。你通体雪白,怎么冒充于他?”说完了摇头。 邢千老者跟着摇头,道:“岁月逝去,韶光不在。须发可以留长,青丝岂能常盖?以大师的颌下之须,都不复当年的色泽了,小千儿区区凡俗,又怎逃老化之态?”慈目和尚闻之一愣,道:“原来小千儿也会变老?”邢千道:“万物没有不同。” 慈目和尚道:“对,我管你是不是小千儿呢!”开始修屋顶。邢千老者便问:“大师管屋顶作甚?”慈目和尚干着活儿道:“老衲带了少林弟子在此抄写经文,看到屋顶漏了,担心上面的人掉下来,一念慈悲,来此救生也!” 邢千老者大为惊喜,想这慈目和尚当年就有点痴呆,如今老来更甚,好在他生性慈悲,依然未改,到时候自己一方的人打输了,求他相救,他当不会不理。慈目和尚自顾铺瓦,没有注意到邢千的神色。 慈目当年确为少林派掌门,后来帮派解散,他在天盆谷隐居,不露形迹。前不久,少林寺的一个长老欲寻个安静处抄写经文,领弟子至此书经堂,才发现了他,将事托付了他。其时少林寺的人认得他的都不多了,江湖上的慈目更如烟消云散,而长老年迈、邢千老者寿比南山,才有所识,众位小辈自然无以知晓。 此刻,赵史明又跟秦暮秋战到了一处。大屠刀功招招削人,秦幕秋步步惊魂,邢千老者顾不得说长道短了,挺身相助。 稍时,竹梯上又爬来了一个人。不是和尚了,是个道士——修灵道人。 他真个前来嵩山一游。骑了一头长脚快驴,不分昼夜地赶来。靠着初升的太阳,他远远地看到了邢千一伙的背影,跟上山来。所幸围山的人马不屑于挡他这个上山的老道,他才摸到了这里。 很快,修灵道人在屋面上露了头。攀着竹梯往上一瞧——五彩缤纷、眼花缭乱。面前好大的热闹:有打架的;有修屋顶的;有坐在上面看戏似的;有认真读书准备考状元似的;有四个人将八条胳膊缠在一起,龇牙咧嘴的;有站在上面指手划脚的。这一伙人中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矮、有胖瘦,有和尚,就是没道士。刚好,修灵道人来补上了。他乐呵呵地往上走了,冲着夏云去的。 夏云吐了几口血,坐在那里调息运气,总算好了些。见到修灵道人来了,很吃惊,将缠在腰间的束龙绳一把捂住。修灵道人见着不妙,还是陪着笑脸,道:“施主说过,我往嵩山一游,包将束龙绳归还,我可算来了!”说着将手伸上,有索取之意。 夏云装着没看见,坐在那里转眼珠子,也不瞅前面的人。修灵还道:“难道你忘了?”夏云紧绷着的脸霎时便有了喜色,道:“唉,我倒真想不起来了!不如你问问我何叔叔去。他要说我讲过此话,定将绳子还你!”修灵道人可开心了,道:“这事容易!”往何奂雄那边走。 何奂雄还在拧劲扣力,不使那几条胳膊脱离缠绕,一边已运功排解了封喉气浪,只待与夏圣平同时出声,令刘鹤洲一掌难封两嘴。急用眼神示意。夏圣平亦已心知肚明,但因内力太逊,又连挨了两掌,一时难解封喉之症,微微摇头。 修灵道人过来好言相问:“何先生,你给我讲讲,那天你侄女说了,我往嵩山一游,她包将绳子还我,可有此事?”何奂雄还不便开口。修灵道人左看右看,道:“何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点点头也行,你一点头,就当我说对了。” 夏云忙道:“不行,点头可不行,一定得他说上两句才行!”修灵道人一脸的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还请何先生说上几句。” 边上的刘鹤洲可不高兴了,道:“说个屁呀,说一句也不行!”夏云道:“那个小红脸不准我何叔叔讲话,要使推云手法封住何叔叔的声道,还请道长劝说一番,让他手下留情。” 修灵道人方似恍然大悟,看那小红脸,道:“如此说来,这位施主不对了。人家说话,也没有用你的嘴,你横加阻拦,不讲道理,弄得自己也满脸羞愧之色,何苦来着,不如住手为妙!”劝得有理,有那张小红脸的颜色为证。 刘鹤洲直翻白眼,想他那张小红脸,色泽天然,虽不能说是天生丽质,以此满面红光,也是吉人天相,以前有不认识他的,还当他一直在干羞愧之事,自他成名以来,还没有哪个不识货的。当今天碰上一个奚落他的,怒冲冲地叫:“你个找死的老道,什么来头,敢跟我说这话!” 邢千老者在一头边打边笑,道:“刘鹤洲,说话得小心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武当派掌门修灵道人!他有什么劝谕,你还不言听计从!”这话一出口,受惊的人自又不少。 修灵道人仍如以前似地摇头,道:“不对,不对,武当已经没有派了,只有一个山。拉帮结派的事情,本非出家人所为,咱和尚道士都不该干的!”说着他自然地看那屋顶上的老和尚,有望知音。 慈目和尚正将脸转向他,含笑点头,道:“修灵小道,你说得没错。”修灵道人望个正着,大惊道:“哎呀,慈目和尚在此,小道眼拙,差点不识!”慈目道:“你记性好,不会忘记的。” 修灵道:“对,我还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教化之恩。记得你还请我吃过二十七碗米饭、七十八个馒头,替我赶过一百多只苍蝇、十八条毒蛇,用烟熏了蚊子,在知了叫得很响的时候捂住了我的耳朵;有一次两只百灵鸟在树上拉屎,你伸出一条胳膊就帮我挡住了。凡此种种,小道都纪得紧。” 慈目一脸迷惑,道:“有些事情好像不是我干的,你记错了吧?”修灵道:“错不了。若编成了《恩泽经》,咬文压韵,还顺溜些,跟你们和尚念经一样。”慈目道:“善哉,善哉!有《恩泽经》倒是不错。老衲可命寺僧抄写下来,传于世上,让天下人也日日吟诵,不知你意下如何?” 修灵道:“妙极,妙极!”慈目道:如此,还请你到书经堂内,细细相告。”修灵道人答应,跟着慈目和尚要下屋顶。 第十四章 放下屠刀 刑千老者觉着如此不好,即时呼道:“道兄啊,你的束龙绳还要不要?”修灵才道:“要。”请慈目稍等片刻,又转向刘鹤洲,若有所思——如何劝他住手,让何奂雄说上两句。 刘鹤洲已经客气多了,道:“这位道长,你的事情不急,还是先随大师去抄了经文要紧。”修灵道:“也对。”又要和慈目下去。 夏云喊道:“屋顶还没修好呢!万一有个人掉下去了,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延误不得!”慈目和尚才道:“阿弥陀佛!老衲倒将这事忘了!”接着修屋,请修灵稍等。 修灵道人闲着没事,重复取绳之意。刘鹤洲又道:“你这位道长,怎么老想着自己的事,不如先帮着大师修屋要紧!”修灵果然听话,俯身揭瓦。 夏云见了大喝:“呔!你干过这活吗?”修灵吓了一跳,道:“还没学过呢。”夏云即训:“没学过,别瞎折腾,干自己的事去!”修灵一想,道:“也是。” 刘鹤洲道:“不是这个理儿,没干过的事儿,咱也可以慢慢地学着。”要指使着修灵捣鼓。夏云直接冲着刘鹤洲便骂:“你懂个屁呀,这屋顶修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学你妈的开瓜子上床,扑腾扑腾,再弄出个小红脸儿,还知个理儿!”刘鹤洲听得好似扎脑,愤愤不平、昏昏不明,直叫:什么理儿?没有理儿!” 赵史明在那边打,忙昏了,又要奉承人家,使劲地喊:“刘大掌门,有理儿!”众人哄笑。 忽而,在笑声中,夹杂进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夏圣平听到这惨烈的呼喊,已向远处望去。 那里有一片浓密的树丛,紧挨着屋角和陡立的峭壁。嵩山派的八位弟子及他们的数位上辈都守在那里。因在峭壁的夹缝中有一条秘密的通道直达上部,他们必须防备敌方由此潜入。结果真有来者,还是高手。翠绿的枝叶就在那里波浪状地翻滚,溅射出殷红的血花。人在一个一个地往上冒,上了屋顶了。但有些人的脚还没站稳,便被捅了下去。 秦暮秋在刀光下飞蹿而出,朝那边一望。认出了董锷手下的铁钩驼子汉、大爪采花妖两大能人。但其身后还有黄衣金甲者不少,不明何方来客。忽地记起了朝中传言,董锷有心要于江湖好手中百里挑一,择一批人做他的金衣护卫,着黄衣金甲,威慑天下,想来是此无疑。又惊得心头冰凉,额顶大汗如淋,只怪自己料敌不深。 但见这批人龙腾虎跃,顺屋顶而来。嵩山派的好汉还大有追着打的,先不下十人,一路缠拼死战,延途已倒了大半。肝肠涂拉,叫喝怒骂,无比惨绝。待杀到众掌门所在之处,嵩山派的那班人就剩下了三位长者,领着个不大的小子。四人的胳膊腿也不齐了,被十多名持刀的金衣护卫团团围住。 慈目和尚靠修个屋顶是没法救生了,早在念阿弥陀佛了。董锷道:“杀!”那些金衣护卫纷纷举刀,一拥而上。外边的人还极难看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几声惊怖的叫喊,又即刻止住。金衣护卫散至一边,请董锷过目。 嵩山派那四位的手脚已被横七竖八地卸在了屋顶,身躯被排成了一块,中间正好摆放头颅。被切断的脖子口都朝向了一处,喷出的血水夹着大泡泡,哧啪啪地响。残体颤动,人头搐缩,无不令慈悲者震痛。 夏圣平心中悔痛不已,真恨自己,不该听任江正山将这部分人带来此地。想来他们虽都是名震一方的侠士,武艺也各有所长,然而今日这般的巅峰对决,已是掌门一级的雄霸之争,岂是他们能够插手,纵使如他女儿的蝶燕剑术,亦难有用武之地。 董锷见他们杀得好,心头大快,喜笑颜开。忽然见到苏阳也在喜笑,自寻书中之乐。记起他有修成大法之能,让这小子多留一刻,即是大患,便指着叫唤:“将这小子也杀了!” 一连串的金衣护卫如龙蛇之势,嗖嗖地卷向苏阳。 夏云差点秧及,躲得好快。 慈目和尚靠念阿弥陀佛也没法救生了,疾呼:“不要再杀人了!”老眼中悲悯无尽,神光一闪,身如浮云飞移,先已到了苏阳的边上。眼看着被围上了,十多把快刀直劈而来,慈目和尚也没法挡,抓住了苏阳即往上扔。 苏阳看着书,哎呀一叫,凌空而去。原地单剩了个老和尚。那批金衣护卫可消停了。他们都是行家,识得手段。看老和尚骨瘦如柴,个子没有小子高,还站在那儿,要替人挨刀似的,金衣护卫也不愿顺着他,都愿听那董锷的命令,先将个小子杀了。寻那苏阳。 苏阳已飞落到了修灵道人的一旁,站得稳当。 十多名金衣护卫又如狂蟒掉头,嗖嗖地卷了过去。慈目和尚疾呼:“修灵小道,快将那小施主扔过来还我!”修灵已被金光闪闪的人围上了,看得老眼添花,大为惊奇,听到了慈目的喊话,自道:“你说还你,就还你吧,我又不要。”抓起苏阳便扔。 苏阳道:“嘿!”又飞回去了。金衣护卫们看着不好,那小老道的手段比老和尚还高,忙又绕了回去。长蛇阵势风风如火,绕了大半个圈子,口子还没合上呢,慈目已勾着苏阳的胳膊蹿出来了。几个飞步,跳到修灵的右侧。三人站在一处。 长蛇阵势即分两头,席卷而来,将三人围住。这可是金衣护卫们硬着头皮干的,没有别的办法,但求苏阳再次被扔出来,他们才可将其单独围上,不用与高手过招。不料这一僧一道将人夹在中间,没了扔的苗头。众金衣护卫便举着刀,谁也不敢轻易往上劈。 修灵道人还在冲慈目多嘴:“你怎么又将他带来了!这样我早不扔了,你刚才自己过来,岂不省事!”慈目道:“失算,失算!”修灵忽道:“哎呀,我也失算了!”慈目忙问:“怎么了?”修灵顿足道:“你当年千叮咛万嘱咐,教我尽量不要在人前显露武艺,以免卷入勇力之争,误了清修道行,我刚才倒又忘了!” 慈目道:“看来救人要紧,不管那么多了,不如大展一番拳脚!”修灵想了想,道:“好!”又道:“言之有理,当年你倒没说。”慈目又道:“失算,失算!”修灵嗟叹不已…… 站在一旁的董锷听了,方知僧道二人作茧自缚,糊涂透顶,喝令:“快杀,将圈里的人全杀了!” 金衣护卫们再也呆不下去了,开始转圈。圈子越缩越小,也是那进攻的意思。僧道二人叫声打,舞胳膊蹬腿,各以马步亮掌。 董锷见了,蔑视道:“这几招我孙子都会。”金衣护卫们却不敢小觑,竟往后退。董锷道:“怕什么,杀呀!” 十多名金衣护卫,有七人将刀一举,哇哇大叫——从嘴里喷出血来。即刻栽倒。剩下的人急将刀子一丢,捧住胸腹,蹲了下去。 慈目和尚大念:“阿弥陀佛!”收了架式,上前查看一名蹲着的护卫。修灵道人跟上去道:“方才我对他隔空一掌,只用了些微功力。 慈目道:“看来他有力敌万夫之勇,才撑了下去。”忙给他运功按揉。猛听得一人大喝:“假慈悲什么!”狂扑而来。正是铁钩驼子汉。大爪采花妖紧随其右。 这时僧道二人和那护卫都蹲在屋顶,他们的面前还躺倒了两个伤者。急得慈目和尚叫道:“小心脚下!”揭了片瓦往前扔,力图阻敌于数步之外。修灵道人便叫:“不能踩人!”也揭了片瓦扔去。 驼子汉的腹部先盖了一瓦。那瓦片也没碎,驼子汉顶着它往前跑,冲得好快。采花妖的胸部随后盖瓦。她是个女子,深感不适,用手一拍,将瓦打碎了。突然止步,一脸惊讶之色。驼子汉随即定住,看着自己那片瓦由腹部掉下,完好无损。他已脸面无光。 修灵道人起身道:“唉,飞瓦盖穴的功夫,本非我们武当、少林之所长,只能勉强起点效用。慈目和尚望着采花妖、驼子汉泥雕木塑般地站着了,便含笑点头,道:“善哉!善哉!二位施主倒有立地成佛之态。” 很多人都看呆了,一时惊得无人再斗。慈目又向四下里望望,道:“不错,大家都学个好,不要打了。”即察看了几个伤者,道他们无甚大碍,接着盖好了几张瓦片,要和修灵下屋。 夏云忙道:“等一下。”慈目道:“施主还有何指教?” 夏云当然想教他俩将那些坏蛋全打翻了,自己再一刀一刀地砍他们的头。但指教起来比较困难,也不能让那些坏蛋先听了去,便打算到下面去唆使唆使。才道:“我渴得很,想要喝杯清茶。”慈目一副乐善好施之态,道:“施主可随我来。” 杨凌阴毒,这般暗藏着的谋杀之术,正如他平生得意之技,他自然有所觉察。立刻也跟了去,道:“大师可否赐我一杯?”慈目一回头,道:“施主放下屠刀,可以同往。” 杨凌只带了一把乌钢宝剑,极少离身,很不愿意被当成屠刀放了,但一想此剑在二位僧道的武功面前,当如朽木无异,也就弃了。又撑起好一股歹气,随后下屋。犹如弃武从文,要去斗一番智能。 赵史明先不想去喝茶,自觉不渴——先前掉在人家的大锤里,早喝得鼓鼓鼓鼓囊囊——还喝个屁茶。但见杨凌一走,面前站着邢千老者、柳义、秦暮秋三人,自己大有以一敌三之势,此等勇气真乃平生少有,此刻也不想那么威风。心里面不高兴了,还虚得慌。正好被风一吹,一哆嗦,心道:“我穿着短裤还真凉了,不如到下边去喝杯热茶,暖和暖和。那出家人慈悲为怀,倒不会为难自己。”才也要走。 一边的刘鹤洲、叶汉童,还跟夏何二位用八条胳膊缠着呢,脱不了身,想去喝茶也不行。见到赵史明倒是随便,心想:“好嘛,你这一走,那三位扑过来,还不取了咱的命啊!”刘鹤洲先就气坏了,叫道:“站住!上哪儿去啊?” 赵史明停下来道:“喝茶去啊。”答得挺好,看看人家有何交待。刘鹤洲知道他有点小聪明,嘿嘿冷笑,道:“算了吧,有杨兄在下面,这茶恐怕不是赵大掌门喝得惯的!”故意地将话说得很慢,要让他琢磨个滋味。 赵史明一听,腾地想到了:“杨凌要在茶里下毒!”他也知道这家伙毒,只要将那和尚、道士都毒死了,自己一方仍有可能大获全胜,为所欲为。当此事稍待片刻便能知晓,他就不走了,但愿人家也别打自己,大家都等在上面听消息。万一真打起来,他也望杨凌能及时赶回相救。 夏云到了屋下,被杨凌跟着,可恨极了。也明白此人不易对付,难以支开,只能慢慢地算计。想到他有张阴险的疙瘩面皮,心里都发毛;又想到他那两只凶狠的贼眼,可能正从背后盯着自己,背上像火辣辣的难受。 修灵道人看到夏云跟在后面,很高兴,直瞅她腰上的束龙绳。 慈目和尚引着三人进了下面的大堂。里面有几个和尚席地而坐,各在矮桌子上认真书写经文。还有个小僧正在扫地,慈目只对他道:“送些茶水过来。”自领着三人穿堂过室,顺着一条幽暗的长廊一个劲地走。 夏云方才心头一喜,暗想:“如此倒好。屋上那些坏蛋大都不能打了,剩下个穿短裤的小矮子还会折腾,还被自己一方的三个人盯着,若一动手,可撑不了多久,你杨凌随着姑奶奶越走越远,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回去救!” 杨凌深有所知,但他不能退。料到夏云要在下面说三道四,将那僧道骗昏了,再去打他们,他早回去了也是糟糕,不如跟着能算计。眼前的长廊便似杨凌最好的出路,再黑再长,他也愿意走去。 高高的屋顶正在与外间的房檐巧妙地相合,唯一可见的一线青光已经若隐。 书经堂造得很奇怪,分为大小前后、东南西北八间,间间相连,每一间都是把亮光留在堂内,全供抄写经文之用,不做别的打算。 杨凌感到上面又一黑,即将脑袋压低了些,死死地盯住前头的夏云,不想跟丢了。 这时,只有些幽幽的亮落在夏云的侧面。杨凌从她的身后看上去,见到那晃悠的腰身似在极力地避向暗处,便盯得更紧了,将她绝美的身线尽收眼底。但看她曲曲的体态,在幽光下渐似神异,杨凌的心头稍稍一动,不禁摇头。 其实杨凌从小便有英雄志向,少年时“噙齿戴发”也一度顶天立地,如今虽成了大奸大恶,其雄心犹在,自认唯庸庸世徒,才行偷窥女色之事,便又想将目光移开。唯恐跟丢了前面的人,才勉为其难。 却因这么看了下去,杨凌的双眼有了异样。 走廊上又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才见得两边都是大石头砌的高墙。墙上雕出了两大排的狮子头,都磨得精光。那亮色正在狮子头上,只不能将此照得明晰。都是些由远处折射进来的光,忽闪忽闪的,还晃人的眼睛。 杨凌还紧盯着夏云,眼睛就被那光晃了。他便狠狠地回了那狮子头一眼,仿佛怪它碍事。然后他将凶狠狠的眼光投向了前面的修灵道人——没看清——又看前一些,便是慈目和尚光秃秃的脑袋——倒是分明了。杨凌即将手伸进了怀内——记得藏着的几包毒药各有效用,要弄一些到指甲缝中。 这主意杨凌先前并未想到。他当时只在琢磨着如何跟夏云斗一番嘴上功夫。此刻才知,怎样更好。 四个人在长廊上转了个弯道,慈目和尚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屋,才显亮堂。 有两个方方正正的窗户开在里面,成排的修竹栽在外面。由青青的竹林间透过来淡绿淡绿的天光,极是青雅。内置四个方凳,围着那厚石小桌,都一尘不染。 慈目就请三位坐下。一会儿,小僧将茶水送至。退出。慈目要亲献茶艺。 桌上放着四个杯子,都小得像胡桃。有一玉碗,装着茶叶,共有四片。慈目用银针挑起叶片,将每杯各分一叶。提起蜜桃般大的紫砂小壶,细细冲茶。水呈一丝线状,飘落杯中。极慢。 在座三人见慈目如此小心,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出一进的气息,吹歪了水丝。 慈目方将四杯茶泡上,犹道:“太急,太急,不能‘释躁平矜,怡情悦性’。” 修灵道人出了一口大气,道:憋死我了!这茶能解渴就行了!”慈目道:“这茶不仅能解渴,还能解毒。”说着将两个胡桃般的小杯轻放于杨凌、夏云的面前,接着递于修灵。 杨凌一听这茶能解毒,心头不乐。随即一想,自己的毒药大有神奇之处,绝不至于被这茶给解了,又很得意。先前他还担心僧道二人不陪着饮茶,此时见得二人面前也各有一杯,更加窃喜。正要下手。 夏云也已打好了鬼主意,突道:“杯子忒小,两杯才好。”伸出手来,将杨凌的茶拿了去。她正坐在杨凌的左侧,动手可方便了。杨凌一愣,真不知做何表示。 修灵正在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嫌小。听说这茶能解毒,便道:“又没中毒,要它解毒作甚。不用,不用。”没想到夏云刚要了两杯,使杨凌没茶了,慈目和尚深感为难,正见到了修灵对着茶杯说不用,正好,慈目也不客气,一伸手替他拿了去,递于杨凌。慈目还觉得有所不妥,干脆将自己那茶杯也递了上去,都送了杨凌,道:“小道不用,老衲也不用。二位不妨同饮两杯。” 夏云听着别扭,似被误了大事。又恨极了。 杨凌受宠,喜不自禁,一张阴险的疙瘩脸也亲和了不少,急用两手接住了两个小杯。感觉逮着了天大的机会,按计行事,嘴上道:“二位老师父真是客气,您俩年高辈长,都将茶让了,我们两个做小辈的,怎敢消受!不如您俩先喝,看着才是正理。”说着重将茶杯递回二老。 他虽年过四旬,但在二老面前自称小辈,也一点没错,奇的是今日却在跟一位少女合做小辈,年岁似与少女相当,实在不像话。他也不嫌恶心,沾沾自喜,恰如老树发新芽,枯木又逢春,心花怒放;又仿佛年少风流头一回,他以前倒没体会过。 夏云见杨凌将杯子还了,才面露喜色,冲他一笑,道:“看来你倒是个知趣的人,我也真不忍心夺了你的。”也将杯子还他。杨凌见她笑得美、说得甜,举止可亲,自觉得心软了不少。 修灵道人并非不想喝茶,只因道了两声不用,丢了茶杯,懊悔不已,总算由杨凌奉还,他不胜感激,想这杯茶已来之不易,虽看着小,却闻着香,此时不用,待会儿也许又没得用了,二话没说,拿起来就喝。 慈目和尚道:“也好。”也请二位饮用。 杨凌举杯示意夏云,同饮。夏云轻轻一笑,真顺从了。用两指夹住小杯,啜茗。小心着不将那叶片吸入唇内。但觉那茶叶在杯中完好,却已是个空形,一挨到唇上即跟水无异,早已化尽。便一饮而尽,道:“好茶!”杨凌自也将茶喝了。深为惊异。 修灵大叫:“奇妙!”喝完后一个劲地在那杯子里找那茶叶。 慈目又道:“失算,失算!忘了告诉你们,此等好茶,须要慢饮。”自将杯子拿着,嗅。嗅个不停,还舍不得用。杨凌可急了,他早趁还杯之机,在两杯茶中下了毒,心道:“你可别将毒给嗅出来!”差点求佛爷保佑了。右手不知不觉地要有握剑之势,要将那秃头切了,或是切了他的鼻子也行——当然没敢,也没剑。 慈目道:“香!”杨凌想:“好在香,药味淡,才遮得住。”慈目忽然将手一扬,啪地将杯子放到了桌上。轻轻一响,犹如在杨凌的心内打了个迅雷,激得杨凌都要往上跳,一个脚跟都离了地,亏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才沉住了气。冷不丁地,他却见那茶水并未随杯子落下,还在空中,呈现出完整的一个半圆,晶洁若玉,裹着那绿莹莹的叶片,才在往下掉。正到了慈目的面前,被那皱嘴皮子微微一张,全吸了进去。 杨凌止不住地也将嘴一张,还出不来气,也往内吸,算是把吓出来的心也吸进了。才心满意足地看那和尚的表现。 慈目和尚将茶水含在嘴里,没动。恨得杨凌又一咬牙,心道:“你可别再吐出来!”要帮人家把嘴咬住。 慈目并未使劲地咬——开始用那皱巴巴的嘴,缓缓地嚼。杨凌看着真气,心道:“你这‘秃驴’,草吃多了,喝水还用嚼!”慈目偏偏嚼个没完了。 杨凌感觉不对劲了,方想:“‘秃驴’是在品味了,他说此等好茶须要慢饮,这就是慢饮的方。若照此下去,被他品出个毒味来,可真没方了!”骇得杨凌也咂滋味。感到刚才那口茶虽下了肚,舌尖倒尚有余甘,极似自己所下的小甘蛇毒。忽地想:“难道有一杯毒茶搞进了自己的嘴里?”微有冷汗冒顶。但他怎么想也没错,自当那茶味近似毒味。倒是无虑了——料那和尚也品不出来。 慈目仍嚼个没完。老草根都要嚼烂了,还不下咽。杨凌才担心起了修灵道人——先喝下去的毒要发了。想这道人一倒,老和尚没品出味来,也看出来了。急得要叫大师咽了,又憋着——知道和尚道士虽然笨,边上也有聪明人,听得有意思了,指不定会叫大师吐了。便打歪主意,才道:“大师呀,咱喝的可是少林茶?”先问了,要和尚回个话,心想:“‘秃驴’要回话,总得咽了茶。” 夏云扑哧一笑,拍手道:“杨大掌门见多识广,少林茶天下闻名,还用问吗?”杨凌亦觉可笑——天下名茶虽多,就没听说过有少林茶。 和尚也有了笑意。杨凌可要吓哭了。亏他岁数大了,几十年没哭了,才忍得住。就提着一颗心,担心着和尚也扑哧一笑,将嘴里的茶喷个干净。 慈目和尚真是好样的,愣没笑出来,一仰脖子,咕嘟,将那茶咽下去了。落肚有声,他满足得很,才道:“此茶确是本寺长老所赠,但并非源自少林,先前也是别处高僧送来的贵品。不过老衲几十年没回少林寺了,今日方知少林茶也已天下闻名了。想来本寺早栽了茶树了,真是可喜可贺!”说着自乐。 夏云知他糊涂,由着他瞎高兴。杨凌可真高兴,如同过了鬼门关,接下去就要到仙境,将手心里的汗挤得一滴滴地往下掉,狠劲地喜。再偷眼一瞧那修灵道人,倒仍然靠着石桌坐得稳当,只是脑袋耷了、身子趴了,压着个桌面,支着下巴看杯子,眼睛虽然睁着,却已没了动弹。心知他已毒发了,好在靠得牢,才没往下倒。 杨凌真是谢天谢地,还不便让和尚发觉了,以防和尚知道他在害人,先点了他的穴,让他动不了——他若动不了了,边上的夏云会帮他动一动,搬他的脑袋,不好。便要引开和尚的法眼,免其无聊,东张西望。道:“大师呀,咱喝的可是龙井茶?”想那杭州有山茶,以龙井为最,可不是他编的,人家该不会笑了。 慈目和尚真不笑,摇头。摇得杨凌心里直发毛。 他们围着的石桌子是个方形,杨凌正跟修灵道人对面坐着,能看他个分明。慈目则与夏云对面,各冲着前面,不易察觉修灵的状况。一摇头,慈目的脑袋自然地转,哪儿都能看到。杨凌这不是找抽的嘛!” 第十五章 待 夏云笑道:“龙井与此茶相比,‘虽清而味薄矣’。”慈目的脑袋方不转了,往下点。杨凌昏了头似地感激不尽,如受救命之恩。本来已不敢造次,身心都似离了天堂。突又记起当年游了天堂般的杭州,又到了常州,喝得一杯好茶,味较龙井略浓,跟此茶极似。夏云说龙井虽清而味薄,可不被他撞上了嘛!便又喜道:“大师呀,咱喝的可是阳羡茶?” 慈目和尚的脑袋向右转,看向夏云。夏云微微一笑,慈目像要点头。但见夏云还没说什么,自又不点了,将脑袋转向了修灵道人。看他。 修灵光瞅着茶杯不动,也不笑。慈目就更不点头了,只将脑袋接着转,左摇右摇。 这不只是摇脑袋,似在摇杨凌的命呢。杨凌的心里真要求救命,看夏云。 夏云才道:“‘阳羡虽佳而韵逊矣。’”慈目方点了头。杨凌再次深怀感激。又听慈目道:“此茶原乃天游寺高僧所赠。二位该知道是什么茶了吧?”杨凌可算明白了,道:“哈哈,大师呀,咱喝的是天游茶!” 天下哪有天游茶。其实天游寺就在武夷,武夷茶享天下盛名,杨凌就该说是武夷茶。不过这次他并非不知,却要装糊涂——他恍然大悟,和尚的脑袋是越摇越慢了,正是毒发之症,都怪自己吓傻了,差点没注意,这会儿哈哈一乐,说了句糊话,就要看和尚摇掉老命。 慈目果又摇头,真摇得慢了,道:“施主糊涂,咱喝的是武夷茶。”杨凌道:“噢,原来咱喝的是武夷山顶上的第一贡品。” 武夷山顶的贡品以冲开白色为第一,刚才那茶茶色深碧,显非同类,杨凌确实不知;但贡品是献给帝王之物,做和尚的哪能得之,杨凌岂有不晓。此言当然又是在引诱和尚摇头了。 因他明知,自己所下的小甘蛇毒,溶脉化心,是在不知不觉中毁了人身体的药,却较难伤人眼目,遇上了中毒的绝顶高手,身内虽毁头脑尚清,临死前若瞅准了对手愤然一击,也不可挡,而中毒者若在毒发时摇头晃脑,倒可活血化瘀,使药性直冲顶部,将眼睛都化成烂桃一般,不会似修灵道人一样,大该已死去多时了,还能瞪着一双鲜活的双目。 慈目毫不在乎,接着将头一摇,道:“第一贡品又算什么!只是上品。咱喝的茶却是上品中的上品,喝一杯足抵贡品千杯。” 这话可了不得。当时武夷山顶的第一贡品,少之又少,奇之又奇,就算是帝王要喝,也要等上几十年,才有可能尝上两杯,命短者,虽贵为帝王,亦难得尝。他们所喝之茶居然远胜贡品,真似天上玉皇之杯,落于凡夫之手。若非修灵道人有了当下的模样,杨凌还真要相信此茶能将他的奇毒都解了。 即刻,杨凌又偷瞥了道人一眼,才无此虑。便紧盯着和尚的眼睛,但愿那双老目都烂成一团。然其眼中神色依然未改。杨凌才想到了他的功力,可能克毒,真有仙佛之本,令人胆寒。 慈目又道:“唉,这话说来大了,贡品你们大该也没喝过,以为老衲口出狂言。好在这儿有位小道,当年入过皇宫,听说在那里喝了一杯茶,可是贡品,老衲当年未问,今日想来甚为可疑。若真是贡品,定可比出个优劣。想老衲之茶欲抵其千杯之数,虽然难计,但小道自小便精于运算,可有法了!”说着慈目便看着半靠半趴在桌上的修灵微笑。见他没个反应,才又道:“小道,你可真呆矣!” 修灵依然不应。慈目细加端详,嘿嘿笑道:“小道,你睁着眼珠子装睡,不像!”修灵依然未动。慈目方道:“也有点像。”似要用手推了。 杨凌吓得又冒了冷汗。他细察和尚的言行,渐趋缓慢,也不像完全能克了他的小甘蛇毒,但和尚一直未倒,还像有制他的功力,此时若有所惊觉,隔空点来一指,他也担心会有大难。急着又看夏云——夏云前几次出言,无意间救了他,使他感恩戴德,此刻他病急乱投医,还蛮有指望。 夏云对此也不得不管了,急忙说道:“老师父别推,先摸一下他的绀脉试试!”杨凌暗暗叫好。一想,绀脉乃毒运之大脉,稍有中毒者,被人一摸便知……真傻了自己。 慈目道:“摸绀脉干什么,难道他中毒了?”摇头不信,一只手还是搭到了修灵的肩上,要推,只是一根手指无意般地滑向了他的肩骨夹缝,正按住了绀脉流经之处。杨凌看得分明,叫苦不迭。 慈目道:“没毒。”杨凌如蒙大赦。慈目轻轻一推,修灵的脑袋咚地落到了桌子上,舌头都吐出来了。 夏云惊道:“啊,他被毒死了,才摸不出来!”杨凌亦悟。慈目笑道:“不会,他真睡了。”夏云道:“他吐舌头!”慈目依然笑道:“老纳曾经见过。”夏云不禁苦笑。 其实杨凌早先给僧道二老下毒,手法高绝,夏云虽然看不出来,也早有所料。之所以未加提醒,也是为了要取杨凌的性命,担心二老慈悲起来,加以阻止,多有不便。当时她就自找了个机会,也给杨凌下了大毒。想来大不了她待杨凌一倒,立马杀了,再从其身上搜来解药,给二老解毒;就算搜不到解药,凭她的囊中之物,也可确保无虞。不料杨凌迟迟不倒,事情到此地步,已非夏云所料。 即恨得道:“如此说来,老师父只要按一下他的脖子,他就会跳起来。”自思脖子处经脉聚集,以慈目的功力,一按之下,便可感知生死。 慈目看来信以为真,真似要修灵快点一跳,念叨一番他那茶的好处,手掌往下一伸,已按上了。说道:“是吗,这法子我倒没试过?”先有喜色,骤然而收。 修灵并未跳起。慈目倒站起了身,念道:“阿弥陀佛!” 夏云气道:“老糊涂,他还要睡吗?”慈目道:“醒不来了!”夏云道:“快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中毒!” 慈目稍一运气,有所知之状,道:“看来老衲也要长眠了。”夏云急道:“你还不能睡呀,要救我!”即指着杨凌道:“定是这个奸贼害了你们!他刚才拿过你们的杯子,趁机下了毒!等一下他定要杀我!你快点了他的穴道!”慈目道:“如此,这位施主真是歹毒!”举手欲指。 杨凌从屋顶上下来到现在,一直处于一惊、一诧、一喜之间。临危时,他总能见到个转机,都习惯了。现在眼看着事态急转,没个挡头,他也蒙了,只能惊道:“不是我干的!是她下的毒!”指着夏云,尽显无赖之相。 夏云怒道:“奸贼,休想诬陷我!瞧你的模样,定是你下的毒!”慈目和尚认真瞅着,亦道:“看模样,倒是没错。”仍像要指点杨凌一番。 杨凌都怪爹妈生得不好,疙瘩面皮不顺眼。见和尚的手在往前移了,动作缓慢,杨凌可晓得快,噌一下站起,后跃。先退到了一个窗户边上,道:“我真没下毒!真没下毒……”一时无赖至极,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忽然往窗户口上一趴,道:“我也中毒了!”不说了,省事。 慈目和夏云看得直愣。杨凌才像想起一句话,显得很吃力地道:“老师父,那毒真是女施主下的,你快点了她的穴,要不然,她定要杀我!”夏云可气蒙了。 慈目也不愣了,道:“哎呀,看来,你说的话倒是真的?”杨凌已不响了,也没个动。慈目自语道:“你若是下毒,怎么会害了自己呢?”似觉至理,指向了夏云,道:“老衲该听他的了。 夏云方觉糟糕无比,明白老和尚要点自己的穴,老和尚神志不清,一时还教不乖,真被他点了也说不定,忙着便喝:“慢着!”也想往桌子上趴,免得跟他罗嗦不清。就坐在那里往前扑,当地弄翻了一个茶杯,真做成了样。装个痛苦的声音道:“我也中毒了……” 慈目顿显一副大奇之态,又愣了。夏云也想到了要补上一句,接着痛苦地道:“我若是下毒,怎么会害了自己呢?”慈目道:“是啊,老衲还是听你的好!” 夏云才松了口气,趴在桌上,眯着眼睛看杨凌。心知自己中毒是装的,杨凌的样子也假——她虽给杨凌下了毒,但下的是极乐酥骨大毒,发作时应该万分喜悦,再瘫软成泥而死,不似杨凌般做态。不过杨凌这般装着,夏云想来,那毒迟早也会在他的身上发作,让他弄假成真。只是又担心杨凌内力深厚,将毒克制了些,一时不发,和尚先倒了,他即来对付自己,便有大危,才又忙道:“老师父,我看到窗口那个奸贼刚刚动了一下,很有力气,不似起不来的样子,肯定是在装模作样地骗我们呢!” 慈目和尚道:“是吗,我还以为他动不了了?”夏云道:“他动得了,你快去点他的穴道。” 杨凌未曾动弹,明摆着是受了诬陷,火急道:“我真的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不要点我!”说完,杨凌便听到了好大的动静,趴在窗口一翻眼。见到一个庞然大物,直奔过来,有排山倒海之势,那些修竹都跟青葱般地被其压倒了。 即刻,庞然大物来到了窗前,嘀咕:“谁在说话呢?”杨凌斜着眼睛瞅,认得是雄天塔。可不喜欢了,一声招呼也没打。 雄天塔一直在下面恨自己,不能上屋顶去打个痛快,到处地找地方往上爬,都白废劲了——他比牛还大呢,那牛也没人见过能上屋顶的。可他不死心,糊乱转悠。跑得远了,和尚、道士在那边搬梯子爬上爬下的,他也没看见;金衣护卫跟嵩山派群雄大战,他也没赶上。钻到这旮旯里来了,听到有人说话,他想过来借条梯子,要结实点的,不料没见着人,他也挺纳闷。 其实有个窗户在下面,只因雄天塔的脑袋高高在上,才没发现。 杨凌还在窗口不吱声,免得发生口角,动了手脚——他还不能动,刚说了动不了呢。 夏云在屋内,也没见到雄天塔的脸面,但从窗口能见到他的大锤,心知谁来了,不亦乐乎,叫道:“北岳恒山派杨大掌门在此——” 杨凌自然气得七窍生烟。想他鼎鼎大名,也不是显摆的时候,竟然轮到人家替他报出来了,没有道理。但他大人有大量,也不申辩,只将脸面尽量地往下压。情急之下,当不诚认便了——指望着人家认不出呢。 雄天塔听得分明,寻着声音往下一看。真的,好家伙,后脑勺也像,大叫道:“嗨,真是你!”杨凌埋着脸道:“不是。”糊乱狡辩,意在拖延时间,使老和尚先毒发倒地,他还有胜算。 雄天塔道:“声音也像!”杨凌道:“不像。”雄天塔道:“像!”杨凌接着道:“不像。” 夏云便猜到了这奸贼的主意。也不说破,从窗口看着雄天塔将大锤悄悄地、慢慢地往上举。 两人仍在“像,不像;像,不像……”说个不停。声音都柔和了,一个是要求个和气,免得动手;一个是在耍捉弄人的鬼主意。 杨凌的脸还埋在下面,怕被雄天塔认出来,却因此不能看到人家的举动了,只能用耳朵听。雄天塔知道他耳朵灵,所以动得慢,悄然无声。杨凌还听不出来。 大锤举高了,雄天塔两膀子一使狠劲——砸。可利索了——一大锤似迅雷,轰然落下。 杨凌可算听明白了,知道有个大家伙正从天而降,脑袋也顶不住,急得用手一抱头,什么也不顾了,往后跳。耳听得咚——一声巨响。他使劲地一缩脖子,将脑袋护得严实。慈目和尚就在他身后惊奇,道:“咦,你真会动了,还会跳呢!” 杨凌慌得一转身,以防不测。见到慈目正用手指向自己,急又往后一纵身,道:“我不会跳!”感到脖子后面像贴上了一块狗皮膏药——这块膏药可大了,热乎乎。一下子将他的整个脖子都裹住了,又硌得皮肉都疼。 原来是雄天塔的巨手,将杨凌抓了。 按本事,杨凌还不至于落到这地步,可他不小心,撞到人家手里了——倒霉。雄天塔是走运。刚一锤砸窗户上了,听那声音他就知道没碰着人——咚——那声音挺脆;要有个脑袋垫下面,是嘭——一声,有点闷。那窗户都是大石头砌的,没被砸塌了,他要往里面挤,挺难——小窗口子,他伸进一条胳膊,再加一个脑袋,满了;还好他手长,够着了一个脖子,忙抓紧了。那大手抓脖子,就如同庄稼汉抓野鸭,捏着那鸭脖子,还担心野鸭再飞了去,要捏死它。 杨凌深有所感,心里喊疼,嘴上就不叫了——不光不叫,连口气也出不了。仗着他脖子硬,还能撑着。慈目才冲他道:“你说谎!”显然是看他前后蹦了两次了,还说不会跳。杨凌懂得这理,是自己错了,跳错了——起码也不该蹦到人家手里去。 眼看着和尚指着自己上来了,杨凌眼冒金星,心道:“完了,完了……”但见和尚脚一软,身子侧歪了,才又挪了半步,整个人病驴似地趔趄起来,竟往一边转。忽地倒了,横卧于地,没了动弹。 杨凌就叫好,嘴上没声,他也要再张一下口。他等到这一刻,可不容易了,当即手舞足蹈。一半是高兴的,一半是因人在断气之时,实在须要如此使弄一番的。不过杨凌感到脚下空了,似乎要升天了,想想也挺痛苦的,还是不好,拼命挣扎。有了章法,他手往脖子上掰,脚往后边踹。可惜他那俩长腿,没人家胳膊长,屡屡踹空;掰着人家的手指,人家的手指似铁棒,也动不了。他便伸手往后边抓。好惊骇,抓到了一条大胳膊,真似栋梁之材,怪不得能让他升起来。看来他是活不下去了。他心毒,身上有毒,临死前更毒,将一只毒手伸到了怀里。有了主意。 雄天塔的手便在此时松开了;胳膊也一软,往下垂;头也往下垂。整个人趴在了窗上,半点劲也没了——中毒了。其手臂早被杨凌抓破。 杨凌的指甲锐利无比,里面藏有剧毒,遇血寻脉,即能毒遍人的全身。雄天塔虽然皮粗肉厚,也未能幸免。 杨凌本来还心急如焚,此刻也明白了,不用再使更毒的招了。脚一着地,急着喘气。 夏云急着便跑。杨凌抢先堵向门口,比恶狼还疯了,宁愿不喘气了,也不想放过她。夏云掉转身,飞奔窗口。两个窗户,有一个被何奂雄堵塞住了,还有个空着的。杨凌也看见了,恨不得一伸手,将它挡住。可他晚了,夏云已赶在了他的前面。杨凌便朝前疯扑。 夏云飞身跃起,听得身后风紧,心知不好,就算身子出去了,脚也会被奸贼抓住,急侧身躲避。 杨凌扑得及时,总算将窗户也堵上了。他很高兴,转过身,用背压严了。以为门也堵了,窗户也堵了,很放心。但觉得眼前一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惊,当自己也中毒了;一愣,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将光线都挡住了。忙挪开了一道缝,透了点亮进来,要看那夏云。 哪里还找得到人,只听得门外的走廊里倒有响动。杨凌方恨自己乐疯了,堵了窗,离了门也忘了,让人跑了。急追出去。 外面的走廊还是幽暗,只听着那声音离得不远,杨凌寻声辨位,狂冲上去——平生从未有此等快速。才赶至极暗之处,杨凌瞅着那模糊的身影一把抓住。单手往前一按,自当已将其大滞穴顶住,使之无法动弹了。却发觉其尚在逃蹿,便绕向前,要按其原坤双穴,想使之酥软下去。正用两手寻其乳下穴位,却没个靠手,仔细一摸,心道:“原来搞错了,摸了后背。”心知原坤穴在前,大滞穴在后,怪不得刚才没将人制住。 这时候杨凌尽可再按大滞,偏不忙,就想按其原坤双穴足矣。又绕了个身回去。 欲觅原坤,他先寻双乳。但不知怎么回事,杨凌怎么也找不到地方,好像人家长了两个后背,不长前胸。摸了半天,杨凌可急了,将手往上一探。可好了,摸着了一个光头——是个和尚头。 其实此处虽暗,和尚的光头上多少还留有一点余光。杨凌不识,实乃异常。此时杨凌知道其是男身,便按了他胸上的原乾双穴。和尚果然倒下。杨凌一口气出不来,一脚将其踢飞了。 人体落地之后,四下里一静。杨凌听到身后有簌簌的轻响。一回头,借着那边的亮,看到了夏云——蹑手蹑脚的,又从原来的门口进去了。 杨凌赶紧地追去。几大步赶到了门口,他才放慢了,似变聪明了,不声张,学着夏云,也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里面仍然很亮。杨凌看得分明,夏云是又出去了,这次定是从窗户出去的。杨凌便小心地走向窗口,慢慢地,跟猫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那样虽然轻,但还不够——杨凌稍稍一顿,干脆将腰往下一哈,两手撑到了地上,双膝跪地,悄悄地爬去。 没爬到窗口,先被躺在地上的慈目和尚挡住了。杨凌气得往下一趴,跟老和尚脸对脸地瞪着。他还没开口,和尚先道:“你累不累?”杨凌将脑袋一晃,仿佛睡糊涂了,要将自己摇醒。和尚自当他是在摇头,便道:“你又想骗我!”杨凌张大了嘴,打了个哈欠。和尚道:“你也该歇歇了。”杨凌便闭了眼睛。 夏云由窗口一跃而出,挤过了几排竹子,顺着棵大树往上爬,只顾逃命。才要上屋顶,她方举目四顾。猛见得一侧的屋面上早伏了一个人。 这人须发皆白,不知活了多大的岁数了。黑皮烂脸,阴沉沉的,令人彻骨生寒。 夏云不由得又悄悄往下退缩。一看此人即非凡人物,又无善像,夏云岂能不防——趁人不察觉,先溜了。 又回到地上,夏云还担心杨凌追来。正透过竹缝看那窗口,那里便传来了修灵道人的笑声。 夏云惊喜无限,仔细确认,那声音不是假的。还不放心,跑过去一点,捡了块小石头,往窗口扔。 但听得当地一下,里面没声了。 一会儿,杨凌的脑袋方从窗口探了出来。道:“谁呀?” 夏云大惊,瞪大了眼睛。亏她机灵,不见杨凌动嘴,才想到那声音是道人发的。再看杨凌,还在闭目养神似的。夏云可识得耍,反而更喜,又捡了块小石头,拼足了劲朝杨凌的眼窝子扔去。 啪一响,杨凌的一个眼珠子即被砸爆。血淋淋的,红、白、黑都包不住了。他还不觉得疼,左眼一破,倒睁了右眼。见到夏云来了,立马精神大振,竟开口道:“你……你下毒,我早察出来了……服了解药……还这么灵?”夏云道:“呸,死贼!你察出来能解吗?姑奶奶自有法子治你!保管毒死你!” 慈目和尚忽在里面道:“阿弥陀佛!施主使他不能伤人便成,不必这般毒辣!”又道:“老衲的清茶善解百毒,绝非虚言,早已将两位的毒化了个干净。唯恐这位掌门施主心有不甘,方呈上了一滴神疗仙露——乃少林寺大伤房的止痛之物。本用以刮骨疗伤时迷人神志,免人痛苦。倒不是毒药。只是生效较缓,让各位久等了。” 夏云道:“原来如此!可真怪,你们不会点穴了吗,费那么多事?”想来奸贼毒不死,还得加上点手脚,多有麻烦,便去搬一块大石头,准备着砸。 慈目探头一望,忙道:“不可,不可!”指使着里间的修灵,将人拉了进去。 夏云气得将石头扔了,跳进窗去。不信自己没法子杀贼。但见杨凌又被拖到了地上,闭眼睡了,那只眼睛烂糊糊的,竟也能合上。僧道二老蹲在地上喘大气,道:“好累,好累,我们这么大岁数了,还搬了一百多斤呢!” 夏云惊道:“呀,你们还是中毒了,没力气了!”修灵道:“非也。”两人吃力地起了身,坐到桌旁。修灵叹着气,道:“我们是没武功了!”夏云自然更惊,道:“糟了!”想来中毒她能解,没了武功可不能救。但她立马又想到了别的,面露喜色,轻轻拍手道:“也好,也好!” 慈目气道:“好什么,你当要杀人,没人能挡你了吗?”夏云道:“非也。大师慈悲为怀,不想让我杀人,这点面子我还是会给的。就是不明白,你俩没武功了,先前在屋顶上,怎么还那么厉害?”修灵笑道:“这还用问吗,刚才咱是在一个小子的边上,使的能耐。” 夏云点头,道:“果然如此,姓苏的真的修成逸阳真功了!”修灵亦道:“果然如此,你也信了!”夏云便看着他们疑惑。见这僧道二人都变样了,不够呆了,还露着点狡滑,不禁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搞什么鬼?” 修灵道:“我是道人。”慈目道:“我还是和尚。咱俩不糊涂,倒把人搞糊涂了。”修灵道:“不妨说说清楚,免得她到上面去坏事。”慈目道:“施主不妨坐下来听听。” 第十六章 人事故事概 夏云小心点头,先去察看雄天塔的毒伤。见其伤口已由人家敷了解药,方来坐了。又想起来道:“屋顶上伏了一个黑皮烂脸的老者,还不知是敌是友?”慈目道:“他是我们的人,替咱看着上面呢。你放心地听我们说说吧!有什么事,他会下来转告的。”夏云方安心了。 修灵道:“我说咱俩是没武功了,千真万确,可刚才在屋顶上,咱俩使的也是真本事,并非在借他人之力。”夏云自是不解,连连摇头。慈目道:“这事看来得从几十年前说起了。”修灵道:“对,得说当时的大灾星御天士。”便正襟开讲: “御天士四海为家,家家为客,令天下痛恨,被咱俩围在武当山下好一番劝解,他就打了咱俩十多个耳光。倒无甚大碍。只怪他不该敲了咱俩的背,令我们满地找牙之时,觉得背部奇痒,方知他在使用摧命鬼敲手取我们的命。咱俩内力深厚,才没被他打死。但也被打晕了。后来由两派中的弟子送往青平峰求救。 “当时普天之下,唯有青平峰的青平居士能治摧命鬼敲手的伤。我们醒来时,见到青平居士正以其风扬神掌散功相救。他挥汗如雨,已极耗内力。忽然目露大悲之光,微微一笑,将双掌各按到了咱俩的聚风穴之上。咱俩已明其意,大惊之下,急往后跳。青平居士含笑依然,双掌仍要按来。骇得咱俩破门而出,一口气逃到了山下。感到体内已各有了一股暗涌的真力,更是惶恐不安。 “咱俩挨了摧命鬼敲手,就算被救活了,本身的功力也已被五脉交缠,只能在深丹循运,难以再用,如同被废了武功一般;而此真力却能随息而动,定为风扬真元,乃传说中风扬高手临死前舍身授人的大功,咱俩与之非亲非故,何德领受!青平居士未至老迈之年,身强体健,却要将真元外输,亦实在令人费解。 “后经打探,方从其弟子中得知,青平居士对御天士所害之人多次施救,早已令御天士不满,便传信来,要青平居士去大西山送命了。居士自思御天士武功盖世,对天下人说一不二,自己一来不是他的对手;二来如若不去,御天士便会来满门追杀。便唯有散尽真元,去赴死约了。” 慈目急道:“所幸我们来得及时,方在其真元未尽、死约未赴之前阻止了他,还了他一条生路。” 修灵转而道:“我们武当、少林两派历来是武学上的泰山北斗,高手迭出,天下皆知,所以对江湖上的不平之事都能插手,降魔伏恶,当仁不让。可惜到了我们这一代不太争气,没了武功上的极强,要管点事就难了。所幸我们两派先人对此早有所料,早集武当、少林及异门之绝学,合创了镇世奇功,著成镇世武籍,留于后世,以备武林灾星横世,江湖莫可能敌之时,有个对待。然先人只恐此武籍所载之功法太过狠厉,不到万不得已,不容人学。又对两派可能为夺武籍大动干戈,或外者抢盗之事深有所防,各在教令中严禁本派弟子习此武籍之功,对外也严禁声张,暗将此武籍秘藏,历代相传。待有一日,江湖大难来时,将此载有镇世奇功的武籍赠予德才兼备之士,使之习而降魔。 “没想到传到了我们这一代,真有御天士横行成灾,江湖中又不见敌手,我们劝解无力,按先人遗志,真要送出此籍了。 “青平居士淡泊名利,又行医济世,不畏强敌、刚然道义,在武学上亦非庸庸之辈,自然是我们赠籍的上选。” 慈目道:“其间又有一番周折。”修灵道:“就不用说了。总之青平居士算是听了我们的好言相劝,放弃了赴死之念,应下了习武降魔之任。先将家门上下安排到了几处密地隐藏了,后随我们去取了那镇世武籍,亦躲往密地修练去了。” 慈目道:“我们心愿已了,回去将两个门派都解散了。倒不是惧怕御天士来找麻烦,而是早有此算。想武当、少林仗义之念盛矣,为此拉帮结派,四海行侠,一力争雄,已与江湖武门无异,然其本旨——拳禅一体、道武合并,同修共进,至妙理、达深意,通佛法、归道境,心有大彻悟,拳含移天力——我们皆已背弃,怪不得无用起来。莫如早解了帮派,在寺、观中静心修行,少理江湖中事,倒有可能早出几个人才。可惜那帮派还是解得晚了点,元气已伤,几十年也难有起色了。” 修灵道:“这事倒与施主无关。你老了,毕竟罗嗦了。”即道青平居士前往秘地练功之后,御天士自疑其逃逸,大为恼怒,四处地要寻他及家人索命,倒也无迹可寻,却有一日找到了嵩山,道嵩山派藏了青平居士,引发了一场大战,差点就将嵩山派杀绝了。 野游侠闻风而至,以田耕派的清门圣功将御天士打败,自亦被御天士的伏阴三十六掌打遍周身,中了阴毒,阳气大伤,几乎成了废人。嵩山派念野游侠的救派之恩,苦心求治以报。野游侠拿出了未完成的逸阳真功《功决要领》及《行运之术》,拜托于嵩山派推究,道若有人练成此功,不但其内力会如天雨盈河不可限量,且能以其逸阳内力推遍他周身大脉,使他复元…… 这些夏云都已清楚,修灵也不细述。复道:“青平居士一个人一直向南走,欲进深山之中,修练镇世奇功。他是怕被御天士找到,宁愿多受点苦,找了一处无人能至的瘴雨蛮烟之地。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御天士被野游侠打成了重伤,怕被仇家追杀,也在一个劲地逃往那无人之地。两人在山腰上相遇了,都认出了对方,难免一战。 “御天士虽有重伤,青平居士却因真元大散,难以力敌,竟然遭点穴而擒。当时御天士已饿极了,就在居士身上找吃的。眼看着被他搜到了那部镇世武籍,居士大急之下,朝前猛扑。御天士大该未曾顾及自己重伤之下,已难以封死人家的穴脉,还以为青平居士已不能动弹了,一不留神,被扑翻了,跌下了山崖。 “青平居士尽管无恙,但已不见了武籍,忙寻了下去。见到御天士脸面朝下卧倒在谷底,昏迷不醒了。本可用石头将其砸死,却又起了善念,想那御天士杀戮天下,是他自身作恶,但愿天下人没一个像他的才好,又岂能再学他的恶行,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杀了。” 慈目道:“于此老衲也有同感。青平居士真不愧为有德之士。”修灵道:“不过御天士无恶不作,青平居士担心他醒来后还会行凶,四处杀人,便要将他砸瘫了,以免后患。即用石头砸向他的腰骨。”慈目道:“阿弥陀佛,居士并不知御天士已中了清门圣功,再难作恶,才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 修灵道:“御天士当时痛醒,大声嚷叫,惨不可闻。青平居士不忍再砸,眼看着御天士的下身已动不了了,用两手撑地往前急爬逃命,不顾一切地钻入了一个洞穴。青平居士再找那武籍,只寻到了一张包书的油纸,方疑心此籍已藏在御天士的身上。追入洞去,见到御天士又趴在了那里,已奄奄一息了。但翻遍他的周身也未见藏书,忙给他服用了一粒养气丹丸,保其性命。 “出了洞,见一条瀑布飞流直下,落进深潭,水浪翻腾四溅,又汹涌成流,奔向了低谷。居士便疑其武籍已落水冲走,忙顺急流寻觅。但一去数十里,亦未见着武籍。想来即使能在水中寻到,按其时间,书上的字迹也已化了,只求那武籍未曾落水。又重返原地寻觅——真不知武籍是被山鸟衔去筑巢了,还是被鼹鼠叼去搭窝了,不见丝毫影踪。 “后来,青平居士还真是寻鸟巢、翻鼠洞地找,将周围的巢、洞几乎都找遍了——其武籍都无着落。又经漫长雨季。阴湿绵迤,枯枝断木亦成烂土,居士想那武籍更是难保了。只是不愿离开那里,一来为丢了这部镇世武籍,出去后无脸见人;二来也为御天士瘫在山洞之中,离了他无人照顾。” 慈目道:“青平居士心怀大仁,当时见御天士脚部生了烂疮,在山中无药可医,倒也想过背他出去,好好医治,可御天士拼死不从,还对居士又打又骂,不许居士近身。” 修灵道:“自御天士瘫了以后,在武功上已不是居士的对手,居士也已发现其原气大伤。但御天士还是有点本事的,若不许别人近身了,居士也没有办法,只能从远处扔给他一些果实,免他饥饿。想那御天士是极怕到了外面,遭到仇家的追杀,宁愿在山中受苦,居士也替他难过。直至他的烂疮有了好转,才放心了。 “两人还一起生活在那野山谷内。白天由居士出去寻找食物,带回来,也分给御天士食用;晚上居士就在山洞的口子边入睡,免受风雨。御天士则一直深藏其内,怕居士仍要害他似的,不许人家进入。 “这般过了几十年,直到有一天,居士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两只大鸟,才有了突变。” 慈目道:“那是个大热天,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人无法觅食。青平居士躺在树下休息。两只大鸟飞来了,落在离他不远的一个黄土坡上,厮打。先时也没见什么异样,可两鸟儿相扑对啄,挺有动静,引来了一只好大的鼹鼠,也在一旁观战。见鸟儿打得落羽满地,鼹鼠突然蹿出来吱吱一叫,吓跑了鸟儿,叼起了地上的羽毛,径往一块青石下钻去。 “居士看得心头一动,想起了几十年前丢失的那部武籍,可能也是这样被鼹鼠偷了。他倒尚未找过那里,急追过去。见一穴,极大,却也非人能入之处,便用手扒穴边的黄泥——不硬。即刨着土将身体向内钻去,寻找武籍。 “鼠穴曲折而进,居士顺着刨爬。转而向上,甚觉干燥,想那武籍若在此穴内,倒也可保存,更是奋力内行。鼠穴即一分为二,各向一边,居士择其大处而入。过了一段,又倾斜而下。穴底传来一股阴寒,鼠穴变大了,居士身不由己,往下滑入。正头下脚上,眼前黑不见底,感到猛撞了一下。松土扑面,倒无大碍。方又转了个弯,突感眼前一亮!” 修灵忽道:“呀,你说得这般仔细,编故事一样,定有添加!”慈目笑道:“咱佛门授法,有时也讲故事。老衲当年给小和尚讲了不少,说得细明,他们听得有趣,才记得住理。略有添加之言,无妨大概。你们道家不谙此术,才可惜了。” 修灵忙道:“非也,贫道当年也给小道讲了不少故事。今日听你一述,仿如重温数十年前之妙趣,不胜欢喜。”慈目道:“如此甚好。”看那夏云果然听得入神,还瞪着大眼,急待下文,便又接着道:“话说那居士突感眼前一亮,你道他发现了什么?” 夏云不禁答道:“灯!”慈目喜道:“好!常人都道洞穴中一亮,定为出口,有急盼出路,心胸困锁之故;施主心慧,内藏光明,才道出个灯字,真乃我佛可造之才!”夏云可忍不住了,道:“你又要造什么才!快说那灯,是不是真的?” 慈目方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夏云呵了一声。修灵道:“要说到鼹鼠洞内点了一灯,那鼠物也算修练成妖精了,本该由我们道家来施展一番法力,除了那祸害;可惜那鼹鼠尚不会点灯,那灯也未在鼠洞之内。”夏云才松了口气,道是正理。 慈目道:“其实那灯点在一个大山洞内。鼠穴底下,就接着山洞的上顶。青平居士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和御天士所居山洞的深处,想来那灯正是御天士所设。洞内幽暗,御天士要点一灯也不奇怪,但他何以要躲到如此深处再点一灯,难免令居士猜疑,他有秘事相瞒,或者是早已得到了那本武籍,在此偷览。便用目光在洞内寻视。并不见书,也未见人。但见那灯采用石块做成,内插一芯,竟是鼠尾,心道:‘御天士必也以鼠油做成了灯油,当在此处捕鼠,鼠穴突然变大,定是御天士所刨。御天士虽瘫,亦可垒石上爬,他逮着鼹鼠,摸着了被鼠叼来的武籍也大有可能。’ “居士便想跳入洞去搜寻一番。冷不丁地看到御天士的身影鬼一样地现出来了,手里正拿着他几十年前丢失的镇世武籍,边走边看着。他才知御天士已不再是个瘫子,而且真得了此籍。真担心其武功也已大长,重成江湖大害。 “御天士已来到了他的底下,抬起了头,仰天长笑。居士才忙缩入鼠穴之内,但愿未被其觉察,以便伺机应对。 “御天士笑完了,说道:‘此老夫之逆旅,虽在天地之间,却穷居于鼠类之下,何其大幸矣!’说着又笑,音色已悲,隐然有着霸王兵败般的愤慨。忽又道:‘梦之喜者旦而悲,梦之悲者旦又喜,此老夫数十年恶梦尽矣,何又悲患!’转而开怀,笑得简直地动山摇,不亚于刘姓者鸿鹄高飞之气象。 “居士陡感身上泥土尽在簌簌震下,人往下陷,急用双手撑持。哪里还来得及,不免一声惊呼,由上滑落。匆忙间一个翻身,稳扎于地,备掌亮式,以防不测。 “御天士却没多大的惊动,只是侧走一步,以免泥土沾身。望着居士,仿佛请客入室一样,道:‘你不用怕。老夫几十年前受了本派的清门圣功之伤,武功本已大废,幸亏你送来了一本绝好的武籍,供我修习,又蒙你照料,老夫才得以复原,武功也能大胜以往,真乃感激不尽。如今老夫已将此书牢记心间,你若想要,尽可奉还。’说着便将武籍递向居士。 “居士惊骇之下,神思恍惚,见其将武籍递来,不由也是一喜,伸手接住。陡见武籍一角碎落,居士忙着维护,整部书就断开了,慌得用双手一捧。武籍已在居士手中四分五裂。居士哎呀一叫,书上的纸页随着他的气息,像粉末般地飞了。惊得他不敢出声。 “御天士在边上嘿嘿一乐,凑过来用嘴一吹,将整部书都吹成了末,飞开了。道:‘可惜,武籍并非你诚心所赠,老夫也不想诚心地还给你。’居士方知,武籍已被一股匪夷所思的内力毁尽,从此再不可得,直瞪着御天士,又惊又怒。 “御天士道:‘你不要怪我,只怪你自己是个吃素的。你吃素也就罢了,偏要老夫也跟着你吃素,一直以山果待我,害得我肚肠清苦,自谋肉食,上去逮了个鼹鼠,才发觉了那本武籍;要不然,你今天钻入鼠穴,也该有个大喜了……’正说着,冷不防青平居士怒不可扼,伸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原乾大穴,道:‘万物可行者皆不可杀,何况鼹鼠乃血肉之物,岂能食用!’——一时急怒攻心,居士也不知再说什么。 “御天士岿然不动,不解居士之仁,哈哈笑道:‘真奇怪,你不怪我毁书,却要恨我吃鼠,怎么不去找猫撒气?’居士也不答言,绕步而行,飞掌狂劈其周身大穴,只要制人。御天士道:‘看来你还想将我打成瘫子,趴在山洞里任你摆布,不想给我肉吃!’即一把抓住了居士的头发,提至面前,道:‘我倒不想这般对你!’ “居士双足离地,身体便转开了。顿感头脑翻搅,瞬间就没了知觉。 “待得清醒,居士既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也不知置身何地。先觉面前香烟熏绕,见边上一个老汉手拿着一把大扇,尚在扇个不停。他见居士醒了,才丢了扇子,快速地弹灭了数根高香。居士方看清了自己已身处小屋之内,躺在一张仅可容身的床上。记起当日是被御天士所擒,想来已然被救,便尽量撑起身来,道:‘老丈可是恩公?’ “老汉道:‘你已昏迷几百天了,我不过是帮你拔了浑心针,刚用紫心香弄醒了你。现在你还在南疆王的手上。’居士奇道:‘南疆王是谁?我已到了南疆吗?’老汉道:‘你当然是在南疆啦。南疆王要我用续命丸保你性命,待到他找到了你的家人,再弄醒你,请你看着他,将你的家人都杀了,再一个一个地喂你吃了,然后再让你死。他这么恨你,难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居士惊道:‘难道他就是御天士!’猛然大汗淋漓,又道:‘你刚才说什么?’老汉道:‘看来你还真知道他的底。我刚才说什么,你没听清楚最好,免得吓死你。’居士忙道:‘对,我没听清楚,我没听清楚……’说个不停,将头猛摇。但还是明白了一些,往后一仰,人就昏了过去。 “仿佛在睡梦中,他又听得老汉道:‘你放心,御天士还没找到你的家人。’居士方睁开了眼,道:‘老丈可有救我之意?’老汉道:‘我还不能认定你是谁,是否值得一救?’居士挣扎而起,才实言相告…… “老汉道:‘果然是你,野游侠猜得没错。’ 至此,慈目和尚已说了好长的一段,该歇歇了。修灵道人接着道:“其实那老汉乃野游侠之好友。野游侠当年仗义南疆,结识了不少壮士,到其晚年,仍有几个至交者,不远万里来嵩山拜望。说起那边已出了一个自称为南疆王的魔头,内力极强,善使锯齿镰夺人性命。因这锯齿镰是田耕派中比较独特的武器,可在一人内力极强,又无法完全随心运控之时,用来发个巧劲,野游侠一听,便怀疑到这魔头可能是御天士了。即向友人道明。但问其像貌又不似,不知是否御天士易容,便托友人高和前去打探虚实。 “御天士在南疆招用人马,高和便混入其内。仗着一身武功,得御天士器重,替他看守起了几个要犯。其中有一犯人就是青平居士。当时高和也疑居士为中原豪杰,其身份与御天士大有关联,为之画像,遣弟子带往嵩山,交野游侠辨认。野游侠不识,也是请别人看了画像,才猜了个八九,即望高和相救。高和自不推辞,得信后便想法子救人。却因无法将人带出,居士又早中了浑心大针,他苦无解药,花了上百天的时间,才用紫心香将居士弄醒了。 “可怜那居士醒来后又被吓了一吓,听面前的高和老汉道:‘果然是你,野游侠猜得没错。’还不明白,问道:‘野游侠是谁?’ “高和自有说明。居士方晓,又一一相问其它不明之处,对自己离开中原之后,在那边所发生之事,也能从高和的听闻中知个大概。想到因御天士寻己之故,秧及嵩山,不胜疚愧。又与高和谈了自身所历,说到了那本镇世武籍竟已落到了御天士手中,两人都叹惜不已。 “高和从中已能断定,南疆王定是御天士所化,只是不知其何以要隐去原名,并且易容。居士道:‘定是那武籍之功他尚未练成,本身武功亦未完全复原;但因难耐山野修练清苦,不敢前往中原寻乐,来此称王,犹恐真身一露,引来各路仇家围杀,难以力敌。我们当趁其弱势,集结高手,将其制服。’ “高和闻之有理,道:‘忘了他在用锯齿镰为兵刃,内力自不能随心运控。’要与居士外逃。居士刚刚苏醒,走路都难,以高和之力,也打不过外面的守卫。 “居士便道:‘借南疆王要审问之名,将我带走。’高和道:‘这里防犯甚严,关入之人须南疆王亲自来领,才能出去。’居士急道:‘那你先出去,前往中原报信要紧!’ “高和犹念着野游侠托他救人,不能先跑了。居士又请其先命弟子前去报信,高和才答应了。仍要居士假做昏睡之状,用一根假针插入其身,方自走了。 “第二天,高和又到了小屋之内,是扛了一个人进来的。道:‘这儿对出去的人查得紧,倒不查入内的。’居士不知来了何人。高和道:‘是个万恶之徒,我把他弄昏了,私自带来的。’居士不明何意。高和道:‘我想了个万全之策,今日要使你出去,不能让御天士察觉了,以免御天士感到原形泄露,跑了,再躲进深山,练成绝世武功后出来,叫人难以对付。’居士方猜道要用这恶徒替他。高和道:‘正是。再将你扮成我的样子,使你出去。我就不走了,到了外面也无多大的用处,在这儿还能盯着御天士。’便忙着给他们装起样来。 “居士觉得此计甚妙,也不反对。高和又想起一件事来,告知居士: “前些天从中原来了一个尖头瘦子,跟御天士的手下为争抢一个女子大动了拳脚,结果被御天士抓了。正要杀时,那尖头大叫自己是董锷的手下,是来此为主子寻花的。御天士虽在南疆,也已有闻董锷之名,似乎不想将董锷得罪了,但要他放人,又像有所不甘。正在犹豫之际,那尖头不知是由于怕死,信口糊言,还是真有其事,竟道他来此地一为寻花,二为寻个大英雄,听说了南疆王的英名,特来相请。 “南疆王(御天士)问其何故。尖头就道,当今中原帝王昏庸,天下厌弃,唯他家主子贤明,得群臣拥戴、万民推崇,深望为龙座之尊。他家主子也是爱民心切,不忍那昏君再非为乱世,使百姓受苦,早有登基之心,但唯恐乱党不从,在外拥兵谋反,反致江山不宁,因此先要广招天下英雄,举兵共伐,除此隐患,再废旧帝而为新君,改前朝成盛世,从此开大代雄国,享荣昌以永年。他看南疆王盖世雄才,定可成为开国之功臣,万世留芳。 “御天士自哈哈大笑,道董锷如何贤明自有人知;董锷器重天下英雄、江湖好汉倒是不假。不过董锷以前只做了个御史大夫,虽然权重,他南疆王也不愿前去搭理。如今他真要干点改朝换代的事了,开国登基了,南疆王还真打算沾点光。又似自语,他南疆王毕竟只是个土霸王,叫着好听,却不受用,若是往后真干大了,想想以前的教训,也难保再没个闪失,落得几无栖身之处,不如去寻个大的依靠。又说他人也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为董锷打一番天下,做个开国功臣,弄得青史留名,也算不错了。便将那尖头带下去好好招待,说他眼下尚有要事,数月之后,定可随人家去见董锷。到时候,只须报出个名来,董锷就会许他以重任。 “居士听了,即道:‘不好,董锷似已知晓,不出数月即可练成大功,能露个真名了!’高和道:‘正是。若待他功成,又以御天士之名投了董锷,助纣为虐,不仅江湖无望,天下都要没救了。当尽快行事,将其制住。’一时间已将两人改头换面,告知了居士一些外出注意之事,请他速行。居士当即拜谢救命之恩,匆匆而去。 第十七章 奇功 修灵道人讲到这里,直捋胡子,也要歇会儿。慈目和尚听着还没完,又接着道:“那居士回了中原,不知高和的弟子是否已至嵩山派报信,但要求个稳当,亲往嵩山。正赶上了苏阳将秦硕砸死,被引往武当山,修逸阳真功去了。居士已知逸阳真功对于嵩山派及野游侠都万分重要,对制服御天士也大有所用,急将南疆之事对几位嵩山派长者作了陈述,也顾不得再去拜见野游侠了,忙着也赶往武当山,唯恐苏阳遇上什么危难,要去做个护卫。” 修灵道:“其实他已自认功力欠佳,是要求我做个护卫。那天我睡得晚,还在外面看星象,似觉异熠飞流,外客将至,果见居士驾临。跟我说了好一段奇事,贫道方知我们的镇世武籍已被御天士学了,真叫人气掉老屁!” 听到这里,夏云自要将鼻子捂住。慈目则认真道:“此镇世武籍本乃制魔之物,到头来反归魔用,不制魔,反而助魔,老衲尽管通晓禅机,怎么想,也不是一件乐事。 修灵道:“当然乐不起来——待居士把当讲的话都说了,又苦苦求我保护苏阳修成逸阳真功,我想来此事也与己大有关连,虽然已经退隐,也不能不管。可我被摧命鬼敲手打伤之后,武功一直难有大进,恐怕到时候有心无力。居士闻之,即道他这几十年来置身于野山之中,因溽暑难耐,苦修了一身罡风晏气,用以抵热,但有须要时,也可将晏气输入他人体内,推导内力,使他人全身可运之劲齐聚中丹,在数招之内,随心发力,不亚于惊世骇俗的无上神功。只是数招之后,输入的晏气会不胜冲力,涣散无踪,体内劲力又将回于原位,并因过于强用,而至内伤,使人在数月之中都会失去武功,至少半年才能复原。随之,居士的目光中甚有难色,坦言欲将晏气输送给我,又怕伤了贫道。 “其实这点伤势贫道不会在意,只不过担心居士的罡风晏气一经输出,于他是否具有大害,急忙问询。居士则道无妨,也不过使他数月内武功平平而已,并说这罡风晏气本非御敌之术,留在体内反而克制了他的风扬掌力,使他的武功大不如前,去了以后倒有好处。 “贫道听了自是欣然接受。居士即与贫道盘坐输气。当时他掌中三指分按我进、冲、起三穴,我身受晏气,可一点都不凉,都快热死了,大汗淋漓,真难以想像这罡风晏气是如何抵热的。居士见了我的痛苦模样,也很吃惊,才将气输了一半,道他疏忽了,此功本以逼出内液而抗酷暑,输入时自发神效,恐怕我小个人身,体内少液,再难撑持。收功了。 “我倒还想撑撑看,居士却再也不敢试了。一会儿,我也不热了,还自觉内力充盈至极,想来还好,自己多少也有了点无上之功,也能派点用场了。 “后来,你们来观内行窃,正好被我发觉,免不了贫道出来凑凑热闹。说要讨还一根束龙绳,自非本意,你们不还我更好,当我老糊涂也好,贫道旨在保住苏阳修成真功。只是自知虽有神功,却不过能用数招,所以非致万不得已,也不敢露个身手。再后来,你们又回嵩山,贫道自如老骥,不弃千里,紧随而至。” 慈目道:“在你们到嵩山之前,居士已赶先了一步找到老衲,将一切告于我知,也有求于我力保苏阳。老衲自不推辞,但因被摧命鬼敲手所伤之后,武功亦无大进,也就接受了居士的另一半罡风晏气。老纳虽然干瘪,体亦少液,但还能撑持下去,才有了屋顶上的威风。” 修灵笑道:“你在屋顶上,也被当成老糊涂了!”慈目道:“老衲早年痴呆,被人当个傻子也惯了。只要我们神功一发,将上面的人震住了。” 修灵道:“大多数是被震住了,但还得跟施主说个清楚,上面的那个驼子和那个妖气的女人,定已察觉了我俩的能耐。我俩在使用最后一招飞瓦盖穴的时候,功力已经不济,其实已不可能将那对男女的穴道封住;但他们还是止住不动了,显然不是被我俩打住的,而是被他们自己的想法吓呆了的。该当我俩的本事本就那般,不足以伤其同伙;想我俩方才之厉害,肯定是另有高手输力相助,而方才能在我俩身边输力的人唯有苏阳一人;亦不难料,苏阳若未具无上神功,定难输出那般神奇的大力;怎么琢磨,都会当苏阳已练成了逸阳真功。” 慈目道:“阿弥陀佛,也但愿真能如此,将他们吓跑了才好。”修灵道:“我想他们也跑了,事事顺当,青平居士才没下来,喊我们逃命呢。” 夏云听到此处可站起来了,差不多也算明白了,道:“嗨,原来伏在屋顶上的是青平居士!他不是武功平平了吗,顶什么用?我还当有个高手护着呢,听你们唠叨了半天。早该上去瞅瞅了。”像要走,突又定住了脚,先看那雄天塔和杨凌——一个在窗口趴着,一个还在地上躺着,都昏迷不醒。便眼珠一转,问僧道二老:“你们真没武功了吧?” 慈目道:“当然。”夏云道:“从屋顶上下来就没了?”慈目道:“差不多没了。”夏云道:“那你喝茶的时候怎么还显了一手?”慈目道:“此乃老衲的茶艺,使得精了,才敢摆弄。”夏云道:“我不信!”出手疾点慈目前胸,忽又急按其左腹、右肩、后背数处大穴。 慈目已然不动。修灵倒会跑,夏云已经赶上,绕着他拍了一圈,也将他的穴位封了。修灵接着木然不动,只能叹气,对慈目道:“唉,我早知道不妙!她问我们真没武功了吧,好像有点盼着的,那时候你就不该认了,应当摇摇头,笑一笑,吓她一跳。”慈目不服气道:“你倒机灵,也没做!”修灵道:“我早做了。我摇摇头,笑一笑,吓她一跳——她没跳。你知道为何?”慈目嘿嘿乐道:“我猜到了——她没看见!”挺高兴。 夏云已走向了躺着的扬凌。慈目见了,才道:“哎呀,她要杀人了!”修灵道:“我也猜到了,她怕我们挡着呢,才要封穴。”夏云又在四处寻找,自道:“可惜没个家伙,还得姑奶奶用石头砸。溅身污血,可脏了!” 慈目道:“阿弥陀佛!老衲慈悲为怀,不想让施主杀人,施主倒还说过,要给老衲一点面子,可还记得?”夏云听着一愣,回头拉着脸道:“我没说过!”修灵道:“我也听到,你讲了。”夏云才像赖不掉了,道:“是吗,那我这面子还能不给吗?”慈目忙道:“不能,不能!” 夏云道:“麻烦,万一这死贼醒过来呢?他功夫厉害,我点他穴也封不住。”修灵道:“你先把他捆起来。” 夏云又道:“麻烦。”不过还真把杨凌捆了。没用束龙绳,瞅着他腰间的带子结实,借来一用。又道:“等一下他喊起来也不行——招贼。”找东西将他的嘴封了个密不透风。心想:“人都要做个信士,说话算话,才能有个尊养,被天下人敬爱,但此贼不除,定有后患,我若只为自己守信,不愿除此大害,又跟那些一味贪欲,不顾他人死活的恶徒有何不同。”便趁机用身体挡着二老的目光,摸了些小石子、小泥巴,都往杨凌的鼻子里塞。堵得他那俩鼻子都严严实实的,出不来气了,才放心了。过去又在二老的身上一拍,看着他们动了,道:“这下你们放心了吧?”心里暗笑。 二老果然很放心,道:“这就对了。”夏云道:“咱也到上面,偷偷地看看去。” 二老同意,三人一起爬出了窗户。 夏云接着上树。二老已没这能耐,却有别的办法。 先前伏在屋顶上的青平居士不知上哪儿去了。夏云爬到了树杈子上,往上一瞅,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上了屋顶,急匆匆地爬去,急切地要弄清楚状况。 屋脊太高了,挡眼。夏云到了顶上,正要跪着,将头探出去,忽又不想这么做,以免被人发现了。她记得先前的青平居士在上面伏得可低了,她也就伏低了身,在屋脊上掏起了窟窿眼。想来那青平居士也是从窟窿眼里看人的。 僧道二老不知从什么地方也上来了,先问:“居士上哪儿去了?”夏云道:“没了,凶多吉少!”已将个屋脊弄穿了,往外望。僧道二老也顾不得多问,各自学着她掏窟窿眼儿,要瞧一瞧。 再说那群雄争斗之处。在那僧道二老、夏云、杨凌下屋之后,腾地蹿上一个人来,几步赶到了江正山的身边。 江正山尚横卧在屋顶上,大穴受封未解,不能动弹。听着了响动,不知来者何人。待那人将他身子一扳,江正山的脑袋随之往后一翻,可算看清了来者——正是自己的女儿江晓怡。 原来江晓怡当日在武当山上被崖女所擒,并未遇害,只是被夺了宇力弩。获释后她又赶来嵩山。 江正山见之喜出望外。欲道乖女儿,快帮爹爹解开穴道,因声穴亦制,自难开言。又担心女儿武功低微,难有此能,只求女儿先帮他解了声穴,才能教个方法。 江晓怡毫不怠慢,啪地一个巴掌扇到了江正山的脸上,先打消了他的念头。从他的怀里寻着了一个袋子,打开来,一看就走。还没忘了在父亲的脸上踩上一脚。 衡山派掌门赵史明眼看着江晓怡上了屋顶,一眼认出了她是个冰雕般的美人,心里喜欢。见她奔向了江正山,自有一番妒嫉;又见到她打了人家一记耳光,冲自己来了,好是满意。又恨面前有柳义、秦暮秋、邢千老者围着,碍人眼目。他赵史明又非玉树临风、木秀于林,可以由上俯视,唯有伸着脖子,使自己的矮子身材显得高傲一些,且将那短裤往上一提,自有一股精神力,催丹田气、挺鸡胸脯,盼美人意。 江晓怡见到了赵史明的尊容,也不嫌弃,自摸了袋中之物,朝他扔去。赵史明再怎么好色,也没傻到当它是定情信物,急用一手封了口鼻,另一手使小刀划圈轻挑。 那东西先已散了。江晓怡又摸了一个,要向自己未来的丈夫扔去。 柳义也没当它是好玩意,早发觉了江晓怡面色不善,先用脚挑了一片瓦,向她踢去。江晓怡不会躲,会跳,似一只被砸中的鸡,蹦了一下,扑着翅膀,倒了。手中的袋子都落了,有一个个圆溜溜的小玩意,从里面往下滚。 江正山远远地看着,可心疼了。那正是他苦心配制的随风倒金丸。本是要派个大用场的,不料刚被女儿抢了去,就全弄完了。 柳义还不识货,只当这不是好物,幸亏没被江晓怡打中。鼻子里闻着香,还以为是未婚妻身上飘来的。没想到先一颗随风倒金丸早散开了。柳义望见邢千老者、秦暮秋软下去了,自己也撑不住了。三个人一起倒下。 赵史明看着可真高兴,感到人家都没他机灵,懂得防护,先捂住个口鼻。不过他没将全身都捂上,身上光溜溜的,也没个遮挡,有些倒金丸粉儿沾了他的身,借着汗一溶,往他的血脉里渗。他酥软起来,也趴下了。 董锷尚在屋顶上东张西望。不知是不是看糊涂了,他那对老眼珠子从江晓怡的身上移过去,又移过来,竟没再舍得离开。 大爪采花妖、铁钩驼子汉突如惊奔之马,猛然蹿跃起来,分至董锷两侧,夹着他,窜下了屋顶。 另一边的刘鹤洲、叶汉童、夏圣平、何奂雄还用八条胳膊缠得紧。见采花妖、驼子汉动了,也不觉得奇怪,因道人说过,那飞瓦盖穴的功夫本非武当、少林之所长,想来那对男女受制不深,是自己运气冲开了穴脉。但见那对男女夹了董锷一跑,他们也有琢磨:“屋面上定是散开了毒物,他俩护着董锷暂避一时去了。”四个人便都屏住了呼吸,以免吸进剧毒。 苏阳又在屋面上看那本《幽客集》,对其余一切仿佛不闻不顾。刘鹤洲暗喜,愿他被毒物熏倒了。还担心对手提醒他,紧盯着何奂雄、夏圣平的嘴,准备施展华山推云手,以气浪封喉。忽然觉得何奂雄的两条胳膊抽了一下,四个人虽还缠着,却多了点松动。 何奂雄的脑袋在尽量地往后转,身子也侧歪了些,那嘴巴居然找到法子避开气浪了。 夏圣平尚不能说话,见何奂雄使出的法子倒好,也学着将脑袋往后转,要引开刘鹤洲的注意,使之分心二处,推云手法更难施展。 刘鹤洲急了。忽又一喜,心道:“好,你们说话,必先吸进毒气。”突又想起:“不好,说话可以只出气,不进气!”当然更急,不禁五指一捏,将两片长长的指甲都弄断了。却就此灵机一动,又暗道好计,迅速摆腕转掌,将手法使了起来。 何夏二人深感脑热,自当又是推云手的封喉气浪,头往后转着,也不回望,以为不打紧——此术之大害,缠困中已难逞显,不过仍能以气浪封喉而已,闭上嘴就行,何况这回他们将脸面也避开了。刘鹤洲的两片断指甲趁机就弹了上去,疾至二人颌下声穴——最至人哑。何夏二人顿觉痛麻。可真没啥说了,悔之不及。刘鹤洲略感满意。 过了片刻,坐在屋面上的苏阳仍无中毒之象;远处的一批金衣护卫负了伤,也有几个能坐着的,没趴下。何奂雄看着才放心,知道周围根本无毒。试着呼吸,安然无恙。其他三位也没憋住。 何夏二人还望倒下的几位同伙快点醒来。刘鹤洲、叶汉童则想那帮手早点回来。 他们四个这么缠着也没法打。——当然还能用脚踢。但叶汉童先不干,他吃过何奂雄腿上的亏,不想再去招惹,当不踢更好;刘鹤洲更怕何奂雄踹了,不愿动个下盘;夏圣平自思脚力太差,谁也踢不过,不如安份着;何奂雄两腿受了重伤,见人家没发觉,他岂能自露马脚。 四人就各怀心思,不打。既然不打,大家本可说个话。何奂雄与夏圣平老友重逢,不知有多少肺腑之言未曾畅叙,偏偏两人又被封了声穴,不能开口。叶汉童可得了空儿,说起山脚下来了一匹狼,被他打死了,剥了皮,,煮。越煮越骚。夹了一块狼肉下嘴,熏得他眼珠子都翻。赶紧喝一口西汾酒,可美了——那味越骚越觉着香。但用那膏粱烧,就不够劲……刘鹤洲满怀心思,对此不爱搭理。叶汉童一个人说着也没趣,罗嗦了一阵子,见董锷和手下还没回来,即想喊,又有官场上的规矩提醒着,不敢以卑职呼喝上位。但要唤着杨凌,叶汉童也怕再将僧道二老招来。难得他也闭了嘴,四个人便都安静了。 倒在地上的人似睡了,受伤的金衣护卫也不哼哼、也不闲扯。苏阳坐在屋顶上看书,可能用心了。 如此,直至夏云听完了故事,上了屋,从远处偷望过来,众人依然如故。 夏云甚为不解,要过去搞个清楚,又从低处往那边绕去。 离得众人近了,夏云又趴到了一座屋脊的背面,不出声响。那里正有个破洞,容她伸入一个脑袋,偷偷察看。 夏圣平也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先见到柳义在屋面上翻了个身,心中暗喜,已当除敌有望。柳义还真起来了,晃了晃头,如同一梦初醒,自觉周身并无伤害。 原来那随风倒金丸只能使人瘫软一时,是迷药,而非毒物。 柳义还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禁哈哈一笑,道:“看来我们不用斗了!”将剑一收,向苏阳走去。 苏阳专心攻读《幽客集》,似物我两忘。不料柳义近身,苏阳的额头上倒像多了一对眼睛,看到了,一皱眉,极感不适般,站起来就要走。 柳义来得真快,一把将他拽住了,笑得好是亲切,一手拍住了苏阳的肩,几乎是将他缠住了,道:“师兄啊,小弟以往真是眼拙,今天才把你看清了!” 苏阳讨厌地瞥了他一眼,道:“是吗,你能见个什么?”柳义依然笑道:“惭愧,惭愧!我先前瞪着眼珠子,倒真似瞎了,没把师兄放在眼里,今天也没有怎么看着师兄,只因那武当、少林的两位前辈去后,我担心那妖女、驼子封穴不深,突然攻来,便盯得紧,才发觉他俩的右脚暗含点弓之势,遇险即能腾跃,根本不受盖穴之困,却表露呆状,满脸惊异,已不难揣知,他俩的惧意与师兄息息相关哪!” 苏阳连连摇头,烦道:“关我何事,关我何事!”柳义自要与析,道:“那妖女、驼子胆子不小,眼看着二老打倒了那批强敌,犹往前冲,二老的飞瓦盖穴又未将他俩制住,他俩却不动了。明摆着,不是怕二老的武功太强,而是感到二老的内力太弱了,若非有人暗中贴身输力相助,实不足以制服强敌。而当时能给二老贴身输力的,实非师兄莫属;而师兄能输出如此强力,实非练成了逸阳真功不可啊!如此才能将妖女、驼子吓呆了,又吓跑了,不敢回来了!”说着话,他更是缠着苏阳,显得小孩子般地亲热起来,仰慕不已。 苏阳不由一脸苦笑,道:“你可真机灵,好像什么事都能看出来。怎么就没发觉,我很讨厌你,都想揍你?”柳义还很开心,道:“不要吓唬我了师兄。”苏阳道:“不是吓唬你,我是实话告诉你。” 柳义方变了面色,道:“那我也实话告诉你——逸阳真功我早练过了,还是师父要我练的。” 接着柳义的声音也变了,道:“师父有一本夤息脉气的手册,教我暗中习练,合成逸阳,说是为了让我保住嵩山派,万不得已而为之;说是嵩山派可能会有大难降临,唯有练成了逸阳真功,才能度过难关。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不过还是照着练了。可惜我专攻剑术,对早年习练的八段气运之法荒废已久,难以成功。为此师父异常痛惜。我深感另有其因,暗察了好久,发现了师父还藏着一本《满月天功》。” 接着柳义的话越说越块,道:“这满月天功练到最后,靠的就是吸用逸阳内力。你最好听清楚了——逸阳内力乃逸阳真功之内力。你说师父要我练功的好意,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我猜出来了,可惜我辜负了师父的好意,对不住师父啊!——我还想替师父完成心愿呢!我好辛苦,将那本《满月天功》偷出来了,抄了一本,又送回去,暗暗地照着那抄录的方儿勤学苦练。如今我可练得差不多了,你也有了逸阳真功,正好,我吸了你的内力,这满月天功,我就算替师父练成了……” 说着话,柳义的身体早颤动了起来。他的一只手早抵死了苏阳的后背,另一只手紧勾着苏阳的右肩,在那里露着喜气。忽地又不颤了,道:“太好了师兄,你的内力一干二净了,我觉得好充盈。咱让师父看看满月天功的厉害!”猛起一掌,直击苏阳前胸。 苏阳的身体似一只轻灵的飞燕,飘飞、侧转,好像躲开了那一掌。但他的双腿支不住了,向后急退了数步,拖拉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往后飞、往下倒——背部未贴近屋面,那腿先已将瓦片划散开了——飞鱼掠过水面一般,将那些瓦片变成了飞溅的浪花,变成长长的一道波痕,直向尽头。他又腾空了,却未起身,是冲出了屋顶,重重地砸落到了对面的岩石上。不动了。 看来苏阳还是没有躲开那一掌,背得很。没人以为他被打成了那样,还能活的。 何奂雄慢慢地转动着双手,收回了两条胳膊,想来是没有必要再与对手缠下去了。另三位感到手都松开了,也不斗了。大家都在惊讶于这突来的变故。 夏云还潜伏在屋脊的背面。她先已知晓了一些内情,想僧道二老显露的本事,并非由苏阳贴身输力所致,苏阳也没有练成逸阳真功,听了柳义的话,自当柳义是聪明过头了,活该会被聪明误,露了他跟师父的奸相。不料柳义会突发一掌,将苏阳打飞。夏云武功再低也看得出那一掌,确有真功,而且发力之强令人骇然,若不是其真有了所谓的满月天功,极难做到。 夏云便像明白了,苏阳早已在暗中练成了逸阳真功,而且有所察觉,别人要吸他的内力,才深藏不露,又对江湖之事装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以求自保,却没料到今天会有此巧合——柳义产生了误会——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才吸到了苏阳的内力。不禁扼腕。 慈目和尚、修灵道人早也过来了,躲在屋脊的另一头,气掉老屁。都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运:几十年前要为江湖除害,献出了一本镇世武籍,事与愿违,反而搞到了御天士的手里;如今要保苏阳练成真功,阴差阳错地,又让个小奸崽子得了便宜。——到底是何以使他们将世上奇功尽献于奸恶之徒,殊不可解。 江正山站起来了,有一个美貌女子帮他解开了穴道——不是他的女儿,而是那个曾经与苏阳在芳飞崖上共度良辰的崖女来了。 夏云也得过崖女的救助,见到她现身于此,依然感到亲切,巴不得求她帮点什么的。但夏云还是忍住了,心里觉得不对头了。 崖女在跟江正山交换着眼神,二人分成上下两路,向柳义走去。 江正山用悲痛的声音说道:“柳义,你怎么能向师兄下这么重的手!”柳义小心地回话:“徒儿不是故意的,就想将满月天功试给师父看看。”无意间将目光移向了未婚妻子江晓怡的方向,流露着他心中的恨。 江晓怡本想用倒金丸迷倒众人,抢走苏阳,却被一片飞瓦撞翻了,又捏碎了一颗倒金丸,吸入了些,才也瘫软一时。这会儿她随着其他的几位一起爬了起来,呆呆的,并未留意柳义的目光,只是盯着远处山岩上纹丝不动的苏阳,流下泪来。 柳义宁愿没有看到江晓怡的样子,转眼又望着走来的师父。只见江正山又在说道:“你太阴险了,明明是在要师兄的命!”柳义道:“徒儿真的在试满月天功。若说要谁的命,还不如用剑刺他呢!”说着便拔出了青钢剑。 此际,江正山尚在柳义的六步之外。先停了下来,道:“好吧,我信你。你也不要怪师父教你习练逸阳真功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为师先前是想在你功成之后,吸用你的内力,Qī.shū.ωǎng.练成满月天功,怕你不从,才没有实言相告,但此举也确是为了应对嵩山派将临的大难。为师探知,御天士已经修得惊天绝艺,重显魔行,迟早要再犯嵩山,已非逸阳真功能应对,唯有这满月天功才能跟他一较高下。” 柳义道:“是吗?御天士,我还当是小时候听故事才有他呢,难道他还能显出个形来?师父不会又在骗人吧?”江正山急道:“此事千真万确!如今既已有你练成满月天功,护卫本派的重任已非你莫属。你还不先除眼下之害,备接御天士一战!” 柳义听得又笑起来,道:“师父,你别急呀,我信你,都信,你说的话我都当真呢!你可以把护卫本派的重任交给我。”一脸不屑。江正山惊道:“你有本事了,师父把掌门之位也交给你!”说这话前,江正山已看到了崖女在斜上方做了个手势;说完这话,江正山就在等着自己的女儿。 第十八章 疯魔 柳义虽然看着师父,眼角却一直留意着崖女的动向。 崖女距柳义还远,大该在七八步之外,便不上前了,只在那里绕,像一朵花儿在随风飘摆。 淡淡的,似有一缕花香顺风而来。柳义先前闻过一阵香,以为是未婚妻子的体香,结果中了随风倒金丸。此刻他闻到的味儿大异于前,犹如仙山琼阁之物,使他大感欣快。但他心里觉着不对劲,要屏住呼吸。已不由自己,疯了般地要将所有的气都吸进去。突然张大了嘴,要叫一声,也叫不出来,只是要吸,拼命地吸。暗道不好,举着剑往前便冲。 江正山伸手抓了个人,正是江晓怡。即对柳义喊道:“我把女儿也交给你!”一手已掐紧了女儿的后腰,五指生出一股暴劲,抓透绸衫,穿进了那细皮嫩肉之处,尽入其骨,使之再也动弹不得,提起来直迎柳义的长剑。 江晓怡本来是要奔向苏阳的,没想到经过父亲的身边竟被抓住。父亲的五指掐住了她的腰骨。她皮开肉裂,也不觉得疼,整颗心都已扑到了苏阳的身上,哪管自己粉身碎骨。 柳义都没料到师父会这么狠,不要自己的女儿。柳义可放不下她。江正山那一把似掐在柳义的心上了,江晓怡不疼,柳义却心痛欲裂。但见江晓怡直冲剑锋,柳义将剑侧移,避开她的娇弱之躯,扎向师父的魔手。 招如飞燕穿云空,是柳义最稳最快的剑技,何况他此际内力狂长,千甲可破,势不可挡。骇得江正山面无人色,急将那手中的女儿横拧过来,做个抵挡。随着江晓怡腰骨折断的声响,哧的一剑,插进了江晓怡的胸膛。 柳义惊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将手中剑一松,握紧了拳头,呆若木鸡。他不是不想动,他是感到自己动不了了——江正山已绕到一侧,将他制住。 江晓怡已被扔在屋面上,成了废物。柳义的行动是慢了,因他吸入了太多的香。 江正山勾着柳义的肩,另一手抵着他的背,似先前柳义对师兄的亲热样子,道:“这是兰柔香。你早先还服用了上等的止力金丹,逢香即发,入迷、若喜、狂欢,使不足劲。只因你不高兴,才用了这么大的劲,差点扎死师父。不过这样更好,你原本的内力都将随心而裂,丝毫不保,连同你吸入的逸阳内力都随金丹化了,在往外泄。师父替你都收了,练成满月天功!”说着抖着,笑着。又道:“这止力金丹不错,碾碎了放在鸡汤内,吃不出来。你那天何必要用禁功散来喂师父呢。那药虽能使人无吸功之力,却有一点芥末味,师父那日牙疼,又不食辣,哪能尝不出来……” 原来,这止力金丹、禁功散都是嵩山派用来对付蟥魔功的药物。练成蟥魔功的人,专吸他人内力自享,在数百年前横绝江湖,达无敌之境,但食用了嵩山派创制的禁功散,则蟥魔功吸力俱废。柳义对此深有所知,想来禁功散既能除蟥魔功之吸力,定也能消除师父采收逸阳内力之能,便在师父所食之物中暗下此药,以免他成为自己的对手。不料师父察觉未用,技高一筹,反使柳义服下了止力金丹——止力金丹善使蟥魔功吸入的内力不保,也能令柳义吸入的逸阳内力尽泄,被江正山复吸。 师徒二人为练成满月天功互使毒招,看来还是做师父的赢了,并且设法将徒弟原本的内力也掘了个干净。 这一下子,令叶汉童、刘鹤洲、赵史明三位掌门看得很呆。他们都当自己丧尽天良,恶事做绝,倒还没见过此般的相残暗斗。尤其是刚才江正山拿女儿挡剑的一手,更使他们佩服。不过赵史明“怜香惜玉”,很不愿意见到江晓怡利剑穿膛。幸而屋面上早来了崖女,是一个如花般的佳人,足慰赵某人一片痴心。他便紧盯着那崖女出神,虽是初次见面,亦如前世相知。 叶汉童从未见过崖女,也想不到上辈子跟她有什么事。唯有刘鹤洲是真见过她的,心中早明白了不少。 当日四岳派掌门诱使秦硕上嵩山寻衅,秦硕头脑简单、凶残粗暴,就因“男女之事”与刘鹤洲多有误会,大动干戈,打进了山谷,还要切刘鹤洲的脑袋。杨凌当时也想取秦硕的命,嫁祸嵩山派。不料刘鹤洲运足了劲又跳起来了,边跑边道自己并无非份之想,只是发现了夏圣平的儿子是个女子装的,有好一副身姿俊貌,欲告知公子,不揣冒昧,闯入茅厕,惊扰公子方便等等,连篇好话,还真说得秦硕降了些火。又加上叶汉童、赵史明的好言相劝,才使秦硕没了杀人的念头,改成了对夏云的邪思。 那日他们也真把秦硕安排到了夏云养花的小屋之内,又去请嵩山派的人来看好戏了。却见秦硕没在里面折腾多久便出来了,说要用大花轿子将里面的人抬回去,好好伺候。刘鹤洲只道公子何不在此享用,即被他扇了好大的一个巴掌,心中疑惑不明。后见那大花轿子就紧挨着屋门停着,里面的人由屋内一掀帘子进轿了,都没让人瞧着相貌,刘鹤洲实在放心不下,暗使华山派的推云手法,弄开了些帘子一瞧,正见到了崖女的模样。 刘鹤洲那时还当那模样是夏云改回了女装的真容,也没奈何。众人也只有随着秦硕下山了。谁也没料到,第二天秦硕又返回了嵩山,并且丢了性命。四岳派掌门探知之后,方想到秦硕早已心神失常,受人所制,又不知其受了何等高深的手法,能躲过四大掌门的眼目;又不知嵩山派何出此策,最终还是惹火烧身。 如今崖女现身,刘鹤洲细察其步行之术,已量其武功非凡,想当日若由她出手制住秦硕,倒有可能;又猜想江正山定为练成满月天功,才置嵩山派危亡于不顾,秘与崖女施计,先使他们下山,再暗使秦硕单独上山,命丧苏阳之手,以便造成嵩山派之危,令苏阳前往武当习练逸阳真功,为其采吸之用。 此猜想大致不差,刘鹤洲琢磨着也不难,就是不知江正山当时的惊心动魄。 其时江正山武功大失,做事多要凭借外力,自己谋心而少动。好在江正山自知其短,早在药理奇术上大下苦功,掌握了不少制人之方。其中他秘制得一根匍迷针尤其厉害,给了崖女。要崖女先以美色迷住秦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匍迷针推入秦硕体内,使之心神若失,易受崖女一人左右,由崖女令秦硕,带群雄下山,再暗诱秦硕一人前来,设法让他死在苏阳之手,以便迫使苏阳前往武当练功。但江正山是将崖女藏身于嵩山神仙顶等待秦硕,自借机将秦硕一伙引往该处,夏云早在路上盖了间养花的小屋,出来惹麻烦,已非江正山预计。 之后秦硕一伙又在茶铺失踪,引得江正山惴惴不安,多有不祥之测;待与众人再次返回那小屋,已成大战之势,江正山几乎绝望;及至他要将封路号射穿,诬陷苏阳,都已打算另谋它计,再迫使苏阳练成逸阳真功;所幸又见夏云未被掳去,惊魂方定。后来才知,崖女由神仙顶上望见情势,及时地赶至夏云的小屋,才制住了秦硕,仍使他能按计行事。 此即过去事。 这时的江正山已不笑了,僵尸般地定在那里,冲柳义道:“我以前还真看不出你。那日本派怀疑夏云被秦硕掳去,要吹封路号阻截,师父用弹通指功将号射穿,已知夏云安然无恙,你却不知,虽然看着她,也视而不见,却向着你师兄,要师父诚认此举——为众矢之的,难以再在嵩山派立足——师父才看出来,你已经不够孝顺了。倒夸你有眼光,夸你师兄有胆子。其实你师兄有胆子是真——说实话,没什么坏心眼儿——你却是个有计较的,不知那天打了什么主意,要害师父,师父可没当你真有眼光。 “不过今天你的眼光看得挺准——先前你师叔给苏阳一掌助推,像已促成逸阳真功,你倒没有急着吸试露了马脚,单等苏阳借二老之身大展神威之后,你才使出手段,一抓一个准,跟为师察看的一样分明。苏阳的逸阳真功,该是在上了屋顶后自行运气而成。你定同此测。可惜,你又没捞到什么好处,师父对你早有所防。” 何奂雄听到这里还没有动弹。以他在武学上的才智,本知道在他们吸功的时候要去阻止,以绝大患,但此武功吸成之术来得太快——人在抖动之时早将内力吸尽,如风卷云——何奂雄再好的本事都不及行动;何况他的双腿还受了大伤,动不起来,只能呆呆地听着。虽早已断定江正山富有心机,亦没料到他如此谋量,还有一个那么坏的徒弟。这师徒俩对苏阳如何练成逸阳真功的揣测,都似在他之上,令他大开眼界。 江正山又在指责柳义,道:“想不到你杀了师兄,还想杀师父,连师父的女儿也要杀。真不是好货!” 这番话可令夏圣平七窍生烟,因夏圣平明明白白地看到,江晓怡是被这混蛋父亲送到利剑上去的——夏圣平平生最重父女之情,向来对自己的女儿百般宠爱、千般呵护,待如珍宝,胜似明珠,也愿别人都重女轻男,好好地伺候着自家千金,一丝一毫都不要伤着她们的,哪能受得了江正山般,竟将女儿往死路上送的,还赖着别人干得坏了。登时,夏圣平就要暴跳如雷,一时又说不出话来,方自解了声穴,才道:“江正山,你这个东西!还算好吗?” 江正山回过头来,皱了皱眉,道:“夏先生身为本派律令堂的执法师,不该忘了规矩,对掌门无礼。”夏圣平早将对他的往日之敬抛到九霄云外,今日算是认清了这衣冠兽类,道:“你个畜生,安配本派掌门!” 江正山便压着怒气,道:“我做错什么了?”夏圣平道:“明明是你杀了女儿!”自当此是天下极恶。江正山的黄脸有点泛红,看来也没把这事轻待了,道:“你看到了?” 夏圣平尚未回答,刑千老者已按捺不住,道:“我们都看到了!”举着沙刃掌冲江正山扑去。只怪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地教训这个徒弟,一味地拍何奂雄的脑袋,弄了个不错的光头出来,也没地方安置,倒不如早将江正山拍光,送他到庙里当了和尚,一辈子不用生儿育女,也省得他生了个女儿出来,又自己杀了。此刻再要教训他是晚了点,但要出口气,也得试试。 柳义在江正山的边上一声没响,烂泥般地瘫了下去。江正山即将双袖一甩,面对着自己怒冲冲上来的师父,看着那副凶样,自己也瞪起了眼。没容师父靠近,仗着身高臂长,将手往前一伸,先掐住了师父的咽喉。 邢千老者就没再上去,话也没来得及说,直挺挺地一蹬腿,垂下了双臂,直往上翻眼珠子,看来要断气。 夏圣平、何奂雄、秦暮秋都大惊失色,道:“住手!”又不敢冒然上前,怕江正山手上再一用力,邢千老者就没命了。 江正山道:“我杀了自己的女儿又怎么样?我还能杀自己的师父!我不配做本派的掌门又怎么样?我还能做得比掌门更大!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的日子我算是过腻了。以后我就在五岳称霸,成五岳之王,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谁也挡不住我!”说着便笑,露出了一副疯样。 三人仍道:“住手!”担心着邢千老者的性命。江正山笑得狂了,像没听清楚,道:“什么?说什么?”竟将自己的师父抓近了问话。邢千老者被他掐着咽喉,张大了嘴,却想要吸气都由不得,哪能回问。 三人接着叫喝江正山住手。江正山才道:“你们罗嗦什么!”用一根指头伸进了师父的嘴里,一勾,将他的三颗老牙都弄到了手里。随手一甩,扔向了秦暮秋、何奂雄、夏圣平。 三人眼巴巴地,才要举个手,要穴一麻,已中了飞牙。接连倒下。 邢千老者也没气了。江正山将他一扔。 刘鹤洲看到这儿,抓紧了叶汉童的手,怕他轻举妄动,又轻声道:“别出声!”叶汉童还不傻,被江正山的这一手震住了,心知自己的武功再好也没法比。先前他怕逸阳真功的厉害,也愿意躲着点,现在知道江正山练成了满月天功,,乃吸逸阳真功之内力而成,自当更强,岂能无畏。就不动了。赵史明则更加安份。 三位大掌门,成了江正山面前的三根木桩,呆愣愣的,都不敢说什么。 江正山却又在吼道:“你们罗嗦什么!”好像听到了有人在骂他杀女灭师。 赵史明才道:“我们说你是大王,大大王,都愿意伺候你、跟着你、听着你呢!”竟将那拍马屁的本事抖搂。江正山听得双眼暴亮,猛又笑道:“好啊!”忽地转向夏圣平,道:“执法师,你说,我是不是大王,大大王?” 夏圣平倒在屋面上,勉强还能支起半个身子,犹自怒道:“你是畜生,就是畜生!”江正山听了便摇头,道:“你怎么能说我是畜生?”夏圣平仍不改口,照样在骂。 江正山立即面目狰狞,道:“也好!谁说我是大王,我就在谁的面前做大王!谁说我是畜生,我就在谁的面前当畜生!”大卖魔欲,又瞪着夏圣平道:“我要把你的女儿找出来……” 夏圣平目眦尽裂。江正山似听到了一些动静,正望向一处高高的屋脊。 夏云正在那儿伏着。知道躲不下去了,干脆一跃而起,指着江正山就骂:“你这条没人摘的瘦黄瓜……老黄瓜……烂黄瓜!”忍不住骂了三条黄瓜,最后认定为烂黄瓜。一吐恶气,也是有凭有据的——江正山长得又瘦、又长、又黄,像一条瘦得没人要摘的黄瓜,常在太阳底下挂着,老烂了,青皮成了黄皮。夏云打小便看出来了,拿他跟自家院里的黄瓜一比,似模似样,只是以前敬重他是自己的掌门叔叔,不说出来而已。如今可不必再敬着他了,夏云又道:“说你是畜生,抬举你了!再有本事,你这条烂黄瓜也就能变一只苍蝇——没脑袋的。乱飞乱撞,还想在五岳称王,小心撞到御天士的手里,被拍个稀八烂——我可看到御天士已经来了。看你还飞呀!敢不敢飞呀!” 江正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觉着被人家骂得希罕。但夏云一提到御天士来了,他一寻思,又哈哈笑噱,道:“我用来骗小孩子的话,小丫头倒是念念不忘!御天士早死了,若不死,在我面前他才是一只苍蝇,我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以后我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当用我来吓唬人!” 夏云像要骗定他了,道:“御天士还不出来,有人在骂你是苍蝇呢!” 江正山也不免转头一望。夏云道:“你看不见,御天士的武功比你高,不让你看见。” 江正山的目光仍在山壁间扫视。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仰天一笑,道:“小丫头真不懂事,还要骗叔叔!叔叔看你长得也不小了,今天可要教你做个大人了,不玩小孩子的勾当!”说着江正山的双臂一舞,形同摆脱一身索镣,欣喜若狂,两条腿上都是劲,止不住似地往上蹦。噌地腾空,整个人便在空中翻转,呼地落到了赵史明的面前,痴了一般地问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赵史明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喟此等境界,非人能及。 刘鹤洲在那儿伸着脖子,冲江正山道:“大王,大大王……”像要提醒一下这个疯子。江正山极不耐烦,回头吼道:“干什么?” 刘鹤洲用手一指,仿佛看到了一件怪事,道:“不好了大王,大大王,那丫头想要逃呢!”江正山再一看,果真。哎呀一叫,道:“给我回来!”刘鹤洲又猴急道:“大王息怒,我们替你抓去!”拉着叶汉童便跑。 赵史明赶紧道:“我也替大王抓去!”紧追。江正山亦道:“快追!”在那屋面上挥着手,真似大王一般地指派起来。 夏圣平早气得昏死了过去。 夏云本没见到御天士,就搬他出来蒙人,凭着嘴上的说道,也有法子把江正山弄出个花样,但觉得那样下去太危险,逮了个机会,先逃逃试试,真又被抓回去了,再打算使那嘴上功夫。急着蹿下了屋顶。 她那匹千里飞云驹也是够机灵的,一直在下面盯着,见着主人急匆匆地下来了,飞云似地上去一个蹲身。夏云毫不费劲地上了马,口里道:“逃命!逃命!”马儿可明白了,带着股灵劲儿,哧溜一打弯,噌噌噌地运起了四蹄。都是鬼也赶不上的步子。紧接着一腾,带着主人飞过了一簇乱草。 夏云还当前边没路,冲着山壁呢,那马儿再一低身,从密匝匝的柳枝儿下划出了一条道儿,带着她进去了。 里面阴阴凉凉的,到处光滑,竟是一个连通于外的山洞。此处人都不容易发现,马儿早已察觉,以龙行之势,弯穿斜绕,又由里至外,闯入了山林丛中。使夏云极快地离开了天盆谷。 刘鹤洲、叶汉童追下了屋,看见夏云骑着大马奔向山壁,没了影,也猜到那儿有一条出赂,跟着跑。两人都没马骑,愣仗着一身气功,蹿得快。眼瞧着面前有一大簇的草,马儿都能跳,他俩也能跳,飞跃而起。腿上蹭着了一些枝叶,不太舒服,都顾不得计较。 赵史明紧随其后,见这哥俩有本事,自己单靠小腿跑得块,所幸不怕沾花惹草,不用跳,往乱草丛中撞。他大甲虫一样勇猛,可惜身上没盔甲,穿了一条小短裤,进到那里,啊地一叫,觉着好多的刺。挺身而出,好恨他奶奶的没告诉他。都没空骂,跟着两人掀柳枝儿进洞。 三个人再到了外面,远远地还能瞅见夏云的马影儿。跟着又追了一段,赶不上那千里飞云驹的神速,他们也不太在意。本来没打算帮着江正山抓人,只要脱个身,离那疯子远点,免得身遭不测。 三个人到了一条岔路口,看得出,夏云的马儿是向上一条道去的,两人偏要选另一条易行的小路。赵史明略有不舍,自知无法追上美人,也算了。才要往小路上拐,猛听得后面有声。似个好有功力的高手,在不远处问道:“上哪儿去啊?” 三个人都惊得不轻,当江正山来了。听那声音又不像——怪怪的——令人发毛。免不了又当是江正山派来的,各自猜疑。也不回头看——心中有鬼,怕被人瞧出了破绽。 赵史明就道:“抓人去呀!”刘鹤洲还道:“走这条路好,能抄上去。”叶汉童又道:“快追!”变聪明了,他先跑。 赵刘二人也不愿耽误,急着赶赂。后面的高手便跟上来,问道:“抓谁?”赵史明道:“你放心吧,咱保准将姓夏的美人抓回来。”高手道:“好,我就喜欢这美人,先要好好地玩玩!”说得咬牙切齿。赵史明听得奇怪,暗想:“你可真够狠的,先要好好地玩玩,不怕被江正山掐死!”正见他要闯上前了,才斜眼一瞧。即惊道:“杨兄!” 前面的两位听着了,回头一看。可不是吗——来者正是杨凌——怪模怪样的。看得三人气不打一处来,都呆了。 杨凌见他们愣着,怪声怒道:“还不快追!”叶汉童火道:“你干什么——蒙着半边脸儿,拱着鼻子,用这腔调,怕我们认出来?” 杨凌已到了前面,回过来,直跳,将脸上的一块布扯了,露出那烂眼珠子,龇牙咧嘴。忙着又包那烂处,道:“你们当我好喜欢吗!老子的眼睛都被那臭丫头砸了,风一吹都疼;鼻子被她塞满了石子,都肿了,一粒也抠不下来……”真有一肚子的苦水。 其实他还挺走运,没让夏云折腾死。当时在天盆谷书经堂内,夏云、二老一走,来了个抄经的和尚,本是个要学着救苦救难的痴头僧,见了杨凌的惨状,自忙着解危,帮他弄开了嘴上的杂物,松了绑,杨凌才能慢慢地得以醒转,想到了是谁下的狠手。后由痴头僧帮他抠了半天鼻子——无效——痛得杨凌叫他妈,痴头僧还不诚认。杨凌泪流满面,痴头僧道:“莫哭,莫哭!”帮他包眼,倒也动情。杨凌恢复了体力,道:“去你妈!”踹了痴头,又跑出来折腾。见了三位同伙,追着什么似的,他也跟上来了。因鼻子不通,才说话变音,让人误会。 此时杨凌与同伙一一道明,三人也说起了屋顶上的变化。四个人急匆匆地边走边谈,先要下山。 偏那道不往下弯,引着四人在山腰上绕。底下荆棘密布,他们也难以硬闯下去。 不停地走,他们到了极偏僻之处。只闻兽语,不见鸟影,头顶都被树枝盖上了。前面山石壁立,四人连呼倒霉。 半空中突然传来了夏云的招呼:“几位掌门都到了吗?” 第十九章 惨杀坪 赵史明听着美妙的声响,头脑里似有千万只黄莺一起鸣啭,精神大振。杨凌听得血往上冲,鼻子都要冲歪了,但流不出血来。腥到嘴里,他呸的往地上一吐,人往树上蹿去。 三位同伙也跟着他,猴一般地爬上了树顶。还要数赵史明爬得最高。他跟猴比,就少了点毛,多穿了一条短裤。在那绿枝丛中,将手掌往额头上一摆,遮着迎面的大太阳,仔细寻视。 夏云骑着千里飞云驹,并未升空,就在高高的山崖上等候多时了。见着杨凌没死,自觉不够痛快,但思到此地步,也真用得着他,也不恼火。这时便冲着四位公猴一样的大派高手一抱拳——头一次对他们施以江湖礼数。 杨凌知她鬼计多端,又见她如此客气,心知不妙,即想将她擒在手中,先封了嘴,免得受了巧言蒙骗。然而山崖陡峭,远高于林,他们再有本事也上不去。 夏云要在崖上有个设计,倒不是再用那骗人的把戏,而是要实言相告。先道:“各位辛苦!可惜今天是走错道了,可惜今天是爬不高了。人云登高上山,爬树鲜矣,但有英雄不服,逞一时之疯勇,真乃少见!” 叶汉童正没好气,一瞪眼吼道:“少见!你当老子是个鸟,老子也不怕被你看见!”说着便要撒野。刘鹤洲在一旁,看这枝头晃得厉害,忙道:“你小心了!”怕他弄得自己也不干净。赵史明急着下来,道:“还没多看几眼呢,少吓跑了人!”拉着叶汉童的裤子不松手。叶汉童也没辙。 赵史明又冲上道:“小姐有话,不妨直说了,教咱这般粗鲁的汉子学个好!”说得嗲声嗲气起来,人都扭捏着,极要亲近,挨着叶汉童的屁股,将脸贴了上去——全是无意的。但叫此英雄如何承受?登将三丈火,化成了毛骨冰,一哆嗦,紧捂着裤子往上提。杨凌见了,一张嘴,又忍住了,免得被人听出鼻子不通,再惹来笑话。只要提防提着夏云使诈。 夏云听见赵史明要学个好,真有个教授,道:“我看各位早做了监察御史,可不该又认了江正山那个大王。江正山要在五岳称王,定要跟朝廷为敌,他仗着武艺高强,自然无忧无虑,可惜以你们的本事,未必能摆脱官兵的围剿。还要跟着他去送死吗?” 叶汉童不禁狂笑,道:“你懂个鸟,姓江的哪配做我们的大王!老子向来当他是个孙子……”话还没说完,嘴巴已被杨凌塞来的一个果子堵上了。叶汉童咬了一口,往外吐,道:“酸,给我干啥!”杨凌一言不答,已感到大祸临头。看着高高的山崖,人虽无法上去,但有高手,尽可由顶部跃下,落在大树枝上。刘鹤洲亦有所悟,轻声道:“小心江正山在上面!” 夏云道:“你们不随江正山也难,他要在五岳称王,不会放过你们。”赵史明立即机灵道:“那我们随着江大王,江大王万寿无疆,江大王万寿无疆……”说得响了,比唱得好听。 刘鹤洲忙又轻声道:“小心大夫爷在上面!”更惧董锷。叶汉童可急了,大声问道:“到底谁在上面?” 夏云看他们交头接耳,早已明了,道:“放心吧,这儿唯我一人。我也看出了你们葫芦里装的药。就想说一件紧要事,让大家都能得个好处。”刘鹤洲看来一脸狐疑。杨凌似乎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赵史明方松了一口气,又道:“小姐有话,不妨直说了……” 夏云道:“我看江正山今日的疯样有点做假,一直疑惑不解。刚才想起来,他好像不是要抓我的,倒似有心要吓跑了我——否则他展开解步神功早可拿人,当我跑时,以他的武功也会先有所觉,使我不得脱身。”刘鹤洲一听,才道:“有理,看来江正山是故意放跑了你,好让我们来追你。” 叶汉童不解,道:“岂有此哩!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夏云道:“你们自己看着琢磨吧!”于山崖之上将一书简掷下。已算设下一计,不必再加罗嗦,拍着马儿先走了。 再说江正山,由着三位掌门追着夏云去了,又见杨凌出来跟着跑,他也不介意。很有王者之风,扫视了一遍他的手下败将,一纵身,从屋顶上跃了出去,上了对面的山岩。 那里有一石坪,很宽,足足几十步的长,嵌在高高的山壁之下,也不低于屋顶。苏阳先已躺在另一头了。江正山也就看了他一眼,并未过去,自己找了一块卧牛状的大石,往那里一坐,舒坦了。 正坐着,董锷来了。带着一伙人,寻了一条小道,爬上了这一片大石坪。 董锷可受累了,真不如上个屋顶方便。两个手下忙搬石头,请他也坐着。董锷就与江正山面对面坐了,两人相距不过五步。董锷用肥手抹了一把油汗,从怀内摸出一卷本,看着周围的幽雅景象,道:“择清净地,读正经书,求取功名;或者学写千古华章,扬名天下,受邀宫廷,由布衣而直抵卿相,都是老夫少年志向。今看数十载光阴如矢,幸有当时之志,才能不负平生。可惜了你们这些武夫,最多也就在这地方读读武籍,不能懂得如许抱负!”说着又想起来,望了一眼躺在一边的苏阳,道:“那小子爱读一本《幽客集》,观此无聊之作,更是狗屁不懂,早晚都是个死货!”叹着气,便将手中的书卷打开了。 江正山坐在那里一直纹丝未动,极似沉稳,唯有双目在董锷的书卷上露出了一丝惊疑。 董锷看在眼里,便道:“你也认出来了,这是一本武籍。武籍也算是书,我却不希罕。老夫以前是科举出身,读的大多是经书。但这书记载着满月天功,你都看了,老夫也不得不读——倒不是为了学里面的武功,而是要寻些破解之术。比如书中所录的相生相克之要道,将满月天功与诸类内家功法的气引都作了概论,提到了嵩山派玄旻功法的循脉如风、满月天功的经上运流,都有提澜之势,两相合,未及中路已满人坤,穴口暴涨,丹欲决,须少发劲力,坐运六气,过喉阴,方无恙,于老夫就是个招术。 “老夫虽是个文才,当年也学过点武理。听说你练有玄旻功法,想你这回又喜得天功,这坐运六气一定是免不了的。六气一运,内力大受牵累,制敌近在半步,防身不过盈尺,你难伤得人,老夫坐在此处,也可与你好好说话。若是你嫌我罗嗦,尽可将六气退回不运,使大经脉伤裂而死;若是你还想听老夫说上几句,咱就慢慢地聊着,等到你的六气上行,致喉阴穴突突直跳,人都不能动弹了,我再杀了你。” 这话说得随便,江正山听着可热烈,全身冒汗。心知董锷说得没错。 满月天功与玄旻功法相合,会使丹欲决,就说容易导致武学上所称的丹裂。丹裂是要毙命的,唯减少与他人动武,少发劲力,坐运六气,分隔两功,方能除此大险,不妨以后的大展神威。所以江正山在坐运六气之前,根本不敢向太多的人动手,先就耍了一点手段,搞定了邢千老者、夏圣平、秦暮秋、何奂雄,将赵史明、刘鹤洲、叶汉童都吓得装了服顺;又因坐运六气被高手察知,趁虚攻入,也要丢了性命,江正山才说出了一番疯话,吓跑了他早已发觉的夏云,由着那口服心不服的三位掌门自作聪明,以帮他抓人为名潜逃而去。那杨凌也跟出来跑了,自然更使江正山称心,满以为能安心地在此运气了。不料董锷又来,成为知己。 江正山才后悔,不该由着人家假装去追夏云,该让自己假装起来,趁机跑掉。想如此虽也有点风险——要煞有介事地几个纵身,费上不少的劲力,可能会丹裂而亡——但比起现在般的情势,可好多了。 抱恨,江正山还想先下手为强。却因六气已运,退路已绝,不能再移动身形,连弹通指功也打不出去。人家不上来,他就没法斗。真要等到六气上行致喉阴显象,他真有片刻动不得半点,唯凭气功自护,极易被高手所害。 董锷又道:“你到此也该明白了,老夫先前不让人杀了你,就想你对付逸阳真功而已。待你把那真功的内力吸了,坐运六气,才好动手。你们狗咬狗作奸自乱,活该受死。只是可惜了你这个人才,在江湖上名声显赫的,不能被朝廷所用。本来,在五岳派的能人中,我最看中的是你。总觉得你非比寻常,会大有作为,极想把你招揽过来;但不清楚你志向何方,还派人来查你。没想到查来查去,却发现你是一个想要独自称王的主。怀虎狼之心,朝廷怎敢用你!又岂能容你,留你!” 说着董锷有点杀气升腾。旁边的人察颜观色,将一张大大的弩弓递上。江正山认得,正是嵩山派奇宝——宇力弩。上有双箭已搭配副弦,随时可发。 董锷接着道:“也许你该尝尝自家弩弓的厉害。”望着江正山的惊疑之色,不免又得意道:“你还想不到,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上。——对了,我也没告诉过你,这部《满月天功》是怎么得来的。时候还早,咱还能聊会儿,说上不少的趣事。”就这么讲着话。忽听着动静,董锷、江正山都往一处望。 有几个人,护着个头大体阔、满脸横肉的大家伙上来了。但见这位,踢着石头走路,显着霸气、凶气,晃着脑袋。也晃花了江正山的眼,让江正山有点傻了。因来者不似人间物,分明是个过了世的大稀客——活着的时候就叫秦硕。江正山当日亲眼所见,他是被苏阳用石头砸死了。今日又与其相逢,江正山一时间糊涂,想起那宇力弩的好来——射人不疼,对准了人心放上一箭,穿心而过,飞得极快,谁不小心笑着,被那宇力弩一箭穿了,人还笑,都来不及哭,乐呵呵地便死了。此时江正山虽来不及笑,亦不免有被一箭穿心之感——像死了,见鬼了。董锷也不跟他聊了。 这“鬼”也不理江正山,径奔苍松之下。因崖女早已上了石坪,正于松下伫候,被这“鬼”见着了。他喜笑颜开,上去便道:“妈!我今天才知道,义父才是我的亲爹!你真的跟我义父有了一腿,好有得机灵……”真是登天般高兴。 江正山方明白了,这“鬼”还是活的秦硕,秦硕死不了,因崖女是秦硕的妈。 那日江正山派崖女去对付秦硕,可使得巧。人家不须以美色相诱,也不须匍迷针,母子俩一见面,有什么办不好的——先下山了,第二天再上山来,自将秦硕调了包了,不会使个真货来送死。 其实崖女在此一现身,秦暮秋自已识得她是自己的妻子,只因恨她跟董锷的奸情,二十余年都不曾与她有过夫妻真情,平日里都不见不理,当时亦漠然不认。邢千老者当时知其为秦夫人,也不便多言。这阵子邢秦二人倒于屋顶,更不会参合进来。 董锷才忙着给江正山介绍:“秦硕就是我的儿子,我亲生的儿子。你没想到吧?还有,你在嵩山脚下,劫持了一位花一样美的侠女,用药物制着她,耍弄、摆布,以为她就是你的了,可她不是,她是我派来的,是秦硕的妈、秦暮秋的妻子、我用的女人。你给她服的药物我能解。老夫比你更精通药理,在这朵花还没开的时候便让她染上了毒瘾。她本离不了我的毒,脱不了我的手,也不会落进别人的手。我可以把她送给秦暮秋,也可以把她送给你,不过归根结底,她还是我的人;秦暮秋叫她花诗,你可以叫她艳儿,老夫则叫她花儿,归根结底,她还是花儿——我的花儿。 说着董锷招手,道:“花儿。”崖女随着招唤,缓步而来。秦硕亦随之而来,走到半途见着了一个大汉,又停下来,吹他妈的厉害。 董锷也不理这傻儿子,对江正山道:“我这宇力弩、《满月天功》都是从花儿处得来的。花儿就是好啊,忠心耿耿的,一直也听话,才能得以重用。老夫用人便要如此,特别是对我的大帮手,更不容他们丝毫背信。因此,当我重用秦暮秋之后,不惜将花儿也送了他,以便对他有个照看;当我想要重用你的时候,也会派花儿来摸你的底。可是……可是……” 董锷不由得摇头,笑道:“如今变了样——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秦暮秋,连花儿也错待了。花儿其实不忠,她应当早知道秦暮秋是个叛逆,偏不告诉我;秦暮秋的武功那么厉害,她也没说。她不可能都察不到。这一次,她也有机会将苏阳杀了,免去好多的麻烦,偏要给那小子用丹阳粉,给人以可趁之机;她还早偷了这本《满月天功》,偏不给我,还是老夫派人从她的住处搜到的。老夫失算了,秦暮秋造反的千里飞信传到我手,才疑心了花儿,查了她的住处,搜到了《满月天功》。又从她的住处收了宇力弩,暗以毒气相引,见她已不为所动,方知她已自解毒瘾。也许她早想借秦暮秋的手来杀我了——恨我一直把持着她。她藏着《满月天功》也当有自练之意。好险,没让她吸了那个内力!她不像是花儿了,真是一条毒蛇。抓着她,她就缠着我。跟我那么近,随时可以咬我。如何是好?” 说着董锷甚为苦恼,摸着胡须琢磨。本来是要跟江正山聊些趣事的,竟似被崖女的问题难住了。不觉呆了半晌,垂了脑袋。正见了手中的宇力弩,他才笑道:“忘了,忘了!”就将那弩弓一举,对向了崖女。 崖女见了,并不惊慌,也没躲闪,右手自然地握着腰佩的长剑。 修灵道人曾在武当山上目睹过崖女这把长剑的厉害——专能对付那宇力弩。此刻他仍与慈目和尚潜伏窥望,自当崖女要重施故技。 霎时,一把铁钩搭上了崖女的右臂,快得没人看见是怎么来的。只见崖女的兵刃尚未出鞘,一臂已被拉开。她方往后撤,没提防一只带链的大爪子飞到,正中了她的右膀。 董锷的两位得力手下——大爪采花妖、铁钩驼子汉——都已出手,活生生地将崖女拉成了一个十字,定在那里。 董锷深感愉快,道:“好架式!第一次搞你就这样,最后一次也一样!”自眯缝着两眼,举着弩——将扳机扣了。 双箭齐发。 宇力弩的声音依然悦耳。一声绝响,两只长箭穿过了崖女的身躯,传出异美的箫音,飞向天空。 崖女的一条膀子眼看着被连皮带肉地抓了去,另一边的手臂有半只被铁钩拉下了,身形向后翻飞,洒着鲜红的血,花一般地飘落了。 秦硕方受了惊似地叫道:“妈!”冲向崖女,要拉她起来。就扑着血,拽着她剩下的半条手臂。发现她的两腿都已软软的,使不上劲了,就对董锷道:“爹!爹!”像怪他,又像要求他。 董锷满意地点头,道:“硕儿,你早该叫我爹了。”秦硕道:“爹,我妈死了!”董锷道:“硕儿,你妈该死,早该死了!你要是认我这个爹,就该亲手把你妈杀了!” 秦硕听了这话,可红了眼了,狮子状的张开了大嘴,愣了一下,吼道:“爹——”又道:“妈——”用手去摸妈的鼻口。觉得她还在出气,才不禁喜道:“爹,我妈还没死!”急不可待,张开了熊一样的毛爪,抓住了她的脖子。一使劲,咯咯地响,捏得她骨喉都裂了,差点就拧下了头。 眼见得崖女的鼻口都涌出血来。秦硕再一摸,她也没气了。回过头来,一脸得意,冲董锷道:“爹,我把妈杀了!”心里面真高兴,就要认董锷这个爹,听爹的话。 董锷真是个好爹,打小就宠着秦硕,惯着他、护着他,杀人放火都由着他。秦硕也是个好儿子,狼心狗肺的,哪能不懂得这好。就算是条狗,不按人道,被养服顺了,也愿跟着主子勇往直前,舍身、舍命、舍情、舍义,都不在乎,杀个妈又算什么。 董锷道:“乖儿子。”感到了那无可比拟的孝顺,一脸的父爱与众不同。秦硕将妈一丢,跟着爹乐和。 忽地,董锷脸色一变,道:“你,怎么还活着!” 秦硕一低头,踢了一脚妈,以为她又醒了。没见动弹,才看着爹的眼神。董锷又望着这边道:“狗兔崽子!”秦硕也不当爹在骂自己。正见边上一人,刚从地上起来,手里还抓着块石头,秦硕看着也不认识。 这人认识秦硕,向他招手。秦硕道:“干吗?”这人道:“你下来些,我们再来一次。” 秦硕乃大号人物,脑袋高高在上。见这人说得蹊跷,也不禁把头一低,倒要请教:“做什么?”这人也不说了,做给秦硕一观——举起石头往秦硕的脑袋上砸。 秦硕见了这情形,岂能不火,心道:“好了不得了,还敢砸我了,我让你去死!”凭着一身的功夫,将头一顶,气运脑门——不知道能有多硬,硬要跟那石头比比。 啪一声响,那两物件撞上了。秦硕可得意了,想他以硬功见长,平生只恨没人敢砸他的头,以便他以顶硬之劲,使出大内的骨上功夫。总算得今日良机,便拧头发力,得偿宿愿。 登时,秦硕的头脑都嗡嗡地响,耳听得那石头碎裂开了。想他一股劲力,已推出顶部,既能裂石,定能震骨,将对方的手骨都变废了。只是觉得脑袋上有一点疼,用手摸,还好不碎——有些塌陷——倒是意外。紧接着一阵巨痛,急得秦硕再次运气冲顶,要将上面弄圆了。弄得脑袋接着嗡嗡地响,方觉疼痛稍减。可那脑袋再也不能归于原形,慌得他双手乱摸,又在头上左敲右打。疼痛随之加剧,立刻使他内气一降,翻身殒命。都没感到自己倒了——死了。 砸秦硕的人正是苏阳。他以前干过这事,砸出了一块水灵石来。如今他没有兴趣再去寻找石子,脸上还带些少有的怒气。实令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江正山都觉得少见,不由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师父临死前还能开一番眼界!” 苏阳先不理他,怒冲冲地奔向那铁钩驼子汉。驼子汉见他将秦硕砸了,本要为主子擒凶,唯恐他又练了什么奇功,不敢轻易冒犯,待苏阳一上来,驼子汉也不想逃,抡起钩子便要卸苏阳的脑袋。通身的杀劲,都使上钩了,掼足之招击,不知道有多狠,如临最大敌。 大爪采花妖见到驼子汉迎敌,岂能袖手,早急眼了,提爪子进招。 苏阳已无退路,因那采花妖从他身后扑至,大爪从天而降,他若要低头躲过一钩,大爪亦可取他首级;若要左右闪身,则难避铁钩断头之灾。亏他走得快,没容铁钩上身,先已跟驼子汉打了个近面。 驼子汉吓了一跳,倒要后退。苏阳抬手一把,竟将驼子汉抓住,也不扔他,只将他扭了个弯,往身后送,弄开了道,再往前赶,径奔董锷。 董锷的护卫不下十个,舞兵刃齐上。苏阳过去便拨弄,还走得快,连推带搡,双手尽在刀剑中比划,愣没伤着,又清了道,面向董锷——两人不过六步。 董锷还坐着,在宇力弩上搭了一箭,不及起身,对着苏阳拉弓。苏阳不比他慢,随手一扔,飞上去一家伙。看不清是刀是剑,正中了董锷一臂,又飞没了。 宇力弩落地。董锷一看自己那手,没掉。估计着刚扔来的是一刀,他正中了刀背。也不敢懈怠,站起了身,打算跑。 江正山哈哈大笑,道:“大夫爷,也急着走吗?”董锷听着一激灵。他也真是机灵的,睁着小眼珠子,看得仔细——铁钩驼子汉的天灵盖都被一爪子扒下了,脑浆涂地;大爪采花妖的脖子上中了一钩,将脖子都拉断了,剩了点皮连着;十多名手下横陈一地,无一站立,死像极惨,开脑瓜子、砍腰的刀剑都是他们自备的。苏阳分明未用一爪一钩、一刀一剑,甚至未用一拳一脚,就将在场的十余名高手杀了个干净、杀了个惨绝。死的人都来不及叫一声。 此谓移功借力,乃体内阴阳大气如极,翻覆之能随心从运才行。董锷稍有所知,止不住地凉了半截,站立不稳,一屁股又坐回到了石头上。 江正山吁了口气,道:“这就对了。人言生涯短促,一转眼,便过完了一生,大夫爷何须匆忙!”意在告知董锷,逃跑则快死。又道:“咱就活这一小会儿。长命百岁,到头来想想也不长,倘能略坐片刻,也差不多。不如接着聊聊。”真似大彻大悟。犹望苏阳,不知他是否有意。 苏阳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才消了怒火。稍稍地平静了些,面向江正山道:“别以为董锷不死,便轮不到你了。”江正山不禁苦笑,道:“你倒是摸透了师父的心思!”又问董锷:“大夫爷今年高寿?” 董锷长叹一声,方道:“老夫白活了六十六年!”江正山道:“大寿,大寿!过半百而添豆蔻之龄,正当老来如花。我才不过四十五岁。不过也比苏阳长得多了。可惜,咱都胜不过他。” 董鳄道:“老夫是输在你的手里,因你的算计太浅,我信了你。”江正山道:“苏阳这孩子城府太深,我曾几次暗示他修习夤息脉气,他都不从。还说是师父有意试他,是否敢违本派禁令。弄得我自己下台。想来当时他早已发觉,我要吸他内力,早有所防。”董锷道:“他有何计?” 江正山道:“几百年前,蟥魔功在江湖上横行,本派为了对付此功,除了制成了禁功散、止力金丹两种药物外,其实还秘创了化魔燠气。可趁蟥魔功传人在吸取内力之时,将燠气导入其体内,致使其体内功力一运大涨而不可收,虽极盛,亦大散。苏阳定已练成此气,趁柳义吸力之机,推导其身。柳义自觉内力骤增,似具满月天功,不知已中了化魔燠气。我也信以为真,又去吸柳义的内力,想来也收了他的燠气。一时间,尽管因内力大涨而具神威,三招两式地一打,全身的力也就散了,会变成软手软脚的废物。现在我一运六气,废得更快。” 这两人说着话,苏阳也不灭口,自顾飞一般地来回跑,将屋顶上的邢千老者、秦暮秋、何奂雄、夏圣平都扛了来。显然要将董锷、江正山交给更恨他们的人处置。 其时邢千老者被掐了脖子,勉强没死。夏圣平已经清醒,与秦何二位被飞牙冲穴,伤得也不重。苏阳自将气力按上各位体络,施揉指解穴等术,使得他们复元了些——盘腿坐地,调息运气,自修体神。即道:“我找夏云!”弹出了一粒石子,让董锷死猪一样瘫了。自飞身而下。顺着底下的山洞,苏阳就离了天盆谷。 第二十章 岂供狼舒意 天空突然簌簌地响,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苏阳离开后出来了。它落在书经堂的屋面上飞移,很快地到了石坪场上。 众人都惊得抬头仰望,见到落叶夹带着石沙纷纷洒下。 有一黑袍客,大鸟似地从崖壁上飘了下来,疾降到董锷边上,一把提了董锷,带着他又飞了上去。众人尚未看得分明,眼目俱被石沙所迷,待再睁眼,已不见了董锷、黑袍客的去向。心中无不惊骇,想来若非妖魔施术,纵使历练百世之高手,也无这手段。 夏圣平、何奂雄等,即做防护,以免自己被黑袍客再下来掳去,或者加害。其实也自知不用多防,以来者所显之能,挡无可挡。又希望这黑袍客不是董锷的人,否则,他们可当是见到阎王了。便提着心等着。 黑袍客再没见下来。又过了好一阵子,太平无事。 秦暮秋的目光方落到了崖女的尸身之上。他本不愿看她,但见她已死去,方多看了一眼,又瞅了瞅死在一旁的假儿秦硕。始觉摆脱一身的污秽。慢慢的静心,调息运气。 邢千老者一咳嗽,感到能说上几句了,冲着江正山沙沙哑哑地道:“小山子,你今天做了好大的事业,不虚此生了!临死前还有什么要讲讲的吗?”已含清理门户之意。江正山的心里一翻腾,真不舒服。 他更愿跟董锷聊聊,或者跟五岳派中的其他几位掌门聊聊——至少大家的骨子里都一样。他深恶自己虚情假意的一生,临死前可愿逢个知己,畅叙真面的人。时运却将他推向了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者。他忍不住自己的笑,又呸地向地上吐了一口苦水,道:“你们懂什么,以为这些事都是我要做的?我的武功大多废了,你们可知?四岳派一意霸夺嵩山,我们根本无以力敌,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朝廷,可我的武功大多废了,朝廷一经利用,定有察觉,不会再使一个无用的人!他们会把我扔出去,让我变成一条丧家犬!我不想死在四岳派的手里,不想狗样一生,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强!不练成满月天功,能行吗?” “世事逼人,很多事情我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虽说下手黑了点,可在这个江湖上,又有几个人不在使用暗手?野游侠算好了,你们对他敬若神明,可惜他也不够光明。我这部《满月天功》便是从他那里搜到的,难说野游侠留在本派,只是为了根治那伏阴三十六掌的阴毒,他看来也要借本派之力,吸取逸阳内力,练出绝世武功……” 正说着,场地上新来了一位拄拐的老人。他一脸皱皮、乱须,一身补丁素衣,泛着白——像邢千老者的须发一样醒目。直走到了江正山的面前,道:“小山子在讲故事呢?” 江正山惊得目瞪口呆,答不出话来。 老人怒道:“别怕,你不妨仔细地说说,如何得我《满月天功》?怎样把我碎尸万段?”江正山依然无言,眼神中的光芒都暗淡了不少,似乎有一些计划,又行不通了。 秦暮秋并未见过这位老人,但听其话意,也猜到他是野游侠无疑。果见邢千老者道:“想不到野老莅临此地,我们都要失礼了!方似回过神来。夏圣平忙道:“野老前辈有不平之事,尽可直言,也好让我们听个分明。”仍与邢、何、秦三人盘腿坐地,不便起身,自然也没法多礼。 野游侠方呵呵一乐,道:“我也太火了些!算了,就当真有个故事,我来说给大伙儿听听。 何奂雄一听可笑了。他小时候最爱坐地上听故事,如今年过半百,经岁月变化、情势非常,依然饶有兴趣。余者自无此等闲情。 野游侠说得轻巧,可不从容,倒似有人逼的,即道:“记得那时候我还住在嵩山东顶,见到小山子正从西侧路过,我便用一把火将周围都点着了。自先隐藏,没让小山子见到。待到烈焰冲天,火势已无法可救,我才现了身,顺着预先设好的防火通道冲进了火海,好似不顾一切,从烧红了的屋内抢了一个书盒子出来——就算给小山子看了个稀奇。当时小山子一定是看到了,不过他没有声张,还乖乖地躲了起来。 “后来,我般到撵子洞去住了,将书盒子也带了去,故意地藏到了洞顶之上,等着小山子来找。他还真来了。有一天我假装出了撵子洞,书盒子便让他偷了去。不过小山子偷了书盒子还不罢休,过了一阵子,又带着宇力弩来找我。见到我正要翻崖而逃,他举弩便射。连放了七八箭将我射死,还不放心,又用刀将我剁烂了,扔进山野,喂了鸟兽。接着他找了个亲信,扮成我的样子,住在洞内——好像我还没死。只是他没想到我真没死——他射死的那个野游侠是我用恶徒扮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因那书盒子里有一部《满月天功》,记载了吸取逸阳内力的练功之术,有功成之后无敌无上的论述,太让他动心了,他熬不住,要独占此功。其实满月天功哪有此厉害——它不过是我编写的名目,内载了一些吸功小术,夸饰而成。专门用来骗小山子的——无奈之举! “我之所以这么做,就因小山子太坏了,不骗他不行了。 “你们嵩山派立下誓约——凡练成逸阳真功,用内力帮我除去伏阴三十六掌之害者,即可成为派中掌门,原掌门必须让位。我却发现小山子心术不正,图谋高位,先暗杀掌门,假设脉气穿胸之症,假书掌门遗信——陈夤息脉气之害;又使习练脉气者服下暴恶灵毒,自相残杀;小雄儿侥幸避过,他又暗随小雄儿外出行侠,自致一恶户满门死绝,极力陷污小雄儿……”说着直叹气,怪自己发现得太晚。 何奂雄坐在地上止不住地点头。不似听故事了,深感十余年蒙冤之真相,今日方得为人所识。 江正山自觉隐恶被揭,好不自在。 野游侠又道:“可我当时无凭无据,功力亦失,对他也没有办法。接着我便得知,御天士似已重现江湖,更是急得夜不能寐,担心嵩山派与我都将朝不保夕。苦思数日,才想出了法子,将小山子骗了。以使他为练天功采吸内力,竭力于逸阳真功之所成,派中才可出大能人物,化险为夷。 “如今总算计成,御天士也到了。我刚见他挟着董锷,又从上面的山洞里出去了,不知何故。但愿他不要立时回来,待苏阳先到,才好应对。” 众人方知,刚才的黑袍客,便是当年横行无忌,差点灭掉嵩山派的大魔头——御天士。无不惊讶。 夏圣平、何奂雄等,各加紧运气调息,备战大敌。虽知无能,待死不甘。 江正山已冷静了好多,脸上又挂上了一丝怪笑。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众位,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声呼哨,东边跃上来两人——竟是赵史明与刘鹤洲。同时,西边亦有叶汉童、杨凌现身。他们可都是冲着江正山来的。 原来,这四位于树顶之上,接了夏云一书简,打开一看,上面居然写有逸阳内力不变经流、玄旻功法必呈脉象——寥寥数语,尽含学理,无假作之嫌。四派掌门也不得不信。先不明夏云之意图,后一琢磨,方悟满月天功乃吸逸阳内力而成,满月经流自合逸阳不变之形,与玄旻脉象皆有提澜之势,极易导致武学上的丹元大害,必须运气隔脉才能避险,而运气隔脉之时,定为对手可趁之机。才知是夏云有意请他们去把江正山灭了,为双方除害。自愿前来。 其实他们还没料到,江正山已至坐运六气之境。 夏云博览武籍无数,江正山虽将玄旻功法视为奇珍,不示他人,但因其出自派学,夏云自能从本派武籍中窥得一二,加之逸阳内力的经流早由野游侠在派内公示,不算稀奇,夏云也记得清楚,当时从天盆谷一逃,跑到外面,小脑筋直转,先已感到了江正山做鬼,琢磨来琢磨去,将逸阳内力与玄复功法合起来一想,就把江正山的闷葫芦打开了一半,里面藏什么药,她大多能数落。便寻四派掌门,设计除害,救人。只是也没想到江正山都要坐运六气了,否则她定不会去请那些坏蛋,而要独自过来把江正山杀了,便于救人。 其时石坪上死了好些人,四派掌门也不及多顾。见夏圣平、何奂雄等也在那里盘腿而坐,倒使他们略有所虑;又见几位在运气调息,才不放在心上。在场尚有一位拄拐的老人,他们也不认识正是野游侠,没瞧在眼里。四人分成两路,呼哨一声就上。 此际,但见刘鹤洲小脸紫涨,赵史明尖嘴咬牙,各铆足了劲,奔来了。两人比俩狼还凶,疾至江正山左侧前后。叶汉童大吼如雷,杨凌鼻涨眼暴,各攒了八辈子狠劲,狂扑到了江正山右侧前后。四人猛推八掌,尽要索命。 这也是他们事先算计好的。怕江正山会溜,后患无穷,便行围封杀戮。各不使兵刃,只是不想近身误伤同伴。即以他们四派掌门之真功,起掌上之雄劲,出平生大力。量江正山再有几条命,也都该交出来了。 江正山不笑了,真没想到这四位朋友还会回来招呼他——不带一点客气的。登时双目一亮,眼珠子都差点跳了出去,一张嘴似要说个话。八只手掌已贴上了他两侧的前胸后背。 在前面的人,能看到江正山闭了嘴。他似觉不妙,接着一闭眼。没把耳朵、鼻子都闭了——办不到了。那地方便见了血。八掌之力加身,神威方显。江正山身上的一根根毛毛管都张开了,有血丝上冒。立刻形成血雾腾腾。即见血花飞射,江正山皮开肉绽。 四派掌门竟用内力把江正山挤裂。 邢千老者虽觉此徒该死,也有点看不下去。其他几位亦感此举过于凶残。 夏云突然奔了来,是要赶着救人的。疾至夏圣平身边,道:“爹爹快跑!”夏圣平冷不丁地见到女儿,先是一喜。已被女儿拖起,他方道:“苏阳呢?”一望不见,难免大急,想那苏阳正是去找他女儿的,此时未至,两人可能错路,这一错路忒坏,说不定苏阳还在外面瞎找,这里可要大难临头了,别说御天士要来,就说眼前这四岳派掌门,已非他们所能应对,一时也很难跑掉。 夏云听不明白。夏圣平又急问女儿:“可曾见到苏阳?”夏云真未在外面见着苏阳,听得可傻了,赶紧地找,当是爹爹真喜欢那兔崽子,逃命也要带着他,但愿他没死。然而苏阳早已离了此地,她哪能找到,恨道:“不见了!即见了何奂雄,赶紧去拉,道:“何叔叔快跑!”也是要救的。 何奂雄一下子也被这丫头拽起来了,偏受了伤,不能走,还挺忠心的,拖住了自己的师父,要带上。邢千老者起了身,不比徒儿少义气,一把便拉上了秦暮秋。 夏云一看,乖乖不得了,一拉一大串,还都似挪不动步的,可怎么逃?忙着打一呼哨,要她的千里飞云驹上来帮忙。 四派掌门围着的江正山已成了一团血糊。四人也溅了满身的血。这血还算干净。眼看着再挤下去,江正山的花花肠子都要暴出来了,他们才住了手。正满意着,听到了夏云的一声呼哨。四人一转头,见夏云正拖着一大串要逃。赵史明先来了精神,道:“别跑!”杨凌则不觉大瓮一声:“你们跑不了!”二人先上。刘鹤洲、叶汉童赶紧跟上。 千里飞云驹已跃上场地,奔向夏云。四个血腥满面的掌门自添可恶致极。夏云未曾料到,他们能速胜强敌。千里飞云驹可比他们快,瞬间即至,机灵地又在主人面前伏身。夏云先道:“爹爹上马!”将父亲往马上送。三人又坐了地。 夏圣平一手按住了马背,硬是顶住了,不上去。忽然哈哈笑了,道:“苏阳,你可来了!” 夏云一时心急火燎,没顾得上往别处看,此际眼中忽地闪入了一个影儿,往对面一瞅,方知苏阳真来了。 他本来被马身掩着,马儿一伏,才露了形。这会儿正喜滋滋的,抚弄着马儿的鬃毛,又望望夏云、又看看马儿,对这两样都似喜欢得紧。 夏云还没法将爹爹推上马,想来爹爹真当苏阳是个宝,不让那小子上马,爹爹也是不会跑的,急探过了身,一把将苏阳的前襟抓了,往马上拖。只当他重伤未死,武功大概也废了,嘴上不客气道:“你小子上马!”猛见着赵史明已然逼近,方道:“小心!”将苏阳往一边抓拉。 赵史明是要来抓夏云的,跑过来正见苏阳,也不怕,嫌他挡着碍事,自将金片小刀一抽而出,要削苏阳的脑袋。 夏云岂能容他下手。她软剑被毁,早又换了一把硬剑防身,即抽剑出鞘,急如星火,不顾自身安危,猛刺上前。剑带身形,整个人都蹿过了马背。 苏阳才似见着了一把小刀杀来,慌得将手一举,要挡。手上没家伙。正看到一剑飞临,他也不管此剑是在谁的手上,急忙一抓,那手便跟夏云握到了一处。夏云不撒手,仍往前刺。苏阳看她刺得也准,只道:“扎!”帮着使劲。 赵史明可见到这剑快了,入他前胸,扑哧——透气。他都来不及削人家脑袋,先死了。 夏云已跟苏阳肩并肩地站到了一处。她傲然一笑,当是自己功劳,焕发无限英姿。自思她习练蝶燕剑术多年,一直以软剑迎敌,只当自己功力未至使硬剑之境,不料今日软剑被毁,她被迫施以硬剑出招,即如石破天惊,致衡山派一代掌门于死地,她的蝶燕剑术真不知已到了何等佳境。 北岳派掌门杨凌疾至。他的手中也已握了把长剑,要来行凶。忽见赵史明被刺,惊得他虚晃一剑,假刺苏阳,暗擒夏云。 夏云没看出这一剑是虚,忙着将苏阳往一边推。两人一歪,躲过了杨凌的剑锋。夏云拔剑又刺杨凌心坎。杨凌的一只毒手便抓向了夏云的下腰。夏云还没看见,苏阳见了,一把握住杨凌的手,好不亲热。杨凌都似傻了。夏云一剑将其刺中。 苏阳忽地又迎向一大物件,正是泰山派掌门叶汉童的粗掌。他才要赶来助上一臂之力,亦落进了苏阳之手。 夏云转瞬之间又杀了杨凌。确信自己英雄了得,可能天下无敌,更要大显身手。正见苏阳与叶汉童握手,还当苏阳被抓了,她自做姑奶奶似的,要护着那崽子,掉转剑头,疾刺叶汉童。 叶汉童早不能动了,但将眼睛一瞪,亦被夏云一剑穿膛。 苏阳却像吓着了,往夏云的怀里躲。夏云又似姑奶奶,关怀备至,抱着他一挪步,避开血花。发现了华山派掌门刘鹤洲,正看着他俩发呆。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他俩搂搂抱抱的好,似乎也令人羡呆。 其实刘鹤洲是吓呆了,不知进退,还举手呈拍打之势。苏阳见了,将手藏的一石子一弹,击中了刘鹤洲,又道:“扎!”显然是在求着夏云的。夏云一看刘鹤洲也没倒,当仁不让,真扎他——一剑翻飞去,取下性命来。那剑就又扎到了刘鹤洲的胸上。 一时间,四派掌门都让夏云弄了个透心凉,尸身全都倒地。夏云傲立当场,想来如此手段,天下再也无人能及,她今朝定将一剑扬名,从此以后备受江湖仰慕,走到哪里都受到追捧,虽是光彩,倒也讨厌。不禁又喜又忧,含笑皱眉、昂首摇头,真不知如何是好。 何奂雄、秦暮秋等自有分明。他们都见过苏阳的厉害,看到夏云杀敌的头一剑,便知是苏阳之功;见他连握了两派掌门之手,也能猜到他骇人的内力足以将二人震杀,不过留着俩命,容夏云补上一剑而已;最后他飞弹一石,将人控住,夏云取命更易。 夏圣平看着女儿的傻样,道:“丫头,还臭美呢?”何奂雄道:“让她高兴高兴。”夏圣平道:“我怕她乐坏了,要战御天士!” 夏云听了,自道:“御天士又奈我何!”将手中剑一舞。看了看众位的脸色,又将剑耍着,刺向一树枝。但见枝摇叶晃,夏云也变了花容。毕竟是聪明人,她气了,只向苏阳瞪眼。 夏圣平道:“对呀,这不就试出来了,你有几斤几两!”何奂雄还道:“这几招战御天士可不得了,苏阳也不用帮她!” 苏阳直对着夏云的脸,凑上去道:“难道你没看出来,我总是在讨你欢喜。可让你尝到了第一高手的滋味?”夏云恼道:“你就跟我近乎着,我也不稀罕——你鼻孔里有毛毛!” 苏阳道:“我不信,别人比我好!”便去看夏圣平。夏圣平登时摇起头来,道:“任性,任性!要拿什么事,当事儿!”苏阳突然按住了他的脖颈,道:“别动。”对夏云道:“看你爹!”夏云急跃一步,将剑架上了苏阳的脖子。夏圣平忙道:“没事,他还想用点气功给我疗伤。”夏云才收了剑。 夏圣平又对苏阳道:“你今日早些出手多好,可救命啊!”何奂雄便接话道:“夏兄不必怪他了,看来他心肠不差。此次出手晚了些,定有不得已之处。” 苏阳听了这话,可觉得肉麻,道:“你这光头真如市井婆妈,我就是一个任性而为的叛徒!”何奂雄由不得开怀一乐,道:“不是!我看你办事算计得紧,这次你是琢磨透了,出手的早,我们死的人会更多。” 苏阳道:“你们死光了倒不要紧,你们死不光,我才倒大霉呢!我算计得紧!柳义要吸我内力,江正山要吸我内力,不知谁还要吸我内力!我的化魔燠气可对付光了,接下来还有个屁!我算计得紧,就不该躺在这儿练逸阳真功!”大自懊恼:“刚才忍不住,刚才忍不住!多管闲事,多管闲事!出家人那么厉害都不管了,我管个屁!我管个屁!” 何奂雄恍然大悟,道:“原来出家人还是有本事的!”夏云正在自想心事,顾不得说明。夏圣平道:“难道逸阳真功是在这石坪上练成的?” 苏阳道:“是在石坪上运气而成。练成逸阳真功的最后一步,倒被我想出来了!倒霉啊!”望着站在一处,一声不响的野游侠,又道:“逸阳真功是野老起创的,吸取真功内力的满月天功,想来野老前辈也不会不懂吧?” 野游侠未答,邢千老者先已笑出了声来,道:“苏娃子猜得倒准,满月天功确实跟野老有关,不过乃是野老自编的一本武籍,内载了一些吸功小术,夸饰而成,专门用来骗你这个心术不正的师父。方才野老早已说明,不必担心。” 苏阳道:“不对,江正山在武学上何等造诣,岂能被一些吸功小术蒙骗——《满月天功》定然不假。不过野老既然有意要骗江正山,将此武籍做做改动,使之难以练成,倒有可能;而野老自己,当然是练得成的。本可上来吸了我的逸阳内力,只因刚被刘鹤洲用暗器射了行穴,动不了腿,才老实着。不信看看这书。”说着苏阳已走向一处,捡了董锷留在那里的《满月天功》。扔向何奂雄。 何奂雄亦武学奇才,苏阳将书给他,知他定能分辨。但此事实在突然,有冒犯野老大圣之嫌,何奂雄接书后竟如木呆,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 秦暮秋一直旁观到此,深感事态紧迫,才道:“何兄更待何时!”只顾摧着他,话中之意是要他速看此书,却不说出来,怕得罪了人。何奂雄更感为难,方去打量老友夏圣平的态度。 夏圣平面对着德高望重的野老,真也开不了口,不知该说什么。邢千老者可忍不住了,忽地冒起了火,道:“糊闹,还不把书撕了!本派当年若非野老相救,早受灭顶之灾,今日岂能行此不敬!”何奂雄就望着师父,滴滴嗒嗒的,将下巴上的汗都落到了书上。像要听从了,又似另有打算。 秦暮秋大急。权衡利弊,已想到此际在场之人以苏阳武功最高,苏阳品行,对他们有益无害,尚有可能帮他们除去董锷;而若野游侠暗藏野心,吸了逸阳内力,练成满月天功,变成武功最高——阴险得力,定生大害。即道:“邢老过虑了,我量野老乃有大胸怀,非是小肚肠,不会计较这点冒犯。——何兄难道不知,看的害大,还是不看的害大?”真为大谋,秦暮秋也不怕得罪邢千了。何奂雄正有此意,顾不得师父的反对,急览手中武籍。 野游侠似哑巴一般由着众人说道,这时才叹了口气,道:“多防着点,没错!世道是越来越坏了,娃儿说得也有理儿,大家都得小心。——此部《满月天功》第二章就得细读,窍要都由此出。我连小山子都骗了,若将小雄儿也蒙了过去,一张老脸可擦不干净了!” 夏云在这时走到了何奂雄一处,拍着何奂雄的肩道:“野老前辈尽可放心!我的何叔叔,细读过一本《鉴功辑要》,乃高人遗作,对分辨武籍之真伪记录得一清二楚,今日何叔叔只须看上数页《满月天功》,便能说出个道理。”何奂雄一听,可愣了,心道:“我都沒听说过《鉴功辑要》,哪里读过,小丫头怎么满口糊言?”才要抬头看那夏云,即觉背后一疼,被她一拧。方有所悟——丫头早向着苏阳了,竟把自己也拉了过去,连野游侠都诳。自也不便说破,仍低头看书。 野游侠道:“如此甚好。”就像是有些担心,抬着头往上看高崖峭壁,又道:“就怕御天士先来了,单凭逸阳真功已难应对!”邢千听了也急,道:“若先解了野老身上的伏阴三十六掌之阴毒,我们便不怕御天士了。不知苏娃子意下如何?”居然有意要求苏阳先用内力推遍野老周身大脉。 苏阳道:“老糊涂!”没好气,不理他。夏云道:“叔师爷着什么急,御天士又没来。” 野游侠忽然摇头苦笑,道:“是啊,他又从上面晃了过去!”夏云不禁拍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还以为你会大叫一声,不好,御天士来了!没料到你没叫,就这么不动声色,真是老谋深算!”显然不信,已经不敬。 夏圣平不得不喝住女儿:“丫头,休对前辈无礼!”夏云抬着头向上看着,道:“我怎么没瞧见御天士晃了过去?”几乎直道野游侠说谎。 邢千老者斥责道:“丫头的眼力,怎能与野老相比!”夏云道:“是吗,那苏娃子可得盯紧了点,别让御天士又从上面晃了过去,还不知道。”说着笑望苏阳,直眨眼睛,好是亲切。 苏阳可算是明白人家的好了,硬是站在自己一边呢。但他头一次听到夏云叫他苏娃子,像是突然长了他一辈,便直愣愣地瞧着夏云,别扭。夏云又道:“苏娃子,往上看,听话。只要御天士不下来,何叔叔马上就有分晓。” 野游侠道:“御天士身怀田耕派野龙腾行之功,善借云影飘忽,潜身形于万物,他若不想被人看出模样来,你们还真见不着。老朽熟知他的身手,才能勉强看上一眼。想来他离我们已经不远了,又要来杀人了! “几十年前,他想把你们嵩山派全杀光了——怪你们收蔵了青平居士,要你们交出来,你们没交。今天你们也不能把青平居士交了,不知上哪儿去找青平居士;就算找到了人,嵩山派也不该把骨气丢到要卖义求存的地步;若还实言相告,没有收藏御天士,让御天士搜查,不顾山上女眷的安危,让他搜去,你们又做不到。做不到,只有跟他拼了;拼了,打不过,最后只有一死,全部死光! “当然,老朽又忘了,还有人可能来救你们。几十年前,老朽来救过你们,为此受了伏阴三十六掌之毒,几乎成了废物。你们承诺,培养派中高手修成逸阳真功,以其内力推遍我周身大脉,除老朽身受之毒。现在你们有人练成此功了,却又反悔了;而御天士又要来了,老朽还想要救你们,无能为力!有什么办法?你们让老朽有什么办法?” 第二十一章 道儿女心 一时间,野游侠居然啰啰嗦嗦地激动起来,须发乱颤。却听到苏阳冷冷地道:“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如运气冲穴。对了,你刚才一声不响的,大该已将受制的行穴冲得差不多了。好多的道理——一副热心肠,吸我内力,救嵩山派啊!” 秦暮秋一听可不得了。总算感到自己已能行动,忙着起身,走到苏阳身前,摆着手道:“小兄弟快住囗!说话不要口无遮拦,野老前辈不会如此!”明着劝说,实则已做好了防备,就要挡住野游侠扑向苏阳。夏云亦跑了来。她胆子大,敢做敢为,急往苏阳面前一挡,又把剑抽出来了,横剑当胸,对着野游侠毫不客气道:“你最好老实点!” 邢千老者气道:“住手!”夏圣平急呼女儿:“快把剑收了!”夏云道:“不行,我看见有两个眼珠子贼亮贼亮地冒起光来!”虽不指名道姓,也让人听得分明。 野游侠将双眼一擦,已拭去两滴老泪,连连摇头,道:“难做人啊,难做人!就想生前名不计,生后任人评,也不容易!——小雄儿也不必再看《满月天功》了,老朽诚认,这本武籍是真的。”说得一片唏嘘。何奂雄也放了那书,要听他说道。 野游侠道:“当年我武功并未大成,闻得御天士在中原杀戮,就赶来除害救人。尚不能挡住御天士的伏阴三十六掌,即想到要请嵩山派修练逸阳真功,以供我吸取内力,成就满月天功,才能除去此伏阴三十六掌的阴毒。但是后来我没有实说,只道逸阳真功的厉害,用此功力推遍我周身大脉便能疗伤,致使嵩山派上下振奋,立下誓约,以练成逸阳真功,助我复元者为派内掌门。其实我当时就想大家,不管是为人还是为己,都能人人尽力,早日练成此功,以免神鬼莫测的御天士再卷土重来,我重伤未治,再难应付,嵩山派亦重蒙大难。 “不料后来江正山使坏,我不得不用一本武籍去蒙他。确也担心他的武学造诣甚高,用假籍不成,而将《满月天功》做了改动,致功理异变,难以练成,才设法送了他。所以《满月天功》是真的,说我想吸苏娃子的内力也是真的。 “你们要当我图谋不轨,当我老谋深算、老奸巨滑!老朽唯有告知,御天士真又来了,这魔头大概已成不败之身——练成了由少林、武当两派先辈留下的镇世武学——逸阳真功绝难应对,凭满月天功的无上劲力,方有可能跟他同归于尽。老朽已有心跟御天士化归,再救嵩山派一次,真怕你们不答应!”即对苏阳道:“娃儿,被我吸了内力会使你武功大失,身如凡夫,但你不会死,依然能够习武,过上几十年便能复元;可是,你若想凭着逸阳真功便跟御天士较量,你就真的活不成了。不光你活不成,嵩山派也会被御天士杀光!” 苏阳可真没想到野游侠能说出这番话来,也就不言。邢千老者已能起身了,即去拉住秦暮秋退向一边——还是知道人家站在那里的打算。 秦暮秋算是被野游侠说动了,才由着邢千拉走。何奂雄坐在地上,因双腿受伤,还动不了,单看着夏圣平着急。因夏云还挡着呢。 夏圣平才要去拉女儿。但见夏云将剑往上一横,竟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对爹爹道:“别过来,我就不让人家动苏娃子!”吓得夏圣平一哆嗦。夏云又道:“真奇怪,有人明明做了大骗子,眼看着骗不下去了,才诚认了,说出一套原故,倒把自己的老脸擦得光溜!谁知道他后来说的是不是真的!”邢千老者可想不通了,道:“岂有此理!野老说得有理有情,怎么不是真的!” 夏云争道:“口说无凭!”邢千怒道:“还要什么凭!难道野老曾经的侠肝义胆还不足为凭!”夏云道:“我倒忘了他有过什么侠肝义胆!” 邢千道:“野老救过本派!”夏云道:“我就知道你无非心念旧恩!对,他似救过本派,他似本派的再生父母,嵩山派像他生的孩子一样。父母想把孩子怎么样都成,咱该由着他折腾,死活都顺了。不过我提醒你,有人生了个女儿,刚才又把她杀了。你见了,也不觉得好吧?”说着便看向那一团血肉。 邢千早为此恨杀,听了更加惹火,道:“死丫头,你怎么能将野老跟这……相比!”夏云道:“这是畜生,你以前也没看出来。”邢千道:“我看你真不该在这儿呆着!”忍不住就要上前。 夏云刚说着话,不觉把剑放了,急又提起来往脖子上横,道:“别过来!”邢千哪止得住。夏圣平噌地蹿向邢千,直抓他胡子。 邢千未及提防,啊地一叫,被夏圣平拽着了长须,拖犟驴似地,倒转。但见夏圣平一副拼了祖宗的样子,吼道:“你要干什么!”生怕老糊涂逼死了自己的爱女。 何奂雄恨不得跳起来,道:“大家别急,有话好商量!”秦暮秋腿脚灵便,忙着上前劝架。邢千老者犹自觉有理,对夏圣平道:“急什么,又不拍你女儿的脑袋,还要跟我拼命!”夏圣平举起手便往邢千的头上拍。秦暮秋赶紧挡住。 夏云看着可乐,心道:“难道我还真抹了脖子不成。”悄悄地将剑收了,回头一笑,拉住苏阳,往一旁走。两人跑开了一段,看着野游侠,便在那儿咬起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夏圣平冷静下来了,听女儿嘿嘿地笑道:“请问野老前辈,是否真打算吸了苏阳的内力?”野游侠像是很生气,不理她。夏云才松了口气,道:“果然是说说罢了,我还当真了。苏阳道你在吓唬人呢,我还没猜到。看你把我们闹的!” 话音刚落,直气得野游侠一跺脚,道:“你们瞎猜什么!老朽不吸逸阳内力,怎么练成满月天功?怎么保住嵩山派?怎么才能跟御天士同归于尽?” 夏云方又惊了,道:“呀,这不可能!”野游侠长叹一声,道:“老朽迫不得已!”夏云道:“可这么做,你也会死!”野游侠道:“只要杀了御天士,死不足惜!” 夏云一愣,似乎听着了一声驴鸣,仔细地打量着野游侠,道:“奇怪!” 野游侠真不知她又要奇怪什么,由不得警惕起来。 夏云又道:“听你的口气,尚未有亡灵之兆。你定有法子杀了御天士,保住自己不死。”野游侠苦笑道:“你又弄什么玄虚!老朽已不想活到明天,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夏云道:“你当真没本事保住自己?”野游侠道:“我意在以满月天功跟御天士动手。此两强相遇,如油火,各难幸免,定死而已。”夏云道:“那我肯定御天士不会来找你,至少在百日之內——你的神气未有亡灵之兆,足有百日可活,唯有御天士不来才有可能。所以你不必急着吸取苏阳的内力,不如缓上一缓,从长计议。” 野游侠才似明白她的心计,不禁怒发,大声道:“歪门邪道,胡说八道!老朽深知御天士杀心已盛,料他今日即不会放过我们。老朽已到死期,但要吸取逸阳内力练成满月天功,确保嵩山派安然,岂容拖延!” 夏云忙道:“轻点,别让御天士听到了!也许我们说的话,都让御天士听了去,他怕野老前辈跟他拼命,真不敢来了!”又喜道:“也好!”野老急往上看,随后道:“他若听到,早下来了,会赶在我吸功之前动手。” 夏云道:“你肯定他没听到?”野游侠道:“当然。”夏云道:“可现在我要轻轻地讲几句话,你马上又会说被御天士听到了。” 野游侠一愣,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夏云道:“你先别问。”野游侠道:“我真担心你这丫头搞鬼!”夏云道:“我说的话关系到嵩山派的存亡,但被御天士听到了,便没用了。”野游侠道:“还不快说!”夏云道:“你肯定御天士听不到吧?” 逼得野游侠点了头。夏云已在身上摸出一物,道:“你先接着。”扔给了野游侠。她用手在嘴上围了一围,又嘿嘿笑了,道:“得先把嘴挡住,免得御天士在上面看着我的口型,猜到了我的话。” 野游侠气道:“糊闹,御天士哪有这本事!”夏云道:“当我不知道,你听着不妙,便会说御天士有这本事。这回我先堵死你,不信你!——给了你一瓶七日安魂丸。此药你该认识,吃下去神清气爽,对身体和武功都暂时无害,只在第七日毒发,必死,无解药可救。我想,你若真要跟御天士一拼而死了,吃了此药倒不在乎,也好让我们放心,任你吸了苏阳的内力。你说我的主意可好?御天士又不知道你已服毒了,绝不会拖到七日后再来。你还不快吃,还不快吃……”真当灵丹妙药,绝世极品,要请前辈享用。 野游侠拿着此药可傻了。呆了半晌,才摇起头来,道:“荒唐……”夏云即道:“荒唐什么!你可别说看到御天士又跑了,今天不会来了。他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后天来,反正我的药够你活七天的。——要不你说御天士早给你打招呼了,在七天后才来,或者更久一些。我就给你一瓶百日安魂丸。或者百日也不够——就百年。如果你觉得百年也不够,就要难为我,为你配制长生不老药了。——人道天白早醒,须白提醒,青丝去矣,心月归矣,此千万世,无尽理,当知足矣,偏你个老东西长了些须也不清理,也不梳理,任它沾了些灰似的,看起来不白些,明着要装糊涂,好像能老不死,赖活着,坏心肠,贪得无厌……” 一口气说得太长,她喘。苏阳探过头来,道:“老家伙不高,撒泡尿能冲到他的头。”记起了那天给雄天塔冲胡子的事。夏云忙道:“这个你不能沖的,小鸡鸡都会被他吸掉!”愣将苏阳往后推。又对野游侠道:“我看你练成满月天功便不想死了,想长命百岁,称霸江湖……” 野游侠早又气得须发乱颤,怕她又说出好听的来,急道:“住口!”将那药瓶的塞子打开了,举着手让众人看着,又道:“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老朽也不能换一瓶假的吧!” 何奂雄、秦暮秋、夏圣平连连点头,已明其意。要想阻止,也不知怎么样才能还这位前辈一个清白。 夏云量野游侠无偷换之能,不信他真敢将药服下。苏阳笑道:“他敢吃,我也敢吃!”与夏云都一个心眼。 野游侠将药瓶送到了嘴边,只须一仰脖子、一张嘴,便能将整瓶的药往嘴里倒。 邢千老者不得已由着人家胡闹至此,觉得够了,野游侠能做到这一步也足以明心。再不容野老被人摆布,急扣手内一飞镖,抬手……手腕一麻,镖已落地。 苏阳瞅着便笑。早料到邢千意图打落药瓶,他先发一石,将邢千的手弹麻了。 再看野游侠。既不仰脖子,也不张嘴,拿着药瓶在嗅。迫不及待地将一些药丸倒入掌中察看。惊道:“不是七日安魂丸!此药根本无毒,丫头的瓶子早被人换了!”即将瓶子扔向邢千察鉴,又道:“可能来了高手,是位朋友!”显然发现了什么,蹿向一处。 邢千老者用左手接住药瓶,嗅了嗅,也要往手里倒,可他的右手已被苏阳弹麻,动弹不得,急得没招。秦暮秋上去把手一伸,由邢千将药丸倒入自己掌内。夏圣平也过来看。三人都道:“没錯,正是七日安魂丸!”欲交何奂雄再验。 何奂雄道:“不用看了,野老前辈已经吓跑了——没云丫头机灵!” 果然,已没了野游侠的踪影。邢千老者如丧考妣,才感到有点信错了人。夏云道:“那野东西,说着说着露了狐狸尾巴,我早看出来了!”就在苏阳面前昂着头,很是得意。 苏阳道:“你以后要总是这样,跟一只小公鸡似的,漂亮。”夏云笑道:“我等神韵,的确非小公鸡不能相比?”苏阳道:“我跟你不一样,是母的。”夏云道:“便宜死你,跟我做对!”苏阳道:“亏了,一只公鸡,会找好多的母鸡。”又轻声道:“咱学大天鹅!”夏云道:“嗨!”一拳,砸苏阳肚子。觉得有趣,拉着他又往一边跑——有些孩子话,不让爹爹听着。 夏圣平看着,似有所悟,但觉大敌当前,也不去管。何奂雄就呼他过去,说明了腿伤,须他照顾。 邢千老者、秦暮秋各在石坪一侧巡视一番,见无来犯之敌,方聚到一处。四人商议对策。 他们虽已不信了野游侠的连篇鬼话,对其所称的御天士还觉得不假,当他真到了。 书经堂的屋面上突显三人,快步而来。秦暮秋先是一喜,见到了修灵道人、慈目和尚;但此两位的中间还夹着一人,却惊了他。夏圣平、何奂雄跟他一样,先喜;看着二老中间那位才一惊。不认识,搞不淸是敌是友,不知是二老挟持了他,还是他抓了二老。 仨来客并排着,飞跨了几步,从屋面跃上了石坪。邢千老者先笑了,道:“原来是两位大师带着青平居士来了!”亏他以前见过青平居士,方认了出来。 但见青平居士黑皮烂脸,灰袍白须迎风一舞,俨然一鬼,确也吓人。怪不得几位担心了。 二老道:“咱可没能耐带着居士了,反要倚着他的本事。”说得四人一喜——还当二老厉害,青平居士比他俩更厉害,有此三位高手到场,加上苏阳的武功,可不惧御天士了。 邢千道:“二老神功无敌,想不到居士也已武功盖世了!”喜不自禁。青平居士忙向邢千行礼,又向众位一抱拳,道:“惭愧,惭愧!在下实感愧对嵩山派久矣!”跪倒即拜。邢千慌忙扶起。 居士直言:“在下的武功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了,实不过于贵派的三进堂弟子。”四人自知三进堂不入派中主流,犹如一盆冷水泼面,凉了。又望僧道二老,似乎不信。 修灵道人先道:“看来你们还未知晓,咱俩先前是受了居士的罡风晏气,才使功力大涨——不过是一时之效——现在都已失了武功。”慈目和尚看着场面上的尸身,念阿弥陀佛,道:“老衲有点本事,也不会让你们杀生了!”大家可没指望了。 青平居士道:“我已知御天士到此,你们先知了咱的实力也好。到时如若不敌,不必以武力硬拼,可将我献上,暂做缓兵之计。——但有一事万分紧急,不便直言,各位勿怪!”便急向苏阳走去。 其时苏阳、夏云已嘀咕得开心,没理会青平居士、僧道二老。见居士过来了,夏云拉起苏阳便跑,好像不愿被第三者打扰。边跑边咯咯地笑,两人绕着圈,一蹦一跳——飞快。 居士跟不上,道:“别跑,我有要事相告!”两人方打住了。夏云道:“真讨厌!” 居士道:“苏阳小兄弟,你快过来!”夏云硬拉着不让。见居士往上走,就凶道:“站住!”居士一停,急道:“我真有好紧要事,不跟你们闹孩子气!” 夏圣平也不得不说道:“丫头,快让人家说说!”夏云道:“说什么,不就是要讲讲野游侠是内奸嘛!咱早晓得。” 众人一想,也是。居士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夏云道:“知道了,歇着去吧。”跟苏阳耳语。 居士又往上走,道:“还有一事,更为紧要!”夏云拉起苏阳又跑,道:“好啊,追得上才让你说。”居士像急糊涂了,真追。 他哪比得上四条腿。但见前面两人如踩飞轮。忽而,夏云的两脚都腾空了,将半个身子倚在苏阳身上。明摆着借了神力。居士望尘莫及,方喊:“耍不得了,有陷阱!”夏云道:“那你还追!”居士即停。 夏云拉住苏阳,一回头,忽道:“瞧他的胡子都乱了,还沾了些灰!”仿佛发现了什么,独自走向居士。居士居然受了惊一般,一步后退。 夏云道:“你的胡子,像一个人。”居士已呆了。夏云道:“不像,不像——我错当你像野游侠。”居士才松了口气。 夏云道:“其实你就是野游侠,还当我看不出来吗!”居士气急败坏,道:“你这傻丫头!”夏云道:“你的易容术很高明,不过露了几根须没盖上,逃不过行家的眼睛——姑奶奶早看出来了!” 居士无言,一步上前,距夏云不过三尺。他的灰袍下冷不丁地闪出一道寒光。显然是一把快刀,直劈夏云,欲将她拦腰而斩。 夏云忙往后跳。那把刀似一道凶狠毒光,直逼过来,道不出的快。 这时夏云的剑尚在腰间,未及出鞘。她急要找些拦挡之物,蹿向僧道二老,急乱投医,大叫:“老师父救命!” 大伙儿可吓坏了,知僧道二老无力救护。秦暮秋忙抽剑赶去;邢千老者飞身跟上;夏圣平早已抢先奔向青平居士,不惜以身挡刀;何奂雄都从地上一蹦而起,虽不能走,但用腰身翻转跟头,也能滚地葫芦似地向前,不顾老脸涂地。可他们都离着夏云远了,救人已经不及。 苏阳看得分明,距夏云也近,急欲飞弹一石子上去,手中又无备物,心就要跳出喉咙,恨杀夏云糊闹,整个人疾如雷奔而上。比其他几位可快得多了。不料此举正中一计,喜得青平居士双眼冒光。 对此,何奂雄、夏圣平无以理会,都急疯了救人;邢千老来糊涂,未长心眼;唯有秦暮秋眼见着苏阳飞蛾投火一般,大叫:“小心!”但已无力挽回。 夏云已躲至僧道二老的后侧,引来一片刀光。惊得二老汗血齐涌。只觉得眼前的刀足取三人之命,他俩已没法躲命,若等着挨上一刀,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奋勇向前,推开凶手,或许还能救人一命。便于闪瞬之间,肝胆如炬,无视寒光霍霍,拼死冲上。 其时居士之刀已另有取意,看着是劈人的,实乃诱饵,要使苏阳过来。那大刀便在一侧晃舞,没有火速劈落。僧道二老的双掌先已推至居士胸腹。居士一手舞刀,一手尽可抵挡。但他根本无意于此——一来心知二老之力,二来苏阳已近。便另出一吸拿掌式,疾迎苏阳拳锋。 苏阳一臂曲伸,十二分劲气迫近冲关,有雷霆万钧之势。居士的阴掌就距其拳锋三寸。苏阳方一顿,似有所悟。居士大叫。二人尚未交手,苏阳急收一拳。居士快刀脱手,竟往后飞,转身扑向一树,哗啦啦——压得那韧劲十足的大枝干都着了地,呼地弹起,载着居士上天了。 夏云拍手,正要欢呼,感到屁股上啪的一响,火辣辣地痛。一扭头,见苏阳冲她可凶了。她也不忍,回身用脚踢,道:“你懂个屁!你懂个屁!打我屁股!——冒冒失失地上来,差点被人家吸了功力知不知道?亏得我先有设计!” 其他几位过来,不懂。只见青平居士已跃到了高处,在一块凸岩之上,身子如虾米般弓了,还在抽筋,扭抖不已;但无哀嚎。 苏阳痛呼,夏云仍未罢手,踢着他道:“装!装!装……”苏阳道:“我装个屁!你不懂……”边说边躲。 夏圣平方道:“怎么回事?”夏云方停,道:“刚才那狗居士,是被二老打的。” 但见青平居士趴在高处,已经不扭了,只顾喘气,上气接下气,只是下不来。众人也上不去。僧道二老在那儿运气。慈目先道:“不错,好像是我们打的。”修灵道:“我觉着也像。难以置信,咱俩的功力又恢复了!”运着气一掌拍到了邢千的肩上,要做个验证。 邢千无意间呆在其侧,猛觉肩部巨沉,人都撑不住,一屁股落地。跟那灰头土脸,翻跟头而来的徒弟坐到了一处。两人一仰头,上看。修灵哈哈笑道:“真似当年之勇,真似当年之乐!”才扶邢千老者,又道:“千秋万屁兄请起。”又欲扶何奂雄,道:“千秋万屁之徒请起。”何奂雄连连摆手,一脸诧异。慈目和尚道:“我也糊涂!” 夏云道:“我早知道,二老先时大发神威,并非是受了青平居士的罡风晏气,而是受了我派的化魔燠气。本派为了对付横行江湖,专吸内力的蟥魔功,秘创了化魔燠气。此气不仅能趁蟥魔功传人在吸力之时推导其身,使之功力先大涨而后尽散;亦可将此气注入其他高手体内,使之在数招之内能聚全内力,强盛无敌。当年本派就曾以此对付过御天士,只因御天士过于凌厉而不能胜。不过用来对付一般的高手自不在话下。 “二老先在下面跟我说过,青平居士输送罡风晏气之时,其掌中三指分按人进、冲、起三穴,致人大汗淋淋,我一听便知,此等方式正是本派,化魔燠气,作用于吸力者之外的输气之方。现在想来定是,青平居士长年以野游侠的身份定居嵩山,偷得了本派绝学,用以蒙骗二老——他本不会什么罡风晏气,也未必有这门武功。 “眼下我可以实言相告,化魔燠气一经输入于体,可如居士所称暂显一时之威,却并非如其所述,过后只使人在数月中失去武功,半年即复,而是将终身武功大废。唯有于发力后的三个时辰以内,尽封风、木、鱼、诺等数处大寒要穴,方能略保一些防身之力。所以我在下面借杀杨凌,防二老相阻之机,按住了两位的穴道,使不能动身,实乃已暗中封了二老的大寒要穴,算是及时地保住了两位的一些小力。而二老又有了大力,还因刚才在屋面上哭爹叫妈地暗中喊过。” 众人可又听不明白了。僧道二老的脑袋都摇。 夏云道:“你俩不认也罢。”修灵道:“咱俩刚才只觉得翻心倒肺的,肝都碎了,肚肠子乱转,但是叫不出来,也动不了,只能坐着歇会儿,没干别的。” 夏云道:“那是荡气之症。你们说过,曾被御天士的摧命鬼敲手所伤,原先的内力已被五脉交缠,只能在深丹循运,难以再用。而化魔燠气却能使你们的全身可运之劲齐聚中丹,随心发力。虽力发后尽散,却因你们原先之力仍受五脉交缠未脱,缓行于外,被我封了大寒要穴,更不能出,慢慢地便在体内回荡。 “按本派《点疗附录》册记,被输燠气而运劲,功散难免,封穴大寒不过小保。但若先有其功受制于五脉者,深丹自内吸而绝外,有助于疗。唯受五行翻绞之痛,浑然定力,可着一大惊,拼其死力,复得正元。我让你们方才又吓得不轻,跟青平居士拼了老命,才能将你们的功力归正。也不再受五脉交缠。脱束深丹,完全恢复了你们在几十年前,未受摧命鬼敲手所伤之时的武功。” 僧道二老方始大悟。慈目道:“施主真似菩萨!”修灵道:“可谓仙尊!”夏云道:“对呀!”一笑,方去抓苏阳。劈头盖脑地一爪子拍了去,连头发带耳朵都要拽的。 苏阳忙着躲闪。听她道:“过来呀,可知姑奶奶手眼通天!还道我不懂!捏扒捏扒你这不通气的!”苏阳岂能听命,连蹦带蹿。夏云直追。 第二十二章 不奉尔曹身与名 慈目跟上去道:“我们真是老糊涂了,听了居士的话,还要编故事讲,幸亏施主机灵。大该那故事也是假的吧?”夏云忙得不答。修灵随后跟来,道:“那故事当然是假的。青平居士自言置身南疆几十年,原来他却是野游侠。野游侠长居中原嵩山,非鬼非神,何以能分身两地!”慈目道:“但我觉得这里有重大玄机,不可领悟,望施主揣度。”修灵道:“对,我也有不少疑问望施主揣度。” 僧道二老便跟在夏云后面唠叨。夏云则非要抓住苏阳不可。四人成游龙一般,在大石坪上绕来绕去。 夏圣平不免笑道:“二位大师尽管停下来说话,不必随着俩孩子累去!”慈目道:“不累,不累,如此大为舒爽!”修灵道:“几十年没这么耍过了,犹感少年之乐,不亦快哉!wrshǚ.сōm”都要使当年之功力,做一番奔腾蹿跳,二老年轻时的快活都像从身体内蹦了出来。 夏圣平突然大叫:“御天士来了!”才把四人喝住。 夏云扭头气道:“爹爹骗人!”一个黑影已从高处飘落。正是刚才的黑袍客。 这次他直扑青平居士,噌一下将人吸住,又往上飞。 众人才看得清楚,他的手中是抓着一根长长的攀崖藤,荡向了上方。飞快,他落在一块更高的岩石上面。空中仍有些细沙飘落,已不如先前般迷人眼目。可能在前一次,已将那些松散的石沙刮得不多了。 秦暮秋松了口气,道:“我当御天士真有妖魔之能,原来……如此。”虽看清了人家在山壁上的飞奔之术,欲露轻蔑之言,道人家不过如此,可想到御天士曾令嵩山派差点灭绝,无极大害,遂不敢言。 邢千老者道:“我才发现,他不像御天士。”僧道二老看得更清楚一些,道:“他肯定不是御天士。”这三老说得不错,因为当年都见过真人。 黑袍客站得虽高,其实从下面还能望到他那张不清不白的老脸。众人只见他扶着青平居士缓缓地坐了下去,甚是小心。又自站起,向下看着。 岩石上出现了董锷肥大的身影。那里藏着一个幽深的洞穴,正可由人出入。 董锷主要来看青平居士。见了,这董锷可变了——异样,哆嗦着嘴唇、抖着腮帮子。居士也一阵颤动。 董锷双眼即红,落下两行泪来。道一声爹,已孩子般瘫了下去。就拖着地向前爬,哭道:“爹,你怎么了?”居士老泪亦下,道:“儿子!”将他抱住。董锷道:“爹,你伤哪儿啦?”抚摸着老父的脊背,哀泣不已。 居士强忍着伤痛,道:“没事,爹看到你的样子,心里安帖了,受再大的苦,都觉着甜!”又道:“爹当年不该废了你的武功,将你气跑了呀!”董锷道:“儿知道当年干了不该干的事。爹不废我的武功,贼秃驴、臭道士绝不会将镇世武籍传给你——咱全家都难逃御天士之手!” 僧道二老在下面听得也清楚,早已目瞪口呆。他俩都未认出董锷是青平居士的儿子——当年他俩见过居士之子,其尚是一个瘦长少年,大不同于如今的肥硕老态,若不说破,实难分辨。已不禁往事重忆。 其时正二老传镇世武籍。董锷名唤文好,善于诗文,被文士器重。他也常出入于雅阁。却因年少风流,与他人妻女同欢,血气方刚,致人老母失节,才为文士不容。武林鄙夷,亦让正要将镇世武籍传于青平居士的二老大感为难——担心居士得书后,终有一日会将上面的武功又传给这个不像话的儿子,辱没了少林、武当的清誉。不料居士闻得文好造孽,即将其索绑于正法之堂,开肩下骨,推离脊扣,一把尖刀挑剔出八条软膈,使文好气劲一分不留,尽泄于外,并终身不得再近武力。二老对此亲眼目睹。虽觉惩处过厉,但已除了他俩的后顾之忧,也就放心地将那镇世武籍传给了青平居士。 居士又在上道:“可惜,爹得了镇世武籍并未全部看完,就被一位白衣女子盗了去。爹百思不得该武籍全义。不得已乔装改扮,出外寻高手求教。至嵩山,方知野游侠已被御天士所伤。其实已奄奄一息,强撑着没有咽气。见了我,方道御天士与他实则同为田耕门下,皆谙异灵天术,无论何伤,未死,经半世都能复原;但须可靠之人将他埋入隐秘之所,居墓而修,不为外物所扰方可。即望我行事。我推托不掉,只有依了——将他密葬,单留一小口,隔半月送食。又装成了他野游侠的样子,长居嵩山,设法使嵩山派高手助我研修武功。不料如今事过几十年,野游侠尚居地下不知死活,御天士却又现身了。爹爹武功修练未成,咱父子都难逃他的追杀!”一时说得直喘。 僧道二老听闻居士此番长言,才悟出他们少林、武当两派所创的镇世奇功、所传的镇世武籍,便是《满月天功》。 董锷拍着居士道:“爹,不用再怕御天士了。儿当年弃武习文,考了进士,早做了大官,整朝的人都得听我的,皇帝也得听我的,我会让御天士跟着伏首,再砍了他的头!”居士才谨慎地向外一望,道:“你有出息!爹当年也早已想到你能有今日,才敢忍心废了你的武功,使你一心学文。但你还不知御天士的厉害,你杀不了他,就算你做了皇帝也杀不了他。他却能杀你!咱只有靠江湖朋友与他一战。爹还要练成满月天功,与他拼个两败俱伤,你们才有可胜之机!”说罢,忽然纵身,向外跃去。 董锷大惊,叫:“爹……”青平居士已至山壁之间。黑袍客欲拦未遂。居士先已抓住了那根长藤,两脚一蹬,人都荡开了。 董锷道:“爹你别下去,他们会杀了你!”居士哪还会听,整个人翻转燕式,疾往下荡。 底下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下来了。大伙儿未动,唯秦暮秋一跃而前。 青平居士往下一望,见秦暮秋已呈一剑怒发之势,急掉了个头,转向左侧落下。 秦暮秋杀气正足,如箭相随。青平居士看着实难立足,又荡高了。 董锷在上急呼:“别杀我爹!别杀我爹!我爹能对付御天士,咱都要对付御天士,同仇敌忾!”才看清了是秦暮秋在下使坏,大怒道:“王八鬼儿!你就一心地犯上,想坐我的位子,就怕谁帮我!难为你龟爪子也辣,不顾嵩山派死活,不顾江湖道义……”即将秦暮秋骂得狗屁不如。 秦暮秋一震,欲道自己当为本朝兴亡。忽又想到此言一出,自己便似与江湖门派成对立之势,乱了大谋,当下忍气吞声。董锷又道:“快挡着他,你们下面的人还不挡着他!杀了我爹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邢千老者凑过来了,秦暮秋还真担心被人挑拨。再看居士,已荡出了石坪,赶不上去了,秦暮秋才一停,暂不追杀。 居士再次落下,更加迅疾,已没了回返的可能。董锷失声惊呼:“爹爹小心!”众人才看清,居士抓着的长藤已断开了,他是在往下掉。一眨眼,落进了底下的林木丛中,没了影儿。 董锷像是吓得没了声响。修灵道人道:“完了,他好比是从楼上往下跳的。贫道偌大岁数,从屋面上跳下去,也得摔死!”慈目和尚道:“如今不同了,老衲也不在乎这点儿高。”人就往坪边上走,自觉武(奇)功复原后龙(书)精虎猛,不妨一试。 修灵道:“我倒忘了自己长本事了!”也跟着慈目来到了石坪的边沿。正要跳下去,看看居士的死活。只听得居士在底下大声道:“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吗?我与孩儿的话,可不假!不是老朽要存心欺满各位,只因为了对付御天士迫不得已!现大敌当前,种种过节何以再计!我们要一起除大害,分不得彼此!御天士跟我有约一战,真的即将至此!我也不想再强吸逸阳内力,伤了和气,也无能应敌,尔等倒可与御天士试试,如若不敌,别只顾着白白送死,可再将逸阳内力传于老朽,再由老朽与之拼个死活!”说着话,居士的声音已渐渐远了。显然他是在下面跑动。像担心上头的人下去杀他,在艰难地负伤而逃。 但他并未跑掉。一会儿,竟在书经堂的屋面上现身了。 众人见他小心地张望着,正要躲向屋脊的一侧。一人即道:“不用藏了,躲得了我的追杀,奈何光阴如箭!”声音极其中正。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一团白影。如云雾飘临,停落于石坪之上。真似天降凡尘。复如云影一开,显一人袍发似雪,雪白长须过胸——全身上下都白得要让人晕过去。亏他面如玉琢,还有点人样,没把人迷惑死。 但夏云已经着魔了,止不住地要往前去。苏阳急着一把将她拉住,拍她脑袋瓜,道:“你别看!”夏云才将头往苏阳肩上靠,苏阳又惊道:“快喊住你的马!” 只见那匹千里飞云驹已奔向了白袍来客,围着他又蹦又跳,跟狗见了主人还高兴。夏云忙打一呼哨,唤回了马儿。 僧道二老道:“看来是御天士真到了。”邢千鄙夷道:“还是个兽类,只有禽兽才是公的好看!”不忘御天士当年之恶,倒说了他的漂亮。 其实御天士当年也真是美男,几乎可使天下裙钗拜倒,可谓无一女子不愿为其献身。以致不少人都不怕他强戏妇女,只担心那些妇道人家见其一面,求之不得,犯病单思,成为天下丈夫之大耻。所以都没人愿说他漂亮,只论他的恶行。 在场三老当年都亲见过御天士的风采,记得他那时须发皆青,常着一青袍。如今他是老了,还着一白袍,自大不相同。不过那副臭美之态,想来是非御天士不能做得,何况如今他连马儿都能吸引过去了,真似衣冠禽兽,除了御天士,天下再无一人可比。 夏圣平、何奂雄、秦暮秋都未曾见过御天士,不免看得木呆。面对此等老男,他们方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形,比不上人家身上的毛。苏阳自然也未见过御天士——人家横行的年头,他还不知身为何物。这时候倒比别人清醒,心道:“自古美女如花,其柔可悯,而男子之美虽也不乏品味,却已不入人怜,实在是个悍物,有个屁好!”便点按那个已傻乎乎的,思了春的脑袋——使她冷静。 御天士的脸真是光洁,微微一笑,才挂上了玉折的皱线,对着邢千老者道:“都到此岁数了,还改不了脾气?”怪他说话无理。 邢千没想到人家会笑的,心里一毛,道:“你妈妈的这么客气,我可学不会!”御天士也不翻脸,又对僧道二老道:“二位大师也老了。” 慈目和尚道:“只空度了几十年,愧负修法之身!也许还比不上天士的慧心。”自觉得御天士已没了以往的怒火,确有可造。 修灵道人直翻白眼,道:“多亏了施主的摧命鬼敲手,咱看起来才能多长几岁!”自思他等修身养性之人,虽说年轻时难以长得漂亮,但到老时自能鹤发童颜,不输于御天士的可观,却因被鬼敲手伤了元气,出了皱皮。很是怨愤。御天士长叹一声,道:“当年我真不该使那手段!” 修灵道:“你该用伏阴三十六掌将我们打死,免得我们死去活来的。”御天士奇怪道:“难道你们活着不好?”修灵道:“好!但还得麻烦你再打一次!”已备对决。 御天士摇头道:“不打了吧,今日我看天下,已不同以往。”邢千自当他要命人自杀,岂能受辱,不由笑道:“没错,你当年风流不休,今日看天下,也许都是你的子子孙孙,你当然不忍心再打了!但咱这几个老匹夫,是绝不会跟你有关系的,尽可动手!”说得年轻人直皱眉,他也不管。 御天士才冷冷一笑,道:“子子孙孙!煮来当肉吃,都不足惜!”又换副面色,道:“咱们同度一世岁月,今百年将尽,望昔人纷纷已去,方觉兔死狐悲,不可再添新泪。莫如大家都做了朋友,以后便住在一处,笑论我辈春秋,岂不胜天伦之乐!” 此言一出,可把几位逗乐了,不料御天士能有此般奇思妙想。邢千更是哈哈哈地笑弯了腰,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子子孙孙不孝敬你这个爹,让你很生气,吃了他们,又觉得老来无伴,十分寂寞,便看中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哈哈!咱可不会跟你老魔头做朋友!” 御天士忽然急道:“不跟我做朋友,让我跟你们住在一处,也行!”邢千道:“呸!”修灵笑道:“荒唐,荒唐!”慈目才好言相劝:“施主此念谬极,不可再生。” 御天士道:“你们要赶我走……”声音竟已哽咽。一仰头,脸上有了两行清泪。又道:“怎么回事?走到哪儿,你们都赶我走!我不打了,就要赶我,害我伤心!我接着打,你们待皇帝一样地伺候我!可我被师弟伤了,在地下,靠异灵天术修复真元,得过几十年才能出去。我数着呢,一年、两年、三年……三十年……四十年了,好半世了!我出去,出去打啊,打啊……咦!怎么又不打了?想啥?怎么啦?怎么啦……” 众人才想到御天士有点疯了,至少也是老来痴呆,搞不明白自己了。 修灵还机灵,要牵住他的鼻子,接着他的话道:“唉,你想起来了,原来在地下少数了三十年,尚未恢复真元呢!还不赶快回去!”要让御天士再到地下呆上三十年——寿命也差不多了,不用再上来了。 御天士糊涂道:“是吗?一年、两年、三年……”又数上了。修灵道:“不用数了,已经错了!”御天士道:“不对!”接着数。修灵道:“不对就是错了,错了就是不对。你怎么这点也不懂,还数啥呀”御天士道:“对。”修灵道:“对就是对,我说得对。你听我的,快回地下去,再呆三十年!” 御天士道:“噢。”便要转身。忽又道:“不对,我的武功这么好了,怎么还要呆三十年?”修灵道:“不对——你的武功没好。你发觉自己的武功没好,比如……一拳下去,连一个小孩子都打不倒,你要打两拳、三拳,才能将一个小孩子打倒。对不对” 御天士便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打一个小孩子,哪用得上两拳、三拳!我若一拳下去,不能将一个小孩子打倒,还能见人吗!”修灵道:“当然不能见人了。你要躲到地下去,再呆三十年,对不对?”御天士道:“对。” 修灵道:“对就走吧!快走,快走,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御天士哪能没一点聪明,又道:“不对,我几时打过小孩子,一拳没打倒?”修灵道:“你打了!刚想起来,忘了。” 御天士道:“不可能!”修灵道:“又想不起来了?”御天士道:“嗯。”修灵道:“这可糟了!我非说你一拳没把孩子打倒,你也不信。”御天士道:“量无此事。” 修灵道:“那你再试试吧,看看有没有小孩子,再找一个,打一拳。”御天士道好,修灵便帮着找了。 场面上数夏云、苏阳最小了。修灵道人真聪明,过去拖他俩,道:“有了,有了。这俩娃儿虽说长得大了些,可身上的毛都没一根白的,可以做你孙子了,对你来说也是俩孩子。”又道:“女娃儿用不着。”将夏云推开了,单拉着苏阳,接着蒙事:“就这娃儿来试一拳。咱可说好了,你一拳打不倒他,就太丢脸了,不能见人了,不能打第二拳,得回地下去呆三十年,再来打。如何?” 御天士当真道:“好!”即哈哈大笑。又满怀自信道:“我一拳下去,不可能连小毛头都打不倒!” 大伙儿可明白修灵的算计了,跟着好笑。 苏阳看起来是后生小辈,武功再厉害也强不到哪里去,但他身负之功已显示过惊人之威。众人心知,若使他跟御天士一决高下,兴许不胜,然若要他接御天士一拳,自然不在话下。 邢千老者正中意修灵之计。突然觉察到,身边的秦暮秋已没了去向。四下里一瞅,也不见他。冷不丁地却见到青平居士在过来了,要来瞧热闹似的,但他才过屋顶的一个转角,背后就多了个影子。 这影子往边上一晃,邢千方认出他是秦暮秋。心里面忽地清楚了他的用意——秦暮秋一心庙堂之谋,不似江湖之辈,此刻最令其担心的已不是御天士的到来,而是董锷这个可能练成绝世武功的亲爹——必要除之。邢千不知如何是好。 秦暮秋要暗杀青平居士,先已避开了董锷的眼目。此时再难隐身,一剑疾出,刺向居士后颈。可削首,杀必绝。 居士哪知晓后方之害,那剑唰地进了他的脖子。才似觉得大痛,急扭脖子,向后转。瞧见了秦暮秋。秦暮秋真不信此脑袋还能转过来,往里面削。 居士呀地,叫得声音都哑了。躲着身,脑袋已被秦暮秋抓了。秦暮秋再用剑一搅,顺手一扒拉。掀了此头。 居士复出一声。秦暮秋方觉毛骨悚然。看手中切下之头,丑恶之极。又听道:“呀——”惊得秦暮秋魂飞魄散。但见边上一人,细脖子小脑袋,直嚷嚷。 正是他,刚才套着居士的头。气得秦暮秋飞起一脚,将其踹屋底下去了。再看手上的脑袋,一滴血都没有,分明是个假头。 秦暮秋又惊又怒,还不算糊涂,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坏了,急呼:“小心御天士有假!” 修灵道人已经拉着苏阳上去了。正要接御天士一拳,听得此言,修灵急使苏阳后退。盯着御天士道:“奇怪!”御天士即在那儿一慌,用手摸脸。没料到撞上个老机灵鬼,就蒙了他这一手,已有了估量。 修灵又道:“你到底是谁?”御天士不答,却自顾道:“娃儿上来!”挥着拳头,看起来只要打苏阳。修灵道:“先打我一拳试试!”御天士道:“你走开!”一拳沖上。 修灵要拦着他。御天士往边上绕,斜取苏阳。 修灵见他绕得快,长胡子都飘飞了。一把抓去,道:“你回来!”偏不让他去碰苏阳。 御天士还真似没过去——胡子、头发、脸面,都让修灵抓回来了。修灵看手里好大一团物,做得精致极了,美妙绝伦——也抓了个假头。 原来的御天士却变成了青平居士,露着丑态,还往前冲呢。 看来青平居士没沉住气。秦暮秋喊那一声,也是急切间的想头,虽然没错,但过后一想,也不能断定御天士有假,尚有多种可能为居士所设。 苏阳见御天士沖来了,忽地被修灵扯了一把,成了青平居士,好看得很,便乐上了。其实秦暮秋在屋面上搞暗杀,苏阳也看到了。先见着居士变成了细脖子小脑袋,又见御天士之变,真当戏法人人会,妙处各不同,两样都有趣。 夏云忽然在后面急呼:“快来!”要苏阳快跑,见他乐疯了,她也喊岔了。苏阳道:“唉——”答应了,真高兴,直奔夏云,还道:“你看到了吧?” 夏云还来不及回答。青平居士由拳变爪,抓向苏阳。只差数寸便能上身。苏阳一转身,又跑了。弄得居士烂面龇牙,纵身狂扑。 他那样,着身灰袍本已骇人,此刻套一身的白,黑恶脸皮更加醒目,如同鬼怪。又比豺狼还疯,腾地跳高了,双手齐出,眼露异光。却看到夏云已迎上来了,手使宇力弩,正将他对准了。 吓得他一折腰,如豺狼伏地。但趴地上还不够,他就地一滚、两滚、三滚,滚到了山壁之下。嘭地一撞,震得五脏不分,六神无主。又感到震落了好大一块山石,掉下来,巧了,挡住一箭。耳边铮铮直闹。眼前一闪一闪的,有好多亮光。但不似眼冒金星,分明是秦暮秋用剑杀来,如万点飞雪花,招藏乱箭穿心式。即刻要将他收拾了。 他陡感插翅难逃,急将两手各打一圈,分前后双圆,撤身大叫:“日月双开,尔剑休来!” 秦暮秋哎呀一叫,赶紧收式,道:“你是谁?” 青平居士便道:“我是你师父!”换了一种令秦暮秋非常耳熟的声音。秦暮秋便像跳进了冰窟,一阵哆嗦。呆了,直看着居士。 原来,秦暮秋的一部分武功为一蒙面长者所授。该长者到底姓字名谁,秦暮秋亦无知晓,也想不出人家何以要授艺于他,只记着人家的声音,和其秘传的一套开阳剑术。方使了其中之一的乱箭穿心式,被老者自言秘不外传的一招日月双开所克,见居士比划此招,秦暮秋已不难断定居士的身份,又听了他的话声,便认定自己的师父近在眼前了。急做一番思量。一瞬间,又大汗淋漓,正色道:“不,你不是我师父——你的日月双开很不对头!”急起手中利剑,疯乱而上——仍是那招乱箭穿心式——给人以再次试探之意。 青平居士靠着石壁,三分退方已失其二。即被逼上绝路,兔子蹬后跳,还贴着山石出不去。心知此刻唯有以日月双开一招,将秦暮秋杀伤,才有自己的生路。不免再次圈臂。但觉手中无可握之器,日月双开根本不能使全,亦不得伤敌。骇得疾退大叫:“欺师父手中无剑——果然是个忠臣,一心要为民除害,连师父都要杀了!可知我与董锷虽成父子,却非一路,还是冤家对头……”说着拼力用手拍打石壁,击出纷纷碎片,阻挡秦暮秋的杀路。 秦暮秋已感到这师父阴险非常,高深不可测量,留着极具大害。定要除之,哪里肯信他的说道。聚力猛进。被碎石扑面,迫得用剑挑拨。一招杀式,也缓了递进。 青平居士仍知退之不及,又大声惊叫:“快住手!师父教你武功,是要你为民除害,杀死董锷!何必灭师!”大有道理可言,却已没工夫讲了。深感亡命之时,狠一咬牙,使手狂拍石壁。呈死前疯态。不觉已将自己的一掌都拍烂了。几根手指随着纷飞的碎片,嗖嗖地射向秦暮秋。 秦暮秋听得居士之言,也略一缓劲。想来无理,仍欲狠杀。陡感红光一片,在那血花之中,挑去了些飞石断指。觉着眼中粘糊糊的,被啥一蒙,胸腹间噗地一下——挨了一小物件——却有大力,抬得他身子都起来了。啊呀大叫,飞身后落。 青平居士立身挺直,看着秦暮秋四脚朝天,摔后边去了。可愣怔了,晓得秦暮秋的本事,可谓顶尖,绝非自己断几根手指便能打飞了的。恍悟定有高手暗助,才一撤身,靠住了山壁寻望。眼见白光一道,耳听得夏云高呼:“日月双开!”又将宇力弩对了上来。 宇力弩通体白阳钢,夺日月之明。夏云此次在上面搭了双箭——副弦箭靠机关发射,主弦自拉——真似日月双开。用了人家武功的名儿。 居士听着这名也无所谓,只要那日月别向着他开。偏偏夏云要冲着来。居士便生气。气着还得跑,知道这宇力弩的厉害,不跑不行。贴着山壁飞闪,还指望着落下一大石头,替他挡箭——真急疯了,什么都想。真也巧,居士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块大石头,上不挨天、下不着地,悬在那儿等他。 此事甚奇。怎么回事,居士也没琢磨,噌地钻到了石后。正藏了要害,听得箭来震耳——射上了石头。双箭两响。金石裂暴之音,直唬得他抖耳朵。同时,有一股血腥味钻入了居士的鼻子,一只红手搭上了居士的肩膀。 居士眼皮子也颤,模模糊糊地,见着了一个大红人。 再看眼前的大石头,都由大红人一手托着。还转它,能玩,显露着骇绝当世的内家大力。 居士方想到他是暗助自己的高手,先前挡箭的那块石头,也不是自己一撞震下来的——量自己也没本事,把山都撞动了——定是此大红人所为。 即见大红人又将石头托高了,一甩胳膊。腾地起了好强的劲气。石头声啸如风,呼呼地奔向夏云所在之处——恍如天雷,要盖夏云的脑袋。 夏云只顾放箭,并未见到大红人。后来方见此物。大惊之下,还在搭箭,预备再射。因捡到了一个箭袋,备箭四只,已废其三,好不焦躁。 箭未上弦,没提防大石头飞来了。来得可快,夏云想挪个步让它,腿上都不及用劲,半步未动,眼前已黑。吓得两手一推,将宇力弩当了挡箭牌,拼命地往前顶。 嘭铮一响,宇力弩上几十条精丝拉扣震得乱弹。瞬间齐断,狂音暴烈,声冲云霄,飞雁惊坠。 这一下,硬是将大石头推掉了。只可惜那宇力弩,从此废矣!夏云自当多亏了此弩弓的神力。苏阳在一旁叹气,吹得她耳根酥痒。她才想到该家伙可能也助有一臂之力,怪道:“怎不把我推开呢?害得弩弓都废了!” 苏阳气道:“顾不上你了!”夏云嘿嘿一笑,拉他道:“你可让我操心了!”苏阳方喜。夏云又道:“可惜,大难临头了!”只将他靠住。奈何江湖变数不尽,心思良辰美景再难有望。苏阳大觉不忍,将些高兴话冲她耳边嘀咕。 第二十三章 难得一世清 大红人要张开嘴。很费劲,因他那嘴早被血沾上了。但他仍是扭动着面部,在用力张。才开了口,哈哈大笑。声音居然跟嵩山派掌门江正山一样。 大伙儿也都认出了他,确是江正山的复活之躯。 只见他全身烂糟糟的,碎肉、衣布都分不清。遍体的血倒已经不流了,挂在上面,红得鲜艳。此时笑得颤动,血在太阳的照耀下振抖,红光闪烁。众人看得惊悚,听得恐慌。 半晌,这个分不清人鬼的江正山才笑够了。伸出血红长臂,抓了青平居士的后脖子,往前提。居士才抬了抬胳膊,便老实了,任人摆布。看见自己那手,一掌如泥,五指俱残,跟江正山一比,还是小伤。不过人家的手指头一根没少,抓住他了。 江正山将他往自己前面一摆,拨弄他转个身,朝向自己。仔细地瞧,看得挺高兴。复哈哈一笑,道:“此物甚奇。能做野游侠,能做青平居士,还能做御天士!不知眼下怎么称呼?” 居士自道:“我还是一位前辈,何出戏言!”江正山即用手在他脸上捏。左拉右扯,好悬没再撕下一张皮来。疼得居士直咧嘴。江正山方道:“嗯,真似青平居士。”又问道:“《满月天功》是你改的?”居士才露了苦笑,道:“没错,可惜原文不在我的脸上” 江正山也不失望,道:“你改得好,合乎学理!”居士一愣,已有所悟,道:“以你的武学造诣,错论不迷。我以极上心法为依,剔旧还新,全是精言奥义,不知让你学成什么武功了?” 江正山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改过的满月天功仍能被化魔燠气克制。本派的化魔燠气可是用来对付蟥魔功的。若用来对付吸取逸阳内力之时的满月天功,也有可行之理;但要用来对付改变过的满月天功,就行不通了。偏又成了。” 居士不免惊道:“我无意之间,将满月天功改成蟥魔功了?”江正山道:“是最上成的蟥魔功。我能以此在瞬间吸尽四岳派掌门的内力,而令他们一无所知。我徒儿苏阳收拾四派掌门的时候,他们都已成了空使一副花架子的废物。徒儿不知,还当是自己逸阳真功的厉害呢!为师先已帮了他。”说着笑望苏阳,面容因心间美满而抽搐——皮肉实在烂得不受支使——脸上都布满了污红的裂沟。 居士仍在疑惑,道:“不可能,算你练成了蟥魔功,也会被化魔燠气所克。”江正山道:“没错,蟥魔功会被化魔燠气所克。还会被禁功散、止力金丹两种药物所克。但两种药物虽无可解之方,却有先防之术;以蟥魔功吸入化魔燠气,更有治除诀要。都为本派魁首方知。我身为派中掌门,依律受此秘传。早知若得蟥魔功法便可无畏于天下群雄,苦不能得,还多亏了居士的误传。可恨当时不知,又多亏了居士冒野游侠之身,出言恶斥,耐人寻味,终得至理。经四岳派掌门狂攻,反使我治除了燠气,吸得大力。这蟥魔功要吸入内力才能显效啊!要不然我空有奇功,糊涂下去,还以为自己没本事呢!”越说越开心。 确实,蟥魔功一经吸力,横世骇俗。只要不被嵩山派药物克制、不吸了化魔燠气,吸了谁的身,就会有谁的力。江正山能除其克道,身怀此术,可谓极强。加之吸了四派掌门的全部内力,尽归己用,已有惊天动地之能。不过他说得轻巧。那会儿,江正山悟出了一番门道,也不能完全确信。陡遇四岳派掌门的围杀,真吓得不轻。唯有硬着头皮,先按心诀借力排除燠气。借的力也真叫大了,实在是大过了头——瞬间即使他消了燠气之害,也使他血脉暴绽,全身挤裂崩烂。即又使收吸之术,他倒也真收了四派掌门的内力。唯他自身的血是收不回来了,若非正在坐运六气,有分隔气血之效,自身便将血尽而亡。好在六气护体,才使他体内之血保住了一半。成一烂肉团似的,装死伏在那里,使六气再暗过喉阴,虽慢了些,却不为人知。 青平居士就瞅着人身上的红,道:“如此你也不容易。”江正山接着笑道:“我只是运气好,比不上居士费尽心机。”舔了口血,才又想起来道:“你说原文不在你的脸上。会不会从你的嘴里流出来?” 居士方冷笑道:“不会。除非你开膛破肚地找。不过,量你也不敢!”江正山突一伸手,将他掐住,道:“我要你说!” 居士将眼睛一闭,绝了气。慌得江正山赶紧松手,望向苏阳。 居士复睁了眼,道:“我死了,你能打过自己的徒弟吗?”江正山自有所知,但不言表。 邢千老者正在琢磨,江正山魔功出世,自己与秦暮秋、何奂雄、夏圣平连手都易被他吸了力去;僧道二老虽已复得武功,但两人当年各自的功力亦不能高于秦暮秋,今日加入一战,也难敌江正山的魔爪;夏云自不必打了;唯有苏阳的逸阳真功可能跟江正山一拼——江正山的蟥魔功既由满月天功改变而来,当不会如同原功一般,仍能吸得逸阳内力,蟥魔功在苏阳面前才占不得便宜。才有好算,忽又想到江正山若与青平居士连起手来……怎么算都不好。 夏云早看出了两恶连手不可避免,才感到大难临头。 江正山又使居士转了个身,往人后背一抹,摸到了他白袍内的紧身气带,抓着一提,让居士两脚离了地。道:“你大可活动。”确实,人都得用脚支着地,居士不用,四肢都能比划。 夏云知道这是方便居士对付苏阳呢,笑道:“你这条烂黄瓜红了!小心人家练成了满月天功,先杀了你!”居士忙道:“不会,咱又无甚冤仇!再说还得一起防备御天士前来,御天士才是咱们的大敌!”已对江正山此举感激不尽。 江正山突然大声道:“只要除了御天士,江某都不在意做人做鬼!任凭世人说骂,亦当为江湖除害!你们昏昏不明,不可理喻,只有强求!”一时吐悲愤之音,竟让人动容。 邢千道:“难道你还有委屈不成?”江正山再不多言,提着居士直奔苏阳。 夏云道:“快跑!”拉着苏阳便逃——其实还是苏阳推着她的。 两人一蹿,江正山飞身一赶,双方疾如箭影。嗖嗖嗖……转着弯,便在场面上绕。 其他人傻眼了,想帮个忙都不知如何下手——谁要上去一拦,指不定拦着哪位。 夏圣平只有喊道:“丫头别跟着!”夏云回道:“不是跟着的,是推着的!不能让烂黄瓜吃亏了,他带着个人追,咱就推!”何奂雄可恨了,道:“别跟烂黄瓜讲理,他都红了,不讲理了!”又想起来道:“他黄着也没讲理!” 夏云笑道:“我是闹着玩的。”夏圣平急道:“别玩!”夏云不听,咯咯笑着,疯跑。 四个人,两团影儿,一晃一晃地从人眼前过去,带着风声一响,把沙尘都弄上来了。比不得飞沙走石,也让人更加迷糊。没多大工夫,再看那四个人,都连成了片。越绕越怪了,就差赶成一股烟雾,化了去。 青平居士被江正山提在前面冲,由不得迷着眼。也看不清边上的人,倒能盯准了前面的苏阳、夏云,兴冲冲地闭不了嘴。咽了口沙尘,还要吞个人似的,指望着江正山快点追上。 他先前也追过苏夏二位,力不从心。此刻有了江正山的相助,可有盼头了。却听得夏云、苏阳交谈:“烂黄瓜吸了四大掌门的功力,还有柳义的功力,果然长本事了,却比不上你。”苏阳道:“当然了,他靠解步神功才能追上我。”夏云道:“你也用解步神功,跑跑试试。”说得居士心里好一通凉。 苏阳道:“解步神功,我不会。烂黄瓜不愿传好的功夫,弹通指功都是几位前辈逼他教的。”夏云道:“糟了”居士才觉得好。苏阳附到夏云耳边说话了,居士听不到。 过了片刻,夏云大叫:“你们瞧热闹的,碍着咱跑路!还不都到那松树上去,再往上爬个石坡,准备好些石头。等一下咱跑累了,也上来,一块扔石头,让烂黄瓜接石头,再做个商量。” 众人听着还真是个办法。照做,到那松树边。果见上面还有石坡能爬。 夏圣平托着何奂雄先上。秦暮秋挨了一击,还能自己爬,也上去了。三人一看,上面少些搬弄的石头。唤底下的三老往上扔石头,上面接着。邢千怪怨,僧道二老勤快。 忙着准备齐了,他们都上去了。一共六人,都算是一伙的,不包括另一伙的。 场面上的几位,还跑呢。苏阳道:“差不多该歇会儿了。”夏云扭着头朝后看,突道:“晚啦!”与苏阳哧溜一下,没了影儿。 江正山也不追了,愣在那儿,放了青平居士。居士趴在山壁上呼哧呼哧喘气,好像比江正山还累呢。 坡上的人看不清楚,奇道:“人呢?”夏云叫道:“我们在这里!”声音是从山壁内传来的。原来那里有一条山缝,刚好让他俩挤了进去。 居士正趴着那缝。闻声后躁如饥虎,将一手往那缝内探。苏阳在里边笑道:“差了几个指头,勾不着!”居士忙换一臂,伸进去狠抓。 苏阳才道:“这手指头齐了。咱再往里边走走。”显然是与夏云入内了。气得居士将一只脚也蹬了进去,大半个身子却还卡在外面。因他长得太大了,急得快疯了。 江正山看着山缝,明白自己瘦痩长长的体形还能进去,进去后还能找死。他不干,一转身,盯住了藏在坡上的人。 修灵道人爬坡最高,蹲在花黄的石层之上。先道:“不好,江正山看上咱的内力了。贫道的武功失而复得,保贵万分、价值连城,比何仙姑姑还让我喜欢,如何舍得被人强抢而去!”抓耳挠腮。慈目和尚道:“世上物本无主人,有缘得之,再长不过百年。去就去了吧,你又何必胡思乱想,冒犯仙姑圣名!”修灵不言,想那观音娘娘才是说不得的。 天盆谷成一圆围,高高的山壁看着平峭,暗中也有些奇石铺挂。从书经堂的屋面上看,望不到景,苏夏二人在山缝中斜着一瞅,却似见得了好大的一副山景图,挂在壁上。 夏云言之凿凿:“图中山石出高人手笔,甚有不凡处,只差一峰。”苏阳道:“已由修灵道人蹲身替之,惟妙惟肖。”冷不丁见人一拉,将此“峰”拽了下去。 江正山即至。他要拽修灵道人,还得上树爬坡,倒是何奂雄先把修灵拉下了,与众人一起伏在石后,免遭弹通指功。 江正山真上树了。踏着一根根松杈子,睬梯子一样。两手向后背着,本有一代掌门之气派,偏那血烂烂的模样不好看,还直挺挺的,比僵尸瘆人。 上石坡了,江正山才弓了身,往石面上爬。因那坡太陡,不能直起腰来。何奂雄在上边看着,似来了一条大狗,剥了皮的,还活。无比可恶,抓起一块石头便砸。 何奂雄两脚虽伤,手上的功力并未减弱,还是上面几位中最有劲的。江正山却不怕,自知功力已远在其上;只怕苏阳扔石头,想来苏阳已被堵在山缝里了,亦无所忧。单用手往飞石上拨,啪一响,真不费劲,手拨石开。不过身体后仰。正欲翻身,眼见着三四块石头都飞来了。 江正山方怪那坡太陡,支不了身。双手一挥,啪啪啪地一挡,保不住要下去了。急往下跳,屁股一挺。腿还没使劲呢,却都绷直了,腰也直了,整个人扑到了石坡上。哧溜溜往下滑溜,比跳得还快,又从那枝叶中,哗地滑到了底下。 他也没做别的反应,趴地上了,下半身都麻了。一琢磨,屁股上是像挨了一下,八成是苏阳干的——从山缝里扔来一石头。不可无优。 青平居士看见了苏阳所为——他真扔石头。吓坏了居士,夹在缝口都要往下缩。缩不下去,才往外撤。乖得不吱声,先躲了。 夏云道:“砸个近的就好了!”从缝内看,居士已没影了。苏阳道:“难免有个失算的时候。”也不唉声叹气。望外面也不紧要了,且看山缝奇景。 但见立岩挺绝,排开无数纷扰,换一世,一派清幽,分外难得。夏云跟着左张右望,一动头,撞苏阳的脑袋。笑道:“该在这儿凿宽些,做俩石凳,壁上开一小口,供放杯碗之用。咱便坐在此地,喝着茶,看流云飞渡。”说着仰头。上面果有一线通天,云彩流得好快。 苏阳跟着瞧,道:“好看,好看!不过要在大热天更好。外面要烈日炎炎,烫得人出不了头,这儿山石又冷,咱就在此享受那份清凉,喝着凉茶,还有瓜果吃。”夏云高兴道:“对,我还要吃个大西瓜!” 苏阳笑道:“行,西瓜任你吃。可那西瓜籽不许乱吐,吐了一地,不干净了,少了清幽。”夏云道:“我把瓜子儿留着,种到外面去,让它们在山缝口爬藤儿,再长出一个一个大西瓜,挂在口子上。咱要吃了,就去摘一个。可是好新鲜的吃法!” 苏阳道:“咱再种点葡萄,在西瓜边挂着,更好看,也好吃。”夏云乐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大笑起来,道:“还要!”苏阳道:“再种点黄瓜,挂在葡萄边上。” 夏云才道:“不要,黄瓜烂了不好!”看外面的江正山,倒还没起来;六人躲在坡上,也不敢随便下去。 苏阳道:“看来此事咱得以后再琢磨了。眼下外边又不热,呆在此处凉了些,不如出去耍耍。”夏云道:“慢点,那个烂居士肯定在缝口儿呢” 何奂雄忙喊过来:“对呀,他在左边儿靠着!”举石头要砸,下面噗噗噗地弹起小石子来,比扔大石头还猛呢。逼得何奂雄住手。 苏阳道:“我有办法。”向缝口挪去。瞅着左边的缝壁不太厚实,起脚便踹,道:“我先踢死你!” 但听得嘭一声好响。山缝口那一整片的大石都碎裂了,尽往外飞。有一白影随之一闪,不顾一切地扑到了苏阳的脚上。 夏云早将剑准备好了,见着变化,大叫:“坏啦!”疾刺而去,人也往前一蹿。惊得白影儿急抱住了苏阳的小腿,往边上缩。苏阳的一条腿弯了,还好是由膝盖那儿曲的。但他仍叫:“哇!”大显一慌,赶紧回手点按自身内穴,又对夏云道:“再刺!” 夏云急道:“卡住了!”跟苏阳面对面地贴在山缝口,挣不出去。苏阳道:“我的腿可没卡住!”显然是被居士抓去了。 居士又躲在了缝外,两人还看不见他。 夏云大气大喝:“何叔叔,你说烂居士在左边儿的,怎么从右边出来了!”何奂雄可委屈了,道:“你们望出去,成右边了!” 苏阳才似明白了,犹自庆幸:“还好,被抓去了一条小腿。早封了小股内穴,内力不易被吸了去!”即又沖外面道:“烂居士,别再得寸进尺了,再把手伸进来,被我看见了,小心我用石头砸你!”夏云亦道:“被我看见了,一剑便砍了你!” 居士还真不敢露面,却在外边得意起来,道:“封了小股内穴,我也有办法!” 何奂雄眼看着山缝外的居士伏下了,紧抱着苏阳的脚直扭。心知是奇丑的蛇身通络之术,能否疏解小股内穴,倒是难说。忽见江正山又上来了,飞上石坡,何奂雄急用石攻。大伙儿奋力齐抗,顿见乱石狂下。 江正山早有了教训,再不用手拍打,翻身便躲。谨防着苏阳的加害。石坡较宽,江正山翻了几个身,还到不了边。连着几个翻腾,石头纷纷落到了他的身侧,于他毫发无伤。他还能用壁虎功紧贴石面。上头的人都慌了。 夏云见此情形,道:“快砸烂黄瓜!”苏阳便将一块小石头举了,道:“我还砸他屁股!”夏云道:“砸脑袋!苏阳道:“你不懂,壁虎功能晃脑袋,不能晃屁股!” 江正山听到了,偏扭屁股。人竟没在石面上趴住,哧溜一滑,又下去了。啪一响,觉得后脑勺上挨了一下。正被苏阳飞石击中。 苏阳笑着面对佳人,道:“我听你的。”夏云道:“好!”只见江正山已落到了底下,倒是没趴下,愣在那里,用手捂着后脑,突然转过了头,望着山缝,露出阴阴的笑。 夏云才惊道:“怎么砸的?烂黄瓜没事!”苏阳也奇怪道:“我使劲了!”猛然惊道:“糟了!快挤出去,刺烂居士!” 夏云亦有所悟,使劲地往外撑。偏出不去,道:“你搁着我!”苏阳道:“吸胸,吸胸!”觉着那儿紧。夏云道:“你的小鸡鸡,不要命了!” 苏阳直笑,道:“士可杀不可辱,士可杀不可辱……苏某还当一世清白,月朗风清,你却全说出去了!叫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夏云道:“活该!”即对外面道:“烂居士住手!不然我把他的腿砍了,也不会让你吸得逸阳内力!” 居士未答。苏阳不笑了,道:“你……吓唬谁呢?”夏云道:“不是吓唬人的。”将剑举了。苏阳忙道:“慢着,慢着!”夏云举剑便砍。 苏阳啊地一叫。剑离腿三寸,止了。腿还没掉。 夏云笑道:“吓了吧?这样你才老实了!不过还挤得很,撑不过去。”又道:“不要紧,我师父来了!” 青平居士伏于山缝处,紧锁双眉,用手紧扣着苏阳的脚踝,将身体往乱石之下卷入。身上的白袍露在外面,正似一条白蛇,在去皮脱化,不愿受到惊扰。听了夏云的话,吓得僵直。 夏云又道:“烂居士,你不是说那本镇世武籍被一白衣女子拿去了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拿你武籍的人,正是我的师父。她已经来了,武功天下无敌!你还不快跑!” 居士依然不动。江正山已听得一脸惊诧,心想:“真没看出来,小丫头还藏着个师父。怪不得她一直护着苏阳的内力,大该要将逸阳内力留于她的师父。还当她喜欢苏阳,倒是想岔了。苏阳的腿可能真的不保。”果见剑影一晃。 苏阳啊呀一叫,道:“你还砍!” 青平居士可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断了吗”苏阳才道:“又吓我!”居士道:“她不会砍,砍了也没用了。” 夏云道:“你笑个屁,小心我师父来砍你的头!”居士更乐了,道:“不会,你的师父会是我,我不会砍自己的头!倒是挺喜欢你的头,又聪明又狡诈;但也不会砍,反而会在以后护着你。你也会喜欢我这个师父!” 夏云听得大怒,道:“你糊说什么!”居士道:“是你在糊说呢。你说那个白衣女子是你师父,可惜那个白衣女子是我编出来骗人的,根本没有这个人。她也不可能盗走我的镇世武籍。不过我还真喜欢你,一定会收你做个徒弟!” 夏云才哈哈大笑,道:“野游侠听到了吗?这家伙果然想收我做徒弟呢!早说了你也不信,亏得我用法子骗他说出来。咱俩打的赌可是我赢了,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将这烂居士分成两半,一半喂你养的狼、一半喂我养的狗,让他变成狼心狗肺;再把烂黄瓜的脑袋拧下来,炖一锅汤,给我叔师爷,喝着醒脑。”说得一头的邢千老者连连摇头,就怕喝这汤了。 江正山想来也不乐意。居士还没出声,夏云又道:“快点,快点,别藏在缝里了,从上面跳出去!” 居士方问:“野游侠在里面吗?”夏云道:“野老前辈在地下呆了几十年,憋得慌,早跑到山缝里来透气了。” 居士道:“你骗我!他恢复武功了吗?”夏云道:“我就是要骗你,野老在地下修行异灵天术几十年,早恢复武功了!”居士才笑道:“他不说话,不会是因他在地下呆长了,发不了声了吧?”夏云也笑道:“正是如此啊!他入地前早看出了你的狼子野心,出来后看出了烂黄瓜的伎俩,等着你们露出个狼模狗样,一起收拾呢!” 居士道:“好计,我服了!”夏云道:“受死吧!” 众人听着这话,可不像在瞎讲了。江正山自觉得大事不好,眼瞅着山缝。 半晌,没动静。居士又笑了,道:“野老的脚崴了吧?”夏云道:“不是。我不怕老实告诉你,山缝的底下有个洞呢,野老怕见光,偏要从洞里钻出来。那洞口大该正通在你的脚后面,不知道呆会儿谁的脚要崴了!” 居士可笑疯了,道:“哪有这种事?又哈哈哈哈,也懒得回头看一眼。又喜道:“好啊!丫头真是会说瞎话,跟我一样,怪不得让人喜欢呢!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野游侠亦属于子虚乌有之物,我说有便有、说无就无,他完全是我装出来的人!看你怎么再编瞎话!” 夏云大惊道:“真的,世上没有这个人?”居士道:“有,这个人也是我装的。”夏云哈哈哈哈,笑得说不出话来。 居士才显得发毛,回头一望。两块巨石的夹道处有个影儿,微微晃动。风声一紧,便摇。原是一大叶青草,还簌簌地响。但边上的砾石子儿全一抖一抖的,底下已有东西在爬了。 第二十四章 各有千秋秉 居士一皱眉,心想定是一大黄鼠。讨厌此物,用脚一挑。 腾地蹦出一物。吱吱叫着跑了。真不是人。 夏云没看到,只听着声。问:“是什么?是什么?”居士道:“大黄鼠。”夏云道:“不是野游侠,你装的?” 居士气道:“是大黄鼠,跑了!”夏云突然大叫:“是大黄鼠,跑了!快追!”仿佛指使着不少人手。但见没人追出来。她又大叫:“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野游侠,都得听我的!”不知在跟谁叫,居士也不接话。她便喊:“你不要命了,别害我,大黄鼠跑了,咱都得死!” 苏阳忽道:“别喊了,他早死了!”夏云惊道:“杀我们了!干什么?大黄鼠是外面的居士弄跑的!” 居士在外面听着,真像有谁来了,才慌道:“什么人?” 夏云急道:“你个烂居士现在怕了吗?刚才还说人家不是人,专吃黄鼠,跟猫似的!”居士才冤了,忙道:“我没说!”夏云道:“你说了,你还说要把御天士吃了,当猫肉吃;还要在‘猫肉’里加上蛇肉,做成一锅龙虎斗,请你的子子孙孙一块儿享用!” 居士道:“啊呀!你个丫头真坏,唬得我心里都慌慌的。原来是御天士来了。”夏云道:“御天士来了,看你怎么吃!最好你慌得把心跳出来,让咱做一锅心尖鼠肉汤来尝尝,免得御天士动手,把你扯烂了,做成肉糜子包鼠!” 居士道:“好极!鼠肉好吃,人肉也好吃。人间美味,非按其惯用之物才能求得;庖治之方,要靠出奇之艺。这跟做人一样。你小孩子家倒已很懂。我在你的岁数,甚至更大些,还犯过糊涂,以为什么事都得做得规规矩矩的。后来方知,将世上的事做得越奇越好。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其实我早做了御天士,我就是御天士,没有第二个御天士。我装得漂亮,巧取美色;视天下财为自家物,尽享不耻。致江湖共愤,少林、武当两派掌门都要用镇世武籍来压我。我还用摧命鬼敲手将他们打了,又以居士之身假意相救,图谋行骗他们的武籍……” 确实如此,居士的故事已经不虚。他跟御天士真是同一个人。他由“清贫居世”到号布“御天”,自有人势所迫、人心所向。他都不怪自己坏的,只道世间冷色,逼得他变化。 他接着讲那真的故事。 他要骗的武籍还未得手,不料他的儿子文好不争气,干了坏事,使两派掌门不满,差点毁了他的大谋。他不得已,又废了文好的武功,才骗得了武籍。 文好很生气,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被那本武籍毁了,便想将武籍化为灰烬。即将武籍偷来焚烧。居士赶到,武籍已被烧掉了数页。文好爬窗而逃。居士看到了他的背影,确定是这畜生行了此事,也火了。晚上便将他睡觉的屋子用柴火围了,点了几把火,烧了。灭子除恨。但无论如何,那本镇世武籍已难复全貌。 当时居士细览,武籍名为《满月天功》,内分两部,下部称为《玄圯内力》。满月天功即靠吸用玄圯内力而成——玄圯内力可以自练自吸,亦可由他人代为练成后进行采吸。但《玄圯内力》所载之章已受了些焚毁,居士虽自认武学不浅,也难弄清了。思其毁页,大为心脉奥义,唯中岳嵩山派最善此学,便有心前往求教。恐怕遭了怠慢,才装了御天士而去。假寻青平居士之名,将嵩山派打了个落花流水,将派中幸存者都逼入了一个山洞之内。 其时居士已暗中控制得一个野汉,当即跳出,假意与他厮斗。自运用大洪内功,搅得外面飞沙走石。真似斗得昏天黑地,令洞内的人难分真假。随后才用伏阴三十六掌将野汉打得重伤难言,自也作败逃离。 嵩山派自当野汉为救派恩公,好生伺候。没想到居士又化成了野汉的样子,趁夜潜回嵩山,将真野汉砍烂了,喂了山狼,冒充了他。以后居士便自称为野游侠,巧装大伤,骗着嵩山派研修逸阳真功。此逸阳真功便是被居士改了名的玄圯内力,而大部《满月天功》都已被他背熟焚尽。他只须暗练得上半部镇世籍学,待有人练成逸阳真功,即可吸其内力而成修满月天功。 嵩山派起先也真不负其望,参鉴本部学理,将玄圯毁页弄清了一个大概。后进展渐缓,才等得居士万分焦火,偷习了他们的《心脉奥义》,也自修玄圯内力,企图早日功成,以自吸自化,达成满月天功便了。不料居士此一修练功败垂成,不慎气脉攻心,伤身害力,不仅没得半点好处,还使本身之功几乎大毁大废,连一般的高手也难打过了。不得已,唯有将个野游侠再装下去。但愿有一日,有人练成了逸阳真功(玄圯内力),才可吸其内力,而成满月天功,重显御天士的威风。 苦苦等待期间,居士闻得董锷之名。疑其为孽子文好。暗中探之,果然是孽子未死,反弃武习文、改名换姓,做了大官。居士不免揣测,文好当日烧了武籍数页,负气而逃,才未被自己烧死。但思文好房中确有尸骨受焚,又使居士不得不怀疑其早有所防,暗使他人替死,玩了金蝉脱壳之计,早看透了父亲的杀心,依其恶性,不免日后报复,杀了父亲。想到由孽子先找上门来,不如先下手为强。居士便在暗中做了秦暮秋的师父,将自己秘得的一套开阳剑术传授了他。希望这个一心一意要为朝廷除害的人,能有本事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 后因董锷(改名后的文好)防范太严,秦暮秋一直没得下手。居士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指望自己练成满月天功,才能成事了。没想到后来江正山图谋嵩山派掌门,并且得手。此贼作奸弄恶,大开杀戮,搞得再无人能练成逸阳真功,无人能以此功夺其高位,还企图杀了居士。居士防得紧,才没让他得手。亦思以牙还牙,不得手。却意外地发觉江正山也在暗练逸阳真功,才好不心喜,转而盼着他早日练成,可吸他内力。可笑的是江正山也跟居士一样功败垂成,气脉攻心,反使自己武功大失。 那时居士要杀江正山已经不难,却又想到了利用他会更好。便将所记之《满月天功》改编成书,使计送了他。江正山中计,杀了居士备好的替身,忙着折腾,居士自在暗中监视。 江正山先使柳义习练逸阳真功,未果。又趁嵩山派危难之机,使苏阳去习逸阳真功,居士还暗中相助,去求原来少林、武当两派的掌门,力保苏阳修成真功。编了些故事,让他们受了化魔燠气当罡风晏气。俩老糊涂,当真得很,转口还将故事说得津津有味。不料说得太细了,才露了马脚,使居士后来身临险境。 居士最没想到的是,会落进自己儿子的手里。其实黑袍客抓居士上去之时,已扣住了居士的劲脉,使居士大失体力。孽子假意装孝,居士也不敢翻脸。编着话说那本镇世武籍并未看完,即被一白衣女子盗了去,假作不知书后数页被孽子所毁之事。假述嵩山之秘,编出野游侠、御天士来唬着他。自当以前虽做了御天士,但从不让家人所知,孽子不晓,此次定能将他唬住,连编个野游侠的奇事也能让他难辨真假。倒也趁机暗自运通了劲脉,逃离了孽子的掌控…… 其余事居士不提。道也显得明白了。又道:“老朽一生曲折,不是给你们白讲的。我让尔等听个明白,也让上面的儿子听个明白,请你们不要来为难我,容我用蛇身通络之术,将玄圯内力缠得紧牢一些,吸得干干净净。” 说了半天,居士才道意图,众人更觉得他为绝顶一奸。 董锷果然也听到了,在上面说道:“爹,你错了,不该教了秦暮秋来杀我!儿对你何坏?一直在让花儿找你。早觉得你可能到了嵩山,将花儿派到了嵩山。早猜到了野游侠可能会是你,花儿却说野游侠已被江正山杀了,我都哭。过后想想,也未必,心里才好受了些。 “爹就是会行骗,要骗个江正山也不难。爹可能就是御天士,我也想过,蛮好。只担心你武功太高了,过于蛮横,反招得祸害,当年才决定要烧那本镇世武籍。不过翻开那书匆匆一看,发觉后面所载玄圯内力多有警示之言,提到层层浮脉各具窍要,稍有闪失即功败垂成,连带练家原本之功大退大衰。我看得欢喜,只撕了此处和窍要之章,烧了。好让爹练功时有个闪失,丢了武功才好!” 青平居士可算清楚了自己的武功是怎么丢的,听着气晕。 江正山听着,先知道了那个崖女并非只为他而来——还为这父子冤节——本也不干他事;但听得董锷故意只烧了那武籍的窍要、警示,害得他也武功大失,才恨得咬牙切齿。 其实这也怪他俩武学造诣太高。起先居士自练的玄圯内力并未经嵩山派钻修完全,他仍能练至浮脉一关,才出了闪失;江正山的武学造诣虽逊于居士,也非同一般,加上他偷藏有夤息脉气的手册,依此合自身心法而练,已得逸阳真功(玄圯内力)原本基要,故亦至浮脉之关,却因所练之术毕竟已非原载,须少而习练八段气运之法以化奇经之浊燚,而江正山少时嵩山派尚未悟得此法,致他少失此学,过后补之,已难免奇经不净,功败于此。倒如柳义习练甚差,远不近险关,反而无害;或似苏阳可造之才,遂能大功告成。 青平居士终于怒道:“畜生,下来受死!”董锷道:“爹,你还想杀我吗?”言语甚是亲和。居士不答,又像气晕了。 江正山听着董锷的口气,像对局势挺有把握,感觉着不舒服。想到人家还藏着一手,自己也得赶紧行事,不及多虑,一纵身,上树、爬坡。眼瞅着头顶的石头又砸来了,江正山才连忙翻躲。重施壁虎功,愣没从石坡上下去。也不怕苏阳再从后面砸他了,心知苏阳再砸到他脑袋上亦无大碍。 何奂雄、夏圣平等只有朝江正山扔石头。石头大如盆子小如碗,下的劲力各有不同,杂在一起乒乒啪啪地落,江正山不能挑着躲,都得避着,才僵持了一阵。可上面的石头再多也有扔完的时候。江正山上上下下了几次,不信上面没完。 果然,秦暮秋先觉着身边空了;夏圣平剩有几块石头,忙要给何奂雄使去;修灵道人摸来摸去,身边只有个光头了;慈目和尚忙着将他拉住,道:“阿弥陀佛!”飞石顿空。 江正山趴在石坡上歇了歇。又抖了抖,落下一身红屑。翻着白眼,露着白牙,笑起来道:“菩萨也保不了你们!”复陡出狂言:“难道我吸了这些人的内力,还会及不上满月天功!”忽而蹿上。 何奂雄、慈目和尚急又砸石,全力阻止。江正山不得不防,未能如愿。 青平居士真气了半天,到这时候才又高兴了,饶有兴趣地对江正山道:“听说《蟥魔内经》曾被嵩山派所得。嵩山派恨那书邪恶异常,有焚毁之意,但又觉其功法学理深精极义,堪达奇门至阴,毁之可惜,才将该《蟥魔内经》交由武当、少林两派处置。两派高手——行风、渡月——便依此,合少林、武当之绝学,创得满月天功。实如奇阴高阳,天地合、阴阳长、太极生,两相为圆,可谓满功。再不似蟥魔之术,不断地吸人内力,也没个满足的境地。” 江正山躲避飞石,忙得不可开交,顾不得说什么。 苏阳在山缝内听明白了,道:“你以为蟥魔功再怎么吸力也比不上满月天功?”居士就又在外面的石下卷曲,抱紧苏阳的脚,道:“没错。”苏阳笑道:“你以为满月天功是你的了?”居士道:“当然。”苏阳叹了口气,大声道:“江正山是不是傻了,容忍别人比他武功高强?” 居士阴阴一笑,道:“你不用挑拨离间!江正山赶来也没多大用了,我一使丹力即能将你的内力缠尽。不过吸得快了,略失分毫,并无大碍。江正山也不是傻。他本不想我吸得玄圯内力,早想把你逼入山缝之中,用我挡着你,好让他任意吸力,否则他早用解步神功赶上你们了。不料阴差阳错,他让我占了机会。还以为蟥魔功能胜过我!” 苏阳又笑道:“你之所想,正受江正山的摆布。我看江正山奸刁过人,一定还防了你一手。你想不出来,岂不觉得脑瓜子疼?”居士才一激灵,猛醒。心中啊呀一叫,牙齿倒是紧咬。眼一闭,额上汗如豆暴。 不过此时居士的头还没痛得太厉害,但有微裂之感。急吞吐纳引内息,觉潜脉如冰。想来江正山已用暗力推死了他的阴络,使他可吸之力不过阳刚,再怎么使术也采不得柔劲,顶多取得一半玄圯内力。 只听得夏云也在里面咯咯地笑,对苏阳道:“幸亏烂黄瓜坏过了头,我才不用砍你的腿!”苏阳道:“我只剩一半内力了,还全是柔劲,打不过江正山;居士单吸了刚力也练不成满月天功,绝非江正山的对手。你再砍了我的腿,咱都玩完。留着咱倒有办法。”夏云忙轻声道:“别被江正山听到了!”又喝道:“你这烂居士不会笨死吧?小心来不及了!” 江正山更担心的已是董锷的手段,对他的爹倒不放在心上。急于上坡采吸内力,以便更具应变之能。不过他还是听到了几句对话,觉察到了变化。飞跃而下,背上挨了石块都不顾了,径奔青平居士。 坡上的六人正感火烧眉毛,危亡在即。突见江正山又下去了,都纳闷,还没闹明白。只见江正山已蹿至居士身旁,扑了上去,完全像恶狗扑食,趴上了居士的后背,推着他,两人在地上一滚,方同时起身。 苏阳的一只脚自然地脱离了居士的掌控,缩回了山缝。大声道:“多谢,多谢!”大伙儿都不知道江正山帮着谁了。 江正山还很恼火,抓着居士,一掌便想拍上去。居士道:“晚了,我把吸入的内力又还回去了。麻烦你用点真力帮我疏经活脉,激活阴络。免得我不愿意帮你。”江正山更是气愤,道:“你可真舍得下!”慢慢的,还是将一只手放到了居士的肩井穴之上,似已服从。 居士静静地立着,深深吸气,紧盯着江正山道:“不要做假。”江正山一掌上撩,直捋着居士的脖子,横着便压。眼看着居士头朝下翻了,摔倒了地上,江正山才道:“你个老妖精,如此精明,让我怎么骗你!”可算是气疯了。 苏阳道:“别使唤他了,靠你自己吧!”声音已在山缝之外。江正山道:“激活阴络,大废真力!真不如跟我徒儿练练!不信这上成的蟥魔功吸不了玄圯内力”看见苏阳已离了山缝口,向他走来,他亦上前。行了一步,一停,斜向左跨。 苏阳在那里回头,向着山缝道:“你千万别出来!”显然是在警告里面的夏云。夏云忽道:“万一烂黄瓜想进来呢!” 江正山已展开解步神功,身影飘飞,疾过右方。苏阳方惊道:“他真想绕开我!”踩点腾挪,脚下亦快,把臂一伸,才把江正山拦住。又冲夏云道:“幸亏你提醒得早!”夏云道:“小心脑袋!” 江正山已双掌高举,同时拍下。 凭他此时之内力,足以使出玄旻功法,当不谦让,也不必对徒儿客气。此招也确是他最数辣手的玄旻灭下。已然勃发。 苏阳先觉察到脚下的变化——一串小鼠儿,从地缝下往外蹦,翻肚皮。一抬头,他仰着脸看,可见江正山的血手,正往下盖。苏阳自非鼠辈,不翻肚皮,将胳膊一挡。单臂已与双掌相交。 江正山如遇水中浮木,双掌一压,一沉,即又上浮。玄旻功法竟难灭下,好悬没把自己掀翻了。才急攻苏阳侧路,始发蟥魔狂吸。 苏阳道:“你的手好脏!”双臂翻拦。江正山触手冰凉,好觉着滑。蟥魔功没个吸处,哧溜一下扑空。身上犹冷,但一掌已经火热,也不滑了,还沾住了火球般甩脱不掉。烧痛无以可耐。啊地一声大叫,急捡地上兵刃,拿着一刀,疯子一样朝自己手上砍。 当啷一声——刀落地上。似有谁于心不忍,把他的刀打落了。但仔细一看,江正山还是把自己的手砍了。那手掌和刀一起落地,带肉的轻悄。 江正山自捏残臂血脉,犹笑,道:“玄圯内力果然是好东西呀!难道我都碰不得?”苏阳道:“再试一手。”大步迈进。江正山已经退缩。腾身五步之外,笑得怪异,道:“好东西呀,好东西!”目光略移。 苏阳赶紧回头,背心上已贴了一掌。急转身形,这一掌竟顺势而来,移贴中脘。正是青平居士重吸内力。 其虽武功低落,到底是老练江湖,谙晓潜身进袭。 苏阳道:“好不知诱引,当吸我一半内力,亦可称雄了吗?”青平居士已将苏阳死死攀牢,阴着脸道:“老朽不可再辱!” 江正山道:“兵法云,将帅起兵,不可因由怒躁。似我刚才般向居士发火,实乃大错;居士也不因气了,折腾你!”说着话,江正山早已飞转到了最佳方位,一掌贴上居士后背。又道:“但我刚才不是发火,而是为了暗中激活居士的阴络。居士自觉已能吸你全数内力,练成满月天功了!” 苏阳惊道:“他还是中了你的诡计!”江正山笑道:“他几十年之期盼,一时有望成全,哪里还止得住!” 居士方瞪眼扭头,向后道:“你要怎样?”江正山在后面推紧了,道:“你吸我也吸。趁你开脉纳力之机,掘你丹外劲流,应该可行吧?吸不到我就杀了你!忒妙的法子,我先没想到,现在想来也不晚。不过你要后悔便迟了些!”说话间已在舒伸筋骨,断手一挥,大有快意。 居士唯有苦笑道:“看来你比我还坏,真是江山代代出人才啊!不过在这世上做好人难,做个坏蛋也不容易。如我般做了青平居士,真的受尽贫苦;再做了御天士,也没享到几年的福。人生一世,左右为难,活着都讨厌!” 江正山听着不妙,道:“你想我杀了你吗?我已觉大股内力进身,杀了你也不怕徒崽子了!可我还是劝你想开点,乖乖地顺了我。江某今日言而有信,定饶你一命,让你安享余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山缝里的丫头你觉得好,我也可以抓来送给你。你看如何?” 夏云道:“休想!”居士道:“罢了,我已觉得清醒了好多,不想再被你骗了,亦不自欺。世上事再好,也蒙不了我了——活着受罪!” 苏阳才道:“居士言重了,也许你活得勤奋些,受了一辈子的累。不是受罪。你要是图些安逸,贪得有度,也不会穷疯了似的去做御天士。安安份份地做个青平居士,若落拓不羁,自得清风明月意,免受物累。生世百年,也就乐呵呵地过了。”居士不觉点头,道:“小屁孩子老成话,也有点况味。可惜老朽已见到棺材了,不可再图。你的师父也已自掘坟墓。” 江正山大感意外,但不知哪儿出了问题,道:“此言何意?”居士道:“嵩山派还有高人!”江正山立马回头,左张右望。没见着,才道:“谁?”猛然大惊,心思有诈,紧盯着居士不放。 居士慢慢地说道:“你看见了吗,有谁在帮你教徒儿?”江正山小心道:“没有。我教徒儿绝不容旁人插手。” 苏阳道:“不假。烂黄瓜还管得挺严,闲书也不让咱读读。我得过一套《桑下咏》,尚未看完,不见了,想来就是烂黄瓜收了去,藏起来了。”夏云可在那头乐了,哈哈笑道:“我偷了!我偷了!”自觉功劳不小。苏阳便作气道:“你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偷偷到烂黄瓜的屋内去翻找,把他秘藏的《满月天功》、《夤息脉气》都翻出来了。” 江正山道:“混蛋!”真气,更惊。居士才明白些,道:“原来如此。你倒可自修玄圯内力,但要练成满月天功可不行。”苏阳嘿嘿笑道:“没错。我暗修得玄圯内力,但发觉满月天功不能将体内之力自我引吸,当时还真担心是烂黄瓜故设奸计,或者另有刁客。”居士亦笑道:“你没把《满月天功》全当成是假的吧?” 苏阳道:“我看着那书写得不错,念起来也朗朗上口,看了几遍就背下了。但有几处觉着意思不顺溜,想来便假在那里了。” 居士不禁摇头,道:“我倒不信,你能看出来?”苏阳道:“非关武学造诣,但有些山水雅趣,化作文思,可通作者灵机。” 居士道:“玄乎!若论赏花恋草、吹风赏月、游山玩水之类,我跟江正山确难与你相比,不过以此你能辨出文中原味吗?”苏阳道:“这还靠运气,须知文中原味,离不得原作。”居士笑道:“原作,我记下后早烧了。那时你还没生出来呢。” 苏阳道:“不是非得《满月天功》的原文,凭作者其余诗文,亦可揣知深意。如《幽客集》。其虽然大多为嵩山派高士的游历之作,却也收录了武当、少林两派中行风、渡月的佳作——行风、渡月正为《满月天功》所记之作者。” 居士自然惊奇,道:“难道你能凭《幽客集》辨明《满月天功》?” 苏阳道:“《满月天功》言:心思浪涌,滚滚于丹阳,若遇喜怀,血脉狂沙,蛮草极荒。《幽客集》有行风言:最喜江南平平水,了却湖海风波恶。俯仰晴春嫩绿间,绝迹凶血涌心田。《满月天功》又言:“层层云乌尽归顶,轰然作我心,得意开天灵。《幽客集》却有渡月言:天高云淡顶临空,飞鸟传佳音。花蝶底下闻,于此舒胸怀,乐知风雷尽。虽一为武功内意,一为笔下胸襟,但心怀之差尽同天壤。若按二位前辈之心向,寻武理之内含:高则当平,狂则当敛,蛮则当绝,顶不易压,心归明净,一脉静偱。岂不把原文辨个清爽。只因你改得太多,不胜枚举,才废了我不少时间。” 居士哑然失笑,眼神中异样的光亮在流萤一般散失。随之笑而无声,竟把些气都出完了。才吸得一口,闭上了眼道:“怪不得你一直在看《幽客集》。人道高风雅趣,自与众不同。也有些个好玩命摆弄的。但少年有学,若一味以此为傲,不过慕荣之废品。我儿当你是个废物,也有道理。谁知你是个人精儿,可胜了不少的老狐狸了。” 苏阳自然高兴,道:“你还夸我呢,真不容易!”居士道:“你能寻文断弊,翻悟原理;改经易脉,暗调周身气诣,偷得满月天功,岂非妙绝!” 苏阳自谦道:“我照着《幽客集》将所记功文对比改换,还得暗运内功修进,不敢露形意于分毫,真的提心吊胆,没什么妙绝的。”居士突然瞪眼,大笑道:“当不以成败论英雄,你也有心智呈强,不要再心虚了!让老子输于你小子的臭屁绝谋,不好吗?” 苏阳不免好言相劝:“我这点谋量,哪比得上尔等深算。我不过是个风雅之物,慕山川灵秀,谙大道自然,随化浮沉间,纵浪于人间,得天独厚而已。”夏云高喊:“真要脸,自夸!”苏阳才又道:“其实输于狗、输于猫、输于蚊子、甲鱼、烂王八都一样,反正玩完了便是,还有什么可称道的。我也不赏你的光。”说完很高兴,已经不要脸了。 居士感慨万千:“少而知晓大道,青平居士当年何不如此,方能得天厚爱,一身武功精进猛长!后有背于道,伤天害理,才有今日。想来人谋千计,在天道间不过狗肚鸡肠,必败于天,输于道者,不足为奇!愿尔小辈见个教训,不要再走我的老路了!”苏阳便望着居士那感人的样子,笑不得,点头道:“你放心。” 夏云大叫:“你归我管的!你归我管的!”显然已跟苏阳有约在先,担心他忘了。苏阳不便计较。 江正山大嘴一张,早已感到体内吸入的劲力不断外流。一手紧贴居士后背,不由自己了,抽退不得。猛然间恨死爹娘,咬牙嚼舌,呸地吐血于地,糊涂道:“我不信!” 居士明白他的意思,道:“别不信了。你徒儿于此砸死秦硕之际,练成的已非所谓的逸阳真功(玄圯内力),而是满月天功了。我先吸他内力的时候,只掘其刚力,倒也不知;重又吸他内力之时,刚柔齐纳,已觉其力满经缕,才有所感知。玄圯内力他当早有所成。怪不得何奂雄疑其有丹阳粉之害,原是他内力暴满、玄圯大成之故。其实他服了丹阳粉也已无害,倒让人察不出来。咱都疏忽了。” 说得没错,令何奂雄方悟。居士又对江正山道:“玄圯内力是好东西,他肥水不外流,自练自吸了。一直在耍着咱呢!你隔着我体会不到,先觉着大股内力进身了,好开心;现在你该觉着大股内力离身了,还不信,还开心吗?” 江正山一扭脖子,顾不得说什么。苏阳道:“我不过想弄个水落石出罢了,稍稍玩了玩。” 江正山急出阴力,胳膊劲已拧开了。五指如钩,干脆抓进了居士的脊肉。一拉,与居士两人飞一般转了开去。 苏阳未追。背手而立,轻拂胸襟。 江正山斜眼歪视,将跳到喉头的心连着血沫咽下,方靠住了石壁调息。感到由苏阳处吸得之力尽已还清,但先前所吸四派掌门、柳义之力居然尚在体内。暗幸之下,亦已知满月天功功成绝代,内力随心运缩,出入自由其化,他是再也别想得了,人家不把他的内力掘了去,还真因是力满了,不须要了。眼下便打算逃命要紧。 正觉得头顶有些异样,赶紧地抬头一看。见得好大的红火。 第二十五章 也是炎凉奴尝遍 天盆谷的上方已站起了层层精兵。有数千人将火把举着,数千人刀枪齐备,数千人张弓搭箭,还有数千人推着山木——准备往下滚放。各自却不出声。 江正山早恐董锷有把握局势之策,果然应验。看来虽不算奇谋,却大有效用。 大伙儿都在往上看,忽觉一股浓烟已由底下升起。显然是下边的山洞已被堵上了。董锷谋划缜密,不给人一线生机,众人难免惊愕。 董锷不紧不慢的声音已从高处传来:“姓苏的小子是好本事,真瞧不出来。眼下你们可把事情弄清了,死而无憾了嘛。”把人都气着他又道:“爹,你还想杀我吗?” 青平居士忍痛不答,感到江正山的五根手指才抽离了他的脊背。 董锷自道:“你别想了,你做梦吧!眼下该我想了。我也学着爹呢!爹真狠,狼心狗废,真废了我的武功啊!真想烧死我啊!孩儿涕零图报,几十年来难以忘怀。今日得偿夙愿!”说着,董锷的声音已变得激烈。随时可能下令烧杀。 江正山突然大叫:“大夫爷,我替你杀爹!”扣住了居士的脑袋,有心扯下。 居士道:“该到头了。”毫不抗拒。 人有贪欲生生不息,但有见死者最知无益。居士知其死命,恨杀一生不知餍足,此际啥都不要了,包括脑袋,任人取去。一心尽化,作别红尘。 不料江正山少了一掌,内力再强,一时亦不能将居士的脑袋弄下。令人痛不可耐。 居士自道:“用刀!”江正山恍悟。见地上血刃,用脚挑起,接刀在手,直切居士颈部。 居士再不多言,头脑落下。 江正山飞抬一脚,将居士的头踢往高空。道:“看见了吗?”自是说给董锷听的。可他并未见到董锷在望,犹恐一脑袋上天不够醒目,干脆转手一劈刀,将居士拦腰砍断,将两块尸身各挑一边,喊道:“在下愿为大夫爷效命,为朝廷尽忠,只求做一犬马,赴汤蹈火!” 为了活命,他可真疯了。 董锷可看呆了。其实他与居士并非全无父子之情。居士当年废他武功是迫不得已,放火烧他是急怒攻心;后来一直想杀他,只是为了自保,担心儿子来杀自己;董锷要杀居士,亦是怕爹要害他之故。 到了这时候,董锷是一一思及。才放声大叫:“爹!慢着走!我知道你一定要杀我,就怕我来杀你!孩儿也一定要杀你,就怕你杀我呀!咱没法好了!咱父子可真做得苦!天逼的!可恨啊!可恨……” 无限心酸愤恨,尽皆吐露。自当天理不公,他亦不求天理。 江正山听出来了,董锷对他爹还挺好。心里面可哆嗦开了。这天伦情深,江正山一点都不喜欢,不是吹的。这阵子真要的是命,眼瞅着一条山道可行,江正山急往前奔。纵身上屋,过屋进树。他的身影一隐一现,已到了对面的道上。 登时,江正山升天般地蹿。倏尔犬伏,藏身于大石之下。上方已有无数飞箭,如暴雨骤下。刚好被石面挡住,难伤江正山分毫。 稍稍一歇,江正山顶起了石头。看来这石不厚,似一桌面,正能使用。江正山顶着它跑,也快。能把它当一把伞,挡雨似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一时头上无光,江正山也不往上看。跑着跑着,只觉得天也真阴了,真下起了雨来。路面都湿了,窄陡的山道处都有水流冲下了,滑极。他那么好的武功都走不稳当,一摇一摇地溜动。 忽然,江正山跪下了。他知道是踏空了,想起来,一蹬腿。竟往下伸,被迫一个前伏。整个身子都已滑落。他还举着大石不撒手,挡着箭呢。就腿和屁股护不住了,立时被扎了七八下——长箭入骨。他才使劲地卷缩,将那下身收了。两腿拼命撑住石壁,成一塞子般,硬卡在小道上。 觉得雨水正如山洪冲下,对他劈头盖脑,裤裆下也流得急。不过那水有异味。江正山方闻出来,用嘴一尝,就是油滑,心里才想着是油。但不知啥油,都馊了。忽地着起火来,油都烧红了。比他还红。 空中还有无数的火把夹在飞箭中落下。 江正山卡在道上怪叫,好像头一次哭。 他沾着油,也能烧了,且烧得可旺了。他实在受不了,掀翻了石头,人便要跳。飞箭即至,将他从后脖颈到腰下都插满了。他动不得了,没人知是被射死的,还是烧死的。反正再不能活。 顶部,上万人已经呐喊,要将天盆谷变成一个大火盆。成堆的山木被推入了盆底,同时放火、浇油。弓箭手则谨防着底下的人上逃。正是兵林如海,喧腾、烟腾、杀气腾腾。 董锷在上面指手划脚。手下人给他搬来了一把大椅子,他也不愿坐着了——太兴奋了。他已没了丧父的悲哀,人性渐隐,手段见高,心思正敏。想那乱臣强敌都在脚下,此类不除,定添大乱——保全福寿,正该大忙的时候。 上阵的有一半还是四岳派门徒,服饰各异,腰上都挂着朝廷发的察字大牌。大致是些依权附势,以便作威作福的原江湖盗贼。四岳派自受朝廷招用以来,广收门徒,每一派都至数千之众,如今各来了半数,聚于嵩山,已过万人,想不到董锷还嫌人少,又调用了皇城护守营一万多的精兵。 护守营原只受皇帝调遣,董锷只凭大夫手书调兵,守营大将许勃亦不敢违,带兵马星夜前来。 此时,许勃就不离董锷左右。但见他长得雄壮非凡,着一身银甲,正是少年英才,眉宇间有傲世气度。可惜,在董锷面前小心伺候,唯命是从。董锷要打哪儿,他跟着指哪儿,大献殷忠。 天盆谷下已烧红火了。大片的书经堂一下子被砸得脊倒梁塌,接着屋面精光。负伤的金衣护卫都已死光。屋子都成了一个个的大火炉子。 浓烟升起,从上看下去犹见火龙盘居之地。先没见到一个人,原来呆在石坪处的苏阳一伙都已在焰火中失了踪影。 突然,火光中晃现了一匹大马,云雾般升腾,顺着一山道直上。恍惚见马上有人,一眨眼,倩影亭亭,真夺人目。竟是夏云骑着千里飞云驹上来了。 董锷在谷顶上看清了,心头自觉欢跳。想来是大可消遣之物,来得甚好,喜道:“别弄伤了它们!”许勃急传令下去,要为大夫爷留俩活宝。 董锷才有所疑,道:“可惜马儿太大了,要在它身下藏个人倒也容易!”许勃凑上去道:“大夫爷放心!在下身为马上将,善观骑术,这马上若藏个人,想瞒过我的眼目,比登天还难!”即又往下探视,道:“空腾超骧,绝无二载。”董锷闻言要笑,忽地又一板脸,大惊,后退一步。他的身后便有几十个黑袍客乌云似地压了上来。 董锷方一摆手,命他们止住,自盯着许勃细看。许勃则一脸莫名,额头渗汗,本能地惧怕。董锷自又一笑,道:“今天的事,真搞得我心神不宁,疑神疑鬼的。” 许勃才想到失言,道:“大夫爷小心为上!”董锷点头。十个黑袍客疾下山道,迎向夏云。 许勃忙命手下弓箭准备、油火齐备。以防不测,不惜将那批黑袍客都一块弄死。已有人道:“单用你的人,不行!”二十个黑袍客还是将许勃围了,自调可靠人手应变。 夏云骑着马儿直冲天盆谷上方,眼看着能上去了。但见黑袍客接迎,她还是缓了。急又拨转马头,往下逃,不惜投火。 几个黑袍客攀着崖藤已到了她的下侧,速合拢来。不及夏云马快,还是被她跑了下去。但他们已看得分明,沖上喊道:“马上只有一个丫头!” 董锷大喜,道:“你们不要吓着她,放她上来!”将黑袍客唤回。 夏云见着黑袍客退去,果又骑来。她的脸都被烟熏黑了,迫不及待地上冲。倏忽之间,已到了天盆谷的顶部。上面的兵都往后撤,夏云趁机摧马疾奔。 董锷方命合围。夏云的千里飞云驹猛然扬蹄嘶鸣,面临着层层枪林,已知前无去路。再想撤回,亦已晩矣。 夏云便在马上擦着汗灰,露出一脸俊颜,满目恨怒。董锷见之,哈哈一乐,命黑袍客:“好好地收下,人和马都不要伤着。”自又下察。 天盆谷烧得更旺了,底下尽成火盆。火势上扬,半边盆壁都已蹿满了烈焰,噼里啪啦地燃爆山岩。成百上千堆的山木还在滚入,又从谷底垒起,被哗哗倒入的油浇着,烧得嗞嗞啦啦,红红通通。看来盖世高手亦已难生,谁也别想再由天盆谷内上来了。董锷自是满意。 众黑袍客已将夏云围住。人人不用刀剑,还让护守兵把枪竖直了,勿往前顶,以防伤人。 夏云被围,真是走投无路。坐在马上甚是焦急,双目在那敌群中寻视。 眼见得风卷云烟舞,真似花落烽尘土。但是忽然间,她的双目一亮。也不在那儿盯着看了,只顾着将头扭向一旁。急做回首,哈哈大笑。 董锷跟着乐道:“丫头何意?”夏云道:“‘回眸一笑百媚生!’”董锷环顾左右,兴高采烈道:“老夫就爱看你笑出个花样来!” 夏云哈哈又笑,道:“‘一笑倾人城!’”董锷吸了口气,做惊道:“可吓杀老夫!”夏云哈哈哈仰天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二笑……倾人……国!’” 董锷真没见过这般的,感到新鲜,又看了一下周围,安然无恙。免不了当夏云受了惊吓,哭笑失常。但见她美极,不管她是疯是傻,自往前凑合,迫不及待道:“我看你怎么倾?” 这当儿可让黑袍客担心了——夏云腰悬长剑,随时可能杀人——董锷近前,他们又不便阻止。即有一人扑向夏云,要先行拿下。 夏云见了更加高兴,也不拔剑,用手朝来者一指,道:“倾你!”来者道:“呀——”即倒。倾地上了,二话没说。 董锷可算惊了,腮帮子一哆嗦,不想再说什么了,急往后退。众黑袍客自当夏云为绝顶高手,连着便上,前后左右都往上扑。 夏云一惊,喜——惊喜。一通乱指,忙得双手都用上了,道:“倾你、倾你、倾你、倾你……” 众黑袍客道:“呀——呀——呀——呀——呀……”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倒。 董锷吓糊涂了,不知夏云练成了什么功。 许勃还算清醒,想到另有高手已经上来了。 其实许勃的武功也不差,瞧着夏云的样,知道她在糊闹了。即怪自己刚才看走了眼。想来夏云骑马上来时其马下早藏了一位江湖高手,凭绝世武功附物无痕,满过了他的眼目;不过这人将达顶部之时,应当又以疾速隐身下马,由夏云一人骑上,当着几位黑袍客的面下逃,让他们看清了马上唯夏云一人,告知董锷;董锷一时大意,放她上来,没想到她再次来时,又已将那高手藏于马下,上了盆顶,其高手自已迅速隐入四岳派人群,难以分辨。 他猜得也准。此乃兵家瞒天之计,用时巧,迫人于急切间,极易凑效。竟被一一掌握,许勃身为领兵大将,亦未觉察,不得不服。 夏云一口气要把人“倾完”,好累。依然尽力道:“倾你!”指着一个马脸形的,见他也呀——倒了。周围再无一个黑袍客站着了——全在地上,装睡似的。夏云才吸得一口好气。望向了兵群中的董锷,饶有兴趣地将手朝其指去。正要再道那“倾你”。 突听得一人大喊大叫:“住口了!这个‘倾’字不好!”大有醋意,大有忍无可忍意。 夏云抬头一看,正是苏阳。不知他啥时已跳到树上去了。自不免好笑。 许勃看到苏阳满手的石渣,才知他定是那位高手,刚拍碎了一块石头做了暗器,在树上发射。 董锷还怕夏云倾他呢,吓昏了头。听得有人帮着喝止,称心地一瞥。认得是苏阳,真个激动,道:“护驾!”当自己好大的命,少了安保。许勃道:“护住大夫爷!”自往那高石上跳,像要上树拿人。 苏阳倏地一闪,身影已由一侧飞落,直奔董锷。许勃方松了一口气,手上宝剑白光震颤。自思本身武功,再好亦不过黑袍客之一人可比,岂能迎敌。但见兵士蜂拥、四岳派弟子呼卷如潮,迫于上命,已将董锷团团围护。 苏阳不带一刀一剑,无寸铁,挺身直进。手挥处青影犹龙,掀刀枪剑戟,呈波扫荡。人群自如水浪大开,大哭大喊、大叫大骂。 董锷仍道:“护驾!”骇然欲倒,被四个机灵的兵士拥住,疾退。苏阳就差了一步,没把董锷抓住。起脚踢翻了一串护卫,道:“滚!” 夏云拍马跟来,道:“你倾他呀!”言下之意,只要苏阳发个器物上去,像暗助她打黑袍客一样,足以制敌。不料苏阳醋意极浓,一听这话,摇头便叫:“不喜欢!”硬往前冲。竟学猛将闯营。排掌、摆腿一通扫撩,掀翻拦者大片,不下神枪在挑。但敌群千万,尚有冒死围上者,潮推浪涌,苏阳身入敌群,已如惊涛泅渡,须披波斩浪。一时,手、腿、腰、膝、胯无一不展,巧避猛拿,发力腾闪。刀枪中转得身飞风卷,额头上早冒汗了。须臾汗透衣衫。 夏云道:“你小子也不嫌累得慌。”苏阳大呼:“不倾!”犹似火冒三丈,拼力猛打。 董鳄是吓得直蹬腿了——就是要逃跑,因有四个人架着他逃了,不须他用脚点地,但蹬着腿好像也能快些。连连后退,才未被逮着。 夏云看着小子犯傻,也没招。骑马使剑,帮他清理后尾。实在是要跟着苏阳,免得跳来个高手,把她抓了,反而大有麻烦。后面扑上来的人不多,功夫平平,夏云的武功在常人中可谓绝矣,自不费力。 许勃度测夏云,几次想拿,就怕她离苏阳近了,不敢下手。还在不断地指使兵汉护驾,装得很忙,没空亲自上去。 其实这许勃身为大将,对冲锋陷阵倒极为自负,以为若得宝马金枪,他亦不在苏阳之下。只是也晓得自己是大个人物,比常人高出大半,膀阔腰圆,都能一个抵三个大,打起仗来,单凭膂力,便能将别人当小孩子对付,说穿了便似大人欺负小孩;再加上自身武功,何等了得,更不必说;而苏阳身形,不过长势挺拔,看着神气,实身高却似平常男子,还无枪无马、无刀无剑,却能身入敌群,狂扫层层兵汉,其精功神武,自已非他许勃能比。 那些喊的、哭的、骂的,越来越凶。弓箭手随之嚷嚷:“又有人上来了……”许勃望向天盆谷——满满的火,把山都要烧红了,通天的烟。倒似能变个妖物出来,真不信里面还有活人。只道:“放箭!”再不想有什么来添麻烦了。 那些箭早已齐发,大多射向了一侧山壁的最凸处。许勃也看不清情形。突地冲上好大一物,果不似人。已至箭雨之中,眼看着它要被射成一个大刺猬,却不着“刺”,叮叮当当地响,愣往上飞。许勃才看清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铁锤,大鼓一般。偏不闹鼓响,叮叮当当地把箭支开了,还往上飞。再下落,呼地朝董锷处砸。 嘭地,它砸倒了仨人,正挡了董锷的退路。四个兵士架着董锷倒没伤着。都机灵,见着不好,将董锷一丢,哗一下全跑了;后来一看没事,又回来了。 董锷早一屁股坐地上了,背靠着大锤,倒也舒服,就是生气。四个兵士道:“中丞大人!”董锷还不明白,吼道:“我是大夫爷!”四个兵士面色大变,哗一下又跑了。 董锷方知不妙,一拳砸到了大锤之上——咚——听得出里面已经空了。扭头欲看,还觉得脖子疼——正有剑切着。扭一下正好——人头落下。被人接住。董锷蹬腿一翻,当即身亡。此真是一大恶终了,这样的收场,也算便宜了他。 拿着董锷脑袋的,正是御史中丞秦暮秋——从锤子里钻出来的。 为民除害,秦暮秋可谓忍辱半生。一朝雪报,不禁仰天笑,泪痛流,狂呼大喊:“天公地道青锋在,恶霸人头终难留!” 许勃看着,呆了半晌,没言语。忽见苏阳已冲自己来了。他这儿没多少人挡着。苏阳来得可快,看起来离着五六步呢,将手一伸,便到了。要抓他。许勃又一惊。但看那伸来的小胳膊,比自己的大手差远了,胆子也就一壮,出手疾接。拿住了苏阳一腕,虎爪拧鸡脚似的,不信难弄个七八折。 苏阳的小腕还真硬,竟顶着旋。许勃使劲捏,没捏牢。感到自己的大粗手,皮都变嫩了,烂柿子一样破碎。苏阳的手已挣到了外面,反将许勃的大腕扣住。许勃还想甩,苏阳才发了内劲。许勃的骨头便嘣嘣地响,从手腕响到了脚踝。可算活动了筋骨。身上麻酥酥的难受,再怎么使劲都疲。好大的汉子,小媳妇似地一扭,认栽了。心里才道:“我抓这小子干吗?早还知道他厉害,会躲着点,怎么又糊涂了?”恨自己,怕玩完。 还好苏阳客气,拉着他手,道:“过来说个话儿。”拽着便走。许勃赶紧跟着。 秦暮秋提着董锷的脑袋,又剑撩群敌,杀气腾腾地迎了上来。看着许勃,才换了副面色,道:“许将军还不弃暗投明!” 许勃不傻,急呼手下统领:“停战!停战!”军令如山,还真管用。他又向四岳派弟子大喝:“住手!” 这一嗓子才显出气势来,震得人耳朵都嗡嗡的,真不愧是大将发令。一万多江湖来客,也真听话。 其实这都是贼兵。本来由四派掌门领着,掌门不在时,董锷就命许勃代劳了。许勃是个将才,自有带兵的本事,对抗命者即用军法惩办,切人脑袋瓜,比杀鸡还快,贼兵都被他收服。后来四派掌门一死,贼兵更得听他了。眼下董锷亦死,贼兵惧许勃手段,也不敢作乱。 看来那些放箭的、投火的、浇油的……都止住了。数万人站地待命。 夏云喊爹,拍马到那“火盆口”探视。许勃忙道浇水。命那伙先前还忙着泼油的,提着油桶浇水。 上面还真有个蓄水的潭子,众人舀水传送。 苏阳早放开了许勃,任他行事,自到边上看火。 天盆谷熊熊烟焰蹿上,烧得昏天黑地——上面的太阳都被烟裹上了。周围的千万人就似在火盆口烘烤取暖,好是壮观。苏阳不禁乐道:“有趣,有趣!若至冬令时节,定然更佳!” 夏云已跳下了马,指着下方几块凸石处,道:“往那儿浇!”众兵汉也听她的。苏阳忙过去将她拉住,欲言又止。 听得下面道:“别浇,别浇!”修灵道人在叫,苏阳才笑道:“那里烧不着!”只见离顶部不远的几块凸石被推开了,有人冒出了头,开始往上爬来。 众人自然不便浇他们的,撬开了一旁的山岩,做个接应。修灵道人、慈目和尚、邢千老者、何奂雄、雄天塔、夏圣平,连同一伙抄经的和尚,一个没少都上来了。 那里有一个山洞,由天盆谷底部隐蔽处通至顶端数丈之下,又被外凸的岩石挡着,不易被人发觉,连住在此处的慈目和尚亦无所知,偏被游山玩水的苏阳找见过,今日正好用上。本打算大伙儿先都藏到山洞上端,却因千里飞云驹上不了洞,夏云不忍舍下,逼得苏阳出了下策,才用了许勃所猜想的瞒天之计。虽为吃醋糊闹,倒也不失精绝。 此时许勃的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不知自己将被他们做何处置。疾至众人面前,又被雄天塔挡住。 雄天塔今天差点被杨凌毒死,靠了慈目的解药才能及时醒来。后来跟着众人上洞拋大锤,也觉得自己总算立了一功,挺高兴。这会儿上来乐乐呵呵,看见许勃这大个,比别人都高,自饶有兴趣,要跟他比比。 许勃抬头仰视,可见雄天塔还是高出了一大截。雄天塔更高兴。许勃便吸气挺胸,也比不上人家。人称秦硕高大,许勃自知比秦硕还高,当天下第一,今见雄天塔,方知一人更比一人高。不过许勃无心一味比高,忙向众人抱拳施礼,道:“董锷把持朝政,暗握百官身家,末将在其生时不敢违命,若成罪过,实非所愿!” 秦暮秋深知其意,赶着上前安慰:“许将军不必自责,我当日亦不过如此听命。此贼何等凶残,人无不惧!”再看手中董锷首级——龇牙犹似喝令,眼珠子半翻不闭,还像是能动的,慢慢地便要瞪人。惊得许勃退缩。秦暮秋心胆暗颤,不由得一咬牙、一扬手,将此头颅直抛天盆谷火海。 董锷的尸身亦被人推下。兵群中大有欢呼者。 秦暮秋道:“除此贼定能大快天下!但我朝清纪已被此贼污毒,急待整顿朝纲。到时小乱难免,还望许将军出力维持!”许勃自愿听命于中丞大人。秦暮秋要还大权于帝王,行使御史之职,让许勃归于帝下。两人自有一番官僚计议。 天盆谷内的大火还在往上蹿,易殃及于外。数万之众全力扑火,石压水浇。 突似山摇地动,震人心魄。随着开山裂石之音,几千人由一侧的谷顶上疯逃。才转至宽阔处,那一片高耸如墙的山体已往下塌了。显然被火焚毁。轰然巨响,随着烟尘直上云霄。 几万人都看得呆立。好大的一座天盆谷,如被巨神一脚,踩扁了一半,剩下的可不成样子了。天盆谷可谓从此无存。 所幸火势亦因此被压。再浇了些水,全扑灭了。 许勃示意,令旗手彩旗翻飞。护守营万余兵卒自成阵势,分道排列,竟将四岳派过万贼兵挡于一方。贼兵自觉不妙,还不敢反目。许勃即喝令四岳派分兵刃整队。倒没有让他们放下家伙,更是无人反对。尊令编排。 片刻之后,一万多的乌合之众分握刀枪剑戟之类,成排排行行,漂亮统一,有了齐整。显见上将领兵之方。不过如此一来,四岳派的一队队贼兵就都没了小头儿。本来各按各派所设的一些小领头,都分乱到了各处,每一队都杂着各派的人,谁也不认谁了。许勃即使亲信,分入上万阵列之内,充当十八方贼兵领队。彻底地夺下了四岳派的兵权。 此乃阴谋。秦暮秋欲与重臣联手,重整朝纲,不会再学董锷,使江湖人手监察官吏、欺压黎民,只要为百官、百性出气。担任四路监察御史的四派掌门虽然已灭,秦暮秋也不想放过他们的手下。因要硬拿颇有不便,才与许勃谋得此计,管将万众牢控,过后自可带回兵营,全数擒下,铁镣加身、穿索拴绳,用于修城疏浚、开路拖粮之类,使之永为官奴、苦力,劳尽余生。 一万多名四岳派弟子,不知哪儿修来的“大福”。先是随掌门、投朝廷,作威作福,后将做牛做马。炎凉尝遍。不过没来此地的四派弟子亦不会见好,秦暮秋免不了设计捉拿。 太阳落山的时候,秦暮秋带着雄天塔、许勃,并护守营官兵及四岳派弟子,都下山了。 天盆谷废墟依有青烟。底下忠奸并葬、善恶同埋,真已没法理清。慈目和尚带着小僧也就念了几句经文超度。修灵道人跟着嘀咕了一阵,随着众僧暂回少林寺落脚。余者自回嵩山派家门。 一场纷争,历数十年,于此终似散尽。 第二十六章 还来江湖一番天 翌日,苏阳有幸,被硬推为嵩山派掌门。却整日里横鼻子竖眼,脸都绿了,道他不救嵩山派还好,大家死了干净。晚上才见他喜色,进了夏云的闺房。 天明时,他已与夏云双双离去。留下一信,自称冒犯戒规,害怕受罚,与夏云私奔去了。急得夏圣平乱转。幸亏夏云尚留一信,细述苏阳心意,使人安慰。 嵩山派还得免去苏阳掌门,将他与夏云列入派中游侠一册,照例给他俩四海云游之便。后由何奂雄升为掌门。不提。 但说江湖道上,两人一骑,已近城郭。 尚早,背篓子、挑担、拖车赶驴的都在进城。说起董贼已除,今日喜庆,该有个闹市,好做得买卖。马上两人听得,又往城外绕。讲着到处都这样,闹得慌,不如在外面吃些。男的说女的答应。自是苏阳、夏云骑着千里飞云驹,无疑。 可城外没见着啥好吃的。两人肚饿,只买到了俩烧饼。夏云不由义愤,非要清蒸鲜鱼加女儿红酒,加八宝糯米饭,否则不吃。催马疾奔,另换一城。 苏阳就骑在她的身后啃烧饼。饼上的碎屑往她的白脖子里掉,苏阳赶紧往下舔。他很节俭的人,知道烧饼掉地上得捡起来,掉人脖子里得舔起来,最好舔得干净一点,使劲地舔,把她舔光了。 夏云一声大喝。苏阳恍悟春花烂漫处,千秋万代晕。感慨万千,此真一奇妙世界,不知多少变化无穷。 再至一城,两人看到冷清了。大白天的,太阳还在升高,倒有些人在赶着出城了。有人说,原来那董锷没死,都当皇帝了,天下人都不高兴。 两人听着呆了,在城门口停住。苏阳思量一番,先道:“清蒸鲜鱼做起来挺快,八宝饭要久一些。你还要不要吃?”夏云道:“吃,干什么不得吃饱了!”方与苏阳进入城内。 两人入一客栈。客栈里还真有夏云要的,都是一早准备齐了的货色。本要赚个闹市,却传来了坏消息,变冷清了,没几个上来吃的。鲜鱼都要变坏。喜得夏云来要了一条。八斤重的,斩了改刀,速蒸。另加八宝佐料精拌糯米,做饭。让几个伙计都忙上了。 窗外仍似艳阳天。两人就坐于雅阁,看街风吹卷帘笼,尝鱼鲜、品女儿红,真个潇洒。但无言语,各有各的琢磨。 酒足饭饱,两人想到了一处。说好了,上路。 千里飞云驹载着他们跑得可快了,几个时辰飞踏沙洲、连翻数冈。 至一青峰之上。看茫茫一片大好河川,之间有一雄城霸居。宏伟奇观,天下绝无二者比——正是皇城。帝王之所。 黑点,布满皇城周围。当为兵马,密密麻麻,不下三十万。 苏夏二人飞骑沖下,要凑个人多的地方,直奔皇城正门。 千里飞云驹跑着还得有一阵子。眼看着一条大道四通八达,两人一骑冲那最宽处去。 不少老百姓跟着在赶。越往里跑,道路越大,人也越多。夏云往两旁一瞅,这路已有几百步宽了。好比通天大道,两边各站一人,说话都得喊着。 此际,两边的人就在喊了。但不是两人,而是十余万人的呼叫。可见兵马喧腾,能惊杀闯将、吓倒阎罗。好在千军万马不挡道。 步兵雀跃、骑兵昂扬、短兵挥刀、长兵举枪,戟、槊、钩、剑、弓尽在显摆。唬得人晕晕乎乎。好不容易才看出来,这是阵阵欢呼。老百姓也有跟着高兴的,疯疯傻傻。 快马接近巍峨庄严处——堂皇正大门。苏夏二人面前红彩飞满,那高高的城墙都有绸披似的。城门大开,城上官兵抛物。城下百姓争抢,到手就吃。 夏云伸手亦要接取,苏阳急抓她手,道:“别碰,是人肉!”吓得夏云拨马疾退,靠入苏阳怀内。才看清红彩尽为血色。 城墙上彪彪壮壮的刽子手一个挨着一个,光着膀子,血涂满身,挤得跟一窝红蜂相仿。足有一百之众。但忙起来还不够用。 有一群男女,华衣锦服,却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被人绑着押上来了。刽子手才显忙碌,将那些人拖到了城墙口,头枕石墙,一刀砍下。人头自朝下滚入,血水如绸,涂流城面。刽子手复将尸身翻倒,不分男女,当胸一刀劈裂,将其肠肚衣物挖剥干净,赤条条投入背后的大沸锅内。待煮熟,剁块,盛大盆之内,交于官兵,抛洒下去,赏赐万民。 几十个大锅一起煮着,上千的杀胚要处置。刽子手自是辛劳。不少人都快没劲了,哭喊声惊天动地,也提不起他们的精神。 苏夏二人的马下也滚来了几个污头。细看人群脚下,踩踏的圆滚之物更是不计其数。不远处的城上便有人的肠肠肚肚夹杂着各色衣物被一起扔下,堆积成山。空中血腥、城上肉腥,煮尸热气冲天,此地真无可呆留,二人赶紧入城。 满城都是欢腾的海洋。人们疯啊、闹啊,扯着人的头发、撕着人的衣、扇着人的耳光、抓开人的皮…… 一串妇孺成了杀胚,被拖拖拽拽地出了人群,早没了人样,疯笑死哭的都有。却有俩娃被一母亲死死护住,抱在胸前,尚不知哀。众百姓无不气愤,青壮者勇先扑上。那母亲方才狂叫,绷断拴绳,蹿向一屋。 屋前坐一长须老者,枯瘦如柴,几不能动。此刻突然抖擞精神,一脸正义如刚,猛起身形,挥手中拐杖,狠狠地扫向了那母亲的双腿。母亲惊呼前扑,头顶墙角,涂脑滑下。老者掉转拐杖,朝她使劲地扒。其衣物尽被拉脱。老者又用拐杖勾住了她的腰带,往街面上拖,虽已无力,犹不罢休。有兵卒赶到,将她一腿重新扎住,才拖了去。其人已亡。 老者之妻是个瞎眼老太,已摸至墙角,就在那儿侧耳听声。甚为老者“义举”动容。忽道:“他爹快来,墙里有响!” 老者闻之,与众人齐至。听到了两墙的夹缝内传来了娃儿的哭声。想来正是刚才的贼妇倒下之时,将俩小贼崽子抛了进去。再看那串妇孺已被兵卒拖远,众人便道:“咱也为朝廷做点正事!”边上有个正开着油条店的汉子,慷慨激昂,道:“将那俩小贼崽子掏出来,用我的热油锅炸!” 人心大快,人人道好。只可惜那墙壁的夹缝太小,没人能进去,手也勾不着娃儿,老者用拐杖都勾不到。油条汉子忍不住道:“扒墙!”老者道:“扒!”正有此意,呼道众人帮忙,为朝廷除余孽,不顾惜啥了。 苏阳、夏云骑马而来。他们尚未取出小娃。夏云听得娃儿哭声柔脆,心中一软,道:“去帮个忙。” 苏阳飞身下马,至那墙下。听着声响,手起一掌,捣臂、压肘,哗啦啦地搅开了一大窟窿。正见俩娃儿,尚不能走的,都在那里爬,四目回望,小眼睛都泪水涟涟,哭啼不止。苏阳道:“别哭。”一把一把地抓了来,抱住。俩小娃自不听他的,还哭。 俩妇人赶着来接。满脸喜色,又急切的样子,极似娃儿的妈。苏阳随手给了。众人道:“快下锅!快下锅……” 俩妇人可真高兴,抱着娃儿往油锅跑,道:“小胳膊小腿嫩嫩的肉,可比城口的杀胚好!又是油炸的!咱胆小的也开个荤!”扯去了小孩子的衣套,提着小脚丫子,当个剥了皮的青蛙。到了一大热油锅前,都学着苏阳,道:“别哭!”往里即丢。只怕油往外爆,溅着自己,俩妇人才扭头退缩。由着俩娃儿下油锅去,俩妇人可不疼。 但没觉着炸响,俩妇人才回头看。 娃儿可真丢了——无影无踪。连个油锅也荡然无存。 人群哗然。苏阳已抱着俩小娃上了飞云驹,夏云仍坐在飞云驹的前面,催马便冲。可顾不得踩撞那些人了——油锅都上天了,翻转着在从天而降,锅里的油是在雨点般地洒。 亏得千里飞云驹的神速,他们才冲出了油雨之下。后面的人可倒霉了,身上都嗞啦啦地响——都是被油煎的。 这都是他们把苏阳气的,使他抢娃子掀锅子了。 转眼之间,群情激愤。都疯了,要抓苏阳、夏云,赶着追。马儿、人儿、娃儿,他们都要,恨不得全抓来吃了。 千里飞云驹跑得快,未被人挡住。但见前面人山人海,也不好闯,夏云拨马疾冲斜道,风风火火。可没跑远,只一瞬间,没路了——进了一家小院。 马儿也急了,瞧着些小棚子小屋,飞跃而起。载着他们可上屋顶了。轰嗵落下,又掉入屋内。 小屋已失了顶,都成了牲畜栏,才把千里飞云驹拦住。简直要把千里飞云驹气死,都呆了呆,昂首长嘶。猛然前蹄扬、后蹄蹬,身如蛟龙,飞天腾。呼一下,跳出去了。又换一屋面,轰嗵掉落。这下它呆也不呆,紧接着呼——又腾空了,再换一屋——“轰嗵”。又接着跳,接着掉。只听得轰嗵响、呼的响,接连不断,不知踏掉了多少棚子顶、屋子盖。终于到头,它冲入一巷。 可算是僻静了,都没人溜达。不知是啥地方,也不管是啥地方,马儿撒开了腿跑。马上的人倒还齐全。 眼见得军阵旗迎风高展,枪挑重字牌齐列一方,已至兵家禁地。场面大开,黑压压的兵马群后露出金黄一角,正是皇家宫阙。真是撞得巧,苏夏二人就要冲那边耍去。 众百姓纷涌而来,都不敢近前。齐呼抓人。 兵马未动,千里飞云驹正好狂奔,欲由阵前冲过,寻通宫大道。起初也真顺溜,被他们疾冲半程,才显见金光闪烁——皇朝御射手纷纷亮弓。 苏夏二人再好的武功亦不敢大意,不惜闯阵,避箭之害。 一锦袍高帽者飞骑而来,手举黄条令字旗大呼:“停射!”将射手喝住。夏云道:“好大一官,不是御史中丞来了吗!将马勒住。苏阳侧头,点头。” 秦暮秋赶到,抱拳施礼,喜道:“真是二位少侠!秦某先有不知二位莅临,有失接礼,还望勿怪,勿惊!” 夏云笑道:“你当把我们吓死了。可不容易!”秦暮秋犹道:“实在不知二位来此!”苏阳抱着俩娃儿哄呼不哭,稍止。方道:“听说董锷未死,登了帝位,咱总得来看个究竟。”秦暮秋点头明了,道:“二位废心了!”方讲述内情。 原来董锷有个替身,原是危急时用以代命受死之物。闻得董锷先亡,便与西营双将连手,充作董锷之身,废帝自立。但没坐稳屁股,已与同伙丧命于许勃剑下。 其实正不出苏夏二人所料。董锷羽翼大折,算他未死,亦不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为愚人斗胆。 然而一路世象实在罕见。苏阳免不了恭喜道:“太好了,朝廷总算能与民同乐,杀男宰女,吃个痛快了!” 秦暮秋自知其意,当下肃然,正色道:“董锷在日,置生民于何地!置忠义于何方!天下共知。今时报应,株连者还。百姓恨不得将他们凌迟生撕,活剥生食。我朝大义,不过择其惨道之万一。非如此不足以平民愤!非如此不足以安忠魂!” 夏云只道:“可惜,如此也不能把坏蛋杀干净了。”回身去抱娃儿。苏阳道:“我还抢了两个。”给了夏云,又道:“百姓要用油炸着吃,我们还觉得不好。” 秦暮秋看到了俩娃儿脸上有朱笔勾画,道:“是奸贼余孽,摔死便了!” 这时俩娃儿仍赤条条的。夏云已看清了是俩女娃,长得人疼,便道:“杀的人也太多了。”秦暮秋道:“自古铲奸除恶,都当株连九族,才能杀个干净。董锷随拥无数,大多为势所迫,可以被免,但其家门甚大,攀连结亲者成千上万,都是免不了的孽根,按律法也是绝对要除的。” 夏云马上备有行装,先给俩娃包上大衣,道:“我看她们长得可好,不像董锷的种。”秦暮秋见了便急,道:“有些趋炎附势之徒,认个干亲的,也难逃律令致命!” 确实,俩娃儿的生母是认了董门厨下管事之妾做亲。原只为生计打算,不料今日董锷势败,他们又无对立一派中人做个帮解,全家都被揪出来替罪了。 夏云道:“中丞大人倒是洗脱得干净!”自是在说他与董锷之间的瓜葛。秦暮秋道:“我是被逼无奈,也是好不容易才与众大臣表明!”言下意态,已难使俩娃活命。 是时百姓的呼叫尚自远处传来,但道苏夏二人贼恶,娃儿该杀。秦暮秋听得,自知分寸。 苏阳环顾四方,仰俯天地。一抬头,傲然直言:“我先当董锷死了,后来也不信他活。眼下看来无甚区别——董锷余孽何止千万,天下皆然!大喜!大喜!人都为乐,食人骨肉,炎黄光耀,宇内流芳!肉香!肉香!”声音大了,不少人都听得。 秦暮秋惊道:“莫犯众怒!”夏云安慰道:“别怕。咱就要看人火气,再把娃儿带走。” 秦暮秋急出冷汗,想来他们要捅大娄子,好言相劝:“俩娃已被视成奸人董锷之后,天下难容,你们又能带往何地?”夏云道:“真吃人,谁不像董锷之后!我看娃儿不知世事,纵然是董锷亲生,也当无辜,咱就给她们找个去处!”秦幕秋仍道:“她们真无安身之处!”只觉得身轻如燕,不由飞起,腾空转向,背朝天、脸朝下,看着苏阳在下面用两手将他抓牢,听其狂言:“我们还有江湖!” 夏云哈哈一笑,道:“天下如歌满目沧,江湖一叶任我狂!”将娃儿抱得紧些,又道:“咱是要快点跑呢,还是要慢慢溜达呢?”秦暮秋可知道没别的法子了,忙道:“快跑吧,出东门!”正见大将许勃骑马而来,急将手中黄条令字旗向他抛去。 夏云拍马便奔,一手抱着俩娃,喝吓千军:“你们上来,就杀了此官!”苏阳就坐在马后,高举秦暮秋,抽他剑,架他脖子。 许勃接了令字旗,随后追赶,但喝兵马让道,中丞大人被虏,先保其身。 没官兵敢挡他们。秦暮秋引着他们单走巷道,都为兵家专用通途,才避开了无数百姓,直出东门。 外面五万兵马,亦受令字旗调遣。许勃使军兵齐开一道,又将百姓隔开,送他们冲过阵营。接着许勃压后,将赶来的数队飞骑拦下。 眼前山林渐密,人烟尽渺。马儿一停,苏阳才将秦暮秋放了。哈哈笑道:“我们那邢千老祖还想拉你江海漂泊,图个快活,不知中丞大人意下如何?”秦暮秋连连摇头,道:“朝廷中事没完没了,实难脱身了!” 苏夏二人看他都累,想来邢千糊涂,自不强求,与之告辞。 秦暮秋回去,只道俩娃为仇家抢去开膛祭祖,必不能活。免去了朝廷的追杀之令,也免得追根究底,犯上嵩山。 苏夏二人带着俩娃,亦无心返回。 这日他们至大运河畔。寻得一繁华镇落,打听个人。找到一破庙处。 庙内一男子,正将些烂梨削切。稍得些果肉,拌入破药罐內捣汁。弄好了,送向一女子。女子半卧于地,连连咳嗽,喝了那汁,方好些。一抬头,见了苏阳、夏云,吓得后缩,身入墙角乱草之间,被男子抱住。男子急又伏地,磕头如捣蒜,道他没有偷梨,全是地上捡的。 苏夏二人依稀认得他俩正是嵩山派曾经的俊秀人物,柳义及江晓怡——如今都已满脸污烂——又丑又卑,且已似胆小如鼠,惊慌得都糊涂了。 过了好一阵子,江晓怡才眼中一亮,认出了来客。双目即闭,泪下,自哀,一手紧紧地扒住了柳义。柳义忽有所觉,缓缓站立。 苏阳走上前去,冷面无情。从怀内摸出一物,看来是他的宝贝——金饼。一掰,碎成了俩,道:“你看我没使劲,分明是被你打碎的,想分一半。”真将一半给了柳义。柳义记起当日在天盆谷,以为练成了满月天功,一掌将苏阳打死了。想来那时就拍到金子了,这会儿方接到手,百感交集。 他也自知该死。当时是苏阳看他对江晓怡一往情深,方生恻隐,在天盆谷的熊熊大火之中,将他跟江晓怡救入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两人经过火烧,脸面就没保住。江晓怡心位不正,受一剑穿胸,反不致死,只伤了一肺。但先被父亲一把抓害,伤了腰骨,已成了终身瘫废之人。柳义其实也练成了蟥魔功,自无所知,不去吸人内力,难显其效。难得一吸,采的尽是苏阳准备的化魔燠气,本会废功;加上先被江正山暗算,服下了止力金丹,逢兰柔香一发,无药可救,武功更是不保。又被江正山恶意吸绝,连同他身中的化魔燠气都采吸得干净,暗将他翻血摧心。幸亏江正山不便多发功力,他又多智,先做烂泥般瘫了,才保住了性命。后仅以常人身力,把江晓怡带出了山洞,外逃至此。真愿为江晓怡做牛做马,疗伤止痛,好生爱护,居然化融她心内冰寒,从此相依,贪得浮生聚渡。 苏阳看出了柳义要与江晓怡求个安稳度日——其实柳义武功之失乃属功力不存,但以其高超技艺,落凡俗间,只须三尺竹棒,亦能对付街市凶顽,不必自以为逢遇不善者,便做磕头如捣蒜之事,然其此等举措甚熟,看来已非三番两次了,显为息事宁人。也可看出柳义依然多智,才会留有余力自保。杂乱的草堆间便有一根被摸得光滑闪亮,看来是用来打狗的竹棒——苏阳赠予金饼,亦不必担心他俩因财招害。 江晓怡这时才平静了些。她先心有所属,苦不得依,再见苏阳,难免落泪;但她毕竟已有所得,看到了夏云抱着俩娃靠近苏阳,才似恍然大悟。 苏阳已感到自己做的事太过肉麻,掉头就走。 夏云跟出来道:“嘉兴人在南湖中造个烟雨楼,上去喝杯茶都要好大的价钱,那个相家荡离南湖不远,湖心虽然什么也没有,卖起来也不便宜,你道把金饼分了人家一半,咱要是不够花费了,可不划算?”说着上马,大小四人一骑,信马由缰。 苏阳在后面自顾摇头,道:“你还唬弄我。《幽客集》我看完了,书上也没提得这买卖。那些湖荡,都非钱财可占,真要买下来,就是霸道。再说‘江山风月,闲者便是主人。’咱一心悠然,到了哪里都似有山河爱恋,住享不尽,不用花钱。”夏云道:“不用花钱,我以后还唬弄你!”嘿嘿地笑,不再为前面的事小气。 苏阳倒有所虑,不知她以后又要出什么主意。想来自己那点机灵,都像是被她从小到大唬弄出来的。 夏云道:“流云飞渡落花舞,总有东风主。”苏阳还有点感慨。却见一峰青白,刺利树漫山开花,东风渐急,白花瓣已如云飞扬。扑面来时,异样香浓,尽为江南芬芳。 山上一骑飞下,洁白如雪,人、马、花都成一色。看得二人眼都花,她就到了。竟是崖女。 崖女未亡,早在天盆谷全身而退。人都不知。还多亏了江正山给她的匍迷针——被她用在另一个恶棍的身上。苏阳在她的假尸身上发现了此针,当时已明了——匍迷针专对男子,死者绝非崖女,必是被匍迷针所控的奸恶之徒,已经易容,特来替死。 崖女常不言语,也没跟苏阳说过话儿,不过两人早有书信往来。因是苏阳帮崖女解除了毒瘾,她自将些紧要事相告。最重要的是,她把江正山密藏的夤息脉气手册、《满月天功》做了誊录,传给了苏阳…… 苏阳在天盆谷有些胡言,多有深意,后来才向夏云道明。 夏云已知崖女心净,人都做得清白,身受之辱绝难使之暗色。眼下敬爱,笑看着崖女将一物递于苏阳——正是水灵石。 石上自有世象万千,苏阳当日曾请崖女共赏,又给了她。她今时一还,仿佛一个世界就在两人的掌控之间交接。 崖女再看夏云,含笑不语。夏云也不知如何开口了。只见崖女又凑上来看娃娃了,方道:“都是女孩子,可漂亮了,你想不想要一个?”崖女点头,夏云真开心地给了她一个。 崖女还看着夏云怀内,夏云便道:“算了,她俩姐妹也不好分开的,都给你吧!”又给了她一个。 崖女抱着俩娃,再看着苏夏二人,一笑。苏阳便会意道:“她觉得咱俩要孩子挺容易,不客气了。”夏云才恼。 俩娃已哭,崖女道:“别怕。”清婉的言语,似她唯一的声音,也似她曾经的心音。 苏夏二人都听得一呆。娃儿都已不闹,由崖女带上青山。此处落英,自化春泥,如是崖女。 苏夏二人不再上去打扰,顺着山脚慢行。 浅草没蹄,水花溅起。边上小河水犹见东流,只是风声渐止,风波停。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