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事宫闱总重重》 作者:阿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烟雨归路 -------------- 祁隆盛二十九年姑苏 “都三月里了,天还这么冷,一日连着一日地下雨,到几时才肯放个晴!”粉色的长裙,石青地的掐牙背心,一个十二三岁的悄生生的小丫头端着刚从井中打来的一盆清水,沿着蜿蜒曲折的廊桥,一路进楼来。 “又是哪个恼了你,一大清早又在数落了?”听了些许辰光的雨声,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的文沁雅坐了起来,笑看着收起水蓝复斗罗帐的丫头宁馨道。 “小姐这么早就醒了?哪是谁恼了馨儿,我是怨着天,都三月里了,还这么阴冷,一连几日的雨,把大园子里的那棵梨花都打鄢了,零零落落地掉了满地的残花,真真的叫人心疼!要在往年,小姐就可以去赏花了!” “当真?那可真可惜了。”文沁雅果真惋惜地望望窗外。 “可不是!那个谁还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样的天,哪个还能下扬州去哟!”宁馨拧了面巾递给主子。 文沁雅一听,不禁笑道,“偏你总有这么多道理,连诗仙都搬出来说道。” “本来嘛,今年这年啊,过的可没意思了,老爷夫人都没回来,多冷清啊!”宁馨虚扶着主子转过黄花梨仕女观宝图围屏,坐到镜台前面,取过玉梳子为她梳头。 “爹爹身为丞相,系万民于一身,去岁淮河大灾,爹爹确实也公务繁忙。”文沁雅目光随意地落在台座上安的五扇小屏风,依次呈扇行,顺着最高的中间逐渐落向两侧,并依次向前兜转。屏风上镶着绦环板,透雕缠枝莲。那纹样缠缠地纠结在一起,似要一直蔓进心窝子里去。 “小姐今日要带哪些钗环?”宁馨将朱漆剔犀锦盒一一打开,依次陈列在主子面前。 文沁雅看着打开的多个首饰盒,她的首饰大半是母亲为她置办的,都是素雅为主,也有祖母和族中叔伯母时常给的较艳丽奢华的,她通常只在喜庆节气时戴着,也不过摆个样子。只见她从中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挑出一枝玛瑙佛手蜂形金簪来:“就它吧。” 宁馨接在手中,见簪首镶着一块橘红色的佛手形玛瑙,色泽鲜亮,顶端还雕着一只小蜜蜂,娇小可爱,栩栩如生。 “小姐的心,也该宽些。”宁馨绾发的手不禁慢了下来,轻轻地将簪子接在手中。此刻心下已然后悔刚才失言,老爷夫人没回来过年,小姐面上虽然没什么,心中到底是伤心的,老爷修书回来说是因淮河灾情的善后故无暇分身,小姐自小是忧这忧那的心性,更是要紧的事情都往心里搁,人也是一天见一天的沉,特别是澈少爷走了之后,小姐越发的沉静如水的性子了,竟是整日整月也难见的一笑,这府里也是越见的肃整了。也就是她时常插科打诨说些浑话,强逗着主子勉为一笑罢了。这‘蜂’字谐音为‘丰’字,寓意风调雨顺,丰收喜庆,她真是笨嘴,什么不好说,偏偏说这些个。以前,还有个澈少爷可以哄小姐,现在…… “宁儿,你是要把我的头发拽下来吗?”文沁雅出声唤她。 “啊!小姐,没弄疼你吧?瞧我这笨手!”宁馨连忙放手。 “我没事,你有事,怎么一大清早就走神。”沁雅轻抿了下嘴,对着镜子看她。 “我在想,老爷年前说,澈少爷要回来了,我只是在想,他究竟什么时候到啊。” “……是啊,姑母每日都在盼呢……”文沁雅轻轻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雨仍然淅淅沥沥在下,只是,已小如牛毛了。他,终于要回来了吗? ------------------------------------- “姑小姐,这样可以了吗?”家丁站在梯子上向下请示道。 “把那个在往右摆摆吧。”文婉絮站在大厅里,抬头仔细地望了望。 “姑母,出了何事?”文沁雅正要去上房请安,走过大堂竟见了一堂的人进进出出,忙得如火如荼。 “是庆儿啊。”文婉絮温婉一笑,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慈蔼的眉眼就像尊菩萨。她是文家人,却又不是文家人。仿佛是文家富贵繁华的一个冷眼旁观者,一个彻彻底底的世外人,常年只呆在佛堂里,自白澈走后,连本来的闺房也不住了,搬去了佛堂的后厢房,终年地颂经,整个人望上去也如她的心一般,一潭死水,任何人,任何事,也搅不起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点她所惦念留恋的,那便只有他了。 “姑母保重些自己才好,不要太过操劳了。”文沁雅担忧地上前为她顺气。自从他走后,姑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没事。你还不知道吧?澈儿要回来了!这几日就到了!”文婉絮爱怜地摸摸侄女的头,柔声微笑。 “真的?前儿不还说要有些日子才到吗?”果真是个好消息,主仆二人互看一眼都高兴极了。 “昨天深夜到的信,说就这两三日了,所以我来看看,也好收拾收拾啊!”文婉絮沉静地点点头。眉梢眼角已堆满了细蜜的皱纹。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啊,即使,当年是绝代风华。她是沁雅唯一的姑姑,名冠姑苏的美人,却终身未嫁。这是文家一件极不光彩的事,至于其中的原由,怕也只有上一辈的几个人知道。 文沁雅只幼年听听过一些,本来,及笄的文婉絮是万家争聘,求亲的王孙公子真是连门槛都踏坏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据说是姑姑不满父亲为她择的夫家,自己与人私定终身,后来那个男子弃她而去,姑姑自觉无颜,因此终身不嫁,而父亲也默许了。府中的下人都说父亲太过纵容姑母,所谓长兄为父,况且祖父早年英逝,姑母的婚事本该父亲说了算,哪有一个女儿家自己挑东拣西的道理。 其实这些话大多是宁馨听来说给她听的。虽然,嬷嬷说的万家争聘是有一些夸张了,不过,大半还是可信的。毕竟,文家是开国功臣,世袭的侯爵,虽然连着三代都门庭不振,后又因祖父早逝,但自父亲自幼勤习文武,年仅十六便蟾宫折桂,独占鳌头,袍笏加身,荣兴门楣。后请缨戍疆,将动荡的西北边关守得固若金汤,到姑母及笄的年纪已做到了西北行军大总管,手中执掌着朝廷三分之一的兵权,且兼任着兵部侍郎的实缺。所以,想与文家攀亲的豪门世家之多,可见一斑。 八九岁的光景,最是做梦的年纪。宁馨老是学着老嬷嬷的举止,左手插在腰间,伸出右手的食指,歪着脑袋,粗着嗓门道:“文家,那是姑苏头一等的人家,文家的大小姐,那是江南第一的尊贵,小姐还总角时,那求亲的人啊,从虎丘山排到浒关都不够站的。”每回说到这里,宁馨总是神往极了,老追问老嬷嬷们:“那等小姐以后,是不是也要有那么多人求亲?”然后老嬷嬷们全体一个庄严而自豪的表情:“咱们小姐,那夫人的模子,老爷的学问,府里的尊贵,便是皇后娘娘也当得的。” 宁馨跑回来告诉她时,她正好与他对弈。他俩自幼都是师承名士,但她因在闺阁,父母为她择了当时蜚声文坛的女文豪——太史令的女儿李素如。不同的老师,棋路不一样,再者他二人各有各的下法,常以博弈为乐。他那时已十二三岁,棋上所成已开始显露山水。其的棋风便也如他人一般,淡泊温润,宁静致远,豪壮大气,不比她到底小女孩,无甚章法,每回都输棋却总比赢了还高兴。 她永远记得那天,那盘棋,她已是兵败如山倒,绝没有了生路,他气定神闲地笑看着她,无关得意的悠然,她的记忆里,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一副神态。她知他素来孺慕魏晋风流,自小养出的心性,但终究礼教约束,让他无法如山涛阮籍之辈。但将世情看的亦十分的淡。 那时,他们还是那样的光景,总角之宴,言笑宴宴,她还是可以仗着年幼,撒娇耍赖,就像她喜欢极了白玉棋子在他指间那君子如玉的感觉,便总要他执白子,自己执玛瑙的黑子,外人眼里,只当她年幼刁蛮罢了,或许,连他,都是那样想的…… 只因了宁馨的那番话,她第一次见他失了神色,捏着白玉棋子的手一抖,子落处,竟救了她的死局。上好的羊脂白玉,打磨地那样的光滑无暇,迎着日头的光,本是泛着暖玉的光泽,可那刻,离了他的指间,便似被收了魂魄,那样仓皇失态地打落在棋盘上,直掉如暗不见底的深渊去…… “我输了……”不过须臾,他复抬起头,风淡云轻地微笑道,一如往昔。明明是仲夏的天气,可她竟觉得日头不毒了,恍惚还有些许冷意。那一瞬,她自己也不知怎的,突想起女先生跟她讲的那则谢丞相喜怒不行于色的故事来,而他的神情,便让她有了那样的感觉,可是,那刻,她忽然讨厌那种感觉。 她生气地骂了宁馨,那是她第一次教训她。宁馨是孤儿,自小跟在她身边,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这回是真动了气的。 多年以后,当文沁雅再回忆起这些的时候,不禁自嘲,那么早的时候,连府中的下人都已这样认为了,可见她的命运是多么早就没定死了的,任她再挣扎,亦是无用的。就像母亲,那样地爱她,不舍得她,亦是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进去。 -------------------------------- “公子,看,咱们现在已经是在姑苏地界了。”老船夫娴熟地摇着橹,笑着对白澈道。 “船家,还有多久能到城里?”白澈抬头看了看天色,牛毛细雨洒了一面。说来可笑,三年在外,时时惦记着她,如今就要见着了,竟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三年不见,她变成了如何模样?如何心性?可还似他走时一样?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一些些辰光就到了,公子还是进仓里歇着吧,虽是三月里,又是牛毛雨,可今年不比往年啊,自正月里就没个好天,过个年也不称心,这天啊,阴冷得很,公子这衣服虽淋不湿,但潮腻腻地搭在身上,总归是不舒宜。”老艄公披着旧蓑衣,箬笠搭在脖子上,并不戴着,笑劝着他进里避雨。 “多谢老人家,不妨事的,我站着看看也好。”白澈轻点头回道。脚下的船板也是湿漉漉的,有着木头陈年的味道。一身素青袍,底下已湿了寸许。天虽还冷着,里面也只一件夹衣,不过,相对于漠北之严寒,西域沙漠之酷热来说,这样的天气,算不得什么。这几年走南闯北,阅山川之秀美,大河之险要,晓天地之大,明死生之义,确实非书中所能得。当年离开时,虽不至于意气用事,但也确实是有过今生不再回来的打算的。三年过去了,自己,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她,放不下阿姆,放不下许许多多。 白乐天的词是好的“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的确,江南三月,杏花烟雨,这样的景致,但凡见过的,怎么能忘得了?这脚底下的江水,那样的碧到蓝里的颜色,向前望去,茫茫的烟雨,天青的色调,。大运河两岸,万绦垂柳在细雨里微微拂摆着,一直拖到垂入了江里,似有似无地拨弄着一江春水。他正这样站在船头,两岸的景致缓缓地变化着,正是烟柳如阵两岸移。燕子斜斜地疾速掠过,便似要剪开这云欲成雨,水欲生烟的天气,但叫日头露出来方罢了休。 极目所眺是成片的桃林,若是应试的举子,可要以为自己是武陵人了。可惜今年年景不好,本该鼎盛的桃花,已是衰残了。想起来,府里的那株梨花,也该不好了。她,自小就最是爱那花的。 记得府里的老人总说,光开花,不结果,不吉利,老夫人便动摇了,想把树砍了种些富贵的热闹的,他本也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树花,竟是她,那么小的人儿,汪汪的泪眼,抽噎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小小的身子抱着树,那么粗的树,她根本都抱不过来,可就是那份勇敢,护着树,粉嘟嘟的脸蛋贴在皴裂的灰黑的树皮上,胳膊上被擦出了许多的红痕依旧不肯放手。她是文家的掌上珠,更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最后老夫人没法子,只得答应她不砍了。 所有人都说,到底是孩子。可又有谁知道,她这样做,竟是为了…… 他还记得,她开心的跑到他的院子,眼泪都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笑着说:“澈哥哥,奶奶答应庆儿不砍梨花花了,澈哥哥不用再难过了。”她那时不过五六岁,一颗门牙刚刚脱落,正等着新牙长出来,可爱至极的模样,让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阿姆说,府里要来人了,是京里回来的“母亲”和妹妹,他是文家的养子,进府的时候才三岁,对于陌生的文府,和所谓的父母,总是亲近不起来。他觉得,这个家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只有阿姆一个。阿姆说,妹妹是文家最最贵重的宝贝,以后,澈儿要照顾她,疼爱她,保护她。 后来,他才晓得,阿姆是哄他的。她说妹妹回来后,就有人陪他玩了,可是,她还那样小,还不到一岁,整天一大群人围着,他只能远远地望她一眼。 他还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里玩耍。直到有一天,他经过妹妹房间时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声,他鼓起勇气推门进去,里面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他大着胆子走到摇篮边,见她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着。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着嬷嬷们唠嗑时说过的哄孩子的方法。他先伸手轻轻地拍拍她,下手的力道轻地连空气都几乎没有惊动,似乎他一用力,就碰坏了这文家最贵重的宝贝了。 她停了一会,睁着漂亮的双眼皮眼睛,细细地看着他,他刚想雀跃一下,不料那个小小身子又开始蠕动着哭起来。他这可慌了神,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会,怯怯地伸出手指放到她的嘴里。 多么奇妙的感觉!暖暖的,还没长出乳牙的牙床,啃着他的手指,酥酥麻麻的,痒痒的,他看她松口咯咯地笑起来,忙趁机抽回手,手指上已经满是口水了,可他已顾不得擦了,阿姆说的对,她真的是文家最最宝贵的宝贝,因为,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觉得他的心跳的好快,他迅速地跑到门边,朝外望了望,确定没人后,又跑回摇篮边,深呼吸后,厥着嘴巴,在小小脸蛋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襁褓中的小人儿又咯咯地笑起来。 他做贼心虚地马上转身开溜,关门时望着摇篮里,心满意足道:“这样,你以后就只能嫁给我了!” 曾经,厨房的大婶说过,一个男子亲了女子,就一定要娶她,而女子被毁了清白,也只能嫁给他。今天,他毁了她的“清白”,以后,就不能嫁给别人了。 “公子,到了!”老艄公唤了他两声,他回过神来一看,果然是到岸了。 人生,很奇怪,孩提时,什么都不懂,倒有勇气,而长大了,知书识礼了,当年的事反倒是不可为,不能为了。 只若初见 -------------- 告别了船家,白澈一人独自走着。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并不多,偶尔几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 “马乎哎~~~马乎哎~~~”远远地便听见卖花小姑娘的叫卖声,悠悠扬扬地从曲曲折折的街巷的那头传来,散在弥漫了雨气的空气里。(吴方言,意为“卖花哎”) “公子,买枝花吧~~”十岁的小姑娘,梳这两条麻花辫,迎上白澈,笑缠着他定要买一枝。 白澈拗不过她,看了看她篮中,静静地躺着几枝杏花。摸出了身上的散钱,一股脑儿都给了她,小姑娘高兴地非要连篮子一起给他,他坚持只挑了两枝,其余都还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去了,白澈看着手里的花,自嘲地笑着摇摇头,这下,可难住他了。一个大男人拿着这个在街上走。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他向来也不自认是那风流雅仕一类的,做不惯这么风雅的事,感觉有点招摇过市。但弃了,又有点可惜。 -------------------------- “小姐,别看了,今年年景不好,已是救不回来的了。”宁馨扶着沁雅回房时,路过了中庭,那梨树已只剩满树淋湿的萎缩了的花朵。如怨如慕,似泣又诉。残留在枝上的是病态缠绵,已掉到地上的自然已经香消玉殒了。 “回房也是无趣,我在这站一会吧。”沁雅抬头望着枝桠,凭空凝成的一滴水珠落下来,正巧落在了仰起的脸上,冰冰凉凉的,顺着脸庞的曲线缓缓地滑落,温柔而痴缠,如情人的手。 “那,馨儿去给小姐拿件斗篷来,院中毕竟凉了许多。” 沁雅应了声好,宁馨便自去了。 中庭里往来的人少,此时安安静静地,一丝声音都没有。 白澈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还是那黑漆金字的大匾,‘文府’二字出自文家先祖之手,铁画银钩,尽显豪门世家的张扬大气。 文沁雅的父亲文鸿绪是当朝的宰相,长年都在京师,文夫人自是跟在他身边料理,因此这姑苏的老宅里只有文沁雅的祖母文太夫人,姑母和她自己三人。只有女眷在家也不便张扬,因此,没什么事情,通常都是闭着门户的。白澈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朱漆大门的青铜兽环,立刻便有家丁来应门。 探出的是一张生面孔,年轻的很,大概是新来的,所以不认得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公子要寻何人?”文府一向家规森严,文鸿绪又身居高位,不容家奴嚣张放肆,因此,仆人们待人尚算有礼。 这一问倒把白澈难住了,是啊,他该寻谁呢? 年轻家仆见他不答话,越发起疑,回头见老管家正好从里头出来,便急急唤住他,说了原委。老管家走出来,也是对白澈打量了一番,问道:“公子又何事?” 白澈微笑地唤了声“忠伯”。 老管家一听,浑身一僵,凑近了细细打量起他来。 “澈少爷!”忠伯突然叫出了声音,老态龙钟的脸上瞬间有了神采。 “您回来了?瞧我这老眼昏花,竟没认出您来。”忠伯激动地低头作揖,几乎要捶胸顿足起来。 “还好忠伯还能认出我来。”白澈扶着老管家,打趣地笑道。 “少爷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身边怎么连个使唤人都没有?”老管家顺口问道。可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了,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忘了当初,他是怎么离开的。当下表情讪讪的。 “府里这些年,可还好?老太太身体可好?阿姆可好?……”白澈见他难堪,当即问些别的。 “好,好,一切都好,老太太的身子骨这么多年一直硬朗着,姑小姐也好,就是自您走后一直都呆在佛堂里,越发足不出户,天天地盼您回来。还有就是小姐,您是不知道啊,咱们小姐这些年,出落的呀,那是更甚姑小姐当年啊,老爷几回都说要小姐如今大了,要带到京里去,姑小姐硬顶着不让走,跟老太太闹了好多回,最后,老太太问小姐自个的意思,小姐说舍不得老家,也不愿去京城,老太太这才回了老爷,说小姐年纪还小,也不知当年仙人所指的相生相克去了没有,去了恐不周,说等小姐及笄以后再说。”老管家一路引着白澈向里走,一路唠叨着家里头的事。 关于文沁雅命中与京都犯冲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当年,沁雅刚出生时,灾病连连,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这可把文氏夫妇急的,一方面是心疼爱女,另一方面,文沁雅是当时文氏长房嫡系的第一位并几乎可能是唯一一位继承人。当年文鸿绪建功立业,年至二八才与青梅竹马的沈怀袖成婚,其中另有一段折曲日后细说。且说这沈氏夫人过门三年,未怀身孕,日夜祈祷神明,文家更是广施恩德于乡里,只求上苍赐一点香火。可看着文鸿绪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仍是一无所有。 沈怀袖自觉有愧于丈夫,有愧于文家,再三要丈夫纳妾,甚至不惜以命相逼。奈何夫妻情深,文鸿绪是铁了心此生不负娇妻,只说,自己当年镇守边关,杀伐过重,这是老天在惩罚自己,与妻子无关。沈怀袖岂会不知道丈夫是在宽慰自己。心中既感动又无奈。以文鸿绪的地位,文家的名望,他怎可以没有子嗣?这岂不是让普天下的人都看文家的笑话吗? 可能是沈怀袖的诚心,抑或是夫妻二人的坚贞感动了上苍,文鸿绪三十有三这一年,文沁雅在千盼万盼里降生了。虽然生的是女儿,可文家一样十分高兴了。对这个女儿的看重程度比儿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偏偏,小沁雅出生后,一直病病若若的,尚不足百日,已经奄奄一息。 求医问卜,经诸位高人一致推算得出的结论是她的命格与京师相冲,必须另置一处妥当地方养大,到及笄之日,此冲方消,到时便可以会父母身边了。好不容易得的女儿竟不能在身边亲自抚育教养,文氏夫妇虽遗憾,可也是无法,最终送她回姑苏老宅,由祖母抚养。夫妻二人每年年节是回去探望一次。直到今年,已过了整整十四个年头了。 老管家要去上房先通禀老夫人知道,另着人立即去收拾他先前的院子,想另唤一个仆人引他入园子。白澈闻言笑道:“我不过是走了几年,难道连府里的路都不认得了吗?您老自便,我离了多年,正好略逛逛,待老夫人那里妥当了,再过去请安。” 忠伯知道这位少爷从来平易近人,没有脾气,陪笑了几句,告退下去打点了。 亭台轩榭,假山池沼,行走其间,颇有几分恍然如梦的感觉。依然是当年的景致,那人呢?是否还是当年之人? 信步穿过花园,月洞门后就是中庭,就是那棵莹白翩翩,欺霜胜雪的梨花。 秦娥梦,胭脂泪,最是初见惹人醉。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她和他便是世间最完美的邂逅。 三月江南,落花烟重,他,青色的长袍,站在月洞门口,门外,是屋宇楼阁绵延不尽一派钟鸣鼎食人家的恢宏。她,背对着他,娉婷袅袅地立于萧瑟流光之下下,寥落的身影,似有无尽的哀愁,凄美地,像一则上古的神话。三月的风,凉凉的,拂触着他的袍角,更拂着颓废的花蕊迎风而落,肩头,发梢,都沾惹着。 如果,人可以预知未来,那,那日,那刻,她定会就此离去,绝不会回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他仍然会选择那年回姑苏,只为看她一眼,就是那一年,那一眼。 佛说,前生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的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而他们之间,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恋,浓到血里,深到骨子里,就是那么一回眸,便注定了一世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谁爱了谁,谁负了谁,哪个能说的清呢? 他们的名字,早就在三生石上刻着了,可是,却不是刻在一处的…… 文沁雅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眸处,视线就落在了那张脸上。尽管,两人的变化都很大,但是,不消提点,他们很自然地认定彼此,同为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怀。 中庭依旧安静地像是世外之境,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谁也不出声,就这样隔着雾霭,相望彼此,生怕处了丁点声响,就惊破了这瓯春。 百年之后,江南流传着一副名画,画中是一树即将凋零的梨花,树下立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几缕青丝散在鬓边,简单的寥寥几笔,只勾出了伊人的背影。但是,虽只有个背影,却让人如此自然地认定那是位绝代佳人。画之妙处在于捕捉了佳人转头回眸的似转非转那个瞬间,就只要一瞬,一瞬,那画中佳人便转过头来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可是,就只差了那一瞬,那佳人的面目永远也不可能流传于世了,世人无不为此扼腕叹息!正是这样,凡是看过这画的人,个个都欲罢不能。画也越来越出名。也不知作画人用的何种手法,整幅画竟似天生地凝着股水汽,恍欲生烟。谁也不知道画出自何方高人之手。鉴画的大家断言,此画下笔灵秀,运笔有神,看笔端之风流气派,该是魏晋遗作,可画却无款无识,无从考量。 关于这画的出处,曾有无数种传言,其中有一说是一位落魄士子在昔日姑苏文氏祖宅所得。据说那画就挂在文府中庭的梨树上,好像已经挂了百年之久一样…… 这种说法自然不为大众所信,但是不管画来自何处,江南文坛士子仍然争相拿去临摹。 时间定格了的瞬间,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竟这样被流传下去,千百年不衰…… 谁也不知道,那年,那天,那一回眸之后,发生了些什么,除了他们自己。 不识相思 --------------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任性,竟走了这些年,我这把老骨头,哪一日不念着你,你若再淘气不肯回来,怕是再见不上一面了!”文老夫人一见白澈,微微颤颤地搂他入怀,老泪纵横。 “老祖宗保重身体,莫为了孩儿伤了身子。孩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心了。”白澈自幼与沁雅一同承欢膝下,在文家颇受重视,说视若亲生,一点也不为过。 祖孙二人又叙了些家常话,老夫人知道女儿有太多话要跟这孩子说,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白澈伴着文婉絮回到佛堂的房里。文婉絮早已红了眼眶。白澈跪在床榻的卷草纹红木脚踏上,轻轻地道了声“阿姆,孩儿回来了。” 文婉絮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无声地抽泣,哭声都哽在喉咙里,闷闷地尤其显得慈母之悲儿。她是知道他为何离府的,她也是知道他当年为何进府的,她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她甚至恨自己,恨自己造成的这一切。 “阿姆的手还跟小时候一样柔暖……”白澈的手覆上文婉絮婆娑自己脸庞的手,乖巧的像个孩子。 “阿姆老了,澈儿,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爹了……”文婉絮痴痴地看着这个她视若生命的孩子,这眉眼,几乎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阿姆永远也不会老……澈儿心中,阿姆永远是最美的。”白澈微笑道。 “你这孩子!”文婉絮作势挠挠他的头,又忍不住咳起来。 白澈担心地轻轻拍她的后背:“阿姆又不保重自己!” “没事,老毛病了,阿姆看到了你,什么病都好了。”文婉絮又慈爱地笑起来。 白澈依偎着她,讲起这些年在外的见闻。一别多年,两人似又说不完的话,一直到深夜,白澈伺候了她喝了药,才告退去休息。 “澈儿,你怪我吗?”文婉絮望着他临去的背影,呐呐地呢喃。 “澈儿永远不会怪阿姆,永远都会孝顺您。”白澈在心中给出了回答。 这夜,文婉絮的梦境杂乱无章,一会,她见到了白澈的父亲,依然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么生硬的调子喊她‘婉儿’,她刚想扑进那久违的怀抱,人就消失了。看了看周围,她又明明见置身在自己的庭院里,披头散发,鬼魅一般。后面嬷嬷们都追着她跑,喊她不要想不开。她这是在干什么?哦,她想起来了,她小产了,她跟白郎唯一的孩子,她失去了白郎,又失去了孩子,她生无可恋了,所以她要去死。何况,她的心,早在接到白郎死讯的那刻,就已经死了。现在,孩子也没了,她更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就这样去死!不管母亲,不管这个家?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吗?” 是谁?这咄咄逼人的声音是谁?她环顾四周,赫然见兄长正站在影壁前。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白郎的!我恨你!生生世世都恨你!”她拼尽了力气嘶吼着,仇恨的双眼瞪视他。 “你要恨就恨吧,但是,你不可以死!”文鸿绪无力地一叹,显得无限沧桑与无奈。 “凭什么?!你以为,你支配了我的婚姻,连我的生命也一并支配了去吗?” “就凭他!”文鸿绪从身后的奶娘手里接过两岁的已会走路的白澈,指着文婉絮道:“去吧。” 就那么自然,小白澈步履蹒跚地跌跌撞撞走到文婉絮跟前,一头栽进了她怀里,用小脸蹭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一声声唤着‘阿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没有人教导过这孩子,就是凭着那股幼犊寻母的本能,他找到了‘母亲’的怀抱。他们失去了共同的至亲至爱,是命运把她与这个孩子栓到了一起。 这个孩子,这声呼唤,就在一瞬间点亮了她原本已干涸的生命,触到了母性最柔软的深处。她哭了,抱着这个有他血缘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哭着,发狂一般。 “你若真的爱他,就该好好活下去,把他的遗孤抚养成人。这孩子的母亲殉夫了,现在,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已经将他过继到家里,但依然保留他原来的姓氏。死是一件多轻易的事情,我文氏子孙,从来不做这么没骨气的事!”文鸿绪是从心底心疼这个妹妹的。文婉絮明知他的用心,但依然不能原谅爱人因他而死的事实,所以多年来,都是两不相见。 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地梦着,梦到了澈儿和庆儿这对小儿女长大的点点滴滴。小小的白澈牵着同样小小的庆儿,窝到她怀里,万分郑重地征求她的意见:“阿姆,澈儿长大了,可以娶庆儿吗?” “嗯嗯,姑姑,庆儿长大了,除了澈哥哥,谁都不嫁,庆儿和澈哥哥一起,永远陪着姑姑。”小庆儿肉乎乎的小臂膀抱着她的脖子道。 文婉絮看着怀里的两个小人儿,温蔼地点头笑着,澈儿这孩子就是这么招人心疼,他对这个家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无论什么,都是问“我可不可以”而不是“我要”。尽管兄长对内对外都宣布,虽然他是养子,但是,每个人都要把他当作嫡长子来对待,可是…… 她好怕,好怕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现在不知,日后呢?他会不会恨她? 这一夜一直乱梦到天明。 ----------------------------- 这一天,沁雅起的比往常要早许多。宁馨丫头精得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岂能不知她迫不及待要绕去白澈那边看看,因此手脚麻利地为她梳洗后,主仆二人急急地望前院去了。一路的打趣自然少不了,要不趁此机会好好笑小姐个够本,怎么对的起她宁馨丫头的一张伶牙俐齿? 主仆二人一路笑闹到了白澈所住的松本堂。 一进院门,眼前一阵缭乱,只见剑气纵横,震的院里的几棵老松的松针纷纷而落。白澈余晖瞥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旋身挽了一个剑花,稳稳当当地落在二人面前。 “澈少爷好厉害啊!”宁馨好不容易从刚才的‘美景’里拔自己拔出来,摇头晃脑地慨叹道。 “妹妹起的这般早,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吗?”白澈对宁馨崇拜神往的表情淡淡一笑,转头温和地对沁雅道。 “嗯,顺路过来看看澈哥哥,澈哥哥起的真早。”文沁雅微笑着答道,有点局促地轻轻绞了绞手帕。 白澈全看在眼中,附和地点点头:“现在还早,恐怕上房那边还没起,妹妹不嫌弃就进屋坐坐吧,等我换件袍子,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那敢情好!小姐咱们进去吧!”沁雅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宁馨半推半拖给弄进屋里。 松本堂是白澈自幼的居所,他离开的这些年,这里的仆婢依然留守,每日打扫,屋里的摆设也不曾被动过,一切好像跟当年一样。 白澈进内间去更衣,沁雅主仆在外间书房等候。 这里,自他走后她已好久没有来过了。她一日日长大,终究要避嫌,毕竟不是亲生的兄长,况且又是前院了,日常也有外人走动,文家诗礼传家,她自当避讳的。 沁雅环顾四周,黄花梨夔龙纹卷书案,案上一架八支笔,皆是湖州的贡品,一方虚斋长方门字良田砚,额头刻着云纹,通体青紫,温润绚丽,点点翠斑隐隐若现。沁雅不禁拿起细看,背有行书铭文曰:“注水不竭,发墨无声,是曰良田,子孙其耕。” “真是一方好砚!”沁雅不禁低低感叹道。看这满桌的文房四宝,青玉雕山水松鹤图小摆屏,一盒四色梅兰竹菊冰凌纹徽墨,白玉梅花螭纹洗,汝窑天青白山子笔搁……想必这是父亲为他预备下的,件件皆是世间珍品。由此看来,父亲是真心疼他的,就连他自己的书房里,也不会用这么好的。 “哇啊!好漂亮的砚台!”宁馨凑过来,见沁雅手中拿着的虚斋砚,惊叹道:“馨儿原本以为小姐的已是世间最好的,今日一比,真就是夫子说的‘相形见绌’了!” 沁雅失笑出声:“你这丫头,怎么突然文绉绉起来了!”又把虚斋砚轻轻地放回原位。她平日里用的只是一方青玉抄手小砚,荷花样,两枝,一为砚堂,一为砚池,蔓茎相缠,周围碎刀斫之作古朴,色棕灰略泛绿光,虽也是上品,但与这一方比起来,那就真是宁馨所言‘相形见绌’了。 “本来嘛!看看少爷这房里添了多少好东西啊!” 沁雅随着宁馨所指看开去,果然变化不小。侧面墙上挂着王维的《江山霁雪图》,落笔细密精致儿臻丽,有盛唐遗风!各角上一色的红木卷草盘云纹高几,分别摆放着唐越窑青釉三足炉,南朝青釉刻花莲瓣纹六系罐,北宋越窑青釉刻画牡丹纹五管瓶和刻花人物图执壶,另一面是连柜的黄花梨的百宝格,格子里玉山子,粉彩小摆件亦是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琳琅满目的。但她平日所见,哪件是凡品?因此,也并不如何上心,反倒是格子角落处摆着的几样石头引了她的目光去。 白澈恰巧更衣完毕,出来便见沁雅手上执了一枚汝石细细观察着,旁边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石头好看等语。 “这是汝石,又叫梅花玉。”白澈走近道。 主仆俩皆寻声抬起头来,见白澈俨然一身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束着宝蓝织金缎带,因他未有功名,还是布衣之身,所以仅仅正前有一枚白玉雕双雁穿莲纹带饰,腰侧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头发已梳理整齐,不似先前练剑时随性那般意气风发仙风道骨,用嵌宝石花墨玉冠束起来,中间一根螭纹簪固冠,簪身两螭,一向下游动,一侧身向前攀援,两相呼应,意趣盎然,颇具匠心,他执着折扇,翩翩风度立在跟前。宁馨尚要小他二人两岁,此时早已看痴了,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干盯着他瞧。 沁雅也是愣了愣,随即在白澈温柔的眼眸里红着脸别开目光。这也难怪,刚刚还是持剑扫风的少年侠士,一晃眼就成了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谪仙一般的人物,任谁见了也要呆了。 白澈依然那么淡淡的温和的微笑,走到沁雅身边,指着她手中的石头道:“这棕色树枝状的细脉与五颜六色的杏仁体巧妙的联系于一体,酷似腊梅,故而称为梅花玉。” 沁雅经他指点,低头细细看,果真似落英缤纷,斑驳自然,深沉含蓄。 “还有这一方,是菊花石,名叫‘龙飞凤舞’”白澈又拿起一块石头指点给她看。 “真没想到,这天下居然又这么漂亮的石头!更想不到,石头居然也又那么多的讲究!”宁馨听完白澈的讲解,目瞪口呆地叹到。看看这些石头,又‘翠岩春晓’,又‘江山万里’的,真是石头不可貌相啊! “这天下得有多大,咱们又才见了多少……”沁雅感叹着把手里的梅花玉放回原处。 “是啊是啊,馨儿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姑苏呢!澈少爷,你给小姐讲讲外面的世界吧!您这几年,都去了哪,小姐日日夜夜担心着您,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小姐都快连笑都不会了……”宁馨状似口无遮拦,其实啊,可精着呢!看着这对有情人哥哥妹妹地叫着,谁也不捅破窗户纸,她心里可急着呢!她从小最喜欢的一出戏是《西厢记》最崇拜的偶像是红娘,所以,她一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坚决让小姐和澈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两年,来文家提亲的豪门大户越来越多,她是食不能安,寝不能稳,生怕小姐被老爷给许出去了,这下可好了,澈少爷回来了,她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住嘴!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文沁雅脸上热辣辣地烫,低着头训斥丫鬟,根本不敢看白澈的表情。 “呵呵,馨儿可比当年厉害了,可见这些年是长进了!”白澈轻笑道,看着羞窘之极的沁雅,清了清嗓子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该请安去了。” “嗯。”文沁雅如蒙大赦,扔着两人径自轻移莲步走出去了。 “小姐,你等等我啊!”宁馨急忙追上去,生怕她真的恼了,她的主子脸皮薄,可经不起她这么折腾啊! 鸾鸟衔绶 --------------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月半的月,皎洁清亮,转朱阁,低绮户,照着无眠客。文沁雅仰躺在床上,目光无焦点地凝在帐顶,里侧的一手压着一本刚刚让宁馨翻找出来的《汉乐府》口中喃喃地念着:“山无棱,江水为竭。” 黄花梨的架子床,文家用了几代的东西,每一代未出阁的小姐,都是躺的这张床,看着同样的月亮,做着同样纯真的少女梦。 “冬雷震震,”美目盼兮,扫过床柱顶端的四合如意云纹。“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春梅闹喜,牡丹缠枝,最是富贵吉祥的纹样,平日里只觉得看习惯了,甚至有些俗气,但今日看去,却是越看越好看。 文沁雅的嘴角越勾越起,最后拉过锦被,把自己埋了进去,痴痴的闷笑声在静的只听见呼吸声的房里漾开来……虽是一片漆黑,仍可以清楚的感觉自己的脸绯红一片,就像白日里,在祖母怀里一样。 话说她早上与白澈一同去给文老夫人请安。想是各家早已得了消息,迫不及待就来讨好。他俩一进正房院子,已听得满室的笑闹喧哗。一进门,见屋子里坐满了族中的女眷,各房的叔伯母,皆带着自家适嫁年龄的小姐,围着老夫人凑趣,说着谁家的女儿书念的好,谁家的女儿女红做的好,谁家的女儿面盘好,旺福相……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二人进门的刹那全停了下来。 “你们瞧瞧!谁来了!哎呀,快到奶奶这儿来。”老夫人一见他俩,精神头都上来了,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沁雅给祖母请安,祖母恭安。”沁雅规规矩矩蹲了三个万福。 “今儿个可巧了,你这么多叔伯母像约好了似的,都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老夫人笑的满面红润。 说着,沁雅又侧身给两边的长辈道万福。再与各家的女儿见平辈礼。白澈也与她一起重复着这套繁文缛节。 “我呀,昨日还跟丫头们说,要让预备些酒,唤你们来陪我这老骨头乐一乐。可巧今日来的这么齐全!”老夫人一左一右搂着两人,对众人笑到。 “可不怎么说的,”冯嬷嬷笑着接茬:“今年春里就不好,整日的下雨,偏巧咱家少爷昨日回的府。今日,老天竟放晴了,老祖宗的福气,可是连仙翁都要嫉妒了呢!”她是沁雅母亲的陪嫁丫鬟,也是沁雅的乳娘。是文家极有脸面的老人。 文沁雅心里暗自叹气:这些个叔伯母,消息到灵通。他昨日才进的门,今日就迫不及待带着女儿来献宝,生怕动作慢了被人捷足先登! 颇有恼意地偷偷瞄了白澈一眼,正巧他正看着她,两人视线一碰,白澈带着无奈地一笑,表示自己有多无辜。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种表情,逗的文沁雅轻轻扑哧一笑,生怕自己失态,立马窝回祖母怀里寻求庇护。 “可不是,老祖宗的真是好福气,相爷在朝中忧国忧民,孙儿孙女又是这样的人中龙凤,这样的福气,也只有老祖宗这样福泽深厚的尊贵人才享的来~”谁家夫人附和了一句,满屋子的人纷纷响应:“是啊是啊,老祖宗是咱们文家的顶梁柱,多福多寿啊。” 文老夫人呵呵一笑,道:“若说我那败儿,当年,丢下功名,跟圣上讨差事去带兵。回来向我请罪,这么多年,见着面的,十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你们都说他孝顺,说这孝顺,倒也不是假的。”说到这里,文老夫人像是真感怀,眼里黯然下来:“他父亲早逝,我一介妇道人家,也没有好好教养他,他长大了,自己知事了,什么事情,也该他自己拿主意了,我呢,这把骨头,也不知还能有几日,虽见不着他,可是啊,总算还有这两个心肝宝贝在身边陪我。”老夫人笑着把沁雅往怀里搂紧了些。 “相爷那是星宿下凡,皇上,朝廷,多少事仰仗着他,老祖宗切莫感伤了。”又不知哪家夫人出口相劝:“再说小姐,全天下,谁不知道小姐的名声,将来,那至少也是王侯将相家的夫人,咱们这些的傻儿子,可个个不舍得这个仙女似的妹妹嫁出去了呢!” 文沁雅听的心里一个咯噔,不禁抬眼望着他。他看似专心地听着,觉察到她的目光,也迎过来看着她。他的眼又见深邃,没有一丝波澜,这么多年,从来不叫人猜的透他的心思。 “这话倒不是我老婆子驳了谁家的面子。”两人还在各自思量,这边老夫人话锋一转:“我这个孙女啊,自小教养在身边。一日日的长起来,这两年,来说亲的人家,哪一日断过?你们都是自家人,说出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这孙女,是断不给人的,就是她老子,说话也做不得数,她的婚姻大事,我老婆子是非管不可。人家都说,闺女长大了,总是要嫁出去的,可我呀,就是舍不得,偏要把她留下。”老夫人笑呵呵地一手抓着白澈的手,另一手抓着沁雅的手,讲两人的手叠到一块:“我呀,也是偏心,若说,你们这些在坐的,都是我的孙儿辈,我呀一样的心疼,偏这两个小冤家,打小在我跟前,最是得我心……” 后面祖母说了什么沁雅根本没听进去。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牵着她玩,他总是高她半个多头,手肉乎乎的,只要叫他牵着,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后来渐渐大了,他到族中的家学去念书,她也有自己的女师傅在内院读书,不能再天天在一起了,他也不再牵她的手了。隔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被他这么握着,她的脸迅速红了个透,把头垂的低低的,根本不敢朝他看。 话都说的这么白,下面的夫人小姐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个个都变了颜色,好在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片刻都缓过脸来,扯开话题去。一看文鸿绪对待白澈的态度,个个都想把女儿嫁过来,这下可好了,一次全解决了。 文沁雅的脑子里哄哄乱乱的,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了:他的粗粝的手掌暖暖的,微微有些薄汗,细细地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扣进去,他的动作极慢,就像夏天花园里凉亭外的藤蔓,一点点攀援开来,最后,终于攀到了亭子的护栏,紧紧地扣住,再也不放开。 沁雅觉得仿佛是过了沧海桑田般长久,那藤蔓,从手开始,一点一点,直渗透到心里去,在那里扎根。 二人五指交缠,他越收越紧,连带着她的心也越来越紧。 太可恶了!仗着祖母的手做掩护,就胡作非为!这要是让下面的人看到,可如何是好?文沁雅急的连汗都冒出来了,却又不敢使劲,微微挣了挣。 “孙儿想去给阿姆请安。”白澈突然开口道。 “恩,絮儿这两天身子不好,你该去陪着她。”老夫人点点头,让他俩一起离开。 沁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他在老夫人放开手的那一瞬也松开了。一口气紧绷着突然松开,几乎感到全身虚脱了。默默地一福身退下,稍稍松懈的心竟有丝怅惘,如果他当时还握着,她会挣开吗?一时心中丝丝缕缕的心思,如蛛网般缠缚着心,整颗心变得沉甸甸的。 “怎么了?”出了上房,白澈也觉得松了口气,那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宜人‘生存’。 “没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沁雅的脸又不自觉的红了。 “是啊,小姐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宁馨故作惊讶地道。她虽然刚刚侯在门外,可里面的谈话,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谁叫‘听壁脚’是她的专长呢?她这个人啊,没别的好处,就是眼明手快耳鼻灵敏加脑子灵光~ 一阵风过,悉悉索索声音伴着窗上竹影斑驳,跟月光交错在一起,投射在床前的地上,明暗摇曳,就像皮影戏一般。这个夜,太长,太静,太美了…… 沁雅含笑着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希望梦里,他可以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地老天荒…… 本以为他回来了就可以天天见着了,可是一切终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都大了,该有多少事要敷衍应对,就算非心所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知道他对那些各家的诗文宴反感透了,可是没有办法,为着文家的脸面,还是必须得去。他回来以后,各色名目请他去的,排的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闲在府里呆着的。 沁雅闲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几杆芭蕉,灼灼的太阳下,绿地快要滴下翠色来一样。手中若有似无地把玩的石头。白澈回府后的第二天,就把那些石头放在锦盒里送来给她,当时宁馨拿回来的时候,激动地差点热泪盈眶:“小姐,你猜,澈少爷会给你写什么?嗯,是那个两只鸟儿?还是长的短的相思?又或者是那个天地都合到一块两个人都不会分开的那首。啊!好期待啊!” 沁雅被她弄的哭笑不得:“你都哪来那么多新鲜的词?又鸟儿又长短的!跟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关雎都背不下来!” “哎呀!意思到了就行了嘛!快看里面的诗词要紧。”宁馨激动地几乎要帮她开了。 沁雅对着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四四方方的锦盒里,除了一包石头之外,别无他物。 “啊?这不是那天我们看的那些石头嘛?怎么就一包石头?诗呢?诗呢?”宁馨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找:“这盒子会不会有夹层啊?会不会是怕被‘截获’夹到夹层里啊?” 沁雅只觉得这丫头好笑,细细地打开包着观赏石的冰绡丝的绢帕。果真除了那日看到的几块石头就什么都没有了。沁雅可不是宁馨那般毛躁,抽出‘包袱皮’细细观看,上好的丝绢,洁白无瑕,也没有题字的痕迹。 “给你东西的时候,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沁雅也觉得疑惑了。 “没了,把我叫去的时候,澈少爷只说是这些年在外唯一带回来的东西,让拿来给小姐。”宁馨不痛快地嘟着嘴。 沁雅闻言,又细细地揣摩起他的意思。突然,攥着帕子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横也丝来竖也丝。 “小姐!小姐!”宁馨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急成了这样?”沁雅搁下石头,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夫人……夫人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沁雅惊地站了起来。 “嗯,刚刚到的,现在在老夫人那里……忠伯说,请小姐马上过去。” “你有没有听到是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府里人怕是还都不知道夫人回来了呢。” “爹呢?爹没一起回来吗?” “没,就夫人自己回来了。” 沁雅心中疑惑,脚下步履急急赶往上房。 “母亲!”文沁雅一进门,就见母亲坐在侧位,神色凝重地与祖母谈论着什么。心中隐隐有股不祥之感,情急之下脱口唤道。 “庆儿!”沈怀袖已年余没有见过女儿的面了,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心里又是急又是躁,一见到女儿,一切都顾不得地搂在怀中。未语,眼圈已红了一半。 “母亲怎么突然回来了?父亲呢?没有陪母亲回来吗?是出来什么事吗?”沁雅靠在母亲的怀里,乖巧地问道。 “没事,一切都好。你放心。”沈怀袖轻轻擦了眼泪,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庞,细细地看。 “您身体好吗?爹他好吗?还有思齐,该长高了吧?” “思齐早进学了,都快又你一半高了。”沈怀袖定了定神,看向文老夫人。 “庆儿,到奶奶这来!”文老夫人微叹口气,慈爱地对沁雅招招手。 看到母亲和祖母都是这样的神色,沁雅心中早已沉了,定是出了大事了。 “庆儿,你可知道咱们文家为何会功勋数代?”老夫人抚摸着孙女的长发,心中极为不忍。自己才对她许过承诺,而今却要…… “嗯,文家先祖几代功于社稷。”沁雅一愣之后点点头。 “那你又知道为何没落吗?” “似乎是家里没有能够在朝上说话的人。”沁雅迷糊了,怎么突然问她这个。 “你只说对了一半。”老夫人的目光一敛,变得不同以往的犀利精悍。沁雅是一直知道祖母是厉害的人,不然,祖父早逝,她孤寡之身携一对儿女如何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但是祖母一直敛藏的极深,从不轻易表露出来,今日突然见着这样的祖母,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文家祖训,不耻于牺牲家里的女儿来巩固地位,家族的荣耀,理应由男儿去挣下,纵使疆场裹尸,也是舍得的。所以,自本朝开国以来,百年间,后宫没有一位文氏女儿。”文老夫人停下来,庄严而神圣地看着孙女,表情从无上自豪急转而下,眼里满是悲悯不舍。 听到这里,沁雅难以置信地看着祖母,她这样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沁雅挣开了祖母的怀抱,扑跪在母亲脚边:“娘!”不会的,一定是她会错意了!不会的!死死攥着最后一缕希望,沁雅直直看着母亲的眼睛。 “庆儿,娘,……”沈怀袖眼中蓄满了泪,从冯嬷嬷手中接过锦盒交到女儿手中。 “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你的。”文老夫人由丫鬟搀扶起来,走到沁雅身边为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面镶螺钿花鸟菱花镜,沁雅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见镜背以松绿石屑为地,用螺钿开片镶嵌四组鸾鸟衔绶,与荷花莲叶一一相间,为雀绕花枝样。其他的纹样铭文早已没了心思去看,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四组鸾鸟衔绶,鸾鸟衔绶,她将为文氏女子开先河吗? “文家是要我去做这个第一人?”眼泪一颗颗滴落在镜面上,映的人影模糊。 “你们也不要怪你父亲,他有他的不得已。”老夫人也深感无奈,可是,儿子的难处,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体谅,文家好不容易在百年后的今天才重新荣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败落下去了。 “皇上龙体欠安,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朝臣上表要求尽快为东宫择定正妃!你父亲当年曾在立太子上为皇后出过很大的力,所以这次,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沈怀袖扶起跪着的女儿,叙述起事情的始末。 “母亲无需再说了,女儿明白了。父亲是要女儿去当太子妃,将来下代国君出自女儿,那就可保文家两代无虞。”当然,以后文家会陆续不断送女儿进宫,皇室的血脉,代代都流着文氏的血,文家世代不衰。 “不是当,而是争!”文老夫人利眼一扫,目光坚定地落在孙女身上。 “争?” “没错。当年太子之争时,皇后为了争取咱们文家的支持,曾暗许你父亲如果扶她的儿子子登上东宫位时,就让你父亲的女儿当太子正妃!”丫鬟们早就被遣退了,文老夫人自己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那为何……?”沁雅惊讶地看着神采奕奕的祖母,一点也不像平时垂垂朽矣的老妪。 “为何那日当着那些人的面说那样的话是吧?”老夫人慢慢踱到母女面前:“当年,皇后许诺的时候,你父亲并没有孩子,而且所有人都认为你父亲不会有女儿了,所以皇后才那么放心地给与承诺!可是,她没有料到,两年之后,你就出生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竭力扶持自己的亲族,柳氏一门,短短几年,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一支。她想毁弃承诺,可又不敢得罪咱家,就把自己的侄女自小接入宫中教养在身边,想日后在后位之争上,多争取一份力量。”老夫人的手颇重的压在镜面上,缓了语调,哀戚地说道:“庆儿,你当真以为奶奶和你爹是如此狠心之人?澈儿是个好孩子,奶奶是打心眼里疼他,也是真心想把你许给他的,可是,奶奶不可以只为你想,奶奶还要为整个家族想!你弟弟才那么大,他以后踏入仕途,若没有一点庇护,他的命运将会怎样,你知道吗?”老夫人看了一旁的媳妇一眼:“你母亲是知道的,不是我心疼孙子多过心疼孙女,是我们文家,太需要一个能在后宫说的上话的人了!如果皇后不是有此一招,咱们也不忍心强送了你去,可既然是宫里的意思,咱们也不能违逆,旨意也快下来了,你先准备准备吧。” 沁雅一直低头流着眼泪,不说话,也不看二人。 “你记得你的曾曾祖父吗?”老夫人停在沁雅跟前,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当年西戎犯境,他与当时的右今吾位大将军颜义一起出征,他为正帅,后来,颜义不服军令擅自出兵,致使我朝大败!这么多年,西北边陲一直难安,便是那一仗惹的!班师回朝之后,你曾曾祖父被罢官免职而颜义只不过连降三级!庆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颜义的女儿,当时是太宗皇帝的贵妃!” 沁雅抬起泪眼看着祖母,那样睿智的眼睛,那样慑人的目光,眼前的这个,不再是以前慈祥的祖母了。这样枕边风吹的事情,她在书上读了不少,可如今活生生地摆在眼前,直面残忍,让她第一次承受着绝情的人世间。 “你自小被捧着,护着,爱着,哪里知道事情。文家现在的荣耀,全是你父亲挣来的!这些成天来奉承咱们的亲族,哪个不是想借你父亲的力得些好处?当年,皇上亲自颁赐国夫人的今册玺绶予奶奶,对奶奶说,我教养了一个好儿子,为朝廷,为百姓教养了一个好丞相!你可知道奶奶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奶奶舍不得这个儿子!少小离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可依靠倚仗的人,考科举,上战场!奶奶在家里,连他的消息都得不到!舍不得啊!”老夫人说到此处,老泪纵横,祖孙俩抱头痛哭。 “奶奶别说了,庆儿明白了!”沁雅扶起文老夫人,跪在她脚边,拿手帕为她拭泪。 “孩子,莫怪奶奶心狠,人啊,生来哪能没点遗憾!宫里险恶,你娘不舍得你是应该的,可是就这样把气全撒在夫君身上,这岂是妇德!半点体谅之心都没有!” “媳妇知错了。”沈怀袖立刻跪了下来。 “你且起来,鸿绪待你之心你也是知道的,当年,连命都不要,为你顶撞皇上,硬是咬牙不肯应承与熙宁公主的亲事!这个女儿,他岂是不宝贝的?他要送她入宫,必定有他的道理!我是个半脚踏进棺材里的婆子,见识也只有这么点,想来,他定是有他的主意的,不然,他当年就可以直接娶了公主,岂不是更直截了当,何须等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 “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妇糊涂。”沈怀袖自然知道丈夫的理由,可是,身为母亲,无论是什么理由,要牺牲女儿,她总是舍不得的,母爱仅对自己的女儿无私。 “我人老了,说话没个轻重,你也别往心里去,可这样赌气不交代一声就跑回来,鸿绪得有多担心!好了,庆儿,去扶你娘起来,咱们娘三个,好好说话。” 天为谁春 --------------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清〕纳兰性德《画堂春》。 “咱家小姐,那夫人的模子,老爷的学问,府里的尊贵,便是皇后娘娘也当得的。”老嬷嬷庄严而自豪的说。 他失了神色,捏着白玉棋子的手一抖,子落处,竟救了她的死局。上好的羊脂白玉,打磨地那样的光滑无暇,迎着日头的光,本是泛着暖玉的光泽,可那刻,离了他的指间,便似被收了魂魄,那样仓皇失态地打落在棋盘上,直掉如暗不见底的深渊去……第一次,他输给了她。 他的粗粝的手掌暖暖的,微微有些薄汗,细细地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扣进去,他的动作极慢,就像夏天花园里凉亭外的藤蔓,一点点攀援开来,最后,终于攀到了亭子的护栏,紧紧地扣住,再也不放开。 包着观赏石的丝绢,千万根蚕丝经纬相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横也是丝,竖也是丝,生生世世都是丝,生生世世都只有思! 眼中能有多少泪?怎禁得住冬流到春,春流到夏?总有一天,是要流尽的。 才是几个月前,她还躺在这张床上,绯红着脸,吟唱着《上邪》,而今夜,她该唱什么?念什么?相思相望不相亲,春天果真就此而过了,在苍天还没弄清楚究竟为谁而春时,就这么匆匆而过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若是路人,倒也好,不必日日见着,把心一点点抠下来,还要笑着,连眼泪都不知道该向哪处去流。 他该是已经知道了吧?不然,黄昏时,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是啊,皇后娘娘亲自赏的,开了正堂接的,怕是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 还是那树梨花,还是初见那日的情景,他站在月洞门前,抬着眼望她,不是哀戚,不是痛心,不难舍,什么都不是,似乎也不是她站在落尽了的梨树下,两两相望。身在咫尺,远在天涯。半抹残阳落在东墙,溶了最后一缕春色。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多应景的句子?就像是为他们而写一般。难道这是就是她的命运?要与那长门宫里的陈皇后一般,看梨花落尽月又西? 以前,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那么文采风流,状元及第就如探囊取物一般;那么气概威武,叫夷狄退避三舍,避让不及;那么情深意重,为了心中所爱,坚决地拒绝了当朝最尊贵受宠的熙宁公主,与母亲相守,并在可能无后的情况下坚持不纳妾……父亲在她心中,是神祗一般的人物。她为自己是他的女儿而骄傲,为她的身上,有着这么高贵优良的血统而自豪。 她以为,父亲那么爱她,不可能忍心送她入宫的。她以为,母亲那么疼她,绝对能阻止父亲那样的打算。她以为,祖母那样的尊贵,定有办法力挽狂澜保下她的。 她以为……她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可是,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而且是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文鸿绪每年年节都会在姑苏祖宅中陪女儿度过。许多在京中攀不上关系的官员便抓住这个空挡来献殷勤。除非一些不可不见的,其他都是连文府大门都进不了的。文鸿绪极为珍惜与女儿难得的相聚,整日抱着她玩,连去书房会客,都不放。时常,文鸿绪都有意无意让女儿在外人面前显露一下,后来沈怀袖知道了,便把她抱回自己身边,再也不放她去父亲手里。那时候,她总是乐呵呵地笑,父亲和母亲都来‘抢’她。也因为如此,十年前的天下都知道文丞相家的小姐是个神童,而十年后的今天,恐怕已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了。 父亲的心思,从那么早开始已经动了。而母亲,更是从那么早开始就试图阻止父亲,尽最大的可能保护她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这么多年不切实际的梦。 “嬷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文沁雅一夜未眠,一早起来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见宁馨扶着冯嬷嬷急急忙忙进来了。 “小姐,姑小姐不好了,快套件衣裳去看看,夫人已经先去了。”冯嬷嬷神色凝重,到底是历练深的人,丝毫不慌乱,接过已经慌晕了的宁馨手里的衣裳,快而稳当地给她更衣。 “怎么会这样?”沁雅惊的心里顿时一片空白。 “昨夜,”宁馨支支吾吾地想说,被冯嬷嬷瞪了一眼,吓地往后退了一步。 “嬷嬷,您要是不让我知道,我就去问母亲。” “小姐!“冯嬷嬷无可奈何地叹气:“老奴说了,小姐听听也就罢了,切不可做出鲁莽事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呢!” “嗯。” “昨夜,姑小姐知道皇后娘娘赐东西的事,跑去老太太那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房后就把丫头们都赶了出去。今早丫头们进去伺候梳洗时才发现人倒在地上,吓的赶紧找大夫,现在还不知道怎样了。” 文沁雅一听,什么都顾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往佛堂跑去。冯嬷嬷和宁馨赶忙在后面追着她跑。 佛堂 “姑母!”一脚踏进门里,沁雅顿住了,拈帕的手扶在门上,傻愣愣地望着屋里的众人。下人们都在地下跪着,沈怀袖坐在床边,端着药碗喂药。白澈撑着文婉絮垂垂欲倒的身子,在她耳边不停的让她张嘴喝药。沈怀袖喂完一口便拿手帕抹一下眼泪,看的文沁雅眼圈立刻红了。 “庆儿来了。”文婉絮低哑地唤了一声,吃力地抬起眼皮温柔地看她一眼。 “姑母……”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之间竟成了这样。文沁雅跪在床边,伸手轻抚姑母苍白的无一丝血色的脸庞,那张昔日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除了红肿的眼睛,什么都都是白的了。 “庆儿,让姑母再好好看看你,以后,怕是再难见着了。”文婉絮示意白澈把她扶起来。 “絮妹妹,你这说的是是么话,咱们小时候不是说过的吗,等儿女们都大了,可以放心了,咱们要一起把这天下都走遍,白日品茗论诗,到了晚上,对月浅酌,咱们的日子,都还没开始呢。”沈怀袖搁下药碗,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去,执起文婉絮的手,握在手里。 “姐姐有心了,小时候的戏言还记到现在。我是个命薄之人,早早去了,倒是福气。”文婉絮勉力扯出一丝笑,眼角滑下一颗眼泪,落在白澈的衣袖上,慢慢地晕开来。 “说的什么混帐话!咱们都要在一处,谁也别想逃了去。”沈怀袖拿着手帕为她擦泪。 “今次去到京里,姐姐帮忙转告兄长,絮儿虽怪他,但过了这些年,心里纵使有怨气,也早已没了。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他也不想的……”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有些话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鸿绪要是听到这话,得有多开心,所以还是你自己留着跟他说,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你们兄妹的疙瘩,我可不掺和。”沈怀袖见她连遗言都交代了,再加上大夫说的回天无力,更觉悲从中来。 “呵呵……兴许别人的话,哥哥听不进去,但是姐姐的话,咳……”文婉絮不住地咳起来。白澈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姐姐且告诉他,当年的事,我早已不怪他了,但这次的事,不管他是何种理由,社稷江山也好,家族荣耀也罢,我都恨他!我总想,我这一生的遗憾,不要再重复在子孙们的身上,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急喘,一群人都慌了手脚。 沁雅本就伤心至极,奈何无处诉苦,现在听见姑母说这话,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身上哭出声来。 “就要进京了,姐姐还有那么多事要忙,不要再我这里耽搁了,且去吧,让庆儿留下陪我就好。” 沈怀袖点点头,知道她有最后的话要交代,心疼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白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躺好,两人一起为她盖好被子。谁也不看谁。 “真好,就像你们俩小的时候,这样依在我怀里陪我说话。这些年,你们都大了,都没有再这样,陪我说话了。”文婉絮满足地笑着。 “都是孩儿不好,以后,孩儿哪也不去了,整天陪着您。”白澈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的更紧了,希望可以给她力量,给她勇气,鼓励她活下去。 “傻孩子,又说傻话。普天下的父母啊,都希望孩子留在身边,圣人也是,才会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是,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展翅高飞,找那片属于自己的天。” “您就是孩儿的天。”白澈握起她枯瘦的一根根指骨清晰可见的手贴在脸侧。 “孩子,我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你,你可知道,你那点最不好吗?” 白澈摇摇头。 “你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叫人心疼!心疼的啊,就是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你,依旧觉得委屈了你。”文婉絮说的很费劲,声声哽咽,如西风里一盏微弱的灯,下一瞬就要熄灭一般。 沁雅在一旁听的眼泪不住地流。 “我总想,等庆儿及笄了,就做主让你们成婚,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可是……终究是造化弄人。” “您歇歇吧,一会再说,好吗?”白澈见她喘的厉害,又说这些话,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 “要是现在不说,那就再没机会了。”文婉絮轻轻地摇了摇头。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浣溪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今天,有个故事要说与你们听。”文婉絮的脸色突然泛上了几缕血色,不再像先前那样苍白可怕了,二人一惊,都怕她是回光返照。 “姑苏文家,有位才华横溢的小姐,不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倾国倾城之貌,姑苏百姓都道,千年来,除了西施,便是文家小姐了。”文婉絮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沉湎于往事的美好。 “少年不识愁滋味,心高气傲,我曾暗自发誓,非才华盖世,貌比潘安,绝对不会下嫁。所以适嫁之龄,依旧不肯与母兄妥协。”文婉絮对二人一笑,那笑里,竟带了些许调皮的意味。 “兄长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住的时间也不长。他的身边有位心腹副将,姓白名敬之,每次都跟他一起住在府里。” 文沁雅一听白敬之这个名字,惊地蓦地抬起头看着姑母,又立刻转头看看白澈。相对她的震惊,白澈依旧古井无波,沁雅一惊,难道…… “没错,白敬之就是澈儿的父亲。”文婉絮点点头,主动解答她的疑惑。 “我也只不过见过白敬之一两面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印象。白敬之是寒士出身,因为作战骁勇,有谋略,曾救过兄长的性命,被兄长一手从百夫长提拔到了正三品的将军,是兄长的第一心腹。”文婉絮讲到这里,摸摸白澈的额头,幸福地笑着。白澈跪在床榻边,也微微地笑。似乎是为有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骄傲,两人的神情颇为相似,她们正为着同一个人而感到骄傲,那样子,幸福无比。一旁的沁雅已由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地被这个故事吸引,专心致志地听着。 “有一次,兄长又回府了,恰巧镇南王上门来提亲。兄长认为我年龄渐渐大了,不可再由着我任性下去,而且镇南王世子他见过,是个人物,所以,应下了这门亲事。”文婉絮长吁一口气:“我当时十分气愤,气兄长怎么可以不问过我的意思,如此草率就答应了,况且,我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世子一面,谁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毕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所以,一气之下,竟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离家出走!” “啊※※※”文沁雅听的又佩服又羡慕,她从来都不敢想,她这么温婉可人的姑母竟做的这样惊天动地! 文婉絮坦诚地接受两个孩子钦佩的目光,笑着继续道:“我也不知道跑道了哪里,白日里太气昏了头,只知道一味往没人的地方跑,等道天黑下来了,才发觉身在荒郊野岭,开始害怕起来。跑了一天,又累又饿,周围一片荒芜,我当时除了哭什么也不会了。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突然就听到有人叫我‘小姐’,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平日里一板一眼,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木头,不过,那时候,那根木头对我来说就是神一样了,抱着他就哇哇大哭。”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文婉絮笑的最是开心。 “可能是长年从军的关系,他真的连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只能僵硬地任我抱着,直到听到我的肚子发出不雅的声音。” 沁雅看着专心说故事的姑母,突然好羡慕她,可以与爱人拥有这样美好的回忆,纵使是回忆,也是甜的。 “你们可知道,我一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在文家,而是那夜他烤给我吃的芋头。那么美的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文婉絮一脸的神往之情。 “那天夜里,没有醉人的月光,没有吟风弄月的诗词,但却比任何诗词里写的都要美。那个芋头好似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在那天夜里跟我说了好些话,说他的军旅生活,说他小时候跑到书院偷听先生讲课,没有打草而被父母责打,说他下决心从军的始末,说他第一次上战场,说他第一次立功……好多好多,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细细地讲给我听。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木头也会笑的。而且,还笑的那么好看。” 沁雅听着姑母风趣的言辞,呵呵直笑,不经意抬起头,正巧白澈也正笑着在看她,她霎时间明白了姑母所说的那个微笑的含义,沁入心扉的笑容,甜甜的,暖暖的,很安心,很安宁。 “他说,离家出走是不对的,兄长很担心,派了所有人出来找我,要我回去。我告诉他,如果我回去,那我就要嫁人。他笑着说,女子大了就该嫁人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会被一根木头说服,跟他回家了。交换条件是他会替我向兄长求情,让我嫁给我喜欢的人。我还记得,他那么腼腆地文我,可有人选,要不然,他不好跟兄长开口。我突然怔住了,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文婉絮边说边咳,白澈和沁雅两个人边听边替她拍背顺气,三个人一起沉浸在那段无关风月却情深意重的往事里。 “人啊,真是很奇怪,他没有宋玉潘安的相貌,边陲长年风吹日晒还有风沙,他的脸看了能让你想起屹立在黄沙里的城池,孤独而坚强,永远让你觉得安全。他不会吟诗,不会下棋,不会谈古论今,不会阿谀奉承,什么都不会,除了打仗和舞枪弄棒。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正直,果敢,坚毅,活的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他的手很大,比澈儿的要大,粗糙的让人心疼,他的嘴不会吟诗,但会唤我‘婉儿’,虽然声调那么僵硬。”文婉絮说的太过动情,眼中含着泪花qi书+奇书-齐书,看着身旁的两个孩子,苦涩而欣慰。 “爱到浓时,情难自禁。他告诉我,他在老家已有妻室,而且还有了孩子。可是,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一切都无所谓。”文婉絮的手微微颤颤地抚上白澈的脸,无比慈祥,无比爱怜。 “他很自责,他觉得自己卑微的身份毁了我。他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在镇南王家下聘之日,他去跟兄长忏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拦住,进不去。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只告诉自己,如果,他有什么事,我定上穷碧落下黄泉,永远随他一起。” 文婉絮的目光转为黯淡,眼含哀戚,声调极为悲凉:“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那天夜里,他来向我告别,那时他最后一次拥抱我,不再笨拙而僵硬,双臂无比温柔地搂着我,把我拥在怀里,下巴就抵在我这。”文婉絮吃力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他说,他这一生做的最有愧于人的事就是情不自禁地爱上我,而最开心的事也是爱上我。我想,他大概一生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所以说起来,特别的别扭,可是,那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听的字眼。”文婉絮的笑容凄美哀丽,两行清泪随风而落。 西风自凉 --------------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原来,这才是她的姑母,一辈子,在断肠声里回忆平生,抚育着爱人的孩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她一直不了解,或许,都没有人了解过。 沁雅抬眼看了看走在身侧的白澈,月光清冷黯淡,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他的眼神深邃悠远,不知在想着什么,似乎很认真,似乎又心不在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会三年不告而别。三年后,他虽回来了,可是,他的心里,是否真正释怀了呢?她还记得再次去松本堂是他回来一个多月以后,书桌上的摆设几乎都没有动过,虚斋砚根本就没有沾过水的痕迹,连墨锭的盒子都没打开。日常书写依旧是用那方他自小用到大的未央宫瓦砚。 沁雅叹了口气,他是恨父亲的吧,毕竟,父亲一怒之下,调白敬之去了前线,间接造成了白敬之的死,他要恨也是无可厚非的。还有这次…… 以前,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至亲至厚,她只要等到长大的那一天,便可以成为他的妻子,这一生都要羡煞神仙,给天下再添一段锦绣良缘。 可是!可是!新仇旧恨,文家亏对他如此之深!她还有何面目对他! “知君何事泪纵横,何事泪纵横……”又走到了中庭,又是那株梨花,他们该分手了,他要往前庭,她要往后院。 白澈侧过头看着她,依然没有一丝表情,连眼神,都是凉的,就跟着天上的那弯残月一样。 “姑母她……比我幸运。”沁雅轻轻地低喃一声。 白澈依然没有说话,侧过脸,仰天一望,转身就要走。 沁雅看着他的背影,心都碎了,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能说话的机会了,他竟这样绝情地走掉吗? “澈!” 他的背影明显颤了一下,定在那里,也不转身,也不继续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地手脚被夜风吹的冰凉,久的心都足以凉透。沁雅终于死心地转身,双腿如灌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后院挪动。 他再也不会转身了,再也不会了…… 她该感谢他的,不是吗?这样的绝情,连最后一丝念想也不留给她,让她可以在宫里没有任何牵挂,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流泪,还是忍不住怨恨他…… “不要回头。”白澈恳求的声音传进耳里。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近?近的好像是贴在她的耳朵上。还有他的手臂,环着她,把她圈在怀里,越收越紧。难道是她太过伤悲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想回过头,看看这一切是否真实。 “不要回头,好吗?”白澈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这一次,她相信她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沁雅声音哽咽着,早已泪流满面。 “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你……恨吗?”虽然害怕听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她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答案。 “以前不恨。因为有你,以前,再大的不如意,都不会怨天尤人,因为有你在,这一点就足可以抵消。所以,这么多年,我的心,只有感恩而没有恨。” “那以后呢?”沁雅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心的支点也落在他身上,她允许自己放肆一次,就这一次。 “以后,不知道……”如果她过的好,他就不会恨,如果,她过的不好…… “答应我,有多远走多远,不要为了任何人掺进官场,掺进这无尽的是是非非,没有任何人值得你这么做。你应该到终南山去做一位隐者,篱落桑麻,屋前有溪流清浅,屋后有茂林修竹,没有丝竹乱耳,没有案牍劳形,有一屋子的好书,日日看不倦。等到老了,就坐在太阳里,看儿孙们淘气地倒卧在溪头剥莲蓬……真美……”她描绘的画面太过美丽,连她自己都被骗过了。这画面实在太熟悉了,日日夜夜都梦想的画面能不熟悉吗?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就一起想着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操心,整天在一起,读书,下棋,还偷跑出去玩。元宵节的花市,彩灯如昼,走马观花,好不热闹!哪像今晚,月光凄凄惨惨,西风独自凉。往事历历皆在眼前,只可惜不堪回首。 “九重宫阙,不知锁了多少可悲可叹之事。一道红墙,相见渺无期。切记珍重!我答应你,如果你过的好,我会远离是非。但是,如果你过的不好,就算仕途再怎么险恶,我也义无反顾。”不再是以往清心寡欲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 残月的光凝在他的眸子里,晶莹透彻,就像那桃花潭,教你不敢看他,因为一看,必定溺死在其中。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来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燕丘处。 这一夜,她是再难睡着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相见相知。不相见便可不相恋,不相知便可不相思。她道。 就算早知今日,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回来,哪怕只能见一面!他说。 冰绡丝是最怕沾水的,一旦沾了水,就会起皱痕,所以,虽名贵,可不实用。现在沁雅手中的那一方冰绡丝帕,随着眼泪一滴滴地落上去,丝线伸缩起了一小朵一小朵的皱痕,仿佛落满了开残的花瓣,凄凉的美。 “小姐……”宁馨又为她添了一盏灯,让房里亮些,希望小姐心里也亮些,不要那么死一般的惨况。 “都说,他在文家视若亲生,可毕竟不是亲生。”沁雅似是在跟她讲,又似乎是在跟自己讲:“文家让他成了孤儿,自以为,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够偿还的了,可惜,对于一个根本不看重这些的人,你拿什么偿还?” “小姐……”宁馨跪在地上哭起来。 沁雅也不管她,径自说着:“这么多年,除了姑母,哪一个是真真正正掏了心窝为他着想?文家要他了,他就该为文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家不要他了,他就该自动消失地远远地,叫每个人都不看见他,省的心烦。” “小姐,您哭出来吧,奴婢求您了,你您大声地哭一场吧。”宁馨不住地对着她磕头,一下一下磕在木质的地板上,声音闷闷沉沉的。 “文家每个人都很高兴吧,这么多年了,文家终于要出一位娘娘了。”沁雅嘲讽地笑笑:“可是,有人问过他吗?有人关心过他的想法,问过他是否开心吗?”笑着笑着,终究是忍不住掉眼泪。 “姑母这个样子了,一口气撑不了几日了,我却要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你说,文家,文家的人,怎么忍心!怎么对的起他!”也跪到了地上,抱着宁馨哭起来。 “小姐!”主仆两个抱头痛哭。 那一夜的情景太过凄凉,一直到许多年后,沁雅不在了,宁馨依旧记的非常清楚。夜半回想起来,独自抱着被子哭泣。她没有读过多少书,虽知道人生来就是为受苦来的,但是却不知道竟是这样的苦! 三国鼎立 -------------- 文家动用了加急传书通知文鸿绪回家来见文婉絮最后一面,可是文婉絮还是没能捱下来,书信还没送达,就撒手西去了。死的时候,文老夫人,沈怀袖,白澈和沁雅都在她身边。她去的很安静,毕竟,对于她来说,是脱离苦海了,不必再留在这世上忍受种种。唯一遗憾的,就是白澈,所以,她到死也不肯宽恕自己的母亲兄长。弥留之际,眼睛紧闭着,只紧紧抓着白澈的手,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眷恋。 随着文婉絮的死,文家似乎一瞬间冷清了下来。老夫人悲伤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沈怀袖想接她上京方便照顾,可是她就是不走,众人再怎么求也没用。毕竟在心里对女儿的死还是自责的。 白澈走了,办完丧事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还会不会回来。沁雅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平静。毕竟,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一条路:离开文家,永永远远都不要回来! 姑母的死使她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生离死别,也使她明白了不少自己的处境和使命。整个人变了许多。 她本来就好静,从小不在父母身边,言语不多。这一来一去,话就更少了,上京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难受,也不喊半句。沈怀袖知道她心里苦,越发心疼女儿。心里对丈夫的怨怪更深了。 祁隆盛三十九年 本来快马几日便可到的路程,因沁雅第一次上京不适,拖拖拉拉走了近一个月。中间因连日晕船还染了一场风寒,病了好多天,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飘絮浮萍,吹一吹就要倒了。那一日文鸿绪下朝归来见到女儿那个样子,也难免惊的一愣。 “女儿见过父亲大人。”毕竟是血浓于水,纵使有不悦,亲情还是压过一切的。已逝不惑之年的文鸿绪依旧那般睿智儒雅,自有一股叫人折服的气势。穿着官府,威仪非凡,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态。 “快快起来!”文鸿绪一出宫门就听说妻女进京,本是神采奕奕赶回来。没想到一见,女儿消瘦地没了人形,不舍又心疼。亲自扶起来,不让跪着立规矩。“为父才年许未见你,庆儿怎么单薄成这样了?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府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爷有所不知,小姐第一次出门,一路上舟马劳顿,病了一场。”冯嬷嬷在一变垂手答道。 “女儿已经大好了,父亲放心吧。”沁雅微微福了福身子恭敬地答道。 “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稳妥些,消瘦成了这样,如今到家了,好好地养一养。”文鸿绪担心地微微皱了皱眉。 “但凭父亲吩咐。”父名难违,自是只有遵从的道理。 “你母亲她……”见爱妻不在,文鸿绪心知自己还未被原谅,面有难色地看向女儿。 “母亲说,下个月就该行及笄礼了,为怕万一,先让女儿住到郊外的别院去,等行礼后再搬回府中。所以母亲先去那边料理事务了。” “你母亲想的周到。只怕你一人住在那里不习惯。” “母亲说,她也一起过去。还有,等思齐从宫中回来,也一道去。”沁雅其实还是比较想一个人住那里,父母闹的那么僵,不是她所乐见的。 “那也好,你母亲在你身边,为父就放心了。” 这一次与文鸿绪的见面,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很多事情,彼此都心照不宣。文鸿绪只在私底下问了她白澈的去向,得知她也不知道后,深锁着眉头久久不语。沁雅看着父亲的神情,心中的郁结松了不少。不管是什么原因,愧疚也好,欣赏也罢,他终究是关心他的。生恩不如养恩大,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终究还是在的,这样,她进宫也放心了,她相信父亲会善待他。 文沁雅的胞弟文思齐小她五岁,文家唯一的男丁,从小在京中长大,八岁就选进宫做了皇子们的伴读。京城这个地方,王公贵族聚居,一般百姓知道的,都是那些爱出风头的。像文沁雅这样特殊的情况,自然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她。 京城里有家‘源泰茶楼’,每日上午各色闲人,三教九流都聚集在此广谈天下奇谈。所有街头巷议的谈资都是从这些地方流出去的。上到国计民生,小到百姓家的琐琐碎碎,无论什么消息,甚至连谁家的八哥说话说的最好,只要你想知道,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所以,萧彻最喜欢往这儿跑。像今天,带了东宫总管张全和近身侍卫,一身纨绔子弟的扮相,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中间听人摆龙门阵。 “你们知道京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吗?!”世间总有好事者,凭着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大肆渲染散步。 “自然是皇太子选太子妃了!”众茶客异口同声地答道。 张全的脸色一变,看向萧彻,最近为了这事,差点掀了天!可见他此时并无异样,一颗心便放了下来。 “没错!那诸位可知这宫里头,早就定好了人选了!”好事者洋洋自得地呷一口茶。 “我听说,是柳大人的千金!”一茶客接口道。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熙宁长公主家的小姐,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定好了的!”另一个茶客立即驳道。 “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听我慢慢讲来!”起头的那人,摆开龙门阵,众人一见架势,都噤了声,生怕漏听了什么。 “若论这京城里尊贵的小姐,有身份的,那是多了去了!可是够格当太子妃的,那只有三个!”说话人打出‘三’的手势,倾着身子在众人面前兜了一圈。 “哪三个啊?” “嘿嘿,刚刚二位说的,便是这三者里的两位了!柳家,那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柳家的千金,那是谁?那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那太子妃是谁?那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国母啊!皇后娘娘那不得出死力让自家人当?”张全立刻变了脸色,妄议国母,那是死罪,刚想上前喝止,萧彻折扇一挡,微摇下头,示意无妨。天下悠悠众口,哪是人力所能堵住的!况且这说的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众人皆点头。 “那还有呢?”萧彻折扇一收,装作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看所有人都来了劲头,说话人越发精神,捋起袖子,唾沫横飞继续道:“再说熙宁长公主的掌上明珠,那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皇上的外甥女啊!从小是得尽太皇太后的宠爱,那与太子,也是姑表亲,最重要的是,太皇太后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要让外孙女永远留在宫里的话。诸位请想一想,女子长大了都要出嫁,哪能一辈子留在娘家?那怎么办?只能嫁进宫里啊!所以,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很有希望的!”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那还有一位呢?”萧彻左手扶额,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嘿嘿!”说话人诡异一笑,端起茶碗,慢慢地品起茶来,把众人撂在那里不加理会。 “哎!怎么停了!”众茶客正听的出神,被他这么吊着胃口,一个个急的七嘴八舌催他讲下去。 “这最后一位啊!那可是这个!”说话人搁下茶盅,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啊?那到底是哪一家的千金啊?” “正是文丞相的掌上明珠!” “啊?!文相爷不是只有一个十岁的公子吗?怎么还有女儿?从没听说过啊!”一茶客道,众人皆附议。 “各位不知,这位文小姐,自小长在姑苏,从没来过京城,所以啊,世人皆不知道。” “哎哟!相爷的千金啊!那真是当太子妃的命啊!”一声唏嘘从人群传来。 “为什么丞相的女儿就是当太子妃的命?”萧彻脸上已收了方才玩世不恭的神情。 “嘿!兄台这话问的,那相爷是谁,是这个!”另一年轻公子样的人比比大拇指道:“在朝里,那是说一不二的人!他的女儿不当,谁当!” “这位说的正是!”摆龙门阵的人继续道:“不过,这另两位也不是善茬,所以这太子妃人选迟迟未决!” “我说啊,肯定是柳小姐,那是咱京城的第一美人啊!那年我远远地瞟了一眼,真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人儿啊!”楼梯口一桌上的书生模样的茶客陶醉然然地说道。 “要我说啊,还是长公主家的小姐,谁不知道,那是冠绝天下的才女啊!而且,人家也是大美人,我看不输柳小姐!”又有人提出自己的意见。 一时众人七嘴八舌地就谁当太子妃讨论开了。 “你们啊!都不知内情啊!”摆龙门阵的人摇头大叹。 “这话怎么说?”萧彻正想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听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赶紧追问。 “告诉你们!我大伯,是相爷府上的三把手!”说话人得意洋洋地说道。 “哎呀!失敬失敬啊!”所有人立即一副奉承的嘴脸。 “我听我大伯说啊,这位小姐,从来没上过京,所以,京府里的人也都没见过,上月夫人亲自去姑苏接了来。进府那日,下等的仆婢都要回避,我大伯远远地那么看了一眼,哎呀!了不得啊!” 那人拍案而起。 “怎样?” “美!那就是戏文里才有的倾国倾城啊!” “哎哟!了不得了!这一来,可热闹了!” “是啊是啊!这太子妃位,可有的争了。” 整个茶楼立即像炸开了锅,人声鼎沸。 “这人,谁也没见过,或者是尊驾的大伯,老眼昏花,看差了也未可知啊!”萧彻打开折扇,悠然地扇着。 “是啊是啊!道听途说,不可尽信!”一大批人点头赞同。 “呵呵!这位一定是没见过相爷夫人,要不也不会说这话,在座的可有见过的?看那夫人的模子,小姐的相貌,可想而知啊!” “这一说倒是了!那夫人可真是美人啊!要不,相爷当年,也不会为她,金殿顶撞圣驾,辞了熙宁公主的婚事啊!”一人翻来了陈年旧账。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又是一阵议论。 “所以我看呐!这回的局面,就跟当年的魏蜀吴三国鼎立一个理,谁能夺魁,还真难说!” 茶楼里马上又进行着下一串话题,萧彻听的心烦,便回宫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萧彻似笑非笑地说道:“文沁雅……沁雅,沁芳馨雅,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只可惜姓文!” 那语调森冷凛然,听的张全心里一毛。不知怎么地,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来。 才下眉头 -------------- 若是论起本朝和泰年间有什么大事,那丞相大人的千金及笄之礼定要算上一件。 那一日,京城的天气格外的好,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受邀观礼。文鸿绪一改平日韬光养晦的作风,大摆宴席,宴请各方的亲朋好友及僚属。他一心想借此举来为女儿入选太子妃造势。毕竟,另两位无论家室还是其他,都毫不逊色,而且,都是自小在宫中长大,与太子有情谊,不像沁雅,不为世人所知。他就是要借今天这个机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的女儿是何等人物! “姐姐好美啊!”文思齐一进姐姐的闺房,便看到镜子中人,张大了嘴呆立不动。那可爱的表情,吧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虽然生在大家,又被选进宫做皇子侍读,家教严谨,颇有少年老成的稳重,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自从文沁雅来了以后,更是日日粘在姐姐身边,跟沁雅甚为贴心。常常讲一些宫中的人事与她听。不知是不是事先得过文鸿绪的授意,他天天所讲都围绕着太子。从弟弟的神情举止看,他对这位储君很是敬仰。每日在她耳边念道太子如何英明神武,巴不得她立刻嫁到东宫去。 “这还没出去呢,就吧人迷傻了,要是一会出去见了宾客,那还了得!”冯嬷嬷如今在府里是资格最老的嬷嬷,所以与主子讲话都不用十分顾忌。 丫头们听了,各自为笑。 “思齐过来。”沁雅看到弟弟,心中总有说不出的喜欢,自从白澈走后,没了说话的人,好在有他在,一来他尚小,听了也不十分明白,二来,这孩子聪颖异常,讲起话来丝毫不像个孩子,卑怯羞涩。可谓深得她心。 “这下我可‘扬眉吐气’了!以后看安阳公主还怎么神气!”文思齐小脑袋一转,笑盈盈地看着母亲和姐姐。 “安阳公主?”沁雅不解地一问。 “是啊,就是皇后娘娘最小的女儿,太子殿下唯一同胞所出的妹妹。她以前老说天下最美的是她,这下可好了,等姐姐进了宫,看她还怎么神气!”文思齐一脸的得意之色,为有这样一位为他争脸的姐姐深感骄傲。 “住嘴!谁教你的这些不分尊卑的话!”沈怀袖脸一沉训斥道。 “……”文思齐被这么当头一棒,深感委屈地扁扁嘴,耷拉着脑袋。 想来弟弟与这位小公主甚为亲厚,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话。沁雅微微一笑,挺身而出为他解围,说道:“今日这么热闹,思齐不在前院玩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哦!差点忘了正事!父亲吩咐孩儿来跟母亲说,刚刚公主府来报,熙宁长公主一家要来恭贺。” “长公主一家要来?驸马也来吗?”沈怀袖一惊,他们因为当年的事,几乎是不往来的,所以这次宴客也没有请。突然就不请自来,必定事出有因。 “嗯!父亲说,让母亲最好到前庭去照应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去回你父亲,我马上就来。” “孩儿知道了。”文思齐一蹦一跳地领命出去了。今天他果然是十分高兴,连走路都十足的孩子气。跟平日里的持重样截然相反。 沈怀袖屏退众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记得当年,我对你父亲讲,只要上天能赐给我一个孩子,无论是相貌奇丑还是天生宿疾,我也满足了。可谁曾想,老天不仅给了,还给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孩子。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品性,我都不知道怎么竟有这样好的女儿给我。” “母亲这是怎么了,”沁雅轻轻地侧头枕在母亲身上,笑道:“女儿一直为自己是爹娘的孩子而无比骄傲自豪。”边说话还边轻轻地蹭母亲的颈窝。 “你这孩子!”沈怀袖被她这么亲昵撒娇的动作逗的噗嗤一笑,伸手抚着女儿的长发,乌黑顺滑,女儿家的头发是很宝贵的,自小都小心翼翼地养护着。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亲自抚养她长大,总觉得亏欠她太深了。今天,等这头发绾起了,她的女儿就长大了,该出嫁了……似乎都还没怎么跟女儿好好相处,她就要离开自己了。 “这么久了,母亲的气也该消了,人生短短几十载,过了一天便少了一天,何苦怄气。母亲就原谅父亲吧。”沁雅抬起头,柔柔地劝道。 “庆儿,为娘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你当真不恨你父亲吗?” “恨又如何?奶奶说的对,人生哪能没有遗憾。可能女儿与他真的无缘,就算没有进宫的事,也会因其他而分离。他曾说,从来不曾恨过文家,既然连他都可以不恨,那女儿又因何而恨?女儿现在别无所求,只要他活的好。”沁雅的脸色淡定而从容,只是眸子又点黯然而已。 “都说月老也又糊涂的时候,这样好的两个孩子,居然有缘无份。”沈怀袖深深地为女儿所动容,因岁月流逝而稍显暗淡的眼睛微微湿润,盈盈脉脉,显得超越年龄的美丽。 引得沁雅笑道:“母亲的眼睛真漂亮,爹爹当年可是被此迷住的?” 沈怀袖居然被说中心事一样的红了脸,想来夫妻间的私密事被女儿猜中了,含嗔带恼地端起架子道:“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笑闹的心思。” “女儿错了,母亲还不去前庭吗?可别让父亲亲自来请?”沁雅想笑又努力憋着笑,无奈把手搁在腹部轻轻地揉着。 “还敢笑!人家都上门示威了!不请自来,岂能有什么好事!” “那也不怕,母亲往堂上一站,她气势都减了三分了。”沁雅越发来劲与母亲玩笑。 沈怀袖不与她计较,取过妆台上的一把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起来,无奈地叹道:“你父亲这次特意把你的及笄礼搞的这么大,无疑是对外显示要你入主东宫的决心。圣上是没几天的了,一旦驾崩,那就是国母之尊,后宫险恶,庆儿,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车到山前自有路,人总是要学着适应。孩儿长大了,也该自己面对了,母亲也别过于操心了。我受了家族十五年的庇护,也该是回报的时候了。”沁雅微笑地看着镜中,安慰着母亲。 “你若真的这样想,我也放心了。” 正堂里上面一排是文氏家族历代先祖的排位,下面坐首是文鸿绪,旁边站着沈怀袖,另一些文氏宗亲中地位显赫者,也被邀来观礼,与众宾客分列两边。 李如坐在母亲身边,全不听旁人的窃窃私语,骄傲地正着身子坐着,只偶尔似有若无的瞟一眼门口,她十分期待与文沁雅的这次初见,在她眼中,柳梦溪根本不足为患,但是文沁雅她从来没见过,对于一个一无所知的对手,她的心是不能定下来的。 “镇定些,我的女儿不会输给任何人!也不允许输给任何人!”熙宁长公主侧头假装端起茶杯啜饮,压低了声音安抚女儿。 “我自然不会输。”李如骄傲地讲下巴又抬高了寸许。 “进宫当真就那么好吗?何必如此呢!”驸马李信义看着妻女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轻轻叹了口气。 “你给我住嘴!”熙宁眼一横,阻止他再说丧气的话。 李如丝毫不关心父母的状况,反正她从小到大已见怪不怪了。她第一次觉得焦躁,不禁微微皱了下眉,还未见到她的面,便已乱了方寸,这是大忌!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刚觉得平和些,周围人群便传来阵阵抽气声。她知道,一定是‘她’来了! 香色地缠枝莲团福绮的上襦,每寸一百一十六根经线,三十根纬线交织;彩织串枝芙蓉牡丹金宝地锦裁成的罗裙,结版提花,数不清的繁杂工序,不知要多少巧手工匠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做出这样的衣裙。 银丝地八宝绶带饰以信期绣的四合如意云纹,束在腰间,越发显的纤腰盈盈,不足一握。 这通身上下的每一件,衣裙钗环,皆是世间罕见,豪华奢侈之极。 打文沁雅一进来,这些在座的贵妇们便议论开了,这样的装束,这样的衣料,款式花样皆别出心裁,各各羡慕极了,恨不得立刻拉了沈怀袖过来打听衣裳的出处。 莲步轻移,微微低头,至中堂对父母盈盈一拜。 行完大礼,才转身抬起头来面对众人。 更大的抽气声一波一波地传来。 玲珑的瓜子脸,白皙莹透,未施脂粉,铅华不染。如黛远山,雨后清新,那钟灵毓秀都聚拢来,一起凝在了弯弯两道柳叶眉上。顾盼流转的双眸如养在玉碗里的两丸黑水晶,忧愁时望去,那眼便装着无尽哀愁,欢欣时望去,那眼便似脉脉含笑。秀鼻俊挺,朱唇未点,李如看的错愕了,这就是文沁雅!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她突然松了一口气,有一瞬间的庆幸,幸好,萧彻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不免被自己的想法惊的错愕,她居然‘庆幸’?!她狠狠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立刻抹煞掉那可怕可笑的想法。 “这么沉不住气,如何能赢!”熙宁一开始也是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沈怀袖居然藏了一个这样的女儿!难怪文鸿绪一改常态如此声势浩大,他的目的达到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明天,整个京城都将传遍。 可能是母亲的呵斥令她清醒了。她凝神端坐好,静静地观察起对手来。 沁雅的头发尽数披散着,只插了一个鸳荷纹金栉背定住一缕。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沈怀袖手拿着一柄灵芝紫玉梳,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细细地梳理好,一股一股,最后通数并到一起,绾成一个小髻。 冯嬷嬷双手奉上由皇后钦赐的‘梅花竹节碧玉簪’用作固髻。 这簪是日前皇后赐给沁雅做及笄之日的贺礼的。由整块碧玉雕琢而成,簪首钤团福纹,通体雕琢竹节纹,上部饰数朵梅花,末端作竹子截面纹,似一枝刚削下的碧竹。素雅高贵,沁雅很是喜欢。 最后由文氏族长与文鸿绪各说一番训勉督导之言,就算礼成。 虽然已力求简化仪程,但还是从早晨持续到了正午,最后是沁雅一一向宾客见礼,喧喧闹闹一弄了一整天。 家国天下 -------------- 舆车内的灯渐渐暗了下去,仆人本想进来点上,被熙宁挥退了。 已是快宵禁的时辰了,连往日夜间最繁华热闹的东市也寥寥只剩下几个路人和收摊的店家。外面的光线透过蒙着绢纱的镂空格子窗照进来,随着舆车的行进,忽明忽暗。熙宁夫妇并坐在正位上,李如独自斜倚在侧位,神情看不分明。三人俱是沉默,气氛静的有些诡异。 李如始终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裙上,手一直纠着手帕。 “你自小长在京中,名声在外,她文沁雅纵使再如何,也不可能一两日里就压过你,这样的颓丧,将来进了宫,如何自立!”本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熙宁,突然说道。 李如并不抬头,略过了一会方说道:“那如果,我也跟她一样,从来不为世人所知,今天,能否如她这样……” “没有如果!事实是你已经比她多了十多年的名望!”熙宁突然睁开眼瞪着女儿,口吻严厉地说道:“你和彻儿自幼培养出来的情谊,更是她所远不能及的!这么多年,为了让你当皇后,我花了多少心血!若不是母后去的早,哪还用与她们争!皇后自以为聪明,拉上文鸿绪的女儿来与你争,然后她就在一旁得渔翁之利,哼,这会,她还不定后悔成什么样呢!” “你都争了一辈子了,何苦临了还吧女儿也拉进去!你是从宫中出来的,难道还不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李信义看了母女俩一眼,捋须长叹。 “哼!自己窝囊一辈子,还让我们娘俩也跟着窝囊!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爹,也轰轰烈烈做出一番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挑上你!”熙宁今天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丈夫偏偏还专挑她最不爱听的话讲,气得她几乎想扇他几个巴掌。 李如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脸部僵硬而活动一下不至于让脸麻痹一样,苦涩而无奈。今天,见到了文沁雅,她才明白了很多她以前根本不明白的事。 五岁的时候,母亲突然有一天请了许多师傅回来教她诗词,每月她都必须作一首然后京城的大家小巷都会传遍。以前,她不明白,别人家的女儿都是成群结伴去玩乐,要比也是比女红,妆容,甚少比作诗写词的,公侯家是并不十分看重这个的。她一直以为,母亲的眼界要比旁人开阔。所以,很努力地读书,连皇上舅父都夸她是才女。 而今天,她才知道,当年传遍京城的小神童就是文沁雅,四岁成句,被人争相传诵。 她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活在母亲的倔强里,活在父亲的懦弱里,活在自己的骄傲里。而今天,她赖以生存的骄傲被那个人所伤害了。 李如的手越收越紧,她似乎极力地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这就好像掌心原来抓着的是一块玉璧,可现在变成了石头。这石头在指间慢慢风化成了沙子,越是想用力抓住,就消失地越快。嗟叹尘缘易绝,覆水如何能收殓? 三个月后,角逐已久的太子妃人选终于定下来了。旨意颁布的那天,文家除了年幼的文思齐,其他人都没有表示地意外或高兴,毕竟是意料中的事。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济,已经卧床不起了。虽然太子是名义上的监国,但朝廷上的事,几乎全部是文鸿绪说了算,这样一来,萧彻对文沁雅的芥蒂更深了。 文鸿绪日日都忙的半刻不得闲。很多时候,都要留守在宫里。即使回了府,也都在书房忙得通宵达旦。因着文沁雅的那番话,沈怀袖本来已不怪丈夫了,再加上看他忙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每天都亲自料理他的起居,请太医配了很多药膳,就怕丈夫撑坏了身子。 沁雅则由宫中派出的女官教习宫中礼仪,举止行仪都要从头学起。虽说是一家人,可各自都忙着,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时间的步伐是不会为任何人停滞的,即使你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再珍贵的药材也医不了命。终于,在太子大婚前一个月,年迈的皇帝拖着沉重的病体离开了人世。 本来,父母去世,子女应守孝三年方合礼制。但天家不同于民间,天子守二十七日便可。先帝入殓,新君登基,这一次权力的更替进行的很平静。 先帝遗旨,丞相文鸿绪为顾命大臣,晋爵为平江王,袭三代,与皇叔平南王等另三位宗室亲王共同辅政。 文鸿绪本就是百官之首,这次又是先帝托孤重臣,第一位袭爵的异姓藩王,辅臣之首,权势之煊赫,乃开国几百年来所未见。文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拜贺讨好的人纷至沓来。文鸿绪一概不见,并严令家仆,凡有敢私收财物者,立即逐出府去。如此一来,相爷的威望更是滔天。 这样一来,新继任的君主似乎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萧彻对文氏的恨意已入骨髓。 和泰元年 “父亲。”沁雅轻轻叩开了书房的门。 “庆儿来了!来来来,快进来。”文鸿绪从堆的高高的案牍后抬起头来,搁笔对女儿呵呵笑道。 “父亲万安!”沁雅裣衽执礼。 “快快起来。来,坐下陪为父说说话。”文鸿绪亲手扶她起来,与她对坐下来。 “你在家中呆不了几日了,为父实在公务繁忙,也没抽时间好好看看你。”文鸿绪似感似叹地道:“这一年,先帝驾崩,新君登基,原本你是嫁入东宫,如今直接以皇后之尊入宫,大婚的筹备虽仓促,但司礼监办事也算尽心稳妥。今日廷议,皇太后下了懿旨,要在中秋之前完婚。这会,钦天监大概已经在拟日子了。为父想听听庆儿的意思。” “论公,立后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论私,女儿出嫁,自当听从父母之命。于公于私,都不该女儿插嘴的。”沁雅执壶倒了一杯茶给父亲,神情自若地答道。 “庆儿变了。或许你母亲说的对,是我自己逼走了我的庆儿啊!”文鸿绪端起盖碗,刮了刮沫子,复又放下“记得你小时候,一年只能见你一次。每年年底啊,你母亲总早早的打点好,等我从宫中封印一回来便立刻启程赶回家。沿途到了驿站,你母亲也不肯休息,老念叨怎么还不到。巴不得晚上也赶路。”文鸿绪看着女儿呵呵一笑,不似往日的吞吐江山之风,此时完全是一位爱女的慈父。 沁雅也不插话,只微笑着听着。心中微微泛着暖意。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处境,亲情总是暖人的。 “一到家门口啊,就看见冯嬷嬷抱着你站在那里。你母亲总是要先抱着掂掂分量,看你有没有沉些。”说起当年的事,文鸿绪似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悠然地靠在黑漆的红木圈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盘螭纹的扶手。 “女儿记得。”沁雅笑道:“母亲每次都摸的我好痒,女儿就撒娇说‘不要娘亲,不要娘亲,要爹爹抱’。” “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想不到,庆儿也还记得!”文鸿绪有些激动,连连抬手,和女儿一起笑道。 “那是女儿每年最开心的时候,怎能忘记。”沁雅略收敛了笑容,柔柔地回道。 “这些年,宦海沉浮,总不禁要想起你。你的出生,为我和你母亲,为咱们家,带来了多少欢喜!虽然,后来又有了思齐,但是,始终及不上当初有你时的那种惊喜。”文鸿绪慈祥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在书房里径自慢慢踱步。忽然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澈儿是个好孩子,文家,对不起他。你们的心思,为父也了解!年少时,为父更做过惊世骇俗之事,儿女情长,人生长恨啊!”文鸿绪踱回原位坐了下来:“但是,你可知道,为父为什么要为你争这个后位吗?” 不待沁雅回答,文鸿绪又继续说道:“我朝开国至今,已历五代君王,朝廷积弊已久,可以说是沉疴在内。百官涣散,边疆堪忧!我自小看着皇上长大,在这么多的皇子中,无论才略,品性,都是最出色的!他如今只欠磨砺!假以时日,必是经天纬地的旷世之君!”文鸿绪激动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似要从那里把胸臆里的热情全传染给女儿。 “那为何要是女儿做皇后?”沁雅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问道。 “家有贤妻胜过国有良相!历代英明的君主,必有位贤德的皇后!你!我文鸿绪的女儿,无论从那一点,都不会输给前朝之人!”文鸿绪站起身来俯视女儿:“柳梦溪是皇后的侄女,她一旦当了皇后,柳氏一门一连出了两代皇后,必仗势而起,重蹈王莽覆辙。” “父亲何出此言?” “柳氏一门,尽是一些贪慕荣华之辈,揽权,他们在行!治国,呵,简直妄想!柳氏一旦掌权,没有一个能起约束的人,柳梦溪自幼骄纵,绝没有母仪天下的仁德之心,后宫也必不能安稳。后院起火,国之亡矣!” “那,另一位呢?”沁雅没有见过柳梦溪,但李如她那天已经见过,应该是个有深谋远虑之人。 “她虽不比柳家女儿那般,但是,她的母亲是熙宁!”文鸿绪长叹一声:“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年的事,这些年来,她一直耿耿于怀,四处与我作对。倘若她的女儿当了皇后,她一定想方设法处处与我为难,到时,朝政如何能顺利?不是为父揽权,这受苦最大的是百姓!”文鸿绪推开窗,仰望这当空的一轮明月。 “为父知道,你此番进宫,必定艰难重重!皇上对为父成见已深,绝不是一时半刻所能消的。作为一个君王,他可以包容柳氏跋扈敛财,可以容忍熙宁骄横放肆,但不能容忍权臣功高震主!即使,为父的政见有益国家,他心中也不会舒服。但是,要做一代明君,他就必须要学会忍耐,百忍成钢,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可成常人之所不能成之事!但,我对我的女儿有信心,我的女儿,这样的人品相貌,这样的才学,不怕他不折腰!” 沁雅没想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脸通红地低下头。 “好好准备一下,前面有大风大浪等着你去闯呢!”文鸿绪双手覆于身后,背对着月光道。 “女儿就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沁雅没想到父亲原来是加了一个这样重的担子在自己身上,顿时觉得心沉沉的。 “呵呵!我的庆儿难道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文鸿绪和蔼地拍拍女儿的肩膀,笑着说道。 “女儿斗胆问父亲一句,父亲这样打算,有几分为国,几分为己?”沁雅镇静地抬起头来直视父亲,不卑不亢地正声问道。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你问这话,为父很高兴!为人君者,这样的气魄,该有。为父不瞒你,七分为国,三分为家。文氏家族都依傍在我身上,我不可能不为之打算!”文鸿绪爽直地答道,对女儿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有一分是为女儿打算的?”沁雅再次问道。 “庆儿,相信为父!澈儿虽是好孩子,但是,当今的皇上,绝不逊色半分!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不会令你失望!”文鸿绪信心满满地笑道。 九重宫阙(上) -------------- 旧时堂前燕又双飞 风摇青蔓渐起菲 春自长好 人自孤老 花知人 花也悲 携君手时豆蔻正好 与君绝时韶华恼 和泰元年九月二十六 “娘娘,该上轿了!”冯嬷嬷躬身压低了声音在沁雅耳边道。 “拜别亲恩!”礼官立在垂花门外唱礼。 “女儿叩拜双亲抚育之恩。”沁雅由冯嬷嬷与宫中女官左右搀着,跪在大红地折枝花卉织金绣墩上,郑重万分地磕下去,重重叩了三下后道:“女儿此去,自当克奉礼法,尽吾之责。” “吾女沁雅,今日此刻,为父女,而今日之后,则为君臣。汝居国母之尊,当尊奉圣上,切记妇德也!时时谨记,汝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不可骄奢,常宜节俭。署理六宫,当仁德大度。愿汝侍君王无恙,君臣夫妻,纲常恭顺。如此,方可乾坤永宁!则,也不枉亲恩教诲多年!予与汝母甚慰矣!”文鸿绪坐在主位上,端坐训讲,说到情动之处,语气略有凝长。到底是心疼女儿的,那么小的年纪,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去,他的权势就算再大,也是不能在后宫起多大作用的。说到深处,难免怅叹。 “谨记父亲教诲!”沁雅又是一拜。 “起!”礼官唱了一声,沁雅被两边稳稳扶起。 文思齐站在父母身边,看着她。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她脸上。虽然嫁给皇上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大家都那么悲伤,他也不自觉融入进来了。 “思齐,今后,要代姐姐尽孝,专心读书,将来报效国家,知道吗?”沁雅走到他身边,无限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她刚上京时,他才长到她齐胸处。才一年多的时间,现如今只差她半个头了。 “臣弟谨记姐姐教诲!”文思齐凛然地一拜。 “去吧,莫负君恩,莫负亲恩,莫负天下!珍重自己,就算是全了孝心。”沈怀袖亲自取来朱漆戗金盘龙盘里的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盖头给她盖上。双眸微微湿润,却不让泪掉下来,端庄娴雅地微笑,盛装之下,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母亲定要保重自己!”沁雅伸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隔着盖头看不到她是否流泪。 “上轿!”礼官看着门边的沙漏,又是一声。 “女儿去了,从此再不能承欢膝下,不孝之极,惟有祈双亲保重!”沁雅的声音听来很平静严正,若不仔细听,绝听不出里面的哽咽之声。 皇后上舆后有半刻时间是陪嫁入宫的仆人拜别主人。 “夫人放心吧,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护好娘娘的。”冯嬷嬷笔挺挺地跪着对沈怀袖道。 “你少年跟我到了文家,我不能亲自抚养她,愧她已深,幸好你自小在她身边。为了庆儿,你终身未嫁。我们母女,亏欠于你。”沈怀袖亲自扶起来,拉着她的手,强忍着眼泪。 “小姐说的什么话。”冯嬷嬷心中也是大动,叫了当年的称呼:“奴婢为了您,心甘情愿。此番入宫,若是不让奴婢跟去,奴婢是怎么也不会依的。咱家娘娘是星宿下凡,天底下顶富贵的人,满天神佛都会来保有的!小姐宽心才是。”冯嬷嬷也紧紧拉着她的手,强笑道。 “我今日吧这孩子全权托付给你了,以后,你就代我守护好她吧,她如此年幼,许多事,你还要提点她,且叫她少吃些苦吧!” “奴婢记下了。您放心吧。”冯嬷嬷又是重重的三个头。 “还有你,馨丫头。”沈怀袖又拉起一旁的宁馨的手:“你自小跟着她,有你在她身边,她至少少些寂寞。” “夫人,馨儿虽然是个笨丫头,什么都不懂,但是,馨儿知道,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我会和嬷嬷一起,守护好小姐的!”宁馨毕竟还小,强忍了忍,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真是个好姑娘。”沈怀袖抽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抹眼泪。 “夫人,该启程了。”文鸿绪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 “奴婢走了,老爷夫人保重。”冯嬷嬷和宁馨重重拜倒,随迎驾队伍站到銮舆一侧。 “起!”随着礼官的声音,二十四名御夫协调一致,銮舆四平八稳地被抬起,穿过皇城,向宫城进发。 “别看了,以后想见了,我去司内监请旨探视就是了。”文鸿绪温柔地安慰妻子,也同时安慰他自己。 “说的容易,这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沈怀袖与丈夫并肩立在大门前,目送銮驾远去。她似乎想起了多年前。过了年初三,他们就要启程返京了,一步三回头,抱了又放下,走了两步又不舍得,又回头从冯嬷嬷手里接过来抱一会。众人催了一次又一次,气的文鸿绪总要说她是慈母败儿,可是,她心里清楚的很,他比自己还有舍不得女儿。 “想起来,那么多年,每回咱们走,这孩子都没哭过呢。”沈怀袖的目光凝在銮舆车辙所经撵出的印子,喃喃似在低语。 “是啊,心里就是再苦,也不叫人知道。”文鸿绪揽着妻子的肩膀,低低的长叹一声。 “这样的孩子,他该会对她好些吧。”她望着渐渐看不到的迎亲队伍,想起了当年,她已坐到了马车上,掀着车窗的帘子,望后看。冯嬷嬷每次都抱着她站到街口,好让她多望一会。母亲的心啊,多看孩子一眼也是好的。可是,无论站在哪里,马车总是在前进,小小的她总是在一点一点远去,远到只剩下一个点,她只有吧所有的思念都凝在那点上,珍藏起来,待到明年再见。以前,纵使隔着山水迢迢,也总有个盼头,孩子也纵使她自己的。而如今,纵使只隔了几道宫墙,可比那万水千山更远了,她几乎没有拥有过女儿,就已经这样失去了,带着最深重悲戚的遗憾,目送她入宫。 “这样的孩子,不会有人忍心对她不好。”文鸿绪举目望着朗朗乾坤,似在对妻子保证,又似在对自己保证。 銮舆一路从皇城进入外司马门,过了九座内金水桥,由内司马门进入了宫城。一路过和顺,章敬两门,最后,从天子御道,一路从正泰门正门进入大内。 自祁开国以来,前面的五位皇帝的皇后都是从太子妃时晋封或者是由妃位晋升的,都没有真正享受过皇后迎亲礼的最高待遇,所以,沁雅是第一位从正泰门正门被迎进宫的皇后。正泰门是宫城的第一门,其正门只有皇帝御驾经过时才会开启。连太后都只能从侧门走。祖制规定,只有在迎娶皇后时,才可以从这里走一次。所以,沁雅是开国几百年来第一位从此门进宫的女子,荣誉和意义都非比寻常。 “停!”随着礼官的高声一唱礼,銮舆稳稳地停在了正泰殿前的大广场上。 沁雅的手不自觉地抓了下袖口。 正泰是内宫三大殿之首,坐落在约25000多平方米,有一千四百六十跟望龙柱的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上,殿高三十丈,宽六十丈,由七十二根十多丈高一丈多粗的擎天巨木支撑,彰显富有四海的王者之尊。 皇后的礼服是由整幅大红地龙凤呈祥团花纹织金妆花缎的袍料所制,并以汉朝鼎盛一时的乘云绣精湛手法,用五色丝绣富贵五彩万年长寿纹,两袖通臂饰以两只飞凤乘云而起,凤尾羽皆攒以圆润的米珠,凤眼是两粒猫儿眼,整套霞帔满是金银丝线,珠宝绫罗,金、银、琉璃、珊瑚、砗磲、珍珠、玛瑙七宝皆全,身着大礼服的文沁雅一下銮舆,阳光洒在她身上,满身珠光宝气争相辉映,不可言喻的华丽尊贵。在整个汉白玉的背景下,那璀璨逼人的一点红,几乎要刺痛人的双眼。 文武百官几乎深深地被这举世的场景震慑了,随着礼官的唱仪,立刻惊醒了过来,全体跪倒在地了,整个大广场瞬间静的只剩下风吹云动的声音。文鸿绪也早先一步赶来主持大局。今日他又是嫁女又是迎后,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 站在正殿最高阶的萧彻也是暗自吃惊,可是本能的警觉立刻让他反应过来。他一步步地走下御路,停在她面前,伸出了左手,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道:“皇后!” 礼官唱礼说到了哪里她已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自从嬷嬷吧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上,她的心就扑通扑通几乎已经跳出了体内。幸亏之前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所有的动作都几乎成了本能反应,才不至于出错。 他的手极暖,几乎有些烫,不像白澈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温温的,还薄薄有层汗。他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没有一个丈夫对待妻子的温柔与责任心,也没有君王对待臣属的霸道强硬,仿佛,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他如今只是在表演一出戏剧,只是,那观众是天下苍生,所以,他必须演的很逼真,不能有半点差错和马虎。 九十九级的汉白玉辇道,年轻的帝王牵着他的妻子,一步一步登上去,他们的臣民跪在脚下山呼万岁,最后,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沁雅走的气息微微有些紊乱了。 接下来,由礼官宣读册立诏书,颁授皇后金印金册、拜谒太庙历代先帝先后等各道繁文缛节。 帝后的洞房安置在景泰殿,位于正泰殿的后面,按照礼制,新婚的皇帝和皇后要在这里度过三天,然后皇后才正是迁入康宁殿居住。皇帝则回自己的寝宫宇清殿。 十二根通背巨烛,皆是金漆龙凤呈祥富贵锦绣的彩绘,有泪无烟。烛泪一滴滴地落下来,顺着烛身,有的就凝在那里,有的则一路蜿蜒至烛台,一切都进行的无声无息。 沁雅的眼前除了一片红,什么也没有。皇帝去祭天了,还没有回来。她就顶着沉重的凤冠,一直坐在床上等着。屋子里站满了伺候的女官,内外命妇,一个个敛气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沉闷地几乎要让人窒息。 沁雅的手越抓越紧,手心里早已布满了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她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皇上驾到!”礼官的嗓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那么地不真实。 “叩见皇上!”知道一屋子人悉悉索索跪下行礼,她才醒悟过来‘他真的来了!’ “平身!”他的声音跟先前一样,波澜不惊。虽不算焦躁,但不如白澈那么沉稳。 “皇上请。”司礼监总管端着九龙戏珠的大银盘跪在萧彻脚边,高高举过头顶。 萧彻看了一眼端坐在床上的沁雅,面无表情地吧视线落回银盘里的如意金称上。他的嘴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从鼻中轻轻散出一声,伸手将金称拿在手里,还未等礼官唱礼,就嚯地一下挑起了盖头,一屋子人都被皇帝这一不合理的举动惊地倒抽一口气。赵嬷嬷在一边更是惊叫了一声‘皇上!’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事来。 沁雅愣愣地坐着,头也没抬起来。眼前本是一天一地的红,这么突然一揭,她的眼睛一时受不了一室刺眼的亮光,本能地一闭眼。 萧彻先是一愣,后来看她一眨眼,便明白了。 “抬起头来。”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沁雅本能地顺从着抬起头来。 这就是父亲和弟弟一致赞赏的少年皇帝!很英气的眉眼,但是,眼光太过咄咄逼人。相貌长的很上乘,望之颇有人君之相!身材较白澈要高上一分。不过,他年纪也大白澈几岁。这,就是父亲口中的良人吗?沁雅不禁在心底一问。 “臣妾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沁雅微愣一下,盈盈拜倒。 “平……平身。”萧彻似乎微微一惊,蓦地反应过来。他的表情很奇怪,惊讶,有一点,苦恼,也有一点,但更多的,似乎是……想不通。 九重宫阙(下) -------------- “请皇上皇后用点心。”赵嬷嬷看着萧彻的表情,眉头一皱。 百子千孙糕,富贵万年饼,诸如此类,一样一样由公卿家的夫人两人一组,走马观花似的送到两人嘴边。 直到深夜,才更衣就寝。 沁雅觉得自己的颈椎骨似乎已经被沉重的凤冠压弯了,很想抬头好好活动一番,可是,萧彻在房里踱来踱去,一直用灼灼的视线鄙视她,令她只得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不敢动。 “一直低着头,脖子不累吗?”萧彻微微一哂。 “回皇上,累。”沁雅仍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答道。 萧彻倏忽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他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那为何不抬起来?” “直面君王,是为无礼。” “呵!原来,文家人,还知道世上有礼这个字!”萧彻冷笑道。 “皇上这话,臣妾不明白。”沁雅知道这个晚上难过,既然无路可退,索性安之若素,无所畏惧地抬起头。 “不明白?你不明白?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明白呀!”萧彻仰头大笑了几声,轻摇着头:“朕也有许多事不明白呢!” “臣妾知道,皇上恨我父亲,也恨我。但是,皇上却没有办法,无奈地接受这一切。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被这样屈从,都会忍受不了,何况,您是九五之尊!”沁雅站起身来,缓缓地走了两步,略活动下发麻的手脚。 “你胆子不小啊,”萧彻佯装发怒:“敢说这样的话,你可知道,自己已犯了欺君之罪!” “在外,臣妾与皇上是君臣,在内则是夫妻,所以,此刻,此地,臣妾并无罪过。”沁雅一脸无惧,声音虽柔,但语气措辞丝毫不谦让。 “这话是你父亲教你说的?”萧彻一时间竟无语反驳。她说的确实在理,贵为帝王,也不能不讲理啊。 “皇上这是看轻臣妾还是看轻您的丞相?”沁雅正对着他的目光,忍不住一笑,这样的人,居然也说这么孩子气的话,怪不得母亲说,夫君很多时候都会孩子气,夫妻相处,也是其乐无穷的。可是,那个人呢?他也会孩子气吗?他的孩子气会流露给谁看呢?沁雅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一声。 “看来,朕的皇后,唇舌功夫丝毫不逊朝中的那批言官啊!”萧彻走到她面前,突然出其不意地凑到她耳边,近乎呢喃地道:“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啊?” 此时两人就是身着内衣,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凑的这么近,面红耳赤,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刚刚还像一颗小钉子一般堵得他哑口无言,现在这么小女儿情态流露,萧彻的心底微微一动。又瞬间压制下那刚刚萌芽的心绪,她是那人的女儿,是他的敌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沁雅不自然地转开目光环顾四周。她也算是出身高贵的,文家诗礼簪缨之族,也是富贵风流里的头一等。可今日一进了宫,方才知道什么是金碧辉煌的帝王之家!朝上望去,梁上皆是贴金彩绘。外檐为以龙凤锦纹为主的和玺彩画,内檐是以旋子花为主的旋子彩画,真正的雕梁画栋,金镶玉砌。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青之蕊!尽显气势恢宏的王者气象,睥睨苍生,巍峨雄壮! “你在看什么?”萧彻回过神来,见她细细地环顾四周。 “没什么,只是被天家威仪所折服而已。”沁雅微微屈身为礼,恭敬地答道。侧身,见烛台前摆着一件白玉如意,顺手用指腹轻触,果然是宝贝,莹润光洁,触手生温。 “你真的很无礼!”萧彻郑重地正视着她。 “皇上已经说过了。”沁雅微笑道。 “不仅如此,还很大胆。”萧彻覆着双手,走到她身边:“朕本来已经想过很多种对待你的方式,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朕不得不承认,丞相教育子女很有一套!” 沁雅的目光有一瞬的黯淡,但她敛藏的极好,怕是连萧彻也没注意到。殿内片刻的安静后,沁雅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以后,皇上见到我,也不必为难。国家已经有那么多事要您操心,臣妾怎能再加重皇上的负担?”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你该知道,你进宫后的处境才是。”萧彻微扬起头,闭了一眼,复又睁开,灼灼地盯着她。 “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沁雅直视他慑人的眼神,略作停顿,终于还是决定说。 “那么多不该讲的都讲了,还差这句吗?”萧彻睨了她一眼,要笑不笑地道。 沁雅郑重地跪下来,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萧彻颇为吃惊地看着她,不解她此举为何。 “我朝已历五代,遍览前朝,每朝每代,开朝之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有能者居之,并不是难事。而亡国则更加轻易了。就似妾手中这柄如意,”沁雅指着刚刚的白玉如意,伸出右手的食指,“抬头,一指之力可谓之,抬尾,亦然!但是,若是要从中抬起,”沁雅用力试了试,始终抬不起。便伸出五指,抓着如意的柄身中间,平稳地拿起,摆在萧彻面前。 “如陛下所见,从中抬起,非五指之力所不能及也,陛下是中兴之主,最是难为。请恕臣妾斗胆,不是臣妾谋私,为父亲开脱。就算父亲如今把所有大权交给陛下,陛下能立刻驾驭群臣吗?” 萧彻整个人完全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在他眼中几乎还是个孩子,身量还未长到他的肩膀,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样美的一个人,桃红的内衣,袖口遮到指节处,纤纤玉指,托着那柄天官赐福如意,他乱了,整个人都乱了,第一次,被一个女人震慑了。 “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这是她对他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忘记那个人,当好这个皇后,对的起这个身份所赋予的责任。 萧彻从她的手中接过如意,目光如聚直直地盯着她,深邃悠远,似平静无波,又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 西北边陲某驻地 “白大哥!你怎么不去喝酒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小兵远远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原野上,跑近一看,原来真是统领。 “喝多了,过来吹吹风,醒醒酒!”白澈动手解了明光铠扔在一边,只留白色的中衣,独立月下,翩翩似云端之客,宛若绝世独立。 “统领,二虎没读过书,不会看人,但是,二虎怎么看,您也不是凡人,怎么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呢!跟这些个狗娘养的胡人打仗,赢了,没咱的功劳,死了,也没人知道!何必呢!”小兵摸摸脑袋,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还太小,很多事不明白。”白澈也坐了下来。一阵夜风吹过,满地的草皆随风而低,悉悉索索一阵声音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绵延着荡开来。 “嗯!那么多事,也整不明白,就干脆啥事不想!像今天,多好啊!皇帝老子娶媳妇,人人都能有酒喝!哎!大哥,你说,皇帝老子要是天天娶媳妇就好了,那咱天天都能有酒喝了!那日子,过的得有多舒坦啊!”二虎干脆躺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白澈不答他的话,张开两臂,整个身子直直往后仰,在草地上躺出了个‘大’字。 “皇帝老子的媳妇,那肯定就是天下顶漂亮的姑娘啊!哎,那得漂亮到啥份上啊?”二虎吐了嘴里的草杆,把头枕在脑后,悠闲惬意地哼起了小曲。 “美到让人心醉,美到让人心痛,美到让人心碎的人……” “那得是个啥人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啊,得算我们村村口那家的大妞了,哎呀!那人啊!那个水灵啊!”二虎乐陶陶地径自陶醉在自己的回忆里。 “瞳凝秋水脉含情,载诗为骨玉为神。翩翩白忆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为谁?为谁……”白澈的手掌胡乱抓了一把手边的杂草,越收越紧,有的草从茎处断下,有的连根拔起,可他依然攥住,死死的攥住,手上的血管一个个突起。 他已搞不清他到底是希望她过的好,还是不好了,如果好了,那他是不是真就忍得住一生不见;如果不好,纵使日日见着,那又能怎样?他……好恨! 总怨东君 -------------- 大婚第二天,皇帝与皇后一起拜谒太庙,大祭历代祖先。然后于正泰殿的帝后宝座,受百官朝贺。第三日,皇后在康宁殿接受内外命妇朝贺,当晚便宿在殿里,也算正式乔迁了。 因为萧彻当太子时,东宫并未册妃,所以如今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内命妇入朝时,只有两位曾经生育过的宫人前来参拜。她们是早在东宫时便侍奉萧彻的,虽然没有名位,但身份不同于一般仆婢,就像是世家的公子们都有自己的‘房里人’一个道理。这个沁雅是知道的,因为,在家的时候,白澈也曾有过四个,但不知他是怎么求的文婉絮,最后又把人给送出去了。那年,她日日念着《白头吟》,可能真是唠叨的太多,连宁馨都能背下来了,每晚都要笑她‘澈少爷就是那个一心人,小姐再等两年就可以念给澈姑爷听了,现在且省些力气,别再让奴婢的耳朵受苦了! 虽说早已说过要忘却,可是,又怎能真的忘却了,往事历历,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娘娘,张宫人和尹宫人来了。”宁馨屈膝为礼,禀报道。她因为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又是沁雅自小贴身的人,所以如今的康宁殿,她算是年轻一辈女官之首。除了正式场合,只需行家礼便可。 “宣她们进来吧。”沁雅起身,坐到正座上去。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张尹二人因为还没得到正式册封,所以仍要以‘奴婢’自称。 “平身吧。”沁雅略抬了抬手,对她们十分客气地说道。萧彻如今已二十有三,但膝下并无皇子,只有张尹二人各生下的两位女孩。东宫也曾有内人生下过男孩,但据说一生下来就是死胎。这其中的文章,自是不言而明的。光凭眼前两位能在这么多美人中获宠并且平安生下孩子,就万不可小觑了她们。 “谢娘娘!”二人齐声谢恩后,都垂手恭敬地侍立一旁。 “赐座!” “奴婢惶恐!”二人又跪了下来。按礼制,皇后面前,嫔一级以上的才有座次,像今天这样的赐座,是太高的殊荣。 宁馨拿捏着分寸,让两个小太监抬了两个瓷坐墩来。 “二位是为皇家诞育过子嗣的,从上个月开始啊,司礼监就已经为二位拟号了,这个月就该颁旨了的。况且,这也不是在正殿,自家姐妹家常闲聊几句,没有那么多忌讳。”沁雅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婉婉地说道。 “奴婢谢皇后主子恩典!”二人叩头谢了恩,张氏挑了左边的青花云龙纹坐墩坐下,尹氏则坐了另一个法华釉花鸟纹的。 三人闲聊了几句,张氏突然一转话锋,故作担忧道:“奴婢听说,这次不仅要给原东宫的宫人上封号,而且,还要册封二妃?” 尹氏没想到她竟如此僭越,直白地问,吓的手一抖,险些溅出茶水来。 “这是太后的意思,本宫也觉得,后宫太过冷清了,多些人气,也未尝不是件坏事。”沁雅微微一笑。 “可是,娘娘进宫还不足三月,这未免也……太过仓促了。”张氏抬眼,看着沁雅的表情。 “前朝多的是册后封妃一道进行的先例,怎么能叫仓促呢。”沁雅的手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正了正小指上的金护甲。 “娘娘教训的是。”张氏见沁雅对自己的挑拨丝毫不为所动,乖乖地闭嘴了。 二人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告退了。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六宫每日要朝见皇后,可是张氏之前一直受柳梦溪的气,便欺她年幼,想借机讨巧,从中挑拨后妃矛盾,借皇后之力除了柳梦溪,没想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你方才怎敢对皇后说那样大胆的话,幸亏她不与你计较,要不然你可就闯大祸了!”尹氏出了康宁殿,心有余悸地数落到。 “怕什么,她如今只有个皇后的空名衔,不敢对咱们怎样!你就是这样畏首畏尾,永远也做不得大事!”张氏略了她一眼,自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你……!”尹氏看着她嚣张跋扈的样子,恨的手拢在袖里狠狠握成了拳头。 “主子!赵嬷嬷来了。”宁馨转过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八扇围屏,对歪在躺椅上的沁雅道。 “主子万福金安。”赵嬷嬷只屈膝肃了一肃。她是太后宫里的人,她进康宁殿的当日,太后亲自拨过来的,每日事事都要盯紧了回报,因此沁雅的一言一行,那慈寿宫里的老太太都了如指掌。 “前日母后送来的名册,我已细细瞧过了。我初进宫,诸多事情也不甚懂,凡是总还要叨扰她老人家的清净。既然是太后拟的名单,自然是最妥帖不过的了。丫头们不会办事,怕笨手笨脚地惹了母后不高兴,还是烦嬷嬷去走一趟,回她老人家一声。也免得耽误了迎娶二妃的日程。”沁雅就着宁馨的手坐起来,微笑着对赵嬷嬷道。 “主子也别急在这一时,太后吩咐了,让主子拿主意的。主子是大家出身,做事极有分寸的,要不然,咱们太后也不放心把这六宫交给主子呀!主子不再斟酌两天吗?”赵嬷嬷倒是松了口气,要是这小妮子要闹点事,还真是个麻烦,难得进宫以来都这么太平,这下,她也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我都瞧过了,没什么不妥的,嬷嬷早去早回吧,迟了怕扰了母后午憩。代我请母后安。”沁雅指手示意宁馨拿了册子给她。 “奴婢领命。”赵嬷嬷接了册子前脚出去了,冯嬷嬷后脚便进来了。 “嬷嬷有何事如此重要,非得把她支走?”沁雅看宁馨走到门口去守着,微蹙了下眉头。 “我的主子!您好歹也上些心吧!下月那两个进来,您可怎么办?”冯嬷嬷一下跪在沁雅脚边,抓着她的手,又心疼又心急。 “这个不是早已料到的吗?嬷嬷怎么如此惊慌。”在她进宫前便已内定了的一后二妃,压了三个月才让她们进来,可见父亲是花了多大的劲! “可是,这人就要进来了,可主子您的肚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啊!老爷今日传话进来,皇长子必须要是您生出来的!” “这种事哪是人力所能为之的?尽人事,听天命吧。”沁雅一听,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姐,您就是从小这个性子!这可不是讲谦和恭礼让的时候啊!您振作些,夫人在家担心地不曾一日睡踏实。”冯嬷嬷忧心如焚,抓着她的手臂摇了几下,突然双目炯炯地盯着她:“小姐告诉老奴一句实话,皇上,是不是未与你有夫妻之实?” “……”沁雅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奴婢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老爷夫人还让我进宫做什么!”冯嬷嬷长叹一声,接着道:“还是老爷考虑地周全,连这一层也想到了!” “父亲想让太子出在文家,皇上岂能让他如愿?父亲可以决定皇后的人选,但皇上却可以决定太子的出生。莫说是拖三个月,哪怕是拖三年,也是无用的……”沁雅眼眸低垂,躺回榻上,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该为此黯然,还是该为此庆幸? “小姐……”冯嬷嬷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抚着她的脸道:“您的心性何时才能改改!您这样下去,在这后宫里,可怎么使得?” “嬷嬷,我进来之前,不是都已经预想到今天了吗?”沁雅双手垫着侧脸,合目闭着假寐,静了半刻,低声呢喃道:“其实,若以后真能这么太平度日,已是极大的福气了……” 冯嬷嬷轻轻地啜泣了半刻,对着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退了下去。 等到父亲权势衰落的那一日,大概也是她搬进冷宫的日子了……或许,萧彻还可以绝情些,直接杀了她。如果那样,倒也解脱了。天上地下,日日望着他…… 已是深秋了,窗下的菊花也开过了劲头,一阵秋风过,沁雅身上凉凉的,不禁拉了拉薄衾,想多包住些暖意。 “主子上床上躺吧,天气凉了,可别受凉了。”宁馨进来看到,快步走去窗前,顺手略合住,并不扣上窗锁,又细步到沁雅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劝道。 “窗下的菊花都凋尽了吧?”沁雅懒懒地睁开眼,望着闭着的冰裂纹棂窗。 “节气过了,自然是要谢的。”宁馨扶起她,答道。 “是啊,过了节气,怎能不凋零。”这菊花的命运亦是她的命运,前些日子,开的多么热闹,外人瞧着,只有艳羡的份。可时候一到,便是大厦一朝倾了。‘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毕竟,还是要吹落北风的…… 又是一阵瑟瑟秋风,窗子猛的被吹开,屋子里帘幔翻飞,湘色的纱帐漫卷,冰凉的风直刮得人心也冷了。 却上心头 -------------- 《中秋月》 【宋】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周礼上说‘天子居九重’,九重宫阙,乃天子之室,穷天下之造诣,达鬼斧之神功。以前,只是看书上的描写,总想着,哪一日能见上一见。如今,日日都能见到了,在外面看它时,是一番心境,可在里面看它时,则又是一种别样心情。”夕阳西下,沁雅站在皇宫最高的揽月台,临风俯视六宫九城。这是她自进宫以来每日必做的一件事,风雨不改。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要不,苏学士也不会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句子了。主子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该如此。您可是这九重宫阙的女主人啊!”斜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刚刚还落在正泰殿的顶上,黄色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被映得一片灿然,耀了眼睛。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世间万物总是转瞬即逝。 “你进宫后可是越发地勤奋了,以前让你念两句,可是比登天还难。如今可了不得了,出口成章,莫不是等将来出去了,要考个女状元来?”沁雅转身来,对着宁馨戏谑道。 “主子若是对着皇上也能这么说笑,那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景况。”宁馨见日头沉下去了,背上一阵凉,忙将手上的围兜披到她身上,细细地系好绦带。 沁雅静静地等她弄好,其实,她更想吹吹风,这样,她就可以清醒些。 宁馨见她不答话,心知劝不得,垂手退开几步远远立着。她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这时候,她总想一个人呆着。这也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清净的时候。 突然一阵雁鸣,宁馨抬头望去,见碧天无云,澄澈高远,两行秋雁成‘人’字飞过,越来越近,从北至南,横掠过整座宫城,一点一点,又向南飞去。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沁雅的脖子又仰高了些,目光紧紧地纠在雁儿的身上,仿佛那雁真能飞去他的身边。鸿雁传书,云中寄锦,书上读来终是好,遥寄相思,遥寄相思,雁儿可能够带了去? 沁雅双手撑在栏杆上,目送大雁越飞越远。高台上静的只有风过耳畔的声音,突然两声哀鸣突兀地打破这宁静,只见雁队里的一只直直地落在了揽月台上,离沁雅只有数丈远。 沁雅吓得张嘴叫了一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浑然不能动。 “主子!”宁馨大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扶住了连连问:“您怎么样?没伤着吧!怎么样?” 沁雅刚刚是被这突然发生的事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又回过了神,拉住宁馨检查她的手道:“没事,没事,放心。” 主仆二人惊魂未定,只听见一阵脚步急乱,从楼梯上传来。 “皇上!在这里!找到了!”突然一个小太监从底下跑上来,竟没有看到她二人,一眼只看到了落雁,喘着粗气,欢声对下面连连喊道。 “朕就说定落在了揽月台上!呵呵!来,看看这大雁肥不肥!”萧彻的声音接踵而至。 “你怎么在这里?”萧彻停在楼梯口,看见了她,不由一惊。 方才还满脸欢欣的小太监此时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才只顾着为皇上找猎物,真没有看见娘娘,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臣妾见过皇上,圣恭安!”沁雅携宁馨叩拜行礼。 “平身吧。”萧彻淡淡一摆手。 “谢圣上!” “张全!”萧彻烦躁地一喝,张全立即跪到了他面前听侯吩咐。“把这不长眼的奴才拉下去,冲撞皇后是个什么罪过,你看着办吧!”说完,萧彻径自走到落雁边,拿起了横穿过大雁的箭羽,神色颇为满意。 “且慢,”眼见着上来两个太监要拖了刚刚的小太监下去,沁雅上前求情道:“还请皇上饶过他吧,他是真的没看到臣妾的。” “主子……!”宁馨情急之下拉了拉沁雅斗篷的袖子,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她几乎想当场晕过去了,这世上哪还有比她更傻的人,为了个奴才,当众驳皇上的面子。 “……”萧彻闻言,抬起头来,侧着脸看她。脸色已不似刚在的高兴。雁群已经远得完全望不见了,整个揽月台上,所有人都屏息敛气,静静等着皇帝的反应。 沁雅半屈着膝,萧彻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仿佛这台上此时就他们两人。 “拿去,交代御膳房,今日晚膳,它就是主菜了!”萧彻突然转身,将落雁扔给了张全,随意地说道。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张全对着宁馨使了个眼色,带着一帮奴才迅速退了下去。他本是东宫大太监,正六品,随着新君继位,自然得道升天,成了正五品的内宫大总管。他是伺候了萧彻二十年的人,就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有他精。 “怎么?一直屈膝低头,无颜面君吗?”萧彻转身一撩袍,惬意地坐了下来。天边的云彩,染着夕阳的余晖,色彩鲜艳地散着,映得他的侧脸也有些橙色。 “谢皇上!”沁雅又蹲了一个万福,起身站在原地。 “谢朕什么?是谢朕让你平身?还是谢朕没有驳你的面子?”萧彻看她站得离自己那么远,冷冷地哼道。 “臣妾有罪,扫了皇上打猎的兴致!”沁雅双手扶膝,屈身道。 “哼!你的罪,还少吗?”萧彻双手抱胸,斜倚在栏杆上,转过头去远眺宫闱。 沁雅没有答话,低眉顺目,专心地盯着脚下。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宫禁之内已开始掌灯了。两人都不看对方,任高台上的风吹的各自衣袂翻飞。 “你不在皇后宫呆着,到这里来做什么?”萧彻反感她的沉默,似乎自己有多么让她厌恶,连说话都没心思。 “秋日高爽,臣妾无事,便来登台望望景致。”沁雅一如既往,语气平淡无波,垂首答话。 萧彻蓦地站起身来,两步上前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扳起来:“朕命令你,以后,见着朕,不准再低着头!” 沁雅惊慌失措地望着他的眼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忘记了回答。 “听见没有!”萧彻捏着她下巴的手又加重了半分力道,他的手劲把握地极好,让她感觉到疼痛,却又不至于弄伤。 “臣妾听见了。”沁雅心中委屈,鼻头略感酸楚,却硬是强忍着不让眼里泛泪光,倔强地直着身子,不肯示半分弱。 萧彻松了手上的劲道,却不放开,手指轻轻地婆娑她的下巴,脸凑下来,对着她的耳朵道:“怕吗?” “什么?”沁雅的身子不自主地一颤。 “下个月开始,后宫,可就热闹了,你,不怕吗?”萧彻语含笑音,又贴近了几分,鼻梁几乎已经贴在了沁雅的脖子上。 沁雅觉得脸烫得像火烧一样,幸好借着夜色看不清楚。她情急之下本能地想挣扎。可萧彻丝毫不让她如意,双手霸道地圈在她的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为何你不求朕!”萧彻双手抓着她的手臂,把她定在自己面前:“如果,你肯低头,如果,你开口求朕,说不定,朕会对你好一点!” 萧彻的声音本就醇厚,此时又刻意压着,低低沉沉地挠着人的心,挠的人心里酥酥痒痒,却永远也抓不着。 沁雅仍偏过头,不肯看他,咬着唇,不言不语。 萧彻平生最恨她这样子无声的抗议,似乎是因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本来,许久不见她,心中一直隐隐惦记,可这几分惦记,全被心中升起的无名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突然一松手,恨恨地甩袖欲走。刚出几步,突然停住,负手冷笑着望着她道:“既然你愿做闻雁孤客,那朕就成全你!日日去对着空庭,自抚孤松盘桓去吧!让你清净个够!” ‘咚咚咚’地一串脚蹬木梯声,萧彻人已不见了,沁雅还愣愣地立在原地,脑子昏昏沉沉地。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俯视九城之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均匀散落着,万分温馨的景象。遍览宫禁内外,有哪一盏灯,是为她而点?又有哪一盏可以为她指明前路…… 她一直就那么孤身站着,似要化作一尊雕塑,直到地老天荒。 宁馨一转过楼梯口便看到她那样寥落的身影,倚着危栏站着,晚来风急,吹得斗篷飘摇在空中。诡谬的夜色里,她就像是下一瞬就要从那跳下去。 “主子!”她疾步走过去,从身侧一把搂住了她,拖着她后退了两步。“您这是做什么!”虽然进宫有了些日子,宁馨处事已极有长进了,但此时却完全慌了手脚,顿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你来啦。”沁雅伸手搂着她的肩,对她微微一笑。这是她从小安慰宁馨的方式,让她明白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晚了,咱们回去吧。”宁馨回以一笑,搀着她,柔声说道。 “好!”沁雅点头应着,缓缓地走到方才落雁的位置,那血已完全干涸了。夜色里看着,淋淋漓漓一片沉暗的颜色,叫人从心底觉得可怕。 “许是我害了它,方才还想着它能……”沁雅双目紧紧盯着地上的血渍,低声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半分念想也不让留……想来那千枫山的霜林也红遍了。” “主子说什么?”宁馨没听清楚,低头问道。 “没什么,走吧,走吧……” 注: 《秋风引》【唐】刘禹锡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抚孤松而盘桓——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选自元代著名杂剧作家王实甫的代表作《西厢记》的第四本第三折《长亭送别》。其宫调名为《正宫》,曲牌名为《端正好》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谁惜残蕊 -------------- 和泰元年的冬天,柳李二人终于被迎进了宫。 十二月的京城,尤其寒冷。册封的那日,下着大雪,纷纷扬扬,幕天席地,到处都是一片白。 沁雅与萧彻并肩站在正泰殿前弥式高台的最高一级汉白玉石阶上,俯视下方。若是晴天,这个角度可以一直望到外司马门,而今日雪太大,满目苍白,茫茫四处皆不见。 那日,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她进来的吧。沁雅目光望着正前方,虽然,这大礼服甚为厚重,可是华丽有余,保暖不足,都是绫罗绸缎的单层,连棉絮都只有一点。主要是为的皇后看起来不能过于臃肿了,所以啊,看着是好看,穿着,可是遭了大罪了。 萧彻亦是如她一样,正目平视着前方。他想起那日,自己就站在现在所站的位置,看着她一直从外司马门进来。他当时心中冷笑,一个贪慕荣华的女子,他会让她知道,皇宫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样,即使,她是皇后。后宫的女人只有一个宿命,永无回头。三个月后的今天,她与他并肩站在这里,等待册封后妃。 萧彻转头,装作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恰见她冷的瑟缩了一下。本来已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她低头,可此时,不知怎的,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怎么还没来,派人去看看!” 言毕,又看了她一眼。心到底还是软了。虽然,那天在揽月台上发了那么大脾气,这一个多月来也没去看她一次,但在那心里很深很深的角落,永远对她不忍心。那一个黄昏,他拂袖而去,临了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暝色高楼,她那样倚栏而立,那情景从眼神一直刺进了他心底。 “她平时都去哪些地方?”他立即旋身而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边走着,边压低了声音问张全。 “除了去慈寿宫请安和每晚黄昏到这里站一个时辰,皇后娘娘未曾踏出过康宁殿半步。”张全躬身答道。 萧彻蓦然顿住了。他又转头回望高台,围栏边已不见了那个身影。 这一个多月来,他总想着,只要她肯来找他,来向他低头,他会对她好的。即使,她的父亲仍是他的眼中钉。可是,他每天都在等她,可是,大婚三月,她从未踏进过宇清殿。他有时,真是痛恨她的固执!跟她的父亲一样,顽固不化! “请皇上和娘娘再耐心等等,今日大雪,城里道路积雪太厚,可能耽搁在路上了。”礼官匆匆从底下跑上来说道。 萧彻光顾着自己思索,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他以为自己是心急二妃还不来?!萧彻猛得看向她,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知道她必定也是那么认为了! 萧彻略恼地一甩袖挥退了礼官,低着嗓音对张全道:“天气严寒,站在这雪里是好受的吗!去叫那帮奴才手脚利索点!” 张全是站在萧彻近身的,其他太监宫女都只能远远站着,所以,他这话分明是说给沁雅听的。他这可不是向她澄清什么,萧彻心中死不承认,他这是在为自己少受些冷,她怎么想,他才不管…… 当朝的后宫制度是沿袭汉唐,一后四妃,九嫔,逐级往下。自古帝王自周代开始,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汉唐以来,更是广纳宫人。后宫佳丽三千,能够独享椒房专宠的,后世之人总是褒乏贬广。 自古帝王,可多情,可无情,就是不可专情。 正月里,天气虽还很冷,但是,已经不再日日阴沉,去岁的雪也化的差不多了。 午后的太阳极暖,沁雅让小宫女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摆了暖椅,歪着看几株稀疏的白梅。本来,在决定太子大婚时,皇室为了表示对这个媳妇的重视,特别修缮了东宫,并且,因为沁雅自幼长于姑苏,还专门请了江南的能工巧匠在东宫的西面修了一座江南风格的小园林。后来因一系列变故,沁雅由太子妃直接成了皇后,正巧花园是修在东宫与皇后宫之间,内府就决定把二者之间的三道宫墙打破,这样,原来的园林就圈到了康宁殿的东侧。 已有了春天的痕迹的太阳,照的人昏昏欲睡。阵阵馥郁芬芳随着犹带寒意的风时时掠着人脸,冰冰凉凉的,把刚刚唤起来的瞌睡虫又统统赶跑了。 沁雅悠闲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溢着满足的微笑。自从柳梦溪进宫后,赵嬷嬷就去伺候她了。没了一个整日盯着她的人,实在是轻松了不少。整颗心都不再那么沉了。每天在这园子里的时候,她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家中的日子。自由自在,灿烂地如这一树白梅。 沁雅撑着椅背站起,拿着剪刀正准备剪几枝好梅回去插瓶。突然,宁馨急急忙忙跑过来,喘着气道:“主子!不好了!小少爷在内书房与人打起来了!” ‘卡擦’一声,一枝梅花颓然地落在了地上。沁雅怔怔地看了眼地上,心中突然预感不祥。 “主子!”宁馨大叫一声,抓过她的手,仔细地检视:“没伤着吧?啊?” “没有。”沁雅轻轻推开她,立即放了剪刀,急急往寝宫走。 “主子要去见皇上吗?”冯嬷嬷早已准备好了衣裳,站在一边问道。 宁馨眼明手快地为她更衣,动作干练,与两年前完全判若两人。 “小顺子还说了什么吗?”沁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力持镇定。 “没有了,只说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跑回去了。”宁馨有条不紊地为她更衣完毕。 “这时只怕是已经闹到皇上那里了。主子还先镇定下来那个主意才好!”冯嬷嬷拉住沁雅的手臂道。 “先去书房看看吧。”沁雅转身直往门口而去。刚出殿口,还没来得及上肩舆,就看见安阳公主和文思齐两人往这边走来。 “主子!是少爷!”沁雅自从听到文思齐与柳梦溪的侄儿打架的事,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听得宁馨一喊,如当头棒喝,立即清醒了过来。 “思齐!”文思齐已走到了她近前,沁雅见他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安阳正拿着手帕给他堵着,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身前和肩上点点片片都是血渍,有的已经干涸了,暗沉沉的一团,还有的才刚刚落上去,鲜红地刺目。沁雅一见,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心紧紧纠作了一团。 文思齐狠狠地握着拳头,低着头就是不肯说话。 “主子,先进去再说。”冯嬷嬷一把搀着文思齐,对沁雅道。 沁雅点点头,众人鱼贯而入。 “到底怎么回事?”沁雅坐定了,看着弟弟问道。 文思齐依旧沉默。 安阳的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大概从内书房扶着他出来一路哭过来的。 “公主,你来说。”沁雅转过来看着安阳。其实,她是很喜欢安阳的。虽然初进宫的时候,这小妮子对她敌视,但后来,因为文思齐总往这里跑,她也常常跟来,慢慢地,跟她越走越近了。可以说,现在后宫中,就属这小公主待她之心最好了。 “哬!……”安阳哭的很厉害,蹲在文思齐身边,一直保持这一路来的动作,用手帕捂着他的伤口,连宫女想要来接过去让她歇歇,都被她挥退了。 “本来,今天大家都好好的,可是,中间休息的时候,柳愈突然拿出一个阴文篆刻的碧玉扳指来炫耀,说,是他在去年陪驾围猎时,皇兄上给他的。”安阳缓了缓气,语音平静多了,不再那么哽咽了。沁雅拈帕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那是上月柳妃缠着皇兄给他讨的,才不是什么赏的,所以,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 “他气坏了,可又不敢回嘴,就说……,就说……”安阳说道这里,又抽泣起来。 “不准说!”文思齐突然抬起头对安阳吼道。 安阳被他一吼,倔脾气上来了,拿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道:“我偏要说!” “柳愈说,文家的日子也快到头了!皇后进宫以来,中宫就等于冷宫!等他姑姑生了太子,他第一个就要收拾文家!” “你……!”文思齐气极,打掉了安阳为他捂伤口的手。 刚刚才停了的血立即又从伤口中涌出,方才已经结痂的地方也被生生扯落,重新开始冒血。看得一屋子的人都倒抽一口气。 安阳本来还是怒目瞪着他,可一见如此,吓的又开始哭,本能地拿着手帕回去捂着。 冯嬷嬷大喊一声‘可了不得’,连连叫人去请太医。 “那为何会打起来?”沁雅一惊后又镇定下来,问道。 “柳愈几个人一直都在说文家的坏话,然后思齐就上前给了他一拳。”安阳的眼泪簌簌而下,反倒是文思齐,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就跟一个木头人一样。 “那,是思齐先动的手咯?”沁雅已经明白事情的经过了,柳愈长了思齐两岁,人要高半个头,这一打起来,思齐定是要吃亏的。 “可是,是他们先不对的啊!”安阳忙为文思齐辩解。 “公主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沁雅突然站起来,拉着文思齐就要往外走。 众人俱是一惊,宁馨忙疾步跟上,问道:“主子您这是要去哪?” “宇清殿!” “主子就算是要去找皇上,那好歹也等太医来了止了血再说啊!”冯嬷嬷以为她是气昏了头,要去找萧彻讨公道,忙拉住了劝道。 “他先动手的,该去请罪!” “什么!嫂子不是要去找柳妃理论?!”安阳本来振奋百倍地要跟他们一道去讨公道,听到沁雅这么说,惊地大吼大叫。 “是啊,主子,明明是柳家的不是啊?”宁馨也在一边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先动手就是不对!只有市井匹夫才会这样不经大脑鲁莽行事!”沁雅显然很生气,字字铿锵犀利,板着脸对文思齐道。不管众人,径自拖了他,连肩舆也不坐,步行来了宇清殿。 注: 暝色入高楼出自: 菩萨蛮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谁惜残蕊(下)(修改) -------------- “皇上,来了!”张全快步走进殿中,对着躺在暖榻上看书的萧彻道。 “知道了,下去吧!”萧彻轻快地将书抛到一旁,单手支在脑后,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半个时辰前柳妃刚刚带着柳愈来哭闹了一场,事情的进过,他已经大致清楚了,虽然柳妃二人颠倒是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但是,谁对谁错,他心里要是连这点数都没有,那这个皇帝,也算是做到头了!他料到她也必会紧随其后来的。终于等到她主动来找他了,萧彻的心中甚是得意,他到时要看看她要说什么! “请娘娘在此等候,女才进去通报一生。”张全客气地躬身笑着。 “有劳公公了。”沁雅携文思齐随即跪了下来,等待萧彻出来。 “娘娘,您这是……”张全一愣,接驾也不必行此大礼。 “哎!”一路跟来的安宁看着他们,气极地一跺脚,直直往里闯进去。 “公主!公主!请等老奴通报!”张全连忙跟着追进去了。 文思齐低着头跪在姐姐身后,心中五味陈杂。虽是正月里,但庭院里的石板可是沁骨的冰冷,膝盖一触地,便是一股寒意袭来,一会功夫,就好似那寒气在周身行了一圈,文思齐禁不住打了一个颤。 “皇兄!皇兄!”安阳一路风风火火闯到了内间,一把拉起了萧彻。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朕的内室都敢闯!”萧彻故意板着脸,看着气喘吁吁的妹妹。 “什么时候了!还摆臭架子!你快跟我走!”安阳一手抓着他便往外拖。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萧彻被她一路拖着到了殿口。便放开了手,跑去沁雅姐弟身边,一并跪着。 “这是怎么了?”萧彻转过身去问一路跟进跟出的张全。 “臣妾携文思齐来向皇上请罪!”沁雅伏地一拜道。 文思齐在一边看着姐姐的头磕在石板上,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一个男孩子跪着都觉得膝盖生疼,更何况姐姐自小体弱。跟在她身后重重地磕出声音。头上的伤口没有包扎过,先前的血没有止,重重一磕,血流的更凶了。 安阳见他这样,眼泪就下来了,跑过去,对着站着的奴才们大吼:“还不快去宣太医!呜呜呜呜……!” “快!宣医正来!”萧彻也是一呆,没料到文思齐伤成了这样。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文思齐的伤口算是处理好了。太医退下去以后,萧彻让张全带着文思齐去换身衣服,这样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渍,为人父母者看了哪能不揪心?文思齐自幼在宫中为皇子伴读,他还在东宫时就总爱跟着安阳到东宫来玩耍,从心底来说,萧彻是很欣赏他的。 “你没有话要对朕说吗?”在萧彻的再三保证不处罚文思齐后,安阳终于肯回宫休息了,如今,寝殿内室里又是只有他二人了。 “谢谢皇上宽宥文家!”沁雅屈膝欲跪,却被萧彻一把拉住。 “你在怪朕!”萧彻灼灼地盯着她,心里泛起一丝高兴。 “臣妾不敢。”沁雅依旧低眉。 “不敢?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怨言?!朕纵容柳妃,宠信如妃,却独独冷落你,你心里,没有怪朕吗?”萧彻嘴角含笑,声音越说越低。 “皇上要宠信谁,冷落谁,无人可以置喙。” “你!”萧彻觉得自己真的拿她没有办法了。 “皇上。”张全此时正好领着换好装束的文思齐进来,他一瞟主子的神色就知道这皇后娘娘又惹他生气了。有时啊,他也朕佩服这低眉顺目的娘娘,这么不费唇舌的,总能让他主子大发雷霆,在这一点上,较之丞相,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回到了康宁殿,沁雅又亲自检视了弟弟的伤口。忍了忍,终究是掉了眼泪。她下面就这一个兄弟,在家里的时候,每天在身边,她是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弟弟的。 “姐姐……”文思齐手足无措的唤道,想伸手为她擦眼泪,可又不敢。 “姐姐好没用,对吧。”沁雅抚这他的头,含着泪光,柔柔一笑。 “不是不是,都是弟弟不好!”文思齐心酸地想流眼泪,可是,强自压住了。他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子汉已经没有了流泪的权利! “家中,一切都好吗?”沁雅心疼地搂着弟弟,询问着家中情况。 “嗯,父亲每日都忙,母亲也是,不过爹娘的身体都好,姐姐不需挂心。”文思齐完全一副沉稳地回答,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大哥写信回来了!” 沁雅完全呆住了。 因为当年文思齐还年幼,所以并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他把沁雅的这种表情当成单纯的惊讶,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上月,西北俞伯常部大败西戎,在上表的请功名单里,有位白清礼排在第一,父亲当时就心中有疑,立刻派了家人去证实,一查,果然是大哥!因为皇上登基,大哥的名讳与皇上尊讳同音,所以就改了名字。大哥说,未建功业,无颜面对父母,只让前去的家丁带了信回来。”文思齐脸上一扫阴霾,欢快地拉着沁雅的手,满脸崇拜地说道:“等过两年,我也要去西北军营!好男儿就该像父亲和大哥那样!蹈匈奴,陵鲜卑!” 沁雅无心听他讲了,关照了一些话,多是不让父母担心之类的,掌灯前,让宁馨亲自把弟弟送至宫门。 整个康宁殿一如往昔地安静。 “今天的事,明明就是柳愈不对,朕却没有罚他,你心里不觉得不公吗?”临去前,他对她道。 “只要文家一日当权,皇上就有足够理由这么做,而且,也必须这么做。今天,皇上不责罚思齐,臣妾已经感激不尽。所以,臣妾从心底谢谢皇上。”她屈膝一拜,字字诚恳,转身而去。 没想到,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受着。 萧彻整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着奏本一本一本,批过的,还一遍一遍地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这么做,不然,他会忍不住,忍不住去康宁殿。 ------------------------------------- 他终究还是没有离开!中宫失宠,天下人都知道的吧,西北军营,他是去找父辈的足迹吗?或是要尽父辈未尽之志? 他要回来的,就会回来的…… 但是,他来了,又能做什么?救她吗? 气势恢宏的宫殿群,庑殿顶,歇山顶,重檐的,单檐的,凶神恶煞的吻兽,剑尾,揿着‘长乐未央’,‘风调雨顺’等字样的瓦筒,繁复花样的瓦滴……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日日压在心上,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深露重,沁雅站在那一树白梅下,翩翩花谢花飞,落花人立,凄美到了绝处。 她弯腰拾起了白天被自己误剪的梅枝,心中悲苦,不爱风尘,却总因缘而误。 “去也终归去,住也如何住?”莫问归去,莫问归去……是啊,总是不问的好。 沁雅失魂一般地从园子里走回寝殿,她因不想惊扰其他人,便从后面绕回去,走过宁馨的房间,轻微的哭声引得她驻足。 “好了,别伤心了。”冯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小姐是如何被如珠如宝地捧着供着,可如今……”宁馨又低低地抽泣起来,忍不住要哭,又不敢哭出声来,把脸埋在冯嬷嬷怀里,手紧紧地揪着帕子道:“如今,这些猪狗一样的奴才也敢糟践,这……这是……呜呜呜呜……” “好丫头,这宫里啊,最是个会捧高踩低的地方,今日看你受宠了,一个个巴不得连你的脚后跟都舔,可见你失宠了,那定是最没半点良心地糟践!”冯嬷嬷似乎也有所感,拿着手绢抹眼泪。 “那小姐,小姐她……” “傻丫头!”冯嬷嬷慈爱地拍拍她的头,“咱们小姐,可是个七窍玲珑心,心如明镜啊!小姐的心比谁都大,相信嬷嬷,皇上不会一直这么对小姐的,咱们的日子,可在后头呢。” 沁雅终是没有推门进去,默默离开了。 注: 白马篇(曹植)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黎喜欢曹植~~~吼吼~~好喜欢好喜欢曹植呢~~~ 卜算子 严蕊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顺便也解释下沁雅的那番话……。 黎真坏~~~ 掩面 吼吼吼吼吼…………。。。。。 飘下去睡觉,明天星期一,满课,但是晚上会爬来更的, 大家放心…… 呵呵呵呵 还多亲都说,沁雅写的太过抑郁了快要成精神病了都…… 这个大家放心……现在是前期虐,等过些天就好了,人家还要生BABY,还要重新站起来的呢…………黎现在最头痛的就是以后写到打仗,怎么写出风萧萧兮斑马鸣的雄浑感~~哎~~多跑图书馆吧……。。。。 飘~~~最后压一下大家~~嘿嘿嘿嘿……。。。。 梦到谢桥 -------------- 烟花三月,燕草碧丝,秦桑绿枝,姹紫嫣红,蜂蝶相嬉,到处是生机盎然的一派景象。 二月里,柳妃和如妃相继传出怀了身孕,太后高兴地下懿旨亲自去皇觉寺还愿,柳家人和公主府的人隔三差五地进大内晋见请安,朝上更一派混乱,两个人同时怀孕,谁都不知道哪个会先生下皇长子,所以谁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因为朝内朝外盛传皇后失宠,所以,很多朝臣很多都开始倒戈,纷纷投到柳李两家门下,表面上看去,文鸿绪的势力正日日显露败退的迹象。 相对于外人的议论纷纷,文鸿绪一派淡定自若。自年节以来,日日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文思齐自从上次的事以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也没有再进宫。 沁雅就像一个人被困在了孤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柳妃自入宫以来,就骄纵跋扈,只在进宫的第一个月象征性地来请过一两次安,之后怀了孕便连人影都没有见过了。完全不吧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相对而言,李如就恪守分际的多,该有的礼数丝毫不怠慢,虽然,请安的时候,神色依旧倨傲。但是比起另一位,已经要好很多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事总是绕不开这一个字啊!”宁馨看她老是憋在房里,怕闷出病来,便挑了个晴天,软磨硬泡拉出来到御花园走走。 “人生百年,如草木枯荣,身外之物,不必太执着了。”沁雅慢了半步,与宁馨并肩走,微微摇头道。 “主子再这么下去,可就要成佛成圣了!清心寡欲!”宁馨恼着嗔道。 “那样不好吗?”沁雅微微一笑。 宁馨无语地摇了摇头,扶着她绕过假山来。 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最不想见到谁,可往往就是不让你如意。沁雅一行人刚转过假山石,就看见萧彻与柳梦溪迎面二来。 “真是天下奇闻啊!皇后娘娘居然能出了康宁殿啊!”柳梦溪远远地就是一阵娇笑,她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初现端倪地鼓起了一点。 “柳妃真会说笑,本宫日日都去向太后娘娘请安,哪天不出康宁殿?”沁雅先对萧彻行过礼,然后礼貌地回道。 “皇后真是有孝心。”柳妃以帕掩嘴笑道。“请恕臣妾身子不方便,不能给皇后请安了。”柳妃歪着身子,依靠在萧彻的手臂上,满脸歉然地看着沁雅。 “柳妃言重了,你身子重,连太后面前都不必为礼,本宫哪敢受礼。” “皇后真是宽仁大度啊!”柳妃又是一笑,对萧彻道:“皇上,您说是吗?” 萧彻并不接柳妃的话,看了沁雅一眼,辞不达意地道:“春天了,御花园的花开的甚好,有空的时候,经常地出来走走,心里也松快些。” 沁雅盈盈一拜,答了声‘是’。 柳梦溪眼见非但奚落不成,还见萧彻这种反应,分明是在维护她!心里又妒又恨,立即把萧彻拉走了。 “主子!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呢!”还没等人走远,宁馨就激动不已地近身在沁雅耳边轻声说道。 沁雅看着满目的花草,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地走回寝宫,一路无语。 下午的时候,沁雅午憩受了凉,晚膳也没用,头疼地早早躺下了。 半夜里,宁馨不放心,起来一看,手脚都烫着,立刻唤了冯嬷嬷起来,又让小太监去传了太医。 忙乱了大半夜,煎了药又喂好喝了,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沁雅也醒了一半。 “主子要什么?”宁馨一整天都亲自守在床边,见沁雅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抬起手。 “水……”沁雅觉得周身疲惫地没有一丝力气,手脚都软绵绵的。年余没有这么病过,如今这一病,怕是来势不小。 宁馨起身拿这斑竹玉盖碗倒了水,细细地喂她喝下,复又扶她躺好。 “馨儿……”沁雅闭着眼睛,思虑再三后,叫着宁馨。 “奴婢在呢。”宁馨以为她又不舒服了,立刻倾身上前细细听着。 “我刚刚梦到家了,梦到了小时候……真好,呵……”沁雅吃力地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主子正发热呢,做梦总是乱的……”宁馨一听,鼻头就酸起来。沁雅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再苦,也不肯说出来的。进宫半年以来,多大的委屈,也从不说想家的话,可见她这次是病的不轻了,身上不知怎样难受,才肯说出这样的话。 “乱的?”沁雅无力地咕哝一声,“难怪,我梦到他回来了呢!原来,果真是假的。” 宁馨的眼泪哗得从眼眶里下来了。幸亏她闭着眼睛,没有看见,立刻擦了去,换了轻快的声音:“主子想家了的话,奴婢马上让小顺子去内府递道旨意,让夫人进来就是了!” “母亲?好久没见母亲了。怪想的呢……”沁雅翻了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似在梦呓。 “主子?主子?’宁馨唤了两声,见她不答话,以为她睡过去了,刚想出去传旨,突然沁雅又开口道:“等母亲来了,你跟她一块出去吧……” 那日,宁馨与冯嬷嬷相拥而泣的场面一直烙在她的心里。宁馨在文家长大,虽是个丫头,但从小跟在她身边,又是伶牙俐齿,甚为讨喜,在文府里,如半个主子一般,从来不曾受过半点委屈的。可自从跟她进了宫,没有一天不是在看人脸色。叫她如何忍心?何况宁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怎么能一直陪她在这里耽误着。 “主子!您在说什么?!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您要撵我出去?”宁馨骇然失色,扑回床边跪着,惊讶地完全抓不着头绪。 “父亲母亲会善待你的,出去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总比呆在宫里强……”沁雅终于睁开了眼睛,虚弱地望着她。 “主子是这样看奴婢的吗?奴婢是自小跟着您的,主子要撵奴婢走,奴婢自然也是违逆不了的,但是,主子前脚下旨,奴婢定后脚撞死在这院了,就是死,也不出宫门的!”宁馨泣不成声,半个身子趴在床边,肩膀也因抽泣而抖动着。 “你这又是何必……”沁雅的眼角淌下泪来,一直沿着脸庞,淌进鬓发里,湿了青丝。 主仆俩一跪一躺,在一起默默饮泣。 整个一天,沁雅什么都没吃,到了晚间,仍旧高烧不退,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叫也叫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宁馨急得跟冯嬷嬷商量对策,放眼整个后宫,竟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宁馨到底年轻,历练未深,急得直掉眼泪。 冯嬷嬷站着冷静了半晌,立刻拿定了主意,派人去把安阳公主找了过来。 “烧了一天一夜?!”安阳听完冯嬷嬷的叙述,惊的大叫着站起来。 “是啊,太医都没了办法,奴婢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走投无路才把公主您请来了!”宁馨哭了一天了两眼肿的像核桃。 安阳见了她这样,也想哭了,走到床边探了探沁雅的额头,烫得惊人。一跺脚,道:“我找皇兄去!”说完便急奔宇清宫去。 夜已深了,安阳赶到的时候,张全便拦上来说萧彻已经休息了。 “公主,都这时候了,就是天大的事,您也等明早再说啊。”张全赔笑着挡住了安阳的去路。 “现在就是天大的事!皇后病了一天一夜,高烧不退!你还不去禀报皇兄!要是皇后真有什么事,你有几个脑袋!”安阳也是急糊涂了,站在院子里冲着张全大吼大叫。 张全一听,果然一凛,他怎会不知萧彻的心思,只有外面那些没眼色的才会这个时候得罪中宫而讨好另两边,当下一甩臂弯里的拂尘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去吧萧彻叫了起来。 “皇上圣安!”萧彻已许久没进过康宁殿,惊的所有奴才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宁馨一见萧彻进来,连话都说不出,伏地拜泣。 “怎么样了!”萧彻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床边,一见床上的人,脸色通红。伸手搁在额头上一探,烫得惊心。顿时觉得心被紧紧地揪着。前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就成了这样。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一日一夜高烧不退,臣用了各种法子,还是退不下热度,微臣惶恐,恐怕娘娘不是得的风寒,而是伤寒。”太医跪着上前两步,向萧彻呈报病情。 “伤寒?!”萧彻大惊失色。伤寒是大病,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微臣还不敢确定,最好能由诸位太医一起会诊,这样,兴许能斟酌个万全的方子出来!”太医微微颤颤地擦着汗,说道。 “张全!”萧彻的声音隐隐含着狂怒:“宣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进宫!连同告假的!统统宣进来!记住!从速!!”萧彻额上青筋根根冒起,双手紧紧攥成拳,站在床边,紧紧盯着沁雅的脸。 “是!”张全急急跑出去吩咐。 很快,所有太医全到齐了,冯嬷嬷让太监们抬了架黑漆嵌螺钿仕女观宝图屏风出来,将内室临时隔作两间,太医们挨个诊了脉,一起到了屏风那头商议。 萧彻侧身坐在床边,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听着那头轻微的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他的心里又急又烦。‘你一定不会有事,也一定不会有事!’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在心里默默念道。 “皇上。”张全绕过屏风进来躬身道:“太医们已经有了共议了。” 萧彻点点头,放开了沁雅的手,重新搁到被子里,随他走了出去。 “怎么样?!”萧彻焦躁地问。 “皇上,”医正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等仔细斟酌了,娘娘的体质极弱,此番病势又来的凶险,若是常人或许只是风寒,两帖药下去也好了,可娘娘……“ “行了!直说,要不要紧!”萧彻本来就心急如焚,这老太医又这么长篇大论说不到重点,听得他心里烦透了! “是,微臣这里下了一剂猛药,今夜服下,若是退了烧,则无碍,若是依旧不退,那就是风寒!可就凶险了,得另想办法!” “那还不快去!”萧彻急急又要转身进去。 “皇上且慢,”医正继续道:“臣等这要,药性都属凶猛,就怕万一娘娘有个闪失……所以,要不要用,还是请皇上定夺。”说完,全体太医都一致跪倒,等待他决策。 萧彻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皇家用药不比民间,太医开药方,永远是温良为主,好的慢些,只求稳妥而已,而今他这样说了,想来是开了虎狼之药了,|Qī|shu|ωang|可见她的病是果真十分凶险了,不然,不到万不得已,太医也不敢开这药方来。 “可还有其他退烧方法?”萧彻定了定神,问道。 “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医正重重地一叩头。 萧彻拿着药方,看了一遍,又隔着屏风望了一眼床上之人,交给张全,铿锵有力地吐出二字:“煎药!” “是!”张全双手接过,快步退了出去。 “朕的皇后乃一国之母,自有天助!岂会连一剂药方都熬不过去?!”萧彻镇定地环视众人,满身王者气派! 沁雅喝了药,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之中,恍惚间,她梦见了小的时候,过完年,父母又要回京了。冯嬷嬷抱着她立在门口,她看着母亲上马车。 “娘!”沁雅睡梦中喊出了声,伸着手在半空乱抓,惊的萧彻本能地握住。 她看见母亲上了马车,掀着帘子频频回望。 “不要走!娘!不要走!”她并不知道自己抓着了什么,只凭着本能去抓紧,牢牢地不肯放开。眼泪从眼角不断地落着,横斜入鬓,最后在枕上湿了一片。 萧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什么,可是,今天,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真的是说不出的难受。 十六岁进宫,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该有多少委屈?他不是不知道,上上下下的奴才都不当她是皇后,处处为难她,可是,她从来不肯对他哭诉半句!人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想念亲人,她一个半大的女孩子,却只在病的昏迷的时候,才肯说出来。喊着父母不要走,她心里,该是难过成什么样子?! “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那夜,通背巨烛把昏暗的内殿照的通明,她着桃红色的寝衣,背后被映上了一层明黄的光晕,纤纤素手托着莹润的玉如意,那样强烈而真诚,一直从眼里刺进了他的心中。 暝色高楼,他蓦然回首,便看到她那样寥落的身影,倚着危栏站着,晚来风急,吹得斗篷飘摇在空中。诡谬的夜色里,她一直就那么孤身站着,似要化作一尊雕塑,直到地老天荒。 “只要文家一日当权,皇上就有足够理由这么做,而且,也必须这么做。今天,皇上不责罚思齐,臣妾已经感激不尽。所以,臣妾从心底谢谢皇上。”她屈膝一拜,字字诚恳,转身而去。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着受着,层层叠叠全压抑在心里。平常的风寒,便要了她半条命,心之所伤,怎能不凶险? 半年来,他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把她折磨成了这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萧彻呆呆地用手婆娑着她的脸庞,那样地细致温柔,似乎只要多用半分劲道,她就碎了…… 注: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清纳兰性德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里何曾到谢桥。 但恨良宵 -------------- “皇上,该上早朝了。”曙光微露的时候,张全硬着头皮走进来,在萧彻耳边轻轻道。 “知道了。”萧彻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手伸在被子里握着她的手,一手探着她的额头,未动分毫。昨夜他整晚守着她,未离半步。服下药,子时的时候发了一身汗,到现在,热度已经退了不少。他的心也算是安下了。 张全无奈地退了出去,派人回宇清宫取了冠冕朝服过来。 萧彻怔怔地注视着她的睡颜,说了一整晚的胡话,呐呐地也听不清,想来应该是想家了。萧彻心疼地把她昨晚发汗时黏在脸上的凌乱的头发细细地拂开,重新归到发际额边,再一次把手停在额头上,确定她已经退烧了,才轻叹口气,转身出去。 萧彻走后,屋子里静的发怵,沁雅睁开眼睛,木讷地盯着帐顶,几不可闻地一叹,复又闭目沉寐。她太累了…… 第二天,沈怀袖便进宫来看她。沁雅本还怪宁馨不懂事,没想到竟然是萧彻下旨让母亲来的。她的心里,越发迷茫了。 沁雅这一病一养,又是多少日的功夫,她恍然觉得昨日还是芳菲满目,一醒来,已经有了夏天的影子,徒将胭脂泪,留与路人醉。 柳妃与如妃已经怀胎六七月了,身子都发福,各种赏赐的吉祥物件络绎不绝地往二人宫里堆。 “主子,您看这长命百岁锁,做的多精致啊!”李如的贴身侍女锦儿端着刚刚送来的赏赐,笑着奉承。 李如搭着她的手从软椅上做起来,一手搁在肚子上轻抚着:“是吗?喜欢就赏你一件!” “主子这是怎么了?皇上日日赏赐,圣眷如此隆盛,主子怎么反倒打不起精神来?”锦儿把朱漆填金的红木方盘搁在一旁的花几上,小心地扶了她起来。 “那边还不是一样!”李如意兴阑珊地就着锦儿的手慢慢地迈着步子走到窗口,望着外面曲苑荷桥,淡然地说道。 “她哪能跟主子您比,不过是仗了太后的势。”锦儿言辞不敬道。 “可是,皇上的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李如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萧彻喜欢柳梦溪,因为他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她耍的那些小伎俩,萧彻心中清清楚楚的。男人有时候,就喜欢女人使性子,而柳梦溪恰恰就是那样只会使性子邀宠的人。 可是,文沁雅不是!她藏的有多深,或许,连萧彻也看不透她! “圣眷正隆?外面看着多风光,可是,谁又知道……”李如半闭着眼睛,不再往下说,眼角瞟到了花几上的漆盘,四件长命百岁锁静静地躺在黑底的丝绒垫上,金的,银的,翡翠的,象牙的,造型做工,都是上乘的。可是,东西送来了,人呢?人在哪里呢?李如望着康宁殿的方向,满眼的不甘心。 内室的帘幔一道道放下,宁馨带着宫女们一福身,全体退了下去。 沁雅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从她病好以来,萧彻隔些日子就会过来一趟。偶尔也会留宿,就像大婚的那晚,两个人躺着,谁也不说话。她已习惯一个人睡,突然多了一个人,总是眠浅,刚开始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一夜,她听着他的呼吸平稳了许久,料他已经睡熟了。她睡不着,可又怕翻身惊动了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 她的头才离了枕,还没来得及做起来,身边原本已经睡熟的萧彻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一翻身便压在了她的身上,腾出的一只手撑在床板上,沁雅吓得呼吸一滞。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静如水,月光透过富贵锦的格子窗照进来,盈盈洒了一地。窗子上新糊了绿纱,隐隐约约似有夏虫低鸣。 萧彻的目光灼热,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居高临下,遮去了沁雅所有的视线,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沁雅吓得动弹不得,无辜地睁着大眼睛,只知道剧烈地喘息。 沁雅的脸全在萧彻压下的阴影里。 外间掌着的灯,高高地燃着的烛焰,热烈而疯狂!柔情缱绻,浓烈到唇齿相依之感,就像东风无力下的百花,瑰丽到了极处。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滴滴答答,分明寂静无声,却感觉滴滴烫在心头。 “噼啪!”一个烛花突然爆开,停住了他的手。 萧彻的手顿在那最后一颗盘扣上。蝴蝶嵌金百花扣,紧紧地捏在他的手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浓重,几乎耳边只剩下他的喘息,炙热而强烈地一波一波喷吐在她的脸侧耳畔。 他又重了几分力,死死地攥着那一颗扣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放开手,一握拳,集中了所有的力气,打在枕上,击得床板闷声一震。 “为何你要姓文!为何……”他的目光无助而哀伤,深深地望到她的眼眸里,他的爱太深太深,深地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沁雅为他的眼神震慑了,平日里那样的一个他,竟在自己面前露了这样的神色,仿若那明媚的春光里,隐在姹紫嫣红的背面的那一抹无人得知的苍白奇Qisuu.сom书。他是富有四海的帝王啊! 沁雅脸上的阴影越来越少,他的身子挪开了,柔柔的月光又洒满了脸庞,皎洁而忧伤。 她依旧这样仰着看帐顶,四角的明黄流苏,每一根末梢上都系着一颗小金珠,随着两人呼吸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庆儿,相信为父!澈儿虽是好孩子,但是,当今的皇上,绝不逊色半分!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不会令你失望!”文鸿绪信心满满地笑道。 “太子殿下将来一定能成为与秦皇汉武比肩的旷世之主!”小小的文思齐坐在她身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他的事情。 “主子,皇上心里到底是有您的呢!”宁馨开心地在她耳边低语。 沁雅兀自沉思,突然,萧彻侧过身来抱着她,把她惊了一跳。 “别怕,让朕抱着你……”他把脸埋到她的颈子里,手搁在她背上,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来,温柔至极。 “皇上……” “嘘……,闭上眼睛。”萧彻体贴地说道。 沁雅依言闭上了眼睛,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轻柔,或许,是他的怀抱她温暖,令自幼体寒的她舒服地咕哝一声,意识渐渐迷离开来。 “朕小的时候,也总是眠浅,朕的乳娘就这样把朕抱在怀里,拍着朕入睡。奶娘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朕总是一会就能睡着。有一次,朕对奶娘说,将来,等奶娘睡不好,朕也那样拍她睡觉。奶娘笑着说,‘殿下要哄的那个人,可不是奴婢’,朕问她,那是谁?奶娘说‘等殿下长大了,自然会找到的。’”说道此处,萧彻低低地笑起来,忽然发现沁雅一点反应也没有,撑起身子一看,见她呼吸平稳,以为已经睡着了。 沁雅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如养了千万条春蚕在那吐丝,千丝万缕搅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朕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你说,朕如何能放你走?还有三个月,只剩三个月了……”萧彻抚着她的容颜,满足地一笑,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吻,又拥着她睡着了。 等到萧彻睡沉了,沁雅才睁开眼睛。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就是柳如二妃的产期,他终究是要看着皇长子出生,才能放心…… 这就是帝王之爱吗? 小的时候,女先生跟她讲,自古帝王,江山美人总难全!勾践为成霸业,范蠡送了西施去吴宫。夫差为了西施破了国,在这一笔权利交易中,成全了勾践的功业,牺牲了西施的一生。女子的一生本已不幸,后宫女子,则是不幸之中的不幸!纵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玄宗可以为了她千里摘荔,可以为了她从此不早朝,但是,却不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绝世爱恋,终敌不过一座潼关! 这就是帝王之爱,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有高于一切的那个位置,但是,不是留给她的…… 注: 杨贵妃死之前潼关早已陷落,此处只是借潼关在唐朝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来代指江山(某悦说偶这样是犯历史错误,要偶一定要来讲清楚,免得误人子弟) 5555555555555555555555 黎误人子弟了。。。。。 长恨歌白居易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55555555555555555555 长恨歌~~好喜欢长恨歌的~~而且那么多字啊!!! 真想贴进来啊~~~~ 可是,怕被拍成肉泥…… 所以,还是贴两句就好了…… 凑个字数吧~~呵呵 昨夜星辰 -------------- 和泰二年的夏天,西北捷报频传,朝廷的气氛也不再如去岁剑拔弩张。萧彻的驭臣之道颇为奏效,如今的文,柳,李三方都互相牵制,大局尚算太平。 柳妃与如妃都在待产之中,后宫里也难得风平浪静。 这日,萧彻前去慈寿宫给太后请安,出来路过御花园,正好碰见安阳正带着张嫔和尹嫔的两个女儿玩耍。 “孔师阙党,孟席齐梁。高山詹仰,邹鲁荣昌。”安阳煞有介事地背着手,教两个孩子学她念。 “丫头,你何时如此温良贤淑了?竟然不跑去闯祸,教孩子们念书了?”萧彻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抱在怀中,笑道。 “皇兄少看不起人,我正在教百家姓呢!”安阳朝他皱皱鼻子,回道。本来,她也已经大了,不用再上内书房了,自从文思齐不再入宫侍读,她就更是从来不去了,这样一来,闲的时间就更多了。这才会闲到跟孩子们玩。 “呵呵!哦~原来是教百家姓啊!可不得了啊!这百家姓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教的来的呢!”萧彻哈哈大笑,字字句句都挖苦她。 “皇兄少看不起人!‘赵钱孙李’家的百家姓,自然是孩童都会的,可是,我这一家的百家姓,你可未必读过!”安阳骄傲地撇起头,捏捏两个孩子的脸,道:“来,把皇刚刚教的,背几句给你们父皇听!”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背起来:“温公纪古,左史公羊。刘巫井宿,项毕乌江。郭汲童马,武牧狄羊。卓许司马,施贲范郎。燕向王谢,鱼勾严姜……” 百家姓是四字韵文,本就朗朗上口,配着孩子的童音,听来更是悦耳,萧彻听她们背完,放她们下地去玩,赞赏地问安阳:“果真有意思!看来,东方望这个讲习做的不错啊,比以前那些老家伙要强多了!” 安阳得意地一笑,道:“才不是他教的!这是皇后嫂子教我背的!” “皇后?”萧彻不确定地问道。 “嗯!”安阳用力地点点头,“皇后嫂子讲的东西,可比师傅们讲的有趣多了!” “是吗……?”萧彻顺着安阳的背后望开去,一只蜻蜓在眼前绕了几个转,终于飞到池子里,在才露了角的小荷上停了下来,惬意极了。 “主子!您小心点!”宁馨见沁雅踩着石墩子往‘蓬莱’而去,在后面连连唤道。 “知道了!我不过是得了一次风寒,怎么竟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了!”沁雅仍继续小心地踩着往前走,嘴里无奈地抱怨她的大惊小怪,自从她上次病一场,这丫头老把她当三岁孩子看着,多走一步路都要跟得紧紧的。 “虽然已经入夏了,可是夜里还是凉的!何况还是在这湖心的‘蓬莱台’!” “都几月了!还凉?!”沁雅俏皮地拉拉宁馨的袖子:“宁姑姑,您就许我一个人在这呆会吧!自家的后园子,还怕这水里的鱼跳上来叼走了我不成!” “主子!”宁馨看着扁嘴皱眉作一副委屈样的沁雅,哭笑不得。 “您就宽容我半刻,让我清净一会行不行!”沁雅如顽童般,恳求地纠着她的袖子。 宁馨被她逗地哈哈大笑,见到沁雅这样,她心里可比什么都高兴,故作沉思后道:“且看汝言辞恳切,数日来表现极佳,且放汝往蓬莱仙境走一遭,一个时辰后,再来收汝回宫!” “多谢宁姑姑!”沁雅作势半屈膝,惊地宁馨忙一把拉住了阻止,道:“主子可玩过头了!” “是是是,姑姑说的是,您快回去吧!”沁雅笑着连连把她往回推。 “看来,奴婢真该好好检讨下自己了,这般惹人厌,以后,可怎么了得哟!”宁馨满脸苦相地往回走,引得沁雅一直笑个不停。 病去如抽丝,这一病,也更带走了她的许多心思,以往耿耿于怀的一些事情,现在也不再那么执着,以往想不通的一些事情,现在也想通了,心里敞亮了,自然人也精神了。 这‘蓬莱台’乃是建在‘瀛洲’中心的一个十丈见方的汉白玉台子,四面都是三步如意阶,坐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脚正好可以垂到水里。台子上种着一棵柳树,极为粗壮,柔软了枝条在夏夜的习习凉风里,惬意地摆弄着,长的那些,一直都浸到了水里,似有若无地搅得水面起了圈圈涟漪。 沁雅目送了宁馨离开后,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蜷膝坐了下来,月纱裙的摆脚被风拂落,垂到了水里。 “皇上。”萧彻批奏折批得心烦,便轻身简从,就带了张全和两个掌灯的小太监,在内宫踏月散步,他心里想着事情,突听得张全叫自己。 萧彻应了一声,转头看着他。 “奴才听说,康宁殿的后园子里,紫薇花开的漂亮,皇上,不进去瞧瞧?”张全弓着身子,字字分寸拿捏地极好,笑着说道。 萧彻抬头一望,果然看见了康宁殿的后门就在几步开外,心里微微一诧,想不到,这样信步踱着,都能踱到这里来,难道真是冥冥之中,她在自己心中植得太深了? 萧彻仰头望了望星空,低低笑道:“你倒机灵!看来,还没老到糊涂嘛!” 张全是何等人物,皇帝的心思他怎能不清楚:“奴才还要伺候圣上千秋万代呢!哪敢老糊涂!” 萧彻径自笑着,往前去。 张全忙让小太监去叫门,开门人见是皇上来了,急忙要去前面禀报,孰料萧彻一摆手道:“朕只不过借这里随便走两步看看花,不要惊扰皇后休息。” 萧彻是知道这个特意为她修建的园子的,但是,以前是不愿意看,因为这是自己‘屈辱’的象征,而后来是太忙了,也没想到要来看一看。若不是今晚这个偶然,说不定他还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园子呢。 萧彻安步当车,闲适地逛着。 “早闻这个园子修得精巧,没想到,竟是十分地雅致呢!”萧彻细细看遍了亭台楼阁,轩榭斋堂,融着月色,颇有几分置身江南的诗意,心情极好。 “圣上说的是,再去看看那边的‘瀛洲’如何?”张全见他高兴,心里也跟着轻快,小心翼翼地陪着。 “还有‘瀛洲’?这倒还真齐全了!”萧彻笑道,向着张全所指而去。 萧彻耳听女子唱歌的声音,略驻了一步,心疑是不是这皇后宫中的宫人辗转反侧,对月吐思。虽然觉得一个皇后在这样的情况下做这样的事很不合宜,但他心中却不知名地渴望,存着幻想,渴望着那唱歌之人是她。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随着最后一句唱完,萧彻也终于找到了唱歌之人。夏夜晴朗的天空呈着一种幽深到黑里的宝蓝色,繁星璀璨镶嵌其中,彩云追月。瀛洲的水,是与夜空一样的颜色,泛着粼粼波光,水天相映,星月相辉,纵使世间最多情的诗人,也寻不到贴切的辞章来描绘那样一副情景。那座汉白玉的‘蓬莱’便坐落在这样的一个背景里,而那个唱歌之人,便正好坐在台上。这就好像是一个墨玉的大托盘里,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的方琮,而那琮里,是一颗掉落凡尘的珍珠。 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但是,他却在第一眼就断定那白玉台上,绿柳帘下,晕着皎洁清莹月光的纤影必定是她无疑。 萧彻情不自禁地向‘蓬莱’而去,他急切地想到她的身边,可又怕步子太急发出了声响,惊动了她。那样飘飘如遗世独立的背影,仿佛一惊动,就会羽化登仙而去。 张全也看到了台上之人,早已识相地带着小太监消失地没了影子。 沁雅也是由景生情,心有所感,随便哼几句,却没想到把《白头吟》脱口而出了,暗自轻叹一声,伸过手去脱了鞋子,想把脚泡到水里去。手里正拿着脱下的一只鞋,冷不防一只手搁到了自己肩头,吓得她一脱手,鞋子‘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水里。 “啊!”沁雅惊的猛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捡回来。她本是蜷膝坐着的,又隔了这么久的时间,血气运行不通,自己都不知道腿脚早已麻了,一个踉跄,整个人都往水里栽。 “小心!”萧彻本是怕自己幻觉,才伸手想确定她的真实性,没想到就是这么一连串的变故,说时迟那时快,忙一手拦住她腰间,带着她一起往后倒。 这一倒正好是萧彻在下沁雅在上,两人都仰面倒在了台阶上,萧彻的后背正好磕在两阶如意阶上,痛地他闷哼一声。 “啊!皇上!”沁雅才反应过来,忙乱地挣扎着起身,不让自己再压着他,又拉着他的胳膊帮他起来,万分紧张地问:“陛下怎么样,可有伤着?臣妾马上去叫人请太医来!”说着便要站起。 萧彻一把把她拉回来坐着,好气又好笑:“你把朕当成了瓷娃娃不成,磕一下就碎了?” “真的不要紧吗?”她心里清楚刚刚摔的不轻,还是磕在台阶上,怕他是死要面子,强说无碍,又跪在地上细细地检视了一下,确定当真无碍后才放心下来。 “朕真的没事,朕是天下之主,怎会拿自己开玩笑,倒是你,有没有磕着哪里?”萧彻说着也伸手在她背上细细地摸摸看有没有伤到脊椎。 “臣妾没事。”沁雅不习惯被他碰,可又不好拒绝,只不住地缩成一团,脸红地低下头。 “那就好。”萧彻也不为难她,放开了手,在台阶上坐好。 两个人一时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默地让人难受。 “今天白天,朕听见安阳在念百家姓,很是与众不同,她说是你教的。”萧彻终于找到了话题。 “是。”沁雅点点头。 “是你自己编的?”萧彻指指身边她刚刚坐过的地方,示意她坐下来。 “不是,是臣妾闺中时的女先生编的。”沁雅点头致谢,坐到了他身边。 “哦?你还有女先生?朕一直都以为,丞相会亲自授予你课业呢!”因为文鸿绪还挂着太子太傅的名衔,且看文沁雅姐弟的学问,才会这么一问。 “臣妾自小不在爹娘身边,未曾有幸。”沁雅说起往事,心中总不免要黯然几分。这是她幼年永远的痛。 “哦,是这样。”萧彻垂袖扫过膝前,撑在身旁,继续道:“朕曾听说你自小因为体弱多病不服京中水土,所以才回姑苏的。” “是。”沁雅答道。 “你比朕要幸运多了啊!”萧彻仰首望着夜色中的殿宇,檐角相接,连绵到远处。 沁雅侧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长在姑苏那样如诗如画的地方,可比在京城幸福多了!”萧彻笑着为她解疑。 沁雅先是一愣,而后也笑了:“那的确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墙是粉的,瓦是黛的,水是柔的,话是软的……” “呵呵!你倒好,抓着朕的话,说了姑苏这么多好处!不过,朕更向往汉唐时的长安!”萧彻的眼里燃起了热情。 沁雅回过神来,也浅浅一笑,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汉武唐宗,的确是让人崇敬的人物!” 萧彻心中一动,他自小仰慕的便是这两代君主,今日自她的口中说出来,心中激动不已,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轻易表露出来,似是而非地说道:“龙膏酒,阳羡茶,琵琶绕,玉笛回。长安的好处,可多着呢!” 沁雅已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几分他的心思,在家的时候,她就听父亲和弟弟说过他喜欢汉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寐。暮雨轻挠美人背,丝竹罗衣舞纷飞。这才是长安的好处吧!”沁雅也说起了劲头,居然大着胆子调侃他。 “朕可真是小看了你!这样的话也敢说!”萧彻一听,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她,用宠溺纵容的口吻说着。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烟花随流水,铜镜云鬓美。何等的风流繁华,畅快淋漓!”笑完后,萧彻复又望月兴叹道。 “裴将军的剑,李太白的诗,吴道子的画,李龟年的调,长安城里,智者狂,痴者悲,剩下的那个愚者酒一壶,依柳而睡。”沁雅也似被萧彻感染了,受了鼓励,话也多起来。 “正是!正是!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萧彻激动地站了起来,长身立在月下,芝兰玉树一般。 沁雅抬首仰望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满天星子都在他的身后,他临风玉立,锦袖一挥,豪气干云,睥睨天下!江山在手,九州于胸,王者气象,深深地令人折服!这一刻,她似乎隐隐明白父亲那夜对她讲的话,他的确是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雄才之主。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萧彻看她久久无语,又坐下来盯着她。 “臣妾在想皇上口中的长安。”沁雅回过神来,抱以浅浅似无的一笑。 “哦?那你可知朕最喜欢长安的哪一处?”萧彻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沁雅沉思片刻,故作苦恼地说:“臣妾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平康里。”沁雅支支吾吾地道。 萧彻愣了许久,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而后哈哈大笑,身子往后仰,索性借着台阶斜躺着,笑够了,才道:“幸好没有人听到,要是此话传了出去,那你可就要‘流芳百世’了!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你这位皇后敢说皇帝喜欢‘平康里’!” “臣妾有罪!”沁雅刚刚是松了心防,一时顽皮的笑语,到底是欠思量的,此时方觉得后悔。 萧彻又是望着她,凝眸不语。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随性的装束:发髻放了下来,三千青丝柔柔服帖地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间,全身上下,除了耳上的一对明月珰,再无任何饰物。东海产的夜明珠,虽只有蚕豆大小,三圈小银环扣着,挂在耳垂上,晕着星辰的光晕,似将所有月华都凝在了上面,白衣翩翩,似天地灵秀,全在一人。 沁雅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问道:“皇上为何这样看着臣妾?” 萧彻再也压不住心头所动,猛一个坐起倾向她,吻着那映着月晕的耳垂,情难自禁地说道:“‘平康里’自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会有鱼玄机的好诗?” 沁雅被他如此突然的举动,整个人都怔住了。 突然,萧彻把她整个人拦腰打横抱起,直直望寝宫走去。 “皇上,臣妾自己走……”沁雅的脸埋在他怀里,红得透透的,完全不敢抬起来。 “你的鞋都没了,还怎么走?”萧彻的声音低沉沙哑,低头贴在她耳边呢喃道。 沁雅困窘极了,只能把头埋的更深了。她的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忽然那句‘愿得一心人,萦绕心头,她忍了忍,终是低低地说道:“柳妃和如妃还没有临盆呢……” 萧彻被她的话猛地滞住了脚步,定在那里,看着怀里的她:“那晚你没有睡着?!” 沁雅不答话,只把抱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 萧彻看她想下来,蓦得把她抱得更紧了,道:“那又如何!”说完,踏步流星直奔寝宫而去。 园子里复又寂寂无声,夜风拂过‘瀛洲’,涟漪依旧。 张全目送二人离去之后,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着道:“恭喜馨姑娘了!” 宁馨也跟着走出,手臂上仍挂着沁雅的披风,微笑着对张全郑重地一福身:“公公大恩,奴婢替主子记下了!” “姑娘这就见外了,主子高兴,那是做奴才的本分!”张全客气地虚抬了一下手,笑道:“姑娘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早好伺候主子们起身。” “谢公公!奴婢告退了。”宁馨循着刚刚二人走过的方向回走,心中忧喜交加。今天府里刚刚递进消息来,说白澈将要回来了。这一下,她是该告诉,还是不该告诉? 注: “‘平康里’自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会有鱼玄机的好诗?” 这里的意思是鱼玄机的名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因为萧彻先前刚听过沁雅吟唱《白头吟》,故有此说。 盛唐夜唱(部分)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烟花随流水,铜镜云鬓美 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寐。暮雨轻挠美人背,丝竹罗衣舞纷飞 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夏清晚晴 -------------- 次日清晨,沁雅亲自为萧彻着装,仔细地将紘打好结,又将瑱梳理一通,跪送他出门。 萧彻亲手把她扶起,在她耳边道:“朕下了朝来陪你用午膳。” 沁雅红着脸,一屋子的奴才都在心里偷笑。 “主子……”萧彻走后,宁馨起身,犹豫地唤了一句。 “嗯?”正想进房中的沁雅转身看着她。 “府里……”宁馨刚想说,冯嬷嬷忙抢到:“馨丫头是想问,主子如今与皇上琴瑟和谐,是不是该回府里让老爷夫人知道,也好叫他们放心。” “嬷嬷做主就好。”沁雅脸又红了,转身进了内室。 “嬷嬷……”宁馨为难地看着冯嬷嬷唤道。 “傻丫头!你险些犯下大错!皇上和主子才和好,正是守的云开,你这时候说,除了让主子心里添堵伤心,还能怎样!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不准在主子面前提!” “这样,好吗?”宁馨眉头深锁,望着内室。 “只要让皇上和主子和睦,那就是好的!听嬷嬷一句话,以后可别再犯糊涂!”冯嬷嬷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 “可是,主子终究是要知道的……定会怪我们的……”宁馨神色忧伤,这世间的事,为何总要这样弄人! “不会的,主子是大略之人,会想通的……一定会的!”冯嬷嬷给了宁馨一个坚定的眼神,出去了。 “是吗?真的能放得下吗……”宁馨一人呆呆地立在堂中,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消散在风里。 和泰二年的仲夏,李如首先临盆,生下了皇三女。本来,两妃同时怀孕,而如妃又率先临盆,熙宁长公主在朝堂内外,都跋扈异常。所有熙宁派都坚信李如能成功生下皇长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随着公主的呱呱落地,李氏一方,几乎是大势已去,气焰完全消了下去,如此一来,朝堂上,倒柳的百官,四处鼓吹,柳氏一门,如日中天,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夏末,柳梦溪终于临盆,皇太后亲自坐镇,之前又从皇觉寺专门迎了一尊送子观音进宫,供奉在柳妃寝宫,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神明显灵,柳妃终于不负众望,生下了皇长子。 本来,李如生下女儿之后,萧彻的心就沉了,若是柳妃再生女儿,那朝政又要动荡了。他倾柳氏的原因,不仅仅是柳氏是他的舅族,柳氏的根基他早已一清二楚,还有就是如文鸿绪所言,柳氏一门,并无大才,不过想揽权以保日后荣华的一帮庸人而已,他完全可以掌控住。 但是文氏一脉则完全相反!文鸿绪早年征战疆场,在军中声望颇高,如今朝野内外依旧有许多是他昔年旧部,这样的人存在,叫他怎能放心?所以,即使他再喜欢文沁雅,但是,在朝堂之上,他依旧不遗余力地打压文氏。 虽然萧彻对她越来越好,并没有因为皇长子的出生而冷落她,反倒到康宁殿来的更勤了,皇太后对萧彻‘一月三旬有两旬都幸皇后’颇有微词,但萧彻似乎根本不顾。 即使文鸿绪和萧彻都不说,但沁雅怎能不知这两个人斗的凶险。她的身份,让她进退维谷,索性闭门读书,完全不去管他,反正,这个心,她也操不来,不如清净! 宫里的内书库,本来是供皇帝、后妃和诸皇子皇女看书用的,藏书极为丰富。因为皇帝年轻,国务繁忙,而后宫又未充实,就只有沁雅她们几个,皇子公主们都年幼,所以,新朝以来,形同虚设,并没有人去。 这个好地方便被沁雅发掘,成了她日日必去之所。 她因家学渊源,父母又都是才华横溢,家中藏书极为丰富。可是,等她到了内书库之后,才领悟到何谓‘藏书’!从三皇五帝时代开始,先秦诸子百家,汉唐风采词华,宋元诗歌曲赋,各种各样的她见过,没见过的,应有尽有,其中不乏许多前朝的孤本,珍本,让她不得不‘望书兴叹’,感慨于皇家的豪奢。 这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日午膳后,便会来这看两个时辰的书,然后回宫准备迎接萧彻共同用晚膳。 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萧彻本是无意间问起她的去向,张全自然是恪尽职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倒会寻去处!走,朕天天被这些老臣叨扰得烦透了!也叫她尝尝滋味!”萧彻一笑,丢下奏折,带着张全等浩浩荡荡往内书库而去。 沁雅正好翻完了手上的《太平广记》,手抚在脖子后面,上上下下活动下发酸的颈子,一边穿行于一架架楠木大书柜之间。内书库的书柜皆是四层架子,底下是存放档案和卷轴的门柜,多为前人墨宝,件件都是连成之宝。最高一层的书都要搬梯子上去取。 沁雅本就是喜欢这里的安静,看书也当是散心,觉得奴才们随身跟着累赘,言明了她只取她拿得到的书,用不到梯子,让他们都退下。 夏天的下午,库房里凉爽宜人,这样徜徉纸墨间,偶尔从窗子里望出去,院子里的太阳灼灼,将石头都烤的烫起来,墙角闲闲地几株芭蕉,绿得发亮。 沁雅自顾在书架上一排排看着书目,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走到了屋子的尽头,刚想往回走,突然,眼尖地发现最后一排书架后的墙壁上,还有一扇小门。因为内墙都是木头的,而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上面,跟墙壁完全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沁雅好奇地拿手推了推,发现推不开,想了想,便往两侧一移,门果然被移开了! 沁雅疑惑极了,到底是什么宝贝,要藏的如此隐秘?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下来看。一翻开,“啪”一声,书就从手里落了地。 沁雅急忙蹲下去要捡起来,没想到,眼前突然多了一双脚,抢先一步,捡了去。她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原来是萧彻! “皇上!”沁雅的脸瞬间通红,低下头完全不敢看他。 “《玉蒲团》?果然是好书啊!难怪能博得皇后青睐!”萧彻把书翻拢,放回原处,拉好了移门,好不容易揪到的机会,本想好好调侃她一番,可又怕她羞极生恼,所以只能憋着笑。 沁雅真是困窘到了极处,真恨不得此刻有条地缝钻下去。 “下次想看了,跟朕说一声,朕派人给你送去。”萧彻俯身下来,贴在她耳边低低呢喃。 此话一出,沁雅更是从头发梢红到了脚后跟,头低到再也低不下去了还不罢休。萧彻见她如此,伸手捧起她的脸,一本正经地道:“小心,再低下去可会把脖子给扭了!” 沁雅一听,窘迫不安地欲甩开他的手夺门而去,萧彻忙不敢再笑,拉住她道:“好了好了,朕不笑你就是,天气热得人没精神,陪朕走走。”遂牵起她的手在书库里漫步。 “这样,就罚你现作一首诗,作的好,朕就忘了今天的事!”萧彻突发奇想,考起她的诗才来。 “臣妾可不敢当堂作诗,怕又用了不恭的字眼冒犯天颜。”沁雅的脸色略略正常了些,红彤彤的胭脂色,煞是娇憨动人。 “何必谦虚,朕恕你无罪便是!作诗本就该宽些,朕小时候就不喜欢师傅限韵!” “臣妾还是背一首前人的诗稳妥。”沁雅坚持道。 “还是不愿意在朕面前露才?好!依你便是!”萧彻无奈地摇摇头。 沁雅偏头沉思片刻,莲步轻移,一步一句,盈盈而出:“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 “陆游的《初夏绝句》!”萧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连你也要如此吗?” “臣妾说的是事实。”沁雅镇定自若,心怀坦荡看着他。 “桑麻不尽太平人,”萧彻喃喃自语着,“天下真的太平吗?” “会的,只要皇上坚持,总有一日,九州一统,海晏河清。”沁雅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扶在他的臂膀上,似在给与他信心。 “连皇后都这么说,朕还有何理由不奋发图强?”萧彻给她安慰的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执起她的手道:“朕听说,白清礼是文家的养子?” 沁雅的心一紧,脸色还正常,点头答了声‘是’。 “朕看过俞伯常的奏报,对他大加赞赏!俞伯常素来与丞相不合,却还能如此再三举荐他!朕对他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萧彻以为她又在为家里担心,遂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内,道:“你放心,连士人都可以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朕身为九五之尊,只要他是真有才干,绝不会埋没了他!” “臣妾,先代……兄长……谢皇上!”沁雅屈膝一福,心中隐痛,脸上却还要强自欢笑。 “朕已经宣他来京,算算路程,也快到了,你到时可要见见家人?”萧彻问道。 “不必了,这不合规矩,臣妾身为中宫,自当做六宫表率。”沁雅心中早已乱作一团,迷迷糊糊,本能地回答。 “你呀!哪一日能忘记那些该死的规矩就好了!”萧彻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注: 衡——固定冠冕的头饰 紘——系冠的丝绳 埏——冠顶上平覆的长方形版 瑱——从冕版上垂下来的彩色丝带下端悬挂着的玉石 君心我心(修改) -------------- “将军!看!咱们到了!”二虎一收缰绳,下马跑到白澈骑前,为他拉缰绳。 白澈一跃下马,丢了缰绳给他,上前两步,抬头正见“崇正”二字嵌在城门上,沧桑斑驳。 “将军,这写的什么呀!”二虎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城门。 “崇正,这是崇正门,乃京师东门。咱们进城吧!”白澈长叹一口气,终于,他还是来了!她,可好?想来真是可笑,当年,他游历大江南北,返回姑苏时,也是这样在心中一问。而今,他复又追到京师,又是如此一问。 白澈奉旨调任进京,只随身带了二虎等几个寒衣出身的下属亲随,一行几人皆为布衣,进了城都下马步行。 “请问,尊驾可是白清礼白将军?”一位华服长着一直徘徊在城门口,见他几人过了通行关卡,上前拱手为礼。 “在下正是白清礼!”白澈回一揖道。 “哎呀!这是公子!”老者躬身笑道:“老奴是相府的管家,奉老爷之命在此迎候公子,守了三日,可把公子等到了!” “相府?那是啥地方?”二虎呆愣愣地跟一班人相视一圈,都没明白过来。 “相府就是丞相大人的府第。”老管家客气地回答。他在文家多年,深得文鸿绪倚重,在京中颇有地位,三四品的官员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如今这般客气,多半是冲着白澈的面子了。 “那,你叫将军‘公子’,那,丞相大人不就是将军的爹?!”二虎突然明白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白澈。 “正是!”老管家点头,客气地笑着。 “那,丞相不是姓文的吗?怎么将军姓白?”二虎在军中习惯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心中从来没个掂量。 “此话日后再说!”白澈打断了二虎,转身对老管家道:“请您先回府吧,我先带属下去官府交割清楚,再回府去。” “是!” 和泰二年的秋初,白澈终于来到了皇都,本来,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与他生命有任何交集的地方,可是,因为她,他来到了这里,一如当年,西风凉薄的那个仲春的夜晚,他所说的那样…… 康宁殿 青白玉缠枝莲香薰里焚着苏合香,淡青色的香烟袅袅而出,氤氲在房中。 萧彻才进内室,便见满室烛辉,香气缭绕,她就坐在那扇紫檀座的‘寻隐者不遇’绢屏后,撑着下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那么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有觉察到。她侧脸的剪影,与香薰里散出的烟气一起投射在绢画上,迷离梦幻一般。 “啊!”萧彻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惊地沁雅一跳,本能地挣扎。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萧彻把下巴枕在她肩上,抱她坐在自己身上。 “皇上……”看到是他,沁雅立刻停下挣扎,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就在朕身边,可是,朕总觉得你离得好远,刚刚看见你在屏风后面坐着,竟觉得你要突然消失了一样,非要这样抱着你,才安心。”萧彻边说着,又把她抱紧了几分。 沁雅听着他的话,各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找不出话来,只能闭口不言。 萧彻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沉默,继续说道:“今天,见着了你兄长,高兴吗?”说完,把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邀功一样故作稚气地望着她。 沁雅心中苦笑,他自以为她那句‘不相见’是因为拘于宫规,所以,下午特意为她制造了‘御花园巧遇’的短暂见面。说是不想,可其实是怕见。他们两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白袜皂靴进贤冠,张全亲自引着他到她面前,告退了下去。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宁馨扶着她的手臂,在袖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唤了句:“主子!” “平身!”她觉得,似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只知道看着他,也只想看着他!他黑了,瘦了,是西北边疆的烈日炙烤的吧,漫天的黄沙,百战穿金甲,那样严酷的气候,才把他蹉跎地这般沧桑吧……好男儿当效卫霍,战死沙场报家国,可是,人总有私心的,她的心里,永远都不希望他去做这样的事…… 她还记得他们上次的‘初见’,姑苏的松本堂,他一身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束着宝蓝织金缎带,布衣之身,一枚白玉雕双雁穿莲纹带饰,腰侧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折扇轻摇,翩翩风度立在跟前。可如今再见,恍然隔世! 沁雅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可又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一直落在他的腰间。正三品阶,青玉秋葵带,二十块带板,长方形銙八,条形四,桃形六,铊尾二,透雕秋葵纹,花叶相映,层次分明。 月白袍子换了官服,宝蓝缎带换了青玉革带,卧蚕云雷璧换了三镶三联璧,朝中新贵,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他那样脾性的人,入了这官场,她真有点恨他的执着! “又神游到哪去了?!”萧彻赌气地摇了摇她,沁雅才回过神来,双眼无辜地望着他。 “以后,不要在外面用这样的眼神看朕!”萧彻嗓音低沉,凑到她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为什么?”沁雅懵懵懂懂地问道。 “因为……”萧彻坏坏一笑,嚯地把她打横抱起。 沁雅下意识地要抓住些什么,正好一把纠住了他前襟的包金嵌琉璃银带钩。 “因为,那会让朕想要你……”言毕,萧彻抱着她直往床榻而去。 沁雅的手紧紧地攥着那一枚带钩,食指沿着琵琶形的外沿游走了一圈,又滑过浮雕的兽首、两侧缠绕着的两条金龙。她的感官此时敏锐异常,几乎连龙鳞都清晰毕现。 一直到钩了顶端处,两条龙合为一个龙头,口衔白玉带钩首,羊脂白玉,蓝田日暖,握在掌心,细细密密沁出的一层汗,欲融在玉里,可终是永远也融不进去的…… 沁雅的手不住地一松一握,始终不肯放下,最后用力一紧,两侧两只鹦鹉钩背上嵌着白玉玦和琉璃珠深深地陷进掌心,留了一排红印…… 文府 惊鹄髻,凤头履,金凤冠,锦绣袍,她比他想象中更像一位皇后! 白澈负手立在月下,任夜风缭乱了情丝。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仅她那一声‘兄长’,就已将他击得粉身碎骨…… 从来良宵短,只恨情丝长,只恨!只恨!白澈闭了眼睛,不敢在看那一轮明月,因为一看那月里,就仿佛藏着她望他的眼神……手收在袖里,紧紧攥成了拳…… “清礼!” 白澈闻声回头,见沈怀袖手抱一把古琴,盈盈含笑朝自己走来。‘清礼’本是白敬之给他取的字,因为名讳犯冲,他就以字代名,所以那次军报上,文鸿绪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既然自己改了名,文家上下自然也都改过称呼来。 “母亲!”他恭敬地躬身一揖,以前叫着生硬,现在似乎更生了。 “看到你还没睡,我就自作主张,把庆儿的琴抱来了!”沈怀袖走过他身边,温和慈爱地笑着,把瑶琴端正地摆在了石桌上。 白澈也跟着她走进了亭子,坐下来。看她解开了琴套。 “今日进宫,见到了?”沈怀袖一遍解着,一边径自问道。 “是。”白澈平静地答道。 “这是我早年给她挑的,一直摆在京府里她的房里,她只在去年住在府里时弹过几次而已,姑苏家里她自小用惯了的那把已随身带进宫了。”沈怀袖从袖中取出锦帕,把琴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明明没有一粒尘土,可是,她还是分外专注地擦着。 白澈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把琴,她用过的琴。月光静静地淌过,洒在琴上,弦上。 “我已不知多少年没碰过琴了,指法都生疏了。今夜,为娘为你抚一曲如何?”沈怀袖收好帕子,抬起头,和蔼地笑谓白澈道。 “孩儿之幸!”白澈点头一笑。 沈怀袖随手一拨,诸弦俱发,清音流转,悦耳动听,白澈不禁叹了一句:“好琴!” 沈怀袖一笑,轻拢慢捻,一曲《长相守》婉转流出。她年少之时,琴艺出众,即使多年不弹,只是开头半章略有几个涩音,后来的皆是熟稔拈来,撩人思绪。 曲终,她又一抹一挑,在寂寂无声的夜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沈怀袖低头细细地以指尖在琴身上细细婆娑,嘴中轻声吟道。 “母亲的这曲《长相守》真乃绕梁之音。”隔了许久,白澈方慨然长叹一声。 “澈儿,你认为,何谓长相守吗?”沈怀袖沉了语调,悠长悠长一叹,转而注视着他。 白澈也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眼睛,道:“朝朝暮暮,有她,有我,烟雨斜阳,更深露重,共白头!” 沈怀袖专心致志地听完,没有说话,低头胡乱地拨了几弦,说道:“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如:‘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明月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说完,她又随手拨了一指,又用手止弦,噎了琴声,站起身来,仰望夜空,道:“聆锦瑟之繁弦,思年华之往事;音繁绪乱,惆怅难言。千重往事,九曲情肠,这,可是你现在的心境?” 白澈狠地一闭眼,不让那琴如此残酷地揪着自己的心,坚定地答道:“是!” “杜鹃每年暮春三月都要啼鸣求偶,直至口中流血,声哀情苦,内心是何等的悲戚与怨愤!你的怨恨,也如这冤禽一般深吧……”自己也是曾经经历过的,虽说要帮他断了念想,可是,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终是不忍心。 白澈低着头,闭目不言不语。 “你可知道,月为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中,不管是明珠还是良玉,都在镜中,水中,是触手不可及的!”沈怀袖看着他,摇头怅然道。 “可是,它们原本都在我手上!不在镜中!也不在水中!”白澈豁地猛睁开眼睛,眼神从未有过的哀戚,第一次,生生地展露在人前。就像一处隐在的疮疤,久久不愈,突然被生生扯落,鲜血淋漓。 “可是它们现在是了!在水里!在镜里!永永远远不可能是你的!”沈怀袖低吼道:“你日日站在这个可以望见当今皇后昔年闺房的地方,深夜远眺,传了出去,你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吗!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我为保护我的女儿而不顾一切!”沈怀袖的眼里落下泪来,怆然地转开头:“澈儿,我知道,文家欠了你太多,但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如果皇上知道了,你知道,等待庆儿,等待文家的会是什么吗?!” “我只想保护她……”白澈无助地垂下手,语气几近哀求,他的心满是痛,满是恨!可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现在,连守着她,都不能吗? “澈儿,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夫妇心中,始终是希望你过的好的。絮妹临终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你怨天怨地怨人都好,但是,庆儿的事是不可挽回的,你又何必……!” “我也想忘,可是,忘不了……母亲,您明白吗?”白澈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孰不知,真到了伤心处的,是没有眼泪的,因为,那已早不是流泪能够承载的。 沈怀袖也被他这个样子震动了,整个人定定地立在风里,久久不能语。 “澈儿,你觉得,庆儿心里,是希望你像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沉默过后,沈怀袖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我的女儿是好,但不是天下最好的!枝上柳绵,天涯芳草,自有那个需要你珍爱的女子等你去找寻!” “谈何容易……”白澈无力地回答道。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纵使你一味的逃避,它还是现实啊!”沈怀袖对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步回身,道:“你父亲想为你定门亲事,你好好想想,再答复吧……”过了许久,久的手脚都被夜色浸凉了。 沈怀袖离去了,把琴留给了他。总是留一样给他吧,全部都拿走了,会使人绝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已惘然……”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人间冷暖,美玉明珠,人生怅恨…… 夜,静得无一丝声响。冷月如水,他浸沐其中,莫大苦衷,无人可诉,如此情怀,今朝已化为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当初是何等地使人怅惘迷恋,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注: 《锦瑟》 唐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苏东坡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蒲草如丝 -------------- “如何?”沈怀袖刚刚进门,文鸿绪立刻放了手中书本,迎着她走去。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都靠他自己了。”沈怀袖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文鸿绪见她双眼微微红肿,心中已了然他们所谈的结果,若不是他深知白澈的个性,也不会让妻子亲自去开导他。如今的文家,怕也只有沈怀袖的话他能听得进去。 “他会想通的……”文鸿绪挨着妻子坐下来。 “文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何苦折磨两个这样好的孩子……”沈怀袖抽出帕子捂着嘴,别转着头。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保证,一定为澈儿挑个好媳妇。”文鸿绪轻摇着她的肩,安慰地哄道。 “你自己去看看澈儿那个样子!我都说不出口!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己去开口!”沈怀袖气地拍掉他的手。 “为了当年的事,镇南王对咱们芥蒂颇深,如今他主动开口联姻,已经是放下架子了!再说,他家的郡主,你也是见过的,澈儿,会想通的。” “庆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怨咱们的……”沈怀袖摇摇头,心情沉重。 康宁殿 “皇上驾到!”小太监拖着长长的声调,一报。 “皇上……”沁雅正要行礼,身子还没屈下就被萧彻一把扶住。 “朕不是说过,以后这些繁文缛节,一概免去!”萧彻小心地扶着她到躺椅里坐好,自己挨着她坐在旁边。 “皇上太过了,才三个月,怎就如此地步了……”沁雅脸色微红,手覆在小腹上,柔柔地说道。自从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诊出她怀了身孕,萧彻表现地很高兴,传下旨意,以后免了她日常见礼,见驾免跪。连带着宁馨也是,把康宁殿里里外外所有的坐具都加了厚厚一层软垫。冯嬷嬷则更细心,把整个康宁殿里的奴才们的生辰八字都拿去让人细细核对,把有冲的全调了出去,趁此机会把各宫安插进来的人全清了个遍,这一下以后康宁殿就干干净净的了。 “朕问过太医了,这个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总之啊,这几个月,你就安安静静地躺着,哪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操心!安心养胎,什么事,都有朕在!”萧彻一手抚在她脸上,另一手覆上了她置于小腹的手,在她耳边道。 “皇上怎么问太医这个……”沁雅嗔道,脸越发红了。 “这有何问不得?”萧彻知道她素来面薄,定是恼他问太医她的私密事,脸红地把头埋得深深的。 “好了,不逗你了,朕来是有喜事要告诉!”萧彻双手捧起她的脸,微笑道:“白清礼把朕给他的差事办的很漂亮!朕打算升他入内阁!”萧彻一说起白澈,总是满脸欣赏。 虽然,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各种有关他的讯息,可是,一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免不了要‘咯噔’一下。 “这样不妥吧!……兄长……兄长他资历尚浅,怎能担如此大任?”沁雅听到他如此提议,面有难色地道。 “有何不妥?朕早就想提拔一些年轻的朝臣入内阁了!整日都只被那班老头唠叨,一提新政就一个个摇头反对,烦透了!白清礼的行事作风深得朕心,告诉你!朕打心眼了赏识他!以后,朕会更加提拔他!”萧彻神采奕奕地说予沁雅听,一说起白澈,眼睛似要放出光来,可见他是由衷看重白澈。 沁雅默不作声,手下意识下捂着小腹。自从知道了‘他’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淡定了,初为人母的喜悦盖过了许许多多,如果没有白澈的出现,她想,她可以安心地当好这个皇后了,可是,偏偏,他来了,而且,不知是人事还是天命,居然如此受萧彻赏识。 “怎么,你不高兴?”萧彻看她又默不作声兀自沉思,不解地看着她。 “虽然,兄长是文家的养子,但,到底是外戚,爹爹已为宰辅,而今,如果皇上又要提拔他,恐惹人非议。”沁雅寻了个大义凛然的理由,试图帮他拒绝。 “人家怀孕的时候,每日都忙着为亲族讨差事,你倒好,给了的还往外推!”萧彻也料到她会不同意,不过,他的理解可不是如沁雅所想。“朕知道,你担心文家权位越重,朕的忌心越重,对你家会越狠?” “臣妾不敢!”沁雅慌地想下椅跪下。 “朕真不知该拿你怎样才好!凡事都这样,看来,对以丞相的家教之道,朕是不低头都不行了!”萧彻双手把她扶回去,摇头叹气:“只要文氏不存谋逆之心,朕不会下手的。这是朕对你的承诺!这样,你可放心?” 沁雅拿下他抚着自己脸的手,摇头道:“皇上不需要给臣妾任何承诺,臣妾之父宦海沉浮一生,他该知道进退,这一点,臣妾从未怀疑过。如若他真的存了非分之想,即使,皇上要看在我们母子面上饶他,臣妾,也无颜。” 萧彻听她说完,深深地看着她,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你不该进宫来的!”萧彻突然离了座椅,蹲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在手心里:“但是,朕真心地感谢上苍,把你送到朕身边。” 沁雅呆呆地看着他,由他深情地吻自己的额头。 “还有一件要告诉你。”萧彻执起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什么?”沁雅问。 “朕给白清礼赐婚了,是镇南王家的璃郡主。”萧彻说完,见她整个人都定在那里,担忧地忙问她是否不适。 “臣妾失态了,”沁雅惊觉过来,忙扯出一个微笑,对萧彻道:“臣妾只是太意外了。”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意外!”萧彻一点也不起疑,因为他也知道当年镇南王与文家的恩怨,所以,就是沁雅反应再大,也有理解释。 “朕本来也很意外,可是,居然镇南王叔与丞相一起上表,求朕赐婚,可见,惦记你兄长的人不少啊!”萧彻话中含音地道。 “那皇上准了吗?”沁雅力持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道。 “自然是准了,朕当堂问了白清礼的意思,他都点头了,朕还有何理由不准啊?”萧彻好笑地看着一脸杞人忧天的沁雅。“怎么,你不高兴?”萧彻突然发问。 “臣妾不敢!”沁雅呼吸一滞,以为萧彻看出了什么。 “呵呵,瞧你吓的!朕知道,你是怕两大世家联姻,今后,朝局又不稳?”萧彻转而为笑,抱起她,“连朕都不怕,你担心什么!” “是臣妾多虑了……” 和泰二年的中秋,文家接连来了三件大喜事,其一,盛传失宠中宫的皇后终于怀了身孕;其二,长子升为正二品参政知事,正式登上政治舞台,成为新朝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位高权重!其三,与镇南王府冰释前嫌,迎娶了老王爷最宠爱的璃郡主,自和泰元年来,沉吟已久的文氏一门,突然之间,一跃而上,又重新回到了当年第一世家的荣宠尊贵。 在外面的人看来,这是何等的富贵繁华,这门亲事,一对璧人,每个见过白澈和璃郡主的人都说,这对新人,是再般配不过的,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品相貌,这世上,再寻不出第二对来了! “馨儿!”沁雅猛得坐起在床上,叫道。 “主子!奴婢在!奴婢在这!”宁馨从外间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外衣只披了一半。 “什么时辰了!” “才寅时而已。” “才寅时啊!”沁雅怅然道。 “是啊,主子,您再睡会吧,天亮了,奴婢一定叫醒您。” “嗯!”沁雅用力地点点头,拽着宁馨的胳膊道:“你别走!” 宁馨跪到床边,反握住她的手:“奴婢不走,奴婢一直在这陪着您。” 说着,复又扶她躺好。 沁雅仰面躺着,眼睛张着不肯闭起来。过了许久,转头问宁馨道:“你见过璃郡主吗?” “没有。奴婢怎么见过?”宁馨把被子又拉拉好,柔声道。 “你也没有见过……”沁雅又盯着帐顶,喃喃道:“真想见见啊,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连鸳鸯都要嫉妒的一对佳偶,要连鸳鸯也羡煞,那该是个怎样的人啊?” “后日进宫来谢恩,主子不就能见着了。”宁馨看着她心里苦,脸上仍旧强笑着说道。 “后日,要后日才看得到啊。”沁雅又自言自语起来:“你说,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主子,您别这样,好吗?”宁馨轻轻摇了摇她,哀求道。 “想来该是高兴的。”沁雅如木偶人般,不哭不笑,只顾着自己说道。 “主子……”宁馨摸着她的额头,急的手足无措。 “馨儿,馨儿!”沁雅突然坐起来,拉着宁馨的手道;“你帮帮我,你帮我去看看他,去看看他……” 宁馨双手抱住她颤抖的身子,连连道:“好,好!奴婢去,天一亮,奴婢就去,您别急,先躺下好吗?” 沁雅由她摆弄着躺好,镇静了下来,看着宁馨道:“谢谢你,馨儿。” “主子说的什么话。”宁馨把被角一个一个地掖好,笑道。看着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轻声问道:“奴婢见了公子,对他说什么呢?” 沁雅缓缓地侧过头来:“是啊,说什么呢?说什么……”沁雅口中喃喃个不停,闭上了眼,似眠似醉,叹道:“当年,他父亲因镇南王而死,今日,他却要娶他家的郡主……”说到此处,突然住口,轻咬下唇:“ 戛然而止 晚上继续 啊~头疼~~~今天不知怎么了,头疼的厉害。。。。。 不过,一定把这章更完 大家放心 亲~~~~ 注: 寅上午3时正至上午5时正 我心匪鉴 -------------- “主子!主子!”宁馨见沁雅拈着那一叶草片发呆,担忧死轻轻唤她。 “什么……?”沁雅回过思绪,望着她。 “您没事吧?” 沁雅摇摇头,道:“没事,你下去休息吧。”自顾着走到窗前,倚窗而立。展开手掌,看着静静躺着的那一叶蒲草,心中千回百转,皆不得脱。 磐石方厚,可以千年;蒲苇时纫,只作旦夕。他那样宁静淡泊的一个人,执着起来,竟至如斯!可是,他怎可怀疑她!磐石千年不转移,她的心,怕是连磐石都不可比…… 第二日,白澈夫妇进宫谢恩。沁雅与萧彻并坐在上位,受二人的三跪九叩大礼。 沁雅终于见着了萧璃,精巧细致的脸蛋,长的既福相又贵气。对她行礼时,娉婷袅袅地一拜,谦恭有余却无半点卑怯,萧彻问她的话,句句恭顺对答,言辞到位,不冗繁,不隐蓄,不似一般的新贵夫人,锋芒毕露;也没有后宫女子,深藏不露。声音柔柔甜甜的,听在耳里,让人觉得舒心。 沁雅的注意力全部被萧璃给吸引了,以至于,连萧彻叫她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萧璃低头掩嘴轻笑起来,沁雅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白卿啊!你以后可要把夫人藏好了!连朕的皇后都被勾了去了!竟连朕叫她,也回不过神来!”萧彻笑着说道。他今日心情很好,殿内只有他们两对年轻夫妇,说话也不甚忌惮。 “臣妾失态了。”沁雅困窘,脸上又泛红,笑了一声,转开不再去看萧璃。 “朕早说了,这个大媒做的绝不会错!今日,你可服了?”萧彻看着沁雅,翻起了那日的旧账。 “皇上的英明,臣妾哪赶得上?自然是服的。” “瞧瞧!又拿话酸朕!璃妹妹,你以后可绝不能跟皇后学!”萧彻又是一阵大笑,指着萧璃,煞有介事地道。 说完,自己又笑起来。萧璃身为宗室之女,虽也常常出入宫廷,但她的印象中,萧彻一直是很冷静严肃的人,跟面前这个意气风发,谈笑自若的君王真是大相径庭!她不能细细盯着文沁雅看,但仅数目,她心中已有了计较,难怪当年,要选她做了太子正妃,难怪文家遭皇帝忌恨但对她却依然恩宠不断。连在他们夫妇跟前,皇帝都表现得如此,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足可见之。 她出嫁时,父亲和祖父都对她讲过,文家之所以有今日之势,全靠宰相、皇后和白澈三人,此三者呈鼎足之势,共同支撑着文家,只要这三人有一方倒了,那文家也会跟着一并倒! 张全进来一拜,萧彻知是晋见时辰已到,便让白澈夫妇跪安了。萧璃与白澈并肩走出和顺门,白澈始终未发一语。从昨日到今日,他与她说的话,几乎连十个指头都数的清,萧璃也知道他不是话多的人,但是,他们才新婚,如此寡言,总是不应该的吧。 “真羡慕皇上和皇后,感情那么好。”萧璃甜甜的嗓音响起,侧首笑看着他,问:“你说是吗?夫君?” 白澈别过头来看她,淡淡地说了句:“回府吧!”说着,径自又往前走。 萧璃一个人站在和顺们前,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她的脑子里猛得闪过一个念头,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溜走了…… 哪里?到底是哪里不对?萧璃默默地加快脚步追上了丈夫,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淡淡的,似乎长年都只有一个表情,抿着嘴,不说话。 一个人,真的会天生寡言到这种地步吗?萧璃回望了一眼和顺门,不禁心中一问。 自从文沁雅怀孕的消息传出,柳氏一门便四处积极活动,每日,都有请立太子的折子摆到萧彻的龙案上。 自古以来,立太子都是国之大事,国之储君,废立都关乎国本,所以,一般帝王都不轻易立太子。何况如今萧彻还没到而立之年,国家也是蒸蒸日上,根本没有立太子的理由。 柳妃所出的皇子虽是长子但却不是嫡子,皇后如此年轻,且正在妊娠之期,总是会有嫡子降生,到时候,嫡皇子又该如何自处?再者,皇长子正在襁褓之中,良莠不知,将来能否成才,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如何轻言拥立太子! 以文鸿绪为首的多数朝臣都不赞成立太子,更称柳氏是‘无稽之谈’,两边各执一词,互相抨击,每日朝会,势同水火。李如自从生下了女儿,日日深居简出,表面看去,似是心灰意冷。此番东宫之争,她严令自己一方,绝不可参与其中。柳氏一门根基本就不如文氏,此番又没有充分的理由立足,在萧彻面前,渐渐地露了败像,立太子的争议日趋减弱。 “可算是安静了!”萧彻看完了今日的最后一本折子,舒展了手脚,整个人靠在龙椅上。今日总算没有了诸大臣联名上奏请立太子的折子,他也总算能暂时清净些了。只不过,他没想到柳家这次居然能搅出这么大夫人风浪来,虽然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但是,经此一役,他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这几年,柳家可是越来越不能小觑了! 萧彻正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心里计算着朝局。突然见张全一阵风似得冲了进来,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粗喘着气。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老奴才这么惊惶过,心里预感不祥,还没来得及问他,张全已经猛地一个头磕下去,哭丧着脸道:“皇上!不好了!娘娘在御花园里摔了,掉到池子里了!” “什么!”萧彻嚯地一下站起来,直往康宁殿去了。 才进殿门,萧彻就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奴才,看到他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皇后怎么样?”萧彻人还没进门,就冲里喊。 “皇帝怎么这般慌张!半点君王的体面都不要了吗!”萧彻前脚才踏进门,就看见太后端坐在外间的正位上,不满地看着自己,旁边依次柳妃、如妃、张、尹二嫔。 “儿臣见过母后!”萧彻拱手一拜,心中已然死灰一片,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怎会连太后都亲自来了,正巧见当值四位太医从里屋出来,并排跪在地上,忙问:“皇后可大安?” “微臣无能,娘娘小产了……”四位太医没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都吓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彻恍觉心头刺血,雷霆大怒,对着正面的太医便是当胸一脚,怒叱一声‘废物!’一甩袍袖,就要推门而入。 太后见此,惊地站起来,幸而张全眼明手快,一个箭步扑跪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脚,大喊道:“陛下不可!这是有违祖制的呀!陛下!” “狗奴才!你给朕闪开!”萧彻已经没了理性,弯腰试图把他拖开。 太后见此,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够了!” 萧彻一凛,才停下动作。 “你还有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太后几步走到他跟前,拈帕怒指着他:“皇后只不过是小产,你居然要悖逆祖训,当着哀家的面直闯秽房!你的心中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祖宗江山!”太后气极,脸色涨红,身子险些摇摇欲坠。 “母后保重,可别气坏身子!”如妃见状立即上前扶她,温言劝道:“皇上也是着急,一时糊涂没想到这面上。” “儿臣糊涂了。”萧彻见母亲气地身子发颤,顿时清醒了几分,勉强一拜。 张全见此,才微微颤颤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着袖子连连擦汗,心中直庆幸,今日若不是有太后在场,拦住了皇帝,还不知要怎样天翻地覆呢。 “糊涂?!先帝驾崩时,把这基业交给你,是让你这样糊涂的!你今日若是踏进了这房门一步,言官们还不得捅破天啊!到时,你将何以面对满朝文武!何以面对苍生百姓!何以面对史官的笔!”太后余气未消,分毫不给他颜面,当着后妃,语气严厉。她素来爱护这个儿子,从来不会这样狠厉,但自皇后入宫以来,她觉得儿子的心离她越来越远了,对柳氏日益疏远。今日又见他对皇后维护之心如此重,她是真真的没有料到! 她本以为,即使让文鸿绪的女儿做了这个皇后,但是,后宫可不是前朝,都是她说了算。她不给文沁雅任何实权,只让她顶个皇后的空名衔,料她掀不起风浪来。终是世事难料,且看而如今,她真是悔不当初啊! 面对震怒的皇帝和太后,一屋子人全跪着,大气不敢出一下。突然,宁馨在里屋大叫:“主子!主子!” 太医闻声,全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跑了进去。 萧彻望着那一扇门板,恨地站在那里,手握成拳,重重地打在了旁边柱子上。 柳妃见皇帝如此,吓得脖子一缩,抱着儿子的手又紧了紧。 李如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见此,心中冷笑:此时才开始害怕?不觉得晚了点吗?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萧彻的耐性快被磨光了,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太医诊脉,自然要花功夫!”太后板着脸,冷声一哼。 “你!”萧彻突地转身,一把揪住张全,指着内室的门道:“你进去替朕看看皇后!看看她怎么样了!” “是!奴才这就去!”张全吓得立刻小跑进去。 “主子!主子!”宁馨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叫她,不让她昏过去。冯嬷嬷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张全一进来,太医也都往旁边让了让。宁馨哭红了眼,对他点了点头。 “娘娘!娘娘!皇上让奴才来看您来了!”张全弯着腰,看了沁雅一眼,面色苍白地一丝血色都没有,惨淡地可怕,要让皇帝看见了,不定要急成什么样呢。 宁馨见张全叫了没反应,伸手轻轻摇摇她,道:“主子,皇上来看您了,您醒醒吧!醒过来看一眼也好!” 沁雅全身都在冒虚汗,额前鬓角的头发全粘在脸上,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老觉得耳边有人在叫她,可是又太远了,听不真切。她只觉得全身软软的,似全部力气都被抽走了,懒懒的,不想动,也不想睁开眼睛。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家里,夏末秋初的时节,她总跟白澈一道,在院子里玩躲猫猫,每次,她都藏在假山后面。可是,每次白澈都要花好久才能找到她。 她总忍不住笑他:“澈哥哥真笨!” 可是白澈从不介怀,反而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来,好像有点贼贼的感觉,却又不尽然。 那次,天气闷热,她等的在假山石后睡着了。依稀中,有人把她抱起,往哪里走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他书房的黄花梨藤心罗汉床上,一抬头,就见他执笔坐在书桌后正在写着什么。 她慵懒地躺着,明明醒了,就是不愿意动。伸着手指,沿着罗汉床围板上的卷草纹,细细地婆娑开去,深浅不一的刻纹,挠在指尖。她惬意地闭上眼睛,任指尖沿着脉纹延伸开去,突然,触到了嵌在围板上的云母片,上手沁凉。 沁雅一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澈!”便醒了。 虽然她喊的并不真切,但是,张全离的这么近,定是听到了。宁馨的脸都吓绿了,连沁雅睁开眼睛都没有发觉。 “娘娘醒了?”张全不知内情,见沁雅醒了,喜笑颜开,丢开刚刚那句不去管他。 沁雅转了转眼珠,懵懂地看着他。 “皇上来看您来了,碍着祖宗家法,不能进来,您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皇上?” “孩子……”沁雅干涩地发了两个单音,紧了下宁馨握着她的手。 “主子,您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太难过了。”宁馨竭力安慰,哽咽着劝她。 沁雅闻言,阖目假寐,眼角的泪一串串地止也止不住,落在枕面上,晕开来。 “娘娘,您不跟皇上说点什么吗?皇上一直守在外头呢!”张全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一酸,又问了一次。总得带句话,要不,他出去不好跟皇帝交待。 “主子!奴婢求求您,说句话吧,哪怕是一个字也好!”冯嬷嬷拧了帕子给她擦汗,在她耳边说道。这个时候沁雅的一句话,在萧彻心中分量太重了! 沁雅虽然不甚清醒,但她也明白冯嬷嬷的意思,今日之事,她虽不知道谁在害她,但这背后之人,实在太过狠毒。她一再容忍,可是,丧子之痛,不比其他,轻易就可以忍下的。 沁雅睁开了眼睛,看着张全,气若游丝地一字一句逸出口中:“我……心……匪鉴,不可……茹也……” 注∶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鉴∶铜镜。 茹(rú如)∶吃,包容。 莫不静好 -------------- “皇后她怎么样?!”一见张全从内出来,萧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急急问道。 “回皇上的话,主子还很虚弱,知道太后和您都在,心也宽了不少,现在太医还在诊治呢。”张全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着太后的面,自然不能照实说。 “……”萧彻也明白了张全的意思,知道不便细问。只好静心等太医们出来。 一直到了酉时三刻,天都黑透了,太医才肯定沁雅没事了,只要好好调理即可。 太后和众妃嫔见没事了,也都各回各处。临去时,太后对着萧彻道:“皇帝是天下万民的皇帝,不是某一个人的皇帝,该时时刻刻心系天下才是正事!” “儿臣恭听慈训!”萧彻躬身扶着太后出门。 “这次皇后的事情,哀家也很难过,但是毕竟是意外,哀家已经斥责过柳妃了,她也知错了,皇帝就不要再为难她母子了!” 萧彻一听,没料到太后居然如此公然包庇到这种地步,可又不好发作,艰难地答了声:“是!” “嗯,皇帝略坐一坐,也早些回寝宫歇息吧。”太后听他应承了不责罚柳妃,放心地回宫了。 萧彻送走了众人,立刻把张全叫到跟前:“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道,还是把馨姑娘叫来,她当时就在主子身边!” 萧彻点了点头,张全立即进去把宁馨叫了出来。 宁馨哭了一整天,连鼻头都是红的,跪在萧彻面前,抽抽搭搭地止也止不下来。 “皇上问你话呢!快别哭了!”张全看了又气又急地说道。心中直叹,到底还是年轻没个历练,都什么时候了还尽哭! “奴婢该死!没护好主子!”宁馨重重地一磕头,拿袖子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两口气道:“今日,奴婢伺候主子给太后请完安从慈寿宫回来,恰巧遇见奶娘抱着大殿下在御花园玩耍。主子喜欢极了,便把大殿下抱在怀里逗趣。奶娘说,今日大殿下身子弱,怕奴才们浊气熏着了,主子就叫大家都退开,自个抱着殿下站在御花园的斜坡上看风景。” “那皇后怎么又摔到池子里了!”萧彻听得有些不耐烦。 宁馨被他一吼,险些又要哭起来,强忍了忍,哽咽道:“谁晓得忽然旁边草丛里蹿出一条野狗来,疯似的往主子身上扑去。”宁馨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接着道:“主子惊得立即转身往坡上走,可是,竟有根臂膀粗的枯树杈横在地上,一下就绊倒了,沿着斜坡就滚了下去。奴才们都离的远,只有奶娘离的最近,她先跑过去抱住了殿下,等奴才们跑过去的时候,主子已经掉到水里了!”宁馨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萧彻听完,两只手上青筋根根暴起,十根手指头一点一点攥紧成拳。沁雅本就体质虚弱,太医曾叮嘱过要事事小心,不然大小都有危险。如今竟然出了这等事情!平常人滚落下坡尚且要伤筋动骨,何况是她!如今已是秋末初冬的季节,池子里的水冰凉透骨!这背后之人不止是要她保不住胎儿,连她的命也想要去! “娘娘现在怎么样?”萧彻竭力压制着,冷静问道。 “还在昏睡。”宁馨一哭一喘地答道。 萧彻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踱到内室的落地门前,隔着镂空的‘万年富贵’镂雕往里瞧,虽然,根本就看不见什么,但是,他依然极认真地瞧着,仿佛,正瞧着她。 “皇后刚刚说了些什么?”萧彻的声音听来不再那么愤怒,低低的,平添了一抹哀伤。 张全看了宁馨一眼,到皇帝跟前跪下,答道:“娘娘听说龙胎没保住,就一个劲地流眼泪,奴才告诉了陛下在外头,娘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彻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伸出手来搭在门环上,紧紧地抓住。 “奴才进去的时候,娘娘一直昏睡着,在梦中,突然叫了一声,虽听的不真切,但似乎是在叫陛下的名讳!” 宁馨本来跪在地上暗自饮泣,突然听见张全这样说,只觉得心调到了嗓子口,似乎一张嘴,就跳出来了。 “叫着朕?”萧彻先是一愣,继而喜色上心,她的心里终于有他了,可即可又转而为悲,须臾之间,心中千折百转,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听到这里,宁馨跪也跪不稳了,整个身子几乎都瘫软在地上。‘澈’字与‘彻’字正好同音,张全自然不知道白澈的原名,理所当然就只想到了萧彻的名讳,这样一说,也完全在情在理。宁馨深知内情,见皇帝的理解也如张全,生死一瞬,只觉得连中衣也完全汗透了。倘若刚刚沁雅多喊了一个字或是没有这个天大的巧合,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一个结果。 萧彻自然没有注意到宁馨的举止,微微平复了情绪,又问张全:“皇后说什么了没有?” 张全低头思索了下,道:“奴才问娘娘,可有话要对皇上说,娘娘起先没有答话,皱着眉头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后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八个字,什么‘我心非什么,不可如也。奴才听的不真切,也不知传错话了没有。” “是不是‘我心匪鉴,不可茹也’?”萧彻听着张全学舌不清,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 “是!是!”张全吓得连连点头,“就是这句!” 萧彻心中大恸,转身一把抓着门叩,似集中了全身的力气在手上,几乎要把青铜兽环捏碎一般。手由于过分用力,不住地颤抖着,指节处都泛白了。 我心匪鉴,不可茹也!是什么样的苦痛,逼得她说出了这样的话!萧彻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是皇后,可是她也是人家的女儿,也是普通的母亲,她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伤,也会疼,不是什么都能装下的!她在恨!她这是告诉他,她心里有多恨!后宫凶险,明争暗斗,他是自小见惯了的!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谋害他的皇后!其心可诛!其情绝不可恕! “回宫!”萧彻一甩手,门环猛地打在门板上,又重重地弹回,兀自在那里晃着。 “主子,奴婢今日可吓坏了,从来没见皇上动过这么大怒啊!”锦儿端着汤盅搁到桌上,伺候李如进宵夜。 “别说你没有见过,连我也没有见过。”李如苦涩一笑,低头舀起一勺,心不在焉地喝着。 “主子怎么又平白伤心,皇后小产,皇上急了些也在所难免。”锦儿后悔刚刚说错了话,忙出言安慰。 “是吗?换了别人,他也会这么着急吗?”李如嘲讽地笑笑,自顾低头喝汤。 锦儿脸上难堪,忙转开话题道:“主子看,这事真就这么了了?” 李如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汤盅,一边拿手巾细细地擦着嘴角,冷笑一声:“了?呵呵!枉你还跟了我这么久!”李如随手把帕子扔回托盘里,懒懒地道:“皇后刚从慈寿宫出来,就碰上了柳妃的儿子,这么巧,孩子又娇贵地被人气熏着;刚把人都支走,就有疯狗跑出来,这一往回走,居然就绊着枯枝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些个巧事?全都合到一处来了?”李如复又笑了几声,长叹一口气道:“咱这御花园里,什么时候竟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又是野狗又是枯枝的,她当宫里的人都跟她一样没有半点脑子!” “主子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皇上这次定饶不了她!”锦儿附和到。 “我看她是想当皇后想疯了!以为生了个儿子,后宫就是她的了!”李如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锦儿立即乖巧地帮她将珠钗簪环一一卸下。 “可是今天太后都开了口,皇上也应承了,该不会拿她怎么样了吧?” “哼!皇上的心思,深着呢!谁都别想猜透!光看看他对皇后,就足以见得了。进宫第一年是如何晾着,可如今呢?”李如又想到了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文沁雅时的情景,到底,还是被她料到了!她到底是该为自己的‘神机妙算’高兴呢?还是悲哀? “依奴婢看啊,那边那位也真下得下狠心,连儿子都赌上了,也不怕……”锦儿不敢说忌讳的字眼,暗自吐吐舌头。 李如望着镜中的自己,长叹一声:“这就是后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的志气还真不小,也想学学那千古独秀的武曌,只可惜啊,她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宇清宫 “皇上,那伺候殿下的奶娘,已在晚膳前在房中自缢了!”萧彻回宫后,吩咐张全立即着手暗中调查,没想到才一会,张全就回来禀报了。 “哼!还真干净利落!到是朕小瞧了她们!”萧彻将手上书本大力一甩,‘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条案上。 “陛下,那,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查!越是这样!朕越是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自古朝纲不稳,皆是祸起萧墙,竟敢在朕的面前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皇后!是可忍孰不可忍!”萧彻才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是!”张全自领命下去了,可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匆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萧彻奇道。 “回皇上,王太医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萧彻一惊:“是他?”立刻谓张全道:“快宣他进来!” 王太医是太医院中间一辈的太医,在萧彻还在东宫时便是太子一党,深得萧彻的信任。自从上次沁雅风寒急病时,萧彻就命他专为中宫诊治。此次沁雅怀孕,萧彻清楚宫闱之中种种,特命他一手安排进药,进膳事宜,免得药食中出差错。如今他深夜密见,必定是有重要的事。 “微臣叩见陛下!” “免礼,是否皇后有恙?”萧彻命他留守康宁殿,第一担心的就是沁雅安危。 “陛下放心,娘娘已无碍了。臣深夜觐见,是有要事要告知陛下。” “何事?” “自娘娘诊出喜脉,陛下叮嘱臣注意娘娘饮食。臣今日发现,娘娘的膳食里,被下了‘红花’!” “红花?!”萧彻惊疑问道。 “是,红花是一味极重的堕胎之药。虽然只有一道菜里下了,而且分量极轻,等闲不易被发现,但是日久之下,危害不容小觑!可见下药之人,深谙此道!”王太医细细讲着。 “朕不是让你们小心了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萧彻恨得一掌重重打在条案上,手边的盖碗一跳,茶水溅开来,污了案牍。 “臣有罪!娘娘身边的冯氏嬷嬷是个极有经验的人,臣当时与她商量此事的时候,她就言明不必别人,她亲自来还放心些,所以,娘娘的膳食都是她亲自尝过的!可是,独独有一道菜例外。冯嬷嬷唯独对芦笋犯冲,一碰就会起疹子,但娘娘却极爱食,奸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微臣今日为娘娘诊脉时发现娘娘脉相有异,可是另三位却似乎没有觉察出这点,微臣不敢声张,正巧御膳房来进午膳,微臣就细细地尝了一遍。这才发现了。”王太医说完,眼角余晖偷偷瞟了下皇帝,见他脸色发青,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吓的把头埋得低低的,气都不敢大声喘。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跪得手脚都麻木了,忽听得皇帝无力地一叹:“你退下吧。” 王太医抬起头,见皇帝已经摊在龙椅上,一手支在额上,正好挡住里脸部,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心中计较一番,咬咬牙,又道:“微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彻初是一愣,随即又摆摆手:“一并说了吧,朕倒要看看,还能有多少事!” “娘娘的身体,本就单薄,经此一番,怕……”王太医看着萧彻的脸色极难看,不敢再往下说。 “如何?说!” “怕,再难诞育皇嗣了!” “……”这次萧彻没有发怒,连叹息都没有,只是深深地抿唇不语。 张全见状,对王太医摆摆手,让他退下了。自己在一旁,静静等他吩咐。 室内的烛光渐渐暗了下去,张全蹑手蹑脚地走到烛台边,拿起了剪子刚想剪灯芯,不料萧彻突然叫他,忙躬身到前听旨意。 “传旨,明日宣丞相夫人进宫,以后,她进宫可不必请旨。” “是!” “等等!还是让夫人进宫住一段时间吧,陪陪皇后!这个时候,有母亲在身边,她会高兴些……”萧彻似在吩咐张全,又似在跟自己讲话。 “是!”张全又应了一声。看皇帝许久不讲话,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否还要往下查……?” 萧彻用中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无力地摇了摇头,让他退了下去。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呆会,好好想想,想想…… 注: 武曌,即则天大帝武媚娘 红花,这个东东么,据黎看电视和小说的经验,应该是打胎的没错,木有翻过药典,所以不确定。呵呵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译注:女弹琴来男鼓瑟,和谐美满在一块。 恰似女的弹琴,男的鼓瑟,夫妇和美谐调,生活多么美好。 言笑晏晏 -------------- 薄雾如绡,月缺疏桐,凉亭里,立着一抹白衣。 此夜此月,此情此景,总让人愁思满怀,豪迈不起来。何日也起疏狂意,学那古人,把酒临风,邀月对酌,去去这满心满腹,满肺满腑的苦水。 自从沁雅小产之后,文家人人低糜,没有一个打得起精神来。白澈积郁难眠,只能独自站在西风里,遥寄情怀。 他想起当年离开姑苏时,心绪也如现在这般,欲诉无言。到后来投身西北军营,倒是豪气过一阵子,也曾箭底不惜埋铮骨,也曾倚鞍而立,长歌慷慨,落日大旗,萧萧马鸣,边塞的黄沙倒也暂埋了一时的心苦。那时虽远隔天涯,但瀚海栏杆,忆及昔年,少年不识愁,倒也留得一宵好梦。 不似如今,身在咫尺,连想都不敢想,生怕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沉香屑烬,冷露清幽,孤衾夜半,凉意初透。往事依依可堪回首?徒留清辉斜照明月楼。有时意气上来,真恨不得就此挂冠而去,重回那万里黄沙,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难受时一骑驰骋,淋漓畅快! 白澈暗自一叹,无奈软语曾催湘水绿,总随旧梦动了襟怀。果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夫君!”萧璃娇腻清甜的嗓音柔柔地在寂寂无声的寒夜里漾开,打破了这深院的寂寞。 白澈闻声一回头,恰见她在亭下对自己巧倩一笑,裙裾长曳于地,拖过霜苔而来。 “怎么还不睡?”白澈待她走到自己面前,温和地问道。 “降霜了,给你添件衣服。”萧璃把手中抱着的大氅抖开,披到白澈的肩上,仔仔细细地把带子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知道降霜了,怎么你自己还穿得这么单薄?以后这些事,交给丫头来做就可以了。” “这是为妻的本分,为夫君披衣,璃儿觉得很幸福。”萧璃依在他身旁,对他露出一张满足的笑脸。 白澈看看她,终是无言,寒风又起,刮得院子里的梧桐秃枝胡乱摇曳不停,映着月影,投在地上,稀稀疏疏的,一片明灭的阴影。 “起风了,小心着凉,你快回去吧。”白澈轻轻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言道。 “夫君还不休息吗?”萧璃听他说要自己一人先回,不禁黯然几分。 “我一会就回去。”白澈对她点点头,又兀自转入沉思。 “夫君还在为咱家娘娘的事伤神吗?”萧璃轻咬了下唇,问道。 白澈幽幽回转过来看她,也不答话。 “自从娘娘小产以来,夫君与父亲每日都忙得不见了人影,母亲也不在府中,璃儿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萧璃说着说着,渐渐低下头来,不再看他。 “辛苦你了……”白澈也不知道怎么与她说这其中种种,良久只化作一句。 “夫君对璃儿总这么见外吗?”萧璃抬眼直视着白澈的眼睛,柔柔地道:“璃儿虽不懂得朝堂上的大事,但是,从璃儿对皇上的了解,这次皇后虽然没有保住龙胎,但是,却得到了皇上更深的怜惜,这也是因祸得福啊!况且母亲也进宫去了,娘娘一时自然伤心,但想开了就好了,璃儿不知,夫君可是因担忧皇后小产不利于文家而日日眉头深锁?” 白澈听在耳里,静静看着她,娶她之前,他心中有恨,到底,自己父母皆是因那而死,文鸿绪曾私下对他说,相信他能‘泰然处之’,他心中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曾成了圣人,当真无愠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日日面对着萧璃,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温柔体贴,总让他觉得亏欠她太深太深了。这么好的女子,不该这样的。可惜他的心已经满满了,再也容不下了…… 白澈闭目一怅,道:“回去吧,小心受凉。”言罢,率先步下石阶。 萧璃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寥落的背影,红了眼眶。成亲这些日子以来,即便就是傻子,也看出他心里藏着一个人,而且是深入骨髓,拔都拔不出来了。她日日强颜欢笑,只做不知。他常常中宵独起,久久徘徊。而她却只能装睡,空对枕畔。 她如此努力地试图走近他,她不相信自己会比那人差。可是,日复一日,他就如此时此刻,渐行渐远,连回头看她一眼也吝惜。帘卷西风,黄花瘦尽,她终是走不进他心里吗?一滴清泪落下,覆在了枯梧叶上,久久之后,终于凝成了一点霜白…… ----------------------------------- “叫吃!”文思齐黑子一落,好整以暇地正正衣襟,惬意地看着对面的安阳。 “啊?!”安阳大叫一声,抓起他刚刚落下的棋子,塞回他手里:“不算不算!你不能走这!换个地方走!” 文思齐看着手心里躺着的棋子,险些晕过去,大叫:“哪有你这么下的啊!” “不这么下怎么下,要不我就输了!”安阳得意地朝他一笑,理所当然地道。 “你!君子落子无悔,你这都悔了多少次了!”文思齐气得几乎要用吼的,但是突然想想又不对,她不是自己悔棋,而是‘帮’他悔棋,这叫什么嘛! “谁告诉你我是君子?!我明明是女子!”安阳扑哧一笑,悠哉游哉地重新看着棋盘审时度势。 “真是……”文思齐脱口就想说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是立即想到现在这屋子里的除了自己,都是女人,立刻猛地住嘴,差点没咬到舌头。 沁雅半躺在一边榻上看着这对小儿女,咯咯直笑。正好沈怀袖进来,看她笑的那么高兴,也笑道:“什么事笑的这么高兴?可别笑岔气了!” “母亲来了!”沁雅撑起身子想坐起来,边道:“呵呵,虽没有笑岔气,不过也差不多了。” 文思齐不好告状,憋红了脸。反正无论什么事,到了安阳这里,都是他的不是,她倒成了永远立于有理一边的那人了。 “我跟思齐在下棋,皇嫂看着高兴!”安阳笑着对沈怀袖道。因为沁雅小产的事,安阳几乎每天都往康宁殿跑,正好沈怀袖也住在宫里,渐渐地,与文家人越来越熟,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拘礼了。 “思齐的棋艺差,定是下不过公主的!”沈怀袖差不多猜出发生何事了,走到女儿身边坐下,笑道。 “嗯!嗯!的确不怎么样!”安阳赞同地连连点头。 文思齐气得真想把棋子抛回棋盒里,可是母亲大人在旁,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只能怨念地瞪安阳一眼,忍气吞声继续下。 安阳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他母亲,所以才牢牢抓住他的弱点,敢这么消遣他。 沁雅看着他俩,心情也好很多了。自从几天前,萧彻来看她,闷闷地无事可做,就想出陪她下了盘棋,沁雅倒也不谦让,没有故意示弱,这一来一去,萧彻竟赢不了她,又是对她刮目一番。后来正巧安阳来了,沁雅精力不济,便换了安阳来下。 这不下不知道,一下吓一跳,萧彻连连叹气,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子下得这么一手臭棋!当场责令她好好修习,一个月以后再考她,若是没有进步,就要罚她跟那群小孩子一起再入内书房读书。 这可把安阳急坏了,天天跑到沁雅这里来诉苦。正好那日文思齐觐见,安阳一年没见他了,高兴极了,一把拉他坐下来陪她下,这一下就下上了。这段日子,文思齐和安阳几乎是每日三盘,斗嘴闹气,虽然面上吵的可凶,可心底里都是说不清理不尽的千丝万缕。 沁雅看在眼里,心里也乐见其成。想起那年她初到京师时,文思齐每日陪她讲话,就常常提起安阳,可见是自小亲厚,再看那一次思齐与人打架,安阳那样维护,有心人一看便知了。只是,照着目前的情形看,不要说太后不会同意,就是萧彻,怕也不会点头。文家满门尊荣已极,若再尚主,那就真的是‘一门独大’,这对于皇家来说是十分忌惮的。 过了年,文思齐虚岁就满十五了,已经是到该避讳的年纪了,时常出入禁宫本来是极不妥的一件事情,但是因着沁雅,连萧彻都睁只眼闭只眼,别人自然更不好说什么。沁雅看着他俩,也是这么般配的,若能玉成,也是圆了她一桩心愿。 注: 尚主:就是娶公主,当驸马啦~~ 还君明珠(上)(修改) -------------- 爆竹声声,辞旧迎新。一入了腊月,沁雅也忙起来。除夕一天,先是国宴,再是家宴。里里外外无数的事情要打点。虽说萧彻早有旨意,小事情不必请示皇后,让她多休息,但说的容易,做起来,可不那么简单。去年过年,先帝大丧才过,不好过去喧嚣,一切都从简。而且那是萧彻与沁雅二人芥蒂心存,朝堂上纷争激烈,诸事不顺,都没了过年的喜气。 今年则不同了,西北大捷,萧彻又重新重用文家,待沁雅又这般好,皇长子的出生也为后宫增色不少,所以,内府操办的时候也尽心尽力,给宫中添些热闹。 年节近了,后宫的家眷来宫里走动得都勤了。这一下,文思齐更是三天两头跑来,和安阳两人整日黏在一起了。沁雅忙得头都大,也没了闲心管他们,就随他们去了。 一入了冬,京里就一直下雪下个不停,城里的道路都积得齐膝盖了,房舍也压塌了不少。眼见雪已成灾,萧彻下旨让钦天监选了日子,徒步往祭祀坛祭天。为表诚心,下令沿途不得事前清扫积雪,连大氅也不披一件,一步一步从雪里迈过去。祭祀整整进行了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冰砟子,膝盖以下完全没了温度,冻得通红,沁雅看着都掉眼泪。幸而他年轻又从小学些拳脚强身,底子好,不然,定坚持不下来。 倒是萧彻看她难过,笑着安慰她说,若是连这么点苦都吃不了,如何当这个皇帝。 一直忙到了除夕这一天,宫里都起了个大早。辰时正刻皇帝和皇后要在正泰殿接受百官朝贺。然后皇帝要接见各国使节,皇后则回康宁殿受内外命妇朝见。 冯嬷嬷一大早就起来忙进忙出地打点,为沁雅着装。平日里素净一点,也没有关系,可今日要见外臣,一切都要循着礼仪来,半点马虎不得。天还没亮透就开始梳头,施铅粉,抹胭脂,涂鹅黄,画黛眉,点口脂,画面靥……冗杂繁复,却是一样也缺不得。 冯嬷嬷亲手为她梳了一个‘望仙九鬟参鸾髻’,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把头梳好了。宁馨娶了钥匙从百宝柜里取了凤冠来,端着朱漆剔花盘直喊:“这凤冠也忒沉,以前没端过不知道,如今就端在手里,哎,尊贵是尊贵,戴着可真受罪!” 这段日子皇后圣眷正隆,康宁殿所有人都是高高兴兴的,宁馨也时常笑闹一番来凑趣。 冯嬷嬷接过来,难得不训她,接着话茬笑道:“你当着皇后娘娘是等闲当得的?!” 凤冠是用竹篾作骨架,上罩纱,嵌金银花钿,金银点翠凤凰,装饰珠宝流苏,共有三百七十二块大小各样的宝石珠玉,一上头,沁雅就忍不住道了一声:“好重!” “主子可忍着些,今天要戴一天呢。”冯嬷嬷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啊?!那奴婢可得先去准备些舒筋活络的药油,好晚上给主子抹颈子。”宁馨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在场的人全都笑开了。 “看看这丫头,嬷嬷我三天不训,就贫成这样了!等忙过了,可要好好治治你!”冯嬷嬷也被逗得呵呵直笑,指着宁馨道。 沁雅笑过了,见一切准备停当了,下令出发,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正泰殿。 每年的除夕朝礼,都会特别僻了侧殿供皇后候着皇帝一起上殿。沁雅一进门,见幽暗的殿内,萧彻正背着自己立着。颇为惊讶,忙上前屈膝为礼,道:“臣妾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萧彻闻声转过身来,见到盛装打扮的她,眼眸为之一亮,笑道:“是朕来早了。”又扶了她起来。 沁雅就势起身抬头看他,今日萧彻亦是盛装,冕版前后各垂十二条白珠串成的旒,冕左右两侧悬挂玉制充耳,意在提醒皇帝不轻信谗言。 上衣宽身大袖,玄色地,上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八种图案,下裙绣藻纹,黼黻,腰间系大带,革带,绶带,缀着二十块镶金托云龙纹玉带板。腰侧垂着仿西周礼器的尖尾双龙铭文璧压袍。隔得远,也看不清那阴文篆刻的铭文到底是哪几个字。 沁雅也知道他素来孺慕汉唐,宫中藏有大量汉唐的珍宝古董,但唯独对玉器,喜欢先秦以前的物件。曾几番搜罗,也只集到几件西周往后的玉璧,被他视若珍品,自己都舍不得戴。宫里内府的作坊投其所好,按着古书上的记载,制作了一批仿周代的古器,这尖尾双龙铭文璧便是其中的上品。 萧彻最近忙得恨不得连脚都一并当成手来用了,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她,刚想跟她说两句话,张全就进来说时辰已到,萧彻只好悻悻地从御道前往。 正泰殿内亦是弥式高台,五步,平时只有皇帝一座正椅,今日自然是有两个位次。座后是金漆五扇九龙围屏,正上方是黑漆金字的大匾,上头‘玉宇呈祥’四字是开国先祖的手书。弥式高台下面是仙鹤、铜鼎等杂物。 正泰殿内外,每十丈立一礼官唱礼,萧彻在前,沁雅在后,在长长的御道上正步向前,两边跪满了文武官员。 已入殿中,将上弥式台阶,萧彻突地停下脚步,转身笑看着沁雅。 沁雅一惊,不知为何。却见他缓缓伸出手到自己面前,气宇轩昂,含笑不失威仪,张口唤道:“皇后!” 萧彻的声音不轻不重,可跪在前排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都微有变化。文鸿绪跪在第一位,本来见皇帝突然转身,心也咯噔一下,忽听得皇帝如此,脸上立即缓了下来,心中沉定欣慰,可又转念一想,微微回头略了白澈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直视着身前的一方金砖,心中无声一叹。 沁雅动容几分,伸出左手放在他的手里,任他牵着,与他并肩迈上台阶,落座,受百官三跪九叩大礼。 “平身!”萧彻广袖一拂,百官谢恩起身。气吞山河,睥睨天下! 按制,当夜皇帝当宿在皇后处,才是体面。其实,根本也睡不了几个时辰,除夕宴结束已经夜半,萧彻也没了睡意,就拥着沁雅躺着。衾冷窗明,夜深雪重,时闻折竹,让人想起寒暮孤村,悲风四野,山冻云滞。 “冷吗?”萧彻把她又拥紧了些。 “不冷。” “今天累坏了吧!”萧彻把脸贴上了她的发际,满足地轻叹。 “皇上比臣妾更累。”沁雅柔柔回道。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体贴朕?”萧彻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地笑着。 “皇上这是在怨怪臣妾吗?”沁雅腾出一只手把被子又拉高了些。 “呵呵,何敢?”萧彻高兴地笑着,难得她也如此娇嗔。静了片刻,又道:“新的一年可有什么心愿?朕许你一个,什么都可以!” “臣妾就只愿像现在这样,长长久久,大家都平安就好。”沁雅闭上了眼,诚心说道。 “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萧彻心疼地吻吻她的额头,叹道:“罢了,且留着,等你想到了再跟朕要!” 言毕,闭目假寐,听着窗外的折竹声。 大雪一直下到正月里,到了元宵佳节,才总算是停了。 “皇嫂,快看!这花灯是我和思齐一起做的,漂亮吧?”天色刚暗下来,安阳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宫纱扎的荷花灯,做的甚是别致。 沁雅对她一笑,刚想评价几分,却听文思齐进门就说:“明明全是我扎的!” “材料是我让人找的,点子也是我想的!怎么没我功劳!”安阳理直气壮地回道。 “好了,好了,大过节的,还闹!”沁雅见文思齐还想还嘴,忙笑着来做和事老。 安阳提着莲灯,得意地朝他皱皱鼻子。 沁雅忙拉着两人道:“御花园那边快开宴了!咱们快去吧!” 注: 辰上午7时正至上午9时正 酉下午5时正至下午7时正 戌下午7时正至下午9时正 亥下午9时正至下午11时正 白居易《夜雪》 已讶衾枕冷,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正泰殿的描写大约就是以故宫太和殿为摹本的,金砖呢,就是太和殿里的地砖,是专有名词哦~~ 把‘正大光明’匾换成了‘玉宇呈祥’,因为直接套正大光明怕太雷了。。。。但素MS这样一样很雷。。。哎……总是转不开一个雷字啊。。。。。 还君明珠(中) -------------- 元宵历来是一个颇为重大的节日,民间有花灯会,宫里也有。六宫之中,除了内府采购分发的,各宫的宫女都会自己总手扎花灯,暗地里,也都各自较着一股劲。 沁雅三人到时,萧彻等人都已经在那里了。沁雅又是一番告罪。 萧彻笑笑,当着群臣家眷的面戏谑道:“皇后总是这般较真。”又见安阳手里提着盏花灯,笑问她:“手里提着灯做什么?” 安阳见他问起,高兴地跑到他身边,把灯提得高高的,歪着头笑着说道:“皇兄先说这灯扎的好不好?” 萧彻一向宠溺她,果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掠了她一眼:“可别告诉朕这是你扎的?” 安阳气得娇嗔;“为何不能是我扎的?!” 萧彻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要是当朝公主都能扎出这么好的灯?那民间那些以此为生的百姓岂不要呼天抢地尔?”说完,哈哈大笑。 在场的都被皇帝的话逗笑了,可又不敢像皇帝一般开怀地笑,只能略略赔笑着。 安阳脸通红,他这话褒贬地高明,自己词拙,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恼地一跺脚,跑到沁雅身边,挽着她道:“皇嫂你看!皇兄欺负人!” 沁雅笑着拍拍安阳挽着自己的手,正想说什么,正巧小太监来报:“太后驾到!” 众人接了驾,太后又让平身。李如和柳妃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跟着张尹二嫔以及一些新册封的低位宫人。 “哀家远远地就听见皇帝的笑声了!”太后今夜也十分的开心,笑着问萧彻。 “儿臣正跟安阳闹着玩呢!”萧彻到太后跟前躬身道。 “才不是呢!”安阳放开了沁雅,提着花灯跑过去,贴在母亲身上,撒娇告状:“是皇兄欺负我!” “呵呵,这么说,你皇兄是真的有了能耐,竟然能欺负到你了?”太后开怀一笑,搂抱着女儿道:“你不欺负人就阿弥驼佛了!” “母后!”安阳嘟着嘴摇着太后。 “呵呵,”太后一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花灯,赞道:“哟,这是哪宫扎的?甚是精巧别致啊。” 安阳闻言,骄傲地直起身子,把提灯的手臂又抬高了些,道:“这是我和思齐一道扎的!漂亮吧!” 文鸿绪一家闻言,脸色微变。只听太后干咳两声,脸上虽仍挂着微笑,可是语调已经全变了:“都是快出阁的年纪了,还这么不知事!整日做这些个有失身份的事!也不怕人笑话!” “扎花灯怎么了?谁爱笑话谁笑话去!”安阳听出太后的意思,一点也不怕地当场顶撞。 文思齐在下面听了,刚上前走了一步,沁雅已经挡了上来,看了他一眼。他只得又退了回去。 “大胆!果真是哀家太宠你了!竟然半点规矩都没有了!”太后脸上下不来,厉声一喝。 萧彻见她脾气上来了,立刻上前劝道:“母后请消消气,今日元宵佳节,宗亲大臣们都在场呢,要教训也回去再教训。开宴的时辰也到了,儿子扶母后上画舫去吧!”说完,也不等太后答话,径自笑着搀着她的手臂。 太后也没想真把安阳怎么样,萧彻给她找台阶下,自然也就作罢了,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画舫。 沁雅看了安阳和思齐一眼,轻叹口气,也上了画舫。 陆陆续续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就剩下文思齐和安阳两个人这么远远地站着。安阳一直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突然,她恨恨地扔下手中的花灯,掉头跑去。 “安阳!”文思齐也不知怎么回事,忙上前捡起来,追她而去。 今夜的御花园完全浸沐在一片灯海里,处处都是各色各样的宫灯,蒙着绢纱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你怎么找来了!”安阳抽泣着抹眼泪,听到假山石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头都不用回,她也知道是谁。 “十几年了,你从来都不会换第二个地方,我找不到才怪!”文思齐坐到她身边,把莲灯放在身侧。 “我真失败是不是?这么多年,连哭都不会换个地方。”安阳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低转凄凉,听得文思齐心头一动,情不自禁地抬了抬手臂,刚想一如年幼之时,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突然父母的叮嘱,沁雅的眼神一齐闪过脑海,终究是手握成拳,缓缓地收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坐着,谁也不说话,不动。 许久之后,安阳也不哭了,把脸一点一点的从假山石的阴影里抬起来,映着纱灯的光,转过头看着文思齐,道:“都已经坏了,还捡来做什么!” 文思齐转头看莲灯一眼,拿过来捧在手里,微微笑道:“哪里坏了?” 安阳气得打了他一下,道:“提灯的柄都摔断了!还不坏?!” 当初做灯的时候,安阳为了好看,特意找了一根琉璃杵来当提竿。琉璃这类东西,好看是好看,可是经不起磕碰,刚刚那一下,早已摔得支离破碎。 “不就是坏了提竿吗?!灯又没坏。”思齐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碎渣剔去。 “没有杆子怎么提啊!”安阳刚想啐他,就看见他手下一滞,以为他被扎到了,急得忙抢了他的手对着灯光照着细瞧。 思齐心中一暖,轻声道:“没有被扎到,别急。” 安阳一听他柔柔的语调,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气道:“谁急了!” 思齐也不与她争执,闷笑不语。 安阳看他仍旧摆弄着灯,怕他真扎伤了手,又拉不下脸来,于是急急道:“都坏了,修了我也不要!” 思齐一边把提竿拆下来,一边道:“我这是给你重新做一盏新的。” “新的?”安阳挪过身子,与他隔着花灯对坐。 “嗯!”思齐抬头看着她,满脸兴致高昂,说道:“你自小在宫中,一定没有玩过水灯吧?” “水灯?”安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歪着头疑道。 “嗯!”思齐点点头,对她解释道:“民间这两年刚兴起的。很好玩!”说完松了一口气,终于拆好了。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安阳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这别走开!”话音刚落,人就跑得没了影。安阳根本都来不及喊他。 思齐人一走,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恨恨地坐回原来的地方,在草丛里胡乱地抓了几块小碎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朝面前的荷花池里扔着。 荷花池连着御花园最大的人工湖‘烟雨湖’,今日元宵夜宴,十余条画舫泛于湖上,即使是在这最僻静的角落,依然能隐隐听见桨声笑语。 ‘扑通’一声,又是一粒小石子打碎了湖面的月光,荡开圈圈涟漪。 “呼!总算找到了!”文思齐突得从假山上跳下来,喘着粗气坐了下来。 安阳转头,见他手上拿了一只黑漆托盘回来,很是普通,应该是下人们用的,颇感疑惑,问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思齐一边把莲灯简易固定在托盘上,一边道:“民间把花灯钉在浮木上,然后置于水中,让它自由随水而去,对着灯默念心愿,这样,河神就会让他的愿望成真。” “真的吗?”安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站起来蹲到思齐身边,看着他摆弄。 “试试不就知道了!”思齐弄好了,捧着托盘到她面前,狡黠一笑。 安阳开心地接过,恋恋不舍地轻轻地摸了又摸,最后才放到水里去,恭敬地站着,双手合十对着灯无比虔诚地默念着。 思齐在她身侧,看着她嘴唇翕动,振振有词,也露出了微笑。他与她自小相识,深知她其实并不像表面看去那般骄纵跋扈,她只是从小太寂寞了,高贵的身份,让她永远在万人中央,倒是失去了很多平常人轻而易举所能得的东西。她的内心其实很孤独……很孤独…… 安阳许完了心愿,满足地看着粉色的水灯逐水而去,渐行渐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小亮点,在这茫茫夜色里,带着她的心愿,去向不知名的远方。虽然,她知道,其实,就算再远,它也还是在这‘烟雨湖’上,永远也漂不出去……但是,今夜,此时,她至少可以想象,想象它漂出了皇宫,漂到五湖四海,漂到天涯海角…… “谢谢你,思齐!”安阳娇俏地一旋身,一对眸子映着远方的灯光,明眸璀璨地看着他。 要是在平时,思齐定会出言讥笑她一番以报‘前仇’。可是,在此夜,此辰,此景,他除了呆呆地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寒夜清宵,月上柳梢,身前是一湖月影清辉,身后是满目华彩莹莹。不曾有意,却已深深镌刻在心头,海枯石烂亦难消去…… 和泰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去岁冬天的几场大雪,下得时候是天天愁煞人,可如今开了春,老百姓可高兴了,都等着秋天的时候大丰收!可又怕年景好了,朝廷要加赋税,所以市井之间又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萧彻闻听此事,下了明旨,不会加税,这才彻底肃清了谣言。一年之计在于春,开春开的好,这一年都会好。所以,和泰三年一派国泰民安,四方尽显祥和之气。 文思齐已经十五岁了,文鸿绪是王爵,照惯例要恩荫,直接授予官职。但是文思齐心高气傲,自己找萧彻推辞了,言明要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入仕途。 萧彻私下把这事告诉了沁雅,与她玩笑道:“真应该让丞相仔仔细细地写一本‘教子经’,那这天下,何愁不治!” 当届春闱,文思齐考了第三。开榜之后,他自觉面上无光,日日躲在府里不肯出门。连宫里都不肯去了。萧彻笑着与沁雅谈及此事的时候,沁雅正色道:“山外还有一山高,思齐自小生长在世家,不知天地之大,此事正好灭灭他的意气,也叫他知道天底下胜过他的,大有人在!” 萧彻听完,笑着叹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过几日就是殿试,到时候,朕倒也要看看这些举子们的本事!” 又是一年烟柳满皇都,当春时节,小雨润酥,草色漫无。 文思齐自从被父亲训斥以后,日日关门读书,发誓要在殿试上重新夺回颜面。安阳一下就闲了下来,日日跑到康宁殿消磨时光。其实沁雅也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所以安阳几乎就是换个地方发呆而已。 这日沁雅看完了内府上呈的六宫开支册子,一回寝殿,就见安阳一人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雨润芭蕉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连她走近都没发觉。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沁雅噗嗤一笑,到她身边坐下道:“幸亏今日下雨,要是晴天啊,这通身上下不定要停了多少只呢!” “皇嫂现在也学了皇兄的口舌功夫!只会拿我取笑!古人曾有夫妻相一说,如今算是亲眼所见了!”安阳醒过神来,不觉脸上微红,嗔怪道。 沁雅一听,轻叹了一声,自己都不清楚是在叹什么,是在为她那句‘夫妻相’?抑或是这对小冤家的命运? “日子过的真无趣!”安阳听她叹气,也跟着长长一大叹。 “那要怎样,才算有趣?”沁雅转过头来,微笑着看她。 “与心爱之人手牵着手,浪迹天涯,共度朝朝暮暮!”安阳站起身来,豪迈直言。她对沁雅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半分心思。 沁雅抬起头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细雨中的芭蕉上,良久才道:“公主该知道,以文家今日,是不可能……” “不!”安阳嚯地一下坐下来,坚定地道:“我不管文家的权势有多大,不管皇家是怎么忌惮!那些都是朝堂上皇兄该管的!而且,我相信思齐!” “思齐?他能做什么?”沁雅被她的话说得一怔,她还真是轻看了安阳的感情。 安阳的一双眸子染着春雨的色泽,晶晶亮,道:“少年意气恃书狂,金榜题名,当殿求皇兄赐婚!就像,当年文丞相为夫人拒婚一样!轰轰烈烈!” “思齐会这么做吗?”沁雅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 安阳闻言,蓦地整张脸都黯了下来,微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我不知道……” 沁雅看她前一瞬还那么志气高昂,被自己一句话,立刻泄了气,不忍地拍拍她,温言道:“那你希望他这么做吗?” “当然!”安阳抬起头,直视她,回答地理所当然。 “那,要是皇上不同意,当场拒绝呢?” “怎么可能!皇兄那么疼我!”安阳嗤笑一声,直笑沁雅杞人忧天。 “世人皆有无奈处,即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免啊……”沁雅伸手到廊外,承接着丝丝细如牛毛的当春好雨,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年,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他回来了。 当时的自己,何尝不是与安阳一个想法,哪料到今日,但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注: 生查子 宋·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虽然很雷,但还是要贴一下~~ o(∩_∩)o。。。 当年 当年 曾几何时 真的很喜欢这首 下面就该“月依旧,云依旧,年年紫燕恋旧巢。飞絮绵绵,粉桃飘飘,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哦呵呵呵呵~~~嚣张地笑着飘下去~~~ 会试(又叫“春闱”,国家级考试,举人参加,考上为“贡士”。) 殿试(国家级考试,皇帝主考,贡士参加,考上为“进士”。其中,第一名叫“状元” 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春词》 【唐】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春夜喜雨》【唐】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夜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还君明珠(下) -------------- 和泰三年的夏天,朝廷迎来了一位贵客。西戎与本朝多年征战,连年处于劣势,直到文鸿绪戍守西北,情况才有所改观。后来定北侯俞伯常接手西北军务,这些年倒也没有大的征战。白澈在西北的日子里,深受俞伯常赏识,所以,尽管俞与文鸿绪早年有嫌隙,又知道白澈是其养子,但是对白澈到是没有半分迁怒。 去年,天降大雪,不仅中原遭灾,草原的灾情更大,牛羊马匹冻死病死的无数。西戎国力大衰。这次,西戎部族的大可汗特意派长子洛努带国书前来修好。 萧彻对此很是高兴,连年战乱,边疆百姓苦不堪言,如今两国终于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市井一片欢呼声。萧彻下了特旨,用最隆重的国礼接待洛努王子。于是,原本在会试之后举行的殿试便被压后了。 “和亲?”沁雅大惊一声。 “是啊!”萧彻右手空握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杵着额头,在床上仰躺着,继续说道:“西戎可汗言明,希望我朝选派一名公主嫁给洛努,结成秦晋之好。” “皇上答应了?”沁雅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心有余悸地问。 萧彻拉起她的手,看着她道:“朕能不答应吗?历代对于番邦,要么以武力慑服,使之称臣,不然就只有和亲一条路,可以暂保两国相安无事。”说到此处,萧彻不由长叹一声:“戎狄以游牧为生,连老弱妇孺都能骑善射,我天朝百姓,远不能及!诚如你大婚那日所讲,朝廷积弊已久,虽然此番西戎大伤元气,但是以现在的国力,远不可为战!朕查过去岁户部上报的丁口,在籍的满二十一岁的成丁,远远不够!就算连十八岁的次男也一并征召入伍,一时之间,也难成气候啊!况且,今年年景好,平常百姓家,都靠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要是朝廷动兵,把能耕地的老大老二都征了,那农耕岂不要荒废了?!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萧彻长长地舒了口气,兀自轻摇了摇头,道:“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帝王,哪个不想比肩秦皇汉武,铁骑平夷狄?!可是,就算是自战国以来就一直强大的秦,也耗去了嬴政二十六年才逐一灭了六国,一统中原;汉武帝用文景两朝积下的钱粮,又有李广、卫青、霍去病这些将才,才能使‘漠南无王庭’!打仗,打的是兵将,是钱粮啊!” “皇上……”沁雅也不是不懂这些,可是,亲耳听到萧彻这番肺腑之言,她的心里仍是动容的。先帝驾崩时,留给他的是一个沉疴积患的国家。他弱冠之年,空有满怀抱负,却被她父亲束住了手脚,如今,虽然亲掌了朝政,可是仍是要处处受老臣们的掣肘,为人君者,须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容常人之所不能容,纵使心中再苦,依旧不能在脸上显露半分,日日都要意气风发。此刻看去,还未到而立之年的他,竟有种沧桑之感。 “怎么了?”萧彻见她又愣出了神,撑起身子从后面搂住她问道。 “臣妾是在想,皇上真的要让安阳去和亲?”沁雅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呵呵,朕就知道你定是在想着那丫头!”萧彻一笑,把鼻尖蹭在她脸上,道:“看来,你这个当嫂子的,还真比朕都上心啊!” “皇上!”沁雅对于他这样的举动,往往总是无力招架。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萧彻放开了她,两人并排坐着,正经地说道:“虽说如今宫里,适龄的公主就只有安阳一人,但是,西戎只说选一名公主,并未点名要谁。按着前朝的惯例,朕打算在宗室里面挑一位身份尊贵的晋封为国公主,代替安阳去和亲。” 说完,看着沁雅笑道:“瞧你!朕一说不让她去了,就立刻高兴成这样!” 沁雅也是一笑,感叹道:“臣妾也是不希望文姬王嫱之悲在安阳身上重演罢了……” “哦?”萧彻一挑眉,看着她,道:“你倒会找借口!如此冠冕堂皇!你敢说,没有私心吗?” 沁雅丝毫不忸怩地看回去:“即便是圣人,都是有私心的。臣妾凡夫俗子一个,如何存不得私心?” “嗯!说的好!”萧彻连连点头笑道:“像是朕的皇后说出的话!” 自洛努来到中原,深深地为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所吸引,似乎连中原的一草一木都能为之动情。萧彻看他喜欢,特意吩咐选几个人陪他游历皇都及附近州郡,一边着手于和亲人选事宜。他到底是心疼妹妹的,不舍得她真嫁到那蛮荒之地去。 说来也巧,被耽搁在旁的会试前三甲正好被挑上成了陪客,天天陪着洛努四处游览。 本来,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洛努在京停留了一个多月,也该归国了。和亲之事便被提到了朝堂上。那日朝会,萧彻本来正打算公布挑好的人选,没想到洛努当堂先开口指明要安阳,弄得萧彻措手不及!可是事先已经接受了国书并当着百官的面应允了和亲之事的,怎能反悔?萧彻最后也惟有妥协。 此事来的蹊跷,萧彻为了保护安阳,特意安排所有的宴会都没让公主列席。如今洛努点名要她,绝对是事出有因的。 萧彻怒火中烧却又发作不得,一下了朝就让张全暗中调查。一查,竟然是柳家作梗!原来柳氏看安阳与文思齐走得那么近,怕文家一旦尚主,那柳氏再难与之匹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洛努面前挑拨,让安阳出塞和亲,一了百了。 为了一举而成,柳家怕太后会心疼女儿而发对此事,竟连太后也瞒了。太后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痛心自己家门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一气之下,连柳妃也不见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家族殚精竭虑,可以说,没有她,绝不会有柳氏一门今天的荣华富贵!可是,他们为保富贵,竟连自己也算计,叫她怎能不心寒?!元宵那日,她虽然毫不留情地当着外臣的面训了安阳,可毕竟是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如今要女儿嫁到那艰苦卓绝的夷狄去,她做母亲的,如何舍得? 安阳起初知道这事,以为是萧彻在吓唬她,等到领悟过来了,大哭大闹了好几天,可是萧彻硬是装不知道。最后连绝食也用上了,太后知道了,急得整天抱着她掉眼泪。沁雅看着没办法,亲自去见萧彻,她也知道萧彻心里的痛比众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还是劝了句:“好歹皇上去见一面,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萧彻听了她的话,去见安阳。看见自小疼爱的妹妹苍白成了那个样子,更是不忍心,可是仍然咬咬牙,恨道:“你若还当自己是萧氏子孙,当朝公主,就拿出点天朝公主该有的样子来!跟顽童般哭闹,不觉得丢脸吗!此事已经昭告天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说完便甩袖而去。 和亲之事已是无可挽回了。自从萧彻说了那番话,安阳果然突然安静了,不哭不闹,每天呆愣愣跟偶人一样。 沁雅日日到她寝宫陪着她,安慰开导。可是,也不起作用。 “嫂子,还是你说的对!即使是九五之尊,也有无奈的时候。”炎炎夏日,午后的烈日炙烤着大地,院里的芭蕉都被晒得鄢了,不似那日,春雨绵绵,把那抹绿浸润地鲜活发亮。 “人生,总要有遗憾的……”沁雅坐在床沿上,看着穿着单衣,披散着头发的安阳,才短短两个月,这人,就跟这芭蕉一样,之前还是那么生机勃勃,而今却是红颜无限憔悴。沁雅久久之后叹了这么一句。当年,祖母在世时对她说的这句话,一直都深深地印在她心中。想不到如今,竟轮到她用这话开导别人。 “遗憾……?”安阳低声呢喃了一声:“嫂子也曾有遗憾吗?”还未等沁雅答话,又径自一叹:“是我糊涂了,你跟皇兄这么恩爱,又何曾有遗憾呢……” 沁雅闻此,真不知该如何对她说,索性不说。缄默着低头,把手帕铺展在膝上,对着千丝万缕的经纬线发呆。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语,徒留知了声不绝于耳。叫得外面的太阳更刺目了几分。 “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安阳突然打破岑寂,转过头问沁雅道:“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沁雅知她所指,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宁馨告诉她,当天文鸿绪一下朝,就让人把儿子软禁起来,不然,以思齐的冲动,此刻,怕是早就捅破天了。 “他心里,真的就一点都没有我吗?!”安阳满眼噙着泪,激动地抓着沁雅叫道。 “怎么会?”沁雅拈帕为她擦眼泪,微笑着道。 “那他为何不来见我?!我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他了!”安阳不相信,颓然地坐着,不住地摇头。 “我父亲把他软禁起来了,他进不了宫。不然,早就来见你了!”沁雅伸手抚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那我去见他!”安阳蓦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就跳到了地上。慌得沁雅忙一把拉住她一吼:“公主见不到他!” 安阳从来没见过沁雅如此,被唬得站在原地不动了。 沁雅拉她回床上,握着她的手道:“你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如何见他?” “是啊,你说的对。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如何能见到他?”安阳刷地两行泪流下来,扑进沁雅怀里放声大哭:“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沁雅紧紧抱紧她,往上看着殿顶,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是终究没有忍住,索性也放开了,陪她一道哭,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嫂子,你帮帮我,你去求求皇兄,他会听你的!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安阳宛如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苦苦哀求道。沁雅看着她这个样子,再怎么样也狠不下心肠拒绝。何况她当年在宫中最困难的时候,安阳帮了她那么多。 “朕好累!别再让朕为难,好吗?”萧彻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摆手制止她说。 沁雅看着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皇上可还记得,除夕夜,您曾经许臣妾一个心愿,什么都可以的。” 萧彻先是一愣,后转过身,越过她,径自一下躺在床上,久久才到:“朕真不知道该夸你太聪明,还是该恨你太执着!” “此去西戎,怕是有生之年再难相见,臣妾只是想帮安阳完成最后一个心愿罢了。” “你就笃定朕一定会让她去见文思齐?!”萧彻怒道。 “臣妾赌的是皇上的恻隐之心。”沁雅毫不畏惧,坦言道。 “哼!好个恻隐之心!”萧彻一翻身,自顾睡去,不再理会她。 沁雅一个人坐在烛台边,默数着烛泪一滴滴落下。良久之后,她以为萧彻已经睡着了,走过去轻轻地拉过被衾帮他盖上。 一切停当后,刚转身,却听到他闷闷的声音道:“明日朕陪洛努去西郊园囿打猎,你带着她从和顺门出去。那一边,朕让张全去安排!” “谢皇上!”沁雅对他恭敬地一福身。 “哼!少来,你还不是早就料定了朕必会答应?”萧彻把被衾掀下一点,道:“为了大局,这次让那丫头吃苦了!朕知道对不住她!你……你就陪她好好把这最后一个心愿了了吧!” “公主会明白皇上的难处的。”沁雅道。 “呵!做皇帝的难处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让人明白……”萧彻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翻个身,兀自入睡。 京城十里亭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长亭古道,芳草不歇。正是芳菲须恨,夏木可人的时节,可是,此时这咸阳古道上音尘杳绝,引领四望,只有参天古木一树,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上面,远远地立着白澈和文思齐。 “到了,下去吧。”沁雅拍拍安阳的肩膀,掀帘先下了马车。 文思齐一见安阳,恨不得立即飞奔过去。可一见马车后面的四骑护卫,又生生地忍住了。 沁雅远远地看见白澈,居然穿着当年那件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腰间依旧束着宝蓝织金缎带,腰侧还是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嵌宝石花墨玉冠束发,她浑身一震,呆立在马车旁动弹不得。 安阳满心满眼只有思齐,一步一步走向他,待走到他面前,早已泪流满面。 “安阳……”思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本有千言万语,可这一刻,看着她,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安阳在他面前站定,锁眉一笑,道:“我昨日读了一首诗‘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那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说得真贴切是不是?我就是那根藤,你就是那棵树。被我苦苦纠缠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摆脱我了。以后再也没人缠着你了,你一定偷笑吧!” 说完,她松开眉心,含泪地嫣然一笑,噙在眼里的两滴泪应势而落,正好滴在文思齐伸出的手上,溅起,碎落在风里。 “不是!不是不是!”思齐心痛如绞,再顾不得什么,一把将安阳紧紧抱住,一下道了数十声‘不是’,声音也哽咽了,道:“如果你是那藤蔓,那我愿意做那树,任你生生世世都缠着!” 安阳倚在他怀中,一只手用尽了力气捶打他,哭喊道:“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不去向皇兄求赐婚!这么多年,你有这么多机会的!哪怕是早一天!我也不用嫁去蛮荒!为什么!为什么!……” 白澈也早已退开到一边,此时看着他两个,情不自禁地越过众人看向沁雅。她依旧站在马车边,侍卫们早已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此时,西风斜照里,就只有他们四人。天气闷热地厉害,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被离情所染,居然恍若原上清秋之感。 “你知道吗?我讨厌你!从小就讨厌你!那么骄傲自负,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安阳哭过了,渐渐安静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思齐的手贴在她背上,顺着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 安阳笑了笑,叹道:“真好,你终于向我低头了。”说完,退出他怀里,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粒鱼眼大小的珠子放在手心里。 “这不是……”思齐怔怔地看着她。 安阳拭尽泪痕,对他一笑:“这是你这一生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她珍爱地把珠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娓娓道起往事:“八岁那年,你带我偷跑出宫,你不会知道,那晚我有多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热闹的市集!那么多的人,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大声!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好吃的!比宫里的东西强百倍!” 思齐听她讲到这里,哽咽着糗她:“你不是说,市井百姓又粗鲁又邋遢,讨厌死了吗!还有这蚌珠,我从渔民手里买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又丑又没光泽比宫里的东珠差远了吗?我以为你早扔了!”说完,红着眼眶别开了目光。 安阳定定地着看他,含笑不语。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拢,终于‘轰隆!’一声,打了个闷雷。 四周寂寂无声,不知是真是幻,沁雅总觉得耳边箫声悲咽,若断若续,惨淡迷离。她知道白澈在看她,一直都在,可是,她不敢看他,一眼都不敢。她怕自己今日行差踏错一分一厘,整个文家都会万劫不复! “元宵那夜,你说我这么多年都不会换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默伫良久,安阳又突然开口道:“因为我怕,我怕你找不到我……”说道此处,安阳又忍不住掉眼泪,还是坚强不起来啊! “我喜欢你!”安阳蓦地冲他吼道:“你给了我人生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瞧不起;第一次出宫;第一次收到礼物;第一次放水灯……” “别说了!”思齐无力地低喊一声。 “谢谢你,思齐!”安阳突然执起他的手,把蚌珠放到他手心里,退开两步,郑重无比地一福身:“真心感君遗珠意,多年系在红罗襦。今日还君明珠,昔年种种,皆随风散。望君珍重!” 一个响雷划过,天色阴沉晦暗,风雨欲来,整片原野静得可怕。 四名侍卫不知何时又都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看着天气,想劝又不敢劝。 安阳含泪转身往马车走,没出两步,思齐追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出了声音。一时间两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又是一个惊雷,撕裂一般划破天际,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沁雅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忍不住隔着重重雨幕与白澈两两相望,心中自问:他,也会哭吗? 她的印象里,白澈从小就很少笑,平时就是笑了,也是出于应付,那种永远到不到眼底的笑。 她幼年体弱多病,每一次病中,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一定是白澈。她记得,无论她病多久,白澈都会守着她醒来,然后对着她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迷人的笑。所以,她总暗暗告诉自己,要快点醒来,就能看到澈哥哥笑了。 她记得,有一次,病得迷迷糊糊地,隐约间,听到姑母说话的声音:“澈儿乖,庆儿没事的,你去睡会吧。” 白澈抓着她的手又更紧了些,直摇头:“不可以的,不可以的,那一次,澈儿也生着病,娘亲对澈儿说,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澈儿听娘亲的话,可是醒来的时候,爹爹和娘亲都没了。如果澈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庆儿也会没有的!” 从此,她都很努力地喝药,让自己快快好起来,因为,那样,澈哥哥就会露出那种很好看很好看的笑给她看,而且,他也可以去休息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沉,隔着远远的距离,根本就看不清人的脸。 “希望那里有可以一直流到中原的河,那样,我就可以放水灯给你看了……”安阳苦笑一声,眨了眨被雨水冲得酸涩的眼睛道:“执戟明光,醉卧沙场不一直是你的梦想吗?你会打到西戎把我抢回来吗?” “会!一定会!” 安阳突然猛一使劲,把他推开老远,大笑道:“如若我不是安阳公主,你不是权相之子,那纵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不怕!可惜,我们恰好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此世终究不能在一起!我好恨!好恨啊!” 言毕,疯也似的掉头跑去。四名侍卫见状,忙上前去追。 “我一定把你抢回来!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文思齐对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大喊,把手里的蚌珠狠狠一砸,跪在地上,握拳奋力地捶地。 白澈从马背的鞍囊里取了一柄伞,走到沁雅身边撑开,默默为她挡雨。 沁雅早已浑身湿透,抬眼看他撑着伞,自己却站在雨里,往事历历齐涌上心,伸手猛地打掉了伞。二十四骨的梅花伞落在泥草里,骨碌碌滚了一圈,被雨无情地打着。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即使相逢未嫁时,又如何呢?”沁雅哀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已分不清眼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注: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莫道身闲 -------------- “主子!”等候在宫门口的宁馨等人一见沁雅与安阳两人都浑身湿透,大惊失色。 “快点回去换了衣裳,小心着凉。”虽是大伏天里,但沁雅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谢谢你,嫂子!”安阳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带着自己的随从回寝宫,走得与刚刚一样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沁雅站在内宫的角门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默伫良久。 宁馨怕她站久了捂出病来,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唤了声:“主子!” 沁雅缓缓地回过头,细细地瞧着她的脸,道:“馨儿……” “嗯?”宁馨看她似有话要说,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 “咱们回去吧……走吧。”沁雅忽然一转身,走在了前面。 宁馨呆呆地在原地看她,心中一叹:她终究是变了啊! 和泰三年的夏末,安阳公主随洛努一道离开了皇都,永永远远地离开了这方生她养她的土地。临去前,她留给萧彻一句话“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前去和亲的公主。” 以前,大家总觉得恃宠而骄的安阳公主仗着皇帝和太后的庇护,在宫里横行霸道,成天瞎胡闹。可是她一走,宫里顿时冷冷清清的。特别是康宁殿,以前她在的时候,几乎天天往这跑,上上下下的奴才们全都一个个把皮绷得紧紧得,就怕得罪了这小公主,可是如今她不在了,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又是一年冷落清秋节。今年的秋收果真喜人,萧彻里里外外又忙着祭先农坛。他是一国之君,永远也忙不完的政务。安阳的事,纵使伤心,也只能深埋心底。 他继位已经三年了,朝臣们纷纷上表要求恢复选秀,遴选德荣言工皆上的士族女子充实后宫。可是他总是诸多推搪,压了下来。沁雅自然不会像柳妃以前那样,当作这是为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所为,后宫嫔妃越多,纷争也就越大,想来,萧彻也是怕了。加之他本身也不十分喜好女色,自然是不愿意大肆扩充后宫的。 自然,话虽如此,每年亦有不少官宦家的女儿入宫来,虽然,多数份位还比较低,但是依然不可小觑。她也知道,这些人暗中都结成了党派,表面上看,相安无事,实则耍狠斗阴没有一日停过。 沁雅身在中宫,即使想管也管不过来。这些女子的身后,都是朝堂上的根系,萧彻身为皇帝,不仅在前朝要平衡各方,到了后宫也是。说白了,宠信嫔妃有时往往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而是安抚和拉拢其家族。所以沁雅觉得萧彻活得亦十分可悲,自己就更可悲了。 经过了安阳的事,柳妃似乎突然变得聪明了不少。嚣张的气焰收敛了,天天带着儿子勤快地往慈寿宫跑。她知道太后的气一时消不下去,不会见她,但却一定会见长孙。这一来一往,收效颇为明显。本来,太后虽气,但终究不可能与自己家门决裂。不仅柳家需要她,她更需要柳家!所以,消气也只是早晚的事。 李如冷眼旁观这后宫的熙熙攘攘,冷笑:“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枉她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到底是把脾气摸得透透的!” 锦儿在一旁道:“任她再精明,也及不上主子一根手指头!” 李如瞧了她一眼,笑着摇头:“若论精明,谁能比得上中宫那位去!”接着又是一叹,道:“看着吧!这后宫啊,可有热闹瞧了!” 柳妃的儿子被赐名为‘崇’,按照皇家惯例,在其周岁生日那天,正式由萧彻取名后,录入皇家玉碟,并到太庙告祭先祖,就算礼成。 萧崇的冠名礼在安阳和亲的阴影里进行,并未特别隆重而彰显长子的尊荣。柳氏虽然心怀不满,可也不敢表示出来。和泰三年,在暗潮汹涌里过了一日又一日。 红叶青苔,凉风暮雨,寒烟凝碧,远岚初平。这两年,沁雅几乎没再来过揽月台。而今故地重游,惊恍然染了几分沧桑感。 “馨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登台是什么时候的事吗?”沁雅目之所及,烟雨湖上,秋色连波,远山千嶂,夕阳西下,红叶悠悠。 “奴婢记不清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了。”宁馨一福身,微笑着道。 “是啊,很久很久了,我也不记得了。”沁雅转头对她一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咱们进宫,居然已经三年了。” “是啊!”宁馨也被这无边秋色勾起了思绪。深宫的日子,枯燥乏味,叫人凭空憋着一股闷气,怎么也发泄不得。 “蜉蝣天地,沧海一粟,人生百年,几度春秋,也不过是一息之事。”沁雅一手扶在围栏上,侧着身子沿着柱线漫漫地走了几步。 “奴婢就说不让主子来,看,果不其然,肚子里的‘愁虫’又闹起来了!”宁馨故作恼怒地板起脸来,说道。 “呵呵!”沁雅为之一笑:“我刚刚上台来的时候,还真恍惚有点‘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意思。” “呸呸呸!尽挑不吉利的说!”宁馨连呸了几声,叹道。 沁雅拉起她的手,一起坐下来,眨着晶晶亮的眸子,看着她但笑不语。 “主子做什么这么看着奴婢,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宁馨浑身不自在,被她看得连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宁馨刚点了两下头,突然领悟到她的意思,忙站起来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沁雅连忙要扶她起来,可是宁馨就是不起。 “主子又要赶馨儿吗?” 沁雅长叹一声,气道:“我自以为脾气已经够倔了,没想到你的脾气比我还倔!” “奴婢自入宫那日起,便下了决心这辈子都侍奉主子的,以后,请主子莫再提出宫的事了。”宁馨无比郑重地对沁雅行了个大礼,眼眶都红了。 沁雅将她拉起来坐在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坦言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亦已姐妹之心待你,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这一辈子都将永永远远地遗憾下去。今次看着安阳和思齐,实在是感叹红尘世间,有缘无份之人!深宫重重,我是一辈子都注定了走不出去的,可是你不一样!馨儿,我是真心想看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不要再步我们的后尘了!你明白吗?” 宁馨听得落下泪来,反握着她的手:“小姐对馨儿的心意,馨儿怎会不知?”宁馨心中波澜大起,忍不住脱口叫了闺中时的称呼,道:“小姐既然如此说了,馨儿也不怕说出心底的话来。馨儿跟小姐和公子自幼长在一处,零零总总,都看在眼里的。虽说皇上对小姐也是没说的,可是,别人不知道,难道馨儿还不明白吗?小姐心里的苦,馨儿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是四五分,还是能体会得到的。正是见证了这般刻骨铭心,等闲之人,馨儿也是不屑托付!戏文里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些事,随缘就好,小姐还是不要再操心了!” 沁雅听她说完,良久之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以前,我一直很羡慕安阳,永远那么活泼开朗,无忧无虑。可如今……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沁雅摇了摇头,她对安阳终究是放不下。 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古来秋雨总惹闲愁。 “公主那么好的人,神明自会保佑的。”宁馨看着暗沉的天色,宽慰道。 沁雅低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好想要个孩子啊……”沁雅又望了一眼远方,突然说道。 宁馨知道她心中寂寞,可是没料到竟至于斯,扶着她一步步下楼,微笑道:“这个有何难?主子这么年轻,只要调养好身子,说有便有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沁雅被她逗得一笑。 沁雅难再有孕的事,萧彻严旨不可透露分毫,所以,宫中人都不知道此事。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清脆嘹亮的童音,咬字清晰地背诵着后主词,远远地传来。白澈一看四周,峰峦崇峻,只有一条羊肠小径。他循声追去,蓦得周遭豁然开朗,轩榭池沼,曲苑斋堂,细细一看,顿觉熟悉异常。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穿堂过院,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月洞门,转过照壁,见一个垂髫之年的孩童正站在亭子里,背对着自己。 他心中惊疑,难道,难道……正想迈步上前,那孩子恰转过头来,侧着小脑袋,右手的食指点在脸颊上,笑吟吟地道:“澈哥哥,庆儿背得对不对?” 他刚想回答,可是发现自己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音,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白澈猛的从床上坐起,一看四周,分明在自己的寝室,这才醒悟过来,刚刚原来是做梦。 “夫君,怎么了?”萧璃被他的动静带醒了,撑起身子看他满头大汗,担忧地边问边帮他擦。 “没事,做了个梦。睡吧!”白澈自己拿袖子擦着汗,复又躺下。 过了许久,打更的声音传来,白澈睁着眼睛望着窗户上风竹敲秋韵,入耳万叶千声,皆是有恨。一闭上眼睛,深巷残月,梧落故园,全部涌上了眼帘,终是梦境,醒了,只余床前耿耿一残灯。 文思齐最终称病没有参加殿试,但萧彻仍旧赐予他进士及第,或许,在他心底,觉得有愧于思齐而略做补偿吧。 和泰四年,文思齐被授予参知军政,前往西北军营效力。来向沁雅辞行的时候,几乎没说什么话,整个人都冷漠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阳光灿烂的大孩子了。 沁雅望着他离宫的背影,心中慨叹,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父亲,白敬之,白澈,现在终于又轮到了思齐,所有这些至情至性的男人,都要到那马革裹尸的沙场去磨砺一番,才算是完整了人生? 注: 题引自——莫道身闲总是,孤灯夜夜写清愁。 醉溺君怀(上) -------------- 和泰四年春 自从思齐走后,整个文家似乎都沉闷了许多。文鸿绪对儿女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日深居简出,闲暇之余,常常陪伴妻子,或谈诗论道,或到京郊附近的名寺进香,倒也稍补了遗憾。 “古人说,颐养天年!我总在想啊,这怎么样,才算了‘颐养’?”正是一旬休假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文鸿绪一盏茶,一卷书,惬意地坐在廊下看妻子摆弄院里的花草。 沈怀袖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怎么?昨日见柳家三代同堂,相公羡慕了?也想含饴弄孙了?” “不瞒你说,的确是羡慕啊!”文鸿绪也是一笑,放下手中的书。 “那可得赶紧地让人把这话传到柳家去,可够他们乐上好一阵子了,相爷终于肯服老了,是不是也有了隐退之意?”沈怀袖把已开了花苞的牡丹一株株小心翼翼地移栽到盆里,又拿了剪刀仔仔细细地作修剪。 “你啊你!哪一日能不呛我几句?”文鸿绪指着爱妻,叹了口气,道:“苏东坡说‘老夫聊发少年狂’时也不过如我如今这般岁数,可见啊,不服老也不行啊!” “呵呵,才说自己服老,就‘聊发少年狂’,可见不是真心的!还是一心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沈怀袖拾掇好一盆便搬到一边,怕不小心又被碰坏了。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文鸿绪站起来,闲闲地负手踱到妻子身边,笑道:“近来常读六一居士的文章,《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六一皆全,畅快淋漓的人生,甚为向往啊!” 沈怀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不像在说笑,似乎是真有了隐退的念头,拍了拍尘土,站起来严正地看着丈夫,问道:“怎么?近来朝局又不安吗?” 文鸿绪笑着摇了摇头。 “那怎么?……” “儿女们都长大了,清礼现在深受皇上器中,有我在,反而压制了他!庆儿的中宫之位也很稳固,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思齐那孩子,总是少年心性,在西北,磨磨棱角,回来后,不知道能不能成大器!”文鸿绪蹲下来,拿起了妻子刚刚用过的剪刀,也帮着修剪起来。 沈怀袖立着看了他一阵,也一并蹲下来:“听你说要隐退,我心里是高兴的,我这个做娘的,兴许就是偏心,看不得庆儿不好。可只要有你在的一天,皇上就必然不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好。怕也只有你放下权位,才能成就女儿的幸福!可是……”沈怀袖突然话锋一转,道:“我又觉得这不像原本的你了,匡扶社稷的宏愿还没有完成,你当真放得下?” 文鸿绪扶着妻子一起站起身来,无奈地笑叹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文鸿绪看着妻子亲自栽培的这些牡丹道:“正如你所说,皇上对我的成见是永远也不可能放下的,这对庆儿,对清礼,对整个文家都不是好事。如今快到天命之年了,自己常常感觉精力也不济起来,以前在尚书省通宵侯前线战报,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没事,可如今不行了啊!”文鸿绪抚着妻子的肩头,叹道:“或许,也是该把这一切交到年轻人手里了!” 沈怀袖看着丈夫难掩的疲惫之态,忆及当年结发之时他对自己讲起此生的宏愿,要学伊尹管仲,为君王守土安邦,如今却是一颗老态龙钟的心,可见朝局纷争,他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了?才要退一步以保全大局?想到此处,沈怀袖突生悲凉,忍不住靠到丈夫肩上,轻声道:“历来权臣大都不得善终,难道,咱们也要……” 文鸿绪闻言,搂了搂她,笑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早点抱孙子,略有感触罢了!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你放心吧。” 沈怀袖看他的神色,不似在安慰自己,遂放下心来,叹道:“这么一说倒也是了,庆儿自两年前小产以后,一直都没有消息,怕是伤了身子啊!” 文鸿绪不觉眉头轻拢起来,点点头,道:“你做母亲的多上些心吧,皇后若是无子,事情可是难办啊!” “我知道。”沈怀袖点点头,面带忧色地道:“要说庆儿两年无音讯倒还说得过去,怎么连璃儿也……” “哎!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红尘纷扰,道之不尽,说之不完啊!” 和泰四年夏 和泰四年,从文思齐离家远赴西北边疆,似乎就带走了文家的阳光。 开春以来,文家就连连出事,先是沁雅的舅父,时任工部员外郎的沈怀袖长兄被御史弹劾,说其在主持修建帝陵时贪污,逼迫役夫致使工程进度缓慢。萧彻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交给刑部查办而已。六部里,除了柳氏一门盘踞的礼部,其他都是遍布文鸿绪的门生故吏,此举基本上就是不愿追究的姿态了。后来刑部上报说查无实据,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又是兵部出事,当年追随白澈进京的二虎,如今已是正五品官。他本是行伍出身,粗人一个。打仗,没说的,自是骁勇,可是为官,一本官经怕是一辈子也读不透!不知是受了何人陷害,指责他克扣军饷,又是一本参到御前。 萧彻信任白澈,喜欢他的办事手腕,且二人都是年轻人,都不喜欢老臣们的沉闷拘谨。皇帝放心地把兵部交给他管,如今却出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上表请罪。这下二虎可急坏了,他原先也不知道那钱是军饷,听手下人一撺掇,想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用几天,可竟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悔得肠子都青了,差点想一死以谢天下,幸好被白澈给劝住了。 沁雅身在深宫,前朝之事虽不愿插嘴,但是不可能充耳不闻。虽说宫城内外都盛传皇帝偏袒文家是因为看了皇后的面子,但是沁雅心里也清楚,萧彻不是那种以私人感情而误国家的人,其实,萧彻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她也不十分肯定。她多年无子,文家衰势已显,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敛锋芒。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花满春枝之后,凋零是必然之路,任谁也回天无力。 “主子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宁馨正闲着看花草,忽见沁雅出来,惊讶道。因为沁雅看书的习惯,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宁馨索性就坐在门口廊子下纳凉,过堂风吹得她昏昏欲睡。 “心不静,看也看不进去,索性就出来了。”沁雅点点头答道。 “时辰还早啊!就回去么?” “回去吧,不然,也无处可去!”沁雅微笑了一下道。 “怎么无处可去?!主子是六宫的女主,想去哪不成?!御花园的花开得多好啊,人家日日都逛,您这个主人,倒是天天闷着,也难怪她们气焰要嚣张,眼里都没您了!” “你这丫头!到今天还要去逞那些无谓之气!” “奴婢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叫主子出去走走罢了!”宁馨听她语含斥责之意,委屈了几分。 “好好好!去还不成吗?”沁雅看着她扁着嘴,笑道:“不过是看着天气热,才懒得走动了,哪来你操的那些个心!” “御花园里新修的廊道,太阳照不到,风吹着舒坦,哪里来得热气!”宁馨扶着她走出内书库,笑道。 “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沁雅奇怪地道。 “才完工呢!皇上没跟主子提起吗?”宁馨歪过头看她。 “皇上日理万机,哪会记得这些……” “主子……”宁馨顿觉失言了,萧彻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康宁殿了,想着大概自己的话惹她伤心了。 仲夏里的御花园栏围红药,架引绿萝,尤其紫薇花开得最盛,争奇斗艳的各色花草,装点地园子热闹极了! 宁馨伴着她边走边看,却正与新进的一帮妃嫔碰个正着。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带头的一个是俞妃,她是俞伯常的孙女,进宫不到一年,就怀上了身孕,一步登天晋封四妃之一,是这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 “妹妹快快起来!你身子重,别拘礼了!”沁雅让宁馨扶她起来,含笑着点头。 “谢娘娘!”俞妃人生得娇小,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清秀可人,而且个性温婉柔顺,倒一点没有将门世家的遗风。 “妹妹好好保重身子,再为皇家添一位皇子!”沁雅看着她凸起老高的腹部,笑着叹道。 “谢娘娘金言。”俞妃愣了愣,马上又温和地笑着答道。 “妹妹们再逛逛吧,本宫该回宫了!”沁雅又客气了几句,告辞而去。 “这个皇后怎么……”人群里蓦地冒出一个声音,大家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俞妃没有加入她们,一直跟着沁雅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手轻轻抚在隆起的腹部。 康宁殿 “主子!喝药了!”冯嬷嬷亲自端着药碗到她手边。 沁雅端起‘万年富贵’的四喜团福玉盖碗,乌黑浓稠的药汁,光是闻一闻,就让人想要呕吐。 “真想要个孩子啊!”沁雅凝视了药汁许久,低低一叹,终将药汁一饮而尽,霎时间苦涩酸辛全在口中化开,忍得她眉头一皱。 “主子可千万别乱想,您如此年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冯嬷嬷也是一年多前才知道内情的,天天看着沁雅盼孩子,她的心里也是如刀绞一般,可偏偏又要半点不露,还要瞒着,宽慰沁雅。她也知道,亦沁雅的聪明,怕是也隐隐料到了。 “都两年了……”沁雅看着手中的空碗。这玉盖碗本是番邦进贡的,原是一对,一只在她手上,另一只则在萧彻那里。当年,她小产时,萧彻亲自赐了她这碗,说,此玉碗能解药毒,用来喝药正好。她也知道他是哄自己的,可是,又的确很喜欢那碗,就一直用着。如今,白玉都被药汁浸侵地有了青色沁了。 康宁殿的后园子的夏景也是十分怡人,清池一洼,草木幽幽。因为只有她一个人逛,总显得绿阴昼静,孤花春余,没有人气。 这两年悠闲,沁雅在园子里亲自在‘瀛洲’边上垦了一方闲地,种了一架蔷薇。这个季节,每到日暮都亲自去浇水。 手持钧窑青釉美人执壶,过绿树阴浓、楼台倒影,微风乍起,涟漪荡漾,满架蔷薇漫了一院香气。 曾记年少时,与白澈谈古论今,沁雅总笑言:“吾爱开国帝君,尝谓其妻曰‘他朝我若为帝,必以汝为后!’” 白澈总是笑而不答。 细细想起来,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出头,看了野史杂谈,就感触一时。如今,自己真的身为中宫,可是,再不敢那么想了。 往事如烟,想高祖刘邦当年对吕后说那番话时,也应是深情凝眸,缱绻万千。驻军函谷,隐退汉中,隐忍而发,及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后楚汉争霸终于以项羽自刎乌江而告终,刘邦终于夺了天下,多少年刀光剑影,甚至不惜推子下车以保全!开创汉室的江山,他们是夫妻,亦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他当了帝王,确也实践了当年的诺言,封了她当皇后。但是,未央宫的宣室前,他是否还曾执过吕后之手,一同指点万里江山,喟叹九州锦绣? 昔日的红颜早已老去,纵使绝代风华亦不能抵抗岁月的侵蚀。他的怀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他的眼里除了戚夫人年轻的脸庞哪还容得下其他?她呢?她还剩下什么?除了这个皇后的名分,就只有长乐宫里的一盏孤灯了…… 沁雅想得出神,下手也没了轻重,水浇多了,湿了自己的绣鞋。懊恼地退开,沁雅把执壶放到一边。 忽然一阵闷笑声入耳来,沁雅惊得一回头,果见萧彻立在不远处看自己。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沁雅难堪地福了福身,微微笑道。 “来了不久,但恰好看到了一出‘美人怒淹蔷薇架’”萧彻走到她身边,戏谑到。 “臣妾是不小心……”沁雅红着脸,辩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哦?朕看你明明是心不在焉啊!”萧彻可不打算饶她,指着蔷薇根茎处一片湿烂的泥土,一脸‘还不如实招来’的笑。 沁雅低着头心中思忖了一番,顺着萧彻所指看向那一架蔷薇,低低柔柔地道:“臣妾今日碰到俞妃了。” 萧彻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过来,负手道:“俞伯常半生戍卫西北,给俞家这点恩宠也是情理之中的。”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沁雅小声道。 萧彻沉默着盯了她半晌,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牢牢地盯紧她的眼睛不肯放过,道:“告诉朕,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沁雅躲不过,只得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地咄咄逼人,专属帝王的霸气。她心中片刻之间千思所想,不知该如何说起,末了只叹了一句:“臣妾在想汉景帝朝的薄皇后……” 萧彻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顿觉心疼溢满心头,抱她入怀,柔声道:“又胡思乱想了!朕该气你!居然把朕比作景帝!朕在你心中就如此薄情寡义?朕既然立你为后,此生此世便只有你一人为妻,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还是你不信你的夫君?” 听到他出口的‘夫君’二字,沁雅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刚刚险些出口的吕后二字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差一点就犯了大忌了。心中暗忖:今日真是怎么了,怎么说话如此没了遮拦? 萧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中仍放不下,搂她入怀,喃喃道:“别胡思乱想,咱们的孩子很快就会来的,咱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给他选个好师傅,咱们要白头偕老呢!” 沁雅的手落到他腰间,正好触在革带的金带板上,凉透了指尖。隋文帝杨坚当初只有皇后一人,可是,后来一看到了桃花夫人,终究是难以自持啊!皇后死后,还不是大纳后妃?更何况她如今已有如此众多的‘姐妹’?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她真是害怕相信,又不敢放任自己去相信啊! 注: 皇后薄氏,本是太皇太后薄氏的侄孙女。汉景帝当太子时,她被选为太子妃,汉景帝即位,她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皇后。汉景帝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她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过,由薄太皇太后撑腰,倒也没有人敢动摇她的地位。 公元前155年春天,薄太皇太后死去。薄皇后既不能生儿育女,又不为汉景帝喜爱,靠山一失去,她的皇后也就当到头了。不久,汉景帝下了一道圣旨,废掉了薄皇后。薄皇后凄惨地离开了正宫以后,皇后的位置出现了空缺,而且又一直没有设立太子。于是,皇储争夺战和皇后争夺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 醉溺君怀(中) -------------- 和泰四年注定了是不平静的一年。刚入秋时,宫里宫外正忙着筹办中秋宴饮,一道奏疏递到了萧彻的龙案上:御史联名弹劾白清礼公开狎妓! 萧彻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会出这种事?!虽说这自古以来,虽然各朝各代都明令朝廷官员不可以狎妓,但私底下,试问又有几人做到?所以,历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要追究起来,哪个也逃不过。 可是这次居然是四位御史联名弹劾,萧彻自然不敢等闲视之,但他顾及文家颜面且心底又维护白澈,没有将此事下发刑部,而是令白清礼‘自陈’此事。 位高权重,深受皇帝宠信的白清礼居然去狎妓?!整个京城都轰动了,相对于朝臣的心思,老百姓似乎更关心这事件背后的那女子!街头巷议纷纷探究,到底是哪位花娘如此有手段,连这位一向洁身自好,传奇般人物的白大人都心动了。一时之间,沸沸扬扬,闹得不可收拾的地步。 沁雅在御史上书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主子!您别急,这事肯定是别家要陷害府里的戏码,您可信不得啊!”冯嬷嬷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要沁雅看清事实本质。 “是啊!是啊!主子您想想,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宁馨也急忙道。话音一落,见冯嬷嬷白了她一眼,立即会意自己又说错话了,忙看向沁雅。 “先派人去府里问问,问清楚了来回我!”沁雅也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多年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定。 “是!”两人都应了,急急忙忙去了。毕竟,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对文家,对沁雅的伤害就太大了! 文府 文鸿绪的书房房门紧闭,严令下人不得靠近,有发现探听者,家法处置! 文鸿绪这次气得不轻,一下朝就把白澈直接叫回书房,沈怀袖一听说文鸿绪大发雷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立即带着萧璃赶来了。四个人坐着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谁也不说话。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文鸿绪向来对白澈慈父风范,这是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与他说话。 “正如父亲在朝上所见。”白澈倒丝毫不意外,依旧古井无波。 文鸿绪一听,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白澈怒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璃自从嫁入文家,见到的一直是温和慈祥的文鸿绪,从没见过他发火,刚刚一下桌子把她吓得不轻,下意识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你先别发这么大的火!看把璃儿都吓着了。”沈怀袖说对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见丈夫这么生气,也是头一回,忙劝道。 “别发这么大火?你可知道这畜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文鸿绪气得脸都涨红了,离开了正位猛地来回踱了几步,气得手指都微微发抖,道:“他居然去青楼狎妓!还叫柳家拿住了把柄!现在人家拿此事大做文章,我看他这事如何收场!!!” “狎妓?!”沈怀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澈,在嘴边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见身边的萧璃微微颤颤。 三人一齐惊叫一声:“璃儿!”幸亏白澈反应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她倒地的身子,萧璃还来不及看他一眼就昏了过去。 太医来把过了脉,大大的出人意料,萧璃居然怀孕了! 萧璃醒转过来,立即又想到了白澈的事,眼泪簌簌而下,问他道:“我想听你的解释。” 孰料,白澈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出去了。沈怀袖在旁看得怒上心头,正想唤他回来,萧璃一拉她的手,含泪道:“让他去吧,既不想留,强留又有何用!” 康宁殿 “主子,府里有消息了!”冯嬷嬷急急入内,屏退了闲人,只留下宁馨在旁。 “如何?”沁雅也是急得团团转,一天都在等消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奴婢说了您可别急。”冯嬷嬷看她这副样子,就先担忧起来了。 “嬷嬷,都什么时候了!快说!”沁雅眉头一皱,道。 “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质问公子,公子不反驳。” “他承认了?!”沁雅大惊失色,语调都不知不觉高了几分。 “是!”冯嬷嬷面有难色地点点头。宁馨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叹道:“这怎么可能呢?!” “还有,少夫人当时也在场,听了之后当场晕了过去。” “什么?!她怎么样?可有事?”沁雅一听,急急问道。 “没事,可是,太医说,少夫人是喜脉!”冯嬷嬷再度细细地观察着沁雅的脸色,艰难地开口。 “喜脉?!”沁雅喃喃地默念一遍,颓然地坐下,良久无语。 宁馨二人侍立在旁,谁也不敢出声。 “那个女人是谁!”突然,沁雅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 冯嬷嬷被她的目光慑得一愣,躬着身子答道:“听说是京城里一家名唤‘倚红楼’的青楼里的花娘。” “名字?” “叫云裳。” “云裳……?”沁雅默默地念着这二字,兀自陷入了沉思。 倚红楼 “哟!姑娘今日又是哪不舒坦?!”倚红楼的老鸨孙妈妈一听说云裳今日又不肯接客,火急火燎地冲到她房里,拿着帕子扇风,尖着声音道。 “心不舒服。”云裳镇定自若地搁下画笔,拿起卷轴小心翼翼地吹干。 “嗬!这病可大发了!昨日还头疼,今日就心不舒服?!妈妈我在这楼里混了大半辈子,还没见哪个姑娘有这么多毛病的!”孙妈妈啐了一口道。 云裳早对她这些冷嘲热讽习惯了,完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姑娘,不是妈妈我倚老卖老!说句难听的,咱们这样的人,你还真打算遇个潘安宋玉,来个梁鸿张敬?!不过是人家白大人多看了你几眼,你还真当自己能攀上文府的高枝去?!我呸!” “咱们这样的人怎么了?咱们这样的人就不是人了?就不能有个好去处了?!”云裳一听,怒地反唇相讥。 “哈哈哈!”孙妈妈笑得花枝乱颤,双手交叉叠与胸前,冷笑道:“是!咱们这门子里确实不是没出过人才,才名满天下的鱼薇娘,风尘侠女红佛,击鼓退金兵的梁红玉,那都是从咱这门子里出去的,还不是一个个流芳百世?!更别说那进宫的明妃李师师了,连那汉家的卫皇后,都是歌女出身,比咱又高得到哪里去?只要姑娘自己有能耐,谁也挡不了您的志气去!”孙妈妈说完,又话锋一转:“只是,你敢比吗?!有三分才情,还真把自己当个在世易安了?!你可别忘了!你有今天的身价,全是老娘一手花银子给你堆出来的!翅膀还没硬呢,就敢跟老娘叫板?!” “你……!”云裳当场被气得面红耳赤,怒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不得她们?!” “呵呵呵呵!你的白大人不过就包过你一次局子,半个多月了,也没见再来过一回,你倒痴心,怎么着?要为人家守身?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家的少夫人可是镇南王爷家的郡主!岂容得下你这样下贱的出身!”孙妈妈拈着帕子倚门而笑。 “别笑得太早!谁笑道最后还不一定呢!”云裳转过头,冷冷地道。 “哼!说的好!妈妈我也是求菩萨保佑你真能进文家的门,我这老脸也沾沾光啊!我啊,等着那一天!”孙妈妈一甩帕子讥笑而出,临出门撂下句狠话:“明日张大官人来点你的牌子,你要再敢给老娘装病,老娘的鞭子可不客气!” 云裳对她的威胁置之不理,拿起刚刚画好的卷轴,细细端详起来,嘴中默念道:“寄身幽石托素心……托素心,真的可以吗?” 是夜 白澈一身青衣,远远地就望见那梨园柴扉处纤纤袅袅的背影。一身素衣在茫茫夜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急急找我来所为何事?”白澈在几丈开外处停下了脚步。 云裳初闻他的声音,身形微微颤动,缓缓地转过身来,手中抱着一卷卷轴,只是凝望着他而不发一语。 白澈又被震慑了!与一个多月前的那次一样,这个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 “妾身冒昧!”云裳持轴款款一拜,双手捧着到他面前:“希望大人收下!” “这是……?”白澈拒绝不了她恳求的眼眸,接在手中展开来。只见画纸上下笔不多,浅浅的墨色勾勒出一堆山石,石间长着稀落的素心兰。白澈一看画卷,已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一皱眉,要将卷轴收拢。 “大人!”云裳在来之前已抱定了决心,见他此举,当即一跪:“妾自知身份低微,配不起君之门第,但是妾不求名分,只求能随在大人身侧,为奴为婢,亦甘之如饴!妾今日觍颜来求大人,您就成全了妾吧!不然,妾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在下受不起!”白澈慌道,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一个月后,当朝新贵白清礼狎妓风波又出新内幕:年轻得志的白大人为名满京城的倚红楼当红花魁云裳赎身,且寻了一处秘密宅邸金屋藏娇!此消息一出,朝内朝外一片舆论哗然。 文氏一门自开春以来连续受陷害打压,本是处处低调行事以免再遭人话柄,孰料身为文氏基石的白澈此番居然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让文氏满门都蒙羞。 市井纷纷谣言萧璃嫁入文家年许未曾怀孕是因为失宠于其夫,所以,这次白大人金屋藏娇就是为了要纳云裳为妾。 短短数日,谣言已经传的不堪入耳。文氏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或澄清,就连萧彻要求白澈‘自陈’的条陈,白澈也都未曾递交,文鸿绪面对压力,只得让白澈称病在府中避风头。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镇南王府刚开始听说此事,也是相信白澈遭人陷害,并不理睬,可是面对越发绘声绘色的谣传,且经白澈亲口证实确有此事,萧璃的母亲气势汹汹来文家为女儿讨公道。如果白澈真的如民间所传要纳妾,她就把女儿接回去! 沈怀袖自知理亏,对其只能礼让,并表示只要萧璃愿意回去,她绝不阻拦,等惩戒了逆子,再让他上门负荆请罪。 可萧璃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她笑着把母亲安慰一通,把她劝了回去,坚定地表示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开文家的。 沈怀袖看着虚弱的她强颜欢笑劝服母亲,心疼极了。她是最清楚萧璃心中的苦的,从出事以来,每天要面对外界的各种传闻,怀着身孕,吐得有时连水都喝不进去。可是白澈却依旧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看着本来笑得甜甜,说话软软的萧璃一天天地苍白消瘦下去,沈怀袖气得要把白澈揪出来给她一个说法。谁知道萧璃却拉住了她,不让她去。一边委屈地掉眼泪,一边道:“母亲心疼媳妇,媳妇铭感五内,可是,夫君的事,还请母亲不要操心了。本来三妻四妾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倘若母亲就这样去问罪,不知道的,还以为媳妇有失妇德,求母亲体谅媳妇吧!” 沈怀袖看着她这个样子,拉着她的手陪着掉泪:“你这孩子如此深明大义,到这时候了还为他着想!” 萧璃却强笑了一笑,道:“古人说过‘良人,妾之所仰望终身者也!’既然是仰望终身之人,璃儿又怎能不体谅他?而且,璃儿相信夫君绝不是外头所传的那样,或许,他真的只是同情那女子也不一定。” “这样好的孩子,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沈怀袖抚着她憔悴的脸庞叹道。 “璃儿真羡慕母亲呢!”萧璃握起她覆在自己脸上,轻轻道:“父亲当年为了母亲所做的惊世骇俗之举,可是至今还被传作美谈呢!璃儿在家里时,就好羡慕母亲,后来知道自己能够嫁入文家,真的很高兴呢!” “这些陈年旧事还拿出来说!”沈怀袖呵呵笑着轻轻点了点萧璃的额头。 “母亲的福气真的是羡煞人的……”萧璃半玩笑半真地喃道。 剧透~~~剧透啊!!! 云裳倒在他怀中,苦涩至极地一笑,“为君沉醉又何妨?”两行清泪晕着烛光,应声而落。 那个,确实啊,这章有点雷~~~ 么办法啊~~~ 注: 鱼薇娘即鱼玄机 看了大家的留言,不得不说几句 这个‘醉溺君怀’俗套肯定是有 但是重点肯定不在替身上 怎么说,这个情节不能少,要让柳家跨下来,让文鸿绪隐退下去,让剧情发展下去,让太子生下来 这个云裳虽然只有几笔,但是非常重要,绝不可少,是个承上启下过渡的人啊~~~ 透露一下 会有很煽情的沁雅为云裳焚琴的一章,应该就是下下章,到时大家再来看看女主的心境吧。。。 还有,白澈确实是可怜云裳多一点,基本对她谈不上喜欢,最多就是欣赏吧…… 醉溺君怀(下) -------------- “主子!您这又是何必,不过是乡里百姓的无知妄猜,怎可当真?”冯嬷嬷在一旁侍膳,看沁雅才吃了一点点就要搁筷,无奈地轻轻叹道。 “撤了吧,我实在吃不下。”沁雅也听不进去,径自回内室去了。 “主子!您想想,公子是什么人那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纳个青楼女子入房啊!这肯定是有心人捏造的谣言要中伤公子!”宁馨也急了,后脚跟进来,围着沁雅转着念道。 “可是,他确实是为了那女子赎身啊!这难道不是他亲口承认的吗?”沁雅枉自一笑,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奈。 “但是……!”宁馨开想为白澈辩驳,可是又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苦恼地绞着帕子。 “馨儿,”沁雅蓦地抬起眼睛直直盯着她,惊得宁馨一跳。 “帮我做一件事!”沁雅的语气沉着坚定,跟刚刚完全判若两人。 “主子吩咐就是。”宁馨知道她这个神情所代表的含义,若非大事所托,她不会这样郑重其事。 “帮我走一趟,去见见那女子!” “姑姑,就是这了!”小顺子指着前面一处僻静幽雅的小院子对宁馨道。 宁馨抬眼望了一会,心底暗自叹了一叹“倒还真是用了心思的!” 宁馨让她前去叫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妪,看着二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神情颇为警惕。 “大娘,打扰了!我家姐姐想见一见你们姑娘。”小顺子笑着迎上去道。 “什么姑娘,你们走错门子了!”老妪急急要关门。 “且慢!我们是白清礼大人的家人,有事要见云裳姑娘,还请行个方便!”宁馨上前一步,认真地道。 老妪听她这样讲,不敢断定她所言是否属实,犹豫了一下道:“二位请等一等,老身去请示一下我家姑娘的意思。” 宁馨点点头,转过身子观望周围的景致。不一会儿,老妪就开门出来,对着二人一福身道:“我家姑娘有请!” “有劳!”宁馨带了小顺子跟着老妪进去了。小顺子和老妪都侯在门外,宁馨独自叩门进去了。 “冒昧来访,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宁馨一进房间,就见一个人素衣立在窗前,一头青丝简单地绾起,半点钗饰也无,素净纤瘦地似不胜弱柳扶风。 云裳缓缓地转过身来,对着宁馨略略欠了欠身:“不知姑娘找云裳所为何事?” 宁馨在她转头的瞬间,一触及那眼神,浑身如遭万钧雷霆,蓦地一凛,愣在了当场。 云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唤了她好几声,宁馨才醒转神来,立即收拾神思,对她歉然道:“我失态了,还请包涵。” 云裳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今日奉我家主人之命,来送一封信给姑娘。”宁馨有礼地将沁雅的亲笔信双手奉上。 “恕妾身冒昧,尊驾主人是……?” “姑娘看了信便知道了。”宁馨退开几步,远远地站着等她看信。 云裳见她举止行端,极为不凡,知道必定是大家所出,之前又以白清礼之名点名见她,心中颇为忐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展开信笺,细细看起来。 待看完,云裳脸色已变。宁馨察言观色,也料不定她将怎样反应。 云裳终于抬起头来,走到书案旁,取了火折子把信烧掉,亲眼看着灰烬灭了,才走到宁馨面前,屈膝欲跪。 “姑娘且慢!”宁馨忙一把扶住,道:“出门前,主子特意吩咐的,姑娘不必行大礼!主子是以文氏之女身份来拜托姑娘的,主子相信姑娘定能深明大义!”宁馨虽没有看过信中内容,但是四五分不难猜度。她之前还对云裳有很深的成见,可是自打见了她本人,居然看不出一点风尘,心中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生出许多同情来。 “恕云裳直言,云裳曾做过应对文家任何一个人上门来的准备,包括相爷。可是,没有想到,这些云裳想到的人都没有来,反倒是云裳万万不敢想的人来了。”云裳落落大方地对着宁馨笑言道,丝毫没有卑怯的神情。 “我只是遵从主子的吩咐来办事,要姑娘一个答复罢了。”宁馨看着她那个样子,亦是不忍心为难她。 “云裳知道。”云裳点点头,表示谅解。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看着宁馨,问道:“姑娘也是昔年姑苏文府的故人吧?” 宁馨奇怪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裳见了,真诚地微笑,热切难掩地道:“那姑娘是跟大人一处长大的吗?” 宁馨更是疑惑,但依然客气地给了回答:“‘一处’谈不上,但也算是自小伺候着主子们。” 云裳顿时脸上羡慕之色流露,欣喜地看着她,轻轻地叹道:“姑娘真是有福之人啊!”她笑了笑:“能够和那样一个人一起长大。” 宁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一刹那的感动,觉得心顿时软了下来。在宫中数年,人情冷暖之间,似乎早已麻木不仁的心又有了感觉。 “大人他……”云裳侧着身子,又面向窗子站着,一手落在造型古朴的黄花梨琴案上,轻轻地来回抚触,喃喃地道:“大人他,一定很爱夫人吧?” 宁馨听她此问,又是一怔,微微低下了头,轻轻答了句:“我身在深宫,也不是十分清楚府里,想来,该是的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张大官人包的局子上。那晚,在场的达官贵人有很多,大家都兴致浓烈地在席间饮酒,唯独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吹风醒酒。我去上前劝酒,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说了今生最重的两个字:‘多谢!’”说道这里,云裳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食指游移到了琴上,无意地拨了一弦。室内本就安静,此时弦音袅袅,更衬得幽寂。 “见笑了!”云裳收回手,转身又看着宁馨敛衽一礼。幽幽叹道:“我沦落风尘多年,从未遇过一个真正尊重于我的人,他,是第一个!” 宁馨回视她的目光,报以微微一笑:“公子确实是这样的人。” “我第二次见他,是在城东的梨园。”云裳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原本未施脂粉而显得苍白的脸透着嫣红。 “他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就那么一个人负手站在柴扉处,静静地凝望着一片梨花。远远地望着,像极了一个落魄的书生,与我第一次见到的闻名遐迩的白大人真是大相径庭。” 听到这里,宁馨的心里仿佛压了千斤的秤砣,心中一酸,眼圈都要红了,可是她知道此时万不可失态,只能暗暗强自忍住了。 “我风尘多年,阅人无数,他看着梨花的眼神,真叫人既羡慕又嫉妒那花后之人啊!”云裳抽出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两声。 宁馨见此,本能地走到桌边倒一一杯水给她。 “多谢!”云裳感激地一福身,直视着宁馨的眼睛,道:“我所讲的这些,烦请姑娘回去转告娘娘吧!我本是名薄如纸之人,万死不足惜,本是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上,可怜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没想到竟然被奸人所利用,累及了大人!” 宁馨听到她说到‘昔日情分’四个字,手一松,本来握在手中的茶壶脱落,硬生生地砸在了地上。 云裳随即会意过来,轻摇着头道:“姑娘误会了,大人从未对云裳有过非分的举动,‘昔日情分’乃指家父曾是白大人麾下一员佐将,那日梨园,大人问起了,云裳才说出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大人才会冒着千夫所指,依然故我救云裳出火坑。” “竟是如此?!既然为将门之后,那姑娘为何会沦落风尘?”宁馨听她说了这前后曲折,又是窃喜又是揪心。 “家父一直追随白敬之将军,那次白将军殉国,家父也……”云裳说起往事,神情黯淡,虽然故去多年,仍免不了伤心。 宁馨也不便追问她到底如何会沦落风尘,只是跟着长叹几声。 “姑娘回去回禀娘娘,虽然古来皆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云裳身在风尘,身份低贱,可‘恩义’二字终不敢忘,深明大义不敢当,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云裳不卑不亢地对宁馨屈身一礼,不再多言。 “保重!”宁馨对她浅浅一福身,带着小顺子离开了。 康宁殿 “她真的是这样说的?”沁雅听完宁馨的转述,也不免吃惊一场。 宁馨点点头,见沁雅轻轻一挥手,便屈膝行了一个礼,静静地退了下去。 冯嬷嬷见宁馨出来,把她拉到房里,问道:“怎么样?主子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宁馨摇摇头道。 “这也好!”冯嬷嬷松了口气,叹道:“但愿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宁馨兀自想着什么,根本没有听她所讲。冯嬷嬷见她神游在外,推了推她,关心道:“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宁馨看了看她,欲言又止,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把门关得严严的,回到她身边,神情凝重,道:“嬷嬷,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这丫头!对嬷嬷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冯嬷嬷不禁要恼她。 “那个女子,眼神竟极像主子!”宁馨轻咬下唇,眉头锁得紧紧的。 冯嬷嬷一听,惊得嚯地站起来,嘴巴大张着,愣是发不出声音来。眼珠一转,拉着宁馨郑重地道:“你可看仔细了?这事可非同小可!人有相似,许是你错看了也不一定!” 宁馨苦笑道:“嬷嬷,馨儿跟着小姐多少年了?怎能看错?那个眼神,少说得有七分像!” 冯嬷嬷也知道宁馨如今已是很稳重的人,她说有七分,那定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的!这事若传了出去,可是要惊天动地的! “这话对主子说了没有?!”冯嬷嬷突然想到,急忙问道。 “没有,奴婢虽拙,可是在宫里呆了这么些日子,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宁馨头一低,微微叹道。 “真是个好丫头,不枉嬷嬷把你当闺女疼!这事咱可千万要瞒着,谁也不能透露!” 宁馨想了想,又道:“那府里……?” “暂且也不要告诉,最好是那女子真的明事理,从此销声匿迹,这场风波就算是平了!”冯嬷嬷喟叹道,饱经风霜的脸上凝满了深深的忧愁。 “真高兴,大人肯赏光陪云裳吃这顿饭。”云裳素手执壶,为白澈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满足地笑着。 白澈看看她,满饮了杯中酒,含着淡淡谦和的笑,道:“言重了!今日既是你的生辰,为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份礼物。” “云裳自请为大人歌一曲以助酒兴。”酒过三巡,云裳在一边静静地望着他微醺的侧脸,忽然笑着起身道。 “此为我之幸。”白澈放下手中酒樽,点头微笑道。 “李贺诗才曾赞箜篌曰‘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云裳斗胆,请以箜篌为调,唱一曲《绿珠篇》。” 白澈一听,笑道:“未曾听过你善箜篌啊!洗耳恭听!” 云裳一笑,取来箜篌,清了清嗓子,开腔唱道:“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得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白澈不禁为其清丽婉转的歌声吸引,也敛气凝神认真地听起来。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唱到此处,云裳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直直地看着白澈的眼睛,凄婉哀绝,令人动容,继续道:“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末一句时,云裳神情似完全融入曲词里,凄伤无比,眸中泪光盈盈,起身坐回席上。 白澈击掌为赞,道:“首次听道以箜篌入音唱这首曲子,真是难得一闻啊!”白澈颇回味地一笑,随即又一叹:“只是,生辰之日该当高兴才是,为何唱这么悲凉的曲子?”言毕,又是将面前杯酒一饮而尽。 “大人还不是一样?”云裳一闭眼,也是连饮了几杯。 两人喝了大半宿,白澈起身告辞,许是真的有些醉了,脚步虚浮,一个不稳,身子摇摇欲坠,云裳留人心切,上前恰好抱住他腰间,撑着他未倒下。 “快快放开!这是做什么!”白澈被她这一来,酒意也去了,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不要走,求求你,今晚留下好吗?”云裳更抱紧了几分,头靠在他胸前恳求道。 “云裳,你醉了!”白澈拉下她的手,把她定在离自己一尺之距,严正地道。 云裳呆呆地望着他,苦涩至极地一笑,“为君沉醉又何妨?”两行清泪晕着烛光,应声而落。 桂魄初生,秋露微结,秋天的夜晚,风已萧萧,白澈抬手,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长长地叹息道:“你知道《长相守》吗?” 云裳红着眼圈,不解地望向他。 白澈扶她坐好,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半旧的青色长袍被他平整地展好,铺在膝头,侧过头来,优雅至极地笑着:“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注: 唐代乔知为宠婢窈娘作《绿珠篇》效仿绿珠之事 绿珠,传说原姓梁,生在白州境内的双角山下,绝艳的姿容世所罕见。古时越地民俗以珠为上宝,生女称为珠娘,生男称作珠儿。绿珠的名字由此而来。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十斛得到了绿珠。 赵王伦于是派兵杀石崇。石崇对绿珠叹息说:“我现在因为你而获罪。”绿珠流泪说:“愿效死于君前。”绿珠突然坠楼而死,石崇想拉却来不及拉住。 奢华一时的金谷园就渐渐荒废了,至唐朝,已成了“凄凉遗迹”。当时人称绿珠所坠之楼为“绿珠楼”。 下一章宁为玉碎 HOHO~~展开乃们HLL滴想象力~~~ 嘿嘿 亲一个~明天见 宁为玉碎 -------------- 按照士族的传统,每年在中秋宫宴前,在朝的世家公子们都会聚到一起,歌舞丝竹,醉酒千斛。 今年的例宴乃是镇南王府的慕世子牵头,他是萧璃的兄长,是老王爷的嫡长孙,自幼不喜欢读书而爱舞枪弄棒,虽然不像白澈,在西北军营结结实实地打过几场硬仗,可也是在军中历练过几年的,比起一般皇亲家的公子要强上许多,因此在京中的名望颇高。 此番的地点是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君醉’。这‘君醉’的位置极佳,矗立在著名的千波湖边,垒石为台,上起四层之楼,最高层四面皆为落地轩窗,晴天悉数收起,坐饮其间,抬眼便见远山浮云,低眉则是千波万里,最是怡情的好去处! 萧慕包下了整座‘君醉’,几乎全京城有名有姓的纨绔都受邀列席。镇南王一脉在皇室宗亲中的名望本就相当高,自从与文家联姻以来,则更加不可一世,谁也没胆子得罪了! “清礼!”萧慕一眼就看见白澈进来,忙笑着向他走去,一拍他的肩道:“怎么现在才来!” 这个萧慕是个十足的赳赳武夫,对于军功在身的白澈是又欣赏又敬佩,引为知己。他曾酒后吐言道:“我此生从未服过人,唯独我那妹婿,我是当真服了!”当初在萧璃的婚事上,他更是不遗余力地支持。 对于这次的云裳风波,他是完全站在白澈这一边的,他觉得男人逢场作戏罢了,女人哭哭啼啼的就是有失妇德。他还夸白澈对此处理得极好,风尘女子进门,总是不好看的,这样在外面养着,什么事情都省了! “呵呵!”白澈一笑,道:“自请罚酒便是!”他对萧慕虽然不至于知己,但也是十分喜欢他的豪爽。 “来来来!斟酒!”萧慕笑着拉他入座。 脂香鬓影,丝竹绕耳,酒过数巡,一群人个个都喝的酒酣耳热,也都放开来了,猜拳、酒令,三三两两地耍起来。 萧慕与白澈坐得最近,他不爱那些玩意,便与白澈说起话来。 “我昨日在兵部看了邸报,说,思齐叫俞伯常打了五十军棍?”萧慕状似无意地问起来。 “他不服军令,擅自带人追击敌军,俞将军已是很手下留情了,才打了五十军棍。”白澈又饮了一杯,说道。 “哎!”萧慕一拊掌,道:“想不到这娃娃还真有样!才去了多少日子,就敢带三百亲兵追击挑衅的一千铁骑!小的时候见他文文弱弱地像个女娃娃,真干起来,还真有气魄!” “瞎胡闹而已,哪里是什么气魄!完全意气用事!”白澈道。 “哬!”萧慕一嗤,道:“瞎胡闹?!三百人就敢跟人家一千人干,还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还干赢了!有这么瞎胡闹的吗!”言毕,意味深长地一叹,笑看着白澈,等着他如何作答。 白澈正要回答,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两人都转头循声看去,见满座寂然,都把目光集中在中间秋香色舞衣的舞娘身上。 丝竹班队都撤了下去,独余琵琶一把,转轴拨弦两声,铮铮有声地拨弄起来。 那舞娘水袖一甩,开腔唱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白澈闻声一惊,这不是…… 又是嘈嘈切切错杂的几声琵琶,云裳一收水袖,一个舞步,旋身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白澈身上,嫣然一笑。 ‘啪啪啪!’四周接连数声落杯的声音。连萧慕也是两眼一亮,没其迷住了。 “再拜陈三愿……”云裳优雅一福身,舞水袖翩翩,连转三步,娉婷婀娜落定在白澈席前,倩兮一笑,执壶斟满了空杯,屈膝半蹲,高举酒杯到齐眉处,|Qī|shu|ωang|念唱道:“一愿郎君千岁,” 白澈看着她,完全不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愣愣地没有接过。 乐师指尖换了力度,轻拢慢捻,又抹复挑,满座静地无一人敢出声,全体看向白澈。 白澈脸上只带了几分酒意的微红,其余情绪也看不出来,片刻之后,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萧慕拍手称好,随即满座掌声雷动,气氛又浓烈起来。 云裳一笑,又转回去,连舞一段后,又回来敬第二杯酒。白澈虽觉得不妥,可是亦不好当众说她,只能喝下,心想,等回去再问她也不迟。 第三杯亦是如此,当她起唱时,琵琶声急转而下,幽幽咽咽,似胡雁哀鸣,与那句‘岁岁常相见’显得格格不入。 白澈突然心底猛地觉得什么东西闪过,不安地望着她。 云裳放下酒杯,水袖大舞,退回中央,对着座上众人千娇百媚地一笑,手一挥,琵琶声戛然而止。 她屈膝郑重地一礼,开口说道:“妾云裳,风尘多年,如今,遇白清礼大人垂怜,看在妾为昔年白敬之将军旧部,为妾身赎身,视我如妹,云裳此生无以为报!云裳鄙薄,窃不知被有心奸人所用,污蔑大人,心中所念,恨不能上金銮之殿为大人正名!思之再三,今日无礼冒昧来到此地,望诸位大人为云裳做个见证,不求能上达天听,只求能为大人洗刷冤屈一二!云裳感激不尽!” 整个‘君醉’一片死寂,陆陆续续有人将目光转投向柳氏诸人看去。柳愈也在其中,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白澈也来了气,觉得她这实在是太胡闹了,正要出言,谁想到云裳突然退至轩窗边,笑容在嘴角一点一点晕开来,明眸皓齿,美得如画中走出的一般。 “我想,我现在知道什么是长相守了……”她定定地望着将起未起的白澈,一字一字地用唇语道出。 白澈这才意识到不妙,猛地站起,大喊一声“云裳!”席面上的杯盘稀里哗啦都被震到了地上。 可是明显已经太迟了,云裳对他明睐一笑,转身借着旁力一蹬脚,整个人瞬间就摔下去。 白澈冲到窗边,连她的衣角都未碰到,只觉得心中眼中一片空白,只见一点红点迅速地漫开来,那一方秋香色,慢慢地,一点点地血色浸透,直到满世界只剩下一滩猩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康宁殿 “馨儿,我是不是真的变了?”‘君醉’搂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沁雅这里。 “主子,云姑娘确实有情有义,她也是心甘情愿的,文家没有对不起她什么,您更没有啊!”沁雅已经沉默了一下午了,一直坐在后院的小潭边,神色也不曾变过,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宁馨听她此言,知道她是在自责,想着话宽慰她。 “馨儿,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沁雅看着一枚枫叶从枝头缓缓飘落,浅浅地惊碎了一泓静水,泛着圈圈涟漪,那么浓淡相宜地映在潭影里,静谧而恬静。 “觉得,我找不到原来的自己了……”沁雅自顾自地低喃,看着波心,低不可闻地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主子!你可千万别这样!云姑娘的死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宁馨跪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她知道沁雅此时有多么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是,至少这样,给她一点力量吧。 “还记得那个夜晚吗?我们抱头痛哭,不仅为姑母,为他,也是为我自己。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这里的女人,可是,如今,竟如此了……”沁雅紧紧反握住宁馨的手,觉得心好累好累。 “奴婢可不知道这些,奴婢只知道,我的小姐一直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外表柔弱,可内心,比谁都要坚强,奴婢一直为有您这样的主子而感到骄傲!”宁馨眸中蓄满了眼泪,映着秋日的余晖,就跟眼前的潭影一样。 “是吗?”沁雅双手捧着她的脸,像个打碎花瓶的孩子,又不安,又迷茫…… “嗯!”宁馨用力地点点头,笑了。 “呵呵!”沁雅笑了,转开头去看草色烟光残照。 宁馨知道她已经想开了,这个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不被打扰,遂悄悄地起身,准备退下。 “馨儿!”沁雅忽然叫住她,道:“去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把琴取来。” “是!”宁馨答应了一声,去取。 “主子是要抚琴吗?”宁馨抱着琴盒回来,问道。 “不是,只是想看看它。”沁雅微笑了一下,打开琴盒将琴捧出,置于膝盖上。“好久好久都没有弹过了啊!久的连指法都忘记了。” “这还不容易,主子继承了夫人的琴艺,手指一上弦,感觉就来了啊!”宁馨抱着琴盒笑道。 沁雅笑着没有接话,把琴小心地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篆刻小字。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沁雅细细地用指尖婆娑过每一个字,继续念道:“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是公子刻给小姐的。”宁馨也回忆起当年之景,黄梅雨季,姑苏整日整日都笼在雨幕里。夫人从京城派人送了一架琴来给小姐,说是一把绝世好琴,她一个丫头,也不懂那些,只知道看小姐和公子两个好玩。小姐说,琴上没有字,太单调,公子一听,笑着说,我给庆儿刻几个字。她当时太小,也不懂得什么意思,只觉得最后那句梅子黄时雨写的很好,很贴切,就在一旁咯咯直笑。沁雅两人不明所以,问她笑什么,她如实说了,引得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文府的烟雨楼台里,他们的笑声一直飘到好远,好远…… “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首,”沁雅笑道:“如今看了来,倒是真贴切。” 宁馨低头在旁沉默不语。 “你再出宫一趟,把这个在云裳坟前焚了吧!”沁雅忽然低低一叹,站起身来,把琴放回了琴盒里,道:“现在,她比我更适合拥有它。” 青玉案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唐-冯延巳-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注释】: 绿酒:古时米酒酿成未滤时,面浮米渣,呈淡绿色,故名。 《柳塘词话》:冯正中乐府、思深语丽,韵逸调新,多至百首。有杂入《六一集》 中者,而其《阳春集》特为言情之作。此词清新明丽,语浅情深,有民歌风味,无亡国 哀音。 不负此心 -------------- “哼!就差一点点!”柳愈恨得攥紧了拳头一拳打在茶几上,震得细瓷杯盏一跳。 “还真是想不到,居然这样都能让文家逃过一劫!”柳梦溪坐在主位上,咬牙切齿道。 “要我说,小姑姑当初就该把这事告诉了太后,这样,皇后肯定不能安生!”柳愈不禁语含责怪之意。 “你懂什么!姑妈的脾气,你知道多少?!这事要是告诉了她,那才叫愚蠢!”柳梦溪怒目瞪视着侄子。 “这我就不明白了,皇后失德,与养兄有说不清的纠葛,这不正好可以废掉她,立姐姐为后吗?” “哼!若是就这么简单,还要你来提醒我?”柳梦溪冷笑道:“咱们的太后娘娘心里最重什么?不是咱们这些人,是她那宝贝儿子!是这百年基业!”柳梦溪讥笑了几声,长叹一声:“皇后失德,最蒙羞的是谁?是文家吗?不是!是皇上!是整个皇家啊!”她转过身来看着柳愈道:“所以,就算我们像太后告状,她非但不会如你所说,立刻动皇后,而且会尽力庇护她,至少确保天下人不能有流言中伤皇家,当然,以后,她会找机会收拾皇后,可是,对于揭发此事的我们,你认为她会轻饶吗?即使现在不会对我们怎么样,难保她不会秋后算账啊!” “可是,咱们是她的依靠啊!她敢吗……” “我说愈儿!难怪你永远被文思齐压在下面永远抬不起头来!”柳梦溪恼道:“她是要依靠咱们,可是,跟皇上比起来,她随时可以牺牲咱们家!况且柳氏一门又不是只有咱们一支,惹急了,她完全可以找更听话的人来代替我们!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万万不可以得罪了老太太!上回安阳的事情,她虽说隐忍下来,可是心底的嫌隙是再难消除了。若不是看在皇长孙的面子上,她岂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好了好了!小姑姑如今真的越来越会训人了!您以前可不像现在这么窝囊……”柳愈一听到她提起文思齐,心里就不痛快,全世界的人都拿他跟文思齐比,天天在家被祖父和父亲训,难得进宫一趟,还要被训,激地他气道:“不就打了场仗吗!有什么了不起!” “窝囊?哼!自从你们把安阳弄走,老太太就一直都不待见我,再不忍忍,难道还真嫌命长吗?!” 柳梦溪白了他一眼,道:“李如那贱人天天等着我闹出事来好坐收渔翁之利,哼!她还真当我好糊弄!当年皇后流产的事,我就不信她没有动手脚!把屎盆子全往我一人头上扣,让我失宠于御前,哼!这个仇,我早晚得报!”转身看着柳愈一脸愤愤不平,又气又好笑,道:“你要是真有这个志气,也向皇上讨个领军的差事去!” 柳愈垂着头,不答话。 柳梦溪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便缓了语调,道:“父亲和哥哥数落你,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谁也没真要你去!咱家可不稀罕那样出力不讨好的!你在外边干的多好,皇上的眼睛也看不到!你就好好办好你现在的差事,做出点成绩来,也叫皇上看看,并不只有姓文的会办事!” 柳愈丧气地点点头,仍道:“真不甘心!当初真该把那女子弄到皇上跟前,只要一眼,皇后就完了!” “好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嘛!”柳梦溪长叹一口气,虽也不甘心,但终归是无可奈何。 “我就不明白了!那日明明那么多人都见着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说像呢!” “那些人中,虽然很多都见过皇后,但几乎都是远远地望着,就是近前的,也不敢细细盯着瞧,就单凭一双眼睛,谁会想到?!再说了,就是真的看出什么来,哪个不要命敢乱说?”柳梦溪冷笑道:“不过,这文沁雅还真有本事,让那个姓白的这么多年还对她死心塌地!连进了宫,还不放手!” 白澈的这场狎妓风波终究随着云裳的死而尘埃落定。 萧彻也没有深究,最终对此事不了了之。但市井之间的议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冷去。有人说,这云裳姑娘真是有情有义,叫人佩服!也有人说,这件事背后完全是柳贵妃家在操盘,目的是要斗跨皇后的娘家,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家这般厉害,居然让个青楼女子一死以谢天下,而且还临死指控柳家,这一招实在是高,人都死了,柳家不管做没做,都要受千夫所指了。总之各种谣言,断断续续,一直到和泰四年的腊月,才被过年的喜庆给压了下去。 自从云裳的事情以后,白澈整个人变了许多。对于朝中之事,更尽心尽力了,与文鸿绪也不像以前那么冷漠了,遇到大事,时常与他商量。萧璃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行动也很不方便,沈怀袖天天去看她,起居饮食,事事关心。 有时,沈怀袖会当着小夫妻的面抱怨白澈,让他该多抽一点时间陪陪萧璃,白澈不再跟以前那么淡然,会微笑着点点头。这个转变让沈怀袖安慰了不少。只是,似乎萧璃也变了不少,不再跟以前一样爱说话了,倒是变得跟白澈一样了,喜欢把话憋到心里。沈怀袖只当她心里对云裳的事还有疙瘩,想着日子一久,自然会好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和泰四年,文家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风波之后,仍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平平安安地迎来了和泰五年。元宵宫宴,文氏一门,一老一少两对夫妇,皆是列在前三席,尊崇荣耀,看得旁人心中又嫉妒又羡慕。 文思齐远在西北,未能与家人过个团圆年可算是唯一的遗憾了。沈怀袖本想派人去看看儿子的近况,被文鸿绪拦下了。 萧璃没几个月就要临盆了,人也发福地厉害,原本团团的脸蛋如今更福态了,沈怀袖天天忙着照应她,连宫里都不怎么去了。所以,当下人来报说宫里来旨意宣她进宫时,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开了正堂接了口谕,沈怀袖惴惴不安地忙问传旨的大太监:“公公辛苦了,皇上突然急旨进宫,可是皇后娘娘有恙?” “呵呵,夫人尽管放心,娘娘大安!”大太监客气地一拱手,道:“这回可是大喜事,今早太医请平安脉,说娘娘有喜了!” “当真?!”沈怀袖果真吃了一惊,下一瞬即笑着道:“有劳公公了!” “夫人客气了,奴才在这里先恭喜相爷和夫人了!” “母亲!”沈怀袖行完国礼,沁雅忙倾过身子将手伸向她。 “真是菩萨保佑!太好了!太好了!”沈怀袖坐到床边,拉着女儿的手,笑着连连道。 “娘……”沁雅也是按耐不住激动,偎进了母亲怀里。 “皇上来过了吗?”沈怀袖轻轻地拍拍沁雅的背,问道。 “夫人到之前,一直都在呢!”冯嬷嬷在一旁笑道。 “哦?”沈怀袖笑着一点头,捧起女儿的脸,连眼眶都有些红了:“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嗯!”沁雅难得如此明烂的笑容,深蹙了多年的娥眉,总算是解开了。 和泰五年的宫廷,很是热闹,先是多年不育的中宫终于有孕,皇帝虽未表示出很大的欣喜,但是从那眼角眉梢偶不经意的流露来看,中宫之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可是不轻。 三月里,春光明媚,新晋的俞妃便不负众望,为皇家诞育了第二位皇子,取名为‘茂’。对于这位新降生的二殿下,萧彻倒是表现得颇为看重,赏赐褒奖不断,相比之下,时年四岁的皇长子萧崇倒是失色御前。 六宫里的风言风语是从来就没有断过。有的说,因为安阳长公主的事情,柳家已失宠于太后,而且,早年宫中盛传皇后第一次流产全是柳妃所为,所以皇上记恨柳氏,才对皇长子如此冷淡;另一种说法则是,皇上对俞妃特别恩宠是完全看在其家族的面子!俞氏世代将门,为皇家开疆拓土,巩固河山!如今俞伯常父子手里握着朝廷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萧彻为了安抚俞氏,自然要对俞妃表现地恩宠有加。 各种流言飞语每天都会传到沁雅耳里。她总是一笑了之。自从她怀孕以来,各宫嫔妃,皇室宗亲家有诰命的夫人,每日轮着来请安献媚,连萧彻都对此无奈,又不能不让她们来,有次他抽空来看沁雅,见她明明很累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召见那些人,笑着道:“朕以为自己已是普天之下最辛苦的人了,今天看到你,才知道,原来皇后还真不好当!” 沁雅听了一笑:“今天幸亏有皇上,您一来,她们就不得不走了,不然,臣妾还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呢!” “哦?”萧彻笑着坐到她身边:“那,以后朕天天来,叫她们不敢来烦你!” “呵呵,”沁雅笑了起来,道:“那,以后臣妾这里可就真的要门庭若市了!” “此话怎讲?”萧彻不明其意,问道。 “那些老大人肯定要以为皇上是在躲他们,还不纷纷追来?到时候,大人们,夫人们,全部都齐全了,可不跟过节似的?”沁雅说完,又笑了起来。 萧彻凝眉看了她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渐渐浮起微笑,道:“真好,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真第一次觉得,朕的皇后会笑了……” 沁雅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松下来,凝成一个恬静的微笑,绽在唇边,柔声道:“难道臣妾以前不会笑吗?” 萧彻笑看着她,双手覆在她脸上,两个大拇指按着她深深的梨涡,挂着浅浅的笑,深情缱绻地柔声道:“以前的你,脸会笑,但是眼睛不会笑,从来不会……”萧彻的眼里晃过一丝心疼,但立即散去了,接着眼里溢满浓浓柔情,继续道:“但是现在,你的脸在笑,眼也在笑,而且,心也在笑了。” 沁雅定定地看着着他的眼眸,他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可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册妃大典上,会细心的关注到她冷不冷;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她重病昏迷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照顾了她一整夜;还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除夕朝贺大典上,当着全天下,驻步凝眸,缓缓地伸出他的手,那样热烈的情感满布胸臆间,唤道:“皇后!” 她永远记得那夜父亲给她的那个坚定的眼神:“庆儿,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 一路走到今天,她总算能完全体会父亲的那个眼神了…… 够了,这样,已足够了!他是制六合御宇内的帝王啊!或许,她的分量永远不可与江山并论,但是,他能做到如此,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沁雅想对您说两个字。”沁雅第一次没有自称臣妾,听得萧彻一惊,呆呆地看着她。 沁雅执起他的手,与之十指交缠,一点微笑如蜻蜓点过的水面,圈圈涟漪缓缓地荡开来,道:“可记得那柄如意?抬头,一指之力可谓之,抬尾,亦然!但是,若是要从中抬起,非五指之力所不能及也,中兴之主,最是难为!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您之妻,国之皇后,吾将尽吾所能,守护您,夫君!” 萧彻浑身一震,恍若梦境,唯独那‘夫君’二字,听得真切,一时心中百折千回,千言万语皆哽在吼间说不出来,他拦过她的身子,紧紧地抱住她,唯有这样,他才觉得眼前之人是真实的,眼前一切是真实的。 “朕好嫉妒他!”二人紧紧相拥,萧彻闷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嗯?”沁雅一愣,嗯了一声。 “朕说,朕嫉妒他!”萧彻放开她,双手轻轻覆在沁雅隆起的腹部,一脸正经地道:“朕努力了这么多年,你都未曾说过这样的话,而他一来,你就……”萧彻说到后面自己先憋不住了,呵呵直笑起来。 沁雅也跟着笑了,两人都笑的很大声,外面侍候的下人互相看着,个个高兴地微笑。 “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啊!”冯嬷嬷在宁馨耳边叹道。 宁馨看着她,开心地笑着点点头。 注: 那个,澈澈党莫要绝望 因为在以后,文白二人的旧情还是会被挖出来的。 在沁雅生女儿的时候,有一段澈澈英雄主义的戏 那个,应该是很精彩的哦~~~没有彻彻,但是,沁雅,李如,太子,柳妃,萧璃,还有澈澈的女儿,等等都要一一特写,阵容强大哦~~~ 那个,突然觉得介个怎么那么像电视剧预告时的宣传语※※※ 嘿嘿嘿嘿嘿嘿,摸头~~~ 彻彻党也不要窃喜 吼吼 虽然至今木有虐过皇帝 但是,还是会虐的哦~~~ 偶要让皇帝成为有沧桑感滴霸主~~~ 就像楔子里提到的那样~~~ 到最后,他那么那么地珍爱那把如意~~因为,他一生都在守护着大婚那夜她与他所说的那个江山,中兴之主啊,多么多么地难啊~但是,那是他们共同的努力啊~~~ 年轻的帝后,少年结发,为了这个沉疴的王朝,他们一路要走过多少风风雨雨,当年大婚之时,他们还都只是孩子啊! 但是,黎还是觉得偶对彻彻是够好的了啊~~~ 何曾染烟 -------------- 和泰五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朝局也很稳固,文鸿绪常常偷得浮生半日闲,悠哉游哉地笑沈怀袖两头奔忙。 沈怀袖虽劳累,可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心病,如今可算好了,天下太平,就算累死也甘愿了。她也知道文鸿绪是心疼她操劳,面上不点破,心里是甜的。 和泰五年的盛夏,紫薇花开得最热烈的时候,文家的小公主诞生了! 那是入夏以来最炎热的一天,白澈一下朝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回到府里的时候,产婆和御医都已经在里面了。沈怀袖守在门外,来来回回不安地走着,一看到他,忙拦住了。 白澈也明白,一头一脸的汗,快马一路冒着烈日赶回来,擦都未来的及擦,忙问:“怎么样?” 沈怀袖见他焦急的样子,镇定地笑笑,道:“当然没事!”说完拿着手帕擦他头上的汗珠。 文鸿绪也没有出门,一直在书房等消息。 萧璃的身体本就很好,到下午,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划破了文府满院的知了声,沈怀袖和白澈相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稳婆抱着一个锦绣襁褓,从里面出来。 “怎么样?少夫人安否?”白澈一个箭步上前忙问。 稳婆笑着答道:“恭喜夫人和公子!是位俊俏的小姐!母女平安!”然后又连声说着吉祥话。 沈怀袖一听,眉开眼笑地接过抱在怀里,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差人即刻跑去通知文鸿绪。 白澈站在沈怀袖身边,默默地注视着那张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什么都是那么小小的,那一刻,他几乎难以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他真的有孩子了!真的为人父了!一向淡泊宁静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他,面对眼前小小的生命,也难掩激动之情! “来!你也抱抱她!”沈怀袖看到他的表情,高兴地笑道。 “这……”白澈惊喜地想接过,可是,孩子一到怀里,他才发现原来她这么软,仿佛稍微一碰就会坏掉了一样,顿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小娃娃大概觉得不舒服,哇哇大哭起来,这下白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助地看着沈怀袖。 “呵呵……”沈怀袖笑得慈祥温蔼,从他怀里接过孩子,笑道:“以后,可要向璃儿学学怎么抱孩子哦!她这个当母亲的,可比你这个当父亲的尽责多了,早几个月就开始学怎么抱孩子了!” “是!”白澈一听,转头向房门深深看了一眼,含笑应了一声。 “进去吧,好好看看她!夫妻相处之道,本就是要互相理解,互相关怀的!” “我可以进去吗?”白澈蓦地心里万般滋味,愣愣地看着沈怀袖。 “你是她现在最想见的人,你不去,谁去?”沈怀袖此时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么聪明的孩子也有‘傻’的时候!可见这人世间的事啊,果真是纷纷乱乱,永远让人弄不明白啊! 次日,白澈夫妇请文鸿绪为孩子起名。文鸿绪表示想让孩子姓白,并让小夫妻自己为孩子取名,以示对白澈亲生父母的尊重。白澈的本意,倒是想让孩子姓文的,可是既然文鸿绪这样说,他也没过多的表示,与萧璃商量之后,为孩子取名‘染烟’。 “染烟,白染烟!嗯,好名字!”文鸿绪捋着下颚的髯须,赞许地点点头。 沈怀袖从孩子落地时就一直霸着不放手,走到哪都抱着,文鸿绪为此当着众人的面笑她说,不如把奶娘辞了,也好为府里省一份花销,听得萧璃直笑。 “染烟,奻奻的名字真好听啊!奻奻开不开心啊!”沈怀袖抱着孙女逗她玩,小孩子似乎也有灵性一般,突然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沈怀袖惊喜地一喊:“看!看!奻奻说她喜欢这个名字呢!” 那个较真的样子,把一屋子的人都逗乐了,尤其文鸿绪,开怀哈哈大笑。 和泰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可能是心理作用,整个中宫的人都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像是永远过不完那十个月一般。 沈怀袖进宫的次数越发频繁了,每日早出晚归,弄得同一屋檐下的两夫妻都说不上几句话。 “怎么还没睡?”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回来的沈怀袖刚进内院的门,一眼就望见了文鸿绪书房亮着的灯光,退了下人,自己一个人推门进去,见丈夫正一个人双手搁在书案上,支着头,出神地想着什么。 “回来了?”文鸿绪一醒神,看见妻子款款走来,坐起来,关怀地问道。 “嗯!刚到。” “庆儿怎么样?”文鸿绪站起来,与妻子到一旁对椅上对坐。 “很好,有了身子以后啊,人都爱笑了,身子也调理地好了,御医每日请脉,都说平安。”沈怀袖微笑着说给他听,一边取过黑漆嵌螺钿的花鸟漆盘,执壶给各自斟了一杯茶。 文鸿绪舒了一口气,长长地道了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转眼又看着风尘仆仆的妻子,道:“辛苦你了,每日都要奔波!” 沈怀袖放下杯盏轻轻一笑,道:“好没道理,这怎么说的好似我是一个外人?” 文鸿绪也是一笑,看着妻子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向窗边。 “怎么?又有什么烦心事吗?”沈怀袖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担忧地道。 文鸿绪负手仰面对月而立,没有答话。默了片刻,突然幽幽开口:“怀袖,你怪我吗?” “啊?”沈怀袖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愣愣地站起来啊了一声。 文鸿绪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整个人都被背后天空中的一轮朗月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深情一凝眸,温润如玉的声音,道:“当年,我给你的承诺,至今没有实现。我还违背了我们当年的意愿和约定,一意孤行地把庆儿送入宫中,这一切,你不会觉得是我宦海多年,野心越来越大而难以放下强权所致吗?” 沈怀袖听得他一字一字叩在自己心头,静静地默伫不语,都是年过半百之人,此刻的两两相望,或许没有那烛影摇红的缱绻旖旎,没有光风霁月的海誓山盟,但风风雨雨一同携手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所有的,是比那些更深,更稳的感情。 沈怀袖淡淡地一笑,娴雅沉静,走到丈夫面前,优雅地一拂袖,开口道:“我这辈子就恨过你一件事,就是送庆儿入宫。” 文鸿绪闻言,风清般一笑,对妻子的坦诚很欣慰。 “当年,寒山寺求愿回来,你曾对我说过,若能得到一个女儿,定要为她择一位文武双全的夫君,让他们去做一对闲云野鹤,离这凡尘俗世远远的!”沈怀袖脸色一下,道:“可是,你不仅拆散了庆儿跟澈儿,还把女儿送到那最见不得天日的深宫去!让絮妹妹含恨而终!让文家愧对澈儿父母在天之灵,所以,我不得不怨怪于你!” “说的有理,你可知道,当年,我亦十分怨怪自己!”文鸿绪低头道。 “可是,现在,我不怪你了!”沈怀袖又走了一步,发现丈夫的袖口压出了一褶皱痕,自然地伸手去抚平。 “嗯?”文鸿绪抬头看她。 “自古权臣,哪个不知道‘身前身后名’的道理?可是,他们收不住手!你也是凡人,我若拿圣人的标准苛责于你,你也做不到啊!而且,事实证明,你的确为国家选了一名好皇后!你我夫妻,连天下都轰动过了,难道,现在连彼此信任,彼此理解,彼此支撑没有吗?” 文鸿绪听完,定定地站在原地,眸光里阴霾扫空,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说完,自顾大笑起来。 “你也别高兴得早!”沈怀袖一嗔,继续道:“或许,你是个好丞相,为国家选了一名贤后,但你绝不是一位好父亲!” “为何?庆儿与皇上还不够好吗?”文鸿绪一疑,不知所谓地看着妻子。 “一时好并不是一世好,女子的幸福,你还是无法切身理解的,为帝王之妻,再如何,终究是不幸的,哪怕,皇上心里是真有她,但是,每天要活得那么累,即使无上尊荣wωw奇Qisuu書com网,又有何用?” 文鸿绪被妻子的话说得呆住了,或许,真的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会令女儿幸福,而忽略了普通女子心底最平凡的那个愿望…… “怀袖,为夫,也带给你这样的累了吗?” 沈怀袖笑着摇摇头,握着丈夫的手道:“我可比女儿要幸福得多。很多你可以为我做的事情,皇上却无法为庆儿做。” “是吗?” “嗯!”沈怀袖点点头,侧首看着他,道:“你也不必过虑,庆儿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坚强,更聪明,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相信我,立太子的事情上,你不要费心了,交给庆儿吧,她会做的更好!” 文鸿绪也学着妻子的样子,侧头看她,笑着一拱手道:“谨遵夫人之命!” 言毕,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和泰五年的冬天,天气虽寒冷,但却没有前两年的大雪。国家无难,萧彻亲自祭祀酬谢神明保佑。 腊月里,中宫皇后终于平安诞下了皇子,齿序为三。萧彻喜不自胜,亲自抱着呱呱落地的小皇子,赐名‘逸’。至此,围绕东宫正位的夺嫡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白染烟周岁生日的时候,文鸿绪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庆生宴并‘抓周’礼。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笔墨纸砚,针线布匹,件件都是文家代代相传的物品。每一代文氏子孙‘抓周’礼都是用的这几样。 沈怀袖把小染烟抱到准备好的大桌子上,任她四处乱爬。 这孩子足月而生,身体相当的健康,如今已白白胖胖的,十足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胚子!小手小脚伶俐地在大圆桌上爬来爬去,一会抓抓这个,一会又摸摸那个,似乎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闹腾了大半天,还没见她抓上哪样,本来,孩子‘抓周’也就是一个形式,没有什么重要的,所以一些围观的宾客陆陆续续散开来。文鸿绪无奈地笑道:“看来,咱家的小染烟眼界甚高,这些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啊!”说完,看今天也抓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让奶娘把她抱下去。 奶娘正要伸手去抱,谁知小染烟忽然小眼一亮,丢了手中的花布和毛笔,一手从物堆里抓出一杆篆刻青竹来,举在手里咿咿呀呀起来,看样子十分地兴奋。 文鸿绪和沈怀袖见了,俱是一惊,但碍于人前,互看了一眼,都面不改色地挂着笑。 “烟儿抓了一节青竹呢!”萧璃看女儿抓着竹子不放手,笑着把她抱在手里,看着文鸿绪夫妇。 “呀!小姐这是要学竹君子之高尚品行啊!”宾客中不知谁高声道了一语,众人纷纷响应,奉承话如潮水般涌来。 “呵呵,咱家小烟儿是要做那竹林第八贤啊!”文鸿绪摸摸孙女粉嘟嘟的小脸,笑着让众人入席开宴。 是夜 “这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会在抓周礼里?”文鸿绪脸色不十分好看,问沈怀袖道。 “我也不知道!当年命师批下后,我明明叫人收好了的!怎么今天会出现呢!难道是下人们不小心收到一起去了?”沈怀袖心里也不舒服,那青竹是当年沁雅百日时,由于病得奄奄一息,特意请了高人来批命得的,她如今是国母,这东西可谓是很棘手,一弄不好,又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哎!那么多东西不拿,偏偏拿那个!难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文鸿绪也是黯然一叹。 萧璃本是哄着女儿睡觉,可是这小东西今天似乎格外兴奋,一点睡意也没有,手上那杆青竹抓了一天了,还不肯放下。萧璃哄得没了耐心,强拿了下来,正想放下,却见竹身上淡淡地篆刻着两排小字,一时好奇,便拿到烛光下看起来:“明珠千斛谁家媛,烟雨曾碧韶华年。三生莫道因缘误,冷镜岂敢瘦朱颜?” 萧璃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最终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放在一边不去劳神了。 啊!啊!啊!黎终于又忍不住,不知死活地胡诌诗句。 那个,请高人表用格律滴眼光去看这小破诗~~~因为介个素‘黎体诗’木有任何格律可言滴~~~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 肺腑长谈 -------------- 和泰六年秋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慈寿宫的偏殿里,后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沁雅进来,全止了声音,齐声行礼。 “平身吧!”沁雅点了点头,看见柳妃没在,心想大概是在里面了,便问李如道:“母后如何了?” “回娘娘,太医还在诊脉,尚不得知。”李如一福身,答道。 “哦!”沁雅应了一声,便朝内门望去。 “娘娘,皇上那边,派人去通知了吗?”李如走到沁雅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还没有,母后下了旨意,不许去烦扰皇上。”沁雅道。 自入秋以来,皇太后因年事已高,本来只是吹着了风,微有小恙,可是积着积着,就病大发了,这两日,已是卧床不起。正巧萧彻前往京外二处驻军要点巡视,行程定了五日后返京。六宫嫔妃,每日晨昏定省,守在慈寿宫,生怕出什么意外。 “可是,这总也不是办法啊!瞧母后这样子,怕是……”李如看了看沁雅的脸色,顿了顿道:“皇后是六宫之主,皇上又不在,您还是早些拿个主意才好啊!” 她刚想看看沁雅会怎么表态,谁知里面正好来人,传旨说宣沁雅进去。沁雅忙应了跟去。 这位柳氏太后,当年进宫时也只是一名庶妃,柳家虽是世代官宦,可是并没有叱咤朝堂的人物。想她当年也是如自己一般,花样年华,只身走进宫门。背后,是望不见的亲人;身前,是不可及的帝王;四周都是与自己一般好韶华的花容月貌,应该说,她当年在宫中的路,要比自己艰难地多! 沁雅一进寝殿的门,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忍不住心头一沉,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是太后真的就这么去了,萧彻又不在,这让天下怎么看皇帝?虽说国事大过家事,可是,如果为了检阅军队而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这怎么也不合情理!百行‘孝’为先,自古皆以‘孝’治天下,本朝亦然,如若皇帝本人都做不到一个‘孝’字,那还如何让天下子民信服?! “皇后……”床榻上的人病恹恹地一声,惊得沁雅一凛,快步跑到床边,跪在炝金红木盘龙飞凤纹脚踏上,忙应声道:“母后,臣妾在这!” “你们都退下……哀家有话对皇后讲!”太后虚弱地睁开眼睛,向来精明锐利的眸子,此刻黯淡地一丝精气也没有,眼白全是一片混沌的暗黄,瞧这让人心里发毛。 跪在一边的柳梦溪闻言,惊得睁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柳妃,你先退下吧!”沁雅看她眼中藏恨看着床上的人,又转而怒视自己,也不想与她计较,冷声道。 太后似乎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柳梦溪恨恨地站起身,从奶娘手里猛地扯了萧崇抱在手里。她大概气极,用力过大,小孩子吃不得疼,哇哇大哭起来。柳梦溪也不哄他,急急走了出去。 沁雅见此,暗自一叹。俯下了身子,轻声道:“母后,您有是么话要交代臣妾吗?” 太后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喘了几口气,沙哑地开口道:“你进宫几年了?” “回母后,臣妾是和泰元年秋入的宫,算起来,今年正好是第六年。”沁雅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但是依然仔仔细细答了。 “六年了啊!日子过得还真快啊!”太后若有所思的一叹,转而道:“记得你入宫那时候,凤辇从正泰门的正门抬进来,那情景,真是让人毕生难忘啊!” 沁雅看着她闭起眼,脸上微微泛起微笑来,心中讶异不已,还以为她是回光返照,心里一沉,对着旁边侍立的太后近身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忙附耳过去,听了她吩咐急急出去传达旨意。 “承蒙母后垂青,臣妾才得意侍奉皇家。”沁雅心里着急,胡乱应了一句。 “呵呵呵呵,这话说的好生花俏!不像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太后复又睁开了眼,眼角因着笑容,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来。 “臣妾有罪!”沁雅低下了头。 “这几天,每日都病得昏昏沉沉的,总是做不完的梦,梦见了先帝,梦见了彻儿小的时候,还梦见了阳儿……” “病中总会想起些往事,过几日就好的,母后放宽心便是了。”沁雅心里有了计较,这是将死之人的征兆,看来,老太太是没几日了。 “你真这么想?”太后蓦地抬眼看着她,眼睛似乎没有方才那么浑浊,清明了许多。 沁雅被她看得莫名地心虚,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是个聪明人,比我所能看到的,还要聪明许多!”太后忽然拖起长长的语调,说道:“知道吗?在之前,我也很好奇,文鸿绪的女儿,会是个什么样子?”太后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看着沁雅的眼睛,道:“大婚那夜,你说的话,不仅打动了我的儿子,也打动了我,更打动了这个国家!” 沁雅听她这样讲,倒也没有多少讶异,毕竟,在那个时候,她的身边,到处是耳目,太后知道,也很正常。 “如果,梦溪有你一半的聪明,又怎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太后忽然话锋一转,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悲伤地摇了摇头,道:“最可悲的是,她还一点不自知。” “柳妃也就是心地直些,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好。”沁雅柔柔地说道。 “你知道为何哀家会放心把后宫交给你吗?”太后眼珠子涩涩地转了一圈,又突然来了一句。 沁雅很坦白地摇摇头。 “因为你有容人之量!我想,你也知道,当年的事,梦溪做的是不对,可是,那背后挑拨她的人,更是可恨!哀家秘密处死了张氏,皇帝就没再追究,这件事上,你又让哀家对你刮目相看!” “母后谬赞了!”沁雅低低一回。当年自己小产,一气之下,她对萧彻说了‘我心匪鉴,不可茹也’,到最后,以张嫔的死,最终了结了风波。她也深知,如果真的一追到底,怕是这后宫没有几个人能真正脱得了干系,后院起火,殃及国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你知道吗?当年哀家进宫的时候,跟你可不是一个样,争强斗很,锋芒毕露,想来,真是恍如隔世啊!”太后忆及当年,似乎整个人都焕发出神采来,连病气都被驱走了几分。 沁雅也微微一笑,看着她。 “‘不争就是争’,先帝的淑妃曾对哀家这么说,今天,哀家在你身上又看到了这句话的影子,可是,你比她要聪明,她把所有的赌注都下在一个男人身上,赌这个男人会爱她一生一世,她的赌注,是女人的痴傻,所以注定了这一局,她会输的一败涂地!” 这些往事,沁雅进宫后,也听老人们说起过,淑妃系先帝宠妃,曾经椒房专宠长达五年,可是,最终因争风吃醋让先帝厌弃,打入冷宫,抑郁而终。自然,宫内也盛传,这是当年的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使计谋离间的结果。当年先帝原配皇后薨,后位悬空,先帝因宠爱淑妃,欲立其为后,但是按礼制来讲,应该是贵为四妃之首的贵妃柳氏晋封,所以,先帝也是陷入两难。但后来淑妃出事,贵妃就顺理成章荣登后位。至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又因为先帝生母被尊为皇太后,可谓一生尊荣至极! “彻儿这孩子,志向可要比先帝大得多!他是个注定要缔造一个堪比文景、贞观、开元几代盛世的经天纬地的君王,哀家,很欣慰,也很为他骄傲!” “臣妾也是!”沁雅笑看着她,点点头。 “皇后,是一国之母,不仅为天下女子表率,更是要做很多普通女子所不能做的事情。她是帝王的妻子,也是帝王的丞相,更是帝王的御史,帝王的眼睛!很多事情,别人不能说,不能做,但皇后可以说,可以做,在他昏聩的时候耐心地劝导他,在他无助的时候安抚陪伴他,在他成功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鼓舞他,分享他的欢欣,这才是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你,明白吗?”太后语音未落,浑浊的老泪已经顺着眼角缓缓地滑落,就像枯树皮沁出的树脂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沁雅不敢说自己没有恨过她,可是,此时此刻,听她交待自己的这些话,她是从心底承认了自己,肯定了自己,所以,才要把萧彻托付给自己。自己如今也为人母,能够深深地体会她对儿子的爱。她一生经历了无数宫廷巨变,历经了新旧权力的更替,可以说,没有她,萧彻根本不能坐上龙椅。今日的帝位,是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换来的!她如今心中眷恋不舍,放心不下,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沁雅深深地凝望着她渴求的眼睛,一眨,两滴眼泪落了下来。 “臣妾,谨遵母后教诲,此生,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陪皇上走下去,哪怕是天塌地陷,臣妾,也不会离开皇上半步!”沁雅说完,牢牢地抓住太后从被衾里挣扎着伸出的手,重重地一点头。 “哀家相信你!”太后露出满足欣慰的笑容,微不可闻地抽动着唇瓣,逸出两个字:“谢谢!” ============================================================================= 注: 西汉文帝、景帝两位皇帝休养生息,使国力大增,给后来的汉武帝积累了足够的钱粮打匈奴,史称‘文景之治’。 贞观之治,介个不用解释啦~~那部HLL滴电视剧,不知道大家看过米※※※呵呵~~ 开元盛世,即唐玄宗李隆基所治下的朝代。(介个MS也是废话~~嘿嘿嘿嘿~~~) 初露锋芒 -------------- 沁雅站在慈寿宫的夹道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细细地揉揉眼睛。过道的风吹上来,让人连背脊都凉透了。沁雅此时却毫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风吹在脸上畅快淋漓,精神为之一振。现在,外面等着她的,是惊涛骇浪,在萧彻回来以前,她一定要稳住局势。 等她觉得眼睛已经不再红肿了,才慢慢启步走出去。 又是一片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如今殿外的人更多了,连一些公侯家的命妇也在其中,可见是得了消息,来探听虚实的。 沁雅道了一声‘平身’,便眼尖地看见宁馨从另一边走来。 “如何?”沁雅迎过去,低声问道。 “已经派了快骑前去,皇上此时正在直隶马平将军营中,算算路程,若无意外,傍晚便可到达!”宁馨答道。 “派的人可妥当?”沁雅想了想,又问。 “主子放心便是!”宁馨一福身,退到她身后。 “嗯!”沁雅点了点头,凝眉望了望天色,阴沉沉地连一丝阳光都不透,日晷孤零零地矗立在汉白玉广场上,没了用处。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敢问一句,为何拦住臣妾等人,不让我们进去看看母后!”沁雅正忖度着天会不会下雨,突然,俞妃从人群里站出来,当众责问她,柔柔的语调里,敛着强烈的咄咄逼人之势。 “是啊是啊!为何我们不能见太后,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连一面都不曾见到!”俞妃言一出,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那些嫔妃们本就已经十分不满,但碍于身份不高,不好出头。如今有个‘圣眷正隆’又是‘二皇子’母亲的俞妃来牵头,自然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地哄哄闹起来。 反倒是柳梦溪,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都给本宫住口!”沁雅突然怒喝一声,下面蓦地安静了下来。沁雅身正中宫六年,一直深居简出,从来不爱摆皇后的架子,也不像柳妃、如妃,在人前出尽风头。所以后宫之人一直都以为皇后良善,今日首次见她疾言厉色,不免都被唬得一跳。 “太后如今卧病在床,最需要安静修养,汝等却在寝宫前大吵大嚷,还敢说自己心忧太后?!”沁雅眼睛一扫众人,刚刚那些嚣张之辈皆一一低头,不敢看她。 “俞妃!”沁雅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缓缓地开口道:“你进宫几年了?” 俞妃本以为皇后是要训斥她,不料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地一问,屈身道:“两年了。” “哦,两年了啊,那也不算短。”沁雅不高不低地似在自喃,可是又恰好让众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俞妃刚松了口气,沁雅忽然发难,厉声道:“既然已经入宫两年,那,怎会如此莽撞无知,难道,连起码的宫规都不知道了吗?!” 俞妃一愣在当场,脸色仍旧倔强地望着沁雅。 沁雅回头看看身边,恰好见昔日的赵嬷嬷也在殿口处。她是太后身边有身份的老人,说话很有分量。 “赵嬷嬷!”沁雅高声一呼,她连忙转到沁雅身前,福身一礼,口答:“老奴在!” “俞妃年轻,不熟宫规,你来告诉她!” “是!”赵嬷嬷应了一声,面向众嫔妃,高声道:“后宫众人,上至皇后,下至使女,求见太后,需先侯于慈寿宫宫门,待通传;如得太后允旨,则至于慈寿宫内殿,跪接慈驾!” “那,若是未经传唤要擅闯者,该当何罪?”沁雅看着俞妃已经变了的脸色,淡淡地问道。 “回娘娘,按照太祖皇帝时制定的宫规,应处‘杖毙’!”赵嬷嬷垂手屈膝,铿锵有力地蹦出两个字。 下面众人,刚刚那些哄哄乱乱想闹事的早已吓白了脸。宫规这种东西,要说它有,它便有,要说它无,它也便可无。便如后妃们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制度,像沁雅,李如等身份高的,一般都直接通传一声,就入殿中,并没有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所以俞妃才敢那么质问沁雅。可是,如今沁雅既然搬出了宫规,那也不是闹着玩的,她有心要治俞妃的罪,就算是真的将她杖毙了,那也是有理有据,没有人可以说什么!最多,就是落下个不讲情面的骂名罢了。 “臣妾有罪,请娘娘责罚!”俞妃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再强撑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因此跪在地上,向沁雅请罪。 沁雅不去看她,继续言辞犀利,对着下面道:“你们对太后的孝心,本宫也是感同身受,可是,这般不顾礼法,丢了皇家的颜面,汝等认为是妥当之举吗?!”她缓缓走下两步台阶,道:“本宫也与你们一样,每日都在此等候,也是要得太后传召,才能入内探视!太后有恙在身,自是不能一一传见大家,但是她老人家如果想见谁,谁也拦不住,不想见谁,闹了也没用!” 李如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她如今已经完全镇住了局面,心中暗自一叹,抬眼恰好见柳梦溪也是叹息着转过眼来,两人目光一触,又立刻各自转开去,一脸漠然。 “俞妃,你起来吧!”沁雅走到俞妃身边,道。 “臣妾有罪,请娘娘责罚!”俞妃再一叩首,她此刻若不如此,必定恶名深种,而且更会失信于萧彻,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诚心忏悔’到底。 “赵嬷嬷,扶俞妃起来!”沁雅心中清明,便亲点了人来扶她起来。俞妃见她让赵嬷嬷来扶自己,不得不起身,心中一叹,原来这皇后,果然了得,难怪,可以把皇帝的心抓得牢牢的!韬光养晦,看来,整个文氏都深谙此道啊! “太后如今卧病,你们该做的,是为她老人家祈福,各自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而不是在这里吵闹!”沁雅言辞恳切,对着众人说完,见宁馨对自己使眼色,便步回阶上。 “主子!太医请您马上进去!” 沁雅点了点头,站定在高处,对着下面众人道:“本宫言尽于此,如若有谁要以身试宫规,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言毕,拂袖而去。 “太后怎么样?”沁雅急急奔入,一屋子太医全部都跪了下来。 “回娘娘,臣等无能!” 沁雅惊地退了一步,看了床上昏迷的老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怎会道如此地步?不是才好好的吗……?” 医正上前跪了一步,又开始讲一大堆病理的话,沁雅听得气道:“好了!你对本宫说实话,太后,还能撑多久?” “这……”医正又支支吾吾起来。 沁雅对他一摆手,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太后到明早无虞,千难万难,也得把最后一口气留住!可明白?!” “臣,遵旨!”医正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闷声一响。 “主子!夜风凉,进去等吧!”冯嬷嬷取了披风围在沁雅身上,劝道。 “现在哪里还坐得住,还是等在这里吧!吹着凉风,我心里反而安生些。”沁雅轻摇了摇头,又继续望着宫门处。 “您都在这站了一整天了!好歹也歇歇,皇上一入正泰门,咱们就能收到消息了,您在这等也无济于事啊!” “嬷嬷,你说,万一……万一皇上要是赶不及回来……那……”沁雅忽然觉得心中空空的,没个着落,看着自己的奶娘,倍感无助。 “主子说的什么话!这人去了才多久,皇上就是再快,也得亥时到,现在可千万稳住,别乱想!太后是经历过巨浪的人,会挺住的!” “嗯!”沁雅看着她,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宫门处,长长一叹:“真是望眼欲穿啊!” “主子!”宁馨忽从侧殿门处走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凑到沁雅耳边道:“柳大人刚刚进宫来了。” “太后醒了吗?”沁雅问。 “嗯,里面的人说,柳妃抱着孩子在太后榻前哭,太后一醒,便传见了。”宁馨喘着气,道。 “还真是釜底抽薪了!”沁雅低低道:“也怪不得他们,最后一刻,可不得死死握住。” “深夜进宫,又没有请旨,这,主子不管管?”冯嬷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 “都到这份上了,免不了要‘情非得已’,随他们去吧!”沁雅淡定从容地道。 “是!”宁馨一福身,知道她如此说,必定是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话。 “姑母,您难道真的不管我们了吗!”柳梦溪看太后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知道她心里厌弃自己,又是忧愤,又是情急,不由大声一哭,转头去看父亲的脸色。 柳仲儒见女儿哭喊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跪到床榻边,道:“妹妹,为兄纵有千万个不是,如今在这危难关头,你真的忍心弃柳氏满门于不顾?”说完,竟也老泪纵横。 “我何时……又弃,弃你们于不顾了?”太后闭目凝神了半会,恢复了些精神,撑开眼睛,看着兄长和侄女,微微弱弱地道。 柳氏父女见她终于肯说话了,惊喜地对望一眼,柳梦溪忙收了哭腔。 “皇后已经派八百里快骑前去通知皇上,算来,几个时辰间就能到。如今妹妹你……”柳仲儒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便道:“你已然如此,只要一会皇上来时,妹妹一句话,那,崇儿的太子之位,如囊中取物,必定手到擒来!” 虽然早知道他是为此而来,可是,亲耳听着,依然觉得寒心!自己已是将死之身,连文沁雅都是出自真心关心自己的死活,可是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家族却是出口就是立太子,只想着自己来说上话,却连半句关切的慰问都吝惜!这就是自己的亲族啊!太后嘴角虚弱地一抽动,连一眼都懒得去瞥他们,直接闭目缄口。 “妹妹!你难道真的绝情至斯?!你真的忍心看着家门败落,让文氏一脉独掌朝纲?!让下代新君流着文家的血,让梦溪母子活得如同在冷宫里?!”柳仲儒见她如此,一气之下,连声质问。 “哥哥!”太后心中积郁怒气,猛得一睁眼,瞪着柳仲儒,看得父女俩浑身一震。“你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那我的女儿,谁来心疼她!” 柳仲儒闻言,气势俱灭,脸色发青地怵在那里。安阳的事,他确实没话反驳。 “我还不够为家门着想吗?!为了让你女儿当皇后,从她小时候我就给她铺路,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视如己出,我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太后想起安阳,心中酸楚,不由流下眼泪来,可是此时也不想在为此不依不饶,便接着道:“太子……是国之储君,皇上……自然会拿主意的,就算我说了,也不一定会听,你与其在这里闹,何不拿出些本事来,在朝堂上压过文鸿绪!为何柳家男儿就不能拿出些志气来,倘若你们能与文家父子一样,建功立业,不比我这个将死之人说的几句遗言来得管用?” 柳仲儒听完,老羞成怒,觉得她当面这样讲,太不顾情面,憋红了脸,讲头撇在一边。 柳梦溪见太后之意如此坚决,连自己父亲都劝不动,心中一片灰暗,瘫倒在地。 凄凄诀别 -------------- 夜风萧瑟,吹在人身上,凉意直达心底去。沁雅下意识地把披风裹得更紧了几分。今夜的月亮一直躲在密密的云层后面,即使偶尔露个头,也仅有几缕黯淡的光。 又一阵风袭来,方才还聚在一起的落叶又散了开来,依稀竟听得寒鸦栖惊,沁雅目光巡了一周,不见有异,心想,定是自己站久了,生出幻像来,这深宫苑阙,哪里来的那样声音。 正想叫身边的冯嬷嬷再去看看时辰,忽闻远远地传来声响,但又听不真切。 “嬷嬷,你可听见了什么?”沁雅心底一激动,转头问道。 冯嬷嬷虽年事已高,但耳聪目明毫不减当年,侧耳静听,脸上一喜,道:“主子!仿佛是宫门开启的声音!” “当真?!”沁雅眼睛一亮,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凝神静听着。 萧彻自收到沁雅的消息,当下弃了御辇车驾,带近身侍卫策马狂奔回京,一到和顺们,便有使者在前开道,一路策马狂奔,大喊:“陛下驾到!” 待过了章敬门,后面就是正泰门,入了正泰门便属于内宫范围,按制,本是不准骑马的,但此时情况危急,萧彻毫不停歇,一挥马鞭,直奔慈寿宫而去。 萧彻一路策马入内,每隔一段便有使者唱报“陛下驾到!”,合着宫门巨大的转轴开启时发出的古老而沧桑的声响,原本死寂的内宫,一时各种声响此起彼伏,响彻云霄,顿时就有了生气一般。 沁雅披着白狐裘披风,站在慈寿宫的御阶前,听着一声一声的‘陛下驾到’,心中忽感从昨日到今日,仿佛隔了生生世世般长久,此刻听见这一声,恍如天籁。 萧彻一入慈寿宫门便看见她通身素白站在风口里,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心中一触,知道不好了。至广场前勒马停缰,马还未停稳便飞身下来,几步冲上去,呼吸紊乱地问:“如何?!” “皇上快进去!”沁雅连礼也来不及行了,只简短地答了这句。 萧彻脸色一重,拉起沁雅便往里奔去。 “皇上驾到!”萧彻拉着沁雅,一路跑进内寝殿,张全跟在后面一边极力地跑,一边大喊。 奴才们避让不及,纷纷手忙脚乱地退到一旁。柳仲儒父女更是连回避都来不及,只得跪到一边去,叩头口称‘万岁!’ 萧彻情急,也未管他们,一步跪到床边,气息都来不及平复,大口喘着粗气,唤道:“母后,儿臣来了!” 太后闻声,一下睁开了眼睛,枯萎的双手奋力地挣扎着要伸起来触碰他的脸,似乎是怕他不是真的。 萧彻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抓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道:“儿臣不孝,没能守在您身边……” “回来了,我的彻儿终于回来了啊……苍天待我真好……”殿内只点了四个烛台,幽暗极了,窗缝的风吹进来,本已微弱的烛光,被吹得一跳一跳地,映在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喃喃道。 沁雅跪在萧彻侧后方,看着这样子,怕是要有话交待,便对张全使了个眼色。张全自是明白,到柳氏父女比了几个动作,两人便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沁雅也起身随他们一并退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退出去,显得整个寝殿空荡荡的。 “彻儿……”太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真的觉得太累太累了,累得真想立刻就闭上眼睛去,可是,她又是这么地放不下,放不下这个儿子,放不下那个远在天边的女儿。 “儿子在这!”萧彻的眼眶也止不住地红了,快马奔驰了大半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因激动暴睁着,看着有些狰狞;发髻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落拓极了,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样子了。 “我刚刚梦到了你小时候,那时候呀,治儿还在,你们俩一块在我身边玩……真好……”太后嘴角吃力地抽动一下,虚弱地抚抚他的脸:“记得那时候,你还总是叫我‘娘’,说了多少遍,不能叫娘,可你就是不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再没叫过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太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您要是想听,孩儿以后都改过来,娘!”想起那段酸辛的过往,萧彻心中悲不自胜,低下头来,把脸埋在被衾里。 “真好啊……这辈子还能听到彻儿喊‘娘’,三个孩子里啊,就你喊过,安阳和治儿都没喊过呢……”太后的精神越来越不济,连眼皮都是强撑着,开开合合地,似乎下一瞬的闭合,就再也睁不开了。 “彻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内书房上课,太傅给你出的文章题目吗?” “记得,是‘君赋’。”萧彻再次抬起脸时,已然镇定了许多。 “那时,你还那么小,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问我,何谓君臣,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儿臣记得,那时隆盛年间的夏天,娘牵着儿子的手,一步步拾级而上,到了揽月台。您说,咱们不能出宫门,就在这皇宫的最高点来看看天下一隅。孩儿记得,夏天的日暮,天格外格外地蓝,天上还有火烧云,红彤彤地一大片一大片,您抱着孩儿站在围栏上,指着九城无数的民宅对孩儿说‘那些就是咱们的子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当好一个帝王,何其艰辛!”太后缓缓地道出口,‘噼啪’一声,一个烛花爆开,烛火又颤抖地跳了一跳,映在两人脸上,一片明灭。 “孩儿,让您失望了!”萧彻感到一刹那的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累得几乎想要立刻趴下来。 “怎么会?娘从来都没有这样骄傲过呢……”太后一笑,吃力地抬起手,无力地摸摸他的头。“和泰元年至今,平衡党争,减赋税,轻徭役,国库岁入一年多过一年,你做的这么这么出色啊……” “娘……”萧彻剑眉一敛,唤得沉痛。他自继帝位以来,殚精竭虑,真的是连梦中也在思考如何去除弊病增强国力,可是这些话永远都只能憋在心里,就算是心爱的妻子,毕竟外戚强权,不可以说,长年隐忍,他都快不是自己了,此刻听奄奄一息的母亲如是说,凄清难抑,鼻头顿觉酸楚。 “自古帝王立太子,都是嫡长子为首,无嫡子才会立庶子,但自古明君也不拘泥于非立长子不可,帝位当有德有能者居之,我想以吾儿之英明,不会不知道这点……”太后话锋一转,落到了立嗣问题上。 “孩儿谨遵教诲!”萧彻本是心头一沉:终于,还是要逼他吗? “你如今正当盛年,不宜如此早就立嗣,所以,大臣们叫嚷几句,你不要放在心上,老臣们自然是墨守陈规些,你不喜欢,也要忍耐,年轻人到底是缺少历练的,很多事情,还是要仰仗老臣的……” 萧彻听得糊涂,怎么又突然扯开去了,又听她继续道:“皇后的确有母仪天下的德望,你亲近她,喜欢她,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只是,帝王专宠,于国于家皆非好事,不消我说,你也该明白。” 萧彻知道她素来不满自己对皇后太过宠信,且她说得又在理,因此都点头一一应了。 “皇子们还都小,是好是坏,都还没见分晓,这点,你自己有把握,我是相信的,但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太后抬起眼睛,黯淡枯涩的眸子此时居然发出精光来,看得萧彻精神振奋了几分。 “为君者,最忌讳爱屋及乌,皇后之子堪当大任,我自然无话说,但若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你切不可因私情而误国,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永远不能瞑目!”太后言辞激厉,剧烈地喘息起来。 “请母亲放心,孩儿省的!” “那就好,咳咳……那就好,你要记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都看着你呢!”太后的手直直地指向苍天,道。 “孩儿谨遵教诲!”萧彻对着太后重重地一磕头。 “彻儿,娘看见你哥哥了,治儿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啊!就是不知道安阳那丫头怎么样了,西北戎狄,那么野蛮荒凉,她在那边,有没有受委屈?她是从来都被捧在手心里的啊,哪里能够受那个委屈……怎么能……怎么能……”太后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萧彻急得连唤几声,皆无所用,忙对外大喊‘太医’。 守在外间的全体御医立即鱼贯而入,逐一把脉,银针入穴来为老太后吊气,最珍贵的千年人参片含下去,也不见半点起色。沁雅站在一旁,看着眉头深皱的萧彻,心中暗叹,原来他也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几年来看他母子俩似乎不太和睦,偶有争执,也互不退让,但今夜他这般百里狂奔,什么仪态面子都顾不得了,可见心底敬母之心,远比一般人深切。 亲眼看着亲人死去,那该是多深的悲伤啊,可他已经生生经历过一回了,而今晚,可能又要经历一回,他的心,该是多疼多疼啊…… 惨惨戚戚 -------------- “皇上……”沁雅轻轻地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萧彻似乎没有听见她叫他,抓着太后还未凉透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呆愣愣地似一尊雕塑。 沁雅微叹口气,也不再喊他,静静地陪他跪着。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沁雅双眼的红肿也还未来的及消去。刚刚嬷嬷抱着萧逸来的时候,她忽然只想紧紧抱住儿子,什么也不要管了。 看着太后弥留那刻,极力地想说什么,可是又发不出声音,全哽喉咙里,呜呜咽咽,听着甚为恐怖;她的双手都伸在外头乱抓,那模样,似乎是想抓住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萧彻把自己的手给她抓着,在一边哽咽着一声声唤她,挣扎了好一会,终于不再动弹了,双目阖着,永永远远地睡去了…… 伴着萧彻凄厉地一声大喊,张全抹着眼泪,望了望沙漏,拂尘一挥,扯着嗓子喊道:“和泰六年十月十三,丑时三刻,慈驾孝懿皇太后,薨逝于慈寿宫,六宫举哀!” 礼部官员听到张全报哀号,忙一路出去沿途唱报,没一会,丧钟就敲起来了,沉重渺远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荡在冷落清秋夜,说不尽的婉转悲凉。 丧钟一响,各宫的嫔妃都赶到了慈寿宫,很多人还不知道萧彻已经回宫,又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礼部官员办事极快,寅时初刻的时候,丧服已经发放到六宫了,且各部官员也陆陆续续接到噩耗赶来了,四个宫门处执勤侍卫都增加了一倍,以防有什么不测发生,这些事情,张全都一一禀报给沁雅听,沁雅也没多大的意见,细细地听了,只道一切都交给他了,张全是治过先帝大丧的人,与六部官员磋商下来,诸事也十分稳妥,灵堂也已经布置开了。 张全在一边对沁雅使眼色比划,沁雅知道是那边灵堂布置好了,要移遗体过去了。她抬头看看萧彻,还是木讷地跪着,便移膝盖跪近他些,柔柔地开口道:“皇上,该移慈驾去灵堂了。”见萧彻还是没有反应,沁雅伸手摇了摇他的臂膀,提高了嗓音,又喊了一声‘皇上!’ 萧彻回过神来看着她,双眼满是血丝,又红又肿,却硬是不掉半滴眼泪。沁雅也是直直地看着他。 半晌,萧彻终于放开了手,在床榻上一撑便要站起。可是他跪了这么久,双腿早已麻了,一个趔趄就要栽下去。张全惊呼一声‘皇上’,沁雅已抢在他之前扶住了萧彻,焦急地唤道:“皇上!” 萧彻觉得头痛欲裂,重重地揉着太阳穴,身子的重量撑在妻子身上,皱着眉头,干涩地发了两个单音‘没事’。 张全看他这个样子,心忖着大概是连夜快马急驰,一路上吹了风,累着了,又在这里跪了大半宿,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更何况生离死别,心里哀恸大伤,这一打击,怕他跨下来,急急地道:“奴才去传太医来!” “不许大惊小怪!”萧彻缓了缓神,觉得好多了,手臂仍搭在沁雅肩上借力,对张全低喝一声。这个时候他是怎么也要撑住,只要一传太医,外头又要谣言四起,后患无穷。 “皇上真的不要紧吗?”沁雅也为他的情况颇感担忧。 萧彻勉力地对她扯了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张全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多言,垂首躬身道:“请皇上皇后移驾到别室更衣吧。” 沁雅点点头,扶着萧彻慢慢地走了出去,早就在外等候多时的宫女们则进来为遗体换装。萧彻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对沁雅道:“生离死别,天道循环,即使朕是天子,也逆不了天啊!” 当萧彻与沁雅两人一身孝服出现在慈寿宫的御阶前,下面广场上或站或跪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一片悉悉索索衣料声,全体一下子跪倒,山呼‘万岁’。萧彻深夜回宫的消息还没传出,所以众人措手不及。 沁雅站在他身边,望着下面一片白衣,忽觉心头莫名的安心,五内之间,虔诚地感谢上苍,让他赶了回来!不然,她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毕竟,她也怕有些人被逼急了,会殊死一搏! “孝懿皇太后,乃朕生母也!朕恭聆慈训近三十载,今,山陵崩,朕,感之、念之,叹之、痛之,亦无奈之!”萧彻站直着身子,敛袖昂头,泱泱气度,慑人心魄。“犹记昔年,皇考驾崩,谓朕曰‘从今往后,汝为天下之君,不再为吾一人之子,应刻刻心系万民,方是孝道,切不可因私情而误国!’而今,慈母又随皇考而去,朕……心中悲痛,有违皇考训勉,愧对万民!” 萧彻言毕,面向东方,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底下群臣见了,忙顿首大喊:“臣等万死!”众妃见此也连连齐声道:“臣妾有罪!”一时请罪声起起落落,在整个内宫久久徘徊。 张全从慈寿宫正殿出来,直直到萧彻身边,一躬身,轻声道:“陛下,举哀的时辰到了!” 萧彻点点头,礼部官员唱:“入殿举哀……!”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按官位高低列成上朝队形,跟在皇帝身后,入殿去了。 按旧制,都是皇帝率百官先举哀,然后皇后率后宫众妃举哀,再是皇子皇女们致哀。沁雅见张全没进去,便上前问道:“张公公,还有事吗?” “娘娘恕罪,”张全作了一个揖,为难地道:“有件事,奴才和礼部官员都拿不了主意,所以奴才来请娘娘旨意。” “何事?”沁雅奇怪地问道,按理,大太监和礼部共同治丧,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况且张全这样的人,没有办不妥帖的事啊! “是这样,一会公主和殿下们进礼的时候,三殿下是不是跪在上首位置?” 沁雅一听,即刻明白了,想了想道:“无前例可循吗?” “回娘娘,没有。” “那,就不必麻烦,三位皇子按齿序一字排开,然后五位公主在后也按齿序一字排开,如此就可以了,若是因为三皇子是本宫所出,而另你等为难,就大可不必。” 张全点头应了声‘是’,心中对不免沁雅的敬重又深了几分,知轻重,明进退,本来嫡子跪前也合乎情理,没人能说什么,而且在这样的场合,更能表达非凡的含义,可是她却不争,看来这个文相的驭人之术,这位娘娘是深得精髓啊! “跪!”礼官拉长了声调,沁雅在前,柳妃、如妃、俞妃及所有有册封的嫔妃按品级一排排在后,一齐跪了下来。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起!”众人起身,然后再次重复,至三跪九叩完成后,礼官高声一呼:“举哀!” 二十多个女人一起扯开了嗓子哭起来,抹泪捂嘴、捶胸顿地,形形色色,千万种哭姿泪态一时间全齐了。 沁雅跪在最前首,也要放开来哭喊,这么多双眼睛直瞅着自己,不表现地悲痛欲绝,那各方嘴舌都饶不了她!可是她又实在喊不出来,抬头看着那尊高大的牌位,想起萧彻的悲痛,忽然心头一酸,觉得世事无常,上个月还身康体健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果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今日,除了萧彻又有几人是真正悲伤的?即使哭得凄厉,也不知因何而哭。蓦得有感及身,他日自己去了,可有人真心悲痛?今日侬葬花,他朝何人来葬侬?在这深宫涡旋,瞬息万变,说不定下一刻便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如此一想,顿觉心头难过,也不管其他,放声大哭起来,她从来不会大哭发泄,此次正好借了机会。 后面诸人见她如此,也都拼命扯开嗓子,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哀震六宫。 萧逸还没满周岁,宁馨亲自抱着他,一晚上折腾下来,小家伙早已没了精神,歪在宁馨怀里昏昏欲睡,宁馨急得想了各种办法逗他不让他睡着。沁雅退出来看到这情景,心疼极了,接过来抱在手中,低头亲亲儿子的脸蛋。 “也是难为小主子了,一晚上都没睡!”冯嬷嬷在旁轻轻一叹。 三位皇子中,只有萧崇已经四周岁了,可以自己跪在蒲团上,大概柳妃事前也仔细地教过他,诸事举止都很得体。而萧茂和萧逸都还在襁褓之中,各自的乳娘抱着行礼举哀。 等到一切停当了,沁雅让冯嬷嬷抱儿子回去歇息,等天亮了还要二次举哀,这一老一小都经不起折腾了。 “什么时辰了?”沁雅看着东方天色,似乎有一点点亮了。 “卯时正刻了。”宁馨站在她身后答道。 “这一夜,真的好漫长啊!以前,一直在睡梦中,从来不知道,一个晚上,竟过得这么久这么久啊……” “主子也找个地方歪一会吧,天一亮,有是没完没了的事。” “不了,要是睡了,就更乏了,还是吹吹晨风,清爽些,醒醒脑子!”沁雅轻摇了摇头,闭起眼睛,餍足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娘娘!”张全焦急的呼喊声远远地传来,把主仆俩一惊,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宁馨急急忙忙回道:“公公,主子在这里!” “娘娘!可找着您了!”张全急得拿袖子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气也喘不稳,道:“您快去看看皇上!” “皇上怎么了?”沁雅一惊,忙问。 “不知道,一个人上了揽月台,奴才劝破了嘴也不听,这一夜奔波,现在又在那高台上吹风,这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啊!” 沁雅听这张全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他是最有分寸的老人,急成这样,知道不好了,对他一点头,便直直往揽月台而去。 寒风摧木,严霜结庭,云淡光寒,四野悲风。揽月台上,萧彻一身孝服,负手长身玉立,猛一看去,何止是等闲清孤!沁雅心头忽生酸楚,站在楼梯口,隔着远远的距离,下意识地出口道:“天凉了,站久了小心受凉。” 萧彻的背影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她。 沁雅自己也是一惊,怎么就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萧彻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对她招招手,待沁雅到他身边,单手搂她入怀,指着一片漆暗的九城,道:“朕记得你刚进宫的那两年,很喜欢登上此地瞭望四方,你可知道,朕登基以前,也是常常来这里!” 沁雅抬起头看着萧彻的眼睛,静静地听他往下讲。 “你可知道,朕极小的时候,曾甩了所有侍从,一个人爬上这里来。”萧彻极目远眺,追忆昔年。“母后所出,并非只有朕与安阳,还有早夭的兄长。” 沁雅抬起头,无声地望着他。关于这些,沁雅也是有耳闻的。萧彻兄长乃先帝第五子萧治,很早就夭折了。 “朕记得,那时候,朕只有四岁多,安阳还没有出生。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夜,漫长地无边无际。母亲死死地抱着朕不松手,全身都抖得厉害。朕记得,母亲一整晚都在重复着一句话:‘彻儿,从今往后,娘只有你了,娘一定会拼了性命保护你,绝不会让他们再来害你!’” 沁雅也早料想到萧治多半是被害死的,想来,萧彻今晚是由太后的死忆起当年了。 “朕这一生,只流过一次泪,便是那夜。”萧彻突然把沁雅紧紧地圈抱在怀里,侧脸贴在她脖子上。“朕第一次意识到朕从那天起,成了另一个人的依靠!朕在母亲怀里默默流泪,不敢哭出声音来……” 沁雅觉得自己颈子里湿湿润润的一片冰凉,这才知道他把自己这样抱着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他流泪。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在她心目中一直是一位有魄力,有胆色,刀山火海都不能阻他去路的霸主,帝王之心,永远是深不可测的,她也只想永远站在他身边即可。可是,谁曾想,就在今晚,就在此刻,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居然把自己坦露在她面前,这让她措手不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在自己面前流泪,她真是完全呆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夺嫡之战(起) -------------- 风吹的人手脚冰凉,沁雅一直闭着眼睛任他抱着,不动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沁雅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只见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讲整片青灰色的天空,点缀地一下子有了生气,不再那么沉闷死寂了。 “皇上!快看,天亮了!”沁雅兴奋地喊道。 萧彻放开了她,转身面向东方,见那一方天幕已经亮起来了,云层被太阳映射地红彤彤地,叫人看了觉得心头暖暖的。他转头笑看着沁雅,牵起她的手,道:“不管黑夜多么漫长,太阳总会升起啊!旭日东升,何其瑰丽壮阔!不由兴叹造物者之神奇啊!” “陛下是天子,亦是造物者啊!”沁雅用力反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着,对着正冉冉升起的朝阳,发自内心的微笑。 “呵呵!”萧彻笑睨着她,道:“你说话可是越来越圆滑了啊!”转头展望日出之境,慨然长叹:“遥想古人登临五岳之巅,看日出奇景,该是何等豪壮啊!” “圣人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高怀远,确实是开阔心胸襟怀,令人心向神往啊!”沁雅也受他感染,看着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心潮澎湃。 “等天下大定,朕一定执子之手,遍游三山五岳!”萧彻眼眸黯淡一扫,又回复了昔日意气风发的有为之君! 沁雅见他又变回了那个神采飞扬的萧彻,正正经经地一福身,道:“臣妾相信,陛下封禅泰山,一定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宏业!” 萧彻挑眉一笑,广袖一挥,伸手道:“皇后!” 沁雅也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放到他手里,任他牵着,二人携手下了台去。 和泰六年的除夕过得单调而沉闷,国丧未满,民间也不许兴曲弄唱,宫里也没有张灯结彩,似乎都还没有感受到过年的气氛,这个年,就已经过去了…… 自从正月初一皇帝回宇清宫后,连着好几天,沁雅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她知道他忙着西戎的事情,正头痛不已。本来,太后薨,安阳公主回来奔丧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洛努坚持以公主身体欠佳不宜远行为由不肯放人,气得萧彻当时把奏报都摔了。 夷狄向来不守承诺,当年和亲之后,也就是没有大规模的进犯而已,但边境各郡,依然偶尔受到小规模的骚扰抢掠。朝廷派出使节去谈判,西戎老可汗则称无力约束,他只能表示遗憾。萧彻当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忍! 这两年,文思齐在西北军中,威望颇高,胜过了白澈当年。毕竟,他从小尚武胜过崇文,而且,呆的时间也比白澈长,性格天生乐观开朗,没有半点架子,与下层的士兵打成一片。所以他带的兵,没有一个不服他的。久而久之,威望也越来越高,逐年累积军功,如今已经是西北道行军大总管俞伯常帐下正四品的将军。于是又有谣传,说,文氏一门,皆由军功入朝,出将入相,怕是几代都要握权柄,不容高位旁落!而今又有中宫嫡子,他日文氏,非但不会败落,更有凌驾九五之上的趋势,说不定又要来一个‘王莽之乱’啊! 萧彻表面上似乎对流言一点不在乎,对皇后依然礼敬宠信。立春那日天气甚好,突然驾临康宁殿,倒令沁雅吃惊不小。 萧彻看她紧张的样子笑道:“朕来看看你,用的着如此吗?” 沁雅稳稳当当地行了一个礼,回以一笑道:“臣妾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这个时候来。” 萧彻看见宁馨抱着萧逸跪在软塌边上,笑着伸手就要去抱他,可是刚过周岁的孩子认生的厉害,眨巴着大眼睛直往宁馨怀里缩。萧彻瞬间僵在那里,有几分下不来台的意味。 “回皇上,小主子认生!”宁馨见他面子上下不来,忙解释道。 “是啊,几天没来,就不认得了啊,若是几月没来,可怎么了得?”萧彻罢了手,径自笑笑,就势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没有多少空闲,小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生分也是平常的。”沁雅对儿子拍了拍手,张开怀抱,小萧逸开心地咧嘴笑着,让她抱进怀里。 “嗬!怎么你一抱他就乐成这样?!还真是‘人情冷暖’啊!”萧彻看着母子俩玩得热闹,觉得自己一个孤家寡人被晾在一旁,心里颇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道。 “呵呵!小孩子其实也很聪明,与他玩耍可是十分有意思的事呢!”沁雅说起儿子,一脸幸福的笑,道:“如果皇上也能逗他两天,保准他也是一见您就笑。” “呵呵!是吗?”萧彻按着沁雅的指导,拿着小布人逗了他两下,孩子的玩性果然起来了,仗着母亲在身边,也不怕眼前这个‘生人’,小手臂不停地挥舞着,咿咿呀呀地大笑。 萧彻陪他玩着,忽然长叹口气,看着沁雅道:“有时候啊,真是羡慕逸儿,高兴不高兴,想哭便哭,想闹便闹,天大地大,谁也不用怕!” 沁雅听他最后一句还颇为押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皇上还怕谁不成?” 萧彻看着她,轻摇了摇头,道:“你还别笑,朕当太子的时候,最怕丞相来讲课,因为每次,他都要训斥朕一番,似乎无论朕如何努力,都不能使他满意。当时朕心中暗骂,如此苛责于朕,那自己的儿女,是不是也一样严厉呢?一直等到如今啊,朕自然是服了!” 沁雅低眉一笑,道:“不止皇上对父亲头疼,臣妾幼时也曾听父亲抱怨过皇上也很不受管束,常常让父亲没有办法呢!” “是吗?”萧彻笑笑,道:“朕居然也让丞相头疼,小时候,朕可是没少在丞相那里受委屈呢!” “父亲的育人之道,确实严厉,总是秉承‘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为师为父都常常鞭策着不肯放松。” “的确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不改啊!”萧彻捏捏儿子的小脸,笑着有意无意地道了一句。 沁雅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儿子的手一松,小家伙脱了钳制,爬到萧彻身上,一把抓住了垂在腰侧的流苏,顺着便扯道了上面系着的小印章。 “哎!哎!哎!小东西,这个可不能给你玩哦!”萧彻忙制住了他胡乱拉扯的小魔爪。 沁雅闻言,低头看去,见萧逸正在扯的不是他物,正是萧彻自太子时便随身携带的那枚私印,满朝文武皆认此印,一些密奏朱批常常不便加盖玉玺,便用此印代替,所以,这枚小小的印章,所代表的权利,可是大如天!沁雅一急,忙一把把儿子抱回来,不让他动弹,口道:“请皇上恕罪!” “瞧你!又来了!”萧彻整了整被孩子扯乱的袍子,责怪沁雅太过大惊小怪,道:“他能懂个什么!朕怎么会怪罪!孩子嘛,不过是看这东西精巧,想拿着玩罢了,明日,朕让张全送一些来,让他拿着玩就是了。” “谢皇上!”沁雅轻轻地低头道了一声。她心里明白,立太子的事情上,萧彻会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与其像柳妃、俞妃一样极力争取,不如让孩子自己去争取。但是,她更明白的是,在文家如日中天的今时,萧彻是绝对不会放太子位的。他今天的话,已经够明白了,自己父亲半生权重,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这一点,又何须萧彻提点?不过,她不愿意去开那个口,她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明白明哲保身之道的! 夺嫡之战(承) -------------- 和泰九年的夏天,朝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由丞相文鸿绪主持编修的国史里,沿用了一个前朝的年号!瞬间,反对文氏的各派群起而攻之,举朝上下,一片声讨。 身为丞相,又是国丈,文鸿绪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曾经是三甲之首,状元及第,琼林宴上,才惊四座!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在反对派指责的浪涛中,文氏一派也是积极反击,一口咬定是有心人在陷害,要求皇帝彻查。 自从出事以来,萧彻一反常态地冷静!一向对文氏心存芥蒂的他首次为文鸿绪说话,声称自己相信丞相不是这样的人,其中或有折曲也不一定,下令彻查。 文鸿绪一生,风浪无数,一路披荆斩棘,终至位极人臣!而今垂暮之年,突遭此劫,人人皆以为老相爷要飞扬跋扈一下,为自己洗冤,谁知,他的态度也如皇帝一般反常,称病在家,闭门谢客,静等着钦差审查结果。 沁雅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教萧逸念唐诗。 四岁的萧逸天资聪颖,记忆力极强,只消沁雅读几遍,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萧彻起先还不信,等到亲自试了之后,才不得不服,直叹道,他朝此儿必成大器! 其实,沁雅本意只是教他熟悉下文章词句,因为他还没有正式拜师入内书房置课业,整天也无事,所以就随便教他念几句。 那日是个艳阳天,外头的暑气闷得人几乎要晕过去,沁雅特意挑了首王维的《山居秋暝》给他念。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萧逸跪坐在凉榻上,稚嫩清亮的童音好听极了,沁雅阖目听着,被诗中所描写的秋意凉爽宜人吸引住了,隐隐约约之间,心里也似乎慢慢消了暑气,溶进那意境里去。 萧逸看见她一直闭着眼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忙急着伸手摇她,奶声奶气地娇声唤道:“母后!母后!逸儿背的对不对?对不对?” 沁雅知道他的急脾气又犯了,忙睁开眼睛笑着道:“对!对!逸儿真聪明!” 萧逸一听,开心地站起来,笑着道:“太好了!太好了!现在,我会背的比烟儿多了!” “比烟儿多?”沁雅疑惑地看着儿子。 “嗯!上回烟儿来的时候,我们勾过手指头的!要比谁背的诗多!” 沁雅看着万分郑重其事的小人儿,无奈一哂,微摇了摇头,道:“比烟儿多就这么让你高兴吗?” “嗯!”萧逸用力地点点头。 沁雅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儿子,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开始知道好强了!染烟天资也是十分地高,从小由白澈亲自教导,所以虽然才四岁,但是说起话来的气派,可不容小觑!她时常跟着沈怀袖进宫来,与沁雅十分亲厚,张口闭口地‘姑姑,姑姑’唤着,在人前讨喜极了!总是抢了宫中孩子的风头。有一回,正巧碰见萧彻到康宁殿来,这小小的孩子居然张口就是一声‘姑父!’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叫愣了。 还是萧彻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地抱起她,直夸她机灵。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本来,这可是犯礼法的称谓,虽然按着平常百姓家的叫法,是该这么叫没错,可是,天家规矩,君臣有别,不可逾礼! 那天也不知是萧彻心情好还是怎的,非但没怪罪她,反而抱着她问了许多话,小家伙对答如流,逗得一屋子都笑开了,萧彻一高兴,当场赐了个名号给她,敕封‘明慧郡主’。 这下小家伙倒难为情起来,童言无忌地说道:“爹爹说,不可以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萧彻笑得更欢了,问她道:“那你想不想要呢?‘郡主’可是好东西啊!” “有多好呢?”精明的染烟不轻易上当,明明是皇帝问的话,却歪着脑袋看沁雅。 沁雅看他们胡闹够了,便道:“皇上别跟孩子较真!” “这话可不对!”萧彻看着她道:“君无戏言!赏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而且怎么能当着孩子们的面食言而肥!” 沁雅想不到他这么当真,既如此说,也就不多言。 她正想得昏昏欲睡,忽然耳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听见萧逸欢快地叫了声:“馨姑姑!” “主子!”待沁雅睁开眼睛,宁馨已经蹲下来凑到她的耳边。“小顺子刚刚来说,那边已经查明属实,钦差传口谕去诏对,老爷将罪过全揽在了身上,现在,府里还不知道怎样了呢!” “那,皇上怎么说?”沁雅似乎早料到了,沉着冷静地如澄湖镜面,一丝涟漪都没有。 “皇上没说话,大概,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发落吧!”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自可留?宠辱不惊,任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上云卷云舒,话,谁都会说,可是,千百年来,能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终究是人非圣贤啊!” “主子的意思是……老爷这回要不好了?”宁馨听她这样的口气讲这样的话,莫名地忧虑齐涌上心头。 “好不好,全在自身罢了,父亲会知道的……”沁雅微叹口气,忽然看见萧逸眨着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听她们讲话,便一笑,问道:“逸儿在想什么?” “母后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 萧逸不说话,扁着嘴看着她。 沁雅一叹,扯开话题去,道:“也不知道冯嬷嬷在府里养得如何了,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是啊,逸儿也好想嬷嬷啊!”萧逸果然还是孩子,三两句话,思路便被带走了。 “那,改天,逸儿出宫去看看嬷嬷好不好,嬷嬷看到逸儿,一定会好高兴的!”沁雅慈爱地笑看着他。 “嗯!”萧逸欢快地点点头:“阿婆好久没来了,烟儿也是,逸儿好想她们呢!” “阿婆看到你啊,一定高兴坏了!”沁雅捏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展颜一笑。也不知道是怎么叫的这称呼,萧逸从小就管沈怀袖叫阿婆,本来,这是姑苏民间的旧称,如今用到这皇城里来,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的。不过,沈怀袖听着可是无比的高兴,沁雅见萧彻不反对,就由着这么一直叫着了。 她知道自己父母打心底喜欢萧逸,可是碍着皇家规矩,很难才能见上一面。尤其是文鸿绪,不能跟沈怀袖一样常常出入后宫,所以,沁雅才会安排萧逸出宫去。还没有分府建衙的皇子出宫,不是不可以,但程序繁杂,一般还要呈报皇帝批准。所以,等闲也不会出去。但现在文鸿绪正在抉择关头,他向来疼爱萧逸入骨,一定很想见见这个他寄以毕生心血的‘外孙’! 文府 “相公!你看看谁回来了!”沈怀袖推开书房的门,话音里洋溢着难掩的喜悦。 正低头沉思的文鸿绪应声抬头,赫然见心念多年的儿子站在门口。 文鸿绪豁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父亲!孩儿不孝!”文思齐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铮铮一跪,伏地拜道。 “起来!起来!快起来!”文鸿绪弯下腰去搀起他,连连点头,贪恋地打量起思齐,慨叹道:“长高了啊!长成堂堂七尺男儿了!” 文思齐一走便是五年,边塞生涯,把原本一个翩翩少年公子磨砺得刚劲苍茁。久别重逢,忽见父亲眉眼皆染沧桑,掩不尽的老态,心中禁不住一酸,道:“不孝儿多年不能侍奉双亲膝下奇Qisuu.сom书,还让双亲日夜为我担忧,真是罪孽深重!”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怀袖看着原本一个白白净净的幺儿晒得黝黑,心里也说不出个滋味,这半月多来,整个文家运势低糜,如今儿子回来,可是大喜事一件,什么不痛快都抵消了。 “孩儿让母亲操心了!”思齐扶着沈怀袖的臂膀,对她笑了一笑,还想小时候向她撒娇时一般。 “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为娘的,就知足了!”沈怀袖被他逗得展颜一笑,拿手绢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看着父子二人。 “怎么回来地这么突然?事先也不派人回来说一声!”文鸿绪问道。 “事出突然,也就没来得及派人回来。这一季的军务该报了,正好又轮到孩儿回京述职,所以就回来了。” “哼!难得啊!年年回京你都有借口推搪,今年,怎么军情不急了?”文鸿绪一板脸,忍不住呛他。 “孩儿知错了,父亲要怎么责罚,孩儿都领受!”文思齐知道这些年自己做的过分,京中虽有白澈,可是文氏毕竟还是以他为嫡流,经济仕途,本来就是该他来担负这一切。 “好了好了,我叫人去通知澈儿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个饭。”沈怀袖见丈夫又要兴师问罪,忙出来劝道。 率弃轩冕 -------------- “父亲,孩儿这些年虽然远在西北,可是朝廷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姐姐生了三殿下,父亲的地位已非常人所能撼动,为何这回,要任奸人所害不予抗争?难道,真如外面传闻,父亲功高震主,皇上已对父亲有所猜忌?”晚饭过后,文鸿绪把文思齐和白澈都叫到书房去谈话,结果文思齐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文鸿绪听完了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不疾不徐地道:“原本以为这些年也磨砺地够了,想不到,还是这么鲁莽轻率!” 思齐看了对面的白澈一眼,看他悠然悠然地端起景德天青釉墨竹细瓷盏来,细细地拿着盖子刮茶叶沫子,并不想插话,便闷闷地低下头,听文鸿绪说。他总觉得,似乎白澈才是文家亲生的儿子,那个镇定自若的架势,竟跟文鸿绪有七分像。 “我看你是仗打多了,儿时的书都白念了!”文鸿绪拿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条的边沿,‘笃……笃’地一声声闷闷作响。“满朝文武,有哪个是皇上不猜忌的?自古帝王,有哪个对臣子真正放心过?”文鸿绪低叹一声:“要是放心了,那就是昏君了!” 白澈听到文鸿绪开口了,心中也了然他要讲的话,搁了杯盏,恭恭敬敬地认真听起来。 文思齐见白澈这幅样子,更是敛神屏气凝听起来。 “我文氏自本朝开国以来,数代久盛不衰,此诚乃家训使然也!”文鸿绪说到这里,自然地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踱步,一边继续道:“我此生封王拜相,可谓荣宠至极,如今将至耳顺,也实在不敢在擅权下去。皇上素来忌惮于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怨久矣,迟早要有发泄的一天!如我不借此机会自污以求隐退,他朝待人发难,则必受制于人!到那时,整个文氏亡矣!” 白澈与文思齐知道他这是在交待他们了,因此都不敢插话,听他一人讲。 “自和泰元年以来,文家既为异性藩王之首,又是中宫母族,外戚之首,你们二人又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根基已然深厚,文家的声望与地位,早已与皇室并驾齐驱且有隐隐超然其上之势,莫怪皇上对我寝食不能安!” “父亲也不必如此伤感!您一生功在社稷,怎就到兔死狐悲的地步?”文思齐见老父娓娓道来,满是凄怆,与自小见到的意气风发、雄才睿智的那个严父判若两人,本来回京后心底就莫名积起的一股郁气压在心头,如今越发沉甸甸了。 文鸿绪连连摇头,喟叹道:“一旦祸起,纵使抄家灭族也是旦夕之间的事!且知广厦一朝倾!”又接连踱了几步,站在二人之间,道:“我去意已绝,此事不用再劝,只是还有诸事放心不下,要交待你二人!” 白澈早知他隐退之意,但没料到竟如此坚决,虽说古人尝到‘富贵荣华皆过眼烟云’,但真要放下手中大权,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竞折腰!想到这里,心底对文鸿绪的敬佩又深了一层。遂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撩袍一跪,也不再劝,只道:“且听父亲吩咐!” 文思齐也一并跪了。 文鸿绪也不叫他们起来,这是属于男人们之间的一种仪式,不仅是一位父亲对儿子们的嘱托,更是一个家族的两代人之间的传承,在他们彼此心中都神圣无比。 “昔年,我已军功入朝,秉理朝政数十载,虽不敢比肩萧曹,但置罚臧否,未曾异同,不曾有大过,上对得起天地君亲师,下对得起苍生万民,此生,已无憾事!只一件!”文鸿绪猛地蹲下身来,与二子比肩,正声道:“三皇子年幼,将来不知是个什么气候,太子之位,一直是我心头之念,你们也是知道的。而只要为父在位一日,太子之位便不会落在文家,所以,此事,我已心有余而力不足,文氏家族与庆儿的福祸,今后,就全系在你们身上了!”说完,各看了二人一眼。 “父亲难道要离开京城吗?”文思齐愣愣地一问。 “哈哈哈哈哈!”文鸿绪起身仰天大笑了几声,看着他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既然已经决心要退,自然要走得干干净净,才叫人放心!断没有再留在京中的道理。” “父亲是要回封邑吗?”白澈倒是也小小地惊讶了一番。文鸿绪为官多年,素来严谨,如今临走倒说出如此豪放不羁的话来,没有半点迁客骚人物喜己悲的意思,着实令人钦佩!以前,他只对其‘为爱罔顾一切’的惊世之举而折服,而今,他又不得不对他的洒脱又一次折服! “呵呵!半身羁绊,总算得了安闲,自然是放那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逐流而去!” “好生痛快!听得孩儿也想随父亲去了!”文思齐爽气一笑,戏谑道。 “嗬!你可没这个福气!”文鸿绪呵呵一笑后,敛气一脸玩笑,郑重地拉二人起来,一左一右搭在二人肩上,语重心长道:“一直以来,有一点,为父心中甚慰!那就是你二人皆以军功入仕途!我朝百年来,皇室宗亲骄奢淫逸,已忘了国本,军中将领多出于寒士,心中不服朝廷,此为本朝第一大患!皇上少年英主,早在继位之初便已看到了这点,所以,才对士族出身的你们提拔重用!当此际,你们更该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手中握有兵权的,总是会有小人进谗言陷害,所以,千万慎之又慎!” “不过,皇上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去做!把仗打得漂漂亮亮地,比什么都强!”文鸿绪眼神依旧犀利精芒,拍拍思齐的肩。 思齐‘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一个不服从军令的将领,即使他打了胜仗,依然不是一个称职合格的好将领!拿手下士兵的性命开玩笑,绝不是一位领兵者该做的!”文鸿绪话锋一转,又道:“孤军深入敌境本就是冒险之举,更遑论主将已明令不准追击!你能打赢,那是侥幸!可是人生,不会永远侥幸。你抱着私心私恨带着士兵去拼命,你自己觉得这是正确的做法吗?!” 文思齐猛地被父亲一阵数落,顿时涨红了脸,此事他早已知错,当年领罚时也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不服,但是他之所以出兵追击,绝非众人所认为的意气之举,他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定,打赢了仗也绝非偶然!但是不服将令始终是错,他也从没有辩驳过,如今更不想再提,低着头道了句:“孩儿知错了!” 文鸿绪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有委屈的,但是,他依然不得不说这番话!思齐自小便是天之骄子,虽然自己竭力管束,纨绔之气未有,狂傲是在所难免的!他将来入仕,最忌讳的就是这点!今天自己若不给他敲敲警钟,压一压他的气焰,等将来,定有苦头吃。 “今日,我把庆儿和文家上上下下都交给你们了!从今往后,你二人一定要齐心协力,荣兴家门!”临了,文鸿绪也不再宏论滔滔,对二子简洁有力地说道。 “孩儿遵命!”思齐与白澈互看一眼,铿锵有力地齐声回答。 注: 萧曹:即名相萧何和曹参 范仲淹《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把酒临风,其喜洋洋则以。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苏轼《赤壁赋》 聚散两凭 -------------- 和泰九年的秋天与以往一样如期而至。 秋天的夜晚总是凉薄的,没有月出关山,苍茫云海的豪壮,亦不似庭月照落花地那般多情,寂寂无声,清冷而平静。 “怀袖!”文鸿绪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妻子卸簪去珥,本是精致挽起的一头长发缓缓地沿着肩头披散下来,细细一看,零零散散杂着许许多多的白发。 “嗯?”沈怀袖闻声转过来看他。 “怎么突然间添了这许多白发?”文鸿绪印象中,妻子的头发一直都乌黑亮丽,突然发现掺了这么多白发,便问道。 沈怀袖还以为他是怎么了,没想到是问这个,轻笑一声,道:“都什么年纪了!哪能没有白发?平日里是丫头们鬼灵精,梳头的时候都把白发藏里头了,所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鸿绪步道镜前,对着镜中的妻子,抚着那一头不再顺滑的发丝,柔声一叹:“怀袖,我真是让你等得太久太久了……” 沈怀袖抬眼看着镜中的丈夫,似乎真的是过了很久很久了,当年这一幕的时候,他们都是风华正茂,而今两人皆已华发,人生百年,稍纵即逝! 她低眉微不可闻地一叹,道:“从那年你翻墙进来,对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一直地在等了,那时也不知道会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多少个朝朝暮暮,早已等习惯了!也没有等得久不久之说了。” 文鸿绪轻轻地从身后拥住妻子,在她耳边道:“对不起!” 沈怀袖含笑着靠着他,摇着头道:“你从来都不曾对不起我,为何要说这话?第一次你夜半翻墙,是告诉我你要进京赶考,那时你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疏狂;第二次你再翻墙,是告诉我你金殿拒婚,那时你的脸上,是永不负我的坚定;第三次你又翻墙,是告诉我你要出征边塞,那时你的脸上,是壮志豪情的果敢……” “你可知道,从第一次翻墙前,我就想着,会不会也像《诗三百》里的《将仲子》,直在外徘徊了好久好久才鼓起勇气翻进去呢!”文鸿绪与妻子两两凝眸,回想起年少时的光景,虽然时过境迁,但依旧历历在目。 “呵呵!你怎么都不曾对我说过呢?”沈怀袖整个身子转过来,笑看着丈夫。 “这有什么好说的!”文鸿绪微窘地兀自一哂,转而深深一叹,搂着妻子的肩,深情款款地道:“当年,真是难为你了!受了那么多委屈,一直等我回来。” “心甘情愿的,哪来委屈之说?”沈怀袖轻轻地靠上去:“记得从第一次你翻墙进来被发现以后,父亲就派人把我看得牢牢的,生怕我会跟你私奔。其实他是多虑了,他根本不明白你,可是我明白,因为你是文鸿绪,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是司马相如!那时候,我曾问自己,‘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这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不是……决不是……”沈怀袖幽幽一叹,道:“不管是你我还是孩子们,都不会做那样的选择,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但是,我又要比女儿幸运多了,我可以等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你一直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怀袖……”文鸿绪声音哽在喉头,咽咽地唤了一声。这些话,是夫妻俩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的,如今二人皆是满面霜尘,再来提及过往,心酸甘苦,百般滋味啊! “等待有时也是一种幸福,每年的春天,打开窗户,忽见陌头杨柳色,方才知道春天来了;每一个日出日落,等着,盼着,怀着一份远方的牵挂,想着你此时会在做什么,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最最可怕的,便是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每一日,都跑去兄长那里问消息,前线的邸报,几乎每一份都读过许多许多遍,逐字逐字地找,既期待看到你的消息,又惧怕看到你的消息……总觉得,心日日都是悬着的……” 文鸿绪抬起手,无声地为妻子抹去眼泪,轻轻地道:“那时要是我死了呢?” “那我还是等,从月圆等到月缺,一直等到生命的尽头……” 文鸿绪搂着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两人都哽咽无语。 “明天,咱们一起进宫一趟吧……去……看看,看看庆儿。”不知过了多久,文鸿绪道。 “好。”沈怀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内府递进牌子来的时候,萧彻正巧与沁雅在康宁殿的后园子里一起逗着萧逸玩。沁雅听了回禀,也没有特别的惊讶,看着萧彻。 倒是萧逸特别高兴,勾着父亲的脖子,兴奋地喊着:“阿婆来了!阿婆来了!” 萧彻一笑,亲亲儿子的小脸蛋,用孩子般的口吻道:“咱们现在就去见阿婆,好不好?” “好!”萧逸如今跟萧彻十分亲近,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把萧彻逗得哈哈大笑。 “臣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鸿绪携沈怀袖一起对萧彻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后,又向沁雅行了国礼。 “丞相和夫人平身吧!”萧彻与沁雅并坐在主位上,抬手叫起,又吩咐赐座。 夫妻俩谢恩后依次落座。 小萧逸挣脱宁馨的怀抱,跑到沈怀袖身边,一头就扎进她怀里,连声唤道:“阿婆,阿婆,逸儿好想你啊!” “殿下又长高了!”沈怀袖看了上面两人一眼,呵呵笑着抱起了外孙。 “逸儿与夫人真亲近,怕是连皇后也比不上啊!”萧彻也笑起来,看着沁雅道。 “皇上折煞老身了!只不过,殿下小时候,老身常常进宫来,才略亲近些吧。” 萧彻微笑着点头:“正是正是!昔年皇后身体不好,亏得夫人常常进宫来陪她,朕心中感激!”说着,见一旁文鸿绪沉默寡言径自坐着,便转向他道:“丞相倒是难得进宫来,似乎这些年来,都未曾听说递牌子进来过!” 文鸿绪侧过来面对萧彻,躬身低头道:“陛下说得是!虽说皇后娘娘与臣是父女,但毕竟内宫禁苑不甚方便,所以,未曾来中宫拜见!” “也是!皇家礼法烦冗啊!朕也常听皇后说起年少在家时,丞相与夫人督导训勉,丞相爱女之深,可见一斑啊!想来,每年只有几个大节能见一面,天伦未尽,使人感伤啊!” “谢陛下体恤!”文鸿绪今日话少得很,连萧彻顺下的话都不愿意接,只是略应一应。 四人坐着寒暄了几句,萧逸就耐不住性子了,拉着沈怀袖陪他玩。萧彻便道:“逸儿这么高兴,夫人就带他玩去吧,孩子平日里被嬷嬷们管束地紧,难得这么开怀!” 沈怀袖起身谢恩,拉着萧逸的手,便往外去。 沁雅也起身,对萧彻一礼:“臣妾也一道去吧!” 萧彻笑着点点头。一时室内诸人全退了下去,只留张全一个在旁侍候。 一时两人皆无语。一室的窗明几净,镂空蝴蝶百花银香薰球里,瑞脑的香气甘冽芬芳,袅袅散开,弥漫在空气里。 “下盘棋如何?”萧彻忽然站起,负手看着文鸿绪道。 “微臣之幸!”文鸿绪一拱手,跟在萧彻身后,到棋桌上,与之对坐下来。 张全取了棋盘摆好,萧彻一挥手,也退了出去。 “朕初学围棋时,第一盘棋便是您教的!以往,每次都是朕先走,今天,朕想让您先走。”萧彻自顾执起白子,等着文鸿绪下子。 “谢陛下!”文鸿绪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做思虑,便下子走起来。 两人皆是聚精会神地下着,棋过三路,文鸿绪观望局势,点头微笑道:“这些年,陛下的棋艺高了许多啊!” 萧彻手拈一子,仔仔细细地落定,方道:“朕自小与您下过多次,可是次次折戟,所以,朕的棋,可以说,都是让您逼出来的!” “陛下是旷世之主,年少时便已大略雄才,可是,为圣君者,所需之炼达,陛下还稍欠!”文鸿绪一子下去,将萧彻一片白子围困成了瓮中之鳖,萧彻见挽救无望,也只得弃去,要笑不笑地道了句:“太傅果真好手段!” 这是他登基前对文鸿绪的称呼,可是登基后再也没叫过了,此番突然出口,文鸿绪不禁听得愣了一愣。 萧彻笑道:“您不一直都是‘太子太傅’吗?” 注: 《诗经,郑风》(节选)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 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别总依依 -------------- 文鸿绪一哂,道:“陛下这样的学生,可不好教啊!” 萧彻凝神审度盘上局势,不敢大意,每走一步都思之再三。 终于下定了,才看了一眼文鸿绪道:“太傅这样的老师,亦是不让人轻松啊!” “呵呵呵呵呵!”文鸿绪抚须大笑,道:“这是陛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当面抱怨啊!” 萧彻也笑了,叹道:“韩退之曾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所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可是,对于像太傅这样的老师,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说这下棋,哬!朕就从没赢过!” “陛下的棋路,可是甚为高明啊!锋芒险峻,丘壑在胸,敛而不藏,环环相扣,一击不中再来一击,总令人应对不暇啊!就如此刻,臣已落下风了!”文鸿绪又下一子,气定神闲地笑看着他。 “太傅过谦了!唐太宗曾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朕可是一直以来都以太傅为鉴,每日三省吾身啊!”萧彻从容不迫地落下一子,扬眉看着文鸿绪。 “漂亮!”文鸿绪拈须一笑,将手中棋子轻轻一抛,投回棋盒内。笑着拍手以示赞赏。 “承让了!”萧彻敛了笑意,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对着文鸿绪郑重地拱手躬身一礼,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这可是朕此生赢得第一盘真真正正的棋!” “陛下真的长大了!”文鸿绪抚额一瞬不瞬地盯视着萧彻,良久叹道。 “呵呵!难道,在您心中,朕还是那个在内书房读书的孩子?”萧彻率性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文鸿绪摇了摇头,道:“臣的意思是,您已经长成了一代开疆拓土的雄主!至尊六合,人寰宇内,将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得了您的决心与抱负!” “是吗?!”萧彻真心地笑了,为了这句夸赞,他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少年时的意气,一心想证明给他看,自己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而今想来,虽然幼稚,却也是一番真性情,因此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语重心长地道:“朕感谢你!你为朕,为国家,为百姓多了许多许多事,朕有时不得不承认,你做的很多事,是朕所做不到的!” “不,”文鸿绪微微摆手,慨叹道:“臣做的事,陛下其实都能做到,只不过,那时陛下还没有现在的能力罢了!但是,许多臣未能做到的事,却只有陛下才能去完成它!” “哦?”萧彻正过身来细细听他要说什么。 “西戎与我朝,百年来皆不能相安。戎狄不守信诺,年年犯我边境!臣早年行军西北,虽有平敌之志,终是有心无力!此乃臣终身之憾也!”说到此处,文鸿绪再也不能安于坐席,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自小崇慕汉武帝,当知,武帝之所以能攘夷,内有文景之治两朝积下的雄厚国力,外有卫青、霍去病这样能征善战的奇才,穷毕生之力,终使称霸百年的匈奴再无力进犯,分裂成二!” 文鸿绪的话说到了萧彻的心坎里,听得他连连点头。 “秦始皇一统了天下,但对匈奴却也无可奈何,才修筑了万里长城,使蒙恬守藩篱;汉高祖刘邦更曾受辱于匈奴几乎送了命!两位先人都没能完成的,却让盛年的汉武帝做到了!后世常有人指责其‘穷兵黩武’,打了一生的仗,到晚年,把国力掏空了,可是,封狼居胥的功勋,开拓丝路的壮举,都是因为他的穷兵黩武才有的!”文鸿绪说的慷慨激昂,广袖一挥,拱手道:“臣知陛下心比汉武,此生定是要平了西戎之祸!臣已垂暮,不知是否还能看到那一日,但是臣天上地下,都会睁大了眼看着陛下,看着陛下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萧彻心潮澎湃,激动地站起来,负手来来回回地踱步,就是说不出话来。 “每一代君王,都会嫁出公主去和亲,我朝的公主,嫁出去的,并不比前朝的少。一位公主,长的,可以换十载和平,短的,两三年,甚至一两年都不到!对于天朝的将士来说,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用女人的身体,换取屈辱的和平!可是,难啊!朝廷,还没有对夷决战的能力!臣为相二十载,深知陛下比任何一位热血的士兵更想平敌,让我们的公主不再屈辱地出嫁,陛下您,为此付出的努力,老臣,钦佩万分!”说着,深深一揖。 “只要用兵,势必有人会指责陛下穷兵黩武!反对之声,陛下也不必放在心上!‘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这些,臣也没有要进言的!但有一点,陛下喜欢年轻人,所以对老臣犬子提拔甚重!老臣心有余窃!可是,老臣认为,将来真要大动干戈,能为帅者还是需要老将!如俞伯常等,还有皇上数年前巡视过的畿内道将军马平,这些都是半生与西戎打过交道的,对敌熟悉了解,绝不是年轻一辈可比!” “朕记下了!”萧彻郑重万分地点了头,眼神坚定无比。 文鸿绪一吐心中之言,觉得畅快多了,‘呵呵’轻笑,走到方才对弈的棋盘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悠然地收子入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棋下完了,臣,也该告退了!” “您,还有什么心愿吗?”萧彻上前一步,问道。 “心愿?”文鸿绪知他素来忌恨自己,没想到自己临走,他倒有此一问,愈觉得自古君臣恩与怨,这恩恩怨怨谁又说得清呢! “呵呵!”文鸿绪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方才,陛下问臣,一年只能见女儿几面,是不是伤感。臣给陛下一句实话,自从送她入宫来,臣这心里未尝有一日放下,臣,舍不得她!”文鸿绪此时一身轻松,说起话来,也不想顾忌,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因此字字真挚,感人肺腑。 “臣而立之年才得了她,自小又没有在身边教养,总觉得亏欠她太深!及笄之年,送她入宫来,不瞒陛下,拙荆怨怪臣,数年不消!如果说,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那,便是这个了!”说完,率先转过身去,远远望着窗外沁雅三人玩耍的场面,其乐融融。 本来,在君王面前背身而立是极不恭敬的,可是,今天的萧彻自然不会介怀这个。他与文鸿绪并立着看向窗外,眼神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上,轻轻叹道:“朕知道亏欠了她许多,但是,朕会用整个余生去补偿!” “有陛下这句话,那臣也就安心了!” “母后!这朵花花漂亮!”萧逸的小魔爪在花圃里兜了一圈,揪了一多开的正在势头上的金盏菊,黄澄澄地艳地发亮。 “嗯!嗯!殿下摘的花花真漂亮!”沈怀袖摸这小脑袋,眉开眼笑。 “阿婆真好!”萧逸高兴地一头栽进她怀里,蹭啊蹭啊蹭,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就挣了出来,一边往花圃跑一边喊:“逸儿也给阿婆摘一朵好看的花花!” “孩子长的真快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仿佛间啊,昨日的你,才这般大小。”望着萧逸在菊花圃里又蹦又跳的身影,对着沁雅低声慨叹道:“无可奈话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世事总是这么绊人心。不过,你能做到现在这般,母亲心里已经极安慰了,有些东西,深埋于心底,其实更珍贵。珍惜眼前,比什么都强!女子的一生,是一条直路,既然踏出去了,就永远无法回头了。这一点,希望吾儿能铭记于心!” 沁雅微笑了下,低声叹了句:“女儿省的了!”她与白澈,此生断没可能了,她也早已看开了。满目山河空望月,不如怜取眼前人,她早已决定信守她对父亲,对太后还有对自己的承诺,一如既往地陪萧彻走下去。 立了片刻,沁雅又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柔柔地道:“您和父亲……要去哪?”虽然早已了然于心,而且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可是正面说起,心里总不能释怀,离别的悲伤,想强自压下,可终究不能。 沈怀袖闻言,转过头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慈爱地道:“还没有决定,你父亲说,先离开京城再说。”见沁雅难掩的忧伤,她安慰道:“无论爹娘走道哪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孩子!血浓于水,是天下最难割舍的感情。虽然以后不能时时相见,但是爹娘的心,永远都是挂在你身上的!”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哽咽了,便深吸一口气,笑着大声道:“此番你父亲能放下一切,远离纷争,是一件大好事啊!该高兴才对!” 沁雅也抬起脸来笑着叹了口气,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道:“是啊!急流勇退,父亲的高风亮节,千载之后,都将被后世称道!” “呵呵,你父亲要是能亲耳听到你如此夸他,又该得意忘形了!”沈怀袖戏谑道。 “父亲也会‘得意忘形’的吗?”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何事这般好笑,看皇后与夫人笑得这般开怀,叫人好生羡慕啊!”萧彻与文鸿绪从里面走出来,正巧听见沁雅两人笑着,遂问道。 沁雅敛衽一礼,笑道:“臣妾与母亲正在看逸儿‘采菊东篱下’呢!” 此言一出,四人皆笑了起来,萧彻既是宠溺又是无奈地指着沁雅道:“你啊你!言官们要是知道皇后的口舌如此了得,怕是全要汗颜地回去种地了!”说完,又是一阵笑。 “父皇!”萧逸采好了花,抓在手里,直扑萧彻。 “来!逸儿手里拿的什么呀?”萧彻笑着抱起小家伙,用孩子般的口吻和蔼地问。 “花花!”萧逸朗声笑答。 “哦!那这花花要给谁的呢?”萧彻坏坏地看着儿子。 “嗯……嗯……”萧逸为难地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周,自己只采了两朵,不够分,小脸皱成了一团,大概是觉得伤害了谁都不好。 沁雅刚想挺身为儿子解围,不料正看到萧彻给自己使眼色,于是又缄口不言。 萧彻看他这么为难的模样,笑指着文鸿绪问他:“这是谁?” “阿公!”萧逸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可有马上纠正道:“不对不对,是丞相大人!” “为什么要叫‘丞相’?”萧彻看着小孩子前后称呼改的这么快,问道。 “因为嬷嬷们说,在宫里不可以叫‘阿公’,而且,父皇也是叫‘丞相’啊!”萧逸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父皇是皇上,所以要叫‘丞相’!”萧彻耐心地讲解道。 “那……如果父皇不是皇上,那要叫什么?”好奇宝宝顺口问道。 这一下四人的脸色皆是一变,沁雅厉声喝道:“住口!” 萧逸被母亲吓得一缩,委屈地睁大了眼睛。 倒是萧彻最先缓过来,笑着对沁雅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懂,当然就要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儿子道:“要是父皇不是皇上,那就该按着民间的称呼,叫‘岳父大人’!” 注: 韩退之曾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所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引自韩愈《师说》 两人对话中很多华丽的词句,很多化用自: 贾谊《过秦论》 苏洵《六国论》 执子之手 -------------- 萧彻‘岳父’二字一出口,除懵懂无知的萧逸外,其余诸人全都震惊地脸色大变。 萧彻抱着萧逸在手,走道沁雅身边,笑对三人道:“难道不是吗?” 沁雅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满怀感激地望着他。 “老臣……”文鸿绪深深地一揖,望着萧彻与沁雅并肩立着,良久,道:“老臣告退!”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平林有恨,寒烟如织。马箫声咽,柳色伤别,沁雅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恍惚间,她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姑苏的府门前,她也是这样站着目送他们离去。 每一次,都要苦苦忍着不掉眼泪。因为只要她一掉眼泪,母亲又要伤心地割舍不下。人烟寒柚,秋色梧桐,沁雅忍不住下意识地上前跨了一步,伸手,似乎想要抓住那背影。可是,终究是抓不住。唇畔微微抖动了下,红了眼眶。 秋风过处,草木萧然,她忽觉原来秋天已经这么凉了。正兀自出神,突然觉得冰凉的指尖被什么包裹着,暖意瞬间直达心田。低头一看,见自己的手正被萧彻握着。刚抬眸,便映入他满含温柔笑意的眼。 “难过的话,就哭一场吧!”他低头轻轻地道。 沁雅一怔,看了看四周,见宫女太监和侍卫不知何时都退了个精光,连萧逸也被抱走了。 “这……”沁雅回看着他。 萧彻有意低低一笑,道:“难道,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后因为见不着爹娘而哭鼻子?” 沁雅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眼里泪意翻涌,几乎下一刻便要溃堤而出。她从没在他面前流过眼泪,下意识低下头去,视线正好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小的时候,白澈也总是做这个小动作,让她本来空洞到极处的心瞬间又有了安慰,父母走了,至少还有白澈,那样就不会孤单寂寞。现在,他也要像当年的白澈一样,给她安慰,给她支撑吗? 萧彻体性偏热,手温长年都微微有些烫,含着三分霸气,握着她的手,也把她的手捂得烫烫的,不像白澈,终年温温的手,微有薄汗,正如他的心性,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沁雅觉得心里突兀地难受,低低地说了声:“谢陛下!” “嗯?”萧彻不明所以,看着她。 “谢谢陛下的那句称呼,臣妾想,那两个字足比万户封邑更让父亲欣喜。” 萧彻这才明白她指的是那声‘岳父’,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叫出的,但对于这样的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 “应该朕说谢谢才是,他把这样好的一个女儿给了朕。”萧彻笑着伸手抹去她已然流下的泪痕。 沁雅望向父母离去的方向,她很明白,此去经年,愁路几千,归程迢递,有生之年,怕是再难相见了。 小时候每每常想,不如就任性一次,随父母去了。可是,还是回回忍了下来。而如今,就是想任性,也不行了。 长亭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里,总汉家陵阙。清秋果真总伤别啊! “其实,为何要伤别?这一去,你该为他们高兴才是!心远地偏,飞鸟与还,此生,我等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日子啊!” 萧彻真心地慨叹道,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倒逗得沁雅展颜一笑,戏谑道:“江城如画,山晓晴空。雨水明镜,双桥落虹。父亲将过的这般日子,陛下确实没福气享呢!” 萧彻也笑了,执起她的手到胸前,道:“怎会没福气?等过些年,也建个大园子,把苏杭名胜,天下景致都纳入其间,咱们呢,就去那住着,也省的宫里这么多规矩!他人跋山涉水才能见的胜景咱们须臾可得,可不比其有福气?晴空云鹤,诗情碧宵,叫这清秋也不敢伤感了去!” “美得叫人不敢去相信了!”沁雅凝眸回望萧彻,柔柔一笑。 “怎会不敢相信?等过了这些烦心的事,就开始起园子,等建好了,包准叫天上人间都羡慕!”萧彻下巴抵着她额头,悠悠道。 次日上朝,白澈呈上了文鸿绪的辞表,满朝震动!一任宰辅十多年的第一权臣居然挂冠而去,走得突然,未免也太潇洒了! 萧彻也未料到文鸿绪会如此轻率地离去,但毕竟是意料之中,所以一切应付皆得心应手。 文鸿绪与萧彻帝相多年不和,此番文之去冠,不免让人觉得离奇,背后种种谣言,有的说是皇帝逼走了他,有的说是柳氏与熙宁长公主联手打压他,还有的说他这是明哲保身,面上急流勇退,暗里仍操着文氏大旗…… 对于满朝文武的种种猜测,萧彻首先是驳回辞表,下旨抚慰挽留,请丞相归位。到得知文鸿绪已离开京城后,又下恩旨褒扬,以嘉奖其半生功于社稷。虽然如此,流言仍是不灭,还愈演愈烈。 文鸿绪辞官的当天,李如便派人把消息传回了家里。 起初,熙宁以为他半生宦海,此番终于折戟称臣了,想着他低头的样子,得意地几乎忘形。李信义在旁只默默地摇头叹息。 随着谣言传播越来越广,熙宁的气焰越来越高,每日都在想怎么抱负他当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文鸿绪终于折腰了,她终于等到了奚落他的机会,她这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怎能教她不欣喜若狂?可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文相要有所行动时,白澈又站出来说文鸿绪早已携夫人离开了京师! 在众人扼腕叹息之余,最震惊的当属熙宁长公主了! 那一日,李如请旨回府省亲,告知父母这个消息,本是想与他们商量对策的,可是,母亲的反应,让她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她似乎积累了一生的屈辱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发疯似地砸东西,把府里能砸地全都砸了,谁也劝不住。 李信义传令下人们一律不准靠近内院,免得家丑外扬。 李如只能站到厅堂外的院子去,才能不被殃及。她愤怒地朝李信义道:“难道您就站在这里袖手旁观?!看她这样疯下去?!” “嗬!不然还能怎样?去拉她?她能听我的?”李信义漠然地反问道,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砸吧,砸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你!……”李如被气的瞠目结舌,压下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父母这样可悲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您是当朝驸马,是她的丈夫,您为何就不能像……”李如惊惶住口,她呆呆地立着,何时?究竟是何时有了的想法,她居然差点将文鸿绪三字脱口而出!她立刻不懂声色地装作是气极而顿,忙接着道:“您为何就不能像个七尺丈夫,拿出些气魄来!” 李信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在妻子常年的谩骂声中习惯了,对于女儿的指责,只无关痛痒地苦笑道:“丈夫?呵呵,如儿,难道你不知道驸马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是什么?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件摆设罢了!要摆在哪个角落,怎么个摆法,全凭着你母亲的喜好而已!你不是也一样?她高兴了了,就把你送进宫里去,不高兴了,就让你回家来……可是,什么才是真正能让她高兴的?她一辈子都在想得到,但却一辈子都没能得到,所以这辈子她都活在报复里,抱负他,报复他的儿女……” “够了!”李如嚯地怒喝道:“我为父亲感到可悲!更感到可耻!”她的手拢在袖中,死死地握成拳,十指的指甲都陷到掌心的肉里去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富贵万年的刺绣图案绽开的袖口,繁复绮丽,是四妃才有资格穿的服饰。可是,虽然已经华美异常,还是永远比不上皇后的,不仅是衣服,其他任何一样东西都是! 凭什么她能有那么好的父母?!凭什么她能当皇后,受着萧彻无止境的宠爱?!凭什么她能生儿子,让萧彻俨然一个慈父?!凭什么她和她的儿子就那么受老天的眷顾,得尽她和她的女儿从来没得到过的一切?!她不甘心!不甘心!从在及笄礼第一次见文沁雅开始,她就不甘心,她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她文沁雅也不会例外! 李如看着瘫坐在地上,双目迷离,口中不断喃喃着‘为什么’的母亲,暗自发誓! 注: 韩元吉《念奴娇》词云,“尊前谁唱新词,平林真有恨,寒烟如织。” 夺嫡之战(承)之二 -------------- 和泰九年的冬天,又是许多年不曾遇到过的大雪,气候寒冷异常。 小年夜这天,内府送来了皇帝的各项赏赐,宁馨里里外外忙着发放给诸人。整个康宁殿都是一派喜气祥和。早年时候,每到大节,中宫总是冷冷淡淡,下人们出去办事都要看人脸色,即使难听的话,也要受着,谁叫自家主子不得宠?但如今可不一样了!皇后圣眷之隆,整个后宫加起来都抵不上!皇上更是三天里有两天半是在康宁殿的,几乎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母后!母后!”萧逸牵着奶娘的手,从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路叫着:“父皇说,儿臣过了年就可以跟师傅念书了!” 正在校对一年收支账目的沁雅从一堆杂物中抽身出来,还没立定,小家伙就扑过来抱腿。一边呼呼喘气,一边还笑开了花。 “是吗?父皇让你去的?”沁雅惊讶地摸摸儿子的头问道。因为按皇家的惯例,皇子年满五周岁方可入内书房拜师从学,而萧逸只有四周岁,较别人早了一年。 “嗯!父皇刚刚传孩儿去了,还赏了衣裳!好看吗?”萧逸笑着点头,还扯扯身上的衣裳给母亲看。 “呵呵!好看!”沁雅搂着小小的身子,在他红滟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萧彻牵着自己的手说了那番话,她这心里总是缺心眼似的不愿意多想。或许,她真的已经变了吧,相信没有了父亲那层隔阂,萧彻真的会是自己的良人!不管他这次让萧逸提前入学是不是另有他意,她都相信他! 母子二人正说话,宁馨快步走了进来。 小萧逸又冲她笑道:“馨姑姑,馨姑姑,看!衣裳好漂亮对吧?” 宁馨强扯了下嘴角,粗粗点了下头,转眼看着沁雅。 “怎么了?”沁雅见她欲言又止,脸色难看极了,心底知道一定出了大事,叫人把萧逸带了下去,才问宁馨道:“到底出了何事?” 宁馨突然一下跪到了地上,哽着声道:“刚刚外面府里传进话来,嬷嬷她,去了!”说完,便伏在地上幽幽咽咽地哭起来。 沁雅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一阵疾风把半阖的北窗嚯地一下吹开了,呼啸的北风杂着飞雪直望屋里蹿,寒意袭人。 沁雅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花木屋宇,冰雕玉砌一般。 “终究是都走了啊……”沁雅喃喃道。 和泰九年的大雪,带走了太多太多她所珍惜的人和事。都说‘瑞雪兆丰年’,即将到来的和泰十年,又有什么在等着她呢? ------------------ “哇!好冷!好冷!”白澈一家刚从宫里赴了除夕宴回来,一下了暖轿,小染烟就哇哇大叫起来,赶忙使劲地往父亲怀里缩,搂着他的脖子的小手更紧了几分。 白澈笑着扯了水貂大裘罩在女儿身上。一路抱着她到内堂才放她下来。 “烟儿,到了,该下来了!”萧璃看着女儿还巴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知道白澈说话对女儿是从来不起作用的,便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叫她不许装睡赖着父亲。 “不要不要,爹爹抱着暖和!”染烟一双大眼睛眯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抱在白澈脖子上,小脑袋埋到狐皮领子里,在柔软温暖的狐毛上蹭啊蹭,像只餍足的小猫儿。 “可是,爹爹的手会酸哦!”白澈见萧璃的话完全不管用,便拿出了‘杀手锏’——装无辜。这是在过去的四年里,他摸索出的唯一可以压制古灵精怪的女儿的独门秘技!每次只要他一露可怜样,女儿总会屈服让步。 果然,小染烟闻言便抬起头来,眨眨酸涩的眼睛,气馁道:“那烟儿下来吧,爹爹的手就不酸了。” 白澈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放到了地上。 下人们进来添了熏笼灯烛后,又都退下去了。偌大的屋子只有一家三口静静地坐着。 染烟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半刻也耐不了安静。沈怀袖当年曾笑言:“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都快成个孙行者转世了!”但是白澈却非常喜欢女儿这样开朗的性格,非但阻止萧璃等人去管束,还有意地娇宠她,文鸿绪夫妇看在眼里,却也不予置评。 “哎!好想念阿爷阿奶啊!冷冷清清的,真没意思!”小染烟整个人蜷缩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合方四喜太师椅’里边,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看看白澈,一会看看萧璃,终于,两个人的沉默让她忍不住了,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大声慨叹道。 “呵呵!一晚上在宫里还没玩够吗?”白澈知道小孩子向来不喜欢守岁,更何况年年都有文鸿绪夫妇在,五个人聊着不同的话题,挨个逗着她玩,今年突然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且都沉默不语,她自然要发牢骚了。 “哪有玩啊!人家都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娘娘姑姑身边,动都不敢动!一动,娘就要瞪着人家。”染烟一下跳下自己的椅子,跑到白澈身边,坐到他膝盖上,皱着小脸委屈地道。 “这还不是因为你太淘气了!每回都拉着三殿下闯祸!”白澈与萧璃相视一笑,捏了下女儿的小脸。 “人家哪有……”被戳到软处的染烟低下小脑袋,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小声为自己辩驳。 “还敢说没有?”萧璃转过脸来睨着她,染烟赶忙把头垂地更低了。 “哦!对了!爹爹,我想进宫去念书!”面对父母双面夹击的窘境,小脑袋灵光一闪,立刻找到了话题分散注意。 “进宫读书?”萧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重复问道。 “嗯!”染烟冲母亲灿烂一笑,道:“娘娘姑姑说,正月里逸儿就要和二殿下一起进内书房拜师傅念书去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和公主们作伴。” 萧璃也私下里听父兄说过,目前最能左右朝局的便是东宫之位。且文鸿绪在这风口浪尖上隐退,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使文沁雅所出的萧逸正位东宫!虽然一直以来皇帝忌惮文氏一脉,表示过绝不会让太子出在文家,可而今不比当年了,眼下,照着萧彻对中宫的宠爱,按照古之成例,立嫡名正言顺! 但皇帝正当盛年,朝臣们也没有理由要提出立太子,所以,镇南王一家都以为这事可容日后再说,即使柳家屡次上门,频频示好,希望得到他家的支持,但老谋深算的老王爷一直没有给与回音。 现在听女儿一讲,萧璃自然是大吃一惊!没料到萧彻这么快就‘表态’了! 又见白澈一丝惊讶也无,像是早已知晓了的。她不免有些失望落寞,这么大的事,白澈事先居然一点风都没有透过,实在叫她不心寒也难! “娘!娘!我想去,你说好不好!”不知何时,染烟已趴在她的膝盖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她,把她神游四海的神智给摇回来。 “这个还是问爹爹吧,爹爹说好,那就好,娘没有意见。”萧璃对着女儿温柔地笑笑。 “噢!噢!爹爹!爹爹!娘同意了!我要去~我要去!”染烟兴奋地抱住父亲的腿,小脸笑开了花。 “好!好!去去!”白澈宠溺地刮了下女儿的鼻头,笑道。 “噢!噢!我明天就进宫去跟娘娘姑姑说!”小染烟乐得又蹦又跳,嚷着道。 “呵呵!又说胡话!明天是正月初一,皇后那么忙,哪有时间见你!”萧璃道。 “不会啦!娘娘姑姑那么疼烟儿!”染烟刚驳回母亲的话,外面就响起了无数的鞭炮声。 她跑去拉开冰裂纹的棂格落地窗,院子里下人们正在点炮仗烟花,一时间闪闪亮亮地照花了她的眼。 “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么突然……”萧璃看着女儿跑去和仆人们一起玩鞭炮,转头看着白澈,淡淡地问道。 “我也是听烟儿说了才知道!皇上之前并没有提过……只是偶尔夸三殿下聪慧过人而已!” “原来如此……”萧璃低低一叹,不再追问。 帝王之爱 -------------- “如妃娘娘到!”柳妃正与俞妃在内说话,忽闻外头唱报,二人俱是一惊,忙起身迎接。 “哟!今儿可真是巧了!刚刚我还说俞妃妹妹是稀客,这没想到啊,马上又来了个稀客中的稀客啊!”柳妃一见李如进门,便迎上去以帕掩嘴娇笑道:“这没出正月呢,怎么倒都串起门子来了!” “呵呵,这不是正好趁着正月里,那股子喜庆劲还没过去,出来走走,也好沾点喜气嘛!”李如拈帕一笑,不软不硬地把话弹了回去。 “就是说,这么好的日头,憋着难受,可不就出来到姐姐的好地方走走!”俞妃也跟着笑道。 “嗬!俞妃妹妹这话就错了,这宫里头啊,有哪处是好地方?”柳妃不冷不热地笑道:“要说还有好地方,那便只剩下一个康宁殿了!大伙啊,该往那儿走才是!福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得见天颜!不像我这里,几个月也难见一回!” 李如一向都是最沉得住气的,她自小与柳梦溪一起生长在宫中,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一句话便听出柳梦溪的三寸心思,成竹已然在胸,知道今天是来对了,所以全当没听见她的酸话,悠悠然地落座,接着端起茶碗细细地品起来。 俞妃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的,刚来没一会,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如就来了,她也知道这二人没一个是善主,又是出了名的不合,所以不敢贸然行动,也是喝起茶来,静等先机。 柳梦溪现在可不像当年那么沉不住气,她知道这两人今天来都是挑唆自己去出头的,她可不会像当年那么傻,如今的脾气早被磨砺出来了,决计不先开口。 李如见冷了场,心知她们都不愿意先提,看来自己不先表个态是不行了,便轻轻搁了茶碗,不经意地看看四周,看着柳妃问道:“咦?怎么不见大皇子?” 柳妃也是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盅,慢条斯理地道:“后日便开学了,皇上说,开课之日要当年考他功课,所以这几日都手不释卷地在书房温书呢!”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难得有这么勤勉的孩子!”李如微微一笑,转过脸去对俞妃道:“俞妃妹妹的二皇子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吧?” “谢姐姐关心,张公公来传过旨意了,叫后日进学!”俞妃浅笑答道。 “哦!二位妹妹可是都有盼头了呢!以后两位皇子在书房,也好有个伴了!” “嗬!哪止两个,皇后的三殿下也要一起进学,如妃不知道吗?”柳梦溪心底冷笑,李如果然是作风不改当年,好人全让她当! “哦?我也只是听奴才们私底下瞎传,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三皇子可是没满岁数吧!” “只要皇上高兴,这些又有何妨?”俞妃轻轻一叹。 “呵呵!”如妃拈帕轻笑一阵,道:“妹妹说话怎么如此伤感?这可一点不像世代将门之女的气魄啊!” “将门之女又如何,在皇上心底,终究是没有分量的……”俞妃黯然地低下头,入宫以来,岁月之蹉跎,她早非昔日天真烂漫的那个小女孩,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痴迷沉醉,他随意的一两句话,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可是,相比他对那个女人的温柔,她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他给与自己的所谓的恩宠,全不是属于她自己的,而是属于她的家门的!如果,她不是俞伯常的孙女,他是否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以前,她总是天真的想,后宫年年还是有新人进来,任那个女人再如何倾国倾城,也会有红颜老去的一天。每日,每月,当心腹太监来禀报皇帝去了别人那里,她的心总是窃喜的,毕竟,他没有去中宫…… 可是,渐渐地,她已完全从女孩蜕变成为女人之后,那些原本没有的属于女人的敏锐的觉察力,慢慢地露了出来。 不知何时,她开始留心奴才们嚼舌头根子的闲言碎语:和泰二年的时候,皇后有一回病重,皇帝深夜下旨开宫门,把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宣进宫来,一整夜都在康宁殿守着皇后;还是那一年,皇后小产,皇帝急得发狂,若不是太后也在当场,便不顾祖宗规矩,冲进血房去了…… 那时候,她还犯傻地想,和泰二年不是盛传皇后失宠的时候吗?怎么…… 而今再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为自己,更为后宫的其他人。 他曾陪着她,两个人在内书库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他也曾在丹陛前,当着文武臣工的面,伸手予她,轻轻地唤那声‘皇后’;他还曾携她共登揽月台,执其之手,共看夕阳西下……十年,点点滴滴,他每一次的柔情缱绻,都是只给了她一人! 她不理解,为何每次新纳后妃,这些女人都一派窃喜,说:“这回来的模样家室都这般好,总能出一两个把皇后压下去了吧!” 她只在一旁无语冷笑,他若有此心,怎会前面那么多年轻貌美的都不屑一顾?后宫诸人都知皇帝不十分喜女色,可是每年还会按制纳妃却是只为了保护她!皇帝每次的旨意,都是以皇后上陈为由,这样,天下人就能看到皇后的贤德!言官们才好乖乖闭嘴! 他这样做的目的,她相信不止她一人看出来了,只是都不说而已。像眼前的两位,都是与皇帝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非自己所能比,可是,对于文氏沁雅,还不是一样没有办法? 如果说,他把眉间的笑意留给了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那,他那珍藏的眸底的笑意,永远只留给她一人…… 俞妃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生了这般凄凉来,看着另两人也是低首不语,突兀的沉默,在三个女人之间无端蔓延。她心里难受极了,蹙着眉头,端起手边盖碗啜了一口茶。去岁的旧茶入口甘醇芳冽,从舌尖开始至唇齿之间,所到之处皆是馥郁茶香。俞妃顿觉精神振作了几分,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不是说到我这里来闲话的么?怎么姐姐妹妹都坐起禅来了?”柳妃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又是一声娇笑。 “呵呵,姐姐说的是!是妹妹的不是,当着二位姐姐的面,净说胡话呢!”俞妃拈帕轻轻抹了抹嘴角的茶渍,赔笑道。 “俞妃妹妹也不必伤感,皇上是宠爱皇后,爱屋及乌,连带着也十分看重文家,可是,那也不代表就会把所有好的都给了文家啊!”如妃轻轻地拨了下盖碗的盖子,伴着瓷器摩擦的些微声响,抬眼细察二人神色。 “如妃说的轻巧,可是咱们的皇上,早已不是当初的皇上,他为了文沁雅,什么做不出来?!”柳妃丹凤眼一斜,语含嘲讽地道。她自小便看不惯李如自恃聪明,事事都压着她,如今说话又是一番架子,让她看着颇不顺眼。 “难道妹妹们也都以为皇上此举是旨在立太子?”李如也干脆把来意挑明了。 “难道不是?”俞妃听这李如的口气,颇不以为然,瞬时觉得眼前一亮,静听她的高见。 “我不敢说皇上没这个心思,但是,如今皇子们都还小,现在就立太子,未免过早了!”李如敛眉微微一笑,娓娓道来:“虽说三皇子乃嫡出,但是从古到今,明君皆尚‘立贤’,想必以皇上的韬略,自然也不会因私情而误国,所以,以我之愚见,皇上在立太子之上还会等些时日。所以,这个倒不是眼前大事!” “那何为眼前大事?”俞妃听得连连点头,忙问道。 李如将目光自二人脸上一点点扫过,不疾不徐地吐出二字:“拜相!” “拜相?!好不容易走了文鸿绪,皇上还可能会再设‘丞相’?”柳梦溪也糊涂了,萧彻受权相掣肘十余年,刚把大权独揽,怎会再设宰辅以分权? 李如笑着摇摇头,道:“如今的‘丞相’一职与当年的可是不尽相同!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皇上,大权在握,独掌乾纲,自然不会再容许第二个文鸿绪出现。可是,丞相乃百官之首,历朝历代皆无虚之,如今要是不设宰辅,怎么都说不过去,先是言官们那道槛,就迈不过!所以,以吾之愚见,皇上定会另择一人来接任丞相,但是,只放位,不放权!” “只放位,不放权?!那还要丞相来做什么!放着好看不成?!”柳妃嗤笑道。 “呵呵,我说的不放权可不是一点权利不给,毕竟,还是有很多事是帝王做不了而需要丞相去做的!所以,如果不出所料,皇上心中早已开始琢磨这个新丞相的人选了!” 俞妃听李如说的头头是道,心底暗暗叹道,这如妃果然了得,都说她是后宫第一‘谋士’,见解真是不凡!遂问道:“那依姐姐高见,何人能就任此职?” “那就要看二位了!”李如一拂袖角,几分闲适地笑看着她二人道:“我家是宗亲,祖宗家法定下的规矩,宗亲不任宰辅,所以,我是没福气去操那份闲心了!” 柳梦溪听到此时方才听出她此番来意来,心底已恼,可又不得不服。 李如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悠然地端盏品茶,看俞妃和柳妃低头静思,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作用了,借着喝茶的一瞬,脸隐在广袖后面,阴恻一笑。 怅立兴叹 -------------- 正月十八日,内书房开学。萧逸早早的就爬起来,穿戴整齐,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内书房。 皇家历来很重视皇子们的教育,因此,萧彻散朝后,带了几位近臣一起来到内书房观礼并顺带考较三人的功课。 萧逸和萧茂都是第一次,要行入学礼。先拜至圣先师,然后再拜老师。萧逸虽然年纪小小,可是做起事来丝毫不含糊,一应烦冗礼节,皆应对的很好,萧彻时不时偶露微笑。一旁的白澈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今执教的是当世大儒,时任翰林院编修的东方望。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可学问颇高,为人又不知内敛,处事过分傲气,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固执起来,翰林院诸多老翰林也奈何不了他!萧彻被那帮老人烦的实在头疼,这才把他调来为皇子们授课。 行完了礼,东方望便来叩请萧彻出题。 萧彻笑着说道:“你是师傅,自然你先来!” 东方望也不辞让,行了一礼便开始发问。其实,说是考较,也只是问一问都读过些什么书,看看个人的底子如何。对答过程里,萧彻和陪侍的诸臣都会细细观察每一位皇子的言行举止,以做日后品评。 因为萧彻之前曾说过必是要考量皇子们的课业,所以为了在萧彻眼前出彩,俞妃和柳妃在私底下做了大量的工作,让自己的儿子背了大量的篇目,还将所能想到的萧彻可能会问的问题都事先演练了一遍。可是到最后萧彻却什么也没问,全程都只作旁观,让二人的努力全白费了,失望之余,更让人觉得摸不着萧彻所想为何。 锦儿来报告给李如的时候,她只淡淡一笑。自己所料果然不错,要是萧彻想要在眼下立太子,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让萧逸露脸的绝佳机会,可他什么都不做,便足以证明他还要观察观察再说,那,相位之争,便迫在眉睫了! 二月初一日,文思齐启程返回西北军营。白澈再三叮嘱他两点:其一,不可再犯军纪,与俞伯常关系闹僵;其二,广植亲信,树立自己在军中威望。 送至京外十里亭,思齐想起当年此地,感怀伤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逃也逃不开。握缰抱拳,对白澈一拱手道:“大哥请回吧,不必再送!” “万事小心,切自珍重!有什么事,不要鲁莽,如今不比当年,父亲走了,咱们事事皆要小心翼翼,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白澈单手覆在他拳上,语重心长地道。 “大哥放心吧!不要为我担心!你在京中,一人挑着那么大的担子,也要珍重才是!” “我知道!”白澈笑着拍拍他的肩,又道:“你在西北,也要时刻注意俞伯常的动向,如今朝局不明,不知他会怎么做!” “大哥是指‘相位’吗?皇上不是属意大哥来当吗?” “属意是一回事,当不当是另一回事!皇上心里想什么,咱们是猜不透的,所以,也不要自作聪明,好好做好本分才是!” “难怪父亲总夸大哥是个能担当的人,行事之稳重,非我所能及也!”文思齐呵呵一笑,扬眉睇着白澈。 “少贫嘴!”白澈故作老成地一板脸,一笑而过。举目望去,满眼苍黄的连天衰草里,星星点点的杂着绿意,虽时节依然春寒料峭,但勃勃生机却是盖也盖不住! “此去经年,重任在身,须时时谨记!” 文思齐翻身上马,持鞭一拱手,深深地一点头,策马而去。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十里长亭,咸阳古道,白澈一人孤身独立北望,看草青黄,尘飞扬!风缭乱了他的视线,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跟思齐一起一跃上马,扬鞭而去,离这是是非非远远的!可是,他终究是不能!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人需要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慕竹林七贤的少年,可以凭一时意气出走三年。他已为太多事所牵累,早已迷失了当初的自己了……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常想,或许,当初真的不该来这,沁雅太了解他了,那般透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如。 还记得那年,登蜀道之难,危乎高哉,叹山势之险峻;还记得那年,游北海之辽,鲲鹏之志,抟扶摇而上九万里! 岳阳楼前,春和景明,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乐无穷极!对酒当歌,拟把疏狂图一醉! 滕王阁下,秋空万里,潦水寒潭,烟光凝紫!骖騑于路,风景崇阿;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岛屿萦回;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击节赋诗,笔将先贤逐一指! 五岳之巅,览齐鲁壮阔,云霞明灭。决眦归鸟,荡胸层云,真应了杜工部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今回想起来,竟似乎是前世的事了。 白澈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想着自己当年仗剑独行的岁月,以致日已渐渐西斜,都未感觉到。绯红的残阳落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他就像一尊被施了咒的雕像,一直就这么站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康宁殿 “我是人间惆怅客,只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好悲的句子啊!”萧彻今天来得早,玩性忽起,一进大门便要奴才们噤声,蹑手蹑脚地进到内寝室,突然一下从背后抱住她。 正看得出神的沁雅完全没有注意到,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吓,魂都快吓掉了。直拍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柔声道:“皇上怎么又吓人!”自从萧逸出生以来,萧彻突然稳重了许多,也不似早年那般爱逗她了,今天他突然这么一来,沁雅着实被吓得不轻。 “进门的时候突然觉得没意思,就想吓吓你!”萧彻可是半点歉意也没有,眯着眼睛瞟着书上的词句,道:“又有什么不顺心的?翻出这么闹心的东西来看?!” 沁雅慢悠悠合起书卷放好,轻轻叹道:“不是,只不过,这两句词是一位故人最钟爱的,今日是她的忌日,所以,就翻出来看看。” “故人?你的这位故人定是位痴情种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萧彻顿时拉下脸来,酸气十足,冲冲地道。 “皇上想到哪里去了!臣妾说的的这位故人是臣妾的姑姑!”沁雅看着萧彻拈酸吃醋的模样,又可爱又滑稽,轻笑着解释道。 “嗬!你敢诓朕!”萧彻猛地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吃飞醋,笑着抱住沁雅滚倒在卧榻上,伸手道她腋下腰间挠她痒,这些年来,他早已对她的‘弱点’‘了如指掌’!直到沁雅连连求饶,他才罢了手。 “怎么?心里还不舒服?”萧彻本以为逗她笑一笑便好了,可是静静坐着看她又出神,便摇头叹道:“昔日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曾烽火戏诸侯,那,今日朕想博卿一笑可怎生的好?” “周幽王是昏君,怎能与陛下相提并论!”沁雅略一微笑,撑起身来整着衣角。 萧彻忽然猛地起身,扬眉冲沁雅一笑:“你且等着,今日也叫你见见朕的手段!”说完,便叫张全进来,与他耳语了一番,张全点头哈腰地笑着出去了。 与子成说 -------------- 不多刻,张全便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张古琴。 萧彻挥退左右,牵着沁雅的手到紫檀云头卷草团螭纹方案前,亲手褪下了锦套。 “这是……”沁雅本以为萧彻素来喜爱汉唐的东西,见张全抱琴进来时,便猜定是把雷公琴,可眼前所见古朴雅斫,造型别致,一眼望去便知不为雷氏所出,再翻侧首,见“桐梓合精”四字,沁雅当场惊得呆住了。难以置信地道:“这是绿绮?!” “天下名琴齐桓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相传,当年司马相如从梁孝王处得了这把琴,携之归蜀,经王吉相助,于卓王孙席上奏的那曲《凤求凰》,用的便是这张‘绿绮’!”萧彻早知她必定吃惊,只一笑,转到方案后面,在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撩袍坐下,悠悠然说道。 “但是皇上,可不是司马相如啊!”沁雅幽幽一笑,低下头去,对着那一盏烛灯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细想些什么。 萧彻也不因她的话而恼,高深莫测地一笑,指一上弦,轻撩几弦,琴音沉郁古雅,迎着窗外皎洁月色,盈盈而出。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沁雅还在发愣之余,萧彻已经开腔唱起。沁雅十年来从未听他唱过词曲,猛一入耳,竟整个人呆得反应不得。 萧彻看她震惊错愕看着自己的模样,娇憨可爱,愈发得意,昂首端弦,望着窗外当空一轮明月,铮铮拨了几声,继而唱到:“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一顿,抬起凝满笑意的眼瞟向沁雅,直直地望到她眸底,边摇着头边故作怅然地长叹唱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沁雅仍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萧彻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溪清流浇灌而过,把她干涩的心浸润一遍。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个男人,那么的自负骄傲,对她,却总是乐此不疲地做着一件件状似无意实却煞费苦心的事。十年,他就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把一股又一股的清流引进她心底,一点点把她的心泡软了。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沁雅觉得眼前那抹烛光的光晕似乎越来越大了,除了朦胧的一片辉煌,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忙浅笑一掩,不让积蓄的眼泪落下。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萧彻似乎唱得颇为陶醉,十指的造诣虽然不十分高,但也还算熟稔,唱奏起来,曲调含情,颇有韵味。 萧彻再看沁雅时,见她正笑看着自己,笑语盈盈,明眸曼睐,诉不尽的绮丽潸然。恍惚觉得蜂蝶翩翩萦绕四周,满腔皆是春风满,那股清甜从心底最深最深的那个角落静静地淌出来,幸福而感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袅袅余音,潺潺而出,溶在静静泄了一地的皎月清辉里,弥漫了一室的缱绻柔情。 “朕唱得,可还堪入耳?”萧彻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剑眉一扬,率性地倚在案上,深深地望着她。 沁雅亦是深深回望他,琥珀冠束发,蛋白石般的色泽,朦朦胧胧晕着一片嫩黄;腰际也不是平常的璋圭琮璧,而是一颗‘玉带缠腰’。通体黑色的玛瑙圆珠,当中横贯一条白线,为底部是嵌五爪金龙的金托,下坠长长的酱紫色流苏。看惯了他金冠玉带的庄严肃穆,偶或一见他如此,竟是一派‘千古风流人物’! 萧彻看她一味盯着自己瞧也不回话,便笑着戏谑道:“怎么?难不成朕这也是绕梁之音,让朕的皇后晕晕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皇上的歌喉何止是如此,简直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沁雅扬起头,柔柔浅笑。 萧彻听了,呵呵笑道:“天上有就算了!人间难得闻倒是真的!”说着敛袖凝眉,把脸凑到沁雅面前,用醇厚的嗓音低低地道:“这可是朕生平第一次‘献唱’!” “那臣妾可真是三生有幸。”沁雅被他这么近乎脸贴着脸,耳根子又不争气地红起来。 “那……是不是该给个回礼,方合了礼尚往来?”萧彻伸手勾住她的腰,低沉的声音闷笑着传来,鼻息喷拂在耳际,让沁雅的脸红得难以复加。 虽然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沁雅脸皮薄的毛病依然如旧,所以萧彻总爱时不时地逗逗她。就如此刻,她眉若远山,凝脂雪肤因羞窘而泛着绯红色,越发衬得面若桃花。小蛮腰纤纤若柳,不盈一握,烛光月色下,若芙蓉出水,莲萼凝露。 “如斯美人,醉揽怀中,叫人怎不心驰神荡?怪不得古之君王连江山都不要了!”萧彻细语呢喃,刚要沿着美好的颈线吻下去,不料沁雅出手一挡,身往后仰,不让他得逞。 萧彻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别提有多不自在,极其不满地居高临下睨着妻子。 “皇上不是要回礼么?”沁雅装傻装得完美无缺,脸不红心不跳地曲解其‘回礼’的意思。 “臣妾也投桃报李,回陛下一曲。”沁雅笑着一福身,轻轻地挣出怀抱,到‘绿绮’前坐下。 沁雅琴艺自是不需说,随手一拨,开弦已是不凡。萧彻从没听过沁雅抚琴,因此心中不满顿扫,也兴致勃勃地抱胸听起来。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卓氏文君,那个才冠艺绝的女子,冰雪聪明,却不幸嫁如官家,华年守寡。独对冷窗,闲抚箜篌,唱“薤上露,何易晞,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沁雅今夜本就感怀文婉絮悲情的一生,又听萧彻一曲《凤求凰》,千种愁思都被勾了出来,便抚起这阙前人所填的词来。 “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那夜,不顾天寒地冻,不惧世俗流言,抛弃荣华富贵,义无反顾的与他中夜相从,演绎一出永不褪色的爱情传奇,奇QīsuU.сom书一幕惊心动魄的夜奔佳话,让后世传唱千年!不幸如她,幸运如她!痴情如她,刚烈如她!果敢如她,决绝如她!话尽了世间女子之传奇! 沁雅的琴声期期艾艾,幽幽咽咽,袅袅余音,穿过无限苍茫的夜色,如缕不绝。她已深深地陶醉在《凤求凰》的壮美瑰丽里,心随手动,歌声与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萧彻被此情此景深深迷醉了。这样遗世独立的美丽,明明那样的凄惶无助却总是一味倔强着坚持。她的眉宇间总浮动着的似有似无,欲语还休的哀愁。她就像一段纤细悠远的曲调,已经凝在了琴弦上,千年不老;更似那华美深沉的诗句,永远在丝帛中珍藏,让人反复吟咏念诵都不会厌倦。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沁雅唱得太投入太专注,以致根本没注意到萧彻看她的眼神,那样的炽热深沉,似火如荼。 “好花好月良宵,纵是堂堂七尺须眉,怎敌他,红罗帐底,百种柔情?”沁雅还兀自沉吟在琴曲里,萧彻猛一把她拦腰抱起,往床铺走去。 “难道皇上少时,爹爹竟教这种东西吗?!”沁雅听萧彻胡诌着艳词,羞恼道。 “这个,还用教的吗?”萧彻坏坏地闷笑道,轻咬了下那小巧细致的耳垂,恰好见她‘婴戏莲纹宝钗’。那钗首制成朵云纹,孩童手捧莲叶嬉戏,莲叶上穿着孔系着一枚水滴状琥珀,鲜红透明,内有二气泡,匠师在琥珀外壁依气泡之形阴线勾勒出两只仙桃,衬以枝叶,另一面阴书行书‘瑶池春熟’四字,笔触潇洒飘逸。 萧彻记得这件饰物是自己在她寿辰时送于她的,当时就觉得这件东西精致可爱,现在看着,更是情趣盎然。 他把怀中人轻轻放在锦衾上,用醉溺人心的声道:“连瑶池的蟠桃都熟了,朕的辛劳,可也该有结果了吧。也该给逸儿添个伴了……” 伸手一勾,明黄的鸾凤和鸣锦帐被扯落,垂铺而下。烛影摇红,泄一地的温柔旖旎。 尔虞我忍 -------------- 正如李如当初所料,萧彻一直在思考丞相的人选。他虽心属白澈,但其毕竟年轻,资历和威望都难以服人。且一门连着两相,想不遭非议也难!宰辅长久空缺,一是于国家社稷无益,二也会引各派各党群起而争之,所以萧彻不敢再拖,夏末的时候颁下诏来,拜柳仲儒为相。 消息一传开,最高兴的莫过于柳梦溪。得意忘形之下,对左右心腹道:“放眼举朝上下,吾父不为相,何人能为之?何人敢为之?” 后宫是个什么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的这句狂言自是流传了出去,沁雅听宁馨讲后,只是轻轻地叹气摇头:“她怕是真的被宠坏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小生长在后宫的人,这么多年,竟半点不改!” 宁馨站在旁边接道:“还不止是宫里的这位这样,外头柳家满门怕都是一个调调呢!” “柳氏一门是外戚世家,素有‘后妃门’之称,历代都出贵主。除了先太后,上面还有一位皇后,三位贵妃,一位昭仪,五位充容……自太祖皇帝朝以来,就没有真正没落过的时候,代代荣华富贵惯了,自然也把祖宗根基忘得一干二净,只凭着后宫的力量,怎能保家门长宁?柳氏倾颓之势已然尽显无疑。”沁雅语调平静地说道。 相比沁雅主仆的波澜不兴,李如这边可没有那么慈悲。锦儿一早就受了李如吩咐时刻注意柳梦溪的动作,所以一得到消息便幸灾乐祸地报告给主子。 “主子真是料事如神!皇上真的把相位给了柳家!您是没瞧见那位说话的样子,哼!那德行!”锦儿一等奶娘把三公主抱下去,便凑到李如耳边细声道。 “呵呵!”李如掸了掸刚刚喂女儿吃糕点时掉下的饼屑,冷笑道:“柳家离没落不远了!” “不会吧,皇上这不是才给了天大的恩典么?毕竟,那是皇上的亲舅父,而且……”锦儿刚想说还有皇长子在,可那是李如最不爱听的话,差点就犯了忌讳,住口得急了,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哼!如果他不是皇上的亲舅父,柳家早完了!光是安阳公主的事情,皇上就决放不过他们!”李如柳眉一挑,语调冰冷:“皇上这次让柳仲儒为相,中间少不了念着这一层情分!柳仲儒若是能学学当年文鸿绪的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皇上说不定也就忍了不去动柳家,可是,看这一家子都一个嘴脸,不但不知收敛,还处处张牙舞爪,皇上的脸都丢尽了!光凭柳梦溪的这句话,足以让皇上对柳家厌恶殆尽。这次把相位给了他们,是皇上给柳家的最后一次机会,既是恩典,也是试探。可他柳家就是这么不争气!从今往后啊,柳家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儿,可就不好过咯!”李如阴恻一笑,双目一凛,看得锦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主子真是女中诸葛!高瞻远瞩,远见卓识!”趁她喝茶的当空,锦儿忙奉承着笑道。 俞妃历来是敛藏极深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表露在面上。不然,沁雅也不会一开始的时候错以为她是个娴静温婉之人,直到太后病危那次,受其当众质问,才惊觉原来俞妃此人绝非善类。 其实早在思齐回到西北不久,俞伯常就上表朝廷,推说自己年迈体衰,请求‘乞骸骨’卸甲归田。当时正值风口浪尖,俞伯常此表的用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这一步,以自己对西北局势的影响力相要挟,既是险棋,也是狠棋。可最后终究是没能把自己儿子推上相位。 三个月后,萧彻为了抚慰一下俞家,晋封了俞妃的父兄,并加封其祖父俞伯常为广陵侯。至此,才算是了结了。 对于这一场政治变革中,相对于俞家和柳家的各得其所,文家却是什么都没得到,更甚者连白澈也还是任原职,没有得到任何提升。文氏内部皆颇有微词,惟有白澈处之泰然,淡泊宁静,澹远悠怡,一派宠辱不惊的样子,尽心竭力地办好自己的差事。 和泰十年注定了是不甚太平的一年,自柳仲儒上台以来,大肆提拔柳氏一门,几乎到了任人唯亲的地步,大有欲将其门生故吏广布朝野之势!同时,也竭尽所能地打压其他各派,尤其是文氏一脉,短短几个月,文氏派系中已有多人遭贬谪。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且不论柳仲儒的气量胸襟,但是身为宰辅,一上台便如此弄权跋扈,实在是太失人心。 文家人不服,誓要反击,可全被白澈压下。众人都在其背后道:“到底不是流的文家血,说来说去都叫‘忍’!到哪天文家被连根拔起了,看你还能忍不能?!” 面对渐渐混乱的朝局,白澈的处境越来越难。他虽不是使权弄谋的高手,但这些年的宦海生涯的磨砺,一本‘官经’他也早已烂熟于心!他知道萧彻也跟自己一样在忍,柳家不是他或者文家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扳倒的,所以他在等,等萧彻来动手拔掉这个钉子!退一步来讲,连萧彻都可以忍,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入冬的时候,萧璃的父亲骤然去世,由其长兄萧慕承袭镇南王爵位。 丧事办得极其铺张,来吊唁的豪门亲贵,多得数不胜数。 白澈一下轿子,看着镇南王府大门前车水马龙的嘈杂景象,心底十分漠然。计较起来,他童年的不幸,与躺在灵堂的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命运牵绊,让他娶他的女儿,对他行翁婿礼,今天他死了,他还要来‘拜祭’。他父亲当年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不知被掩在了黄沙的哪个角落,而今……人和人的命运,果真是天差地别的。 “如果你不舒服,就别进去了,我自己去就好了。”萧璃看着他的脸色,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她身为妻子,岂不知他越是脸色平淡,心底越是躁动难安。她是嫁到文家多年后才偶然间知道那段往事的,所以对白澈的‘冷淡’,她也毫无怨言,觉得是自己父亲对不起他在先。 “都到门口了,岂有却步之理!”白澈注意到了萧璃的两难,轻拍下她的肩,牵起女儿的手道:“进去吧!” 白澈对几个围上来奉承的官员略点了点头,率先入中门去了。 “啊!清礼来了!”萧慕一听妹子妹夫来了,忙迎了出来。 “哥哥!”萧璃一身丧服,一见萧慕便悲从中来,止不住地落泪。 “好了好了,且节哀便是,不然,父亲走的也不放心!母亲在后堂,她老人家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哭着,你快去劝劝吧!她见了你啊,肯定宽慰许多!”萧慕拍拍妹子的背,让丫鬟引她和染烟去了内堂。 “我先去上柱香吧!”白澈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灵堂内,各色人等忙进忙出,对萧慕点头道。 萧慕点点头,亲自陪他上了香后,便与他一起站在垂花门外叙话。 “我还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对于那边再三的挑衅,居然熟视无睹!现在,连文家的人都在背地里骂你了!”萧慕看着白澈道。 “我们身为人臣,克尽本分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白澈双手覆于身后,淡淡地道。 “嗬!别瞒我了!亏咱们还是自家人,你说话啊,老师那个调调,听的人心里不痛快!”萧慕不耐烦地一甩手,直截了当地道:“皇上可是不会轻易动他家的,要知道,皇上当太子时,柳家可算是他的根基!你想等他动手,呵呵,可早着呢!” 白澈听完,转过脸来仔仔细细地盯着萧慕瞧,什么时候这个向来鲁莽无谋的萧慕也这么有心思了?当年文鸿绪临走之时,曾私下嘱咐他两件事,其一便是与沁雅的往事,切小心被人做了文章;其二便是提防镇南王家,虽说是亲家,可是官家古来皆是政治联姻的多,今日亲家明日仇家的多的是。虽说老王爷年事已高,早把俗世交给了子孙,自己退居享清福,可事实上,整个大权依然握在那老匹夫手里! 白澈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萧慕的话,反而一转话锋,询问道:“老爷子还好吧?” “啊?”萧慕不料他有此一问,微愣了下,忙点头道:“嗯!在封邑清闲度日,身子尚算健朗。” “这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子定不好受吧!”白澈轻轻一叹,道。 萧慕脸色多了三分凝重,唏嘘道:“是啊!他老本想亲自来京,但好歹被叔父们劝住了,古稀之年,怎经得起如此长途奔波!我是个不孝的孙儿,不能侍奉他老人家左右!” “话可不是这么说,慕兄如今袭了王位,今后整个镇南府都唯你马首是瞻,身上的担子这么重,老爷子必定也能理解你这份心的。” 萧慕蓦地笑起来,指着白澈道:“怎么许久不见,说起话来一股腐儒味!”笑过又问:“文相有消息吗?” 虽然文鸿绪挂冠而去已多时,但是诸人还是没改口,习惯称其为‘文相’。 “没有。”白澈摇了摇头。 “说起来,文相是着实令人敬重的汉子!真是拿得起又放得下啊!”萧慕刚喟叹一声,几个来吊唁的宗亲又围了过来。他也实在跟这帮人耗得累了,略寒暄几句便推说要带着白澈去见王妃,抽身离开。 “哎?我听说,思齐又打胜仗了?”萧慕与白澈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状似无意地问起。 “小打小闹而已。”白澈仍旧淡淡的回道。 “上千人的战役可不小了吧!”萧慕心底泛过丝冷笑。穿过了耳房,丫鬟们便进去通报了。萧慕也不便再问,住了口。 注: ‘乞骸骨’就是告老还乡的意思。 无即是有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 康宁殿里,萧逸和染烟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起背诵着《论语》。正如其所言‘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两个孩子已经八岁了。 “姑姑,姑姑,你说,说背的好?”染烟原本比萧逸就大了几个月,但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似乎往往长得比男孩快,所以二人站在一起,染烟要高小半个头。 “呵呵。”沁雅与坐在下首的萧璃相视一笑,道:“都好都好!姑姑分不出高下呢!” “嗯~不依不依!”染烟鼻子一皱,扑到沁雅怀里,小脸一个劲地蹭着,撒娇道:“姑母每回都这样说!” “那是因为本来就是啊!”沁雅宠溺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道。 “哼!您又哄人家!”小染烟颇不买账,小脸一皱看着一直站在一边含笑旁观的萧逸。虽然二人同年,但毕竟萧逸是男孩子,身份又如此特殊,这几年渐渐长大,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粘着沁雅,日常的点点滴滴都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来。沁雅知道萧彻心里已属意他当太子,所以对儿子的要求也比平常孩子严格许多。 “烟儿!不得无礼!”萧璃看女儿骄纵地过了头,脸一沉,说道。 染烟从小就十分怕萧璃,听见母亲发话,立刻就噤声了。按说女孩子都跟母亲比较亲,而她就恰恰相反,与白澈亲密的很,与萧璃倒显得生疏,甚至还比不上与沁雅亲热。对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与自己始终不亲,萧璃有时也很费解原因,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想不通也没办法。 就像此刻,看女儿像只乖巧的小猫儿一样依偎在沁雅怀里,沁雅轻轻拍抚着她,她忽然有那么一瞬的错觉,似乎染烟是她的女儿,而不是自己的。 “郡主!看!您最爱吃的玫瑰酥来了哦!”殿中的气氛正有些尴尬,恰好宁馨端了点心进来。 “啊!馨姑姑真好!”小孩子毕竟天真,一碟点心便可以忘了所有的不痛快。染烟开心地朝宁馨扑过去。 “刚刚奴婢来的时候啊,见小园子里的牡丹开的极好,不如,咱们去那吃点心,边吃还可以边看花,多好啊?”宁馨知道萧璃进宫来必定是有话要跟沁雅私谈,便哄着染烟出去。 “啊!好好好!”染烟兴奋地跳起来连连拍手嚷道。 “那咱们走吧!”宁馨把点心交给小宫女端着,自己牵了染烟的小手,正准备出门,染烟蓦地回头,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萧逸,偏着脑袋道:“逸儿不来吗?” 萧逸看看沁雅,沁雅笑着摸摸他的头,柔柔地道:“去吧!” 萧逸对母亲拱手为礼,高兴地一起跟出去了。 “三殿下真是温文有礼,小小年纪,处处皆显不凡。娘娘真是好福气啊!”萧璃望着萧逸离去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 “还是个孩子罢了,至多就是稍微伶俐些,哪里来的不凡?”沁雅温和地笑回道。 “妾身常听夫君讲,连皇上都时常夸赞三殿下的聪慧,殿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萧璃转过脸来又道。虽说她与沁雅是名分上的姑嫂,皇后娘家女眷中,自己该是她最亲的了,可是,她总觉得这皇后说话分寸太严,从不多说半分,不像其他的后宫女眷,家里进来个请安的人,都要带一筐的话回去。这个性子,跟他倒是如出一辙! “家里一切都还好吧?”沁雅不愿在立太子的事情上多说,便自扯开话题去。 “谢娘娘挂心了,一切安好。”萧璃温柔地点头道:“前些天小叔又有家书到了,夫君说,他一切平安,今日进宫前,特意嘱咐妾身转告娘娘,免得娘娘牵挂。”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沁雅也安慰地笑笑,对萧璃道:“自从父亲母亲走后,偌大一个家里里外外都仰仗你一人操持,着实辛苦你了!像今天这样就极好,闲着的时候,也常进宫走走,散散心。” “谢娘娘体恤!”萧璃起身施一礼后,复又落座,道:“辛苦是万万不敢当的,小心着不出大错便满足了。”萧璃淡淡笑着,继续道:“父亲母亲都走了,家里有时也没个拿主意的人。就拿小叔来说,早过了该成家的年龄了,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先建功立业而后考虑成家之事,但是就这么一直悬着,总是不十分妥当的。民间虽说有长嫂如母一说,但这事我虽有心说,可也不知怎么说妥帖。这些年府里下人之间隐隐有窃语,所以妾身大胆,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萧璃说完,静静地看着沁雅,等她答复。 沁雅低下了头,久久不语。思齐和安阳的不幸是她心头永远的痛。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烟柳满皇都的日子,小雨润酥,草色漫无,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一双眸子染着春雨的色泽,晶晶亮,道:“少年意气恃书狂,金榜题名,当殿求皇兄赐婚!就像,当年文丞相为夫人拒婚一样!轰轰烈烈!” 在她的眼中,爱情是纯粹热烈,透明永恒的! “与心爱之人手牵着手,浪迹天涯,共度朝朝暮暮!”她站起身来,那么地豪迈,执著,坚贞,无怨无悔! 长亭相别,那么地揪心裂魄,“你会把我抢回来吧?”多么幼稚而衷贞的一句话,每每想来总让人泪流不已。而如今,斗转星移,她的女儿都比萧逸还大上一岁,而他却还在漫天黄沙里守着那份最纯洁的承诺。或许,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可有了合适的人选么?”沁雅终于抬起头,问道。 “这倒还没有,不过,京里头的小姐总少不了的,但要挑个配得上咱家门第,人品相貌皆佳的,怕不是半刻能成的。” “这倒不急,又不是赶着就要成婚。” “娘娘说的是!”萧璃淡淡地陪笑道。 “既如此,人选的事,你就费心留意着,等有了合适的,告知我一声即可。待论及婚嫁了,便让思齐回来就是。” “遵旨!”萧璃又站起来欠了欠身,又为难地道:“只是小叔当年与公主之事,怕与对方定下了,小叔不肯完婚,那岂不是伤了对方的脸面?” “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思齐不是孩子,这点轻重会知道的。”沁雅恍恍惚惚地想着弟弟的事,不自觉地口气略重了一分,立刻又加道:“放心吧,他要是敢胡来,我是第一个不答应的!你放心去办就是了。” 那一段往事,如风清云漫,天地邈然,又如冬雷阵阵,江水为竭;是隔世难续的痴情,苍茫无边的思念,参商相峙的别离,永无尽头的悲伤……缱绻缠绵却辗转反侧。早该了解了的,不是吗?沁雅无神地望着窗外,在心底不断地反复告诉自己,她这么做是对的! 谎言说上一万遍,便成了真理,等她告诉了自己一万遍,那她将坚信这是对的! 萧璃不知道沁雅此时心底正惊澜四起,只是看她脸色不太好,所以对柳家的事,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还有什么事吗?”沁雅发现她欲言又止,便问道。 “哦,倒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最近总见夫君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想,是不是为了柳家的事烦心。”萧璃低首含笑谦恭地缓缓道。 萧璃所指,乃是几日之前出的一宗大案!柳仲儒上台以后,大肆在朝野安插亲信,除了兵部在白澈的手里,他安插不进人去,其他五部要职皆有他的人在。其嫡长孙柳愈更是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管着天下钱粮。可就是这么要紧的差事,被人一封密奏参到萧彻龙案前,指控其三年之中,三大罪状:其一,将救济甘陕灾民的三十万石大米中的十万石偷换了下等的糙米;其二,克扣了西北一年军饷;其三,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将其手下一十二个五品以上管事位置,尽数以高价‘卖’给外省换任的官员。 萧彻其实一早便拿到了这份匿名密奏,只是留中不发,暗地派人秘密查证。等到证据都搜集地差不多了,才忽然相柳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他是下了狠心要拔掉这颗毒瘤了。 沁雅一听,便知她言下之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朝中之事,全仰赖兄长一人操心着,确实辛苦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说到‘兄长’这个称呼,沁雅总还是有点似有若无地僵硬。 “我是个妇道人家,国家大事都不懂,也帮不到他什么,每每见他通宵达旦地,心里……”萧璃倒是动了真感情,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了,但鸾驾前失态是很无礼的,所以又马上换了笑颜,幽幽地道:“只可惜他不能进宫来,不然,跟娘娘也有个商量。”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再者说,以兄长之睿智,什么槛儿迈不过去,你也别太过担心了。” “娘娘说的是!”萧璃当面碰了钉子,心里堵得慌,别家的娘娘,都死乞白赖地吹枕边风,就她总是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端着,自己还真与她合不来!本以为今天进来一趟,她多少会说点皇上的态度让自己带回去给白澈,没想到,竟来一句‘后宫不干政’,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沁雅不是不知道萧璃心中不喜欢自己,但是很多话又不能直接跟她讲明了,因此误会就这么积下来了。她为此也是甚为苦恼的。 沁雅心底无奈一叹,从‘红木牡丹宝瓶如意座’上站起来,走到萧璃面前。萧璃忙也站起来垂手低头。 “这宫里头,很多话啊,就是想说,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沁雅轻轻握住她的手,娓娓道来:“皇上的心里头,明白着呢!柳家的事,自有圣断!所以,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无为便是有为!” 萧璃的手被她握着,纤润微凉的十指,一点装饰也没有,便如一方上好的和田籽玉,美得一丝瑕疵也无。无为便是有为,多么熟悉的一句话,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吧! 去年,府里的管家年迈去世了,白澈怕新找的人不妥当,便把姑苏府里的老管家调了来。随同还有几名老仆,都是在文家大半辈子的老人,白澈对他们都十分信赖。 那夜,白澈又是抱了一大堆的公文关在书房里,大半夜了还不肯休息。她劝不下来,便亲自去厨房,想给他弄点宵夜。远远地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心里一喜,老厨娘还未歇下,她是姑苏上来的,白澈最喜欢吃她煮的东西了!刚走近了想叩门,只听里面传来了老夫妻俩说话的声音。 “我说老头子,你呀,赶紧的找个媒人去提亲,这么好的媳妇可别被人家抢先了!”老厨娘抱怨的声音伴着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传来。 “侬急个什么!儿子都还没回来呢,等他从山西回来了,再说也不迟啊!” “我怎么能不急!张嫂昨儿个跟我讲啊,她已经看见有媒婆进那姑娘家的门了!你要是再不快点,可就让别人家娶走了,要是真那样,看儿子回来不跟你急!” “知道了知道了!婆娘就是事多!” “你个死老头子!明天我跟忠伯请了假,上月老庙去上香,你可跟我一道去啊!” “这又不是初一十五的,烧什么香啊!” “求菩萨保佑,也好安个心!这姻缘的事啊,可马虎不得,可别像当年公子跟小姐,活生生地给拆散了!” “你快给我闭嘴!”老翁怒喝一声:“你不要命了!现在还敢说这话!小姐现在是谁?!是娘娘!是皇上他媳妇儿!这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这不是不小心就给顺出来了么!”老厨娘也后怕了,因为文鸿绪当年曾下过死命,不准再提这段往事。 “你个老婆子,以后可记住不准再说了!睡了!睡了!” 那晚萧璃没有再折回书房去,她几乎是用跑的,似乎后面有洪水猛兽追着她,她拼命地跑着,灯影萧萧,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回到卧房后‘砰’的一声把门死死闩住!她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脑子里不断萦绕着刚刚老厨娘夫妇的对话。 她的脑子一片纷繁错乱,想着她自嫁给白澈后的点点滴滴,她早该猜到的!早该猜到的! “怎么了?”沁雅见萧璃一直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禁用手摸了摸脸,奇怪地问道。 “我是在想娘娘的话,本来不明白的,现在都明白了,谢娘娘!”萧璃郑重地蹲了一个万福,便要告退。 “也好,时辰也不早了,以后要是有空啊,常带烟儿来走走。”沁雅点头微笑道。 第56章 -------------- “烟儿,娘问你,你为什么喜欢皇后姑姑?”回程的马车上,原本慵懒地倚在软垫上发呆萧璃,忽然直起身子问道。 “嗯?”染烟正专注地玩着沁雅赏赐给她的一堆精巧的小玩意儿,抬起小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迷迷糊糊地道:“喜欢就是喜欢啊,还要有为什么吗?” “当然!你喜欢一个人,当然要有理由啊!”萧璃道,看着女儿依旧茫然的眼神,心想她可能听不大懂,便换了一种方式问道:“譬如说,你喜欢玫瑰酥,那你为什么喜欢呢?” “好吃啊!”这下染烟明白了,乐陶陶地爽快答道。 “就是这样,你喜欢玫瑰酥,是因为它好吃,那你喜欢皇后,是因为什么呢?” “姑姑跟玫瑰酥?这能一样吗?”染烟越听越迷茫,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母亲:“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算了算了,你接着玩吧!”萧璃挫败地靠回软垫上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或许真的难倒她了。 “喜欢就是喜欢了啊,姑姑好美,说话好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啊,让人看着好舒服好舒服,嗯,比摸着喵喵身上软软的毛毛还要舒服!”染烟手里摆弄着一个玉制的九连环,把下坠的流苏一个个打结,然后又一个个解开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她对烟儿好好,对逸儿也好好,对娘也很好啊!”染烟笑着抬起头看向母亲。 “是吗?对娘也很好吗?”萧璃鼻间微不可闻地一嗤,目光凝在软垫精致的‘十里荷风’苏绣上,又陷入了沉思。 如果,她没有无意间听到老厨娘夫妇的谈话,或许,她也会与女儿一样,胸腹间满溢的幸福。 她眼中的白澈,气宇高华,儒雅风流,玉树临风,宛若温玉。虽总沉默寡言,却掩不住华彩四溢,更有令世人倾倒的风采。 曾几何时,在她眼中心上,爱情是多么纯粹热烈。如果,她有权利选择的话,她宁愿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而不是地位显赫的权臣。 就如千年前的那个女子一样,为了他,她宁愿舍父舍亲,为了他,她甘愿粗衣淡饭,为了他,她甘愿抛头露面,当垆卖酒,为了他,她甚至可以牺牲生命。再苦再难,她也甘之如饴。 可是,她终是无权选择!从常人眼里看来,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完美地几乎无可挑剔,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不幸福,自从她偶然间发现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轴画开始,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窃贼,一直占据着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位置! 那一树即将凋零的梨花下,立着她,一袭白衣,几缕青丝散在鬓边,简单的寥寥几笔,只勾出一个简单的背影。但是,虽只有个背影,却已足够让人知道她是谁!转头回眸的似转非转那个瞬间,就只要一瞬,也不知作画人用的何种手法,整幅画竟似天生地凝着股水汽,恍欲生烟。 一瞬间便是永恒了,不是吗?就是这回眸的一瞬间,他便甘愿把自己生生世世都陷落在了刹那芳华里。 萧璃伸手轻轻挑起车厢小格窗的帘幔,崇正门正缓缓地在视线里远去,九重宫阙,是那人的归宿,即使,她曾那么绝美高雅,恍若惊落凡间的娉婷仙子! 为了一份完美的爱情,那个女子毅然的选择了离开。她的爱,不容谁来怜悯;她的情,不容谁来分享。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彻底的爱情,她要的是一个永不变心的爱人。如果失去了爱人,她宁愿孤单到死。她是如此刚烈的一个女子,为了爱情,决不妥协。可是,自己却不能!她不能哭不能叫,更不能一走了之,她明明已洞悉了一切,却还是要强颜欢笑,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还有比这更可悲的? 和泰十三年仲秋,轰动朝野的柳愈贪墨渎职案终于有了结果,经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最终由萧彻御笔朱批,下旨抄家!抄出的金银珠玉,田产屋舍,折合起来,竟等于小半个国库的钱! 萧彻攥着手里户部上报的抄家折子,怒极攻心,猛地一拳击打在龙案上,震的御砚里才磨好的朱砂四溅,点点滴滴落在摊开的公文上,仿若斑斑血迹。 “柳仲儒是一等公,年奉不过区区八千两,其诸子孙所有的俸禄加起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其行可诛!” 经过三个多月的查抄审理,最终刑谳定罪:包括柳愈在内,共五人斩立决,柳氏门人,州府正位以上,共二十二人流徙,一是二人削职查办。柳仲儒,,本也该流放,但念其年事已高且半生功在社稷,便从轻发落,罢免丞相一职,永不录用。 自从柳家获罪以来,柳妃日日带着萧慕到宇清宫前跪求面圣。萧彻知道她不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求情,所以皆避而不见。 没想到这回柳梦溪是下了狠心,不见萧彻誓不罢休,最后昏倒在地。萧彻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见了她。下了恩旨,不株连无辜,只是褫夺了爵位。 这一年的除夕宫宴,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喜气祥和。一切都向往年一样,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青之蕊,甚至连菜色都没有怎么变,除了百官席间没了柳家的席位,除了柳妃身边少了媵嫱的簇拥奉承,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下雪了,柳妃一个人愣愣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一大片一大片。她抬头看向萧彻,正举杯在手,笑着与上前敬酒的臣子亲切地叙话;一旁的皇后,也是端庄地跟其夫人说话,看在眼里,多么地雍容华贵!她的对面,坐着如妃和俞妃,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笑着什么,她们何时已走得这般亲近了? 丝竹之声渐渐远了,满殿的锦绣华章在眼前一点一点模糊,柳妃又把头偏向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父兄们的路,越来越难走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至今仍觉得,她这是在做梦,一个可怕的噩梦,等她醒来了,一切都会好,家门还在,父兄们也还在,往日的富贵荣耀,都还在…… 晚宴之后,各人都自散去了,柳妃在寝宫的窗前,独自望着扯絮般的大雪出神,连儿子走近也没有觉察到。 “母妃,您怎么了?”萧崇已经十三岁了,颇明世事的年纪。尽管,萧彻曾说过,柳家的事对他和母亲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崇儿,母妃现在只有你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柳妃看着儿子的眼神,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见到了一根浮木,她除了紧紧抱住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尘埃落定 -------------- 和泰十四年的春天,文思齐调职回京,给运势低糜的文氏家族注入了新的活力。 当初萧璃与沁雅便商议过他的婚事,如今人回来了,嫁娶之事便被提到了议程上来。 思齐自是不肯应允,萧璃劝不下来,只有请沁雅出面。 康宁殿 正是三四月里,芳菲正盛,恰如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自那一方烟森浩淼的菏泽之乡,进到这帝都来。那个时候,思齐才是个孩子。沁雅看着跪在下面的弟弟,幽幽地想着,微笑这让他起身。 他离京的时候来向她拜别,那时还是白净玉润的一张脸,眼神也是温和纯净的,不似现在,黝黑粗犷的脸,犀利霸气的眸子,倒是十足的带兵打仗的气势。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宁馨退了众人,亲自守在门外。她知道她们姐弟多年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讲。今次又是关于婚姻大事,宫里哪个不知道那段往事!瞧着那股架势,怕是不容易低头。 廊子上的风悠悠然过来,带着花草的馥郁清幽,吹拂在人的脸上,柔柔醉醉的。宁馨心里才计较着什么,便听里头沁雅的声音突兀地一高:“你以为你这就是情深意重了?!可笑!无稽!” 她知道她这是气极了。她向来不露喜怒,从来也不曾大声斥骂过谁,想来定是说尽了好话仍劝不下来,才忍不住发脾气了。 她依然坐着不动,听里面声音渐渐地又落了下去,刚想念一声阿弥驼佛,不料又是一声震怒传来:“汝若此,不配为文氏子孙!” 四周极静,沁雅的话一字一字悉数敲打在她心上。宁馨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到门边,透着门扇上龙门麒麟镂雕的间隙往里瞧,新糊的草绿色绫纱,本是极通透的,奈何屋里光线暗,她在日头下呆了半日,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干瞧着,眼前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真切。 待隔了好半晌,才看清了。见文思齐垂头伏地跪着,双肩微微颤动着,似是泣状,沁雅站在他身边,娓娓说着什么,声音极轻,听不齐整,但语带哽咽之色却是易辩。 宁馨本是怕这姐弟闹僵了,弄出个好歹来,在门边观望了这几分时候,但听欺压语气越来越平和,也放下了心,继续回去坐着。 两人谈了整整一下午,待几近传晚膳十分,文思齐才从里面出来,带了几分倦意的颓然,连宁馨迎上去福身为礼,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宁馨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虽说她与沁雅情分非比寻常,但是主子毕竟是主子,她不说的,自是不能问的。 一个月后,思齐的婚事定了下来,聘的是银青光禄大夫崔孟庭之女崔窈。这个人选是沁雅挑的,萧璃也觉得合适,所以婚事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了。纳彩定亲,纳吉问名,三媒六礼,事诸靡细,一丝不苟。文家虽显赫,但崔家亦是书香世家,名宦门第,在朝德高望重,所以不仅萧璃亲手操持婚礼事宜,连沁雅也时时关切,赐了好些珍品。 正式下聘那日,从文家到崔家,财帛金银,锦绣珠玉,一箱箱,从文家抬出,送至崔府。送聘的队伍,蜿蜒似无尽头,十里红妆,成了京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仅城中百姓皆去围观,连城郊的百姓都闻讯而来。到了大婚那一日,几乎是万人空巷。 文思齐当朝国舅之尊,又战功卓著,深得皇帝信任,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整个和泰十四年,从春天到冬天,上至庙堂,下至市井,人人都在议论这场隆重非凡的婚礼。 相对于天下人热忱的态度,这场婚礼的主人公——文思齐却是截然相反,从成亲之日起,就表现得意兴阑珊,对崔窈也是淡淡的。 十四年的中秋节,宫中照例颁赐群臣。这次的宫宴上,文家自文鸿绪退隐以来,第一次重掌昔日辉煌!两对年轻夫妇的席位都被排在前面,小染烟依旧坐在皇后身边,萧彻还特意赐了一对玉璜给思齐与崔窈,以示对新婚夫妇的祝福。 朝宴既罢,就是家宴。后宫有品级封号的嫔妃,诸皇子皇女,皆列席,以示团圆欢庆。才罢了朝宴,群臣敬酒,萧彻已有几分酒酣耳热,此时突生兴致,把三子叫到跟前问对。 皇家礼法,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故而虽是家宴,御前对答,亦是不敢含糊,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萧彻也是皇子,自然清楚那些调调,率性一笑,道:“不过是与汝等闲话家常而已,不必拘谨,也不需出立站规矩,就这么坐着吧,都是朕的骨肉,难得也让朕这个孤家寡人享享天伦之乐嘛!” 三人皆端坐答‘是!’ “今日是中秋佳节,就以中秋为题,畅所欲言!不要辞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可!”萧彻言罢,笑看着儿子们, 御前对答,自是小心谨慎。萧崇与萧茂都是兄长,先说了。不外乎望月思乡,怀古怀人,感时伤逝之类。 萧彻皆是耐心听完,笑着点点头,不予置评,而后转过来看着萧逸。 萧逸坐着一拱手,道:“二位兄长所言甚是,中秋佳节,合家欢庆,共享团圆。但是,儿臣窃以为,中秋的意义,不止于此!” “哦?且说来。”萧彻刚刚还有一丝失望,突然听他话锋一转,便挑眉一笑,饶有兴致听起来。 “一年之中,上元,中秋,除夕三大节,皆是团圆之日,原本各自奔忙的一家人,在这几天,放下一应杂事坐下来一起过节,或有亲人未能列席,大家感怀一番;或有误会隔阂,借着这个机会,也冰释了;再或有喜庆之事,此时也与家人分享。如此一来,原本如一盘散沙的人心便在不经意间聚拢来,全家和和美美。所以,寻常百姓家,都极看重这些团圆的节日。古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要齐小家,而后才能齐大家,既然小家已齐了,大家何愁不齐?!儿臣想,先人定下节日的时候,或许也是有这番考虑的!” “说的好!”萧彻颇为激动地伸手指着萧逸,大赞道:“好一个‘小家已齐了,大家何愁不齐’!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皇家治理这天下,以民为本乃之始,乃之终也!别以为朝政就有多复杂,其实啊,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安定的日子!路无饿殍而已!身为我萧氏子孙,望尔等谨记!” “儿臣遵旨!”三人皆出席行礼,拜道。 本是极其平常的一件事,虽说皇帝当众褒奖了萧逸,李如之辈暗恨有之,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应该说,所有人都没有猜到萧彻的心思,包括沁雅在内!所以,当萧彻突然提出要立萧逸为太子时,举朝镇静。 “众卿可有异议?”萧彻高高在上端坐着,气定神闲地俯视群臣。 刚刚有几个劝谏的老臣都被萧彻驳斥了,此时也无人敢进言。其实本身也无言可进。皇帝要立太子,那是天经地义的,萧逸乃中宫所出,嫡系血脉,立他是名正言顺! 思齐是武官,白澈乃文臣,朝列的位置隔了老远,所以他只能小心地把头抬起一点向白澈处瞟去,看他有没有什么动作。这样大的事,相位又出缺,他们俩都是皇帝的股肱之臣,是不是该出来说点什么。可是白澈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侧脸一点表情也没有,看得他心里一片茫然,暗下计较: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 其实不止是思齐,大半的朝臣都有意无意地看向白澈,都觉得他该说点什么,可是就是见他不动。 “既然无异议,那钦天监就择良日上来,让礼部赶紧去办吧!” 萧彻一挥袖,张全拂尘一甩,扯起嗓子高喊:“退朝!” 册封大典 -------------- “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萧彻换了朝服直接到沁雅处来,亲自告诉她这个决定。见她这么愣不过神来,轻笑道。 “皇上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沁雅御前失仪,尴尬地小侧了一下身子,接着又端正地站好,正色道:“可是逸儿年纪还小,似乎不妥……” “朕知道你的顾虑!”萧彻本是高高兴兴地来告诉她,谁晓就这么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眉间一敛,顿生恼意,僵硬地坐了下来,道:“你何时能改改这脾气!” 沁雅知他脾气上来了,不敢在惹他生气,细步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知道这是这是最能让他消气的法子,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萧彻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省心,拿哄逸儿的法子来哄我,真正的一箭双雕了!” 沁雅听了,也笑了,仍旧倚着他不说话。 “朕知道你的忧虑,但朕自有朕的打算!”萧彻微叹一口气,把身子转过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下巴低下来搁在她肩上,贴着她的耳畔幽幽地轻声道:“虽然他现在年纪小,按理本不该现在立,但是,这也是从权之策!自上年以来,西戎越来越猖狂,洛努登上汗位后,平静了这些年,本以为他是真心与我朝友好相处,没想到这是头喂不饱的白眼狼!丰年灾年都进我边境之上谷、渔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俞伯常驻兵在代郡,远水也救不了近火,每次率兵赶到了,人家早就走得没踪影了!他年纪大了,没了年轻时的干劲,这些年,只知一味固守,根本不曾主动出兵,以前帐下还有个思齐,如今思齐回来了,洛努是嚣张地不可一世了!所以,朕必定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沁雅本不明白他怎么从立太子的事情上扯这么老远,忽然听他这么咬牙切齿道来,蓦得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她嚯地惊坐起来定定望着萧彻:“皇上要御驾亲征?!” 萧彻眼里闪过慧黠的笑意,点了一下她的鼻头:“聪明!” “这怎么成?!”沁雅几乎要惊叫出来。 “怎么不成!总之这些事你不用管,”萧彻脸上笑容一收,只道:“所以现在先把名分定下来,等过几年,逸儿也大了,能处理事务了,而名位也久了,人心也有了,这样就是朕走了,留下太子监国,也放心了!” 沁雅还是觉得御驾亲征兹事体大,极为不妥,本想再劝,可是萧彻根本不听,受不得她叨扰,拂袖而去。 因为萧彻授意要尽快行册封大典,所以钦天监选了下月的二十八,要赶在过年前办完。 这下可把礼部急坏了。太子册封大典是仅次于登基的大礼,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仪仗、章服、冠带,都要连夜赶制。大典一天的礼乐,宴饮,朝礼,祭祀,零零总总,一班官员好不容易拟了章程出来,赶紧送了御览,朱批下来了又火急火燎地去办。忙得是焦头烂额,恨不能连脚也抬起来一并用了。内府也丝毫不必礼部清闲,东宫久置不用,这下新太子一个月后就要挪过去,先不说殿阁的修葺粉饰,就是洒扫庭除这些,就够忙的了。所以上上下下几乎都在抱怨,也不知道皇帝是安的什么心思,这么急! “呵呵,以前怎么都不曾知道,做这世外之人,原来这么的清闲!”御苑的水榭里,落地轩窗全敞开着,李如本是与俞妃一道出来逛园子解闷的,恰见礼部尚书又带了一队人急急忙忙地快步往康宁殿的方向而去,便不冷不热地拈帕而笑。 俞妃顺着其所指看过去,只低头作一笑,没有说话。 “用的着吗!这么些个功夫,进进出出多少趟了都!”李如见她不应声,又自顾自地说了句。 “毕竟是侧立太子,兹事体大。”俞妃抬起头来,气定神闲地注视着李如,淡笑道。 “妹妹倒是真个好涵养,都这会了,还能这么从容不迫,都赶上当年的谢丞相了!”李如又是一番笑。 “姐姐就别笑我了,这哪是什么涵养!”俞妃心底冷笑,她把自己当柳妃一样好糊弄!想挑拨自己去闹事,然后她渔翁得利,门儿都没有!面上依旧盈盈浅笑,道:“我不过是个没出息的,不像姐姐这般大韬大略!” “妹妹说这话,可是寒碜我呢!你可比我有福气,至少还有个二殿下可依傍,而我呢?等丫头长大了嫁出去了,我这个老婆子还哪有人理哦!” “姐姐放心,真要是有那一日啊,咱们这些姐妹都得陪着你,其实啊,这么多人凑在一块,不也挺热闹?!”俞妃是何等聪明之人,四两拨千斤,一句话把李如的话茬全打了回去。 “是啊!多热闹啊!”李如长长一叹,又见内府总管领着几个管事从康宁殿出来,折向东宫而去。 次日,李如接到内府递进来的牌子,得知李信义病重,当下向萧彻请旨回家探病。李信义祖上曾经有恩于皇家,其父也是先帝朝的一号人物,虽然到了他这一代,庸碌无为,但毕竟是宗亲,既是驸马,又是李如之父,萧彻也丝毫不怠慢,下了恩旨,遣太医前往并令所用药石,皆从内库领取。 李信义一生,除了一个驸马的名衔,几乎一无所有。夫妻数十载,常常都要受熙宁的气。如今年事已高,经不起一点小病,再加上他本也无心红尘,半分求生意志也无,所以,几天之内,眼见着一口气剩了半口。 李如很了解父亲,从懂事的那一日起,父亲在她眼中,就仅仅是母亲可悲的一生中,另一个悲剧化的角色。看着成天哭着喊着,亲自侍奉汤药,她只冷冷地道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才晓得珍惜了,不觉得晚了点吗?!”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大典这一日。李如有萧彻亲旨,不必回宫参加。熙宁当年受尽宠爱,所以其赐邸在诸公主、亲王里面是最靠近宫城的,几乎是紧挨着东宫的。所以,当大典的礼乐奏起来时,李如听得清清楚楚。 “如儿!快来,你父亲不好了!”熙宁忽地大喊一声,李如忙疾步推门而入。 此生最难忘的一幕霎时间映入了眼帘。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母亲的身体蜷缩在床边,脸埋在父亲的枕边,身子一个劲地颤抖,一声声哀求着。 李信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一双黯淡枯涩的眸子,全没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浑浊暗黄,毫无焦距地盯着空中某一点,一双手也伸在外面胡乱地抓着,似乎极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住。没一会儿,那一双干瘦如柴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虚无的轨迹,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了被面上,再也不动了。 “啊!!!”又一轮的礼乐响起,母亲的哀嚎虽凄厉绵长,但在大典的礼乐声掩盖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整个过程,李如皆惶然地站在床边,本以为自己早麻木不仁了,可这么眼睁睁目睹着他就这么去了,到底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一直认为,他是这世上最可悲的男人!为臣,功名利禄皆没有他的份,她曾在心底偷偷骂他是个只会受祖荫的可怜虫;为夫,受了妻子一辈子的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从来就没有真正像一个丈夫一般活过;为父,更不用说了,他连女儿的尊重都没有得到过,何谈其他! “父亲……”李如蓦得泪如决堤,一下扑倒李信义的尸体上,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发狂般喊着。血浓于水,就算他再怎么庸碌无为,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人伦难悖,骨肉至亲,今日失去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父亲了。 母女俩也不知哭了多久,俩人都累了,力气哭尽了,眼泪也流尽了。李如颓然地倚靠在床边,侧听着外面一波又一波的喧闹。 她忽然手肘一撑,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声音听得更真切了,是百官正在朝拜太子,高呼千岁,响彻重霄! 李如因一直仰头听着,所以髻上一枝绾发的翡翠簪松脱下来,硬生生掉在了地上。她本以为必定要碎了,可不料,这簪子竟似有神护,半点伤痕也无。她缓缓地蹲下去拾起来,拈在手里细细看着。这还是她小的时候,老太后赐给她的。老坑玻璃种,那是翡翠里的头一等,翠得那盈盈色泽几乎要沿着簪身淌下来一般。 “哀家的如儿啊,是这世上顶顶漂亮的孩子。”太后亲手挑了这件新贡上来的五福纳喜翡翠簪插在她的发间,无尽的慈爱。 那时的她,是宫里最受娇宠的小人儿,就是连皇后所出的安阳公主,也盖不去她的风头。萧彻那时还不是太子,总与她一道在太后跟前玩耍,太后有次笑着搂她在怀,问萧彻道:“将来,皇祖母把如儿给你做媳妇,你欢喜不欢喜啊?” “欢喜!”彼时已经懂了三分人事的萧彻用仍稚嫩的童音喊道:“要是能娶到如儿做媳妇,我一定在宫里盖一座最大最漂亮的殿阁给她住,要比现在的康宁殿还漂亮!” “哟!这么小的人儿,竟也学了人家‘金屋藏娇’的段子来!”老太后被孙儿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李如攥着翡翠簪的手越收越紧,终于,‘啪’的一声,簪子断成了两截,参差的断面因用力过猛,直直地扎进肉里去,顿时鲜血涔涔而涌,顺着残败的簪身,从掌心留到手腕,又急转而下,沿着小臂往肘底流去,在肘根处印到了锦衣上,江宁织造新贡上来的敷染印花的江绸缎面,虽然是夹衣,但终究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最后凝成了点点殷红,废了一件金贵到极致的衣服。 此时已届黄昏十分,一抹残阳如血,半片天空被余晖映得通红,那样的颜色,纵使是用了最上等的胭脂,再均匀细致地抹,也是抹不出来的。 金屋藏娇,太后一时高兴说的这句话,本意是想撮合她的姻缘,可惜,她老人家怎么忘了,陈阿娇的下场了,是那么凄凉的。在馆陶长公主失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天子所弃了!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长门宫的春天,真的很深,很深…… 李如呆呆地凝视着那断成两截的簪子,整个人背着夕阳而立,手上依旧在淌血,通身皆浸浴在血色残阳里,可怕地发怵。 心字成灰 -------------- 和泰十六年的春上,沉寂已久的白澈终于再度辉煌,几乎是在众望所归之下,御笔明诏,接下了丞相之职。 相位空悬已久,大家都明白皇帝属意白澈,况且如今朝上,论资历威望与办事手段,白澈确实当仁不让!所以,这一回,大家也早明白那位子迟早是白澈的,倒也省的觊觎了,朝会时颁下旨意来,只都山呼万岁而已。 萧彻自亲政之日起,便把西戎之祸深深地镌刻在心里。他素来自比汉武,一心效其平匈奴之志。安阳的牺牲并没有换来多少年的太平,近几年,更是越加猖狂,频频骚扰边境百姓,烧杀抢掠,其行令人发指!他曾暗下发誓,有生之年必要平了他! 他之所以立白澈为相,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为此!内阁宰辅通常都是那些有资历的老朽腐儒,一提用兵,一个个皆摇头晃脑地跟他老生常谈,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穷兵黩武乃君王寡德’,‘化干戈为玉帛’等等,总之就是不可不可不可!他算是受够了!真应了文鸿绪当初说的,他一提动武,老头子们就反对。每当这时,他倒还真有点想念文鸿绪,虽说他们君臣很多时候政见相左,但在这一件上,却是出奇的一致,要是他现在还在,倒能帮上些忙。 萧彻借着这次白澈上台的机会,稍稍改组了内阁,换了几个顽固不化的出去,提拔了几个稍微开明的进来,以便今后得到更多的支持力量。 为了对西戎一战,他早就在无形之中筹划开了。 和泰十二年的时候,黄河决堤泛滥,他趁着整治河工,开挖了许多大渠,一方面用于疏导,另一方面,将全国的水系网一点点贯通,以便到时可以水路陆路同时从各地调运粮草。 早年时,几场天灾使得百姓不堪赋税之重,后来萧彻大权得掌,便立刻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废除了原先的田亩制度,使得国库岁入逐年增加。 思齐初回京师时,白澈曾几度单独召见,与其密议。思齐多年在西北前线,与西戎数十次交兵,对其了解之深入,非安于国都的一班朝臣可比。 “陛下所言,当真?!”乍听皇帝亲口说出踏平西戎,文思齐一个激动,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按理,臣属与君王对话的时候,都要低头,视线只能限定在身前一尺见方之内,像他此刻这般直面君王,是大不敬之罪,等同意图谋刺。 萧彻是看着他长大的,素来看重他,自小便跟他亲厚,自是不计较这些,只挑眉笑着:“可知君无戏言!” “臣有罪!”思齐忙伏地一拜,脸上微红。 萧彻径自走到龙案前,抽出一轴卷轴,边摊开来边道:“别跪着了,你过来看看这个!” 思齐恭敬地应了声‘是!’,走到萧彻身边,微躬着身子,看向图轴。 “这是……!”思齐猛地一愣,这舆图所绘,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一时激动难掩,道:“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只需好好看看这图,够不够详尽!”萧彻道。 思齐点头称‘遵旨’,便仔细地看起来了。须臾之后,拱手为礼,道:“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想以此图作为战时的导图吗?” “可是不妥?”萧彻点了点头,问道。 思齐轻摇了下头:“此图虽已十分详尽,但若作为战时导图,还需再加以完善!陛下请看,”思齐在图上一指,对萧彻道:“这里,从支那耶乌再往西走,仅标注了一个水源,就是古塞那思河,但是,微臣曾率帐下追击西戎散兵到过那里,塞那思河早已改道了,在河床遗址往下挖,也只挖到了不能喝的盐碱水,所以那一带根本没有可饮之水!” 萧彻眼里闪着炽焰,重重一拍思齐的肩,道:“叫你回来,果真是对的!” 这下思齐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搔了搔头,道:“陛下不怪臣当年桀骜不驯就好。” 萧彻哈哈大笑之后,一脸庄重地盯着思齐,道:“没有你这强驴子,谁来给朕当这踏平西戎的先锋!” 思齐嗵地一声直直跪倒,眼眶都险些红了,向萧彻道:“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从此后,萧彻便常常与几个近臣在一起商讨出兵之事,文思齐在原先萧彻所得之舆图上,又做了许多详细标注,何处有草料,何处有流沙,何处有水源,什么季节会吹什么风,等等等等,连西戎的一些民俗也都列了个折子呈上来。 白澈也是在西北呆过的人,他特别针对西戎骑兵提出了建议。萧彻听后,也连连点头,道:“朕也想过这些,所以,大宛国进贡的那批汗血马朕自己都没舍得骑,一直在上驷院做配种之用,精选了我国各地的良驹,现在配出的马匹,皆是千里驹啊!朕想着,两年之内,我朝将拥有一支五万人的骑兵!” 思齐当场激动地无以复加,重重地一顿首,字字顿挫:“给臣两万精锐骑兵,臣定一路杀进王庭去!” 君臣几个,每每议论,都热血澎湃。 和泰十七年的时候,民丰物富,朝纲乾正,万事俱备。三月里,萧彻以边境不安为由,往西北增派了三万驻兵,却不交给俞伯常节制,所以老臣们都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他要想开战吧,那也不该只派三万人,而且之后几个月都没了动作,这一来,他们倒是想进言劝谏都没有道理了。 那三万人,其实都是新训练的骑兵,萧彻把他们一直放在马平营里,由文思齐亲自训练。马平是文鸿绪临走时举荐的人,所以萧彻一直十分器重,如今大战在即,他听了思齐的建议,把这三万人先放到那里去实地演习,免得这些关内子弟不习惯当地的环境,到了紧要时候出了差池。 康宁殿 “皇后呢?”萧彻近来一直都很忙,几日没有来康宁殿了,一进殿门,就见院子里摆着好多的箱笼,一群奴婢跪了一地,却不见沁雅的身影。 “前日如妃娘娘来给主子请安,说御苑的芍药开得好,要摆宴做东,请各宫的娘娘们都去热闹热闹,今日晌午来请了主子过去了。不过,馨姑姑刚刚传话回来,叫预备下解暑汤,说主子就回来了。”掌事女官上前来恭敬地垂手答道。 萧彻本想走了,听她这么一回,旋了脚步,又进去了。 还是刚刚那名女官上前来奉茶,刚要福身退下,萧彻叫住了问道:“院子里那些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这些都是冬季衣裳,毛皮衾袄,趁着大伏天太阳烈拿出来都晒透了,才好收起来等明年用,不然都叫虫子给蛀了!” “原是这样!”萧彻点了下头,挥手叫她退下了。闲坐无聊,见还摆着一箱没有打开,便走了过去。 本只闲闲一瞥,但见上面落着锁,倒是来了兴趣,蹲下身来,仔细一瞧,锁原是虚挂着的,并没有锁上,于是动手取了下来打开一瞧,不是别的,正是他赐给她的那件紫貂裘。 这还是藩国进贡来的,选的是紫貂右掌拇指第一节指关节处寸许长的一块,最是绒密绵软。要做成这样一件大裘,少不得需数千只紫貂才行!更遑论这件貂裘工艺精湛,数千块毛皮拼合,居然几乎看不到针脚痕迹,真真的价值连城的宝物! 萧彻素来最爱紫貂裘,所以那藩国投其所好,废了不知多少人力无力,贡上了这么一件大裘。他得此时,亦是甚为高兴,但却没舍得穿,而给了沁雅。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当然不会把这番心思告诉给人,故而里面的折曲,自然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萧彻随手拿了那紫貂裘起来,‘啪’一声,一包东西从中落了下来。 萧彻俯身拾起来一看,是一方绢帕包着什么,打开一看,是一包小石子,形态颜色各异,煞是好看。 他正把玩着,忽地眼角瞥见那绢帕上墨迹点点,展开来一看,惊得难以置信,呆在当场无法动弹。 极普通的丝绢,几近半透明,淡淡的墨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手小令: 昏鸦尽, 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那个笔迹,日日看到,他最信任的股肱之臣,端格高迥的字体,他曾当众赞叹其笔力之深。萧彻只觉得那一瞬天旋地转,生平第一次,头脑一片空白…… 注: 梦江南·纳兰性德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山雨欲来 -------------- “这是怎么回事?”沁雅赴宴回来,见满院子都晒满了箱笼,奇怪地回头看着宁馨。 “奴婢也不知道!”宁馨也是一脸不知。 “那是谁的主意?”沁雅随手叫起一个跪在身边的宫女,问道。 “回主子话,是阮娘吩咐奴婢们将箱笼挪出来晒的,说是您吩咐下的。” 沁雅一听,心中莫名一股不祥之感,今日李如在宴间,言行颇有几处另她不解,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遂道:“传阮娘来!”说完便迤逦入内去。 沁雅一路从大日头下走来,出了一身薄汗,这下猛地进了殿阁,顿觉凉爽宜人,才稍稍解了心中突生的焦躁之感,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只见那件紫貂锦裘旁边,七零八落地散着小石子,沁雅才想叱问奴婢,宁馨突然惊叫一声,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捡起一块来。 “主子!这是……”宁馨的声音惊惶恐惧,是这么多年以来沁雅所从未听见过的,仿佛是见了可怕至极的事物,才发出的这般接近凄厉的尖叫。 沁雅还没来得及看宁馨的表情,在看清其手里所捧之物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好在她手快,忙扶在了身边梁柱上,稍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有谁来过?”沁雅的声音微带颤抖,她分明已经猜到了所发生何事,可心中仍还存了一丝希冀,就像一个溺水将死之人,水已淹过头顶,脚下却没半点支撑,却还存着侥幸,死死挣扎,胡乱地抓扯着什么,纵使是水草河泥,也权当作是可以救命之物,奋力地抓扯,至死方休! “回主子话,皇上来过,才走了不久,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这是汝石,又称梅花玉。”他淡淡的温和的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指着她手中的石头道:“这棕色树枝状的细脉与五颜六色的杏仁体巧妙的联系于一体,酷似腊梅,故而称为梅花玉。” 她经他指点,低头细细看,果真似落英缤纷,斑驳自然,深沉含蓄。 “还有这一方,是菊花石,名叫‘龙飞凤舞’”他又拿起一块石头指点给她看。 “这是‘翠岩春晓’,这是‘江山万里’,这是……” 沁雅低垂着眼睑,从地上四散的石子上一一扫过去,心一分一分的往下沉。 “主子!主子!不好了!”方才领了沁雅之命去传阮娘的宫女惊慌失措地叫嚷着扑跪到沁雅跟前,哭道:“阮娘在房里自缢了!” 沁雅忽觉眼前一黑,却不敢在人前失态,强自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顺了顺呼吸,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无异:“好好的怎么就这般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没有啊,今天晌午还好好的呢!皇上来的时候,阮娘还给皇上奉茶来着!”宫女思索了片刻答道。 “她跟皇上说了什么?” “奴婢不知,当时皇上说人多热气大,叫奴婢们都退下,所以御前奉茶时,只有阮娘一人。” “知道了,下去吧!” “主子,您看……”沁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宁馨就捧起那方落在地上的绢帕,展开到她面前。“以前明明是白的,怎么现在上面会有字?!!” 沁雅只瞥了一眼,只觉霎时间天昏地暗,浑身一软,就这么瘫倒在了地上。 昏鸦尽, 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这个笔迹,她纵使想认不出也难!萧彻日日都看他的奏折,又岂会认不得这个笔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包东西咱们明明落在了府里没有带上京,怎么会在这里?!不会的!不会……!”宁馨记得极为清楚,那年她随沁雅一起动身上京,沁雅的私房东西,大件都是冯嬷嬷整理,小件的都是她收着,后来快到京城了,沁雅忽然想找这石头出来看,她才想起落在府里没带出来。为这事,她自责苦恼了好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最后反倒是沁雅劝她:“没带也好,帮我做了了断!” 这一段,她记忆犹新。本该在姑苏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这儿,而且还恰好让皇帝见了,而且还在原本空白的帕子上题了这么几个字,这说明什么?!宁馨也跪坐在地上,不敢在往下想。 “不!主子!咱们不能就这样,您快去找皇上说!是有人害您!”宁馨蓦地一凛,跪爬着挪到沁雅身边,不断地摇她。 “嗬!如此巧妙的计策,连这东西都被拿到了这里,她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沁雅无力地摇着头:“现在,无论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的。” “主子!今儿个是第十天了!”锦儿悄步走到正在凉榻上阖目假寐的李如身边,跪下来低声在她耳边道。 自那日以后,皇帝已经整整十日没有驾临康宁殿,这在以前是从来没发生过的,对此,整个后宫皆议论纷纷。 “哼!才不过十天而已,高兴个什么!”李如依旧闭着眼,唇齿稍微翕合了几下,声音低地微不可闻。 “还有,阮娘已经由内府处置了。” “嗯,”李如淡淡地应了一声,悠悠睁眼,看向锦儿道:“这件事多亏你了,办的极好!” “奴婢不敢!都是主子英明!阮娘她也是心甘情愿为主子办事的,若不是主子暗中使力,她一个寒苦出身的,怎能坐到二等掌事女官?这回,也算她有良心,知恩图报了!总算不枉主子这么久以来对她一番栽培!” “她家里头,该照拂的,都交由你拿主意了,为本宫做事的人,本宫绝不会亏待!”李如躺得久了,觉得筋骨都酸疼,于是稍稍舒展了手脚,翻了个身。 “奴婢明白!”锦儿恭敬一点头,窃笑道:“现在,皇后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这回,断不可能翻身了!主子晋位的日子,不远了!” 四妃已是宫嫔中位份最高者,再晋升,那就只有中宫之位了!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李如懒懒地就要坐起来,锦儿服侍了她这么久,机灵劲早练出来了,忙站起来扶她,又腾出一手,横了个软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灭九族也是当得的,皇上就是再宠信她,也忍不下这口气去吧?!” “哼!要是照你那么说,皇上不是早该动手了吗?”李如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自扇着。 “这……”锦儿瞧她的样子,已知道自己的话惹了她不高兴,只得噤声不敢再言语。 “皇上心里,怕还舍不得动她呢!所以这么些天,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要是皇上一直这么踌躇不前,该如何是好?” “呵呵!”李如笑着拿手指一点一点婆娑着檀香木的扇柄,道:“他要是下不了,那咱们就替他下!” 一字一句,风淡云轻,柔地仿佛与扇坠上的流苏一般,食指轻轻地随意搅绕着,上好的丝绦一缕缕,一根根地在冰凉的指上滑过去,轻柔地仿佛蝴蝶停落在花萼上一般。 “你只管派人盯紧了康宁殿的动向即可,旁的,就无需操心了!”李如又重新合上了眼,手里的纨扇搁在了一旁的几子上。 “是!皇后这些天一直都呆在康宁殿里,一步也没离开过呢!”锦儿拿起她放下的宫扇,轻轻地替她打扇,道:“换个旁的,早跑去宇清宫哭闹了。” “要是她真跑去哭闹,那倒简单了!哼!她呀,聪明着呢!”李如长长地一声叹息,头偏向里,似又睡过去了。 锦儿放下了扇子,轻轻地替她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知了,越叫越来劲,似是与这暑气斗气似的,非要把浑身的气力全都叫尽了,才罢休! 情何以堪 -------------- “主子!”内府派人送冰来,宁馨才出去接了,就一会的功夫,进来竟看到沁雅站在窗边的日头下,虽然已是黄昏,日头不似中午那么毒,但毕竟暑气还在。她立即放了托盘,上前把她拉离了日光:“您怎么这么站着,要是晒着了,得了暑气可怎生的好?” 沁雅才回过神来,幽幽地道:“只是想站着透透气罢了,刚刚还没有太阳的,怎么一会竟晒着了?” “好了好了,瞧您这一头的汗!”宁馨转身把刚取来的冰倒进冰箱里,又从最上层取出一块冰镇过的帕子,轻轻地擦她额上密密的一层汗珠。 宁馨的手劲极轻柔,丝帕沁透了冰之清凉,细细地在额上一点一点拭过去,所经之处,直达心底的舒畅,不仅去了暑气,连带着躁闷也一齐解了去。 沁雅静静地立着任她擦着,从脸到手,一寸寸。 外头的知了还像白天一样叫嚷着,丝毫没有减退的趋势。沁雅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四周静的一丝人声也无,只有晚风微过时,窗前翠绿芭蕉的沙沙声。竟恍惚有了几分古人那‘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哲意。 自那一日惊惶失措之后,这些天,萧彻再没来过,她也没去找他。一方面,她太了解萧彻的脾气,如今他盛怒之下,定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而且他此时心中必定嫌恶自己,若是此时顶风而上,非但起不了作用,更会火上浇油,使局面愈加不堪。另一方面,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静一静,好好想想这整件事。 虽然妃嫔们各自都不和,但是后宫就是这么个地方,暗地里任你如何生死相搏,可明面上,还得是亲睦友爱,情同姐妹,一群人聚在一起,那说的话,听起来,都是句句肺腑,字字掏心!后妃们办个小宴,也是极普遍平常的,请了皇后去,也是再顺理没有的。 就是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这害她之人便出此狠招,完全欲置她于万劫不复! 这一个局,设得万分巧妙,滴水不漏,若非一颗比干心,加之数年经营,断不能至此! 当年冯嬷嬷在世时,就对自己身边的人异常留心,各宫的眼线暗人,都被除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能把阮娘这颗棋子插进来,潜伏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除宁馨之外,阮娘可算是握着康宁殿第二大权的人。冯嬷嬷当年,特意在新进宫的宫女里挑了一批来历干净的,换掉了原来的使唤宫女,为的就是怕此类事情发生,她老人家常言,自古后宫之败,败于身边暗人者,十之有八九,故而特别重视宫娥太监的挑选,康宁殿的每一个人,甚至到洒扫庭除的粗使,底细也得是清清楚楚的!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就是这个当年被认为身家清白的人,居然是对方给自己埋的一招杀招! 先一招调虎离山,把她支走;再一招请君入瓮,把萧彻引来;第三招抛砖引玉,让萧彻自己发现这包东西,环环相扣,险象环生,这样的一个局,步步皆险,步步皆狠,中间出不得半分差池,连时间都得掐得分毫不差,不然就是个废局! 这十日的思前想后,也让沁雅明白,这样一个‘声势浩大’的局,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成的,定是多人共谋,才能有今天的地步!能用到这包汝石来牵出头绪来,怕是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把自己和白澈的往事都琢磨透了,想到这里,她都不由心惊,自己身边,除了宁馨就再没人知道了,如此一来,必是白澈身边之人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虽已猜到,却是不愿意去相信,只盼是自己多心了吧…… 沁雅微不可闻地一叹,从袖中抽出那方绢帕,展在手里细细地看着,一笔一划,连她都难分真假,若不是她知道这词断不会出自白澈手笔,怕也看不出是模仿所得。更遑论在盛怒之下的萧彻,他自是深信不疑。 她不由得敬佩起这主谋之人,把人心研究地这般透彻!本是极滥俗的套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头的端倪,更何况萧彻?!可是,问题早不在于此了,萧彻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一方绢帕而已,至于其他,早被抛到脑后去了。计不在新,管用就行,果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太阳渐渐西斜,小太监们都忙着从井里打了水上来,一桶一桶地浇在青砖地上,焦灼了一天的地面,恍惚都能听见凉水浇下去那一瞬所发出的喟叹声,伴着一股一股热浪腾起,燥热袭人。满天的云彩也都红彤彤的,似要烧起来一般。 “回光返照,怕一会要有一场大雨了!”宁馨见沁雅呆呆地盯着橙红色的天幕发呆,便轻轻地叹了一句。 “下雨……?这么些日子了,也该痛痛快快下一场了。”沁雅深吸长叹了一声后,又喃喃地道:“下吧,兴许下了,就好了!” “皇上……”张全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进来,本看着皇帝正端正地坐着批奏折,怕惊扰了他,谁知走近了一瞧,才发现皇帝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右手一直执笔端在那里,眼睛一直定在某处。也不知他这样多久了,手下的奏折上,滴着几滴朱砂,想来是才蘸饱了墨时滴上去的,到此时,已经干透了。 “皇上!”见萧彻没有反应,张全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音量不免高了些,把萧彻惊了一惊。 “怎么样?有消息了?”萧彻见是他,隔了笔在笔搁上,脸上阴晴不定。 “回皇上,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张全点头答道。 萧彻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狠狠地按在桌案上,眉间微微拢起,似是极痛苦地挣扎着,须臾之后,疾步走下弥式高台,在张全面前凌乱地来来回回走着,撒气一般,每一步都用足了力气。 “一五一十地禀报!差一个字,朕要你脑袋!”萧彻突然猛地顿住,急促着呼吸,右手伸出指着张全,目光阴鹫无比,看得张全浑身一颤,一个趔趄跪趴在地上,一叩首,道:“回陛下,回来的人说,白相之父本为文老相的属僚,后战死殉国,文相体恤其幼年孤苦,便过继到自己名下。至于为何保留原姓,就不得而知了。” “接着说!”萧彻的语气颇为难听,吓的张全忙答了声‘是!’,连着往下说:“白相三岁入文府,由文相之妹抚养,至十五岁时,突然离家游历,三年后又重回姑苏。” 果然!果然!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们一块在姑苏长大,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怎会干干净净没一丝瓜葛?!萧彻立定在原地纹丝未动,双手拢在袖中,死死地攥成拳,因用力过猛,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狰狞可怕。 “还有呢?!”萧彻厉声一喝,正好外面天际划破一道锃亮的闪电,轰隆隆一声闷响,两相呼应,混合在一起,听得张全一阵发怵。 他是侍候皇帝一辈子的人,几时曾见过他这样?!只得如实回禀下去:“后来,娘娘进京来了,白相他,忽然离开了文府,只字未留,文相花了好大的劲也没有找着,最后也随了他去,直到和泰二年的时候,才又出现,原是在西北投了军!之后的,陛下就都知道了的……”张全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偷偷瞧着皇帝的脸色,嗫喏了一声,垂下头去静静跪好。 是啊,他知道了,他明白了!和泰二年,他怎会不记得?!俞伯常的奏报里,那个列在第一位的名字,白清礼!卓著的战功,轻轻的年纪,看得他那么振奋激昂,以为自己也遇到了千里良驹,卫霍之辈!御笔朱砂,亲手圈起的三个字,金殿钦点,待诏宫门,甫入京师,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一番长谈,难抑的惺惺相惜!那时候,他真的以为,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良臣知己!还记得,他亲自下的旨意,让张全带了他去见她,成全了他们兄妹多年难叙! 嗬!兄妹?!兄妹!!! 萧彻仍然死死攥着拳头,惟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咆哮发狂!长时间的过于用力,使得指节处都发白了,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绷得死紧。 “完了?!”萧彻简短地蹦出了两个字。 “还……还有……”张全支支吾吾地补充道:“白相原名为澈,澄澈空明之澈,字清礼,后来为避圣讳,才取字为名,叫了现在的‘白清礼’。” 轰!天炸惊雷,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去了,衬得闪电分外雪亮恐怖。 萧彻再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张全低着头,完全看不清萧彻的表情。他看到自己的徒弟——司掌灯的小太监张次仪在偏门处张望着,犹豫着该不该进来点灯,忙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去。这个时候,皇帝一旦爆发了脾气,可是了不得的。 张全正在想着法子,这样的事,虽然皇帝不说,但以他之精明,只需把这些时日来的点点滴滴串起来,就已能猜得六成以上了。 但这样天大的事,他虽是御前多年之人,也不敢擅自揣度皇帝的心思,更不敢插嘴,也不能插嘴! 毁天灭地一般的撕裂声,耀眼的白光映在萧彻脸上,一闪而逝。萧彻猛地起步往外走去。张全还兀自愣着神,待反应过来时,皇帝已步出数丈远。 “皇上!您去哪?!”张全大惊之下失态地大叫,忙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追了出去。 第63章 -------------- “皇上!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啊!”张全打着伞一路跟着皇帝在雨里走,自己已然浑身湿透了。虽然他极力想把伞挡在萧彻头上,但是两人的步速根本不协调,明黄的对襟袍子,早已湿了大半。从团龙金线的肩胛到四合如意云的袖口,被雨水打得变成了赭黄色。 “皇上!皇上!使不得啊!”张全本以为皇帝是要去康宁殿,所以一开始也并没有拦着,一路兜兜转转,大雨瓢泼,直从脑门子上冲刷而下,迷得他老眼昏花,也没仔细看清路。直到那高高的一大团黑影豁然出现在了眼前,才顿悟过来! 天已完全黑透了,雨越下越大,四处皆是哗哗雨声,揽月台就这么突兀地耸立在茫茫雨幕里。 “轰!”又是一道响雷划过,照的高台蓦地一亮。 “皇上!使不得呀!万万使不得!”张全见萧彻一脚已踏上了第一步台阶,慌得完全没了章法,扔了伞就扑过去死死抱住皇帝将要迈出的腿。这个时候,下着这么大的雨,电闪雷鸣,要是上了这高台,可怎生了得?! “狗奴才!你给朕放开!”萧彻冷不防被他这么猛得一拦,下盘不稳,一个趔趄就摔靠在一边巨条石垒成的台基上,磕得手肘硬生生地疼。qi书+奇书-齐书不过此时他哪还有心思计较这点,半点仪态也顾不得,弯腰下来,双手使力要把张全推开。见手根本使不上力,急怒攻心,大吼道:“你放不放?!再不放,朕要你的脑袋!” 张全自是死死不肯放手,哭喊道:“陛下!陛下!现在这个天气,您要是上了去,可怎么好啊!若是杀了奴才可以让您解气,那奴才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啊!但求您珍重自个!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陛下!” “来人!把他给我拖开!”萧彻哪里听得进去,对着后面跟来的几个小太监怒喝一声。 张次仪等几个小太监见此情景,个个惊吓地不能动弹,谁也不敢上来劝阻,就这么傻傻地在原地跪着。 “反了!反了!你们这帮狗奴才!朕要宰了你们!”萧彻见几个小太监都不听自己的,盛怒之下,将浑身之力都发泄在被张全抱着的那一只脚上,当胸一踹,张全闷哼一声,被踢滚了下去。 “皇上……皇上……”张全年纪也不小了,如此挨了一下,怕是伤了脏腑,抱着肚子疼得在地上连连打滚,却还不忘连声喊着。 经过刚刚一幕,哪还有人敢上去拦,萧彻一路畅行无阻,早已上了台去。 “师傅!师傅!您怎么样?!”还是张次仪最机灵,忙上前扶起张全。见他嘴角都淌着血,急得没了章法。 “快!去康宁殿,把皇后娘娘请来!”张全浑身湿透了躺在雨里,吃力地拿袖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的血迹,急急地道。 “现在去请皇后娘娘有用吗?” “叫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张全也知道这么做或许会火上浇油,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眼下总得先把皇帝劝下来再说。 “是!”张次仪忙应了声撒腿跑去了。 张全又另吩咐了小太监去取油衣伞具等,剩下的则搀着自己上去。 ‘轰!’又是一个响雷,近得似乎就在耳边炸开了一样。沁雅不由得又翻了一个身调整睡姿。她本就一直躺着睡不着,听着这一声一声的雷鸣,好比声声皆打在心上一般。 她正要闭眼,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宁馨的声音,隔着帷幕:“主子!您睡了吗?” “怎么了?”沁雅一下便坐了起来问道。深更半夜,宁馨突然这么直闯进来,语气凌乱,必是出了大事。 “奴才张次仪,请娘娘安!”张次仪跟在宁馨后面,隔着重重帘子打了个千。 “怎么回事?”这个张次仪,沁雅是认得的,张全手下的得意人,御前当着差事的,这么个时辰冒雨到自己这来,定是萧彻出了什么事了! “回皇后主子话,师傅让奴才来请您快去,皇上独自一人上了揽月台,谁也劝不住!” “什么?!”沁雅惊叫一声,又是一道响雷劈下。 风大雨急,四处胡乱地嘈嘈杂杂的一片,狂风挟着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天上雷鸣阵阵,似要将这宫城都毁去一般。萧彻就这么直挺挺站在雨里,无数水自头顶冲刷而下,顺着眼角发梢,直往眼耳口鼻里灌!他仰起脸庞,任由大雨浇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淌着,沿着脖子直往领子里淌下去,凉得彻骨! “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那夜,通背巨烛把昏暗的内殿照的通明,她着桃红色的寝衣,背后被映上了一层明黄的光晕,纤纤素手托着莹润的玉如意,明眸璀璨,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底去,第一次,他被一个女子感动与折服; 夏夜幽深到黑里的宝蓝色晴空下,繁星璀璨镶嵌其中,彩云追月。瀛洲的水,是与夜空一样的颜色,泛着粼粼波光,水天相映,星月相辉,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但是,他却在第一眼就断定那白玉台上,绿柳帘下,晕着皎洁清莹月光的纤影必定是她无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情不自禁地向‘蓬莱’而去,他急切地想到她的身边,可又怕步子太急发出了声响,惊动了她。那样飘飘如遗世独立的背影,仿佛一惊动,就会羽化登仙而去。红罗帐底的柔情缱绻,他是那么理所当然地认定了,自己便是她心中的‘一心人’,直到今天,那个“澈”字,毁去了他所有的希望,让这绚烂的美丽在瞬间化为了泡影。 她那一句另他疼到钻心的‘我心匪鉴,不可茹也。’,让他几乎丢了一切关乎帝王尊严与守则的那声泣泪泣血的呼唤,他以为,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除了江山之外,能令自己去呵护珍惜的东西,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了! 可笑!可悲!他不止错了,还一错就错了十年!十年,他就如一个傻瓜一般,被闷在鼓里,玩弄于掌心!萧彻忽得抡起拳头猛地一下砸在栏杆上,木质的围栏应声断下一截来。 揽月台四角上本有数盏石灯,但这会的天气,纵使不被雨水浇熄,也早就叫风吹熄了。四下里都是黑漆漆的,只闻风雨之声,吹得人摇摇欲坠。 已是四更时分,这是不能声张的大事,沁雅只简单披了件夹衣,裹着宁馨匆匆找来的挡雨的大斗篷,在漆黑雨夜中,一行三人直奔揽月台而去。 张次仪提着避雨灯在前引路,朦胧的一团光晕,照得那急雨如箭矢一般,刷刷落着,击打在地上,弹起点点雨花,慢慢地积起水来,泛着水泡。 宁馨撑着一把大油纸伞,为沁雅挡着,可是雨势太大,仍旧是湿了大半的衣裳。三人皆默不作声地用最快的步速走着。 沁雅的脑子里一片轰鸣,脚下绣鞋已经完全浸透了,双脚绵软,但腿却一点也不迟钝,就这么直直走着,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偶尔抬头四顾,檐角高飞,峻墙宏伟,白日里斑斓的五彩琉璃,此刻皆化为黑暗的幢幢阴影,恍若做着最可怕的噩梦,偌大的宫城半个人影都见不到,若不是张次仪在转角台阶处偶尔出声提点一下,她真的要怀疑自己这是在做梦了! 终于走到揽月台底下,张全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着,已经在楼梯口候着了,见了沁雅,,挣扎着行了礼,他在雨里淋了大半宿,早已冻得浑身发抖,僵着声音道:“娘娘恕罪,奴才实在是没了办法才自作主张请了您来……” 沁雅一点头,道:“皇上呢?” 张全的脸色难看道:“还在上头!奴才死活劝,可皇上根本听不进去,现在这雷雨交加的,若是有个万一,可……!”他蓦得住嘴了,下面是犯忌讳的话,断不可讲的。 “我知道了,”沁雅略一点头,拿了张次仪手里的灯在手,道:“我独自上去,你们都不必跟着。” 张全自是了然,躬身行了一礼,道:“奴才遵命!只是,今日皇上之怒……”他不知该怎么说,但这位娘娘是何等聪明之人,想必已明白他的意思,便道:“娘娘说话,还且留心些吧。” “谢公公提点!”沁雅提灯照着脚下台阶,头也不回,上了台去。 第64章 -------------- 沁雅一上得揽月台,便见了那凭栏而立的萧条背影。一刹那,觉得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碾过,双眼莫名一酸,一路上行来时想好要说的话瞬间全哽在了喉咙口,万语千言,只化作低低的一唤:“皇上……” 沁雅名门闺秀,自小教养出的举止形态,纤纤莲步,落脚本就极轻,再加上这倾盆大雨,哗哗作响,所以萧彻根本就没觉察到她几时上来的。 萧彻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他心中清楚,必是张全叫了她来的,想必赶得匆忙,身上就披了一件防水的大斗篷,帽子挡在头上,连脸也一并遮去了大半。他已经整整十日没有见过她了。十日的功夫,想见,却又怕见。他忽然觉察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与她分开十天这么长久! 原来自己真的已是到了离不了她的地步!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渗到了他的骨髓里,溶到了他的血肉里,让他想拔,也拔不出来!可是,她此刻单手提着一盏防雨灯,就这么站在那里,昏黄朦胧。只那咫尺之遥,为何,他却觉得如隔云端? 对了,她不是她了,她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萧彻语气森冷异常,道:“你来做什么!” 沁雅只道:“雨下得这么大,请皇上先起驾回宇清宫吧!” 萧彻神色冷淡,回头望着揽月台下连绵起伏的宫阙殿宇,又是一个惊雷划破风雨交加的漆黑夜色,九重宫阙蓦地被闪电照得一亮,辉煌的狰狞。萧彻忽得轻扯起嘴角,一抹冷笑缓缓地在脸上漾开来:“朕的事,几时轮得到你来管!” 揽月台拔地十数丈,高处风急,沁雅头上遮雨的斗篷帽猛地一下被掀了下来,耷拉在背后。少了遮挡,雨水顷刻间当头冲下,入眼酸涩胀痛。沁雅也不管它,任雨水当头淋着自己,从袖中取出了那方题字的绢帕,道:“臣妾是被冤枉的!这笔迹是伪造的!” 萧彻一点也没有震惊,他知道这次是有人害她,可是,这些与他现在心头之恨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他沉默良久,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满脸的雨水纵横,连眉目间的神色都瞧不清楚,语调异常狠厉,道:“朕只问你一句,若是今天,朕将他杀了,你待如何?” 沁雅大惊失色,睁着眼看他。她出来时,也没有梳头,宁馨只将她满头长发并作一股,绕了一个弯绾了一个虚髻,随手插了一个金栉背草草定住,起先一路疾行,已松了大半,现在大雨淋着,全都散了垂下来,鬓发皆胡乱地贴在脸上额前,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萧彻狠狠地闭上眼,虽然早已料到了,早已痛过了,可是,当亲眼见证时,依然是那么血肉淋漓的切肤之痛!比他幼年时第一次开弓时,掌心被弓弦拉出的那道斑驳模糊的口子,还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这就是那个与他怀中那个‘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女子!那个他发誓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女子!那个‘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的女子!!! 她的一心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从来都不是! “好!好!好的很!太好了!原来这就是朕的皇后!德容言工,母仪天下的女子!!!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哈哈哈哈哈”萧彻的脸冷峻如刀刻斧斫,泛着血丝的双眼里透着愤懑与暴怒,亦带着狰狞的绝望,将一切最深重的痛楚都化作仇恨,最终无可抑制的爆发出来,仰天狂笑。又一道闪电在他头上化开,在他的背后拉开一道银亮的幕景,怵目惊心! 沁雅默然无声,低下头去,语意凄凉:“皇上要如何处置臣妾,臣妾均无怨言,只求皇上保重龙体,起驾回宫吧!” 他的声音在风雨侵逼中透着无穷无尽的痛楚:“朕已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怪不得朕!” 萧彻走到她身边,一字一顿,狠绝殊常,言罢,甩袖而去。 沁雅一直纹丝不动地僵硬地站着,萧彻忽然一走,她顿觉紧绷的身心一瞬间松了下来,脚下虚浮,觉得好似整个揽月台都在风雨中飘摇起来,一阵晕眩,整个人瘫坐下去,手里的防雨灯应声而落,啪的一声,最后仅有的一点光亮也顷刻被雨水浇熄,静怵地可怕。 在台下等候的张全等一见皇帝下来,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念一声‘阿弥陀佛’,就看到了萧彻铁青的脸色,直直越过众人,一个人朝前黑灯瞎火地走着。 张全见皇后没有跟着下来,就知道两人必定非但没解心结,或许还结得更深了,一时也没个主意,从身边小太监手里拿了一盏灯,递给了宁馨,点了点头道:“姑娘快上去吧!” “谢公公!”宁馨这些日子以来,已看了许多人的脸色,如今这种景况,张全还能做到如此,虽不能说是雪中送炭,可在这半分人情也没有的后宫里,实属不易,宁馨心中不尽感激,福了福身,便撑伞提灯,隔阶迈步地冲了上去。 “留几个人在这里照应着!送娘娘周全回宫了,再来回我一声!”张全对左右交代了一声,叹了口气,扶了小太监的手,追着萧彻去了。 “主子!”宁馨一转过石梯口,就看见一个瘫倒在地的背影,黑漆漆的一团,正好一个霹雳闪过,沁雅头上斜插着的金栉背反射着雷电的光芒,刺得她眼睛一疼。 “主子,您怎么了?!天啊!这是怎么了……”宁馨当场就哭出来了,忙用伞撑着她,本想帮她把斗篷的帽子再戴上,可是一看,里面早已积了沉甸甸的雨水,忙又伸手把帽子翻了个个,把雨水都清出来。 “主子!您看看我,我是馨儿啊!您看看我!”宁馨抽出怀中的干净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水渍,又略略把凌乱散落的发丝略略归置了,单手贴在她冰冷地无一丝温度的脸颊上,注视着她涣散呆滞的目光,连声唤着。 “他为何不信我?!他为何不信我?!”沁雅突然抱住宁馨,哭了出来,一直重复着:“他为何不听我说?!为何不听我解释?!为何!为何?!……” “主子!主子!您别这样!奴婢求求您!您别这样!”宁馨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是愤慨萧彻之无情,又是心疼沁雅,看着她连里衣都湿透了,整个人冰凉冰凉,抱着她的又又紧了几分,想把自己身上的暖气过一点给她,纵然,她自己也是浑身都凉的了。 “主子,不管如何,咱们先回去再说!”宁馨语气强硬,也不管其他,挣扎着扶起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沁雅就恍若失了神智一般,任她摆弄。 之后的三个月,萧彻连续做了两个重大决策:其一,突然说,春秋战国时期的官吏制度良嘉,当效仿之,所以破格提拔俞妃之父俞晋为右丞相,与白澈并肩。其二,分别敕封皇长子与皇次子为长沙王与淮南王,其中,淮南国的属地要比长沙国略大一点。 二道旨意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满朝臣工无不对此议论纷纷。要说恢复周朝礼制,那为何几乎只是增设了一个右丞相,别的都没多大变动?再者,皇子们也大了,分封藩国也是情理之中的,但长幼有序,按理皇长子的封邑该比次子大才对,可是皇帝却偏偏倒了一下,这样算是个什么理? 总之说来说去,虽然没有一个人猜得透皇帝真正的心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皇帝要重用俞家!而且不是一般的重用!不然,何必要做得如此出格?! 三个月里,皇帝去康宁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就算去了,也是对沁雅视而不见,不与她说半个字。沁雅知道他是怕朝臣再各自猜度,所以才不得不来,毕竟,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这日俞妃和柳妃到李如这里来略坐了一坐,美其名曰看望,实则来探她的口风来的,沁雅的事,‘东窗事发’了这么久,却还不见皇帝有丝毫‘废后’的动向,一个个的,都等得不耐烦了。李如心中冷笑,这次自己几乎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什么好处都让她们几个捞走了,这回还想得便宜,想得美!所以半天的功夫,皆顾左右而言他,硬是没给一句正话,气得两人只好悻悻而去。 “主子,您说,这皇上,究竟在想什么呀?!”锦儿也忍不问。虽然皇帝明显对皇后冷了下来,但是,这三个月却也没到别人那里去过,连众人认定的‘圣眷正隆’的俞妃,也只被翻过两次牌子,皇帝忽然这般‘清心寡欲’,实在是让人费解! “文家不是轻易能动得的!皇上自然有他的打算!”李如口气不善地丢了一句,吓得锦儿不敢再问。其实,她也不明白,萧彻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平常百姓家要是出了这种事,必是闹得鸡飞狗跳,邻里皆知了,但是皇家出了这样的事,自是‘家丑不可外扬’,压也要压下来,总不能让天下人都来看天家的笑话!可是,萧彻这样一点处置的迹象都没有,实在叫她想不通!她自幼与他一起长大,脾气心性都摸得透透的,他绝不是个能忍下这口气的人! 她也知道萧彻对沁雅的感情,不然也不会用这一狠招,他越是深情,下手必定也越狠,她可说是算准了才敢出手的,可是,为何这么久了,他却什么都不做呢?!难道真是传言说他要发兵打西戎,所以没有精力管后宫的事?! 李如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为今之计,除了静等,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宁馨番外 -------------- 我本是一个无名的孤儿,我对我的生身父母早已没了一点印象。 从我有印象开始,我就不断地被人卖来卖去,从没有一天吃饱过,从没有一天穿暖过…… 我五岁那一年的元宵节,我和很多与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一起被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领着到了玄妙观门口,我们都知道,今天姑苏城里有花灯会,玄妙观这一带最是热闹,会有很多人,我们也会有更多的机会被卖出去,而且还能卖个好价钱。 正月十五的日子,天冷得还很厉害,我们每人都只有一件破到几乎不能穿的旧棉袄,仅有的可以御寒的几个破麻袋,都叫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抢去了,所以我只能冷得蹲在墙角直哆嗦。 大胡子扯着嗓门对过往的人叫卖着,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一眼的。 元宵节的花灯,真的很好看,虽然,这些年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是,纵使是稀世奇珍,如今看在眼里,也及不上那夜彩灯如昼的夜市! 那天的小姐,很美很美,两边的鬓发梳起作双环同心髻,用粉红色的丝绦结着,穗子上坠满了小珠子,金的银的,珍珠的,宝石的,中间的头发并成一股,辫角是用银丝打成的络子系着,每根银丝尾部系了一只小金玲,只有米粒大小,铃铛的声音很小,但是异常悦耳动听。 她本来手里正拿着一串没吃几口的糖葫芦,不小心被人群一挤,手没拿住,糖葫芦就落在了地上。说起来,也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那串糖葫芦,好巧不巧,正好落在了我脚下。 我们全都整整一天没吃饭了,肚子正额的呱呱叫,如今有串这样的‘绝世美味’在眼前,只是沾了灰尘而已,当然不能错过!我刚伸手要捡,忽然从旁闪过来一个高大的,也是与我一起要被卖的,一把把我狠狠地推到在地,抢了糖葫芦去。 我的手肘部分本就裸露在外,如今被他这么一推,硬生生在地上磨过,霎时间血肉模糊,疼得我直掉眼泪。 后来,每每想起那一幕,我都不禁要感谢那个推我的人,若不是他,我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幸运吧! 那天,小姐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她比我要大一点,伸手拉我起来来,歪着脑袋问我:“很疼吧?” 我早已习惯了,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微不足道!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澈少爷就站在小姐的身边,他那时已是一个小少年,锦衣华服,气质高迥,站在小姐的身边,左手也拿着一串糖葫芦,右手微微屈伸着,时刻护着小姐在怀。他们身后,还有两个丫鬟和四个家丁跟着。 澈少爷,看看我,又看看小姐,忽然温柔地开口叫了一声‘庆儿’,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了她。小姐甜甜地冲他一笑,然后把糖葫芦递到我面前,仍用甜甜的声音道:“这个给你!” 后来的事,就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我觉得几乎是做梦一般,我来到了文府,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回到文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冯嬷嬷给我洗了个澡,还拿了一套新衣服给我穿。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给我洗过澡,从来都没有穿过不带补丁,还那么柔软漂亮的衣服。 我大口大口地吞着松仁枣泥糕,小姐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趴在桌子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我,问道:“你真的很饿呀!” 我点头,边咽边道:“我每天只吃一顿饭!” 小姐听后,忽然转过头去问坐在她身边的澈少爷:“爹爹说,他要让天下的人都吃饱的!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挨饿?!” 澈少爷只是淡淡一笑,依旧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天下的人太多了,总要一点一点来啊!” 小姐点点头,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摇头说不知道,因为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小姐偏过头去,拉着澈少爷的袖子道:“澈哥哥,咱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澈少爷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含着轻浅的笑,注视着她。 小姐知道求助无门,便埋头苦思起来,她仰着脑袋对着屋顶看了一圈又一圈,突然转头对他俏皮一笑,摇头晃脑地道:“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刘禹锡的《陋室铭》里的句子。 小姐说,名字有了,姓什么好?冯嬷嬷正好进来服侍她睡觉,听后笑道:“买回来的丫鬟,自然是姓文了。” 小姐立刻连连摇头:“太俗气了,不好不好!” 冯嬷嬷抱怨道:“我的小祖宗,都什么时辰了,快歇下吧!明儿还要早起给老太太请安呢!不就是个名儿嘛!下回再想就是了!” 小姐似乎很听冯嬷嬷的话,反正在姑苏府里那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忤逆过,或许是因为冯嬷嬷是她自幼的乳母吧! “宁居陋室,不违德馨!‘宁馨’如何?”澈少爷看着一脸失落惆怅的小姐,忽然出声道。 小姐黯淡的脸蓦地大放光彩:“真好真好!还是澈哥哥最聪明!”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澈少爷,弄得他当场红了脸。 那些幼年的往事,每每想起来,总觉得似乎既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又远隔重世,再怎样,也回不去了……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虽然很多人用‘人淡如菊’来形容小姐,但是我觉得,小姐更像是一朵绝尘嚣之外的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可惜,进宫之后,小姐就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不蔓不枝的花之隐逸者了…… 冯嬷嬷在世时,曾私下里对我说,小姐是这后宫里顶聪明的了,那些个牛鬼蛇神不是小姐的对手!我那时还不相信冯嬷嬷的话,小姐明明一直都受着欺负,怎么能比那些个有手段的?可是,直到那一次,小姐流产之后,我渐渐地开始思考嬷嬷的那句话了。 那个下红花的宫女最后被查出来了,按着冯嬷嬷的意思,秘密处置了。那晚,小姐就站在窗外看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看着她在面前,被四个小太监合力摁倒在地,活活地被勒死,她的眼睛死死地隔着窗扇瞪着小姐,狰狞而忿怒,嘴里哼哼唧唧地发着破碎的单音,歇斯底里地发泄着临死之前的最后的恨意与绝望。 这件事最后以张宫人被赐死做了了断,小姐知道皇上是洞悉真像的,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忍了下来,因为这不仅仅是皇后流产的宫闱之事,更是一件可以牵动朝局的大事!如果他因此处置了柳妃,那就是与太后,与柳家正面为敌,站在皇上的立场,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虽然,他心疼小姐,可是,他还没有心疼到用江山去换的地步…… 这番话,是小姐亲口对我讲的,那夜,半盏昏黄的灯,我紧紧地拥着颤抖的小姐,听窗外的萧瑟雨声。 “馨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得很可怜?父亲疼我不假,但在他的眼里,我若与整个文氏比起来,孰轻孰重,相差太悬殊了……而母亲呢,在她心里,我的分量自然是重的,可是,很多事情,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他,父亲当年说,要我相信他为我选的良人,曾经,我真的差点就相信了,可是,终究,还是镜中花,水中月,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良人呢?” 小姐向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可是那夜,她真的讲了许多,许多…… 很多人都奇怪为何小姐能这么多年受宠不衰。都说,纵然是倾国倾城,可是看了十年,也该厌了,况且这后宫里,年轻貌美的多不胜数,凭什么就只有小姐一人宠冠后宫?私下里头,甚至有人说,小姐莫不是妖孽转世,用得邪术,蛊惑皇上。 小姐听后,只作一笑。 冯嬷嬷当年说的一点都没错,像小姐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心里头,跟明镜一样。她从来不争宠,不腻着皇上撒娇,可是,她却成功地让皇上心疼。或许,也只有我知道,小姐真正能在后宫在皇上心目中地位永恒不倒,就是因为她总能让那个主宰天下的男人心疼! 小姐曾说过,后宫的女人,安危荣宠,全都系于皇帝一人身上,所以,要想生存,就必须牢牢抓住皇帝的心!这一点,其实,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都知道。只是各自使用的方法不同而已。如妃是个极聪明的人,在后宫这么慢多形形色色的人之中,也只有她,被小姐看做是对手。 小姐说,其实如妃是与她最不相上下的对手,只是,她还是没有彻底看清皇上。她太爱在皇上面前展露才华,甚至连朝政之事也频频置喙。可悲的是,她至今还没有参透,其实,皇上很厌恶后宫干政。就像当年的唐太宗,他常常以国事征询长孙皇后的意见,可是长孙皇后从来不肯多言。太宗皇帝也因此更加敬重她!牝鸡司晨,国将亡矣,后宫干政的结果,绝对不会让皇帝对你欣赏,只会让他疏远你而已! 小姐进宫已经整整十七载了,这十七个春秋,其实,她是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去爱皇上,或许,那样的爱有别于对澈少爷的刻骨铭心,更多时候,是以一种身份所负有的责任,但是,她毕竟是努力了,尝试了…… 我每天都在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虽然时时告诉自己要镇静,但是,如果那道废后的旨意下来,我想,大概连小姐也做不到从容不迫吧…… 不争就是争,无为即是为,小姐一向的处事理念,她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所以,她选择等待,等待着皇上的怒气平息,等待着皇上自己想通,要知道,一个男人一旦钻了牛角尖,那可不是轻易出得来的,更何况,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但愿,这一次,他也能再心疼小姐一次吧…… 第67章 -------------- “主子!”宁馨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看着愣出了神的沁雅,轻轻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沁雅冲她一点头,端起来就往嘴边送。 宁馨还来不及叫住,她已经烫到了,一小口浓稠的墨色药汁全吐了出来,污了衣裳。 “怎么样?!烫着了没有?!”宁馨赶忙拿着帕子手巾给她擦拭。 沁雅只是默不作声地摇头,看得宁馨眼圈一红,哽咽着声音道:“真的不告诉皇上吗?” “现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了,又如何呢?”沁雅轻轻地吹凉了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手抚着小腹,长长叹道:“这个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正好三个月,可见,恰是在这事的前几天有的。这些年,老是盼着她来,这下终于来了……” “怎么不是时候!依着奴婢,小主子来的正是时候,兴许皇上知道了,一高兴,就不气了!”宁馨激动地抓着沁雅的手,仍不放弃地游说。 “馨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王太医诊的脉,他怕是早已知道了,何用咱们去告诉?”沁雅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将吹凉了的药汁一饮而尽。 “主子!您就低个头吧!去向皇上说句软话,皇上会心软的!”宁馨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哭出了声音:“总好过现在这样子!” 沁雅托着宁馨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这回的事,不是我去服个软能了的,他要的,不是这个……” 和泰十六年的秋天,粮草,兵力,将帅等都已筹措得当,萧彻终于正式下旨,御驾亲征,讨伐西戎! 之前萧彻的种种行为,不难猜测到他要动武,所以,即使是固守陈规的老臣们,也料到他要出兵打西戎,但是,却几乎没有一个人料到,也没有一个人敢料,他居然要御驾亲征!连文思齐等人听了也是一愣,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自古以来,君王御驾亲征也不算稀奇,特别是在尚武的朝代,很多君王都是亲自挂帅,披甲上阵。有皇帝御驾亲征,的确可以鼓舞士气不假,但是,却有一致命弱点,就是许胜不许败!王师征讨,天子挂帅,乃是代天平乱,一旦败了,莫说帝王威信受损,连国家也会因此而动荡不安! 况且,在士兵的眼里,像萧彻这样连都城都没有出过的君王,必是到前线去养尊处优的,到时候还得分出兵力‘护驾’,可谓纯粹是添乱去的,怕是见了胡人,吓得掉头就跑。 颁旨之后,各方谣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那些腐儒老臣们,一个个在正泰殿前跪着,绝食死谏,动不动就历代先君地搬出一大套了,总之就是,皇帝只要踏出宫门一步,他们就集体自戕! 萧彻之前早就料到这些情况了,早就想好了对策。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死谏,就被刑部的人带去下了大狱,萧彻最清楚这帮老不休的手段,想要一死来博个流芳百世!他可不会成全他们,御笔亲书,谁要敢自裁,他就诛九族!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君无戏言呐!萧彻自即位以来,行事作风本就干净利落,常常懒得与他们纠缠,凡事亲力亲为,与前几代君王完全不是一个性子。老臣们知道他的手段,言必行,行必果,说了诛九族,就绝对会诛!所以一个个也都泄了气,不再嚷嚷了。 这些人本来萧彻就没放在心上,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走后,谁来坐镇的问题。 他如今是谁都信不过,可是却又不得不信他们!他之前之所以大肆提拔俞家,不仅是这次大战要倚仗俞伯常,更因为如今可与文氏一较长短的,就只有俞家了!他虽因为那事对白澈动过杀念,但毕竟不会真的如此莽撞,他握着这九州天下,断不会,也不能这么意气用事! 白澈办事干练,在朝中几乎说一不二,俞晋为人沉稳,干什么都小心翼翼,但求稳妥,二人并立为左右二相,正好可以辅佐太子。 萧逸如今虚岁已满十二,加之多年历练,已有了很多自己的主张,萧彻对他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所以,紧接着,就颁旨,大军西征,由太子坐镇监国,再次以镇南王等当年萧彻登基时的四位辅政近宗亲王辅政,左右二相率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如此一来,各方都都互相牵制,料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大事来! 荡平西戎是萧彻年少时便立下的宏愿,安阳的牺牲,更是让他坚定不移要铲除它!这一次萧彻几乎釜底抽薪,倾举国之力对其一战,不惜御驾亲征,可见其踏平胡虏的决心!他心里很清楚,像这样的大战,一次输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让百姓休养生息个几年,他们心中的恨意也消了,斗志也磨平了,到时,自己也老了,那就真的只能像他的祖辈们一样,年年岁岁,都要像夷狄纳贡,把宗室女儿一个个嫁过去,才能换得一点屈辱的和平! 因为草原的气候极为特殊,冬天里常常下大雪,积雪深厚,根本无法行军,就算人能走,但马匹没了草料,依旧是枉然!而到春季里,草原上会刮沙尘暴,到时候,中原的大军不止难以在茫茫荒原里找到敌军,更可能将自己陷入危难。如此险恶复杂的地形,加之骑兵剽悍,所以,多年来,关中的军队都屡屡受挫,让西戎逐年酿成大祸! 所以,这次大战,战机是个关键的要素,萧彻采纳了文思齐的建议,要在大雪之后,沙暴之前的这短短两个月,给西戎致命一击!故决定在年前开拔,大军慢慢行进,等到达前线的时候,草原正好下着大雪,西戎人也出不来,不必担心偷袭,便可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整适应气候,一个月后,大雪消融,牧草正好也都露了出来,便一鼓作气,长驱直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未完待续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良人远征ˇ 和泰十六年的深秋,薄霜满地的季节,西征大军从京城开拔,浩浩荡荡地向前线进发。 那一日的誓师大典,正泰殿前的广场上,大编钟与编罄合奏共鸣,恢宏乐籁,太子率百官跪送,山呼万岁,何等的殊绝壮丽! 夫妻十数载,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他着戎装的样子,想来,该是威严轩昂,英姿飒爽!首次弃辇骑马,天子仪仗从正泰门正门出宫城,大宛良驹之上,骄傲如他,必定是高华大气,吞吐江山,睥睨天下! 可惜,这一切,她都看不到…… 那日张全来传他的口谕,皇后身体欠佳,不必出席大典和家宴! 横竖是意料中的事,她也没有多少惊讶,反倒是张全一脸为难,只陪笑着宽慰她,这是皇帝的体恤! 她只淡笑着点头道:“有劳公公了,此去边塞,皇上日常起居全仰赖公公打点了!” 张全见她这般沉着淡定,一点也不慌乱,心底真是敬佩了,其实他是看出来了,皇帝终究是心软的,如今只是余怒未消,又拉不下身段,所以对皇后冷漠疏离,只怕哪一天想通了,又得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也未可知! “皇后娘娘的话,奴才记下了,娘娘可还有什么要奴才转达的?”张全哈腰点着头,十分客气。 沁雅知他所指,皇帝亲征,六宫嫔妃,凡在在御前露得上脸的,都一个个地下足了功夫,保平安的神符,祈福的荷包,念珠,手串,玉佩等等,凡是吉祥镇凶的物件,堆满了宇清宫,唯独她还没有所表示。 倒不是她与萧彻掷气,实在是怕他厌嫌!保平安的小玩意,本就图个心意,可是皇帝只有一个身子,哪里挂佩得这么多的物件?!这六宫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心意,多半也是要糟蹋的,她又何苦再去跟前与人一较长短!反正这些日子萧彻一直对外宣称她病着,那她也正好顺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装作不知道。 但如今张全既开了口,她就不能再装下去了。亲自从妆台的锦盒里取了一件小东西出来,交予张全,道:“这颗小珠子是本宫幼年所得于高人,就劳公公转呈给皇上,祈求龙体康健,圣驾平安吧!” 张全忙跪下双手接了,恭敬道:“奴才遵命!” 回宇清宫的路上,张全亲手捧着锦盒,宝贝地跟什么似的!这些天,天天都有嫔妃送‘心意’来,皇帝也不知是真有兴趣还是怎的,天天乐此不疲地一一过目,可是每回看完了,又意兴阑珊地撂下一句;“怎么都是些差不多的玩意儿,半点新意也没有!” 张全是人精一般的主,怎会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天天看着皇帝的脸色,御前当差的几个全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丁点错,惹恼了他! 如今可算好了!张全轻轻掂了掂锦盒,今天这个,总该有‘新意’了吧!这么些个日子,皇帝一直心里不痛快,连带着整个宇清宫都阴霾着不见喜,他也是被折腾地够呛,如今手捧着锦盒,心情莫名地畅快,连着脚下的步子,也轻盈了许多。 心知皇帝在宇清宫等消息,所以他一路停也不敢停,急急赶回,把这份不寻常的‘心意’呈到了龙案上。 “是个什么东西?”萧彻闲闲地瞥了一眼云锦雪缎面的四方小盒,淡淡地问了一句。 “奴才也不知道,娘娘交待了呈送御览,奴才不敢擅自打开。”张全笑呵呵地回道。他在宫里有个绰号,叫‘张泥鳅’,可见其圆滑之度,连皇帝面前,也敢如此讨巧卖乖。 萧彻心中暗啐一声‘老泼猴!’,脸上依旧板着,搁下了笔,边开盒子边道:“还不就是那么些个,能有什么……” 剩下的话还没完全出口,萧彻就被盒子里躺着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颗小小的琉璃珠子,静静地躺在玄色的丝绒上,模模糊糊,似乎珠子里面还有一团红色的东西。萧彻两指拈起来对着阳光细细一看,原来珠子里面还欠了一个‘卍’字。浅黄色的琉璃珠,本该莹润光滑,可指腹轻轻一婆娑,顿生粗糙的涩感,萧彻凑近了一瞧,原来,这小小的珠子除了内有乾坤,外面珠壁上,还阴文撰刻了一段佛经。梵文的字样,他也看不懂,但是应该不外乎是保平安的话吧! “娘娘说,这颗珠子自她年幼体弱时一直庇佑着她,直到现在,如今,皇上要出征了,但求它也能保佑圣体康健,平平安安!”张全细细地观察着皇帝的面色,见他深蹙的眉头已然松开,便大着胆子,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萧彻轻咳了一声,一脸若无其事地把珠子放回盒内,什么也没有说。 张全见此,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萧彻手里握着白玉笔杆,眼睛一直在锦盒与奏折之间逡巡徘徊。明黄色的丝线,穿着浅黄色的琉璃珠,上面陪串了几颗小东珠,下面编了一个精致的平安结,剩下的悉数打成了穗子。 他也知道她年少时身体羸弱,这颗珠子,想来一直是她贴身多年之物。她特意把珠子结成了穗子,好方便他佩戴。 萧彻不知不觉中,又捧了琉璃珠在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下坠的流苏,上好的丝线,细腻光滑,过手不滞不腻,明黄的颜色,这普天之下,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人可佩?想着想着,冷硬了数日的心,霎时间软了下来,可是那夜揽月台上的情景又赫然跃上脑海,那如刀绞的疼痛又辗转萦绕心头,他握着琉璃珠的手猛地一收,紧紧攥成了拳头。不管如何,那个人,还是在她的心里,不是吗? 忽然觉得一阵身心疲惫,萧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以前他总笑先人庸人自扰,江山美人,非要分出个轻重不可,可是千年下来,依旧是没人能分得清孰轻孰重,而今到了自己身上,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终于熬到了出发的这一天,萧彻告祭完太庙之后,一身戎装,登上了正泰门的城楼。他虽然为天皇贵胄,自幼见惯了盛大的场面,帝王气象,乾坤在手,无论何时何地,皆是从容不迫,笑看苍生!可如今,据高处俯视三军,下面士兵革甲箭囊,齐齐高举手中戈矛,山呼‘王师无敌,吾皇万岁’,声震重霄!这样浩然大气的场面,即使是久经磨砺如他,也难抑怦然心动! 萧逸以太子身份监国,金冠紫袍,明黄绶带,一直敛气沉稳,跟在萧彻身后,亦步亦趋。大乐奏起,礼官端着饯行酒上来,萧逸亲手斟了满满一杯,奉于御前,道:“儿臣愿父皇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从此玉宇澄清!” 萧彻微笑了一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萧逸是众皇子中最得偏宠的一个,自小深得他心。自从册立为太子以来,这孩子也是更显老成持重了,声音依旧稚嫩,可话语已在潜移默化中内敛了许多。萧彻右手搭在儿子的肩上,突然发现,他竟已长到了自己齐胸高处!似乎昨日他还是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娇儿,今日竟已经长成了勃然英气的少年郎了! 心中一阵感慨,语重心长地道:“今日,父皇就将这万里江山交给你了!事诸靡细,凡有不懂的,多多与文武臣工,诸皇叔商量,朕虽将批奏大权给了你,但切不可专行独断!” 十二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萧逸虽说经过这些年的培养历练,已有些担当了,但是,忽然要担起这么大的担子,心中说不虚,那是假的!他自小与萧彻亲厚,父亲在他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神!他自入主东宫,萧彻就让他列班早朝,旁听政事,日常也常问政于他,每每对答,都有条不紊,气定神闲,颇得萧彻赞赏。但是,萧逸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如此从容应对,是因为他心里安定,无论怎样,只要有父亲在,天就塌不下来!而这次不一样了,父亲不在身边了,他要一肩扛起这一切! 看着父亲这么信任倚重的眼神,萧逸心头莫名酸楚。平常百姓家的父子,离别时,互道珍重,灞桥烟柳,曲江池院,心中不舍依恋,或直抒胸臆,或寄予景物,可是,天家父子,纵使再伤别,也要压在心底。 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萧彻自然不会看不出儿子的悲伤,轻轻拍拍他的肩头,眼角似有若无地瞥了一下站在右手边的白澈,轻声道了一句:“好好照顾你母后!” “儿臣知道!”萧逸恭敬地拱手一揖,道。 “朕相信你!”萧彻双手包住儿子的,给他以信心。言毕,转身来到城堞前,噌一声拔出佩剑,高举在手,对着下面高喊:“大祁的好儿郎们!西戎蛮夷烧我房舍,杀我同胞,欺凌我朝近百余年!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今代天征讨,不灭胡虏,誓不还朝!” “不灭胡虏,誓不还朝!”下面三军皆齐声高喊,而后礼乐奏起,全体兵士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歌声如雷,九城震动。 萧彻挥退了助蹬的太监,连上马石都弃了,凭空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近前的将士看了不由一阵欢呼!萧彻自小勤练弓马功夫,身手本就十分了得,只是从不在人前显露罢了! 他勒马持缰,回望九重宫阙,连绵的殿宇,庄严高耸。日光洒在那明黄的琉璃顶上,一片灿烂辉煌,耀得人连眼都睁不开。这是他自少年时便怀有的梦想,今日,他终于要踏出这叠嶂宫门,去实现它了!真真正正地饱览九州壮丽的河山!身临其境地去那百战黄沙之地,如每一个血气方刚的平凡男儿一样,为国家而战! 从这个角度,只能望见康宁殿重檐庑殿顶的剑兽,狰狞的龙头,看在眼里,只留一丝微微怅惘。以前,幻想过无数次与她诀别的场面,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抑或是两人深深对视,万语千言只化为一个互信互赖的点头…… 想过千百种的可能,却独独没有这一种…… 萧彻轻轻一挥马鞭,胯下良驹启步缓缓前进。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他身后的这些平凡的士兵的妻子,都会在月下捣衣时有这样的感叹吧,那,他的妻子呢? -------------------------------- 注: 诗经《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泪状群压~~~对不起大家,因为昨天JJ休息,所以后台系统暂停服务了,新入V的章节都必须锁起来,黎只码了一半,就想让它去吧,没想到今天系统自动把章节解锁了,555555555555而且小编来吼了,说V的章节不可以跟以前一样分开发,一定要一次发完~~~泪奔~~~所以只能再重发一次,而上一章只能让它留在那边,因为VI章节没有锁定功能,而且,现在是解不了的,至少要等一个月以后,才可以申请解V~~~抹泪~~~第一次入V,两眼一抹黑,出了这种事,真的对不起大家~~~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泪奔~~~群压~~~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风云际会ˇ “看来,姐姐的这个‘杀招’也不过如此,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费了这么多劲,还是没能动得了她!如今皇上一走,也不知何日能回,到时候,心里的气也消了,指不定一回来就又心肝宝贝似的疼着了!”这一日三妃小聚,俞妃慵懒地看着外头雪景,不冷不热地讥讽笑道。 正端起茶盅要喝的柳妃一听,眼角余光微微瞥了眼李如的脸色,手里若无其事地轻轻拿碗盖刮着沫子,心中冷笑,可不是翅膀硬了,如今,什么话都敢说了!果然是外朝不一样了,内宫也跟着不一样啊! 沁雅安然无恙地仍旧稳坐后位,李如本就心里窝着火。一是忿恨沁雅的自保能力,居然这样天大的罪名都弄不死她;二则是心寒萧彻,对沁雅的感情居然深重至斯,她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妻子的不忠,更何况他是号令天下的帝王!自己费了多少心血布这个局,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更甚者,如今俞妃又敢当面嘲讽她!这一回,得益最大的就属她了,自己费煞脑筋,竟全是为俞家做了嫁衣,而眼前这女人还敢如此说风凉话!李如顿时觉得胸腔之间,躁闷难当,握着杯盏的手蓦地一紧,恨不得当面匡了去! “妹妹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李如轻啜一口香茗,瞬间胸臆间百折千回而过,放下杯盏的一刹那,风起云涌的震怒早了无声息地被压下,化作气定神闲的一笑,依旧是端庄高贵地坐在那里。她自小的教养和骄傲,都不会容许她那么做。 “姐姐这话,我倒不明白了!”俞妃几不可见地微蹙娥眉,她就是最看不惯李如的这幅样子,高高端坐在主位上,傲视下方,永远以主宰者的姿态睥睨别人,仿佛,在这后宫里,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一般! 李如唇边扬起浅浅的笑,将搁在膝头的珐琅彩的人鱼花鸟手炉捧高在手里,道:“皇上如今亲征在外,后宫的事,哪还有心思管?且不说皇上心里到底是不是放下了她,就是这么大个空当,保不齐就出点什么事,也未可知啊!”言毕,眉梢轻轻一挑,淡笑着扫过二人的脸庞。 柳妃与俞妃对看一眼,皆惶然失色,看向李如,支支吾吾道:“你难道想……?” 李如看她二人一脸惊惧的模样,本来不解其意,待见俞妃伸手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不禁拈帕笑出声来,哂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况且偌大的后宫,还是她的天下,我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走这样的下下招!退一万步讲,纵使此计真的成了,待皇上回来了,放得过咱们?!” “那你的意思是……?”柳妃的心又安回了肚里,正了正坐姿,问道。李如在她眼中,一向是个疯狂的女人,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心里压根不信她就从没动过斩草除根的念头! “打仗这种事,谁能说得准!这么久的时间,皇上不在宫里,虽说二相协同几位王爷一起辅佐太子处理政务,紧要的时候,二相都要轮流留宿宫中职守,内阁的值房就在正泰门的墙根处,虽说宫门重重,可是以左相辅臣的高位,想要进出几道宫门,倒还不是多难的事吧?” “他们岂能这般傻,在此风口浪尖上留下把柄给我们?!”俞妃一听,颇不以为然地道。 “把柄这种事,自古便是要有就能有,要无也能无的,圣驾不在宫中,咱们难道还能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吗?!” 恰好锦儿进来给三人换茶,三人俱皆沉默下来,各自沉吟思索。李如复又端起描金斗彩的细瓷杯盏,轻抿浅啜。官窑的瓷器,历来胎体轻薄,上等的白瓷底子,碧绿的茶汤盛在里头,便似一方羊脂白玉里沤着一块老坑翡翠,华美无铸。 一晃又是年尾了,这回的除夕与往年自然大不相同,萧彻不在宫里,这合宫上下的人,都总觉得心里空泛泛的,终是少了些什么。 国家在用兵当头,财政自然相应要缩减,沁雅已经将后宫的开支减半,用以贴补国库。嫔妃的脂粉钱虽然亦是一笔巨费,但是对于数十万大军的消耗来说,终究是杯水车薪,起不得多大作用的。本来这也就是一份心意,账面上的功夫,做给天下人看而已!至于妃嫔间窃窃私语议论她如何如何,她也就管不得了!有时候,她也觉得好笑,这些人非得为这几贯脂粉钱来闹,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皇帝御驾都出了塞外了,还要浓妆艳抹地给谁看?! 除夕宫宴自然是断不可少的,虽然皇帝不在,但是体制规格依旧比照往年,就算内府的银钱不充裕,但这一件上,是不可以缩减的。 和泰十六年的除夕夜,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至于是撒盐空中,还是柳絮因风,谁也没有了心思去探讨,总之,满眼满目都是莹白的颜色。重檐宫阙,殿宇连绵,平日里壮丽辉煌的黄瓦红墙,如今都银装素裹了孤立立地矗在九天飞雪中,廊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碴子,庭院里的奇珍异草也都被雪厚厚地压着,整座宫城便如一瞬间从瑰丽风尘,化成了素雅端高,冰堆雪砌,晶莹剔透,仿佛如书中所述的东海之水晶宫了! 虽然极力地想热闹,但毕竟还是少了点什么!往年萧彻与沁雅并坐的主位,今夜只有一个虚岁十三的萧逸独坐。太子监国,形同国君,所以,连沁雅都只能坐在偏下侧。 底下两列席位,最前是一溜近宗亲王,萧慕便是左首第一席。之后才是左右二相,六部九卿的席位。什么都与往年一样,大臣们依旧上前祝酒,祈祷王师早日凯旋。沁雅担心萧逸年幼酒量浅,特意嘱咐了换上劲头最小的御酒,可是看着儿子这么一杯杯灌下去,还是不免忧心忡忡。 白澈一家上前祝酒的时候,沁雅几乎都没有与他正面对视。萧璃平静如初,谦恭地朝她行礼,对她微笑,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思齐随大军出征去了,崔窈又从年前就开始卧病,所以,文家的席位上,也不是十分热闹。沁雅心底微叹口气,依旧和蔼地摸摸染烟的头。今晚的染烟一直都很沉默,连笑起来,也是中规中矩的,跟往年真是判若两人。以前的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拉着萧逸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想叫她消停一会,都是不可能的,而今日,却这般安静。 “吃了年夜饭,烟儿也十三了啊,是个大姑娘了呀!”沁雅慈爱地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可是她却是万不肯从。最后惟有放她去。沁雅看着如今已出落地亭亭玉立的染烟,不过才这一两年的功夫,她鲜少进宫来,但心性气质,却与幼时差别甚大,如今端庄芳雅,举手投足间染了几分白澈的静远疏淡,别有一番韵致。看她眼波流转,那状似偶或不经意地朝正位上一瞟,心中早已了然。自己也曾年少,怎能不解这般女儿心思? 又是一番敬酒下来,沁雅也觉得头沉沉地微醺起来,看底下丝竹声声,舞袖翻飞,不尽的奢华富贵!自古以来的定理,越是国家危难,天家就越要做出一番天下太平的景象来,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百姓!所以,明明这满殿的人心里个个愁苦,脸上却要笑得无比欢欣。 边塞的天气,严苦卓绝,连关内都下这样的大雪,更遑论那苦寒之地!萧彻自小锦衣玉食,如今,可受得住?沁雅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认定的事,再难再苦也不会抱怨半声。 犹记得那年,京中大雪成灾,他徙步前往祭祀,祈祷天悯百姓。一路不准下头官员扫雪,多少个时辰,在没膝盖的雪里走着,回来的时候,半条腿皆冻得通红。她一边给他更衣暖脚,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反倒是他笑着安慰她,‘为君者若是连这点苦也吃不起,那还何谈治国平天下’。 如今想来,言犹在耳,可是说话的人,却远隔迢迢山水。东宫每半月都按时收到前线来的家书,与兵情奏报一起,火漆封了,八百里加急送抵宫门。行行字字皆是保平安的,历来是如此的,真有什么难处,也是不能说,不好说的。 萧逸终于是抵不过酒力,散宴之后,就醉倒了。沁雅不放心,亲自送回了东宫。看着吐得不像样的儿子,心中丝丝泛疼。自从萧逸被册立为太子,便搬到东宫居住,每天只能循例请安时匆匆见他一面。 往日尽皆在自己怀中博宠的娇儿,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大了,长成了一个堂堂的小男子汉了。今晚的宫宴,他无异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半点错处,都是有损皇家颜面的。可是,他却是做得这般好,举止之间,凛然浩气,掩不住的天之骄子的尊贵。 “娘……”酒醉昏沉的萧逸抬起沉重地眼皮,模模糊糊地呓语了一声之后,便睡过去了。 沁雅抚着他的头,一滴眼泪无声地沿着眼角落下来。只在他才呀呀学语之初,他才叫过她‘娘’这个称呼,稚嫩软糯的嗓音,如最古老的木椎,一下下撞击着沧桑久历的青铜罩钟,悠远的心疼,自胸臆间蔓延开来,直达最渺远的远方……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犹记那年ˇ 和泰十七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特别地晚。仿佛盼到了地老天荒,都已经觉得她不会再来了,就在等得将要死心的那一刹那,她又突然出奇不意地来了。真如个顽皮淘气的孩子一样,你盼着她来,她就是躲着不来,而你不盼了,她又自己来到面前了。 沁雅慵懒地斜倚在暖榻上,前面一排落地长窗都大开着,柔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气恣意盎然地周行着,说不出的舒畅。这样的感觉,又让她不禁回想起小的时候。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每当早莺争树,新燕啄泥的时候,虎丘山下的千百株白梅便开到了最盛,乃是春风拂过姑苏城后,最著名的春景之一——香雪海。 特别是立春这一日,整个姑苏的名门女眷皆携伴出游,齐集虎丘山赏花。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赏花宴,后来承袭下来,几乎成了每年惯例,都由当任的知府夫人主持,延请城里有名望的人家的公子小姐,赏花共饮,结社论诗,在虎丘塔下的广场上,用巨幅的锦帛圈起以作屏围,不让闲杂人等入内。 文家是姑苏第一大家,宗族里的几支皆攀附文鸿绪,所以,几乎没有没落的,个个都是显贵之人。所以每次赏花宴,在座的一大半都是文氏宗族亲属。因为沈怀袖远在京师,而文老夫人年事已高,几乎不出府门半步,文婉絮就更是不会列席于这样的场面。所以,每年都是只有沁雅和白澈两人去虎丘山看花。那是沁雅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孩子心性,最烦那套虚礼,可是,她又不能不去,所以在席间,也多远眺观景,并不十分去与这些个名门小姐们谈笑玩耍。她因着年幼,又没有府中长辈同行,拘束沉默些,也不算失礼。可白澈就不一样了,少年儿郎,翩翩小公子,举箸置杯,都要有秋波暗送,可惜斯人不解风情,待人总是淡淡疏离的微笑,每每皆要引一地芳心碎。 宁馨曾开他玩笑说,那些夫人看他的眼神,活脱脱丈母娘看女婿,如狼似虎一样,连浒墅关的城墙都挡不住! 沁雅想着想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宁馨小的时候,说起话来真的是肆无忌惮的,哪像如今这样了。 记得最后一次参加赏花宴,就是他游历归来之后。那一日立春,天气极好,赴宴的夫人小姐也最齐全。宁馨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笑道:“看吧,咱家澈少爷可比知府夫人的请柬有用多了!” 散席之后,众人都纷纷三五成群散开去游山观景了。虎丘山历来是个风雅地,名妓芳冢,骚客遗碑,走几步都随处可见有来历的名胜。 沁雅看白澈被一大帮的公子哥围着,便自领了宁馨下山往‘香雪海’而去。她对虎丘山地形了若指掌,知道若是走了大道,必定要被那些夫人小姐拖住的,所以专走僻静的小路,以图清净。 “要我说呀,以后集古轩的大掌柜就该请咱家澈少爷去坐堂!保证天天客满为患,哪还用像现在一样,老怕东西卖不出去,四处到各个府里去奔波讨巧。”宁馨搀着她小心地在陡窄的石阶上走着,一边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笑着。 山路两旁夹道都是红杏,开得热闹极了,蜂蝶饶满枝头,嗡嗡作响。 沁雅抿嘴一笑,对宁馨道:“你啊,越说越没边了!” 主仆二人正笑闹着,忽然听得几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两人俱是一惊,未料到居然这么偏僻的小路也有人走。这石阶本就窄小,最多能容两人并肩而行,旁边都是陡峭的山泥地,想退避都无处可退。沁雅此时心中悔恨,真不该为图一时清净就走了小路。她这样出身的大家闺秀,在这样的场合被陌生男子撞见,若是传了出去,对她闺誉的影响是极大的。仓促之间,忙抽出帕子障面。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要我说啊,不过也是平常句,怎么就让他宋祁流了个传唱千古的美名!”只见是三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转过杏花丛迎面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正轻摇折扇对后面两个同伴说着。 沁雅一扫三人脸孔,都很陌生,知道定是外乡人,凡是姑苏本地的公子,她也见得差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已看到了沁雅主仆,也是一惊,不想与佳人狭路相逢。 沁雅已转过身去,侧对三人。宁馨整个人护着她,对着下面三个人道:“我家小姐要下山去,还请三位公子稍稍让道!” 三人一听宁馨咄咄逼人的语气,先是一愣,而后都置之一笑,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为首的那人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沁雅看,散漫地收拢折扇,躬身拱手一礼,道:“在下等人冒昧了,还请小姐恕罪!” 宁馨看着他这样的态度,来了气,喝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有欠读书人的教养!” 沁雅情急,手一松,掩面的手帕便迎风而落,掉下了三步石阶。 三人俱是被眼前女子容貌所惊,都呆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呵呵,姑娘说的是!说的是!是我等唐突了佳人!”片刻之后,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连连作揖,而后道:“我等三人皆是应届举子,上京赶考路过姑苏,慕虎丘春晓之名,前来观花,想不到,有幸得遇小姐,在下无礼,敢问小姐芳名?” “呸!我家小姐的闺名也是你问得的?!快快让开,不然小心姑奶奶对你们不客气!”宁馨也不知是气是怕,整张脸都红了。毕竟,真要是遇上了登徒子,大叫起来,也不一定能有人听见! 三人被宁馨这么一啐,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来了兴致,一副要慢慢跟她们主仆耗的样子,更可恨的是其中一人还抢在宁馨牵头上前捡起了沁雅的手帕,气得宁馨几乎要破口大骂。 其实沁雅知道宁馨心里是在害怕,扶着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她是不该讲话的,与陌生男子这样讲话,是有违礼教的,可是照这样,她如果不说话,双方这样僵持,对她的处境更不利。正当她一咬牙要开口时,从头顶传来了一声‘庆儿!’二人转头一看,正见白澈立在上面石阶上,远远地向她们走来。经历了刚刚一番,他这一声‘庆儿’听在耳里真是恍如天籁。“澈少爷!”宁馨更是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惊喜地叫道,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了。沁雅知道,她这是真的怕极了。遂伸手反握住她,让她安心。白澈气定神闲地走下来,站在沁雅身边,一只手横过她背后,轻轻托着她的手肘,居高临下对那三人道:“三位兄台,山路难走,还请行个方便!”后面的话沁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被他轻轻地托着,原本狂跳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就像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候,只要有他在,她就无比安心。澈少爷!幸亏你来的及时,不然我和小姐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宁馨说话都带了半分哽咽,这回,她是真吓着了。“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先走了?”白澈边把拿回来的手帕递给沁雅,边轻皱眉头地问。“我们见你被那么多人围着,轻易也脱不得身,就先出来了。”沁雅低头幽幽答了,却并不伸手去接。“腌臜手碰过的东西,小姐怎会再要,少爷把它扔了吧!”宁馨扶着沁雅继续往下走去。白澈看着手里的薄绡丝帕,素净极了,不像一般的大家小姐那样,绣满了花样,仅仅在帕脚处用白丝线绣了数点梅瓣,同色的绣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觉得扔在了这荒郊野外毕竟不妥,正犹豫着,恰见帕子上隐隐约约几抹淡淡的红色。不是印染的样子,随即一想便明白了,一定是她方才以帕障面时,蹭落面上的胭脂在上。蓦地觉得血气上涌,脸色微红起来。不着痕迹地轻轻把帕子收拢放进了袖口,也往下走去。三人在白梅林里缓缓而行,宁馨突然开口对白澈道:“澈少爷,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沁雅知道这丫头又捣蛋,不禁嗔她一眼。白澈风轻云淡一笑:“你家小姐从来不爱热闹,每年上虎丘山都会走小路下山的。”言毕,转身攀下一枝,状似认真地欣赏起来。“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您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把前尘往事都给忘了呢!”宁馨拖着长长的声调,俏皮地说着。白澈没再答话,只是眉眼含笑地看着主仆打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三人并排席地而坐,白澈轻轻地念着,望着夕阳从虎丘塔顶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沁雅侧过脸来一笑:“今日还没有喝够吗?还有这么好的兴致把酒斜阳?”她多年来从未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果然,他还是没有变,这么多年的默契,这世上,或许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了。白澈还没来得及答话,宁馨立即大笑道:“这个我知道,就是书上的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哈哈哈……”每当追忆往事,就代表要出事,o(∩_∩)o。。。哈哈,大家有没有摸到这个规律呢?~~~HOHO,阴谋啊阴谋~~~啊啊啊啊~~激动~~~抚摸小心脏。。。。明天大阴谋~~~哦哈哈哈~~~大家放心啦,黎是亲妈,怎么会让咱家女儿一味束手坐以待毙呢~~~哦哈哈哈~~~在这里郑重谢谢弈弈~~~如果不是你,我还真不会想到这些。。。我去问过了,说,绝不可以这么做,不然以后JJ的VI文都群起而效之,天下要大乱了~~~可是,我已经说了的,所以,决定只在作者有话说里放三天,然后会删掉,希望大家千万不要把此事往外说,不然我会有麻烦,而且带我的编辑也会有麻烦~~~挂黄牌很惨的。。。谢谢!这一章偶没有虐哦~~~哦哈哈哈~~~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风满楼台ˇ “主子……”宁馨一进来,便见沁雅歪在暖榻上,双目闭着,身上只搭了条薄毯。以为她睡着了,就轻轻唤了两声。 “怎么了?”沁雅缓缓地睁开眼,声音柔雅恬淡,带着残存的慵懒睡意。 “小顺子来了,是前头送进来的邸报。”宁馨轻轻地扶她起来。如今沁雅已经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身形已显笨重,行动颇不方便。 “快叫他进来!”沁雅一听‘邸报’二字,余下的睡意全消弭殆尽了。 “是!”宁馨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拿了软垫让沁雅靠着,又把薄毯铺好,盖了她半身,然后就出去唤了小顺子来。 “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小顺子在离沁雅三丈远处驻步下跪行礼,口道‘千岁’三声。 “起来吧!”沁雅淡淡一声,接过宁馨递上来的邸报细细看了起来。 黄绫缎面的章面,洒金浅黄的纸张,内府御制的章本,还隐隐约约泛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她手上拿到的也不过是抄本,按制,前线军情送达,直递到内阁,由当日轮值的阁臣转呈上览。黑匣火漆密封,只有萧逸才有权拆阅。然后由御前秉笔当场抄录两份,一份留在萧逸处,另一份则转到内阁,由诸议政大臣共商国是。而前线送来的原本则即时由司礼监太监送到内府封存。 沁雅如今手上这份,就是萧逸送来的。这个小顺子在沁雅进宫之初,就在康宁殿当差,为人圆滑伶俐,许多进宫多年的老人都没他心眼多,办事又牢靠,所以深得信任。后来萧逸被册立为太子,迁居东宫,沁雅就让小顺子跟了过去。 “还有别的什么吗?”沁雅轻轻合拢了章本,递给宁馨。上面只说了草原上大雪已停了,草被都露了出来,由骠骑将军文思齐所领的先锋营已经拜别御驾开拔,往草原腹地而去。页末的落款日期是三月初一日,算起来,已经出发了八天了,战场之上,瞬息风云,变幻莫测,当她们还在暖衾中酣睡,可能前线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啊! “没有了。太子爷说,圣恭安,请娘娘放宽心,保重凤体。”小顺子恭恭敬敬双手接了宁馨手里的折子,仔仔细细地塞进了衣襟里的侧袋,垂手答着沁雅的话。 “太子这几日身子如何?还头疼吗?” “回娘娘话,好些了,王太医本还要多针灸两回,可太子说不必,也就这么了了。” 沁雅微微点了点头,道:“太子如今当着监国大任,政务繁忙,没有什么事,叫他不必日日进来请安,好好保重自己,方是最大的孝心了!” “是!” “好了,你还当着差事,下去吧!”沁雅轻轻揉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 “是!奴才告退!” 小顺子刚退了出来,脚还没迈过中门,就被宁馨喊住了。 “奴才给宁姑姑请安!”小顺子嬉皮笑脸地给宁馨行了个礼。 “呸!你这小猴崽子!上你姑奶奶这讨巧卖乖来了!”宁馨板起脸来,横眼一啐。 “您这可是冤枉死顺子了!就是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姑姑您面前卖乖啊!”小顺子还想贫嘴,可见着宁馨伸手作势要打,忙又住嘴了,依旧油皮着一张脸,哈腰点头。 “行了!我问你,圣驾在前头可好?”宁馨把小顺子拉到一边,四下了看了看,低声问道。 “姑姑这话怎么说,奴才可不明白了!” “在你姑奶奶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宁馨一把揪了小顺子的耳朵,疼得他连声讨饶。 “奴才说的是实话,”小顺子哭丧着脸,揉着耳朵根子,道:“太子爷每旬的请安折子递过去,本本都是皇上亲笔回的,太子爷那日还跟白相说,皇上的笔迹遒劲勃发,可见龙心甚悦呢!” “当真?” “哎哟!我的姑奶奶,顺子蒙谁也不敢蒙您啊!佛祖他老人家可看着呢!” “成日里没个正经!”宁馨又啐一口,道:“那,折子里可还有其他什么?” “我的姑奶奶,奴才们是什么东西,请安折子只有太子爷一人能看,咱们怎么知道有什么没什么的。” 宁馨也知道他所言非虚,倒是自己问错话了,便不再为难他,放他回去了。 “顺子谢姑姑恩典了!”小顺子又回到了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笑嘻嘻地打了个千。 “太子毕竟还是孩子,你们可都要上些心,好好服侍着,出了半点差池,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宁馨双眼一眯,冷笑道:“回去告诉他们,当着上差的,都给我安分些,都把皮绷紧了!姑奶奶可是千只眼,你们那点子事儿,别以为瞒得过我!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到时有个长啊短啊的,姑奶奶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别怪姑奶奶心狠,不讲情面!”宁馨说完,一甩帕,转身离去。 “姑姑您可是如来佛,咱们这些猴子猴孙,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哪敢耍小心眼啊!”小顺子对着她后背‘嘿嘿’一笑,出了仪门而去。 几日后,内府送来了这一季织造府贡上来的春衣料子的账本,交割的牌子,并各色花样的样缎一匹。宫里的规矩,什么都是要皇后拿了主意,用凤印盖了大章,下面的奴才们才好遵旨去办事。 沁雅历来不在这些上面上心,所以,宁馨回了她一声,便取钥开柜,奉着凤印让她盖了,随即退出去带着小宫女们到偏殿选缎子去。 沁雅依旧歪着闲闲地看书,也不知是因着季节的缘故还是怀着身孕,开春以来,整个人总是觉得特别地虚软无力,成天躺着,越躺越乏越乏越躺,人也发福了好多。她都怕自己再这样下去,萧彻回来要不认得了。 正好是半下午的时辰,暖暖的阳光柔静地铺满整个暖榻,晒得她满脸都泛着淡淡的红晕。院里的杨柳都是十多丈高的老树了,据说还是当年太祖皇帝的章敬皇后在康宁殿落成之后,亲手所植,距今已是百余年了。 绵绵的柳絮随着暖洋洋的微风,飘得到处都是,她躺了这半日的功夫,头发上,衣服上都沾着了,那日宁馨还打趣着说‘倒像是弹棉花的作坊了去走了一遭似的!’ 枝上柳绵,天涯芳草,落红渐褪,青梅杏小,从来词风豪放,大唱大江东去的苏学士,偶或几笔闺阁小令,竟也此般清新臻丽,墙里秋千,一笔道尽了闺中女儿日常的几点小趣。 院子里越发地静了,刚刚还隐隐约约传来宫女们的嬉闹声,深宫生活向来枯燥,这些宫女们都是芳龄之年,好不容易遇上选缎子,织造府的贡匹,锦绣繁华,看在眼里wωw奇Qisuu書com网,满目的华彩流溢,自然是高兴的。这会大概是选完了,安安静静的,连半点声音也无了。 人啊,果真是不能得闲,忙得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可是一闲下来,总觉得日头长得胜似平常的两倍,怎么过也过不完似的。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读着李太白的诗,看夕阳西下,真是一种折磨,就像一根细细的锥子,往心眼里头一点一点地碾进去,微微的刺痛,让你觉得呼吸都是难的,可就是叫不出声来。夕阳已经沉得看不见了,只留余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云朵皆是橙红色的,镀着一层金边,团团晕晕地缓缓流荡在蓝色的天幕上。又是一天在等待中结束了。当明天的朝阳冉冉升起在正泰殿的檐顶,则她又将迎来新一天的等待…… 等待是最初的苍老。萧彻才走了几个月,她就觉得自己仿佛老了十年,真怕他还班师回朝的那一日,自己已经老得让他认不出来了。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看着满目迷眼的乱红,竟平白生出几分沧桑的伤感来。只恐奴面不如花面好,真是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庸扰的时候。是啊,她也不是圣人,不过凡人一个,也会怕‘红颜未老恩先断’,何况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花样的女子,与后宫每年新进来的这些年轻貌美的妃嫔比起来,她真的是老了…… 宁馨专注地帮她卸下一件件钗环簪珥,沁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她道:“馨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宁馨被她问得一愣,手中一停,偏头问道:“主子这话从何说起?” “罢了,我自己说胡话呢!”沁雅轻叹口气,无力地垂下头去。 “主子怎么会突然这么觉得?您啊,年轻着呢!”宁馨回过神来,微笑着道。 “你如今是越发懒了,拿来哄我的话也该细细思量过,起码,让它听起来真些!”沁雅凝眸浅笑,斜过黛眉看着宁馨。 “奴婢这笨嘴拙舌的,除了实话,哪还会讲别的?!”宁馨笑着取完了发饰,拿起妆台上一柄镶翠钿的象牙梳子轻轻地梳着沁雅的一头长发。 沁雅待要出言反驳,忽然闻得外面一阵骚动,即有宫女来报,说小顺子有要事求见! “这会宫门都快下钥了,他怎么还在内宫?!快叫他进来!”沁雅心中一个咯噔,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汹涌袭来。她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别是…… 小顺子一进来便连礼都来不及行,直直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娘娘!不好了!皇上在前头遇了伏兵,圣驾受刺!” “什么!”沁雅忽觉眼前一阵晕眩,身子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去,她忙后背正撞上妆台,右手的手肘磕在一台面的金簪银钗上,尖细的刻纹雕饰扎进了肉里,痛得她一声轻呼。 “天啊!”宁馨叫了一声,忙去扶她,细细地在烛光下审视了伤口,好在只是破了皮,扎得并不深。 “娘娘保重!”小顺子见沁雅血迹斑斑的小臂,连声磕头。 “好了,你快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沁雅抽回了手,对宁馨做了一个‘无碍’的手势,急切地问。 “回娘娘话,奴才也不是很清楚,总之太子爷现在急得没了主意,所以让奴才来请娘娘过去!” “现在?”沁雅惊道。 “是!各位王爷和两位相爷都已经到了,都等着娘娘呢!” “更衣!”简短的两个字,沁雅站起身来,向屏风后走去。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无心良夜ˇ 小顺子一直跪在地上,脑门子上细细密密冒了一层汗,他手微微哆嗦着拿袖子胡乱一抹,等了许久了,还是不见两人出来,情急之下,头偏着仰起了些,往里张望着。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宁馨扶着沁雅走了出来。 小顺子忙咕咚一下磕了个头,问道:“娘娘这就起驾?” 沁雅点了点头,未及出步,宁馨轻轻一拦,道:“主子且等等,奴婢再去唤上两个得力的丫头。”说着便要走,小顺子忙挪了个身位道:“恕奴才斗胆,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便是再得力的人,总归是人多嘴杂啊!” 宁馨听了,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主子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从康宁殿到前朝值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万一路上有个什么,谁来担当?!是你呢?还是我?!” 小顺子被她这么一冲,跪在地上不再敢言。心里更紧张地如擂鼓一般,久经事故的脑子也开始微微混沌起来。 “算了,小顺子说的在理,我身子无碍的,咱们就这么走吧!”沁雅道了一声,走在了前头。 “娘娘小心脚下!”小顺子提着灯盏在前引路,从康宁殿到正泰殿的这一路,他日日都要走上几回,哪处有几个转角,哪处有几步台阶,他自然是烂熟了的,细心地时时提醒,好叫她不磕着碰着。 他刚刚来时,宫门还都未下钥,而中间一来一回隔了许久,此时的宫门早已锁闭,所以一路过去,一路都要挨个叩开。这一路行来心惊胆战,后背上从外到里都已被汗水湿透了,虽是三月里,但夜间依旧春寒料峭,夜风一吹,激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沁雅由宁馨搀着立在宫门下,等小顺子去叩了门,值守的掌钥太监探出个头来,一见是她,还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忙狠命揉了揉眼睛,见不是幻像,立刻跪下来行了大礼。 皇后是六宫之主,即使深夜叩宫是极不合规矩的,但也无人敢过问,一路行来皆畅行无阻。 宫门下钥以后,六宫皆歇下了,整个深宫都死寂一般,静得可怕,连钥匙入锁孔的丁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宫门上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精钢铁链加紫铜大垂锁,自太祖皇帝时就传下来的。沁雅听着半臂粗的大铁链从青铜兽环上一道道抽拉下来,两种金属摩擦在一块,沉重钝钝的,仿佛那铁链不是从门环上抽拉而过,而是从她的心上,一圈一圈地抽拉而下,带着血,连着肉,将一颗心都磨糙地淋漓模糊了。 ‘吱悠悠’地一声渺远而沧茫的门轴转动声,朱漆的大门缓缓开启。沁雅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而去。就剩下最后一道宫门了,过了前面的崇正门,就出了后宫地界了。正泰殿的檐角,在漆黑的夜色里,若隐若现。 更漏里的细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流着,李如左手支着下巴,乐此不疲地盯着流沙瞧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那不是墙角的一个了无趣味的死物,而是一件多么有趣的玩意,一件比这满室的无价之宝都要勾得起她兴致的玩意儿! “都一个多时辰了,差不多了吧!”相比之下,俞妃似乎就沉不住气多了,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回,频频看向沙漏,却总是深蹙着眉头。 “嗬!”李如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一副坐立难安的俞妃一眼,拈帕掩嘴笑道:“才一个多时辰妹妹就急成了这样!”左手撑着炕上矮几坐正了身子,用极尽温柔涵雅的声音幽幽道:“从后宫道值房这段路,少说都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咱们总得给人家留片刻温存的时间不是?”最后一句声调极柔极轻,仿佛是白日里御苑姹紫嫣红的花圃里,翩翩彩蝶间的细语呢喃。要不是夜实在太静了,俞妃定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了。直到这一刻,她才顿悟过来,自己以前真是太小看眼前这个女人了!如此阴毒狠厉,就像是藏在棉絮里,淬了鹤顶红的钢针一般,叫你再如何提防,也是突然。 这偌大的后宫里,没有永远的敌友之分,心想着以后要与这样一个人斗,莫名的森寒就如泉涌般从心底往上冒,恍惚觉得全身的寒毛都悚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坐在下首的父亲,见他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啜茶,心里又瞬间安定了不少。 “这一次,真是辛苦俞相爷了!”李如心中一阵冷笑,枉她还一直把俞妃当个对手,没想到一遇着事竟是这样一个蠢物,倒是自己平日里高看她了!这样也好,今晚以后,这宫里,再也没有让她闹心的了,就只等萧彻回来清理后事便可。她可要好好地想一想,怎么把康宁殿修正一番,才好搬进去! “娘娘言重了,能为娘娘效劳,是臣之幸!”俞晋轻捋着下颌三寸须髯,微微拱了拱手,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 外面的梆子声敲了起来,李如眼角一瞥沙漏,脸上挂起一抹轻浅的笑,对俞晋道:“时辰到了,还劳相爷前去做个‘见证’吧!” 俞晋起身一礼,也没多说旁的,由太监在前引路,直往正泰殿的方向而去。 俞妃站在门口一直望到看不见了,方走回来坐下。 李如一笑,优雅地起身,一步一步,极尽妍态,走到廊下,高傲地抬着头,望着天空。夜色如浓稠的药汁一样,不均匀地泼洒在天幕上,一沟新月黯淡无光,隐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满天的星子都有气无力地,失着神采。 可这一切看在李如的眼里,却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的景象。她将指间绣帕轻轻一甩,细声哼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看得这韶光贱! ……” 李如早就都打点好了的,俞晋一路畅通行至正泰殿角门,一个眼生的小太监给他们开了门,一路送他来的太监对他行了一礼,道:“娘娘吩咐了奴才送大人到这里,奴才告退了!” 俞晋一点头,迈开官步,转了一个转角,内阁值房的灯正亮堂堂的在那里照着。 院子里一个侍立的人都没有,他心中一个冷笑,走上前便轻轻一推门。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姑息难再ˇ 内阁的值房,只是沿着正泰殿外围的墙根的一排低矮的平房,门扇都已年久,被俞晋轻轻一推,只艰难地开了小半个口子,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来。 俞晋轻轻咳嗽了一声,终于一用力,猛地一推,双开的回字格门板两面洞开,惊得正在凝神看奏折的白澈从桌案上层层叠叠的折子垛里一下抬起头来。 “俞大人?!”白澈惊讶地叫了一声,轻轻地将笔搁回笔搁上,站起身来问道:“您怎么来了?” “厄……”俞晋见只有白澈一人在此,不由大惊,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策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中间又横生了什么变故不成?他一时心下也没个主意,不过他是久经历练的人,自然不至于乱了方寸,忙客气地一拱手,道:“老父在府中辗转反侧,怎么也难安眠,心中总有不祥预感,故而前来瞧瞧。”说完,缓步踱到桌案边,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来看,掩饰滴水不漏。 白澈心中已疑,知道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却又猜不得,故只淡笑着一回礼,道:“俞大人真是忧国忧民啊!白某定要上表皇上,以请圣上嘉许!” 言毕复又坐下,轻轻一捋袍角,若无其事地又提笔批阅起来。 俞晋此时是哑巴吃黄连,只能装糊涂了。 康宁殿 “狗奴才!枉主子对你这么多年照拂,居然干这等吃里爬外,卖主求荣的事!”宁馨坐在楠木椅上,看了眼绑在木架子上,已被打得体无完肤的小顺子,道:“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痛痛快快交待了,我就发个慈悲,赏你个全尸!” 小顺子已被抽了数十鞭子,裸着的上半身早已没了一块好皮肉,昏了几回,又都被盐水泼了痛醒过来。他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吃力地抬起眼皮,看着宁馨道:“姑姑,顺子说的都是实话,她们只让奴才把娘娘带到前头,其他的,奴才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顺子这里跟姑姑说句实话,奴才知道对不住主子,所以,也没打算要自己这条贱命,奴才连自个后事都预备好了……” “呸!”宁馨恨得啐了他一口道:“如此歹毒之心,竟还要装出个忠仆的样子,看来,还是咱们冤枉了你!可还要给你立座牌坊赔礼?!”宁馨一个眼色,旁边的小太监就执着鞭子上前,又是好几鞭子狠命地抽了下去。 “不管姑姑信与不信,奴才都是这句话……顺子自小就净身当了太监,家里就剩一个八十岁老母,还捏在她们手上,我……我……”小顺子一吃痛,断断续续‘我’了几声,又晕了过去。 宁馨以为他装死,又要泼他浓盐水,不料边门一开,沁雅径直进了来。 “主子!您怎么起来了?!”宁馨一个震惊,忙站起来走过去搀着她,道:“这种下等地方岂是您来的,奴婢扶您回去。” “馨儿,罢了吧,我信他!”沁雅疲倦地瞥了一眼血肉淋漓的场面,觉得胃部一阵翻腾,忙转身几步到院里,空呕了几下。 “主子您可千万保重!”宁馨极得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忙要叫人去传太医。 沁雅摇手示意不必,道:“想来他确实也不知道的,何苦再造孽,就此了了吧,只当是给孩子积点福泽吧!” 宁馨看沁雅把手轻轻地覆在隆起的肚子上,不禁觉得泪意上涌,眼圈微红,她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扶您去休息。” 这边李如与俞妃等了整整一夜,都没有见俞晋派人回来报信,也已觉出了不妥。李如才疑心出了差池,待要派人前去查探,才知前路已封。 俞妃当即颓然到在座上,指着李如恨声道:“我早说了此计不通,你看看!如今可怎么办?!” 李如也是所料不及,漠然地瞥了俞妃一眼,道:“还能怎样?!既来之,则安之。”望了一眼泛起鱼肚白的东方,挺直了脊背,道:“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二人一直相对着枯坐到了大晌午,谁也没有说话。本来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是迟迟不见康宁殿的人来,最后俞妃终于坐不住了,回自己那等消息去了。 李如还是一动不动地那么一直坐着,后来锦儿没办法,硬着头皮进去,轻声唤道:“主子,该传膳了,您……” “嗬!嗬!哈哈哈哈……”李如突然大笑起来,抬起森然冷意的眼,看得锦儿浑身如被冰水淋了一遭,平白打了个寒战。 “我真是小看了她!好!好!哈哈哈哈……!”李如笑得越发大声,满头珠翠随着她前仰后合的大笑,撞在一起,琤瑢作响。 锦儿以为她要一直这么笑下去,才想着要怎么劝她,不料她忽然伸手抓起炕头矮几上一只盖碗,狠力一砸,一声脆响,散了满地的碎瓷片。 锦儿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连等了三日,都不见沁雅任何反击的动作,李如越来越茫然了,一点也猜不透她。她知道沁雅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她一时不发难并不代表她一辈子不会发难。或许,她现在还不敢动她,所以暂时忍下了这口气也未可知。 正当李如苦苦思量了三日都未得结果的情况下,沁雅终于在第四日派人召她前去。 “是只召我一人,还是还有其他娘娘?”李如问前来宣旨的小太监道。 “娘娘恕罪,奴才不知。”小太监低眉顺目的样子,看得李如心里一阵窝火。 “请娘娘先在此等候,奴才去回禀主子。”小太监将李如引至康宁殿的正殿后,就退下去了。 李如愣愣地站着,突然发现偌大一个正殿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心里忽然一阵躁动不安,直直地站着也不敢动。 许久之后,依然不见沁雅的人,更甚者,连个侍候茶水的奴才也没有。她心里更加惶惑不安起来,不知道沁雅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过,退一步想,她既然敢来,就不怕她耍花样,所以,遂也安下心来,走到左边一溜的朱漆填金的镂雕飞凤正椅,挑了左首一张,镇定地坐了下去。 整个殿里只有她一个人,静得发怵,她几乎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百无聊赖,她便细细地观察起殿内的摆设来。 康宁殿是东西六宫之首,耗费了巨资营建,再加上后来几朝的扩建修缮,规模之宏大,装饰之精美,非六宫中任何一所殿阁所能与之相较! 重檐的庑殿顶,除了正泰殿与宇清宫,就只有康宁殿才用了这么高的规制!檐角吻兽,瓦漏檐滴,皆是与宇清宫盘龙相对应的飞凤图案,至高无上的尊贵,谁也僭越不了!这就是为何千百年来,后宫女人生死相搏的原因!后与妃,不仅仅是一个称号的区别,更是身份,是地位,是人之所有的欲望! 再看这殿内摆设,进门设一对红木高几,四角包金,上面各摆着一件白灵璧石雕件,用圆瓣菱花折沿盘盛着。灵璧石系安徽灵壁产所产,质地致密,清润光洁,轮廓柔和,分黑灰黄白四等,属白色最为珍贵,又称‘磬云石’。她清楚地记得,这对白灵壁是因为下头官员因为皇帝突然喜欢了观赏石而特意投其所好,费尽了心机寻来的。李如不禁冷笑了一声,萧彻从来就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真正喜欢的,是这康宁殿的这位!不过,若是萧彻知道她为何会喜欢这样的石头,怕也不会花这么大功夫网罗天下名石来讨她欢心了吧! 其他不外乎就是一些瓷器玉器摆件,越窑的卵白釉加彩高足杯,景德镇官窑的釉里红缠枝牡丹阔口窄腹瓶,钧窑的青花花卉觚和内府御作坊的洒蓝地描金开光五彩花鸟扁瓶……最后,便是那件所有后宫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器物!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自古难全ˇ 通体鎏金的后座,四平八稳地摆在三层弥式高台上,三面券口上,是镂空的百鸟朝凰图,连每一根鸟的羽毛,都用阳线勾勒地清清楚楚!扶手处是一对展翅飞凤,微微扬起头,从身体到硕大的尾羽,呈着精美绝伦的弧线。座面经过精工细作的抛光打磨,光鉴照人。中间一个几何圆内,用阴线勾画着蝙蝠、鹿与蟠桃,寓意福禄寿皆全。山水绰绰,祥云缭绕,画面美轮美奂!座基底部共分三层,其一通饰卷草纹,其二为云雷纹,最后一层是堑刻的绳结纹。座下摆着一张紫漆炝金珐琅洒螺钿面的海棠式脚踏。 多么巧夺天工的造诣!彪炳着座上之人无比高贵的身份! 李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何时站起来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来的!她似乎是在一刹那之间,在指尖轻触到把手处的飞凤的头颅的一刹那,仿佛被灼热烫伤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同时也从模糊的思绪里觉醒。 她就是这样被这张如魔障一般的椅子吸引着,从小的时候,小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三岁?五岁?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曾经,她离它这么近,就像现在这样,不!应该是比现在更近!母亲说,这张椅子是属于她的,就是为她而存在的,这天底下,除了她,再没有别人有资格坐上去! 可是,可是!她却到今天都没能坐上去!是的!是那个女人,一直霸占着属于她的东西!她恨她!用这世上最怨毒的心恨她!憎她! 她曾经发过誓,要把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抢回来!萧彻的爱,皇后的身份,还有东宫的太子之位!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那女人的手里抢回来!她要她一无所有!就像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锥心的痛苦一样! 李如霎时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心里的仇恨如炼狱里涌出的烈火一般,速成燎原之势,一路摧枯拉朽,似要将这天上地下全都烧光烧尽一般。 她单手撑在后座的扶手上,深深地呼吸,直等到紊乱的气息终于平静了下去,才轻轻放开手,转身欲往下走。 “为何不坐上去?”沁雅蓦地出声,把李如吓了一大跳,就这么愣愣地保持着一个动作,站在原地望着她。 “既然心中如此想座,为何不坐一坐?”站在角门边的沁雅,缓缓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一直都在?!”李如见她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也未假惺惺行礼,便直直问道。 沁雅轻轻一摇头,“刚刚才到,见你出神,就没有打扰你。” 说完,走到后座正前方的地下,微微抬头仰视她,道:“这是不是就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站在高处,俯视我,不,应该是俯视天下!” “你想怎么样?尽管来吧!不必作出这样的姿态!整日里悲天悯人的模样,怎么不出家算了!”李如‘哼’了一声,敛步下了来,走回左首的朱漆填金椅,直直坐了下来,一脸的无所畏惧。 “我想怎样?”沁雅侧了一个角度与她正对。 “是啊!”李如轻笑一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成王败寇,如今,我自然是任你宰割!”说完,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一阵花枝乱颤地笑过,又忽然换做了一副极不甘心的脸孔,道:“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没去!” 沁雅看了她一会,转开脸,正面对着后座,慢悠悠道:“你确实很聪明,每一次的计谋,都招招出险,知道用什么可以乱我的心,但是这次,你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李如身体微微前倾,双眼一眯,问道。 “太子!”沁雅站累了,一手支在腰后,一手抚着肚子,走到李如正对面的椅子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不了解太子,不,或许该这样说,你一直都只把他当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孩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去了解过他!” 沁雅看见李如的表情明显地一怔,满意地轻轻扬起一抹淡笑,心中怀着一丝丝身为母亲的骄傲与自豪,接着道:“太子早已长大了,为人处事,皆有他自己的想法主张,你叫小顺子来说,皇上遇刺了,太子急得没了主张,这第一句话,就已经有了破绽了!我了解这孩子,就算皇上真的有了什么,他也断不会慌乱至斯!” “原来如此!”李如阴笑一声,转而又问,“那你为何还要跟他前去?!” “因为我想看看你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可是,你明明都已经到了崇正门了!”李如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沉着,透着明显的慌乱。 “我若不如此,那俞晋大人岂不是没了出场的机会?!”沁雅好笑地看着她。 “精彩!果然精彩!我果然是太轻敌了!”李如一下一下地击着掌,笑道。 “同样的计谋,若是能成两次,岂不是太轻易了?!俞晋这么大个活人在后宫里,我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是啊,你说的没错!这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要怎么处置,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李如冷笑三声,霍地一下站起来。 沁雅依旧坐着,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将这两泓秋水搅起波澜来。 “你回去吧……”两人对视了片刻,沁雅幽幽立起身来,低低地道了一句,转身欲走。 “什么意思?!”李如被她弄糊涂了。 “我不会处置你,你走吧!”沁雅背着李如轻叹一声,继续往前走。 “知道我为何不服你吗?!”李如蓦地冲她的背影喊道。 沁雅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不语。 “因为你心太软!”李如说完,兀自一嘲:“哦,不!不能说是心软,应该说是多情更恰当一些!” 沁雅还是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她闲适地踱回去坐下,左手放在膝盖处,右手拈帕盖在左手上,摆了一个标准的‘贵妃坐姿’,媚眼一横,讥诮道:“有时,我还真是有点羡慕你,有这么多男人肯为你去生去死!就像,咱们的白相爷!”说到这里,李如径自‘咯咯咯’笑起来,道:“说起来,我们可真是得感谢他,要是没有他,我们还真是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沁雅往前走了几步,轻笑了一声:“即使你们把前事挖了出来,又能耐我何?!” 这回李如倒一点也不抓狂,镇定地看着沁雅,笑道:“是吗?那,你为何甘愿忍下这口气而不处置我?牺牲一个白澈,扳倒我们这么多人,这可绝对是一桩划得来的买卖啊!” “够了!”沁雅低低咆哮出声,目光冰冷森然,直勾勾看进李如眼底:“你们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好了!我必定奉陪到底!” 李如直直地迎视她逼人的目光,敛了笑意,道:“你太重感情,根本不配当皇后!你跟小顺子走,根本就已经下了决心要将计就计了,可是,一直到了崇正门你却又临时反悔了,是不是?!” 沁雅一脸漠然地看着她,轻咬着下唇不说话。 “呵呵!果然被我说中了!”李如一阵娇笑,道:“终究,还是不舍得呀!”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此恨难尽ˇ “你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李如放缓了语调,轻柔到了极处,嘴角含着笑意,低得仿佛是天鹅身上最绵软的那根羽毛落在丝绸上,几乎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不曾被扰乱行进的路线,只有她的嘴唇在清晰地一翕一合:“你知道,皇上已经动了杀念,要是再有点什么……所以,你在最后一刻收手了,你不敢,不敢拿他的性命来下这个赌注!” 沁雅静静地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又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几乎是昂着头看着她,道:“没错,所以,我要告诉你,如果,你还是要用他来威胁我,那么,那后果不是你所能承担得起的!” “嗬!是吗?!我倒还真想见见,这世上有什么是我所承担不起的!”李如咬牙冷笑一声,用挑衅的眼光看着她。 沁雅回以一笑,优雅地转过身去,朝里走去。 “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李如突然上前一步,冷哼一声。 沁雅再次转身,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李如指着三层弥式高台上的那把凤椅,高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配?”沁雅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幽幽渺渺地笑起来,“那谁配?你吗?” “若不是当年文氏当权,这个位子,哪里轮得到你来做!”李如觉得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这么多年了,今天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就好像这么多年心头一直压着一块巨石,日日夜夜,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而今天,这块石头终于不在了,感觉松快无比! “如果当年,不是文鸿绪的野心,怎么可能成就你的今天!你们父女真是从骨子里的相似,全是野心家,阴谋家!这萧氏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们姓文的手里!”李如近似疯狂地直指这沁雅,歇斯底里地喊道。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尖瘦的手指在那里张舞着,似乎时刻都要朝沁雅扑过去一样。 沁雅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错了!”声音平静沉和,仿佛是在说着一件极普通的事。 “只有我当皇后,我的儿子当太子,才可以保住这萧氏江山!”沁雅撇过头看了李如一眼,缓缓地朝凤椅走过去:“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压制得了我父亲的野心!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文家效忠朝廷,让天下太平!” “好冠冕堂皇的借口!”李如不屑地一哼:“你就是一直这样来粉饰你险恶的用心,来让皇上相信你的谬论?!” 沁雅高高地站在弥式高台之上,伸手细细地婆娑着金光灿然的‘后座’,从飞凤的头到尾,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一点一点在指尖蔓延开来。 “皇上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哪里,要别人去告诉?去提醒?”沁雅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浅浅一笑,转进屏风里去。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李如望着她隔着屏面的绫纱而绰约袅袅的朦胧的身影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你能听懂我的话吧……”沁雅的声音低低柔柔,轻得如她隔着屏风望去的身影一般,烟霭一样,隐隐约约,幻灭在了风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主子!”一直守在屏风后小门边的宁馨,怕她累了,赶紧上来扶住她。 “我没事。”沁雅朝她一摆手,示意不用扶她,让她自己走。 从正殿到后寝殿,隔着一个小花园。沁雅在前,宁馨在后,两个人都寂寂无声地走着。 看着道旁红衰绿减,绿篱上,草丛里,皆是昨夜春雨打落的点点残瓣。仿佛昨日,还是姹紫嫣红开遍,而今天,就已是零落成泥了。陡然一种苍凉感袭来,心口闷闷的。四月人间,芳菲已尽,山寺桃花,可还依旧闲笑春风? 沁雅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当不了皇后,她的儿子当不了太子,文鸿绪会做出什么来,这一点,在那一夜,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她就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了。 不管她愿意相信也好,不愿意相信也罢,权利,确实是可怕的东西,只要你触碰到了他,就休想全身而退!就像那个晚上,半轮上弦月下的窗前,她分明从父亲的眼里读到了那危险而可怕的野心,一种欲将天下纳入囊中的野心! 是啊,父亲他也是一介凡夫俗子,又不是圣人,何以非要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他。自古权臣,谋逆犯上之前,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精忠报国的贤臣?!可是,后来呢,在权利的泥淖中,终究是没有能全身而退! 所以,真正不为名利权位所动者,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庄周之豁达,不是每个人都学得来的…… 但是,父亲毕竟是父亲,沁雅知道,他一直竭力地压制着那权欲熏诱下的野心,她知道父亲是真心欣赏萧彻,自萧彻被册立为太子之后,他就一直是太子太傅,不管课业还是品行,他都亲自督导,这么多年的培养,萧彻在他的眼里,就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所以有时候,沁雅也有一种感觉,他把自己嫁给萧彻,是不是也因为在萧白二人之间,他更偏爱前者多一点呢? 有不忍也有顾忌,所以,他才迟迟难下决心!毕竟谋朝篡位,成也好,败也好,都难逃后世的悠悠众口,他终究也是惧怕千秋万代之后,史官的那支笔!虽然,他曾经作为这江山幕后的决策者长达十多年,他立正泰殿的那张龙椅那么那么地近,近到只有一步,不!或许只有半步,他也终究是没有迈过去,那是一道槛,一道要舍弃许许多多才能迈过去的槛!而他,最终还是舍不下那些…… 所以,在这么多年的天人交战中,他一直在找一个平衡点,一个可以保住权位,又可以不必走那最后一步的平衡点!而她,恰恰就是那个平衡点,只要她在那里,父亲就不会谋反,文氏会尽每一份力量拱卫皇家,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才有力量,在那么艰险重重的境地里,在这帷幕深深的后宫里,让人阴郁地几乎绝望的后宫里一次次地撑下来,一直一直撑到了今日! 沁雅低低一叹,伸手轻轻抚着肚子,道:“真希望你是一个女孩……” 虽说,生在皇家,便半点由不得自己,但是,皇家的女儿,毕竟要比男儿活得轻松地多了……她的逸儿已经这样了,她不希望这个孩子,也跟他一样,而且,在他们长大之后,又会有那些不安于室的阴谋家,野心家,来利用他们,离间他们,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这些在皇家,在这个权利的中心,实在是太平常了,也太频繁了……她真的怕,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 西北前线 “启禀圣上!文将军战报!”张全掀了帐帘进来,双手奉上。 萧彻忙从卷牍堆里抬起头来,一把从张全手里抽了,拆开来看。 “下去吧!”萧彻颓丧地将军报搁在桌案上,无力地挥挥手。文思齐走了已经半个多月了,带走了半数精锐骑兵,深入西戎腹地去找寻敌军主力,可是找了这些日子,还是一无所获!再过不到两个月,就是草原上的风季,到时候狂风携着砂石而来,弄不好这些人都得被埋在黄沙里!他实在是耗费不起这时间啊! 萧彻忽觉浑身疲惫,右手空握成拳,支着额头,身子前倾着,虚趴在桌上。左手顺势松下来垂在腰间,正巧触到悬在腰带上的‘琉璃珠缀的平安结’。 他伸手轻轻地将其解了下来,拿在手里,盯着它发起呆来。 他走了这么久,朝中诸事诸人,不知是个怎样情形,还有,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身子,可还好?她可会惦记自己?可有话要问自己?应该是没有吧……不然,太子的请安折子里,为何没有她的只言片语? 想着想着,头又疼起来,萧彻顺手把平安结揣进了怀里,朝外大喊了一声:“来人!备马!” 俞伯常听闻萧彻又要骑马出去巡视,带着次子俞胜及属从急忙赶来相劝。 “皇上!天都快暗下去了,风也大起来了,您现在出去跑马,实在是很危险!”俞伯常望着辕门外的标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身铠甲,只行了个简单的军礼,担忧地道。 “朕就在营寨外围跑一圈,将军不必挂心!”萧彻一点也不理会,一个翻身上马,带了近身亲卫出了去。 “成天就知道干些没用的!根本就不会打仗,非要弄什么御驾亲征!他当这边塞跟京城的围场一样么?还是以为胡蛮子都跟宫里的太监似的!”俞胜没好气地低低咒骂着。 “住嘴!”俞伯常一个狠厉的目光瞥过去,低声道:“下次再让我听见任何对圣上不尊的话,拖出去打一百军棍!” “哼!”俞胜不敢再顶撞,只冷哼了一声。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瞬息万变ˇ 天气一天一天地热起来,沁雅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足足九个月的身孕,眼看就快要临盆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李如和俞妃一直很安分,而柳妃更是长久以来都没有惹过事,所以和泰十七年的夏天,后宫平静地就像无风时的‘瀛洲’的水面,一丝波澜也无。 前线的战报仍旧每天按时送到她手里,虽然字里行间都是极委婉的措辞,尽量地粉饰太平,但从白澈日渐深沉的脸上,她知道情况一点也不乐观。上一次思齐率军深入,并没有找到敌军主力,而如今,草原上的牧草都长了出来,西戎兵强马壮,洛努亲自率了大军出来,两军对阵,天时地利人和,皆没有占到上风,可以说,萧彻现在的处境是十分艰难的! “哎……”沁雅一声叹息,尾音还未出全,就被腹中的一阵疼痛咽住了声。 “主子!没事吧!”守在她旁边的宁馨忙放了手中针线,焦急地问道。 “没事!”沁雅轻轻地摇头。 宁馨笑道:“依奴婢看啊,定是位皇子,这般顽皮,比您怀太子爷的时候还厉害!” “我倒希望是个女儿……”沁雅轻轻地把手覆在肚子上,幽幽道。 宁馨看了看她的神情,低下头,浅笑说道:“是啊,如果是位小公主的话,那定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内阁值房 “白相又没回府啊!”俞晋并二位辅政亲王一同进了来,见白澈又在书桌前看折子,一旁的烛灯都还亮着,未顾得上吹熄。 “哦!二位王爷!俞大人!”白澈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道:“昨儿个传膳的时候,前头又来了八百里加急,所以白某赶紧递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了,就索性在此歇一晚,也省的来回麻烦!” “呵呵!白相果然是忧国忧民啊,乃为百官表率!”年过六旬的礼亲王拈着白了大半的胡须,呵呵笑着。 “王爷过奖了,清礼惶恐!”白澈躬身笑着答道。 没多会,其他阁臣也纷纷到了,值房几丈见方的斗室显得拥挤起来。诸人正高谈阔论间,张次仪正好进来,行了个请安礼,笑道:“太子爷说话就到了,请诸位大人列班!” 一时间又陆陆续续涌了出去,白澈心中默看了一下,发现同为四辅政亲王的敬亲王没有在列。他忙叫住了张次仪,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怎么敬王爷还没到?” 张次仪躬着身子答道:“回相爷,敬亲王府一早来人,说王爷昨晚偶感风寒,今日早朝请免了!” “什么时候的事?!”白澈突然一惊,声调略高了一高。 “就约摸小半个时辰前!”张次仪觉得他反应怪怪地,想了想,继续道:“还是王府的大总管亲自来的,看他走的匆忙,说是还要回去照管。” “看到曹大人了吗?”白澈蓦地打断他,劈头就问。 “刚刚来的时候正见他在正泰门那里跟侍卫们说话呢!”张次仪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还没醒过神来,就见白澈不顾仪态地疾步而去。他慌地忙地追着白澈叫:“哎!相爷!您这是去哪啊!这马上就要上朝了啊!” 白澈已来不及理会后面张次仪的叫喊,忙冲到正泰门前,果真见他还在跟一班侍卫嘻嘻哈哈。这个曹大人,正是当年一路追随白澈到京的曹二虎。如今的曹二虎可是今非昔比,已是京畿关防总督,官职虽不大,可是手里却握着维持京城治安的三万人马,可称的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本是行伍低下出身,老爱跟底层士兵混在一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应着这个缘故,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 他正跟这些侍卫们胡拉海侃地起劲,忽然见白澈火急火燎地走来,忙迎了上去,叫了一声:“大哥!”。 白澈跟他从来不来虚的那套,也没有多话,只道:“你速速率一队人马,去敬亲王府!” “啊?”曹二虎抓了抓头,完全摸不着头脑。 “白相!太子爷都到了,都等着您呢!”张次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道。 “你来的正好,你随二虎一道去,就说是太子爷派去探病的!”白澈看了一脸凝重的看了二人一眼,沉声道:“要是真病了,那就最好,若不是……” “大哥!我明白了!”曹二虎重重一点头,迈开了大步就往宫门外去了。 张次仪为难地站在原地,总算醒过神来,惊道:“相爷!您的意思是……王爷他……” 白澈一摆手:“不是最好,但愿是我多心,你快去吧!太子那边我会跟他说!” 张次仪应了声‘是!’忙去追曹二虎了。 白澈重重地叹了口气,自从上个月镇南家的老王爷病重,萧慕请旨去侍奉,一去就不见了影子,在现在这种时候,实在是半点差错也不能出!他虽派了探子跟去了,可是最近几天都不见回报,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总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望了望两人远到不见的背影,抬头又看了下天,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灼灼的烈日,才刚起来,就照得人心里不安宁!偌大的一片汉白玉广场,就只他一个人秃秃地站着。 白澈从袖中抽出了一块方巾擦去一头的汗,又急急往正泰殿而去。 整个朝会白澈都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了散朝,他第一个走出来,就看见曹二虎守在仪门外。 “如何?!”其实白澈知道是多此一问,光看他这么罕见的正经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大哥所料果然没错,我们到王府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我立刻下令封了九门,又亲自派人从四面追,在城郊追到了!敬亲王带着世子和一车女眷,换了平民装束,正往西南赶!” “西南?!”白澈大惊,西南正是镇南家的封国! “是!” “可恶!人呢!” “我没敢声张,现在正在我的衙门里,已找了妥当人看管起来了!” “嗯!做的好!”白澈正要往里走去向萧逸回报此事,忽然想起什么,低咒一声,一路跑出正泰门外,随便拉了一匹马就翻身而上,一样鞭子绝尘而去。 曹二虎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他再说。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响彻重门。 一到府门口,还未等马停稳了,白澈已经一个飞身下了来,直直就往里冲,随手抓着一个丫头就问:“夫人和小姐呢!” 文府的下人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他的面了,突然回来就这么骇人,吓得那丫头颤着声道:“夫人带着小姐出门了。” “什么?!出门了?!什么时候的事?!”白澈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啊丫头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摇头说不知道。 忠伯听见前面的骚动,已经小跑出来,见到他,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白澈当头怒问:“夫人和小姐去哪了?!” 忠伯也被吓了一惊,不过他是多年老仆,久经历练了的,所以并不十分慌乱,有条不紊地答道:“夫人说,老王爷病重,她带了小姐去见最后一面。”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人告诉我?!”白澈终于爆发了,一声爆喝。 “就昨天,昨天晌午才走的,夫人说了,她已经派人进宫告诉过您了,叫老奴不必再派人去了。” “糊涂!”白澈厉声一喝,转身拖了曹二虎到内室道:“你立刻带亲兵严锁京畿各门,除了太子金印,谁的手令也不认!凡有可疑人,一概先拿住了再说!” “是!”曹二虎虽是个粗人,可是再怎么样,一连出了这么多事,他也该明白了。刚要转身走,又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派人出去追一追……兴许……” 白澈无力地摇头,声音无比疲惫:“不用了!她既是下了决心,就断不会回头了!更何况,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是!”曹二虎重重一抱拳,出门策马而去。 白澈复又挺直了身子,回到扫了一眼院子中的奴才们,最后落在忠伯身上,冷声道:“好好办好自己的差事!要是让我知道谁到外面乱说个一句半句的,府里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 “是!您请放心!”忠伯重重地磕了个头道。 白澈仰头望了望天,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日头已经全然淡了下去,也不知哪里飘来的云,一团团的,阴恻恻的。 即使他再三提防,终于还是要变天了啊!人心啊,就如这盛夏的天气一般,瞬息万变! 白澈稍立了片刻,复又骑马直奔宫门而去。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裂帛一声ˇ 白澈飞马赶到宫门,直奔东宫而去。 张次仪一见是他,忙迎了上去:“白相您这是上哪去了?!太子爷急得四处找您呢!” “出什么事了?” “奴才把上午的事儿回了太子爷,太子爷立刻下旨召了俞相来商议,谁知去的人回说,俞相回府后,骑马不小心把腿给摔了,断了骨头,如今正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呢!”张次仪见白澈眉头皱得更紧了,便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太子爷当场就火了,忙去皇后娘娘那里商量主意去了,估摸着其他大人也都该‘病’了,所以也没敢再‘惊动’,只叫奴才在此候着您!您啊,也赶快去康宁殿吧,免得太子爷久等!” 白澈一听,又皱了皱眉,低声支吾道:“这……不妥吧……还是……” 张次仪见他这幅样子,急得一跺脚,打断他道:“哎哟!我的相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都要塌了,您还有功夫琢磨这些?!您快去吧,别让太子爷等着急了!” 白澈低头犹豫着,猛地一声闷雷响过,他终于抬头叹了一声,跟着张次仪从东宫角门往康宁殿而去。 东宫与康宁殿之间只隔着那个花园,没多功夫就到了。 小太监进去通报了,白澈一个人站在仪门外,心中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回来康宁殿,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来的,谁想到,终于还是来了,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白相,皇后娘娘传见!”小太监恭敬地躬身为他打起帘子。 白澈点了点头,一路跟着往里走。进深的屋宇,大白天也是晦暗得很。耳边又是数声闷雷响过,他只一味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走,恍惚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了。 最后转过一道隔门,刹那见宁馨站在门边,小太监行了个礼退下了。 “大人!”宁馨朝他福了个身,口徒劳地张在那里半日,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这里见他,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最后只得叫了一声‘大人’,这个永远也错不了的称呼。 白澈也是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浅浅一颔首,跟着她进去了。 此刻外面已是乌云密布,隔着窗棂望出去都是一片阴霾。屋里没有点灯,到处都暗沉沉的。往里走了数步,一个人都没看见,忽见宁馨一指,他才猛然见那绢面的美人屏风后面隐隐显出架子床的轮廓来。 “太子爷刚刚来说了个大概,主子惊着了,动了胎气。”宁馨轻声说了一句,便越过他往屏风走去。 “是舅父来了吗?”萧逸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是!”白澈答了一声,忙跪下来行大礼:“臣叩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如今萧逸监国,与国君无异,谒见应行三跪九叩大礼。但是还没待他行完,萧逸已走出来扶了他起来,道:“舅父快快起来,又无外人,行此大礼,要折煞孤了!” “如今怎样了?”萧逸也不再虚礼了,拉着他一同在旁边一溜四合紫檀灵芝方椅上坐下,急急问道。 “回殿下,镇南王,反了!”白澈从来都不长篇大论,说话皆是字字精要。他可以侧着身子,好不去看那屏风后隐隐约约可见的躺在床上的轮廓。 萧逸低着头,静静地沉思。一时四人皆没话,屋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外边已经下起雨来了,嘈嘈切切,如九天悬河,奔腾而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缝和砖面上,地上,屋宇上都濛濛腾起一层白烟,那白烟越散越大,不一会,仿佛垂了一道纱幔在这天地间,目之所及,什么也看不真切,什么也听不真切。 “你刚刚……回府里了?”耳边皆是哗哗雨声,沁雅的声音绵软无力,低得几乎都还没有被听见,就已经被雨声掩了下去,散在了风里。 白澈也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知道,那不是。 “是!”他依旧偏着头不去看她,低低地应了一声,道:“烟儿被带走了,就在昨日。” 萧逸听了,无甚反应,只是松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攥紧了。 “现在,情况到底怎样了?”沁雅的声音低且沉,幽幽从屏风后传来,入了他的耳里。 白澈凝了凝神,提高了嗓音,一一细细罗列道:“自镇南王上月离京之日起,臣一直都遣人暗窥其行止,直至五日前,都没有传回其有谋反迹象。而之后派出的人再也没有消息传回,若所料不差的话,应该已遭灭口。若是以日程来算,萧慕从调兵到行军到达,最快大约需要八日,如今五日已过,所以,可能叛军在两三日内,就会围困京师!” “这么快?”萧逸显然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形势竟险恶到此等地步,两三天的功夫,根本不够搬救兵的。 “是的殿下!”白澈对萧逸肯定地一点头,接着道:“而且,据兵部统计在册的,镇南王领属封地,最多可抽调出八万精兵,而京师关防只有三万,加上京东大营马平将军辖下的三万,只有六万人!” “那御林军呢?”萧逸问道。 “御林军一共在编的有五千人,可是却一个都不能动,一旦关防上的兵丁抽去了,那整个京城和宫城的安全就要全部由御林军来负责,五千人,已经是极其吃紧了!” “可恶!此等狼子野心!枉父皇这么多年对其恩宠有加!”萧逸恨恨地一拳击在座椅的扶手上,上等的紫檀木一声闷闷的沉响。 “除了镇南王,别的王爷们呢?”沁雅又问道。 “本来敬亲王已经潜逃出京,幸而发现及时,在京郊被截住了,现已被秘密关押了起来。其他王爷也都已经被暗中监管,现在所有城门都已经被封锁,所以,暂时不用担心有人会援助叛军!”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萧逸看着白澈,问道。他虽然在处理政务上已日渐圆滑,可是终究是没有亲历过战争,如今一场恶战摆在眼前,说不慌,那是骗人的!他从小因为染烟的缘故,与白澈甚为亲厚,有时在人前都直呼‘舅父’,如今一场兵灾瞬息将至,他更是万分仰仗曾经战功卓著的白澈。 “首先,请太子殿下下旨,调马平将军部三万人到城下!” “为何?那样不是让敌军长驱直入,半点屏障也无?”萧逸惊道。 “京畿地势,并无天险可守,区区三万人,根本不足以阻挡一时,不如一齐调来,合六万之中,或许还可一战,若是再分散兵力,那就真的半点胜算也无了!” “孤明白了!”萧逸点点头,示意白澈继续往下讲。 “其二,要不要通知皇上,还请太子和娘娘,示下。” “这是个什么说法?”沁雅语含疑惑地问道。 白澈仍旧低着头,道:“昨日的军报,两军已经交战过了,各有死伤,尔后敌军后撤,思齐已率所部深入敌境追去,如果这个时候让皇上知道,必定让皇上陷入两难,现在叫思齐退回来,便是错失了良机,很可能再也没有痛击其主力的机会了;而西北兵力本就吃紧,若是皇上圣驾回銮,调走了一部分,那战况更是会产生根本性转变,很可能,我军会大败!且皇上率军长途策马回京,一方面于战机不利,即使到了京城,士兵们也无力再战,而且,如此一来一回,又是数月的时间,很可能是徒劳一场,届时京城之危未能解,前线又军心大乱,那……” 一声闷雷响过,白澈住了口,不再往下说了,他一直低着头,所以,连沁雅起身走了出来都不知道。 还是萧逸看见了,忙站起身来,轻轻唤了一声:“母后……” 白澈惊得猛抬起了头。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一念之间ˇ 多久没有见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或许更久吧…… 九个月的身孕,身子异常笨重,每走一步,都似乎很吃力,宁馨小心翼翼地扶着,似乎还走得不够稳。 萧逸也过去扶着她,慢慢过来坐下。而他,就这么愣愣地坐着,一直到她走到近前,才恍恍惚惚站起来。 “坐下吧!”沁雅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倒比他来得大气多了,不像他这么总有点无措似的。 白澈胸中吁出一口气,终于也抬起眼眸看她。依然是那双璀璨明眸,只是,似乎没有当年那么澄澈了,是的,也许,不只是眼眸而已。 白澈也轻轻一笑,本想说一声‘谢娘娘!’可是才要出口又觉得多余,于是乎浅浅一颔首,便却之不恭地坐了下来。 “那,集六万兵力,你有多少胜算?” “不知道!”白澈这回是直视着沁雅的眼睛,坦白扼要地回答,没有半点隐瞒,亦无半分含糊其辞。 沁雅静了下来,看了白澈一会,又偏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雨景。这个座次,正对着朝西的窗子,窗前是团团绿绿的几杆芭蕉。 “那,勤王之师何处可求?”沁雅的声音依旧极为平静,仿佛此时他们所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在赏这雨打芭蕉图一般。 “皇上亲征,已将直隶各省的兵力抽调地差不多了,如今京畿四周,已无兵可遣!”白澈如实以告:“各藩国的兵,要藩王才能调的动,细细计较起来,如今可调的,也只有镇守武靖的张原平了,可是,要调他的兵马,非皇上符节不可,而且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多月啊!” “你是指‘虎符’吗?”沁雅总算从芭蕉处转过脸来,看着白澈了。 白澈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沁雅偏头沉静了片刻,做了个手势让宁馨附耳过来,悄悄说了什么,宁馨似乎吃惊不少,忙点点头,出去了。 萧逸和白澈互看了一眼,都不知何事,但又不便问,一时又安静下来了。 “今年的芭蕉,长得特别地好!”沁雅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雨势已经小了不少,屋顶的积水如涓涓细流,静静地淌下来,打得芭蕉叶一下一下地颤着,绿得发亮。 白澈也随她一起看出去,不禁点头道:“是啊,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的芭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说的就是这样的雨吧!” 萧逸听得摸不着头脑,他自然没有他们的定力,过了许久见两人都这么闲坐观芭蕉,终于沉不住气了,气恼地唤了一声:“母后!” 他正要说话,正好宁馨进来了,手中多了一只玄色的小木盒,不过几寸见方,她郑重其事地捧着,直直道了沁雅跟前,语音里难掩激动:“主子!” 沁雅浅浅一笑,接过了,一手托着,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宁馨要来扶她都被她制止了。 “逸儿,敢不敢,”沁雅转过身子与儿子正对着,笑看风云般地清浅:“敢不敢来赌一局?” “啊?”萧逸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只能满脸疑惑地望着她。 沁雅把盒子打了开来,将盒内的东西取出来,握在掌心里,向前走了两步到萧逸面前,一点一点地摊开来。 “这是……”萧逸觉得眼前嚯地一亮,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雨声模糊了,唯独只有母亲手掌中那半枚符节,玄黑的底色,一道道锃亮的金黄,将雄姿猛虎,勾勒地惟妙惟肖。错金虎符,君王与将军手中各执一半,调兵时合在一起为证,称作‘合符’。他一直以来只听说过,而没有真正见过,如今,它就那么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的眼前。 “虎符!”白澈也是吃了一大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沁雅,不知道她手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沁雅并不把他二人的震惊放在心上,依旧清浅地问着萧逸:“半枚虎符,六万兵马,敢不敢打这一仗?!守住这京城!守住这国家!” “母后……我……”短短的个把时辰,突逢了这么多变故,萧逸一时激动地理不出个头绪来,千丝万缕全缠在脑中了。 “我明白,你不必立刻回答,先听我说。”沁雅绕过萧逸,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那翠到几乎就要随着雨水从叶子上淌下来的芭蕉,声音蓦地沉噎了下来,如涩了的琴弦,听得人陡生苍凉悲辛。 “知道你父皇为何要亲征吗?” 萧逸又是一愣,他今天完全被沁雅弄傻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突兀,一个比一个让人费解,跳跃地让人根本跟不上她所思所想。 “是为了完成毕生之志!平胡虏,保家卫国,使我朝再不为蛮夷所欺!”萧逸怔仲之后,轩昂起头,回望着母亲,朗声清晰答道。 “不错,还有呢?”沁雅含笑点了点头。 “还有?”萧逸又是一问。 “你真的认为,单是这个原因,你父皇就劳师动众要御驾亲征吗?”沁雅又转过身子,背窗而立,扫过白澈的脸,最后落定在儿子脸上:“自太祖皇上打下这基业,到你父皇这一朝,已历七代君王,朝廷积弊沉疴,天下人,不服天家!你知道吗?!” 萧逸惊地瞪大了双眼,他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一向温柔娴静的母亲,一向从不过问政事的母亲,一向谨言慎行到几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母亲,居然,居然当着自己和白澈的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 “错金虎符,共有十八枚,代表着天下统归帝王亲自节制的十八路大军。由你父皇与十八路行军总管各执一半。只有这一枚,是你父皇留给我的,早在他当初决定要亲征的那刻,或许,就已料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吧!” “父皇果然心思缜密,一丝疏漏也无!”萧逸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明显松快了不少。 沁雅知道儿子一向仰慕崇敬萧彻到了奉之如神的地步,看着他如此骄傲的神情,她真的觉得自己将出口的话有些残忍,可是,虽然残忍,也还是要说! “是的!你父皇是雄才大略的君王,”沁雅轻移步子到儿子面前,伸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眼中依稀含着泪光:“但是,天下人不知道!在他们心中,皇家只剩一堆脑满肠肥的庸人,朝廷都养了一帮佞臣!如今,朝廷上至将领,下至兵丁,几乎全是寒门出身,他们心里根本不服朝廷,在他们眼中,你父皇,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力排万难,亲自冒着危险,临危上阵!他这是在拿自己,去换万千将士的心,去换天下万民的心啊!”沁雅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强忍着泪不让它落下。 萧逸更是深深地被沁雅的话震撼了,他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万人的捧赞里,活在嫡长子,太子的光环下,他真的从来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父亲,是这样作为这皇朝的主宰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的!看着红了眼圈的母亲,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坚强起来了,在这一番话以前,他觉得母亲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但是在这一番话以后,他幡然醒悟,现在,应该他来做母亲的依靠才对! “所以,这一次,即使我们连一分把握也没有,我们依然不可以迁都,不可以弃京城数十万百姓于不顾,我们要留下来,让天下人看到,皇家,朝廷,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腐败,无能,知道吗?!” 萧逸定定地看着母亲,然后恭恭敬敬地撩袍跪下来,对她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坚毅无比:“孩儿从未想过要离开京城,更未想过要迁都,孩儿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自从父皇把监国之任交给我开始,孩儿便决心与京城共存亡了!” 沁雅听了他这番话,亦是十分震动,她不方便弯腰,便要叫宁馨扶他起来。 谁知萧逸伸手一挡,复又一叩首,道:“孩儿会留下,但是,请您暂避到陪都去,您即将临盆了,孩儿不能让您留下冒险,还请母亲恕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了!”言毕,复又一叩首。 沁雅笑了,摇着头道:“你可曾见过有哪个母亲会丢下孩子独自偷生的?这个世上,为人母的,只会为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奋不顾身,又岂会在危难当头弃之而去?” 她不能弯腰,只能艰难地屈膝下来,托在萧逸腋下亲手拉他起来,道:“何况,你别忘了,你母亲可是皇后呢,难道,太子不能走,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可以了?” “孩儿……明白了!”萧逸也是一笑,母子俩对视着,彼此信任,彼此依赖。 白澈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仿佛都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 可巧,沁雅正好转过头来看着他一笑,那笑就仿佛是在对他说,看,这是我的儿子!就如她小时候任何一次向他炫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所以,”沁雅接着与萧逸说道:“如果,我们现在去通知了你父皇,他必定不会置之不顾的,到时候,外忧内患,天下真的可能要大乱了!但如果,我们隐瞒不报,那,就算万一,”沁雅狠狠闭了眼睛,双手搭在萧逸双肩上借力,道:“我是说万一,我们败了,京城失守了,你父皇他,届时只要再挥师平叛,名正言顺,军心必然大振!而且,民心所向,他……就真的是不可战胜的了!” 沁雅说完,执起他的手,把那半枚虎符交到他手里,道:“所以,这是一场赌博,你父皇既然将这江山交给了你,那,自然是应该由你来做这个主,何去何从,母亲都会站在你身边,还有她。”沁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欣然地微笑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死生之大ˇ 萧逸听了母亲这一番话,动容地久久不能成语。 眼泪已经泛滥到了眼眶,可是依然强忍着憋回去,他知道,他不可以落泪,无论是作为一个儿子一个男子汉,抑或是这天下的储君,他都不可以掉下一滴眼泪。 “母后……” “殿下!” 萧逸刚要说话,不料白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沁雅与萧逸同时回头看向他。白澈拱手一拜道:“臣不得不提醒您,若是您现在不派人去通知皇上,那,出了这两日,怕是再难出京城了,届时……” “我明白了,舅父!”萧逸朝他坚定地一点头,将虎符紧紧地攥在手里,笑看着沁雅道:“孩儿决定了,赌这一回!” “虽然,这一次没有父皇,但是,母后,舅父,还有六万将士都与我站在一起,以京城城防之巩固,我相信,此番破釜沉舟,上苍必定会助我平敌!”萧逸敛袖而立,那气度与萧彻竟有八九分的相似,恍惚间让沁雅觉得似乎是他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逸儿,母亲,为你感到骄傲!”沁雅轻轻地搂抱着萧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还是不够坚强啊! 萧逸也想回抱母亲,可是怕硌到她的肚子,因此不敢用力。他其实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是怎样腻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可是自从他搬进东宫之后,与母亲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年胜过一年的忙碌,自己也长成大人了,所以,再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今天,猛然被母亲这样拥住,那怀抱与记忆中的一样温暖,他瞬间觉得,原来自己,还是没有长大啊! “还有你……”萧逸忽然松开了手,对着沁雅的肚子道:“不管你是弟弟还是妹妹,兄长都会拼尽最后一份力保护你!” “呵呵!”母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舅父!”萧逸小心地扶沁雅坐下,对着白澈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子弟礼,道:“现在,请告诉孤,该怎么做?” 白澈也不再说些惶恐、不敢之类的废话,略一点头,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第一件,请殿下下旨,派可靠之人,带着虎符与加盖国玺的诏书前去武靖,让张原平速班师前来勤王!” “嗯!孤知道!然后呢?” “第二件,烧尽城外所有农田中的作物!”白澈并不意外看到萧逸一脸震惊不解的表情,继续道:“镇南王萧慕曾在军中效力,对京城的关防兵力一清二楚,所以,以臣对他的了解,他必定不会强行攻城,而会围城以待我们粮尽水绝,不战而破!一旦围城,谁也不知道会围多久,到时候比的不是兵力,而是粮草,所以,城外的百倾良田,再过三个月就是秋收了,我们绝不可以留,必须马上烧光!” 萧逸点点头,示意白澈接着往下说。 “至于京城的粮食储备,臣也不是特别清楚,所以,要马上彻查城中所有仓廪的存粮数量,然后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嗯!这是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去办!” “臣遵旨!”白澈一点头,道:“最后,即日起,全城戒严,特别是诸位王爷,谁都不能离开王府半步,要是有闹事的,请殿下不妨态度强硬些,臣已经吩咐关防总督,封锁了各个城门,除了玉玺,谁的手令也不必认。毕竟,只要他们人在城里,就出不了大乱子!” “嗯!舅父做得对!”萧逸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他问道:“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先把这几件办好,余下的再一件件来。” “嗯,对!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乱!”萧逸一笑,道。 “娘娘可还有要补充的?”白澈踟蹰了一会,终究还是朝沁雅一拜,问道。 “没有了……”沁雅轻轻摇了摇头。 “那,孩儿就先告退了!”萧逸对沁雅躬身一拜。 “嗯!你先去忙吧,母亲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舅父讲!” “是!” 宁馨被沁雅低声吩咐了几句,也随萧逸之后,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了他两人,静的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这宁静的氛围。 “雨停了!”沁雅目光飘向窗外,望着院子里茁壮的生机勃勃的芭蕉,那种被雨水洗拭过的莹润的绿色,俏皮又可爱,看在眼里,让人心里的阴郁都减轻了不少。 “是啊,夏天的阵雨,总是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的。”白澈的语气淡泊澹远,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般不经意的淡定。 “为什么你会派人盯着镇南王?” “父亲临走时,曾经秘密嘱咐过我,要提防镇南家。” “原来如此……”沁雅轻轻点了点头。到底不枉父亲半生宦海,看人到底比他们深得多! 宁馨又折了回来,将一包东西交到沁雅手里之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烟儿她……”沁雅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是,又觉得不能不问,挫败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白澈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怕什么,遂闭了闭眼,力持镇定地道:“她毕竟是烟儿的母亲,我相信,烟儿应该不会有事。” “那,万一呢?”沁雅觉得自己真的很罪恶,在这样的时候,要他做这样的抉择,罪恶地令自己都要作呕了,她真的变了,绝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自己了。 “你所期许听到什么?”白澈依旧淡淡地说着,声音平静地沾不上这红尘俗世的半点感情。 沁雅不敢抬眼看他,只无声地把手中的一包东西递过去。 白澈伸手接了,打开了一看,眼里一时间惊、怒、痛皆一一闪过,最后全归为了平静。 他波澜不惊地收好那包汝石,淡淡地问了一句:“皇上,知道了?” 沁雅点了点头。 白澈微叹口气,无奈地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沁雅仍旧浅浅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答了一句:“我觉得,不该由我来告诉你的。” 白澈走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没多久,宁馨端着一碗粳米粥进来,对着背对着自己而立的沁雅道:“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主子稍稍进一点吧,好歹,为了小主子啊!” 沁雅缓缓地转过身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起轻浅的笑,道:“一碗粳米粥,怎么够?” “啊?!”宁馨完全愣住了,她一路上都在思量该怎么劝她进食,没曾想她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沁雅走到几案旁,把盛虎符的小盒子捧在手里,傻傻地笑起来,笑意越来越深。 那夜,宇清宫的寝殿里,他拥着她,贴在她的耳廓上,一字一字地告诉她暗格所在,手把手地演示给她看暗格的开启方式,道:“这可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绝不可动!” 她是知道的,兵符意味着什么,除了皇帝自己,任何人都是不能告诉的,可是,他却告诉了她…… 本来,她以为经过白澈的事,他不再信任她了,所以,她让宁馨去只是想试一试,或许,他早已经换过了地方放置了…… 可是,他没有,他毕竟还是信任她的…… 沁雅自顾自地笑着,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看重他的信任,如此心愉于他所给与的信任!夫妻十七载,到底,她还是得到了,不是吗? 城破之日,她自当殉国,因为,那是属于她的归宿,她是这天下的皇后,这个身份,不容许她成为俘虏! 就算如此,带着他这份信任离开,她此生,也无憾了。 ‘是生死置之度外吗?’沁雅笑问着自己。 不,是根本从来都没将生死放在心上过……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进退维谷ˇ “父亲!”因为俞晋忽然‘抱病’而得以请旨回府省亲的俞妃,一见其父躺在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禁大惊失色的叫了起来。 “如此大惊小怪!怎能担当大事!”俞晋不悦地瞥了女儿一眼,幸而闲杂人等已被屏退了,内室里就他们父女两个。 “女儿还以为您只是推脱个借口,怎么知道您竟是真的摔着了!”俞妃轻轻地坐到床边的藤心方凳上,自我辩驳了一声。 “呵呵!”俞晋不禁笑了一声,自己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单手轻轻揉了揉高高肿起的脚踝处,看着女儿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不装得像一点,太子和那国舅怎能放汝父安生?!” “那您的腿……?” “傻孩子!你父好歹也随你爷爷征战多年,这点数都没有?!且安心,只是轻轻扭了一下,让足踝处淤血囤积,看着吓人,实则连筋骨都未伤着!”俞晋轻轻动了动脚踝给女儿看,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害我白担心一场!”俞妃抱怨了一声,紧接道:“可是这回明明是大展拳脚的好机会,父亲这样,不是白白浪费了?!” “大展拳脚?”俞晋冷笑一声,斜睨着她“你从何处看出了这是大好机会?” “难道不是吗?皇上如今圣驾在外,此番戍卫京师有功者,他日必定是封王封侯,子孙万代皆荣华富贵啊!” “嗬!你说的不错!”俞晋平静地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森冷地一笑:“但是,那也要京城能守得住再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万无一失,京城必定无恙的吗?!”俞妃顿时变了脸色。 “对外自然要这么说,不然,现在京城早已乱的底朝天了!”俞晋道:“这些你不用去管,你出来一次不容易,有几点,为父必须要提醒你!” 俞妃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不敢含糊,恭敬地点点头道:“父亲请说!” “第一,现在我还吃不定这一仗到底谁胜谁败,所以,我们暂时不可轻举妄动,我如今闭门谢客,他们钻不进空子,必然会来挑唆你,所以,今后,无论是谁,你都不可轻信,无论何事,你也都不可去强出头!” “女儿明白!” “第二,一定要照顾好二殿下!如今非常时期,宫中必定起乱,御林军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冷不防地就就蹦出来个‘刺客’,皇上如今有三位皇子,要是少了一两个,那,剩下的那个,可就唾手可得这天下了!” “您的意思是……?!”俞妃惊骇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俞晋。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自古以来层出不穷,小心一点总是不错的!要知道,二殿下,可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俞晋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拈须道。 “嗯!女儿会小心的。”俞妃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回啊,可是真要闹起来了,你在后宫,瞧着有事没事也提点一下旁人,人人都知道了是不好,可人人都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叫他们太安生了!只要后宫一乱,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您不是刚让女儿不要去出头吗,怎么这会子又让我去?” “傻孩子!何用你出头去,你只要对她们‘说漏’个一字半字的,自然有的是人去出这个头!后宫这个地方,要找个安分守己的难,要找个会惹是生非的还不简单?!枉你自幼聪慧过人,这个节骨眼怎么倒糊涂起来了!”俞晋闲闲地捋了捋胡须,好笑地看着女儿。 “父亲说得轻巧!”俞妃咕哝一声,道:“位份低的,任她们再闹又能生出什么事端?位份高的几个,可是都成精了,哪是您这么轻易说说就能挑唆地动的!” “要是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真是枉在宫中这么多年了!”俞晋低声一呵斥,吓得俞妃不敢再言。 正如当日白澈所料,三日后,萧慕率军围城,在城郊五里处安营扎寨。 “可恨!他居然一把火全烧光了!”萧慕望着一片焦黑的田地,恨得咬牙切齿道。 “我早说过了,你没这么容易得手的!”萧璃淡淡地看了眼烧得连野草根都不剩的土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哼!他手里至多只有六万兵马,凭我八万大军,难道还不足以拿下?!”萧慕看了妹妹一眼,冷声一哼。 “可是,你毕竟是谋反!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成了,也是乱臣贼子!”萧璃冷漠地一句,深深地戳进了萧慕的痛处,惹得他顿时暴怒起来。 “什么是乱臣贼子?!我们不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吗?!要不是高宗皇帝当年临时改了主意,这天下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何需向他摇尾乞怜要了这个镇南王来做!” 萧璃懒得再同他讲,在她眼里,从祖父到兄长,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疯了,对着正泰殿里的那一张龙椅,幻想了多少个春秋之后,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狂躁,用这样歇斯底里的方式,不惜一切,不计代价,放手一搏。 那一张赤金的椅子就真的这么有魅力吗?可以让人如此疯狂!她不理解,真的不理解,在她眼里,那张龙椅一文不名,即使拱手让她来坐,她要不屑一顾!她所在乎的,是他,也只有他!如果,用那张龙椅就可以换回他,那么,她将毫不犹豫!就像这一次,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看清,谁才是那个真正爱他的人!她要让他看看,那个女人会不会为了他不要这个江山,不要她的皇后宝座,不要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她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女人,什么都不会为他做,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自己的家族! 萧璃心中愤怒仇恨如惊涛骇浪,一阵阵汹涌地席卷而来,引发她最深处的嗜血的冷性。她猛地一掀帐篷的门帘,惊诧地看见染烟正全身被粗重的麻绳绑着,倒仰在毛毡毯子上,嘴里被布巾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满脸泪痕地颤抖抽泣着。 “烟儿!”萧璃大叫着冲过去,抱起她,抽出了布巾,震惊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这样了?!告诉娘,怎么回事?!是谁把你绑起来的?!啊?” “走开!走开!你不是我娘!你这恶人!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呜呜呜呜呜……”染烟被缚住了手脚,不能推开她,只能艰难地蠕动着身子,不让她碰触自己。 “是谁!到底是谁?!”萧璃震怒地对着帐中服侍的两个丫鬟大吼。 “是我!”萧慕掀帘而入。 “是你?!”萧璃回头见是他,愣了一愣,随即对他尖声质问:“为什么要绑着她!她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你女儿。”萧慕不惊不怪地道了一句,好笑地瞅着萧璃道:“可是,她可没把你当她母亲啊!”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萧璃恨然白了他一眼,冷声道:“她不是你的囚犯,你凭什么绑着她!” “我要是不绑着她,她早就跑了!”萧慕闲闲地在帐中来回踱了一圈,最后道染烟面前蹲下身来,轻声轻气地对她说道:“你不要我们是吗?你要你爹是吗?可是,我告诉你,现在你爹他不要你了,除了我们,没人要你了!” “你胡说!我爹不会不要我!是你们!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把我骗来的!”染烟早已哭了多时,嗓音嘶哑着用尽力气朝萧慕叫喊着。 “你不信?!好!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你爹!”萧慕毫不费力地就解了她身上的绳子,一下子扛起她就往外走。 萧璃见他把染烟扔上马背,一鞭子就往城门而去,急得大喊:“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留着她还有大用处,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萧慕勒住马头一回身,居高临下冲萧璃冷笑一声。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两难之择ˇ “启禀殿下!敌军前来叫阵!”萧逸正与白澈等几个内阁大臣在书房商议,忽然有太监进来禀报。 “来的是谁?”白澈放了手中的卷牍,站起来问道。 “不清楚,似乎是镇南……厄,不!奴才该死!是逆臣萧慕!” “他可说了什么?!”萧逸与白澈对望一眼,问道。 “这个来人没说,只说,他在城下叫喊,指明说要见白相!” 小太监话音一落,书房内所有人全都齐刷刷向白澈看去。他的身份本就十分尴尬,如今萧慕又点名要见他,也难怪众人这个反应。 “既然他来了,请殿下恩准臣去看看!”白澈对萧逸拱手一拜,道。 “孤与你一同前往!”萧逸环视了一下众人脸色,他知道舅父很难做人,为了杜悠悠之口,索性他也一起去了,倒也省的麻烦,反正,他也正想亲口问问萧慕,朝廷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的。 白澈沉吟了一会,终于点了头,道:“也好!不过,城楼上危险,还请殿下务必要小心!严防冷箭,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退下来!” “嗯!孤明白!”萧逸淡笑着一点头,走在了前面。 “王爷!人来了!”萧慕的近身侍卫提醒一声,立刻让他一手遮在齐眉处阻挡强烈刺目的阳光,抬起头仰望。 只见十数丈高的城楼上,白澈赫然站在城堞前。萧慕松了松手里的缰绳,冷冷一笑,朝上大声喊道:“妹婿!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萧慕!你狼子野心,居然趁此兴兵作乱!忠君仁信,你可还知道一点?!” “嗬!好大的火气!怎么?你这出了名的菩萨相爷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啊!”萧慕大喊一声,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底下士兵也都跟着笑起来。 “天道匡正,我劝你早点弃械投降,或许,吾皇仁德,还可以留你一个全尸!”白澈一面敷衍着萧慕,一面略略扫视了一下底下的情况,只见萧慕部的士兵一个个军纪严整,一点也不像是长途奔波赶至的,完全寻不到风尘仆仆的影子。他心中一沉,已知这一场仗要比自己预想中的要难打了。想到这里,眉头不由一皱。 “嗬!多谢了!”萧慕大笑三声,对着城楼上的白澈遥遥一拱手,道:“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个人来,见过了,你再说这些大话不迟!”萧慕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光,对后面一招手:“把人带上来!” “是!”小卒应了一声,将五花大绑的染烟拖了出来。 “烟儿!”白澈见此情景,不禁失声大喊了一声。一直被侍卫围着护在后面的萧逸听见了他这么一喊,一下拨开了簇拥着自己的人群,趴道城堞上往下看。 “爹!”染烟抬头往向城门楼上的父亲,嚎啕大哭起来。 “哼!”萧慕轻笑一声,让左右解开了缚住她的绳索。 一得解脱,染烟立刻往城门疯也似的跑去,手脚被绑了一天了,血气不畅,中间跌了好几回,手臂与膝盖处的衣料全磨破了,手肘和膝盖也全擦破了皮。她彼时已完全顾不得疼痛,只知道要往城门跑。 “烟儿!”白澈看女儿这么一路跌跌跑跑,撕心裂肺般心疼,双手抓着冰冷的城堞,劲道大得几乎要把砖石硬生生抓下一块来。 染烟终于跑到了城门,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捶那六七丈高的朱红色城门,紫铜的门钉,一颗颗肃整地钉在那里。 “开门!爹!快开门!我是烟儿!爹!”染烟不顾手上火辣辣地疼痛,依然拼命地一下一下捶那纹丝不动的城门,一声声哀嚎着,眼泪簌簌而下。 “烟儿!”萧逸大喊了一声,连忙跑下楼梯去了。 “萧慕!”白澈怒吼一声,也跟在萧逸后面,拂袖而去。 “烟儿!”萧逸隔着两扇城门寸许宽的缝隙,朝外望着染烟,大声喊着:“是我!你看得见吗?!” “逸儿?!啊!逸儿!快!快开门!快一点!我不要再被他们抓回去!呜呜呜呜呜……”染烟如蒙大赦,连声求救着,更奋力地捶起门来。 “烟儿!烟儿!”白澈也学着萧逸扒着门缝往外瞧。 “爹!爹!”染烟瞬间双眼一亮,哭得更凶了,一声声除了‘爹’,再也叫不出第二个字眼。 “烟儿!烟儿!别哭!不要哭!听爹讲!”白澈心中哀恸,却又无可奈何,明明女儿就在眼前,只搁了这扇十几寸后的城门,若是这缝隙能再大一点,他都能伸出手指触碰到她的脸,可是,就是隔了这一道门,咫尺之间,也远成了天涯! “不要!不要!你快开门让我进去!爹!你怎么了?!是我呀!我是烟儿啊!爹!”染烟又拼命捶起门来,声音嘶哑地渐渐模糊起来了。 “舅父!你还不快开门?!”萧逸嚯地一下站起身来,俯视着蹲在地上的白澈,声音焦急无比。 “殿下!不可以!”白澈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镇静下来。 “为什么?!”萧逸难以置信,身为父亲的白澈居然说不可以。 “这城门高七丈,厚一尺三寸,每一扇都需要四个成年壮丁同时用力方可开启,如此笨重的门板,一开一关又岂是一时半刻的功夫?!到时我们根本来不及关,敌方的人马就已经冲进来了!现在外面是八万大军!不是八万老弱病残!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白澈竭力地克制,可是声音依然怒气冲冲。 “那烟儿怎么办?!我们就不管她了?!”萧逸情急之下也几乎是用吼的声音与白澈怒目而视。 “外面那个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要担心她的安危!”白澈一点一点缓缓从地上站起,与萧逸面对面,终于再也忍不住,指着城门,声嘶力竭地吼道:“但是!我不可以!不能!因为萧慕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们心乱!你到底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我们不可以为了一个人而弃满城百姓不顾!而弃这天下不顾!你明不明白?!”白澈额上的青筋根根突起,连日来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双眼布满了血丝,此时震怒的表情,看上去狰狞恐怖。 白澈的话犹如给了萧逸当头一棒,震得他一个不稳,倒退了一步。 “爹!逸儿!快开门!快开门!他们来抓我了!他们又来抓我回去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开门!快开门……啊!” 染烟的求救声又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惊得白澈一个激灵,又蹲到门边,心疼地对着女儿大喊:“坚强些,烟儿!记住!爹爹永远爱你!你一定要坚强!他们不敢对你怎样的,不要害怕!与你母亲在一起!你不会有事的!” “不!不要!我不要!她不是我母亲!我要和你在一块!爹!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不!不是!烟儿!爹怎么会不要你!听话,好孩子!相信爹!爹一定会救你的!” “啊!救命!放开我!放开我!爹!爹!爹……”染烟的声音越来越远,白澈隔着门缝,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兵将染烟拖走了。 白澈恨极了,右手紧握成拳,猛力一下击在门扇上,转身撩袍又飞身上了城楼。 “萧慕!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拿一个孩子来威胁!你也不怕遭天下人耻笑!”等白澈再次来到城堞前,早已不见了染烟的身影。便对着萧慕大声唾骂道。 “嗬!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没人会管你用的什么方法,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萧慕轻轻拉着缰绳,让胯下一直在原地兜转的马儿停了下来,悠哉游哉地笑着:“还好!总算你还有点人性,我还真怕你真是个绝了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呢!总算对你女儿还有几分情分!这,我就放心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澈恨声道。 “呵呵!我想怎样,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萧慕一笑,将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挥,身后严阵以待的兵勇立刻训练有素地聚拢,有条不紊地一一退开。 “好了,今天咱们就先到这,下次再见面,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客气了!”萧慕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君已陌路ˇ 西北前线 张全一掀帐帘,就看见萧彻正整个人阖目仰靠在椅背上。这几天战事吃紧,萧彻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睡上觉了,前头正打得艰难,他没日没夜地看战报,研究舆图,怎么劝也不肯休息。此刻总算见他闭了眼,张全自是不敢惊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天子大帐,满地都铺着厚厚的毛毡,踩上去,便像初春刚冒了嫩绿的草地一般,细软无声。 “事情怎么样了?”大帐护卫森严,闲杂人等根本不能靠近,帐里又没有旁人,所以静得连一丝声响都没有。萧彻这么忽然出声,着实把张全吓了一大跳。 “是!”张全本能地应了一声,望向萧彻,见他仍闭着眼,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只听得他不耐烦地一哼:“照实说!敢动一个字,小心你的脑袋!” “是!奴才不敢!”张全忙伏地一拜,又爬起来,凑到萧彻耳边,简明扼要地低到几不可闻的一句:“镇南王爷反了!” 自六月十五,太子的最后一封请安折子后,京城就再没有了消息传来,他这边派人送回去的战报也不见内阁回复,他心中已经生疑,太子的请安折子虽说没什么要紧,却是京城与西北两方权力中心的消息纽带,每旬一封,每月三封,按理是绝不会迟的,而他连着十日,什么消息都没收到,知道事情不妙,便立刻叫张全暗中去调查,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张全说完,立刻低头屏息凝神退开几步侍立在旁,就等着他的雷霆震怒,可是等了须臾,不见他半点动静。忍不住抬头又望过去,只见他仍旧闭着眼仰着面,就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他心里正琢磨着皇帝的心事,却又吃不透他究竟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不发脾气总是好的。想着想着,张全正想松口气,不料萧彻忽然猛地一睁眼立起身来,将面前桌案上的东西全都用力一扫,笔墨纸砚和无数堆叠的卷牍书册,齐刷刷散落了满地。 他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吓得张全连跪下都忘记了,等缓过神来,已经见萧彻两手撑在空无一物的桌案上直喘着气。 “圣上保重龙体!”张全忙就地跪下,连连磕头。 “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朕非活剐了他们不可!”萧彻不敢大声吼出来,大帐的隔音效果虽好,但谁知道外面巡哨的兵勇会不会听见,因此竭力地把声音哽在喉咙里,只让气流进出,就这么嘶哑地发泄愤怒。 张全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到西北以来,他第一次见萧彻如此失态,发了这么大的火,可见其心中已是忍无可忍了。他也不敢说话来劝,就这么直直跪着。 萧彻仍旧这么双手撑着身子,一个劲地直喘气,张全听他喘气声音不对,忙抬起头来,正好见他虚软地瘫坐下来。 “皇上!”张全忙爬起来过去,见萧彻满脑门子都是汗,一摸后背,也是一阵凉湿,这西北的天气,要么奇热,要么奇冷,几乎都没有春秋二季。想来他是急怒攻心,才发了这一身的虚汗。 张全忙取了帕子给他细细擦着,一边道:“皇上,是不是传太医来瞧瞧?” “朕没事,不许叫太医!”萧彻累极了,又靠着椅背闭起了眼睛,无力地叹了一声,问道:“一五一十地说,敢有半点隐瞒不报,看朕饶得了你!” “是!”张全应了一声,道:“现在逆臣萧慕集结了八万大军驻扎在城下,把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城里呢?”萧彻眉头一皱,道。 “探子进不去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只知道,白相在逆贼到达的前天,把京东大营马平将军辖下的三万调进了京城,协同京畿关防三万兵马一起驻防,还把京城四周的农田作物全部烧毁了。” “全烧了?”萧彻终于睁开了眼看他。 “是!” 萧彻又坐了起来,一阵深思之后,又问道:“那,其他王爷呢?” “全部都在城中,应该是都让软禁起来了。” 萧彻下意识地微微点头,低头沉思片刻,又抬起头来,道:“还有吗?” 张全看了眼他的脸色,迟疑了一下,终于道:“京城闭城当日,俞相就不小心摔坏了腿,至今还在府中修养,还有很多文武大臣,也……” 他见萧彻脸色已然发青,忙住了口,不敢再往下说。 “摔坏了腿?!”萧彻冷笑一声:“嗬!摔得可真巧了!” 京城康宁殿 幽深的大殿,入了夜,寂寂无声的。偶尔一阵过堂风吹过,烛台上的那一点光亮就略跳一跳,将人的影子,也照的抖一抖。 沁雅一直盯着那烛火发呆,盯得久了,看什么东西都似乎带了一层光晕,就像眼前的白澈一样。 “白天的事,逸儿都告诉我了。”沁雅轻轻道了一句,突然间,连四下里的虫鸣都似乎变得遥远了。 白澈没有说话,只将一直低垂的头略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我很好。”白澈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但是依旧没有抬头。 “你努力地装着想要给谁看呢?”沁雅定定地望着他,幽幽一叹:“给萧慕?给这天下人?还是给你自己?” “我没有要装给谁看!”白澈语气一重,仍然低着头,声音硬硬沉沉的。 “你不累吗?!”沁雅猛地站起身来,冲他吼道:“从小到大,你总是这个样子!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总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她一下子将心里埋了这么多年的话全吼了出来,杏眼圆睁地瞪着他。 白澈依旧沉默着,就像聋了,哑了,死了,总之,再也不会有反应了。 沁雅流着眼泪,她竭力地告诉自己不能流泪,可是它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下来;她竭力地告诉自己要停下来,可是,它就是停不下来。 她本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再也不会抬头了,可是,他毕竟还是抬起头来了。 就像那双永远隐在温文尔雅背后的忧郁的眼眸,从阴影里缓缓抬起来,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地对上她的。这一辈子,这样的眼神交会,曾有过无数次了,也止于这样的眼神交会。似乎,一直,他们都是用眼神交流的。所以,白澈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一直就是活在这个眼神里…… “你难道不是吗?”他说道。 你难道不是吗?短短的几个字,瞬间在沁雅耳边回荡了无数下。她狠狠地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下:“我当初没得选择,可是你不是,你没有责任,你可以选择的,就像现在,你依然可以选择,你没有欠任何人的……没有人会怪你……” “呵呵!”白澈直直地望着她,苦笑道:“我真的有选择吗?” 沁雅终于哭出了声来,垂着头,嚎啕大哭。 “我口口声声要救天下人,可是,现在却连自己的女儿也救不了,她就在我面前,咫尺之遥,我却无能为力!你说,为人父到我这个地步,是否失败到了极处?”白澈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沁雅转过身去,不愿面对他,无颜面对他,更不忍面对他。 “你变了……真的变了,不再是原来的你了……”白澈起身往外走,声音消散在了风里。 “是的,我变了,”望着白澈消失在门边的背影,沁雅任腮边的泪水静静地淌着,沙哑地喃喃自语道:“不光是我变了,这满世界的人都变了,为何,你还是一尘不变呢?”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再起风波ˇ “相爷!”白澈正在东宫偏殿代萧逸拟公告天下的讨伐草诏,忽然有人来报。 “这么慌张!出了何事?”白澈搁笔一问。 “敌军攻城了!” “什么?!”白澈没料到萧慕会这么快动手,惊了一惊,立刻赶了过去。 “大哥!”曹二虎正一身铠甲在城门楼上指挥,一见白澈,便拱手一拜。 “怎么样?!”白澈径直往城堞走,草草一问。 “一个时辰前开始撞门的!我让弓箭手一直发箭,可是城门那处恰是死角,功效不大!”曹二虎仔细答道。 白澈从城堞凹处探出身子往下看,果见几十个兵丁用合抱的巨木撞门,两边弓箭手还在发箭,可是,中箭者不多,而且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填上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思考了片刻,道:“这样不行!换火箭射!” “火箭?有用吗?!”曹二虎搔了搔头,咕哝了一声:“这又不是烧粮草。” “叫你换就换!废什么话!”白澈一吼,收回身势站定,又对他交待道:“多运些石头来!把门堵上!” “早运了!一直都在运过来呢!”曹二虎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再运!多加几根撑木!务必把门抵住!” “知道了!”曹二虎低头一拱手,交待了身边一名裨将去办,自己握剑立在白澈身旁,俯视下面敌军阵列。 “妹婿!咱们又见面了啊!”萧慕在下面远远地看见了白澈,对他遥一拱手。 白澈并不理会他,依然仔细观察下面的情势,用了火箭效果总算好了些,一个人身上着了火自然带到了旁边的人,这么一个带一个,眼看着就乱了下来,士兵们最后都丢了巨木,只顾着拍打身上的火了。 萧慕见此,终于挥手叫停。 白澈负手而立,静等他的下招。 萧慕笑着向他喊道:“我的好妹婿!好手段啊!” 白澈冷眼一睇,道:“还想怎么样,尽管使出来吧!” “哈哈哈……”萧慕听了仰天大笑,乐不可支地拿着马鞭指向他:“今日不过与你玩玩,你就这么认真?!若是明日我动了真格,你可还沉得住气?!”说完又是一阵嚣张地笑。 “呸!你这龟孙子!有胆子就真刀真枪与你爷爷拼杀一回,只敢耍些阴招,算什么本事!”曹二虎可不像白澈那么沉得住气,趴在城堞上就往下喊。 “哟!正合我意啊!就怕你不敢出来与我较量!”萧慕闲闲地笑了一声。 “二虎!”曹还要再骂,被白澈猛一声喝住了。 “是不是在京城安生太久了,连仗怎么打也忘干净了?!”白澈厉声骂了一句:“再这么不知轻重胡言乱语,你给我滚回家去!” 曹二虎本就在气头上,忽然吃了这么一番话,憋屈地满脸通红。两军对垒,攻城的总要在城下叫骂一番,任是再难入耳的话也是骂得出来的,要是守城一方轻易就被激怒了,则正中其下怀!他也是真刀真枪地打了那么多年仗的人,怎么会不晓得这些?!刚刚只不过是见对方气焰太嚣张了,所以忍不住逞口舌之能,结果遭了白澈一场教训,心中不痛快极了。 “今日且到这里吧!我改日再来!妹婿,咱们就此别过吧!”白澈也觉得话说重了,正为难,忽然萧慕又喊起来了。 见他已勒转马头,忽然又兜了回来,得意地抬起头道:“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了!你一直都在等张原平的人马来吧?!” 白澈心中一沉,暗叫一声不好,难道…… “没错!你派出去的人,早已让我截杀了!所以,你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哈哈哈哈哈……!”还没等白澈心底那个答案浮出水面,萧慕就代他说了,言毕,又在那里狂肆地笑。 白澈见十天已过,而派出去的人杳无音信,本就已感不祥,如今萧慕这么亲口当众说出来,他虽然已知应该不假,但也不敢轻信,镇定地道:“空口无凭,你可拿得出凭据来?!” “嗬!我好心来告知你,你却不信?!罢罢罢!寒心啊!”萧慕低头,从衣襟斜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高高举在手里,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白澈定眼一瞧,惊得浑身一震。 “虎符!”捉刀在侧的曹二虎也看见了,惊叫了一声。 “好眼力!没错,这就是你的那半枚虎符!”萧慕冷笑一阵,道:“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啊,看来,你家主子对你信任真是不小,居然连这样的东西,都舍得交给你!” 错金的虎符,映着当空烈日刺目的光,耀得灼目。萧慕还装腔作势地举着在空中来回晃了晃,才收回去。 “怎么样?现在信了吧!”萧慕志得意满地瞅着不说话的白澈,道:“我特意来告诉你,免得让你白白等着浪费了时日,从现在开始,你可要好生做好应对,等我下次再来,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轻松了!哈哈哈哈哈……!”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达的目的也达到了,萧慕一挥鞭子,绝尘而去。 西北 萧彻单手支着头,细细地把那最后一封请安折子看了又看。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五。据张全讲,从六月十四开始,京城就闭城了,也就是说,在送出这封折子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萧慕造反了的。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上面却只字不提呢? ‘一切均安,叩请皇考勿念。’萧彻这几日一直把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可惜,还是这几个字,并没有多出来。 他们知道镇南王造反了,可是,却不让他知道。他们知道自己一旦知道了,就会陷入两难的局面,所以,最后才索性绝口不提的,是吗?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呢?他的太子?他的丞相?还是……他的皇后? 萧彻想着想着又觉得头痛起来,下意识地从胸口摸出了那结珠穗子来。小小的琉璃珠子,内欠了一个红色的‘卍’字。浅黄色的颜色,阴文撰刻了梵文佛经的珠面上手隐隐有粗糙的涩感。不知是这珠子真的有神力还是怎的,总之每次他一头痛,只要看见了它,就觉得疼痛会减轻了些。所以,萧彻几乎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上几遍。 “是你吗?”萧彻捧了琉璃珠在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下坠的流苏,上好的丝线,细腻光滑,过手不滞不腻,顺顺地就在掌心流下,这景象,像极了她的发丝在自己手上婉转而过。 “是你为了让我无后顾之忧,所以才决定隐瞒不报的,是吗?”萧彻喃喃着自问自答。白澈没有那个决定的权利,就算他有,他也不会做这个主!萧逸毕竟还小,再有担当,这么大的事,也必定要请示于她的,所以,他知道,是她,是沁雅不让他知道的…… 萧彻狠狠地闭上了眼,一手将刚刚送来的战报一点一点揉成了团。思齐在前方已找到敌军主力,现已准备要开战,这么多年的准备,全在此一战,若是他今晚之前再不下令开拔,错失了战机,那这么多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可是!可是!他如果开拔了,那就是真的弃她们母子于不顾!京城随时可破,到时候,他就真的会失去她们了,永永远远地失去她们了!因为,他知道,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俘虏,让任何人有机会拿她要挟自己的!是的!这就是她!这就是他的皇后! 萧彻觉得自己此时就恍如被一张大网严严实实地缚住了,他越想,就越没有头绪,越想,这张网就收得越紧,让他完全喘不过气来!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张全一进来,就看见皇帝这么单手支头地靠在桌案上,五官都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皇上。”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轻轻地唤了一句。 “说!” “不出您圣断,犯上作乱的事,外面,都传开了。”张全悠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一边看他脸色,一边回着话。 “好快的动作啊!朕倒是小瞧了俞伯常了!送他一句老谋深算,不算委屈了他!”萧彻冷冷一笑。他也早知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住的,可没想到竟然散步地这么快!放眼目前,除了在京中势力雄厚的俞家,还能有谁消息灵通到与他堪比? “说吧,外面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萧彻也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了这份上,也只有‘既来之,则安之’了! “乱到是没乱,只不过士兵们底下的窃窃私语,总是难免的!” “嗬!”萧彻笑了一笑,将珠子收回胸前暗袋里,站起身来道:“走!咱们去听听,他们都私语些什么!”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岂曰无衣ˇ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正值午炊时分,士兵们都围着各自一队的灶火上吃饭,一个看似年纪尚小的士兵忽然小声地问身边的一个年长些的道。 “什么?”年长的士兵自顾啃了一口干粮,含含糊糊地问。 “京城出事了!”年轻的士兵环视了一圈,对同灶的士兵们绘声绘色地道:“我听说,是镇南王谋反了,现在都打倒京城了!” “住口!”年长的士兵将口中的食物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冷着脸,道:“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以后再不准乱说了!” “又不是我说的,现在都传开了,谁不知道啊!”年轻的挨了批评,闷闷地道。 “那也不准说!”年长那个正拿着大勺从大锅里盛汤面,闻言,将大勺猛地一甩,正好落在了萧彻脚下。 “哟!这是谁发这么大的火?连大勺都不要了!”萧彻御驾亲征的目的就是为了赢得军心,所以,他到西北之后,饮食都同下等士兵一个规制,以示同甘共苦,而且,还时常抽空到校场等地方与下等士兵谈笑几句,现在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士兵,与他讲起话来已经十分放得开了,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战战兢兢了。 “皇上!”虽说皇帝没有架子来亲近他们,但是该守的礼仪都还不敢忘,一见萧彻,四周围正吃饭的士兵们都放了手里的碗,齐齐对他行了个军礼。 萧彻曾经明令三军,在军中,不必搞那套繁文缛节。可几员大将又说礼不可废,所以就干脆让上上下下都行了军礼。 “行了行了!管好你们自己吃饭,朕就是随便来看看。”萧彻率性一摆手,惹得士兵们一笑,齐声喊了句‘遵旨’,就都回去吃饭了。 “这是你们的勺子?”萧彻看了看四周的大锅,走到年长那人的身边,把勺子递了过去。 “谢皇上!”年长的那人跪着伸出双手接了。 “这是你扔的?”萧彻朝他笑笑,蹲下身来。 “是!” “你叫什么名字!” “郑达!” “好,郑达,朕问你这是为了什么呀?”萧彻倒来了兴致,似乎并不打算将这事放过去。 “这……”郑达面有难色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同灶的士兵们也都一个个把头埋地低低地。 “怎么?不肯说?”萧彻一笑,轻描淡写地道;“皇上问你话你居然敢不回答,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罪名?” “皇上!”年轻的士兵突然抬起头来,道:“是……” “嗯?是什么?”萧彻望过去,等他的下文。 那年轻的一咬牙,正准备豁出去了,郑达忽然开口了:“皇上!都是小人的错!没能管好底下的兵!您要惩罚,就罚我吧!” “头儿……!”年轻的那个还想说什么,被郑达一个冷眼逼了回去。 “嗬!这还真是头一回碰到!”萧彻看了一眼这一灶诚惶诚恐的兵卒们,对郑达道:“你现在是什么职衔?” “小队长!”郑达低头答道。 “哦,”萧彻点点头,道:“管这一灶的人,倒也不容易。那,你最擅长什么?” “这……”郑达被他问傻了,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萧彻。 “你们来说,你们队长最擅长什么!”萧彻伸手指了一圈,又闲闲地撂下。 “拳脚!头儿从前是当武师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拳脚?”萧彻忽然站了起来,道:“这样,朕要是逼你说了,好像当皇上的欺负了你,朕就与你比一场,就比你最擅长的拳脚!你要是能赢朕,朕就让你做百夫长!” 萧彻话音一落,底下一片抽气声。从管一灶二十个人的小队长忽然升到百夫长,这个提升着实令人艳羡,可是,要跟皇帝打一场架,这些人又不得不缩脖子。毕竟,那可是皇帝啊,真的可以赢他吗?而且匹夫下手都没个准,万一把皇帝打出个好歹来,那可是没命了的啊! 张全更是上前一步,急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萧彻一个冷眼扫过去:“要你多嘴!” 张全知道他的脾气,只得缄口不言。 “但是,要是朕赢了,你就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朕,你们刚刚都讲了什么,如何?” “小人不敢跟皇上比!”郑达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道。 “嗬!朕恕你无罪便是!”萧彻已经站起身来,往外围的空地上走。 “小人粗人一个,万一伤着了皇上……”郑达倒真是个实诚的人,平日做人也是求稳求安,不善于逢迎拍马,所以从军多年,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小队长。 “哈哈哈哈……!”萧彻闻言,大笑起来,伸手定定地指着他,往左右围拥过来的士兵群里各看了看,道:“你们都为他做个见证!今天比试,日后若是有谁敢为难他,朕第一个不饶!要是他能伤了朕,朕就升他做‘千夫长’!” 这一下,底下抽气声更大了,‘千夫长’啊! “打!打!”几个胆大的士兵在人群里隐隐起哄。因为以前萧彻也都同他们开玩笑,所以,士兵们也并不十分畏惧他。 “皇上说的可当真?”郑达也被‘千夫长’诱惑地动了心,再加上鼓动的人越来越多,他攥了攥拳头,跃跃欲试。 “呵呵!有句话你听过没?君无戏言!”萧彻站到了旁边空地上,自己动手解了累赘的宽袖大袍,扔给张全拿着。 “来!”萧彻朝郑达一招手,示意他出招。 “呀……!”郑达一咬牙,今天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了,挥拳攻了过去。 萧彻自小在文鸿绪的要求下,勤习功夫,更加上他自己刻苦,身手并不亚于他身边的大内侍卫,可是他从来都没在人前露过,其实,也是因为没有机会展露,所以,当他听到郑达长于拳脚,便萌生了要露他一露的年头,今天,正好趁此机会,让那些把他当饭桶看的人瞧瞧,好叫这些人个个心服口服! 果然,几番攻守下来,郑达已累得气喘吁吁,身形也越来越不稳,可萧彻依然一派轻松地与他对招,收拳化掌,似乎都不用几分力就轻易为之了。 郑达的功夫,一直在军中小有名气,不能说战无不胜,可是难逢敌手确实当得的,所以,听说他要跟皇帝比试,中军大营的兵将全都过来围观。 俞伯常本是要来劝阻的,可是等他到了的时候,比试已经开始了。他知道劝也枉然,索性也站在人群后看起来。 “想不到这小皇帝居然还真有两下子!”俞胜头一回见着萧彻的伸手,不由得低低一叹。 “哼!他还没尽全力呢!”俞伯常冷冷地哼了一句,见成败已分,便往萧彻走去。 “噢!皇上万岁!”郑达第三地被打倒在地,终于低头认输了。人群里突然有人率先喊了一声,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喊起来。 “皇上好功夫!小人服了!”郑达爬滚起来,跪在地上,咧嘴笑着。他多年未逢敌手,今天这一架打得痛快极了。 萧彻还没来得及讲话,俞伯常已拨开人群到了他身边,行了个军礼,硬帮帮地道:“皇上,您这样做,万一龙体有个什么,可叫微臣何以对万民苍生!” “将军言重了,不过是玩笑一下,不必如此严肃!”这个老头子可巴不得自己有个什么呢!萧彻嘴上笑着,心里对他可恨得深呢! “好了!你可以说了吧!”萧彻复又转身朝向郑达,道。 “回皇上,是小人手下的一名士兵,说……” “说什么?” “说,有人造反了,已经打到京城了!”郑达一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 “噢?是谁说的?”萧彻依然轻浅地笑着,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围观的人群个个心提到了嗓子口,不知萧彻会如何处置。虽然都是粗人,可是,到底还是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说,什么样的话不能说的,这样造谣,属于动乱军心,按律是要杀头的。 “是小人……”那年轻的士兵自己从人堆里出来,跪倒了萧彻面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可见其害怕成什么样了。 “皇上!他是小人的手下,是小人没有管好他,您要杀就杀我吧!”郑达猛地重重磕了几下头,挡在了那人前面。 萧彻敛了脸上的笑意,问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秦大志。” “秦大志?”萧彻径自嘀咕一声,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十八……”秦大志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哦,十八,刚好是征召入伍的年龄。”萧彻叫他站了起来,突然问道:“打仗,辛不辛苦?” “啊?”秦大志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杵在那兀自愣着。 萧彻笑了一笑,对着围着的大帮人道:“你们说,打仗辛不辛苦?!朕要听实话!” 整片场地上瞬时鸦雀无声,刚刚还起哄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都低低地垂着头。 “你们不敢说,朕来帮你们说!辛苦!”萧彻扯开了嗓门喊出了‘辛苦’二字,试图叫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到。 “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萧彻走到人群中央,负着手直挺挺地立着,大声道:“朕知道你们想家!想你们的父母妻儿!朕也想!”萧彻背手踱了两步,沉了声音,抬眼从士兵们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透着悲哀和无奈的声音道;“朕知道你们这几天都在议论什么,没错!镇南王反了!如今,正带着八万大军把京城围得连个苍蝇都进出不得!” 谁也没有料到皇帝会当众说这话,连日来的谣言得到证实,底下一片唏嘘声。 萧彻并不去管,径自说道:“朕的太子,今年虚岁只有十三,他,还是一个孩子啊!他担着监国的重任,每天,要批上百道,上前道折子!你们说!他辛苦不辛苦?!” 萧彻说得情动,顿觉喉咙里哽着什么,想说又说不出来,只得停下来,就这么无声地一步一步踱着。人群里已经有不少被他的话感动了,毕竟,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能这样子对士兵讲话,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西北的风,长年都大得飞沙走石,萧彻刚刚活动过手脚,出了身汗,张全怕他有个好歹,忙把他刚脱下的袍子拿过来要给他披上,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你们有人很想知道京城的情况是吧?好,朕来告诉你们!”萧彻眼角瞥了一眼俞伯常,高声道:“朕的皇后!怀着九个月的身孕!朕的太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共带着六万兵马,为朕守着京城!为朕守着这天下!” 萧彻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应不应该讲这些话,但是,他不想再去思考这讲与不讲之间的差别,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想让这些将与他同生共死的士兵们知道,知道在遥远的帝都,他的妻儿们所做的这些!眼角不知何时淌下了眼泪,他深吸了一口气,以袖擦去了。 “已经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了!现在!此刻!朕与你们一道站在这里,说话,谈笑!可是!朕的妻儿,她们正在做什么?!朕不知道!可能,这一刻,城已经破了!她们已经殉国了!可是,朕却救不了她们!你们说!朕是皇上!是天子!这全天下都是朕说了算!可是,朕却连妻儿都护不了!朕是不是个没用的男人!”萧彻几乎是用丹田之气吼出这些话的,瞪大了眼睛,满脸通红。 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隐隐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又一点点消散在风里。在场的士兵,几乎都红了眼眶。 “你们说,朕该不该回去?回去救她们?!” “该!”突然人群里有人答了一声,接着许许多多个声音都响了起来。 萧彻苦笑一声,道:“朕也想啊!朕告诉你们!朕这些日子,是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回去救她们!可是!朕没有!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前头!还有五万条性命在那里!他们深入草原腹地去寻敌人的主力,若是朕现在走了!那他们怎么办?!西戎人的铁蹄,会像那草原上的恶狼一样,,把他们撕成碎片!朕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啊!” “皇上!带我们去打西戎人!弟兄们不怕死!”秦大志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一下子跪到萧彻面前,大声道。 “对!我们不怕死!皇上你说!那帮狗日的蛮子在哪?!我们去杀个干干净净!”人群中应声的人越来越多,群情激奋,个个都拍着胸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势。 萧彻伸手示意他们安静,道:“朕刚刚收到骠骑将军文思齐的战报,说他已经找到了敌方主力!现在,就等着大军开拔前去支援了!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你们怕不怕!” “不怕!”在场的足有上万人,齐声高喊,声大如雷,响彻云霄。 “好!”现在都回去休整行装,半个时辰之后,全部道校场集合,朕要亲自点兵! “是!” “这小皇帝好生了得!居然这样就把人心全收买了!”俞胜随俞伯常回到中军大帐,不由仰头一叹。 “早就叫你不可小看了他!”俞伯常捋捋几近全白的胡须,淡淡地道了一句。 “不过还真没想到,他居然跟个低下的兵卒过拳脚,连皇帝的尊严也不要了!” “哼!”俞伯常斜眼瞥了下俞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什么是皇帝尊严?坐在金銮殿上的龙椅里,满口孝悌忠信礼义廉的就是好皇帝吗?!呸!都是屁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啊!民心向着谁,那谁就是好皇帝!” “他不过就是碰巧罢了!要放在平时,谁信他!”俞胜满不在乎地道。 “你呀!所以永远都只能在这里打仗!皇上的心,深着呢!你要能有他一半的心思,哪里还能是一员副将!”俞伯常看了儿子一眼,摇头直叹。 午时正刻,萧彻一身戎装登上了点将台。崭新的明光铠,前胸后背两组鱼鳞纹甲片,圆形的钢护心,裲裆衫衬里,足下鹿皮靴,腰间悬着当年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时的佩剑。剑鞘满身皆是赤金盘龙,缀饰以纷繁的珠玉宝石。剑首作虎头状,剑格处是青玉剑彘(应该是‘王’字旁加彘,可是没找到)镂雕着狰狞的兽面。剑比(原字是‘王’字旁的比)处用整块松绿石包嵌。明黄的流苏长长地从剑鞘带扣处垂泄而下。帝王之器,奢华贵重。 “诸位将士!敌人的主力,就在我们的前面!快马两日即可赶到!现在,敢跟朕去打着一场仗的,把你们手里的兵器高高地举起来!” 底下的士兵齐刷刷都把手里的武器高高举起。动作整齐划一。 “好!”萧彻大赞一声,道:“朕的皇后与太子!稚儿弱母,茕茕孑立,凭区区六万人就敢对抗八万叛军,咱们整整三十万大军,难道还怕了那胡蛮子的二十万人?!” 他向底下扫视了一圈,大声问道:“郑达在哪?” “小人在!”郑达颇感意外,忙出了列来。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百夫长了!” “可是……小人输了啊!”郑达莫名其妙。 “不!你为人耿直,当得起这个职衔!好好干!打个漂亮的仗给朕看!”萧彻一笑,摆手让他退下。 “是!谢皇上!”郑达欣然一拜,领命归队了。 “大家都听着!大战在即,凡有临阵脱逃者,斩!作战不力者,斩!每斩敌人首级十级者,朕赏他良田一顷,锦缎一匹!凡拿下敌军上将者,不论生死,朕封他做千户侯!拿下敌军主帅者,朕封他做万户侯!天朝的还儿郎们!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随朕一起,为咱们的妻儿老小!为家园而战!把胡人赶得远远地,让我们的同胞,不再受夷狄的蹂躏!去吧!”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绝处逢生ˇ 京城 “相爷回府!”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把兀自沉浸在思绪里的白澈拉了回来。仰首一瞧,黑漆金字的大匾赫然入目。门口一对大白灯笼正醒目地挂着。论理来说,崔窈算是他的弟妹,虽然他对这个人几乎一点印象也没有。文思齐新婚不久就随大军出征了,崔窈也总是时不时病着,深居简出,他依稀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从去年冬天就一直病着,一直都是萧璃在照顾着她。后来萧璃走了,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过的。总是太忙了,连探病慰问一句也从来没有过的。如今她去了,这心里竟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了。原来这么久以来,这偌大的府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住着,即使各自的院落离得远远的,可也总是知道有人在。如今,这大宅里可真算是干干净净了,该去的去了,偌大一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了。 白澈刚从城楼巡视一趟,本是信马由缰慢慢地走,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家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都没有进过这个门,萧璃突然带走了染烟,让他总是怕进到这里,怕看见与她们有关的一切。似乎每次踏进花园,就能听见染烟的笑声一样。 “您回来了!”宁馨一身素服,从里面迎了出来。 崔窈与思齐的婚事是沁雅一手促成的,如今,她嫁过来才这么些日子,就去世了,沁雅心里总是难受的紧,终归是文家愧对于她!所以特意派了宁馨来帮着料理崔窈的后事,毕竟,现在府里也没个女主人,操办丧事,总不能叫白澈这么个大男人来做吧。 “嗯!辛苦你了!”白澈微微一颔首,道。 “这是奴婢的本分!”宁馨对着他一福身道。 白澈心里仍旧琢磨着张原平的事,所以,也只淡淡问了句:“诸事可妥当了?” “是!差不多了,今日,奴婢就要回宫去了!”崔窈已于昨日下葬,今天把遗留的零零散散都料理了,宁馨也就该走了。 “嗯,你出来多日了,也该回去了!”白澈淡淡道了一句,越过她径直走向了书房。 宁馨还是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阵苦涩,他的眼里,终究是只有小姐,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啊…… 下午的时候,白澈主持了内阁会议,六部尚书皆列席参详。他仔细询问了兵部和户部的情况,无论是刀兵箭矢还是银米钱粮,满打满算都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 才一个月啊!前日,张全手下的密探已经与他取得了联系,知道现在萧彻已经率大军西进了,一个月之内,根本不可能回来!而十日已过,张原平部还没有到达,证明萧慕没有作假,他所派出的人,确实已经被他截杀了,而且虎符也落到了他手里! 如今可真是坐困愁城,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啊! 一连三日,萧慕连续来攻城,十架云梯齐上,好几次都差点失守!城里更是谣言四起,百姓们惶惶不安,时时发生商铺被哄抢的事,秩序越来越乱!又是一天之中,好几处同时哄抢,御林军顾此失彼,根本应付不过来! 萧慕每日都在城下叫骂,守城的士兵军纪也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如今可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他知道萧逸已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决心和胆识,萧彻确实没有选错太子! 无数的松明火把把城楼上照得透亮,夜风呼呼地吹着,四下里一片安静,耳边尽是火把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响。 白澈探着身子俯视下方,见下面的士兵也都三三两两围着篝火坐着,隐隐有唉声叹气传来。连日的攻城,他们也是满身疲惫了。 “才刚安静下来,也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来了!”曹二虎也随白澈俯着身子向下张望着。 白澈回头看了看他,本来跟黑炭似的一张脸,这几年养尊处优的,好不容易白了些,这些日子来,天天在烈日下暴晒,似乎比以前更黑了,映着火把的光亮,照出厚厚的一层油光来。 自围城之日起,白澈就把守城的重任交给了他。时时都要防范敌人来偷袭,他怕是一天也睡不上个把时辰,眼睛里全是血丝,眨一眨,止不住地流眼泪。幸好他平日跟士兵们常常厮混在一起,手下的人,个个服他,所以他带的兵,军心是最稳的! 白澈往他身上嗅了嗅,故意皱起眉头道:“放你半天假,回去洗洗!瞧你这一身的味儿!连苍蝇都不敢近身了!” 曹二虎一听他的话,,搔了搔头,咧着嘴直笑:“这不是正好,大热的天,都省的赶苍蝇了!老爷们儿哪能没个味儿啊!这要是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那不就成了娘们儿了吗!” 四周站着岗的士兵们听见了,全都止不住地笑,可又不敢放声笑出来,一个个都憋得扭曲着脸,肩膀抖动个不停。 “成日里没句正话!”白澈也噗嗤一笑,轻轻一叹,道:“好好回去睡一觉,今晚我替你一宿!” “这是啥话!当年咱在西北,三天三夜狂奔,人都颠细了,也没见倒下来,这点阵势,那是小意思!二虎子要是这么着就撑不下去了,那我也没脸跟着您了!”曹二虎难得收起了油腔滑调,一本正经地道:“这儿有我在,您就放心吧!二虎子就是把命丢了,也不能叫那帮兔崽子爬上来半个!您呐,尽管去忙大事去!这儿,不必挂心!” 白澈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终是一笑,伸手轻轻在他胸上打了一拳,负手而去。 一边下楼一边听得后面曹二虎扯着大嗓门喊:“都他妈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大了!谁要是眨一下,就麻利儿地自己抠出来给你二虎爷下酒!” 士兵们一阵低低的笑。 “笑什么!说你呢!小猴崽子!看好了!放上来一个狗日的,老子先剁了你!……” 曹二虎的大嗓门以前在西北军中就是出了名的,白澈走开了老远,还能听见。这些年,他也算历练出来了,治军有自己的一套,所以,他才放心把守城重任交给他。 怅望夜空苍紫,参商二星对峙,紫微星暗淡无光。白澈深吸一口湿冷的夜气,重重地一吐,只有这最后一步了,依现在的情势来看,是不得不走啊!棋道即是兵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惟有先置之于死地,而后,才能有生的希望啊! 心中下定了主意,白澈义无反顾地朝宫城而去。 康宁殿 “主子……”宁馨蹑手蹑脚地掀开了帘子,轻轻唤了一声。 “嗯?”沁雅一向眠浅,何况如今朝不保夕,日日都枕戈待旦,所以立刻就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见宁馨手里拿着一盏烛台,一身单衣,想来是情急,连衣裳也来不及披。 “出了何事?”沁雅心一惊,艰难地半撑着身子。 “是相爷来了,有要是求见!”宁馨忙放下烛台扶她坐起来。 “快更衣!”沁雅忙挪着身子下床来。白澈从未主动来求见过她,何况还是大半夜,想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不然,他断不至于斯! 依然是那日寂寂幽深的大殿,只是,此刻更显晦暗了。四架造型别致的鱼雁灯,每座灯七个烛插,都亮着三寸径的膏烛,本是极亮堂的烛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也只化作了一团淡黄的光晕。 一阵杂乱的脚步,踩得没了章法,一点也不像是大家里调教出来的女子该有的气度。白澈轻轻一叹,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出了什么事?!”沁雅直面着他走来,气息也紊乱了。 “没什么,只是来与你商议一下。”白澈轻描淡写地说道。往后面看了看,见只有她一个人,连宁馨都没有跟着。 “商议什么?”沁雅提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看着他问道。 “张原平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沁雅还以为是什么,没想到是这件。 “我也知道,太子定已告知你了。”白澈点点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沁雅抬起眼睛,朝大殿最幽暗的角落望去,平静地无一丝波澜:“死守!能守一日,便算一日!” 白澈定定地望着她,脸上一点一点扬起微笑来。 沁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很坚强!”白澈低低笑了一笑,而后轻声一叹,道:“坚强地,有点不像我所认识的你了。” 沁雅也笑了,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坚强,我还能做什么。” ‘噼啪’一声,不知哪处爆了一个烛花,本是极为轻微的声音,可是在这静到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的大殿了,显得格外嘹亮,仿佛连那回声,都久久徘徊,不肯散去。 “这几日我已查过城里所有仓廪与军械库,所有的存粮与箭矢兵器,统共加起来,最多还能维持一个月。”沉默了许久,白澈终于首先说话。 “是吗。”沁雅仍旧低着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下棋吗?”白澈忽然话锋一转,把沁雅听得一头雾水,抬起脸来茫然地看着他。 “记不记得,你赢我的绝招?”白澈眼角一抬,笑得居然有几分慧黠。 “死中求生?”沁雅迟疑了一下,问道。 “没错!”白澈笑着点点头,道:“现在,我们还有这一步棋可以走!” “什么意思?”沁雅忙问。 “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还来得及再去通知张原平来解京城之危!” 沁雅看着他,微蹙娥眉:“可是,我们现在连虎符也没有了,即使,能杀出重围到了武靖,没有凭证,他又岂能相信?”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步死里求生的棋!我曾与他共在西北军营,并肩作战过,私交甚厚。我曾经救过他一命,因此,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或许能说动他!” “这……”沁雅一听,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忧的是,这希望所要的代价太大了! “离京以后的事,我都安排妥了,不用太担心。” “可是……这太危险了!萧慕的大军把京城四面都围死了,你要如何出的去?!”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白澈重重地点了下头,叫她安心,而后道:“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与其死守,等着城破,不如孤注一掷,勉力一试,或许还有希望!” “可是……”沁雅还想再说,白澈依然站起身来,道:“在此危难关头,万不可犹豫不决,相信上苍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说完,对沁雅一拱手,起身离开。 沁雅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嘴空张在那里,徒劳地发不出声来。她很想叫他别去,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她只能这样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就如她生命中许许多多重要的人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白澈已经行至门口了,只要出了这道门,那她就真的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白澈说得轻松,但是,她怎能不知道,在那么严密的包围下突围,是多么危险与不易!刀剑无眼,很可能,他就被一枝冷箭夺去了性命,就算他武艺再了得,也敌不过千军万马啊! “澈!”沁雅下意识地出口叫道。 白澈的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可就是这一声,他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站定了。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听到了的。这是此生,他听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沁雅在心中默数了百遍,叫自己坚强,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她知道,今晚,此刻,很可能就是今生的最后一次诀别。 “如果,有来世,我……” “那是自然!”白澈忽然转身朝向她,用多年不见的那不染尘埃的气宇高华的微笑看她,道:“我,也就让今生这一回而已!” “呵呵。”沁雅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着看他优雅地转身,优雅地离去,优雅地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那夜,萧彻问她,如果他要杀白澈,她会怎样。 她也问过自己,如果,有人要对白澈不利,自己会怎样?是的,她早已有了答案的。 如果,此刻,有一把利刃向白澈刺去,她会奋不顾身地挡在他前面。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白澈啊!那么多年的情分,除却男女之情,他还是她的兄,她的友,是知她懂她的知己啊!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母仪之德ˇ “烟儿,娘求求你,多少吃一点吧,不然,要饿坏的。”萧璃听了婢女的禀报,说染烟又不肯吃饭,便急急赶来相劝。 一灯如豆,染烟孤身蜷缩在毡毯上,低着头,抿唇不语,一动也不动,一点生气也没有。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毕竟是你母亲!我如此低声求你,难道还不够吗?!”萧璃的耐心也耗尽了,把手上的汤盏在身边矮几上重重地一搁,八分满的浅腹折沿碗里的汤汁霎时飞溅开来,四周的毛毡地都沾了点点油污。 染烟依旧没有抬头看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一股一股的咸腥味四溢在唇齿之间。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嘴里每天都是这种味道。旧的齿印还没来得及愈合,新的齿印就又被她咬出来。除了这样,她已找不出第二个办法来发泄她内心的恨意与无助,那天城下的情景没有一刻在她的脑中淡去,就隔了那一扇城门,父亲和逸儿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那样凄厉地叫喊,拼尽了身体里全部的气力,可是,就是敲不开一扇城门。平时,她以郡主之尊,多少次出入,那样的仪仗车驾,富丽华殊,而今,她蓬头垢面,连个乡野村姑都不如,扑跪在尘土里,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乞求一点卑微的怜悯,这还是她吗?!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吗? 染烟才平静的心潮又泛滥起来,如癫如狂,她的十指死死地抓攥着毡毯,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手指上,以期能泄心头之悲愤一二。 “如果,你还是我母亲,那你就该放我走!”染烟的脸埋得很深,声音嘶哑粗噶,与以前婉转清脆的喉音判若两人。 “你要走去哪里?!”萧璃见她开口,声音已经转软,坐了下来,道:“我带你出来,是不想你在城里被困,京城迟早要破的!娘不想你被乱兵误杀啊!” “我宁愿在城里被杀,也不要在这!”染烟终于抬起了头,双目阴冷凛然地逼视着萧璃:“既然你这么心疼我,为何不放了我?” 萧璃从没见过女儿这样的眼神,蓦地被吓了一跳,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你回答不出来了?嗬!我帮你回答,你之所以要把我骗出来,就是为了威胁父亲他们,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女儿,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 “你住口!”萧璃被女儿戳道了痛处,失态地厉声喝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是!我恨你!恨有你这样的母亲!不,你不是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母亲!连自己的丈夫和女儿都害!父亲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要这样背叛他……” 响亮的一巴掌,让正连声质问的染烟蓦地安静了下来。她抚着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生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萧璃:“你居然打我?!” 萧璃也是愣了一愣,错愕地看着自己挥出的手。从小到大,她跟白澈都没有打过女儿,甚至连严厉的斥责都是没有的,而刚刚,她竟失手打了她。 “我背叛了他?!哈哈哈哈……”萧璃一阵大笑,看得染烟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你知道什么!”萧璃苦笑一声,盯着染烟道:“你恨我是吗?我不配做你母亲是吗?那谁才配?!康宁殿的那个女人?” “你在胡说什么?!”染烟嫌恶的眼光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萧璃,隐隐听出她的话不对劲。 “你知道吗,”萧璃苦涩一笑,声音莫名地凄凉哀婉:“你父亲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天,一个时辰,都没有过……” “怎么可能!”染烟这下真的被惊到了,她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地道:“父亲他明明对你那么好,明明……” “是啊,他是对我好,可是,那不是爱,不是那种从眼眸到心底的爱,只是责任,只有责任……”萧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来,几乎都听不见了,若不是在这人声寂寂的夜半,根本就抓不到那几个零星的字眼。她的唇边漾着苦涩至极的微笑,她的眼角淌着悲辛无尽的泪痕,昏黄的油灯映着她的脸,染烟就这么仰头看着她,嘴里依然喃喃地道:“可是……” “你已经十三岁了,这十三年来,你可曾见过他与我品茗论诗,谈书赏画?”萧璃反问了一句。 “父亲他那么忙……” “嗬!再忙,也不会忙得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他能比皇上还要忙吗?可是皇上却有时间每天跑一次康宁殿,可他呢?”萧璃看着女儿的眼睛,平和柔静地轻声道:“只要有心,就是再忙,也总能抽出时间的……” 染烟还想力辩着什么,可是却又找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萧璃。 “可是,他对她,就曾经有过……” “谁?”染烟惊道,连蜷缩着的身子都猛地撑了起来。 “你说呢?”萧璃蓦地冷笑一声。 染烟心里模模糊糊已经有了答案,就好像是从幽深的湖底浮起什么,马上就要到水面了,已经看见头顶的光亮了,她突地出手将它死死地按住,不让它浮出来。 “你撒谎!你说的不是真的!”染烟大叫道。 “你都已经猜到了,为何不肯让自己相信呢?”萧璃又是一声苦笑。 染烟深深地低下头去,太乱了,她要想一想,静静地想一想。 “先吃饭吧……”萧璃刚想唤婢女进来,换上热的饭菜,忽听外面一阵骚动,刚要起身出去看是怎么回事,qi书+奇书-齐书没想到萧慕忽然一身甲胄进了来。 “怎么了?”萧璃一见他这幅装束,又眼露凶光,便知道定是前边出事了! 萧慕本是杀气腾腾地掀帘进来,一看到萧璃母女都安然在,凝重的脸色瞬间缓了下来。 “刚刚城里出来突袭。”萧慕道。 “突袭?哪面城门?”萧璃上前走了一步,惊道。 “四面!” “四面?!怎么会这样?!” 萧慕鼻子里哼了一声:“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正好趁着我们吃饭的时候攻来,士兵们乱了手脚,有两面都成功突围了!” “哪两面?!”萧璃忙问道。 “一面是往西南的官道,另一面是往武靖去的!”萧慕手握着腰间佩剑,恶狠狠地道。 “派人追了没有?” “这还用说?!” “追到了没有?” “天色太暗,追出了十几里地,就没了踪影!我已派人继续追,一旦追上了,杀无赦!” 萧璃低头略一沉吟,道:“他想做什么?按理,他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啊,去西北,算算时日,根本来不及来搬救兵,更别说前面的情况也是步履维艰;去武靖就更想不通了,即使见到了张原平,没有虎符,也调不来救兵啊!” “那,如果逃出去的是皇后和太子呢?!”萧慕道。 “嗬!不可能!他们不会离开京城的!”萧璃嗤笑一声,说得十分有把握。 “为何?!本来还在等救兵,一看张原平那边无望了,自然是弃城顾着自己性命了!”萧慕理所当然地道。 “或许,换一个人会这样做,但是,如果她是文沁雅,那就绝对不会!” “你这么有把握?!”萧慕斜眉看她。 “哥哥,你还是不了解你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人啊!”萧璃一叹,转身越过他,走到帘门前,掀起了往外看,星星点点的红,都是松明火把通亮的火光,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那高高的城楼,隐在苍茫的夜里,一座孤城。 “哼!打仗的事,不劳你操心!好好看住你的女儿,要是她敢跑,那就休怪为兄六亲不认!”萧慕丢下了狠话,怒气冲冲地去了。 正泰殿 “母后,您怎么来了?”午后歇晌的时辰,萧逸听张次仪一头一脸的汗,跑了进来,说沁雅来了,就忙搁了笔,疾步迎了出来。 “出来随便走走,可是走着走着就到崇正门了,索性就来看看你。”沁雅拿帕子轻轻为萧逸拭了拭汗,温柔地笑着。 “孩儿不孝,多日没去请安,让您担心了!您这么重的身子,还是多歇着,万一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萧逸与宁馨一左一右扶着她,到殿里坐了下来。 “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太医都说了,就该时常走动的。”沁雅笑着说了,眼尖地看到耳房门后露出一角袍服,心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方才定是有外臣在,听她忽然来,便退避到了耳房。按礼制,不是大典节庆,外臣是不能随意见宫眷的,今日这样的尴尬,却是沁雅的不是。 “这是谁在那里。”沁雅索性叫道。这个时辰来觐见,必定是要紧的事情,不能因为自己来了而耽误了正事,如今非常时期,也管不了那套繁文缛节了。 “是京畿关防总督,现在总领城防军务的曹二虎将军。”萧逸在沁雅耳边低低提点了一句后,便高声将其唤了出来。 “臣曹二虎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曹二虎第一次与沁雅这么近,心里十分局促不安,但还不至于慌了手脚,行礼依旧如仪。 “将军请起!”沁雅客气地虚抬了下手。这个曹二虎她自然是知道的,白澈临去前,特意提到过他,既是白澈信任的人,她自然另眼相待。 “谢娘娘!”曹二虎谢恩起身,躬身肃立。 “将军可是有事要参奏太子?不必因本宫而拘束了,政事要紧,但奏无妨。” “回娘娘,臣是来回禀太子这几日敌军来攻城的情况,已经回禀完了。” “哦,这几日前边如何?”沁雅略一点头,问道。 “回娘娘,自从白丞相成功突围以后,连日来,敌军攻城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一天持续攻城,前边将士折损不少!”曹二虎依旧低着头,如实答道。 沁雅听了,沉默着低下头去。 曹二虎忽听她没了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一袭极浅极浅的水绿色衣衫,绾着一个同心双鬟髻,简单而清爽,寥寥几根素簪子斜斜地倚在发间,惟有正髻中央那枝硕大的展翅金凤,彰显了无上高贵的身份,凤尾遥遥横到脑后,五股尾羽,各垂着一串十二颗东珠,正面金凤嘴里亦衔着一串珠滴,最上面的一颗,足有猫眼大!一溜的赤金小链,环环相扣,最末端的一颗,正好悬垂在眉心。 他忽然想起了那年,在西北,那个草原上满天星子的夜晚,那时候还是个小统领的白澈,说的那番话。 “皇帝老子的媳妇,那肯定就是天下顶漂亮的姑娘啊!哎,那得漂亮到啥份上啊?”他还记得,自己曾那样问他。 “美到让人心醉,美到让人心痛,美到让人心碎的人……”他清楚地记得他是这样答他的,后面,还有一串文绉绉的话,他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依稀记得那最后一句——‘生死为谁一掷轻’。 为谁?为谁……他跟着白澈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对于沁雅与白澈之间的纠葛,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再加上白澈为了她们母子,连命都不要了,他就是再傻再笨,也看出来不寻常了。要说为国,也不假,可这私情,总也是有的!可是,也只是在心底瞎猜几下,不敢真往深里想,这些年的宦海沉浮,他还是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 今天,此刻,他猛然间看到了这个‘久仰大名’的皇后,脑子里就忽然冒出了这个多年前的场景,他瞬时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惊,蓦地醒悟过来自己正无礼地盯着她看,忙低头头去。 “母后,您无需担心,儿臣会办好一切的,您只要安心静养便可!”萧逸看着母亲深蹙娥眉,忙出言宽慰。 沁雅闻言,抬起头来对萧逸一笑,转过头去,对曹二虎道:“将军辛苦了!本宫和太子,还有千里之外的皇上,都会记着你和将士们为国的忠心!” “娘娘言重了,为皇上尽忠,本就是臣下份内的事!”曹二虎复又一拜。 “京城百姓的性命,本宫就都交给你了!本宫相信,张原平的救兵会来,将军呢?”沁雅敛了笑意,郑重万分地道。 “臣也信!臣一定率六万将士死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曹二虎斩钉截铁道。 萧逸负手站在一旁,含笑点头。 正说话间,张次仪忽然急急忙忙闯进来,伏地一拜,道:“娘娘!不好了!柳妃娘娘带着人,在崇正门前闹起来了!”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母仪之德(下)ˇ 待沁雅赶到崇正门的时候,正见柳妃母子与门尉纠缠不休。旁边围着许多位份极地的宫眷,好多张脸沁雅也并不熟识,只是凭着各人的穿戴服色判断一二。张次仪拂尘一挥,扯开了嗓子大喊一声:“皇后驾到!” 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众人突然都停了下来看向沁雅行来的方向。混乱不堪的场面霎时安静了下来。 沁雅走近了之后,一扫而去,看着这架势,怕是后宫一半的人都在了,可却少了李如与俞妃,沁雅心中倒是陡然为柳妃可怜起来,半辈子了,还是如此轻易受人摆布! 自从萧慕造反以来,外有白澈总揽全局,运筹帷幄,内有沁雅统驭六宫,内外制衡,所以一直还算太平,并没有人敢出头闹事。可是如今,白澈出城的事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外朝没了主持大局的人,内里她又即将临盆,她们才敢如此兴风作浪起来了。 “大胆!见驾还不行礼!还有规矩没有!”宁馨扶着沁雅,厉喝一声,惊得几个新进宫胆小的吓得腿弯子一软,不自觉就跪了下去。 沁雅已经走到跟前了,侍卫们早稀稀落落跪了一地,可是还有几人却齐齐望向柳妃,一个个面露犹疑,刚刚冲撞宫门的气势早已灭了一半。 沁雅离了柳妃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抬眼一一从站着的人面上扫过去,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女人们,一个个皆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沁雅最后把目光落定在柳妃脸上,她很清楚地看见柳妃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立刻又强撑着朝自己狠狠瞪了回来。 沁雅淡然一笑,轻轻地转过头去,声音轻柔中带来一丝散漫,问宫门尉道:“这是怎么回事?” 宫门尉立刻跪上前,磕了一下头道:“回皇后娘娘,刚刚柳妃娘娘带人,说要出宫去,卑职正在拦阻。” 沁雅看他一直竭力地低着头,便叫他抬起头来。宫门尉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抬起来。沁雅一看,其一边脸颊上一大块青紫瘀伤,眼角处鲜见淌着血痕,脸色已然肃立起来,沉着声问道:“这是何人所为?” 宫尉低着头不敢说话。 “本宫再问一遍,何人所为?” “是本王打的!”萧崇从柳妃身后站出来,挺直了身子站在沁雅面前与她对视。 萧崇今年已经十七了,长得比沁雅还要高上一分。当年沁雅因他而小产,心里总是对这个孩子爱不起来,且他自小不讨萧彻的喜欢,身为长子,可惜却处处不如弟弟们,所以性格甚为乖戾。 他如今是已是册封了的藩王,只不过尚未行过冠礼,所以还住在宫中,并未前往藩国开府。他对文家与太子素来厌恨,如今白澈出走,沁雅孤儿寡母,他自以为他们难以奈何他了,所以才敢如此出头,要带了母亲出京去封国。 萧崇虽是已封藩王,但是沁雅终究算是他名分上的嫡母,如今他当面自称‘本王’,已是无礼,更用这种态度可算是嚣张之极。 柳妃与一众相随者见萧崇态度如此强硬,刚刚泄了的气,又凝回来几分。 沁雅面色未变,似并不为萧崇的态度动怒,只轻轻巡了一遭,不轻不重地道:“你可知道,京畿戍卫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军中挑出来的勇士,他们人人都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即使是你的父皇,也从未如此过,长沙王好高的气魄,不知,宫门尉氏犯了哪条国法,劳得您亲自动手?” “这狗奴才阻挡本王去路!”萧崇已被沁雅的话噎得短了三分气势,可是却又不敢示弱,兀自强撑着。 “是吗?”沁雅冷冷一笑,道:“长沙王尚未加冠分府,按制,本就不能出宫吧,宫门尉恪尽职守,他犯了何错?!要你动手!”沁雅敛了神色,疾言厉色补道:“即便就是犯了国法,也容不到你来动手!”说完,高声唤来一声:“太子!” “儿臣在!”一直侧在其身后的萧逸躬身上前。 “长沙王是在封的藩王,本宫无权过问,你是监国太子,这事,你来处置吧!”说完,眼角瞟了一眼柳妃,果见其一凛。 “儿臣遵命!”萧逸受命上前,双手负在身后,与萧崇对视道:“兄长,得罪了!” “你敢!”萧崇已然乱了阵脚,只是环顾左右仗剑侍立的御林军,自己的亲身侍卫一个个都已被擒下了。 萧逸也是一笑,道:“孤为何不敢?!” 言毕,伸手一挥,道:“摘去他藩王冠带,暂拘于奉先殿,待日后父皇还朝,再论处置吧。” 左右应了一声,上前摁住了,三两下就摘了萧崇的金冠玉带。萧崇被几人合力摁着,面色涨红发紫,又怒又气,叫骂道:“你们这帮狗奴才!本王是皇长子,你们敢这么对我!老三!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如此对待骨肉同胞,就不怕遭天谴吗?!” “兄长说的是,原来您还记得你与孤是手足啊?!”萧逸笑看了他一眼,道:“还请您体谅为弟的难处,孤是监国太子,一切以国为重,先公后私了!如果他日父皇回来,说是孤的不是,那,孤定当负荆请罪!带走!” 柳妃眼见仇敌母子真的绑了她儿子走,慌忙扑上前去相拦,尖声道:“反了反了!你们母子要谋窜江山吗?!我崇儿是王爵,你们也敢这样!还有王法没有?!这天下是萧家的,不是你文家的!”柳妃被逼急了,口不择言,犯忌的不犯忌的统统放在嘴上说。 此时崇正门处,围着这么多人,她不嫌丢了身份,沁雅却还要顾全皇家脸面,不再温吞着,板起脸来,道:“王法?!柳妃真想与本宫讲王法吗?!如今朝廷危难,你却带人擅闯宫门!汝之居心何在?!” “哼!京城是迟早保不住的,你想死,凭什么要我们陪葬?!”柳妃理直气壮地叫嚣。 “光凭你这句煽动人心的刁言,本宫就能处置了你!”沁雅对身后宫女道:“把柳妃拉下去,杖三十廷杖,以儆效尤!” “哼!连白清礼都跑了,你还可以仗谁的势?!在这狐假虎威!”柳妃自以为沁雅不敢真打她,依旧自顾说着。 沁雅挣开了宁馨的搀扶,一步一步走至柳妃面前,站定,直直地看着她。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柳妃突见她如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今天,本宫告诉你!右相的确出城去了,不过,不管他在不在,不管城下有多少叛军,不管京城眼下是多么困难,本宫都会守下去!和太子一起为皇上守着这皇都!守好这天下!不管还有多少时间,本宫都会一如既往地守下去,直到皇上回来的那一刻!”沁雅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柳妃这么多年在宫中,见惯了她的温吞样子,老是与世无争的模样,乍见如此坚定不移的狠绝表情,让她依稀记起当年自己的姑母,下意识地被步步逼退。 沁雅抬头一顾四周,目光犀利,口气强硬,对着众人高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与本宫和太子一样,是皇上的妻女,是陛下至亲之人!如今,他正在前方为国为家而战,连帝王体统也顾不得,而你们,却在这里闹事!陛下平时可是薄待了你们?!是!如今京城堪忧,你们不愿枉死,所以不惜冲撞宫门。但是本宫告诉你们!即使你们出了宫门,依旧出不来京城,不过为叛军多添了几个俘虏,多几分将来威胁皇上的筹码!即使,今日就破了城,你们都活了下来,待得他日皇上挥军平叛,你们可还有颜面对天颜?!”沁雅本就熬得万分艰苦,此时说出这一番话来,只觉肺腑皆动,眼泪簌簌而下。 “如果你们还当自己是皇家人,还当自己是皇上的妻儿,那,从此便与本宫一条心,安安分分地,咱们一起守到皇上回来的那一日!如果,还有想出去的,那本宫也绝不阻拦,本宫这就下令开门,送你们归家!但是,你们且想想,这是个什么罪名?!你们的父兄,可会让你们进门?!你们的族人,可还会收容你们?这一步走出了,可是断不能再回头了!” 沁雅一番话在情在理,当即有人跪着哭喊道:“是臣妾糊涂了,请皇后娘娘恕罪!”一人哭起来,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哭喊起来,一时之间,崇正门内外皆连做一片。 沁雅临盆在即,今日走了这许多路,又动力气,此时觉得头上突突地疼地厉害,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主子!”宁馨忙一步上前扶住她,让她斜倚着自己借力。 “要留的,自去宫门前领二十廷杖,要走的,去内府报备一下,从皇家玉碟里出了名,那你就尽管走吧!今日一切,本宫自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沁雅说完,回头指着柳妃道:“拖下去!” 左右应了一声,不顾柳妃叫嚷着,一路拖走了。 沁雅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对宁馨轻轻道理一声:“回宫!” 萧逸本想送她回宫,可是沁雅坚持不让,道:“你守好京城,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宁馨传来肩舆来,正扶着她坐好,却又听的她道:“还是你去监邢吧,柳妃素日对下人刻薄,怕这些奴才们往死里下手。你去看着,让她得次教训便是了,可别真闹出性命来。” 宁馨心里低叹了一句,不知该服她宽宏还是太过良善,换了别人,巴不得就此打死了做算。嘴上只得应了声‘是!’,目送沁雅的肩舆离开后,便急急走向行刑处。 锦儿回去汇报给李如的时候,她正在廊下悠闲地喂鹦鹉,听她说完了,就怔怔地愣在了那里。 “主子!主子!”锦儿看她又发怵,伸出的喂食的手就这么架在半空,轻轻地连连唤了几声。 “她真的这么说?”李如收回了手,转身走回内室去了。 “千真万确,后来,我问过行刑的小路子,宁馨确实去监刑了。”锦儿亲手给他奉茶,贴着她耳边道。 李如轻轻地拿茶盖刮了刮沫子,低头啜了一口后,又问道:“那边怎样了?” 锦儿知她问的是俞妃那边,便道:“一点动静都没有,外面也没见人进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搞什么鬼都无所谓,总之,你看紧了就是,俞家可不会这么省心就了了!”李如放了茶碗在一旁小几子上,抽了帕子拭来拭嘴角,长叹一口气道。 “奴婢省得!”锦儿点点头,又道:“她费率这么多功夫,就为了挑动这么闹一场,这也太小看康宁殿的那位了,这点心思,她还敢跟主子您争长短,着实的不自量力!” 李如听了,冷笑一声道:“你懂个什么!她这是一箭双雕!”斜率锦儿一眼,道:“明面上搅着柳妃她们去闹事,她也知道根本脑不起来什么,所以,这只是个幌子,她不过是想借机让她父亲来独揽朝纲!左相出京,早已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了,现在放眼朝堂,有资历有威望,能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也就剩下俞晋一人了,他不是腿脚不好么,如今,只要她皇后跟太子临危授命,他俞右相粉墨登场,那整个京城,可不是他俞家说了算么!俞伯常在前线,俞晋在后线,不管战局如何,他俞家都是坐庄稳赢的,要是皇上真有个万一,那,俞家可就是握着天下了!进可攻退可守,这个节骨眼上,俞妃还不得上窜下跳,闹不好,她还真有那个当太后的命!” “哎呀!阿弥陀佛!我的老天!主子您可是比那诸葛还诸葛!要不是您说,奴婢就是到死也不能明白这些个事!”锦儿拍着胸口直感叹,尔后道:“那,主子您就坐等俞家包藏祸心吗?” “哼!你急个什么!这些事,她文沁雅会看不出来?!该操心的是她,咱们呐,就隔岸观火吧,你说是不是?”李如又走到廊下逗着鹦鹉,谁知那鹦鹉甚是伶俐,突然开口道:“隔岸观火,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幸灾乐祸!……” “嗬!你这畜生倒机灵!”李如掩嘴直笑,转头问锦儿道:“这句是谁教它的?!” “应该是先前调教的人吧。”锦儿道。 李如阴恻一笑,不再说话。今日这场闹剧,俞妃算是输得彻底了,文沁雅其人,果真是深不见底了,单凭她让身边人去监刑,不让柳妃出事,便已是可敬可佩。即使,俞妃暗地里都布置好了要借她之手除掉柳妃,她也无需如此,照萧彻对她的情分,绝对不会因这事而难为她,况且,单凭今日柳妃母子所作所为,即使萧彻在,也定饶不了她们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她就那么讨萧彻喜欢?只是因为投来他的缘吗?!不可能!从小,她便从母亲那里明白一个定理,这世上的夫妻,是断不可能光凭那一时的爱慕之情就真的能海誓山盟地老天荒的,如果不是彼此之间相互欣赏,相互了解,相互体谅,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相处中磨合出来的默契,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以来都不相互厌弃?!以前,她一直不明白,她与柳梦溪都是与萧彻从小一起长大的,幼时的情分都摆在那里,何以会双双输给了一个初进宫的文沁雅!现在,她似乎慢慢明白了,文沁雅的身上,确实有她们都没有的东西。 那日,康宁殿里,沁雅对她说,只有她当皇后,这天下才会稳固。那时,她嗤之以鼻,可是今天,尽管她不愿意,但她必须得承认,文沁雅的确有母仪天下的胸襟!光凭她能饶下柳梦溪的这条命,就足以显见了,因为,无论是换了俞妃还是她自己,她都不会放过这么一个除掉对手的机会!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百忍成钢ˇ 宁馨监完了刑便匆匆赶回去交代,看沁雅的状况不善,却又不让传太医,宁馨就急了,自做了主,传了王太医过来。 “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不可再如此操劳了。”王太医请完了脉,便退下去开方子。 宁馨伺候沁雅躺好,便跟了出来。 “太医,你可不能瞒我,娘娘她到底怎样?” “姑娘,我就是瞒谁也不能瞒您呀!”王太医素来知道宁馨的厉害,整个宫里谁不知道她宁姑姑的手段,况且他得过萧彻密旨,要保证皇后毫发无伤,所以,他是万不敢以向上人头开玩笑的。 宁馨低眉敛目,深深地担忧道:“那为何已经足足十月了,却不见临盆的征兆?” 王太医一听,也是一叹:“这个,我也不敢随便断言,娘娘她体质本已甚弱,昔年小产,后又诞育了太子殿下,身体已不堪重负,说句犯上的话,这一胎,本就不该怀!平日的方子,我已万分小心,就怕道生产之时,有个万一,可如今这么看,也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万万不可让娘娘太过操劳了!” 宁馨听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还请太医多费心吧!” “这个自然!卑职必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宁馨派人送王太医出去后,亲自煎了药端了进去,本以为沁雅累了一天,定已睡着了,可却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发呆。 “好不容易得个清净,主子怎么不睡会?”宁馨见她要撑着做起来,忙搁下了手中药盏去扶她。 “说不着。”沁雅轻轻答了一句。 “那好歹也闭着眼睛眯会,养养神也是好的。”宁馨双手端过那白玉药盏,试了试温度后奉给她。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千百个念头浮上来,还是睁着好。”沁雅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药汁苦涩难咽,可是她是早已喝得习惯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主子就是想得太多了,有时候,也该豁达些才好。”宁馨没来由地一阵心酸,这一路走来,真是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沁雅恍若未曾听得她的话,将白玉的药盏托在手里,细细地看着。当年温润莹洁的一方上好玉器,本是一对的,萧彻与她各持一件,她的这只,长年盛着药汁,内壁早已被沁浸地泛黄,斑斑点点的墨绿色的沁渍,从外面杯壁都能望得见了。 记得那时,萧彻亲手托着这白玉盏,煞有介事地对她说,这玉盏是有灵性之物,用它来喝药,药毒与苦味都会被拔出,所以,再难入口的药,也会变得好喝了! 她彼时被他逗得直笑,说他把自己当孩子哄,可萧彻却一本正经说是真的,还亲自猛喝了几口,啧啧有声地连赞汤药好喝,吓得她赶忙抢下来,嗔怪他那是给妇人喝的药,如何能乱喝…… 沁雅一边想着,觉得眼前的烛光晕圈越散越大,最后终成一片黄色模糊的晕彩。 宁馨收拾好了东西,放下了帘幔,正准备要退下去,不料沁雅却唤住了她。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宁馨忙走到床边弯下身来。 “你先坐下。”沁雅轻轻地拉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淡淡一笑。 “主子有话,直说便是了,难道对奴婢,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宁馨心中已经预感不祥,可是脸上依旧强笑着。 沁雅轻轻地将一只手搁在了肚子上,幽幽地说道:“这个孩子,也不知将来是个什么命。” “主子又说胡话!”宁馨一嗔道:“不是皇子就是公主,还能又什么命,保准是大富大贵的命!” “已经都十个月了,可是他却还不肯出来,莫不是也在与我们一道,要等援军来?”沁雅转过脸来,笑谓宁馨道。 “皇上和澈少爷他们……他们都会来的,您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宁馨差不多已经猜到她的意思,连声音都带着哽咽了。 “我知道……”沁雅脸上清浅一笑,见宁馨以这样,那后半句话也哽再喉咙口,说不出来了。没错,他们终有一日都会回来的,可是,只怕到那时,早已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京城已几近弹尽粮绝,如今,每一日都是在咬紧了牙关硬撑而已。 “这个孩子福泽不厚啊!”沁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起宁馨的手,深深地望着她:“我终是舍不下他,他本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要遭这灭顶之灾,何其残忍!” “主子!不会的!不会的!您和小主子都会长命百岁的!不!是千岁!千千岁!”宁馨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连声道。 “馨儿,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如今,我能依靠的,也便只有你了!你会保护好他,对吗?!” “主子!”宁馨知她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今夜不防她居然托孤于自己,可见她是不存半点活下去的念想了,想到此处,不觉悲从中来,倒在被面上,兀自哭了起来。 “皇上他太孤单了,等我和逸儿都不在了,好歹,还有他陪着皇上……”沁雅抚着宁馨的头发,就像小的时候,她们常常同榻而眠,她也长长这么抚弄她的头发。 “馨儿,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你能答应我吗?” 宁馨抬起头来望着她的时候,明明脸上全是泪水,却还是笑着的,她自小跟着她,陪着她一路走来,初入宫闱,受尽倾轧,十数载的夫妻,竟是这样走到头了,她心中千万个苦,总是独自承受,到如今落个什么下场?!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何以老天老如此待她?! “奴婢向您保证,就是拼却了性命,也一定护好了小主子周全!”宁馨擦了眼泪,一字一句地道。 “谢谢你,馨儿!”沁雅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除此之外,她已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表达内心的感激。 “但是主子也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轻生,不到最后一步,总是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此刻澈少爷已经带了大军在赶来的路上了。” “嗯!”沁雅保证似的,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梦境纷繁错乱,她梦见了许多人,父亲,母亲,姑姑,白澈,萧彻,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只看见小小的一团模糊的身影,她很努力地想看清孩子的面容,可就是怎么也看不清楚,她听见襁褓中的孩子再哭泣,哭得厉害,周围来来去去的宫女嬷嬷们都仿若未闻,没有一个去看一眼。依稀之间,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可怜这么小就没了亲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心一酸,便醒转了过来,手一摸,枕上已被泪水湿了一大片,上手冰凉。已经醒透了便再也睡不着了,沁雅兀自盯着帐顶,抚着肚子微不可闻地道:“孩子,你怕吗?娘好没用,护不了你了……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趟,总该见见芸芸众生,才算对得起轮回转世,你说是不是?”她怕出了声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宫女,便越发压低了,微微地动着嘴唇,道:“你想不想见见你父亲?他可是个好了不起的人,放心,娘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说着,自顾自地微笑起来,而后又想起刚才的梦境,轻轻一叹,无力地道:“他怨恨的是我,你终究是他的骨肉,他应该会善待于你的吧……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在做什么,他早该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吧……” 说着说着,越来越轻,到最后终是没了声响,复又睡着了。 西北 “皇上!不能再等了!咱们已经等了一天了,战机不可失啊!”文思齐与萧彻并辔而行,上到高地去俯览整个地势,远远地望见敌军的营地,连绵不绝的帐篷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汇处。 “俞胜手里可有五万兵马,如何少得了?!难道你有必胜的把握?!”萧彻的眉头纠得紧紧的,这些日子以来不曾有一日平了去,他心里比谁都急,心忧着京城局势,何尝不想早一日决战早一日飞奔回去?!可是,目前这样,如何开得了战?!萧彻握着缰绳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他如今对俞家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话说那日大帐决策,他将兵力分成三份,由俞胜率领左翼大军,绕开敌军主力,到其后方包抄,文思齐率右翼大军正面进攻,吸引敌军注意,而萧彻自己便坐镇中军。三路大军分开行军,到既定地点会和,可是右翼和中军已经到了两日,却迟迟不见左翼大军的影子,仿佛再这茫茫戈壁上消失了一般! 本来,为了防止俞家包藏祸心,萧彻还特意把俞伯常放在身边,明面上是说自己没有实战经验,请俞伯常来压阵,总领军务,实际上形同软禁。可是,居然没想到他俞胜率了五万大军开拔之后便没了踪影,哨骑一路探去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他现在就怕那俞胜做了李广利,那他就是千刀万剐了俞伯常也难消心头之恨! “皇上!再这么拖下去,先不说粮草难以为继,光是这士气,就先没了!曹刿说的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看看这些兵前几天的时候还是多么士气高涨,可这几天下来,一个个都跟打了霜似的,全没了精神!再这么下去,这仗就不用打了!”思齐心里也是着急,又是担心军情,又是担心京城的姐姐,当然最担心的还是这咫尺之外的安阳!这么多年,如今人就在他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及,叫他如何能安心下来等?! “朕难道不知道吗?!”两个人都是心忧如焚,说话都十分冲,人的忍耐也是又限度的,都说当皇帝的要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可是,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夜夜更深人静的时候,心里越发火急火燎一般,恨不能顷刻之内就把仗打完了,插了鲲鹏之翅回去! “就是凭现在这些人马,也足以一战了!”思齐被萧彻一句话噎了回去,忿忿不平地低声嘀咕着。 “是么?!那要是他俞胜学了李广利,拿着拿五万亲兵投降了西戎,你还有把握能胜吗?!”萧彻冷笑一声,勒马‘驾’了一声,下了山地。 思齐持缰赶了上来,面有忧色道:“不会吧!俞伯常不还在呢吗!” “哼!战场无父子啊!何况,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对有些人来讲,再荣华富贵面前,父子情分,算个什么?!”萧彻生在皇家,见惯了父子相忌,手足相残,这些在他眼里,本不算什么。 “那咱们该怎么办?”思齐意识到萧彻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战场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地方,一个个小小的因素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还能如何?!”萧彻反问了一句,拿手放在齐眉处遮了刺目的太阳光,举目四望,无奈叹道:“先等等再说吧!” 说完,猛一鞭子抽了下去,往营地而去。 “真是狼子野心!”文思齐低低骂了一声,恨恨地一抽鞭子,尾随萧彻而去。 一回了营地,又见俞伯常跪在大帐前头。萧彻暗自揉了揉眼角,这老不休又来了,一日三次负荆请罪的戏码,比三餐还准时,他也不嫌累得慌!扔了鞭子亲自去扶起来。 “将军快快起来!您这是要置朕于何地啊!” “俞胜已经延误了两日了,按军令,就是斩于阵前也不为过!子不教,父之过,是老臣对不起皇上啊!对不起三军将士啊!”俞伯常这两年,发须都白得差不多了,一把老骨头这么痛哭流涕的,萧彻真是怎么看怎么讨厌!这父子两个一个消失地没了影子,一个就天天跪在他这里大喊要大义灭亲,真是把自己当了什么?由他们这么糊弄着玩?! “将军快快起来!大漠地形险恶,走失也是难免的嘛!想当年,汉之飞将军李广,一生戎马,最后不也迷失在沙漠里了?!所以,这也不能全怪了左将军!您且先回去,朕自有分寸!” 萧彻一番话也把俞伯常听得心惊,他敢自比卫青,话外之音自然是敲山震虎,叫自己不要耍花招,不然,李广的下场就是他父子的榜样!自己以前一直数落俞胜小瞧了萧彻,现在看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悲喜无言ˇ 经过上次那场闹剧,后宫倒真是平静了不少,不管他内里暗藏汹涌,至少表面平静无波,也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沁雅早已过了产期,却还不见临盆之状,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却日日都要强撑着料理这里里外外的大大小小诸事。宁馨如今是寸步不离她身边,甚至让稳婆都时时跟随左右,就怕她有个万一。 京中粮草已经告罄了,守城的将士们每日从两餐又减少到一餐,萧慕每日不定时攻城,好几次,云梯都架上来了,敌兵都上了城楼来了!最危难之时,幸而曹二虎当机立断,让人沿着云梯往下浇油,然后点火,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一天比一天难挨,所有人都知道,城破只是三两天的事了。 “主子,还是传了春凳来吧,这么高,小心累着。”宁馨扶着她才走了两步,已感觉她步下虚起来了,便要叫小太监们抬了她上去。 沁雅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揽月台,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你扶着我就好了。” 宁馨知她坚持,便也不再说话了,叫后面一众皆守在台下,自己扶了沁雅拾级而上。 “这‘揽月台’本是太祖年间所见,初时乃为钦天监观星占卜之用,后来废弃了,就这么孤兀地耸在这里了……”沁雅一边由着宁馨给她披上斗篷,一边说着。 “咱们第一次上这里来,是和泰元年的事情了,孔夫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生短短数十春秋,果如白驹过隙,居然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啊!”揽月台这个地方,集结了沁雅太多的悲欢酸辛,后宫偌大的地方,就数这里与她最有渊源,故而,她一定要最后再来这里看一眼。宁馨是真不愿意她来此地,每回来,没来由又得伤心一场,伤了身子,这又是何必!这几日她为沁雅擦身子,见她双腿都开始浮肿起来,心里那个难受,背着她不知偷偷掉了多少眼泪。 “我就说这地方不好,非得惹出些个‘黍离之悲’来!怎么就短短几个秋了?!按我说啊,您将来要跟彭祖爷一样,活他个八百高寿,到时候呀,别说四世同堂,多少世都能同了!” 宁馨一番话惹得沁雅扑哧一笑:“那不是成了老妖怪了?!你倒好,连‘黍离之悲’都出来了,等日后啊,这孩子出世了,连师傅都不必费心选了,就你来教便罢了!” “奴婢的学问,倒还真能当个女先生绰绰有余了!”宁馨就着话头陪笑道。 “呵呵,可别真从我门下出个当朝第一女学士!”沁雅微微一笑,道:“便把那些周大夫也比下去!”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宁馨听了却黯然地低下头来,兀自道:“奴婢是个什么命,奴婢心里晓得的。” 沁雅一听,也拉她坐下来,缓着声调,幽幽道:“是我对不起你!” 宁馨一凛,忙起身跪了下来,哭道:“主子再说这样的话,着实是在奴婢心上插刀子了!若是没有您,何来我的今日?幸运的,也是卖给人做丫头做童养媳,命不好了,给卖到窑子里,那可真是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由着人糟蹋!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的,就是为您死上百回,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起来,我不说了便是!”沁雅身子不便,想弯下腰来扶她却又心有余力不足,看着她低头跪着饮泣,转开脸去,朝台下望开去,九城之中,漆黑一片,偶或一二点昏黄的灯火,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离散成了九天散落凡间的孤星。想起昔日此时,万家灯火,交相辉映,融融温馨。沁雅心中苦涩,启唇几不可闻地一叹:“他若非如此执念,我也早做主成全了你了……” 宁馨满面泪痕猛地抬起头来,惊地愣在那里,望着那一剪映着苍茫夜色的侧影,心中千言万语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揽月台上静地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只剩下浩风过耳。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下弦月都偏了,忽然从楼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二人俱是一惊,齐身站起来,却见张次仪转过楼梯,一见沁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趴跪下来,直喘着粗气:“娘娘……奴才可算找着您了!” “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城上出了事?!”沁雅心中一沉,忙问道。 “是……”张次仪答了一个‘是’,喘不上起来,后面的都噎了下去,听得沁雅脸色一白。 “不是……”张次仪发觉自己说错话,忙死命摇着头。 宁馨急得一跺脚,恨道:“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啊!” “是……是……白相回来了!白相带着张原平将军部,回来了!” 沁雅二人俱是大惊,悲喜交加,宁馨扶着沁雅,连声道:“主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们终于等到了!” 沁雅也是连连点头,一时情绪大波大折,眼中满蓄的泪,终究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终于赶到了…… “太子殿下已经出宫赶去了,特别吩咐奴才来通知皇后娘娘一声,好叫您放心!”张次仪也是激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跪再地上拿袖子胡乱抹了一通,鼻涕眼泪和汗水全混到一处去了。 “那现在外头怎么样?!”沁雅稍稍平复,又问道。 “这还不知道,怕是今夜要大战了!不过殿下已经下旨要御林军加强戒备,娘娘且宽心。”张次仪低头答道。 沁雅低头沉吟片刻,忽而抬头道:“你速去备车,本宫也要上城楼去!” 宁馨一听,大惊道:“主子!这怎么可以?!” 张次仪更是大骇,语不成声:“娘娘您是万金之躯,怎好去那兵戎相见的煞气之地,万万使不得啊!”说完咚咚咚地直磕头。 “主子便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主子想,您临盆在即,忌见利器啊!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 沁雅直直地看着她,脸色凝重:“我自又我的计较,不必多言,快去准备吧!” 宁馨见她此番神色,心知已是劝不得了,便让张次仪去准备,自己扶了她下台去。 因为沁雅事先吩咐过不准派先使去通知,所以直到车驾到了城门下,众人才知道皇后来了。萧逸从上急急奔下来,惊道:“母后怎么来了?!” 沁雅一路颠簸而来,已觉腹部隐隐作痛,却不答,但问:“情况如何了?” “舅父日暮时分率张原平将军所部抵达,如今已列阵将叛军圈围起来了,据曹将军讲,方才叛军想趁着援军长途奔波,阵脚不稳,攻击了一次,可是没能成功,如今暂时都按兵不动!”萧逸也没看出来她有异状,一边上前扶着她,一边一一详细讲给她听。 沁雅略作点头,便抬步上了城楼去。曹二虎率诸将跪在楼梯口行李,急得沁雅道:“危难关头,何顾这些虚礼,诸位将军快些请起,不必在意。” 曹二虎应了声是,遣了众人下去各司其职。他倒着实没有料到这皇后居然会亲自到这里来,原以为是个柔弱的女子,没想到竟有这份气魄。 “将军,援军现在何处?”沁雅不顾左右阻拦,径直走到城堞前,举目远眺,漆黑的夜幕下,远远的皆是松明火把,敌我莫辨。 曹二虎先是一愣,而后立即上前为她指引,心中越发地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沁雅循曹之所指,见援军果是军容肃整,严阵以待,心中安定不少,舒了一口气,觉得适才的疼痛稍稍缓了些,转头问曹二虎道:“将军准备如何与援军接应?” 曹二虎一惊,她倒问得一针见血。顾了左右,见只是太子和几个皇后近身宫女,略迟疑了一会,不知该答还是不该答。 沁雅见他神情,便道:“但说无妨,此地无外人。” 曹二虎一点头,道:“白相临去前,曾经与末将仔细商议过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也研讨过所有解决方法!白相早料到援军到达时会出现如今不能相通的局面,所以,与我自创了一套联络暗号,如今,只要等白相发号,我军便可里应外合,双面夹击!” 萧逸听完,点头长叹道:“还是舅父顾虑得周全!” 沁雅并未多做表示,只淡淡一点头,道:“将军辛苦了!” “末将不敢!”曹二虎拱手行了个军礼,见她不再发问,便退开两步仗剑侍立在旁。 宁馨细心地发现沁雅情况不对,黑暗中虽辨不清脸色,但见她头上不停地冒汗,额前鬓角全都湿透了,便劝道:“主子已看过了,是否先回宫去吧?” 萧逸也随声附和。 沁雅却是抿唇不语,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下面。 临近三更十分,忽见天空中出现了三支焰火,沁雅一凛,望向曹二虎。只见他顾不上理会自己,扯着嗓子喊:“开城门!给我杀出去!杀出去!” 映着松明火把的光亮,满面一层厚厚的油光,那狰狞的面目,如罗刹鬼面一般。才听到传令官一路赶去的声音,城门门轴转动的响动便入了耳,枕戈待旦的数万士兵如开闸泄水一般,冲向了萧慕的营地。 沁雅望向白澈的方向,果见松明火把排成一串一串,全都往萧慕所部涌去。一时间厮杀声震耳欲聋。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沁雅方才听张次仪说白澈适才赶到,便料得大战即在今晚!常人用兵,长途行军必定要养精蓄锐而后出击,白澈为人办事素来求稳求妥,所以萧慕料定他不会再今晚突袭,可是,此战攸关生死,他必定不能循常法以蔽之!敌军养精蓄锐多时,而我方皆是饥兵惫将,率疲敝之兵要胜精锐之师,也唯有如此孤注一掷了! 生死存亡,但在今夜,沁雅怎能不罔顾一切赶来?! 如今城楼之上,来来往往的将士,皆拼了性命,只听曹二虎不断地扯着嗓子指挥。沁雅并没有真正见过刀兵相接的场面,不过从兵书上看得一二,终究是纸上的死物,那戏文里头的大将临阵,唱词文绉绉的,跟眼前的场面是大相径庭! 这曹二虎历来是山大王做派,时时夹着两句混话,刚刚还是俨然一副将军模样,一会又是泼皮的脸面,当着沁雅他们的面高喊着:“都给我把命豁出来!赢了这场仗,皇上回来一定给咱们加官进爵!老子攒了十年俸禄,都他妈拿出来买酒!咱们兄弟喝上他十天十夜!哪个狗娘养的敢腿软手抖,小心老子手里的大刀!” 双方交战约一二个时辰,萧慕已经完全处于劣势,被城中守军与白澈援军整个包围了起来。 正再紧要关头,忽然听得城下的响动越来越小了,沁雅询问曹二虎,他也不知,便立即叫人去查探。 看着城下双边对峙,沁雅已猜到出了何事。 果然,士兵回来一禀报,是萧慕绑了染烟,架在阵前,扬言只要白澈再上前一步,他就先杀了染烟。 萧逸听了,握拳狠狠地打在城堞之上,骂道:“可恶!” 沁雅腹中绞痛越来越厉害,可是仍旧强撑着精神看着下面。 “姓白的!你就当真不要你女儿的性命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当真忍心?!”萧慕从刚刚的慌乱已经完全转变为现今的得意,望望身后被刀架着脖子的染烟,骑在马上信心满满地劝降着白澈:“妹夫!咱们可是一家人!你若现在归降,我许你共掌江山,如何?!” 白澈远远地望着城楼之上,又望望尽在咫尺的女儿,额上青筋根根爆起,骑马在阵前一言不发。这一次的染烟与先前大不相同,一直不发一言,也默默地望着父亲。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点也不怕死。 沁雅已痛得站立不住,双手撑在城堞之上,远眺着白澈的方向,虽然,她根本看不到什么,可是,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里,她特意不让火把照着自己,为的就是不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这一次,她要他自己选择一次,对他公平一次,不管他如何抉择,她都不会怪他,永远也不会……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殊死一搏ˇ 城上众人悉数聚精会神地望着下方局势,一个个都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正当此时,沁雅忽然全身一软,顷刻间就倒了下去。宁馨在她半步之处都未及反应,眼看着她倒地不起。 “主子!” “母后!” 宁馨与萧逸同时惊呼,立即上前扶她。 “主子!您怎么了?!”宁馨双手托在她脑后,触到她衣领后脖已然全被汗水湿透了,一片冰凉。 沁雅脸色白得煞人,嘴唇微微翕动着,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宁馨情知不好,伸手到裙下一探,湿漉漉的一片,怕是羊水已破。幸而她早作防范,随身两名稳婆不离左右,说话间即可唤到跟前。 两名稳婆粗粗检查了一下,确实是羊水已破,情况危急,看来是赶不及回宫了,而且照这样的情形看,怕是也不好挪动。 沁雅已经痛得半昏迷了,这样的事情,萧逸还是个孩子,当然也是没了主意,宁馨急得直掉眼泪。 曹二虎也知道情况不好,看着这群女人孩子,一拍大腿道:“既然现在都这样了,不如把娘娘挪到那边值房里去,再叫人快马回宫把太医接来!” 两个产婆一听,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以!娘娘生产怎么可以再这种地方!” 曹二虎一听,臭脾气上来了,直冲着二人吼道:“他娘的都要出人命了,还管个屁礼法!” 宁馨低头看了眼沁雅,又看向萧逸。 萧逸豁得起身,镇定地道:“就按曹将军的话办!立刻派人回去传太医!给孤派最快的马!迟了半刻孤要你们脑袋!” “是!”众人齐应一声,一下子全忙活开了。 沁雅被抬进去时,萧逸情急之下抓了宁馨的手,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神情,只哽咽着道了句:“姑姑,母后她……” 宁馨望了眼忙作一团的内室,抚上了他的脸庞,对他坚定地一点头:“主子一定会没事的!姑姑会替太子守护好她的!现在,也请太子离开,去守护您该守护之物!” 萧逸从小由宁馨带大,尝视她为半母,如今她说出这番话来,原本迷茫惶然的心,一时安定了不少。随即也回以郑重地一点头,道:“孤明白了!母后,就托付给您了!”说完复又隔着帘子远远望了一眼母亲,尔后旋步而去。 宁馨仰望了一下夜幕苍穹,心中暗自祈祷了一声,深深叹了口气,疾步步入。 那边沁雅的叫喊声不绝于耳,这边城下的点点火把又动了起来,想是又开战了。 城楼之上一时往来人杂,一会是士兵汇报战况,一会是宫女汇报沁雅难产,两方声音全汇到了一处,听得曹二虎恨不得冲下去杀几个人解火。 但看着一旁萧逸始终站观局势,不发一语,又不得不压下火气去了。 在他眼里,萧逸不过是个半大的娃儿,遇上今天这样的事情,居然能如此稳如泰山!对于调兵遣将,不置一词,丝毫没有矫揉造作要拿大的皇室子弟的恶习,明明不懂打仗却硬要给你纸上谈兵,唯恐风头和功劳被抢去了! 这样临阵不乱,信赖诸将,确实叫人暖心,能不拼命?! 但看他这番气度,君临天下之风范,遮也遮不住了。 一直到东方的天空从墨蓝色转到了青白色,下面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从城楼望下去,原本被严密包围在内的叛军在西南方向杀开了口子,一时冲了出去,松明火把的点点光亮汇成了一条小溪,从西南口子流了出去。 萧逸猛然回头,指着下方问曹二虎道:“将军!这……” 曹二虎也一直在看局势,已知此战已胜,却不敢妄言,只道:“殿下莫急,且等白相人到了。” 果然,没多久,士兵来报,大战告捷,白相已向城中而来。 “痛快!”曹二虎咧嘴大笑着连连拍着城堞,对下面大喊道:“大开城门,迎相爷入城!” 方喊完,已见白澈单骑在前,携尘而来,一晃眼就进了城门洞子。曹二虎喊一声‘大哥’便匆匆冲向楼梯口去了。 二人正好在楼梯口相会,白澈笑着道了句:“二虎!辛苦了!” 此时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曹二虎就着微弱的天光看着白澈,平时纤尘不染的人如今却是一身邋遢,着着盔甲还没来得及脱下,头发也蓬乱着,去这一趟,不知是多少艰辛,他本是个粗人,成天二五八万的,此时忽觉得喉头一紧,只扯了扯嘴角,轻道一声:“哪里。” 白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萧逸,便径直走过去,单膝跪下,道:“臣,来迟了!” 萧逸亲手扶起他,握紧了他的手,哑着音唤了声‘舅父’,之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让殿下受苦了!”白澈看着眼前的少年,明白他此时的心情,因此也不多说什么了。 染烟跟在白澈后面,也上到了城楼,萧逸一见她,立即转悲为喜,拉着她问她有没有事。染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始终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萧逸正想问染烟是如何脱险,沁雅一声凄厉的喊叫传来,听得白澈一震,忙问怎么回事。 萧逸简要说了,一行人又涌至临时的产房外。 为了不让沁雅昏过去,宁馨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不断地说话,拿着手巾擦她一头一脸的汗,不停地说着:“战事已经胜了,澈少爷回来了,他就站在外面。” 沁雅流着眼泪,抓着她的手一紧,气若游丝地道:“染烟她……” 宁馨又替她拭泪,哽咽道:“烟小姐没事,一点事儿也没有,现在也在外面呢!” 沁雅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放心地闭了眼,心中默念一句:这江山,我总算替你守住了…… 萧逸与白澈两人一直正对着门并立着,两人相当有默契,谁也不说话,也不换位子。两个做主的人都这样了,曹二虎自然是当仁不让要下去善后。 染烟始终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这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此时,正为着同一个人牵绊着心。她觉得,她似乎开始明白母亲了,明白她为何要如此……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越过地平线,映在了两张决然不同却又同样心焦的脸上,染烟越过他们的脸,遥望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想着许多,许多…… 这一场漫长的等待,几乎让人窒息,当那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声划破这片沉寂的结界,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与那朝阳一样温暖的笑容。 宁馨抱着襁褓,第一个走了出来,对着正对门口站着的两人一笑,道:“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萧逸从来没有抱过孩子,僵硬在那里,想抱却又不敢去接。白澈看着他笑道:“等殿下以后为人父了,就自然会抱了。” 萧逸当下脸一红,眼角余晖不自觉地瞟向染烟,可是,她并没有看自己,而是愣愣地看着朝阳,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白澈伸手抱过了孩子,见来来往往的士兵们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孩子,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欣喜。 白澈心中一动,抱着孩子走到城堞前,双手高高托起,对着下面数万大军,高声道:“这是我们尊贵的小公主,她在我们大胜之时降生,赐我们以无尽福祉!弟兄们!是你们的勇敢和忠诚,保卫了我们的京城,保卫了我们的公主!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都是我朝的英雄!我们的陛下会记住你们!我们的百姓会记住你们!千秋万代之后的芸芸众生也会记住你们!我们的小公主,一定会像这冉冉上升的朝阳一样,保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襁褓中初生的小生命,一双小胳膊伸在外头,胡乱地挥舞着。 城下的士兵们,齐齐抬头仰望着城楼之上,火红的朝阳似一幅巨大的背景,衬着他们的公主,阳光洒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骄傲与自豪。 许许多多的人都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高喊“公主万岁!”。 昏睡中的沁雅被山呼雷动的声音惊醒了,吃力地撑开了眼皮,问宁馨怎么回事。 宁馨笑着叫她安心,道:“主子放心,是澈少爷抱着小公主站在城堞前,几万将士看到了小主子,都在喊‘公主万岁’呢!” 沁雅听完,眼泪又落了下来,挣扎着想起来。 宁馨明白了她的意图,忙遣人去打起帘子,自己稍稍托起她的身子。 白澈正背身站在正对着门子的城堞前,虽然隔得远,可是,即使是这样遥远地一眼,也已经足够了。 沁雅看着周身浸浴在晨曦中的白澈,默念了一句唇语:谢谢你,澈…… 没几天,皇后城楼临盆的事情就传遍了京城。一时之间,不管男女老幼,皆为此事而感动。小公主虽然还没有被赐名,可是,京中的百姓都称她为‘朝阳公主’,是上天赐给民间的吉祥。 沁雅也为她取了小名,叫‘冉儿’,寓意那感人的一幕。 西北 虽然萧彻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到那一步。在等了四天之后,俞胜终于出现了。 俞伯常亲自绑子至辕门前,扬言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按军法处斩俞胜。 萧彻心中冷笑,老头子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不过是要他一句保证,想保下他父子这条命,何用如此!他要是真想杀他们,自然不会背上个‘枉杀功臣’的昏君骂名,何况,既担心他会秋后算账,当初又何必要起异心! 一场闹剧下来,自然是赦了俞胜。 如今三军已齐,便按原定计划,由思齐任先锋,正面开战。 三个月后 文思齐正在帐中研究舆图,制定下一步的作战方略。连续三个月的恶战,敌我军力对比已经相当明显,上月在后白河一役,西戎精锐骑兵尽数折损,如今的洛努,wωw奇Qisuu書com网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萧彻见此地大局已定,所以留了半数兵马统归思齐节制,自己带了俞伯常父子回京救援。 思齐正看得出神,忽然帐外来报说辕门外有一女子求见。他心头猛然一滞,立即叫人放她进来。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前缘因误ˇ 思齐本是站在桌边俯着身子看舆图的,通报的人下去以后,他就完全坐不住了,来来回回搓着手地走着,想着一会见到她,该说什么话,想着这么多年,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又无措地拍拍自己的脸,这些年自己四处打仗,一定老了许多,又黑又粗的,跟当年完全判若两人,她会不会认不得自己了? 就这样一边假设着各种可能,一边在大帐里踱来踱去,后来想想这样急躁的样子让她见了,会不会又要糗自己,又忙到正位上坐下,频频望向帐帘处。 “启禀将军,人已带到!”帐外陡然响起的声音,让思齐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了,努力平稳了下情绪,使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静,道了一句:“请她进来!” 帐帘掀起的那一瞬,思齐惊呆了,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主观地认定这个前来的女子是安阳,或者说,在这半身的纠葛等待之后,他的潜意识里,也只允许这个女子是安阳,所以,当这张与安阳惊人相似的年轻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惊得完全不能反应了。 “你就是萨哈达?!”在思齐观察她的时候,年轻的女子也同时在打量他,见他许久不发话,便出声问道。 “嗯?”思齐明显一愣,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认识安阳公主吧?我是她的女儿,我叫梅朵尔。”梅朵尔的汉话说的很好,很流利,几乎听不出来是异族口音,可见从小就有人专门教她。 “你是她的女儿?” “嗯!”梅朵尔大方地点点头,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思齐还是没大反应过来,但是对梅朵尔的话深信不疑,先不论如此与安阳相似的相貌,但看这言行举止,与安阳真是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思齐问道。 “是我母亲叫我来带你去见她的!”梅朵尔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道。 “你母亲?!她在哪里?”思齐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原本严肃的表情,顷刻间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看得梅朵尔都呆住了。 “阿妈说的对,萨哈达笑起来的时候,真的连昆仑山颠的千年积雪都要融化了!”梅朵尔毫不避讳地出神地盯着他看,喃喃自语道。 “嗯?你说什么?”思齐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又愣住了。 “没什么,”梅朵尔摇了摇头,道:“你跟我来吧。” 思齐心中虽有无数的疑问,总觉得这个梅朵尔的神情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怪怪的,可是,终还是交代了一声,独自跟着她走了。 副将再三苦劝,恐怕那是敌军设下的圈套。思齐心中苦笑,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是定去不可的。留下了密令,万一他一天一夜之后还未归来,便让副将总领军务,不必在意他。 思齐跟着梅朵尔出了辕门,发现她走的方向并不是西戎驻扎之地,甚是奇怪,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梅朵尔一骑在前,回头望了他一眼,一抿唇,淡淡道了句:“跟我来就是了。” 思齐心中不知怎么,总是有股异样,随着她在荒无一人草原上骑了大半天,越走越荒凉了,四周一点人烟都没有,正想着安阳怎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恰见前面梅朵尔勒马停了下来。 思齐随了她翻身下马,见她指着面前山坡上一座隆起的坟丘,对着自己道:“我阿妈就在那里。” 梅朵尔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打得思齐喘息不过来。 (插入背景音乐) 他难以置信地爆争着双眼,扔了手中马鞭便冲到了墓前,见大石碑上用西戎文与汉文刻着‘西戎大阏氏之墓’。 梅朵尔远远地站着,看着火红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耳边时有草原上遒劲吹拂了八百年的风过,带着四周丰茂的草儿簌簌的声音,直达那邈远的天地尽头。 她亲眼看着那个在她们西戎人口中被称为‘哲那古’(意为钢铁一般的勇士)的永远也不会被打败的男人,在血色残阳里,在她母亲的墓前,扶着那粗粝的砂岩墓碑,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单膝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阿妈是染了时疫死的,她一辈子都没有求过父汗任何事,只在临去之前,求他可以让她葬在能够望得见中原的地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冥灭的天空泛着青白玉的色泽,梅朵尔轻轻地走到他身后,自顾自地说起来:“父汗知道阿妈一辈子都心念中原,所以,并没有用西戎的传统将阿妈天葬,而是按照汉人的习俗,为阿妈在这朝向中原的莫予山南麓修建了这座墓。” “她……什么时候走的?”思齐的双手都深深地抓陷在墓前的泥土里,十指上血和泥混在一起。都说十指连心,可是,对他而言,指上的这点痛楚,与他此时的心境比起来,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去年,就在你们来攻打我们之前。” 思齐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疾劲的夜风撩得衣角翻飞,在这片静谧的土地上,这座孤坟前,两个人影一站一跪,天上新月如钩,惨淡无光。 “阿妈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就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她先走了。”梅朵尔看着思齐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古老的石雕,直到草原上的烈日和狂风把他一点一点风化掉,成了大漠里的一堆沙粒,才算完。 “我想与你母亲单独说几句话。”不知过了多久,思齐终于开口道。 梅朵尔点点头,走开了。 思齐转了一个身,后背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昏暗的晕黄照着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凄惶的笑:“知道吗,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思齐抬头高高地仰起脖子,做着仰望苍穹的动作,只为让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泪水不从眼眶里流出来。 “其实,我觉得这样的你挺让人不习惯的,你还是刁蛮些好,就跟当年一样,看着让人习惯些……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每回你安分地循规蹈矩了,就一定是你闯了祸要我帮你扛,所以,我一见你安分的样子,就毛骨悚然的,还是蛮不讲理的你让我放心些。” 思齐忽然觉得好累好累,一瞬间,周身的力气全部被抽去了,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去管。他把头轻轻地抵在墓碑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安详恬静地笑着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我会来把你抢回去的,你为什么又不等我?!” 思齐睁开眼睛,转过头侧着看了下墓碑,仿佛是看着安阳的脸一样,笑道:“不过算了,你向来就是如此的,说话从来没有算数过!小时候在内书房读书的时候,我无论带着什么小玩意儿,你都要讨去玩,每回都理直气壮地说,借来玩两天就还我的,可是,多少年了,每次都是有去无回!”思齐摊开了手掌,细细地婆娑着砂岩刻的墓碑,幽幽地叹道:“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说那话的时候,我们还是那么年轻,不像现在,我都已经有白发了!”思齐不自觉地仰望那钩残月,想起了那年,故都的月下,曾有他们嬉笑相逐的身影。 这些年,他四处征战,过着‘四面边声连角起’的军旅生活。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每个日暮,他都会单骑驰骋,到很远很远,遥望万里黄沙的那头,西戎的王庭里,那个别了多年却一夕都不敢忘却的人!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这是一个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次次搪塞父亲催他回京的命令!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看着白发的老兵,他当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而今的文思齐,早已是叱咤疆场的一号人物!可是,卓著的功勋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且看他如今‘尘满面,鬓微霜’,同日相逢,她可还能认得出自己? 梅朵尔把两匹马都牵到远远的地方去吃草,自己也就地坐下来,隔着那么远,双手抱膝望着那个人。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这首诗是阿妈教她的,小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喜欢汉人的东西,觉得那些玩意儿无趣极了,有次被逼急了,她破口冲母亲哭喊道:“为什么姐妹们都不用学这些东西,偏偏我就要学这些!”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再想起这首诗,万户捣衣,多么温馨而凄凉的场面!那幅月色晕开的画面,那木棒捣衣的声音,那份等待良人归来的坚贞情怀,每一个征人看到了,都会流眼泪,即使,那里面没有他们的妻子。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上战场,枪林箭羽,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区区捣衣声,就让七尺男儿落了眼泪。 就像眼前的这男子。 母亲弥留之际,曾经说过好多她们的事情给她听。 最使她感动的,便是那句他会抢她回去的话。多么直白而炙热的表达方式,或许,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觉得幼稚可笑!但是,如果说这话的人,在这么多年后,还是坚守着自己的承诺,那么,还会觉得可笑吗? 那年,她怒气冲冲地跑进来质问母亲:“为什么阿妈的心里会有别的男子!父汗是草原上最英武伟岸的男子,像翱翔在天上的雄鹰一样让人敬仰,为什么阿妈还要喜欢别人?!梅朵尔为此感到耻辱!” 当时的母亲却不恼不气,带着她一起去骑马,用属于草原的方式,用年幼的她所能接受,能理解的方式,跟她讲述这一切。 “在遥远的天朝都城的皇宫里,有一位骄傲的小公主……”那一日,草原的天,湛蓝湛蓝的,万里无云,茂盛的牧草,成群的牛羊,就像敕勒歌里唱的那样,风吹草低见牛羊。 她完全被母亲动听的故事迷住了!一个关于萨哈达和宜尔哈姑娘的美丽的故事。 她难以想像,这个世界上,会有比冬天的呼伦贝尔湖还要澄澈的眼睛,比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温暖的笑容,连昆仑山颠的千年积雪都要为之融化的笑容! 她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指着天地交汇的哪一条线,朗声大笑着,对母亲道:“阿妈!我要去天朝!去帝都!去看看那里繁华的街道,还要去看看与昆仑山一般宏伟的宫殿!最重要的是,去看那个连茨茨格都为之黯然失色的萨哈达!” 言犹在耳,如今,此刻,萨哈达就在她的眼前,真真切切地在那里!事隔多年之后,她终于见到了那个让母亲许了一生的他! 思齐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知道,她能听得见。 “安阳,你很坚强,真的……”思齐随手一根根地拔去了坟头上的野草,长长地叹息着:“你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要强!”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怎会不知道,她的性子,烈起来,犟驴子都比不上!自从她踏出宫门的那刻起,她再也不是天朝的公主,而是西戎大单于的阏氏,她是在拼尽了力气在活着,以与以往完全截然不同的方式,坚强地活着,只为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位和亲的公主! 思齐还在继续说着,似有千言万语,都要在今夜一吐为快,他的声音携在风里,一直到那碧落黄泉,一直到她的耳畔。 三尺黄土,埋了这一世,在千百年后,终将烟消云散,成了历史的尘埃,渐渐地被人忘却……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却化箴言ˇ 天亮的时候,思齐带着梅朵尔回了军营。他已经出来一整夜了,再不回去,他怕真出什么乱子。 “将军!您可回来了!”甫入辕门,副将已经迎了上来。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梅朵尔,神色迟疑了一下,不过也并未多说什么。 思齐也无甚表情,但一点头,往大帐行去,边走边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一切可好?” 副将随他入帐,朝他行了个军礼,道:“一切安好,敌方并无所动。” 思齐点头嗯了一声,道:“仔细注意他们动向!” 副将应了声‘是’,刚要退下,梅朵尔忽然插话道:“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们面前的营寨已经是空的了,我父汗早就带着我们的族人翻越焉支山了!” “什么?!”副将与思齐俱是大惊,忙派哨骑前去勘探。梅朵尔果然没有撒谎,偌大一个军营一共只剩了千余人。他们留下的主要任务就是制造幻象,拖延时间,每日开饭时分都要将军中所有灶火升起,这才骗了过去。 “蛮人果然狡诈!”副将破口骂了一声。 “你们中原人才狡诈呢!”梅朵尔豁地站起身来,面红耳赤朝副将瞪去。 “你……!”副将气得憋了一肚子火,可是当着思齐的面又不好发作。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去了何方?!”思齐看着梅朵尔的眼睛问道。 “最后一批已于十日前离开,你们是追不上的!他们要翻越焉支山,带着最伟大的昆仑神的庇护,到漠北去,到你们的军队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去!”梅朵尔说完,双眼隐约含泪,望着思齐道:“你们已经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族人,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我们已经再也没有力量来中原了,难道这样还不够吗?!如果不是因为老是打仗,阿妈她也不会死的!” 最后一句话,梅朵尔是哭着喊出来的。 思齐本就内心悲恸之极,听了这句,自然是好受不得,挥了挥手,让副将退了下去。 虽然思齐对梅朵尔的话没有怀疑,但是,为主将者,以私人感情来判断事实真相却是万万要不得的。所以,之后的半个月,思齐又派了大量人马在四周仔细搜寻,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大军留的一日,便要耗去百余万两的军费开支,所以,在确认敌军已经退尽的情况下,思齐终于下令班师回朝。 临行的前夜,思齐一人负手立于大帐之前,怅望夜空苍紫,面对着莫予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呀?”梅朵尔从旁边的小帐里探出头来,对着思齐灿烂地一笑。 “明天就要走了,你怎么还不睡?”思齐也对她一笑,道。 “我睡不着。”梅朵尔走到思齐的身边,自顾自坐到了草地上,苦着脸道。 “为什么睡不着?”思齐也随她坐了下来,问道。 “嗯……”梅朵尔侧歪着头看着他,苦恼地道:“我从小就在这草原上,就像小鸟一样自由,快乐,现在要离开了,心里好舍不得。” 思齐看着她秀气的五官全纠结到了一处,呵呵笑道:“那你为何还要跟我去中原?” “因为阿妈说,中原好热闹,有无数的街衢,两边都排满了店铺,店铺里卖无数的好吃的,还有漂亮的衣服,许许多多新奇的玩意儿!还有那东市的夜集,到处都是人,人们脸上都是快活的笑,还有皇宫,阿妈说,中原的皇宫,就跟昆仑山一样雄伟壮丽,她小的时候就住在那里!所以,我也好想去住一下,去看一下!”梅朵尔被思齐这一问,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停也停不下来了。 思齐看着她这么天真无邪的脸,充满了对母亲描述的那个繁华的帝都的憧憬向往,说话的神情与语气,与她母亲当年如出一辙。心中一酸,咳了一声,道:“原来,中原那么好啊……” “嗯!是啊!对了,你以前是不是也跟我阿妈一道住在宫里啊?” “不是,我住在宫外头。”思齐被她问得笑了。 梅朵尔眨着晶晶亮的眼睛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瞧,看得思齐浑身不自在地问:“你又看什么呢!” 梅朵尔又是冲他一笑,好不忸怩地道:“萨哈达,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哟!” 思齐被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呛住了,在那边猛咳起来。 “阿妈说的对,你真的很怕羞呢!一点也称赞不起!不像我们草原上的人,被称赞了应该大大方方地接受啊!”梅朵尔双手一摊,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那边思齐总算咳完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梅朵尔又出惊人之语:“你可不可以也搬到宫里来住啊?” 思齐这下没再被自己的口水噎到,转过脸来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梅朵尔的脸瞬间黯然了下来,下巴扣在膝盖上,叹了口气,道:“我怕他们不喜欢我。阿妈说,宫里的人,嘴上说的话跟心里想的永远不一样,她老说,如果我这样的去了,肯定会讨人厌的。你们那里的人,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得,所以,我想让你住到宫里来陪我。” 思齐还当是什么事,听完方笑道:“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是皇上的亲外甥,他疼你还来不及!” “可是,我也是敌人的女儿,不是吗?他们也会像仇视我父汗一样仇视我的!”梅朵尔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凄惶而无助。 “不会的……”思齐心下不忍,伸手轻拍了两下她的背道:“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我保证!” “真的?!”梅朵尔抬起脸侧看着他,脸上犹带泪痕,央求他再三的保证:“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你也一样不会不要我吗?” 思齐微笑地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呵呵!萨哈达真好。”梅朵尔拿手背一抹泪痕,笑了起来。 思齐无奈地摇摇头,有哭有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便问道:“‘萨哈达’是什么意思?” “是优秀,勇敢的男子汉!阿妈就是这么叫你的!”梅朵尔扬着笑脸开心地回答。 本以为他会害羞,会笑的,可是却没有。他只是淡淡地低下头去,轻轻地说了声‘是吗?’,便又遥望着莫予山的方向去了。 “你坐在这里,就是一直在看阿妈吗?”梅朵尔也敛了笑意,静静地陪他一起望着。 思齐转过来,用慈蔼的神情看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从小就喜欢热闹,最怕孤单。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地,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梅朵尔看了眼思齐的侧脸,又复望向莫予山的方向,低低似在自喃:“其实,阿妈她不想回中原的,她说,她已经不是中原人了,可是也不想做西戎人,只想像现在这样,远远地望着中原就好了。” 梅朵尔看他紧紧地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是她知道,他听见了的。 她忽然站起身来,前倾着身子朝着莫予山的方向大喊道:“阿妈!我要去中原了!草原上的遮纳基(鄂温克语,意为会唱歌的美丽的小鸟)要飞过千万重山,到天的那一头去了!你听见了吗?!” 梅朵尔倾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声音裹在草原上的疾风里,久久不散。 从西北回京城,八百里加急快报,各处驿站,驿差与快马皆枕戈待旦,站站相连,换马换人,一站接着一站,半刻不停,如这般日夜兼程都需要走上七八日的功夫,可是萧彻却仅仅用了十二日,便率大军赶到了。 崇天门戍卫森严,见大军前来,惶然不知所以,直到张全请了天子印信,这才开了门迎驾。 萧彻得知已经退敌一月有余,心中陡然一轻,再无所羁,一路畅行无阻,策马入宫,直到康宁殿前,才翻身下马来。 已是午夜时分,皇帝突然回銮,事先根本无人通知,直到皇帝进到内殿来,依然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所以,当萧彻站到门口,猛推开来,就见沁雅一袭素衣,傍窗而立。 她,侧身站在窗前;他,直身立于门边。 她明眸曼睐,望着他一动不动;他落拓一身,亦伫立凝望无法动弹。 这一世的相逢,是上苍的恩赐,险象环生的劫后余生,让他们都不敢妄动,怕,怕这是一场梦,一场原本就虚幻的梦。 终于,她看着他摘了头上金盔,猛地一掷地,金属撞击青砖地,沉重而尖利,刺得人耳疼。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走得那么慢,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一般,那么战战兢兢。 他扔了手中佩剑,剑身沿着青砖地借力滑开许久,摩擦地面的声音就仿佛是在什么上面拉开了一道口子,钝挫苍鸣,疼到人心里去。 夫妻将近二十载,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落魄的样子:头发也不知多少日没有梳理过,乱丛丛地就像秋天荒地里的衰草,横七竖八地都有;眼睛又红又肿,眼白都被血丝湮没地差不多了,显然是不知道多少个昼夜没有合眼了;下颚上青黑一片,全是冒出的髭须,整张脸黑得在灯下全泛了油光…… 他素爱洁净,向来注重仪表,从来不肯在门面功夫上马虎半分的,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从尘土堆里滚了一遭的,满身风尘。让她完全都不敢认了。 室内静得别无杂音,唯有他粗重地喘气声与她哽咽的抽泣声。 只是几步之遥,却仿佛走了沧海桑田般长久,不知是赶了多少路才赶到的,八千里云月都不在话下,可是,现在这几步跨起来却如同双脚灌铅包铜,每一步都万分艰难! 在西北之时,每天都要想上千遍,若还能见上一面,便要对她吐尽心中所藏,一路地罔顾一切拼命狂奔,连座下的马都换了好几匹,一心所念亦无其他,可是,如今她就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却是喉头为什物所堵,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步,两步,一步…… 他走到了,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酸涩难忍,却依然眨也不敢眨。他怕,怕只要自己眨了一下,她便消失了…… 她看着他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她好想说些什么,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她好辛苦,告诉他她好委屈,告诉他她没有对不起他,告诉他他们有了冉儿,告诉他好多好多…… 可是,她怕,她怕他还没有消气,怕他还在怪她,怕这是一场梦,一说话,梦就醒了,他就消失不见了。 “我回来了……”萧彻猛地出手抱住她,双手越收越紧,似要把她嵌入骨血。 沁雅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手了,再也不放手了,这一辈子,再也不放手……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劫后余生ˇ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萧彻的唇贴在妻子的耳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毫不厌烦。 沁雅埋首在他颈间,拼命地点头,积了这么久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溃堤,不住地流,沿着脸颊,全都淌进了萧彻的脖子里,后颈湿漉漉地一片。 二人紧紧相拥着彼此,享受着这一刻重逢的喜悦,只愿如此抱着对方,千言万语皆已无言。这世间最昂贵的誓言,怕也不过如此了,所有的都不管不顾,只要这样就好,彼此拥有,直到海枯石烂……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彻忽然松开了手,解起身上的盔甲来。 沁雅还没反应过来,萧彻已然解完了,里面明黄的衬里也是褶皱连连。 萧彻呼吸粗浊浓重,忽地打横抱起她,快步走向床榻。 沁雅惊呼一声,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衣襟,道:“皇上,不可以!还没到三个月呢!” 萧彻搂着她躺下,听了她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什么呢你!朕已不知多少个昼夜没有睡觉了,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了!” 沁雅闻言,羞得满脸通红,觉得在他面前无地自容了,便要起身来,却被萧彻一把拉住,倒回床上,一把揽入怀中。 萧彻把自己的左脸贴到她的右脸上,轻轻低喃道:“在这儿陪着朕,哪也不许去,好吗?” 沁雅唇边漾起一抹微笑,甜甜地应了声‘好’。 不过片刻功夫,头顶上萧彻的呼吸已然平稳,想是已然睡熟了。 沁雅刚想动一下,抽开身子好让他睡得舒适些,却见萧彻明显一皱眉,揽在自己腰上的手一紧。沁雅慌忙顿住,再也不敢动了,就这么扬着脖子,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不知他究竟多久没有睡好觉了,眼圈都是深深的,眼袋肿得厉害。近一年没见了,她轻轻地抬起手想碰碰他,可是又怕惊醒了他,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拿指腹轻柔地触碰这张担忧了百余个日夜的脸。 她终于做到了!保全了这一切,等到了他回来。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她的良人归来了,春闺梦里,她也不必再夜夜望那水晶帘外,秋月玲珑了。 约摸两个时辰以后,萧彻就醒了。 沁雅看他单手揉着太阳穴,便伸手去帮他,柔声问道:“天还没亮呢,皇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萧彻翻了一个身,把她虚压在下,无奈叹道:“朕到京的事,外面现在大概已传遍了,如何真能安睡地下来?”忽然又单手支起头,戏谑地看着沁雅道:“况且,方才,朕一直觉得什么东西在朕脸上轻轻地乱动,想是你这里有小虫子了,你可看见没有?” 沁雅知他在戏弄自己,便鼻下轻哼一声,故作生气,翻转个身,不去理他。 分别许久,居然见她这样与自己使小性子,萧彻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因为纵使是在以前,她也几乎从未如此过。想至此处,心中一暖,从背后抱住她,轻吻了下她的侧脸,笑道:“你抱起来,比以前重多了。” 沁雅心底一笑,她自从生下女儿之后,身子就发福地厉害,整个人胖了一圈,有时自己照照镜子都心烦,总想着他日萧彻回来见了自己这样子可如何是好,如今他这么一问,她故作不快道:“如今臣妾这般模样,本就无颜面君了,凭皇上怎么发落吧!” 萧彻脸埋在她的发间,把怀里的小女人翻转过来面对自己。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萧彻借着微弱的天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猛地把脸凑到她面前,情难自禁吻了下去,呼吸越来越重,手也不规矩地游移到了胸前,忽然闷声笑道:“还是丰腴些好……” 沁雅情急之下,忙推搡着他,奈何手口不能兼顾,所以收效不大。 这边夫妻二人正在展开攻防战,那边门上张全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皇上!阁老们全都到齐了,在御书房等着您呢!皇上!” 萧彻终于住了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扯过被子包在头上,一拳打在床板上,恨骂一声:“这帮老东西!” 沁雅看着他这么孩子气的举动,笑出了声来,轻轻地哄着他,扯下了他蒙头的被子道:“皇上快去吧,别让大人们等急了!” 因为不是正式上朝,所以萧彻并没有着天子朝服,只是换了家常服色,一件绛红色织锦妆花缎的九龙袍,头发是沁雅亲手绾的,戴了一顶赤金盘龙螭纹冠,梳洗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又变回了那个气宇轩昂的九五之尊。 萧彻才步出康宁殿,张全便上前对他轻声道:“俞相也来了。” 萧彻负手冷笑一声:“他不是腿脚不好么,传朕旨意,让他好生养着罢!” 一个月后,文思齐还朝。此番倾举国之力的征西之战终以朝廷大胜而告终。 萧彻封梅朵尔做了郡主,赐她住在安阳当年所居的宫里。诸人论功行赏,文氏功高,满门加封。 曹二虎守城居功至伟,封了一等伯,赐良田千顷,钱帛丰厚。 当日守城之时,他曾对众将说过要将自己所有钱财皆拿出来买了酒与同袍分享。如今他富贵了,却不忘当初承诺,果真拿所有财帛换了万坛美酒,悉数堆在院子里,大开了中门,供兵士随意取用。 一时之间,成千上万人蜂拥而至,每日聚在他家喝酒。京畿卫上奏萧彻,说他这样是扰乱京城治安,要拿他问罪。 谁知萧彻只是一笑了之,道:“这个曹二虎倒是个血性之人,却是要学那汉朝的魏其侯么?” 思齐到京之后,方才知道了崔窈的死讯。虽然,他对她并没有动过真情,但是毕竟夫妻几载,他也确实愧对于她,复又着了孝服,按着丧制,为她守孝。 此生,他也不打算再娶妻纳妾了。文氏夫人的名分永远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已是他唯一能给得起的了。 那日萧慕虽杀出重围,但是毕竟大势已去,一路被围追堵截,终于在渭水之滨,四面楚歌的境地下,拔剑自刎。镇南王一脉,满门抄斩。至此,这件谋反大案,终于尘埃落定。 萧璃虽是镇南家的人,但也已是文家的媳妇,沁雅不忍,看在白澈与染烟的面上,在萧彻面前进言,赦了她的死罪,所以,她并不在株连之列。 萧璃自己是在封郡主,破城之后,便一直身在宗人府大牢。后来被赦之后,她不愿再回文府,到了京城郊外的镜水庵带发修行。 白澈到过庵中两次,可是萧璃都不愿意见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妻子,便也只好就此作罢。 和泰十八年的元宵宫宴,在整个王朝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洗礼之后终于又重归于平静,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人人希望从此以后,真的能国泰民安,永远不要再起战端。 经此一役,皇家和朝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陡然提升,萧彻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为了庆贺此番四海升平,内府比往年提早了两个月筹措,力求举办地盛大辉煌。 都说此番文氏居功至伟,可是放眼望去,被排在御前第一席的文氏,却并不如人们眼中的那般荣耀。今夜白澈称病没有前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从萧彻归来到今日,白澈总是尽量避免与沁雅相见。所以,席上只坐着思齐与染烟二人而已。目前的文家,所剩者真的是寥寥无几了!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后母族文氏乃为当朝第一外戚,内有左丞相白澈,外有刚刚晋封大司马的文思齐,皇后文沁雅宠冠后宫,太子也是中宫所出。说文氏乃本朝第一大家,一点也不为过!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表面的富贵繁华,是背地里多少酸辛血泪换来的! 沁雅望着下面的二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这么多人的牺牲,成全的到底是什么?他们付出了所有去成全,可是,又有谁来成全他们? “你怎么在这里?可让我好找!”梅朵尔一路上见人就问,兜兜转转才找到了思齐,看他远远地立在湖边,高兴地跑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自她入宫以后,常常如此不顾礼制,当着人前就大方地拉他的手。一开始的时候,他只当是她孩子气的表现,毕竟,胡人豪放不羁,她自小生于斯长于斯,性情自然不比中原的女儿家。可是,日久下来,他就算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梅朵尔对自己存了别样心思。 他尝试着拒绝,用伦常辈分的观念教育她,可是,她完全像匹野马,中原的行为典章根本约束不了她! 这一次思齐一反平常,没有甩掉她的手,就这么任她亲昵地挽着。 思齐已经许久没有给她好脸色看,今晚忽然见他不反感自己了,这让梅朵尔很高兴。 元宵佳节,烟雨湖边,依旧是浅唱斟酌,月影婆娑,长夜阑珊,华灯不辍。 面水而立的思齐终于缓缓地转过脸来,最后定住,静静地望着梅朵尔的脸。远处湖上,舞袖翩翩,倩影落落,画舫上精致的宫灯,琉璃的,绢绡的,皆是美轮美奂,渺渺茫茫地,化作无数五光十色的点,恍若草原上晴朗的夜里,通透无边的苍穹中镶嵌的灿烂的星子。梅朵尔的眼眸里,映着点点灯辉,亮丽晶莹。 “这样看去,你又长的不是很像你母亲了!”思齐微笑了一下,弯腰一撩袍,率性地在席地而坐。以前粗粗看去,总觉得像,可今天猛然这么近,仔仔细细地看过她,又觉得梅朵尔的长相跟安阳一点都不像。 “嗯,从小,人人就都说我长的像父汗。”梅朵尔从来都不会有半分拘谨,见思齐坐下,也跟着坐下来。 “她以前最爱躲在这儿,生气了,委屈了,哭了,都要躲到这里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换过地方。”思齐目视前方,画舫上的丝竹隐隐约约传来,就像那年元宵,那夜星辰。 “谁?我阿妈吗?”梅朵尔眨了眨眼睛,问道。 “嗯!”思齐看着她一笑,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跟你讲过你母亲小时候的事,你知不知道,她其实是个相当霸道又刁蛮的人。”思齐完全沉浸到了幼时的回忆中去,闭着眼睛,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双手交握着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梅朵尔的眼睛,道:“小的时候,她总爱与我作对,因为她是身份最尊贵的小公主,宫里人人都宠着她,而我是丞相之子,总是不服她,从来不肯示弱,所以,我们两个,通常为了一点点小事都要相争不下。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她要的,我便不肯给她。” “为什么呢?!”梅朵尔怪道。 “因为那样会很没面子啊!到后来,纵使心里想给的,嘴上也死活要硬撑着。”思齐笑着摇摇头,想着幼时的稚气。良久之后方低低叹出一句:“如果,可以再来一次……”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梅朵尔歪着脑袋问他。 思齐从假山的阴影里抬起头来,一瞬不瞬死望着她,一字一句,轻柔地道:“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会对她说,‘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此时烟雨湖上烟火齐放,一朵硕大的烟花正好开在他的头顶,五光十色的点点火焰,在那一瞬迸裂出的美丽,刹那芳华满地,拼却了这一世,只为这一刻的绚烂夺目。 梅朵尔静静地望着他,烟火的光亮照得半边天空透亮,映着他的脸,映出了他脸上不该这么早就存有的风霜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她以前都没有发现,他居然已经有那么深的皱纹了呢?他才这般年纪,不应该华发早生的…… “这一世,是我欠她的,谁叫她那么霸道刁蛮呢!”思齐缓缓地抬起手,抚上梅朵尔的脸,拿着粗粝的掌心,一点一点抹去她满脸的泪痕,用那么慈爱纯粹的眼神看她:“孩子,做我的女儿吧,这一世,让我们一起守着她……”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挂印求去ˇ 梅朵尔定定地望着他,这张脸,这个人,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在梦中勾勒过无数次,都没有初见时的那刻,心动的感觉。 阿妈曾说过,他的眼睛,比冬天的呼伦贝尔湖还要澄澈明亮,笑起来的样子,连春天草原上开遍的茨茨格都要黯然失色。 可是,自从她见到他,就很少看到他笑,回京以后,他笑得就更少了。 他的眼睛也不再澄净了,总是黄浊地布满血丝。 草原上的老人说,在天地初开时,萨哈达遇上了宜尔哈姑娘,他们结为了夫妻,生下了草原人的先祖。 萨哈达会笑,是因为有宜尔哈姑娘,而等有一天,宜尔哈姑娘不在了,萨哈达就不会笑了。他的笑,只是留给那个她的…… “为什么?”梅朵尔泪流满面问他:“难道,梅朵尔就不能当你的宜尔哈姑娘吗?” 思齐双手托起她的脸:“你还小,不明白,现在的你,就像草原上初升的朝阳一样,那么美丽,那么年轻,而我,已经是快要下山的夕阳了,等你以后长大了|Qī|shu|ωang|,懂得了什么叫做爱,便会知道,你现在所作所为,都只是一时的迷惘罢了!” “不是的!我已经是大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梅朵尔愤怒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瞪着他,她讨厌他老把自己当小孩子,她已经十六岁了,早就是大人了! “可是夕阳与朝阳,是永远也碰不到一块的……”思齐单手在地上一撑,缓缓地立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抖落满身的疲惫,凝眸到那水波流光的湖面,喃喃道了一句,转身离去。 梅朵尔静静地站在原地,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苍茫夜色全部掩盖了去。 “怎么不能碰到一块?!我升起的早一些,你落下地慢一些,这样,不就能碰到了?可是,我为了你拼命地早,但是,你却为什么不肯为我缓一时半刻?” 梅朵尔一点一点地蹲下来,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 “烟儿。” 正在岸边看烟火的染烟寻声顾盼,见是萧逸立于小舟之上,已经划至跟前了。 他,金冠紫袍,翩翩风度,临水踏波,负手笑着,径直行到自己跟前。 “太子!”她,低眉侧首,裣衽为礼。 萧逸明显一顿,抬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笑意凝固在唇边。这是她第一次称他‘太子’。 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只这个称呼的改变,她就已提醒他,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太子怎么不在御前伴驾,下得御舟来?”染烟轻曳裙裾,笑看着他。 “母后她没看到你,叫我来寻寻你。”萧逸道。 染烟低头,不复言语。 烟雨湖上,漫天烟火,皆溶在了水光夜色里。 二人并肩而立,她仰头看着烟火,他侧脸看着她,就像他们小的时候,每年的元宵宫宴,他们都手牵着手站在这里看烟火。 只是,景依旧是当时景,而人,却已非那年人。 “我又新学了一首词,背给你听,可好?”染烟忽然侧过头,明眸烂漫,笑问着他。 “好。”萧逸含笑点头。他们从小就比诗斗词,她从来都不甘心输给他。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染烟望着茫茫烟雨湖,想起了文家,想起了祖父祖母在时,想起了父亲抱着她手把手教她临字,想起了与萧逸两人一起在御花园作弄柳妃…… 又是一个烟花燃起,只见那一点淡光从地上直冲而起,行到空中,骤然绽放开来,五彩缤纷,绚丽夺目,化作千万点,落在了湖面上。 “皇后娘娘为你选的太子妃……是个贤德之人,将来,一定是位好皇后。”染烟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虽然,太子的大婚,我没办法参加了,但是,我会在佛祖面前为你们祈福……太子将来,会成为一位好皇上,一位流芳百世的好皇上……” “你要去哪?”听到‘佛祖’二字,萧逸情急问道。 染烟一笑,答道:“我要去陪我母亲。” “染烟告退了,烦请太子为我在皇上与皇后面前请辞!” 复是裣衽一礼,她在他面前轻巧旋身,翩然而去。 既决心要去,便莫再回头!每一步,皆泪如雨下。背对着他,骄傲地离开。心中默念:我已将此生最美的自己留给了你,今生无憾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萧逸负手望着她远去,用唇语背出了下半阙。他知道,今生,他无法挽留她的,就像那天,沁雅对他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珍爱,便不会让她进宫,而应该放她而去。 和泰十九年秋,称病半年之久的白澈在向萧彻递交了三次请辞奏程之后,终于没再被驳回。 那日午后,萧彻抱着女儿,告知沁雅:“今日,朕准了他的请辞折子。” 沁雅侧躺在卧榻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逗冉儿。她自开春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几乎是天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躺着了。 “你怎么不说话?”萧彻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她。 沁雅淡淡一笑,道:“谢皇上!” 萧彻也笑了:“朕革了一个功臣,满朝文武都在寒心朕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怎么倒是来谢朕?” 沁雅依然静静地笑看着他不说话。 最后还是萧彻破功了,被她看得受不了,扑哧一笑,道:“难怪汉武帝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你这一顾,叫朕连自个儿也倾给了你了!” 夫妻二人正笑着,宁馨端了药来,萧彻亲手接了,试了试温度,有些烫,便搁下了,道:“凉一会再喝,今日要议黄河河工上的事,大臣们都在前头等着呢,朕先去了,晚间再来看你!” 沁雅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平时苦涩难入喉的药汁在今天却也变得不苦了。从他回京到今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起白澈。一直到今天,他的心结总算解开了。 他能准了白澈的辞呈,甘愿自己背负骂名,便是最好的证明。白澈如今功高震主,即使她明白他无谋逆之心,可是,外人不会这么看,他们相信的是,即使他现在没有,不代表他将来没有!自古权臣皆无善终,如今萧彻肯放他离去,实属莫大的恩泽,沁雅心中,对萧彻十分感佩。 镜水庵 满是铜绿的庵门‘吱悠’一声,缓缓开启。 染烟跨出庵门,看着眼前人,青衣素裳,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 “母亲她不愿出来相见。”染烟望向他身后,两个老仆,一担书,别无其他。 白澈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替为父好好照顾你母亲。”再次望向庵门,拂了拂衣袖,转身欲去。 “爹!”染烟忽然开口叫道。 白澈复又回头。 “此去江南,望父亲多多保重!恕女儿不孝,不能随侍左右。”染烟扶门跪下,郑重对白澈磕了三个响头。 白澈亲手扶了她起来,轻轻地抚着她的头,歉疚地看着她:“是为父对不起你们母女,让你受苦了!” 染烟一笑,轻摇着头道:“以前,女儿曾怪过您,也恨过您,因为,女儿不曾站到您的角度去体会您的苦衷,而如今,早已不恨了,在女儿心中,您永远是天下最好的父亲!” 白澈听了女儿这番话,感动地红了眼眶,道:“我的烟儿,真的长大了!”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何时得空了,到江南来,陪乃父下几盘棋吧!” 染烟笑了,点头道:“好。” 染烟目送父亲远去,寒山石径篱笆,白云深处人家,暮色暖着柴扉,却再不会有人叩昏而来。 几件旧袍,一担文章,这便是他之所有!昔日平干戈,山河雷动,万马齐喑,振臂一呼,慷慨辉煌!而今辞官归隐,却是竹杖芒鞋,蓑衣斗笠尔。 染烟笑着,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父亲,永远是那画中之人,错落了这凡尘俗世。 直到昨天,她才知道,原来,她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可是,在那一场浩劫中,那千钧一发之际,母亲飞身护她时,流去了…… 如果,那个孩子可以生下来,那么,或许,今日她就不用茕茕孑立于此,看着父亲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或许,他们一家四口,可以一起去江南,到太湖之滨,姑苏台下,看看粉墙黛瓦民居,听听吴侬软语风情,每日三餐都有太湖河鲜相佐,天天闲暇都能闻见那银字筝调的评弹昆曲…… 她从小到大,已无数次听说过江南,可是却从来没有到过江南,有人说,只要走过那座千年的青石板老桥,便到了水天堂了…… 和泰十九年,左相白清礼久病请去,上再三挽留皆不得,唯有含泪承应。 和泰二十年,后病危,上一意孤行,罢皇陵之工而修‘两怡园’,群臣力劝不得。 同年,俞氏谋反,上勃然大怒,诛其九族。废俞妃,赐自尽。 和泰二十年末,后薨于康宁殿。上悲恸,罢朝三日。 ……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往昔种种ˇ 三年后 姑苏南界有一处鱼米之乡名曰‘笠泽’,此地乃为当年吴越两国大战之处,由此得名。于笠泽往东南行百余里,有一名胜,曰‘鼋头渚’,从‘鼋头渚’远眺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域,波光粼粼,实乃风光佳处! 这太湖之中,有岛屿数作,其中一座,因三山相连成岛,故当地人皆唤其曰‘三山岛’,此岛四季景色宜人,水草丰美,朝时晨曦微露,寒山薄翠,夕时暮色凝紫,落霞孤鹜,水天一色。不啻是个仙家居处! 白澈离开了京城,最后还是选择回到这故地姑苏。可是,他不愿再住在文府祖宅,于是便在这矗立于太湖碧波之上的三山岛上结庐而居。 “舅舅,舅舅,那后来呢?后来呢?”已经四岁的小冉儿粉嘟嘟的双臂勾着白澈的脖子,整个人赖在他怀里撒娇。 “后来啊,”曹二虎扯着嗓门抢过白澈的话头:“大哥就站在城楼上抱着公主你,这样高高托起,”他把手中渔网竹篓放到了地上,比划了一个很标准的托起动作,接着,抬高了头,学着白澈说话的语调,道:“‘我朝的勇士们!这是我们尊贵的小公主,她在我们大胜之时降生,赐我们以无尽福祉!弟兄们!是你们的勇敢和忠诚,保卫了我们的京城,保卫了我们的公主!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都是我朝的英雄!我们的陛下会记住你们!我们的百姓会记住你们!千秋万代之后的芸芸众生也会记住你们!我们的小公主,一定会像这冉冉上升的朝阳一样,保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啊!”冉儿突然双手捂脸,大叫起来:“那人家都没有穿衣服,岂不是都被看光光了!” 白澈闻言,大笑起来,在她肉呼呼的小脸上一掐,道:“你这个鬼灵精!” “然后呢然后呢!”冉儿对白澈吐吐舌头,又忙要曹二虎讲下去。 “然后啊,原本乌漆抹黑的天,忽然从西边升起了一个这么大这么大的金红色太阳,云都变成了红色的!”曹二虎绘声绘色地夸大其词,越讲越来劲。浑然不知宁馨已经走近。 “西边?!太阳不是都从东边升起来的吗?怎么会从西边了呢?!”小人儿提出疑问。 “所以说公主是上天降下的福星啊!” “再然后啊……”曹二虎还待继续,冉儿忽然打断了他道:“我知道了,再然后,姑姑就来了!”冉儿说完,扑到宁馨的怀里,哈哈大笑起来。 曹二虎闻言,猛回头看去,果见宁馨立在自己身后,不悦地看着自己,只得怔在当场‘嘿嘿’傻笑着抓头。 “这么大一个人成天说些混话教唆公主!像什么话!”宁馨没好脸色地越过他,张手要抱过冉儿。 “不要不要,人家要跟舅舅在一块!”宁馨气得摇摇头,扬了扬手中的孔雀尾羽绒斗篷道:“起风了,奴婢来给公主披上,不然又要着凉的!” “不要不要,人家不冷!”冉儿把身子一个劲地往白澈怀里缩。 “公主!听话!”宁馨的语气明显透着不悦。 “人家真的不冷嘛……”冉儿明显瑟缩了一下,妄自小小声地争辩道。 白澈看着她二人对峙,笑着摇了摇头,对宁馨道:“放着吧,一会我给她披上。”这个冉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宁馨,连萧彻都治不住这个小猴精,偏偏对宁馨,她就怕得要命,奇Qisuu.сom书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宁馨别无它法,只得将斗篷交给了白澈,转身离去。 “哎!你去哪啊?”曹二虎腆着脸凑上前问她。 “做饭!”宁馨甩下两个字,径直走了开去。 “哎!那我帮你!”曹二虎一溜烟追过去了。 白澈看着他俩,笑了起来。二虎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只不知宁馨的心思如何,前几年,萧彻想做主为她寻户好人家,封她做个诰命夫人。她却以死相拒,言明此生余愿唯有照顾好冉儿,再无其他了。 要是他两个能走到一处,他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他的立场,不好开这个口啊! “舅舅!”冉儿拉了拉白澈的衣襟唤了一声。 “嗯?”白澈低头,看着怀中冒出的小小人头。 “我发现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哦!”小人儿神神秘秘地眨着灵动的眼睛朝四周都望了一遍,贴到白澈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原来啊,宁姑姑要比老虎还要厉害哦!” “为什么?”白澈不解问道。 “因为,宫里的人都说,二虎叔叔连老虎都不怕,可是,他却怕宁姑姑,那,要不是宁姑姑比老虎厉害的话,他怎么会怕她呢?”小人儿义正词严地搬出她的观察发现所得,分析地头头是道。 白澈一听,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是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啊,冉儿真是聪明呢!” 小冉儿听了白澈夸奖,高兴地笑作一团,蜷进了他怀里。 对于这个女儿,萧彻是既爱到骨子里,又头疼欲裂。这个小家伙对于惹事闹别扭上的天分,实在是放眼天下莫可再找出第二个人来了!而且啊,还有个凡事都较真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比如她三岁的时候,问萧彻自己是哪里来的。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稀奇,似乎所有的小孩都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可是问题就出在萧彻的答案上! 被她这个小恶魔折磨得没办法的萧彻就很不负责任地告诉她,她是从石头缝里碰出来的。 可是这小人儿还不好糊弄。沁雅去世时她虽小,可是已经有印象了,所以,她很费解地问她父皇:“那为什么宁姑姑说我是母后生下来了?” 萧彻当时就慌了,敢情他这宝贝女儿还是‘有备而来’啊!他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在这等事情上丢了面子?!若是连个小孩子都糊弄不过,他以后还怎么去驾驭群臣?! 所以,为了做皇帝和做父亲的颜面,萧彻口若悬河地展开了一段即兴演讲!以排山倒海之势,让女儿相信了她母后当年是如何用两块石头对撞而后把她给撞出来的! 在女儿张成鹅蛋型的嘴形与连连惊叹声中,萧彻充分体会到了为人父与为人君的自豪感。 本以为此事了解的萧彻万万没有想到,灾难性的后果还在后面! 从那天开始,小冉儿就带着服侍她的人,四处到御花园里捡石头,然后自己坐在地上拿两块石头撞,扬言非要帮她父皇生个弟弟妹妹出来!因为,她不要当老幺,她父皇好坏的,生到她以后就不生了,剥夺了她当姐姐的自豪感和荣誉感,所以,她决定自己动手‘生弟妹’! 于是,不到三天,阖宫上下都知道了萧彻的那段撞石头生孩子理论,每个奴才远远看到他总要绕路走,生怕在他面前一个憋不住笑,犯了欺君之罪。 既然是皇帝说的石头生子的理论,自然是没有人敢驳斥,所以,冉儿在宫中生了半个月,可就是没人告诉她真相!宁馨倒是想说来着,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对于这个小魔头问问题的功力,她是叹为观止。皇帝自己造下的孽还是让他自己来收拾吧,如此,冉儿在宫中已经磨了三个月的石子了。 终于,萧彻投降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役,他输就输在没有仔细评估女儿的耐心与决心!可是又不好拉下脸来承认错误,最后只得转移她的注意力,腆着脸与她打商量:“冉儿,你想不想你大舅啊?不然父皇送你去江南玩几天好不好?” “好!”小人儿一听可以去江南看白澈,立刻扔了手中石头,在萧彻脸上亲了一口:“父皇真好!”然后就一蹦一跳地跑回寝宫去叫宁馨收拾东西。 萧彻一脸受伤地站在原地,慨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还没等他把最后那半口气叹完,原本消失的小人又气喘吁吁地跑回到他面前。萧彻刚想感叹血浓于水,女儿还是舍不得他的,可是接下来那句却让他彻底昏倒:“父皇,你要帮我把这些石头都收好哦!我从江南回来以后接着生!” 望着女儿再次远去的背影,萧彻终于把刚才那半口气叹完了。算了,还是让白澈去解决吧,虽然他很不服气,可是,不得不承认,那厮在哄这个小魔头方面,实在是比他有办法多了啊!看了眼一旁堆成小山的石子,萧彻再次无奈地叹气,但愿她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已经忘了生弟妹的事…… 虽然,他老是抱怨说为什么女儿的性情一点也不像她母亲,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从石头缝里跑出来的,可是,他自己明白,他是如此欣慰于女儿的开朗活泼。这么多年,他总是尽着最大努力来弥补她失去的母爱,宠着她,护着她,让她每一天都过得高高兴兴的。因为,他知道她会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冉儿,放心不下逸儿,放心不下他们每一个人…… “孩子们都很好,冉儿明天就动身去江南了,有时候啊,还真是嫉妒他,人们常说,他们俩站在一起更像父女呢!” 秋夜凉薄,凄冷孤清。萧彻独自立于棂窗前对着那钩新月道。 这是他每夜睡前都要做的事,每天都要陪她说说话,他总跟张全说,她能听得到的。 萧彻敛袖回身,望了望寂寂一室,华灯绰绰,熏烟袅袅,一切都跟她在时一模一样。只是,那被衾永远是冷的了。 他待要上塌歇息,忽然一顾犀香入鼻,忙传了奉香之人来问。 原来是宫中这几日不知怎的生了一种秋虫,泛滥成灾,所以内府特配了香料来熏,其中有一味便是犀香。 萧彻问明了,并未怪罪于他,道:“皇后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不要点了,这一炉也拿下去换了吧!” 静静地躺下身来,抚着身旁的枕被,这都是她用了多年之物,有她的味道,有她的气息…… 宫中的人都知道,自从皇后去世以后,皇帝便甚少临幸后宫,一年之中总有大半是宿在康宁殿的,其余的时日都是因为太忙了就下榻在自己寝宫之内…… 三年来,萧彻总要宿在康宁殿里,才能睡得安稳。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他相信她还在这里,没有离开,因为,她舍不下,就像那最后的一年里,他知道,她是强撑着那最后一口气不舍得走,因为,这里有太多太多她放不下。 萧彻望着帐顶,轻轻地呢喃一声:“庆儿……”然后才放心地闭了眼。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生死两茫ˇ 这一夜的梦中,他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此知晓她乳名的那日…… 那时,白澈才走没多久,沁雅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入秋以来,几乎不能起身。太医们日日来请脉,就是查不出个什么。 起初,萧彻也当是产后身虚,毕竟,沁雅之前生萧逸时也是如此,所以也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悉心调养即可,每日都到康宁殿陪她喝药。 看着沁雅一日日消瘦下去,萧彻整日心惊,遍访天下,延请名医。 最后,太医院院正举荐一人,乃是其昔年授业恩师——杏林泰斗汪汝舟。 汪汝舟时年已是八十高龄,到京之后,先不肯入宫。道:“医家问病尝讲究‘望闻问切’,此四者缺一不可,然天家礼法,须得隔帘问脉,老朽鲁钝,若不能观病者面容,无法确症开药。” 萧彻闻报,道:“凡事皆遵老先生之命!”遣人迎其入宫。 那汪汝舟悬壶济世半生,虽不能起死回生,但是歧黄之术,药石之理却是精湛有余。 把过脉之后,退到静室,回萧彻道:“老朽无能,请陛下另请高明!” 萧彻闻言,当下大骇:“皇后究竟何故?!居然连先生都束手无策了?!” 汪汝舟回道:“医家之理‘心主喜,喜伤心;肝主怒,怒伤肝;肺主悲,悲伤肺;肾主恐,恐伤肾;脾主思,思伤脾’,此之所谓五脏者也!娘娘体质本就病弱,再加上终年忧思过甚,郁结于心,身体早已不堪负荷!更遑论昔年小产,大伤了元气!恕老朽犯上,此番诞育小公主,已属不该,可是又突逢国难,娘娘身怀六甲奔波劳累不得一日安枕,五脏俱损六腑皆伤!即是所谓的‘油尽灯枯’之状!老朽无能,还望陛下恕罪!” 自那日以后,萧彻每日除了上朝,其他时间悉数用来陪伴沁雅。 汪汝舟在萧彻苦留之下,也答应勉励一试,只是医者医病,不能医命,他也只是尽力多阎王抢些时间罢了。 因为战事而暂停修建的‘两怡园’又重新动工修筑。国家才遭大难,国库财政本就吃紧,可是萧彻仍旧一意孤行,甚至停下了皇陵的修建工程,将其人力无力全部投到园子里去! 此事满朝哗然,言官门联名上表,皇陵修建乃是国之大体,或遇兵祸天灾,都未曾停得,如今却为修建园囿而停,实属万万不可! 萧彻毫不所动,固执己见,群臣力劝不得!这件事最后还闹到了沁雅那里去,甚至一班腐儒之臣称沁雅是妲己褒姒,媚上祸国! 萧彻本不想去与这班老不休计较,任他们说去,可是听了这话再忍不下去,冷笑道:“昔日镇南王叛乱,兵临城下,是朕的皇后身怀六甲,登得城楼去与诸将同仇敌忾,殊死一搏,敢问那时,尔等忠心耿耿之臣却在何处?!” 满朝文武被此言驳得默然一片,自此,再无人敢置喙。 萧彻修建两怡园的事,本来说他个人享乐也便罢了,可是偏偏闹得这么大,还牵扯到沁雅的身上去,个中谁在搞鬼,他心中一清二楚! 白澈辞官,满朝已经认定他是个冷心冷面之君,既然如此,那他就如他们所想,来背这个诛功臣的骂名吧! 首先,数十位官员联名上表,称俞晋于国危之时未能恪尽职守辅佐太子,应罢其相位; 萧彻准奏。 然后,又有密折上奏称俞胜于征西之战中,故意拖延与大军汇合时间,贻误军机,按律当斩! 萧彻并未当堂作判,而是交由廷尉议处。 其后俞氏诸人,一一被下了大狱,最后一个俞伯常,定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短短三个月,俞氏家族恍若大厦一朝倾,从功臣变到了叛国的逆臣,抄家灭族。连宫里的俞妃也被废赐自尽。 萧彻此番所为,弄得满城风雨,有说俞家死有余辜的,有说皇帝要学汉高祖,尽诛功臣的,总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朝局如此,沁雅自是不乐意看到的。虽然萧彻每天都在自己面前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可是,她知道他心里亦不好过。 萧彻每日来看她,第一件事必是要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在怀里掂量掂量,然后叹上一句:“又轻了些,必是又没好好用膳吧!” 沁雅总看着他笑:“哪能吃下去就胖些,那要成个什么了?!” 萧彻收起笑意,轻轻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短短几个月,她已瘦得不成人形,抱起来,都会被她的骨头所硌到。据汪汝舟所言,她之前并不是产后发福,而是全身浮肿,所以如今,一夕之间就瘦了下来。 他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贴在她耳上,深吸一口气,幽幽慢慢地呢喃道:“不管成了什么,我都是欢喜的……” 沁雅知道萧彻总是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病况,总是说,好好调养,无大碍的。可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会不清楚?!她早已料到自己时日无多的…… 那一日,她终究忍不住,倚在他怀里,柔声道:“生死由命,人活于世,总要有这么一天的,皇上若是因为这个,而迁怒他人,那,臣妾的罪过可就大了,就真成了那妖妇误国了!倒时到了阎王那里,若是要治我罪名,那就真是浑身是嘴也辨不清了!”沁雅不想他伤悲,边说着,强自笑着。 萧彻听了她这番话,心中顿如刀绞斧碶,悲恸难言,婆娑着她的脸,沉着面道:“朕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是朕的皇后!是要伴朕走过这一世的女子!我等都是受命于天,还有千万年的阳寿呢!朕不许你丧气!朕是天子,是这天下万民的主子!朕不许别人来抢你!天来抢你,朕便与天斗!地来抢你,朕便与地斗!此生此世,谁都休想将你从朕身边夺了去!” “有您这番话,臣妾此生,已经足够了!”沁雅泪流满面,微微颤颤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咱们这一世都还没开始,怎么就已经够了!”萧彻又板起了脸。 “是!是!庆儿说错了!该打!”沁雅含泪笑道,未觉一时脱口,泄了自己乳名。 “沁儿?你在闺中时,家人是如此唤你的?” “嗯,不过,是庆贺之庆,不是沁雅之沁。”沁雅知道他定以为是那个‘沁’字了。 “庆贺之庆?”萧彻果然是误解了。 “嗯。”沁雅点点头,接着道:“昔年父亲中年得我,认为这是文家最大的喜庆之事,便为我取了这个小名。” 萧彻听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怎么了?”沁雅问道。 萧彻双手捧起她的脸,深长地叹道:“你何止是文氏之庆,更是朕之庆,国之庆……” 和泰二十年的冬天,两怡园的工程冒雪仍在继续。 那日萧彻心情非常好,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因为工部尚书一早送来了两怡园的手制模型,亭台楼阁,假山竹石,花鸟草木,做得精巧极了。 他正要命人把这个送到康宁殿去,忽得一声幽远凝重的钟声入耳,瓷制的小圆桌,拇指一般大小,本是拈在他的指间,霎时松脱,直直地坠了下去,击在光鉴照人的金砖上,清脆的一声,猝然粉碎。 “那是什么声音?”萧彻哽咽良久,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对着早已跪了满地的奴才问道。 无人敢答。六宫丧钟,谁都知道,是因谁响起…… 张全携了一身风雪入内,扑跪在萧彻脚下,哭着喊道:“皇上!皇后娘娘薨了!” 偌大一个灵堂,除了萧彻,一个人也没有。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了,因为,她喜欢安静,不喜欢有人吵她,更别说,是这么多心怀恶念的人,虚情假意的眼泪,不是缅怀她,只是玷污她! 棺木前,摆着那方上午送来的模具,他说,一定要拿来给她看看,他答应过的,要给她看的…… “这些人都不好,我知道你烦他们,二十年了,你被他们烦够了!现在,终于可以清净了!”萧彻坐在地上,背靠在棺木外壁,指着面前的模型道:“园子虽然还没造好,可是,模子做得很漂亮,你看,这‘高壑松风’,据高埠,临深流,长松环翠,壑虚风度,夏天的时候啊,咱们就住那里,晚上躺着,听那风过时的笙镛迭奏声!”萧彻指着一处景致道。 “还有这!”萧彻又指向另一处:“这是‘黍岸稻风’,是我让工部新添的,就许他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吗?!你总说,想与朕做一对平凡夫妻,这下,不是不用出宫便能实现了吗?咱们春天里,去撒种子,到秋天的时候,自己收割,吃自己亲手种的粮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竹篱茅舍,箪浆壶饮……” “你说,那得要多快活呀!”萧彻笑了一笑,双手垫到脑后,惬意地看着眼前两怡园的模型上,那一处处的景致: ‘西岭晨霞’,杰阁凌波,轩窗四出,朝霞初焕,林影错绣,浮岚暖翠 ‘南山积雪’皎洁凝映,晴日朝鲜,琼瑶失素 ‘寒碧山庄’,‘濮溪畅想’,‘平堤水足’,‘曲水荷香’…… 两怡园的二十四处景致,皆是依照她生前所想所盼而设计建造的,他答应过她的,要建个大园子,把苏杭名胜,天下景致都纳入其间,然后带她去那住着,也省的宫里这么多规矩!他人跋山涉水才能见的胜景咱们须臾可得,晴空云鹤,诗情碧宵,叫这清秋也不敢伤感了去!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没能等到那一天……他们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萧彻仰面靠着,纵使这样,眼泪还是忍不住地留下来。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残忍!今天,我进门的时候,逸儿直挺挺地跪在床边,一动不动,他说,是你说的,他不是你一人之子,而是天下人之太子,将来亦要为天下人之君父,所以,你不准他为你一人落泪,所以,他那样悲伤,却是紧咬住唇,硬是半分眼泪不敢流……” “还有冉儿,冉儿才刚刚开始会叫娘,她不知道你怎么了,叫你那么久都不理她,她急得直哭,谁哄都没用……”萧彻忆起今天进康宁殿的那幕,萧逸跪在一旁,冉儿满床乱爬,揪扯着她的衣裳,想把母亲叫醒,她还那么小,她根本不知道,母亲永远也醒不来了……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李如番外ˇ 皇后薨逝,国之大丧,萧彻已经罢朝三天了。三天里,他一直呆在康宁殿里,不见任何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淡淡的天光从西窗映进来。殿内并没有点灯,愈发显得空荡荡的,幽沉晦暗。 李如一进门,便看见萧彻坐在那里,蜷着身子,单手支在额上。 “皇上……”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萧彻猛地抬起头看过来,脸上带着异样的欣喜,可是一见是她,那欣喜又转瞬而逝,满是疲惫的嗓音,道了句:“是你来了啊……” 李如轻轻地朝他走了过去,道:“张公公让臣妾来劝劝皇上……” 萧彻长叹了一口气,道:“就知道是他!朕明日会去上朝了,你叫他安心便是。” 李如轻摇了摇头道:“臣妾不是为这个而来,臣妾是想说,如果皇上心情不好,不妨再歇息几日吧……” 萧彻闻言,幽幽地从阴影里抬起脸来看她,定住了视线良久,终是抿唇清浅一笑,转开脸去望着西窗外晦蓝的天空,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淡笑,道:“如果皇后还在,她定会说‘国事为重!不管心中再难再苦,亦不可因私误国!’”萧彻说完,拿起手中如意,对着冥灭的天空细细地婆娑,轻道一句:“我已三天未上朝了,她定然已经很不高兴了,如何还能继续误下去……” 李如从进门到此刻,才看清了萧彻的面容。下巴上冒满了胡渣,发丝凌乱,双目晦涩无光,蓬头垢面,她完全不认得了,她从小认识的阿彻不是这样的!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把自己逼到这副田地! 她不甘心!不甘心! 李如激动地上前抓住了萧彻的胳膊,哽咽落泪道:“虽然她走了,可是,可是!你还有我们啊!还有这后宫这么多的嫔妃!” 萧彻轻轻地拂去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万分地道:“是啊,后宫还有很多的嫔妃,可是,皇后却只有一个。朕还有很多的女人,可是,她们没有一个会像皇后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我们都是您的妻妾,您是我们的天,怎么会不一样?”李如问道。 萧彻笑了,双手托起手中如意到李如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李如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细细瞧了瞧,一柄天官式样的玉雕云龙描金如意,无甚特别之处,便道:“只是一柄普通的如意。” 萧彻摇头浅笑,道:“你错了,这可不是一柄普通的如意!这是天下!” “天下?” 萧彻点头,轻轻地抚着如意,将往事娓娓道来:“大婚的那夜,她就握着这柄如意,对朕道‘抬头,一指之力可谓之,抬尾,亦然!但是,若是要从中抬起,则非五指之力所不能及也,陛下是中兴之主,最是难为。我朝已历五代,遍览前朝,每朝每代,开朝之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有能者居之,并不是难事。而亡国则更加轻易了。就似妾手中这柄如意’,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朕说过那样的话,朕那时,真的被她震慑住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文沁雅!后宫的女人都以为她是个活死人,可是,谁曾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个人!李如的眉心拢到了一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流。 “你知道吗,”萧彻还在继续:“朕当时真的是愣住了,她那时几乎还是个孩子,身量还未长到朕的肩膀,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夜的她,那么美,桃红的内衣,袖口遮到指节处,纤纤玉指,托着这柄天官赐福如意,郑重地跪下来,对朕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道‘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这是她对朕的承诺,为了这个承诺,她坚守了二十年!”萧彻说到此处,忍不住潸然泪下,仰起头,看着冥灭的天色:“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对朕说这样的话,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像她一样,真正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设身处地地为朕着想,因为,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文沁雅!” 萧彻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幽沉迟缓地道:“可是,可是,朕却是那样子对她!羞辱她,冷落她,所以,老天爷才要这样惩罚朕,把这样好的一个她从朕身边夺走……” 萧彻说了一整夜,都是关于沁雅的,大到朝局国事,小到她的一颦一笑,说了很多很多…… 李如就仿佛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听她的丈夫讲属于他们的故事。 直到这一天,李如才真正了解了她的对手,但是,她却永远也没有办法再胜她了! 文沁雅这一生,舍常人之所不能舍,得常人之所不能得,话尽了世间传奇! 她生,就在万众瞩目中生,带着当朝第一门阀世家的高贵姓氏,被人高高地捧在手心里,万丈荣光,让所有人为之炫目!就如她们第一次相见,她的及笄礼上,她母亲为她盘发毕后,幽幽旋身,笑看众人; 她死,就在天下缟素中死,带着天下至尊的心,为她殉葬! 当李如从康宁殿中走出来,已是卯时时分了,天边微微泛着青光,是晨曦将露的前兆。 俞妃被赐死了,柳妃被贬为嫔位,只有她,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那次,她亲口问她,为什么不对她动手。沁雅轻轻笑问,难道俞柳二人的下场都是她造成的? 李如呆呆地立着,北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刀子在生生地割,后面跟着的奴才们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是她却似浑然不觉。 她永远都记得那天她说话的神情语调:“这个后宫,没剩几个人了,我已是没几天的人了,只想你以后可以代我陪着他,安好这个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问她,为何是她。 她笑道:“因为,我相信你!” 司教处的调教嬷嬷正带着二三十个人往这边走来,远远看到她站在风口上,忙沿着墙根跪下请安。 “这些都是什么人?”李如见这二三十人皆是年轻貌美,着着孝服,便有此一问。 “回娘娘话,这些都是新进宫的秀女,是来为皇后娘娘守灵的……” 李如朝她身后望去,皆是十五六的芳龄,与她们进宫时一般大小。花样年华,怀着同样的期盼,担着同样的责任,走进这深宫来…… 只是,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君王已经是个无心之人了。 她们的命运,随着她的死也一并告终。为她殉葬的,不止是帝王之爱,还有这后宫中无数的花样女子的青春与情怀,还有往后源源不断进宫来的女子。 “本宫想一个人走走,你们都不要跟着。” 李如一个人朝前走去,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似结成了一层薄冰,生疼。可是,她却不肯用手去拂。 冬天的太阳,总是出来得很晚。她一个人在长长的永巷里走着,走着,前面一盏盏的石质宫灯,微弱昏黄的烛光,永远也照不亮前路…… 那宫墙里的红杏,枝干皆是干枯,待到明年春来,春满花枝,却无人再顾。那道久违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的开启,昔日红颜,已经霜染眉梢…… 李如一个人走着,走着,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天,又下雪了……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烟碧流年ˇ 三月?江南 “老爷!买枝花儿吧。” 白澈这日书写的纸张用完了,又总嫌仆人买的不合心意,索性自己进城来买。天色早的很,市面上的铺子都还没开,他信步漫游,不料被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倔强的很,似是存心要与他磨,白澈无法,只得买下,小姑娘自是眉开眼笑地去了。 天青色烟雨,一如那年,初回姑苏。 这一篮凝露,一如当年,只是,那年,他被称作‘公子’,而如今,换作了‘老爷’。 品雅轩是姑苏城里最出名的茶居,文人雅士都爱来这里品茗论诗,联句研词,已是百年老号了,白澈少时,便常来此处,如今,已是不知多少年未曾来过了,偶或抬头见了匾额,兴致起来,便撩袍入了。 时辰尚早,客人才寥落几个。进门的大厅里,两三个书生围在那里作诗,是不是论着今科春闱将出何题。 店家将他迎进了二楼雅间,道:“老爷用什么茶?” 白澈望了眼窗外,轻道:“碧螺春吧。” “呵呵,老爷一看就是行家,咱们品雅轩的碧螺春,正经地西山脚下茶园产的,走遍姑苏城,都没有第二家!您稍等!” 店家谦恭百顺地下去张罗了。 白澈独自欣赏着窗外景色,不一会儿,茶便上来了。 景德镇的老青花,碧绿的茶汤盛在莹白的盖碗里,相得益彰。 端起细啜一口,味甘香醇,还是当年滋味。 白澈心情本就不错,如此越发开怀,眉间都有了笑意。 “老爷,茶还过得去?”店家自是最会察言观色。 “甚好,还是当年之味。”白澈略点了点头。 “老爷当年也是故俗人?哎呀!恕小人眼拙啊!” “不是,只是,多年前曾经到过。”白澈轻抿一口,淡淡答道。 “哦,原来如此。” “店家,记得当年,你这里有位弹词先生,怎么今日没有见着?”白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啊?老爷不知道吗?!如今正在国丧,任何曲艺都不兴,不然可是杀头之罪!”店家一脸奇怪地看着白澈。 “国丧?!”白澈浑身一凛。 “是啊,皇后娘娘年前殁了,老爷不知道吗?!” 天,下起了雨,细如牛毛,一如那年,他归来之日,一样的烟雨,一样的青砖路,这路,是去往文家的。 她走了,却没有人告诉他。 庆儿是从来不会这个样子的,从来不会不告而别,每回他回乡拜祭双亲,回到姑苏,在文府大门前好远,第一眼望见的,一定是府中花园的高亭内探出的小小头颅。 他的庆儿,永远会等他回来。 一曲筝弦,轻轻吟吟,玲珑清音,丝丝入耳,穿过叠嶂的树影过身,零落的乱红拂袍,碧波澹澹,靴底踏在青砖石上,恍若梦境。 悠长寂寥的雨巷,他一人走过。隐约错落的楼台香榭,缓缓地退去,小桥流水,婉约江南,粉墙在经年之后成了污花的青灰色,只剩下那墙头的一架老藤,绵延千古。 一曲又一曲的诗词歌赋,成全着多少人梦中的江南,孰不知,那江南,本是那古井边废弃的一抹苍苔的黛色。 离开京城,洗尽铅华,一壶茶,一炉香,任古韵清音在屋子中流淌,回荡萦绕心间,一缕茶烟透过碧纱散了出去,纤纤袅袅,融进了江南烟雨。 本以为如此,便可再梦一个千年。 白澈一个人走着,走着,身影在水墨背景里一点一点地隐去…… 夕阳谁唤下楼梯, 一握香荑。 回头忍笑阶前立, 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 休说相思 劝伊好向红窗醉, 须莫及,落花时。 蝇头小楷,是他昔年所临。 终是伸向了炭盆,火红的木炭,毕剥有声,还未触及,已经凭空蹿起一条火舌,瞬间化作了灰烬。 纸灰散了一室,白澈强扯起一丝笑容:不是他执着,只是,这样的经年,如何教人能忘却?纵是深埋心底,亦不为世人所容。 如今,终是灰飞烟灭,了却了今生。 还是初见那年的青衣素袍,蓦然回首,却早已是,换了人间…… 和泰二十五年 “啊!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染烟一早上都被冉儿这个尖叫声吵得心绪不宁,索性搁下了书,倚门而立,远远地望着她们。 小婢进来看到,笑着说道:“冉公主本就是个爱闹的,如今赶上个更爱闹的,可不是要翻天了吗!郡主定是被吵到了吧!” “呵呵,”染烟笑了,看着远处的闹成一团的梅朵尔和染烟,摇了摇头:“如此甚好,梅朵尔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虽然西戎已退,可是边防却不得松懈,思齐上表萧彻,提出屯兵垦荒,效仿汉朝卫青,在边地筑成,让军士自给自足。萧彻欣然接受,并委任思齐全权负责。一切从面上看都是很顺理成章的,其实,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思齐这是在避开梅朵尔。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烟与梅朵尔成了闺中密友,好得形影不离,所以,染烟要到江南来看父亲,梅朵尔便跟着一块来了。 原本,她两个是性情完全不同的人,如今倒是‘天生的一对’了!成天在一块!难怪连萧彻都戏言道,以后二人就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算了!梅朵尔说话是从来不顾忌的,就是萧彻也不例外,所以,当场就反驳道:“那,皇上可就有得烦了,怕是寻遍了天下,也找不出哪个敢娶我们的人!” “是啊,梅郡主也够可怜的!”小婢轻轻叹了一句。 染烟远远地看着梅朵尔抱着冉儿跑得像一阵风一样,那一脸童真的笑让人一看,不知怎的,心理特别的舒服,踏实。 她在镜水庵中这几年,一直伴着母亲读经听禅,青灯古佛,心也涤荡了几分。 那些年,萧璃从来不提起白澈,直到她去世的那刻,才含泪问她:“烟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握着母亲的手,答她的话。 青色的莲座灯,母亲眼角滑落的泪,一直到了霜白的鬓发里。 是的,她明白的,真的明白。 她明白,父亲是真的想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而将那个人深埋心底,可是,他还是不够了解母亲!对于一个那样骄傲的女子,她是不会容许自己唯一珍爱的丈夫心中存有他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男子如此,女子亦然! 于是,常年压抑积愤的母亲选择了最为决绝的方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选择玉石俱焚,因为,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将他心底的那个影子抹去。 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这是怎样的恨意?! 有的时候,她总会想,如果,父亲不是那么执着,那个她不是那么好,又或者父亲先遇上的母亲而不是她,那么,她的父母亲将是怎样的神仙眷侣?!她作为他们的孩子,将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终究,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终究,她要看尽繁华后的冷落,终究,她那还未来得及蒙面的幼弟夭折腹中,终究,父亲在听闻母亲死讯的那一晚大醉方休,眼泪与烛泪同落…… 小婢看着染烟倚门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侧着头,轻轻叹道:“郡主,你说,太子会来找咱们吗?” 染烟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语,望向另一边梨树下研磨铺卷的白澈,清浅一笑。 才裁好的一令生宣,用一方太湖石镇纸压好了,在砚堂里蘸饱了墨。 往事芸华,你提笔欲画, 笔端才离了砚,便见案上落了数点梨花 墨迹一滑,滴落在梅花洗里 一点淡墨缓缓地晕开来 落花三月,江南烟雨,碧了,年华。。。。。 《何事宫闱总重重》阿黎ˇ后记ˇ 其实呢,何事已经算是完结了,但是某黎说过还要给大家一个后记,所以,今天来还。 大家都说,何事结的太匆忙,其实,细细想来,也不尽然,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要写。 有人说,何事好,是她所看过的最好的文; 也有人说,何事俗,是她她看过的最俗的文。 百家争鸣,各执所见。 窃以为,何事确实是俗的,大俗也!桥段之俗,俗不可耐!但是,我依然很喜欢这份俗气!这个尘世,有什么是不俗的吗? 我很欣慰的是,一本何事,让大家记住了很多,有人记住了白澈,有人记住了沁雅,有人记住了萧彻…… 友人问我,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写何事这本书,我对她说,我想以一颗尚未蒙尘之心,去写一个故事,或者一些故事,何事便是,没有深深的宫斗,没有诡谬的权谋,只有几个好孩子真挚的感情,或许,是俗的吧,但是,俗得依然可以令喜欢的人潸然泪下…… 莫以经世之心,去看这份情,可又不得不以经世之心,去看这份情。 在此引用圈宝亲亲的一句话‘谁成全了谁的爱情’? 谁与谁,总角晏晏; 谁与谁,共揽江山; 又是谁与谁,能并肩去看天地浩大? 那一场盛世烟花,踏碎这一切! 曾经,兵临城下,是谁与谁彼此牵挂,在千里之外? 曾经,艰险万重,是谁与谁并肩走过,在黑云压城? 江南的杏花烟雨,是谁牵着谁的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皇都的九重宫阙,又是谁牵着谁的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想说的太多太多,可是,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在沁雅的爱情里,有无奈,有眷恋,有不舍,有两难…… 这是一个凡人的情感,牵肠挂肚,荡气回肠,从未贪恋却又难分难舍……我们总是如此执着而犹疑,挥剑斩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作为笔者,我所希望的是,看完本文,可以在众卿心中留下点什么。 或白澈那袭半旧的青袍,初秋起雾的早晨,在江南的小巷里走过,不经意地回头,望见墙内人家的那株梨花,虬劲的枝干,点点落落。负手驻足,仰头思望,曾经,就在这里,姑苏城中,朱门绮户,亦有一株同样的,淡极的颜色,化作一缕永远散不开的魂……半百人生,他终究是微笑着拂去肩头落下的残瓣,继续赶路,家中,还有很多在等着他——一盘残局,半卷诗书,或是一壶温着的杏花酒…… 或萧彻那柄描金的如意,理政闲暇的午后,在连绵望不断的宫阙,斜倚在榻上,想着亡妻的旧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一个从江南来的大家闺秀,在政派斗争的漩涡里嫁给了他。他永远明晰地记得,她身上的大红嫁衣,那样刺目的颜色,金丝银线的织锦刺绣,在日头底下晃了人的眼。他永远记得,她总有说不完的大道理,家国天下,那样灵秀的女子却老说那般老气横秋的话,跟大殿上那般儒臣无异。可是,她毕竟是她,总是教他舍不下,放不开。有的时候,他会忽然想,他也许从来没有懂过她,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她敢不顾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单身抗敌,是啊,他没想过,没想过…… 但是,他知道,她是个好妻子,永远都是。人老了,常常喜欢追忆往昔,就像他现在,时常会想,要是他们是对平凡夫妻,他是个农夫,书生,商贾,她每日洗手作羹汤,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她没有为他缝过一件绿衣。 萧彻的嘴角挂起一抹幸福的笑,翻了一个身,复又睡着了,朦朦胧胧间,还在思量着,冉儿长大了,该嫁人了,那丫头啊,要找个什么样的女婿呢?这个可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爱情是一种永远无法治愈的疾病,我们每个人都是病者。 在江南的爱情里,春花秋月,丝竹水波绽开的柔情,烟雨朦胧,遇上了,爱上了,或大红花轿,明媒正娶,或中夜相从,冒天下不韪…… 无尽的花好月圆,琴瑟和谐。那些活在书画里的爱情,醉了一代又一代人,使每个人都深中其毒,无法自拔。 听一曲凤求凰,畅想在相如文君的千古传奇里。 他是赋家大方,那般才华,她是商家之女,寡居在家,可是,偏偏就是这样遇上了,爱上了…… 那,然后呢?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或许,只有卓文君自己知道,她的良人,那文采风流的手笔,那一封回信里的狠毒绝情。下堂求去时,那封离别的字体,仰面,墨蓝的苍穹,怎样的月色,只有她自己看见,自己看见…… 在爱情面前,不管是卓文君还是我等,都是一样的骄傲! 闻君又两意,故来相决绝。我感佩千年以前的那名女子,在那个社会里,如此勇敢,恍如战神,屹立不倒。 婚姻毕竟不全是爱情,当那场风花雪月以后,男人就要为生计奔波,女人就要为家庭操持。写诗作画的一双白玉手,被磨粗了,被烫得点点油滴,如花美眷,变作了老妇。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记得,当年,那个月上柳梢的黄昏,那个倾心的少女,那番温柔的低诉? 我不知道,不明白,有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不懂爱,真的不懂。 生活使人乏力,所以,聊以涂鸦,唯愿众卿偶解一乏而已。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男人和女人的爱,毕竟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啊……(S:好雷的一句话) 不过,有一句话是真心的,我真的不懂爱,或许,我们大家都不懂……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