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色魂消·魅篇]《叛贼贝勒》

作者：丹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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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清初，摄政亲王多尔衮卒于马下，即位已久的顺治帝拿回左右朝政的实权，旋即下令灭多尔衮之宗族，杀其子弟，撤其封号。爱新觉罗多尔衮一族，几乎无一幸免，皆与多尔衮相见于黄泉下。

而命丧黄泉，早已渡过奈何桥的多尔衮也果真与自个儿的子弟兵相见，乍听之下，尚不能理解其灭门之因，但一忆起顺治对他的仇恨，也莫道此为意料外的事。

可他扪心自问，对于顺治，他向来视如己出，何以顺治今日竟做出这般罪愆滔天之事，全然不顾其颜面。

好歹，他也是他亲叔父，是不？

不成，他要回去，回去找他把话问个清楚、求个分明；否则，他何以再下轮回，度凄茫的一世？

他多尔衮力拔山兮气盖世，怎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

尽管要他魂飞魄散，他也要回到阳世间找那忘恩负义的顺治质问，更要寻那个令他在黄泉之下仍不得安心的玉儿，问她怎能伤他如此之深？

多尔衮的背脊一挺，无视押解他至幽冥路上的鬼卒，无视手铐脚镣，硬是反身撞开挡在前头的鬼卒，足不点地地直往来时路狂奔而去，飞快地来到先前刚过的奈何桥头。

眼看四面八方拢近他无力制伏的鬼卒，多尔衮把心一横，反身一跃，轻步点在幽暗不见底的河面上，如入无人之地似地闯过河面，再劲步游移在幽冥路上，一心只想往那衰落微光的鬼门关奔去。

只见那丝缕微光已在咫尺之内，多尔衮不禁加快犹如龙潜的步子，但黄泉幽冥的鬼卒岂会拿不下一个甫失几身的魂魄？

见那数不清的鬼卒直向他逼近，齐袭而下，手持长矛，将他团团围住，而奈何桥彼端的牛头马面更是幽幽翩然而至。

“凡世鬼魂，岂可再留恋凡间，还不速速随我等过这奈何桥？”马面将手上的锁链往他身上抛去，套住了他的颈子，霎时他感觉像是被烈焰焚身一般的痛楚，可他也咬牙忍下。

忍，他当然得忍！

大清江山是他一人打下的，更是他为了玉儿拱手让人的，而这即位的皇帝居然无视于他所立下的汗马功劳，甚而拆他宗祠、杀他子弟，这口气，教他怎么忍？

“我不走，我要回阳世！”他闷声道，怒如鹰隼的眸子狠狠地盯着诡邪的马面，硬是不愿就此妥协。“你当你是谁？”马面冷哼了声。

身旁的牛头赶紧向马面使了个眼色，在他的耳畔咬起耳朵。“此人不得任他回归阳世，我等得速速将他擒回，即使要他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免得节外生枝。”

“怎么说？”

“他乃白虎星宿转世，属凶神恶煞之辈；当年因过于残虐无道，被佛佗逐下人间界，受那十世磨心之苦，现下虽已届满，岂料他仍是不改本性，即使杀得他魂飞魄散，也得断了他的后路。”

“真有此事？”马面一惊，回首望着离鬼门关约几步距离的多尔衮，不禁为自个儿捏一把冷汗；幸亏冥界鬼卒的手脚还算利落，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速速随我等过桥！”事不宜迟，马面扯着手上的锁链，想将这麻烦的人物送到阎王面前，但任凭他如何使力的拖扯，仍是无法移动多尔衮半分。

“你想抗命？”

多尔衮定定地望着他，流淌在双眸间的诡邪更是胜过马面几分，令马面不由得慌了手脚。

“你，不悔？”他冷冷地再问他一声。

“即使是魂飞魄散，仍是不悔！”他的薄唇诡冽地轻勾起魔魅弧线。

即使是魂飞魄散又如何？他等的便是这一刻，也惟有如此，他才得以凭这无用的魂魄再与上天赌一次。

只有他清楚，也只有他明白，确切地想起自个儿真正的身份；然而，玉儿带给他的苦太痛了，他不甘任她逍遥地置身事外，他要她后悔，后悔背叛了他，

“好，我成全你！”马面话一落，手劲一扯，套在多尔衮颈项上的锁链突地紧缩，箍住了他的三魂七魄，打算彻底地歼灭他的魂魄。

多尔衮睁大诡魅的眸子，咬牙忍住这焚入骨髓的炽烫，直要自己记得这一刻，若不是为了爱，他何以让出王位，拱出江山？但此刻起，不再有爱了，他将对自己的爱下咒，绝不让自己散去的魂魄沾爱，否则将血染大清！

“玉儿，既然你心底最重要的是大清，那么我就亲手灭了大清，既然你最看重的是福临，那么我就要他生不如死！你不愿意爱我，那我就把我对你的爱化为恨，把我的魂魄打散烙为怨咒，不论花多少时间，定要搞得你守住的大清，权——倾——朝——败！”多尔衮在心底发着重誓，捺不住这几乎要他灼散为迷蒙烟雾的赤辣麻烫，在一瞬间，俊尔的身影，迸裂为四道夺目的光芒，瞬间烟消云散。

霎时，大地激起巨震，青天轰隆作响，山动地摇之际混杂着刺耳的枉笑声，半晌之后，幽冥阴路依旧是暗沉一片。

“皇上，这乌云透着诡谲的雾气笼罩住整个紫禁城，实为不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夜半时刻突地遁入乾清宫内，未惊动守在宫外的绿营兵，不禁令顺治愕然。

“你是谁？”坐在须弥宝座上的顺治尽管惊愕不已，却也不动声色地问道。

“天机。”

“见朕有何事？”

“观星，占朝政之大和。”老者自袖中取出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放署奇+shu$网收集整理在顺治的案前。“这天象之诡谲，乃因怨气聚生，而这怨气却又缘于天上星宿，故皇上不可不防。”

“这是什么？”尽管惊惶万分，顺治仍是强自镇定地把玩着老者置于他面前的玉镜，敛眉问道。

“是保皇上万岁的护命符。”

老者挥了挥袖子，知晓离去的时辰已到，便往宫外闲踱步去。

“老人家，这东西到底是何用意？”顺治赶紧坐起身，跟着他走到宫外，才发觉护驾的绿营兵早已东倒西歪地昏睡在地。

“是为了保护皇上，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那老者徐徐地说着，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皇上切记，将这玉镜交到待会儿出生的阿哥身上，切记……”

老者话未说完，已然化成红光消逝，而顺治登时自梦中惊醒。

“是梦？”顺治自案上抬起头，抚去额上涔涔的汗水，却突地发现手中正拿着一面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玉镜，他不禁为之愕然，此时远处传来阵阵慌乱的脚步声，自宫外大声地喧嚣进宫内。

“皇上，贤嫔妃生下阿哥。”御前太监方由贤嫔妃那里听到消息，便连忙通报传喜讯。

“阿哥？”犹如巨石落地，方才梦中的对话令顺治惊愕不已，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来人，将这玉镜送至贤嫔妃处，赏给朕的阿哥。”

御前太监立即上前领过，欲转身离去时，又被顺治急急地唤住。

“替朕传算子太师傅，朕有话要问他。”

这一切来得太诡异，令他难以面对，但他还是得理清这一切。若这“怨气”将危害他，他倒不以为意；但是若将危及他的阿哥，他岂能因一念之差而落得千古恨？

楔子

清康熙十二年

红烛对头相泣泪，新人拜堂互嗔羞。

今儿个谨肃王府里办喜事，是府里的玄煚贝勒与蒙古萨尔多格格大喜之日，但任由厅堂上的宴客吵翻了天，仍是逼不出躲在新房里的一对新人。

“玄煚，这样不太好吧！”德孋格格偎在玄煚怀里，一张绝丽的面容脱俗绝尘、举世无双。

“啐，今儿个是本贝勒的大婚之日，岂容得了他们喳呼？”玄煚狂傲不羁，一双魅惑邪气的眼紧瞅着怀中的德孋，大手更是放肆地来回流连在她一身铭黄色的喜服上。

“可……阿玛与额娘会生气的。”德孋娇羞地偎着他，双手也往上勾住他的肩，轻轻解开他襟口上的钮扣。

她醉眼半眯地打量着眼前青梅竹马的玄煚，望着他顶戴紫貂吉服冠，身着缀着小珍珠的铭黄色吉服，潇洒落拓、摄魂夺魄，与年幼时的他相较，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管他。”他可不在意。

他俯下俊脸，硬是偷了一个香吻，再硬生生地撬开她的贝齿，灵舌堂而皇之地窜入她口中，翻吮着她的嫩舌。

“玄煚？”德孋娇羞地低吟。

“怎么着？”

玄煚初尝情欲滋味，想要再更深入探索一番，却见怀中美人不赏脸。

“好怪，你怎么把舌头探入我口中？”德孋羞红了一张脸，在烛火闪烁中更显妖艳惑人。

“我瞧我阿玛都是同我额娘这般，难不成让你不舒服了？”玄煚回想了下。不对呀，他瞧额娘似乎都挺舒服的，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怎地德孋会不舒服？

他将德孋放在炕上，起身在高几架子上头拿下一本书，再往回走，走到她身旁指给她看。

“瞧，这便是咱们俩待会儿要做的事。”

德孋仰起头，一双潋滟的水眸却不懂这图上的意思。

“这件事会令你十分舒服的。”玄煚狡狯地说道，氤氲的欲念爬上他年少的眸子。

“你怎么知晓？”德孋扬眉问道。

敢情是他背着她，与其他女人做了这件事？

“书上写的。”玄煚突然扑向她，手扯着她襟口上的扣子，一把扯掉吉服，露出里头的白色单衣。

“真的？”

他们俩的婚事是万岁爷钦赐的，早在多年前，在她阿玛过世之后，万岁爷便把她接入谨肃王府里，算来她和玄煚是一块长大的，他的个性她可是摸得熟透，没道理她会看不穿他。况且，这宫内的贝勒一个比一个荒唐，难保玄煚不会随着他们做歹事。

他明明是欺她！

“倘若你不相信我，你还能相信谁？”玄煚邪气地笑着，大手拉开单衣，探入里头的肚兜，摩挲着她丰挺的酥胸。

这突来的碰触犹如劈下落雷似的，惊得她瞠大圆眸，羞涩而不安地瞅视着他。

“别怕，难不成你怕我伤了你？”玄煚更加放肆地拉开肚兜上的绳结。

德孋不禁轻吟了一声，随即又回神噤口，羞赧难掩，一张粉嫩的俏脸艳如春色红花一般。

玄煚魔魅的眼瞅着她娇羞媚惑的俏脸，更加令他情欲难忍。

“玄煚，你……”

德孋一惊，双腿不由得夹紧，不敢让他再放肆，只怕他的触摸会令自己愈来愈不像自己。

“孋儿，放松，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玄煚见她惶惧不安的样子，急切的欲念倒也缓和了几分。

“煚，这样好怪，我……”德孋呻吟了声，如歌似泣，揪人肺腑。

“别怕，一点都不疼的。”

“煚，外头有声响。”德孋不住地轻颤着，几乎无法忍受他引起的情欲，却突闻前厅似乎传来阵阵不寻常的嘈杂声。

“别理他。”

他当她是在唬人，毫不理睬她。

“煚！真的有不寻常的声响。”德孋不断地抗拒着酥麻的喜悦，却又听到阵阵马蹄声。

这太不寻常了，大厅上正在宴请宾客，岂会有马蹄声夹杂其中这等怪事！这必定是出问题了。

玄煚此时也听到了，他赶紧将她的衣裳拉好，抽出挂在床柱上的长剑，便欲到厅上去瞧个究竟。

“煚，我同你一块去。”德孋整理好衣裳，也拔出另一把剑，打算同他一块去探个究竟。

“不成，倘若真是有状况，你这花拳绣腿是帮不上忙的，反倒成了累赘。”玄煚满口不答应，拉开门便听见震骇人心的马蹄声朝他这新房而来，远处更是一阵黑烟弥漫。

“我不累赘。”德孋不依地执拗着。

岂有要她一人独活的道理？倘若真有难，她也要待在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怎能大难来时各自飞？

“孋儿，你……”

话未尽，一枝枝燃着火的箭翎便射向他，他急忙将她推开，一个转身扫下箭翎。

“放肆，是谁胆敢行刺本贝勒，报上名号！”玄煚怒眉一聚，杀气腾腾。

远处回廊登时冒出几道人影，电光石火间已杀到他面前，几个刺砍都近不了玄煚的身，于是那几个人便将主意打到在房内的德孋格格身上，玄煚见情势不对，而且敌手愈来愈多，却不见援手，只得喊道：

“孋儿，快走！”

德孋一听，更是不肯走，双脚一蹬也飞出窗外，轻舞着长剑应敌。

“我不是要你走吗？”玄煚见她竟违逆他的话，怒不可遏地闪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推离，一个闪神背后却中了一刀，旋过身欲迎敌，俊颜却被无情地划下一刀。

“玄煚！”

德孋见状，随即稳住脚步，想靠近玄煚身旁，却见敌手蜂拥而至，掉以轻心之下奇+shu$网收集整理，背部也让人划了一刀，倒趴在厚重的雪堆之中。

昏迷之际，只见那群贼人将玄煚驮上马背，随即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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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康熙二十年

坐在行军营帐里，一身戎装笔挺的德孋掏出银白战甲内的“东珠链”，这是当年她被救出谨肃王府时，身上惟一一件可以令她怀念的东西。

这条东珠链，是她大婚那日玄煚亲手为她戴上的。

东西还在她身上，可是赠与她这条链子的人，却是生死未卜。

八年多了，想不到竟然已经过了八年多了，时光飞逝，快得令人胆战心惊。

她蓦地抬起潋滟惑人的眼，直视营帐外昏沉阴暗的天色，视线再转回手中玉白的东珠链上，心里不胜唏嘘。

倘若当年她能够有足够应敌的力量保护自己，玄煚是不是便不会失踪了？倘若当年她愿意跟着他一起练骑习箭，她相信谨肃王府不会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一直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的阿玛，一直把她当成谨肃王府少福晋看待的额娘，曾经多么呵护她这个孤苦伶仃的外蒙古格格，想不到她竟然没有能力帮助他们，甚至还扯了玄煚的后腿……

在黄泉之下，他们会不会恨她？会不会气她是一个不祥的女人，才会令王府在一夜之间惨遭灭绝？

德孋蓦地握紧手中的东珠链，像是要把指甲肉嵌入掌心似的。

她一定要把玄煚找回来，不管是生是死，她一定要知道他的下落，一定要找到他的人，或是他的尸！

倘若他真是死了的话，她绝不会独活的，她会赶到黄泉底下求他们的原谅。

可是现下还不行，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她，她必须为万岁爷歼灭这滋乱的平西王，绝不能让这场藩乱继续，苦了天下百姓，这也是她惟一可以报答万岁爷的方法。

况且，当年谨肃王府遭灭，正是藩乱之初，说不定玄煚便是被平西王给掳去了；只待她将那平西王的首级摘下，便可以知道玄煚是不是在他手中，便能揭开这动乱的真相。

她不再是当年的她，现下的她已足以保护自己，甚至代谨肃王府领兵出征了，倘若再遇见玄煚，他会对她说什么呢？

“将军，已是卯时了。”鄂图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外。

当年，他便是玄煚手下的第一猛将，如今德孋带着镶红旗出征，他自然是护卫着将军的副将。

“是吗？”德孋猛地回神，敛下凄楚哀恻的水眸，将东珠链收回怀里，戴上银白的头盔，随即站起身，英姿焕发。“鄂图泰，命哨兵往前查看一里，若是无埋伏，立即出兵！”

鄂图泰望着杀气凛然的德孋，震慑于她的美与魅，随即应了声便离去。

倘若玄煚见着她现下的模样，他会对她说什么呢？

两军对战于长沙，面对一片黄沙漫漫，手执镶红旗的德孋没有一丝退缩。她知晓，经过这一役，她便可以掌握整个大局，因为这是平西王手下藩兵惟一的一个根据地。

“镶红旗兵听令，左右翼兵成雁鸟状向前突进！”德孋远观着对面藩兵的阵形，立即部署自个儿的阵列。

随着德孋大喝一声，鼓声随即震天响地敲击着，各列旗兵扬着旗帜，由第一纵面的副手驾马带领往前冲击，直捣敌军脆弱的中心点。

德孋身着银灰色盔甲，在金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手持长剑的英武战神。

“将军，打完这一役，咱们便可以班师回朝了。”鄂图泰单脚半跪在她身边，眼里闪露出喜悦的光芒。

“怎么，急着想回朝娶媳妇儿了吗？”德孋英姿凛凛地站立着，微眯起潋滟的水眸直视眼前的战况，不敢轻忽。

这一场藩乱至今已有八年多了，眼看便要在她手中平定，尽管这一场战役的开头她没有参与，但是这两年来征战沙场的滋味，她可真是体会到其间的痛苦了！更令她明白百姓的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不过，残酷的战景不会再现，这将是最后一役，不会再出现下一场无情的战役了。倘若她真的平定了这场藩乱，不仅是她这两年来东征西讨最大的荣耀，应该也可以慰借黄泉下的阿玛与额娘了吧！

“将军岂有此说，鄂图泰不过是不愿再恋栈此等生活，更何况将军身为一个女人，随着这一班兄弟征战杀伐，定也是苦煞了，是不？”鄂图泰淡淡地说着，他倒不是瞧不起她身为一个女人竟然执了镶红旗，而是打从心底怜惜她，心怜她这么一个柔弱的女人，为了一夕之间全毁的家园，背负起丈夫的责任。

打从大清仍在关外时，他便不曾听闻有格格上战场的，甚至是受封为一品将军，惟有眼前的德孋是破天荒的一个，但必定也会是绝后的一个。倘若不是谨肃王府遭灭，他相信万岁爷不会允许让甫进府的少福晋掌了旗位，倘若玄煚贝勒还在世的话……

“鄂图泰，我相信玄煚还活在这世上，你信是不信？”

象是看穿他的心思，他用不着说出心底的想法，德孋便已经知晓了。

“鄂图泰当然信！”他毫不犹豫地喊道。“贝勒爷鸿福齐天，岂会是个短命之人？鄂图泰千百个相信，贝勒爷必定还活在世上。”

他不是在安慰德孋，而是他也作如是想。他与玄煚虽说是主从关系，可是他俩之间的情谊可不是这般浅薄的，只因他娘是玄煚的奶娘，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喝同一个娘的奶水长大的，这等关系，除去血缘不说，与其他贝勒比较起来，他更要与他亲上几分。

“我也是这么想。”德孋满意地笑着，轻柔扯开迷人的唇角，甜甜地展露许久不曾出现的笑意。

鄂图泰望着她惑人的笑靥，不禁也跟着轻笑，随即他将视线转回眼前的战况上，不让自个儿的心神被她吸引，却蓦地发现——

“将军！”他暴喝了声，随即站起身子。

“我看到了。”德孋眯紧眼，淡然道。

“是陷阱！”他随之往后轻呼，传人备马，便打算要上战场。

德孋仍是不发一语，只是眯紧了眼，望着眼前的陷阱。难怪方才不管她怎么看，都觉得敌军中心像是蓄意露出一个破绽，倘若是不小心的话！那么敌军的大将也显得太愚蠢了，遂这只是一场陷阱，她已然猜到的状况。

“将军，请允鄂图泰上阵。”

面对鄂图泰的请求，德孋只是旋过身淡淡瞅了他一眼。“传人备马，本座亦要上阵。”

“将军！”他惊诧地喊道。

这一战非同小可，绝对不如往常那般势在必得，倘若敌军将领是个庸俗之辈，必定不敢恁地张狂露出破绽诱敌前进，而今儿个对方这般猖狂，必定是有他的用意在，他岂能让我方将军落入他们手中？

若是如此，要他如何面对玄煚，他必定会怨他没有为他守护好少福晋！

“这一战不可轻敌，况且对本座的意义非凡，本座自是要向前探探敌军的虚实，而且本座也不想临阵脱逃。”德孋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动作敏捷地跨上为鄂图泰准备的马，随即踢着马腹往前奔去，形如闪电凌厉，霎时不见踪影。

鄂图泰见状，随即跨上另一匹，跟在德孋的身后。

“少福晋，直接与敌军相对的话太危险了！”

“住口！在战场上，本座不是谨肃王府的少福晋，而是掌镶红旗的一品将军！”德孋不悦地吼了声，不容他再扰乱她的思绪。

“可是……”

“眼下这战况，还容得了你在这儿可是吗？鄂图泰！”德孋不悦地吼着，她不愿意自个儿永远是那个等着手下将荣耀捧到她面前的人。“况已由本座亲自上阵，不也能鼓舞士气，不是吗？”

鄂图泰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眼见已来到敌我短兵相接的沙场上，也容不得他再碎嘴，只好静下心来应敌。

德孋蓦地放掉手中的缰绳，任由座下马儿狂奔，手向后抽了枝箭搭在兽弓上，瞄准眼前数十丈外，正坐在山丘上观战的敌军大将；待弓弦绷紧后，她猛地松手，箭翎化作一道雷击似的，破天凌空而去，穿越重重人海，直射向敌军大将。

只见箭翎准确无比地射在那身穿战袍的大将身上，他的身形猛地一倒，令德孋兴奋不已，不禁拉开嗓门吼道：

“本座已拿下敌军大将，镶红旗的勇士们还不快将敌军击溃！”

鄂图泰驾马来到她身边，向她报喜道：“将军，敌将已倒，我军胜券在握了。”

射将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他们已经拿下敌军大将，其余的便等着敌军溃不成军了！他们再从中击得他们落花流水，便可以赢得此场战役了。

想不到这一战竟是恁地简单，甚至简单得令他起疑，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倒也没有什么好多疑的。

手下镶红军听令，随着士气大振，举起手中的大刀与剑砍杀着敌军，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可是却不见敌军退缩。

德孋不禁起疑——难不成他们不知晓自个儿的大将已死？

不可能，战场上最怕的便是谣言，这谣言可以浮动军心，更可惶惶人心，他们岂有不溃的道理？

可是敌军大将明明已被她射下……难不成是替身？

德孋猛地想起这一环！所谓兵不厌诈，说不定……

心念一转，德孋随即策马狂奔，欲到敌军阵营探个究竟，而身后的鄂图泰虽不明白她的意图，也驾着马儿在后追随着。

直到来到敌阵前，她见敌军大将中了她的箭仍在山丘上击鼓，眼看着她的到来，甚至还驾上马匹冲下山丘，大有与她对决之意。

德孋一见，随即拔出腰间的大刀，踹踢着马腹，令马更疯狂地往前奔去，眼看着即要兵戎相见。

她凌厉地朝他砍下一刀，却被他灵敏地闪过。

“孋儿，你不识得我了吗？”

敌将蓦地大喊，令德孋的心一抽，举起手中的大刀更是无情地砍向他。

“好大胆的贼人，竟敢放肆地喊本座的名讳！”

该死，难不成敌军已然摸清她的底细，就连她的小名也知晓？还是玄煚真在敌将的营里？

“孋儿，我还记得你那软玉馨香的身子，怎么你不记得我了？”敌将见状，更是放肆地喊着。

“住口！”她气恼极了，却偏偏伤不了他。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对她说这些话？

他不是她的玄煚，这不是玄煚的声音，更不是玄煚会对她说的话。即使已有八年未见，但是她仍很清楚记得玄煚的声音，因为他俩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他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尽管玄煚偶尔是放荡了些，但他绝不会是眼前这无耻的人，

几声兵刃撞击下，令她明白自个儿屈居下风，她要再往前突击向他的脑门，却被他以剑挡下，甚至被他用力一拽，重心不稳地摔下马背，即使想要再站起身应敌，却已是力不从心。

“好一个孋儿，竟恁地狠心，已八年不见，想不到一见面你便要我的命，箭射不死我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便要以大刀砍死我，真是令我好生失望。”敌将随即跳下马，走到她身旁，以长剑拽开她的头盔。

“你到底是谁？”德孋咬牙怒瞪着他，潋艳的眸子里怒火翻腾。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不为死前的恐惧，而是为了他下流的话，更是因为她知晓她已经又接近玄煚一步了，不甘愿就死在这里，她不甘愿，千百个不甘愿。眼看着即要大功告成，没道理要她放弃！

她相信玄煚必定在敌军营里，否则这个无耻的人不会知道这一切，不会知晓她与玄煚之间的事。

“我是谁？”敌将一把抓起她，用长剑割断她盔甲上的绑绳，里头紧身的中衣将她曼妙的身段显露无遗。“我是那个最爱你、最疼你、最想与你夜夜春宵无绝期的人，你真的忘了吗？”

“无耻！”她的一双小手挣扎着，却苦于无法逃离他有力的钳制。

无尘的水眸怒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要望见头盔底下那一张脸，到底是什么样子。

该死！倘若她现下手上有刀的话，她绝对会一刀要了他的命，绝对不会允他恁地放肆，玷污了她的身子！

“我无不无耻，你又知晓了？”他偎近她的颈项，放肆地在她白皙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吻痕。

“士可杀不可辱，你一刀给本座一个痛快吧！”她怒不可抑地吼着，泪水已盈满眼眶。她的身子只给一个人，这辈子只有那一个曾经成为她夫婿的人可以碰她，其余的人她统统不允，倘若非要这般逼她，她宁可一死！

“我偏不给你一个痛快。”他戏谑地笑着，笑声低沉而邪枉。

“你！”

德孋怒瞪着他，却偏又奈他莫何，只能任自个儿气得战栗不止，任由指甲掐入掌心的肉里头。

“让我亲一个。”

他作势不断将身躯偎近她，像是个无耻的采花贼一般。

德孋怒瞪着他，小手不断地推拒着。猝不及防地，她的右手突地得到自由，她旋即抡起拳头，狠狠地击中他的脸，甚至连他的头盔也一并打落。

“孋儿，你这性子倒是一点也没变，老是这般痛打自个儿的夫婿，倘若我死了，你不就得守寡了？”敌军大将蓦地转过头来，没想到那张邪魅逼人的俊脸竟然是……

德孋来不及开口，玄煚已经一掌将她击昏，在鄂图泰赶来之前，将她抱上他的坐骑，随即扬起一阵沙土，向到营地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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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德孋，你来瞧瞧这串东珠链，看你中不中意。”

玄煚大咧咧地走入内院西厢的“秋瑾苑”，一把推开大门，不管德孋手上正忙着什么，便要她来看看他手上的东珠链。

“玄煚，我……”在他强势的拉扯间，德孋只得颓丧地放下手中的鸳鸯绣被，任由他将自己拉到前院花园的凉亭去。

唉，眼看大婚即在眼前，她的鸳鸯却连对翅膀都还未成形，现下玄煚又拉着她到这花园来，到底想做什么？她的烦恼已经有一堆了，怎么他不帮她还不打紧，反倒扯着她的后腿？

倘若让福晋知晓了，她定会不开心他们至今仍天天见面，一点也不像是将成婚的新人。

“瞧瞧，这可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喔！”

玄煚毫不在意她脸上的难色，逐自开心地将手中剔亮晶莹的东珠链递到她手中，硬是要她对这万中选一的东珠链瞧上一眼。

这条链子可不简单，是他从阿玛上百条珠链中挑选出最亮眼、最璀璨的，他当然得要献献宝，让她瞧瞧他的眼光。

他们即要大婚了，光是这几天为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天昏地暗，只剩现下才能凑得一点时间来瞧瞧她，他岂能不珍惜？

“好漂亮的链子！”德孋轻呼。

德孋睁大潋滟的水眸，眸底净是东珠的光鲜色泽，惊诧自是不在话下。

天！这种样式、色泽、大小一般的东珠，惟有宫中的公主才配拥有，想不到她竟也能拥有。

“这可是当年额娘自宫中下嫁至谨肃王府时，先皇特地赐给额娘的，而当阿玛将这些珍品拿出来时，我一眼便决定要拿这条东珠链拴住你，额娘还直夸赞我的眼光好得吓人。”

玄煚见她漾出柔媚的笑靥，心情随之转好，也心喜着这几天的忙碌总算是值得了。

但不一会儿，他又见到她沉着一张脸。

“怎么着？”

“德孋不过是个落魄格格，可以得到福晋和王爷如此疼爱，德孋……”泪水猛地盈聚在她眸底。“王爷和福晋收留了德孋，甚至还愿意让德孋嫁入王府，让德孋成了个有家的人，德孋……”

她原本该是孤苦伶仃的小格格，竟然得此厚爱，她这一生还有何憾？

“啐，傻丫头，瞧你说这什么傻话。”玄煚不禁发噱，轻狂不羁的眼里是满满的爱怜。“何必把自个儿眨得这么低，什么王爷福晋的，好似你跟咱们都不相关似的。你可别忘了，你快要是我的人了，是这个谨肃王府的少福晋，还在喊什么王爷福晋，早该改口喊阿玛额娘了，免得额娘天天念着我，说你总是不愿意与她亲近，故意与她拉开距离似的。”

“可是我……”

“还有什么好可是的？”玄煚可真不明白了。“你也知晓，额娘一直遗憾没能生个女儿与她贴心，而你又不愿——”

“不是德孋不愿，而是德孋配不上。”德孋迷蒙着一双雾眸子，微颤着红艳的唇。

她是不敢相信自个儿竟会是恁地幸运的人，不敢相信她失去了一个家，还能够拥有一个家，是她高攀不起。

“啐，说你是傻丫头，你又偏不承认！”玄煚不悦地吼了一声，大手霸道地搂紧她，硬是将她柔弱的身子拽入自个儿怀里，像是要把她揉入体内似的紧密。“你觉得阿玛待你不好，额娘待你不好，抑或是我对你不好？”

“不，阿玛与额娘都待德孋极好。”

“那我呢？”

“你……”德孋羞红了一张娇艳的丽颜，螓首枕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羞涩的水眸直盯着他。

“怎么？整个王府里的人都待你好，就惟独我欺负你了？”啐，岂有这种事？他本是要当和事佬的，怎么劝合了她和阿玛与额娘之间的关系，他和她之间便变得什么都不是了？岂有此理！

“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德孋见他俊脸愀变，慌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爱不爱我？”玄煚挑起眉等待她的回答。

他俩相识至今已是十载有余，他对她的怜爱绝非是一时的迷惑，而是早把她的一切紧密地镂在自个儿的灵魂里，但是她呢？她对他亦是一样的感情吗？是如他一般地痴迷、狂恋，抑或只是为了报恩？仅只是为了报答谨肃王府对她的养育之恩？

“我……”她轻喃着，粉脸嫩红如花。

她是那么爱他，那么愿意与他厮守一生，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孋儿？”他轻问着，低邪如鬼魅。

他缓缓俯下颀长的身躯，温热的唇轻柔地摩挲着她红艳而微颤的唇瓣，等待着她的回答。

德孋娇羞欲死，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她是知晓玄煚疼爱她的心，却没料到他竟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她索吻，这实在是……

“不要！”德孋猛地暴喝一声，顿时自梦境中惊醒。

她睁大迷乱的眼望着晦暗的四周，张惶失措的神智总算从漫长而甜蜜的梦境中苏醒。

这里是哪里？

她眯紧了潋滟的水眸，却仍是无法辨清四周。

她是怎么了？

待双眼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她便试着想要移动疼痛不已的身子，却猛地发觉自个儿的身后抵着一根柱子，而她的双手像是遭人缚在身后似的，她使力地扯着，只觉手腕上传来一阵痛楚。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她是在战场上的，怎么会被人绑在这儿？难道……

德孋蓦地忆起，这儿绝不是她的营帐，只因她已想起自个儿在战场上几欲昏厥前，看到的那张令她魂萦梦绕的俊脸——玄煚！

他的脸是玄煚的脸，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张脸，恁地诡邪放肆、倨傲狂野，还有那一双似鬼魅般的魔魅眼瞳。

尽管他的左脸颊上有着一道凌厉的刀痕，她仍是不可能认错！

他一定是玄煚！

可是……

玄煚怎么可能会是敌军的大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玄煚即使是被敌军给掳走，也绝对不可能会为虎作伥，更不可能会成为敌军的大将！

虽然玄煚不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善心人士，但她知晓玄煚也绝不会是个罪大恶极的万古罪人，他不可能恁地残忍无情。

尽管是在沙场上，她仍是抱持着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动刀杀人的信念，她相信玄煚定是与她一般。

况且，玄煚的个性狂放洒脱，他绝对不可能屈服于任何人之下，更遑论是在敌军之下。该不会是他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抓住了吧？

可是可当作威胁的谨肃王府早在八年前已全灭，仅剩一个她，即使要以她来要挟他，似乎也显得有点古怪。

事出突然，有太多数不清的疑点，还有太多诡异的氛围，她必须等到掳她到此的人出现，才能搞清楚一切。

不过，她希望自个儿昏厥之前所见到的人，不会是玄煚，千万别是他！

她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是因为太过于思念而让她做了一场梦，千万别把美丽的梦境转移到残酷的现实之中，她不知道她是否承受得起。

倘若一切都没变！她仍是梦中那位待嫁的格格，而玄煚仍是玄煚，一切仍在那片惑人的风花雪月之中，她即将要携着他的手走一辈子，厮守一辈子，而不该是兵戎相见的一辈子……

“醒了吗？”

一道幻如鬼魅的低哑嗓音自她身后传来，震得德孋寒毛直竖，浑身惊颤。

这嗓音，即使她的双耳聋了，她仍然可以透过风吹掠过耳畔所捎来的讯息，知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煚？”她情难遏抑地抖颤着唇低唤。

“怎么？总算是听出我的声音了，我还以为你聋了呢！在战场上全然把我当成是下流的登徒子。”他低柔地笑着，带点发噱的意味，就像是八年前他与她嬉笑怒骂的感觉一样。

他……仍是她的玄煚吗？

“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八年前便来到这里，还是最近才潜入这里的？而你待在平西王军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德孋开始往后想看清玄煚的身影，即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之间，她也想再仔细地瞧他一眼。

八年多了，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孋儿，你还是像以往那般叽叽喳喳的，像只吵嚷的麻雀，扰得我心神不宁，却又令我无法置若罔闻。”他依旧是笑着，然而不再温柔，反倒是呈现另一种噬寒的邪魅，自她身后的一团黑暗中来到她面前，恍如是走出幽冥黄泉的狱间恶鬼。

“煚？”敏感的她，感觉到他似乎与往常有着些许的不同。

她知晓玄煚身上总是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邪气，但是她从来不曾感觉到这邪气是恁地令她透不过气来，几欲令她无法呼吸，须臾之间，她竟然感到恐惧。

为什么？他是她朝思暮想的人！这八年多来，她没有一天忘记他，甚至是日日夜夜地思念着他，为何现下见着面了，她竟然感到惊骇？

“怎么了？孋儿，八年不见我，现下见着了，你反倒是被猫叼了舌头，说不出话来了吗？”一阵悉挲的声音滑过她身前的地毯，尽管她仍是无法清楚地看见他，但她知晓他已坐在她面前了。

“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我已经找了你八年多了吗？”德孋蓦地咬牙，险些再让泪水涌出。自谨肃王府遭火神吞噬的那一夜起，她便不曾再哭过了，只因在那一夜，她已把所有的辛酸苦涩全托付给绕过身边的风，让她不再沉浸在悲恸之中，令她能再有勇气走出黑暗，转而把所有的心思悬在他身上，一心一意只想着他、念着他；而今，能令她哭的，也只有他了。

“孋儿，我亦是等着时机成熟，才将你寻回我的怀抱。”玄煚慢慢地偎向她，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地拥抱，醇厚的气息拂过她的颈窝，像是回到八年前的两小无猜。

那时的他们拥有彼此，只想着彼此，就是天大的灾难都无法将他们分离，他们只活在彼此的心中，汲取彼此的体温。

倘若可以的话，真的希望时间不曾流逝过，他们仍是最真的自我，然而这世间向来是事与愿违。

“八年多了……”她无助地合上水眸，任由泪水猖狂地落，像是要淌尽这八年来的孤单与哀恻似的。

尽管在事发之后，万岁爷是恁地宠爱她，直要她把谨肃王府的事给忘了，要她再重新过自个儿的生活，甚至在宫里为她辟了殿，让她成了万岁爷的皇妹，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宫里。

但她仍在谨肃王府重建完工之后，随即再迁入这一花一木都已迥然不同的王府里，即使事过境迁、沧海桑田，王府不再是原本的王府，而王府里头也不再有疼她、宠她的人，她仍是把方重建完成的谨肃王府当成是她一辈子的归宿，在此终老一生。

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放松自己，才能在每一面新兴筑的墙面上寻找以往驻足时所留下的影子，让她可以借此凭吊往日的时光，那段最美的时光，那一段最是灿烂的日子。

她可以在那里嘶喊着、狂笑着，轻狂地释放自个儿无以负载的悲伤，任由沉重的回忆几欲将她掩埋，她仍是执意待在那里。

直到南部藩乱过于恣狂，令她发起复仇的念头，她便不断地勤习武技，只为了能够上阵杀敌，为自个儿的阿玛与额娘报仇；两年前才率着玄煚名下的镶红旗上沙场，一直到现下与他相遇……

“我念极你了。”

他低嗄喑哑的嗓音缓缓传来，令人分不清真伪，却挟带着令人心神俱碎的悲意，仿佛他真是恁地思念她，如她一般，在每一个夜里喊着她的名。

“真的？”德孋初闻，泪水阻遏不了地溃堤，却又猛地想到——“煚，我为何会被绑在这里？”

初见到他，令她喜出望外，忘了自个儿的处境似乎有点荒唐，似乎与他所说的思念有些微不符。

“孋儿，你忍着点，我会找机会救你出去的。”

德孋不解。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她又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说要救她出去？难道他不是敌军的大将？可是如果他不是敌军的大将，他现下又怎能在这里？

“因为你是清兵的大将，不绑着你，我们又该绑着谁呢？”

一道女音像是黄莺出谷似的划开黑暗的布幕，蓦地在德孋眼前燃起一把刺眼的火把，霎时照亮了这里头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了眼前的一对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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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们……”

倘若可以，她希望黑暗永远不会有绽亮的一刻，才不会让她发觉现实的丑陋，不至于令她发现她努力保存的梦境早在八年前便已经支离破碎。

“如何？康熙的宠妃？”那女人挑着细致的眉，冷冷地瞅着她。

德孋对她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一双盈满泪痕的水眸直视着盘腿坐在她身前的玄煚，泪水更是放肆。

她不是为了见着念念不忘的人儿而哭，而是为了眼前这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而落泪。

她等了八年多、念了八年多，只想着与他团圆，只想着与他重聚，没想到一旦见着了面，竟会是此等光景，这要她情何以堪！

倘若等了八年多，便是为了等到此等画面，她宁可不等，她宁可当他已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她宁可让自己死在那一场无情的大火中，也不愿见到这令她心揪神碎的一幕。

“孋儿，你怎么又哭了？”他肌理纠结的手臂探向她坠泪的粉脸，当指尖碰触到她温热的泪水时，心猛地抽痛，又连忙缩回大手。“怎么？见着我不开心吗？还是我的容貌已毁，令你失望了？”

他的大手不禁抚上左脸颊上的刀疤，尽管不是十分明显，不过倒是真真切切地给烙上痕迹了。

“别跟本座说这些，本座现下要知道的是，你现下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怒瞪着丽眸，潋滟惑魂的美眸透着橘红色的火光，衬出凄厉却又怨怒的眸光，狠狠地射向他的心坎。

“怎么？你何时在我面前自称本座了？”他神情一敛，温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犀利冷硬的刚毅面容。“是玄烨教得好，才会让你忘了如何服侍相公，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夫君吗？”

他虽然待在这儿，离京城有好大一段距离，但她在宫里头做了什么事，可都瞒不了他；方才丽香说她是玄烨的宠妃，瞧她也没反驳，难不成她真默认了她与玄烨之间的关系？

他倒信了她是与玄烨有染了，否则大清自关外辟地为国至今，从不曾听过女流之辈被封为一品将军，而她不但拿到了这个头衔，甚至还领了原是他名下的镶红旗出征，倘若说她与玄烨之间毫无瓜葛，实是令人难以信服。

“你已不是本座的夫君了！”她冷冽地轻喃，英凛的丽容哀楚不已。“自你投入平西军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夫妻之缘，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她不是傻子，不是瞎子，亦不是聋子，尽管眼前的事实是残酷了些，但尚未蒙蔽她的心。他率军攻打清兵，既而将她掳回军营，瞧瞧四周的摆设皆是汉人所用，若要欺瞒自己，她便是对不起万岁爷了。

他的谋反之意已是昭然若揭，她无力也不能为他袒护。

“我不是你的夫君，那么谁才是呢？”

玄煚仅着一条宽口长裤，赤裸着肌理分明的上身，缓缓地欺上她的身子，邪魅的眸中所迸射出的怒火像是要将她吞噬般。

她居然不认他是她的夫君！他念了八年多，竟落得这般田地，这要他如何能够释怀？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更是他打出娘胎第一个恋上的女人，而蒙玄烨赐婚，终让他俩结了连理，孰知一场浩劫，竟将两人的心拉得恁地远。

他们曾经那么爱着对方，为何今儿个会变成这种势不两立的局面？

“只要是对万岁爷不利的人，本座定不轻饶，尽管是你……”这虽是违心之论，却也是矛盾的肺腑之言。

她是如此眷恋着他，但这八年多来，是万岁爷陪着她走过这一段坎坷的路程；是万岁爷的赏识，是万岁爷的栽培，才让她得以走出心甘情愿被束缚的牢笼，她岂能不念皇恩？

倘若他有心悔改，她与他仍会是一辈子切不断的夫妻，但倘若他仍是执意而行的话，这一辈子，他们是再无缘相许了。

“瞧！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在那边痴啊恋的，还不是被泼了一大桶冰水，何苦呢？”吴丽香拉紧了身上的衣袍，遮住袒露的酥胸，极尽煽情之能事地依偎在玄煚身上。

“滚开！”玄煚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推开，怒不可遏地瞪着一脸凛然的德孋，头也不回。

吴丽香狼狈地自地上爬起，恼羞成怒地啐道：“呸，不过是个服侍狗鞑子皇帝的女人，你还真把她当成宝了，小心她在你背后给你戴绿帽子，你还高兴地感激她为你所做的一切呢！”

她气恼地丢下这句话，在玄煚真正动怒之前，飞也似的逃离这个将军营帐，霎时里头只余不如不相见的两个人。

“尽管是我又如何？难不成你真能拿下我的项上人头？”他欺近她，大手粗暴地抬起她尖细的下巴，掐红了她细致的肌肤。“我硬是要攻向北京，硬是要攻向玄烨，你又能奈我如何？”

他不相信！

他与德孋之间，有着十年以上的感情，亦亲亦师亦知己，他不相信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她的心便已经被玄烨给掳走了，他不信！

“倘若你敢对万岁爷不敬，本座第一个拿下你！”德孋不服输地吼着，眯紧的丽眸里不再有泪、不再有悲！而是满溢堆积在胸口的愤恨。

“你敢！”他眯紧了诡邪魔魅的眼，不相信她竟会这么对他。

“只要你敢，本座没有什么不敢的，”她怒瞪着他，无法原谅他谋反的心。“像你这种宗室败类，本座恨不得能赶紧取你的命，回到谨肃王府里向宗室亲祖忏悔；谨肃王府竟出了你此等不肖子孙，令宗亲蒙羞！”

像他这般不懂得要报弑亲之仇，甚至为虎作伥的人，她不屑，也不愿承认他是曾经令她相思成灾的玄煚。

“你说什么？”他猛地收紧手上的力道，咬牙怒道。“我欲谋反之事，早在九年前便已定案，现下我不过是将错就错，借着平西王的军力欲一路扫上北京，我又有何错了？”

该死，玄烨到底是怎么收服她的，竟让她的心全倾向他那一方了？

“你欲谋反乃十恶不赦的大罪，而当年贼将手刃谨肃王府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将谨肃王府付之一炬，你非但不为双亲复仇，甚至投靠敌军，视之为己身父母、为之效力，乃是罪上加罪，罪无可赦，本座光是待在你身边，都觉得羞耻欲死！”

德孋无情的话语化为凌厉而残虐的刀刃，刺向玄煚毫无防备的心坎，疼得他扭曲了俊脸。

他早知道吴世番必定是诓他的，不过他倒没想到他竟诓得他这么惨；原来阿玛与额娘都已……而王府也……

他只知道德孋仍在世上，遂他可以平心静气地待在贼军里头，曲意奉承，只为得到兵权，只为两者之间的互惠条件，倒是忘了王府竟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以换得他现下的兵权。

“为了我欲立的千秋大业，这是应该的。”他咬牙说道。

“应该的？”

像是被落雷击中脑门似的，她的脑中一片轰然作响。

他竟说是应该的！谨肃王府被贼将所灭，对他而言是应该的？

他疯了吗？不过是为了帝位，他居然可以恁地丧尽天良！在黄泉下的阿玛与额娘该要如何接受？“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即使下巴被他掐得又痛又麻，她仍是倔强地喊道：“像你这般无耻的人，本座定是不会让你伤了万岁爷，绝不会让你成就千秋大业的，你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我是在做梦吗？”他猛地撕开她的衣衫，露出雪白的酥胸，恣肆地弹跳在他面前。“你是我的福晋，你不为我，却为一个毫不相干的玄烨，难不成你着了玄晔的魔！恋上他的味了？”

“你在说什么！”德孋羞愤欲死，双手不停地挣扎着，感觉到一阵阵划破肌肤的疼楚传来，却又无法挣脱。“本座与万岁爷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你可别污蔑了本座，也污蔑了万岁爷！”

“是不是污蔑，让我瞧瞧不就见真章了？”他诡邪地笑着，大手更是放肆地脱下她下身的盔甲，撕扯着她仅剩的遮蔽丢到一旁去，却见一条晶亮的东珠链掉在盔甲上。

他蓦地将东珠链拾起，眯起邪妄的眼转向一脸无措的德孋，心里直细忖着这条珠链。

“这是当年我赠与你的东珠链？”他不敢置信地开口道。

这条东珠链是当年身为公主的额娘下嫁至谨肃王府时，由先皇特赐给额娘的。这精致细腻的东珠链是绝无仅有的，他不可能认错，只因当年他一见着这链子，便决意将这链子送与她，还是他亲手交给她的，他不会错认的。

“还给我！”德孋怒喊着，神色凄冷。“这条链子是我的夫君玄煚贝勒赠与我的，不是你！我的夫君已死，你不是我的夫君，你不过是个依附在我夫君身上的鬼怪罢了！”

她真的不愿相信她的夫君竟会变成恁地冷酷无情，他不是这样的，他绝不会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他不是！

“孋儿……”他低喃着，恍如鬼魅惑魂。“瞧瞧我，我若不是你朝思暮想的玄煚，我又该是谁？”

他也不懂自个儿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只知晓当他在大劫之后，便已在这个军营里了；整个胸臆间只淤塞着对她的思念，整个脑袋里想皆是她的倩影，其他人再也进不了他的脑海中，甚至是他至亲的阿玛与额娘也一样。

然而，狂狷的思念像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熔岩爆发似的，令他阻遏不了蛰伏在心底的诡邪魔性，像是自陡峭的山壁上翻腾而下的熔岩，慢慢地腐蚀着他的思念、吞噬着他的理性，待他回过神来，只感觉到满腔磨人的思念已然变成无力抑止的怨怒，迫使着他必要讨伐玄烨。

偶尔在夜半梦回时，他会不解自个儿为何会对玄烨有那么深的仇恨，但他身上像是覆上了他无法抗拒的邪魔，令他一步步地走下去，即使他不愿意，即使他想挣脱这一切回到她的身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神，他好像已快要不是他了！

然而，现下可以再见到他思念至深的人儿，见到这一张他魂牵梦萦的娇颜，他哪里还管得着这些？

不管以后会如何，他现下只想要拥紧她！

德孋哀楚地睨着他痛不欲生的俊脸，望着那一道深刻却又模糊的伤痕，狂乱的心被揪得死紧，疼得无以复加。

她不知曾在多少个夜里！想着倘若两人有一天重聚了，她会对他说什么；倘若是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在战场上相遇了，看见一身戎装的她，他又会说什么话来取笑她？然而什么狂喜的心境都没有，有的只是诉不尽的狂悲。

什么样的情景，她全都奢侈地想象过了，但她却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宁可他早已经死了，她宁可这一世只能带着思念凭吊他，也不愿意相见之后便得由至亲的夫妻转眼变成战场上势不两立的仇人！

为何老天要如此残酷地摆布她的命运？

“孋儿，你仍是念着我的，是不？”他低哑地问，大手将她赤裸的身子环住，仍是霸气却又带着微乎其微的温柔。“我俩这辈子再也不分离了，是不？”

她身上一直带着他惟一赠与她的东珠链，她的心意还需要他忖度吗？倘若不是恋着他、爱着他，她又怎会连上战场也带着这串链子？

“你愿意降清，愿意归顺万岁爷吗？”她睁大潋滟凄迷的眼瞅着他。

倘若真是如此，说不定她还可以求万岁爷饶恕，倘若他可以将功赎罪，说不定万岁爷还不会要了他的命。

“你说什么？”他猛地掐紧她纤细的颈项，诡邪魔魅的眼直视着她。“你为何一直要我降清？你既是恋着我，岂不是该帮我的忙，告知我大清的军事机密，好帮我讨伐玄烨吗？”

“你杀了我吧。”她幽然道，平静的眸子里只余悲痛。“既然我已是你的手下败将，既然我对你已无利用价值，你何不杀了我？”

一切全是她想得太天真了，八年了，已然八年了，再也回不到他们年少无知的青涩年代，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岁月里；面对残酷的现实，她与他是护清与伐清的仇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为何要我杀了你？你是我的福晋，我为何要杀了你？”玄煚怒不可遏地瞪视着她，感觉到灵魂深处一阵冰冷的邪魅噬人，却仍是执意不管。“你现下的心里是为我，还是为玄烨？”

他不服！他不过是离开她八年，她的心底便没有他了吗？

倘若她心里已没有了他，即使她身上带着东珠链，于他而言，已是再无意义了。

一直被他压抑而蛰伏在他体内的邪魅随着他高涨的怒焰，不断地由心灵深处往上爬升，像是逮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寸寸地占据他的心。

“自然是为了万岁爷！”她犹豫了一会儿，坚决地说道。

倘若没有万岁爷便没有今日的德孋，她的一切皆该奉献给万岁爷。

当然，这是在她以为玄煚已死的情况下；不过，知晓玄煚没死，对她而言却不再有任何意义。眼前的玄煚在她心里已与死了没两样，遂她侍奉万岁爷的心依旧不变。

“为了玄烨？”他暴喝一声，手指直掐入她吹弹可破的雪肤里。

竟是为了玄烨！那他呢？在她心里，他又算什么？

她可别忘了，她可是他玄煚迎入谨肃王府的福晋，她以为她心底可以悬着他以外的男人吗？

他的大手蓦地抚上她酥软的椒乳，令她一惊。

“你要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瞪视着他。

“我要做什么？”他妖异地笑着，双眸浮现氤氲雾气。“我不过是要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福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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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蓦地一阵地动山摇，狂肆地摇醒了睡梦中的德孋。

德孋全身酸楚地趴在营帐的地毯上，她的双手依旧受缚，但是却已不再缠绑在木柱上，反倒是拉长了线，让她可以自由的在营帐里头走动，然而她身边却只有一件凉被覆在身子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方才会有一阵毁天灭地似的震动，令她的心没来由地战栗不已。

是震灾吗？

她艰涩地睁开眼，望着周遭的黑暗，没有丝毫阳光可以透过厚重的布帘筛落到帐内，令她分不清现下究竟是白昼抑或是黑夜，更不清楚自她被掳到这军营到现下，到底过了多久？

自玄煚要了她的身子后，便不曾再到这儿来，而她泣血思念的心也在那一刻起便停止跳动。

她真的好傻，以为两人的感情是历久弥坚的，想不到分离了八年多，不要谈情爱，光是最基本的信念都不同了，两人还如何能在一起？

虚弱地叹了一回气，德孋万般艰难地撑起身子，将凉被紧紧裹在身上，才酸涩地坐在木柱边。

她要逃，一定要逃。

既然他不杀她，那她便一定要逃离他身边，必须将这件事往上呈报，必须让万岁爷知晓，当年清军轻易地收服了靖南军与平南军，惟独平西军硬是拿不下来，全因平西军皆由玄煚一人运筹帷帽。

当年仍在谨肃王府时，玄煚原本便是万岁爷极为宠爱的武臣，御赐“战神”之名，手领万岁爷亲赐的镶红旗，年少时期便随着其余贝勒、郡王出征，自然知晓八旗兵围剿的手法，也难怪清兵每每攻到长沙，总是无法将这个倨点拿下，只因这里有个熟谙大清兵法的玄煚贝勒在此，也无怪清兵几番溃散而败。

这件事攸关大清的未来，更关系着万岁爷的安危，她必要找到机会逃出这个营帐不可，否则……

“唷，醒了是不？我道你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呢。”

猛地一阵刺眼的光线自帐帘处洒落一室，令德孋畏光地眯紧了气虚的眼眸，直到帘幕放下，点上油灯，她才适应了诡亮的光线，识清眼前的女人便是那一天和玄煚待在这帐内的女人。

“你道你还是个娇贵的格格，还要我来服侍你？”吴丽香大剌剌地在她面前坐下，挑高柳眉，不怀好意地瞪着她。

啧，不过就是个女人，是长得挺不错的，娇了点、嫩了点，可是瞧她那一双不服输的浓眉，哪里像是个柔弱的女人家？女人就得要像她这副模样，才配称作女人，不是吗？

晓得是哪根筋不对劲，即使她是他以往的福晋，也用不着待她这么好，好到居然连伤她都舍不得，甚至还要供她三餐，她若是不吃不喝，还得要她来劝她进食！真是笑话，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她哄她吗？真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难道她不知晓她已是败将，不再是个养尊处优的格格了吗？还把这里当成王府随意叫嚣不成？

“本座没要任何人服侍。”她气虚地轻声喃着，敛下凄迷的眼眸，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还记得那日，当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时，她衣衫不整、袒胸露乳地偎在玄煚身上的模样，用不着玄煚告诉她，她也知道那时他们做了什么好事。

她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想介入他们之间，横竖他已经不是她的玄煚了，不管他要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无心过问、不想过问，也无权过问。

“啐，你没要人服侍，可你又偏不进食，”吴丽香瞪着她，望着她瘦削的脸庞，不禁又气又怒。“你该不会是故意断食，好要煚赶回你身旁，要他亲自伺候你吧？”

“谁要他伺候！”德孋抬起眼，羞愤交错。

“哼，你这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还同我辩解什么！难道你真敢同我说你一点也不想念煚？”别骗她了，那一日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她眼中初见玄煚时的惊讶她也没放过。

哼，反正她是多余的，人家是郎有情妹有意，她还同人家凑什么热闹。不过话说回来，当初玄煚也是在她的帮助下，才能掌平西军现下的军权，若要靠这格格，她又能为玄煚做什么？

格格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个人。

“放肆！你是这么同本座说话的吗？”她蓦地站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冷不防地又跌坐下来，瘦弱的身子袒露，令她连扯起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啐，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没了，还本座本座个没完没了。”吴丽香冷眼瞅着她，走到她身旁百般无奈地为她把被子扯好，再将搁在矮几上的膳食端到她面前。

“吃一点吧，否则你哪里有力气与我周旋呢？”她拿起匙舀了一口粥凑到她低喘着气的唇边。“煚上战场去了，把你托给我，倘若他回来见你瘦了这么一大圈，定是不会饶我的，就算是帮我的忙，多吃个两口吧！”

真是的，煚没事丢个坏差事给她，定是存心整她的；这格格该不会是嫌弃这里的伙食不如宫中，宁可饿死也不愿吃吧？真是个心高气傲的格格，真想活活把她饿死算了，看她还能不能这么高傲！

“他上战场了？”德孋瞪大潋滟的水眸，仍是虚弱地大口喘气。

“否则你以为他上哪儿去了？”吴丽香抬起汤匙，硬是要她把粥喝下。“快吃吧，别让我像伺候个祖宗似的，累煞我了。”

“他仍是执意要灭我镶红旗军？”她简直不敢相信。

镶红旗里七千多人，全都是当年玄煚自漠外关内所挑选出来的勇士，他今日竟然能选择灭了自个儿人，他的心是被邪魔给吃了不成！

“你少罗唆，既然是败将便得要有败将的认知，别当自个儿仍是宫内的格格，我对你客气，你倒是跟我耍娇了？”吴丽香可不理睬她，硬是要把一匙粥送到她嘴里，要她喝下，却被她以被捆绑的双手推开，捧在手中的粥倒了吴丽香一身，怒得她站起身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巴掌。

“滚远一点，别靠近本座！”她抬起红肿的脸，一身气势凌人，潋滟的眸子里燃起滔天怒火。

不是梦，这真不是梦！

尽管她在心里乞求着老天让这残酷的事实成梦！然而事实是恁地可怕而骇人，即使她闭上眼不愿面对，事实却自动跳到她眼前，无情而冷酷地刺伤她的心。

“你……真是个该死的贱鞑子！”吴丽香怒不可遏，眼见又要扬手给她一巴掌，却听闻背后传来——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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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丽香，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是要你这样照顾我的福晋！”

玄煚一把扯住吴丽香扬高的手，狠狠地将她拽到一边去，令她身形不稳、狼狈地撞倒矮几，摔到帘帐边。

“笑话，她又不把你当是她相公看待，你又何必把她当成你的福晋！”吴丽香猛地站起身子，恶狠狠地瞪着一脸肃杀的玄煚。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给我滚出去。”玄煚冷冽地道，诡邪的眸子燃着腾腾杀气。

“用不着你赶，这儿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但是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你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可全都是我帮你的，若是惹恼了我，我会要世番撤掉你的兵权！”吴丽香不甘示弱地撂下狠话，随即扯开帐帘，离开他嗜血的注视。

玄煚转身看向一脸怒意的德孋！睨着她迅速瘦削的脸庞，不禁蹲下身子，探出温热的大手抚上她苍白的小脸。

“别碰我！”德孋蓦然别开脸，不让他沾满袍泽血腥的手碰上。“别用你那一双杀了自个儿兄弟的手碰我，别让我在黄泉底下无脸见我军中袍泽！”

玄煚戾眼眯紧，大手猛地握紧，垂放在身侧。“我杀了镶红旗的旗兵又如何？”玄煚低沉地道，令人猜不出他的思绪。“当年他们可是我亲自征选的，是效忠我的，即使我现下要他们的命，他们也不能有怨。”

“你别太自以为是，镶红旗现下可是我执掌的，他们的命是我的，不是你这叛贼的！”尽管虚弱得几乎要闭上眼眸，德孋仍是怒焰高张。

“我是叛贼？”他的大手猛地掐紧她尖削的下巴，用幽深如夜的冷眸睨着她。“太可惜了，没让你瞧见我叛贼的模样，让你瞧见我是如何击溃镶红旗军，又是如何让他们血溅沙场、溃不成军，你没瞧到，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她不得已抬上苍白的丽颜，以潋磁蓄怒的水眸注视着他诡邪如魔的侧脸，望着他一身戎装上的斑斑血迹，鼻息之间皆是令她作呕的血腥味，屈抵在胸前的双手不住地打颤着。

他不是真的玄煚，她所认识的玄煚不会恁地无情，更不会恁地嗜血；他是魔、是魅，是这鬼魅将真正的玄煚给吞噬了，眼前的玄煚不过是个鬼魅幻化的空壳！

“对了，不知方才你是否有感到一阵地震山摇？”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诡谲地勾起令人心寒的笑。

德孋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动灾罢了，难不成还能出什么事？

“我在回营帐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正好逢长沙前头的探子回报，北方似乎是地动的源头，你想连咱们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震动，那么京城又会是怎样的惨况？”玄煚勾起一抹妖异的笑，令人看了不禁发颤。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万岁爷……”德孋径自沉吟着，小脑袋瓜里不断想着这一场震灾到底造成多大的灾情。她现下在长沙，离京城遥远得有如天差地别，倘若万岁爷真发生了什么事，她如何对得起万岁爷？

“你心中只有玄烨吗？”玄煚猛地掐紧她的细颈，暴戾嗜杀的寒瞳直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即使她的身子是清白的，但是身体上的清白不足以满足他，他要她像往常那般，只能偎在他身边，整个心里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而不是像现下这般只会嚷着玄烨的名！

“玄煚，既然你不打算杀我，不如放我走吧！让我回去探视京城的情况如何。”德孋将被捆绑的双手攀上他的肩头，乞求他能放她回去看万岁爷是否无恙。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玄煚的寒眸益发犀利，有力的大手更加使劲地掐紧她柔嫩的脸颊。

难道她心中只剩下玄烨，已经没有他了？他早已把一切都打算好了，不管他的未来如何，只要德孋仍在这世间，他便要把她留在身边一生一世；况且已她原本便是他的福晋，是他的人，即使他要她永不离弃，亦是合情合理，没有道理要他把她还给玄烨，更何况……他的千秋大业还需要她的帮忙呢。

“你把我留下又能如何？”德孋张惶失措，心里头直悬着京城里的万岁爷。

“我既要留你，自然是为了整个大清进西往南的征战路线；我相信身为一品将军的你，一定知道这些路线，我要你把这些路线全告知我。”

玄煚诡魅地瞅着她，狂热的吻蓦地吻住她错愕的唇，迷乱地深掬她的甜蜜，勾缠着她粉嫩不懂回应的舌，悍戾霸道地索求她的羞涩。

“德孋，你是我的福晋，你不帮我，还能帮谁？”他低喘着，带着醉人的魔力挑逗她。他的大手窜入凉被之下，柔情地搓揉她的浑圆。

德孋微眯着潋滟水眸，意乱情迷地瞅着他，心头纷纷扰扰，想要推开他，无奈双手却无力地垂落；毕竟他是她最爱的人，即使他真被鬼魅附身了，仍是改变不了她的依恋。

可是，远在京城的万岁爷是这么爱护她，她又岂能忘？思及此，德孋猛地将他推开，娇颜早已是一片羞红。

“你竟然抗拒我！”玄煚怔愣了一会儿，微敛的眼再睁开时，已染上一片炽怒。

她真要抗拒他？她是否搞错身份，忘了自个儿是谁了？她可是他的福晋，但她却一心护着玄烨。哈！敢情她是忘了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忘了她嫁入之地是谨肃王府，而不是坤宁宫！

“玄煚，我必须赶紧回京城，我……”不是那样的，因为万岁爷对她恩重如山，她怎么可以在万岁爷有难时，却沉迷于这诡谲的爱欲中呢？是万岁爷唤醒了沉沦于悲痛中的她，是万岁爷救了几乎失魂失心的她，如今她怎能不理万岁爷的安危？即使今儿个要她以命换命，她也绝无第二句话！

“赶着回去做啥？让他宠幸你？”他怒瞪着她，猛地扯开裹在她身上的凉被，让她一身雪脂凝肤净落入他贪婪的眼中。她赶着要将这一副惑人心神的娇躯送到玄桦面前，好让他享受？

“不是的，我……”她惊骇的水眸印着他诡邪嗜血的冷厉，望着他益发妖异、狰狞的俊容，心里不禁闪过一道惊惧。怎么了？他是她系念于心的人，她没道理会怕他的，她怎么会怕他呢？但是她总感觉他有点不对劲，仿若真是有无形的鬼魅附在他身上……不，或许该说，他真的是被无形的鬼魅吞噬了。

“不是什么？”他的大手扯着自个儿灰黑盔甲上的绳结，缓缓地褪去一身戎装、褪去里头的单衣，露出一身纠结的肌理，大手将她的身子往怀里拽，让两副身躯紧贴在一块，感受她的心跳。

“玄煚，你……”德孋慌乱失措不已。他是玄煚，但又不是玄煚；他的温柔与霸道确实是玄煚的性子！但方才的邪魅逼人却又令她清楚地明白，他不是玄煚。

天！她快疯了，为何不过分离了八年多，她却认不出他了呢？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你还记得我最爱在府里的人工湖泊与你渡船赏枫红吗？你总是爱在船上摆渡，与一干下人玩闹；还记得吗？你总是爱偎在我怀里逗弄我、腻着我，像是个永远都甩不掉的胶似的，天天要我陪着你。”玄煚低柔地喃着。

有一会儿的光景，德孋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她所熟识又念入心坎里的玄煚，但是……

“可是你却变了，你心中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他的嗓音骤变，沉痛而挟带着陌生的邪妄，仿若是从阴沉无光的狱间传来。“我离开你八年，你的心就变了！”

他的大手蓦地松开，探向她酥软的椒乳，随即湿热而霸气的舌也卷吻上她敏感的粉红，令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绷紧的弦，不敢轻举妄动！却又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动自他的逗诱之间泛开。

“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不，或者应该说，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玄煚，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夫君！”她义愤填膺的话翻上舌尖之后，却化为战栗莫名的娇语，不具任何威胁。

“我变了？我不是玄煚？”他不禁低笑，笑声嚣狂而悲愤，恍如是负伤的野兽哀呜！却又转为猖狂而落寞的狂笑。“倘若我不是玄煚，那你倒是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他是谁？连他也快要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变了？倘若他真的变了，那也是为她而变！思念她的情悸每每在夜晚拉扯着他全身上下的脉动；越是思念她，他便感觉到体内不断涌出隐晦的黑影将他吞没，一寸寸的相思化为一缕缕的吞噬，他明知道自个儿已经快要不是自己了，却仍是无法阻断对她的思念，那份锥心泣血的思念。

为了不让自己把她给忘了，他宁可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广袤炼狱之间，也无法放弃对她的思念。她能懂得他的思念是后地痛彻心扉、锥透骨髓；她能懂得今日的他，全是因为她而改变的吗？可是他无所谓，只要能够拥有她，即使真要他化为良，他亦无怨；但若是她不愿陪伴在他身边，他会化为厉鬼将她捆绑一世！

“你……”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像极了当初她总爱偎在他怀里，他也总是会使坏地将她狠狠拥住，令她透不过气来；但是她总觉得他体内不只有一个玄煚，好像还有另一个魔魅，打算将他的灵魂拉到另一边去。

她可以相信他吗？八年的时间造就了无数的陌生，造成彼此难以忽视的鸿沟。他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改变了原样，她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个性；但她始终相信的是，牵系在两人之间可以令两人无以忘怀的，便是他们始终不曾变过的爱恋。可是他对她仍有爱恋吗？她没有把握。

“孋儿，救救我，我……”所有的思念化为无言的悲呜，他只能摸索着她的身躯，表达他的思念，像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孩子。他的大手不断地膜拜着她如丝如绢般的细致肌肤，在娇挺的椒乳上来回爱抚着，放肆地汲取她的温暖。

“只要你不再叛乱，我一定可以帮你，我可以求万岁爷原谅，我可以求万岁爷让你将功赎罪，这样的话，我们就又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了，是不？”她娇喃着，羞涩的水眸直睨着他。

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他愿意放弃现下的兵权，带她回到镶红旗军营，她自然有办法拿下平西军；如此一来，班师回京之际，她就有数条大功可以供万岁爷折罪。

她不需要功，她不需要万岁爷的赏赐，她只要玄煚再次回到她身边，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如同她上战场，拗着万岁爷封爵，都只是为了找寻她的夫君啊！

“你打算求玄烨？”他猛地抬起邪如魔魅的眼，那深不可测的诡异眼瞳里，燃着狂烈的妒火，仿若是冥狱中的红莲之火。她是怎么着？万岁爷、万岁爷喊个没完没了，她连心都被他掳走了不成？

“是啊，我们可以一起求万岁爷……”正意乱情迷，却又万分欣喜的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直到玄煚猛地退开她身边，扯掉自己的长裤……

“煚？”她羞红了艳丽的娇颜，潋滟迷醉的眸子含春带怯地睨着他，望着他颀长的身躯偎向她，而他身上肌理分明、纠结迷人的体魄，仍是如当年一般，甚至更胜当年，更令她失魂。

她娇怯地抬起眼，睨着他刚毅的脸部线条，才猛地发现他表情的俊尔邪惑，早已没了当年的年少青涩，反倒多了一份成年后的威凛俊尔，勾魂摄魄的皮相足以勾引任何一个女子。他是她的煚，她的夫君……

“我不准你老是喊着玄烨，那只会令我感到厌恶！”他闷声喊着，诡魅噬魂的眼瞳隐晦得令人心惊。

“煚？”身上的热潮渐退，她也自氤氲的情欲中清醒。

“你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别在我面前提起其他男人！”他的大手敏捷地将绑在木柱上的绳索解开，却又蓦地直往她身上缠绕，最后则仍把她绕在木柱上，令她不得动弹。

“煚，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惊骇地睁大潋滟水眸，原本娇艳的粉脸刷成一片惨白。她又做错什么事，还是说错什么话了？否则他为什么又这样对她？

“我想好好疼爱你，想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低声轻喃，像是缱绻爱语，更像是不容违逆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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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是一场最残忍的恶梦，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德孋再一次失去了自由，全身被绳索紧紧地缠绕在木柱上，不得动弹，也无力动弹。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个白昼与黑夜，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快疯了，一直无法自这个冗长而妖诡的梦境中苏醒，令她疲乏无力地等待梦的尽头。

“孋儿，你醒了吗？”

帐帘蓦地被掀开，帐幕外是一片迷茫的湛蓝色，像是五更天，天甫亮一般。

德孋抬起空洞的水眸，怅惘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玄煚手中捧着一桶水和一些东西来到她面前，随即点上油灯，仿似白昼降临在这个只有黑夜的地带。

“孋儿，你的气色不太好。”玄煚轻喃着，大手轻轻抬起她尖削的下巴，心里浮起难以言喻的心疼，但心疼归心疼，这一切全因为她的抗逆，全来自于她的桀骜不驯，怪不得他。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应是娇柔而乖巧地偎在他身边，而不是桀骜地抗拒他！

“你会心疼吗？”她酸楚地扯动唇角，露出绝艳哀凄的笑。倘若他会心疼的话，又怎会这样无情地待她？现下的她，不是他的福晋，纯粹只是他的手下败将，只是他残虐欺凌的禁脔，是他玩弄的俘虏！

“你是我的福晋，我不心疼你，又该心疼谁？”他的大手掀开她身上仅能遮蔽的凉被，露出一身触目惊心的红痕，心不由得抽痛，随即敛下浮躁的心神，将布巾沾水拧干，轻轻地擦拭她身上的汗渍和他所留下的痕迹。

“你还是用这份心去心疼那位丽香姑娘吧！”她轻蔑地笑着，有种万念俱灰的凄冷。好愚蠢呵！她明明是恨着他的暴行，为何心里却又在意着初见面时的那一幕？她宁可他拥紧她，在她身上狂炽地烙下属于他的痕迹，也不愿意他用那一双有力的臂膀拥抱其他的女人！

很愚蠢，是不？可她终是逃不开情网，逃不开纠缠的爱恋，一颗心仍是疯狂地向着他，全然失了主张，全然忘了仍在战场上奋战的镶红旗兵，忘了仍不知安危的万岁爷；她像是个自私的女人，将仅有的一颗心全都放在他身上，然而他却不愿意相信她对他的忠贞。

真是讽刺，他明明是不相信她的，却又不愿意放她走，也不让她以死求个痛快，分明是要折磨她，是不？而她却偏又甘心忍受他的暴行……

“你吃饭了吗？”玄煚轻笑着，缓缓地解开她身上的绳索！让她自由地坐在木柱前，瘫软的身子倒卧在地毯上。“她不过是吴世番最宠爱的妹妹罢了，而我则是利用她，今日才能拥有这地位；她不过是我的利用品罢了，其余什么都不是，能够让我如此痴迷的，惟有你了，孋儿。”像是解释一样，当他把话说完之后，又将布巾浸湿拧干，重复着这些动作，直到她的身体干爽许多。

“是吗？”她嗤之以鼻。他的话与现实有相当大的差距，然而他却浑然不觉。

“倘若不是爱你，早在将你擒回的时候，我便会杀了你。”玄煚乘机在她的粉脸上落下一个吻，像极了当年的他，令德孋蓦地一惊。

他就是如此，她才会逃不出他所设下的情网。

“你不杀我，不是因为你极想知道清军的路线图吗？”她淡然笑问，瞅着他俊魅惑人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到死也要带着那份路线图到黄泉之下，你若是有本事，便到冥府来找我要吧！”他对她，不过是利用，如同他对待吴丽香一样。

“话可别说得太早。”他诡邪地笑着，魔魅滋生。“我若是要留你，饶是牛头马面也得要给我退下，沾不上你的身子。”他抚着她细腻的身躯，爱抚着她玲珑有致的胴体，来到了酥软的椒乳，在早已挺立的蓓蕾上流连不去。

“不要……”她娇吟不已，欲拒还迎地战栗着。天，这些天来，他不知道已经要了她几次了，昨儿夜里亦是，他该不会是又要对她……

她轻吟出声，令他感觉她是真的恋上了他，也识得了翻云覆雨的喜悦，不过……现下可不能再这样下去，只因他不想伤了她。

霎时，他将她的身子扶正，让她的背靠在木柱上，拿起木梳，开始梳理她一头乱发。须臾，如云瀑般的秀发倾泻在他手中，却带来滴滴热泪淌落在德孋心中。

他向来最爱梳她的发了，他还记得吗？

“瞧，这样不是好多了？”话落，他将梳子放下，满意的望着他为她盘好的发丝，自他捧来的东西中，拿出一些胭脂水粉。“记得以往，我最爱把你带到额娘的院格里，拿出阿玛送给额娘的水粉在你脸上涂涂抹抹的。”话落，他的手也开始拿起水粉在她的粉颊上拍着，再涂上胭脂，让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些，再拿出描眉笔，轻挑着她的浓眉。

“你是来与我话从前的吗？”她轻颤着唇，死命地抑住几欲溃散的心魂，才得以不让脆弱的泪水滑落。

“当然不是。”他淡笑着，拿起他为她准备的衣裳，逐一为她穿上，最后再为她套上一件丝缎的背子，才望向她淡漠的丽颜。“这衣衫是不如王府的来得精美，不过倒可以凑合凑合。”

德孋瞅着他不发一语，任由他将她无力的身子扶起，随着他走出帐外。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踏出营帐，得知原来这个营帐竟是设在与镶红军扎营地不到五里的山丘上。她放眼望去，顿时发现这里八成是个暂营而已，因为这里只有寥寥无几的营帐。

“你想放我走了？”她仰首问道。难道是她没有利用价值了，遂他要放她走了？像是吴丽香一般，她不再有利用价值了，他便打算将她丢到一旁去？

“你以为呢？”他仍是笑着，笑得神秘而诡谲。他默不作声，伸出大手将她拥在怀里，走到一匹像是特意留在营帐边的骏马，跳上马背之后，随即一把将她拉上，坐在他的身前。

“你究竟想做什么？”

“待你看到了，你便会知晓。”仍是一径的神秘，但仅有他知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是……”德孋不禁瞪大了眼，所有病态在望见眼前这一切时，皆被抛诸脑后。现下岂容得她病恹恹地窝在他怀里？她扭动身子，想跳下马背。

“孋儿，我是带你来观战的，可不是带你来阻挠的。”玄煚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擒住，不让她肆意妄动。

他诡魅的眼邪气嗜血地眺望着足下的广袤沙场，望着平西军杀得骁勇善战的镶红旗兵抱头鼠窜、溃不成军，迷人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魔性的笑。看来不一定旗军才是最勇猛的，真正的骁勇善战！还得看领兵的大将如何运筹帷帽。

“玄煚！那可是你当年一手训练的镶红旗兵啊！”德孋瞪大了晶莹澄澈的水眸，难以相信他竟会恁地无情、恁地丧心病狂！

这些镶红旗兵可都是他一手栽培，由各旗里挑选出最善战的勇士，旨为平乱之旗军，而他竟是毫不留情的下令，打算歼灭所有的旗军！他到底是不是人，到底还有没有心，否则怎能如此无情？他体内真是入魔了吗？

“那又如何？”他冷眼嗤道。是他培训的又如何？他要他生，他便得生，他要他死，他便得死，

“你到底是不是玄煚？”她的心都快冷了。她的玄煚是放荡了些、恣意了些，但还不至于恁地冷酷，不至于会无情地致任何人于死地；他是无心的鬼怪，是无魂的邪魔，他绝对不是玄煚。她该觉醒了，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编织自欺欺人的美梦来欺骗自己……

“这问题，你已问了我数次了，还不腻？”他低笑着，温醇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颈边。“孋儿，你说，你还认不出我吗？你是太想念我了，想念到想不起我到底是何容貌了吗？”

“你……”她缩着颈子，潋滟的水眸直视下方的战况，一颗心如珠玉滑过，嘈嘈切切、纷乱不已。他到底想怎样？到底打算如何伤害她？

“我夜夜眷恋着你！你还认不清我的容貌吗？”他伸出湿热的舌轻舔着她滑腻的颈项，温热的气息煽惑地吹送。“待我摆平了这一役，再与你好生缠绵一番，让你确切地看清我的脸——”

“住口，我不想看见你的脸，我不要！”德孋推着他，上半身一个不稳，险些滑下马，却被他坚如铜墙的手臂一把捞起，霸气的揉入他纠结的胸膛。

“你不想看见我的脸，难不成你是想看见鄂图泰的脸？”他冷冷地讪笑着，笑容里噙着魔魅光芒的寒瞳。

“你还记得鄂图泰是谁吗？”倘若他还记得鄂图泰是谁，他应该知晓鄂图泰必定在这战场上，又怎会忍心实他于死地？

“我岂会忘了他是谁？他是我的奶娘之子，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惟一信任的人。”他淡淡的说道，忆起从前。他是他的好兄弟，是他惟一可以信赖的人，早在多年以前，他便告诉过鄂图泰，要他在他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之下，定要守着德孋，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他保护德孋，不让她伤到一丝一毫。

事实证明他果然值得他托付，因为有他的保护！德孋现下才能出现在他面前，他岂能不感谢鄂图泰？不过……

“那你一定知道鄂图泰现下就在这战场上，你怎么忍心发动这场残酷的战役，非要杀了鄂图泰不可？”德孋转过身子，双手不断地捶着他宽阔的肩，推拒着他。

“谁说我要杀他了？”他依旧噙着冷异的笑。“我感谢他都来不及了，又怎会杀他？”

“那你……”

话未说完，阵阵震耳欲聋的鼓声齐鸣，平西军的吆喝声震天般响，随着鼓声，扬着旗帜，不如头次交战的散漫轻浮，反倒是军心大振、杀气腾腾，呈双翼夹攻，将所有的镶红旗军团团包围。眼看着群龙无首的镶红旗军在他们的包围之下，已呈现散乱无序的状态，德孋不禁为正中央发号司令的鄂图泰捏了一把冷汗。

“鄂图泰！”她不禁喊着，想要跳下马去，却又被他紧紧钳住。

“放心，我不会杀了他，我只会活捉他，你用不着为他担心。”玄煚好心的为她解释，孰知——

响亮的巴掌声划破天际，穿透了哀鸿遍野的杀戮战场。

德孋噙着泪水，悲红了一双水眸，云瀑似的发丝散乱，贝齿紧咬着下唇。“你不是人，你不是人！”话落，她便伸出一双玉手打算抢夺他挂在腰间的长剑，玄煚愣了一会儿，才探手要抢回，反倒被她划破了手。

“你别靠近我，你要是接近我一步，我一定会杀了你！”她敏捷地跳下马，怒瞪着一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

“孋儿？”他冷着俊脸，双手紧握成拳。坐在马上的他，邪魅如魔。她居然敢伤他！玄煚望着被她划破的掌心，这不住渗出的血，像是自他揪紧的心头淌出似的，痛得他无以复加。他猛地闭上魔魅的眼，静默了一会儿，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似的，待他再睁开双眼时，诡戾的眸底染上了无情的痕迹。他倏地跳下马，踩着似魔如魅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她。

“你不要再靠过来，走开！”她痛楚地挥起长剑向他，泪水不禁滑落香腮。“你不要逼我……”

“你是为了鄂图泰要杀我吗？”他眯紧流露出危险讯息的眸子，牵动冷漠森鸷的俊脸。

“你还不懂吗？”他为什么永远不懂她的心？“我不是为了鄂图泰要杀你，我是为了你放肆的罪行要杀你！”她多么不愿意这样对他，但是他却逼得她不得不挥剑对他！老天为何要折磨她？历经八年，好不容易让她找到她寻寻觅觅的人，为何相爱的两人见着了面，却非要兵戎相儿，非要挥剑相向？

她真的好爱他，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是生命，只为求得两人的相守，为何是恁地困难、恁地艰巨？她不过是想要寻回那一个宠溺她、疼爱她的人，为何当她找到他，他已是这个样子了？难道真是事过境迁、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原点了？

她真是太愚蠢了，才会以为他们可以回到无忧无虑的年少时代，才会盲目地由他牵引着她的心，到头来只是让过剩的期待变成痛楚的失望，让她狠狠摔落地狱。

她真的很爱他，遂她不会再纵容他犯错了！倘若他有罪，就让她与他一起承担，即使要下地狱，她也要与他同行。待她杀了他，她便会随他而去……

“你真要杀了我？”他挑了挑眉，俊脸带着莫测的诡色。当年，当他知晓德孋入宫时，他曾经是那么恨她忘了与他的这段情，曾经发下毒誓，绝对不再与她相见，即使见着她，也定要取她的性命，以消他心头之火。但是现下他见着她了，却没办法杀她，思念敲痛他的每条脉动，唤醒他锥心泣血的想念，是恁地伤他至深。

她不会懂得他是多么地思念她，甚至纵容体内的邪魅将他吞噬，而她却挥剑向他？这是多么讽刺！他没有办法杀她，若是她能杀了他，是不是也算扯平了两人的思念？倘若她真要他这条命，给了她又何妨？

“你不要再逼我了！”她痛苦地低喊，泪水扑簌簌地流下。为什么要这样逼她？为什么非要这样逼她？她真的不想杀他，倘若还有退路，她真的不想杀他……

“那就对准这里，给我一个痛快吧！”玄煚走到距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拉开衣襟，大手指着自己结实的胸膛，对着她挥高的长剑。

“你……”她瞠目结舌。他真要她杀他？真要她杀了他？她这八年来日夜勤练拳脚、勤习兵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要寻他，为的是两人的团聚，不是为了要杀他的！倘若她早知道两人见面，会变成一触即发的自相残杀，她宁可一生一世不相见，即使抱着剐心的思念度过一生，她也无怨。

“你不杀了吗？”他低问，俊脸隐含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若是要日日夜夜被心中的魔魅牵引，倒不如让她一剑了却他的痛楚，这不也算是一种解脱？倘若她心中已没有他，倘若她真的可以挥剑向他，他还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即使是命又如何？

“走开！”她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双腿已然立在崖边。

“你也可以押着我！命平西军停止攻击呀！”他好心地提醒她，让她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我……”她心乱如麻，压根儿不懂他语中的真伪。是的，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解救几欲被灭的镶红旗军，她不该再顾及儿女私情，但是……

“孋儿，你的时间不多，必须赶紧做出决定。”玄煚低哑地说，诡邪如无月的寒夜星眸直瞅着她，牵动了她的心。她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杀了他，赶紧逃回京城；二是押着他号令平西军，就是如此简单。

“我……”她的双手颤抖不已，冷汗直往额上冒出。

“快点决定，否则你要我为你决定吗？”玄煚突地大步走向她，直往剑锋|Qī|shu|ωang|倚去，像是要替她做下决定。

德孋瞪大丽眸，冷汗直淌下苍白的玉颜，在他接近剑锋的前一刻，她的身子一软，往一旁倒下；电光石火之际，玄煚伸长臂膀将她紧紧拽向自个儿怀里，双手紧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入体内似的。

倘若她真可以杀他的话，那就让她杀吧，他懦弱地不愿面对没有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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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将军，我等已将镶红旗副将给擒来了。”

待玄煚将德孋紧紧抱在怀中，正欲上马之际，两三名小将打扮的人已将负伤的鄂图泰带到山丘上，来到他身后。

“好了，将他放下吧。”玄煚仍是背对着小将们，淡淡地吩咐道。

两三名小将闻言，先将鄂图泰推倒在沙地上，其中一名小将又问：“将军，我们今儿个真要就此收兵吗？”

他可真是不解，眼看着就要将镶红旗一举歼灭，为何将军还要收兵？该不会是因为他本身也流着旗血，对自个儿的同胞总是留情了些？听说他握了镶红旗的主将，还将她囚在自个儿的营帐里，已惹来多方侧目，而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现下又将这副将掳来，实在是令人猜不懂他的心思。

“怎么，我的话你等都用不着听了吗？”玄煚仍是背对着他们，柔情似水的眼直盯着怀里冷汗直流的德孋，嗓音却是不怒而威地震退两三名小将。

两三名小将闻言，也不便多说，只得赶紧退下，于是布满黄沙的山丘便只余他们三人，以及呼啸而过的风。

“你这个低贱的汉人捉我来此到底要做什么？”鄂图泰悻然怒骂，想要撑起身躯站起来，无奈身上有多处淌血的伤口令他力不从心地跌坐在沙地上。

“低贱的汉人？”玄煚为玩味这句话的意思，看来他的伤势必定不怎么重，否则岂还有气力与他叫嚣？不过，即使这叫嚣令他有点一头雾水，他仍是不爱他这个奴才太过于放肆。

“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是个旗人吗？简直是笑话！”旗人里可没有打自家人的败类。鄂图泰在心底思忖着，尽管这背影十分眼熟。

“是笑话吗？”他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他的双手紧抱着她莫名发寒的身子，眉头不禁又皱得更深了；现下他没有时间再与鄂图泰纠缠下去，他必须赶紧回营帐才是。

“哼，我可不是来同你聊天的，倘若你识相一点，我还可以放过你；倘若你要是太过张狂的话，我可是……”鄂图泰话尚未说完，便见他背对着他跨上马，虽然没瞧见他的脸，却让他瞧见他抱在手中的德孋。“大胆狂徒，你居然抱着镶红旗的大将！你——”

天，想不到德孋竟在这里，瞧她不省人事的样子，难不成是遭他染指了？

该死，这要他如何对得起玄煚贝勒！

“鄂图泰，你的话太多了。”玄煚单手拉着缰绳，操控着马儿转身，对上他错愕的眼。

“你……”他张大了嘴，双眼瞪大若铜铃。他好像玄煚！除去左脸颊上的伤痕，褪去年少的青涩，他根本就是他的主子玄煚了！可是，他怎会在此？

“怎么，八年多不见，你连主子长什么德行都忘了不成？”玄煚讪笑着，像是极满意望见他震愕的脸，不过现下可不是与他话家常的时候，况且他也没那心情。

“贝勒爷！”鄂图泰管不了身上的伤，挥着双手立即跪下，抬起喜出望外的眼凝视着他，望着他晦暗不明的俊脸，感觉他似乎变了许多，不知是太久没见面了，总归是那莫名的邪魅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里是敌将的营地，贝勒爷为何会在此，而福晋也在他怀中，这感觉实在古怪得紧，不禁令他起了疑窦。

“随我走吧！”他淡漠的丢下这句话，拉起缰绳便打算策马离去。

“可是，贝勒爷……”他要他随他到哪儿去呢？那个方向可不是镶红旗的营地。

“若是你觉得不妥的话，就留下吧。”玄煚可不理睬他，邪魅而心疼的眼直视着怀中脸色益发惨白的德孋。话落，他随即策马狂奔，徒留下鄂图泰作决定，而他自然是知晓答案的。

“不可能，属下绝对不相信！”

鄂图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强而有力的将德孋神游的心神拉回，令她疲惫不堪的睁大水眸，寻找声音的来源。待她向左边一探，才顿时发现自个儿又回到了原本的营帐，而她正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玄煚和鄂图泰则坐在矮几旁。

鄂图泰怎会在此？难道是玄煚将他擒来的？她眯起水眸望着被绳索缠了一身的鄂图泰，才发觉在玄煚面前，他亦不是他的下属了，而是成了败将。德孋挣扎着要坐起身，却发觉自个儿的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要移动双手都觉得无力得难过。

“你人都在这营里了，还不信？”玄煚有点难以置信地睨着他。事实已然摆在面前，他竟然还能睁眼说瞎话，真不知该说他是忠心得可怕，抑或是愚忠。

“可是……”鄂图泰挣扎着面对他，双眼环顾四周，仍不愿相信自个儿的主子竟会成了他讨伐的敌将。八年了，这八年来的等候，结果竟是恁地伤人，他不敢想像当福晋知晓这件事时，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鄂图泰，该面对事实了，我可没耐性再把话说一次。”玄煚意兴阑珊地睨着他，邪魅的眼里净是不耐。

“贝勒爷，您是不是因为当年被平西王的人捉住，所以不得已才成为敌军的俘虏，甚至现下还愿意带兵攻打自个儿人，这定是权宜之计，是不？”他不相信，千百个不相信。他与贝勒爷是一起长大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贝勒爷的心思，更不可能连贝勒爷有起兵造反的意念都不晓得，遂这是不可能的事，这之间必定出了什么差错，是贝勒爷为了自保，所以才……

“够了，鄂图泰，我没有同你再玩下去的耐性，你赶紧把旗军进攻的路线图画出来吧！”玄煚不耐的打断他的心思，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他将矮几上的纸与笔扔到他面前，看他用仅有的自由的右手，艰涩痛楚地拿起笔，却又颓丧地放下。

“贝勒爷……”鄂图泰仍是无法相信。

“你若仍当我是你的主子，就画吧！倘若你觉得我不再是你的主子了，那就赶紧为自己念几声佛，等着我送你上西天。”玄煚阴寒邪鸷的低喃，有力的大手已然拿起长剑，抵在他的颈间。

“属下不相信贝勒爷真要造反，请贝勒爷给属下一剑吧！”鄂图泰一身伤痕，虽不及威胁生命，却已是遍体鳞伤、气虚无力。他深深向前叩首，将额头抵在矮几上，等着他利落的挥剑，能送他上西天。不管贝勒爷是否真要造反，横竖这路线图，他是不会画的；他不会让自己成为大清的罪人，更不能让自个儿的主子成了罪人，他相信福晋定也作如是想，否则贝勒爷又岂会逼问他路线图？

“你以为我真不敢？”他咬牙，怒瞪着诡邪的眼眸。

“请贝勒爷赐死！”他义无反顾的道。谁会料到八年后的见面竟是恁地伤人？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想必福晋受到的打击必定更甚于他。

他方才瞧见憔悴的福晋，心里更是痛苦，仿佛她受的苦，都转移到他身上似的。福晋是这么期盼着贝勒爷的归来，那颗期盼的心，他是最清楚不过了；然遇上这种结果，是否只能说是命运捉弄，是福晋的命？

“你……”玄煚猛地起身，挥起银亮嗜血的长剑，眼看就要砍向鄂图泰的颈项，却听到身后传来德孋虚弱的喊叫声。

“煚……”德孋挣扎地欲起身，却狼狈地摔下床榻。

“你起来做啥！”他忿然丢下手中的长剑，几个大步便来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再把她抱到床榻上。怎么搞的？为何待在这里的她一日比一日还虚弱？

初见她时，她宛如漠外的女神，可以拉弓射箭，可以抡剑劈敌，为何现下的她却如凋萎的花儿，日渐在他怀里失去了光采？

“不要杀鄂图泰……”她虚弱而微颤地抓住他温热的大手，迷雾般的眼空洞无神，即使她已努力调回心神，却仍可以令人轻易地望见她虚弱无力的模样。

“你凭什么要我不杀他？”玄煚怒然吼道，为她的请求，更为对自己的厌恶。

他才是她的夫君，但她的心却不在他身上，偏是在玄烨身上、在鄂图泰身上，始终绕不到他身上。倘若她听话一点、温顺一点，岂会把自个儿搞成这般狼狈？

为何以往的她是恁地善解人意，现下却是处处拂逆他、招惹他，仿佛她心中早已没有他的存在似的？她怎会如此狠心！这八年来他日日惦着她，夜夜念着她，无一刻将她遗忘，无一刻将她抛诸脑后，不管是爱她至深，抑或是恨她至切，他的心中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然而她却让自个儿的心房里住了一群男人，这要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怨？

“鄂图泰的娘是你的奶娘，而他是你最信任的下属，更是与你一同长大的，你怎么忍心伤他？你怎么下得了手？”她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嗓音沙哑而哽咽。

她方才全瞧清楚了，当玄煚举起剑的那一刹那，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杀了鄂图泰！他的眼里布满漆黑的寒鸷、腾腾的杀气，森冷得令人难以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真是要杀了鄂图泰！他怎么下得了手？

“不管是谁，只要拂逆了我、惹恼了我，我一律杀无赦！”他咬牙闷声回道，却又心疼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尽管这条路走下去，自知是自取灭亡，他仍是无法抗拒心中的邪魅，更不愿向玄烨认罪，认命地接下谕旨死去，放任孤独的灵魂飘荡在不知名的黄尔之下。没有她的世界，除了痛苦，只余数不清的折磨。

“我也一样吗？”她抬起凄迷的水眸，哀恻地问道。

闻言，玄煚胸口蓦地一窒，像是被人紧紧揪住似的，痛得他无法呼吸。她想死吗？她打算死在他手中吗？她宁可一死也不愿与他同宿同栖？八年后的相遇，竟是为了告知他她的变心而来的吗？“一样！”他说着违心之论，紧抿着唇。“只要是对不起我的人，只要是惹怒我的人，我一个也不饶！”

“那你杀我吧！如果你定要杀鄂图泰，你倒不如杀我，放过他吧！”她悲切地合上晶亮的眼，松了无力的手，等待他的答案。她给过鄂图泰承诺，这一次平定藩乱之后，她还得保住他一条命让他回乡娶妻，现在她岂能让他死在自个儿的主子手中？就算真要死，也得是死在战场上，怎么能死在那个曾经最信任他的人手中？

“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用你的命抵他的命？”他战栗不已，暴戾肃杀的眼眸睨着她轻点的螓首，手臂上的青筋猖狂爆出。

她是为了鄂图泰而活吗？他早知道鄂图泰对德孋有着特殊的情感，但他没想到德孋对他竟是这样的情愫，八年了，他把德孋托付给他八年多，他可是尽责地照顾她了，但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照顾！

他直以为德孋是恋上了玄烨，想不到事情不尽然如他想象，她是染上了鄂图泰！一个是他甫迎娶的福晋，一个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好兄弟，想不到他们竟然背着他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他在平西军内忍辱偷生，只为了能够再与她相见，想不到……真是太令他想不到了。

“我不会杀你的。”他低切沙哑地笑着，诡异而魔魅，令人不寒而栗。“我还要路线图，你忘了不成？”他的大手狂暴地攫住她尖削的下巴，怒眼看着她盈亮而令他心疼的泪。“只要你把路线图交给我，我便可以考虑不杀他！你觉得这个交易如何？”

她的泪不是为他而流，她的心不是为他而痛，但是他仍是身不由己地恋着她，无法残忍地取走她的性命，他的苦心，她会懂吗？愈是爱着她，心中蜇伏的邪魅更会无情地吞噬他，但是他宁可被邪魅吞噬，也不愿欺骗自己已不再爱她，更不愿放手任她离去。既然他杀不了她，他便要囚她一生一世，要她陪伴着他，直到他的意识被吞灭的那一天到来。

“路线图？”德孋痛楚地睁开水气弥漫的雾眸，蹙紧了浓眉，苍白的粉脸上已无生气，任由病态占据。

“对！我不只要路线图，还要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他凑近她惨白的唇瓣，伸出湿热的舌熨烫着她、滋润她。

“心甘情愿的臣服？”她喃喃自语着。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吗？倘若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早已咬舌自尽了，岂还会流连这个世间？是他令她痛苦地想离开这个世间，却又令她眷恋着有他的世界，令她在矛盾之间痛苦地无法做出决定，终至卑微地等待他的临幸，而他居然说她不是心甘情愿？他的心真被邪魅给吃了不成！

“回答我，好让我知晓该怎么做。”他犀利寒鸷的眼对上她。

“好，只要你不杀鄂图泰，我什么都答应你。”她义愤填膺地回道，清亮水眸里淌着他看不懂的心碎。

玄煚蓦地一怔，却不知该如何表态。他是想要路线图，也想要她的顺从，但他却不想用这种方式得到。可是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他还能如何？

“不，福晋，你绝不能答应他！”坐在矮几旁的鄂图泰终于忍无可忍，蓦地大吼一声。他鄂图泰虽不敢自诩是大清的第一勇士，但他可是个男人，怎能让福晋这般柔弱的女人为他担下一切？他宁可一死，也不能累及福晋！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他冷冽地说，俊尔的脸庞杀气腾腾。

这下子他倒拆散了两个有心人，是不？

“贝勒爷，鄂图泰烂命一条，还请贝勒爷尽管赐死，鄂图泰宁可一死，也不愿因此牵累了福晋。”鄂图泰心冷极了，他真没想到他竟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是吗？”玄煚蓦地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端详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脸，心头霎时大怒，怒得他抬起腿便往他的伤处踹下，痛得鄂图泰险些昏过去。

“煚！”德孋花容失色地喊道。他不是答应她了吗？为什么还要伤他？

“怎么？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对德孋打着什么心眼吗？”玄煚气怒得无以平复，抬起腿更用力地直往鄂图泰的痛处踹下。“我将德孋托付给你，你便是这样对待她的？不仅让她上战场，还夺走我的位置，以随侍之名，却是龌龊地流连在她身边，你倒是对得起我了！”

八年了，有谁能知道八年能改变什么，能失去什么，能得到什么？八年的忍辱负重令他改变原性，八年的空虚寂寞令他失去挚爱，八年的孤独沉沦令他得到权力斗争的快感，然而这一切全不是他想要，却又不得不得的，有谁知晓他心中的苦？

“煚，你不要……”德孋使出残余的力气，支撑起自个儿的身子，下了床榻之后，只能勉强趴伏在地上，以双手撑着地面往前爬。

“福晋，”鄂图泰虽然感到头晕目眩，但他仍是注意到德孋。“贝勒爷！鄂图泰绝无二心，还请贝勒爷相信，鄂图泰真的——”

玄煚猛地擒住他的衣襟，打断他的话，“怎么？连喜欢德孋也不敢承认吗？既是烂命一条，你又在乎什么？”

“鄂图泰和福晋之间真的是清白的，求贝勒爷相信。”他粗喘着气，却仍是将话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倘若真是如此，她又怎会这样为你求情？即使虚弱无力，她仍要为你求情？”他冷眼斜睨着在地上无力趴伏的德孋，心底像是破了个洞，痛得他几欲发狂，痛得他打算毁了这令他痛苦的天地。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煚……”爬到他跟前的德孋，双手攀附在他腿边乞求着他。她不懂，他为何要这么说她和鄂图泰之间的关系？她和鄂图泰之间像是最贴心的兄妹，像是最了解彼此的朋友，这八年来亦是鄂图泰刻刻伴在她身边，才令她有勇气再活下去的，他为何要如此抹黑两人的关系？

玄煚静默了半晌，将大手一松，宽厚的胸膛不住起伏着，像是在隐忍什么怒气似的，抱着德孋躺到床榻上，蓦地一喊：“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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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待两名侍卫将鄂图泰拖出营帐，德孋才艰涩地开口。

“玄煚，你不要误会我和鄂图泰之间的关系，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两情相悦，而我成了个不识趣的人？”他冷然打断她的话，大手开始拉扯着她身上的衣衫。

“玄煚！”她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非要将她和鄂图泰兜在一块儿不可？

“我说错了吗？”他妄笑着，大手玩弄着她酥白的椒乳，带点狂怒与恣意欲心念掐揉着。“我可没错过方才那精采绝伦的一幕。”

她心中明明藏着个鄂图泰，否则她又岂会如此为他求情？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懂。倘若今儿个是他落入玄烨的手中，她也会依样画葫芦地照做，只为了替他求情吗？

“奶娘早已死在八年前的浩劫之中，整个谨肃王府仅余我和鄂图泰两人，既然是我把鄂图泰带上战场的，我当然得为他的命负责！否则日后在黄泉路上，我怎么对得起奶娘？”

她的小手无力地擒住他有力的臂膀，却仍是受不住胸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疼得她泪水狂流，无以遏抑；然而疼的却不只是他粗暴的对待，更是他无情的欲加之罪。

“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吗？”他不信，倘若只是如此，她犯得着为了鄂图泰趴伏在地上？

他突地封住她聒噪的唇，霸气的舌占有性猛烈地侵略着她，悍戾而不容置喙地逗弄着她的舌，汲取她的甜蜜。

“不要……”喘息之间，她无力地抗拒着，粉脸绯红如霞。

她不要这样的结合，这样的感觉，会让她感到自个儿更像是供他泄欲的玩物罢了。

玄煚猛地停下动作，用诡邪而阴黯无光的眼凝睇着她。

“你别忘了，你答应我要臣服的。”过了半晌，他才低嗄无情地道。

德孋哀楚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合上眼眸。

“怎么，你打算把你方才答应我的事给忘了吗？”玄煚无情地挑高眉，冷然地睨着她，又说道：“无妨，倘若你不想认帐，我倒是可以不与你计较，不过对于鄂图泰，我可就……”

“不要杀鄂图泰，你答应我的，不是吗？”德孋睁开幽凄水眸，蹙紧了蘸墨似的眉，惨白的唇瓣微启。

“可你先前也答应我了，但现下却又反悔，难道我就不能反悔吗？”玄煚寒惊邪魅的眼如暗夜星辰，冰冽而霜寒地瞪着她。

怎么，说到鄂图泰，她又想为他求情了吗？

若要说她与他之间真是清白的，可能得剖出她的心，他才能相信。

“不，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臣服于你的，你千万不能反悔！”德孋急急说道，无力的柔荑紧抓住他的大手，仿佛怕他在下一刻便会杀了鄂图泰似的。

“只要你不反悔，我又岂会反悔？”

虽说玄煚现下是她的敌人，但是他亦是她的夫君，她惟一认定可以与她共度此生的相公啊！即使她想要假装对他的爱抚无动于衷，受诱惑的身体与空虚的灵魂却不断地渴求他的爱抚。

“孋儿，不要再抗拒我了，让我疼惜你……”他难耐地呻吟着，大手蓦地抱起她的身躯，“现下你只能想着我，不准再想我以外的人了！”

尽管他痛恨德孋心底悬着其他男人，但是最起码她为他保持了洁净的身子，让他可以幻想，其实对她而言，他仍是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德孋心中只念着你，你一定要相信德孋！”她轻呼，感觉到他的硕大饱满地填平了她的空虚，在她的体内扬起漫天无际的灭顶大浪，炽热而销魂地包围着她夜夜泣泪的灵魂，安抚着脆弱的她。

“我可以相信吗？”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是他真的很想相信她。方才他是恶极了，才会忘记德孋对他不变的爱恋，鄂图泰对他不变的忠诚；他们两个人怎么说！都绝不可能会背叛他的，只是一怒起来，狂烈的妒火便随着体内不断渗出的幽黯邪魅疯狂地吞噬他，令他痛楚得不能思考。

“煚……”

她忘情地娇吟着，感觉到两人的结合仿似同到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未明，仿似两人的灵魂不断地在这未开天辟地的空间里纠缠着，直到炽烈销魂的激情将两人迷乱地揉合在一起，才又回到了相拥的天地间……

数日后——

“乖，再多吃一口。”

像是劝诱似的，坐在床榻边的玄煚舀了一口七草粥，带点强迫却又含着更多的宠溺。

德孋羞赧地张开粉杏色的唇，艰涩地吞下粥，澄澈的水眸里净是新娘似的羞涩不安。

“还饿吗？要不要我再差人为你煮一些？”玄煚提起袖子为她拭去唇角的渣屑，又说道：“这儿的伙食自然不比宫内，不过倒也可以凑合着点。”

“我真的吃得很饱了。”德孋睁开丽眸对上他的，心头是千头万绪。

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人？

倘若当年玄煚没有被平西军所俘，倘若谨肃王府仍在，是否眼前的一切便会有所不同呢？迟来的新婚燕尔竟在战乱之际，令她开心不起来，令她感到心虚，令她感到有说不出的痛苦及哀伤。

她的袍泽仍在战场上，但是她却无耻地偎在玄煚怀里，将万岁爷的圣旨抛在脑后，贪婪地想要向他再多讨求一点温存。呵！好无德无耻的女子啊！

“真的吃饱了？”不过是一碗粥，怎么会饱呢？

不过，瞧她连日来的气色已经好多了，总比几天前那副几乎凋零憔悴的模样还好得多，倒也令他宽心了。

德孋轻轻地点点头，又抬起粉嫩的小脸，偷偷地睨着他带笑的俊脸，仿似回到了以前，那般的桀骜不驯，却没有噬人的邪气恣肆，那柔柔的笑意像是当年放肆却又无害的玄煚，不由得令她的心一震。

“好，那你就把路线图画下来吧。”

玄煚泛着笑音的黑曜眸子直视她，随即抱起她走到矮几旁坐下，矮几上头已摆上了纸和笔，显示他的誓在必得。

“鄂图泰呢？”她轻问，纤弱的身子不断地往前靠，不想让自个儿的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终究仍是可怕的现实，无论她如何乞求，仍是无法回到以往……

“他好得很，你用不着担心他。”

玄煚的大手揽上她的腰，占有性强烈地将她纳入怀里，如铜墙似的身躯直往前靠去，支手托腮撑在矮几上，等着她下笔。

“可我没有见到他的人，不安心。”她战栗地提起笔，凄楚地扬起小脸对上他，心头感受惨淡难言。她以为现下的恩爱，可以让他忘却彼此间的仇恨，可惜……

是她太天真了，玄煚仍是要路线图，他进攻京城的决心依旧不变，他仍是要叛乱……

“你先把路线图画下，待会儿我会差人带你到另一个帐里头见他。”玄煚不耐地喊道。

“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不相信我？”他嗤道。“把路线图画下来吧！待我一举攻下京城，成了万岁爷，你就会成为我身旁的皇后，难道这样的未来你不觉得心动？”

“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你的皇后。”

要她泯灭良心，无耻地踏上坤宁宫，倒不如一剑杀了她，她还觉得舒服一点，用不着背负万古罪名。

“你不想成为我的皇后，那你想成为什么？”玄煚蓦地握紧她的手，掐疼了她细白的手腕。

“我只想成为谨肃王府的福晋，其余的，我不敢奢想。”她斩钉截铁地开口。

“谨肃王府自八年前那一天起，便已经不存在了。”玄煚怒然哼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横竖我已经走了这条路，你便得随着我继续走下去，不管你要不要，你这一条命已是我的，容不得你拂逆。”

“煚，你既是如此想与我在一起，为何不同我一起回京城，让我同万岁爷求情，我们便可以——”

“可以如何？”他的大手蓦地锁住她的喉，怒眼邪睨。“你要我求玄烨，你要我跪在乾清宫前求玄烨饶了我？你倒不如要他把我杀了算了，我绝不可能跪在他面前！”

“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玄煚怎么会恁地恨万岁爷？

“画吧，画完了，我便会差人带你去见鄂图泰。”玄煚蓦地敛怒，在她的香腮上烙下一吻，催促她赶紧下笔。

“你一点也不想与我一同生活吗？”

“胡说，分离了八年，我是不可能再放你走了，而且我将会在乾清宫与你相守到老。”玄煚执起她的玉手轻吻着，诡邪的寒眸直盯着她。“孋儿，你会帮助我的，是不？”

德孋默然不语，提起笔犹作困兽之斗，终而无奈地挥下狼毫，在纸上勾动线条，洋洋洒洒、条理分明。

“原来如此。”玄煚边看着，边说：“原来他是将主要大军都埋伏在长沙附近了，我还以为他把八旗军全都调到京城了哩。”

“将军，前线有回报。”

帐外突闻一人喊道。

玄煚挑了挑眉，站起身拉开营帐，向那名传分兵下令：“你带着我的女人到另一个营帐里，让她瞧瞧镶红旗的副将。”

话落，他又对着失神的德孋说道：“你去瞧瞧鄂图泰吧，看看我是否骗了你，再决定该不该相信我。”

他深情地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瘦弱的身子直往帐口走去，又附在她耳边说道：“你可千万别打什么坏主意，别以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便可以搞些主意惹我生气。看他一眼，随即回这儿等我，知晓吗？”

德孋无奈地瞅着邪魅的他，无力地点点头，心绞欲碎，痛苦不堪，却又无力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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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鄂图泰！”

被缚于一座营帐里的鄂图泰被德孋的叫声惊回心神，猛地抬眼望着一抹身影向他扑来，突如其来地令他的心漏跳了两拍。

真如玄煚所说，他对德孋是有非分之想，但是他知晓自个儿的身份，更明白她心中不曾有他的存在。

“福晋，这样子有失礼俗……”他呐呐地说道，心底无比沉痛。

“鄂图泰……”她扬起小脸，剔亮的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天！玄煚竟然这样子对你，他……”

他不是说过不伤他了吗？为何鄂图泰身上的伤自那一天起非但没有好，反倒更严重了？若不是他私下对他动刑，依鄂图泰的身子骨，那伤应该早就已经好了，怎么可能还会伤痕累累？

“福晋，鄂图泰的命是贝勒爷的，不管他如何对待鄂图泰，鄂图泰都无怨言。”苦于双手被缚，他只能无奈地将身子往后挪。

“胡说，你又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凭什么责罚你？”德孋睨着他，泪如雨下，无法相信玄煚真如此狠心。“况且，变的人是玄煚，是他变了，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鄂图泰就像是她惟一的兄长一般，他是这般地怜她、疼她，然而她却帮不了他，反倒是让他受苦了。

“对了，福晋，你已经把进攻的路线图画给贝勒爷了吗？”一说到玄煚，鄂图泰蓦地想到最重要的路线图。

“我……”她哽咽地说不出话。

“难道……”

鄂图泰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无奈地点了点头，突地想到贝勒爷定是以他为要挟，逼迫福晋就范。但是，路线图是大清最重要的机密，怎么能够告知敌军？这下子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鄂图泰，是我无能，我既帮不了你，也救不了玄煚，甚至还把路线图全画给他了……这事既是我做的，便把所有的罪全让我担了吧！”她痛不欲生地低吟。

没有人会料得到这种情况，没有人会希望事情会变成这般，但她又能怨谁呢？怨自个儿的无能吧！八年前懦弱的她无法帮助玄煚，甚至令他分神，以致被敌军所俘，造成今日的玄煚；而现下的她，却又无法帮助玄煚，无法导正他邪魅的心神，无法力挽狂澜。

她为何恁地无能，她为何什么事都做不好？

“福晋，这不是你的错，是贝勒爷他……恕鄂图泰无礼，可贝勒爷他真是变得太多了，变得令人……”他绞尽脑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说出较贴切的字句来形容。

他是他的主子，他岂能说他的不是之处？可是他真的变得太多了，变得令他不敢相信。

这样的重聚，倒不如别相见，只是徒留憾恨罢了。

“玄煚是真的变了，他真的打算要叛变，真的打算谋反犯上。我阻挡不了他，我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决定。”

她真的试过了，但是玄煚不知是怎么搞的，她愈是说，他便愈是诡异；她愈是劝，他愈是不变。望着他一日比一日更加邪魅嗜血，诡邪得令她心慌恐惧，他却丝毫不自觉。

她怀疑，他是不是真招上什么邪魔上身了？

“福晋，我们得逃出这里才行，否则……”除去儿女私情不说，他总得要对得起浩瀚皇恩才行。“路线图一旦落入贝勒爷手中，这一切可真是不堪设想，我们一定得赶在贝勒爷举兵叛变之前把他拦下，不然一切就来不及了。”

“可是……”

“福晋，不能再可是了。”鄂图泰坚定地看着她，亦是痛苦难言。“咱们绝对不能让贝勒爷成了罪人，绝对不能让他再犯错了。”

“但是……”她回首望着营帐外的守卫，再看向他。“帐外有人看守着，我们要如何逃出这里？”

倘若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或许还可行，但是现下不只多了一个鄂图泰，甚至他身上还带着伤，凭他们两个人要离开这里，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福晋，请别顾忌鄂图泰，鄂图泰愿意以性命换得福晋一命，只要福晋能够逃离这里，只要福晋能够救我大清，鄂图泰这一条命便值得了。”国难当头，他无法只顾虑儿女私情，而将国事抛到一边去。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她暴喝一声，不容他再说下去。

这怎么行？倘若她真的走了，她无法想象玄煚会怎么对待他，而且她不确定自个儿到底想不想走……

好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呵！她贪婪地想要伴在玄煚身边、贪婪地想要他回头投向大清，又贪婪地想要保护万岁爷；然而一路下来，她却什么都没有拥有，只有数不清的懊恼。

“福晋，你要走！你一定要走，镶蓝旗的救援就快到了，只要你能够顺利地回到营地里指挥，咱们一定可以把贝勒爷拦下来。”鄂图泰两眼炯炯有神，仿佛事情真会如他想象中那般顺利。

“我……”德孋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倘若可以，她想救鄂图泰，但是她更想救玄煚；她学兵法、学战略，为的就是要救玄煚，不是为了要杀他的！难道到最后，非要她提剑与他对决不可吗？非要他们两人争个你死我活不成？

“福晋，你不能再犹豫了。”鄂图泰提醒她。

德孋紧咬下唇，清丽的水眸里淌满惹人心怜的泪水。与其让玄煚再错下去，她倒不如……

“好，我们走！”她伸出双手开始解着鄂图泰身上的绳索。

待绳子一解，她撑着他站起身，帐外的守卫顿觉有异，甫冲入帐内；德孋旋即将鄂图泰推到一旁去，须臾即制伏了两名守卫，欲走出营帐时，顺势抄起了一把长剑，便搀着鄂图泰走出营帐，以为走出这里以后，便可以逃出升天了，但是——

“孋儿，你现下在做什么？”

鬼魅的嗓音仿佛自地府冥界中传来，妖异森诡地自她的背后响起，像是要掳人心神般地邪妄，却又像是愤恨难抑，令她整个背脊寒毛顿竖，战栗不已。

“煚！”

“煚，现下你已经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难道你还要留她？”

玄煚把鄂图泰囚禁于俘虏营里，再将德孋拖回营帐时，吴丽香也跟着出现在玄煚的营帐之内。

“住口！”玄煚冷冷地低斥。

他真的想要相信德孋与鄂图泰之间确实是清白的，但是自方才在拘禁俘虏的俘虏营帐里，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即使他不想相信都不行。

“煚，你就别理她了！”吴丽香的挑逗意味十分明显，双手抚上他气怒难抑因而起伏不定的结实胸膛。

她早说过了，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尽管她以前是他的福晋，也不代表她便可以束缚他一生。

玄煚丝毫不理睬她放肆的小手，一双诡邪如魅的眼直盯着躺在床榻上的德孋，睨着她惨白着一张粉脸，双手紧握成拳，在他胸口恣燃的怒火更是不可遏阻地狂扬成滔天漩涡。

“煚……”吴丽香用她那粉嫩的唇轻吻着他微敞的胸膛，甚至不安分地往下滑落，来到了他双腿间的硬挺。

玄煚怒瞪着不知所措的德孋，火气更是肆无忌惮地狂噬着他的心神。

冷不防地，他抬起腿蓦地将吴丽香踹开，力道之大，震得她飞出帐外，不住流出的鲜血直从口中吐出，吓得外头的守卫一阵骚动。

“她……”德孋睁大水眸，不敢相信他竟然恁地无情。

“你怕了吗？”玄煚低切而嗜血地笑着，一步步走向她，逼得她直往床榻里头缩。“你的胆子这么大，又岂会怕呢？”

她真以为他不杀她，她便可以恣意妄为了吗？

他想相信她，真的很想相信她，但是她却是恁地对待他，令他再也无法相信她了！

他猛地擒住她，攫住她战栗不已的身子，微扬的唇角邪气地勾起，诡魅如魔地逸出笑声。

“玄煚，你……”她睁大眼，惊骇得不知该如何以对。

她仿佛见到他身后弥漫着一片黑色的雾，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然而他却浑然未觉，甚至一步步逼近她，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潜藏的血腥味。

“你也会怕我吗？”他悲切又狂妄地笑着。

她也会怕他吗？她忘了他是谁了吗？否则她为何要怕他？

“玄煚，你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你不只绑住鄂图泰，甚至还伤了他。”德孋举证厉厉地斥喝道。是他毁约在先，即使她也毁约了，他也不能责怪她，只因这是他逼她的。

“我答应你要饶他一命，可没有答应你不对他动刑。”他慵懒地说道，诡谲的眼眸里更是一片邪气横生。

倘若他早知道他会拐着德孋背叛他的话，他不仅会对他动刑，还会一剑杀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你这是拐着弯在骗我？”她气怒难掩，晶莹的水眸里剔亮。

“是又如何？”他的大手向前一探，直往她的裙底双腿间抚去。

“你要做什么？”她惊惧地扭摆着身躯。

“你不会不懂我要做什么。”

“不要，你不要这样对我！”德孋抡起拳头击向他铜墙似的胸膛。

现下的她不如病弱时无力，她可以保护自己，不被他暴戾的气势所压迫，不过她似乎是太高估自己了……

“煚……”炽热酥麻的饱和感，紧紧地填塞着她，像是撕裂般的痛楚，又像是逼近临界点的欢愉。

“不准你离开我，你听到没有！”他的大手拉扯着她的衣衫，放肆而狂迷地沉沦。

“我没有，是你……”她轻喃着想解释，全身已包围在他邪魅的炽火之中。

“不准你再拂逆我，更不准你在我的面前提起鄂图泰！”

他不能再容忍了，聚集在胸臆间的妒火比依附在他身上的邪魅更来得痛苦，更令他觉得痛不欲生；仿若是剐心之痛似的，痛得他无法忍耐，一时一刻都无法容忍有其他男人对她抱持着与他一般的欲念。

“我……”

面对他放浪的冲击，她只觉得难以言喻的痛楚变成撩人的喜悦，在她的胸口一圈圈泛开；收服了她的怒气、迷乱了她的神智，赛雪的小手不禁攀上他的肩头，让身子更偎近他的身躯。

“你是我的，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不能没有你，你绝不能离开我，绝对不允许！”

“我没有背叛你，我心中一直就只有你！”她发狂似的娇吟着，狂啸的欲浪几欲将她推上灭顶的临界点。

“我可以相信你吗？”他低问，嗓音沙哑而低嗄……

玄煚气喘吁吁地趴在德孋瘦弱的身子上，双手紧紧地将她拥紧，千般不舍地抚着她细腻的肌肤。

他绝对不会让她走的，尽管他要下地狱了，他也要残忍地带着她一道走，谁要他爱上了她。

“将军，敌军突袭！”

正当德孋欲再同他解释时，帐外突地传来守卫急促慌乱的通报。

玄煚一听立即站起身，将自个儿的衣着打理整齐，再将她身上的衣裳穿戴好随即迅速走到帐外，过了半晌又走回来！对德孋说道：“你在这儿待好，千万别离开，别惹恼我，知晓吗？”

话落，他深情地睨了她一眼，随即离开。

德孋黯然失色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是无助而不知所措。她不想离开玄煚，可是眼见旗军已然发动突袭了，想必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说不定镶蓝旗已然赶到，她若是再不下决定的话……

但是她不能杀他，她没有办法杀他，倘若要她杀了他，她又何必存在？

“福晋！”

正陷于纷乱思忖中的德孋猛地听到鄂图泰的声音，愕然地抬首望着他遍体鳞伤地来到她面前。

“鄂图泰！”他怎么会在这里？

“福晋，我们快走！快！”鄂图泰拉着她便往帐外跑，德孋顿时发现|Qī|shu|ωang|帐外居然没有人看守。“趁着平西军正是一片混乱，我们快回我们的营区。”

“可是……”她已经答应玄煚了，现下又……

“你再不走，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走了！”

鄂图泰不容她犹豫，拉着她的手便跃上他自马槽偷来的马，快如闪电地狂奔在松软的黄沙地上，消逝在黑夜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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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色如魅，稀稀疏疏地透过纸薄般的云层，诡谲地透着腥红的色泽，筛落到地面上的杀戮修罗道。

“现下情况如何？”

玄煚策马如电地来到军营，迅即跳下马奔入里头，望着一脸愁云惨雾的将士，他一把抢过地图。

“我军已大略抵挡住旗军了，但采双翼夹攻，似乎不能阻挡他们太久……”其中一名老将支吾其词道。

“为何已被钳制的清军会有余力突袭？”他怒然丢下手中的地图，愤而走出帐外，望着一片幽黑大地里挟带如鬼火似的火光，震耳欲聋的鼓声起伏叠落，扰得他心神不宁。

该死，这败阵的旗军明明已是他的囊中物，是他手到擒来的猎物，为何现下又无故冒出了变数？

“是镶蓝旗救援到来……”

“该死！为何镶蓝旗到，没有半个人通知我？”他怒不可遏地怒骂着。

是玄燮手下的镶蓝军，难道他来了？

玄煚瞬地静下心，想起八年前的同盟酒，突地忆起他们当年所立下的誓言，说不准只要他找上玄燮把话说清楚，反倒可以指挥镶蓝军直接北上。

他顿时笑开。不是八旗劲旅，只是一个单位的旗军，况且又是玄燮手下的兵马，还怕他不能扭转乾坤？

“将军？”一旁不知所措的大将们问道。

他们不懂，为何他方才还一副震怒不已的模样，现下却又莫名的自顾自的笑咧了嘴？

“备马！”他冷然瞅视着他们。

这平西军真是一群无用的乌合之众，相较于旗军的兵多将广，他们实在是贫瘠得可以，莫怪当年会自动开山海关迎大清入关，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自取其辱罢了。

倘若现下没有他！早不知道这溃不成军的平西军已流落到哪里去了。

几名大将闻言，迅即为他备上他的爱马，望着他飒然武姿，驾着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山下的战乱之中。

“哼，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咱们再坐享渔人之利。”先前那名怯懦的大将突地变了脸色，显得矍烁有神。

“是啊，横竖咱们伺候这个鞑子贝勒也够久了，也该是除去他的时候了。”其余的将士附和笑道。

“等着准备酒宴洗尘了！”

“是啊、是啊。”

一干人放肆狂笑，鱼贯入帐，却不知渔翁得利，到底谁才是渔翁，谁才是猎物？事情没有到最后，又怎知谁胜谁负？

玄煚在电光石火之间，来到杀戮修罗地狱中，策马冲入血腥洗涤中，高举手中的长剑，在一片隐晦暗夜间，不分敌我地挥着银光，除去挡在他面前的人，待他即要冲入两军交战中心点时，却蓦地在西侧翼边，发现一匹马儿上头载着两个人，心中疑虑顿生，蓦地策马转往西侧。

“福晋，不用担心，咱们就快回营区了。”鄂图泰即使身负重伤，仍不敢迟疑地策马狂奔。

德孋没有回话，无神的水眸频频往回探，像是百般不舍似的，但身负的责任却又不允许她再迟疑。

或许，八年的离别便是意味着两人的缘尽了，既是无缘，再强求亦是无谓啊，

现下她该担忧的不是玄煚，而是为支援而来的镶蓝旗军，她到底该如何对玄燮说明这一切？一旦说了，便是定了玄煚的罪，她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她敛眸睨着这杀戮血腥的战场上，挥洒着浓稠的腥红血液，闪耀着妖诡的银光，此起彼落的哀号声撼动整片泣血大地，甚至掩过了震天般响的鼓声与吆喝声，然而她却自私地没有一点悲哀。

不知是征战数回，她已习惯了杀戮所伴随而来的代价，还是因为她的心中只满满地充塞着玄煚的身影，想着他的怒、他的喜、他的残虐、他的无情；尽管是那样令她心寒，但这却是八年来最鲜明的影像，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她的面前，而不再是梦，不再是虚幻的魅影。

她好想再多看他一眼，尽管不是他的笑脸也无妨。

德孋百感交集的转过头去，却蓦地看到一抹银光快速地朝他们逼近，不过是须臾间，已然只落后几个马身，眼看便要追上来了。

那抹人影在手中长剑的森冷银光下，照出一张恍如鬼魅似的怒容，令她不禁喊出口——

“玄煚！”

前头的鄂图泰闻声一愣，回首一睨，随即双腿蹬向马腹，逼使马能够再跑快一点。现下还不行，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他们便到达自个儿的营区了，他怎么能在这里出了纰漏？

可是，他明明是沿着战地周围过的，为何仍是被他给发现了？

“鄂图泰，你好大的胆子！”玄煚半坐起身子，怒然挥着手中泛着森冷银光的长剑，待逼近他时，蓦然挥下，却被他闪过，但他暴怒下所击的剑气却仍是逼得他吐了好几口鲜血。

“贝勒爷，请恕鄂图泰无礼，但福晋是我军的统帅，鄂图泰尽管舍弃这条命，也得将福晋送回营区。”鄂图泰口中噙着血，仍是不愿放弃地直往前走。

“住口！”玄煚怒目而视，挥剑欲再击，蓦地发现德孋不知何时已挡在鄂图泰身前，令他随即收手，一颗心跟着她危险的动作而震动不安。

“煚，别杀鄂图泰，你不可以杀他！”德孋泪如雨下地斥喊着。

为何非要弄到这种地步？他们两人曾经是那么亲密的主仆啊！像是兄弟一般要好，为何今日却非得在战场上争个生死？

“你走开，我定要杀了他！”玄煚怒瞪着德孋，冰冷的眼眸里是一片死寂诡谲，噙着妖异的邪魅。

好一对狗男女，他非要杀了他不可！

“不！不让！”德孋侧过身子，瘦弱的身子只依靠着双手支撑，奋力挡在鄂图泰身前。

“你……”他紧咬着牙，冷厉的俊脸带着镇人的邪气。“别逼我，否则我连你一块杀！”

德孋无言地蹄着他，不疾不徐地闭上眼，等着他的剑取走她的性命。这样的相处，她真的觉得好累，要她杀了他，倒不如让他杀了她，她倒还觉得快活一点；活在这乱世之中，能够死在所爱的人手下，亦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是不？

玄煚怒目炯炯地瞪视着她，手中紧握的长剑正嗜血地等待着！但他却迟迟下下了手，蓦地一旁闪出一道凌厉的刀影，迫使他连忙纵马闪过。

“大胆！”

来人挥着大刀，隔在两匹马之间，逼着玄煚策马往一旁退去，顿时扬起一阵黄沙。

“济善！”玄煚眯起危险的妖诡眸子，蓦地发现眼前的人正是镶蓝旗副将济善。怪了，为何不是玄燮？

“你是谁，竟敢直呼我的名？”济善莫名地蹙紧浓眉，不懂他怎会知晓他的名字。方才他明明见他对着鄂图泰攻击的，遂他认为这人必定是贼将，不过既是贼将，初次交手，他怎会知晓他的名？

“玄燮呢？”他又问。

“放肆，竟敢直呼贝勒爷的名讳，你找死！”

黑暗之中，济善挥着长刀毫不留情地直往他攻去，孔武有力的刀身击在玄煚单薄的剑上，顿时令他发现这人的内力深厚，甚至连手中的剑都充满杀气。

“啐，不过是小小副将，岂容得了你说大话！”玄煚怒瞪着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冰冽的眸子像是嗜血的诡邪妖兽般，激射出慑人的光芒。

“大胆！”济善虽听闻此人的声音感觉极为熟悉，却已将他当成敌将看待，挥下的大刀更是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几个弱点击去，而凛冽落下的刀气更是气势万千地破空而去。

“鄂图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叫他们别打了！”德孋猛地跳下马，纷乱的心跳不知为谁。

“福晋，快上马吧！这里太危险了。”鄂图泰策马来到她身边，欲拉她上马，却被她挥开。

“不行，我不能让他杀了玄煚！”话落，她旋即拔腿往两人决战点奔去。

这片恶夜大地，是邪魅丛生的杀戮修罗场，任何人都可能在这里丧生；但她的玄煚绝对不行，不管他是心地残虐，不管他是逆天而行、叛地而杀，满怀罪无可追的罪恶，她也希冀他活下去。谁都可以死，但她绝对不能让玄煚死去！

“福晋！”鄂图泰见状，立刻策马跟在她身边，不敢轻举妄动。

德孋来到距两人不到一丈的距离，眼见一道道凌厉无情的刀气挥出，划开她的衣襟，她仍是不为所动，等待着玄煚若是体力不支，她便可以为他上阵除去后患。

才思及此，玄煚蓦地发现她的身影，眼看着犀利的剑气挥下便会伤及她，令他不禁将气往回收，登时震得他手臂上的血管爆裂，口中吐出一大口黑血，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济善见机不可失，趋上前去欲给他最后一刀，却没想到大刀落下，伤的人不是玄煚，而是不知何时护到玄煚身前的德孋，惊得他赶紧侧开刀身，却已来不及……

“德孋！”

玄煚蓦地大喝一声，只见德孋身子一软，滑落在马下。

仿佛用不着思考似的，玄煚旋即跳下马背，尽管他亦身受重伤，却只忧心为他受下一刀的德孋。

“福晋！”鄂图泰蓦地赶到一旁，见到这一幕，不由得骂向济善：“你是疯了不成，竟然挥刀攻击镶红旗将军！”

“我是要杀另外一个人的，孰知她竟然……”济善下马，一脸不知所措。“那个人要对付你等，他必是敌将，遂我便要拿下他，岂知她——”

“他不是敌将，他是本座的夫君，是镶红旗的正主子玄煚贝勒，难道你不识他了吗？济善！”德孋气若游丝地喝道，双眸紧盯着鄂图泰，不容许他泄露了任何事情。

“他是玄煚贝勒？”哎呀，难怪他会知道他的名了，以往玄煚贝勒与他的主子玄燮贝勒是走得最近的，他自是知晓他的；不过，玄煚贝勒已然失踪了八年多，为何会出现在这战场上？难道真给万岁爷猜到了？

倘若是的话，那他这下子真是死定了，先伤贝勒爷在先，伤了福晋在后，尽管他有十条命，也不够万岁爷责备。

“孋儿，你别再说了！”玄煚疯狂地为她点上周身几个大穴，却发觉她身上的脉动躁乱不安，沾上黄沙的大手不断地抚过她淌着血的唇边，一颗心乱得像是失去平衡，怎么样也无法平静。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他不要她死，他真的不要她死啊！

“煚，回头吧，我会要鄂图泰什么话都别说，只求你回头——”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无力地瘫倒在他怀里。

“不要再说了！”他紧咬着牙，感觉一股无以遏抑的酸涩袭上心头，濡湿了他的眼，却又感觉到一股妖诡的邪魅直冲上他的脑门，像是要左右他的心念似的，晃动着他的心。

“八年前，倘若不是我多事，你又怎会被掳走？遂我向万岁爷进言，要万岁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习武练箭，直到我变强得可以独当一面，万岁爷才将镶红旗交到我手中，让我代替着你；而其间，全是鄂图泰帮着我的，遂你绝对不能误解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像是交代遗言，德孋将事情一件件解释着。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他哽咽着，苦涩的滋味伴随着几欲发狂的邪魅分化了他的理智。

“方才又是我误了你，倘若我不要多事，现下也不会……”她蓦地颤动着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只能随风打转，却无力控制自己的方向。“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叙旧，只可惜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能好好谈谈，我们之间一直只有战事，只有领兵对望的战役，其余的，在你心中像是多余的……”

倘若她知晓两人重逢的时间是恁地短暂，她绝不会还想着万岁爷，想着黎民百姓，想着一切与她不相干的事。

她是个将军，但她也是个女人，为何要让她同时背负这么多的痛楚，逼得她左右为难、柔肠寸断？她不过是个寻夫的女人，什么护国的宏愿皆与她无关，她原本便是为了玄煚才出征的，不是吗？她只想要回他而已……

“我们可以一同回到京城，回到玄烨面前，不管他要如何责罚我，我都无怨，我只要有你的陪伴，今后会变成如何，都无所谓了。”他痛楚地说道。每说一句话，身上便起了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痛楚，像是刀剐，更像是蚁钻，痛得他几欲疯狂，然而这样的痛，却不及失去挚爱时的痛，仿佛这个世界亦会随着她的死去而消逝，他又何必留下？

尽管身上的邪魅待地吞噬着他的神智，他全都可以将之击溃，只要她还活着，他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是蛰伏在他心中已久的鬼魅。

“真的吗？”德孋喜出望外地漾起笑容。

“真的。”他怔愣地望着她娇美的灿笑，顿时发觉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没有见到她的笑，只见到愁眉不展的她，只见到怒目相向的她，却没见到最令他梦寐寤之的笑。

是他剥夺了她的笑，是他置她于痛楚的地狱之中，然而他却到现下才明白这一切。他为何不信任她？是被鬼魅蛰居太久，令他忘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令他忘了自己是多么地爱她，甚于自己的生命。

“即使孋儿化作幽魂，也会回到你身边，望着你回归我朝，回到孋儿最熟识的玄煚……”她灿笑着，剔透的泪水不断落下，经由月光乍现的银光照映，才令玄煚震慑于她的死气缠身。

“不准你死，你死了，我便要毁掉这个世界！我不想活了，这个世界便要给我陪葬！”他怒然喊道，悲痛的眼眸里诡邪不再，慑人的鬼魅不知在何时消失，此刻的他纯然是一个为爱伤神的男子。

“煚……”德孋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双手无力垂落于身侧，已然昏厥。

“你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让我赎罪，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了！”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令万物悲恸，令天地鼻酸。

而一旁直看不懂的济善却蓦地走到他俩身旁。

“属下该死。”他随即跪下。

“你也知道你该死吗？”玄煚怒瞪着他，尽管鬼魅不在，却仍是慑人的邪气盈身。

“不，属下是忆起了在出征之际，万岁爷曾命属下带着两样物品，要属下务必要交给玄煚贝勒。”济善话说完，不敢有所怠慢，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与一小瓶药。

“这是什么？”玄煚戒备地接过。

“是万岁爷的密诏与御内还魂丹。”

玄煚挑眉睨着他，随即打开密函，望着上头的字，心头不禁震动数下。

玄煚：

快快让德孋服下还魂丹，免得误了时辰，还有，朕等着你取下吴世番的首级回宫，等着你的捷报，也等着你回来袭爵。

他简直不敢相信，拿着密函的双手不断地颤抖。难不成他早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可是尽管他是多么神通广大，又怎会料得到德孋现下的情况？镶蓝旗领命自京城到长沙，这一段时间，他怎能预测到这一切？

不管了，事不宜迟，先让德孋服下药吧！心里正思忖着，他便倒出一颗药丸咬碎，再俯身渡入她口中，强迫她服下。不到半刻钟，已见她的神色恢复正常，连脉象也平稳多了，他才深情地注视着她，蓦地对一旁的济善下令：

“济善，领兵直攻山顶，先灭了敌军之将，再逐一将散兵杀绝。”他下达命令，意味他折服了，光是玄烨的神通广大救了德孋的命，便足以令他愿意以命效之。

拥有她，是他生存下去的目的。

尾声

历时八年多的三藩之乱，终于在长沙一役结束了，而镶红旗与镶蓝旗也兵分两路同时回京报捷。坐在轿子内的德孋，至今仍不敢相信，不过是一个晚上，玄煚怎会变了一个人，难不成她的命对他而言真是恁地重要，令他愿意改变初衷？

“见到万岁爷，你想同他说什么？”

“感谢他救了你的命。”玄煚淡然说道，邪魅的唇畔却勾起笑意。

“真的？”她娇笑着，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只要有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德孋笑睨着他，晶莹的水眸里雾气弥漫，突地自他的大腿上爬起，双手环住他的腰，将小脸靠在他的颈窝，却又被他突地推开。“怎么了？”她不懂。

“你的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你还是躺着吧。”他半强迫地将她推倒在腿上，不容她再造次。

“可是……”她神色一黯，不懂他为何吝于给她一个拥抱。

“待你的身子好了，看你爱怎么抱便怎么抱。”见她粲然的娇颜蓦地黯然，他不舍地解释着。

“为什么？”

玄煚淡睨着她，牵起她的小手直往他的裤裆探去，惊得她花容失色。“懂了吧！”他挑挑眉，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德孋睨着他，偷偷地将小手摆在他肿胀疼痛的双腿之间，似有意似无意地挑逗着他，却见他蓦地大怒，将她的身子反压住，她倒也不惊，呵呵地逸出银铃似的笑声，逗得他心痒难耐。“回谨肃王府你最想要做什么？”

“吃了你。”玄煚恶狠狠地回答，怒目瞪着她惑人的笑容。

“不行！要先祭祖。”

“先吃了你！”他可是不容抗拒的。

“要祭祖！”

“是吗？”

错了，回京的第一件事，是要祭天；感谢老天再次让他们重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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