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财气01][酒の篇]《多情酒夫》

作者：丹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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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春寒料峭，然而却有几株妒紫嫣红的花朵从初绽绿芽的枝头上盛开，南京城一片繁华新景。

南京城里不乏富甲一方的商贾，随处可见奢华。

而其中之最，听说是位于城西的文府。

文府老爷在朝为官，底下妻妾替他生了四个壮丁，照道理说，这该是极为令人欣慰一事，实则不然。

虽说后继有人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文老爷却教这四个儿子给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盼了多年等待儿子们长大成人，就是希望他们能一展长才；他也不要求孩子飞黄腾达，就盼着他们能有所成，即使不循着他的路子入朝为官也无妨，岂料他们居然这般不长进，沉迷于酒色财气之中……

文字觉：文府大少爷，取名为字觉，乃是希冀他能够悟出人生大道：孰知他却沉溺于酒乡之中，日日酒食征逐，不惜一掷千金从各方取得上等美酒，自己又经营了酒肆，几乎以酒肆为家。

文字征：文府二少爷，取名为字征，原要他豪放不羁，彷若沙场大将车的潇洒落拓：然谁知道他竟眷恋美色，在美人堆里开疆辟地，日抛千金只为花魁回眸一笑。

文字凛：文府三少爷，取名为字凛，是望他能威风凛凛、执理行事；不料他竞刻薄贪财，只对钱财威凛不容情，甚至还经营了几家钱庄、赌坊鱼肉乡里，压根儿不觉有错，甚至还沾沾自喜自个儿的经商有术。

文字慎：文府四少爷，取名为字慎，走盼他万事谨言慎行；可打小时候受尽万般宠溺，以至于长大成人后毫无主见、成天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唯一的技能，就是逞一口气，最受不得他人激，一旦被激，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这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长进、一个比一个还荒唐，酒色财气全都沾上了身，和文老爷当初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

于是，文老爷特地在年关时告假还乡，并对四个儿子撂下重话——

“倘若无法在五月祭祖前成亲，便逐出文府，没收底下其所有田地、商行和房舍，并除其名，不列祖谱！”

把话说重，是要他们能听进心底；逼他们成亲，是希冀他们能够讨房好媳妇，让他们能因此收心，也好替他管教儿子：最好是能赶紧生下子嗣，让他把冀望转放在孙子身上，遂他也允诺不计较媳妇的出身，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便可。

但事情到底能不能如他所愿，这就得要张大眼，等着瞧了。

楔子

“这儿？！”

睇着眼前堆满繁花的楼台大门，文字觉有点难以置信地瞪着上头横区所题的字，侧眼瞪向好友。

“这是妓楼耶！”文字觉怀疑的说。

“可不是！”利悉皮皮地笑着。

“走。”利悉拉着他便要往里头走。

文字觉不由得微蹙起眉。“喂，你不是说要见你的未婚妻吗？怎会跑到妓楼来？你不要告诉我，你的未婚妻就是里头的花娘。”

“啐，是花娘又怎么着？宁可娶婊为妻，也不要娶妻为婊。”利悉无所谓地道：“再者，我的未婚妻可是出身清白得很，她不是里头的花娘；不过，她爹娘是这家花楼的老板。”

“那她没事跑到这儿作啥？”

“帮帮忙、跑跑腿罗。”

“她若是老在这儿出入，会引人侧目的。”文字觉由着他拉着，漂亮的黑眸瞧着里头极为富丽堂皇的摆设。

“公道自在人心，他人若是有心要嚼舌根，咱们也防不了，防不了就干脆不要防了，横竖那是我要的女人，干他们底事啊？”利悉压根儿不以为意。

“字觉，你觉得我这么说，对不对？”

“对是对……”但世事可不是由着他说了算的，“可……好歹你是个举人，明儿个春天便要上京会试，若是……”

他和利悉是多年书院同学，也是最近才刚出炉的举人，明年得要上京赴考，若是现下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对未来的仕途肯定有相当大的影响……尽管利悉是他最大的敌手，但他可不想要拿这种方式赢过他。

再者，利悉的出身不高，想要出人头地，端看明年的会试了，倘若真是因为这未婚妻下九流的身分害着他，他岂不是挺冤的？

说难听些，一旦在朝为官，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啐，你是八股文熟稔，真成了老八股了？怎么连想法都这般食古不化。”利悉回头啐了他一口，“待会儿，你若是见着她，我保证，你定也会喜欢她。”

“啐，我若是喜欢她，那还得了？”再者……出生妓楼的姑娘，怎么人得了他的眼？

他文家在南京一带，也算是名门，他要的女人若不是名门之后，至少也要大家闺秀才成，在这等下九流之地……别说他看不上眼，他就连要踏进妓楼都不愿意，倘若不是利悉这小子硬拉着他，怕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说好了，她可是我指腹为婚的娘子，你不准觊觎。”

“得了。”

文字觉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跟着他踏进高朋满座的大堂，冷眼瞅着直通底廊的长廊，突地见着廊底出现一抹身影，一身浅色的湖水蓝，背脊直挺挺的，踩着莲步慢慢地朝大堂走近。

她的年岁瞧起来不大，比二弟还小些，该是尚未及笄，但瞅着她愈靠愈近的身影，却发觉她益发魅惑人的狐艳。

不过还是个黄毛娃儿，怎会出落得这般标致？

娇小的个子，湖水蓝绸缎袄子，下头配了条同色裙，走起路来轻摆柳腰，裙摆也跟着卷成浪花，瞧来摇曳生姿，风情万种……赏心悦目极了。

尽管不着困脂的粉颜还瞧得出几分青涩，但那一双潋泼的水眸却显狐媚，就连从未对女子有青睐的文字觉，在迎上她的刹那问就移不开眼，彷若在瞬间胶着在她身上。

只见她愈走愈近，敛下的明眸微微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几分冷意，然不知道瞧见了什么，突地挑起迷人的唇，漾起一抹教他凝神屏息的笑，让他的心霎时漏跳了两拍。

她真是……美得教他怦然心动。

“来了。”突地，好似远远的一端传来利悉的声响，教他拉回有些恍惚的神智，再顺着他的视线方向采去。

不会吧！

文字觉刹那间怔愣住，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抹方才教他怦然心动的湖水蓝身影，不愿相信原来她就是利悉的未婚妻。

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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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近清明时节，一大清早便弥漫着湿气，蕴酿了一个早上，到晌午时天已是灰蒙一片，雨随时都会落下。

一顶轿子打从延京大街旁边的胡同转出，顺着大街往街头走，再拐进另一条街，停在一家酒肆前头，轿子方落地，里头的人都还未掀帘走出，豆大的雨点便纷至沓来，教帘子里头的人不禁微蹙起柳眉。

啐，这天候倒也古怪得紧，老早瞧来便觉得阴霾，可偏是等到她出门才下起雨来，真是……

“小姐。”

贴身奴婢打着油伞，掀开纱帘，等着夏九娘下轿。

夏九娘微挑起漂亮的柳眉，不着痕迹地轻叹口气，随即下轿，小步地走向酒肆。

她瞪着酒肆里头高朋满座，几乎坐无虚席，不禁疑惑上酒肆的达官显贵和骚人墨客可真是忙哪，每日的行程都排得这般紧凑。

酒肆里头几乎都是眼熟的人，记得有几个昨儿个才醉在花满阁，怎么今儿个又上酒肆了？

该不会想要学这儿的酒肆老板醉死自个儿吧！

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夏九娘缓步走向柜台，对着掌柜问：“你家老板呢？”倘若无误，她猜他这时分，八成还没醉醒。

尽管，今儿个是特别的日子。

“老板在后头院落里。”年轻的掌柜笑脸迎人，和她已有几分熟识，“夏姑娘该是知晓。”

“我知道了。”瞧，同她猜的一模一样。

“我上后头去找他。”

“请。”年轻掌柜左手一伸，指引夏九娘走向梯子后方的长廊。

夏九娘莲步轻移，一派雍容，举手投足间端庄婉约，经过几名熟客身旁时，亦不忘点头示意。

唉，都成习惯了，见着人不点点头，浑身都不对劲。

但这么一来，不是要教大伙儿都知晓她来找他了吗？可偏偏晚上，她又抽不开身；而早上，她睡意正浓呢，等她清醒，就只有这时了。

由着人们去揣测吧，只有她心底明白她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眨眼，都过了九年……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也算是个老姑娘，日子飞快地消逝，教她有些感叹。

日子怎会过得这般快？

记得初识他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举人呢，可谁知道九年一过，他成了个天天醉倒在酒缸里的酒鬼了。

沧海桑田，世事全非……

※※※※※※※※※

走过长廊，夏九娘要贴身奴婢在这儿等着，独自撑起油伞踏上通往后院的石板路。路的两旁皆是人造湖，假山造景如诗如画，远处花儿夹放在丛绿之中，一片纷红骇绿，她放眼望向里头幢幢的亭子。

这座宅子，是当初他考上举人时，文老爷子大悦，买下送给他的，由着他胡乱摆设里头，可谁知道几年过后，景致不变，变了的却是人心。

细雨蒙蒙之间，如此灰暗的天色里，这儿依旧奢华得艳丽缤纷，活脱像是他的性子一般放肆不羁。

他的性子里，有着富家子弟的霸道，官宦世家特有的不可一世，更有文人独有的倨傲睥睨；但骨子里，却有着道德家死八股的思想和作风……矛盾却又能够恰然自处的一个怪人。

但，向来不沾酒、不沾色的傲骨文人，却在一夕之间变了性子！在利悉过世之后，对于酒，他更加欲罢不能，向来谨慎古板的作风，也在转瞬间变得荒唐，几乎让人认不出他来。

怪了，身为利悉未婚妻的她，都还没如他这般异常的行径哩。

哼，她几乎要以为他有断袖之癖了，更要以为他所有异常的变化全都是因为利悉……

唉，她也不过是揣测，不代表她想的全都对，但无论如何，对于他的变化，都教她生厌。

只因为他那种喝法，根本就是拿命在开玩笑，想死也不是这种死法！

倘若不是因为利悉的忌日到了，她才不愿上门找他。

啐，明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他依旧醉死在后院，压根儿没将利悉给放在心上……他明明是在乎得紧，可每到利悉的忌日，他定是醉得不省人事。

利悉的父母双亡，倘若她和他不去祭拜利悉，还有谁记得呢？

一连数年，全都是她找他去的，要不他大概不会记得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

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更是他俩成为进士的大好日子，但考上了进士，一个作古了，一个却舍弃进士之位，日夜酒食征逐，难得一时半刻见他清醒，就连性子也都大变，全然不似原本的拘谨。

黄汤一下肚，他便傻笑不止，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说难听些，根本就是有些疯癫，教她每见着他心中便燃起一肚子的火。

但，发火又能怎么着？

他依旧我行我素，压根儿不管他人的看法，颓废荒唐得救人难以置信，气得文老爷子几乎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唉，真不懂他突地转性到底是为了哪桩？

是为利悉？

不得而知啊，他天天醉得不省人事，尽管想找他问个明白，也找不着他清醒的时候。

谁知道，一不管他，一晃眼就已过了九年。

※※※※※※※※※

打着油伞，踩着石板路，穿过拱门，踏进最后头的院落，夏九娘收起油伞，搁在长廊栅栏边，一派雍容地走向长廊底的厢房，敲也不敲便推开了门，果真如她所料，扑面而来的是几乎是教她窒息的酒气。

啐，倘若不是得要接管妓楼，夏九娘可真不愿闻到这教她作呕的酒味，可没料到来访他，居然也得忍受这气味。

就见她微拧起漂亮的柳眉，拿起手绢儿不断地扇着，一踏进厢房里，随即将里头的窗子全打开，希冀空气流通些，可以赶紧驱散这一屋子的颓废气味。

“谁？”

夏九娘侧眼瞪著书桌后头的屏风，没好气地走到屏风后，瞪着正趴在软榻上的文字觉。

“文字觉，能够这般大刺刺踏进你书房的人，除了我，还会有谁？”

他向来不近女色，尽管在利悉带他上花满阁之后，他偶尔会沾染上女色，但依他的性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带回府里的。

而她，是特例中的特例。

“九娘？”趴在软榻上头的文字觉努力地撑起身子，一双醉得迷离的黑眸直瞅着眼前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夏九娘。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你居然特地上门来找我……”文字觉粗嗄地道，乏力地又合上眼，看似疲惫极了。

“你还敢问？”夏九娘语气微嗔，少了几分婉约，表情多了几分不悦。“你明知道我甚少踏进这儿，倘若会踏进，定是有要紧事，你还问得出口！？”

真不敢相信，他真是把利悉的忌日给忘了！

瞧瞧，他这是什么德行？下巴上头的胡髭也没修，一头长发任其打结散乱，身上的袍子几乎皱成一团。

他到底是醉上多少日了？瞧他这落魄模样，根本和城门外的乞丐没两样！

上回他上花满阁，八成是他这一阵子最为像样的一次。

“啐，有什么要紧事？”文字觉粗嗄的声音不若以往那般圆润低沉，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耐，“上回上花满阁时，怎么没听你说起？”

“没听我说起？”夏九娘不禁提高音调。“你敢说我没提？分明是你早已经醉死了，我说的话，你哪里听得见？害我像个疯子般自言自语了老半天，你却醉死在我的房里，叫也叫不醒……”

这笔帐还没同他算哩，他倒还敢同她问罪。

文字觉乏力地打了个呵欠，“九娘，你向来婉约得很，怎么近日瞧来，倒有几分晚娘脸孔了？”

“你说我晚娘脸孔？”

“可不是？记得以往你可是轻柔得很，举手投足婉约得像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怎么今儿个瞧来……”

文字觉半眯起迷人的黑眸，睇着夏九娘单手擦腰，另一只手怒指他的茶壶模样，不由得放声低笑。

“你敢笑我？”夏九娘不由分说地抬腿踹向前去。

“唉唉唉……”文字觉疼得缩回腿。“你何时变得这般粗鲁来着？利悉若是地下有知，他会哭的。”

“他瞧见你这鬼模样才会哭！”

说她粗鲁？在花满阁那等烟花之地，柔顺婉约能挑得起重担吗？再者，她今儿个会变成这模样，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倘若不是文字觉老这样气她，她又怎会惯了动手动脚的习惯？

“利悉瞧见我这模样，他会夸我懂得享受人生。”文字觉不以为意地挑唇勾笑，淡淡的笑意带着些许的疯癫和突兀的自嘲。

“我呸！”夏九娘冷啐了一口。“我不同你闲聊，你该起来洗脸整装了。”

真不知道当初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成为莫逆之交的；利悉父母双亡，几乎是靠一己之力，孜孜不倦地勤学向上才考上进士的；而他文字觉……打一出世便是衔着金汤匙，身为文家大房之子，他的出生教文老爷子开心地开粮赈灾，从小便替他找最好的夫子习字念书，更找了武师替他强身，他一路走来顺遂顺心，压根儿没吃过苦，和利悉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他们两个偏是在学堂上认识，更荒唐的是，竟然一见如故！文字觉视利悉为最佳敌手，而利悉始终不当一回事，热情地带着他游山玩水，教他如何沾染女色，如何饮酒舞墨论春秋……

如今的文字觉，瞧来倒有几分利悉的影子。

“整装作啥？”文字觉半坐起身子，头枕在窗台边上。“我方入睡，你便闯了进来……”

话未完，他的耳朵已教夏九娘狠狠地拧起。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方入睡？你知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分了？”夏九娘冷着声，一字一语，口气由柔转狠，继而咆哮出口。

“唉……”文字觉吃疼得顺着她的手劲坐起了身子，魅眸微眯地睇着她。“不就是晌午？今儿个天色灰沉，不就适合入睡？”

哎呀……她以往不是这样的。

怎么一晃眼，她愈来愈像是个母夜叉？

“你真是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夏九娘凑近他，黑白分明的明眸直瞪着他半眯的黑眸。

“今儿个是个好入睡的日子。”文字觉没好气地道。

“你！”夏九娘恼火地咬着下唇，拧在他耳朵上的力道收紧，有如要将他整个耳朵都给拧下来般。

“外头在下雨啊！”他侧着头提醒。

打一大早，天色便阴沉得很，现下一过晌午，雨都已经落下了，还要他洗脸整装上哪儿？

“你也知道我是冒着雨过来找你的吗？”夏九娘微恼吼道，手劲更猛了些。

文字觉吃疼不已，见她没打算要松手，索性将她一把给拉进怀里，来个反压制，教她没法子再对他动刑。

“啊！”夏九娘吃惊的瞪大水眸，不明白怎会一阵天旋地转后，自个儿便落进他的怀抱里，更可怖的是，他的手……他的手就这么横过她的腰际，扣得死紧……这模样说有多暧昧便有多暧昧。

“乖，不吵，陪哥哥睡一会儿。”话落，文字觉真搂着她再倒回软榻上，拿自个儿的胸膛当她的枕头。

夏九娘傻眼地瞪着屋顶，直视上头的横梁，听着窗外豆大雨滴敲打在屋顶的声音，和自个儿如擂鼓般的心跳混成一曲……他怎能就这样搂着她？难道他不知道他这么做已经越矩了？

“放开我……”夏九娘抗拒着。

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数着他的心跳，连带的，教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这怎么得了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居然在这书房里头搂搂抱抱地躺在一块儿，若是教人给撞见了，她夏九娘还要不要做人？

太轻佻了……他何时变得这般轻浮无耻？

“不会有人进来的。”文字觉粗嗄地道。

躺在他胸膛上的夏九娘，没瞧见他总带着疯癫迷茫的黑眸里头的万般深情，多情毫不掩饰地睇着她。

“这又不是有没有人会进来的问题。”夏九娘恼火地抬起手肘，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肚子撞了下，见他扣在腰上的双手一松，她随即跳下软榻，粉颜嫣红地瞪着抱着肚子的文字觉。

“好狠的心哪……”他重咳了几声，没料到她会下这么重的力道。

“我哪里狠！？”夏九娘光火地吼着，双手紧握成拳，倘若不是有一丝情感在，她会下手更重些，而且还会多踹他几脚。

“狠心的人是你，居然忘了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你每一年都忘，若不是我提醒你，你根本不会记得！然而，今儿个你居然还喝酒喝到方才才要入睡，甚至还抓着我……你简直是混账，狼心狗肺！”

一古脑儿地把怨气骂出口，夏九娘转身便走，不管躺在软榻上头的文字觉是否真教她给打伤了。

听见门板重甩上的声响，文字觉才放直颀长的身躯，乏力地倒在软榻上。

“啐……我何时忘了利悉的忌日？”他喃喃自语。

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啊……利悉的忌日，不就是他们两个放榜高中进士的那一天？

只可惜，进士这头街，利悉来不及享受，而他……也无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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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字觉，你帮我照顾她……”京城悦来客栈上房里，传来利悉微弱的嗓音。

“我不要。”文字觉想也没想地道：“她是你的未婚妻，你自个儿去照顾她，我可不想睬她。”

“我知道你对她有意……”

“胡扯，我文字觉要的女人，倘若不是一代才女，至少也要大家闺秀；再者，我估计自己定会考上进士，届时人大内殿试，将会成为状元，说不准到时便成了乘龙快婿，你那个身在烟花之地的未婚妻，我瞧不上眼！”文字觉说得像是一回事，但敛眼瞅向利悉的眼，不知怎地，他是愈说愈心虚，说到最后，不得不低咆一声，以掩心虚。

“字觉，我真的知道你对她……”

“吃药吧，赶紧先吃药，我再去唤大夫来。”文字觉截住他的话，不让他再多说任何会教自己觉得难堪的事。

朋友妻，不可欺……然，他对利悉的未婚妻有几分遐想……简直是天地不容！

更可怕的是，利悉居然发现了……要他拿什么颜面来面对利悉？

“不用了，我知道来不及了……”

“浑话！什么叫做来不及了？”文字觉恼火地瞪着利悉。“你等我，我去找京城的名医来，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你。”

“字觉，你待我真好，能把九娘托付给你，我死而无憾……”尽管面黄肌瘦，利悉依旧勾出笑。

“我不想听这种浑话，你给我活下去，你与我一同上京赴考的，倘若你在这儿出了什么差错，你要我用什么颜面面对九娘？”倘若利悉真撒手就走，岂不是等于要逼他去死！？

“此生有你这有情有义的挚友，有九娘那般深情的娘子，足矣……”话落，利悉扬起满足的笑意，缓缓地合上眼。

文字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眸，微颤的大手抚过他的颊。

“利悉？”别吓他……不过是风寒罢了，怎么会……

登时，外头响起阵阵刺耳的爆竹声，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拉开嗓门唤着：“文字觉高中进士，利悉高中进士……”

后头到底还喊了谁的名字，对文字觉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了。

利悉用不着了，他也用不着了。

“富贵于我如浮云……”人都走了，官爵富贵算什么？

知己啊……他文字觉失去了待自己如此宽容的知己和敌手，这一辈子，再也找

不着像利悉这般的人了……他羞愧得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

城南郊外，一整片的墓园，外头环绕上一整圈粉绽的杏树，一旁清溪流过，两旁还垂放着杨柳。

雨依旧下着，漾起淡淡的一片薄雾，教这墓园瞧来有几分迷蒙，但也教环绕四周的翠绿嫣红更加清新。

“利悉，你家那婆娘真狠。”

在一座墓前，文字觉打了两把油伞，一把倚靠在墓碑上头，一把则撑在身后；墓前搁了两瓶上好的酒、几碟小菜，还有一把焦琴。

而他，虽是剃去了下巴的胡髭，但一头檀木似的黑发却只是简单的束起，身上一袭简单布衣，脚下穿着油靴，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身官宦世家的子弟，远远瞧来，就像是一般百姓。

“不过是捉弄了她一下，她竞给我个肘击，撞得我肚子红上一整片，八成都瘀青了……”文字觉抱怨般地道：“你不信？我给你瞧瞧，看我是不是在诓你！”

倏地，文字觉真掀开衣袍，露出一大片瘀红的腹部。

“笑？你还笑？啐……”他不由得也仰头大笑起来。

墓园里空无一人，唯有他，而他正在利悉的墓前同他聊家常，说起话来疯疯癫癫，如同外头传的；文家大少奇Qisuu.сom书自从考上进士之后就疯了。

“利悉，你别笑了……”狠狠地灌上一口酒，文字觉有些乏力地靠在碑石上头。

“我不成的，我真的不成……别把她托付给我，我沾不上她的身，只会教她蹉跎了青春……她的年纪二十有四，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倘若再不出阁，就真没人要她了……”

他敛下几分迷蒙的眼直瞪着墓碑。

“利悉，你别光只是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哪……”文字觉无奈地勾起笑，狂放的笑声里头带着些许的沧桑，不复以往的轻狂。“我呀……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要怎么对待她了。”

一口饮尽手里的酒，带着几分醉意的黑眸直瞪着冰冷的墓碑，他不禁苦笑，拿着酒瓶直指着墓碑。

“你呀，就这么撒手便走，留下这烂摊子给我，可真是教我苦恼极了。”

想靠近不能靠近，想疏远却又疏远不得，利悉潇洒便走，可却是教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一忍便是九年。

“混蛋东西，谁是烂摊子，又是谁要你承接这烂摊子来着？”

冷不防地，身后响起一阵娇斥声，文字觉尚未回头，耳朵早已让人狠狠地拧起，不用说，他自然知道是谁。

“九娘……”文字觉无奈低喃。

这些年，他的耳朵教她给拧得快掉了，她若再不手下留情，说不准这耳朵真教她给拧下。

“你倒给我说清楚。”夏九娘没好气地道，纤指没放松的打算。

好大的胆子，居然背着她，跑到利悉墓前诉苦。

啐，谁是烂摊子？他未免把她夏九娘给瞧得太扁了？

“说什么呀……”文字觉探手往身后一抓，孰知这一回没抓着她的人。

“哼，你以为我会笨得再上第二次当吗？”她夏九娘是何等人物！岂会笨得再上第二次当。

“我可没料到你有这般聪颖呢！”文字觉扬起笑意，慵懒中带了点疯癫。

没偷着半点温存也罢，至少没再教她紧拧着耳朵不放。

“啐。”夏九娘不忘踹他一脚。

“唉……”他吃疼地往前一趴，双手环上墓碑，哭诉道：“利悉啊，你瞧瞧，你那婆娘是这般对待我的……”

“你在利悉墓前胡说什么？”她没好气地推开他，在墓前摆上祭拜牲礼。

“我同他说，你的年岁不小了，偏又不出阁，再搁着不出阁，真是要成了老姑娘了。”他侧眼笑睨着她。

“我成了老姑娘，又干你的事了。”她恼火地探手又往他的腿上一拍。

“端庄点，别让利悉见笑，他若是地下有知，瞧见你这泼辣模样，他会哭的，你知道他向来爱哭。”

“你倒是比我心疼他。”她低喃道。

哼，他倒是把利悉的性子给摸得如此透彻。

“他是我的知己啊，空前绝后、独一无二。”

夏九娘侧眼瞧向他，见他向来迷蒙的黑眸难得清醒地噙笑看着墓碑，不知怎地，一股醋意爬上心头。

然，再把眼移到墓碑上头，她不禁愧疚得难以相对。

倘若可以，她不想祭拜利悉，但她不能；基于道义，基于曾经是利悉未婚妻的身分，她没道理不走这一趟，而且……她可以拿此为由邀他同行……

多无耻！说穿了，自己的心思竟是这般深沉。

不想承认也不成……在利悉介绍文字觉同她相识之后，她便已深深地恋上他，但……为何最后会是这种下场？

她还来不及和利悉解除婚约，利悉便走了，而文字觉也变了。

以往她总赚他八股过头，但现下的他则是放肆过头，像只脱缰野马，无人管束得了他。

像是要弥补以往不曾有过的荒唐，他夜夜笙歌达旦、酒食征逐，甚至还开过几场赏酒宴，还自摘月楼里聘来几名舞伶作陪；这些全都是他以往不会做的事，但在利悉走后，他像是变了个人，像极了利悉，但却又不是利悉。

利悉的死像是导火线，教他以往束守于礼教的心给解放开来，解放的太过彻底，才衍生今日的颓废荒诞。

倘若她不去访文字觉，他是不会主动去找她的，偶有几次因为利悉的交代，他会特地上花满阁寻她，但……通常一见面他便是大口喝酒，喝得没完没了，最后落得教人拾回的下场。

实际上，文字觉和她根本交谈不上几句话，就算真是有交谈，谈的也都是利悉。

谈利悉的卓尔不群、放荡不羁、情深义重……她当然知道利悉的好，但……说她不守妇道也好、说她败德也罢，她不过是想要同文字觉聊聊两人之间的事，而他却总是刻意地闪避。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意会了她的情，碍于利悉，遂不敢同她表情；抑或者是他根本对她无意，遂不忍心伤害她？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和利悉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说起来……依利悉对她的疼爱，该不会是如此才对，但若只是文字觉对利悉单方面的想法，这……似乎也不无可能。

※※※※※※※※※

“你在想什么？”

夏九娘一抬眼，便见著文字觉一张惑人心魂的俊颜出现在眼前，不禁啊了一声，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就连握在手中的伞都掉落在地。

“你见鬼啦？”文字觉没好气地说，不忘替她捡起伞。

“你才见鬼，无端端地凑得这般近做什么？”夏九娘心虚地低斥着，冰凉的小手忙抚上发烫的脸。

“是你自个儿不知道神游上哪儿去，我不过是好心地唤你一声。”文字觉接着戏谑道：“都过了九年，你该不会还打算要同利悉一道走吧？”

“你胡扯什么？”夏九娘拾眼怒瞪着他。

她何时想过要同利悉一道走了？当年得知利悉的死讯，她难过的是，她还未来得及同他把话说清楚，就因为当初没把话给说清楚，才会教她现下落进了这般尴尬的境地里。

她知道自个儿不该爱上夫婿的莫逆之交，但感情这档子事，岂能由着她？

恋上就是恋上了，要她欺骗自个儿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做不到！但就因为利悉，遂她现下什么都不能同他说。

“说说罢了，这般认真？”文字觉无所谓的笑着。

都已过了九年，夏九娘也差不多释怀了吧？

“啐。”她恼火地啐他一口，迳自点起香来插在坟前，才又开口道：“你来作啥？你不是说你困得很，不是说这种天气正好眠？”

她特地去接他，他不来；她准备好牲礼前来，他偏已在这儿。他到底想怎么着？或者他只不过是不想要同她一道出门？

不只是今年而已，打从前些年前便是如此。

避嫌吗？避什么嫌？死八股！

“狼心狗肺，你都端出来骂了，倘若我再不来，岂不是要再加上无情无义一桩罪名？”文字觉冷哂道。

“哼。”夏九娘扁起嘴别过眼。

他何时在意过了？他的耳朵不就是长在心里，听不到他人的闲言闲语？

说不定，他是想要独自到利悉墓前同他说个痛快，说不定，他还嫌她碍手碍脚哩。

说穿了，她根本就比不上利悉。

啐，同自个儿死去的未婚夫一道比较，岂不是显得她万分愚蠢？

背着不贞的罪名已经是天地不容了，倘若她连这种事都要在心里计较的话，岂不是要人神共愤了。

“我都来了，你还不开心？你到底想要怎么着？”唉，就说嘛，他根本摸不清夏九娘到底是在想什么，根本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没怎么着！”她没好气地道。

她能如何？赶紧祭拜完赶紧离开，省得待在这儿惹人嫌。

“都已经老大不小了，这性子还像个娃儿般没两样。”他盘腿坐在坟前，只手托腮，魅眸直瞅着她不悦的侧脸。

“你管我！”干嘛老是要拐着弯说她年纪大。

“不是想管你，只是……”尽管他挑起一抹笑意，然笑意却不达深邃的黑眸。

“你的年岁真是不小了，你好歹也要替自个儿着想，总不会真要一辈子待在花满阁吧？”

这些年，就只剩她一个姑娘家独撑局面，会有多累，他心底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九娘微恼地瞪着他。

她知道自个儿的年岁确实已经不小，倘若早早出阁，现下都不知是几个娃儿的娘了。

“利悉已经走了九年，难道你不打算另觅良人？”他一派慵懒，状似随口提起一般。

“那也得要有人要。”夏九娘潋滟的水眸直瞅着他。

文字觉是在向她暗示吗？

他待她暧昧极了……虽说他偶尔近女色，但唯有对她，在他的心里是不同的，唯有她能够不经通报，在他的院落里来去自如，这是特例，属于她的特例。

倘若没有喝酒，他待她若妹、若友、若知己，更有几分酷似情人之间的暧昧情愫。

但他从未说出口，在利悉死后，对她又多了几分淡漠，如今……他想同她说了吗？

“你的年岁已经大到没人要了吗？”他不禁勾笑，不着痕迹地闪躲她直视无畏的水眸。“让我算算你今儿个几岁了，那一年识得你，你十四；我和利悉上京赴考时，你甫及笄，如今过了九年……”

“二十四了！”她恼火地吼道。

他分明是要伤她的吧？

前前后后加起来，她识得文字觉已经十年了，而他已经耗了她十年的青春。

然而，这份情愫，倘若文字觉不先说出口，她是什么也不能说，可他明明待她极好，但好似又对利悉暧昧不清，老是抱着他的墓碑又哭又笑。

她连利悉都比不上，她甚至连个酒伴都当不上。

“年岁不小了……”文字觉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好似意外地发现她已有这般大的年岁了。

“年岁不小、年岁不小！”夏九娘恼火地站起身。“想管我之前，你先管管你自个儿吧，文老爷子不是说了吗？在五月祭祖之前，倘若你不赶紧成亲的话，你最爱的酒肆就要教文老爷子给收回去了。”

不要忘了，那家酒肆也是文老爷子给的，可不是他白手搭起的。

自个儿的婚事不担心，反倒是担心起她的终身大事……她的事何须他担心来着？横竖她的心早已打定主意，非君莫嫁。倘若他对她无意，她就守着花满阁至死好了。

“有这等事？”文字觉挑起浓眉。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他没听人说起？

“你……”夏九娘不禁翻了翻白眼。“大过年时，你爹不是回南京吗？他那时候说了一大堆话，你连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不要说他又醉昏了。

“听你这么说，我似乎有点印象了，不过酒肆是当年我考上举人时，我爹赏给我的，那是属于我的。”文字觉不以为意又道：“但，就算我爹真要收回我也无话可说。”

想收，就收回吧，他不是那般在意。

“你！”瞧文字觉一脸不在意，她不禁恼火地收起牲礼。“我不管你，由着你吧。”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要成亲，说不准，他和利悉之间真是有什么……罢了、罢了，他宁可一无所有也不肯要她就对了，就连当幌子都不愿意……总不可能要她开口毛遂自荐吧！

“等等，我要同你一道回花满阁。”见夏九娘收拾好东西要走，文字觉也打起油伞跟在她身后。

“你同我一道走作啥？”

“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我自然得要代替他大玩特玩一番。”他漾着勾人的笑凑近她眼前。“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介意个鬼·”夏九娘恼火地瞪着他不正经的笑脸。“你干嘛不上摘月楼去？”

怪了，他二弟经营的摘月楼在南京城里亦是属一属二的妓楼，除了有一干花娘，还有舞伶曲倌，他何必硬要上花满阁？

“因利悉只喜欢花满阁。”文字觉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由着你！”

她不管了！管他现下到底要怎么荒唐，横竖全都不干她的事，全都当她痴心妄想，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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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满阁

“混蛋！”

花满阁二楼厢房里传来重物摔落一地的声响，外头的丫鬟想要入内察看，全都教正在火头上的夏九娘给轰了出去。

“全都给我滚，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话落，她不忘把插在发髻上的玉掌梳给砸在门板上头，戳出了一个大洞，然却难遏她一肚子的怒气。

那个下流家伙，真当着她的面要姑娘服侍他……

他不是和利悉暧昧得紧吗？他之所以对她视若无睹，不就是因为他喜好男色吗？然，今儿个，他怎会想要上妓楼风流？

嘴里说是要替利悉快活快活，可笨蛋也知道他根本是睁眼说瞎话。

利悉都已经作古多年，他哪里能够快活？能够快活的人，只有还活着的人，他根本就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还以为他给了她许多特例，是因为自个儿或许在他心里还占有一席之地。亏她还愿意为他当个不贞不节之人，而他竟是这般回报她！

她背着多年的愧疚，而他文字觉竟像是没事一般？

这算什么？

他不明白她对利悉有多深的内疚和羞愧，他不知道她有多少回在利悉的坟前请求他的原谅，求他原谅她的情不自禁，而他……那个混蛋居然遗在利悉的忌日里，跑到花满阁里风流！

可她非但不能阻止，还得乐见其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真要眼睁睁地瞧他醉倒在一干莺燕之间？要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倘若他要的是男人也罢，可他却上妓楼狎妓……

“来人！”夏九娘高声喊道。

“小姐。”丫鬟胆怯地跑上房门边，硬是不敢踏进一步，就怕一个不经意，便遭池鱼之殃。

“是谁去服侍他？”

“嗄？”

“我说是谁去服侍文家大少的？”笨丫头，居然还搞不懂她的心思，她是跟在她身边多久了？

丫鬟随即意会，忙道：“如烟和似雾。”

“如烟、似雾？”夏九娘不禁提高音调。

是谁安排那两个狐媚丫头去的？天晓得那两个狐媚丫头最是勾魂，尽管她俩是卖笑不卖身，但文字觉那家伙甚少沾女色，每到花满阁，找的都是她们两个，说不准一时忍遏不住，恶狼扑羊，到时候岂不是……

“是文爷自个儿要如烟和似雾的。”丫鬟小声地道。

不千她的事，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的。

“在哪儿？”夏九娘沉住气问道。

“在西厢一房。”

闻言，夏九娘随即站起身，丫鬟见状，连忙又道：“小姐，文爷交代了，不准任何人打扰的。”

丫鬟小心翼翼地观察夏九娘的神态，见她潋泼水眸微微一眯，丫鬟赶忙又敛下眼；不干她的事啊，她不过是传口信罢了，是文爷要她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她要文爷这么做的……小姐的脸好吓人啊！

“谁说我要去打扰他？”夏九娘没好气地道。

她是那般没气度的女人吗？

在妓院不知已有几年，要她相信一个男人从不上妓院，根本有鬼，要不就是对女色没兴趣。如今，他对女色有兴趣，偶尔来一趟花满阁，她自然得要尽地主之谊，教他玩得尽兴。

※※※※※※※※※

“哈哈哈……”

西厢一房里头，不时传来娇声淫笑。

“文爷，你好下流……”如烟娇声低笑着。

“可你不就爱极了我的下流？”文字觉往她身上扑去，几乎要扯下她几欲遮掩不了酥胸的肚兜。

“哈哈哈……文爷，不要，救命啊……”感觉到文字觉刚毅的下巴在她的颈项上头磨蹭，如烟教他搔得纵声大笑，压根儿没了花魁风范，更没了花满阁第一才女的端庄婉约。

“文爷，你就同如烟玩，那我呢？”将一小壶酒喝尽的似雾，将小酒壶丢到一旁，也扑到他们两个身上。

转眼间，就见三个人衣衫不整的扭缠在一块儿，在小小的雅阁里，从东边滚到西边，再从西边滚到东边，滚得连铺在地上的毡子都皱成一团。而她们的笑闹声依旧不断，甚至笑得更加张狂。

而夏九娘，一掀开珠帘，见着的便是这一幕。

见状，夏九娘二话不说，手上端的两壶酒，毫不客气地往地上扭成一团的三人身上倒。

“啊！”

如烟惊吓地缩起身子，睁眼一探，原本要骂出口的秽语随即吞下肚，立即翻身坐起，理好衣裳。

似雾见状也动作迅速地凑到如烟身旁，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尽管大掌柜没开口，但眼尖心细的她俩岂会不明白这是山雨欲来的低滞气压？

乖乖地闭上嘴，乃是逃过此劫的不二法门。

“现下是怎么着？”文字觉笑咧了迷人的嘴，探出舌舔着浇在他手上的酒，抬眼睇着默不作声的夏九娘。

“九娘，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可不是？”夏九娘强迫自个儿拧出一抹笑意。

太遗憾了，她只端了两壶酒……她该要端上一大坛才对，最好能够淹死他们这干放浪形骸的狗男女。

“你笑得很狰狞。”文字觉不以为意地打趣道。

“可不是？”就算她现下立即化为恶鬼，她也不会太意外……原来，他们都是这样玩的。

以往从不曾见过……是文字觉甚少沾女色，她也由着他去，毕竟她和他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系着他们两人的人早已作古，遂他顶多只能说是她的青衫之交，而她不过是他的红粉知己。

不，这说辞又似乎太抬举自个儿，文字觉根本就不把她给瞧在眼里。

在他心里，她夏九娘不过是他挚友未过门的娘子，说不准是他的“挚爱”尚未过门的娘子……他在意利悉比她在乎得还要多，有时候，她真忍不住想问他：他和利悉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照眼前这般荒诞的玩法，她可以肯定文字觉并不抗拒女色，既不抗拒女色，为何对她……却是连一丁点儿的情愫都没有？

有时候，夏九娘觉得他待她好，好得彷若要超过知己的界线；但有时候，却又觉得他浇薄得教她痛心。

他究竟想要怎么着？她就不信他没发觉她的情意。

可恶，她不想要诅咒利悉，但不得不承认，就因为他挡在中间，才会教他俩之间的事一搁便是九年，没半点进展。

“到底是怎么样？是不是没有邀你一道，教你生气了？”文字觉未将她的怒火放在眼里，自顾自的开口，想要往如烟的腿上一躺，孰知还没搁上边，如烟便已赶忙离去，他随即侧眼探去，顿时发觉就连似雾也不见了。

“我凭什么发火？”夏九娘不禁自嘲。

发火……哼，真是不简单，他居然发现她发火了。

“倘若没发火，你横着眉、竖着眼是想吓谁？”文字觉低声笑着，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魅魂的魔力，直瞅着她的魅眸带着几分挑逗的气息。

夏九娘饮眼直瞪着他，心不知怎地疼得发紧。

唯有在这当头……半醉半清醒的状态下，文字觉才会如此放肆地瞅着她瞧，也唯有在这当头，她才会觉得他对她该是有几分情愫才是，但……只要他一清醒，他便如天际般遥远。

※※※※※※※※※

“不想睬你！”夏九娘微恼地撂下一句话，转身便想走，可谁知道脚步尚未移开，腰间便被扣上一道有力的劲儿，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一揽，使她跌进一堵温热的怀抱里。

“放开我。”夏九娘挣扎的说。

藉酒装疯的男人最令人可恨。

除了在半醉半醒之间，文字觉岂有胆敢这般这次？

“偏不。”文字觉饱含浓郁酒香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项，缓缓地飘进她的鼻息之间，几欲催醉她，然……催她欲醉的，不是酒气，而是他扣在她腰间的大手，和她的背后沉稳跳动的心。

“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你、你胆敢这般待我？”夏九娘略带结巴地斥喝道，直觉得自个儿心虚得可怜。

“啐，就是因为是利悉的忌日，遂今儿个便要玩得尽兴一些，而你把我的伴儿都给赶走了，你不陪我，谁陪我？”

文字觉非但没松开力道，反倒是将她给抱倒在地，两人就这般躺在散乱成一团的大红毡子上头。

“你……大不了，我再去把她们唤回来不就得了？”他、他、他……他的手是搁在哪儿呀，她的腰可没长在那上头。

居然假酒醉之名，对她行非礼之实，他真是……枉为文人！

“不，我就要你陪我。”文字觉低哑的嗓音里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你说了准？”夏九娘恼火地挣扎，反过身与他相对，怒瞪着他涣散的魅眸，心中的一把火烧得更旺，“你知不知道花满阁是谁当家？”

识得她十年了，他还没搞清楚吗？

“不就是你当家？既是你当家，事情不就更好办，就由你做主不就得了。”他嘻皮笑脸，大手依旧搁在她的腰际上，浑然不觉自个儿的举动已然逾矩，几乎要坏了她的清白。

“我又不是花娘！”夏九娘恼火地抬脚便踹，趁着他吃痛抱膝，她起身要跑。

遗憾的是——失败。

“你……”可恶的酒鬼，气死她了！只要一喝醉酒，他便想要调戏姑娘，然不沾酒，他便斯文得八股……真是见鬼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想要怎么样。”

又被他搂在怀里的夏九娘，突地听见文字觉几分酷似人话的说辞，她不由得微微挣扎，滚落在他身旁，不解地睇着他已合上的魅眸。

“喂，文大少爷，你现下究竟是要做什么？”一会儿说风是风，一会儿说雨又是雨，方才好似醉得快晕了，怎么现下听他这一番话，又觉得他正常极了。“你到底醉了没？”

“没醉。”文字觉突地扬起魅惑众生的笑，大手一伸，将她往怀里带，随即又兀自放声大笑。“教我给骗了，是不？”

夏九娘突地被文字觉给搂在怀里翻滚，从东边滚到西边，再从西边滚到东边，滚得夏九娘头昏眼花，滚得她眼冒金星。

“文字觉，你这个混蛋，还不住手。”居然玩她！

话落，他还真是乖乖地停住动作，然，他颀长的身子却是压在她身上，两人紧密地贴覆着。

“九娘……”文字觉低喃着，魅人的黑眸直瞅着她。

夏九娘咽了咽口水，理不清楚他现下玩的到底又是哪一桩……又想要要玩她了吗？

居然贴得这般近……她的身子还不曾和人这般亲近，想不到他滚啊滚的，滚到她身上，光明正大地吃起她的豆腐来……现下又是怎么着？想要玩大一点，瞧瞧她的反应再耻笑她吗？

混蛋，当她是傻子，每一回都会上当吗？她夏九娘又不是让人吓大的，什么阵仗没瞧过？

“你干什么？”夏九娘隐忍着羞意，佯恼低咆道。

“九娘……你很美。”文字觉低嗄道，俯近她一些，伸手钳制住她的双手，长腿更是压得她的双腿不得动弹。

她不由得瞪大眼，心头小鹿乱撞，好似快窜出胸口。

“我本来就美，不需要你多说。”她佯装不以为意，然潋滟的水眸却因他这一席话微泛着羞赧的光痕。

见鬼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他夸赞过谁，如今……他竟夸起她来，这也是在玩她吗？

文字觉一旦喝了酒便玩得极疯，说起话来也是疯疯癫癫，做起事来更是没个准，待他酒醒什么事都不算数的……如今夸她，他真是醉的吗？可不知怎地，她这样瞅着他，总觉得他清醒得可怕。

是醒着的吧，尽管他已经喝了好几壶酒。

※※※※※※※※※

“那是要利悉说罗……”文字觉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分明是醉了，老是说些她听不真切的话。“算了，不同你玩闹了，你放开我。”

看在朋友多年、看在她夏九娘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他逾矩的举动……虽说她是挺希冀文字觉能再逾矩一些，但绝不要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她可不要待他清醒之后，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然，她推拒着他，却发觉他没松手的打算，拾眼瞪着他，却瞥见他突地靠得好近，酒气奇Qisuu.сom书飘向她的鼻息之间，俊脸直逼在眼前，迷人的双唇也贴得好近，眼看着就要落在她的唇上……

不会吧！？

夏九娘呆愣地由着他吻上她的唇，放肆而狂野地扳开她的唇，霸气而理所当然地窜入其问。

文字觉浑然地挑起她生涩的情欲，忘我地吸吮着她不知所措的丁香小舌。

他吻她？真真切切地吻着她？

为什么？为何会是在利悉死后九年的忌日？他方才不是要着她玩的吗？

在利悉死后的九年来，他不是头一回逾矩同她要玩，但这一回……可真是荒唐，但不知怎地，却荒唐地教她浑身发颤；不是骇惧，而是惊喜，他居然一别以往的行事作风吻了她！

他该不会是玩过头了吧？

可，这种事能玩的吗？抑或是他根本就把她当成花娘？不会吧……他该是明白她的性子的，他不会这般……

“等等！”夏九娘忙唤着。

文字觉僵直地止住动作，敞开的襟口可见他结实的胸膛正剧烈的起伏，彷佛正隐忍着难抑的苦楚。

“我喘不过气了……”

倘若不赶紧制止他，就怕她要气尽而亡。

话落，不等她换完气，文字觉随即又狂肆地吻上她的唇，湿热的舌舔过她的贝齿，吮上她柔嫩的小舌。

夏九娘恍惚地任由他予取予求，感觉他的吻落在她的身上，彷若点上一簇火光，就这般一簇加上一簇，眼看着就要泛滥成灾，野火就要烧尽了她等待奉献的身子，然，她却没有阻止的打算。

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也不错！

再者，文老爷子正逼婚哪，倘若他不成亲，他绝大部分的家产全都会教文老爷子给抢了回去，尽管她也不爱他以酒度日，但那一座宅子，却有着太多属于他和她的回忆，她不希望往后再也不能踏进那座酒肆。

只是，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这样好吗？

会不会太伤利悉的心？利悉温柔的耳语犹在耳边，然而，她的心却总是由着身上的男人给烧得极烫，听不进他揉人心魂的柔情似水……她不贞不节不德啊，可有什么法子？

她就是要文字觉呀！

初见第一眼，她便知道她要的男人是他而不是利悉，这事儿不是她做的主，是心哪！

她也想过要同他说清楚，就等他高中进士回来，可谁知道……

她摆荡在过去和现下之间，悼念着利悉，却又渴求著文字觉的温存，她知道自个儿淫秽不堪，可她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哪！

对于利悉，她愧疚得无以复加，对于文字觉，她心恋得如刀万剐；倘若她这不贞不节的身子注定了要下地狱，那……就让她孤身前往吧，尽管要堕入地狱，她还是执意要他。

只是辜负了利悉，她仍是希冀得到他的原谅……

“利悉……”正思忖着，夏九娘不禁将利悉的名轻唤出口。

文字觉抚上她姣好的长腿，抽掉她腰间束带的动作不由得一僵。

“咦？”她眨了眨眼，含春带羞的水眸直瞅着他，不解他为何……

只见他蓦地勾出掳人心魂般的迷人笑意。“九娘，想不到在妓楼待久了，你的行径就快要同花娘一般放浪了……”

闻言，她想也不想地挥出拳头，却见他俐落地闪开，嘴上的笑意不减，却多了分嫌恶，瞅着她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夏九娘难以置信地瞪着门口，早已不见他的身影，只余轻摇的珠帘，她的泪水瞬间溢满眼眶，却咬着牙没淌落。

耍她……他竟然敢耍她！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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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哥！”

文字觉缓缓地睁开眼，失焦的眼直瞅着眼前一张好看的脸，睇了好半响之后，突地勾出一抹笑意。

“字慎？”文字觉咧嘴笑着，却笑得极为无神。“你难得来找大哥，现下来得正巧，刚好陪大哥喝一杯。”

文字觉缓缓地从亭子里的软榻爬坐起身，一把拉著文字慎坐到身旁，随手拿着一只酒壶递给他。

“大哥，你都已经醉昏了，还要喝啊！”文字慎无奈地摇了摇头。

了得，果真是了得，都已经喝到醉，醉到睡晕了，把他唤醒，他还是要喝。哪天大哥要是死在酒缸里，他应该不会太意外。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文字觉笑眯了眼，抓了只酒壶，一张口便是饮上一大口。（注）

文字慎侧眼睇着他豪迈的饮酒姿态，只能扬起嘴角苦笑。

“九娘病了。”

文字慎话一出口，文字觉提着酒壶的手微微一僵，但他随即又饮了一大口酒，才道：“是吗？是犯了风骚病吗？”话落，又扬声大笑，

“大哥。”唉，他该要找大哥清醒时同他说，可……很难耶，他每回见着大哥，若不是正醉着，要不就已经昏睡了，方才他可是硬着头皮把大哥给摇醒的。

“我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着，但听说是挺严重的，二哥替她找了大夫，就连大夫都摇头，看来不怎么乐观。”

“是吗？”一抹稍纵即逝的担忧随即隐没眸底，文字觉微挑起眉，不以为意地撇唇笑着。

病得不乐观，是什么病？

几天前瞧见她时，明明还挺好的，怎么今儿个会……

“大哥，病的是九娘耶！”见大哥不怎么放在心上，文字慎不禁又凑近了一些，想要再说清楚些，省得他听错了。

“喔。”文字觉淡声应道。

“就这样？”文字慎不禁瞪大眼，讶异不已地看着状似涣散，却又好似极为清醒的大哥。

怪了，就算他和大哥不是很熟，可好歹他也知道九娘和大哥的交情极好，怎么今儿个九娘病了，大哥竟是这般平淡的反应？

“要不，你觉得该如何？”文字觉笑睇着他，豪气地又饮进一口酒。

文字慎挑起浓眉，直瞅著文字觉好半晌，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个话题道：

“对了，大哥，成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既然，九娘病着的事，他压根儿不担心，那么，就谈点正经事吧！

毕竟，他们兄弟俩已经许久不曾谈过知心话了。

“嗄？”文字觉装蒜地侧眼探去，

“成亲哪！”文字慎没好气地道。“爹说了，祭祖之前倘若不娶妻的话，爹可要收回这酒肆了。”

大哥不心疼，他还替他心疼呢！

倘若真是教爹给收回去，往后他就少了落脚处了。

“那就教爹给收了吧！”他无所谓地又饮上一口酒，好似真没将这间酒肆给看在眼里。

“大哥，爹不是说着玩的，爹这一回是玩真的。”闻言，文字慎赶忙劝道：

“瞧，我成亲时，爹真是分给我一大笔为数不小的家产，而且是成亲当日便给，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代表什么？”

“嗯？”

“代表爹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听他的劝吧！

“喔……”文字觉随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将酒壶搁回桌上，随即又倒回软榻，舒服地窝着。

“喂，大哥？”文字慎顿时傻眼。

不会吧，又睡着了？

老天！看来，大哥不只嗜酒，而且还相当嗜睡，说睡便睡，他话都还没说完。

文字慎摇了摇头站起身，临走前，不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哪里像是一朝进士？说他是进士，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可，他还记得大哥以往意气风发，那八股古板的蠢模样，谁知道不过是几年的工夫，大哥便变了个人……判若两人哪！

唉，他没法子了，教三哥自个儿来吧！

听着脚步声走远，文字觉缓缓地睁开不带半点醉意的魅眸，深沉地敛了下，高深莫测得教人猜不出他的思绪。

注：唐李白将进酒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激昂的嗓音铿锵有力地自花满阁二楼的厢房逸出，然话到末，却又虚弱得犹如是喃喃自语。

“九娘，你镇静一点，要不……”可真是要把自个儿给气死了。

“你说什么？”夏九娘瞪大无力的水眸，尽管有几分涣散，却依旧狠狠地瞪向床榻旁的文字征，“你在咒我死？”

混账，一家子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鼠辈。

“九娘。”见她一阵暴咳，文字征不禁没好气地替她拍了拍胸口。“你冷静些，别再动气。”

都病得爬不起身了，她还这般张狂。

“我冷静？”夏九娘不禁大笑两声，接着又暴咳数声，歇了好一口气才道：“我都快要被你们文家人给气死了，你还要我冷静？”

要她冷静？等她死了再说。

“到底是怎么着？究竟是谁把你给气成这个样子的？”文字征在床榻坐了下来，不忘在她的胸口上多拍个两下。

“还能有谁？”夏九娘瞠大水眸瞪着他。

文字征不由得挑高眉，“不会是我吧？”瞪着他做什么？他可不记得自己得罪她什么。

“你大哥！”

那个混蛋……真是可恶到了极点，简直是泯灭人性、禽兽不如，居然敢那般待她。

“大哥做了什么？”他不解的说。

大不了就是多喝了些酒醉瘫了，再多是一醉不醒，还得差人将他给扶到房里睡上个一天半天来着，他又不疯、又不闹，醉了便是乖乖地睡觉，这般也能惹她发火？

上一回醉倒在她房里，她确实也是挺火大的，可还不至于像现下这般气得病倒在榻上。

大哥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

“他……”眼看着满腹的怨言彷若滔滔黄河要往外倾倒，夏九娘却及时闭上嘴，紧紧地将满满的心思给锁在心底。

这种事要她怎么说出口？

他非礼她、轻薄她、强吻她，但他竟然没霸王硬上弓，就这么掉头离去，弃她不顾。

混账，她口头上虽说不要，肢体上难免有所抗拒，但那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家，自然得有几分矜持，尽管她年岁大了，算是老姑娘，但好歹还是个姑娘家，难道他就不能多担待一些吗？

居然无故弃她而去，眼看着好事快要成，谁知道文字觉竟然说停就停，说走就走。

明明是对她有意的，不是吗？

要不，他为何要这般待她？难不成如他自个儿说的，他真是把她给当成花娘不成？

醉昏头了也不是这种做法。

她就不信文字觉真是对她一丁点儿好感都没有；可……有时却又觉得他待她淡漠得紧，好像如果不是因为利悉，他永远也不会靠近她。

睇着夏九娘忽明忽暗的神态，忽红翻白的颓丧落寞样，文字征不禁苦笑。

“是大哥对你……”

“没有，什么都没有。”夏九娘想也没想地掩饰道，水眸炯炯有神地瞪著文字征，“我告诉你，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夏九娘往后再也不要见到他，再也不要为他守身，再也不要想着他了。

“呃……”这样的反应会不会有点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文字征什么都还没问，甚至连口都还没开哩，夏九娘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

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突地嗅到一抹极为浓郁的酒香，教文字征微挑起眉，下意识地往门口探去，果真见着那抹潇洒的身影。

“啐，字慎还同我说你快要病死了，依我看……嗓门还能吼得这么吓人，该是没什么事了才对。”

文字觉大剌刺地推开门踏进房，脚步有些踉跄，但仍旧不偏不倚地走到床榻前，微眯起的黑眸直瞅著文字征搁在夏九娘胸口上的大掌，嘴角浮现吊诡的笑意，阴骛的眼缓缓地移到文字征的脸上。

文字征见状，连忙将手缩回，赶紧跳开夏九娘两步远。

“大哥，九娘真是犯病了。”文字征干笑道。

天啊，他可是好心来探病的，他可不希望因自个儿太过良善，到时候落得挂病号的下场。

“不像。”文字觉淡声道，似笑非笑，迷人的黑眸掺着难解的笑意，彷若对文字征方才的举动不以为意，但微抿起的唇和低沉的嗓音却泄露了他不悦的讯息。“我瞧她好得很，压根儿不似犯病。”

夏九娘好得很，好到可以在他眼前同其他男人调笑，而那个男人还是他的亲弟弟哩！

征弟向来风流，早在几年前他便知晓他对九娘情有独钟，偶尔会晃上花满阁，不找姑娘，就只找她闲聊……这几年，收敛了不少，怎么现下又犯了？

而她，身为花满阁大掌柜，自然是周旋在一千男子之间，手儿轻触、脸儿轻贴，早已是见怪不怪，但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着，而对象又是他的亲弟弟，感觉真是不悦到了极点。

但，他有什么资格不悦？

他又不能给夏九娘什么承诺，不是吗？

年岁不小了，她不该再守着利悉，该要赶紧将自个儿给嫁出去，要不，若是迟了，可真是要守着花满阁到老。

“亏你这没血没泪的混账说得出这般刻薄的浑话。”听他戏谵的话语，夏九娘气得硬撑起身子，纤指指着他便开骂。

“今儿个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病得爬不起身，你倒还说得出风凉话！”

简直是天地不容，亏他说得这般薄情的话，她就不信他不晓得是他害她病得这般重的。

“那么……我还是先走一步，省得一个不经意便将你给气死。”文字觉勾起讥讽的笑意，转身便要走。

“大哥……”文字征随即拦在他的面前。“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嘛，你不是来探九娘病况的？你就留下来陪陪她嘛！”

哎呀，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是郎有情、妹有意，怎么一碰头就像是冤家？

九娘明明就是念着大哥，可一见着他，嘴里便吐不出半点好话；而大哥他会亲自踏上这儿，表示他心里定是惦记着九娘，怎么一碰头又……不成，他待会儿非得赶紧离开不可，要不他迟早会被卷入两人之中。

四年前，就因为他老爱往花满阁走，才教大哥给教训了一顿的，那桩惨事，他到现下还记忆犹新，他才不会笨得再走回头路。

“她一瞧见我便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怕我若是待下，不出一时半刻，她大概会吐血身亡。”文字觉带着狂肆的笑意，说起话来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教人猜不出真伪。

“大哥。”他不禁哀号一声。

闻他身上的酒味，觉得他差不多是醉了；可瞧他的神色，却又觉得他清醒得紧，但现下听他这么一说，文字征由衷地希望他是醉了。

“你给我滚，你以为我想见你不成。”身后传来夏九娘的咆哮声，还外带几声碗盘破碎的声音，砸得一屋子不安宁。

她夏九娘才不需要他佯装的关心，她不希罕。

就因为他，害得自己像是个妒妇般丢尽脸皮子；就因为他，将她整治得成天心神不宁；就因为他，教她老惦记他、想念他，好似自个儿望夫若渴来着，天晓得要她的男人可是从城南排到城北。

“我倒落个安闲。”文字觉压根儿不以为意，回头瞅了她一眼，笑得放肆而迷人。

“你！”

听听，这是什么话？

文字觉根本就不是人，倘若他是人的话，他怎会说出这等鬼话，好似他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就连她的死活都不管。

她怎会对他情有独钟，她……

“九娘？”

文字征忙着要拖住文字觉，却又突地听着身后古怪的声响，回头一探，瞥见夏九娘昏厥在床榻上，忙又唤着：“大哥，九娘昏了。”

话落，文字征赶到床榻前，一把将她搂起，但就在搂起她的瞬间，一股力道一把将他踢到角落，跌得他七荤八素，一抬眼，便见着大哥担忧不已地将她搂进怀里，尽管嘴上不说，但那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大哥明明是心疼她得紧，可说起话来又……这演的是哪一出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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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给我走。”

三更半夜，难得静谧无声的花满阁二楼厢房里，传来夏九娘低声啜泣的声音，让坐在床榻边的文字觉蓦地瞪大眼，随即翻上床榻查看，以为她已经清醒，孰知她不过是在梦呓，不由得微松了口气。

这丫头年岁都不小了，怎么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娃儿，就像当年甫见面时般青涩，教他揪心。

不舍地将一绺贴在汗湿额前的发给抚到耳际，大手更是流连在她薄布细汗的粉颜上头来回摩挲。

她真是病了……

好端端的，怎会病了？

问了大夫，就连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说不是风寒、也不是什么急病，只淡淡地道是心病。

心病？

如果这简单两个字便能够轻易解释夏九娘这般难受的病况，哪里还需要找大夫？

但，若真是心病，会不会是因为那一日，他一时情难自禁地轻薄她，教她心里觉得受尽侮辱，遂……

初听字慎提起她病了时，文字觉并不想来采她，就是怕她一见着自己，便想到他那日的唐突，说不准一时怒急攻心，反教病情急转直下；岂料，还真是让他给料算到了。

夏九娘的心，还悬在利悉身上哪，而他自己竟仗着几分薄面意图不轨！

如今想起，他自个儿都觉得羞愧，更不敢再面对利悉和她，若不是将自个儿灌得有几分醉意，他可真是无脸见她。

表面上，他待夏九娘似友，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满脑子的淫秽念头。

更糟的是，当年便教利悉给发现了；而利悉既已发现，又怎能那般宽大为怀地将夏九娘托付给他？

倘若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绝对没有法子与利悉一般。

他的心没那般宽大，倘若是他文字觉要的女人，他定是要将她囚禁在身旁，不教其他男人瞧见，尽管是自己死后也不准她改嫁，更不允许她看上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是恁地霸道而独占意味浓厚。

可，夏九娘不是他的女人，她是利悉的未婚妻，是他唯一知己的未婚妻，他岂能对她动念？

但，尽管利悉不在了，尽管利悉在临死前将夏九娘托付给他，他也开怀不起来。

只因夏九娘的心，并不在他身上。

如果那一日，不是听见了夏九娘轻唤利悉的名，他真不知道自个儿会打着酒醉之名而行什么荒唐之实哩。

是万幸还是不幸？

但……不管夏九娘的心里是不是还有着利悉，不管她是不是将思念给转移投注在自个儿身上，他都不该趁着她芳心寂寞时进而玷污她。

他不该放任着欲念左右自己，任意地伤害她……

※※※※※※※※※

暗夜里，文字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手轻抚着夏九娘微布细汗的小脸，正欲起身拿条手巾替她拭汗，孰知她竟张开了眼。

“九娘？”文字觉低声唤着。

夏九娘傻愣地瞅著文字觉担忧不已的神情，呆愣了半晌，才突地明白自个儿八成是在睡梦中，要不文字觉岂会这般深情又怜惜地瞅着她？

再者，倘若是身在花满阁里，又岂会静默得只听闻两人的心跳声？肯定是梦，多美的梦，若能够不醒，该有多好。

这可是文字觉头一回这般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显露对她的关心哪！

“身子舒服些了吗？”文字觉低喃着连自个儿都惊讶的轻柔嗓音，丝毫没发觉自己已在她面前卸下多年的疯癫面具。

“嗯……”夏九娘傻愣地点了点头，挑起微扬的唇角，笑得万分开怀。

那惑人的笑靥，就好像十年前初见她第一眼时，当她瞧见利悉时所流露的甜美笑容，霎时便被她摄走心魂。

文字觉不由得一愣，瞬间出神。

“那就好。”文字觉随即缩回手，一如往常清醒时般的冰冷。“你好生歇息，现下已晚，我回去了。”

半夜三更的，两人共处一室，早晚会传出流言，尽管她身处烟花之地，他还是得趁着没人发现之前离开，省得坏了她的名声。

“你要走了？”难道这不是美梦，是恶梦？

“嗯。”文字觉轻声回道，站起身，却踏不出步伐，不解的回头一采，只见夏九娘竟拉住他的衣角，教他动弹不得，他不禁苦笑，“怎么了？”

该不会要他留下来陪她吧？

千万不要，他可没把握在两人共处一室时，他还能保有君子的风范，而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君子，可别逼他枉作小人。

夏九娘眨了眨明亮的水眸，总觉眼前的文字觉瞧起来不怎么真切，甚至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好似飘在河面上头，一点都不真实，但抓住衣角的手却没有放松的打算，就怕一松手，他真会转身不见。

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半晌，夏九娘才呐呐地开口：“你说，你要不要我？”是梦，她的梦，合该由她做主安排。

尽管是在梦中也无妨，她想要知道文字觉的心意。

“你……”听她这么一问，文字觉反倒是一愣。

虽说夏九娘不若外表那般冷艳，但她也不是内心热情之人，她怎会如此问……难道，是她对他有意？

夏九娘怎会对他有意？

难不成真是如他想像的一般，夏九娘将对利悉的思念全都移情到他身上了？

这怎么成？放任着夏九娘不管，岂不是要她糟蹋自个儿的青春？她的年岁不小了，倘若再不出阁，可真是找不着好人家了。

“倘若你对我无意，那一日，你为何要碰我？”夏九娘毫不羞涩地问道，非要他解释清楚不可。

横竖这是梦境，是她的梦境，她想要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没料到夏九娘会突然这么问，倒教文字觉有点傻住；好半晌，就见他勾起唇，笑得几分放肆地道：“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罢了。”

进士啊，他文字觉好歹也是个进士，但面对眼前的她，他却是语塞得找不出半句漂亮话来搪塞。

要如何搪塞得了？

搪塞不得，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话给说清楚，尽管伤人也无妨。

假使可以一语点醒梦中人，就算是要他扮黑脸，他也无所谓。

说穿了，夏九娘不过是思念过头罢了。

而她思念的人，是利悉不是他。

“那又何妨？”意乱情迷，至少乱了意、也迷了情，好歹也算是动了非分之心，是不？总好过她自己像个傻子般，独自守着花满阁，却将心思悬在另一端的醉翁酒肆身上。

两人明明离得这么近，然一年却难得见上几回面，若不是拿利悉当借口，她一年之内怕是难以见到文字觉几面。

可，不知怎地，眼前的男人却显得又模糊了几分……她不是已经在睡梦中了吗？

怎么会老觉得昏昏欲睡？

“尽管只是逢场作戏、露水姻缘，你也不以为意？”文字觉不禁苦笑。

别再刺激他薄弱的意志，他可是禁不起半点的挑诱。

“我不在乎……”总好过文字觉心里、眼里根本没有她来得好吧！

他不懂，其实她要的不多，哪怕只是简短的嘘寒问暖，都能教她乐上大半天，但若她不去找文字觉，他也鲜少会上花满阁，当然，她也不爱他来，但他可以纯粹拜访她便可，而他偏不。

向来是如此的，倘若利悉不在，文字觉是连一眼都不会多瞧她一眼的。谁想得到当年的死八股，如今却成了酒肆老板，成了酒国浪子。

世事多变，而文字觉待她的方式，是不是也该要改变了。

“你……”该不会把他错当成利悉了吧？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花满阁今儿个又歇业，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这儿，如果他真是要对夏九娘胡作非为，不会有人发现的，但，要他如何昧着良心毁她清白？这不是君子的行径，他……

※※※※※※※※※

“不准犹豫！”夏九娘不由分说地伸手勾住文字觉的颈项，发狠地将他给搂进怀里。

她不敢自许天仙美人，但好歹她也长得人模人样的，一点也不吓人，他何必每每见着她便闪得远远的？

亏他每回一喝酒都会轻薄她……他前后的差别未免太大了些。

但，她可不是喜欢文字觉轻薄她，只是希冀他亲近她一些，而且是在他清醒的时候，而他现下会打住不前，该是极为清醒吧？

微蹙起柳眉，夏九娘随即松开双手，改捧住文字觉俊尔刚毅的脸，眯起水眸，想要瞧清楚他是否清醒，可谁知道纤手甫触上他的脸，还未来得及瞧清楚，便感觉到热切的吻放肆地落下。

啊……他是清醒的。

尽管他的吻依旧霸气，但不同的是，却多了份怜香惜玉的柔情，好似万般疼惜她，舍不得伤着她，然而轻柔的舔吮缠绵所燃起的火花却更似疾雷般地点起阵阵酥麻……

而且，这一回她变聪明了，学会他教她的方式，要记得呼吸，嘿嘿，是梦嘛，是她的梦，由着她做主安排，她想怎么着便怎么着。

好美的梦，倘若情节真是如她所想也不打紧，横竖只不过是个梦，待她明儿个睡醒，可以让她在心里偷偷地窃喜好一阵子。

只是，这梦……却如此的真实。

文字觉的大手贴覆在她的肌肤上，总觉得过分炽烫，梦里怎会感觉得到温度？

夏九娘狐疑地半掩星眸，瞅见他饱含氤氲欲念的魅眸，瞧见他不同以往的疯狂放肆，听着他粗嗄的低吟，感觉他温热似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项问，瞬间，他身上的袍子不见了，好看的身子就快要贴上她的……

哇，以文人来说，他有这般结实的体魄，算是难得的了；看来，他说他从小便习武，该是真的。

这胸膛像是教刀斧给雕凿出来的，直延伸到下腹，彷佛刻印着漂亮的肌理，无一丝余赘。

怪了，文字觉天天烂醉在酒肆里，怎生得出这般迷人的好体魄？

她的纤指有些情难自禁地探了出去，触上他饶富弹性的肌肤，感觉那坚硬若石的胸膛微微一颤，她不由得缩回手指，反贴上掌心，感觉他的心倏地战栗了一下。

咦？他冷吗？

今儿个的气候并不冷啊？正思付着，却突然听到他低咒了一声，蓦地她感觉自己身上飘来一阵寒意。

咦？她的衣裳呢？她的肚兜呢？

怪了，这是她的梦，但怎么会进展得如此神速，教她难以控制？

等等、等等，不是这样子的，她要的不是这样子，再这样发展下去，可真是要成春梦了。

这不是她的梦吗？怎么会控制不住呢？

不成，若真是发了春梦，改日见著文字觉，她可是会羞得说不出话的；可，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制止他，抑或是改变梦境？

这若是梦境，她怎会感觉浑身酥麻不止，犹如窜过千万条电流，在她的体内，在她的血液里头放肆地逆冲而上，快要把她给震晕了。这可是她的梦耶，怎么一点都不尊重她的意愿？

文字觉是这般造次的人吗？他怎么会在她的梦里没有酒气、不带醉意，竟还会这般恣情狂妄？

真不能再放任他，这是她的梦啊！

他、他、他怎么可以碰上她的……怎么还亲上那儿！别、别再吻她了，啊，不对，不要吻她那儿，他、他怎能这般放肆，怎能不经她的允许就强吻她的……

别啊，她就连魂魄都要飞了。

他怎能这般下流、怎么这般放荡，将她当成花娘一般！

可心里尽管有几分恼意，却又有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在飞驰，教她又晕又昏、又烫又麻，但却又不难受。

整个身子好像是翻飘在云间，一下子飘上云面，一下子又快要摔落谷底，脚不着地、身不着魂，就连思绪都残破难续。

夏九娘快要被逼到临界点，感觉文字觉炽烫的体温几欲与她结合在一块，在半梦半醒之间，在魂魄与躯体之间拉扯，倏地却听见——

“大哥。”

字征的声音？太好了，快叫醒她吧，赶紧把她给叫醒吧，这个梦不能再发展下去，若再不阻止，她、她会羞得无脸见人的。

只是……字征要唤也该是唤她的名啊，怎么会是唤字觉？

正疑惑着，她突然听见耳畔传来文字觉气恼的低咒声，不一会儿，她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有双手快速地替她整好衣裳，随即她听见有人跳下床榻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地走到外头。

远远的，听见了文字征和文字觉窃窃私语，教她的眸微微半掩。

难道这不是梦？

她的眼好似没真的合上，好似都半掩着，而外头有他们两兄弟的声响，若不是梦，何以花满阁如此静默无声？若是梦，怎么她又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教她惊慌失措？

“大哥，这时分，你待在九娘房里，连襟口都没扣上，该不会是……”文字征带着几分下流口吻问道。

“混账，你在胡说什么I：”

文字觉的嗓音里有几分气恼，但听在夏九娘的耳里，似乎又带了点心虚，还有些许狼狈，难道说……

啊！这一切不是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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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清明雨纷纷，尽管早已过了清明时节，但这几日天上压着浓厚阴霾的氛围，细雨胡乱纷飞，在翠叶嫣红的林子里跳颤着，在难得一片花海之间蒙上淡淡一层萧瑟。

可，尽管细雨不断，京城南郊外倒是热闹得紧。

城南郊外的墓园，不少人赶在清明时节前后，陆续前往洒扫整顿，然，就在偏远角落，一片垂柳杏花环绕的一座坟前，只见一抹蜷缩的身影，头抵着墓碑，看似一头撞在墓碑上的打算。

只见夏九娘口中念念有词：“利悉，我不要活了，呜呜，我不要活了……”

她夏九娘没脸见人了，昨夜瞪大双眼直到天明，就等天一亮，二话不说把自个儿裹得像颗粽子般，一路狂奔到利悉坟前。

为了哪桩？不就是因为文字觉。

呜呜，他轻薄她，将她的身子都给瞧得一清二楚。昨儿个房里灯火通明，想不瞧见她的身子，除非文字觉眼瞎了。

怎么可能？

尽管那当头她昏沉得紧，但她可没错过文字觉的每个神情。该死，现下一想起来，还会浑身发烫，只因他那神态，是她未曾见过的，好似擒火挟焰来着，然他的举止却又轻柔得教她如痴如醉。

想着想着，夏九娘不禁傻愣愣地想得出神，就连撑着的油伞也歪了一边，细雨打在身上亦浑然未觉。

直到肩头湿了一整片，感觉到冷意，夏九娘才猛然回神，粉颜烧烫地道：“利悉，我在你面前想得出神，对你来说，肯定是太惊世骇俗了，是不？”就连夏九娘也不知道自个儿是这般的人。

在认识文字觉之前，她以为自己真会如爹娘的安排嫁给利悉，富贵安稳地终老一生。

但一切都不同了。

世事难料，利悉不在了，爹娘也相继去世，长她十来岁的大姐出阁后几年也去世，就连她顶上的七位兄长也连番撒手人寰；转眼间，夏家庞大的枝叶，就只剩下她一人。

她不得不一肩扛起花满阁，从青涩岁月走到现下，什么状况她没见过，老早见怪不怪了，也不觉得羞赧。

但唯独面对文字觉，她就是管不住自个儿的心，脸就是忍不住地烧红，多亏在花满阁多年，练就一身好功夫，否则老是一见著文字觉便沉不住气，岂不是早晚要教他给看出真面目。

她夏九娘要他呀，可清醒的文字觉，肯定会说她夏九娘是失德败贞，尽管她尚未出阁。

若是醺醉的文字觉，肯定会对她又搂又抱，浑然不在意，但……

她要的是清醒的文字觉，而不是仗着几分醉意对她吃干抹净，待翌日便潇洒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昨儿个，虽说她有些迷糊，但她确定文字觉身上没有半点酒味：换言之，他是清醒的？

若是清醒，他又怎会……

文字觉这人的脑筋总是不懂拐弯，读死书读成个书呆子，八股得救人喷血，满嘴礼仪加身，岂可能对她不轨？但这是不争的事实啊，若不是文字征突地到来，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在发春梦哩。

还不都是因为文字觉一身清香，不着半点酒味教她有了错觉。

不过是沾点酒意上身，为何会教文字觉判若两人？直到现下，她还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文字觉。

“利悉，你说，我该要怎么办？”夏九娘抬眼直瞅着墓碑。

“我知道这事不该问你，但我无人可问了，你是我未出阁的夫婿，你肯定也会说我太过惊世骇俗，说我不懂礼教、不守贞节，居然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但……”

说她水性杨花也好，说她失德败贞也罢，但，那是她的心哪，她可不想瞒着外人还欺骗着自个儿。

夏九娘知道利悉看重她的程度，但她也知道利悉太过宠溺她，倘若当年她真同利悉说她要的人不是他，利悉也会二话不说，咧嘴笑着祝福她的，他就是那般宽大又宠爱她哪，该说是她夏九娘无福消受利悉的疼惜，还是该说两人注定无缘？

“利悉，告诉我吧，我要不要干脆找文字觉问清楚？”尽管很难开口，尽管可以想像文字觉会怎么回答她，但她总是要有个说辞啊。

告诉她，或许不是她一厢情愿地想着；告诉她，说不定文字觉对她真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碍于利悉，他说不出口罢了。

唉，空想，得问了才知道真相，但她猜文字觉会说他醉了，即使他身上没有半点酒味。

若文字觉要搪塞，不怕找不着借口，但就怕她连要找着他清醒的空档都难，她会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利悉你别光是笑啊，我不懂的。”夏九娘直瞪着墓碑，不知怎地，她老觉得他在笑。

哎呀，会闷死她的，她想要知道答案，她要知道真相，她不想暧昧不清地再过九年，她哪里来的那么多九年同文字觉耗？

她年岁不小了，就如文字觉那混蛋说的，她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再耗下去的话，她真是要孤家寡人过一生了。

而最可恶的人，又是那个混蛋。

就因为他不成亲，才会教她将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他身上，老教她举棋不定，老是奢望着想要同他共结连理枝。

倘若文字觉成了亲，说不定她真的就死心了。

可恶，文老爷子都已经发下最后通牒了，文字觉居然不放在心上，真没有要成亲力保家产的打算，那酒肆是她和他还有利悉的共同回忆啊，他怎么舍得真数文老爷子一怒之下收回。

“可恶、可恶，都怪他不成亲，只要他成亲，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想着，夏九娘仰天咆哮了一声。

害得她没事便跑到利悉坟前哭诉抱怨。

倘若没有认识文字觉就好了，倘若利悉没走就好，她今儿个就不会把自己给折磨得这么惨。

※※※※※※※※※

夏九娘不禁扁起嘴，直瞪着细雨不断的阴灰天际，突地——

“姑娘？”

突闻身旁有人开口，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夏九娘侧眼采去，不瞧倒好，一瞧便教她霎时倒抽口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

一大串的疑惑全数哽在喉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水眸，任由水眸漾起淡淡雾气。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事？

太相似了。

“姑娘？”那人不禁扬起笑，眨了眨漂亮的眼。

“你……”好半晌，夏九娘依旧挤不出一句话来。

不能怪她，实在是因为他太酷似利悉了，倘若利悉还在世，大概也是像他这模样吧，卓尔不群、桀骛不羁，举止之间也颇为潇洒，尤其他方才笑起来的模样，简直……

“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那人不禁搔了搔头，好似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没事。”夏九娘欲言又止，一会儿才道：“有事？”

总不能要她开口说，他长得很像这座坟的主人吧！

再仔细瞧瞧他，他身上穿戴的皆是质地精美的布料，就连悬在腰间的金锁片瞧来也富贵逼人，看来他若不是富贵子弟，便是官宦世家。

利悉可没这般显赫的来头呢，他不过是个长相酷似利悉的过客罢了。

“姑娘，不知道姑娘晓不晓得南京城里有家醉翁酒肆？”

“醉翁酒肆？”夏九娘微蹙起眉。

他要找文字觉？他识得他吗？

“听说醉翁酒肆今儿个要办个品酒宴，遂我便远从北京下到南京，想要一睹风采。”韦不群扬起迷人如阳的笑脸。

夏九娘傻眼地直瞅着他彷若利悉再世般的迷人笑脸，心中忽地横生一事。

不成，绝对不能教文字觉见着他。文字觉待利悉有过多的情谊，她甚至怀疑他一直不成亲，乃是因为他对利悉有着超乎友谊的情愫，倘若这时再教文字觉瞧见这男人的话，到时候……

非把这个人藏起来不可，她得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他藏进花满阁，不择手段地奇QīsuＵ.сom书将他藏在文字觉找不着的地方。

说她卑鄙也好、说她无耻也罢，横竖她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

醉翁酒肆

阴雨绵绵的天气，直到夜里也不见停息，教难得形于色的文字觉面露恼意。

但，他恼的可不是阴霾的天候，而是无故失踪的夏九娘，尽管知晓她人不在花满阁，他也没打算外出寻访。

想都不用想，文字觉也猜得中她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肯定是到利悉的坟前去了。

这倒好，夏九娘能够起身到坟前，表示她的身子已无大碍，他也可以专心地把心思给摆在这空前绝后的品酒宴上。

这家酒肆早晚会因为他不打算成亲而教爹给收回，既然都要被他爹给收回了，不妨在收回之前，做点有趣的事，也好日后多点回忆，追念乏味的此生也有如此不凡的壮举。

酒，果真如利悉所说，似金如玉，没了酒，就教人面目可憎……

他永远比不上利悉的飘然超脱，不若他的从容不羁，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的胆识；但，论及酒，光是这几年，他便比利悉懂得太多了。

汾水、龙涎、玉髓、真泉……利悉没尝过的上等好酒，还有西域来的酒，他总算是全都找齐了，这会儿的品酒宴就盼利悉的魂魄也能够同来共襄盛举，在这酒肆里圈点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坐在后院临河的亭子里，文字觉独自品着各式上等好酒，饮着数样专贡进宫里的名酒，抬眼瞅着这随心所欲，由他胡乱设计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花林和数幢歇亭，不禁轻勾起笑意；然，一见着翩然乍到的文字征，他不禁微叹口气，启唇笑得几分放肆。

“征弟，陪大哥品一杯吧！”文字觉豪气喊道。

文字征三两步踏进亭子里，不置可否地摇了摇手中充当油伞的扇子。“大哥，你明知道我向来不沾酒的。”

“可不是？”来了个不懂酒的，真是扫兴。“怎么不找凛弟一道来？”

“他可忙着。”

“是吗？”文字觉不以为意地一口饮尽上等的玉髓，丝毫不觉辣喉。

文字征瞅他一眼又道：“另外，品酒宴那日，看大哥要多少花娘在旁陪侍，尽管说一声，我绝对教大哥开心。”

“可真是多谢了。”也好，人多热闹些。

“只是，大哥，你为何不干脆随便找个姑娘成亲？你不是挺爱这间酒肆的吗？”虽说他可以拿银两再买座院落装修成酒肆，但毕竟不是醉翁酒肆啊，那感觉是不同的。

“是个好主意，可惜的是我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倒想要一个人清静，倘若没了酒肆，说不准我便当居士去了。”文字觉嘿嘿笑着，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人很难猜出真伪。

“是吗？”若那是大哥所愿，文字征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听说，九娘让一个男人住进了她隔壁的厢房。”

闻言，文字觉手握着的点龙玉杯微微一颤，但仍是面不改色，咧嘴笑问：“这么多年了，她确实是该要替自个儿找个男人，毕竟她并未嫁予利悉，压根儿不须为他守寡，就算是守清寡，也已过了三年，她想再嫁……全凭她的心思，旁人是无从置喙的。”

也好，她总算是有个依靠了。

夏九娘要嫁什么男人都成，但绝对不会是他，只因她是朋友妻，她是利悉来不及迎过门的妻子，而利悉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交心知己，遂他和她之间绝无可能。若她能出阁，他心里大抵也会平实不少。

只是，一思及她即将要被其他男人拥有，心中不由得闪过一阵椎楚。

“大哥，我不过是说有个男人住进了九娘隔壁的厢房，可没说那男人就是她要的男人，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文字征挑唇戏谑道。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大哥便能够接上一大串正经话，这岂不是证明了，他根本没醉？

何必没醉老装醉？醉了，真会教心里舒坦些吗？

他可不怎么想。

文字觉倒也不动声色，笑脸依旧地道：“我是希冀她好，希冀她能找个好人家，毕竟她就像是自个儿的妹子一般，老是在那等声色之地，不是个好归宿，我会担忧她，天经地义得很。”

“既当九娘是妹子，为何大哥会待在她的房里直到三更天还不走？”尽管花满阁昨儿个歇业，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坏了九娘的清白，依大哥这般守旧的性子，岂会不知道？

再者，那一日大哥衣衫不整、襟口大启。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夜半三更，襟口大启，说什么事都没发生，鬼才相信。

至于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有大哥最清楚。

“就是当她是妹子，心无旁骛地照顾她，才会忘了时辰，假使他人想要怎么揣测，也就由着吧，我这张嘴怎么管得了天下云云众口。”文字觉对答如流，漾在脸上的笑意难掩几分狂傲。

是妹子、是友媳，他没有非分之想。昨儿个，是他一时意乱情迷得难以自持；她病了，说不定她不记得、说不定她只当是场梦，他不过是慰藉了她思念利悉的寂寞芳心罢了。

闻言，文字征报以一笑，淡淡地道：“大哥说的是，只是，品酒宴要不要同九娘说一声？毕竟这酒肆，九娘也挺喜爱的。”

“找个时间，我会差人送帖子给她。”

“不亲自去一趟？”文字征笑睇着他。

“再说吧，我在等一个人。”

如果那人来了，他便不打算邀夏九娘；如果那人不来，他可能会改变主意邀她，只是她独居的花满阁二楼，向来不对外开放，唯有他破例在二楼住宿过几回；如今她却找个男人住在隔壁厢房，她的转变未免也太大了？

她不是还思念着利悉吗？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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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得要有帖子才成的。”

“是吗？”韦不群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不是？你们在北京不也是这样的吗？美饯宴、赏樱宴、雪梅宴，各式各样的宴会，总得要拜帖才能去的，不是吗？”

花满阁的二楼厢房里传来夏九娘舌粲莲花、滔滔不绝的话语，说得仿佛真像那么一回事。

这几日，花满阁继续敞开大门做生意；而她呢，就忙着把一干标致的花娘往韦不群的怀里推，希冀他会因此忘了文字觉那混蛋搞出来的品酒宴，也希冀花娘可以绊住他，不让他踏出花满阁。可谁知道，一连数天，只要他一见着她，定会问过一回，甚至拔腿打算往外跑。

啐，没事搞什么品酒宴？

喝酒就喝酒，当酒鬼就当酒鬼，哪里来的那么多说辞？

只是没想到，这品酒宴的名声，就连远在北京的韦不群也知道这回事！

说真格的，不是品酒宴的错，而是韦不群的错，谁要他长得那般像利悉？

“那倒是。”韦不群点了点头。

“就是啦……”瞧他一身锦衣华服便知晓他出身不差，这么一点礼仪，他该是清楚才是，不过……“韦公子，不知道你可有兄弟？”

“有。”韦不群想也不想地回答，也没打算追问她为何如此问。“我上头有两个兄长，都在北京一带。”

“哦……”夏九娘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你有没有失散在外头的兄弟，或者是家里养不起，分养给他人的兄弟？”

瞧他的岁数，同利悉差不多大，倘若利悉还在世，也该是这年岁了。

“你认为我家里头会养不起孩子，分养给人家吗？”韦不群不禁大笑。

虽说韦家先前并不是什么望族，但他家人不去抢人家的来养便算是好的了，哪可能有多余的人分养出去？

“呃……”问问而已嘛！

虽说他瞧起来是挺富贵的，但又不代表他是衔着金汤匙出世的。

“你有帖子吗？”韦不群只手托腮，慵懒地半躺卧在软榻上头，瞅着她千变万化的表情，没好气地问道。

“没。”夏九娘简短有力地回答。

是真的没有，文字觉那混蛋，居然不发帖子给她！也不想想，就因为他不成亲，害得酒肆都快要教文老爷子收回了，他居然还有心情搞什么品酒宴，而且还没邀她，摆明了是在闪避她。

是了，肯定是如此。

算一算，打从那一日至今，都已经过了几天，别说他，就连文字征、文字凛都没上她这儿晃晃，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难不成，文字觉真是打算当她作梦，什么都不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啐，若不是因为韦不群突然出现，她岂会那般简单地放过他？

可恶，她现下光是阻止这人上醉翁酒肆，便已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了，她哪里有闲暇再去想其他事。

“我听人说了，酒肆离这儿并不远。”韦不群漂亮的眼里噙着笑意。

“是吗？”夏九娘扬起完美无瑕的笑，回身再替他斟上一大杯酒，柔情似水地递给他。

虽说嘴上是带着笑意，可她心里可恼得很。

这人难不成也是狠角色，同利悉一样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要不怎会教她灌上了几壶酒之后，还能这般清醒。

是酒不够浓烈，还是他喝得不够多？

※※※※※※※※※

“你不识得酒肆老板？”韦不群接过酒杯，依旧面不改色的一口饮尽。

夏九娘怒眼瞪着清醒依旧的他，见他抬眼看着自个儿，随即又换上一张漂亮的笑脸。“我不认识。”

醉翁酒肆老板要换人了，她跟文老爷子一点都不熟。

“没法子弄张帖子吗？”

“这个嘛……”问、问、问，问个没完没了的！

气死她了，干脆下迷药算了，让韦不群昏睡个几天，待品酒宴的时间一过，再让他清醒。

瞧他那一张脸，简直是和利悉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的眉一拧、唇一扁，十足像极了利悉可恶的撒娇摸样。老天，基于她对利悉的愧疚，基于她曾经对利悉的欣赏，如今，要她置之不理，犹如登天般难哪。

不要教她有了错觉，以为利悉还在世……

“依夏姑娘在这一带的名望，想要弄张帖子，该是不难，是不？”韦不群一张俊脸溢满请求之意，明亮的眸子眯起。

“这……”不、不要再逼她了。

太像了，真的是太像了，愈瞧愈像，像到教她几乎无法抗拒他。倘若她都能教他给逼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文字觉那混蛋。

不成、不成，她怎能因一时心软而铸成大错。

好险，就在这最后一刻，让她的神智清醒过来，要不，她岂不是真要恨自个儿一辈子吗？

不要理会他就好了，把眼睛闭起来，不要瞧他，她就不会觉得犹豫了。

“九娘。”

咦？她才闭上眼，怎么便听到文字觉那混蛋的声音？

是幻听吧？那混蛋才不会闲得没事晃到她这儿来。

“九娘，你在里头吗？”

声音再一次传来，夏九娘不禁微蹙起眉，方要睁眼瞧个清楚，却感觉到一抹影子抢在她的前头，未经她的允许，便打开了门。

“啊！”

他、他怎能随随便便地开门？

还有他文字觉，一年走个三趟花满阁已经算是极限了，他没事现下又来一趟到底是为哪桩啊？

哎呀，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见面了！

“啊，真巧，我都还没上门去找你，你倒是先来找我了。”韦不群见著文字觉，热络地打起招呼。

“不群？”文字觉惊讶地瞧着他。“你怎会在这儿？”

文字觉原以为他不会千里迢迢到南京，遂他正打算上花满阁邀九娘参与品酒宴，顺便探探字征所说的那个男人，没想到，他就是字征所说的那个男人，那个教九娘留宿在二楼厢房的男人！

“她邀我来的。”韦不群对他眨了眨眼，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夏九娘，“免费供宿、供膳呢！”

“咦？”文字觉不解地看向夏九娘。

夏九娘呆愣地瞪着两人，总觉得有些恍神，好似时光倒回了十年。可，她清楚得很，他不是利悉，但为何文字觉那混蛋会认识他？

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他是利悉的姨表兄弟？！”夏九娘的闺房里头传来她拔尖吊高的嗓音，瞬时压过楼下震耳的丝竹声。

只见夏九娘震愕莫名，久久不语。

这么一来，他和利悉有几分相似，可真是有理可循了。

“等等，你怎会认识他？”

突听闻文字觉的说法，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古怪：身为利悉未婚妻的她都不晓得有韦不群这一号人物，为何他会知道？

“那年上京赴考，韦不群也在，遂便知晓。”坐在椅子上头，文字觉有些乏力地倚靠在一旁的矮几上。

“利悉一见着他，心里乐得很，也顺便把你的事都告诉他了，遂他对你该是不陌生才是。”

全然不按牌理出牌啊！

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会那般巧，韦不群甫到南京，头一个遇着的人便是她！教他处心积虑要韦不群避开她的想法，变得有些可笑。

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不，或者该说，是他自个儿安排的，倘若不是他寄了书信给韦不群，他又怎会下南京？

该说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这样子……”夏九娘傻愣地自言自语。

难怪了，韦不群待在花满阁数天，膳宿未收分毫，他却都不觉有异，原来是他根本就知道她是谁！

不对，韦不群根本就摆明了耍她嘛！

或许一开始，韦不群并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带他到了花满阁，他就该要知道她是谁了才对，怎能像个老爷般，教她搬出一干花娘服侍他？

更可恶的是，他还拐着弯套她话作啥？

问什么酒肆老板，问什么帖子，问什么杂七杂八的浑事……韦不群到底是什么居心啊？他明明都知道的事，何必一问再问？再者，韦不群既是知道她是谁，他就该直接坦白才是，不该要她！

可恶，管他是谁，非给他一顿饱拳不可。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字觉既是知道这档子事，怎会从未对她说过？

唉……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因为韦不群人在北京，不怎么有机会来到南京，同她碰不着面，遂便省去不提了吧！

大概也是怕她若真瞧见韦不群，会伤心得无法自己吧！

只是他和韦不群，瞧起来热络极了，不像是九年未见的故友……换言之，他俩定是有鱼雁往返才是。

但依文字觉和利悉的交情，倘若他见着酷似利悉的人，该也是会神伤不已才是，怎会……难不成……会是那样吗？

可，文字觉不像啊，他会狎妓耶！

不对，据她所知，尽管他上妓楼，但他顶多只和花娘们玩闹在一块儿，最多是玩得荒唐些，但从不曾与她们燕好……难道，真如她所猜想的一般？

思及此，夏九娘倏地抬头睇著文字觉，诅料，他也正瞧着她，霎时四目相接，难得见他这般清醒而……咦？怎么不见了？

“你……”她轻喃着。

方才，她明明瞧他眸底藏着什么来着，怎么刹那之间，那份清醒时才有的专注，和那抹她尚未捕捉清楚的光痕全都不见了。

“瞧我瞧得入神了？”文字觉扬唇轻笑，带着几许轻佻和慵懒。

她没瞧见吧？谁要她突地抬头，教他一时闪躲不及。但……就算她瞧见了又如何？尽管她瞧见了，她也不见得摸得准他的心思。

“我呸！”夏九娘羞恼地啐他一口。

谁瞧他瞧得入神？他以为他是谁？他是潘安、宋玉，还是天上神祗？

他不过是个以酒度日的酒鬼，谁会瞧他瞧得入神？亏他胆敢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若说俊美，利悉强上他一些，字征也胜他太多。

“哼，这般伤人？”文字觉状似不在意，不着痕迹地叹口气，随即扬唇笑得狂傲地道：“既然没事，我先走了，至于不群，我顺便带他到酒肆，横竖我那儿也有地方教他窝着。”

与其将不群放在她身边，他倒宁可将不群带在身边以策安全。

或许，夏九娘会因为不群酷似利悉而爱上他，但这对不群和她，都不是件好事，遂……他是好心地隔开两人，省得发生憾事。

“等等，什么叫做没事？”夏九娘微撩起裙摆挡在门前，“明明是你来找我的，该是你有事吧？”

说得好似是自个儿找他来的……她何时找他来了？

他以为她喜爱他上花满阁吗？每回来，还不都是他自个儿为了某些事来的，要不就是醉醺醺的来拜访。

然，上一回在她睡梦中，他似乎……罢了，那等小事，她不想计较也不想问了，眼前的事较为重要。

“品酒宴……”文字觉深沉的魅眸微敛，顿了顿才道：“酒肆八成会教我家老头给收回，遂我办了个品酒宴，倘若你有闲，欢迎你一同来品尝。”

原本是来邀约她的，但现下却不怎么想了，只因韦不群已经到这儿了。

可，两人都已经见过面了，若是两人的心里真有情愫滋长，似乎也不是他所能干涉的，再者，若她真有个依靠……

“你为何不成亲？”夏九娘闷声道：“你明知道醉翁酒肆里有咱们三人的回忆，难道你就不能委屈一点，随便挑个好姑娘成亲，别教老爷子把酒肆给收回去吗？”

真是快被他给气死！

酒肆一旦被收回，迟早会变成废墟，难道他一点都不心疼？好歹也经营了九年，该有几分情感的。

去成亲吧，把酒肆留下，顺便教她死心！

文字觉敛眼瞅着她好半晌，刚毅的俊脸扯出妖惑的笑容，“找不着那个教我想成亲的人，至于我想成就姻缘的人……”

“什么？”怎么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什么叫做找不到想成亲的人？倘若找不着想成亲的人，又怎会有那个他想要成就姻缘的人？

他在要她啊？笑她书读得不多吗？

“我心底有个人，但却不能结成连理，有等于没有。”文字觉依旧漾着笑，偏要拐弯教她猜不着他的心。

“啐，可以先娶小妾嘛！”就说了他是笨蛋，不懂变通。

明知道期限就快要到了，他干嘛非要死脑筋地等死？又不是没机会挽回，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我没那心思，待酒肆教我爹给收回后，我大抵会云游四海去，说不准找块喜爱的山林，隐居当居士去。”文字觉咧嘴笑着，猜不出话中真伪。

“你到底在说什么？”闻言，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什么云游四海？什么隐入山林当居士？他疯啦？是醉了，还是胡涂了？

“三日后，醉翁酒肆品酒宴就在掌灯之时，你想来便来吧，就当是见老朋友的最后一面。”话落，文字觉随即自她身边推门走出，笑脸在刹那问敛下，仅留无限感慨。

夏九娘瞪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惶惶不安。

啐，那是什么话，好似往后再也见不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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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醉翁酒肆品酒宴

正值掌灯时分，醉翁酒肆里里外外已点上数盏灯火，将整座酒肆照射得有如白昼般刺眼，

仿佛要将酒肆堆砌成人间极致奢华般，到处可见鲜花扎楼、彩球系台，珍奇古玩堆放其问，金银宝石点缀其中，而拱桥上头的亭子四周，也飘散着云波锦纱，环绕人工湖水的林子里头，更是簇簇纷红骇绿，就连枝头上都悬满了千万盏灯火，亦绑上了绣以金线银线的云纱，彷若是星火飘浮在云海中，整座酒肆犹如成了天上宫宇般幽美。

然，文字觉岂会独有美景少了喧嚣呢？只见数十人阵的乐师穿插在每座亭子和花厅里头，丝竹声放肆而张狂地直穿云霄，破天而上。

在人工湖水旁的石板路上，更是架了不少摊子，简直将南京城整个夜市集都搬了进来，瞧又是蒜烤乳羊膀子、又是油炸小牛腿……香气薰天，教人食指大动，一旁更有不少花娘舞伶袒胸露乳地在其间跑堂服侍。

人群围绕在拱桥亭子旁，抑或者是在石板路边的傍湖处，端着花娘捧着的膳食，大口啖肉，掬起湖水便大口畅饮。

原来所谓品酒宴所要品尝的美酒，全数倒进了抽干的人工湖里了，只见琥珀色的水流带着细致金箔，清澈见底，就见湖底有着碧玉宝石，更有金银财宝，还放上几颗夜明珠点缀。

只见沿着人工湖边，肉香、酒香、花香再加上美人香，熏得教人心弦荡漾，耳边尽是笑声、语声再加上丝竹声，声韵纷乱却又极致纷闹，几乎吵得要将整座南京城给掀了过来。

看似一幅天上美景，却又极似酒池肉林般地荒淫奢靡。

※※※※※※※※※

文家所有的兄弟全都到齐了，身为主人的文字觉穿梭其间，与人把酒言欢，笑意始终挂在俊脸上；然，不知怎地，打完了招呼，却见他一人独自回到后院，坐在亭子里，看似有几分恍神落寞，又似几分迷醉。

“怎么了？”

突来的声响在背后传来，文字觉微僵了下，才缓缓地侧眼瞪着那抹蹒跚晃到身旁的身影。

“你不是玩得正开怀？”文字觉勾唇哂笑道。

像极了，就连声音都像……倘若连他都觉得相似难辨，和利悉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夏九娘，岂会不陷入迷思？

她对利悉的心意，他心里很明白的。

初知利悉的死讯，她那伤心欲绝的神态，至今难忘。

“瞧你不见，过来找你。”韦不群放浪不羁地道：“怎么了？一个人独坐在这儿，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过是想要再瞧瞧这最后的光景罢了。”再过几日，他便要离开这儿，他自

得要多瞧几眼，以供后半辈子回味。

然，最真实的心绪，他也不想教韦不群猜着。

除了独自一人欣赏这院落，更是因为他想见的人没来，可不是？夏九娘向来不爱酒味，要她参与品酒宴，根本就是作梦。

但是，当年她却放任利悉把酒荒唐论古今，甚至还独撑起花满阁。

那等烟花之地，实是不适宜她；这几年，若不是文家几个兄弟在背后帮着她，可真不知道她现下到底是怎生的境地？如果他一走，弟弟们仍是会为他尽上一分心力的。

“都要当居士的人了，今儿个就豁出去的放肆到底，赶明儿个要怎么着便怎么着，岂不痛快？”韦不群往他的肩头一勾，笑得几分戏谵。“抑或者是……你现下的消沉，是因为梦中人未来？”

他饮眼瞧向韦不群刺眼的笑，勾唇冷笑，“我未入梦，何处见得梦中人？”

他的心思怎会这般简单便教韦不群识破？就如当年利悉识破他的不轨……这感觉真是不好受，像是赤裸裸地袒裎在他面前，一点遮掩也没有；可他偏又十分欣赏这般潇洒不拘小节又快人直语的性子。

“今儿个的品酒宴岂不荒唐奢华得像场幻梦？”

“荒唐吗？奢华吗？”文字觉不禁轻笑。“时日逼得紧，要不，我还能再将它弄得更加奢靡不输大内光景。”

是他决定下得慢，要不，肯定更加金碧辉煌。

“够了，饶是大内也没这般荒诞。”韦不群拍了拍他的肩，朗声道：“我啊，算是开了眼界，喝够了美酒、吃够了荤肉，就连双眼都瞧尽了繁华鼎盛的美景。”

那干花娘舞伶，真是美呀……花海绿浪都比不上。

“是吗？”

“不过，再待上几日，我便得要回北京，不能多陪着你玩上几天，更不能替你见证当居士。”韦不群不禁轻叹一口气，想到往后将会少个酒伴，真是教他不胜欷吁。

“不打紧，居士隐的是心而不是名，那世俗观感不重要。”文字觉想修的是心，又不是想修个好听的名号，就算无人见证，他也不以为意。

韦不群侧眼睇着他半晌又道：“九姑娘呢？”

“九姑娘？”

“我总不好意思直唤她的闺名，所以唤一声九姑娘，亲切又不喻矩。”嘿嘿，他的书是读得不多，但他至少懂些礼数的。

“谈起她作啥？”

“那得问你啊！”这种事，他哪里懂？

“你可以唤她一声嫂子，毕竟她是利悉的媳妇儿。”

“啐，又没明媒正娶，算是哪门子的媳妇儿？再者，利悉都作古了，总不能要她当个寡妇吧？”韦不群挑起眉道：“而且，我若是没记错，利悉临死前，可是将她交托给你的。”

他是不爱管男女之间的麻烦情事，但一个是挚友、一个是表兄弟，不想淌浑水，也得要单脚涉入。

再者，那几日待在花满阁，总觉得夏九娘古怪得紧。

这份古怪，不只是因为自己长得酷似他那短命的表兄弟利悉，更是来自于她对文字觉的诡异情愫……啐，他书读得不多，实在是很难说得明白，但他已经很努力了，顶多回头再多啃几本书罗。

“我不记得了。”文字觉淡声道，把利悉所托之事给推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这么做，当初被利悉看穿心思，够让他羞得无脸见人了，要他如何能依利悉所愿，将夏九娘给迎进府？

这种事，他做不到。

再说，尽管不迎娶她，他至少可以顾全她的安危，这便已足够，已算是不负所托，他也问心无愧。

“咦？”这种事也能忘？“我不知道你同利悉的交情有这般薄弱哩，我还以为你会很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呢！”

“我自然会尽我所能。”这么做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喻矩。

那一夜，他够失态的了，日日夜夜就怕夏九娘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不过幸好碰巧韦不群这家伙到访，让自个儿逃过一劫。

反正过了这两天的品酒宴，他便要离开这儿，届时夏九娘想问也找不着他，那就当作是两人之间甜蜜且折磨的秘密吧！

“你这样哪有尽己所能啊？依我看，你根本就是……”

不等他说完，文字觉即打断他的话，“去喝酒吧！”他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韦不群就不能让他一人独处吗？

“喂……”瞧文字觉独自饮着摆在桌上的美酒，好似当他不存在，韦不群不禁挑起眉，摸摸鼻子准备离开，然走了几步，随即又踅回。“啊，我忘了告诉你，我来找你，便是要告诉你，九姑娘人已经到了。”

唉，明明就是来通报她来了，可谁知道屁股一坐下，随即便忘了这一档事，庆幸的是，一站起身，他随即又想起了。

现下说，该是不迟吧？

“嗄？”文字觉握着酒杯瞪着他。

“你没瞧见她刚踏进酒肆的那抹神情，错愕得教我想笑，那表情纯情得倒不似妓楼奇QīsuＵ.сom书的大掌柜，简直就像是……”话未完，身旁的文字觉早已不见踪影，他不禁撇了撇嘴，“不解世事的黄花大闺女。啐，急惊风，不是醉了吗？跑起来倒挺快的，丝毫不带点醉意。”

若说文字觉对九姑娘无意，这举止无疑是自暴其短？咦，不对，该是说……咦，该要怎么说？

啐，他韦不群是武状元，又不是文状元，哪里知道要怎么说？

反正一句话，他绝对肯定文字觉那木头对九姑娘爱不释手……啐，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管他的，跟着去瞧瞧吧！

※※※※※※※※※

哇，乳浪臀波、酒池肉林般的骇人情境……让夏九娘呆愣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是品酒宴，怎么她瞧起来觉得这情景像极了昏庸淫秽的君王后宫？

这儿品的是酒还是人？

夏九娘傻愣地眨了眨眼，人就僵在穿过大厅后的渡廊上，没勇气再继续往下走，怕一个不小心，自个儿会被卷进这荒淫骇人的画面里。

她走错地方了，这儿不是醉翁酒肆吧？

对对对，她肯定是走错地方了。

她得再走出去，沿街找着，肯定会找着真正的醉翁酒肆，这儿不是，她走错了。但，都快要踏平大门了，怎还会找错地方？

“九娘。”然，身子方回身，便听见身后传来文字觉的声音，夏九娘疑惑地再踅回，便见他缓步走来，俊尔脸上漾着慵懒的笑意，而酷似利悉的韦不群就跟在他身后，刹那之间，时光突地倒回，教她有些恍神。

“九姑娘。”韦不群嘻皮笑脸地搭在文字觉的肩上，颀长的身子就挂在他身上。

“呃……”可不是？他是韦不群，不是利悉，毕竟利悉不会这般唤她，但……不知怎地，见他们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便教她的心里有着些许的不舒服。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文字觉轻勾着笑意，一别方才窝在后院时所表露的落寞孤寂。

“倘若知道是这般情景的话，我该是不会来。”夏九娘指了指前方。

这是哪门子的品酒宴，教她误以为自个儿走错地方了。虽说她在花满阁也瞧过不少荒唐景象，但这般露骨得让她不敢正眼直视的，还是头一回。

“若我知道你会在这时分来，我会带你走另一条小径，避开这一段路。”怎么他才一转进后院，她便来了。

“你若是够诚意，就该要在门口等着我来。”而不是教她站在这儿傻眼得不知所措。

“我这不是来了吗？”他浅勾着笑。

“哎哟……好个甜蜜的小俩口，像是约在这儿相会，待会儿直接带进后院，两人便能躲在后院里头卿卿我我，反正这儿吵得喧天，你们两个躲在后头干啥，也没人听得见。”韦不群自他背后离开，当著文字觉的面牵起夏九娘的小手。

“九姑娘，你可不会真要同他跑到后院去吧？”

“我……”夏九娘有些为难地睇着韦不群。

可恶，都怪他长得太酷似利悉，当他唐突地握住自己的手时，她竟不知道该不该扯回手。

“咦？”正思忖着，却突地发觉身旁有阵力道将轻握着她的大手给抽开，她顺着那只霸气的大手探去，瞅著文字觉，难得见他一脸嫌恶。

嫌恶？嫌恶谁？他？还是她？

不可能是韦不群吧，毕竟他那般酷似利悉：换言之，文字觉嫌恶的是她罗？那是什么表情啊，她有得罪他吗？

微恼地扯开他握住韦不群的手，她硬是又往韦不群的方向凑近了些。

嫌恶就嫌恶嘛，老早便知道文字觉瞧她不怎么顺眼，只是，他不需要如此明显的表现出来吧？

“你……”文字觉微恼地拧起浓眉。

她这是怎么着？他好意搭救她，她非但不领情，甚至还靠到韦不群身旁……可不是，他长得像利悉嘛，她对利悉余情未了……在三人之间，他反倒是显得多余，可问题是，他是韦不群，又不是利悉！

“九姑娘，我带你到里头晃晃。”韦不群哪里管得了文字觉在想什么，拉起夏九娘的手便跳下石板路，直往人工湖畔走。

文字觉难以置信地瞪着夏九娘头也不回的背影，见她任由韦不群牵着，踩着小碎步走向他精心设计的酒池肉林……笨女人，难道她分不出来吗？难道她不知道韦不群不是利悉吗？

文字觉抿起唇压下心中的无明火，缓步跟在两人身后，不知道是酒意催醉，还是灿亮的灯火教他突生错觉，总觉得这情景，像极了过去的时光……

以往，三人出游时总是如此，他总是走在后头，他们两人走在前头，他光是盯着夏九娘的背影，听着她的笑声，便能够教他出神好半天，往往得要等到利悉唤他，他才收得回离体的魂魄。

但，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利悉。而事过境迁，他的心思更不若当年那般胆怯，可阴错阳差，他还是无法摆脱心中的桎梏，无法贴近她。

贴不近、却又遏抑不了心思，最好的法子便是离她远远的。可如今，她却当着他的面，和一个酷似利悉的男人靠得这般近，教他如何不觉痛心。

耳边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眼里瞧的是她醉心的笑颜。她吝啬地从不在他面前展露的笑颜，却对韦不群那混蛋……

※※※※※※※※※

“九姑娘，你瞧那！”韦不群突地指向右手边。

站在韦不群左侧的夏九娘不疑有他，把脸一转，粉唇不偏不倚地贴在韦不群的唇角上，吓得她瞠圆水眸，连退数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别怕、别怕，开个玩笑罢了。”韦不群乐不可支地道。

太可惜了，只亲着唇角，要不，可真要免费偷个香吻了。正窃喜在心，方要走向仍在震愕中的夏九娘，却突觉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揪着他颀长的身躯往后退上几步。

“我说……字觉……”韦不群咳了两声，拍了拍抓在他领子后头的手。“你会不会抓得太紧了些？”

“你竟敢对她胡来！”文字觉压低嗓音，粗嗄地在他的耳畔低咆一声。

混蛋，当着他的面同她牵手搂腰、卿卿我我，已算是万分过分，想不到他居然还拿这下流手段戏弄她！

“怎能说我对她胡来？是她亲我的！”感觉文字觉没有松手的意思，韦不群索性往后一倒，正好倒在文字觉的肩上，如他所料，他随即乖乖地松手。“你可是亲眼瞧见了，是她亲我的，不是我亲她，更没有胁迫她，是不？”

韦不群几分得意地指了指自个儿的唇，尽管她方才亲的地方只是唇角。

“那是你要骗她！”文字觉恼火地又向前一步。

韦不群不以为意地道：“要骗又如何？她并不讨厌，是不？”

“你又知道她不讨厌？”分明是拐弯说歪理，有哪个姑娘家喜爱男人这般轻薄自个儿的？

夏九娘虽是身处烟花之地，但不代表她真能让人占便宜。

“你又知道她讨厌来着？”韦不群侧眼对有些回神的夏九娘眨了眨眼。“瞧，她不过是吓着罢了。”

“你！”下流的家伙，想不到他嗜酒还贪美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倘若你不能如利悉的遗愿照顾她，那么……”韦不群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精美袍子，“身为利悉表兄弟的我，若是要照顾她，倒也相当天经地义。”

“你？！”

“不成吗？”韦不群邪笑着，一双明亮的魅眼眯出几分邪味，“男欢女爱这事儿，你可管不着。”

文字觉难以置信地瞪着韦不群好半晌，暗咬牙道：“我倒觉得给自个儿找个大麻烦上门了。”早知道会如此，他就不该约韦不群一聚。

原先是打算收了酒肆便要云游四海去，遂办场品酒宴，将一干酒伴全都找齐，再潇洒地离开南京城，然，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的结果。

“品酒宴之后，你便要离开这儿，届时谁要照顾她？她是了得，能够一个人独撑一家妓楼，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是不？”韦不群勾起唇角，

“她要的，倘若你给不起，那就让我给吧，算是替我甚少见面的表兄弟利悉尽点心意。”

“不准！”文字觉怒敛下眼，低声咆道：“你配不上她！”

他文字觉视若珍宝的女人，岂能交给这个混蛋？

虽说韦不群不是什么恶类，但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怎么交托？

“啐，这烟花之地的女子，我会配不上？”韦不群不禁冷笑几声。“大哥，我在北京当都指挥使的，虽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个官啊，怎会配不上她？”

“就凭你说她是烟花之地的女子，你就配不上她！”他这一句话出口，岂不是有嫌弃韦不群的意味？

“老大……”韦不群无奈地低声哇哇叫，随即摇了摇头，不同文字觉说理了，

“就让她选吧，倘若她不要我，那我二话不说地回北京，但若是她要我……那可是连神仙都拦不住的喔。”

韦不群把丑话说在先，省得文字觉骂他小人。

话落，韦不群随即走向依旧瞪大水眸睇着他们两人的夏九娘，可走没几步，领子后头又教人给揪住，这一回，文字觉不只是抓着而已，而是使劲一拉，韦不群感觉身子一飘，忽地扑通一声，掉进了酒香湖池里。

“啊！”夏九娘吓傻眼地瞪着掉进人工湖泊的韦不群，还未来得及开口唤人救他，便觉得自个儿已经教人拖着走，她抬眼一探，“文字觉？”

这是怎么了？他不需要去救人吗？人不是他丢下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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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喂，你到底是怎么了？”夏九娘气喘吁吁地吼着。

然文字觉却充耳不闻，一路教他给拖进后院的厢房，就见他背对着夏九娘，站在窗台前，吭都不吭一声。

夏九娘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他，瞪着他不动如山的背影，却依旧猜不出他这超乎寻常的举止到底是为哪桩。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醉了；因为他身上的酒味醺得连她都快要醉了。

“你……”文字觉背对着她，欲言又止。

夏九娘沉住气等着，可谁知道他却没了下文，“你什么你？你不说话，我哪里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莫名其妙地将她拖进房里，待了老半天却又吭不出半句话，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醉疯了，还是在要她？

“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文字觉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没了慵懒的笑意。

“他？谁？”凶什么凶？没事瞪着她作啥？什么叫做她对谁有意？真是莫名其妙！

“不就是他？”文字觉微恼道。

“谁啊？”等气息渐歇，夏九娘吼得更大声，“他啊他的，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个他？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不就是韦不群！”非得要他点名是谁吗？她心里该是有数！

“你凶什么凶？他干我屁事啊？”混蛋，居然对她大声嚷嚷。

她都还没问他，他倒是先兴师问罪了！方才那不要脸的韦不群还倒在他肩上哩，有没有搞错？两个大男人凑得那般近，他羞不羞啊！

不过，文字觉这口吻，好似有几分相公问罪红杏出墙的娘子！尽管她不爱被吼，但若是在这等关系上头，她倒可以勉强忍着；毕竟，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这般有力的怒骂声呢！

他很在意她和韦不群吗？

怪了？她才在意他和韦不群之间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哩。不对，他只是在责骂她，不是在意她。

他是在意韦不群调戏她，所以拿她问罪？

“你方才吻了他，你知不知道？”文字觉紧咬着牙，犹如一字一血泪地控诉着她的不贞。

他亲眼所见，夏九娘想赖也赖不掉！

“我没有吻他，是他……你眼睛瞎了，你没瞧见是他调戏我？”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他的兴师问罪，真如她想像的一般。

不会吧？

“难道你就不会闪吗？”

“你以为我后脑勺长眼啊？”她不由得发噱，“你明明瞧见了，你……”

“我瞧见你不偏不倚地吻上他的唇。”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清晰而简洁，微眯的黑眸蕴藏着高深莫测的光痕。

“我哪有？我明明就是……”她气得哇哇叫，见文字觉一瞬也不瞬地瞪着自个儿，她恼火地咆哮反击：“是又怎样？又千卿底事？我开心、我喜欢，你管得着吗？你以为喝醉了酒，说话大声一点，我便怕你了？我告诉你，我是在花满阁长大的，这阵仗，我压根儿不放在眼里！”

瞎了狗眼的男人，居然敢拿莫须有的罪名栽在她身上！她是眼睛瞎了才会爱上这种混蛋男人。

她的眼光怎会差到这种地步，还为这种男人守身九年？

“你承认了？”文字觉微愣。

她像是一团火，一团深蓝色的火焰，不断翻圈打滚，老是烧得他浑身是伤，可偏偏她又艳丽得教他想逼近，尽管遍体鳞伤，也割舍不了。

如今，她要从他的掌心翻落了？

“我承认了又怎样？”难道他想讨回来吗？

她倨傲地抬起略微尖细的下巴，潋滟的水眸毫不回避地瞪向他，却见他愈逼愈近，就在她闪神的瞬间，他的唇贴上她的。

“你！”

夏九娘微启口要问，却教他全数含入，湿热的舌带着霸气，狂恣不经她允许地窜入她的口中，放肆地吮吻。

唔，都是酒味……

不对，酒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打算要藉酒“行凶”了……他要报复她吗？想要对她不轨吗？

说真格的，假使文字觉真要对她不轨，她不会很在意，也不会抗拒，其实她还挺乐意的，但……怎么可以在他酒醉之时？

上一回，她还没找他问清楚哩！

她没记错，上一回他浑身不带酒味，他肯定是清醒的……但他怎会在清醒的状态下对她不轨？

他为何要对她不轨？难道是因为他喜欢她？

怎么可能？若真是如此，又岂会等到现下，又为何不迎娶她留下酒肆，来个两全其美呢？

现下，她都快要人老珠黄了，他才……

“啊……不要！”忽地感觉衣衫落下，她不禁傻眼地瞪着他。

他的动作怎会如此迅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已褪去了她的衣袍，眼看着贴身的肚兜……

这时全身传来一阵酥麻，刹那问自彼此紧贴无缝隙的肌肤间扩散开来，一路冲上顶，教她一阵晕眩。

他怎么可以挑诱她？若对她无意，他又怎能轻薄她？

贴覆的温热肌肤，可是比一个不经意的吻还要荒唐数百倍，如果他真是沾染了她，他可是逃不开她了，但……若无意要迎娶她，又为何要碰她？

她是挺想要同他问个清楚，可目前的情况让她难以自持……

他就在眼前，完美的体魄霸占着她的躯体，放肆而霸道地一意孤行，像是早已知道她的心意，早已知道她根本难以抗拒他……

尽管他对她视若无睹，对她毫不在意，但……早在当年初见的第一眼，她便已对他一见钟情，只是这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落得没机会说的下场。

如今，她能说吗？他会接受吗？

可她更想知道文字觉是不是将她当成泄欲的花娘，可他明明不曾同任何花娘燕好过的……是她特别吗？还是因为她并非是花娘？那么……她是他的什么？

还在思忖着，然，一阵酥麻的感觉瞬间窜上心头再急转而下，教她一阵天旋地转，只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身上跃动，教她想要放声叫喊，好似极深的痛楚，却又似极乐的喜悦，她混乱得脑袋一片空白，只听见外头震耳欲聋的丝竹放浪声，还有近在耳畔的粗嗄喘息声。

霎时，极致的痛与酥麻瞬间席卷而来，犹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狂乱而态意地拍打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几欲让她的理智溃决，彷若要教她灭顶而亡……

※※※※※※※※※

翌日。

尽管酒肆的主人不见，也没瞧见文家的兄弟；尽管阳光温温地撒在春暖花开的大地上，醉翁酒肆里的品酒宴却依旧进行着，丝竹声不断，但却少了点淫声浪语，也少了些笑闹喧哗。

而后院厢房里，却弥漫着教人窒闷的氛围。

只见文字觉赤裸着上身坐在床畔，俊尔的脸埋进一双大掌里，而大掌里的脸却因恼怒而扭曲着，仿佛陷入深恶痛绝的情境。

夏九娘则埋在被子里头，睁大水眸瞪著文字觉有如僵化的背脊，有股冲动想要将他一脚踹下床榻。

混蛋，他是怎么了？

到底是谁糟蹋了谁？自他一清醒过来，便不发一语地坐在床畔，好似她伤了他似的。

可恶，她还没同他算帐，他却默然不语？

想要来个相应不理，以为她就不同他计较了吗？这种事能不计较吗？再者，她对他……

他不吭声……她非要他给个交代不可！

沉默依旧，好似过了千万年般，文字觉僵直的背脊总算挺直，缓缓地转了过来。

“九娘。”文字觉缓缓地开口，声音干涩而低沉。

夏九娘微瞅他一眼，随即又敛下水眸，企图压抑住几乎快要窜出胸口的心。

他打算同她说了？

“我对不起你……”话落，是深深的叹息。

文字觉没料到自己居然会一时忍不住，失策地铸成大错。

闻言，夏九娘微挑起柳眉，瞪大迷人的水眸看向他，存疑自个儿听到的话；对不起？然后呢？就这么一句话？

“你原谅我吧。”文字觉沉痛地道。

如擂鼓般的心跳在霎时停窒，教她立即跳坐起身，粉拳紧握，一副欲将他痛打至死的模样。

“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怒不可遏地道。

原谅？这种事能原谅吗？

“我……”文字觉沉痛地敛下眼，避开她的追问。

要他如何能够原谅自己的行为？他没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的，他更不曾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恣意地纵容心中的欲念。

“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这全都是误会一场？”她恼火地怒斥，抡起粉拳落在他坚硬如石的胸膛上。

思及他方才的歉语，换言之，他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是因贪杯迷醉了心神，因而不小心占有了她，玷污了她的清白？

这种事以往不是没有过，但他以往不曾这般霸道而不容抗拒！

对了！“你根本没醉，你尽管醉了也不疯癫，你根本是清醒地玷污我，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身上一样沾染着浓郁酒味，可没道理有时疯癫、有时清醒吧？

说穿了，他的疯癫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那么，他以往对她的轻薄调戏也全是装出来的，但是这种事有什么好装的？他为何要这么做？

“文字觉，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要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纤白如葱的玉指直指向他，夏九娘对于自身上滑落的被子丝毫不察。“说啊，你说啊，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你以为瞪大眼，我就怕你了？”

瞧？瞧什么瞧？他眼大，难不成她的眼就小了吗？

想比？成，她就奉陪到底，只是……他到底是在瞧哪里？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探，她蓦然发觉教他双眼发直的主因是她身上蔽体的被子早已滑落腰间，很自然的，他的眼是盯在……

“啊！”夏九娘手忙脚乱地抓起被子往身上裹紧，“无耻，还自诩什么君子，你根本就是假道学，根本就是下流！”

现下不是晚上，外头可是光亮得很，只要眼睛没瞎，该是都可以清楚地瞧光她的身子……无怪乎他的眼会发直。

“我、我会迎你为妻，就算瞧见了你的身子也不为过，再说昨儿个，能看该看的，不都全瞧见了。”尽管嘴上说得理所当然，然他却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瞧她一眼，耳根子更是烧烫不已。

虽说昨儿个晚上房里没点上灯火，但外头可是灿亮如昼，亮光映入房里，瞧不足十成，倒也看得清七、八成。

“你……”夏九娘羞恼的不知道要把脸给往哪儿搁，一张漂亮的粉颜艳红似火。

虽说她心里气恼得紧，可遇上这般难以启齿的事，真是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横竖就是这样了。”两人沉默了好半晌，始终背对着她的文字觉突地站起身，淡淡地抛下一句话后，拾起掉落在地的袍子穿着。

“什么叫做‘就这样了’？”夏九娘光火地站在床榻上，拉着被子裹住全身，一双潋滟的水眸含羞挟怒地瞪着他，看似想要将他给大卸八块的模样。“你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得那般洒脱，好似她非要依他不可。

“就是话里的意思。”他没好气地道。

“你是什么东西？你说你要娶我，我就一定得要出嫁吗？”她气得直跺脚。

“要不，你说该要怎么着？”理好衣袍，文字觉乏力地回头睇着她，却见她身上裹着细薄的丝被，勾勒出她玲珑的躯体，再次勾起他情难遏抑的欲望，逼得他不得不力持镇定地再回过身去。

“你这是什么反应？”瞧他一瞅见自个儿又立即回头，夏九娘不禁气恼地抬腿往他背上一踢，“怎么，自个儿干下的祸事，现下不敢瞧了？你这个孬种，倘若对我无意，就不该仗着酒意对我胡来！”

她骂也骂、踢也踢了，他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不回头，由着她打骂而不还手。

“你这假清高、假道学的混蛋！”瞧他置若罔闻，她乏力地跌坐回床榻上，“你愣在那儿做什么？把我的衣裳拿来！”

到底是对她有意还足无意，为何他就是不吭一声？

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一定会嫁给他吗？作梦！倘若使出霸王硬上弓的绝活便能够成就一桩姻缘，她早九年前便做了，但她要的不是这种感觉，她要的是他的心，如果他不给，她就不嫁！

文字觉依旧背对着她，替她将散落一地的衣裳拾起，然一触及她精美丝质的肚兜，他突地又闪神。

“你瞧什么瞧！”

见他瞪着自个儿的肚兜，她随即伸手揪回，粉颜烧烫得像是快要着火般。

“不就是件肚兜。”他说得云淡风轻，然俊尔的脸却是一片赭红，只不过背对着她，没让她瞧见罢了。

“什么一件肚兜而已？”听他这么一说，她不禁更恼，“文字觉，我告诉你，本姑娘可没答应要出阁，我不允许你对我这般放肆！”

亏他老在她面前扮清高，如今一瞧，不过是个假道学，说是一套、做是一套！

“你不出阁？”他突地回身瞪着她，却见她正着装系上肚兜，只见丰润的浑圆半露，教他心神微微一晃，忘了移开双眼。

“谁要你转过眼来的！”她羞得以双手遮住胸前春光，又见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羞恼地咆哮：“你还不转回去。”居然瞧得这般光明正大！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她要他拿衣裳，便表示她要穿整衣裳，他偏又挑在这当头转过头来，分明是蓄意的！

闻言，文字觉立即转过身子，耳根子更加热烫。

“我是想要问你为何不出阁……”他粗嗄地道，声音饱含欲念，微咳了两声，才又低下嗓音，“你的年岁不小了，若再不出阁，该不会真打算要待在花满阁一辈子？在那里美其名是称之为大掌柜，可实际上，你跟个鸭子没两样……”

话未完，她的粉拳毫不客气地落在他的头上，“说穿了，你就是瞧不起我的出身就是了；既然瞧不起，你又何必要委屈自个儿娶我？”

“我何时瞧不起你了？”他反身抓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却发觉她虽已穿上肚兜，然外袍却没系上，这风光……教他心神荡漾。

“现下就是！”她恼火地挣扎。“你根本不需要委屈自己，因为我夏九娘可不是非你莫嫁！”

“我都已坏了你的清白，倘若你不委身于我，还能委身于谁？”他也跟着光火；虽说是阴错阳差的做下错事，但既已是事实，无论如何，他绝对会负起自己该担的责任，而她不嫁……是因为她想要替利悉守一辈子的活寡吗？

“我随便嫁谁都成！”她恼声吼道。

这时门板咿呀一声忽地打开，文字觉想也没想地回身挡在她的身前，不教她惑人的春光有半点外泄。

“哎呀！我是不是见着了什么不该见的？”韦不群一开门，随即又半掩着门，躲在外头偷笑，窃喜自个儿好似凑成了一段好姻缘。

“就是你了！”夏九娘倏地从文字觉的肩头闪出，怒瞪着他。

“嗄？”什么事？

“我要嫁给你！”

她豁出去，反正文字觉不要她……长痛不如短痛，他不想成亲，那么，就让她成亲吧，教她断了所有的退路，往后不再痴痴念念地想着他，不要再为他动心惹情！

韦不群一头雾水地瞪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咽了咽口水。他好似没凑成姻缘，反倒是砸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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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好娘子……”

“谁是你的好娘子？”夏九娘一见韦不群逼近，拾腿便踹。

“哎哟……”韦不群一脸悲戚地睇着她，跛着脚退到一旁，无奈地道：“整个南奇QīsuＵ.сom书京城里的人全都知道你要嫁给我了，还说你不是我的娘子。”

他算是蚀本了，碰都没碰夏九娘一下，挺多偷了个香，她便栽着要他娶她，而她同文字觉两人在天方大亮之时衣衫不整地独处一室，若说两人之间清白无事，谁会相信？

“还没成亲哪！”

夏九娘坐在窗台旁的软榻，直瞪着窗外的大街，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却始终看不见她心里想见的那个人。

文字觉真是不吭声哪，压根儿不在意她要嫁给别人。

那浇薄的男人，说什么要担起责任、说什么坏了她的清白要迎娶她。然而她不过脱口说要嫁给韦不群，想藉此逼文字觉说出真心话，他却依旧什么都没说，更别说要解释什么，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就连品酒宴也悄悄地落幕了。

都这种情况了，文字觉不来就是不来，彷若那时说要娶她是随口说说的，如今她这烫手山芋说要嫁与他人，他碰巧可以脱身。

可在那当下，他可是惊愕得很，却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离开。

惊愕什么？不是惊愕她要嫁给别人，而是她要嫁的人是韦不群，只因为他长得酷似利悉……

难道文字觉真是喜爱男人吗？但他若是只要男人，为何偏又要了她？

若文字觉是对她有意，藉着酒意对她使坏，为何在她说了要嫁给韦不群之后，他却又不见踪影？

老觉得文字觉对她并非那般厌恶，毕竟他给了她不少特权，可他偏又从不正眼瞧她，好似那些特权，不过是看在利悉的面子上才特别给的……

是啊，在他心里，倘若没有利悉就没有她。

啐，她居然吃起利悉的醋了，真是可笑。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该在那当头因一时的意气，将自己逼进这般无奈的境地；答应他不就得了？她不是老早便想要巴住文府大少夫人的地位不放吗？如今他开了口，她却潇洒的拒绝。

唉，真是失策！可话都已经说出口，她又能怎样？

如今，盼着他来，他却又不来。

“你在想什么？”

正思忖着，韦不群迷人的脸已凑到她面前，还带着灿亮的笑意，教她心中泛起了淡淡的罪恶感。

可恶，他没事长得那么像利悉作啥？

每每见着他，她总觉得心虚。她不爱这种感觉，只因利悉死得早，教她没机会吐露心声，好似一辈子都得背负着不能诉与人知的罪恶与愧疚过活。

“觉得对不起利悉？”韦不群突道。

夏九娘蓦地拾眼，浓密如扇的长睫微眨了下，柳眉缓缓地蹙紧。“你……到底在说什么？”不要拿那张酷似利悉的脸同她说话，会教她觉得自己是个不贞不节的荡妇，尽管她并不是。

她不算是背叛利悉，因为她从没爱过他，她不过是顺着爹娘之意罢了，她也想待利悉赴考回来再和他说个明白，可谁知道，他却一去不回。

“这种事还想瞒谁呢？”韦不群没好气地道，大刺刺地在她身旁落座，“我帮你吧，就同你收个媒人红包便可。”

“嗄？”

“别等了，字觉是不可能会来的，与其要待在这儿等，倒不如主动去找他。”韦不群侧眼笑睇着她。

“我……”夏九娘顿了顿道：“你要帮我？”

“帮啊，利悉临死前将你托给了他，他却置你于不顾，就是违背了对利悉的允诺。”韦不群一派悠闲地道，见她瞪大眼，他不禁又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她怎会知道？

她又不在场，那混蛋不说，她要找谁对质？

“大概是他那八股守旧想法所致吧！”他喃喃自语。

“咦？”

文字觉为何从未对她说过这些事？他是在隐瞒什么？

可恶！她老觉得他古怪，好似嫌恶她、又好似对她有意，但却又对利悉好得教人匪夷所思？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要去找他。”夏九娘蓦地翻坐起身。

“现下？”韦不群瞧了瞧外头纷飞的细雨。

“就算是下雪了，我也非走一趟酒肆不可。”不把话给说清楚，如何扫除她心里的阴霾，怎么抹去她心底九年的纷扰？

※※※※※※※※※

“人呢？”

两人跑到醉翁酒肆，顿然发觉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只见顶上飘下纷纷细雨，刮起萧瑟冷风，酒肆彷佛无人烟的废墟。

夏九娘怔愣地瞪着如此寂寥的酒肆，不由得扁起嘴来。

时限还未到，不是吗？

代她去巡视酒肆的韦不群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里头没半个人，就连文字觉的房里也不见他的踪影。”

“怎么会这样？”夏九娘无力地跌坐在地。

她都放出风声说要嫁给韦不群了，怎么他却没放在心上，甚至人去楼空，说都没说一声？

是她逼过头了吗？

可……她都还没开始逼他啊！

“不过，后院亭子里还搁着酒，显示他肯定走得不远。”韦不群好心地提醒她。

“可是……”她突觉没力。

文字觉不要她了，他是真的不要她了，可不是？她和他之间，原本就连朋友都谈不上，若不是有利悉连系着两人……

而利悉都去世那么久了，她和文字觉也不怎么有往来，始终保持距离，除了文家的兄弟偶尔会上花满阁探探她，其余的，两人之间再无联系。

打一开始便是如此，他对她总带着几分嫌恶，总是不愿正眼瞧她，只不过基于她是利悉未迎过门的未婚妻，他才止于礼地同她客套问候。

说到底，只有她独自一头热，独自妄想……

“别坐着，咱们先去找他，先到码头，或者是……”见她傻愣地敛眼呆坐于地，韦不群不禁苦笑。“怎么？真是要由着他去？他现下若是一走，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你绝对再也见不着他。”

闻言，夏九娘怔愣地抬眼，心神惴惴不安，浑身僵直得使不出半点气力。

“倘若你现下不想找他，那咱们走吧，我送你回花满阁，咱们两人就彼此凑合成亲算了。”就当他委屈一点，他就不同她计较她的年岁、她的清白。

“谁要嫁给你？！”夏九娘扯开僵硬的唇扬声道。

“要不呢？”

“我要去找他。”文字觉这混蛋，敢抛下她！就算只当她是故友的未婚妻，要定也得告知她一声。

“好，我陪你一道走，我往码头、你往驿站。”他够朋友了吧！

“不，依他的性子，他定会先去一个地方。”文字觉可以不知会她一声，但是他肯定会同他辞别的。

※※※※※※※※※

文字觉肯定是在那儿，肯定是！

顶着细雨，夏九娘一手撩起裙摆，一手抓着韦不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始终不放慢脚步，快步地跑进一片杏花纷雨中；远远的，果真瞧见一抹颀长的身影倚立在利悉的坟前，她加快脚步，放声大吼：“文字觉，今儿个我要韦不群充当利悉，替咱们作证，咱们就在这儿把话给说清楚！”夏九娘气喘吁吁地拖着韦不群跑到坟前，不偏不倚地挡在他的面前。

哼！不给他机会逃，想逃……也得把话说分明。

“嗄？”

关他啥事啊？韦不群无奈地扁起嘴。

闻言，文字觉不解地回头，侧眼看着他，隐晦的黑眸带着淡淡的杀气，随即又隐没于眸底，缓缓地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夏九娘。

“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嫁给他了吗？怎么？带着他到利悉坟前，是想要告知利悉一声？”文字觉压抑担忧的心，撇唇谑笑道：“让给你吧，我想同利悉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谁说我要嫁给他？我带他来，是想要他来作证！”呸，她不过是随口说要嫁给韦不群罢了。

“作证？”

“没错，我要你在利悉的坟前把话全都说清楚。”她不要再拖泥带水地再过个九年，她没那么多的青春供他糟蹋。

“要说什么？”文字觉不禁微蹙起眉，“你不是说了要嫁给他？既是如此，我便随着之前的打算云游四海去，待我玩腻了五湖四海，再找个地方隐居，我已同利悉交代过了。”

往后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你吃干抹净就想要走人？”无耻，亏他也算是高中进士的文人，他居然真打算对她始乱终弃！

“是你自个儿说要嫁给他的。”文字觉挑眉睇向一脸无辜的韦不群。

“我随便说说的，为的就是要逼你说出真心话，可你什么都没说，甚至悄悄地想走人，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她偏是要将错都归咎在他身上。

“你！”他抿着唇，黑眸直锁着她握在韦不群臂上的手，不着痕迹地走近，一把扯开。“你想要怎样我都无话可说，但……往后也不陪着你玩闹了，你想要怎么着便怎么着！”

“意思是说，你毁了我的清白也不以为意？”她睇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

“由着你说。”

见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犹似真不把她放在心上，就连朋友也谈不上。“文字觉，我老早就怀疑你了，你说，你是不是对利悉有非分之想？”她咬紧牙，痛着心问道。

“我……”夏九娘尖锐的字眼穿透他的心头，猛地一撞，疼得教他说不出话，乏力地回眼瞪着她。

就连她也瞧出他的心情了？早在初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便教她给掳获了。身为利悉引以为傲的挚友，他的行径教自个儿羞愧地无脸见人。

“我猜中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但见他低头不语，她近乎歇斯底里地道：“我就说了，不过是朋友，就算是知己、是莫逆之交，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真是数我给猜中了……”

“什么？”闻言，文字觉不解地抬眼。

“你还想要装蒜？”夏九娘不禁翻了翻白眼，“我老早就知道是你资助利悉上学堂，不管是玩乐、衣裳、行头，甚至是上京赴考的盘缠，还有住宿的费用，你全都包了，不是吗？”

就算是知心好友，也不需做到这种地步吧！

“那又怎么样？我欣赏他的才华洋溢、狂放不羁，遂我想帮他，这也不成？”利悉拥有他所没有的随心所欲，遂他欣赏利悉，不成吗？

“他是你的对手耶，你为什么要帮他？”这就说不过去了。

能少个敌手，对自个儿多少有些帮助，他可以选择不帮利悉的。

“我说了我欣赏他。”

“你已经不是欣赏，那已经算是爱了！”难不成他连自己的心思都不知道？

“嗄？”霎时，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地惊吓住。

“我不知道你和利悉之间……”韦不群不敢置信地捂起嘴。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的知心好友，什么爱不爱的，我爱的人是……一

“说不出口了，是不？”夏九娘随即截住他的话，“我问过你为何不成亲，你那时说，你想要成亲的人不能同你成亲；再者，你虽爱上妓楼，但你却向来不沾染花娘，表示你根本不爱女人，你要的是男人……

而过不久，韦不群就来了，你一见着他同我在一块儿，你就脸色大变，那是因为你怕长相酷似利悉的韦不群会爱上我，到时候你就……”

“你在胡说什么？”不等她说完，文字觉恼火地打断她的话。

他瞧起来像喜好男色吗？要不，她凭什么说得好似真有这回事？

“我说错了吗？”夏九娘仰起小脸。

“否则为何在利悉死后，你的变化如此之大？犹如照着利悉的生活模式一般蓄意模仿他的行径。”

文字觉的改变不就已说明了一切吗？

“我为什么会爱上利悉？他是男人啊，他和韦不群长得像又怎样？再者，我之所以模仿利悉的行径，是因为你！”文字觉恼火地咆哮着，深邃的黑眸来回梭巡眼前两人。

“我又怎么了？我又不爱酒！”他明知道她最不喜欢酒味了。

“可你却能接受利悉成天贪求杯中物，那不表示着，你爱他，爱得可以纵容他做你不爱的事……”话到最后，原本慷慨激昂的话语却变得细微，又见她不解地蹙紧柳眉，文字觉更加恼火地吼道：“你还听不懂？我怎么可能爱上男人？我爱的人是你呀，笨丫头！”

气死他了，她是故意装傻恼他的吗？

※※※※※※※※※

“咦？”夏九娘傻愣地眨了眨眼。

刹那之间，整个墓园静默了下来，夏九娘难以置信地瞪著文字觉光火却又好似极为羞恼的神情，又惊又喜，又觉狐疑。

“可是，你向来不沾花娘……”还是有疑点啊。

“我向来不沾花娘，这事儿你早该知道！”文字觉顿了顿，暗咬了牙才又道：

“想成亲不能成亲的人是你，不想让韦不群被人瞧见也是因为你！就因为韦不群酷似利悉，我才怕你……”

“利悉就像是我的兄长般，我见着酷似利悉的韦不群，顶多是觉得思念罢了，有什么……”虽说在利悉坟前说这种话是狠了些，但她却又不能不说清楚。

夏九娘从没想过，他对她有着特殊的情愫，却无奈于利悉的存在……

“我可没忘记你得知利悉死讯时的神情，那一阵子，你不说不笑，像是行尸走肉般；若不是用情极深，又怎会如此？”

“那是因为利悉就像我的兄长般，突闻他的死讯，我当然会万分震惊；再说，我有很多事要同他说，我想要同他说，我要和他解除婚约，我心里已有意中人了。”她羞怒地瞪著文字觉。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教她不知道该如何同利悉解释这一切，遂让她一知道利悉的死讯时，她才会罪恶感深重的放声大哭。

“意中人？”原来她另有……

“那个人是你！”呆头鹅。

“我？”文字觉不禁一愣，犹如陷入迷境一般，理不清头绪，“明明是你对利悉余情未了，我才会……”

怎会是喜欢他？怎会有这种事？

“我哪里对他余情未了？我不是说了，我一直拿他当兄长看待，有的也不过是兄妹之情，哪里来的余情未了？”他怎会这么蠢，听不懂她的话，“依我看，你八成是瞧不起我、嫌恶我！”

“我何时嫌恶过你了？反倒是你，你何时给过我好脸色瞧了？而且你曾在我怀里唤着利悉的名。”她倒是作贼喊捉贼，说得好似什么都是他的错。

闻言，她为之一愣，“哪有？”

“有好几回在后院厢房里，我故意带着酒意轻薄你，你总是会轻吟着利悉的名，教我……”好似当头淋上一大桶冷水，灭了他的想望。

“那是……”她瞬间羞红了粉颜，“我觉得愧对利悉啊，希冀他能原谅我的放肆，居然在他死后，毫不在意地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我好歹也读过女诫的，尽管对他只有兄妹之情，但我知晓他对我……”

“是这样的吗？”换言之，夏九娘对他……

“废话！倒是你……”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她不禁羞涩地敛下水眸，“你说你是藉着醉意轻薄我，那你肯定对我有情，是吗？”

“我……”

“他就是利悉，你当着他的面同我说！”夏九娘硬是将闪躲到一旁的韦不群拉到文字觉面前，逼著文字觉非说明白不可。

“他不是利悉。”文字觉闷声道，瞪着她扣在韦不群臂上的手。

“就当他是嘛！”不过是充当一下，非得要那般讲究不可吗？

“我……”文字觉手足无措地瞪着她和嘻皮笑脸的韦不群，全然没了以往潇洒又随性的神采，过了半晌，才无力地挤出一句话：“我确实是对你动了心……”还有说不出口的无边遐思。

“既然……”闻言，她羞红的粉颜更加火烫，有点羞赧、又有些激动。“既然你明明对我有意，而且利悉又托你照顾我，为何这九年来，你对我却……”

“因为利悉看穿了我的心思。”

文字觉侧过脸淡声道，但她依稀可见他发红的耳根子。

可恶，定是韦不群这大嘴巴说的，要不夏九娘怎会知道利悉的遗托。

“什么？”这又干利悉什么事？

“我不能在他已看穿我的心思下，又接受他的遗托……”

“为什么？”是她书真的读得不够多吗？怎么她老觉得听不懂文字觉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尽管利悉未迎娶你过门，但是……假使他没染病过世，你该是他的妻子，而你将会是我挚友的妻子，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戏。’我当然……”好歹他也是个文人，岂会连这点礼仪都不知道？

闻言，她不禁眨了眨眼，缓缓地瞠大圆眸，微颤的唇角蓦地掀起，一阵咆哮似连珠炮般脱口而出：“你这混蛋，利悉要你照顾我，你却置我不顾，这一放便是九年，你居然因为你的木头性子而弃我不顾长达九年！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戏！居然浪费了我九年的青春，你……我要杀了你！”

愧疚……他对挚友的愧疚竟然浪费了她九年的青春；而她则因罪恶感萌生，也教自个儿举步不前。

她到底该要恨利悉，还是恨文字觉的木头死八股个性？

“你听我说！”瞧她撩裙追着自己，文字觉赶紧跑进杏林里。

“我不听你说！”至少先让她打个五拳，要不至少也要三拳；不然，她吞了九年的怨气该要怎么吐？

“九娘。”

“你不要叫我！”

韦不群睇着两人在杏林里追闹起来，看似争执，但却又像是嬉戏，不由得靠在坟前墓碑上，睇着墓碑道：“根本就不需要我嘛……不过，真正最可怜的人是你。”

还好利悉已经升天，要不看到这一幕，说不准会吐血至死。“算了，一样都是死，早死早超生……咦？这样说到底对不对？还是要说寿比南山？可人都死了，哪里来的寿比南山，还是要说福如东海？唉……反正不关我的事。”

韦不群抬眼，睇向纷红骇绿又泼洒着细雨的杏林，看着那对冤家不知何时已如交颈鸳鸯般地纠缠在一块儿，教他不禁勾出一笑。

总算是真相大白，这也算是可喜可贺了。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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