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惊鸿》

作者：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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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年幽禁 半日泪痕

越过龙背山，穿过小池塘，再转过两个山角弯，迎面是一块平地。在这块方圆数亩的平地，四周种植着浓浓的翠竹，和高高的丹枫。

现在正是秋天，但见一片起伏的翠绿波涛之中，点缀着簇簇鲜红。在这翠绿鲜红丛里，隐约但见红墙绿瓦、高喙檐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寺院。

这天，早课方毕，突然钟鼓齐鸣，而且历久不绝。

数百名寺僧，在一阵惊愕之后，纷纷披着袈裟，循序进入大雄宝殿，八十一岁的老方丈知本大师，已经合掌端坐在法座之上，垂眉阖目，法相庄严。

钟鼓声止，金铃玉罄，清音悠扬，宝殿上一片和南，少时归于一片肃穆。

将近三百多僧众，大家都是合掌低眉，跌坐在蒲团之上，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偏殿檐角的铁马风铃，被萧萧的秋风，偶尔带来一两下叮当的响声，越发点缀出这偌大的宝殿，那一份空荡与那一份肃穆。但是，每一位僧众，在心底都有一个疑问：“老方丈将我们召唤在这大雄宝殿上，到底为了什么？怎么又沉默不说话？”

大雄宝殿的空气似乎是凝固了，时间也过得特别慢，一炷香的时辰，使静坐的僧众，感觉到是那么悠长。

这时候，一顶蓝布小轿，停在山门之外，轿中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蓝布衣裙，举止端庄，脸色凝重，缓缓地走进来，隔着数十步，远远地朝着大雄宝殿跪下，恭恭敬敬叩三个头。

大雄宝殿传来老方丈知本大师的声音：“施主不必多礼。”

中年妇人依然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答道：“弟子感谢大师慈悲，衷心顶礼，没齿难忘。”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

“弟子静候大师法旨。”

“十年之约，骨肉连心，做母亲自然不会忘记。十年岁月，老衲以风烛残年，总算不负故人之托。”知本大师转过头，对着监寺知百大师一点头，监寺便从蒲团上站起来，朝着管塔的塔头吩咐：“拿钥匙，随我来。”

这样轻轻的六个字，立即引起大殿上的僧众震惊与猜疑。无论是久居海慧寺的僧人，或者是刚才挂单不久的行脚僧，大家都知道一件事：海慧寺后骨塔之旁，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栅门终年深锁，里面幽禁了一个疯癫的女孩。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是如何在这里的，偶尔有僧人去扫塔，隔着那粗粗的栅门，还有那巨大的灌汁铜锁，伸头张望一下，看到的是一头蓬乱的长发，一张肮脏的脸，和一身破烂的衣衫，大家都是匆匆地一瞥，掩鼻而去。

岁月的流逝，疯女孩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可是给予海慧寺的僧众，却是一天一天的淡忘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疯女孩是怎么活过来的，更没有人想到这个疯女孩未来将是如何了局！

今天，监寺分明奉了老方丈的法旨，要塔头拿钥匙，是开启那锁了十年的栅门吗？是要将那个疯女孩交给这位中年妇人吗？既然有亲人下落，为何十年无人闻问？

这一连串的，甚或还有更多的问题，盘桓在僧众的心中。

“阿弥陀佛！”一声悠长的佛号，收敛了众僧驰骋的心神。老方丈沉滞凝重的声调，缓缓地说道：“有一件事，老衲忍藏了十年，今天要告诉你们大家。”

一阵脚步响，监寺领头，塔头在后，中间是一个浑身衣衫破烂、满脸泥垢，而且臭气四溢的人，一行来到大殿。大殿上立即低低响起细语。

“是她！疯子！”

是疯子吗？看她来到大殿，先朝上礼拜佛祖，然后长跪在老方丈的面前，清清楚楚地说道：“十年掩盖，十年教诲，来生结草衔环，无以言报。”

声音清脆悦耳，说话条理分明，这是疯子吗？

大殿之外，中年妇人冲进来，解开手中携带的小包裹，抖出一件墨绿色湖水皱的大氅，包住那破烂得几乎露体的身子。随着大氅的抖开，一股浓郁奇特的香味，盖住了那刺鼻的恶臭。

中年妇人紧紧搂住对方：“易灵！我儿！”

裹着大氅的女孩儿，污垢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微向下撇的嘴角，透着过人的冷静。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娘！老方丈有话要说。”

老方丈又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点点头，似乎有一分叹息之意。这才说道：“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海慧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带着他八岁的女儿，这是他唯一的掌珠，请求老衲收容。这位不速之客是老衲忘年方外之交，如今面临大难，他将唯一的女儿托付老衲，于情于理，无法拒绝。”

跪在大殿上的中年妇人哭泣了。

老方丈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老衲深知，这一诺之后，就是一生的是非，但是，一念同情，便无由后悔。老衲接受了这位忘年老友的托付，相约十年，老衲要还他一个完整无损的女儿。”

那个身裹大氅的女孩儿家，跪在地上磕头说道：“何止是完整无损，而是恩比天高，十年教诲，耳提面命，文学武功，虽然晚辈生性鲁钝，受益依然良多。”

老方丈宣着佛号，说道：“小施主！你是聪明过人的，八岁娃娃寄身在山寺之中，知道以疯癫保护清白，因此，你换得十年幽禁，也换得十年老衲每夜面授文事武功，这是老衲私心的一点补偿，谈不上恩惠，更没有师徒之谊。十年的秘密，今朝一旦揭开，老衲要让天下武林知道，收养藏匿戈易灵的，只是老衲知本一人所为，与海慧寺任何僧家无关，不要让这佛门清静之地，搅进武林恩怨。”

中年妇人叩谢再三，说道：“戈家能有一脉香烟未绝，都是大师所赐，先夫九泉之下，也是感谢不尽的……”

突然，山门外一阵哈哈大笑，说话声如洪钟：“你休要谢得太早！”

声到人到，从山门之外，步履快捷地进来一个人。遮阳斗笠掀在背上，浓眉环眼，落腮虬须，势如奔虎。他在大雄宝殿一站，如指着老方丈：“老和尚！你是个出家人，不应该搅进是非恩怨。”

“阿弥陀佛！”

“念佛已没有用，老和尚！你要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吗？”

他反手一探，从遮阳斗笠里面拨出一柄弯刀，蓝汪汪闪着寒光。

戈易灵姑娘一声叱喝，手里大氅刚一旋飞，身形尚未扑出，从旁边闪电伸一只手，拦住姑娘，那手掌箕张，正好罩在前胸致命的“七坎”大穴上。

“乖女儿，你还是乖乖不要动吧！”

戈易灵姑娘一怔，一声“娘”字还没有叫出口，老方丈却朗声说道：“施主！其实你走进山门，老衲就已经知道你不是戈平的夫人，虽然你外貌很像，你却不晓得老衲与戈平戈施主之间，有一项信物作证。”

虬须汉子喝道：“老秃驴！你害我们找了十年，好不容易今天找到了？还有什么废话可说。”

一个箭步，弯刀一晃，削向知本大师右肩。

知本大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见蓝光一闪，喷出一阵血雨，连向带骨，削去一大片。

知本大师是绝对可以闪躲得开的，可是，他非但没有闪躲的动作，似乎连闪躲的意思都没有。

虬须汉子收刀之后，他怔住了。

中年妇人也怔住了。

他们断没有想到会如此轻而易举地了结了知本老和尚，但是，这一瞬的怔住，戈易灵姑娘反掌如飞，拍开中年妇人，人如飞鸟投林，扑到知本大师身边，抓起袈裟，按住伤老方丈脸色煞白，嘴唇发乌，却带着一丝笑容，是那么从容地说道：“这刀，是喂有剧毒的。”

戈易灵姑娘浑身一震，但是，刹那间一股杀气上冲，她刚一回头，就被老方丈叫住：

“小施主，老衲当年接受令尊托付之日，就已经准备有这样一天。”

老方丈的脸色已经开始变黑，他仍然是那么和缓地向着虬须汉子说道：“老衲以风烛残年，换得你消除一口怨气，你应该可以去了。”

“难道你还要血染这佛门净地不成！”

虬须汉子呆了一下，顺起弯刀，朝着中年妇人看了一眼，低喝道：“咱们走！”

中年妇人嘴角流着血，她被戈易灵一拍成伤，是她没有料到的。心有未甘地问道：“这丫头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吧！咱们走。”

两个人走得极快，扑出山门，消失无踪。

戈易灵姑娘几度要起身拦阻，老方丈的眼神，似乎有一股力量，留住了她。

老方丈迟缓地说道：“小施主！十年磨练，你的成就是超人的，唯一让老衲放心不下的，便是佛家所说的慈悲为怀，也是儒家所说的仁恕之心。”

“师爷爷！……”

“小施主！你的杀心太重呐！”

“师爷爷！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冤仇宜解不宜结，小施主！冤冤相报，何时得了？千万记住老纳这一点临别赠言。”

“师爷爷！”

老方丈没有再说话，他坐在血泊里，就这样圆寂了。

大雄宝殿上响起一阵佛号，无限祥和，替代了方才那一阵暴戾之气。

戈易灵姑娘松开双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污垢的脸上，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哀伤！是迷惘！还是虔敬！

她站起身来，一昂头，朝山门外走去。

“小施主请暂留步。”

监寺知百大师左手提着一个小小的黄包袱，右手拿着一柄短剑，双手递给戈易灵。

戈姑娘接过来，掂了一掂：“盘缠、兵刃，师爷爷的恩情，只有期待来生图报了。”

知百大师面色庄严地说道：“方丈师兄说过，这是小施主十年苦难所应得的报酬，谈不上恩情。”

“那是师爷爷说的，不是我的心里感受。尽管他连授艺之情都不承认，口口声声称我作小施主，我仍旧称他作师爷爷。”

“既然小施主如此铭记方丈师兄的恩，就请小施主一并记住他的临终赠言。”

戈易灵垂下了头。

“除了父母之仇。”

“阿弥陀佛！但愿小施主常存此一念善心，福祉无边。

请小施主拔开这柄短剑看看。”

剑身出鞘，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泽，只是一柄白杨木削制而成的木剑。

“木剑在身，善念常存。小施主，请吧！”

戈易灵姑娘注视着手中木剑，半晌无语，慢慢地她转过身去，望着已经走进山门之内的知百大师，轻轻地说了一句：“木剑在身，善念常存。可是……”

她还剑入鞘，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海慧寺，远离了她终身难忘的地方。

秋高气爽，枫叶喷红，这景色、这气候，此刻都不属于戈易灵的。一身仇恨，满心疑问，还有十年幽居如今一旦终见天日的感怀，都比不上她一身肮脏、满头臭气使她急于解决。

转过山角弯，隔着一丛芦苇望过去，是一条小河，沿着河流绕过一处坳口，一片古桠垂柳，拥抱着一处清澈如镜的水塘。垂柳落叶已尽，剩下千缕红条，闪摆如丝，倒映在清澈的水塘里，真是一幅奇景。

戈易灵四顾荒野无人，便走到老柳树的根盘之旁，放下包袱，搁下木剑，跃身到水塘之内，再脱下身上破烂成片的衣裳，尽情地洗个痛快。

秋水是凉的，当她觉得有一分寒意的时候，才想到那包袱软软的，除了盘缠之外，想必还有衣服。正当她拧干湿衣，欲待上岸，突然看到有一个人远远地走过来。

这里不是交通要道，不应该有人到这里来。戈易灵缩身入水，就在水里穿上那身破衣。

就在她露出水面的时候，那人已经来到水塘旁边，抬起包袱，拿起木剑，带着几分邪气的眼睛，盯着戈易灵，带笑非笑地点点头，掉身扬长而去。

戈易灵姑娘勃然大怒，从水中一跃而起，正要追赶，她又停下脚步，羞得满面通红，立即又翻身回到水塘之中。因为，那一身破衣水淋淋地贴在身上，简直就好像是没有穿衣一样。

姑娘急了，站在水中叫道：“把东西还给我！”

那人走得并不快，但是，他听着未闻。

姑娘大声叱喝：“强盗！”

在这样的山野荒郊，慢说是叫一声“强盗”，就是敲锣捉贼，恐怕也没有人响应。

但是，事有凑巧，就在戈姑娘这一声“强盗”喊叫之后，从山坳处出现一条人影，来势疾若鹰隼，身形停住，正好拦住去路。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相搏。

抢东西的人，拳脚不俗，步眼灵活，出手如风。可是拦住他的人，仿佛还要高出一筹。

转眼几招过去，那人一抬右脚，疾如闪电地踢出一招“鸡心腿”，只听得“砰”地一声，对方滚出七八尺开外，挣扎起来，一溜烟跑了。

戈易灵看得精彩，忍不住喝了一声：“好！”

因为“鸡心腿”是一招最具功力的攻势。拳经上有说：“鸡心出现，百物不见。”踢“鸡心腿”的人，必须抬右脚至胸口，然后笔直踢出，快速、准确、力猛，当者无不披靡。

姑娘忘情地喝了一声彩，那人转身来望着姑娘点点头，从地上拾起包袱和短剑，走到水塘旁边，问道：“这些东西是姑娘的吗？”

戈易灵赶紧缩身到水里，这才看清楚来人，二十多岁，武士装束，内着排扣劲装，外披大氅，肩头露着剑把，洒一绺黑色流苏，在脑后飘动。剑眉星目，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年轻人。

戈易灵微微一点头说声：“多谢！”

“其实我要谢谢姑娘方才那声赞美。”这句话换过旁人，很容易流入轻佻，但是出自他口，显得是如此诚恳。

戈姑娘的脸上不觉一热。

“姑娘是位高手！”

“胡乱学过几天。”

“姑娘谦虚。只是在下不明白，有人抢走了你的衣物，为何不追，姑娘能识得鸡心腿，自是高人，对方绝非敌手，为何，……啊！失礼得很。姑娘请换衣服，在下暂时回避，少时再来请教。”

他不等戈易灵说话，便匆匆地走去，转过山拗，不知去向。

戈姑娘等了一晌，才跃上岸来，打开包袱，果然有一套新衣服，她心里着实感动了，老方丈为她设想得如此周到。

急急忙忙换好衣服，正在揉搓着一头水淋淋的长发，那个年轻人从山坳那边，牵着一匹马，慢慢地走过来。他一来到近前，站在那里呆住了。

戈姑娘奇怪地问道：“你是怎么了？”

年轻人仿佛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姑娘！你愿意听我说老实话吗？”

“老实话人人愿意听。”

“你实在是太美了，你的美貌，使我一时神往。”

“这就是你的老实话？”

“字字真实，姑娘千万不要认为我是轻佻之言。”

戈易灵生活了十年暗无天日的日子，白天装疯，黑夜全心练功习艺，除了老方丈和监寺知百大师，她几乎没有人跟她讲过话，更没有人赞美一个浑身脏臭的女疯子。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赞扬她的美貌，听在耳里，是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可以走到老柳树的根上，对着清澈的水塘照一照，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冷冷地低着头，收拾那一堆破衣服，拧干了包起来，她舍不得丢弃，这些破衣服，代表了她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年轻人见她没有答话，自觉没趣，讪讪地说道：“对不起！姑娘！是我失言失态了。萍水相逢，总算得是个缘字，他日姑娘能有机会路过河南上蔡，务请光临骆家堡，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再见了，后会有期。”

戈易灵心里一动，连忙问道：“你是上蔡人吗？”

年轻人正待拉马离去，听到一问，立定身子点点头：“世居上蔡。”

“尊驾既然世居上蔡，而且武功又自不凡，想必这武林中人物，都是耳熟能详了。”

“姑娘要打听人？”

“戈平。”

“哦！戈平戈大爷。住在上蔡的人，没有不认识戈大爷的，武功、人品、声望，都是第一流的。但是，可惜得很，苍天无眼！”

戈易灵心里一跳。

“为什么让你可惜？”

“戈大爷全家遇害了，真是惨极了。”

戈易灵身子晃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十分镇静地：“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两年以前。”

“凶手是谁？”

“这等江湖上的仇杀，官府哪里有能力缉凶破案！因此，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只是猜测而已。”

“为什么说是仇杀？”

“戈大爷曾经担任过金陵威远镖局总镖头，年轻气盛，武功又高，虽然他急流勇退，早回家乡，这江湖上的恩怨是不会少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招来杀身之祸？”

“你方才说，猜测中的仇人，是哪几位？”

“金陵的一刀快斩许杰、太原的剑出鬼愁郑天寿、高唐的双尾蝎牛奇、关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黄……”

“对不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戈大爷的事，上蔡武林人士，谁个不晓得。”

“戈家没有人去寻仇吗？”

“寻仇？说来可怜！戈大爷一家，除了后槽那几匹马，再也没有一个活口，谁去寻仇？”

戈易灵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卜。

这位骆姓年轻人，赶紧上前拦住。

“姑娘！你是怎么啦？”

戈姑娘甩一甩头，将眼泪忍了回去。

“戈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是的，听说戈大爷这位唯一的千金，早在十年前就无端失踪了，真是好人无好报。”

“谢谢你！请问尊驾贵姓是……”

“骆，我叫骆非青。”

“真是多谢，改日我能回到上蔡，一定踵府拜候。此刻告辞！”

“姑娘这么急着上路，是到……？”

“金陵！去找一刀快斩许杰。”

“啊！姑娘你是……？”

“我就是戈家失踪了十年的女儿戈易灵。”

姑娘走了，走得十分快速，骆非青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戈易灵远去的背影，半晌，口中哺哺说道：“真是一个令人倾心的姑娘，也是一位令人同情的姑娘，为什么会是她呢？”

背后突然有人笑道：“贤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待你闯荡江湖的时候，令你倾心的姑娘，何愁没有？至于同情，那是千万不可犯的错误。”

骆非青回头说道：“二叔！你吓了我一跳！”

他面前站着一位削瘦的中年人，好似风干皮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说道：“贤侄台！你的心都在戈易灵身上去了，哪里还能听到背后有人来！”

“二叔！是不是方才的话，都听到了。”

“非青贤侄！这一次出来，大哥把你交给我，办完了这件事，就让你独自历练江湖，如果遇事都像你今天这样失魂落魄的，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多谢二叔教诲。”

“哈！哈！哈！”风干皮的瘦子，笑起来声音还真大。

“贤侄台！你不要在意，老叔只是提醒你，江湖上处处都是陷井。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像你这样年轻人，这种事要特别留心。”

“小侄记在心里。”

“很好！你现在就可以请了。”

“我？现在？到那里去？”

“咦！现在事情已经办好了，你爹交待的，五湖四海，让你历练一年半载，再回骆家堡。”

“二叔你呢？”

“你三姑四叔还在等我，而且你三始还受了内伤，我得去料理料理。”

骆非青眼神里流露出迷惑。

那风干瘦子摇摇头说道：“这就叫做：一时疏忽，就会惹祸上身。放心，你三姑不会伤得太重。”

骆非青点点头说道：“二叔！替我问候三姑。”

说罢拉着马走了几步，又站住说道：“二叔！我想请问你两个问题。”

“说吧！”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这样做对吗？”

风干瘦子脸色一沉：“贤任台！你知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奉命行事，你这个问题，最好是留着以后请问你爹。”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骆非青在骆家堡是少主人，但是，借一个胆子给他，也不敢拿这个问题问爹。

风干瘦子又笑了笑：“贤侄！我的话说重了一点，你可别介意，我辈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道的事少问，知道多了，并不是好事。”

“多谢二叔。”

“你的第二个问题呢？”

“我……我不想问了。”

“怎么？老叔方才那两句话，让你生气啦？”

“小侄不敢。”

“那你干嘛要吞吞吐吐的？老叔知道的就会告诉你。”

“请问二叔，照二叔的眼光估量，那位戈姑娘的武功，与小侄比起来如何？”

“你还是念念不忘那丫头！”

“二叔！我是说……”

“好！好！好！老叔给你说。海慧寺的老和尚究竟是哪一号人物，摸不清楚。戈易灵这丫头在海慧寺的十年，过的是监禁的生活，则是事实。照这样推断，她没有机会学习武艺，可是，照她的行止举动，分明是个会家子，到底有多少火候，那只有以后再印证了。”

说了半天，等于没有说，骆非青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只有称谢之后，拉马就走。

这样慢慢走来，骆非青心里在自问：“我如此关切戈姑娘的武功，是准备将来有朝一日，准备与她放手一搏呢？还是担心她此去金陵的安全？如果我和她是敌人，我又该怎么办？如果我和她不是敌人，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一路想来，不觉已经走到官道，遥望前面，蓝天如洗，阡陌无垠，骆非青一时倒怔住了。从现在起，有足够的银两，有足够的时间，但是何去何从？

突然，他心里一动，下定决心告诉自己：“对！到金陵去。”

扳鞍上马，立即在官道上卷起一股黄尘，一人一骑顷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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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万里寻仇 一波三折

金陵是水陆通衢大邑，大街上车水马龙，小巷内摩肩擦踵，尤其是秦淮河两岸，六朝金粉繁华仍在，华灯起处，一片笙歌。

靠近三牌楼有一处茶楼，临窗正是秦淮河，河上画舫弦歌不绝，鬓影钗光；而楼上锣鼓喧天，有一个小小的场面，一位女孩儿在清唱。

茶楼名叫迎宾阁，还不是上座的时刻，三三两两散坐的茶客，彼此大声谈笑，几乎盖过了那锣鼓声，又有人独自靠在椅子上冲盹。这是一个标准的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场所。

正在这个时刻，从楼梯上来一个人，一个十七八岁大姑娘。

这种地方可以说是女人的禁地，如果有女人的话，多半是卖唱的，或者是一些不正经的人。可是上来的这位姑娘一身乡下村姑打扮，紫花衣裤，系着紫色腰带，札着裤腿，穿着一双千层薄底黑布鞋。挽着一头年发，松松地札了一根辫子，黑头绳结，斜插着一朵白绒花。

额前留着大留海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脸蛋儿白白的吹弹可破，是一位绝色的大姑娘。

这位姑娘一上楼，迎宾阁就像点了几十盏油灯，照着大家都发呆了，连冲盹打瞌睡的客人，都直瞪瞪地睁大了眼睛。

姑娘若无其事，找一处坐下，将手中包袱向桌上一放，就先招呼茶房：“伙计！给我来一碗连锅牛肉汤面。”

此语一出，茶楼上立即哄堂大笑。迎宾楼有名的是鸭油烧饼、干丝、汤包、烧卖这一类的点心，要吃牛肉汤面，那得到三牌楼小巷子里去，蹲在小摊子前连吃带喝呼啦一碗。

不用说，这位姑娘亮了底儿，不但是一个村姑，而且是一个雏儿。

店小二不敢随着客人笑，照旧哈着腰招呼着：“对不住这位女客官，小店没有牛肉汤面。”

这位姑娘啊了一声，接着又问道：“那你们这里有没有火烧，或者是锅盔？”

店小二笑了。

“小店没有火烧跟锅盔，女客官你要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伸来一只手猛地一拉，店小二一个踉跄，几乎撞到一张桌子。他正准备开口骂人，抬头一看，打了一个哆嗦，赶紧一缩脖子，退到一边去。

拉开店小二的人，一身短打装束，领口开着，露出胸前刺青，拦腰系着一条黑板带、灯笼裤、花绑腿，一只脚翘在凳子上，脚上穿的是薄牛皮靴爬山虎。这个人有一只闪亮的眼睛，此刻正色迷迷地盯着那位姑娘，嬉皮笑脸地说道：“我说大妹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吃锅盔。来！来！今儿个我作个小东，迎宾阁有什么吃什么，嗯！”

这位姑娘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吃你的东西？”

“哟！我说大妹子！我是什么人？你可问对了，我叫马三儿，嘿嘿！三牌楼花蝴蝶马三儿，你可记住了吗！大妹子！今儿你一定是第一次进城，进城就碰到马三儿，算你运气。来来！别害臊，大妹子！你要吃什么尽管说。”

他一转面骂道：“小二！你这个混球，还不给三爷我送点心来。”

店小二连声应是，颠着屁股就跑。

这位姑娘突然一声叱喝：“站住！姑娘不吃点心，你忙什么？”

马三儿一听，一拍巴掌：“得！这点心不对口味，走！我这就请你去吃锅盔跟牛肉汤面去。”

他伸手就来拉姑娘的手。

姑娘手一缩，脸色一沉：“姑娘有银子自已会吃，你请吧！”

马三儿一怔，立即又邪笑着说道：“银子！对对！要银子我也有，跟我走，要什么你都有，大妹子！走哇！”

他刚一伸手拉姑娘，只觉得眼前一花，啪地一声清脆响亮，马三儿左脸上着实重重挨了一巴掌，五条手指印，立即红肿起来，马三儿一张嘴，一口血水，好几颗牙齿，吐在地上。

可是这位姑娘坐在那里，仿佛没有移动一下。

马三儿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挨这么重的一耳光，当时怔住了，待他回过神来，可豁出去了。一模小腿，拔出一把雪亮的攘子，口里骂道：“臭娘们！老子宰了你。”

一抡攘子就扑过来。这位姑娘坐在那里没有动，只见她一翻手，马三儿就像一块石头，吧答一声，摔在楼板上直翻白眼，那把雪白的攘子，落在姑娘手里，一扬腕子，攘子扎在楼板上，痛得马三儿哎唷哎唷直嚷。

楼上锣鼓停了，茶客都张大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喘。

姑娘开口发话了。

“金陵是大地方，怎么尽出这些不人流的下三滥，也不怕江湖上当笑话传。让人家说，金陵的人物都到哪里去了？真是叫人想不到。”

姑娘说着话，提起桌上的包裹，就要下楼。

这时候过来一个中年人，一抱拳说道：“这位姑娘请留步。”

姑娘一抬头，只见此人鹫眼鹰鼻，白净脸堂，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十分干净，抱拳拱立，态度十分严谨。

“你是不是也是有银子要请我去吃牛肉汤面！”

那人立刻陪笑说道：“姑娘息怒，马三无知，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在下向姑娘赔个不是。”

姑娘摇摇头说道：“我不跟这种人计较。”

“多谢姑娘宽宏大量。不过，有一句话要请姑娘当着众人收回去。”

“哦！什么话要我收回去？”

“金陵并不都是下三滥。”

姑娘摇摇头认真地说道：“我说的话，从不会收回去的。”

“啊！姑娘想必是位高人，把金陵的人都不屑于一顾。”

“那是你说的。”

“姑娘看来你是存心到金陵来找茬儿的，金陵可是个大地方。”

“我说过，大地方使我大失望。对不起！我要走了。”

“姑娘要走先得通过我这一关。”

“你这一关？你是什么关？”

那人不再说话，双手一起，一招“钟鼓齐鸣”，双手分从左右，合击姑娘太阳穴。这一招平淡无奇，但是，招发一半，倏地闪电一变，双拳化掌，向中一合，蓦地又一分，拍向姑娘前胸。

变化快、出招奇，而且劲道足，还透着几分轻薄。

这位姑娘骂了一声：“下流！”

随手一抬，喀嚓一声响，双掌齐腕折断，痛得那人汗珠有如黄豆滚落，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姑娘不屑地看了一眼：“找个接骨医生，还不会残废。”

说着话，就下楼去了。还没有走到门口，姑娘朝着柜台留话：“人是伤在你们这里，麻烦我承担。有人找我，说我在城南诚记客店落店。”

姑娘匆匆走进人群，绕了个大弯，回到城南。诚记客店正对面有一家夫妻面馆，此刻早就打烊收灯，姑娘花了三钱银子说服了这一对夫妻，在面馆楼上，临时租了一间小房。

没有点灯，黑地里，姑娘一碗白水，啃着硬锅盔，眼睛注视着对面的诚记客店。她的心里暗暗地警告着自己：“戈易灵！

戈易灵！江湖上的事，你是一张白纸，如今你匹马单枪一个人，独闯金陵，如果你失败了，丢掉自己的性命事小，父母血仇就没有人能湔雪了，你可要小心！”

她吃完硬锅盔，也喝完了一碗白水，静下心来，坐在暗处。

鼓楼已经起更了，这条街是较偏僻的，此刻已经没有了行人。诚记客店的小伙计，正要取下挂在门前的灯笼，忽然，一辆马车从街头过来，停在诚记客店门口。拉车的马，黑得像发亮的缎子，马车漆得像镜子，驾车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坐在那里像半截黑塔。

车里出来一个人，是一位姑娘，也是浑身黑色装束，只有上身滚边镶扣，是银白色的盘花，显得十分俏丽。一根大辫子黑油油地拖在身后。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朝着里面叫了一声：“掌柜的在吗？”

掌柜的是一位瘦小的老头，出得门来，一看到马车和姑娘，立即一躬到地，带着颤声说道：“不知道姑奶奶来到小店，恕罪！恕罪！”

姑娘银铃似的笑了一声：“哟！掌柜的，干嘛这么客气，我不过是到你们这里来接一位贵客，用不着那么装腔作势的。”

“贵客！姑奶奶别说笑话了，我们是个小字号，哪里有什么贵客。”

“亏你还是老江湖，真人不露相你都不懂。人家到了咱们眼皮底下了，咱们招子不亮，顺风不灵，没有接待，老爷子才特别派我亲自迎驾。快去通报吧！”

“姑奶奶！小店今天真的没有特别扎眼的客人。”

姑娘突然上前一步，压低着嗓门：“是人家自己亲口说的，住在你这儿。”

“姑奶奶！小老儿……”

姑娘上去一把抓住掌柜的衣领，叱喝道：“是一个女的，一个乡下姑娘打扮，有没有？”

“没……没有，是真的……没……有。”

“你没有说谎？”

“对！他没有说谎。”

那姑娘大吃一惊，一松手，电转回身，一双大眼睛朝着声音来处看去，一位身穿紫花布衣裤的姑娘，气定神闲的站在五步开外。

“哟！果然高明，请问姑娘芳名是……？”

“戈易灵。”

“我叫许言。戈姑娘！请上车吧。”

“许姑娘！我们是素昧平生呀！”

“对！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讲，在金陵，我们大家都是素昧平生，可是，戈姑娘在迎宾阁你是成心叫阵的。”

“许姑娘的意思我受了人欺侮，都不应该有一点愤怒的表示。我教训了那两个下三滥，姑娘认为是向你挑衅？”

“戈姑娘！你的言词很利害。”

“我只是讲道理。”

“好！偌大的金陵，会有地方让你讲道理。请吧！”

“许姑娘要挟持我？”

“你害怕了？”

“我只怕遇到不讲道理的人。”

许言笑起来，笑得很豪放：“戈姑娘！你的豪气干云，令人敬佩！我为戈姑娘驾车。”

她跳上车把式坐位，将那个黑凛凛的大汉，赶下了车辕。并且顺手掀起马车的布帘，道声：

“戈姑娘请！”

戈易灵从容地上车坐定，只问了一句话：“许姑娘！你要带我到哪里？”

驾车的许言没有答话，车跑得很快，也很颠簸，车外见不到有一点灯光。

戈易灵十分平静地坐在里面，再也没有问话。就这样狂奔了一盏茶的光景，马车停下来。

许言跳下车叫道：“到了！戈姑娘请下车吧。”

戈易灵掀开车门，左脚刚一踏出车门，她停住了。

“许姑娘！这是哪里？”

“清凉山。”

“清凉山？你不是说到了吗？”

“你以为我把你送到哪里？”

“我以为你是送我到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去。”

许言笑了起来。

“戈姑娘！你是聪明人，还装什么糊涂。”

“对不起！我很笨，我不懂你的意思。”(奇*书*网.整*理*提*供)

“你在迎宾阁把金陵的武林人都给瞧扁，我今天要你瞧瞧金陵是否都是像你所说的那样的人。”

“我没有瞧扁金陵武林的意思。”

“可是你说了这句话。”

“既然你要认定如此，今天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早就应该说老实话，请吧！”

深秋，深夜，露重，星繁，清凉山上只有秋虫啾啾，有一分萧杀之气。

戈易灵刚一摆开架势，只听得唰地一声，一股劲风迎面缠住。这一着攻势来得突兀，而且来得凌厉。戈易灵蓦地一惊，侧身就地一个滚翻，险煞人地让开一招，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叭”地一震，卷起砂石齐飞。

许言叱喝道：“老戆！不可以！”

就在这声叱喝的同时，唰地一声，鞭风又起，戈易灵这次有了准备，顺着绞来的劲道，反手一捞，将皮鞭缠个正着，断喝一声：“过来！”

对方倒真是听话，只见他脚不沾地似的，踉跄跑过来，戈易灵一抬右脚，砰地一声问响，半截黑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姑娘！这就是你所说的金陵武林的作风？”

“我很惭愧！不过他已经受到了处罚。说实在话，老戆为人戆直，他是怎么跟上来，我并不知道。”

“我姑且相信你。”

“现在我要请教了。”

许言欺身出掌，戈易灵刚一让开，对方连绵快如闪电，连连翻身踢出三脚。

戈易灵全神贯注着，全力闪让，并不放手攻击。

许言停身收势问道：“你为什么不出手还招？”

戈易灵就把握住这一瞬间的空隙，落地盘旋，快得如同电闪，双腿连绞，缠向对方下盘。

许言知道上当已来不及了，勉强提气拔身，左脚踝已经被扫中，重心尽失，身影一歪，戈易灵探身一扑，双手正好搭住肩头。

“许姑娘！只要我的手一使劲，你的双肩立碎。”

“你好诈。”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和你缠斗，不得不如此。”

“你要怎样？”

“打听一个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吗？”

“对不起！方才我说过，我没有时间。＂谁？”

“一刀快斩许杰。”

“你为什么要找他？”

“那是我的事。”

“你到金陵来，在迎宾阁故意生事，就是为打听消息？”

“人生地疏，只有用这种方法，能引得一位武林朋友出面，我就可以问出许杰的下落。”

“你的心计很重！”

“换过你，也会这样做。血海深仇要报，一切在所不计，这就是我所以用心将事的原因。”

许言浑身一震，连声说道：“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造谣。”

“你说什么？血海深仇能造谣吗？”

“你造谣！我爹自我晓事以来，从未结过仇家……”

“什么？一刀快斩是你爹？”

双手一松，脚下退了好几步。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原以为引出一位武林人士，问出一刀快斩的下落，没有想到引来的竟是一刀快斩的女儿。是天意如此？还是父母泉下有灵？

许言问话了：“戈姑娘！你说的血海深仇是指的什么？”

戈易灵的怒火又腾腾而起，咬牙说道：“父母双亡，灭门血案。”

“那么你呢？”

“这是天意留下复仇的种子。”

“是你亲眼看到的？”

“不是。”

“那如何能确定是我爹做的呢？”

“许言！我不找你，上一代的仇恨，至少我以为不要结在下一代身上。”

“你倒是慈悲起来了。”

这“慈悲”二字，像是一声平地焦雷，震得戈易灵心头一颤。她不禁哺哺地说道：“是我的杀心太重吗？”

许言惊讶地问道：“戈姑娘！你在说什么？”

戈易灵深沉地摇摇头，沉重地说道：“方才你说我心计太重，我倒认为我是杀心太重，所缺少的就是佛家所说的慈悲，与儒家所说的仁恕。”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会懂的。许姑娘！今夜之会到此为止，你这位赶车的伤得不轻，我很抱歉。不过你既然是一刀快斩的女儿，自然知道该怎么救他。”

“戈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请说。”

“父母之仇，自然是非报不可，要不然做子女的算什么东西，不报仇应该算是不孝。不过，要慎重！”

“我懂得你说话的意思。”

“仅凭传闻，就认定仇家，万一有了差错，岂不是让真的仇家，渔人得利？”

“许姑娘！你读过不少的书，很会说话。”

“你说笑了。说句难听的话，一个江湖上独霸一方充老大的女儿，还能读多少书？我只是站在同情的立场，为姑娘设想，这就是我们女孩儿家的特点。”

“你的话很有道理，有道理的话我听得进去。”

“谢谢！既然你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我就要讲出我所要讲的话。请你不要把我爹看成杀你父母的仇人好吗？”

“你这话……？”

“暂时的！我是说，明天如果你来我家，不，应该说明天我亲自迎接你到我家，不要当作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场面，事情真象，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好！我接受你的意见。”

“戈姑娘！还有一句话，我不能不说，我这么劝你，绝不是一刀快斩许某人的女儿怕事，或者是许某人的女儿心虚。我忽然觉得你的处境，非常值得同情与谅解，方才我曾经想，如果我换过是你，我会比你更要激烈。”

“我也可以告诉你，今天晚上你并没有落败，也不足以说明你的武功底子。”

“谢谢你安慰我。”

“有机会我要真正斗斗你。”

“我等待这个机会。”

“明天我去拜见令尊老太爷，独霸金陵的一刀快斩许老爷子。”

“好！现在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金陵你生疏。”

“每个地方都是从生疏而熟识的。再见！”

戈易灵临行之前，在黑暗中露了一手轻功，双腿屈膝一弹，人从地上冲天拔起，一个折身，凌空燕子三抄水，一转眼间，远去十几大开外。

许言不觉自言自语说道：“好俊的功力！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会练到这样精纯的功力？好生叫人奇怪。”

她远远地交待老戆：“自己爬起来调息，回头我叫人来接你。”

跃身上车，刚刚拿起缰绳，感觉到不对。她沉声问道：“车里面是什么人？”

“赶车走吧！不要跑得太快，我有话要问你。”

许言冷笑说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听你的使唤。”

“我知道你是一刀快斩许杰的女儿！”

“那可曾衡量，你能使唤我吗？”

“你会听话的，因为你的背正对着我的剑尖。像你这样的年纪，没有人愿意你死，包括我在内。”

“你威胁我？”

“我说过，我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是这样请教的吗？”

“没有办法，我还能用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许姑娘！

绝不是威胁，而是请教。”

“你说说看，让我听听是什么问题，我再作决定。”

“请姑娘赶车离开此地。”

“为什么？”

“我怕今晚清凉山上还有别人。许姑娘！螳螂捕蝉，当心黄雀在后。”

“好吧！”

她一抖动马缀，马儿轻快地跑起来。

“你可以问了。”

“姑娘今年芳龄可有十八岁？”

“就是这个问题吗？”

“姑娘千万别误会我轻浮。”

“好！告诉你，我今年十九岁。”

“十年前，姑娘是九岁，九岁的女娃娃，一般都比男娃儿懂事得多，请问姑娘，你可曾记得十年前，令尊是做什么的？”

“威远镖局保缥的镖头。”

“可曾失过镖？”

“不晓得。”

“令尊是什么时候离开威远镖局的？”

“就是那一年……我是说，就是在十年前的那一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离开镖局以后？”

“奇怪！你为什么盘问我爹。”

“对不起！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令尊离开镖局以后，他有没有再做别的事？”

“嗯！没有。从那时候起，我们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

“房子没有这么大，令尊的名气也没有现在这么高，十年后，莫愁湖畔许家大院，是金陵有名的地方，一刀快斩的威名，成了金陵的一颗星。许姑娘！你不觉得十年的变化太大了吗？”

“你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感慨罢了。”

“你是戈易灵的同伙吗？”

“谁？你是说谁？是方才和你谈判的那位姑娘吗？”

“你们不是一伙？”

“恰好相反，她会妨碍了我的事。”

“你到底是谁？”

许姑娘这句话问得极其自然，但是，她的话音一落，人随即从坐位上一弹而起，冲向前面的马背上，右手一晃，叭答一声，长皮鞭绞向车厢窗帘，左手一扬，三点寒星射入窗内。

这三个动作是一气呵成的，快捷、利落、准确，说明许姑娘的功力是相当高明的。

车厢里没有一点反应，许姑娘将马驭慢下来，刚一停下，只听得车厢哗啦一阵响，从马车后面窜出一条人影，落地的脚尖一点，拔上路旁的屋檐，等到许姑娘越身上房，已经不见了人影。

许姑娘心里感到一阵沉重。戈易灵是来寻仇的，这个人似乎也不是无事而来的，而且，这两个人的武功都是位使者，他们会为莫愁湖的许家大院带来血雨腥风吗？

在许言的记忆中，许家大院的生活，是快乐的，是热闹的，但是却从来没有风波。许家的人在金陵是令人敬畏的，那是因为一刀快斩在武林中名气响，同时也因为许家有钱，财加上势，凑成许言所感受的生活快乐。没有想到，今天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两个人，会为许家大院带来风波吗？她对许家大院的生活有了一层阴影。

她缓缓地登上马车，带动缓绳，在青石板k得得的蹄声，敲在这寂静的街上。突然，前面不远，街道的旁边站着一个人，许言眼尖立即认出，她飞跃下车，扑上前去叫道：“爹！

你怎么站在这里？”

但是，她立即发觉到，她爹的腰际挂了一把刀，那就是许杰在武林闯出字号的兵器，薄刃、厚背、锋利、尺寸短的一柄奇形刀。许杰当年以出刀快速闻名，通常对方还没有来得及攻击，就已经挨了许杰的刀斩，而落败下来。

不过，在许言的记忆中，十年来，几乎很少看到爹用刀，今天晚上，独自一人，佩刀站在这里，代表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爹！你带了兵刃！”

“我刚从清凉山下来。”

“爹！你也去清凉山了？”

“人家敢到金陵公开叫阵，说明她自恃很高，常言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怕你接不下来。”

“爹！”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该来的都来了。”

“爹！我们跟戈姑娘真的有仇吗？”

“有！但是，要报仇的是我，而不是她。”

“啊！爹的意思……？”

“走吧！明天一切都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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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恩怨难分　何来顿悟

莫愁湖畔的许家大院，是个占地很广，气派很大的庄院，可是看在江湖人的眼里，有几分异数。没有护庄河，没有围墙，没有吊桥，没有栅门，有的是迎面一大片花木扶疏的园地。此刻是深秋，池中荷已尽，架上菊未残。一盆一盆栽培得极为出色的菊花，姹紫、粉白、鹅黄，一朵朵、一簇簇、一丛丛，将偌大的花园，装饰得锦绣一般。微风起处，清香淡淡。一个保镖的镖头出身，而且现在又是独霸一方的武林名人，居然有这样一处优美中又带有几分淡雅的居处，真叫人想不到。

清晨，花园里还是一片露重。就在花园进口处，迎面一堆假山之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长衫飘拂，昂然屹立，手里牵着一条巨獒。

花园里老园丁一刚一转过假山，巨獒一阵低吼，把他吓得一跳，手里的水桶上好盛满一桶水，哗啦一声，泼个满地。

那中年人微微笑道：“不要怕！它不会咬你。”

老园丁一抬头看到那张微笑的脸，越发的吓得一阵颤抖。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但是，岁月流逝并没有完全掩去当年的那份英挺之气，可是如今却让那双眼睛整个破坏了。

其实那已经不是一双眼睛，是两个瘪下去而又深深的两个洞。

老园丁好像有些话不成句：“请问……你……是……”

“去请你们主人出来见面。”

“请问大爷……你是……？”

“请你们主人出来，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一阵呵呵笑声，来自花园那一端的厅前，笑声一落，有人声如洪钟地说道：“村仆不知贵客驾临，得罪！得罪！”

中年瞎子站着没有动，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许大哥你没有想到是我吧！”

“确实有些意外。不过，要说意外应该是在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知道你到了清凉山，今天你来到这莫愁湖畔，就又不算意外了。”

“哦！昨天晚上你已经知道是我了？”

“昨天晚上听到小女一说经过，我就料想到是你老弟大驾到了。只不过是……”

“只不过没有想到我梁丙林双眼俱瞎的人，居然能在深夜出现在清凉山是吧！”

“梁老弟！我只是奇怪你到了金陵，为什么不直接来找老哥哥。”

“我要先摸清楚底细，我不能再有第二次上当。”

“梁老弟！你对我有误会！”

“是吗？是误会吗？”

“丙林老弟！今天你来了，不论是否误会，一切都可以解决。请！请到庄内再说，至少我们十年没有见面，不应该像仇人似的，站在这花园之内，对立僵持吧！”

“我们难道不是仇人吗？我这一双眼睛难道还算不得仇恨吗？许杰！你如果以为我现在是个瞎子，就可以花言巧语，欺我看不见，或者三拳两腿就可以把我解决掉，那你就错了！

如果你不信，就以你那柄快刀，来跟我较量一下，看看你这个有眼睛的，到底强我多少。”

“丙林老弟！就算你把我许某人当作仇人，也得让我把话说清楚。来！来！我扶你到屋里去。”

许杰刚一走过来，晤地一声怒吼，梁丙林手里牵的那只巨獒，人立而起，如果不是牵在手里的链条拉得紧，早已经扑过去。

梁丙林叱喝着说道：“小虎！坐下。”

真像是小老虎似的巨獒，乖乖的坐在身旁，一动不动。

梁丙林像是对自己孩子训诫一样，认真地数说着：“小虎！你也不看清楚地方，许家大院也容得你撒野逞能的吗？人家许大爷有名的快刀，一刀出手，你的狗命就没有了。”

许杰尴尬地问道：“丙林老弟！你这只狗，好像很能听懂你的话。”

“对极了，许大哥！这是我十年来，最大的收获，我发觉有时候畜牧比人要可爱得多，忠心耿耿，唯命是从，不像某些人，表面上情深义重，节骨眼上，一分钱不值，看到这种人，我就越发地觉得畜牲的可爱！”

“老弟！你的话中有刺。”

梁丙林脸上笑容一收，厉声叱道：“许老大！我梁某人今天不是来跟你斗嘴皮子的，十年老账，今天应该算算了。”

“老弟，账是要算的，难道你就不能进到屋里坐一会儿，算账以前，让我把话说清楚。”

“不行！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我特地起早赶来，就是为了争取这一段时间，因为，待一会儿你有一位仇人，要来找你拼命，我不愿意搅和到你们的恩怨里去。”

“老弟！你这就说对了，只要你稍等半月，让我将这一件事了结，回头我们怎么样都好谈，因为，拿你现在的情形来讲，我应该是亏欠你的。”

“许老大！你又错了！老天宽容，给了十年时间，你却没有好好的把握，就凭你这几句话，证明你十年来，没有一点进步。”

“哦！老弟！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自大、无知，你还以为你那一刀快斩，真可以唬人？告诉你，恐怕连我这条狗你都唬不住。”

“住口，梁丙林！不要给脸不要脸，我念在你千里迢迢而来，而且又是一个瞎子，我对你客气，对你礼遇，你就张狂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执刀的屠夫，我是案板上的肉？

十年前，你以为老大我欠了你的情，呸！我看你不但是瞎了眼睛，而且瞎了心。你有什么能耐，摆下道来，我许某人接着就是了。”

梁丙林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许杰吼出来的每一个字，最后，他终于笑了。

“许老大！我十年艰苦的岁月，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松下右手的皮带，叮咛着那只巨獒：“小虎！乖乖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然后，他拿起左手所持的弯手杖，右手一拔，唰地一声，应声出鞘的是一柄窄长雪亮、略带弧形的弯刀，左手刀鞘一撇，那只叫“小虎”的巨獒，立即冲上去衔在口里。只见他双手紧握着刀柄，双脚分开，不了不八，双膝微曲，刀尖下垂，指着地上，他十分沉静地叫道：“许老大，我要的是你的一只右耳、一条右臂。”

一刀快斩许杰是以一柄快刀闻名闯万的，但是，此刻他的脸色凝重。

梁丙林的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弧，尖停处，正好碰到一个饭碗大小的鹅卵石。蓦地只见他一挑刀尖，鹅卵石直飞而起，刚一越过一人高，梁丙林霍地一个虎跳，双手握刀一翻，只见寒光一闪，他大嘿一声，刀起处，那个鹅卵石应刃而破，削成两半，飞去老远。

梁丙林收刀敛势，恢复到原来的姿态，刀尖下垂，指着地上，人在那里气定神闲。

这样一个小动作，是够令人吃惊的，梁丙林眼盲心灵，听风知警，刀法快、刀法怪、而且刀法准，一个盲人能有这样的功夫，除了下了苦功之外，一定还有一位高明的师父。

许杰缓缓地说道：“梁老弟！你是在向我示威！”

梁丙林冷冷地答道：“可以这么说。”

“可借此刻我没有带刀。”

“一刀快斩的威名到哪里去了？你怕了吗？”

“你知道我十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养气的功夫，你激不倒我。”

“许老大！你千万不要打算把事情拖过去，我开出来的账单，你要照单全付，你应该知道事情是拖不过去的。”

“我不会吝啬我的一只耳朵、一条右臂，我是不忍心伤害到你的性命。”

“好！说得好，有豪气，快去拿刀来。”

“我的刀，会有人送来，在刀送来之前，我要请问你几句话。”

“你还是在拖！”

“你放心！正如你所说的，这件事是拖不过去的。”

“好吧！那你快问。”

“梁老弟！你这握刀的姿势，出刀的身形步法，是中原武林所仅见……”

“不要卖弄你在刀法上的常识。”

“我是请问你的师承，我敢说他不是中原人士。”

“这不是无聊吗？一场拼斗就在呼吸之间，你说这些是要表示什么呢？”

“不表示什么，只是要证明某一些事情而已。如果你能告诉我，给我一个证实，可以解决悬了很久的疑团，与你我都有关系。”

“我不能答复你这个问题。”

“你能，而且你也应该。”

“你忘了我是伤了一双眼睛，成了瞎子之后，才遇上救命授艺的恩人。”梁丙林咆哮了。

“你可以听出他说话的声音。”

“跟你我一样，口音很杂，听不出来。”

“十年相处，你可以默察他的生活习惯。”

“十年时间，除了教我的武艺，教我练习耳朵分辨一切细微的声音，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别的话。”

“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有！半年前跟我分手，他告诉我，你住在金陵。”

“好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

梁丙林仰天一阵大笑，然后带着凄厉的叫声说道：“许老大！我熬了十年废寝忘食的苦，如今仇人当面，让我来听你的故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两只手紧握着刀柄，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不拿刀，怨不得我。”

话音一落，弹腿一扑，雪亮的刀，划出一道弧，只听得嘶啦一声，许杰的外套，正在右胸之前，划开一道长口子。

认位之准，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梁丙林的刀尖仍然斜指在地上，叱喝道：“许老大！你再不拿刀，下一个刀创，就不是你的衣裳了。”

一刀快斩许杰说道：“既然如此，我总不能让你失望。”

他一招手，很快从屋里飞奔出来一个人，双手捧着许杰那柄奇形刀，呛嘟出鞘，寒气逼人。

一刀快斩许杰的刀法，最令人惊服的就是在于“快斩”这两个字，出刀之快，使人无法防范，而这个“斩”字，是形容出刀之狠。凡是挨上许杰快斩的人，大抵都是“一刀”之下，斩去手脚。

但是，一刀快斩许杰虽然以快捷怪异狠毒著称，他毕竟是传统刀法变化而来。所谓“单刀好使，左手难藏”。如今面对的梁丙林双手握刀，完全不是传统刀法，两个使刀的高手过招，看来胜负就在呼吸之间。

一刀快斩许杰将刀抱在左手，认真地说道：“梁老弟！我的本意是要将事情真象说明白之后，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今，你要坚持先在兵刃上见高低，这兵对交锋之后，不论是你死或者是我亡，都会是一件憾事。”

梁丙林根本不再讲话，他双手紧握着刀，一步一步慢慢逼上前，他的刀尖拖在地上，一种沙沙的声音，令人汗毛竖立。

一刀快斩许杰抱刀依旧，只是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这一瞬间的结果，就是溅血五步，伏尸一人。

许家大院的清晨，整个空气似乎都凝结住，使人窒息，使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踩碎了这令人难耐的凝固滞重。很快地马车就冲进了许家大院，车把式座位上坐着两位姑娘，其中一人一声尖叫：“爹！”

真是有如巫峡猿啼，扣人心弦。

一刀快斩右手微微一动，说时迟，只听见一声“呀”的怪叫，梁丙林弯刀从地上一翻，一旋身，刀从头上划着半月长弧，准确无比的斩向许杰的右肩。

这一刀太突然，而且太快，进步、旋身、翻刀、挥斩，一气呵成，如同闪电。而许杰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刀远没有交到右手，对方的刀锋已至。

蓦地一道黑影，唰地抽到，几乎是与梁丙林的弯刀，同时到达许杰的面前。只听得“铮”然一声作响，一点黑影飞去老远，梁丙林的刀锋也因此带偏了两寸，许杰就在这个呼吸的空间，抱刀侧滚，翻到假山左侧。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紫花布衣的戈易灵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梁丙林对面不远，手里是从许言姑娘夺过来的马鞭，已经被削断了三分之一。

梁丙林持刀姿势未动，他侧着脸问道：“是昨天夜里在清凉山的那位戈姑娘吗？”

戈易灵点点头说道：“是我！听许姑娘说，尊驾是来寻仇的，对不起！刚才我是出于一点自私……”

梁内林慢慢转过身来。戈易灵大惊：“尊驾你是……”

“是个瞎子。”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没有关系，我以前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但是，由于我交了一个不重交情的朋友，才使得我一双眼睛失明。”

“那真是遗憾。”

“既然姑娘觉得这是一件遗憾，我就要向姑娘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请姑娘今天暂时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问题非常简单，姑娘和我今天来到莫愁湖畔，目的就只有一个，刀头饮血，快意怨仇。可是你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我请姑娘让我一个先着。”

“尊驾的意思是让你先报仇？”

“十年黑暗岁月，十面的面壁苦修，姑娘总不至于让我终生含恨吧！”

“对不起！十年的苦难，恐怕我要超过尊驾，有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大，这一点我是不能遵命的。方才那一鞭，就是出于这一点点私心……”

戈易灵言犹未了，一刀快斩许杰纵声哈哈大笑。他大踏步走过来，朗声说道：“你们两人把我许某人当作什么？待宰的羔羊是吗？”

梁丙林沉声说道：“是不是待宰的羔羊，兵刃上见过真章，自有分晓”

一刀快斩许杰收敛笑声，恳声说道：“梁老弟！方才我说过，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说完一个故事，到时候，你再作任何决定，我许某人决心一条命来奉陪。如果我要是存心使坏，许家大院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梁老弟！你看不见，但是，那位姓戈的姑娘可以看得见。”

他说着话，回身一挥手，从许家大院的屋顶上，突然出现五、六十个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托着一张弩，对准着站在花园里的人。

梁丙林沉下脸问道：“戈姑娘！他们有埋伏。”

戈易灵姑娘怒叱一声：“真是卑鄙！”

梁丙林双手握刀，又向前迈步。

一刀快斩许杰十分冷静地说道：“我们许家大院这种弩，是真正的硬弩，能够在五十步之内，穿透两层牛皮制成的甲。而且，每一张弩可以在一次拨动机纽之后，连发十支箭，我知道，这五六十张弩，一齐连发，在场的人，包括我在内，恐怕都难逃不伤。但是，这些埋伏并不是我安排的，而是我的护庄家丁，怕我吃亏，自作主张。”

梁丙林不屑地说道：“许老大！你以为这样的诡辩，能使人相信吗？”

一刀快斩许杰笑笑说道：“你们二位最好相信。”

“你是威胁我们？”

“我是提醒二位，五、六十张硬弩，即使伤不到二位，恐怕二位所想的报仇，恐怕就很难如愿了。不过，为了表示我不是二位所想的那么卑鄙，我叫小女将这五、六十张硬弩完全挥退，我只希望换得你梁老弟的一个允诺，同时又希望换得戈姑娘的一分忍耐，请听完我说的一个故事。”

“许老大！你是在用诡计吗？”

“如果你真的对自己有信心，又何在乎我使什么诡计？”

“戈姑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梁丙林显然是有了活络之意。

戈易灵缓缓地说了一句话：“只要不是无关要旨的胡扯，我愿意听。”

一刀快斩许杰招招手，叫女儿许言到他身旁，将怀抱着的奇形刀，交给许言，郑重地说了一句：“让他们走远些，包括你在内。”

许言姑娘满脸委屈又带有几分不安，她深深地望着戈易灵姑娘．欲言还止。

戈易灵叹了一口气说道：“撤走这些强弓硬弩，我开始有些相信你所说的那许多话，至少，我同情你的用心，在某种情形之下，你的心情是和我一样的，我能了解。”

许言没有说一句话，抱着奇形刀，走进到屋里，屋顶上的弓弩手，也都走得一个不剩。

一刀快斩许杰自己倚着一块假山石坐下来，但是，他却说：“我不请二位坐下，更不请二位到屋里面去坐，因为人只要一坐下，就不容易猝然出手发动攻势。”

梁内林双手拄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戈易灵却倚在车辕旁，一双眼睛盯着许杰。

一刀快斩许杰仰着头，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十多年前，金陵的威远缥局是南北十三省叫得出字号的，总镖头戈平以一柄七孔丧门剑，和千杯不醉的酒量，确实为威远镖局带来风光无限的几年。但是，有一年，吴江织造要保一批红货到北方去，当然，就找上了威远镖局总镖头什么叫红货？”

“这话出自戈平女儿之嘴，岂不是个笑话？”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因为你姓戈。”

“姓戈的多的是，凭什么就肯定我是戈平的女儿？那只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你随时随地都在注意着戈平全家的事，因为你要斩草除根。”

“戈姑娘！你不听故事了吗？”

“我问你，是不是要设法斩草除根？”

一刀快斩许杰笑笑说道：“姑娘！其实你应该先听完故事，有时候，太过性急是会坏事的。”

梁雨林侧着耳朵一直在听，突然大叫：“许老大！你果然有诈。”

言犹未了，只听得砰、砰、砰接连三响，分从三个方向响起震耳的炮声，随着炮声，分从三面电射而出一团黑忽忽的东西，临头散开，竟是三面网，罩将下来。

梁丙林刚一挥动手中的弯刀，划破两张网，无奈那飞落而下的网，沾身就有倒刺，连衣带肉一齐钩住，只要一动，疼痛万分。事实上，三张网还有人分从三面收绳子，将戈易灵和梁丙林像两条鱼一样，紧紧地包在网子里。

梁丙林笑了，笑得很大声，但是，笑声里不难听得出有着一分凄凉。

“梁老弟！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眼盲心也盲，居然能相信一个丝毫没有信义的人。”

“戈姑娘！你呢？”

“我只觉得奇怪。”

“奇怪？奇怪什么？”

“奇怪像你这样奸诈的人，怎么会有一个率真的女儿。”

一刀快斩许杰悠然自得地笑道：“你们都错了！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懂得自保，我一刀快斩能在金陵这个地盘上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声有色，我有我的自保之道。”

梁丙林说道：“许老大！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老天对你不薄，给了你十年的时间，可惜的是你不长进，你一点也不长进，十年，被你轻易的浪费掉了。你以为保持你这份奸诈，就是你的自保之道？告诉你……”

梁丙林朗声接道：“像你这样下去，要想躺在床上寿终正寝，恐怕你是梦想了。”

“梁丙林！你不要激怒我。”

“你不是说你有十年养气的功夫吗？”

“梁丙林！我不欠你什么，如果你一味的激怒我，除了你的眼睛瞎，你还会成为哑巴。”

“是吗？是你要用刀子割我的舌头是吗？”

“梁丙林！当年不是我许某人剜掉你的眼睛，今天我也不想割去你的舌头，我们之间，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么深仇大恨。今日之事，方才我说过，是我许某人自保的方法之一，我要活下去，我就不允许你拿着刀在许家大院耀武扬威。你放心！我也不会要你的命，只是你这十年的苦功，恐怕还得让你白费了。”

他说到此处，挥手高叫一声：“收网！”

但是，这三张重叠覆盖，连头都包住的大网，却没有动静。

许杰“咦”了一声，心头一动，一垫脚，冲天拔起，落身到假山之上。这时候操纵这三张网的绳子，非但没有收紧，反而松驰下来。

从堂屋转角，缓缓地出来两个人。

一刀快斩许杰大惊：“丫头！你是……”

许言姑娘身后跟着一个人，此刻接着说道：“许大爷！对不起，令爱现在是我的人质。

只要你许大爷照着我的话做，我保证令爱毫发无伤。要不然，刺进令爱心脏的，就正是你许大爷这柄奇形刀尖。”

许言姑娘脸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表情，低低地说道：“爹！女儿对不起你！”

一刀快斩许杰冷静地摇摇头道：“丫头！你放心！他绝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许杰气势仍然很盛：“朋友！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是最重要的，你应该问我打算干什么？”

“你……”

“许大爷！你千万不要再打其他的主意。你只要动一动任何歪主意，你的宝贝女儿就是利刀穿心的下场。”

“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叫人将这二张网割开。”

“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我跟我自己一伙的。”

“那你为什么要淌这滩浑水？”

“武林中的老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许大爷！别罗嗦！你现在是下风，还是少节外生枝，照我的话去做，拖时间对一个缺乏耐心的人，是不利的。”

一刀快斩许杰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挥手叫来人，其实就在这个时候，网绳没有收紧，梁丙林已经挥动手中的弯刀，将三层网绳割开一个大洞，钩在身上的倒刺，也很快地摘下来。

倒是戈易灵整个人都被倒刺困住，等到来人割开网绳，浑身衣服，都被钩成大洞小洞。

一刀快斩许杰一直闷在那里，这时候他开口说话了：“朋友！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我还有一件事情。”

“朋友！看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把篷扯得太满。”

“对不起！这件事是非办不可。”

“哦，说过，你现在是上风，请说吧。”

“请那位梁大爷、戈姑娘暂时都不要生气，就在原地坐下，委屈二位，暂时听我的安排。”

梁丙林问道：“尊驾昨天晚上曾经出现在清凉山？”

“曾经有那么一会儿！”

“尊驾的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十足的无名小卒。”

“听尊驾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音不便，是蒙了脸的吗？”

“梁大爷真高明，我没有蒙脸，但是我戴了人皮面具。”

“啊！此地有人认识你？”

“嗯！可以说没有。梁大爷！你用不着盘问我，请你坐着歇着，我跟许大爷还有话讲。”

一刀快斩许杰此刻一肚子闷气。“有话请说吧！”

“你许大爷不是有一段故事要讲吗？那就讲吧！”

“啊！”

“许多事就是因为没有讲明白，误会越结越深。”

“好！我倒要谢谢你安排了这样的机会。”

“长话短说，拣要紧的说。”

“还是从十年前那批红货说起。戈姑娘！你问红货是什么，是一箱子珠宝，价值五十万金。老实说，威远镖局曾经保过比这更多的金银，但是，这么多珠宝则是第一次，按说像这样的宝贵红货，应该由总镖头亲自出马，但是，戈总镖头却指定由我来保这趟镖。”

“那是看重你一刀快斩的功力。”

“戈姑娘！令尊是不是看重我，回头你就知道。”许杰的语气，开始带有一分愤懑和激动。“红货最好是走暗镖，我把这箱珠宝分装在五十个倭瓜里面……”

“那是什么意思？”

“戈姑娘！那是令尊总镖头的意思，将倭瓜挖空，填进珠宝，而且是总镖头亲自动手，然后将五十个倭瓜交给我，让我扮成菜贩，明的是一车倭瓜，实际上是一车珠宝。令尊说，这一趟暗镖保下来之后，我的奖赏可以够我活下半辈子。”

“这也没有错啊！”

“错了！大大的错了！我们戈许两家的怨仇，就从此而起。连带着今天持刀要命的梁老弟，也牵扯在内。”

“许老大！如果是自己的罪过，千万不要推给旁人。”

“我唯一的女儿，落在人家手里当人质，我还能推什么？”一刀快斩脸色激动得通红。

“我押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装载着五十个倭瓜。在启程之前，我请了一位好友，与我同行，因为我怕万一有了意外，一个人势单力孤，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梁丙林忽然插口说道：“许老大！当初你邀我的时候，只是说你有一趟北京之行，沿途寂寞，邀我作个伴。”

“为了安全，我只有骗你。”

“可是你却没有办法骗得别人。”

“是的！我奇怪，我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这样一件秘密的暗镖，江湖上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后来我才知道，戈姑娘！你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吗？令尊戈总镖头。”

“你血口喷人！”

“戈姑娘！你且别急，慢慢听下去。我和梁老弟押着一车倭瓜北上，第一次就在瓜州碰到了劫镖的人，凭着我一刀快斩和梁老弟的一柄独门单手吴钩——那时候梁老弟不是使刀的。”

梁丙林接口说道：“轻易地击退了劫匪，那时候我已知道一车倭瓜，绝不是普通倭瓜。

但是，既然你不讲，我就索性不问，我要看看你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果那时节你赌气离开了，又何至于为了一车倭瓜，伤了你的眼睛，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想想真是不值。”

“不是一车倭瓜，是一车珠宝。”

“倭瓜！一车烂倭瓜！”

“不是说倭瓜里面装了珠宝吗？”

“戈姑娘！这就是我要在你身上讨回公道的真正关键！

我们离开了瓜州……”

“一定要走这条路线吗？”

“没有预定路线，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这是掩饰行踪的方法之一。走仙女庙万载，改走运河水路，就在这里出了事。四个高手，转攻我们两个人，我们伤了对方两个，可是，梁老弟受了重创，倭瓜也被劫走了。”

“啊！你该怎么办？”

“追镖！保缥的人丢了镖，还有什么可选择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将镖追回来。”

人在舍命相拼的时候，是挡不住的，我追上了劫镖的人，也追上了倭瓜。劫镖的对我吐了一口唾沫，气愤愤地走了，撇下一地倭瓜。

“镖总算是追回来了！”

“什么镖？是倭瓜！一堆烂倭瓜。”

“我不懂你说的。”

“你不懂，当年你爹懂，真的珠宝他早已运到到了北京，那才是真正的暗镖，我这一堆倭瓜是幌子，明是暗镖，实际上是个饵，我被你爹要成了傻瓜。”

“至少你应该再回来看看我。”梁丙林沉声发话。

“我回来了，你人不见了，留在地上的是一滩血。我不敢想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当时，我确实有无限的歉疚之意。”

“不要在这时候说好听的，那样解决不了问题。”

“没有，我从没有想到什么是好听的，什么是不好听，要是拣好听，也不必等到今天。

当时我只觉得什么是恩，什么是仇；什么叫苦，什么叫乐。眼前就是运河滔滔的水，跳下去倒是一了百了。”

“你跳下去了，今天后悔歉疚的是我。”

“你说这话，是太不了解我。一刀一剑，杀得血肉横飞，在我这种人来说，家常便饭，所谓刀头舔血过日子。如果要我一个人想不开，跳水自尽，我实在没有这种勇气，我打从那里走回程，回到镖局，我只有一个念头，要凭着手中奇形刀，向戈总镖头讨回公道。”

戈易灵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爹杀败了你，因此你越发地痛恨我爹。”

“没有，如果真的杀败了我，怪我习艺不精。可是等我回到镖局，总镖头根本没有再回来，就从北边捎回来一封信，说是从此归隐，派人将家眷接去，不知去向。倒是给我留下一笔金钱，这一点他倒是实践了他的诺言。”

“从此以后，你就恨到底了。”

“这一口气可以憋死人的，我不能不恨。”

“于是，你就杀了我的全家！”

“杀全家？我一直在打听你爹住在何处，打听不到，今天你来了，我以为可以从你身上算算这笔老账，我为什么要杀你全家，至少这还谈不上灭门之恨。”

戈易灵怔怔地没有说话，突然有人在假山背后说道：“爹的故事讲完了吗？”

一刀快斩许杰仿佛也是从往事中一惊而觉。

“丫头！那浑账小子呢？”

“走了！就在你们说得最入神的时候，悄悄地走了。”

“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莫名其妙地来插一脚，莫名其妙地抽身就走。”

许言姑娘低着头说道：“他说，他还要来许家大院，那要等梁叔叔谅解了爹当年的不得已，而戈姑娘也知道爹不是杀他全家的人，许家大院变成许家农庄，他随时回来……”

许杰一怔，骂道：“连个姓名都没有，他回来算老几？”

梁丙林淡淡地说道：“回来做你许老大的乘龙快婿。”

许杰又是一怔，立即朝着许言问道：“丫头！这可是你串通好了的？”

许言此刻恢复了她的刁蛮与爽朗：“爹！你的硬弩用了，钩网也撒过了，差一点就是没有用上你的奇形刀，你用所有的方法，都是越描越黑。我知道爹不是那样毫无心肝的坏人，可是我帮不上忙，这时候他出现了……”

“于是你们就合演了这场戏？”

“他没有丝毫恶意。”

“没有恶意？他为什么用人皮面具蒙着脸？为什么连姓名都不留？为什么一抽身就走得那么利落？”

“许老大！将许家大院改成许家农庄，他不就回来了吗？等他叫你老丈人的时候，难道还不能知他姓名么？”

一刀快斩许杰张大了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许老大！我看不见你，但是，我可以猜想到你的样子很滑稽。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许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道：“兄弟！你是原谅了我？

你愿意住到许家农庄来，你愿意让我们父女以有生之年，对你补过？”

“许老大！世间事，莫非都是注定的，我不愿意说原谅二字，那是我十年苦难的岁月，所不能抵偿的。但是，我不原谅你又如何？杀死你？或者也剜掉你的眼睛，让你和我一样的痛苦？那样对我又有何补益？那样我的侄女将来是否要誓报父仇？”

一刀快斩许杰噙着泪水，只说得一句：“兄弟！我……”

下面哽咽住了。

梁丙林仍然是十分平静地说道：“一个人心里有了恨，生活太苦了，我恨了十年，我也苦了十年。如今，我一旦将恨从心里除了，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心安’二字。”

许杰含着泪笑道：“兄弟！我肚子里没有你那么多墨水，我说不上来，你的意思我都懂得。”

梁内林说道：“其实我也不懂，倒是方才那个年轻人，给我太多的启示。一个不相干的人，倒能够为我们排解，而我们自己却是偏偏死捏着一点不放，岂不是愚不可及吗？”

许杰连忙接着说道：“是的！是的！只可惜这小子是什么来路我们都不知道，就这么溜掉了。”

“急什么，他不是跟丫头说，他会回来的吗？”

“我们总不能尽站在外面这样谈下去吧！请吧！还有……戈姑娘！你呢？”戈易灵脸上有一分凄凉的表情，说道：“我只是感到很抱歉！”

“你没有抱歉的地方。”

“我是代表先父抱歉。不过，我和许姑娘一样，对自己的父亲，有坚定的信心，我相信父亲不是那样奸诈而不顾旁人生死的人。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是在真象没大白以前，我真的为父亲的所为，感到抱歉。”

许言姑娘扑过来，拉住戈易灵的双手。

“戈姐！留在许家农庄住几天可好？”

戈易灵抚摸着许言的手，摇摇头说道：“血仇在身，我是一天也不能停留的。许家农庄这么美的环境，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再向你道贺。”

“那你现在要到何处？”

“现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天地之大，至少在目前，我不晓得应该何去何从？”

许言走到马车旁边，将缰绳解下来，交到戈易灵的手里，然后，默默地拥抱着戈易灵，半晌才说道：“长途跋涉，用它代步吧！戈姐！珍重！”

戈易灵伸手为许言抹去泪痕，轻轻地说一声：“谢谢你！也祝福你！”

她上了马车，抖动缰绳，得得的蹄声，逐渐远去。这时候正是日高三竿，照耀得莫愁湖水波粼粼，反映一片光芒，戈易灵的心头却难得有这样的开朗和平和，一声娇叱，将平静的莫愁湖，撇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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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婿不才　险又失足

太原是汾水西岸的一个重镇，是从雁门关算起，几百里之内，人文风雨荟萃之地。

在这样大的地方，呵气成云，挥汗成雨。对于一个陌生人，是使人目不暇给的。

戈易灵姑娘从金陵到太原，遥远的路程，使她日趋成熟而老练了。她舍弃了那辆气派十足的大马车，留着那匹健蹄肥骠的坐骑，配上一副银灰色的鞍缰，她为自己换上男装，紧密排扣，撒花扎腿青布裤，薄底快靴，头戴一顶露发遮阳，迎面上翻倒卷，当中插着一朵颤巍巍的白缨，坐在马背上，自然有一分英挺与潇洒，而引人注目。

戈易灵进得城来，缓缓而行，纵览着沿街熙攘的人群，一直来到城西，拣了一家干净的客店，交待过店小二溜马、上料，自己歇在上房漱洗风尘，茗茶小憩。利用这段时间，心里盘算着应走的步骤。

店小二进来，垂手听候吩咐。

戈易灵要了四样小菜，一壶烧酒，交待后送一碗羊肉汤泡馍。

店小二刚要转身离开，戈易灵叫住了他，取出两钱重的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拿去吧。”

店小二怔了一下，立即恭谨的一点头。

“客官离店时再算账。”

戈易灵摆摆手。

“这是给你的。”

店小二这时候朝后退了半步。

“谢谢客官的赏，只是小店没有这个规矩。”

戈易灵笑笑说道：“二钱银子，谈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再说，客人给的外赏，不收，那是不给客人面子。”

店小二是个三十靠边的人，剃着一个油光的葫芦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是个老江湖，而且还透着几分精明。

“小的无功不敢受禄。”

戈易灵用指头敲着桌沿，点着头说道：“何至于！”

店小二刚要伸手过来，但是，他的经验告诉自己：两钱银子可以养家活口过一个月好日子，但是，也可以卖掉自己一条命。他缩住手，恭谨地说道：“客官请明言吩咐吧！”

戈易灵站起来，踱到窗口，缓缓地说道：“我要打听一个人。”

“太原地方大，小的人头不够熟，恐怕不能如客官的意，但我可以尽力。”

“很好。我要打听剑出鬼愁郑天寿。”

店小二瞪大了两只眼睛，半晌才迸出一句。

“是江湖人物？”

戈易灵脸色一沉说道：“你是在装糊涂！”

“小的不敢。”

“剑出鬼愁郑天寿是叫得出字号响叮当的人物，我只是打听他的住址，用不着那么神秘。”

店小二笑了，从他那狡猾的笑容里，可以看出他的老练。

“客官！如果这位郑爷是位叫得出字号的人物，小的应该知道他的来路。不瞒客官说，小的在小店将近十八年，本地的人物，也见过几个。”

店小二不卑不亢地答话，使得戈易灵愣住了。

店小二二见戈易灵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知道是自己的话说得太冲了，像他这种察颜观色混饭吃的行业，是标准的神仙老虎狗，在顷刻之间可以将一张趾高气扬的脸，缩成扁柿子。

他立刻陪着笑脸说道：“客官要打听的这位郑爷，想必是位不愿意在江湖上露面的高人，小的这就去打听，回头再给客官回话。”

戈易灵没有再理他，只是一挥手，店小二识趣地走开，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两钱银子上，可是，他不敢拿。

“把银子拿走。”

“谢客官的赏。”

店小二拿着银子刚走到房门口。

“回来。”

“客官还有吩咐？”

“太原府可有姓郑的大户人家？”

“有！最近就有一家姓郑的大户，家里正在走倒楣运，太原城里茶楼酒馆，大家都在谈这件事。”

“是什么事让大家这样的谈论他呢？”

“女婿谋夺老丈人的财产。”

戈易灵失望地笑了。

“这样的事也值得太原府大家来谈论他吗？看来想必是太原城内太平淡的日子过久了的关系。”

“不！客官！那是不同的。”店小二似乎为这一点在分辩。“因为这家姓郑的是一位大善人。”

戈易灵“啊”了一声，正待继续听下去，外面有人严厉地叫声“小二”，店小二匆匆地说声“对不住”就走了，连原先那小锭银子，仍好端端的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戈易灵感觉到有一分异样，不自觉地跟了出来。他刚一跨出房门，迎面站了一个人，青衣衣裤，扎板腰带，打半截黑白相间的绑腿，长了几根疏落的黄胡须，浓眉大眼，透着剽悍。

来人朝戈易灵上下一打量。

“尊驾要打听剑出鬼愁郑天寿郑老爷子？”

戈易灵讨厌这种问话的方式，没好气地反问他。

“你是什么人？”

“一个可以提供消息之人。”

“哦！你知道郑天寿？”

“我不知道郑天寿郑老爷子，怎么叫提供消息的人？”

“好极了！郑天寿他现在哪里？”

“尊驾平时都是这样获得消息吗？”

“你要条件是吗？请说吧！价码开得对，我绝不吝啬。”

“至少要到房里去谈，是吧！”

戈易灵点点头，转身进房，说道：“你要什么条件，说吧！”

那人随后进来，笑了一笑说道：“尊驾贵姓大名可否请教？”

“这也是条件之一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尊驾与郑老爷子的关系。”

“没有关系。”

“风尘仆仆，大概是来自千里之外，尊骑蹄铁都快磨损坏了，决不是邻近短途。这样的鞍马劳顿，只是为了打听一个人的住处，难道没有其他的用心？叫人如何能相信。”

“我没有要你相信。”

那人又笑了一笑。

“尊驾这种处事的态度，分明是不想打听消息的。”

“我并没有向你打听，是你自己要来交换条件的。如果你没有诚心提供消息，请出去吧！我还要用餐。”

戈易灵没有再理他，朝桌子旁边一坐，斟上一杯酒，刚一举起筷子，突然，人影一闪，一柄雪亮的短刀，伸到戈易灵的面前，刀光就在鼻前晃动。

来人沉下脸色，语气十分严厉地问道：“你到底跟郑老爷子有什么关系？说话要老实，耍花枪说谎话，是要吃亏的。”

戈易灵用眼睛看了他一眼，竟然露着一丝微笑说道：“你的记性太坏，刚刚我说过，我和他没有关系。”

“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敢卖弄口舌。”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虽然我和郑天寿没有关系，上一代有。你可以把刀拿开了吗？”

那人迟疑了一下，戈易灵突然闪电般一伸手中的筷子，快速地一拨，那柄短刀的刀锋向旁边一偏，那双筷子就如同一点寒星，顺着刀背、虎口、手背，一直到“曲池”，当时那人手一麻，叮当一声响，短刀掉在桌上，砸碎了一盘热炒。

那人大惊，微一仰身，倒退好几步，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戈易灵发怔。

戈易灵认真地说道：“能在出刀之际，留一分余地，老实说，你不失为一位正派人的行径。不像有些江湖客，出刀见血，才能感到快意与满足，所以，我也在出手的瞬间，保留分寸。”

那人脸色十分阴沉，停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尊驾果然高明，只是我为尊驾可惜。”

戈易灵奇怪地反问道：“为我可惜吗？可惜什么？”

“论武艺、人品、尊驾都是上等，为什么千里应邀，要为虎作怅呢？”

他竟然叹了一口气，掉头出门去。

按说戈易灵应该拦住他，而且也有这份能耐拦住他，但是，戈易灵没有这么做，她觉得对方是个汉子，方才出刀受挫，分明对这种人来说，是一种耻辱，如果硬行拦住不让走，问不到消息是其一，恐怕还要引起一场生死搏斗，非死方休，是不值得的。

戈易灵肯定自己有了收获，确定剑出鬼愁郑天寿是在太原，只要人在，还怕找不到吗？

但是，此刻却无由地使他猜疑着，店小二分明是要说明“郑大善人”的事，为什么会被喝止呢？“郑大善人”与郑天寿之间，有何关系吗？

房门又响起剥剥之声，戈易灵以为是店小二，喊了一声“进来！”

房门推开了，进来一个削瘦的人，新头巾当中嵌着一块玉，一领青衫轻飘飘地好像挂在身上，颧骨高耸，两肋无肉，两撇八字胡，就像是贴在唇上，十足一副獐头鼠目，脸上挂着一副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的红色拜盒。

戈易灵一皱双眉：“尊驾找错了房间。”

来人腰一直没有伸直过，此刻看来活像一只大虾，笑容挤得小眼睛成了缝。

“没错！没错！”

戈易灵脸色一沉：“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来人连忙点着头：“当然！当然！像戈爷你这样英雄少年，怎么会认识我们这一类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姓戈？”

“嘿嘿！这家店东自然会说，自然会说。在下自我介绍，敝姓吴，名叫三玄，在金在鑫金爷手下充当帐房，也可以说是文笔师爷。”

“金在鑫是什么人？”

“戈爷！戈爷！你这就把我见外了。在下刚才已经向你戈爷亮了底，我是金爷面前的亲信，用不着对我防着。”

戈易灵皱着眉头，已经有几分厌恶。

“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我看尊驾还是请便吧！我没有心清跟你打哑谜。”

吴三玄脑袋一扬，眼睛滴溜溜一阵乱转。

“不对呀！戈爷你不是金爷派护院大爷邀请来的吗？”

戈易灵笑了。

“我看你搞清楚之后再来讲话，告诉你吧，没有人邀我，也没有人请我，我自己来到太原的，我讲的够清楚了吧，尊驾可以走了，不要耽误我用饭。”

吴三玄腰也直了，脸上那副冻结的笑容也没有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赛金刚给打发走了？而且还走得灰头土脸的！”

“谁是赛金刚？”

“就是方才在你房里……不对，难道你不知道他是郑老头的老跟班的？”

“谁是郑老头？”

吴三玄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可以听出有一分揶揄之意。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戈爷！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如果像你这样不够意思，不是我们混江湖的道理。你戈爷一到客店，就打听郑老头，如今反倒说不知道他是谁，你说，这样子我们还能谈下去吗？”

戈易灵忽然心里一动。

“且慢！你说的郑老头就是剑出鬼愁郑天寿吗？”

“在太原，你问不到剑出鬼愁郑天寿，你要问郑无涯郑大善人。”

“啊！原来是这样。”

“请问，你找郑老头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

“对不起！在太原，你找郑老头，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你说话不太受听。”

“受听的话已经说过了，你不听，怨谁。现在我要告诉你，戈爷！如果你是郑老头的仇家，你就应该加入我们这一边……”

“你们这一边？是些什么人？”

“金在鑫金爷所统领的一群江湖上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们这一边是郑天寿的仇家！”

“说起来让你吃一惊，金在鑫非但不是郑老头的仇家，而且金爷还是郑老头的女婿。至于说到我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金爷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当然我们跟郑老头就谈不上有仇。”

“你话愈说愈让我糊涂。”

“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够了，加人我们这一边，在太原府你戈爷是贵宾。如果你不加入，我们当然也不勉强，只是奉劝你不要搅局。”

“什么叫搅局？”

“戈爷！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糊涂？既然你要打开天窗说话，我就直接了当告诉你戈爷！郑家庄的事，你戈爷不要插手。不管你找郑老头做什么，三天之内。请你不要前往郑家庄。”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在太原有人跟金在鑫金爷为敌，很少能全手全脚离开太原的。”

“吴三玄！你是威协我？”

“不敢，我吴三玄习惯的是实话实说。”

戈易灵淡淡地笑了一下。

“做个缺手缺脚的人，倒也很好，一切有人侍候。”说着她突然笑容一收，断喝道：

“吴三玄！你给我滚吧！我数到三，你要胆敢不离开此地，我就让你断了两条腿爬出去。

一！二！……”

吴三玄突然一矮身蹲下来，门外奔马似的冲进来一个人，手里持着一柄弯形长刀，朝着戈易灵迎头劈下。

刀法单纯，但是，事出突然，来势既快又猛。戈易灵仓促一闪身，只听得哗啦一阵响，一张八仙桌子被刀劈成两半。桌上的碗碟汤水，四溅乱飞。

戈易灵还没有来得及问话，来人又“呀”地一声怪叫，寒光一闪，刀锋划着弧形，斜劈过来。

戈易灵一矮身形，刀锋从她头顶上削过去，几乎削掉她束发金箍。

戈易灵蓦地长身一旋，侧身不让反进，单掌闪电一削，来人痛呼怪吼，弯刀刚好反腕横扫一半，哈嘟一声，落在地上，来人甩着右手腕，龇牙咧嘴，痛得直跳。

吴三玄一缩头，正待要溜出门去。戈易灵喝道：“站住！”

吴三玄一个哆嗦，两腿一软，人就坐到地上去。

戈易灵指着吴三玄说道：“两个一起给我滚，两个不够料的东西，站在这里脏了这块地。”

吴三玄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朝着那个矮胖家伙，比比手势，一步一步退到门外。

“回来！”戈易灵从地上拾起那把弯刀，掂在手里看了一看，金线缠柄，十分精致，是一柄非常锋利的弯刀。只是她不识得这是东瀛倭铁打炼而成的。她将刀尖刺在地上，单手一使劲，喀嚓呛啷，折成两截。

戈易灵将这两截断刀，飞越过吴三玄他们两人的头顶，双双插入门外走道上，深入地下三四寸。

“回去带信给金在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管你们要跟郑天寿捣什么鬼，那是你们的事，不过有一点你们务必要给我把话带到，在我没有见到郑天寿之前，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汗毛。滚吧！”

吴三玄跟那个矮胖子走后不到一会工夫，店小二进来问声不响地收拾房间，将破坏的桌椅和碗碟清理掉了之后，很快地又摆上漆得发亮的八仙桌，四冷盘四热炒，菜肴比前次还要精致。

店小二十分利落地收拾好了，恭恭敬敬地一哈腰。

“戈爷！你请用餐。”

戈易灵招招手，含笑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还是你的。”

店小二惶恐不安，青光油亮的头上，冒着汗珠。

“戈爷！小的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你老就高抬贵手不要再深究了。”

戈易灵微笑说道：“不相干的事，与你何干？我这锭银子只是买你所知道的一件事，告诉我有关郑大善人的任何一切事情，讲多讲少都没有关系。”

“戈爷！小二就是借给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讲。”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进门就是深深地一躬。

店小二如逢大赦一般，抽身就溜了出去。

戈易灵望着来人，微微皱起眉头。

“你是……？”

“我是小店掌柜的。”

“啊！”

“我要让戈爷先知道一件事，这间客店正是郑无涯郑老爷子暗中拿银子开设的。”

“郑无涯！郑大善人？”

“也就是戈爷你一直追问的郑天寿郑老爷子，当年江湖上人称剑出鬼愁的郑天寿。”

“照你说话的口气，你与郑天寿有深厚的关系？”

“十六岁起就跟在郑老爷子马后，闯荡江湖，一直到十年前，郑老爷子落户在太原府，今年我痴长了五十岁。”

“好极了！你跟了郑天寿三十多年，而且是在身边，对于他的一切自然是知道甚详，我正要向掌柜的请教。”

“说到请教那是你戈爷客气，戈爷客气，戈爷你需要知道什么，我知道的，无不奉告。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向戈爷请教一件事。”

“请说。”

“戈爷你这尊姓甚是罕见，府上是……？”

“河南上蔡。”

“啊！河南上蔡有一名人，不知道跟戈爷怎么称呼？”

“是谁？”

“戈平戈总镖头。”

“就是先父。”

“戈爷！你的意思是说戈总镖头是令尊？他己经……”

下面的话没说出口，突然双膝一软，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戈易灵飞身到窗前，扬掌推开窗户，一折身，人从窗口越过去，刚一落地，弹身而起，双手一搭屋檐，人上了屋顶。留神纵目四望，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当戈易灵回到房里，店掌柜的已经趴在地上。气绝身亡。在他的背上。插了一柄长约三寸的小剑。掌柜的手伸得很直，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用力画一个“郑”字，显然他还想写下去，但是血流过多，一剑致命，生命力枯竭，没有能够写下去。

在戈易灵换房间的时候，她用脚磨去地上那个“郑”字，心里充满了疑问，几乎使她彻夜无法入睡。最使她苦思焦虑不可得的一个问题，掌柜的打算要跟她说些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猝施杀手？

要解答这个疑问，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他就是郑家庄郑无涯郑大善人。

在太原，郑家庄是无人不晓的。

郑家庄实际上讲来，只是一个较大的大宅院，前后分成三进。第一进是两间并列的大花厅，夏天是屯储着白面大米，在太原有任何人三餐不继的困难时刻，都可以到郑家庄大花厅里来，领一缸白面与两升大米。郑家老主人郑无涯特别关照，对于前来领米面的人，要给与应有的尊重，不要让别人感觉到是“嗟来之食”。就凭这一点，郑无涯是个真善人，而不是那些沽名钓誉，假冒伪善的人。到了冬天，这两间大花厅便改成流水席的大餐厅，人家冬天施粥，郑家施饭，青菜豆腐火锅，管吃管饱。至于平日的修桥铺路，斋僧布道，更是不在话下。

郑无涯善名远播，可就有一点，郑无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出落得貌美如花。

就在她十八岁那年，招赘了一门女婿在家，希望将来也有个半子之靠，这个女婿就是金在鑫。

尽管郑无涯行善好施，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流言仍然不断地侵袭着他，在许多流言之中，最使郑无涯困扰的有两个：

第一种说法，郑无涯大善人是伪善，如果他是真善人，为什么没有儿子？

第二种说法，郑无涯过去是黑水白山之间，有名的胡匪，杀人无数，后来怕没有好下场，才改名隐姓，携带着大批的金银珠宝，离开了东北，来到太原，行善做好事，原是为了赎罪。

关于这两种流言，郑家没有作过任何表示，夏天照旧送米面，冬天依然施饭菜。天长日久，这种流言渐渐地被人淡忘了，只是有一点，太原府受过郑大善人好处的人很多，而真正见过郑无涯本人的，绝无仅有。

一直到两年前，郑无涯在妻子的安排下，买了一个村姑为偏房，没有料到，不久居然怀孕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居然是一个男孩儿，这是郑家庄天大的喜事。

郑家庄大宴宾客，郑无涯这一天露面了。大家看到的郑无涯高大挺直，没有一点苍老，声如洪钟，周旋在宾客之间，他高兴的时候，喜欢张开手臂，仰天纵声大笑，那分豪放，是不同于常人的。

这天郑无涯在酒席宴前，用一张梅红飞金的纸，挥毫写了四个大字“老天有眼”。大家一看，心里明白，这是郑无涯对平日流言的总答复。

可是，郑家庄的欢乐是短暂的，就在当天晚上，宴客的善后还没有处理完毕，后进住宅传来一个消息：“姨娘环翠和小少爷，也就是出生刚满月的娃娃，郑无涯的命根子，一起失踪了。”

这件事使郑家庄几乎整个翻了过来，郑无涯立即交待郑家庄总管史金刚传话下来，不要提这件事，不要慌乱，不要寻找。

史金刚人长得剽悍，人家顺口就叫他赛金刚，他对郑无涯的话，从来不打折扣的。他严厉地交待了郑家每一个人之后，回到后院，停在一个紧闭的月亮门外，正待举手敲门，就听到里面郑无涯叫道：“是金刚吗？进来吧！”

史金刚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穿过一个小院落，再推开格子门，里面一盏明灯，照着一尊佛像，香烟袅绕，郑无涯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人仿佛一下老得太多。

郑无涯无力地问了一句。

“金刚！都交待了吗？”

史金刚点点头：“庄主的话，交是交待了，不过总得派人去查一查，再说……”

郑无涯痛苦地摆摆手。

史金刚突然朗声说道：“庄主！我不晓得你有什么打算，如果这件事不追个水落石出，往后的日子，恐怕……”

“不要说下去！”郑无涯迹近咆哮了。

“是！庄主！”

“对不起！金刚！我不应该对你那样。”郑无涯又回到了软弱无助的神情。“既然你要追，你自己带两个老人，就近查查看。金刚！不济事的，人家是早有计划做这件事，只怪我们疏忽了，唉！这么些年来，我们难免要疏忽的！”

史金刚站在那里神情激动，但是，他保持着冷静，只说了几句：“任凭他们是谁，这件事我们不能原谅，庄主！原谅我，我要追查到底。”

“金刚！你去吧！顺便替我把在鑫找来。”

史金刚点点头，但是他临走之前问了一句：“要他到这里来吗？”

“不！到我的书房。”

郑无涯踱到书房，金在鑫已经背着手在踱来踱去等候。

他看到郑无涯，轻轻地叫了声：“爹！你找我有事。”

郑无涯点点头，靠在太师椅子上，闭着眼睛说道：“在鑫！你坐下，咱们爷儿俩今天好好的谈谈。”

金在鑫坐在对面，但是他紧闭着口，没有说话，只是他那双眼睛，却是紧紧地盯住郑无涯。

郑无涯接着问道：“在鑫！你到郑家庄几年了？”

“已经快两年了。”

“好快！都已经两年了，只可惜两年的时光，你没有讲过一句真话。”

金在鑫微微一震，没有答话。

郑无涯仍然是闭着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一辈子做过许多错事，把女儿嫁给你，也是错事之一。我原以为日久天长，在彼此的情份上，使你有所改变，没有想到，我太高估了你的良知，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开价吧！你要多少？”

“一定要我说吗？”

“牌都摊出来了，还要隐瞒什么呢？”

“好！我以为时机还没有到，既然你要现在说，也可以，我要全部。”

“哦！要全部？金在鑫！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你可以等，郑家的财产，至少你可以得一半。不管你如何，总是我的女婿，我的财产还能留给谁？你为什么不能等几年，你看，我这把年纪，还有多少年好活？再说，一个年轻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好处？你看，我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我今天是个穷措大，你不会成为我的女婿，你我之间也不会形成这种局面。”

“我是可以等，今天是你逼我说出来的。”

“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从小弟出世以后，你的态度就变了。没想到你居然得寸进尺，掳走了环翠和小弟。”

金在鑫闻言突然站起来说道：“什么？有人掳了姨娘和小弟？”

“你不知道？还是装佯？”

“不要怀疑我，我用不着这么做。”

“真的不是你？如果是你，不要谈条件，我是无条件的，只要你还人，郑家庄一切都是你的。”

金在鑫眼睛一转，带着一丝诡谲说道：“包括你珍藏的那本剑招图解，还有那件珍珠串成的坎肩在内。”

郑无涯大惊，睁大了眼睛，凝视着金在鑫，半晌没有说话。

金在鑫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你改名字，迁地址，做善事，那都是没有用的，郑天寿永远还是郑天寿，杀人不眨眼的胡匪，永远成不了弥勒佛。”

郑无涯摇摇头说道：“我不是想改变过去，我只是想求得眼前和日后的心安，我不会成为弥勒佛，我可以成为一个正正当当的人。”

“呸！什么叫做正正当当的人？一旦刀头舐血，永远就洗不掉血腥。”

“不跟你谈这些，因为你和我当年一样，欲和恨横梗在心里，一切的言语听在耳里都会变样。我现在只有一个条件……”

“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你只有无条件的接受。”

“不！不算条件，算我的一点请求。”

“说说看。”

“你可以获得你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只请你放回环翠和小弟。”

“不成！郑天寿！你知道江湖有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不能犯这个忌讳。”

郑无涯凄楚地说道：“金在鑫！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翁婿，小弟总算是你的内弟。就以江湖规矩来说，你也不能如此不留余地。”

金在鑫嘿嘿地笑了一笑。

“郑天寿！你老了，你已经没有当年剑出鬼愁的豪气了。做为一个江湖人，头掉了碗口大的疤，低声下气，以情动人，那不是江湖人的行径。”

郑无涯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悲愤。

“你说得不错，我是个江湖人，低声下气的求人，是有些离谱，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没有老，现在我就要让你证实，我没有老。”

他说着话，缓缓地站起身来，就在这一刹那间，剑出鬼愁郑天寿的豪气，又代替了隐居十年的郑无涯。

金在鑫挪开椅子，不觉后退一步说道：“郑天寿你又要犯错误了。”

“方才我说过，这一辈子我犯过太多错误，多一次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次不同，只要你一出手，你的老命就算死定了，环翠和小弟的两条命也死定了。你估计可能错这样一次？”

郑无涯笑了一笑。

“金在鑫！你还是太嫩，一个不是计划中的行动，你就破绽百出，就凭你那一句话，足以说明，环翠和小弟不在你手里。因为像你这种卑劣无耻的小人，如果环翠和小弟真的被你挟持，你的嚣张，何止千百倍。你请吧！你已经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了。”

金在鑫满脸通红，眼光里迸射着杀气。

郑无涯沉着脸色说道：“金在鑫！拿方才你说的话转赠给你，你又要犯错误了，除非你一举手，就可以将我立毙当场，否则，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要赶你离开郑家庄。”

金在鑫冷笑道：“入赘是手段，我要了解郑家庄底细，没有比挂上女婿的名义更方便，再说，只要我能等，我可以顺理成章获得一切。现在，前半段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后半段我无法再等。你少拿逆伦犯上这一类的话来压制我。举手之间，我只知道你是当年纵横关外的剑出鬼愁的郑天寿。你说你没有老，接上这一招试试！”

右手一扬，并掌如刀，从上而下，削击郑无涯的左肩。

同时，左脚忽地一垫，飞脚踢出。

书房里面，不过数尺方圆，不容得从容闪让，郑无涯也没有打算闪让。左手曲肘一格，右掌平胸推出，当时只听啪隆一震，金在鑫右手关节断折，右胸挨了一掌，脚下桩步浮动，接连退了两三步，撞上身后的书架，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立刻变得焦黄。

郑无涯指着他说道：“虽然你说入赘只是手段，我可不能像你那样没有人性，出手之际，存有翁婿之情，否则，你的小命就要送在这里。不过，方才我的话已经说出了口，郑家庄从这一掌之后，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金在鑫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睛盯着郑无涯半晌，他走出了书房。

郑无涯站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动，他用心地听到脚步声去远了，身子一软，倒在太师椅子上。

金在鑫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郑无涯的右腿，没有看到在长袍罩盖之下，已经有血渗透了裤脚，流到地上来。如果他注意看到了，相信他不会走得那么利落。

郑无涯坐在那里已经不能动弹，伸手挽住书架侧背一根绳子，扯了几下，人就软瘫在太师椅上。

顷时，史金刚冲进来，郑无涯伸手指着书架后面说道：“药箱。”

史金刚推开书架，有一个小暗门，打开里面放着两个铁箱。他拿出右边的一个，打开来取出翠玉绿的瓷瓶，倾出三粒黑色梧桐子大小的药丸，以最快的手法，送进郑无涯口中，再取出一个小的白瓷瓶，蹲下身来，从自己腿上拔出攘子，划破郑无涯的裤脚，只见膝盖之下，有一道长达四寸的伤口，流着一丝带黑色的血水，史金刚将攘子在郑无涯的伤口划了一个十字，血大量地流出来，然后，他用右手捏住伤口上沿，将那瓶白色药末，倾倒上去，再从自己身上扯下布条，将伤口包扎妥当。

他这里处理完毕，郑无涯才能开口说话。

“我没有想到，他会在鞋头上装毒刀，我以为挨他一脚没有什么关系。唉！”

史金刚没有答话，只是飞快地收拾地上血迹。

“金刚！我没有料到他是为着那本剑招图解和珍珠坎肩而来的。”

“那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没安好心眼来的。”

“不同的，金刚！完全不同的。如果他只是为财产而来的，那有什么关系，一个贪财的小人，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呢？如今他不仅是为了财产，而且挑明他是为了那本剑招图解和珍珠坎肩，显然是有深远的计划，决不是金在鑫一个人所能做到的。”

“庄主！我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金刚！你错了！我们离开白山黑水，是接受戈平戈总镖头的一句承诺；我们来到太原，行善好施，也是为了实现戈平的一项证言：‘做人只要能猛回头，就是再生’。我们并不是为了害怕。”

“庄主！我是憨直的人，我不明白庄主的意思。”

“十年建立起来的一份信念，就这样轻易地从我心里毁掉，这是何等可惜的事，我是不甘心的。”

“没法子，人家找上咱们头上，躲不是最好的办法，庄主！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咱们要躲要让，别人也不会放手的。”

郑无涯默然了，他的心里此刻是充满哀伤，他记得白天在酒席筵前所写的“老天有眼”

四个字，现在他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老天真的有眼吗？为什么要逼着一个人不能放下杀人的屠刀？”

但是，十年的反省和赎过，郑无涯绝不是当年的郑天寿，自责的心情，在一阵急愤之后，又自升高了。他想到十年前他挥剑杀人的时候，难道没有冤屈的吗？十年赎过是否就能赎尽当年的过失呢？

郑无涯长叹了一口气，哺哺自语：“看来还是老天有眼，做人犯一次过失，要偿付十次的代价，我是应该的。”

史金刚不解地叫道：“庄主！我们不能束手待……”

郑无涯摆手拦住不让他说下去，面色十分平静地说道：“让他们来吧！一本剑招图解算得什么？珍珠坎肩更不必谈了，谁是千年的物主？”

“庄主！那本剑招图解你说过，极尽击剑的奥妙，庄主苦练多年，不过才得其中的一二，如果让这种人得去，十年之后，为害的恐怕不止是武林与江湖。”

“放心！金刚！多行不义还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不是说过吗？老天有眼，报应循环。”

“可是庄主！还有小主人……”

郑无涯浑身一震，老年得子，亲生骨肉，除非是铁石心肠，不能无动于衷的。他叹了一口气，眼角有一些湿润，沉滞地说了一句：“儿死不死！命也！”

史金刚满脸不以为然，但是，习惯上他不会和郑无涯辩，他觉得那是不合他的身份。

突然，叮当一声，天井檐下挂的铜钟敲了一下。那是表示有重要事情紧急禀报。

史金刚冲出去，只一会儿又匆匆地走回来。

“有什么坏消息吗？”

“回庄主的话，姑老爷……金在鑫搬走了。”

“他该走的。”

“庄主！金在鑫在城北原来早有一处庄院，而且，豢养着不少的人，我们的消息太不灵通了。”

“金刚！我们不怀疑人，这是我们做人的长处，我们不必自责。”

“金在鑫留着一封信。”

“啊！他还要说明什么吗？”

郑无涯从史金刚手里接过一封特大的信简，他掂在手里想了一想，终于拆开。

“岳父大人：腊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是岳父大人六十华诞初度，小婿准时前来拜寿。小婿已经代邀太原府有头有脸各路人物，前来为岳父大人作花甲之庆，趁这个机会，让太原府的人物，认识岳父大人行善乐施以外的事，想必亦为大家所乐闻。小婿金在鑫百拜。”

郑无涯的手颤抖了，他的嘴唇颤抖了，那不是怕惧，而是一种气极的表现。

史金刚默默站在一旁，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郑无涯将信叠起，问史金刚：“金刚！你知道金在鑫在信上写着什么吗？”

“想必没有什么好话。”

“错了！金刚！他称呼我为岳父大人，他记得我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三日，他并且记得我今年是六十花甲大寿。”

“大概是良心发现了。”

“对！大概是良心发现了。我这个孝顺的女婿居然代我邀请了太原府的各路人物，齐聚郑家庄，金刚！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哈！哈！哈！”

郑无涯纵声大笑，他张着手臂，仰着头，笑得狂放。

史金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追随多年的老主人，那份失常的狂笑。

笑声停歇了，郑无涯的脸上没有留下丝毫笑意，有的只是一份鲜明的哀伤与痛苦。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两步。他拂开史金刚的扶持，沙着声音说道：“金刚！我觉得戈平，戈总镖头也是个没有见识的人。”

这样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史金刚茫然不知所答。

“你试回想，当年为了劫缥，跟他对拆了五十招，戈平至少年轻我十岁，可是他的七孔丧门剑，几乎使我的剑出鬼愁英名毁于一旦。在我羞愧气愤的时刻，他说了几句话，他说算不了什么，别人也会照样能胜过他的七孔丧门剑，唯一使人无法胜过的方法，就是丢掉手中的剑。”

史金刚说话了。

“庄主！这是什么意思？”

“他暗示我洗手归隐，他说，刀头舐血的生活，没有一个有好结果，图个下半世心安吧！”

“奇怪！以他当时那种年纪和声望，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谜！一个我不知道的谜，从那一刻，我在失败之后服了他，于是我，还有你们几个人，来到了太原。可是，今天我发觉他也错了。”

“庄主的意思？”

“胡匪就是胡匪，他甩不掉也摆不开，你想回头，有人不让你回头；你想过平凡平静平稳的生活，有人不接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要端你一脚，要把你踢下深渊，这都是戈平没想到的。”

“庄主！不是我们不长进，是人家逼我们。”

“金刚！看看有没有老朋友，愿意在这时候伸个手。”

“庄主！我去找，我去邀，两肋插刀的人还有。”

“那是很好！金刚！明天你到后面水塘里去捞捞看，沉在水底久了，剑鞘，成了朽物，但是青虹剑大概锋利依然吧！”

史金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变得恭谨驯服，垂手应是。他明白，捞起青虹剑，宝物神兵不需磨洗，自然就可以显示出“剑出鬼愁郑天寿”的心情、威名和见解，“郑无涯”三字恐怕在青虹剑取出之日，就消失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郑无涯朗声叫住他：“金刚！距离腊月二十三，不到一个月了。你不要忘了，那天是我六十岁花甲大庆，郑家庄有许多贵客临门，我们要好好的接待，不要让人家笑我们寒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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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念回头　自获天佑

腊月，岁暮冬残，年关将届，贫富在这个时刻，分得非常清楚。穷人的感受是年关难过；而富人却是欢欣快乐，迎接新春。

郑家庄是忙碌的，杀猪宰羊，蒸糕酿酒，到了腊月二十二日这天，更是郑家庄忙碌的高潮，因为不只是为新年将到，迎春接福，而且是为了郑家庄老主人郑无涯郑大善人的六十大庆，就在明天。

郑家庄的前进花厅，悬灯结彩，灿烂辉煌，当中照壁上，一个巨大“百寿图”的中堂，迎面一对手臂粗细的红烛，左右摆开，至少有为数上百用红桌布铺成的席面，一式的银杯银盏，交相辉映得富丽堂皇。

忙碌的人们，都在作最后的检查。一切陈设，连摆在花厅两列大约有上百坛的汾酒，都已经拍去泥封，只等待明天贺客们的开怀畅饮。

尽管是如此的忙碌，却没有办法从忙碌人们的脸上，获得一点为喜庆而忙碌的笑容，让人感受得到的，只是凝滞和沉重。

在郑无涯的书房里，史金刚坐在郑无涯的旁边，对面坐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先生，白净面膛，微见髯须，一袭长衫，看去是一尘不染，手里正握着一柄不合时令的大折扇。另一位是个驼子，黝黑的脸上，有一双明亮有光的眼睛，经常挂着一副天真可亲的笑容，使人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纪。

郑无涯拱拱手说道：“这次金刚再三要邀请昔日老友前来帮忙，我是一再不同意……”

那位白净面膛的文人先生立即打岔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已经脱出昔日的是非窝，又何必再陷身泥淖，老实说，回头不易，而失足却是在一念之间。”

史金刚忍不住要说话，他刚叫一声：“季爷……”

那文人先生一摆手，郑无涯及时说道：“金刚！让奚文兄讲下去。”

这位季奚文倒是认真地点点头，微皱着眉锋，接着说下去。

“就如同我，随着郑大哥金盆洗手之后，我就离开了白山黑水，真正地隐姓埋名。但是，我跟郑大哥不同，第一，虽然我不再做一点坏事，却也没有做一件善事。因为，我以为，自己能够去恶向善，这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善事，何必再去行善好施？……”

“奚文兄！这一点我要说明……”

“大哥！你让我先说完。第二、我不隐瞒自己的过去，我住的是一处渔村，开始他们并不接纳我这样的外乡客，后来，他们把我当作是当地人一样的看待，只有一个原因，我真诚，他们盘我的底，我是全盘照端。我发觉，只要出自至诚，没有人会在意我的过去，因为他们要的是我的现在。如果有人由于我的过去而歧视我，他得不到呼应，孤单的是他，而不是我。”

驼子坐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

“钱驼子！你笑的什么？”

“我笑你像三家村的老冬烘。别忘了，人家郑大哥千里迢迢，单单挑中我们两个人，邀请前来助阵的，不是请你来训人的。”

“我没有训人，我是说我自己。”

郑无涯站起来拱拱手说道：“奚文兄十年不见，果然高明，一言惊醒梦中人。我辈做人，难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撇开了这一点得失之心，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钱驼子笑嘻嘻地说道：“话虽然是这么说，人总归是人，你在此地做了十年的大善人，一朝揭开你原本是个胡匪，这对自己、对地方，都是一件难以适应的事。”

“我可离开太原。我敢说，有朝一日我离开了太原，太原府的人，怀念我的人，比咒骂我的人要多。”

钱驼子大笑而起：“好了！这一点心头障碍去掉以后，剩下的问题就好办了。大哥！金在鑫做了你两年的女婿，他究竟是什么来路，你一点也不晓得？”

史金刚插嘴说道：“驼爷！他伪装得很好。”

“虽然他装得很好，毕竟还是我们粗心。”郑无涯感慨万千地。“原以为远离关外，过了八年平静的日了，一切江湖上私缠，都已经远离我而去。这时候金在鑫出现了，无论人品、谈吐，都是让人欣赏的，最重要的他不是江湖中人，结果，唉……”

钱驼子笑道：“又来了是不是！过去的事，后悔无益。明天金在鑫在酒席筵前，出你老丈人的丑，你已经豁开了。剩下来的就是他要动手抢东西。”

史金刚沉重的道：“驼爷！他们那边来了不少古怪的人。”

“什么样的怪人，我们往日没有遇见过？再说，老季和我，在旁人眼里，何尝不是古怪十分的人。”

郑无涯摇摇头说道：“按说，一本剑招图解，一件珍珠坎肩，算不了什么。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实在不必为了这些身外之物烦恼沾身。”

郑无涯顿了一下接道：“只是……唉！金在鑫用的方法和手段，叫人难以忍受。俗话说得好，‘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我以为还有一点，你那本图解是真正的祸根，一日流落到像他这种人手里，后果是可以想见的，何况，金在鑫恐怕还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人。”

“奚文兄！如果不是这点，我真可以让开他算了。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年我和戈平之间的诺言。”

钱驼子笑着说道：“戈总镖头如果在此地，他也会这么做的。”

季奚文忽然说道：“大哥！你为什么不请戈平来助一臂之力？”

“一直没有音讯……”

郑无涯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季奚文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叱喝问道：“什么人在外面鬼鬼祟祟？”

钱驼子几乎与这声叱喝同时而起，只见他从椅子一弹而起，单掌一推，窗户被震开，人就如同一溜黑烟，越窗而出。

季奚文拉开房门，刚一走到外面，立定脚步叫道：“老史！你堂灯来！”

史金刚掌灯来门外，看见地上有一滩鲜血。

季奚文和郑无涯都在灯光下怔住了。

“来的不只一个人。”

“而且还不是一路的。”

“是谁呢？”

一个无法解释的答案。

檐瓦一响，钱驼飘落而下，季奚文抢先问道：“驼子！有收获吗？”

钱驼子摇头，他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惯常脸上那份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的表情。

“不过，我看到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果然是两个！”

“一个从前进花厅之外，准备了一匹马，飘身上马，我追赶不上。另外一个了得，我扑上屋脊，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相跑也不过十来步，就这样，我追丢了。”

在场的人，包括史金刚在内，脸色都变了。钱驼子昔日有一个外号叫做万里飞驼，那是说明钱驼子的轻功出众，脚程非凡。如今相距如此之近的情形下，竟然追丢了对方，这说明什么呢？不是说明钱驼子的功力不够，而是说明对方太强。

郑无涯强打着哈哈说道：“任凭他们是何等高人，我们接下来就是，只是拖累了二位千里迢迢跑到太原来，承担这分危险，对于这件事，我是歉疚难安的。”

钱驼子又恢复了笑容，点点头说道：“郑大哥！你不必说这些话，一则你我交情够，两胁插刀，绝不皱眉。再则我驼子绝不是怕事畏惧，而是我在想，金在鑫是何许人，他为什么能邀请到这些能人？”

“不见得是金在鑫邀请的。”季奚文突然肯定地冒出一句。

“老季！你是说……”

“我是说，今宵来人能在驼子紧追之下脱身，这份功力自属高人，但是，并不见得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懂。”

“你会懂的！驼子！今天晚上有两个人来到了郑家庄，其中一个功力较差的，是金在鑫派来的，在偷窥之余，想要弄鬼，却被另一个功力高的制住，受伤流血，这时候被我们发觉了。”

“这样的解释勉强合理。”

“有一点奚文兄没有说明。”郑无涯接着说道：“既然不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暗中拔刀相助，分明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有这样的朋友吗？”

大家都默然了。昔日的伙伴，多已飘零四散，而且大都已年华逝去，垂垂暮年，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身手矫捷的人了。

一分感伤，夹杂着一份沉重，使得四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一看到郑无涯和客人站在门外，匆忙中收住脚步，满脸惶然。

“有什么急事？”

“回史爷的话，庄外来了十几匹马。”

“哼！说下去。”

“他们指名要会庄主。”

史金刚一怔，他回头望着郑无涯。

郑无涯突然张臂仰头哈哈大笑说道：“奚文兄！你说得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有人逼着你不让你放下屠刀；又岂奈他何？我郑天寿做了十年的郑无涯，我让宝剑沉在水底十年，我做了十年的善事，今天有人还放不过我，我还能期待着什么？”

他说着话，当年的豪气，又立即洋溢着全身，他摆摆手对季奚文和钱驼子说声：“二位请！”大踏步走向前进花厅。这情形看在史金刚的眼里，使他想起十年前，他的主人挥动着宝剑，吆喝着“哥儿们！上呀！”这位忠心耿耿的汉子，是个胸无点墨的人，此刻，他真正的迷惘了，“善”与“恶”究竟应该怎么区分？又应该如何选择？

情况不容许他想这些，老实说他也想不透这个问题，他只晓得找出主人的剑，又要去闻那久已没有闻到的血腥味。

此时已经深夜，寒冷与岑寂，笼罩住周围的一切，只有郑家庄前的空旷广场上，燃点十余支火把，把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迎面十几匹马一字排开，当中为首的正是郑家庄的乘龙快婿金在鑫。

从郑家庄花厅里走出来的四个人，在形势上是孤单了些，但是，郑天寿怀抱宝剑向场中一站，金在鑫的马打了一个喷嚏，很自然地退后一步。金在鑫没有下马，只是在马背上抬抬手刚开口叫了一声：“岳父……”

“住口！”郑天寿喝住他。“你这样的叫一声，对我们传统的伦常，该是多大的侮辱？

你不如直接了当叫我的名宇还来得恰当些。”

金在鑫冷冷地笑了一笑：“那也很好，郑无涯，本来我们之间翁婿关系，就是一种利用。”

“告诉你，金在鑫！从我踏出大门那一刻起，我不再是郑无涯，我是郑天寿，剑出鬼愁郑天寿。”

他用右手扣指轻弹，剑作龙吟。

金在鑫仍然是那样冷冷地笑了一笑：“郑天寿！你亮出剑出鬼愁的名号，也挽救不了你的命运。本来我等是明天来的。”

“可是你们今天来了。”

“那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保持你郑无涯郑大善人的令誉的机会。因为你今天晚上死了，死的原因没有人知道，死的方式没有人知道，你十年的伪善，太原府还有人怀念你。”

“哦！要是你明天来，我连这一点机会都没了！”

“如果是明天，寿筵之前，我们要当着太原府的有头有脸人物，宣布你是杀人无数的胡匪，是假冒伪善的强盗，让太原府的人看看他们所尊敬的人本来真面目。”

“这么说，我郑天寿还要感谢各位的慈悲与大恩大德。”

“那倒也不必，只要你接受一个条件，你就可以获得这个机会。”

“说说看，是什么条件。”

“将那本剑招图解和那件珍珠坎肩献出来。”

郑大寿笑了，纵声的大笑，张着双臂，笑得十分豪放，左手那柄宝剑，在松脂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芒。

郑天寿笑得够了，他回过头来朝着季奚文和钱驼子两人笑道：“你们两人看看，天下居然有这种机会，要我们自动拿出宝藏，不是拿，而是献出来，然后再自动引颈受戮，天啦！

这比胡匪还要狠毒十分。”

钱驼子笑嘻嘻地说道：“你还没有问问人家，如果不领情这个机会，又该怎么办？是个是死的方法要特别一些？我这个人事事喜欢尝新，就连死也不例外。”

对面有人跨马越众而出，在马上指着钱驼子说道：“钱驼子！你不要故作镇静，就算你是万里飞驼，今天晚上你也难逃一死。”

钱驼子微仰起头来看了一看，回头对郑大寿说道：“天寿大哥！我驼子一向是慢鸟先飞，就是死，也要抢先一步。”

他向前走了两步，半仰着头，冲着对面马上的人一点头。

“阁下能叫得出我驼子的绰号，对我驼子的一切，想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驼子一生做事，从不按常理……”

这“不按常理”四个字刚一出口，只见他一个猴跳，窜出去直扑马头。

马背上的人，知道对方一发动攻势，就会全力抢攻，必须要争取这出手一瞬的机先；可是，当他左手微带偏缰，右手刚一探拔腰际兵力，马儿忽地一扬前蹄，一声长嘶，倒在地上。

马背上的人身手不弱，趁着马倒下来的一刹，甩蹬撒缰，右脚顺势在鞍上一点，侧滚背翻，落地滚开五六尺，腰间的弯刀，已经拔在手中，动作十净利落，周围的人正要为他喝采，孰料他哎唷一声，人是翻身躺在地上，右手弯刀撒手甩在一边。

在场的人都只看到马倒、人翻、甩腕、丢刃，没有人注意到钱驼子在什么情形下，伤马伤人，只看到他在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郑天寿喷喷说道：“老驼！没有想到相隔十年，你的功力非但没有扔下，而已愈老愈精。看样子今天晚上我郑天寿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真是叫各位扫兴。”

钱驼子笑道：“郑大哥！你这样一激，恐怕我驼子死得快了。”

“你们不要得意，阎王注定三更死，不会留你到天明。

你跑不了的。”

对面有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五短身材，外八字脚加罗圈腿，上唇留了一小撮胡子，一身劲装穿在他身上，透着几分滑稽相。右手提着一柄长弯刀，腰间插着一柄短剑，一摇一晃地走出来。

钱驼子刚要说几句逗人的笑话，郑天寿抢上前一步，说了一句：“老驼！对不起，这回让给我。”

对方见郑大寿抢上前来，立即拔刀出鞘，双手紧握着刀柄，一双眼睛盯着郑天寿的脸上不动。

郑天寿抱剑在怀，沉着脸色问道：“你是龟太郎的什么人？”

那矮子努着一双眼睛，没有回答。

郑天寿认真的说道：“我第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是倭人。你要是多喜龟太郎的门人，我对今天晚上的事情，又有另外不同的看法。”

那矮子不再说话，突然侧步一跳，手中弯刀一撇，斜斩不段，杀法快极了，寒光一闪，斩向郑天寿的双腿。

郑天寿向后一个倒纵，让开五六尺，就在他落地脚尚未站稳，对方“呀”一声怪叫，弯刀挥舞着变换了方向，人凌空一个纵跳，刀光斩向郑天寿的项脖。

这种杀法极快，极怪，而且凌厉十分，郑天寿再也没有办法闪躲，左手宝剑上挑，斜封侧面，右脚后撤，弓步存身，只听得呛嘟一阵金铁交鸣，火花迸发，郑大寿左手虎口一热，几乎执剑不牢，赶紧借这一震的间隙，仰身落地，翻开五六尺以外。

矮子似乎丝毫不让郑天寿有喘息的机会，刀光一闪，“呀”地一声怪叫，又是一招下段杀法，人到刀到，斩向郑天寿的齐腰。高手过招，只要一着失去机先，着着受制。对方刀法奇特怪异，每挥出一刀，凌厉快速，再配以呀哇怪叫，十分吓人。

郑天寿只有就地十八翻，滚得非常狼狈，但也滚得非常技巧。接连几个翻滚之后，借势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宝剑已经交到右手，振腕一抖，剑光晃出碗大的剑花，上身前倾，使出第一剑。双方都是向前进攻，闪躲已是不及，呛啷一声，刀剑二次硬接，这回是那矮子桩步浮动，噔、噔、噔一连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郑天寿没有追赶，站在那里用剑指着对方说道：“如果你是龟太郎的门人，我就知道金在鑫的幕后指使者是谁。本来那本剑招图解，对我毫无用处，金在鑫如果不露出狐狸尾巴，他继续等下么，那本图解自然是他的，可惜他伪装的火候还不够，现在情形不同了。如果你们不能将我们四个人杀死在现场，郑家庄藏的图解，你们将永远看不到，因为，我不会把这本中原武林难得一见的不传之秘，流失到东瀛去。”

金在鑫的眼光停留在那矮子身上，只见他气息不平，脸色红白不定，分明方才一招硬拼，伤了内力。他回顾左右，又有四个人跃下马来，各人手里持用的都是剑，分从四面，朝着郑天寿合围过来。

季奚文和钱驼子，还有史金刚，也都从后面迈步上前，眼看着就是一场群殴的场面。

郑天寿一摆手说道：“不必！”

他将宝剑交到左手，抱剑入怀，气停山岳，缓缓地说道：“群斗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情，对面来的四位朋友，敢于冒这样的批评，想必是平素以联手合斗见长。我郑某人习艺不精，倒是愿意凭手中剑，领教各位几招。”

这几句话，听在季奚文耳里，怔住了。他轻轻地向钱驼说道：“驼子！郑大哥十年不见变了，他的武功有何进益，我不敢说，单凭这种气势，我敢说，对方不敢轻率地发动攻势。”

果然，四个人四柄剑，各守一方，迟迟不敢发动。

就在双方彼此僵持的时刻，忽然一匹马狂奔而至，来到金在鑫的身旁，贴耳说了几句话。

金在鑫哈哈大笑，挥着手说道：“四位请回吧！现在用不着劳动四位的大驾了，现在有两个人可以让郑天寿俯首贴耳，乖乖地听命。”

那四位剑士果然撤回，郑天寿沉着脸色问道：“金在鑫！你在弄什么鬼？”

“我不是弄鬼，只是向你提出最后一次忠告，请你把那本剑招图解和那件珍珠坎肩，马上拿出来，你虽然难逃一死，可是你死了还是郑无涯郑大善人，太原府的人还会怀念你。”

“痴人说梦话，我已经听腻了。”

“我劝你不要仰仗你那柄剑就可以过得了今大这一关。”

“你邀请来的高手尽管上，光凭嘴说是不行的。”

“现在我只要凭嘴你就会听我的！”

“你能说的我都听过了。”

“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我在听。”

“只要你献出图解和坎肩，你虽然死了，你还可以留得一脉香烟，你姓郑的不会绝后。”

郑天寿浑身一震，眼睛睁得好大，厉声喝道：“金在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在鑫诡谲地笑笑。

“郑天寿！你说过，察颜观色就知道真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不！金在鑫！我要你再说一遍。”

“好！我再说一遍，你站稳着听好，只要你拿出我要的东西，然后你可以饮剑自刎，我就可以让环翠和你那宝贝儿子回到郑家庄，继承你的一脉香烟，每年清明寒食，有人到你郑大善人坟上祭扫。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郑天寿浑身发颤，嘴唇发抖，半晌说不上话来。

史金刚在一旁忍不住大骂：“金在鑫！你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先宰了你。”

郑天寿伸手一拦：“金刚！你退到一旁去。”

他再三调整了呼吸，以平静地语气问道：“金在鑫！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要证据？”

“空口说话，没有人能相信你。”

“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你等着，证据很快就会来的。”

金在鑫得意地在微笑着，远远已经听到有马车声，转眼间，一辆四轮马车驶到郑家庄的广场。

金在鑫挥手叫道：“火把拿高些，好让你们庄主爷看清楚。”

他喝令将马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女人，前面是郑天寿独生女儿郑美宜，后面是姨娘环翠，怀中抱着的正是刚刚满月不久的儿子。

郑美宜姑娘刚一露面，就嚎叫一声：“爹！”

人要奔扑过来，却被人拦住。

郑天寿满头嗡地一声，人几乎晕了过去。季奚文和钱驼子抢上前扶住，两人在贴近郑天寿的同时，都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稳住！”

郑美宜和环翠以及怀抱中的幼儿，只出来一露面，就很快被人送进马车里，马车似是特制的，车门可以上锁。驾车的人戴着一顶破帽，脸被遮去大半截。

郑天寿毕竟是历经过风浪的人物，一旦情绪平静之后，表现得益发的沉着，站在那里纹风不动，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应付当前的危机。

金在鑫没有等到预期中的惊慌失措，没有看到呼天抢地的场面，没有听到撕心裂肺的痛嚎，他是有些失望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占的胜面，他会把握机会趁胜追击。

他坐在马背上耍着马鞭，轻松地问道：“怎么样？郑天寿！时间不多，我等待你的答复。”

“我要保证。”

“你还要什么保证？”

“环翠他们三个人生命安全的保证。”

“哈！郑天寿你知道吗？现在你是输家，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条件。”

“哦！说说看。”

“你可以将郑家庄翻过来，你没有办法找到那本图解，你没有办法向你的后台老板交差，你的下场跟我一样，甚至于比我还要惨。而且，你也可以衡量，在场我们四个人以死相拼，你们有多少胜利的把握？即使你还隐藏着高手，恐怕还要大费周章。”

“啊！你不会那样做的。”

“我会，绝对的会。”

“郑天寿！你忘了一件大事，有你的命根子在我们手里，你要那样做，后果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们会杀死环翠和那无辜的小儿。”

“你不在意？”

“所以说你估计错了，告诉你，我不在意。不错，环翠怀中的小儿，的确是我的命根子，我郑某人老年得子，其重要性是可以想见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保证，如果没有保证，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又凭什么听你摆布？怀中小儿反正都是一死，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要挟？”

“郑天寿！你……”

只此一席话，郑天寿原本处在受制的情形之下，立即转被动为主动，原本是一个大输家，现在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季奚文在一旁淡淡地说了一句：“金在鑫！如果我是你，我绝不做这种傻事。我是在提醒你，你这样受人利用，到头来有什么好处？即使图招到手，你也只是恭恭敬敬转手交给别人，你落的是什么？是逆伦犯上，无人性无情义、杀岳父、弃妻子，根本就算不得人，这就是你的收获。”

“住口！”

“我的话说到你心窝里去，对不对！”

“姓季的！你……”

“金在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只要你一念悔悟，我可以保证，你的岳父还会以半子之谊接纳你这个女婿。”

钱驼子笑着插嘴说道：“老季！你这些话虽然说得有道理，金在鑫听在心里也听得进去，只可惜他不能听。”

“为什么？”季奚文故意反问。

“因为金在鑫空有七尺之躯，此身不能由己，他只要稍有不听主使者之意，立即就有杀身之祸，说来也真是可怜啦！”

金在鑫阴阴地说道：“你们两个徒逞口舌之能，我先叫你们尝尝刀剑加身之苦。”说着话，他的手一挥。从他的身旁两边马上跳下两个人，手中各持一柄长剑，同时拔剑出鞘，寒光耀眼，左手领诀，右手握剑斜指，神情、气度、步履、身形，无一不是第一流的击剑高手。

行家一动，便知深浅。郑天寿心里一惊，暗自忖道：“怪不得金在鑫有所恃仗，果然他请有能人，单凭这两位击剑高手，恐怕今天晚上难逃凄惨的后果。”

季奚文和钱驼子自然也识得对方是劲敌，哪里还敢嘻笑，收敛心神，准备迎敌。

双方距离慢慢接近，各站在五步开外，静立相峙。

突然，从金在鑫的地方，发出两点寒星，朝着两位剑手的肩井打来。

金在鑫大叫：“小心身后暗算。”

已经迟了，因为这两位剑手正是全神贯注对付当前季奚文和钱驼子，他们做梦也没有料到身后有人暗袭。及至闻风知警，那已经太晚了。肩并大穴各中一枚暗器，手中长剑呛啷落地，季奚文和钱驼子那里还会放过这样好机会，闪电欺身，各以兵刃抵住对方。

金在鑫让这样的意外怔住了。

但是，只一瞬间，他立即大叫：“将车上的人带过来。”

他手里还捏着有这一着杀手锏，只要车上郑美宜、环翠以及怀中婴儿掌握在手中，郑天寿即令他真的豁出去了，也不能没有顾虑。

他这声大叫，立即有两匹马朝着马车冲过去。

两匹马刚刚冲到车旁，正要翻身下马，坐着赶车子戴着破帽的人，摹地一长身，右手一挥，长鞭活如灵蛇，只听得叭、叭一连两响，两个人从马背上翻着筋斗摔下来。

这个意外是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的。大家还没有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驾车的人一声叱喝扬鞭一响，赶着马车朝着郑家庄大门口冲过来。

只那么一转眼的工夫，马车稳当地停在门口，车把式跳下车来，一掀帽，朝着郑天寿一点头：“郑伯伯！请你将车上的人接下来吧。”

郑大寿呆住了，这个变化无论如何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任凭他历经了多少大风大浪，此刻他也只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史金刚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有些口吃地说道：“你……你不是那天……在客店中……”

驾车的人微笑说道：“怎么样，我不是你所想的坏人吧。”

郑天寿回过神来了，他又恢复了镇静。

“金刚！打开马车。”

史金刚赶紧过来，用力扭开马车的门，郑美宜、环翠抱着婴儿，惊魂未定，下得车来一齐扑到郑天寿身上。

“爹！”

“老爷子！”

郑天寿老泪纵横看着自己的骨肉，没有说话，只是拱手对驾车的人谢道：“壮士！郑天寿不敢言谢，只是此生此世……”

驾车的人一躬到地连忙说道：“郑伯伯！晚辈叫戈易灵。”

“戈……？”

“郑伯伯！此间说来话长，那边事情尚未了结。”

郑天寿一惊，可不是尚有大敌当前，哪用能闲情详述，他挥开环翠他们三人，只说了一句：“金刚！照顾他们。”

他持着手中长剑走过来。金在鑫脸色有如死灰，口中喃喃说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

他的身后有人冷冷说道：“为什么？因为你笨，因为你太自我得意。”

只见那人一扬手，金在鑫哎唷一声从马背上翻落下来，那人一招手，剩下的几匹马，立即掉转马头，蹄声起处，立即消失在黑夜尽头。

郑天寿赶过来察看，金在鑫的背上插了三寸长的一柄小剑，嘴角在流着血，他看到郑天寿，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颗泪珠。

郑天寿忍不住骂了一声：“畜生！”

“郑伯伯！”不知何时戈易灵站在郑大寿的身旁，“你这声畜生骂出了你的感情。”

“这位戈……”

“我叫戈易灵。郑伯伯可以叫我的名宇。”

“戈老弟！我们的关系情份，待回头再说吧。我要向戈老弟请教，你说我骂出了情份，我听不懂。”

“郑伯伯！你不会对一个普通人骂他作畜生，因为你仍然当他作女婿。”

“唉！他实在不能算是人。”

“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换句话说，人都有不得已的错误。只要有悔恨之心，都应该原谅他。”

“他这样的人能有悔恨之心吗？”

“人之初也，性本善，郑伯伯！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唉！”郑大寿长叹一声，自己不觉地流下眼泪。

“郑伯伯！他的运气好，不像客店里那位老板，这一剑尚未致命。你若不救他，你就有伯仁之憾。”

郑美宜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丈夫的所作所为，爹爹的恨意，夫妻的情份，使她痛苦地流泪，连一句话也不敢表示。

郑天寿黯然地低下头，低低说一声：“金刚，把姑爷小心抬进去，用我的上药……”

郑美直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爹！他是死有余辜的，但是，女儿……”

“女儿！我懂得你的感受……”

戈易灵在一旁微笑着说道：“郑伯伯！你不懂得令爱的感受，令爱是了不起的。”

郑天寿眼看着史金刚招呼着人将金在鑫抬进屋里，平静地说道：“戈老弟！多谢你的夸奖，自己的女儿，我不能那么夸她，她品格大抵是不错的。”

“不！郑伯伯！你不了解令爱！”戈易灵很郑重地说道：“令爱在父女之爱、夫妻之情、姐弟之爱之间，作了正确而勇敢的抉择，太难为她了。郑伯伯！你应该问问环翠阿姨，她可以告诉真象。”

郑天寿疑惑地看着环翠。

环翠抱着婴儿走过来说道：“老爷子，我和宝宝的性命，要不是姑奶奶，早就遭了毒手了。”

郑天寿惊讶地望着郑美宜，口中不经意地说道：“是吗？”

环翠抱着小儿，眼神里流露着虔诚的感谢。

“儿子还没有满月以前，姑奶奶就来告诉我，姑爷鬼迷心窍，要害死我们的宝贝。这个消息可把我吓死了，可是姑奶奶要我不能告诉老爷子，她说只要老爷子知道这件事、这个家就完定了。”

“哼！后来呢！”

“姑奶奶告诉我，一切有她照顾，出不了事的。可是到了儿子满月那天，姑奶奶说事急了，姑爷在今天就要下手，只有一个办法，找个地方将我母子先藏起来，等待将来姑爷回头醒悟了，再将我母子接回到家里来。在目前老爷子当然是要着急的，但是，只有这么做，既能保全我母子的性命，又能保全你翁婿之间的感情。”

“能做得到吗？真是傻女儿。”

“不是令爱傻，而是处在她的立场，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结发夫婿，你要她怎么做？”戈易灵轻轻地为郑美宜辩白着。

“你们藏在哪里呢？”

“老爷子的田庄上。”

“咳！我怎么没有想到？”

“姑奶奶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有田庄一位老嬷嬷照料我们母子生活起居。几个月了，除了挂念着老爷子，怕你着急，我母子过得很好，姑奶奶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为什么今天又被人抓到这里来了呢？”

戈易灵插口说道：“郑伯伯！这件事的后半截该我来说了。环翠阿姨失踪之后，你找，金在鑫也在找。碰巧今天令爱趁着金在鑫不在，令爱知道事情紧急，趁黑驾车到田庄准备再作安排，就在这个时候，被金在鑫的手下盯上了……下面的事，用不着再说了。”

郑天寿望着郑美宜，点点头，流着泪说道：“女儿！真难为你了，也苦了你了。”

戈易灵接着说道：“郑伯伯！小侄我要重复地再说一遍，令爱最难能可贵之处，是她在亲情、爱情、友情之间，作了最周全的选择，将一件本是腥风血雨，惨绝人寰的事，转变成如今这种收场，是最美好的安排。”

郑天寿长叹一声：“女儿是好的，只可惜是遇人……”

“郑伯伯千万不要说下去，你不能期盼每个人都是圣贤，当有人用威胁利诱，控制你的时候，最好的表现是站稳立场，坚守原则，但是，你不能期望每个人都有这种道德修持。郑伯伯！你已经有了一个超越常人的女儿，你还期望每个人都像她一样？郑伯伯！奢望的本身就是一个不太合理的东西。”

“哈！哈！哈！戈老弟，你真会说道理。”

“郑伯伯！那是因为你最会听道理。我想此刻郑伯伯的心里，一定非常快乐，海阔天空，鸢飞鱼跃，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了恨意。郑伯伯！还有什么比祥和更好的东西？”

“哈！哈！戈老弟！你简直可以做我的老师。”

“郑伯伯！你折煞我了。”

“美宜！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进去看顾照拂在鑫的伤势。”

郑美宜含着眼泪，那是感动的泪、感激的泪，拥着环翠姨娘和怀抱中的弟弟，走进庄里去。

郑天寿双手把住戈易灵的肩，诚恳地说道：“戈老弟！……”

“郑伯伯！你看，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刻，正是你寿诞之辰，想必太原府的官商人等，稍后就要来拜寿，趁着现在正是一段清静的时候，小侄有两点意见，向郑伯伯提出，不知郑伯伯可容许小侄放肆。”

“戈老弟！你就是太过客气。”

季奚文和钱驼子笑道：“一个自居晚辈，一个硬要作忘年平等之交，让我们站在旁边的人，听起来别扭。”

戈易灵说道：“待小侄说完之后，一切都听郑伯伯和两位前辈的决定。第一、太原府只有郑无涯大善人，没有郑天寿这个人，人在一念之间，就可以成佛，郑伯伯苦海回头，行善十年，在这样光洁如新的德行上，不容许再有任何一滴点足以影响的阴影。”

“老弟！我不在意人家说我的过去，我不打算隐瞒了。”

“郑伯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太原府所有的人，为什么不能为他们留下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又为什么要将已经建立在人。动中的完美形象，抹上不必要的污点呢？何况这个形象本身就是完美的。”

“戈老弟……”

“对！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郑伯伯！你不能叫我老弟，因为先严是威远镖局总镖头戈平。”

“啊！”郑天寿几乎跳了起来，他激动地冲上前：“老贤侄！你为什么不早说，老朋友有后人如此，真叫人高兴。”

刚一说到此处，郑天寿蓦地一震，睁大着眼睛。

“老贤侄！你方才……方才……说什么？说先严……？”

戈易灵黯然答道：“郑伯伯！先严已经于两年多以前去世了。”

郑天寿张大了嘴，半天才嚎出了声：“戈爷，戈总镖头！”

“戈大哥！”

季奚文和钱驼子也都为之戚然。

郑天寿流着眼泪问道：“老侄！我那戈大哥他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因为我全家惨遭灭门之时，我被寄放另一个地方。”

“什么？惨遭灭门？竟有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老贤侄！

你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应该到太原来找我。”

“郑伯伯！先严在日，从来不提江湖上结识之事。”

“那么这次你来太原……？”

“是另外一个人告诉我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径来找我？”

“郑伯伯！我来太原之初，并不是前来投奔，而是前来报仇的。”

“啊呀！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变了主意？”

“晚上我听到郑伯伯和两位前辈的谈话，我知道我是受了愚弄。”

钱驼子拱手说道：“原来晚上夜行人就是戈老弟台，功力之高，令人好生钦佩。”

郑天寿突然说道：“老贤侄！有一句话我必须问清楚，你说你到太原来是为了报仇，仇家到底是谁？”

“就是郑伯伯！对不起！郑伯伯！我是受了愚弄，而且不止一次了，但是，血仇在身，所有一切可资追寻的线索，我都必须查证的。”

“你是说有人告诉你，我郑某人是戈总镖头满门血案的凶手？哈！哈！哈！”郑天寿放声笑了，但是他笑的尾音是凄凉的。

“郑伯伯！”

“老贤侄！这真是一次极恶毒的陷井。我郑天寿如果不是令尊戈总镖头，不但无有今日，恐怕早就埋骨白山黑水之间。不但是我，在场的季钱二位，都要深感戈大哥的再生之德。老贤侄！从一个胡匪，转变到一个为善地方的人，这是一次脱胎换骨，是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除了戈大哥，我不相信有人能办得到。”

“郑伯伯！小侄有一个请求。”

“说吧！贤侄！你的事就是我郑天寿的事，不要说请求二字。”

“谢谢郑伯伯！请郑伯伯把当年和先严结交的经过，为小侄叙说一遍，这其中蛛丝马迹，不难找出何人生计陷害，甚至于可以找出何人灭我满门的主因。”

郑天寿点点头说道：“老贤侄！任何有助于缉凶复仇的事，我郑天寿都是义不容辞，过了今天，我要摒挡一切，重入江湖……”

“不！不！郑伯伯！千万不可以。”

“老侄台！你不晓得我和令尊的情份。”

“过去我不晓得，如今我深刻地了解，正因为我了解，我要请郑伯伯不要辜负先严的一番苦心。如果郑伯伯因此而重入江湖，先严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的。”

“如果我郑天寿知道戈总镖头家中发生如此重大变故，而不闻不问，我就不只是不安，而是不配做人。”

“郑伯伯！你关心，你激动，你并非不闻不问。郑伯伯！你休要忘了，今日的一切，正是对友谊重视最好的说明，如果你硬要重入江湖，小侄不敢阻拦，只有就此告退。”

说罢落地一躬，就要跃身上马。郑天寿上前拦住，摇头叹道：“说一不二，就跟当年戈总镖头一样。当年……”

郑天寿眼神凝视着遥远的地方，遥远的地方正是黎明前的一片迷蒙，微风冷雾，寒意正浓。

这“当年”两个字，把正待上马的戈易灵留下来了。

她悄悄地将马系在门前不远的石桩上，再悄悄地搬来一张太师椅，让郑天寿坐下，然后悄悄地站在郑天寿的身旁，凝神注目，静静地在听这“当年”的情形。

郑天寿的声音是苍老而软弱，因为回忆带不回人的青春活力，他说：“当年，在白山黑水之间，剑出鬼愁郑天寿的名号，是相当响亮的。一匹马、一柄剑，使多少人怕我，也使多少人跟随着我。我曾经自豪的说，我郑天寿的脚顿一顿，长白山的雪都要提早融化。但是，这种自豪，这种狂妄，到了有一天，彻底地崩溃了，这一天就是遇见你爹，戈平，戈总镖头。”

“郑伯伯！我爹他在南方的金陵啊！”

“老侄子！你真问得傻，他在金陵难道就不能出关来到边塞吗？”

“哦！我爹保了一趟镖，你劫他的镖，于是你们不打不相识，想必是。”

“对了一半。过去我对别人都是这么说。对你，我要说真情。”

“郑伯伯！”

“你爹身为镖局总镖头，亲自出马保镖，这种情形是很少的，据说是替一家王公显贵保了一趟珠宝，丝毫无损，到了锦州。对方大为欣赏，除了如数付钱，额外送了你爹一件礼物。”

“还有这种事。”

“有钱的人只要高起兴来，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送件礼物算得了什么？问题就出在这件礼物上。”

“难道对方送给我爹的礼物价值连城？”

“对平常人来说，也算得上是贵重，但是对一个武林中人或者是一个江湖客而言，这件礼物应该是无价的。”

“啊，是古物神兵吗？”

“不！是一件真正珍珠穿织而成的坎肩。这种珍珠坎肩是用人发配鹿筋穿织的，里面再衬以鹅绒人发作垫，穿在身上，轻软舒适，冬暖夏凉。最重要的可以防避刀剑砍刺，简直就是一件奇特的防身甲。”

“郑伯伯！于是引发了你想获得之心。”

“老侄台！这一点你可将你郑伯伯看走了眼了。”

戈易灵惶然红了脸，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

郑天寿呵呵笑道：“老贤侄！当年你郑伯伯是个不折不扣的胡匪，做胡匪的还有不要珍珠宝贝的吗？不过，如果说为了一件珍珠坎肩，匹马只身，来到锦州，那倒还不至于。不过，当时江湖上传出了你爹来到锦州，金陵威远镖局总镖头，一柄七孔丧门剑，少遇敌手，还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使我动了见识见识的心，于是，珍珠坎肩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于是，郑伯伯就来到了锦州。”

“没有，我取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我派人给你爹送上一份大红请帖，邀请你爹北上七道沟王爷庙，跟我比赛两件事，较量五百招剑术，喝上十斤烧刀子。”

“为什么要选上王爷庙？”

“我从长白老岭南下，跟你爹从锦州北上，到七道沟王爷庙，是个中点站，谁也不吃亏。”

“郑伯伯！五百招剑术和十斤烧刀子，分出上下之后，又该如何？”

“问得好！因为我和你爹谈不上有任何恩怨，这比赛较量，无非是好强斗狠而已，话虽然这么说。总得有彩头。我在请帖上注明，如果七孔丧门剑和十斤烧刀子，都败在我的手下，就请你爹把那件珍珠坎肩交给我。”

“郑伯伯！如果你输了呢？”

“哈！哈！哈！老贤侄！你郑伯伯还不会输打赢要的，我在请帖上说，如果输的是我，尽我所有，任凭你爹选择，只要是我能付得出的。”

“我爹自是准时赴约了。”

“是的！你爹不愧是名震江湖的戈总镖头，单身一人，带着一柄剑，准时到了七道沟王爷庙。”

“于是，郑伯伯和我爹就比较了剑术，但不知胜负结果如何？”

“没有，一向我对人都说我和戈总缥头对拆了五十招，实际上，今天我对你说实情，我们没有比剑。”

“为什么呢？可以说是千里迢迢前来相会，为的就是较量双方的剑术，为什么又取消了呢？是有了变化吗？”

“有了变化。你爹和我见面后的几句话，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气度、胸襟、修养、谈吐，都是让人折服的。他说，剑出鬼愁的大名他是久仰的，比剑，他的输面占多，万一在剑下受伤或至死，这十斤烧刀子，就没有办法喝，先喝酒吧！即令有一方先喝醉了，酒醒了还可以再比剑的。你爹最后笑嘻嘻地告诉我，他的酒量比剑术似乎要略胜一筹。”

“你们就先喝那十斤烧刀子。”

“你爹说话坦诚自然，一点也看不出是他谦虚，于是我们一对一杯，两人盘坐在王爷庙前，喝着真正的烧刀子二锅头，我从老岭专程带去的。”

“谁先醉了呢？”

“谁也没有醉，十斤烧刀子喝下去，你爹头上发湿如洗，显然他是和我一样，喝酒根本没有品到酒的味道，一杯一杯倒进喉咙里，运用功力把酒变成了汗。”

“呀！这真是从没有听过的奇谈。”

“凡是千杯不醉的人，大体上说来，不是从头上出汗，就是从脚下出汗，有的人是天赋异禀，有的人则是运用自己的功力。十斤烧刀子没有分出高下，剑术上却分出了高低。”

“终于你们作了五百招的拼斗？”

“没有，这是你想不到的。”

“可是，郑伯伯！你说已经在剑术上分了高低。”

“就在我们一杯一杯对饮的时候，从不远的地方来了一个人，赤脚草鞋，大袖和服，脸色发青，没有一点表情。左手提着一柄倭刀，那样子我永远忘不了，踢拖踢拖草鞋走到我身旁不远，突然，一拔刀，唰地一声，刀鞘甩开老远，双手握刀，对着你爹吼叫着，他要你爹拿出珍珠坎肩，看样子他已经盯了很久的梢，等我们喝完了十斤烧刀子的良好机会。”

戈易灵本来听得十分用心，此刻他越发地全神贯注，只轻轻地插嘴问了一句：“是个倭人吗？”

“是倭人。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东瀛有名的剑道高手，名字叫多喜龟太郎。龟太郎近几年在白山黑水一带，很有一点名气，有不少江湖上的高手，都栽在他的倭刀之下。”

“这次他有备而来的。”

“可不是吗！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会让你爹出手的，第一，会让人怀疑我郑天寿输不起，埋伏了杀手。第二，说实在七道沟还算是我剑出鬼愁的势力范围之内，有人来耍威风，传出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于是，我拔剑了。”

“龟太郎是很厉害吗？”

“出刀快，杀法狠，而且落刀沉，我和他交手不到五十招，就感觉到自己恐怕不是对手。剑出鬼愁一世英名，毁在一个倭人手里，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窝囊，虽然当时我还没有露出败象，我自己知道再有五十招，我一定落败。这时候，你爹突然大喝一声：‘双方住手’。”

“我爹这样半途加入合适吗？”

“你爹说，珍珠坎肩在他身上，找错了人岂不可笑，就这样你爹轻易地就把这场拼斗接了过去。龟太郎的刀法杀得十分勇猛，但是，你爹只是闪躲，长剑并没有出手，蓦地只见他闪过龟太郎的上段杀法迎面一刀，他弹身一跃，人从龟太郎头上掠过，就在这个瞬间，寒光一闪，龟太郎头上的髻，落在地上。”

“啊！”

“这是剑术中的上等击技，伺机一击，旋乾转坤，不过你爹存心厚道，让剑锋略高一丝，以髻代替了头颅。”

“郑伯伯！那个龟太郎呢？”

“在这种情形之下，倭人只有切腹自杀一途。他没有，他居然说了一句我们中国江湖场面上的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他还说，他付出的一分代价，要十倍还本。”

“郑伯伯！你还记得龟太郎当时的年龄吗？”

“练武的人不容易看出实际年龄，但是，人的年龄在手和脖子上是掩藏不住的，我看他当时也应该在五十出头，或者在六十以下。”

“五十出头，六十以下。”戈易灵喃喃地在念着：“搁到现在，应该是七八十了。”

“老贤侄！你不问你爹和我比赛的结果吗？”

“你们没有比出结果啊！”

“你错了！输家是我。”

戈易灵瞪大眼睛望着郑大寿。

郑大寿笑了笑说道：“老侄台！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无论是饮酒和剑术我都输给了你爹，我是心说诚服地认输，如果不是你爹，龟太郎的倭刀，不一定会斩在我什么地方。”

“郑伯伯！对不起，我要多嘴问一声，当时你输给我爹的是什么呢？”

“一句话的承诺。”

“我不懂。”

“你爹见我诚心认输，他就像今天你一样，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我，良久，良久，他才说，如果我是真心自认输了这场比赛，他只需要我说出一句承诺，就代表他赢到的一切。”

“什么承诺？”

“是万万想不到的，是万万想不到的。”

郑大寿连说了两句“万万想不到的”，那脸上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现场，惊讶、意外，而又有几分愧然。

戈易灵轻轻地问道：“是我爹提出了不合道理的要求吗？”

郑天寿回过神来笑了一笑说道：“你休要乱猜，你爹如果是位不讲道理的人，到今天我还会怀念他吗？他请我放弃胡匪生涯，离开江湖是非，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求一个心安理得的下半生。”

“郑伯伯！你答应没有呢？”

“这是令人无法答应的，我根本没有办法一甩手一走了之。这大概是做错事的人一种惯用的借口，事实上也是如此，一旦失足之后，再想回头，谈何容易哟！”

“于是，郑伯伯你拒绝了我爹的要求。”

“江湖客讲究的是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我有承诺在先的。”

“你为难了？最后……”

“你爹高明就在这里，他说他没有赢，因此我跟他之间也没有任何承诺，不过，他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向我做这样冒昧的建言，他劝我不必为这个问题为难。为了表示交朋友的诚意，你爹将那件珍珠坎肩，双手递给了我。”

“啊！”

“意外吧！跟我当时一样，我被你爹这种豪气与真诚深深感动。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做，大概就是一般所说的‘缘’吧！其实这还不算意外。”

“啊！还有什么意外的事呢？”

“你爹说，珍珠坎肩是送给我防身的，因为刀头舐血的日子，难保没有兵刃加身的时刻，这时候他又从身上取出一本图解……”

“啊！难道就是今天金在鑫一再强索的那本剑招图解？”

“你爹说，七孔丧门剑一共有三十六招、七十二式，他自己用心绘制成图，谈不上是什么稀世秘籍，只是一套很完整、很有威力、很有创意的剑术搏击的招式，天资好、功夫勤的人，可以练成比图解中更具威力的技击之术。”

“郑伯伯！我不懂我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懂，最后我听了他的临别赠言，我恍然大悟了。他说，珍珠坎肩是防身的，剑招图解是攻击的，这对于做胡匪的人，都是一种助纣为虐的行为。但是，如果这两件东西作为一种友谊的表示，却表示了真诚、永固。”

“啊！我爹也真是的，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说这些呢？”

“像我这种人直言规谏我能听得进吗？你爹当时说话，态度是那样的诚恳，对我是那样的信任与尊重，我是顽石也应该点头啊！老侄台！这就是郑天寿变为郑无涯的原因与经过。”

“郑伯伯！你真了不起！”

“哈！哈！哈！你拿郑伯伯开玩笑。”

“小侄不至于那样无礼，苦海回头，这是需要多大的决心与勇气，郑伯伯！你的行为给我们年轻人一个最好的榜样，最重要的，你为我指出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指龟太郎！”

“只是个线索罢了，我将会继续求证下去，而且我也更会小心，因为我发觉有一个人，神龙屡现地在我身旁，我却不晓得他是友是敌。”

郑大寿吃惊地问道：“老贤侄！你是说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戈易灵点点头说了一声：“是的！正是如此。”

言犹未了，戈易灵猛一旋身，屈腿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的疾射而出。

郑天寿、季奚文和钱驼子三个人都是行家，三个人的眼光一齐向庄前望去。庄前广场石凳之旁，正有一个人弯着腰　在整理什么，这人一身蓝色布衫像个做粗工的，但是绝不是郑家庄的人，因为他的衣着显著的不同。

戈易灵这样弹身一扑，接连两个起落，人就如同鹰隼凌空，超越过石凳，拦住来人的去路。孰料那人没有等到戈易灵扑至，一矮身形，化作“落叶随风”，沿着地面一掠，穿身出去，竟然尘土不扬地掠过去两支有余。

蓦地他又一长身，冲天拔起，翻身一个转折，准确、飘然，落身在一匹马上，鞭声响处，四蹄齐飞。等到戈易灵赶到，一步之差，马已经泼开了四蹄，掷起一股黄尘。在尘上飞扬中，马上的人一回头，戈易灵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郑天寿和季、钱二人也追了过来。

戈易灵苦笑了一笑，摊开双手：“追不上了。”

郑天寿急着问道：“认识吗？老侄台。”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戴着人皮面具，如果我猜得不错，在金陵我曾经见过他。而且，今天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不是那两枚暗器，我的马车不会那么顺利跑到庄门前。”

“如此说来，这个人是朋友。”

“朋友为什么又这样藏头露尾呢？”

“有什么疑问吗？”

“总有解开谜底的一天。”戈易灵很有信心地说：“到了谜底解开了，戈家的血仇也就真象大白。”

此时，天已大亮，郑家庄的火把已经熄灭，庄上的人在史金刚指挥之下，开始忙碌，准备接待宾客。

在通向郑家庄的道路上，已经开始有车马走动。

戈易灵突然于此时转身向郑天寿深深一躬，说道：“小侄此刻要向郑伯伯以及两位前辈告辞。”

此言一出，郑大寿始而一怔，随即大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侄台！你这简直就是骂我郑某人是老混球……”

戈易灵立即拦住说道：“郑伯伯！小侄确是因为……”

“易灵贤侄！令尊和你两代都对我郑天寿有再造之恩，我不敢说报恩，至少我请贤侄台在小庄盘桓三、五个月，聊表我内心的一点谢意。如果你这样一走，叫我如何能够心安！”

戈易灵恭谨地说道：“郑伯伯！你千万不要再提一个谢宇，你是长辈，我不敢说任何一句假话，先严和郑伯伯的交情，不要让世俗礼情给冲淡了。如果不是灭门血仇在身，小侄一定在郑家庄好好住上二年五载。可是如今，在任何一地我都没有住下的心情。”

季奚文走上前一步说道：“大哥！戈老弟说的也是实情。”

郑天寿一沉吟：“对！对！方才说过，你和令尊一样，说一不二　既然如此，留过今天如何？”

戈易灵说道：“小侄就在此地恭贺郑伯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就地深深拜下去。郑天寿忙扶不迭，他忽然一顿足说道：“贤侄台！请稍待。”

说罢他如飞地跑进庄内，又飞快地回到广场之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贤侄台！这件珍珠坎肩和这本剑招图解，原本是令尊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戈易灵连忙推辞，可是郑天寿脸上立即不悦说道：“贤侄！如果你连这两件东西都不愿意收回，郑戈两家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戈易灵只有深深谢过，再三行礼，牵过自己的马匹。郑天寿拉住缓绳，有些黯然地嘱咐叮咛着：“我郑天寿老了，已经不能为朋友尽力了，老贤侄！你要多保重。”

钱驼子忽然插嘴问道：“老弟！你如今意欲何往？”

“不一定，原本要去高唐的。”

“老驼子本来就是四海为家，如今毛遂自荐，跟在老弟马后作个助威壮势的伴可好？”

戈易灵拱拱手谢过：“实在不敢当！如果将来真的要请前辈帮忙，我会来找郑伯伯。”

她再三拱手，拉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郑伯伯！有两句话，最后想说给伯伯听，如果有失礼冒昧之处，伯伯体要见怪。”

“你看！又说客套了。”

“郑伯伯！我希望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提起剑出鬼愁的名号，让郑无涯大善人永远受太原府远近尊敬。我希望金在鑫兄不但能医好他的剑创，更能医好他的断腕，尤其希望能医好他的品德和心志。天下可能有医不好的外伤，却不会有不可挽救的人。再见！郑伯伯！”

她落地一躬，扳鞍上马，迎着道路上一群一群前来送贺礼的人，戈易灵发自内心的一阵愉快，她忍不住用手抚摸着扎缚在鞍后的包裹，触摸里面的木剑，心里暗自说道：“师爷爷！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违背你的训示，但愿未来，也都能如此，告慰你老人家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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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除夕惊恶客　井陉见故人

戈易灵曾经对钱驼了说：“原本是要到高唐的”，难道她不打算去高唐吗？她确是有这样的打算。因为，她经历过了金陵的一刀快斩，以及太原的剑出鬼愁这两件事之后，再笨的人也能知道，这完全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让她找错方向，让她成为鹬蚌相争的其中之一，而真正的敌人，却在一旁坐收渔人之利。

当一个人发觉自己被人愚弄的时候，那一分忿怒是自然而生。戈易灵在离开郑家庄之后，她曾经决心取道河南，回到上蔡，她要去找那个叫做骆非青的人，她要问问骆非青为什么要让她在错误的圈子里面团团转，甚至于她要问问骆非青这样的恶毒设计，是不是为了掩饰犯罪的事实，甚至于是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但是，当她策马奔驰了一阵之后，她的心意又变了。

“骆非青只说了这四个人有可能是仇敌，并没有肯定是谁，难保不就是下一个高唐的双尾蝎牛奇。再说，即令骆非青说的是一个陷阱，我倒要看看，究竟能将我如何？”

最重要的还是戈易灵想到：“金陵与太原之行，虽然没有找到仇家，所经历的一些事情，增广了见识，了解了父亲的为人，弥补了十年的隔阂，而对真正的仇家，也隐约知道了一些线索，不无收获，我又何必自乱脚步！”

心中想罢，意念一决，取道高唐。

从太原府到高唐，路程虽不遥远，只四五百里之谱，但是，太行山横亘其间，道路是十分难行的，再加上戈易灵路途不熟，倍增时日。好在戈易灵已经定了自己的心性，并不急于一时。那天，她东越娘子关，已经是腊尽冬残的年关紧逼。有道是行程无甲子，岁月逐云飞，当戈易灵在井陉下马，正是年夜大除夕。

戈易灵可以说是在木栅内禁室中长大的，一切人情世故、风上习俗，对她来说，比一般人是要淡薄得多。但是，一旦她投身回到正常的生活圈子之内，就如同久已枯涸的山泉，立即又接上了活水源头。她有一般人的情感，也有了一般人对生活的需求，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

在井陉她是少有的背井离乡漂游在外的孤单客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店安身，她可以抖落一身鞍马劳顿，却抖落不了那一丝丝蚀骨啮心的乡愁和寂寥。

就在这一瞬间，戈易灵让自己放松了一个江湖人应有的警觉，她一个人躲在房间，准备以一壶白酒，驱散那随着阵阵爆竹声而来的阵阵愁闷和寂寞。

刚刚三杯下肚，淡淡的酒意引发出丝丝慵懒，斜倚在桌子一角，怔怔地对着孤灯，突然，房门有剥剥敲门声。

戈易灵刚问得一声：“外面是谁？”

房门推开了，店掌柜的进门点头哈腰，笑容满面说道：“客官！你老有朋友在井陉、就不必在小店守岁过年了，请吧！”

戈易灵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掌柜的一闪身，门外进来一个人，三块瓦的风帽，老羊皮长袄，青棉裤，扎绑腿，钉油鞋，鼻头红红的在喷着热气，是一个极普通人的穿着打扮。

此人进门一哈腰，日称：“小的奉敝主人之命，前来迎接戈爷到敝主人家中去过年。”

戈易灵微微一皱眉锋，刚刚说了一句：“尊驾是……？”

来人又是一躬：“敝主人说，不知戈爷驾到，未曾立即前来迎接，本来敝中人要亲自前来迎接戈爷，因为今天正是大除夕，实在分身不开，还要请戈爷海涵。”

“贵主人是谁？我在此地并没有亲友，你没有弄错吧！”

来人一口肯定：“不会的。敝主人说为了让戈爷有一个惊喜，所以特别嘱咐小的不要多言，他说戈爷到了那边，自然会知道。”

戈易灵的眉锋掀了掀说道：“是一种玩笑么？”

来人连称“不敢！”而且说：“除夕大年夜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戈易灵把眼光停在店掌柜的脸上，掌柜的立即拱手赔笑说道：“客官如果不愿意去贵友处，小店会有人在大年夜侍候客官的。”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来人怒叱一声“你放屁！”接着几乎是用威胁的语句说道：“掌柜的！我看你是开客栈开腻了。

你知道不知道，像你这样多嘴多舌的人，要在江湖上混，只有一个下场——惨死！”

掌柜被这几句话激得脸色发青，但是，开客栈的人可以说阅人多矣，来人虽然其貌不扬，而听他说话，分明是个江湖上耍狠的混混，这种人惹不起的，也不必惹。掌柜的倒是含笑拱拱手说道：“戈爷在大年夜到小店落脚，这是缘分，做生意的人，没有将财神爷向外推的。这位大爷义何必生气！”

来人哼了一声，狠狠地说道：“算你识相。”

戈易灵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淡淡地笑了笑。

“尊驾贵姓？”

来人对戈易灵始终保持着一分尊敬，连忙拱着手。

“不敢！在下姓白。”

“白大爷……”

“戈爷！在下不敢当你的称呼。”

“没有关系，既然都是江湖客，大家不要在这称谓上计较。我是说，如果我要请尊驾回报你的贵主人，说我戈易灵客居旅次，不便在除夕之夜前来打扰，开年新春，自当专程前来贺年，尊驾你看如何？”

“戈爷！敝主人一定说在下不会办事，虽然是大年夜，少不得要挨一顿骂。戈爷！体谅我们这些当差办事的人都是些苦码。”

戈易灵笑笑说道：“衡情论理，让我在客栈能有一个安静独思的除夕夜，这恐怕是任何人都能谅解的。白大爷！你请回吧！”

背手转身，朝着房里踱过去。突然，那个姓白的一张双臂，脚下流水行云，桐油钉靴居然没有一点声音，轻灵而飞快地扑过来，双手搭上戈易灵的双肩。

就在这一触的瞬间，戈易灵一晃身，脚下一个盘旋，准确无比双手正好扣住来人的双腕。

“白大爷！方才你那一抓，可以使我的双肩骨折肉穿，落个残废，贵主人不会因此而责怪你吗？”

姓白的一双手腕落在别人手里，虽然戈易灵还没有使劲，但是，任何一刹那之内，就可以废掉他的功力。

戈易灵这才一沉脸色，叱声问道：“姓白的！可以说了吧！是谁叫你来的？”

来人鼓着一双眼睛，没有说话。戈易灵摇摇头说道：“不要硬充好汉，在江湖混的人，要能提得起、放得下，在应该认输的时候，就要爽爽快快的认输。别动歪脑筋，你不会不知道，我捏断你的脉门会有什么后果。”

姓白的额头上开始出汗，就在这个时候，窗外有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要难为小脚色！”

戈易灵双手一松一送，一股劲道直涌而来，逼使姓白的噔、噔、噔……一连退了好几步，一直撞到身后一堵墙上才停了下来。她对着窗外问道：“尊驾是谁？”

“也是小脚色。”

“这么说来，你们的大脚色呢？”

“在二十里外，恭候你的大驾。”

“我已经说过，今天是除夕大年夜，我需要安静。”

“戈爷！作为一个江湖客，就没有安静的日子，戈爷！

今天夜里不能应邀，这座客栈也安静不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是实情实说。敝主人说，戈爷是个心肠最软的人，绝不会因为自己不肯赴约，连累这家客栈化作灰烬。除夕大年夜闹得无家可归，这种场面戈爷是不忍心见到的。”

戈易灵沉吟了一会，说道：“杀人放火是江湖上下三滥不入流的行为，你们的主人居然能用放火烧不相干人的房子，胁迫我就范，这种行为卑劣的程度可想而知。大凡品行卑劣的人，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好！我答应你们。”

窗外人轻轻地喝声采，说“好极了！”但是他又接了几句：“不过戈爷，对人的评论不宜太早，世间有许多看似卑劣无耻的事，如果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评价又自不尽相同。”

戈易灵不再说话。她从包裹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掌柜的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声：“抱歉得很！为你带来麻烦。”

掌柜的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道：“我去交待为戈爷备马。”

“不必！”窗外人斩钉截铁地阻止住他。“我们已经为戈爷准备了代步，掌柜的！你最好的动作就是等戈爷离开之后，派人到客栈四周，清除硫磺火药引火诸物，然后安安心心过一个新年。”

戈易灵携带着包裹，大踏步走出店门。街上冷清、幽暗，想必此刻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团圆饭，所以外面如此冷清。

店门外面一共有三匹马，戈易灵不等来人招呼，跃上其中一匹，放缰纵骑，跑得很快。

一口气跑了七八里地，正是一片荒野，看不见一星灯火。

戈易灵猛一收缰，急驰中的马匹，勒得前蹄双扬，就地一个回旋，几乎蹩断了马腿，硬生生地停下来，后面两骑正好冲到。戈易灵一伸双手：“二位！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后面双骑除了那个自称姓白的之外，另外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衣裳的人，严冬寒夜，看到他那一身飘飘的白衣，使人打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白衣人停住马，相隔也不过才十来步，双方都可以看到彼此脸上的表情。白衣人只吁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但是，这会儿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什么？”

“我要问你，到底有多少功力，人言是否可靠？有几成可靠？”

几乎与他说出“可靠”两个字的同时，只见他右手一挥，应声而出是一泓寒光，在星月无辉的夜晚，依然看到闪动如流的光，那是一柄古剑。

原本在一旁的那个姓白的，此刻飘身下马，手里拿的是一双护手虎头钩，已经逼近戈易灵的马前。

白衣人的左手始终没有动作，右手颤巍巍的兵刃，遥指着戈易灵，认真地说道：“你最好不要认为这是印证武功。兵刃无眼，而目发招出式之际，最难控制的不是手，而是心。

眼看着对方一剑难以接下，自然要竭尽一切从败中取胜，在这种情形之下，能有多少机会在出手的时候，把握分寸？”

“你说完了吗？”

“我的话是太罗唆了，我只是告诉你，动手之际，没有留情。请！”

只见他人从马背上张臂而起，弹起约有一丈来高，马儿立即奔走，人也如陨星下坠，闪电而落，一道寒光掠向戈易灵。就在这同时，姓白的一双虎头钩，交叉似箭，冲向戈易灵的鞍桥。

戈易灵从马上一偏身，先让开虎头钩的绞剪，顺势一滑，落地旋风，让开迎头一击。这样轻松自然的身法，让开两招凌厉的攻击，让得是如此的高，不带一点烟火气。

白衣人不禁脱口高赞一声：“真好身手！只此一让，说明人言无差，请再接着这一招。”

寒光二次再起，半划着弧形，扫向戈易灵的上盘，极快，极准！戈易灵无法退闪，只有一矮身，仰头偏步，正待从白衣人的左边进步闪躲，突然白衣人那从未见动过的左手，摹地一翻而出，两股劲风闪电而至。而且，白衣人是配合着他旋身挺腰那股劲道，猛然地攻出使人无备的一招，奇、狠、劲，都是迹近绝顶。

戈易灵无论如何都无法闪躲，她只有在原地一吸腹，不退反进，左脚飞踢一招。当时只听得“嘶啦”、“呛啷”两种不同的声音，双方人影一分，各自闪开五尺。

戈易灵低头察看，腹前衣襟划开一道口子，以丝毫之差，就要变成切腹盘肠。

那边白衣人左手在一阵甩动之后，从地上拾起那一对十分灵巧的双钩，口中赞道：“真是高明，人家说的还未能尽得精髓，未露兵刃，从两次攻击中反败为胜，我是真心的服了。”

戈易灵调整气息，十分平静地问道：“左手暗藏双钩，猝然出击，尊驾莫非是姓牛？”

白衣人一顿，但是立即又笑道；“双尾蝎牛奇的弟弟，你真聪明！戈姑娘！”

戈易灵一个大意外，不觉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白衣人说道：“我说我是双尾蝎牛奇的弟弟，名叫牛垠。

我说你戈姑娘非常聪明。”

戈易灵很不以为然地问道：“你们对我的一切，打听得很清楚，为什么？是因为我是戈平的女儿，而且是唯一的女儿，而且要斩草除根，是吗？”

“我们为什么要斩草除根呢？”

“你们不是吗？”

“我们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我们没有，令兄和我爹之间也没有吗？”

“如果我说没有，戈姑娘相信吗？”

“如果真的没有，为什么对我的事情打听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对一个毫无瓜葛的人，你们也打听这么清楚吗？对于这一点，你又作何解释？”

牛垠笑笑说道：“其实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今天要强邀你戈姑娘和我家兄见面。”

戈易灵说道：“想必你有说词。”

牛垠摇头说道：“我没有，不过，我家兄一定有合理的说明。戈姑娘！现在我不敢说强邀。离此不远，是我家兄的一处别庄，离开高唐约有二十里地之远。戈姑娘如果认定我们没有特别恶意，或者姑娘自信我们也无法算计你，就请姑娘与我们同行如何？”

“不行！”戈易灵答复得斩钉截铁。“我不认为你们是强邀，因为你们两个人还够不上强邀的条件，你们今天的所做所为是一种欺骗，是一种愚弄，我不喜欢被人愚弄。二位请回吧！我要回客店去过除夕。”

牛垠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看着戈易灵扳鞍上马，然后他沉重地叫了一声：“戈姑娘！”

“怎么样？还要准备回到客店放火吗？”

“戈姑娘！人在情急的时候，往往有逾常规，所谓情有可原就是指这种情形而言的。”

“什么叫做情急？难道过了大年夜，就有滔天大祸降临不成？我说过，开年以后，我会专程前去拜会令兄，去见识见识双尾蝎的双钩，比你高明多少？为什么一定要我在除夕夜相见？毫无理由，显然是为你们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掩饰。”

“戈姑娘！你错怪了人了。”

右侧不远一丛浓密的簇竹，从竹丛后面转出来一辆车。

与其说是车，倒不如说是一个装着轮子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削瘦的老人，疏疏落落的几络胡须，在暗夜中看不清楚面貌，但是，可以看出那一双眼睛，充足的眼神。Qī.shū.ωǎng.椅子后面有一个结实高大的汉子，在推动着椅子。

椅子推到距离戈易灵马旁八九步的地方停住。

戈易灵的眼力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削瘦的老人精神奕奕，含着一分微笑，注视着戈易灵。

戈易灵随口问了一句：“你是……？”

“我就是双尾蝎牛奇。”

“啊！我倒有些意外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姑娘！大下意外的事随时随地都有，唯独今日我们相会，算不得意外。”

“哦！一切都是在你安排之中。”

“姑娘！你从太原东越太行，为的还不就是找我吗？所以说，今日我们见面算不得意外。告诉你，戈姑娘！有件事是你要感到意外的，那就是：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能屈驾到我的别庄，我牛奇就有家破人亡之祸。”

“啊！你家破人亡与我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但是我需要姑娘的帮忙。”

“凭什么我要帮你的忙？”

“两个理由：一个以行快仗义自许的江湖人，不能见人有危难而袖手旁观。”

“那也要看有危难的是什么样的人。”

“换过旁人，你戈姑娘可以不管，对我牛奇，你不能不管。”

“哦！这倒是怪了。”

“一点也不怪，这就是我的第二个理由：因为令尊戈平戈总镖头欠我的。”

“我不能相信。”

“戈姑娘！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针锋相对的问答呢？二十里地有我的一处别庄，到那里详谈岂不是好！就算我骗你去一趟，也不能加害于你。姑娘！你不要记着双尾蝎的绰号，但请你看我这把花白胡子，我能骗你吗？”

戈易灵轻轻带转马头，口中说道：“不是我坚持不去，而是令弟和这位白老哥，他们二位的做法……”

牛奇带着一丝苦笑说道：“戈姑娘！他们确是有欠当的行为，但是，就是方才舍弟说的，人在情急之时，一切就可能失常。”

“好吧！请这位白老哥带路吧！”

牛奇双手抱拳一拱。

“多谢得很。戈姑娘！恕我不能骑马相陪。”

他的椅子背后的大汉，张嘴一声唿哨，一阵蹄声轮响，远远来了一辆马车，驾车的人熟练地将车头掉过，平稳地靠近牛奇的椅旁。那个精壮的汉子，双手连人带椅子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车上，随手扣好车门的扣环。

牛奇对戈易灵再次拱拱手。

“姑娘！我们前面带路。”

双骑一车立即奔驰起来，戈易灵稍微地迟疑了一下，便策马紧跟在后面。马快车亦不慢，二十里地不要多大一会工夫，来到牛奇别庄。

夜晚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停马止车，牛奇的椅子推着走在前面，进人宽敞的大厅。戈易灵第一个发现的，牛奇的别庄里，没有丝毫一点除夕大年夜的气氛。倒是厅堂上下站的人，脸色都十分凝重，仿佛面临着一件重大的事情，急待解决似的。

牛奇的椅子推到主位，让戈易灵上坐。

戈易灵顿了一下说道：“照方才所说，尊驾与先严是旧识，无论是敌是友，都是我的前辈，请不要以客礼相待。”

牛奇呵呵笑道：“真不容易，总算清除了一点敌对之意。”

他挥退了大厅里的众人，只留下牛垠。然后他说道：“如果要拘常理，今天晚上我们这种请客的方式，实在非礼之极。姑娘！请不要拘礼了，坐吧！”

说着他又对牛垠一点头，牛垠立即起身到大厅后进去，走得匆忙，走得令人生疑。戈易灵并没有坐下，一个心里存有戒意的人，站着比坐着，显然是容易应变的。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从大厅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一身白裳飘拂的牛垠，后面跟着的是一位姑娘。

戈易灵始而诧异，旋即大吃一惊，原来这位姑娘不但长得容貌秀丽，而且和戈易灵长得十分相象。依戈易灵的眼睛看起来，如果穿上相同的服装，简直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姑娘走到牛奇身边刚叫得一声：“爹！”

牛奇便笑着说道：“秀姑！上前去见过戈姐姐。”

牛秀始显然是意外的怔住了，秀丽的面容掠过一层红晕，也浮上一丝惊讶。

牛奇笑道：“傻丫头，戈姐姐是你戈伯伯的女儿，如果她不是易钗为弁，大下哪里有这样俊秀的武士？快去和你戈姐姐见过礼。爹今天好不容易请来你戈姐姐，你眼前的生死难关，全仗着戈姐姐的帮忙。”

牛秀姑迟疑地望着戈易灵，那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褪去。倒是戈易灵，一则自己男装惯了，再则她对这位像极了自己的牛秀姑，一见面就有说不出的喜欢。她走上前拉着牛秀姑的手，微笑说道“牛姑娘！请过来坐。”

牛秀姑一朵红云，直飞上耳朵，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乖顺地依着戈易灵坐在旁边。

牛奇眼看着秀姑和戈易灵坐在一起，宛如一对粉妆玉琢的壁人，不禁张着嘴，哈哈笑将起来。但是，他的笑声未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阵阴霾，布满在那瘦削的脸上，张着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戈易灵忽然有一阵莫名的同情与激动，脱口叫道：“牛伯伯，想必是有要事要跟我谈，我在洗耳恭听。”

牛奇揉揉眼睛，从眼角挤出一丝笑容，对牛垠说道：“二弟！戈姑娘这声牛伯伯，为我们牛家叫出了希望呀！你说是不是！”

牛垠黯然地点点头。

牛奇转过头来，对戈易灵说道：“姑娘！你还记得未到别庄之前，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应该帮，因为，令尊欠我的。”

戈易灵点点头。

牛奇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我是不应该那样说的，令尊并不欠我什么，但是我不那样说，姑娘！你未必肯来。”

“牛伯伯！你和我爹是在何处相识的？”

牛奇没有说话，他突然用右手一掀黑色长袍的下襟，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穿着皮靴的木制的假腿，摆在椅子前面的脚踏上。在这一双木制的假腿以上，空了半截。

戈易灵大吃一惊，不觉站了起来。

牛秀姑则是扑身过来，含泪叫声：“爹爹！”

她用手放下衣襟，伏在椅子上哭了。

牛奇又突然用右手将左臂一扯，咔嚓一声响，应声而下的是一双黄杨木雕制而成的义肢，磨得十分光亮，雕刻得十分神似。

牛垠也站了起来，轻轻地说道：“大哥！何苦呢！”

牛奇苦笑道：“二弟！你以为我是在用苦肉计，博取戈姑娘的同情么？二弟，英雄落魄，骨气犹在。你大哥不是英雄，但是也不致于那样没有骨气。”

他又转问戈易灵说道：“姑娘！你大概也有几分惊讶，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用真实的事实告诉你，我和你爹戈总镖头结识的经过。”

戈易灵惶然问道：“牛伯伯，是我爹伤害了你？”

牛奇正色说道：“姑娘！令尊是以保镖为生的总镖头，他绝不会轻易地伤人结怨。更重要的，令尊不是一个嗜杀好斗的江湖人，更何况当年我与令尊，毫无一点瓜葛。”

“牛伯伯！你让我看到残臂断腿的用意，是为了什么？”

“方才我说过，这是我和令尊结识的一个令人终生不忘的标识。”

“牛伯伯！我在听。”

牛奇抚摸着那条黄杨木雕制的手臂，眼神望着大厅外面的夜空，是黯然伤神？还是苦思往事？没有人知道。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迟滞地说道：“那是一次奇妙的见面，也是一个伤心而又残忍的后果。那正是令尊在威远镖局闯出字号时，而我双尾蝎的名号，也正被江湖上所传闻。令尊在保过一次镖之后，顺道游览庐山，而我却是到五老峰赴一个死约会。”

“对不起！牛伯伯！什么是死约会，是双方不见不散的意思吗？”

“死约会是我自己为这次约会所订的名字，约会双方的人，见面之后，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五老峰……”

“啊！牛伯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约会呢？”

“武林道上，动辄以死相拼的事，随时都有，也许是一件芝麻小事，可以酿成流血五步。有人批评武林之中血腥气味太重，有悖天道，终非是福，这话是有道理的。所以，五老峰得命归来，我就决心不让秀姑学武，日读诗书，闲做女红，我只希望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儿。”

戈易灵拉着牛秀姑白嫩的纤纤玉手，再看看自己，她忽然觉得女孩儿家习武，终日与刀剑枪拳为伍，使人有不知所以的感觉。但是，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灭门的血仇，即使不成心报复，至少也应该知道，何以有如此的惨事，如果自己不具备武功，恐怕这件事就渺茫了。

牛秀始已经消除了对戈易灵的羞涩，她轻轻说道：“戈姐姐！我总觉着不是爹的女儿，不能为爹分劳分忧。”

戈易灵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秀姑……”

下面的话尚未出口，只见牛奇的脸色突然一变，立即说道：“戈姑娘！请带小女立即到后面去吧。”

他再对牛垠一点头，说道：“二弟！去接着他们。”

戈易灵不便问是什么事，他只知道庄外来了一批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无法了解。他只是匆匆地携同牛秀姑避到庄后。

大厅里只剩下双尾蝎牛奇一个人，他仰着脸，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口中还在哺哺自语，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是可以看出的是他正在面临着一项重大而困难的决定。突然，他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良机一失，永远难逢。”

这时候从大厅外面进来十几个人，一色的劲装，其中还有四个是女的，自然有一股英气逼人，看来武功不弱。牛垠将来人拦住距离牛奇十步开外，他自己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牛奇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说，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要人。”

“你告诉他们，今天是除夕大年夜。”

“我说了，他们说正因为是除夕大年夜，所以他们主子一定坚持要人。”

“来人做得了主吗？”

“其中有贴身亲信，看样子可以做的了一半主的样子。”

“叫他们过来。”

“大哥！”

“二弟！你把大哥看成废物了？即使真的如此，有你在一旁，又有何妨？”

牛垠招手请那十几个人走过来。

牛奇含着笑容说道：“各位之中，有哪一位能代表你们主子讲话？”

“我们都是奉命前来接人，没有什么话好说。”说话的是一位长得十分清秀，而在清秀中又带有几分英挺的姑娘。

“这位是……”

“我的名字叫冷月。”

“冷月姑娘！请你回去向你们的主子回话，十五年都已经过去了，又何至于在乎这样的一夜，况且，今夜又是大年夜除夕。”

冷月还没有答话，另一位姑娘立即反唇讥讽道：“牛庄主！如果你能记得今天是大年夜，就更不应该如此故意刁难。”

冷月立即拦住她：“你不要多嘴。”

牛奇笑一笑问道：“冷月姑娘！这位是……”

“她叫流云。”

“流云姑娘，我的行为看似刁难，其实如果能设身处地一想，大概这刁难二字，就不会出自姑娘之口，可惜我无法也不能够让姑娘知道内情。”

冷月立即接着说道：“我们不知道内情，也不想知道内情，我们只知道这一件事，奉主子之命，今夜要把人给带回去。”

“如果我坚持今夜不行？”

“牛庄主！你不会这样做的，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一则你自己十五年前的诺言；二则如果你坚持如此，那绝不是大家所愿见的后果。”

“冷月姑娘！你们主子知人善任，能派你到我的别庄来，是他选对了人。”

“谢谢牛庄主！我们只是一些下人，奉命办事，如此而已。”

牛奇突然一点头说道：“好吧！我答应，是冷月姑娘说得对，十五年前我自己的诺言，我必须遵守。”

冷月立即一抱拳说道：“多谢庄主体恤我们的苦处。”

牛奇一摆手说道：“不过，我还有一点点请求。”

“不敢当你这请求二字，清明白吩咐。”

“请各位再给我一点时间。”

流云姑娘立即抢着说道：“现在已经二更，牛庄主你是在故意拖延！”

“流云姑娘！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的态度。”

“同样地，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办事的态度，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应该做，必须做，不做不行，为什么要如此推三阻四？除非你有什么阴谋诡讨。”

牛奇冷哼一声说道：“流云姑娘！你很嚣张，就是你主子今夜来到我的别庄，他也不能对我如此说话。”

流云也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是我们主子今夜来自到此，看到这种情形，恐怕已经不是眼前这种状态了。”

冷月伸手拉住流云，往后拖了一步。她朗声说道：“牛庄主！你请便吧！我们会在这里等候。不过，我要再三提醒牛庄主，现在已经是二更时候；你总得要给我们回去的时间。”

牛奇肯定地答道：“那是当然，各位请在此地休歇，我请二弟牛垠相陪，我会很快给各位一个具体的答复。”

姓白的汉子从厅外飞身掠进厅内，不带一点声息，很快地推着牛奇的椅子，进到大厅后面。

牛奇的椅子推到后进，穿过一个不小的院落，经过一条长长的“软枝黄蝉”搭成的花架通道，进入后堂，在左侧门前停下来。姓白的汉子敲敲门之后，便退了出去。

牛秀姑亲自迎出来，推着椅子进入厅堂，戈易灵也随着出来。

牛奇望着戈易灵说道：“戈姑娘！刚才在前厅我说到五老峰的死约会……”

牛秀姑插嘴说道：“爹！前面的事都解决了吗？”

牛奇摇摇头说道：“没有。”

“爹！你是……”

“你一定以为爹老糊涂了，前厅的事情尚未了，却又跑到后厅来说故事，轻重缓急都不清楚，这不是老糊涂了吗？

戈姑娘！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呢？”

戈易灵静静地说道：“牛伯伯！我在用心的听。”

牛奇点点头说道：“很好！我不会说太多的话，说太详细的事，因为目前没有充足的时间。”

“牛伯伯！让我能懂就可以了。”

“好极了！戈姑娘！五老峰之会，我断了一双腿，残了一只左臂，使我几乎丧命，其中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令尊戈总镖头的出现。”

“啊！是我爹帮助了对方？”

“没有，我们双方斗得精疲力竭之际，令尊正好路过现场，他喝止了我们，他说这样下去，两败俱伤。天下没有什么值得如此拼命，冤家宜解不宜结。”

“这些话也不算错呀！”

“是不算错的，尤其在当时的情形，我们能听得进去，我收了兵刃，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突然挥出一刀，发出两枚暗器。”

“啊呀！这人太卑鄙了！”

“那一刀斩去我的左臂，使我这双尾蝎，成为无尾蝎，两枚暗器各中我的左右大腿，而且都是喂了剧毒的。于是最后的结果，我又失去了双腿。”

“对方那个人呢？”

“当时死在你爹七孔丧门剑之下。”

“牛伯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戈姑娘是聪明人。”

“如果不是我爹的出现，牛伯伯不会遽尔放下兵刃，就不会落得断腿残臂的下场。对我爹来讲，虽然未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对牛伯伯是有憾意的，也就是在初见面的时候，牛伯伯所说的，我爹对牛伯伯有所亏欠。”

“我不敢这么说，但是令尊戈总镖头在我残臂断腿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在床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有用我之处，在所不辞。’从此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戈总镖头已经仙逝。”

“没有关系，牛伯伯！我爹过世了，他女儿还在，牛伯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明。”

“戈姑娘！绝非以这段往事对姑娘有所要挟，而是事有凑巧……”

戈易灵断然说道：“如果牛伯伯所说的事与前厅来人有关，想必事情紧急，时不我予，就请直说了吧。”

“戈姑娘！在此南边不远，滏阳河畔，有一座临水小丘，上有一个很古老的城堡山寨，占地约有一两千亩，那里住了一位武功极为出色的女魔头，自称毗蓝夫人，十五年前，曾经专程到高唐去，向我要人。”

“那时节牛伯伯住在高唐？”

“高唐是我的老家，此地只是一个别庄而已。”

“那位毗蓝夫人，向你要人，要谁？”

“小女秀姑！”

“无端向你要人吗？为什么？”

“戈姑娘！她既然是无端要人，我就无从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说的也是。当时牛伯伯是如何应付她的？”

“十五年前，正是我在庐山五老峰受创回来不久，二弟牛垠的武功尚未扎下根基，高唐故居没有人可以抵挡住这位女魔头的来临。最后，我只有问她，要秀姑去做什么？”

“问得好！”

“她说她喜欢！”

“回答得不合情理，别人的孩子，喜欢可以，却不能据为已有，天下哪有这种荒唐的事？”

“我当时告诉她，两岁的秀姑，不是她所能带得下来的，如果她真的喜欢秀姑，十五年以后，我交给她就是。”

“牛伯伯！你说这种话，当然不是真心的，而是一时推托之计，可是，你推托得不高明，一则当时她不容易接受，再则即使她当时接受了，十五年后，你又如何应付？”

“是的，十五年后的今天，问题发生了，她追到此地来要人，而且限定我在除夕之夜，要将秀姑送去。毗蓝夫人曾经来过一次，武功……嗯！是我们所不能敌的。我们只有准备将秀姑送到滏阳河去。”

秀姑惊叫起来：“爹爹！”

戈易灵没有说话，默默地望着牛奇。

双尾蝎牛奇向着戈易灵问道：“戈姑娘！你有意见吗？”

“我在用心的听，牛伯伯！最重要的你还没有说出来，你说完了我才能表示意见。”

“戈姑娘！你真是绝顶聪明的人，还需要明说吗？”

“我承认自己不笨，但是像这样重要的事情，不能凭我的聪明智慧去猜，而是要听你亲自讲出来才行。”

“现在只有一个人，一个办法可以救秀姑，戈姑娘！”

“我在听！”

“你！戈姑娘！可以救我的秀姑。因为你长得与我的秀姑一模一样，我这个做爹的都不容易分得出谁是谁，别人当然更分不出了。”

牛秀姑立即抢着说道：“不！爹爹！我们的事为什么要拉戈姐姐去呢？这不是太自私了些么？”

牛奇苦笑了一下说道：“女儿！戈姑娘有一身绝顶的好武功，她可以自保。”

“不对！”秀姑很坚持地说：“戈姐姐纵令有一身好武功，也没有理由要无端代我去冒险。这样做，会令我终生羞耻，我们是天下最自私的人。”

戈易灵这时候走过来，伸手搂住牛秀姑的香肩，认真地说道：“秀姑妹妹！你的善良使我感动，方才牛伯伯说的对，我有武功，应该可以自保。再说，毗蓝夫人要你去，并不见得就是坏事，因此，我不见得就有危险。更重要的一点，我爹当年欠牛伯伯一个承诺，我应该代替我爹偿还这个承诺。”

牛秀姑不觉泪珠双垂。只能哽咽着说：“戈姐姐！我还是感到很羞耻。”

牛奇此时也有一些不自然，只有朝着戈易灵说道：“戈姑娘！事情确是如此，我很惭愧！也很感激！而且我要再说一遍，我感激！我也很惭愧！”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不要再说这些，当然我不能男装前去，秀姑妹妹，帮我改装去。”

她拉着秀姑．回到房里，改装换裳，淡淡地梳妆，再度出现在后堂，双尾蝎牛奇看得瞪大他的双眼，如果把她们穿一样的衣裳，而且分开两个地方，那真是无法分得出谁是真正的牛秀姑。如果说牛奇还能分得出，那是因为戈易灵的眼神里涵蕴着一股英气，那是牛秀姑所没有的。

双尾蝎牛奇自己用右手推动着椅子，很吃力地说道：“戈姑娘！真是感谢不尽！”

戈易灵取过自己的包裹，带着那柄木剑，正着脸色说道：“牛伯伯！你不必言谢，我说过，我是代替我爹实践诺言。即使没有诺言，我看到善良如秀姑妹妹这样的女孩儿家有了困难，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不过，现在我在临走之前，有两个问题向牛伯伯请教。”

“戈姑娘！还说什么请教二字，你请说吧！”

“请问牛伯伯！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前来高唐的？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和秀姑长得很像？

牛伯伯可以回答吗？”

“这个……”牛奇似乎有了难言之隐。

“没有关系，牛伯伯个便说明，就不勉强，其实，你不说明，我也可以猜到一二。”

牛奇抬起头来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告诉你的，不久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到别庄来告诉我，说昔日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戈平的女公子，要到高唐来。戈姑娘人长得和秀姑极为相似；而且武功又是高人一等，可以帮助我解决问题。当然，他也提醒我，戈姑娘易钗为弁，不要错过。于是，我才派牛垠和老白，在井陉守候。”

戈易灵吁了一口气，点点头：“我也不必再问牛伯伯这个人是谁，因为你未见得就能告诉我。”

“戈姑娘！真的是这样，你要我告诉你，我也无法告诉你，因为来人并没有通名姓。”

“对于一个没有通名姓的人，你就居然能听信他的话吗？牛伯伯！”

“人在情急的时候，还有选择吗？所谓病急乱投医啊！这就好像一个人漂流在大海上，眼看着就要灭顶了，看到一根芦苇，也是一点希望。”

“我懂得这种心情。”

戈易灵说着话，顿了一下。

“戈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但是，现在我不想再问牛伯伯了。”

“为什么？如果……如果戈姑娘有后悔之意，可以随时取消滏阳河之行。”

“不！我爹当年说话是说一不二，我是他的女儿，我不能辱没了他。再说，秀姑妹妹是我很喜欢的人，我真心愿意代她去经历一次危难。还有，毗蓝夫人以十五年的耐心，等待秀姑，这种耐心超乎常情，应该不是坏意。这如果说是一个‘缘’宇，也不为过。再见！牛伯伯！”

戈易灵突然斩钉截铁地昂起头来，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她走得不但是快，而且非常突然。

牛奇一怔之后，立即叫秀姑：“快推我出去。”

牛秀姑依言推着椅子向前厅走去。牛奇一路叫着：“戈姑娘！戈易灵！戈……”

他眼看着戈易灵转进前厅，叫不下去了，回头看看牛秀姑，只见那一双含泪的眼，他废然地放下右手，止住前进的椅子，黯然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牛秀姑睁大含泪的眼睛，疑惑地问道：“爹！你在说什么？”

牛奇摇摇头，忽然抬头叫道：“老白！”

老白抢出来推着椅子，推到前厅转角处，他挥手叫秀姑回去。等他来到前厅，戈易灵姑娘已经在冷月、流云两个人的搀扶下，步下台阶，正要跨出大门。双尾蝎牛奇大叫一声：

“女儿！”人向前一冲，滚到地上。

戈易灵停住脚步，脸上掠过一层淡淡阴霾，她仍然很真诚地说道：“爹！请多保重。二叔！”

她对呆立在一旁的牛垠点头说道：“请多照拂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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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情甘受险　无隙为双钩

戈易灵走了，门外有一辆双轮马车，拉车的却用了两匹高大的马。车厢玲珑别致，外型美观。冷月和流云扶着戈易灵坐进车厢，只感觉柔软舒适。

冷月仔细地小心地服侍戈易灵坐好之后，十分恭谨地说道：“小姐！我叫冷月，另外三个叫流云、杏雨、秋霜，我们都随在车后，有事你敲敲车门，我们就会过来。不过很快就会到家的。”

这是戈易灵真正记忆晓事以来，第一次听到“家”字，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是要回到“家”吗？她的“家”在哪里？

是滏阳河畔的城堡中吗？一个无声的叹息，鼻子有些酸酸的，伸手摸到脸上，泪水流湿了面颊。

车子在急速的蹄声中跑得很快，但是坐在车子里只是微有颠簸。随着车子的颠簸，戈易灵的思潮也在起伏不停。

“毗蓝夫人要人为什么单挑牛秀姑？牛奇没有说出理由，是真的没有理由吗？牛奇是真的不知道吗？谁能相信？”

“毗蓝夫人跟牛奇是一种什么关系？”

“牛奇显然没有说实话，为什么？他是有难言之隐？还是一种阴谋？”

“毗蓝夫人既然在秀姑两岁的时候就要人，为什么居然能等十五年？”

这一连串的“为什么”，盘据在戈易灵的心里，使她理不出头绪，也想不出道理。

不过，她可以断定一件事，她这次冒充牛秀姑到滏阳河畔的古堡中来，不应该是件危险的事。她自己没来由地相信，她可以在这滏阳河之行，就如同探寻宝藏的人一样，探寻到一宗秘密。

戈易灵的心境，从纷乱而归于坦然。忽然，戈易灵敲了敲马车的车门，立即就有人掀开车帘，隔着雕花镂空的上半截门，朝着里面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戈易灵招招手说道：“冷月！进来和我一同坐着，我有话请问你。”

冷月抿着嘴笑了笑。

“小姐！我不敢坐进车子，这车子除了夫人，你是第二位坐这车子的人。你说请问，冷月不敢当。小姐有话尽管吩咐，冷月在车外可以回答。”

“冷月！夫人在古堡里……”

“不！小姐！夫人住的不是古堡，是问心山庄。”

“哦！问心山庄只是夫人一个人在住吗？”

“小姐！这话我怎么回答呢？山庄除了夫人，有我、有流云、杏雨、秋霜，还有……”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唉！算了。冷月！夫人今年有多大年龄？”

“这个，对不起！小姐！前面就到了问心山庄，自然你会见到夫人的。”

车帘被放下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超越过马车，接着有一阵空隆、空隆的声音，马车是在经过一道桥梁。接着蹄声得得，马踏着小快步，走在平石板上，清脆而富有韵律，车子走得平稳极了。

就这样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光景，戈易灵隔着窗帘看到了灯光。马车慢下来了，缓缓地悠然而停，怪不得冷月说这辆车是毗蓝夫人专用，单看驾驭马车的技术，就不难想到问心山庄的气派。

车门打开，冷月、流云、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雁行排列在车门的两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戈易灵。

上台阶，她看到地平如镜，在灯光照耀之下，光可鉴人。戈易灵抬头一看，迎面是一座大厅，雕花格子门紧闭着。冷月四个人一路护卫着，并不进大厅，穿过回廊，绕从左边过去，又是一道回廊，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庭园，回廊的檐上，每隔几尺就挂着一盏琉璃风灯，垂着鲜红色的流苏，在灯光卜飘动，给人有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戈易灵一路上默默观察，她发现这问心山庄，仅此夜晚一瞥，已经看到它堂皇的气象；但是，在这样堂皇中，另外给人一种感受，便是冷清。因为，在一路上看到，最少的还是人！

想到人，刚刚转过一处回廊，只见有一位垂髫的小婢，笑吟吟的迎上前行礼说道：“夫人说，请小姐先去稍作梳洗，回头再见。”

戈易灵还没有说话，冷月四个人立即齐声应“是”，又转而向戈易灵说道：“小姐请随我们来。”

冷月领着路，垂髫小婢高挑着灯笼，从回廊下去，是一条白色鹅卵石铺砌的弯曲小道，小道两旁，就光亮所及，月光所见，是疏落有致的梅树，此刻给人有一种淡淡的，使人陶醉的幽香。

这样的鹅卵石小径走了百十来步，迎面是三五丛翠竹，此刻正有点微风，摇曳得沙沙不停。

就在竹丛的包围之中，有一栋房屋，在门上高挂着一块古意盎然的木牌，上面纤细地书写着三个字：“燕归庐”。

门开处，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四张古松盘结做成的椅子，十分别致，每一张椅子上，都是湖水绿的坐垫，色泽调和极了。冷月用手指着客厅的右边说道：“那边是书房。”

戈易灵点点头，随便问道：“夫人常到这里来看书吗？”

“不！小姐！”冷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这栋房子是夫人完全为小姐准备的。”

“完全为我？”

“可不是吗！”

“包括那间书房吗？”

“小姐！我说的是这一整栋房屋，都是为小姐而兴建的。客厅、书房、卧房，还有梳洗沐浴的专用房。小姐！这栋房子的一草一木，一张椅子，一幅字画，一个盆景，都是夫人亲自料理的。”

“哦！”这一声“哦”，代表了戈易灵内心感受的惊讶与复杂。从冷月的这一番谈话中，很明显的是毗蓝夫人以极大的喜悦与欢欣，接待牛秀姑。可是牛奇却把滏阳河之行，看作是刀山血海的地狱，为什么？

当然，戈易灵非常的了解，这一切的接待，都是为了牛秀姑，而不是为她戈易灵。接待得愈好，戈易灵的内心愈不安。她在想，当一旦戳穿真相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戈易灵旋又想到，当初激于各种情绪，来到毗蓝夫人这里，原以为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血肉横飞，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热情接待，即使是揭穿了真象，还能有比刀光剑影更恶劣的遭遇吗？

戈易灵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这是一场奇妙的戏，自己意料不到的成了戏中的角色。

冷月看到戈易灵笑了，连忙凑趣地说：“小姐满意地笑了，也就不辜负夫人的一片苦心了。”

戈易灵见她误会了意思，也不再解释，随着走进左边的卧房。卧房的陈设是华贵的，但是在华贵之中，没有一丝俗气。戈易灵不由地暗暗佩服毗蓝夫人，想必是一位具有超人智慧的女人。

冷月四人忙着拿衣服，递鞋子，推开卧房的后门，就是盥洗用的房间，香汤早已准备妥当。戈易灵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准备好了的衣裳，是一袭浅蓝天青色的长衣，外罩一件银色的长背心。对着菱花镜，戈易灵自己也微微地吃了一惊，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菱花镜里是一位飘逸美貌的姑娘。

冷月站在一旁啧啧称羡：“小姐！怪不得夫人是如此的想念你，是如此的急于要和你见面。”

戈易灵笑笑，接受了她的赞美。但是，立即又恰似不经意地问道：“夫人，是常常念到我吗？”

“那还用说吗？夫人常常说……”

冷月刚说溜了嘴，旋又立即警觉，缩口不言。流云在一旁接口说道：“走吧！时间耽误太久了。”

戈易灵临走出房门，忽义交待：“冷月！请你把我的包裹收好。”因为她想到包裹里那柄木剑。

经过原路，再经过长长而曲折的回廊，走上一条水磨青砖砌成的小径，意外的停在一栋茅屋前面。

说是茅屋一点也不假，但是那是一间十分精致的茅屋，整齐不乱的屋檐，原色的木柱，原色的窗户，与原色的木门，给人有朴实无华，却又点尘不染的感觉。这里与方才看到的那栋“燕归庐”，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前者是华丽而尊贵，而后者却是朴实的、飘然出世的。

戈易灵走进这间茅屋，只见当中摆了一桌菜肴。两双杯筷、一壶酒，左右两支儿臂粗细的红色蜡烛，跳动的火焰，给这间茅屋，添了不少气氛。

草屋当中墙壁上，悬挂了一幅巨大的腊梅，笔力苍劲，盘根错节，是一幅非常杰出的梅画，没有上下款。除此之外，草屋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东西。

冷月送戈易灵到茅屋里，轻轻地叫声：“小姐！我们告退。”

只剩下一个人的茅屋，戈易灵忽然有一分不安，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呢？而义有什么样的发展呢？这实在不是戈易灵所能预料得到的。

这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茅屋的后面走进来，戈易灵自然地望过去，眼光所接之处，几乎使戈易灵呆住了。

一位美极了的中年妇人，缓缓而轻盈地走进屋来。

乌亮的头发盘在头上，真正是眉如远黛，目如寒星，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长袍，拖曳在地上，圆领大袖，露着白润如玉的颈脖，右手微抬，柔美纤细。戈易灵觉得这种美，使人观之忘俗。

这中年妇人嘴角一直含着微笑，用柔得令人失神的声音说道：“期待，等待了十五年，让我们娘儿俩……”

话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两道眼神突然凌厉如刀，盯住戈易灵，半晌用极冷极冷的声音问道：“姑娘！你是什么人？竟敢到问心山庄来蒙蔽我？”

戈易灵着实地吃了一惊，她心里原有准备，滏阳河畔问心山庄之行，一定会被揭穿真象，但是，她断断乎没有料到，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被人家识破。

再有就是方才毗蓝夫人所说的“我们娘儿俩”五个字，也是大使戈易灵吃惊不止。如果牛秀姑是毗蓝夫人的女儿，她跟双尾蝎牛奇就应该是夫妻关系了，如果是夫妻关系，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戈易灵一时竟怔住了。

“姑娘！我在问你的话。”

戈易灵一震，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红，但是她极其镇静地说道：“夫人能断定我是蒙蔽你吗？”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你和秀姑长得很像，别人无法分辨，可是我不同。”

“因为你是秀姑的母亲，母女天性使然。”

“还有一点，你会武功，而且功力很深，秀姑不会。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冒充牛秀姑来到问心山庄，你的目的是什么？”

戈易灵刚要开口，毗蓝夫人立即又拦住她说道：“你不要以为你会武功，问心山庄容不得你如此的戏弄，你最好想妥当了再说。”

戈易灵望着毗蓝夫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怯意。

“夫人要听真情实话吗？我是说不但要说事实，而且要说出我心里面的话。”

“每个人都愿意听真话。”

戈易灵低头望一望那满桌丰盛的菜肴、精致的器皿、儿臂粗细的大红烛，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同情，同情一位从极度的喜悦欢欣，跌落到无边失望的深渊的母亲。

如此一念之间，戈易灵的眼神流露出歉疚与柔情。

“夫人！首先我感到对你很抱歉！这个场面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你想到的是什么场面？”

“我向凶恶的方面想得多，真的！说实话，如果我能想到这种场面，我想我会拒绝前来。因为，任何人没有理由阻挠或者是破坏母亲和女儿的见面，我觉得那是一种罪过，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你来了，你阻挠了，也破坏了！”

“我说过，我很抱歉！”

“你说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说一声抱歉就可以了事吗？”

“夫人认为应该如何发落我呢？”

“我要你接受惩罚！”

话音一落，只见她身形一闪，闪电进身接近戈易灵的面前，右手一伸一按，正好印在戈易灵的前胸。

戈易灵的身子向后连退了五六步，然后倒在地上，随着一张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毗蓝夫人一怔一惊，抢步上前，站在戈易灵面前。

“我只使用了五成功力印下一掌，你的功力，可以硬接，也可以闪开，为什么你……你什么都没有做？”

戈易灵嘴角的鲜血，仍在溢出，脸色立即变得蜡黄。她的眼睛望着毗蓝夫人，眼神仍是那样的柔和，没有一丝怨恨之意。

“我……很抱歉！我阻止了一位母亲和她的爱女团聚。”

“你……”毗蓝夫人突然一回头叫道：“冷月！”

冷月立即推门进来，一见到现场如此情形，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夫人！小姐她……”

“快去，拿我的百宝箱来。”

冷月飞快地跑到后面。

毗蓝夫人站在那里，高贵尊严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她的脸上有着一丝抹不掉的懊恼。

突然，她弯下腰去伸出纤柔细嫩的手，要为戈易灵擦去嘴角的血渍。戈易灵偏开头，说了一声：“夫人！不要，小心脏了你的手！”

“傻姑娘！”

冷月正好飞快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楼凤的红漆盒子，毗蓝夫人接过来，拨开暗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倾出一小撮白色粉末，又从另一个翡翠玉瓶中倾出一粒鲜红色的丸药。

“倒杯酒来。”

冷月依言倒来一杯酒，毗蓝夫人用手掌凑到戈易灵的嘴边，戈易灵仍然将头一偏，毗蓝夫人带着责备而又关切的语气：“姑娘！你的内腑受了伤，你必须服药。”

“夫人！你肯原谅我吗？”

毗蓝夫人凄凉地笑着说道：“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不！”戈易灵倔强地又似有一点小女儿般地撒娇。“我要亲耳听到你说原谅我，我才服药。”

“傻孩子！我拿最好的药给你服用，这是代表着什么呢？嗯！”

戈易灵乖顺地服下药，毗蓝夫人叫流云进来，和冷月二人将戈易灵抬进她的卧房。

这不像毗蓝夫人的卧房，她是那么的高贵、典雅，可是这间卧房，空荡荡地除了一张床，连一张梳妆台都没有。而且这张床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整个卧房只有一件装饰，那就是挂在床头墙壁上的一柄极细极亮的剑。

冷月和流云将戈易灵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毗蓝夫人挥挥手让她们出去。冷月、流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夫人！”

毗蓝夫人微微笑道：“去吧！没有你们的事了。”

戈易灵轻轻地说道：“夫人！你待她们很和善。”

毗蓝夫人黯然说道：“我虽然失去我的女儿，我毕竟是个母亲，做母亲的人都是富有同情和仁慈，我是希望在她们身上唤回我做母亲的快乐。这可能就是我御下严而不失之苛的原因。”

戈易灵忽然抬起上半身，望着毗蓝夫人说道：“夫人！你的话引起我的隐痛，我从小是在极特殊、极痛苦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几乎没有享受过母爱……”

毗蓝夫人用手扶着她躺下，抚摸着她的脸，用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慈爱，说道：“你需要休息，我不急于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新春伊始，让我们用新的心情，新的眼光，细细地详谈，好吗？”

戈易灵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涌出两颗眼泪，跌碎在枕头上，她不再说话，渐渐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问心山庄沉寂了，除了毗蓝夫人独居另一间静室，一盏孤灯，焚香静坐之外，其他都归之于安静。

突然，有一条人影急闪而出，没有一点声音，飞快地穿过回廊，掠出大厅，姿势极低，但是，奔走得极快，没有多少时间，从山庄围墙飞身而下。

墙外是一道宽达三丈的护庄渠，通道的木桥已经两头用木栅关闭。

这人一跃而起，落身在桥的栏杆上，接连点足两个起落，便越过了护应渠，奔上了大道。

这人抬头望着天上参星，知道了三鼓已过，离开黎明天亮没有多少时间。认准了方向，展开全力奔驰。

开始他跑得很快，后来渐渐地跑慢了下来，他有了喘息，几次要停下来休息，但是，他看到东方已经近了，只有咬着牙，继续奔跑下去。终于曙光乍现，看到远远的一列房屋。

房屋外面正拴着五六匹马，鞍缰齐备，似乎就要出发。

就在这时候，从大门里走出来一行五六个人，来到马旁，大家都准备上马。

奔跑中的人，突然一声厉呼：“秀姑！”

这样的一声尖厉的呼声，是一种声嘶力竭的迸发，在这样的凌晨，冷风飓飓的寒冷的凌晨，真是慑人心肝。

被呼叫的牛秀姑心神一震，留神望过去，她看清楚了来人，脱口叫道：“是戈姐姐！”

她丢开缰绳，也朝着来人跑过去。

双尾蝎牛奇抬起手来，但是，他没有说出话来，那只含有拦阻含义的手，又缓缓放下，扶着轮椅的扶手，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牛垠和老白双双回头望着牛奇，但是，牛奇垂着头没有反应。

牛秀姑跑上去，迎着戈易灵，双方一把抱个正着。

戈易灵浑身汗透，发梢有如水洗，微张着嘴在不停的喘气，脸色苍白得怕人，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牛秀姑大惊问道：“戈姐姐！你是怎么了？”

戈易灵望着牛秀姑，心头起伏不停，气喘急促地说了一句：“秀姑！你母亲……”

话没有说完，双手一松，翻身倒在地上。

秀姑大惊失色叫道：“爹！快来！戈姐姐晕倒了！”

双尾蝎牛奇一抬手，有人推动椅子，来到跟前，他望着躺在地上的戈易灵，脸色非常沉重。

牛垠和老白也站在旁边，牛秀姑泪水婆娑地说道：“爹！

戈姐姐武功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爹！你要赶快救救她。”

牛奇抬起头来望了牛垠和老白一眼。

牛垠冷静地说道：“大哥！事情显然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快，不过，现在我们立刻就走，还来得及。”

牛奇指着地上的戈易灵问道：“她呢？”

牛垠木然地答道：“那要看大哥的决定，如果立刻走，那就容易了。”

牛奇没有说话，停了一会，他自己用手转动椅子，掉转头，朝着别庄大门走去。

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老白！将戈姑娘送到庄里客房。”

老白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牛垠紧跟了两步说道：“大哥！”

牛奇没有回头，还是那么缓缓地说道：“我知道这样一来，全部计划都失效了。但是，我忽然觉得这样做，对戈易灵，以及对已经过世的戈平总镖头，都是不公平的。”

“大哥！”

“你是我弟弟，大概你都会觉得奇怪，双尾蝎什么时候也讲起公平来了！”牛奇自嘲的笑了一笑。“这大概就叫做人的良知吧！”

牛垠没有再说话，他挥手叫老白抱起戈易灵，秀姑紧紧地随在后面。

一行人回到别庄，双尾蝎牛奇吩咐下去：“老白！拿我的补血药酒，叫秀姑伺候喂戈姑娘两满杯，让她休息，不许打扰。”

老白拿着酒交给秀姑，认真地说道：“小姐！庄主交待，戈姑娘长途狂奔，力竭精疲，血不归经，是十分危险的。这种酒太过烈，强补急救，你要小心伺候。”

牛秀姑接过酒，点点头，她倒出一满杯酒，酒呈琥珀色，使人觉得那是一滴一滴的血。

躺在床上的戈易灵，嘴角仍然流着一丝血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秀姑眼看到这种情形，不禁泪水潸潸下流，她轻轻地说道：“戈姐姐！我虽然还不十分知道你奔跑回来为的是什么，但是我自已可以感受得到，你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让你受这么大的痛苦，我的心如何能安？”

边说着话，边扶起戈易灵的上半身，将酒杯凑上去，无奈戈易灵的牙关紧闭，牛秀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将酒灌下去。她正要喊人来帮忙，突然，身后有人轻轻说道：“牛姑娘！

戈易灵不能喝这种酒。”

事出突然，牛秀姑大吃一惊，手一晃动，将满满的一杯酒，洒泼了戈易灵的一身，连带酒杯从手里掉到床上，滚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牛秀姑回过身来，此时外面已经是天亮，可是房里窗户未开，厚厚的棉纸，遮住了晨光，秀姑看不清楚背光而立的来人面孔。

秀姑惊惺地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并没有关系，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杯酒喂到戈姑娘腹内，就会要了她的命。”

“你胡说！”秀姑一时生气，说话也气壮了许多。“这酒是我爹亲自交待的，因为戈姑娘长途奔跑，力竭精疲，这杯酒可以补血归经……”

“秀姑你错了，因为你不是江湖人，你不会武功。”

“难道我爹也不懂吗？”

“你爹当然懂，就是因为你爹懂，所以才有这种错误发生。”

“你胡说！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挑拨！”

“秀姑！说话声音小些，引得人来，对于急待救治的戈易灵姑娘是不利的。”那人说得十分恳切。“我也没有说你爹有意危害戈姑娘的生命，照他重回别庄的情形看来，他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因为，没有这种必要。他可能是一种无心的错误，因为他不了解。”

“不了解什么？”

“戈易灵并不是力竭精疲，因为以她的功力而言，全力奔跑几十里路，绝不会力竭。她现在所以如此，是由于她受了很重的内伤，服药之后，并没有痊愈，又奔跑了半夜，内伤迸发了。”

牛秀姑大惊：“戈姑娘为什么会受伤？”

“说来话长，以后你自然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急救戈姑娘！”

“你说过，这药酒有害。”

“如果只是力竭，喝两杯药酒下去，是可以帮助复元。

如今戈易灵是内腑受伤，药酒下去，促使血脉奔流，那就是狂喷鲜血而亡。”

“那怎么办？”

“内伤不是绝症，只要药能对症，就可以药到病除。我这里有两颗丸药……”

那人伸手出来，手掌里两粒红色药丸。

牛秀姑望了望他，背着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我怎么能信得过你？”

“牛姑娘！你必须信得过我，戈易灵的内伤是不能再拖的了。”

牛秀姑仍在迟疑，那人有着生气的语气。

“牛姑娘！如果我要害死戈易灵，不必这么麻烦，现在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了结她的性命。你还迟疑什么？”

牛秀姑顿了一下，毅然拿过两粒丸药，那人不知从何处倒来一杯水，牛秀姑抱起戈易灵，那人一捏戈易灵的两腮，牛秀姑放进丸药，再灌进一口水。

那人仿佛松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回头碰上你爹，又要有多少麻烦。”

根本没有答话，只见他一闪身，人就到了门外，再就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牛秀姑担着心事，带着焦急，坐在戈易灵的身边，几乎是目不转瞬的注视着她，唯恐戈易灵的病情发生变化。渐渐地，戈易灵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气息均匀，如同熟睡一般。牛秀姑这才放了心，站起身来，刚一伸个懒腰，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秀姑提高了警觉，立即问道：“是谁？”

“秀姑！是我。”

“原来是爹！”秀姑赶快拉开门，门并没有拴上，只是牛奇的轮椅却不容易进来。

牛秀姑帮着推动轮椅，一面问道：“老白他们呢？为什么让爹自己推这么远的路呢？”

“我有事要单独和戈姑娘谈谈。”

“啊！我可以在一旁听了吗？”

“你是我的女儿，有什么可以瞒你的？”

他的轮椅刚一推到床旁，一眼看到地上的碎酒杯，再看到床褥上的酒渍，不觉脸色一变。

“秀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牛奇浑身一震，他用手刚一转动椅子，背后有人极其冷冰冰地说道：“你最好是不要妄动，我知道你的武功不错，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都可以丢掉你的性命！”

牛奇静坐在那里，果然依言不敢乱动，但是，他仍然要问：“朋友！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牛奇没有跟你结下怨恨，你究竟为什么？”

那人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你是双尾蝎牛奇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江湖上混的人，最不能犯的忌就是一个假宇，骗局一已揭穿，说谎的人在江湖上就不能立足。你，犯了这个大毛病。”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倒是你要告诉我，你是谁？你是牛奇吗？那囚禁在高唐牛家大院的人又是谁？”

双尾蝎牛奇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正要抬起右手，身后的人重重地在他背上顶了一下。

“你究竟要干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无不照办！”

“对了！这才是一个江湖客的态度，该认输的时候，就要干干脆脆的认输。”身后的人语气突然一变，厉声说道：“我要你说内情，说实话，你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牛奇点点头说道：“人总有走下风的时候，今天我认输，我说……”

这“我说”两个宇刚一出口，他突然右手一搭左手，那左手是黄杨木雕刻的义肢，他这样一搭，一扭左手的人拇指，只听得喀嚓一声，从左肩破衣而出，二支小型飞镖，射向身后。

身后的人站得贴身很近，是无论如何躲不过这样的意外的袭击。当时就听得噗噗噗一连三声响，三支飞镖弹射得十分有力，全部钉在来人胸前。

牛奇大笑，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牛秀姑大惊而退，几乎跌坐到地上，口不能成句地：

“爹……你的腿，你……”

牛奇呵呵笑道：“丫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他站起来以后，才看到那椅子是特制的，他的双腿藏在里面，外面隔着一层板，板外摆着一双假腿作样子。

牛奇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以嘲笑的态度收拾身后的人。

可是他刚一回头，把抬得高高的手臂僵住了，张着大嘴，瞪着眼睛说不上话来。

站在他身后的人，微笑着，伸手将钉在胸前的三支飞镖，轻轻摘下，摊在手掌心，笑着说道：“这三支镖，支支见血封喉。现在我可以试验给你看。”

人在微笑，口在说话，右手突然一抬向后一扬，就听得咕咚一声大震，门外不知何时来了老白，手里的一对护手虎头钩，刚刚取出，人已经中了三支飞镖，翻身倒在地上，腿蹬几下，气绝身亡。

来人啧啧称绝：“我真没有想到，你的毒镖果真的毒到这种地步，见血封喉已经不足形容你炼毒的厉害。”

牛奇此刻完全气馁了。面对着这样一个年轻人，英俊、潇洒、沉着、机智，而且又似乎有金刚不坏之身，真正地使他迷惘了，他完全失去振作起来再拼斗的勇气。

牛奇哺哺地说道：“为什么三支飞镖，竟然丝毫伤不到你，为什么？”

来人微笑道：“你感到意外吗？其实真正感到意外的是我。无论如何我想不到你那双腿是假装，一个人能假装瘸腿长达十几年，这种表现，如果没有超人的毅力，是办不到的。”

牛秀姑呆立在那里，她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呆了也吓糊涂了，无论她如何用心去想，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牛奇神情沮丧地望着面前这位年轻人，接连问了两声：“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来人说道：“别问我是谁，你现在已经自认是输家，还有什么资格问旁人？你先说，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为了……”牛奇迟疑地刚说了两个字，突然人向前一伏，顺势向前一滑，右手正好一把抱住牛秀姑的双腿。

牛秀姑哪里还能站得稳，身体一歪，正好倒进牛奇的怀中。那人上前一步，手中宝剑一扬，就在这个瞬间，牛奇左手杨木做的义肢一抬，嚓地一声，从五根手指的指尖上，伸出长约一寸的乌黑钢刺，正好顶住牛秀姑的咽喉。

那人一见如此情况，手中的宝剑就刺不卜去了。

“你……”

牛秀姑惊惶过度，几乎讲不出话来：“爹……”

牛奇冷笑喝道：“谁是你的爹，你爹在高唐牛家大院。”他抬头望着来人说道：“让开，你要是有一点点想动手的意思，我这五根钢刺，不必刺进这丫头的咽喉，只要划破她的一点皮，她就立即横尸在当场。”

他说着说着，人就转着向门口迈进。

来人只得缓缓地向门外退，口中还在说道：“你不是牛奇，你挟持着牛姑娘有什么作用？”

这位自称不是牛奇的人，冷呵呵地笑道：“年轻人！可见你还是没有把事清弄清楚，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牛秀姑是双尾蝎牛奇唯一的女儿，他可当做是宝贝，还有住在滏阳河畔那个女魔头，就是她的亲娘，想了十五年，还没有到手，你想他们能舍得让她一死吗？

你要是逼我，牛秀姑的小命就没有了，到那时候，小伙子！你虽不杀伯仁，恐怕这笔账会算在你身上的。”

来人迟疑地停了一下脚步，那位假牛奇一声断喝：“让开！”

来人刚一退到门外，蓦地一股金刀破风迎头劈到，他仓促中一扬头，手中宝剑朝上一架，呛啷啷一阵火花，他脚下不敢稍停，脚跟一用力，斜着倒纵，让开五尺。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脚刚一站稳，一对雪亮的又短又小的飞钩，闪电射来，正好抓住右肩，绒绳一紧，嘶啦一声，上衣撕掉一大片。但是，露出来的并不是血肉模糊，而是一片宝色般的珍珠坎肩＿来人一惊而怒，腾身而起，宝剑一连三招连削带刺，把埋伏在门旁的牛垠逼到墙壁，右剑左钩，都无法施展，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剑光凝聚成寒光一点，直指咽喉。

“住手！”假牛奇一声大喝。

他右臂箍住牛秀姑的颈项，左手五根钢刺紧逼在秀姑的下颚，厉声说道：“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再动一下，牛秀姑就死定了。”

来人手中宝剑立即缓缓垂下，人也缓缓地退向后去。

假牛奇得意地笑笑说道：“你是识趣的，就不必搅和进来。”

突然，他的笑容冻结了，右臂一松，牛秀姑飞快地被别人从他手臂中接了过去，他那只黄杨木的义肢，也随着垂了下来。

他惊讶地回过身来一看，脊梁上冒出冷汗，牛秀姑正抱在毗蓝夫人的怀中，窗户外面，隐约并排站着四个人。每个人手中都闪着兵刃的光芒，那正是问心山庄的四位贴身女侍：冷月、流云、杏雨、秋霜。

毗蓝夫人满脸寒霜，叱道：“进来！”

假牛奇一双手臂下垂，已经没有丝毫作为，乖乖地走进房里。

“坐下。”

假牛奇只有听命坐下。

毗蓝夫人这才低头察看怀中的牛秀姑，已经吓昏了过去，不觉一阵伤心，几乎掉下泪来，毗蓝夫人昂起头朝着窗外叫道：“冷月！你们进来！”

四位姑娘依序进来，冷月不待吩咐，立即上前接过牛秀姑。流云在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类似鼻烟壶的玉瓶，在牛秀姑的鼻前摇晃了几下。牛秀姑打了一个大喷嚏，立刻清醒过来。

毗蓝夫人伸手抚摸着秀姑的脸，慈祥无限地说道：“孩子！别怕！这里一切有我。”

她又挥手交待冷月：“还有戈姑娘。”

冷月和流云熟练地从皮囊中又取出一小瓶，倾出一粒白色的丸药，纳入戈易灵的口中，不消片刻，戈易灵醒来，一见毗蓝夫人立即就要起来，被冷月、流云双双扶住。

“夫人！我实在对不住得很！我不该……”

毗蓝夫人摆手正住：“应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我那一掌伤了你的内腑，你不顾自己的内伤，及时奔赶来到这里。这样会送掉你的性命的，幸亏……”

她眼光向门外扫了一下，门外除了牛垠赤手空拳站在那里，神情畏缩，目光迟滞之外，那个年轻人已经不知去向。

牛秀姑怯怯地接口说道：“多亏那位……那位壮士及时用药，要不然，要不然……”

戈易灵急忙问道：“谁？”

牛秀姑摇摇头，毗蓝夫人带有歉意地说道：“戈姑娘，山不转路转，总归会有知道的一天。只是对你，我除了歉疚，还有无比的感激，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圆满……”

她停顿了一下，微有感慨地继续说道：“也许并不圆满，但是却因而了解到一个内情和一个阴谋。”

戈易灵多么喜欢看毗蓝夫人的神情，多么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就连她生气发怒的时候，都是那样的引人入胜。她一直痴痴地望着毗蓝夫人，忘记自己该说些什么话。

毗蓝夫人缓缓地走到床边，她的行动永远是那样典雅而优美，在这样急待揭开一个充满恩怨仇恨、奸诈阴谋的内情时，她仍然是如此气定神闲。

冷月搬过一张椅子，毗蓝夫人坐下之后，她朝着假牛奇说道：“说吧！先从你是何许人说起。”

假牛奇无助地望着门外的牛垠，然后说道：“我是实在姓牛，名牛西洋。牛垠是我同胞亲弟弟，我们自幼习得一身武艺，而且专习双钩。但是，在武林江湖道上，闯不出名堂来，因为高唐有一位左手使钩的高手在，使钩的人超越不了他的功力，这个人就是双尾蝎牛奇。”

毗蓝夫人摇摇头说道：“牛奇从来没有自称是双尾蝎这个名号。”

牛西泽连忙接着说道：“那是我为他在江湖上叫开的，因为叫双尾蝎的人，大概好不到哪里去。先破坏他在武林中的形象，再设计让他不死即伤。”

“牛奇与你们毫无瓜葛，为什么要这样算计他呢？”

“原因很简单，有他在，我牛西洋的双钩就永无出头之日。而且，我们曾经到高唐牛家大院去过，见过牛奇，意料中的，他断然拒绝和我互相切磋双钩招式。”

“唉！各守秘着，自立门户，这也是武林中的常情，可是武林多事，江湖多险，又何尝不是由此而起！”

牛西泽默然。

毗蓝夫人继续问道：“牛奇不肯与你互相切磋，那是因为你的钩法不足以与他相比，谈不上切磋，因为切磋是互增技艺的。你也不能因为这一点事情，就下了这么大的狠心啦！”

牛西泽抬起头来说道：“还有两个原因。”

毗蓝夫人的眼光落到牛秀姑的身上。

牛西泽立即笑笑说道：“这其中的过节，虽然听来有些卑鄙，但是还不至于让这此女孩儿家听不下去。”

“没有关系，你尽管说。”

“第一，高唐牛家大院那是多好的一个地方，出世，可以当做隐居的世外桃源，逍遥自在，享乐人生；入世，则可以作为一个基业，招搅人手，不出十年，就可以在武林中成就霸业。”

“牛家大业是牛家历代相传的祖业，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有丝毫不义之财，你为什么要眼红？”

牛西泽笑了笑：“夫人！你这话说得就十分外行了。牛家大院那一大片基业，任何有野心的人都会眼红的，还问它什么来路。如果照你这么说，普天之下，物各有主，哪还有什么纠纷，你不能期望每个人都是圣贤！”

毗蓝夫人颇不以为然地说道：“虽然不能期望人人都是圣贤，至少人人都要学圣贤。”

牛西泽自嘲地说道：“这种话你留待给别人说罢！对我，你是对牛弹琴。”

毗蓝夫人微有嗟叹之意，接着又问道：“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原谅我对你有份亵渎！”

“你说罢！我要了解真情。”

“第二个原因说起来应该是最重要的原因，那是为了你，夫人！”

毗蓝夫人意外地一怔。

“因为牛家大院的女主人太美了……”

“你以前见过我吗？”

“传闻在先，见过一面于后，那是牛家大院小千金的汤饼宴上。”

“啊！”毗蓝夫人有了叹息之意。

“老实说，我对夫人惊为天人，我想牛奇只不过是双钩的武艺比我高，做人的品德比我正派一些，他凭什么能够获得如此美貌佳妻，叫人不服，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心要得到你……”

他的话刚一出口，猝然一声，冷月的宝剑应声出鞘，室内耀起一阵寒光。

毗蓝夫人一伸手说声：“让他说下去！”

牛西泽微微笑道：“你是冷月姑娘是吧！你主子的功力，如今我是甘拜下风，若论你们，那是米粒之珠，放不出光彩的。”

冷月瞪着一双怒眼，望着牛西泽那嬉笑的神情。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少生枝节，你赶快说吧！”

“那时候，夫人你似乎还不会武功，我有计划使你离开牛家大院。”

冷月突然插嘴说道：“姓牛的，你其实愚蠢如猪，你以为那时候我们夫人不会武功，就可以被你掳离牛家大院，为所欲为了吗？你真是错透了，你知道不知道‘匹夫不可夺志’这句话，你懂吗？”

牛西泽笑笑说道：“一个江湖客，做事都要想得那么周到，他算什么江湖客？缚手缚脚，他能闯荡江湖吗？”

毗蓝夫人叱道：“说你的正题！你有什么计划？”

“我以同宗同是武林同道的身分，结交牛奇，很快地我对牛家大院的一切了如指掌，这时候我编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骗牛奇到庐山去游玩。”

戈易灵于此时插嘴说道：“你不是说，庐山五老峰下有一个死约会吗？怎么又是去游玩呢？”

牛西泽眼光停到戈易灵的脸上，摇摇头说道：“你要相信我对你所说的话，今天的场面就不是这样了！姑娘！逢人只说三分话呀！”

他嘿嘿地笑了。

戈易灵并不以为忤，接着问道：“关于我爹在庐山五老峰出现的事，自然也是虚构的了！”

“不！那是真的，不过结尾稍有不同。”

“你告诉我的，是我爹喝止了你们的拼斗……你到底跟谁拼斗？”

“没有人拼斗。”

“死约会又是怎么回事？”

“死约会倒是有的，那是我自己在心里暗暗决定的，我跟牛奇这一趟到庐山游玩，就是个死约会，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庐山，那个人应该是我。”

毗蓝夫人听得很仔细，脸上平静而没有一点表情。

牛秀姑缩在戈易灵身边，低低地说声：“可怕！”

牛西泽淡淡地笑道：“丫头，江湖上弱肉强食，可怕的事多着呢！”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说下去！”

“因为我有如此的计划，所以，到了庐山五老峰下，趁着牛奇沉醉于奇峰怪壁的时候，我下了毒手……”

“啊！”尖叫出声的是牛秀姑。

“人，总是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用毒刺顶住牛奇的后心，自以为万无一失，我在这时候得意十分，告诉牛奇我的计划，叫他死了不要做糊涂鬼。”

毗蓝夫人摇着头轻轻地说一句：“真是狠毒！”

“这叫做无毒不丈夫！可是犯了一个大错误。”

“得意忘形！”

“对极了！得意忘形是做人的大忌，不管是做好人或者是做坏人，都是一样！我自以为消遣牛奇一顿之后，毒刺扎进后心，然后将他丢到深壑里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一点痕迹，谁知道这时候出现一个人。”

“我爹适时出现了！”戈易灵插嘴说。

“不错！”

“你的形迹已露，牛奇能放过你？”

“戈总镖头的名头是相当响亮的，他喝住了我，他说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生死相拼。

就在这一瞬间，牛奇成名的特殊功力，左手钩就从胁下突出，快如闪电，削向我前胸，我只一让，左臂首当其锋，活生生地被斩了下来。”

牛秀姑畏惧得像一只小猫，缩成一团。

“自作孽，不可活！”毗蓝夫人微有感慨地说。

戈易灵接着问道：“对方呢？”

牛西泽有一分愤慨，也有一分黯然：“我受创的同时，我的左手短刺，击向牛奇的后脑勺，那一下我相信敲得不轻，牛奇的后脑勺几乎敲碎了，人当时昏倒在地上。”

戈易灵急着问道：“你们两个都受了重伤，那后来呢？”

牛西泽有些激动地答道：“后来还不是你那多管闲事的总镖头……”

“又怎么啦？”

牛西泽终于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多亏了你爹，他立刻为我们止血抢救，要不然流血过多，两个人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毗蓝夫人突然浑身一震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牛奇没有死？”

“没有！”

“人呢？”

“在高唐牛家大院。”

“那怎么可能呢？”

“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的。多事的戈总镖头为我们止血疗伤之后，牛奇一直昏迷不醒。戈总镖头并不问我们之间的是非缘起，他竟然护送我们到高唐。”

“啊！那是万里迢迢呀！”

“武林中讲究的是救人须救彻底。我们回到牛家大院，费时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我的左臂创伤好了，牛奇的脑伤却是没有痊愈……”

“啊！”

“人是醒过来了，能吃能喝，就是不认得人，不记得事，成了一个傻子。”

毗蓝夫人轻轻地掉下两滴眼泪。

戈易灵禁不住追问道：“回到牛家大院，我爹走了以后，你又可以称心了？”

牛西泽尴尬地摇摇头说道：“事情往往是不可预料的，就如同在庐山五老峰下一般，如果没有你爹出面，情形早就解决了，偏偏你爹在那个节骨眼上露面，好像是鬼使神差一般。

回到牛家大院，你爹离开了，这一切似乎又可让我如愿了，可是情形并非如此。”

“又怎么啦？”戈易灵追问了一句。

“牛奇的夫人已经不在牛家大院了。”

“啊！”戈易灵惊呼出声，眼睛自然移到毗蓝夫人身上。

毗蓝夫人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是那年的八月中秋之前，离开了牛家大院。”

戈易灵不解，但是义不敢冒然多问。只是喃喃地说着：“可是……可是……”

毗蓝夫人柔声地说道：“你问吧！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不要有所顾忌！”

戈易灵嗫嚅地问道：“夫人！你……原来根本不会武功的，这样的离开，为了什么？再说，那时还有……还有……”

她伸手抓住牛秀姑的手。

毗蓝夫人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时候秀姑才两岁。”

“可是……可是……夫人！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当然，你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却不敢乱猜。”

毗蓝夫人平静地说道：“你们不猜，我会告诉的，现在让他先说，到了牛家大院以后的事。”

牛西泽叹了一口气。

“已经亵渎了，索性就让我冒犯到底吧！牛奇夫人的离去，而且没有带走两岁的小秀姑，是使人十分意外的。这对我来说，失望到了极点。”他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

“按说回到牛家大院，牛奇成了呆傻之人，牛家大院等于掌握在我的手心之中，但是，没有了牛奇夫人，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戈易灵一直注意着牛西泽的表情，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像毗蓝夫人这样的女人，是任何男人所梦寐以求的。

“开始的时候，我说有两个愿望，如果让我从中只能选择一个，我会毫不思考地放弃牛家大院。如今牛奇的夫人走了，我对牛家大院还有什么兴趣？”

戈易灵望了一望毗蓝夫人、说道：“于是你迁怒到牛奇身上？”

牛西泽摇摇头：“像牛奇这样脑部受伤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迁怒的了，让他活着会比死去更痛苦。”

“你好狠！”

“我不以为如此，我把他安置在牛家大院一处最僻静的后跨院，派两个人照管他的衣食，对牛家大院来说，等于没有了牛奇这个人。”

毗蓝夫人突然微微一皱眉，对冷月一使眼色。

冷月不愧是最心腹的侍女，立即一垫脚，人从窗户破窗而出，疾如劲箭，人一落身到窗外，冲天拔起，上得房去。

只见一条人影，兔起鹃落，流星赶月，早已奔驰在二十丈开外，一身黑色衣服，虽然是在大白天，根本也看不清楚来人的年龄、身法……

冷月跃身下房，满脸惭愧之色。

“回夫人的话……”

“与你没关系，来人功力很高，如果不是方才他脚下一个失神，我也没有能够发现，大白天里，能藏身屋上偷听，功力胆识，都是高人一等，可惜，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毗蓝夫人没有看牛西泽，只是冷冷地说：“继续说下去！”

牛西泽似乎也在对方才的人何种身分，煞费思量。此刻一惊而觉，继续说道：“但是，我把一股怨气出在两岁的牛秀姑身上。”

“你这样做，没有一点道理，两岁孩儿何辜？”

“不！我有我的看法。牛奇的夫人走了，不管她是如何走的，我要找到她，唯一的线索，便是牛秀姑。”

牛秀姑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心里充满了惊讶和愤怒，一股冲动，使她从畏惧中突破，一挺而起。

但是，毗蓝夫人似乎早有预觉，伸手一把搂住秀姑，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孩子！你有权利憎恨任何人，我只希望把这些经过听完，孩子，这些话听起来是很残忍的，你却必须听完，这对你，还有对我，都是很重要的！好吗？孩子！”

牛秀姑本来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冲动，此刻，化为一股轻烟散了。她自动紧紧地依偎在毗蓝夫人的怀里，她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温暖的窝巢，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毗蓝夫人用手轻轻拭去秀姑的眼泪，轻轻拍拍她的背。

然后，毗蓝夫人再朝着牛西泽说道：“说下去！”

牛西泽稍有迟疑地说道：“可不可以让秀姑暂时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听这些往事？老实说，秀姑虽然不是我的女儿，十五年的养育，我对她那份父女之情。”

毗蓝夫人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立即她就平静下去，冷静地说道：“不必！秀姑有权利知道牛家大院的一切，秀姑也有智慧分辨出是非善恶，你尽管说下去。”

“好！”牛西泽继续说下去。“当我从保母手里看到秀姑，我的主意又变了。”

“你不打算再伤害她？”

“秀始怀里有一对信，里面写着极简单的几句话，要我不能伤害秀姑，否则，我要承受极残酷的报复。”

毗蓝夫人显然是一震，她低下头来在思索，但是，那只是一瞬的工夫，随即她追问：

“于是你害怕了？”

牛西泽沉思了一下。

“也无所谓害怕，我觉得秀姑长得极为可爱，我容纳了她。同时，我觉得只要秀姑在，你迟早会回来的。就是这么一点心愿，我收养了秀姑。就这样不久，接到你的飞函，说十五年以后，要把秀姑还给你。”

牛西泽说到此处，眼神一亮，望着毗蓝夫人说道：“这个飞函，来得不通人情，如果你爱秀姑，不应该抛弃她十五年，你绝不是那种人。我想了半天，悟出一个理由，你是被一个高人带走了，准备以十五年的时间，修练武功，然后处理牛家大院的善后。”

“你很聪明！”

“我当然不笨。当我悟出这道理以后，我全心全力安住在牛家大院，享受牛家大院做主人的滋味。至于十五年以后，悠长的岁月，谁能想到十五年以后又将如何？十五年以后，你能练成武功吗？你练的武功能超过我吗？这些都是疑问，我何必自己先乱脚步？”

“可是，你后来偷偷离开了牛家大院。”

“那是因为你的第二次警告，我才发觉自己估计错了，你的确有能力在十五年以后，要回秀姑，报仇雪恨。那时候我正在练左臂毒钩，二弟牛垠也在苦练左手双钩，我必须在这一切没有练成火候之前，保持秀始在我手中，作为……作为……”

“作为人质！”

“因为，你最近一次露面武功太强，我根本不是对手，好在你还遵守十五年的诺言，我在从容地设法应付你。以后的事，你们都可以推论出来了。”

毗蓝夫人坐在那里，怀里搂着秀姑，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没有说话。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十分沉滞而凝重。

突然，毗蓝夫人说道：“牛西泽！你开始就存心不良，计谋牛家大院，而且谋杀我的丈夫，这种仇恨是不可原谅的。”

牛西泽的脸上变了颜色，但是，他还能镇静的笑了一笑说道：“既然我的计划失败了，逃跑的计划又被戈姑娘破坏了，十五年前是她的父亲使我计划失败，十五年后，居然又是女儿破坏了我的计划，可见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认了！”

毗蓝夫人说道：“念你十五年养育秀姑有功，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力拼而死，不要死得太窝囊，一个心存不轨的江湖客，能有如此下场，应该不算我太残忍刻薄。”

牛西泽依然是那样的笑笑，说道：“看来你这分好意我不接受是不行的了。这样好不好，从昨天大年夜，一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吃东西，秀姑也没有，戈姑娘想必也没有。

你，毗蓝夫人！如果我料得不差，昨天除夕，你等秀姑，结果去的是戈姑娘，这团圆年夜饭，你一定也没有吃，这么说，大家都饿了……”

毗蓝夫人微皱着眉头，拦住他说下去。

“牛西泽！你想捣什么鬼？”

“夫人！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的眸子瞒不了我，心里有鬼，眼光不正。”

牛西泽笑笑说道：“我坐在这里不动，有你和戈姑娘在此看守，让冷月她们四位姑娘偏劳到厨房去，安排饭食。这样再也没有人能弄鬼了。”

毗蓝夫人没有答话。

“你们不吃，让我饱餐一顿，也好有力气和你力拼一场，死而无憾。”

毗蓝夫人想了一想，确实是大家都没有吃饭，大年初一大家都饿着肚子，再看怀中的秀姑，一个丝毫没有武功的人饿了这么久，毗蓝夫人想想心疼。

她回头吩咐冷月四个贴身女侍：“到厨下去准备简单的饭菜。”

牛西泽接着说道：“什么叫简单！今天是大年初一，这里有的是菜，有劳四位做出一席丰盛的酒食，在双方刀剑死拼之前，我们也要应景过年哪！”

冷月四人根本没有理他。

毗蓝夫人点点头说道：“你们去吧！多加小心！”

冷月四人刚一出房门，牛西洋叫道：“冷月姑娘！等一等！”

冷月停下脚，望了他一眼，没有答理。

牛西泽说道：“冷月姑娘！我是好意。这里你一切不熟，菜肴家具碗筷在什么地方，你们也不知道，你做什么饭菜？我的意思让我二弟牛垠陪着四位姑娘一起去，拿拿碗筷，摆摆桌椅，主要是地方他熟悉。”

冷月把眼睛望着毗蓝夫人。

牛西泽连忙说道：“牛垠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再说，四位姑娘都是身具极高武功，又有兵刃在手，牛垠就是借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作怪！”

毗蓝夫人想了一下，说道：“让牛垠带领着冷月她们到厨下去照应，交待一下，也就可以了，厨下自有管家妇女。”

牛西泽连声说道：“夫人吩咐的极是。牛垠你去交待厨下，要做几样菜肴招待客人。在我没有死之前，我总算是这里的主人。”

门外的牛垠刚应声要走，牛西泽又交待：“要用我们那一套待客的碗盘，今天总是大年初一。”

牛垠将冷月、流云四人带到厨下，交待了用一套描金红花碗盘，十分精致。

冷月四个人也真是尽职，每一道菜从挑选洗切炒烹，都在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一直到起锅盛到盘碗之前，都要亲自尝一口才放心。

很快的，一桌很丰盛的菜肴，陈列整齐。

牛西泽走在前面引路，毗蓝夫人携着牛秀姑和戈易灵的手，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后面。

牛秀姑对于毗蓝夫人早已经有了女儿对母亲的亲切之情，在她的眼神里，不断地流露出孺慕之意。十五年没有见面，但是，母女天性，就如同久涸的源头，一旦接上活水源泉，立刻流畅活泼，无限生机，这也是人性无法抹煞的事实。

倒是毗蓝夫人，内心始终对秀姑存着一分歉疚之意，她认为十五年来，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因此，她对秀姑越发的有一分爱怜。

一行来到餐厅，牛西泽就叫着：“为什么不准备酒！”

毗蓝夫人一摆手说：“不必！”

她的眼光在桌上一转，冷月点点头。她这才坐下说道：“牛西泽！坐下来一齐吃！”

牛西泽微微一笑说道：“固所愿也，实不敢耳！”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牛西泽！你到底有什么诡计阴谋？你的眼神，你的笑容，在在告诉人你有所恃，你无惧于即将到来的一场生死拼斗。老实说，你自己也明白，这一场拼斗，只是为你自己立下一个形象，不是窝囊而死。除此之外，你没有机会。可是你却一直毫无顾忌！到底是依恃着什么？”

牛西泽打了个哈哈说道：“夫人！就算我牛西泽有诡计有阴谋，又能奈何夫人吗？我牛西泽不自量力，落得如此下场，咎由自取。如果说我有所恃，那就是十五年养育秀姑，十五年派人照顾牛奇衣食无缺，按说也不应该落个刀下流血……”

毗蓝夫人断然说道：“那不是你能决定的问题。”

牛西泽不再说话，自己检下横坐定。毗蓝夫人让牛秀姑和戈易灵坐在自己的两侧。

每一样菜都是热腾腾的，色泽可人，香味扑鼻，再加上精致的碗盘，美食美器，真是叫人胃口大开。三道菜上过之后，毗蓝夫人忽然一皱眉，秀姑一个哎唷，捧着腹部叫痛，只一会工夫，秀姑满脸变紫，倒在地上。

毗蓝夫人立即叫道：“戈姑娘！小心……”

戈易灵也已经腹痛难忍，毗蓝夫人大怒，一拍桌子叫道：“冷月！”

冷月四个人正来回于厨下与餐厅之间，一听夫人大叫，摔下手中物件，飞身来到餐厅。

只见毗蓝夫人指着桌上菜肴说道：“你们……这莱里……”

她的额上已经冒出汗珠，嘴唇变乌，极力支撑在桌上，说不上话来。

冷月脸色大变，赶过去扶住毗蓝夫人，立即从身上镖囊里取出药瓶，倾出一粒，纳入夫人口中。

牛西泽哈哈笑道：“夫人！你不要责怪冷月她们，说实话，我还没有看见过像她们这样负责尽职、忠心耿耿的属下，她们对于菜肴烹炒过程，以及传递过程，监视之严，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是，她们没有想到，问题出在碗盘上。”

“碗盘？”

毗蓝夫人勉强运功将毒逼住，但是，因为发觉得太晚，已经无能为力。她拿起桌上那描金红花的碗，想不到如此美观的碗盘，竟是可怕的杀人凶手。她一松手，碗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牛西泽笑笑说道：“这一套碗盘，是涂过一层我精制的药水，食物沾上，吃到腹内，两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肠断而亡，而且，除了我的解药，可以说是无药可救。”

冷月一声厉啸，召来流云、杏雨、秋霜，四个人手头没有兵刃，各自一撤腰带，涮地一抖，里面抽出的是一柄雪亮飞薄的缅刀，四个人从四面围将起来。

牛西泽脸上笑容一收，加重语气说道：“冷月！你们四个给我听着，你们今天就是将我剁成肉泥，也挽救不了你们主子的性命，特别是你们主子的命根子的性命，更何况凭你们四个人的功力，要想在我和二弟牛垠手里占上风，恐怕不是容易事。”

说到此处，语气一变，又转为温和：“这件事，不可用武力解决。”

毗蓝夫人额上汗出如雨，显然冷月带的药，没有效果。

她仍然在勉力支撑，挥手止住冷月：“让他说。”

牛西泽点点头，说道：“这样才对！我简单的说，尽快的说，因为，秀姑不会武功，她恐怕支撑不住。”

“那你就快说，你要怎样？”

“我还有什么新愿望，虽然流光过去了十五年，我也失去了一条左臂，但是，我仍然愿意达到我生平最大的两个愿望：娶你为妻，身为牛家大院之主。”

毗蓝夫人一拍桌了骂道：“你，混帐的畜生！”

冷月涮地一刀，迎头砍下，牛西泽向旁一闪，牛垠从后面掠过身来，一柄宝剑架个正着，一阵龙吟，溅迸一簇火花，冷月虎口一阵发热。

流云、杏雨、秋霜纷纷围了上来。

牛西洋突然一声断喝：“住手！”

他望着冷月四个人说道：“你们自问能胜得了我们兄弟二人吗？你们不顾你们主子的性命吗？还有……”

他指着毗蓝夫人，沉着脸色说道：“你自谓可以宁为玉碎，可是，你的女儿呢？你那亏欠了十五年教养之责的女儿呢？还有，戈平的女儿为了你几乎送命，你也亏欠她的，这些人的性命只在你一个承诺之间。”

毗蓝夫人已经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她咬着牙，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秀姑，终于流下了眼泪，吃力地说道：“女儿！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话，拼着剩余的一点点力量，扬起头，朝着桌子角碰过去。

正好冷月站在身旁不远，赶紧一把拉住，也忍不住流泪叫道：“夫人！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解决吗？夫人！你十五年的辛苦，难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

毗蓝夫人处在如此生死不能之间，内心的苦痛，真是难以言宣。

牛西泽早把他那惯常的笑容收起来了，削瘦的脸上，表现的是冷酷，是漠然。他缓缓地走到桌子对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时间不多，拖下去对你们不利，如果再过一会儿，就是你想通了，答应了，我也挽救不了秀姑的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餐厅外面突然有人说话：“牛西泽！你休要得意太早！”

牛西泽心头一震，立即叱喝道：“外面是什么人？”

“我！你听不出来吗？”

牛西泽一示意，牛垠刚一移动，餐厅的门霍然而开，当门而立，站着一位五十上下的人，高挑的身材，清瘦的面庞，双眼十分有神。

牛西泽这一惊有如从万丈高楼失足，人几乎晕眩过去。

“是你！你怎么来的？”

“没有想到吧！没有想到我牛奇竟然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毗蓝夫人看到来人竟是牛奇，百感交集，把剩余的那点精神，一齐松散掉了，人立刻晕倒在地上。

牛西泽眼看着是一个全胜的局面，已经十成把握，没有想到一下子又变成了输家。

他不会就那样甘心认输的，一阵惊惶过后，他稳住自己的心情，恢复了冷静，说道：

“牛奇！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的脑伤头病好了吗？”

牛奇笑道：“你休要拖时间，那是没有用的。”

“对了！那句话该我来说，你来了，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

“你知道她们中了什么毒？”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解药。”

牛奇说着话，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暗红色，凸凸的，拿在手里晃了一下。

牛西泽一惊，不自觉地手伸到自己的左臂，那个黄杨木雕成的义肢。

牛西泽这是一个自然而义无心的举动，但是，就在他这样一个动作的瞬间，牛奇以极快的身法，一闪而至，右脚高挑侧踢，右手前探疾抓，呛嘟一声，牛垠手里一柄宝刀被踢飞，牛西洋左臂义肢，被抓了下来。

牛西泽的脸色变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停，显示他的情绪陷入极度不稳。

牛奇抓到这一只黄杨木的义肢，他没有回头，却对牛垠警告说：“牛垠！你最好是站远一些，下次再有偷袭的行为，丢剑就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说着话，突然双手一用力，黄杨木的义肢折成两截，里面装满了机关，一经拆开，七零八落，在这许多零碎之中，竟然暗藏了一个小瓷瓶。牛奇挖出这个小瓷瓶，撇下这支折断了的义肢，他朝着冷月一点头问道：“你是……”

冷月是位十分聪明的女孩儿家，她已经看出牛奇的身分，但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只是很恭谨的垂手回话说道：“婢子叫冷月。”

“拿住这个。”

牛奇将小瓷瓶抛过去，冷月双手接着。

“从里面倒一粒药丸出来，分成三份，用净水灌进夫人以及两位姑娘的口中去。”

“是！”冷月恭谨地答着，眼神里有一分激动。

“你要注意，这种药奇毒无比，如果没有中毒的人，只要服一粒这种药丸，七步断肠。”

“可是……”

“对于中毒的人，它是最有效的解药，愈毒愈灵。去吧！不要怀疑了。”

牛西泽在一旁说道：“你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很多，也知道得很深。”

牛奇没有理睬他，慢慢走到饭桌旁边，他看到冷月、流云几个人喂下解药之后，毗蓝夫人先呕吐出许多黑色带有恶臭的水，接着戈易灵和牛秀姑也在呕吐，人都清醒过来了。

牛奇又向前走了两步，冷月已经扶起毗蓝夫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书巢！是我害了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冷月真是一个好的贴身侍女，很快地擦干了毗蓝夫人身上的水渍，又叫杏雨拖干了地上残余。毗蓝夫人掠着自己微有散乱的发髻，带着微笑说道：“我真没想到分别了十五年，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形下，和你见面的。”

微笑的脸庞，却流下了晶莹的泪珠。

牛奇也自红着眼眶，却也带着微笑，极其轻柔地说道：“书巢！你正年轻，我也并不老，老天给了我的再生，就让我往后慢慢弥补吧！”

毗蓝夫人脸上微微一红，微笑着没有讲话。

这情景让戈易灵一旁看得呆了，她看到的是一幅极美极美的相爱情浓的画面，让人在美的感受下感动。

暂时间，这是一个忘我的境界。

突然，冷月一声厉吼：“恶贼！敢逃走！”

她刚一起步，正要追赶过去，牛奇摇摇手。

冷月急着望着毗蓝夫人。

毗蓝夫人眼睛仍然望着牛奇，轻柔地说道：“随他去吧！是吗？”

牛奇点点头。

这时候戈易灵看得十分清楚，牛西泽和牛垠双双溜出门外，少时，一阵蹄声，逐渐远去。

牛奇含笑对戈易灵点点头说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戈平戈总镖头的女公子！”

戈易灵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牛伯伯！”

牛奇说道：“戈姑娘！令尊和你，对牛家两代有恩，一个谢字是无法表达我的心意的。”

戈易灵微红着脸说道：“晚辈的性命是牛伯伯救活的……”

牛奇哈哈大笑，连声说道：“倒果为因！倒果为因！”

毗蓝夫人接着问道：“你对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了如指掌吗？”

牛奇点点头说道：“书巢！说来真是惭愧，而且也是说来话长。这中间有一个年轻人，他是重要的关键，我竟然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不但对我自己没有法子交待，对戈姑娘尤其设法子交待。还好，他还留了一件东西。”

他从宽大的衣襟下面，取出一个小包裹，交到戈易灵的手里。

包裹外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珍珠坎肩曾经救了我一命！

木剑给我极大的启示。

如此算来，我亏欠你太多，但愿以后能补偿。

宇奉，戈易灵姑娘。”

牛奇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戈易灵。

戈姑娘皱着眉锋说道：“包裹是我的，放在问心山庄，人却不认识，为什么会到他手里？”

牛奇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还怕以后没有见面的机会吗？倒是我，和他见过面，谈过话，他用药治好了我的脑伤，告诉我关于牛西泽的许多秘密，他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一个请求。”

“请求？是请求你饶了牛西泽，是吗？”

“是的！书巢！”

“没有说原因吗？”

“有！他说，一个人能够抚养一个仇敌的女儿达十五年之久，还算他有一分良知。只要有任何一点可取的人，都值得饶恕，流血，不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吗？”

“他说他是得自一柄木剑的启示，一个闯荡江湖，遍访仇家的姑娘家，带在身边的竟是一柄木剑，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说明‘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呢？”

毗蓝夫人喃喃地说道：“这真是个奇怪的人，戈姑娘！尔后如果你再遇见他，请你就说牛家大院随时欢迎他来做客。”

戈易灵无端地脸上一红，这是一个多么难以回答的话题。她只是支吾着说道：“江湖步步风险，祥和不是毫无代价可以获得的，我倒觉得还是秀姑妹妹好，不习武功，就没有烦恼。”

牛奇仿佛一惊而觉，但是他立即打了个哈哈说道：“提起秀姑，我这个乖女儿受了太多的委屈，做爹的只有惭愧。”

毗蓝夫人紧握着秀始的手，轻轻地摆动了一下。

秀姑一双大眼睛，看看毗蓝夫人，又望望牛奇，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撕肝裂肠地一声叫喊：“爹！”

三个人，六双手，握在一起；三个人，六双眼睛，都含着泪，在几经生死折磨之后，破镜重圆，家庭团聚，这种再世相逢的情景，是十分感人的。

而感触最深的还是站在一旁的戈易灵姑娘。当她看到牛家父女、夫妻团聚的热泪欢欣，想到自己家破人亡的惨况，一个人当他连亲情的温暖都完全失去的时候，他应该是最值得同情的人，戈易灵姑娘为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潸潸泪下。

但是，坎坷的人生，使她知道如何扮演一个表面强者，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别人的怜悯与同情。她昂起头，伸手拭去眼泪，轻轻地叫了一声：“毗蓝夫人！牛伯伯！”

三个已陷入忘我境界的亲人，这才一惊而觉，立即感到歉疚，忽略了还有客人。

毗蓝夫人微笑着，上前挽住戈易灵的手臂，亲切地说道：“戈姑娘！真是对不起，十五年的煎熬，就是换取重聚时那一瞬间的浑然忘我，人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的。尽顾着自己抚慰别后的哀伤，忘了你了……”

戈易灵微笑说道：“我懂得这种心情，可惜我没有福分亲身领略。”

她说到这里，立即想到海慧寺“见娘”的那一段，她只感到悲愤，复仇的火焰义立即燃烧。她觉得此地事已了，不能再作任何停留。

“夫人！我……”

毗蓝夫人微笑着说道：“易灵！我可以叫你的名宇吗？”

戈易灵微微一震，马上回答道：“只要夫人喜欢，我是求之不得。”

毗蓝夫人仍然是那样带着微笑说道：“易灵，不要再叫我夫人。我这自号毗蓝夫人，是因为牛西泽取了一个双尾蝎的绰号，我才取名为毗蓝。传说中天上二十八宿昂宿是一只大公鸡，而他的母亲名为毗蓝婆，是降服蝎子、蜈蚣……这类毒虫的高手。所以，我就自名为毗蓝夫人！”

牛秀姑笑得格格地说道：“娘！你真想得神妙！”

毗蓝夫人笑道：“双尾蝎已经降服了，我这个毗蓝夫人自然也就应该消失了，还我本来面目。易灵！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戈易灵立即说道：“伯母！有话你尽管说，对晚辈你还有什么顾忌呢？”

已经不再是毗蓝夫人的牛家大院女主人说道：“易灵！你这声伯母叫得我很受用，增加了我对你说话的勇气。”

“伯母！我再说一遍，千万请你不要对我有所顾忌。”

“易灵！方才你说了一句话，给我印象深极了。你说江湖上太风险，对极了！像这种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生活，实在不是一个女孩儿家所能适应的。”

“伯母！我确实有这种想法。”

“那么就听伯母一句话，和我们一同回到牛家大院去，牛家大院并不如牛西泽说的那么好，安宁、静和，牛家大院是具有了这种特色。还有……”

这位牛家大院的女主人搂过牛秀姑。

澳憧矗愫托愎镁褪且欢越忝茫恢牢铱捎姓夥指Ｆ俣嘁桓龉耘梦液湍闩２嘁环滞砟晟牡睦秩ぁ！?

牛秀姑跳起来搂住娘的脖子，叫道：“娘！你真好，你怎么就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她又跳过来拉住戈易灵的双手，说道：“姐姐！我叫你姐姐好么？我是多么想你跟我在一起，姐！答应好吗？”

戈易灵确实被这一对母女的真情所感动，尤其是秀姑那一双眸子，流露着期待渴望的真情，以及牛夫人那种如春风般的微笑，是使她没有办法拒绝的。

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叫声：“爹娘在上，受女儿一拜。”

牛夫人赶紧搀着她，喜悦无限地叫道：“你可真的成了我的乖女儿！”

秀姑就像扭股糖似的，粘在戈易灵的身上，口中甜甜地直叫道：“姐姐！”

牛奇站在一旁含着笑容，说道：“易灵！戈家两代对我们的恩情，也只有你成了牛家大院的大小姐，这笔账才不需要算下去了。”

冷月、流云、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都过来拜见大小姐。

戈易灵红着脸说道：“真是惭愧，客居我没有见面礼送给你们。”

牛奇大笑说道：“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回到牛家大院一起算账！”

把大家都说得笑了。

牛夫人吩咐冷月，重新整理酒饭，今天就回高唐牛家大院去。

这时候，戈易灵突然跪在地上叫道：“娘！”

牛夫人一惊，连忙用手搀住问道：“易灵！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戈易灵说道：“娘！女儿有几句话要向爹娘说，我知道此时此地，论情论理，女儿都不应该说，但是女儿不能不说。”

牛夫人让易灵姑娘坐在身旁。

“易灵！有话尽管说，有困难也尽管提，娘无不依你。”

戈易灵先谢过，才说道：“爹娘没有问过，问心山庄我就要禀告。当时被娘止住，那就是关于女儿的身世。”

牛奇接着说道：“易灵不说我也正奇怪，戈总镖头急流勇退之后，武林中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令尊怎么会让你单身一人，闯荡江湖呢？”

戈易灵黯然说道：“爹娘有所不知，先父先母都已经过世了。”

牛奇本来是正要坐下，一听此言，不觉站了起来，满脸惊讶，随又无限哀戚地说道：

“易灵！令尊正直为人，与人相交正义，虽然身在江湖，却是江湖中的君子，怎么会天不永年。”

戈易灵流下眼泪说道：“女儿八岁的时候，被先父悄悄送到海慧寺寄养，我过了十年的监禁生活，装了十年的疯癫，也随海慧寺方丈习了十年的文事武功，直到今年，我才离开海慧寺，我获得的第一件外间消息，便是家中遭了灭门之祸……”

戈易灵说到此处，已经是泣不成声。

牛奇顿足叹息，连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牛夫人将戈易灵搂在怀里，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牛秀姑早已经泪流满脸，为她这义姐的身世伤心。

牛奇问道：“有线索吗？”

戈易灵摇摇头，她坐正了身子，悲痛而又庄严的说道：“女儿从太湖的海慧寺，流浪经年，就是为了访查先父的仇人。”

牛奇摇摇头说道：“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再好的人，一旦生活在江湖之上，难免就有仇人。不过，以令尊戈总镖头来说，即便是有仇人，断不致有灭门之恨。照令尊十年前寄养你的举措看来，他是早有预感。为什么呢？这是值得探讨的内情。”

戈易灵说道：“因此，女儿此生此世，只有一件事可做，我要竭尽一切访查出灭门的仇人是谁，为什么会有如此深仇大恨！”

她转向牛夫人低声说道：“娘！这就是女儿向爹娘以及秀姑妹妹要说的话。娘要我留在牛家大院，乐叙天伦，承欢膝下，正是女儿此生最缺少而又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女儿身负灭门血债，实在不能偷生享此清福。”

牛夫人神情黯然，紧紧地握着戈易灵的双手。半晌只说得一句：“女儿！易灵我儿！”

戈姑娘真正地哭了。

牛夫人用手绢擦着戈易灵的眼泪，轻轻地说道：“孩子！牛家大院的门，永远是为你而开的。任何时间，只要你感觉到倦了，娘会张着手臂接你回来。”

牛秀姑哭成了泪人儿，抽噎地说道：“姐！我到现在才恨自己不会一点武功，是个百无一用的人，要不然我会陪着姐走遍江湖……”

戈易灵用手拭去秀姑的泪水说道：“傻妹妹！如果你也走了，爹娘面前有谁来承欢？你就多代替我在爹娘面前尽孝。

等到有那一天，姐姐回到牛家大院，要好好的谢谢你。”

说着话，她站起身来，收拾自己的小包裹。牛夫人惊道：“孩子！难道你现在就要走了吗？至少你也该吃完这餐饭，让我们娘儿俩多叙叙。孩子！你知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牛夫人的亲情，深深地感动着戈易灵，但是，她却坚持着说道：“娘！多聚一刻，就多动摇女儿的一分决心。娘！恕孩儿不孝……”

牛奇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让我们为易灵祝福吧！祝她平安顺利地找到仇家，了却她为子女的一份心愿。

我们不能久留她，就让她早些去罢。不过，易灵！我要再重复你娘刚才说的一句话，牛家大院的门，永远为你而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倦了，牛家大院总是可以让你歇歇脚的。”

戈易灵垂着手恭谨地答道：“谢谢爹和娘，女儿记在心里。”

随着她跪在地上，深深叩别。牛夫人搀起她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自己衣服里面，贴胸挂着一块翠绿色的玉蝉，很小却是逼真。她解下来，亲手给戈易灵挂上，说道：“这是娘的师尊在娘离开她老人家的时候送的。她老人家说，万一有一天遇有急难，这个翠玉蝉或许可以解困苏难。

我在牛家大院会有什么困难危险呢？今天给你带着，闯荡江湖，总是比不得家里。”

“娘！这……”

“带着它！算娘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娘！”

“还有一件事。”牛夫人又想起了一件事。“孩子！你单身一人，闯荡江湖，危险我们已不说它，孤单寂寞是可以想见的。让娘找一个人给你做伴可好。”

戈易灵一时想不出应该如何来回答，只叫得一声：“娘！”

牛夫人接着说道：“冷月是我四个贴身使唤人当中，心思最细密，武功也过得去，让她跟在你身旁，谈不上帮助，至少使你有一个说说话的伴儿。”

戈易灵急忙说道：“娘！这个千万使不得。”

“为什么呢？”

“四位姑娘在娘身边侍奉惯了，况且……”

“孩子，不要跟娘推辞，除非你嫌冷月粗手笨脚不中你的意。”

“娘！这么说女儿真是不敢推辞了。”

“那就听娘的话吧！冷月！你今后要好好的侍候大小姐，就跟在我身边一样。去罢！去谢谢大小姐。”

冷月果真地走过来，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被戈易灵双手挽住，说道：“冷月姐！娘让你给我做伴，我只有感激。只是往后的日子里，千山万水，艰苦跋涉，是会让我不安的。”

冷月惶恐地说道：“大小姐！你这是怎么称呼的！可折死冷月了。”

牛夫人笑道：“随便她怎么称呼吧！甘苦与共，福祸同当，亲密一些也是好事。”

戈易灵倒是认真地道谢：“谢谢娘这么了解我。娘！千言万语也说不完女儿心里的感谢，但愿有一天，我能回到牛家大院，承欢膝下感恩尽孝。女儿要向爹娘叩别了。秀姑妹妹！多代我尽一分孝心。”

说罢，她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飞快地转身，直奔庄外，她不愿意让自己的泪水，迟缓了启程上道的决心。

冷月也一一叩别，牛奇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她。

“牛垠这柄奇剑，虽不算是古物神兵，也是十分罕见，带在身边。易灵的木剑，只是代表她的精神意志，江湖上有许多不能善与的事与人，光凭木剑或许不够。”

牛夫人也说道：“记住！要照应大小姐，祝福你们平安的早日回到牛家大院来。”

冷月接过剑，一一应是。虽然她和流云她们也有许多临别的话要说，但是，她怕戈易灵在庄门外等候。匆匆拜别，赶到庄外，备妥两匹马，正待请戈易灵上马，突然，戈姑娘转身飞步，冲进庄内，正好迎着牛奇夫妇和秀姑一行出来送行。

戈易灵远远跪在地上：“爹娘和秀姑妹妹请留步……”满面泪痕，再也说不下去了。她闪电起身，奔出庄外，跃身上马，一声吆喝，飞奔而去。

一个在木栅囚室里长大的姑娘，此刻真正体认到人与人之间，真情的可贵。聚散两依依，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了。

两匹马载走了多少离愁别绪，也载走了多少祝福与盼望，就像是那天上欲雪的彤云，那么厚！那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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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沉疴滞倒马　病愈困情障

新春，是江南的季节，在塞北边疆，还正是酷寒严冻的日子，春的讯息，并没有随着新年俱临。

在黄土古道上，戈易灵和冷月双骑得得，纵辔徐行。冷月不愧牛夫人得力之人，遇事设想周到，早在离开井陉之时，买了两套皮裘皮靴皮帽，抵御着呼啸不停的寒风，连两匹坐骑，每天都照护得无微不至。

戈易灵忽然微带丝缓，半侧着身子叫道：“冷月！”

冷月本来只和戈易灵相差一个马身，一听呼唤纵马赶上两步问道：“大小姐！是不是需要打尖休息了。我早就知道这一带恐怕没有人家，我准备了油饼……”

“冷月姐！我不饿。”

“那……大小姐！你有什么事要冷月做的，请吩咐。”

“冷月姐！你比我年纪大一些，我称你一声冷月姐，不算过分。可是你却声声叫我大小姐，这往后的日子，我们如何相处呢？”

“大小姐！……”

“你看，又来了是不是。这十多天以来，我们处得推心置腹，气味相投，我真感谢娘让你来给我做伴，可是，唯一让我不惯也让我不安的就是你对我的称呼。”

“可是，大小姐……”

“冷月！从今以后，我们都以名字相称。”

“冷月不敢如此放肆。”

“冷月！你要再坚持，我可只有请你回去了。”

“可是……”

“别可是了，叫我易灵！”

“易灵！”

“这就对了！冷月！我们现在放马跑一程如何？”

“天寒、风大，再说……”

“冷月！你有没有发现，你我身后有人跟踪。”

冷月弯身装作整理马兜带，眼光朝后一扫，远远的有一匹马，正在路上走着。

这匹马相隔少说也在三十丈开外，因为这一带是一望无垠的黄十平原，没有什么可以遮挡。

冷月坐正了身子，问道：“大小姐……”

“咦！又忘了我们的诺言，是不是！”

冷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易灵！原谅我一时习惯不易改过口来，慢慢地我记住就是了。我要问的，你是如何发觉身后有人跟踪？”

“这条路人烟稀少，不是个通衢要道，这个人跟了我们半天了，不是跟踪是什么。”

“易灵！你可真是经验老到。”

“没法子，从前我一个人闯荡江湖，我要学会如何自保，就不能不处处时时小心。”

“我服了你。”

“好啦！别尽在捧我了。我讨厌被人无聊的跟在后面，跑一阵把他甩掉算了。如果他要是不识相，回头再教训他不迟。”

“那倒容易。这两匹马是夫人心爱的千里驹，放辔跑一阵，没有人能跟得上。”

两个人几乎同时一声娇叱、一抖丝缰，两匹坐骑泼开四蹄，向前飞奔。

马是好马，人是身怀绝技的高人，这一阵跑得有如流星赶月，电掣风驰。

一口气奔驰了顿饭光景，冷月在马上叫道：“这样跑下去，马也承受不了，歇歇吧！”

戈易灵这才缓了下来，冷月喘着气说道：“这样的一阵狂奔，少说也有五十余里，前面是一处村镇，溜着马去，歇一阵子再说。姑奶奶！我可比不上你的功力呀！”

戈易灵回眸一笑，得意地说道：“暧！这声姑奶奶叫得有些姐妹淘的亲昵了。”

冷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你真淘气！”

戈易灵笑道：“像我们这样年龄的女孩儿家，生活在一起，哪有不淘气的！冷月！我就怕江湖生涯，把我们磨练得一点赤子之心都没有了，那可真是悲哀。”

两人一路说笑，慢慢溜着马，来到村镇不远。

这是个道地的北方村镇，黄土筑的高围墙，围着七八户人家，围墙上有碉楼，围墙外有深沟，现在还不是雨水多的季节，沟里没有水，虽然如此，沟上高架着桥，通过木桥才能走进寨门，里面便是街道。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年深日久，青石板被大车压成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想必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行人不多。

据说这里是前往倒马关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所以，虽然日未过午，已经有大车和马匹歇在客店外面，准备明日凌晨赶一天路，到达倒马关。

戈易灵和冷月双骑并辔，在街上走着，除了孩子们，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前往倒马关，三山五岳的人物见多了，对于两位骑马而来的姑娘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两个人缓缓而行，来到一家看起来宽敞一点的客店，戈易灵翻身下马，将缓绳丢给迎出来的小二，吩咐着：“卸鞍、溜马、上等的豆料，准备一间宽敞的客房……”

话还没有说完，人刚走进店内，突然，只见她双腿一软，咕咚一声，翻身栽倒在地上。

这一卜可把后面的冷月吓坏了。一个抢步上前，抱起戈易灵，只见她双目紧闭，满脸赤红，脸烫如火。

冷月顿时吓哭了，抱着戈易灵不停地叫道：“易灵！易灵！你是怎么了？”

哪里叫得应戈易灵呢？

这时候，店里围上许多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是中了毒……众说纷纭。因为是两位姑娘家，所以看样子真正关心的人少，而看热闹的人多。

好在冷月不愧是牛夫人的心腹得力之人，在一阵惊惶之后，很快就沉稳下来。

她双手抱起戈易灵，招呼小二拿着马上的行囊，带路到上房去。把那些无聊的人，撇在身后。

所谓上房，只不过是一个土炕、一张桌子、两条长凳而已。房里充溢着那种燃烧马粪的怪味。

冷月将戈易灵轻轻放平在炕上，叫住小二：“镇上有大夫么？可有药铺。”

店小二摇摇头，看样子连“大夫”是个做什么的，他都弄不清楚。

冷月的心压上了一块石头，但是，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不可以慌乱！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慌乱无主，易灵的生命就危险了。”

她吩咐小二打一盆冷水来，再来一壶开水。

隔了一会，小二没有送水来，却来了掌柜的。他五十多岁，头戴皮帽，身穿露着毛的坎肩和大袍子，一双鹰眼，满脸透着精明的江湖气。

掌柜的进门就哟的一声，将两道浓眉皱成了小山。

“这位姑娘！你这位同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对不住！

请你走吧！小店可闹不起人命官司。”

冷月正在替戈易灵垫好枕头，闻言蓦地一起身，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就是这里的掌柜。”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吗！”

“是的！就是我。”

“混帐东西！”

叭哒一下，冷月一掌拍在桌子上，厚木桌子的角，就如同被斧头砍下一般，硬生生的削掉一角。

“客人病到这种地步，你居然狠心要撵我们出店，你的头可有这桌子一样硬么？”

掌柜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满额头立即出现了汗珠，站在那里就如同是雨淋蛤蟆一般。

冷月喝道：“还不快去叫人送水来。”

掌柜这才回过神来，擦着汗，连声应“是”。

顷刻之间，冷水、开水都送来了，冷月拴上门，用冷水湿了面巾，敷在戈易灵的额上，她几次低声贴在戈易灵的耳边呼唤着，却得不到一点回答，显然，这突然而来的沉疴，使戈易灵陷入了危境。

冷月望着那赤红的面庞，枯焦的嘴唇，喃喃不清的呓语，她的心已经崩溃了，终于流下了眼泪，束手无策。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小二送来了油灯，送来了晚饭，冷月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她独坐在炕前，呆呆地望着昏迷中的戈易灵，忽然，她的手触摸到腰间的腰带，那里面藏的正是一柄锋利的缅刀。她喃喃地说道：“大小姐！我还是要叫你大小姐！冷月无能，没有办法照护周到，你如果一病不起，冷月只有一死相随于地下。”

突然，窗外有人嘿嘿地一声冷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那又何必呢？姑娘，！那是暴殄天物哇！”

冷月心头一震，赶紧收敛浮动的心神，拿起炕里边放的宝剑，站起身来，噗地一口吹灭了油灯，沉声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外面的人还是那么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声音，还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别问我是什么人，想想你应该如何应付当前的场面。”

冷月立即把惊煌的心情冷静下来，她叮咛自己乱不得方寸。自己死了不打紧，戈易灵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尤其不能落到歹人手里受辱。

她站在炕边没有动。她在估计，冲出去或者守住房内，各有多少利弊。

冷月心里在盘算，口里却沉着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外面人嘿嘿笑道：“冷月姑娘！你应该问‘你们’要来干什么？”

“你们？”

“对喽！因为我们有两个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也没有什么稀奇，一路之上，戈易灵叫你的名字何上千百遍，我们是聋子也听熟了。”

“一路之上？你们一路都跟着我们吗？”

“没有法子嘛，我们也不愿跟这么远的路，总得找机会对不对？今天总算找到了。”

冷月对来人的用意大概已经知道了。她盘计今夜的情形，是生死危机，看样子她已经没有了机会。一个人当他绝望或者将生死撇开一边的时候，勇气反会激起百倍。

冷月的心头压力解除了。她朗声说道：“你以为你找到什么机会？”

外面的人仍然那样奸诈，不怀好意的笑道：“嘿！嘿！冷月姑娘！你用不着问那么详细，到时候你自然一切都明白。

现在你趁早打定主意，是我进来，还是你出来！”

冷月知道自己徒费口舌无益，便打定主意，守在戈易灵的身旁，只要对方敢踏进一步，就全力拼个死活。换句话说，冷月拿定决心，就是要死，也要和戈易灵死在一起。

冷月如此全神贯注，持剑而立，突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立即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直冲脑门。

冷月心里闪电一转，大惊，她立即可以断定，这种香味一定是对方弄的鬼计。

冷月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赶紧闭性气，要向外冲，但是，已经晚了。她的两条腿已经开始麻，而且有一股冷飒飒的、麻丝丝的感觉，沿着小腿慢慢上升。

一发觉到自己举步维艰，冷月便知道今天晚上是难逃厄运了。

在这一刻，冷月没有失败的悲哀，也没有死亡的恐惧，她的心里横亘着一个念头：“可以死！不可以受辱。”

如果以受辱可以替代死，她会毫无犹豫地选择死。她以为人的一生总有一死，如果贪恋多活几十年便接受屈辱，那样的活，远不如死。

冷月没有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是她随在毗蓝夫人身旁，耳濡目染，承受了这种气质，而在紧要关头便自然蜕化而能勘破生死一关。

冷月非但自己这样决定，而且她还直接地相信，戈易灵姑娘必然是和她同样的有如此的认识。

她转过身去，艰难地移动两步，靠着炕站稳，对着昏睡中的戈易灵说道：“大小姐！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要先杀死你。

衡量当前的处境，除了死，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我随后就会跟着来的，……在阴曹地府，我们还是在一起，你永远是我敬爱的人。”

她说着话，双手举起宝剑，几次咬牙，下不了手。终于她惨凄地叫道：“大小姐！我再不下手，恐怕等一会我连死都无法做到了。原谅我啊！大小姐。”

她双眼一闭，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宝剑朝着戈易灵胸口插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冷月只觉得双肘一麻，人随着就昏了过去。就在她昏过去的那一刹，她的心里在滴血，哀叹自己和戈易灵欲以死来换取清白都不可得。

冷月昏过去不知道多久。当她悠悠醒转来时，睁开眼睛一看，昏黄中，有了一盏灯光。

她甩甩头，忽然想起……

蓦地一挺身，一个鱼跃站起身来。她第一件事便是看看躺在炕上的戈易灵。

戈易灵仍然衣裳整齐地躺在炕上，似乎没有移动过。再低头看看自己，似乎也没有异样，那柄又细又亮的剑摆在炕旁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冷月非常清醒地想起：“我中了迷魂毒香，下肢已经麻痹，为了保持清白，不落入贼人之手，分明我是提剑先杀大小姐，再自刎身亡，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

她再想到，原先房里油灯已经熄灭，此刻是谁点亮的？

她试着移动双腿，完好如初。

真是使她迷惑了。

突然，门轻轻地被推开。

冷月心里一动，顺手拿起宝剑，剑光起处，疾刺而出，只见门扉大开，铮地一声，宝剑刺透了木板，门外人影一闪，好灵活的身法，从冷月宝剑底下，掠身而过，掩到桌子那边，双手一放，一个瓦罐重重地放在桌上。

冷月一振腕，拔下宝剑，二次迈步进身……

“冷月姑娘！休要鲁莽！我不是你的敌人。”

桌上灯影摇晃，看不清楚来人面目。冷月持剑蓄势，喝问道：“你不是敌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咳了一声说道：“我不敢说对你们二位有恩，因为见危伸手，拔刀相助，是一个江湖人最起码的修养，至少我帮了你们的忙，算是朋友可以吗？”

“是你救了我们？”

“冷月姑娘……”

“咦！你怎么也知道我叫冷月？难道你也是跟踪听到的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冷月姑娘！这话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你不说明白，我知道你是敌是友？”

“冷月姑娘！不是我不说，而是时不我与，难道你不想治好戈易灵姑娘的病么？”

冷月不觉脚下倒退了一步，脱口问道：“你能治病？”

“武艺与医术，某些地方是相通的，再说我从小就喜欢研读医书，不敢说是歧黄高手，至少在这倒马关前周围近百里，还找不到我这样的大夫。”

“我不能轻易相信你。”

“冷月姑娘？你最好是相信我。你自己已中的迷魂毒香，虽然解了，但是，你很虚弱，也很饥饿，桌上瓦罐里煨的是一只老母鸡，喝下去对你有益。”

冷月迟疑了。

照对方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歹意。而且照方才闪躲那突然一剑的情形看来，对方武功亦高出她许多，如果他真的要算计她，恐怕是很难招架。

“你能治好戈姑娘的病么？”

“刚才我说过，我懂得医道，医家都有割股之心，不过现在我没有十成的把握……”

“什么？你没有把握？”

“冷月姑娘！你是个明理的人，除非是神仙，没有一个医家对于病症能有绝对的把握，除非是说嘴的江湖郎中。”

“那……”

“不过今天是有机缘，难得我有一粒对症的药，戈姑娘的病，应该是可以药到病除的。”

“啊！”一种无法相信的突然喜悦，使冷月惊呼出声。“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现在你来喝鸡汤，别小看这罐鸡汤，半夜三更要炖出一罐鸡汤，也颇不易。你喝掉它，我为戈姑娘喂药。”

“不！”冷月反应得非常之快，非常之坚决。

“为什么呢？”那人缓缓走过桌子旁边，灯光照清楚了他的面孔，是一位很英俊的年轻人，两道剑眉，一双星目，一身玄色衣裳，背插宝剑，垂着一绺黑流苏。他的表情很严肃，认真地问道：“是男女有别吗？冷月姑娘！我现在是医家，应该没有这个忌讳。再说，武林儿女，只要胸怀坦荡，千万不要为世俗所拘。”

冷月微微发窘，对方的话不但有理，而且温文儒雅，使人无法拒绝。她迟疑了一下说道：“请问，你知道戈姑娘是什么病？”

“真是惭愧，在我看过的医书里，没有这种病名，急热、高烧、噤口、昏迷，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原因：长期的受累，内腑曾经受伤，疗养不够，又在一阵激烈的活动之后，血不归经，如果不能及时医治，三天之后，枯竭而死。就是说，治得愈早愈好。”

“果然高明得很！”冷月有些心折了。“请问有灵药吗？”

“此地没有药铺，有方无药。所幸我身上有两粒雪莲实，可以救急。”

“什么是雪莲实？”

“其实这也是一种传说，当然，武林之中传说很多，因为练武的人，需要补充内修的功力，或者需要疗治外伤，于是就有千年灵芝草、千年何首乌的传说，说可以起死回生，其实灵芝草与何首乌是不是真有千年的珍品？谁也没见过……”

“我问你什么是雪莲实？”

“真是对不住，我说远了。我的意思是说雪莲实也是武林中的一种传说。”

“什么样的传说？”

“传说在天山之巅，有一处天池，汇集了雪融之水成池，奇寒酷冷，在这天池之中居然有一种莲，称之为雪莲。”

“雪莲实呢？”

“就是雪莲开花以后结的莲子。味苦、性寒，是治一切热症的圣药。”

“刚才你说是传说，传说未必是真，你这两颗雪莲实，自然也就未必可靠。”

“对！雪莲实未必可靠。但是，我这两颗雪莲实是我恩师所赐，我相信是真的。是不是雪莲实且不管它，当它是救命的良药，也就是了。”

他从身上佩戴的一个小小鹿皮革囊，取出一个淡红色的纸包，里面包着两粒淡黄色莲子模样的颗粒。

他从当中选了一粒。

冷月站在一旁，一直关心的注视着。

他看冷月一眼，将雪莲实递给冷月，然后他再小心地包好剩下的一粒，藏放妥当。

他对冷月说道：“你捏捏看。”

冷月用拇指食指一捏，不觉一惊，原来雪莲实其硬如铁。再拿到鼻尖闻了一下，可以闻到有一丝丝淡淡的清香，又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香味。

他吩咐冷月拿碗水来，拿过雪莲实，只见他用两个指头一捏，一粒雪莲实就像粉一样的，纷纷落在碗里。

他将碗交给冷月：“给她灌下去！”

冷月手端着碗，站在炕前，呆在那里。眼看着戈易灵姑娘昏睡如死，而且嘴唇已经被高热烤得枯焦，气如游丝，命在旦夕。但是，如今冒然用这种迹近怪诞的方法，能治得了戈易灵的病吗？

来人看冷月迟疑不动，点点头说道：“冷月姑娘！我懂得你的心情，我这种治病的方法，看来有些荒唐。但是，你必须冒这个险……”

“你是说这碗雪莲实灌下去是一种冒险？”

“我不能骗你，因为还没有人用过，至少我还没有看见有人用过。当然，主要还是雪莲实太稀罕！”

“不行！”

冷月将水碗递回来。“我不能拿戈姑娘的性命开玩笑。”

那人严肃地说道：“没有人在开玩笑！我说过医家有割股之心，怎么能说玩笑呢？”

他说得语气很重，冷月嗫嚅地说道：“可是……可是……

你方才说要冒险。”

“是的！是要冒险！因为这究竟不是正式处方，而目。又没实际经验。但是，除了这样冒险之外，冷月姑娘！你和我还能为戈姑娘做些什么？”

可不是！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戈易灵干涸枯焦而死，没有一点办法。

冷月忽然一点头，用手扶起戈易灵，回头对那人叫道：“帮我……”

那人接过碗，冷月慢慢撬开戈易灵的牙关，一碗凉水灌了下去。

冷月小心地放下戈易灵，忍不住又回头问道：“你看会不会……？”

那人伸手在唇间一示意，轻声说道：“不要说话，有人！”

冷月凝神听下去，依然听不出什么。

那人从鹿皮革囊中摸出两副口罩，交一副给冷月。

“戴上。”

冷月刚一戴上，闻到有一股怪味。

那人仿佛知道冷月的心理，低声说道：“气味不好闻，比中毒要好，别忘了，救命的东西，都不会好看好听好闻！”

冷月乖乖地戴上。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来的不是一个人。

那人拉着冷月，伏在窗户之旁，正朝着外面打量，突然，噗地一声响，一物穿破窗纸，落在房里，冒出绿火，散出浓烟。

那人叫声：“不好！冷月，我们快离开！”

他右手带住冷月，左手一扬，震开窗户，两个人穿身而出，刚一落地，就看到有两条人影掠过屋顶。

那人说道：“追！我们要取得解药。”

只见他一跃而起，直窜屋上，冷月也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前面两条人影跑得不慢，刚越过两重屋脊。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叫道：“冷月姑娘！我们恐怕是上当了。”

冷月间言一怔，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身以飞快的速度，补回客店。

房门是开着的，房里的灯是点着的，房里依然还有轻烟袅绕，那一锅鸡汤也在冒着热气。可是有一点不同的，炕上已经没有了戈易灵姑娘的踪影！

冷月这一惊非同小可，真是万丈高楼失足，人几乎顿时软瘫下去。

但只是一瞬间的事，冷月倏地一拔手中的剑，霍然转身，剑光抵住那人的胸前。

那人没有丝毫惊惶，也不作丝毫闪让。他十分沉静地说道：“冷月！把剑放下，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调虎离山，你说是不是？”

“是的！调虎离山。但是，不止是你一个人上当中计，也包括我在内。”

“我不相信。”

“冷月！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其实我此刻的心情，也并不比你好过。你对戈姑娘有一分真挚的情感，遭遇到这种事，自然难过。而我……就算是我救了你们吧！救人未救彻，我也不舒服。”

“你说不是你捣的鬼？”

“冷月！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承认。如果我要算计你，不必费这么大的手脚，我也不必救醒你，更不用雪莲实救戈姑娘……”

冷月的剑慢慢地垂下了。脸上流下两行泪珠。

那人安慰着说道：“冷月姑娘！你不必太过伤痛，戈姑娘的安危责任，从现在起，有我的一份儿。”

冷月睁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表情严肃，缓缓地说道：“我说过好几次，戈姑娘是我的病人，医家有割股之心，戈姑娘的病体未愈，无论如何，我有一份未尽的责任。”

冷月黯然地说道：“我现在怎么办？”

“应该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冷月望着对方正而不邪、冷静坚定的眸子，不由地点点头。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追查、救人！”

“这不会是大海捞针吧！”

“冷月姑娘！不要慌张！江湖这些魑魅勾当，还不容易骗倒我，只要我们有信心，我们会有机会。”

冷月点点头，她从他的神情当中，获得一股力量。

“只是此处是不能留了，趁着天色未明……”

冷月收拾着炕上的包裹行囊，睹物思人，想起戈易灵以有病之身，如今被人掳走，而且不知下落，不觉又泪珠滚滚而下。

那人伸手接过行囊，正待跨出房门，忽然停下来，望着冷月说道：“我看我们暂时不要走了。”

“为什么？”冷月惊讶地望着他。

“有几件事说明白以后再走不迟。”

“会耽误时间吗？”

“我想不会，即使真的耽误了时间，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因为我不能不说明白。”

“那就请快说吧！”

“冷月姑娘！你知道我是谁？”

冷月张着嘴，傻住了。从她在极端绝望之余，拿剑刺杀戈易灵而被制住，这个人一直在帮助她，而且还要和她一起去找戈易灵姑娘，连人家姓名都不晓得，这事显得冷月是多么的嫩，或者说，冷月为了戈易灵的病与安全，已经完全失去平日的镇静。

冷月的脸红红的。

那人却是庄严地说道：“冷月姑娘！我不是有意调侃你，而是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清除你心里的疑虑。”

冷月一直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道：“我姓骆，名叫非白。我是河南上蔡人，据说我家在河南上蔡，很有点名气。”

“据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记事之前，就被恩师带走，随师习艺一十八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恩师，闯荡江湖将近二年之后，才遇见你和戈易灵姑娘。”

冷月忽然问道：“骆相公……”

骆非白双手连摇说道：“我怕听这些不伦不类的客套称呼，如果冷月姑娘不拘于世俗礼数，我托个大，叫我一声骆大哥我就非常高兴。”

“骆大哥，你方才说闯荡三年江湖，第一次遇见我和戈姑娘，这话我不懂。”

骆非白脸上微微一红：“其实真正说来，是我第一次见到戈易灵姑娘的时候，我为她的气质、胆识、舍己为人的种种表现所折服……”

“啊！你一直跟在戈姑娘附近，包括问心山庄在内？”

骆非白正色说道：“冷月！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行为有些失之轻桃？”

冷月摇摇头说道：“我没有这种感觉。好了！我知道的够了！我们现在就走吧！耽搁了时间，戈姑娘的危险就多了一分。”

“不再多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一切吗？”

冷月摇摇头，心里有一分说不上来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是她晓事以来，从未有过的。

骆非白紧跟着问了一句：“冷月！我方才说第一次见到戈姑娘的时候，是在……”

冷月淡淡地说道：“骆大哥！戈姑娘如今身陷虎口，情况紧急，如果你有心助我一臂之力，去寻找，去救援，我非常感激，其他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骆非白精神一振说道：“如此我们走吧！冷月！你上房先走，我到后槽将两匹马牵出来。”

冷月点点头，出得房门，拧身一跃，落身上屋，朝着外面寒星点点，冷风袭人。冷月翻越出栅门，从吊桥上越过沟渠，停下身来，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啉，人忽地清醒而振作起来。

她在心里暗暗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冷月！冷月！你的身世，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此身此命，都是夫人所赐，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分，招惹无谓的烦恼。人生有许多事情，都是不可勉强的，命中无时，岂可强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从未有过的想法，但是一旦豁然看开以后，恢复了平静。

寨门艰涩地慢慢拉开，骆非白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匹，只见他一扬手，一锭银子落在地上，说声：“多谢。”便轻快地跑过来。

冷月立即快步迎卜前去，笑嘻嘻地说道：“骆大哥！你真能，不声不响地牵出了两匹马。”

骆非白带着一分讶异，望着冷月说道：“冷月！你……”

下面的话他本来要说，“方才你是如何的黯然神伤，为何此刻又是如此的快乐。”但是，他缩住了口，只是怔怔地望着冷月。

冷月接过缰绳，跃身上马，说道：“骆大哥！时间急迫，我们走吧！”

骆非白点点头说道：“我看来人往西而去，我们往西追查。”

冷月应声“晓得了！”一抖丝缰，马儿直窜而去。

骆非白满腹疑惑地摇摇头，紧跟而来。

两匹快马一口气奔驰了二、三十里，东方已经呈现鱼肚白，前面不远，有两三间茅屋，乡下人起身早，窗子泛透着灯光。

骆非白赶上来与冷月并辔而行，关心地说道：“冷月！慢下来，我有话说。”

关心的语气，温柔的声调，冷月的心里一动。但是，她立即笑嘻嘻地问道：“骆大哥！

有话请说吧！”

“冷月！你非但通宵未睡，而目．没有吃一点东西，前面的茅屋，想必是野店，我为你找点热食垫垫饥。”

“骆大哥……”

“慢下来！别孩子气，回头真要是找到了地头，少不得还要力拼一场，不吃饱肚子怎么行！”

冷月心里一酸，一股热气直冲眼眶，她没有说话，让马直冲而前，转眼来到这两三间茅屋外面。

冷月刚刚勒住缰绳，茅屋的门，呀然而开，从里面走出四个人，并排站在门口。

冷月跳下马来，其中一个不觉脱口而出：“是你呀！”

另一个立即叱喝：“老四！你站开些。”他满脸堆笑，冲着冷月和刚刚赶到的骆非白一拱手，说道：“我等以为是强徒歹人，原来是二位路客。”

骆非白翻身下马，和冷月站在一起，微笑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惊动各位了。”便不再理会，牵起冷月的手，昂然就朝着茅屋中走过去。

茅屋果然是一间十足的野店，店主人是一位年迈的老人，炕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在烧火。

骆非白招呼冷月在里边坐，自己背朝门打横。然后问道：“老人家！可有热汤热食。”

老头子似乎还没有睡醒，慢吞吞地说道：“太早了，没有准备。只有一些油馍，炸撒子，要是二位喝酒，倒是还有一瓶绿豆烧。”

骆非白用鼻子嗅了一下，说道：“老人家！你这锅里正在煮着东西，香喷喷的为什么不卖些我们充饥！”

老头子没有答腔，只是掀开一个木桶，拿出三几个油馍跟油炸撒子，堆放在一个缺口的大花碗里，朝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骆非白有几分不悦，连忙叫住：“嗳！嗳！老人家，对一个行路在外的人，要讲几分和气……”

他还没有说完，外面四个人走进来就吆喝着：“老小子！

客人跟你讲话，你怎么不搭腔，你是聋背了耳！”

另一个接着说道：“人家饿了，有热汤热食，为什么不卖？”

另一个也接着说道：“你不搭腔，我来帮你动手。”

大踏步走过去，掀开锅盖，肉香扑鼻，找一个大沙锅，用瓢舀几瓢，端到桌上来，伸手朝着骆非白嚷着：“二位不必理会这个不通人情的老小子，尽管饱餐一顿，大不了走的时候，多给他一点钱。请吧！二位。”

骆非白称谢，自己又起身拿了两只小碗，两双筷子，先倒一碗热汤给冷月，再夹三块熟牛肉，送到冷月面前，说道：“趁热吃吧！”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冷月用眼睛看骆非白。

骆非白只顾自己呼噜噜地喝了一碗，夹起牛肉，风卷残云的吃了两块。别看他人长得斯文，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看得人都要垂涎。

冷月本来是有戒心的，后来看到骆非白吃得如此之香，她又真上饿得很，也就端起碗来呷了一口牛肉汤，人在饥饿时候总会觉得味道特别香。连呷了几口汤，再将油馍撕成碎块，泡在汤里，倒是着着实实饱餐了一顿。

再看骆非白已经喝了第二碗汤，神情愉快地叫道：“老人家！算账，我多给你钱……”

言犹未了，人突然一个翻身，跌倒在地上。

冷月大吃一惊，站起来叫道：“骆大哥！你……”

骆非白在地上伸手一拉冷月的腿，冷月一个不稳，也翻身跌到地上。只听到骆非白低声说了两个字：“装死！”

门口站着的四个人，一直站在那里闲聊，眼睛却不停地注视着骆非白他们两个人。

此刻，四个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人说道：“老大！他们两个真正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我还在想，怎么才能找到这小子报仇，没想到这回送上门来，还白赚一个大姑娘。”

另一个沉着声音说道：“老四！这小子身手不弱，先前如果不是我们走得快，或者说如果不是他不追，恐怕当时一个也跑不掉。这回别大意，提防着点，把家伙顺在手边。”

另外一个人接着说道：“老大！我们要小心自然是应该的，不过也用不着过于长他人锐气。不错，凭这小子身手，我们四个人合起来也不是对手，不过这会不是比功力，他有天大的本领，现在也只有了帐。天婆婆的药，只要一小撮，可以使千人断肠，除了他老人家，无药可救。”

“老二说的是，如果不幸我们四个人吃了，就算是服了本门的解毒灵药，也只能多撑一大半天，除非天婆婆赏解药，这小子不死那才是奇迹。”

原先那个人说道：“老四！你先去看看那小子。老二去看看那女的。”

两个人果然走过来，前面那个用脚一踹，骆非白被踹的一个翻身，那人刚刚一个“呀”

字还没有出口，骆非白和冷月同时盘腿而起，脚下一使劲，走过来的两个人任凭如何快，也难逃这一扫之危，当时咕咚、咕咚两声，倒在地上。

冷月快如闪电，腰带唰地一声响，缅刀如雪，正好架在来人的脖子上。

骆非白微笑着说道：“刚才你们有人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现在我要将这两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们，而且还要加两句作利息，那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冷月说道：“骆大哥！他们就是在客店里用迷魂香迷住我和戈姑娘的人么？”

“可不是。当时为了你和戈姑娘的安全，让他们逃走算了，没有料到又在这里碰上了。”

“骆大哥！这等人留着也是祸害。”

“冷月！你慢一点下手。”骆非白望着对方说道：“要照冷月姑娘的意思，你们四个人一个也跑不掉，刀头饮血，剑下丧生。不过，冷月姑娘说的是气话，未必就会这样赶尽杀绝。”

门口那两个人，手中都是提着一对斜刃弯刀，而且是蓝汪汪的发光。他们知道自己实在不是人家对手，正打算如何逃走才有希望，一听骆非白有松口之意，赶紧一抱拳说道：“这位朋友请容一言，在下四人只是奉命所差，身不由己，尊驾如果能放我们一马，改日也好相见。”

骆非白对冷月一示意，口中说道：“冷月姑娘！你的意下如何？”

冷月也是个聪明人物，立即说道：“若论他们所为，实在死有余辜，不过，杀人见血的勾当，究竟不是我们所愿意的事。这样罢，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看看他们的运气。”

门口那人一抱拳说道：“冷月姑娘！果然开朗。”

冷月一摆手说道：“慢着！让我这样白白放你们离开，实在于心不甘，这样罢，你们两个人每个人喝一碗牛肉汤。”

“冷月姑娘！”

“怎么？牛肉汤也不喝。”

“这汤里放了药，喝了要命的。”

“我们为什么没有死！”

“那是……那是……”

“什么那是这是，你们自己说的，天婆婆的解药可以解救，还怕什么？”

骆非白顺手从桌上倒来两碗牛肉汤。

“是汉子就不要我们灌，自己痛痛快快的喝下去。别打歪主意，你们自忖也逃跑不掉。”

两个人坐起来，对视一眼，再看看冷月的缅刀，冷飒飒地就在脖子边，骆非白的一只手，不离脑后。没有法子，两个人一仰脖子，牛肉汤喝了下去。

骆非白一撤身，拉住冷月闪开一边，说道：“请吧！不耽误各位回去的时间。”

两个人一翻身站起来，四个人会合，在声势上似乎是壮了些。但是，要动手罢，明知不是人家手下三招之敌，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溜掉，又实在太窝囊，场面上的话总得说几句。

其中一个是头儿，冷冷地说道：“姓骆的朋友！今天的事，你我都记在心里，后会有期。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话，天婆婆的手下，从来没有栽过筋斗，这笔账总有时间要算一算。”

他一挥手，喝声“咱们走！”四个人扯开脚步，施展功力，朝西而去。

骆非白对冷月说道：“冷月！咱们也去罢。”

随手放下一块碎银子，双双出门，正准备扳鞍上马，茅屋里那位弯腰驼背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眯着眼睛问道：“二位这就走了吗？”

骆非白点点头说道：“对！我们要赶路。”

老人搔着头上那稀稀落落的花白头发，用着不高不低的语调说道：“你们家大人从前是这么教你们的吗？到处吃了东西不给钱，抹嘴就走。”

骆非白含笑说道：“老人家！你回去看看桌上，我们放了一块银子。”

老头子似乎开始有些不高兴，咕噜个嘴说道：“就那个？

我老人家早看到了。那是多少？”

“至少也得有两三钱。够了吗？老人家？”

老头子仰着头，眯着眼，反间着：“你说呢？”

冷月本来已经上了马，根本没有注意这件事。她心里早已了解骆非白的用心。用牛肉汤逼着那四个人赶快回去，正好让他们两个人循着线索追到老案。她一见老头子耍上赖了，她怕耽搁了追踪的时间，皱着眉间道：“老大爷！三钱银子喝你两碗牛肉汤，这个价钱你恐怕卖不了几回吧！”

老头子似乎一点也不开窍，长长地啊了一声说道：“啊！

你这位姑娘以为价钱贵了。”

冷月故意学着他方才的口气反问道：“你说呢？”

骆非白已经觉察到这个老头子是有意寻衅，而且似乎有点来头，自己事情要紧，千万不要在这里出纰漏，赶紧拦住冷月说道：“冷月！咱们不能跟老人家说笑话了。”

他转身朝着老头拱拱手，说道：“老人家！我们在客边，身上也没有多少银两，老人家要我们付多少钱，只要是在能力所及，一定照数奉上。万一不足，我们改日一定专程奉上。

老人家！你说个数目。”

老头翻了眼，语气一变而为斩钉截铁：“话是几句好话，可是我老人家不吃这一套。”

冷月觉得这是无理取闹，而且时间要紧，她说道：“骆大哥！时间不多。”

骆非白还是拱着手说道：“如果老人家不肯说个数字，我们就尽其所有吧！”

说着话，便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银锞金锭还没有拿出来，老头就说话了。

“别尽在找零碎了，告诉你们，一万两银子，少了一分一毫都不成。”

骆非白当时一怔，他知道事情有了麻烦。他先用手拍拍冷月的马脖子，示意冷月稍安毋躁。他自己仍然含着微笑说道：“老人家！你老喜欢开玩笑。”

老头一点也不放松，板着脸说道：“你看我是在和你娃娃开玩笑吗？”

冷月已经不耐了，她对骆非白说道：“骆大哥！错过时机，往后问题难办了。我们走吧！尽在歪缠些什么？”

她一带丝缰，掉转马头，正准备催马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马后腿，被人用一根很细又很结实的绳子拴在一块大石头上。她这样一催马，不但差一点拉断了马腿，也差一点摔下了冷月。

再看，一条人影一溜而过，正是刚才那个烧火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一双眼黑漆明亮，透着精灵，跟在灶下烧火的情形，完全两样。

冷月一看，心里明白，分明是那个小女孩捣的鬼，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在陡然一气之后，又霍然一惊，让人家拴住马蹄，自己浑然不觉，这就说明自己在这方面差了一截。

冷月刚一飘身下马，骆非白立即伸手拦住她。同时他沉下脸色说道：“老人家！论年龄，你是前辈，不必跟晚辈们一般见识。有什么交待，请明言当面，毋须这样戏要。”

老头一点也不为所动，依然是那样说道：“一万两银子。”

骆非白勃然大怒，厉声叱道：“老人家！欺人不可太甚。”

老头茫然没有表情说道：“小娃娃！不要以为我老人家欺侮你，一条人命五千两，以你们的身价来说，这是贱价。我老人家救了你们两条命，要一万两银子，难道还算多吗？”

骆非白和冷月同时大吃一惊，尤其是骆非白，不禁脱口问道：“老人家你说什么？”

老头有了不屑之意，撇撇嘴道：“小子！你自己不要估价过高，你以为有点小聪明，被你发觉到牛肉汤里下了毒，你以为你的手脚比他们还快，就在端碗的时候，你放了解药，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骆非白大惊，他明明看到老头弯着腰在忙着别的事，怎么会把这一切的微细末节的小动作，看得那么清楚！

骆非白在心里盘算了一回，才说道：“老人家果然是高人，晚辈笨拙的动作，难逃老人家的法眼。不过，有一点晚辈不解，我喝了牛肉汤，也吃了牛肉，我安然无事。”

老头冷冷地说道：“小子！你是真糊涂？还是假装不知道好赖账？”

骆非白立即拉着冷月，双双深深一躬，说道：“晚辈愚蠢，不知道是老人家暗中救了我和冷月姑娘，这份救命大恩，终生不忘。”

老头摇摇头说道：“不要谈什么谢恩，我老人家要银子，小子！现在你说，一万两银子值也不值？”

骆非白说道：“老人家！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老人家救了我们两个人的性命，绝不是一万两银子所能报答的，再多也是应该的，只是，客中身边没有那么多银子，老人家如果相信，今天放我们离开，改日一定凑够，专程送上，因为此刻还有一个人的性命，有待我们去救……”

老头没有等他说完便不屑地说道：“好大的口气，你能救人家吗？我看你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救人。”

骆非白刚要答话，老头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要救人的地方是谁当家吗？”

“如果我记得不错，是一个叫天婆婆的。”

“对了！天婆婆的武功如何，已不去谈，单就弄毒这一项来说，她的几个不入流的手下，就已经让你无法对付，遇到她本人，你还能有什么作为？你还能救人吗？”

骆非白忽然正色说道：“老人家！你的话应该是不会错的，但是，我不敢苟同，相信冷月姑娘也跟我一样，不会同意老人家的说法。”

“哦！小子！你还认为你们行？”

“并不是，我说过，老人家你的话应该没有错。我说不敢苟同的是你对我们做的评价。”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七拐弯、八抹角，我老人家听不懂。”“论弄毒的技艺，我们固然不是天婆婆的对手，论武功，恐怕我们更是瞠乎其后。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影响我们救人的决心。”

“哦！你们有依恃吗？”

“没有。如果说我们有依恃，那就是我们对友情的重视。我们的朋友身陷危难，并不能因为救他有困难，或者有危险，我们就不去救他。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江湖上做人的一点基本道理。如果连这点道理我都不能做到，我还算什么呢？”

老头一听，当时一怔，连忙说道：“小子！你可知道天婆婆的厉害？”

“到了那里自然会领教。”

“她的毒没有人能解得了，她可以让你一寸一寸的死，让你一点一点的烂。”

“老人家，谢谢你提醒我，不过对我们来说，都没有什么用处，即使天婆婆那里是刀山剑海，我们也要前去。刚才你老人家不是问我依恃什么吗？我和冷月所依恃的是一项道理，因为我们的朋友，无缘无故被天婆婆派人掳去，她应该放人，道理如此，她如果不讲道理，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为什么？”

“老人家！你可曾见过不讲道理的人，能长存于这个世界上！”

“好小子！你有一套。”

“谢谢你老人家的夸奖。”

“小子！你和这小丫头可以走了。”

“什么？”骆非白显然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你们的银子，你们两人可以走了。”

骆非白立即一拉冷月，深深一躬谢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容后图报。”

说着话，匆匆拉着冷月的手，几乎是夺门而去。可是，临到门口，冷月却停了下来说道：“老大爷！我有一个疑问要请问老大爷。”

骆非白几乎是要拉着冷月走，冷月倔强的不动。

老头望着冷月说道：“丫头！你们可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比一个倔。”

冷月脸上一红。老头笑笑说道：“有疑问你就问吧！”

冷月正色问道：“老大爷！我们两个人的性命真是你救的吗？”

骆非白急得叫道：“冷月！”

老头却不以为件，笑笑说道：“依你的意思呢？丫头！如果不是我老人家救你们，还会有谁？”

冷月摇摇头说道：“老大爷！我的疑问就在这里。我方才明明听到你说，天婆婆的毒，没有人能够解救得了的，老大爷！你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这个……”老头怔了一下，终天婆婆噗哧一声，继之大笑起来。“丫头！你真厉害，你跟那小子一样的厉害。机伶、有胆识、绝顶聪明，而且刁钻得令人可爱。”

骆非白在一旁插嘴说道：“老人家！谢谢你的夸奖，只是事情紧急，我们要走了，但愿以后再见到你走人家。”

骆非白还没有迈开脚步，老头却说道：“不行！你们现在不能走。”

“老人家！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丫头问的问题，我老人家还没有解答，我老人家这样一大把年纪，不能让一个小丫头日后编排我的不是。不过这个解答需要一点时间。”

骆非白急道：“老人家！救人之事，急如星火，如果因为耽误时间，让朋友遭到伤害，我们会终身不安的。就是你老人家恐怕也有伯仁之憾！”

老头忽然显出一点刁钻的笑容，说道：“小子！你方才所说的那两点依恃，是不可靠的，是不切实际的。现在我老人家给你一个最可靠的依恃好吗？”

“老人家！你的意思是……”

“我老人家的意思是我给你们一个保证，保证你那位朋友受不到伤害。”

骆非白反应真快，立即深深地一躬，口称：“谢谢你老人家的慷慨承诺。”

冷月也说道：“老大爷！我相信你的保证，你能不能给我们说一说，让我们多知道一点呢？”

“能！”老头说得非常干脆。“一方面答复你方才的疑问，一方面说明我给你们的保证。既然不急在一时，我们坐下再说。”

冷月和骆非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同样的着急，可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老头要是不让走，他们真的连大门都走不出去。

两个人索性回到桌子旁坐下，不知道何时，桌子当中摆下了热腾腾的牛肉汤，又摆了一大盘的油馍、油炸撒子，一把锡酒壶，斟满了三杯酒，酒香扑鼻。

老头啧啧地说道：“虹丫头人小鬼大，这个节骨眼上，摆上酒菜，比什么留客的办法都高明。”

老头让着他们二人说道：“绿豆烧真正的二锅头，喝一杯对身子骨绝对有好处。小子要是能喝，就尽量喝，换过别人，别想闻一闻我这壶绿豆烧。”

他朝向门外叫道：“虹丫头！别尽使坏，你也来喝一杯。”

早先烧火的灶下小丫头，摇着两条小辫子，滴溜溜一双大眼睛，来到桌子前，笑嘻嘻地说道：“外公叫我！”

老头突然变得十分慈祥，摸着小丫头的头，向骆非白和冷月二人说道：“她叫我外公，你们大概也就知道她是我的外孙女了。她的小名叫飞虹，别看虹丫头人小，等闲几个人恐怕还奈何不得她哩！”

这句话冷月相信，马蹄被人拴住了，连一点儿都不知道，人小功力可想而知。

虹丫头翘着嘴不依地说道：“外公就知道给我胡吹乱捧。”

老头呵呵大笑，看得出他对飞虹的宠爱。

冷月将小飞虹搂过来，亲热地叫着“飞虹妹妹”！骆非白也笑嘻嘻地擎起酒杯，向老头敬酒。

老头拿起酒杯，忽然脸上笑容收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放在桌子上。

小飞虹翘着嘴说道：“外公！人家在高兴的时候，不要叹气嘛！”

老头又露出笑容，连声说道：“好！好！外公不叹气。”

接着他又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外公不是叹气，而是此情此景，让我有所感触。”他又朝着骆非白与冷月说：“老实对你们二位说，我不适宜做个江湖客。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能够有一个温暖的窝。就像这样，夫妻儿女，带着孙子孙女，一家团聚在一起，我一直想享受这样的快乐，可是，我一直没有这分福分。”

有感而发，谈起身世，不但骆非白和冷月插不上嘴，连小飞虹也瞪大着眼睛，张着嘴，在静静听着。

老头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那样子不是个嗜酒徒，而是善于品酒的人。使人想到，像他这样大的年纪，如果有一个温暖的家，无事小酌三两杯，那是一件乐事。眼前显然没有这分福气。

他在转动着酒杯，有一些自嘲，也有一分感喟，说道：“按说，我应该有一个温暖的窝。我有老伴，我有个孝顺的女儿，还有一个讨人喜爱的小外孙女。但是，这一切都让心比天高的老伴给破坏了。”

骆非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老人家要跟他们说这些，但是，那一分黯然，显然已经感染了冷月。

冷月搂着小飞虹，很关切地问道：“老大爷！为什么呢？为什么……”

她问不下去，可是老头却及时答复了她。

“丫头！女人主内，持家过日子，看起来不要紧，可是一旦没有了她，这个家就垮掉一大半。我的老伴一直希望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来。女人对名利心太重，总不是件好事，结果……结果……”

骆非白和冷月都在等待着这“结果”，可是老头却没有说下去。他似乎用心在倾听，终于他抬起头来说道：“有人来找你们了。”

“来找我们？”骆非白霍然起身，他果然听到有马蹄声。

老头挥手说道：“稍安毋躁！你们不是要去寻找天婆婆吗？现在天婆婆派人来找你们了，岂不是正好。不管是善找恶找，反正你们的目的就是前去也就是了。”

他招招手，牵着小飞虹，往后面里间走进去。

冷月咕噜地说道：“说了半天，除了耽误了我们的时间，也没有解释出一点理由来，真是的。要不是他说得那么真切，我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骆非白似乎没有计较这些，匆匆从身上取出一瓶药，自己服了两粒，也要冷月服两粒，他说：“不知道是不是有效，我自己也丧失了对自己的信心，假如万才老人家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的解药恐怕就解不了天婆婆的毒。”

冷月说道：“骆大哥方才你自己不是说过吗？为朋友两肋插刀，后果如何，我们不要去考虑了。只是……”

姑娘忽然低下声音，也低下了头。“骆大哥！你与戈姑娘并无一面之交，是用不着冒这么大的危险的。”

骆非白正色说道：“冷月！人的友谊，并不在于交往时间的长短。再说，我和你可以说已经是共过患难的朋友，难道就不应共生死吗？你可以为了你的戈姑娘，去冒险犯难，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你的安危而分担一部分危险呢？”

冷月听他将戈姑娘说成“你的”，而且还特别加重语气，特别是明白指出要和她共生死，冷月的脸上一阵发烧，心里也一阵抖颤。

她刚刚稳下心情，叫得一声：“骆大哥……”

一阵蹄声震地，来到门前而正，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黑衣镶着红边，拦腰系着红腰带，头上扎着一条红黄相间的布带子，腰际各悬挂着一柄三尺长的奇形弯刀。

为首的一个进门冲着骆非白一抱拳说道：“你们两位想必是骆非白骆朋友和冷月姑娘。”

骆非白伸手拦住冷月，自己跨上前一步说道：“不错。我很奇怪天婆婆为什么会对我们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们彼此是素昧平生啊！”

那人鼻孔里笑了一声，说道：“骆朋友！你既然说是素昧平生，为什么你也知道天婆婆的大名呢？”

骆非白哦了一声说道：“朋友！你这一问可问得真好。请问，有何指教？”

那人说道：“天婆婆有请二位。”

“是用的‘请’宇吗？尊驾没有记错吧！”

“当差跑腿的，如果传话都会传错，这碗饭就别吃了。”

“我看尊驾谈吐举上不俗，是当差跑腿的吗？尊驾尊姓大名？在下也好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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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外小技　充满阳和

那人淡淡地一笑说道：“小脚色！值不得骆朋友下问。二位请吧！”

骆非白略一思忖，便点头说道：“天婆婆是前辈先进，如今用了一个‘请’字，我们不去那是不识抬举。尊驾请先行，我们随后就到。”

那人挥手，四人一同退出门外。外面一共六匹马，空着没有人的显然是骆非白和冷月原来的坐骑，正好夹在当中。

骆非白和冷月到了这种时候，自然不能不上马。

六人六骑，跑得很快。正是日高三竿的上午，阳光和煦，却抵不住晨风料峭。

骆非白将马带到冷月旁边，轻轻问道：“冷月！冷吗？”

冷月心里又是一颤，除了当年的毗蓝夫人，没有第二个人，尤其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细心的关怀过她。她想说声谢谢，但是，她怕自己一张口的时候，会掉下泪来。她只是一磕双腿，催动坐骑，冲过前面两匹马，拔盏狂奔。

骆非白一怔，刚叫一声：“冷月！”前面两匹马两人双双一抖手，飞出两股套索。

显然这两个人对套索的功夫十分高明，套索飞得快极，也飞得准极，上套冷月的项脖，下套坐骑的双蹄。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骆非白人从马背上一弹而起，马快、人去得更快，只见他从空落下，疾如鹰隼，寒光起处，长剑从背上拔出，一掠而过，两股套索掉落在地上，骆非白也落在地上，手中持剑，昂然而立。再看冷月已经勒停坐骑，并且手里还抓住骆非白那匹几乎受惊的马。

这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在极度艰难的情形下完成的，表现了功力，更表现了胆识，尤其表现了两个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休戚相连的情感。

来的四匹马也不是弱者，匆忙中各自停住了马匹，而且还完成了包围的态势。

骆非白环视四周之后，纳剑入鞘，叉手朗声发话：“能将套索运用得如此神奇的，而且能用鹿筋揉合人发制成套索的，只有天山草原之鹰马原，请问尊驾与天山有何关系？”

那为首的人，缓缓收回套索，淡淡地说道：“骆朋友！你年纪不大，江湖上的事，你倒知道得不少，叫人好生佩服。”

骆非白说道：“多承夸奖，江湖历练不多，但是我恩师告诉我的却是不少。”

那人有了凝神注意的样子。

“令师是哪路高人？”

“我恩师是隐世的人，遵训不必对外宣扬。”

“我不敢强求，但是，我有些失望。不过我是否可以请教，令师关于马原的事，还告诉了一些什么？”

“天山草原之鹰是个血性汉子，在天山猩猩峡扬名立万，少到中原，马术超群，飞刀了得，在草原上独来独往，不结怨，不怯敌，是一个人物。”

那人没有再说话，脸上也木然没有表情。

冷月在一旁气鼓鼓地说道：“天婆婆请客是叫你用绳子套着去的么？”

骆非白在一旁接过缰绳，跃上马背，劝解着道：“冷月！看来这是一个误会，算了。”

那人这时也冷冷地说道：“对不住得很，冷月姑娘！说起来也算不得是恶意。因为天婆婆的住处，不喜欢有人惊扰，我怕你一马冲到，那样对你并不是件好事。”

骆非白立即接口说道：“这么说，天婆婆的住处已经不远了。”

那人说道：“走过这边，你就知道了。”

顺着他的手看去，前面十来步远，一处突出的山嘴，大家纵马缓行，转过山嘴，立即有如雷声震耳。回旋进去约五十来步，豁然有一道清溪流过眼前，溪的源头处是一、二十丈高的峭壁，溪水从上面倾泻而下，势若银练悬空，十分雄伟磅礴，那轰隆如雷的声音，就是从那奔流的水势中迸发出来的。

可是这瀑布一经流到溪里，立即由怒吼的雄狮，变成了柔驯的绵羊，那么的缓缓地、静静地，甚至没带一线水纹地朝前流着。整个溪水是那么的清澈，是那么的柔和，淡绿的溪流，和雪白匹练的瀑布，形成了奇景，使人觉得造物者的神妙。

溪流以一个椭圆形的大弯流，包围着一片平畴，和一脉山峦。虽然这时节是迟来的早春，一片枯黄，但是可以令人联想到春天真正来这边塞的时候，是如何葱绿，如何的充满生机。甚至使人难以相信，这里就是远离山明水秀的倒马关附近。

六匹马停在溪边，那为首的人招呼大家下马，不知何处出来一个人，将马牵走，这时候从上游接近瀑布的地方，出来一只红漆小舟，单人只橹，摇到近处靠岸。

为首的人拱手说道：“我们接引的差事，到此为止，骆朋友！你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年轻人，祝你好运。”

骆非白此时越发觉得这人不俗，忍不住说道：“我们和尊驾可有再见面详谈的机会？”

那人已经朝着山角里走过去，只是顺嘴答道：“没有人能知道。”

骆非白自语地说了一遍：“没有人能知道！”不觉脱口大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问你的大名可是天山草原之鹰……”言犹未了，舟上的人已经在催请：“二位请上船罢。”

冷月忍不住悄悄地问道：“骆大哥！你认为他是天山草原之鹰马原吗？”

骆非白摇摇头，他伸手握住冷月的柔荑，轻轻捏了一下，也悄悄地答道：“冷月！今天怪事太多，回头我们慢慢再谈吧。”

两个人跳上船，很快地摇到对岸，越过一丛高大的树木，眼前是一大片房屋。

两人刚一穿过树林，立即就有人过来，是两个年轻的女人，看长相似乎不是中原人。可是两个人说得一口官话，带着笑容说道：“请二位跟我们来。”

穿房过屋，走进一间高大而又空洞洞的房子里，两个女人请骆非白和冷月坐下以后，便说：“请二位稍候，我们去请婆婆。”

冷月看她进去了，才悄悄地说道：“戈姑娘不知道安危如何？”

骆非白说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吉凶难料，最重要的是沉下心来，准备应变，如果一急，乱了脚步，我们不但救不了戈姑娘，连我们本身的性命都将难保。冷月！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怕事，也可以说我并不怕死，我是说要将一腔热血，洒的是地方、是时间。”

“我懂得你的意思。”

“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是我今天说得多，冷月！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安危，我无须有这么多顾虑的。”

这样的话，是一种赤裸裸地表示感情，冷月显然是受了感动。但是，冷月毕竟是在一个沐受恩情的环境中长大的，这种人往往会把自己的一切，摆在次要的地位。她停顿了一下，调整了呼吸，转换过一个话题，说道：“骆大哥！这位天婆婆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看样子她很凶、很厉害。”

骆非白笑了笑说道：“在倒马关这样的地方，居然有这样山明水秀的风景，真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如果这里的主人是凶神恶煞的老婆婆，那真是大煞风景的事。”

他的话刚一说完，从后面传来一阵步履声，前面走的是原先接待他们的两位年轻的女人，后面是一位穿着一袭宽大飘逸、色泽暗红的长衣、年龄看上去约四十左右，只是两鬓白发，增添了几许老态的女人。

看在冷月眼里，觉得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韵，那应该是一种十分成熟的美，是一种令人观之忘俗的美，只可惜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使人在她美的风韵中又感受到一分冷峻。

冷月和骆非白当时心里几乎都有一种同样的疑问：“这个女人是谁呢？不会是天婆婆吧！”

因为“婆婆”这两个字，至少代表着老迈年高，而这个女人只有四十岁左右。

走在前面的两个女人刚一来到面前，就说道：“请二位上前见过我们天婆婆。”

后面的中年女人这时候微微一笑，随便说道：“两位是我的客人，不必拘礼，请坐。”

这真是让骆非白和冷月大吃一惊的事，他们断断没有想到这位美极也冷极的中年妇人，竟然就是弄毒的高手天婆婆，可见得天下事，不是亲目所睹，是难以相信的。

骆非白和冷月倒是站起来一抱拳，口称：“晚辈见过天婆婆老前辈。”

天婆婆脸上那份淡淡的笑容，使她变得可亲得多，她一摆手，然后自己坐在当中椅子上，问道：“我请二位到我这清江小筑做客，是有一项疑问要请二位说明的。”

骆非白连忙说道：“天婆婆有什么需要晚辈等说明的，晚辈等知无不言。”

“很好！你们二位之中，谁会医术，懂得药性？”

“晚辈略知一二。”

“啊！你姓骆？”

“是的。晚辈名叫骆非白。”

“你是河南上蔡人吗？”

“天婆婆对晚辈的家世知道得很清楚。”

“有一样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你善于解毒。我想知道你是用什么药解除我的毒？”

骆非白与冷月对望了一眼，他们断没有想到请他们前来竟然是问的这样的问题。

天婆婆的脸色变了，眼睛自然使人感到有一分寒意。缓缓地说：“我为自己订了一个规定，只要有人能解破我的毒物，我就必须做两件事。第一，我要邀请这位破毒的高手，来互较一场毒计；第二，这场较量的结果，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

骆非白一听心里大惊。

天婆婆接着说道：“年轻人！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方法破除了我的毒物。”

骆非白是个聪明人，遇到当前这种情况，一时为之失措而无法作答。

天婆婆仍然是那么轻声细语地说道：“说老实话，本来这件事与你毫无关联，我那四个愚蠢如猪的手下，败走在你的手底，自形惭愧也就算了，偏偏又与你们狭路相逢，他们既然自知在武功上，占不了便宜，就擅自动用了清江小筑的特制毒物，没想到他们一再丢人。他们已经受了应得的处分，但是，既然发现了你这位破毒高手，我就不得不邀请你们到这里来作客……”

冷月突然此时打断天婆婆的话，叫道：“天婆婆！我有一句话要向天婆婆请教，所以不得不打断天婆婆的话。”

天婆婆微有不悦之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叫冷月。”

“你有什么话要说？”

“天婆婆！江湖上有个规矩，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知道这个规矩在清江小筑可不可以适用？”

“冷月！你想要说什么？不要故意绕弯子。”

“在客栈解除毒烟的是我，打败你四个手下也是我，当然，在野店里破毒戏弄你那四个愚蠢部下的更是我，你要问，就问我，与他有什么相关？耽误了你天婆婆的时间事小，找错了对头，在天婆婆来说，岂不是个笑话？”

骆非白一时急得大吼道：“冷月！你在胡说些什么？”

冷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笑嘻嘻地对天婆婆说：“天婆婆！如果你找的是医家，他稍微懂得一二，如果你要间破毒除毒的方法，冷月不敢说精通，到目前来说，我还没有遇见过不能破解的毒。”

骆非白真的急了，他连忙说道：“冷月！你这是何苦？”

冷月没有答话，只是露着可爱的笑容，对天婆婆说道：“男人总要在女人面前逞强。”

天婆婆一直在看他们两人说话，这会儿她露出微笑，那冷霜满面的脸，像是解冻的冰河，又恢复了可亲的面貌。她问道：“冷月！你和他，我是问你们两人是怎么称呼？”

冷月立即接着说道：“不相干的！我是半路上碰到他的，他……总而言之，我跟他没有关系。男人嘛！总是爱逞能多管闲事，就是这样他跟我一起到了天婆婆这里。”

骆非白刚一叫道：“天婆婆！……”

冷月立即说道：“天婆婆！一切的事情，都由我来答复，不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在这里，请他走吧！”

骆非白冷静了，他深深明白了冷月的用心，他沉静地说道：“天婆婆！我坦白地告诉你，冷月是我骆某人未过门的妻子，她怕我输给天婆婆，出不了这清江小筑，所以才乱编谎言。天婆婆！你是何等人物，你自然可以分辨谁说的是真话。”

天婆婆一伸手，纤纤手指一摆：“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转向冷月间道：“冷月姑娘！你说你能解破我的毒物，请你将解毒的方法告诉我。”

冷月立即说道：“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骆非白刚又要开口，天婆婆脸色一沉，厉声说道：“我尊重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请你也要尊重我的决定。我和冷月姑娘说话，请你暂时委屈一下，不要插口。我再说一遍，请尊重我的决定，保持你做客人的风度。”

骆非白几至离座而起，但是他忍下来了。因为他的内心有了决定，不再争执，紧紧地闭着嘴，不再说一句话。

天婆婆这才脸色稍霁，问冷月道：“你有什么条件？说说看。按说，天婆婆是从不接受别人条件的，但是我说过，你们是我邀请来的客人，我为你破一次例。”

冷月点点头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请天婆婆放走戈姑娘，让骆非白护送戈姑娘离开这清江小筑，我便将破毒的秘方，照实以陈。”

天婆婆眼睛注视着冷月，直如两把利刃，要穿透冷月的心底。可是冷月微微地在笑，并且也注视着天婆婆。

良久，天婆婆微微感唱地说道：“冷月姑娘！如果你对我说了谎言，那你就是天大的胆子。”

冷月没有说话，只是在微笑着。

天婆婆点点头说道：“好吧！我相信你。”

冷月连忙说道：“天婆婆既然相信我的话是真的，就请大婆婆先接受我提出的条件。”

天婆婆又摇摇头说道：“不行！戈易灵这孩子我不能让她走。”

冷月急道：“为什么？天婆婆！你不是答应接受我的条件吗？”

天婆婆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半晌才说道：“我没有答应你什么条件，即使我愿意和你谈条件，戈易灵也不在条件之列。”

“为什么？”

“你不要间理由。”天婆婆有此暴躁。

冷月也站起来问道：“天婆婆！难道你不想知道解毒的秘方了吗？”

天婆婆转过身来，又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说道：“冷月姑娘！方才骆非白的话说得很对，我天婆婆是何许人？就能够这样让你们两个把我骗住吗？”

冷月急道：“天婆婆！你……”

天婆婆还是那么缓缓地说道：“冷月姑娘！我不追究你们的谎言，你和骆非白一齐请吧！这是你们一次难得的机会，下次可就没有这么便宜。至于你们为什么能够在野店解除了我的毒物，我会查明白的。你们快走吧！不要等我反悔。”

冷月突然断然说道：“不！我不会走的！”

骆非白很沉着地说道：“天婆婆！我想你一定可以想到，冷月不走，我骆某人也一定不走。”

“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

“你当然不会想到，因为你的心里充满了仇恨，充满了唯我独尊的嫉妒，你怎么会想得到人与人之间，还有珍贵感情？”

骆非白一听冷月的言同太过激动，他紧张了，他怕因此激怒了天婆婆，他连忙说道：

“冷月！要注意我们做客人的礼数。”

天婆婆一直凝神地望着冷月，脸上带着那样一丝不变的笑容，挥手止住骆非白的说话：

“你不要拦她，让她说下去。”

冷月的神情是十分严肃，她昂着头，眼光注视着屋外，语调铿锵，继续说道：“我是要说下去的！戈易灵姑娘与你天婆婆有什么仇恨？你要如此千方百计将她掳到这里来？天婆婆！即使你的武功盖世无双，你也赢不到一个‘理’字。至于说我，我只不过是戈姑娘一个使用的人，戈姑娘待我情如姊妹，就凭这份情感，我可以为她而死，这绝不是你的毒技，你那让人一寸一寸的死的毒技，可以阻住我的。”

骆非白没有起光那份畏惧心理，此刻内心充满了感动，他以充满感情的声音叫道：“冷月！”

冷月这才回过头来接着说道：“至于骆非白，与我非亲非故，但是，我们气味相投，秉性相近，一见如故，我不是他的未过门妻子，虽然我可能会嫁给他，那是以后的事，处在你清江小筑这种环境之中，谁能保证还有以后呢？可是，他要留下来与我同受苦难，这是什么？这是人类尊贵的爱，真正的友情与爱情，不是生死二宇可以改变的。天婆婆！你为什么没有想到？那是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毒、只有制服人、只有驱使人，除此之外，你是什么也不知道。”

骆非白用手握住冷月的手，说道：“冷月！够了！无论如何，此刻我们还是清江小筑的客人，客人有客人的分寸。”

天婆婆仍然含笑如故，慢声细语地说道：“不错！你们还是清江小筑的客人，主人对客人总要谦让三分。冷月姑娘！

你还可以继续说下去。”

冷月一鼓作气说到此处，没有料到天婆婆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脸上那份淡淡笑容，似乎不是假装出来的，这个意外的情况，使冷月气馁了。她变得有些嗫嚅：“我……”

天婆婆嗯了一声说道：“对！你可以继续照刚才那样说下去。”

冷月紧紧握着骆非白的手，低下声音说道：“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或者你会用极残酷的毒技来对付我们，可是你并没有。为什么呢？天婆婆！”

天婆婆的笑容浓了，说道：“是不是你也有没想到的事，对吗？冷月姑娘！人生有许多令人意外的事，而且随时都有。因为随时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所以，预判一件事，与了解一个人，都是十分不容易。譬喻说，你们两人是否可以预料得到，我下一步的动作要做什么？”

冷月摇摇头。

骆非白立即说道：“我和冷月都很抱歉！我们的言词，都十分冒犯了你，希望你能够大量不会计较。”

天婆婆说道：“骆非白！你的话说得太晚了，我是要计较的。”

她招手吩咐两个女情：“端茶来！奉茶敬客你们都不懂，清江小筑没有规矩。”

两个女侍应了一声，匆匆走进里问。天婆婆坐的姿态十分优雅，微微颔首说道：“你们请坐呀！”

冷月与骆非白对视一眼之后，不知道天婆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两人心里都在忐忑不安，但是，虽然不安却也没有惧意，因为，打动身来找天婆婆那一瞬间开始，生死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骆非白忍不住说道：“天婆婆！我们有承当问题的勇气，只是希望让我们有一个了解的机会。戈易灵为什么……”

天婆婆断然拦住他说下去。

“骆非白！你不要再说了，你们有勇气承当问题，你们就准备承当吧。”

说到此处，两个女侍从后面端出一个红漆托盘，当中放着一个盖碗，青花白瓷，十分精致。

女侍将托盘放在靠天婆婆手边茶几上，垂手退到一旁。

天婆婆说道：“你们二位一定很奇怪，两位客人却只奉上一杯茶，两位恐怕又是没有想到吧！”

骆非白一与冷月没有说话。

天婆婆的脸上笑容收敛了，不是冷峻，而是十分庄严，她缓缓地说道：“方才你们都表现了很好的风度，也表现了尊贵的友爱与情感。我说是‘尊贵的’，那是因为你们彼此可以互替生死，这的确使人感动。”

冷月挺挺脊梁，说道：“天婆婆！”

天婆婆拦住她说道：“你们不仅有男女之间的真正情爱，最难得的是对于戈易灵的反情也是那样的重视。十分难得，弥足珍贵！”

这一顿夸奖使骆非白与冷月都怔住了。

天婆婆继续说道：“方才冷月说我是个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内心里只有恨……”

“天婆婆！我很抱歉”

“你用不着抱歉，你说的确乎有理。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接受你的看法，也接纳你们的请求，我现在决定要将戈易灵送出清江小筑之外。”

骆非白和冷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谢谢天婆婆，我们要为方才的失言失礼，向天婆婆陪罪。”

“那倒不必，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冷月抢着说道：“只要你能让戈易灵姑娘平安地离开清江小筑，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天婆婆微微嗯了一声说道：“我想你会这样答复我的，你不问问我是什么条件吗？”

骆非白这回抢着说道：“天婆婆！你是前辈，难道你还会用什么方法刁难我们不成？所以，我们是毫不考虑自己的能力。”

天婆婆笑了。

“骆非白！你很聪明，也很会奉承，不过，这次你错了。我的条件不难，难在你的决心和勇气。我的条件就是这一碗茶。”

“这一碗茶！”骆非白心里起了一阵微颤。

“是的！就是这一碗茶。这一碗茶，是溶入了清江小筑最厉害的毒，喝下去，就可以让人瘫痪，然后一寸一寸的烂，一点一点的死。”

“天婆婆！我们不懂你的意思。”

“骆非白！我会让你懂的。只要你们两人之间，任何一个人喝下这一碗茶，我立即送戈易灵离开清江小筑。”

骆非白和冷月说什么也没想到天婆婆提出的是这样一个条件，不由地一阵气向上撞，但是，刚一开口，他又忍下来了。他十分冷静地说道：“天婆婆！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吗？”

天婆婆慢条斯理地说道：“道理很简单，第一，你们能在野店中解除我的毒，在这里应该你也能。第二，如果你解不了毒，为了戈易灵你们可以替生死，不是吗？第三……”

冷月突然插嘴说道：“我们喝了这碗茶，你就可以送戈姑娘离开这里吗？”

“天婆婆的话，从来不打折扣的。”

冷月一声不言语，就朝着天婆婆那边走过去。

骆非白忽地一展身形，从冷月的身旁掠过去，伸手一拦，正色问道：“冷月！你要做什么？”

冷月沉下脸来说道：“骆大哥！你不要想拦住我，那样就不是做朋友的道理，换过你，相信你也会这么做。”

“冷月！你听我说，我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如果力拼，不但没有获胜的希望，而且当我们败亡之后，戈姑娘仍然脱离不了虎口。老实说，处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之下，我还真要感谢天婆婆为我选择了最好的路，以我的死换得戈姑娘的安全，我死得太有价值。我的性命算什么，如果以价值来衡量，天婆婆高估了我。”

骆非白断然说道：“不！你的生命对我来说，超过了一切。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选择这样的下场。”

他说得很激动。

“我们可以死，但是，不是这样眼睁睁地去听人摆布，我们要力尽而死，死得像个武林客。”

冷月摇摇头说道：“骆大哥！确是如此，但是对我不一样，为了戈姑娘，我可以一切都不考虑。”

骆非白突然一变，有份凄凉说道：“冷月！难道你就不能为我想一下。”

冷月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骆大哥！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骆非白点点头说道：“冷月！我不能勉强你，你有充分的理由为戈姑娘而献出生命！但是你也不能勉强我，因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为你而献出我的生命！”

他说着话，电转回身，伸手端到那个青花白瓷的盖碗，冷月大惊，一扑上前，伸手就夺，但是，已经迟了，同时也挡不住骆非白的力量大，左臂一伸，挡住冷月，右手的盖碗凑到口边，一仰头，咕噜噜，一碗茶喝得净光，然后将盖碗轻轻放在茶几上。

冷月一时竟忍不住放声大哭，脱口叫道：“骆大哥！非白！你不能为我而死，你这样的死，没有价值。”

骆非白脸上露着凄凉的微笑，说道：“冷月！不要再跟我争这些空洞的名词，你快护着戈易灵姑娘，离开这里。”

冷月突然说道：“不了！”她转向天婆婆说道，“天婆婆！你能成全我吗？”

天婆婆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可以。我已经想到这一点，我早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一招手，两个女侍很快地就端来一碗茶。

骆非白大叫：“天婆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位武林前辈，你不能失信于我们。”

天婆婆说道：“我没有失信。”

骆非白叫道：“天婆婆！你说过，只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喝下你这碗茶，你就要让戈易灵姑娘平安离开你这里。”

“对！没错！我并没有说不履行诺言。”

“那就不应该让冷月也喝你的茶。天婆婆！一条命换回戈易灵姑娘的安全，那是你的诺言，如果你要让冷月也喝下这碗茶，就是你天婆婆的失信。”

天婆婆笑了笑说道：“骆非白！你错了。冷月要喝这碗茶，是我接受她的恳求而成全她的。”

骆非白痛苦地叫道：“不！”

天婆婆脸色一正说道：“我说你错了，你还不承认。冷月是自愿要喝这碗茶，没有任何一丝勉强的意思。骆非白！你这个混小子，冷月喝下这杯茶，是对你的殉情。一个纯真的少女，能对一个男子以死殉情，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我能不成全吗？骆非白！。你应该感到欣慰与满足呀。”

骆非白喃喃地说道：“我应该欣慰与满足。”

半晌他突然大叫：“不！我不要这种欣慰与满足，我不要。我只要冷月能够快乐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天婆婆！我求你……。”

冷月滴着眼泪说道：“非白！不是我不顾羞耻，此刻我要告诉你，在客栈相会的那一刻，我的心早就属于你，只是我自问不配。没有料到竟如此意外地获得你的眷顾，我满足极了！非白！此心已属君，我何能独自偷生苟活？”

她说着话，伸手端过茶碗。

骆非白满脸汗水泪痕，凄厉地叫道：“冷月！你听着，我不爱你，我对你根本没有意思，你如果喝下这碗茶，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傻瓜！”

冷月带着泪眼笑道：“是吗？那就算我傻吧！”

她捧着茶碗，刚一凑到嘴边，骆非白猛地双手一张，作势就要扑过来。但是，他的脚步还没有挪动，两腿一软，人倒在地上。

冷月微微颤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去搀扶，只是点点头说道：“非白！此生不能结连理，黄泉路上做夫妻，你等着我，我会陪伴你的。”

一仰头，咕噜噜一口气，将这碗茶喝了下去。

这一切都看在天婆婆的眼里，也都听在天婆婆的耳里，她的脸上虽然仍是如此的平静，可是却掩饰不住她的眼角有了湿润之意，不过，她借着仰头长吁巧妙地掩饰了。

就在这个时刻，骆非白骂开了。

“天婆婆！我现在才真正知道，你是一个多么残酷无人性的人。你知道吗？你绝情、你残忍，将来你会得到报应的，你将是孤苦伶仃的老婆子，你会慢慢地在痛苦煎熬中死去，比我们现在死得更痛苦。”

天婆婆居然对骆非白的痛骂，丝毫不以为忤，仿佛是充耳不闻。反倒微笑着说道：“骆非白！你又犯了很多错误。”

骆非白反唇相讥说道：“我又犯了错误！除了死还要再罚我什么呢？天婆婆！为人不可斩尽杀绝，你让冷月喝下这碗茶……”

天婆婆拦住他说道：“骆非白！你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说我将来死的时候，比你还要痛苦。我问你，你现在痛苦吗？”

骆非白眼见着冷月喝下那碗茶，确是很痛苦。但是，那种痛苦是属于精神上的，是属于感情上的，而不是肉体上的。他此刻除了一双腿软绵绵的站不稳之外，感觉不到有什么痛苦。

天婆婆又追问一句：“我问你，你现在痛苦吗？”

骆非白看看冷月，除了满脸汗水，看不出有什么痛苦模样。

天婆婆缓慢地说道：“如果我让你一寸一寸的烂，一点一点的死，现在你应该是痛苦不堪的情况了，你还能这样跟我讲话吗？”

骆非白怔住了，从他双腿发软开始，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死定了，此刻经过天婆婆如此一说，他自己不觉暗自行功，默察的结果，居然没有发觉有任何异样。

天婆婆似乎知道骆非白在行功默察，静静地在注视着他，然后说道：“你错了是不是！”

骆非白有几分嗫嚅地说道：“可是我的腿……”

天婆婆微笑说道：“至少你没有一寸一寸的烂，一点一点的死。至于你的腿，搁下回头再说。”

她说到这里，回头望一望冷月，冷月此时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十分庄严。

天婆婆接着说道：“你的第二个错误是说我让冷月喝下这碗茶，言下之意我有见死不救，或者是投井下石的意味。你明明看到冷月自愿喝下这碗茶的意念，是多么的坚定，我不成全她，她会用其他的方法殉情，如今我成全了她，让她从容而又没有顾忌地说出她心底的话，骆非白！除了在这样的时刻，你怎么能够这么快就听到她爱你的一念真情！骆非白！如果说，用一死而能换得另一个人的真情，死也就并不可怕，更不可悲！你还诅咒个什么？”

骆非白仿佛受了鬼魔一般，张口结舌，无法说出答辩的话来。

天婆婆又接着说道：“第三个大错误是你说我是一个绝情的人，是一个残忍的人。”

她说着话，缓缓立起身来，踱到窗前，凝望着窗外，半晌，她用低弱的声音说道：“以前也许我的看法、想法，钻进了牛角尖，导致我变得迹近绝情与残忍，那应该不是我的本性。至少，此时我看到你们两人，为了爱对方，争着为对方替死，真正感动了我，一个能被别人的真情感动的人，是不可以称之为绝情与残忍的。”

骆非白又找到了话题了。

“为了你一个自私的心，非要用别人的生命来满足你，这不叫做绝情残忍叫什么？你无端掳来戈易灵，又要我们用生命来交换，一切都是有悻常情，我真想不透，你那两碗毒药是怎样拿得出手！”

“是的！对于两个敢于为别人献出生命的人，我的毒药的确是拿不出手。因此，我并没有拿毒药。”

“可是，那两碗茶……还有我的腿……”

“那两碗茶是真正来自千里之外的普洱茶，里面没有丝毫毒，如果说这茶里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茶里我滴了几滴我炼炙的补剂，可以益气培元。至于你的腿，那是因为我怕你一时冲动，拦阻住冷月的慷慨殉情，年轻人！如果我不拦住你，你如何能听到冷月的一番真情倾诉？因此，我用了一点小技，让你双膝暂时酸软，此刻你应该已经复元。”

这一番话，听在骆非白与冷月的耳里，真是天外奇音，叫他们难以相信。两个人对视着，半晌说不上话来。

终于，骆非白站了起来，走向冷月，两个人四只眼睛，都是热泪盈眶，突然，两个人的手，互相握得紧紧的，紧紧的，仿佛是经过了一番生离死别，那种在死亡边缘重新找回的生命，显得人间是如此的可爱！

骆非白放下一只手，转过身去，朝着天婆婆问道：“天婆婆！”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天婆婆！我们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做。”

“我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了以互替生死的情感！

我看你们彼此抢着承当苦难，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们不会有假。”

“当然，我这两碗普洱茶已经为你们作了最有力的证明。老实说，我不止是受了感动，而且，我发觉以往我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骆非白不敢问她是什么重大错误。

天婆婆接着问道：“你们还有问题吗？”

冷月立即说道：“有！请问天婆婆，为什么你要掳来戈姑娘呢？”

“冷月！这件事从开始你们就错了，对戈易灵，你们不能用‘掳’字。”

“啊！”

“我是要在她身上回报一份恩情。”

“天婆婆！我们不懂你的意思。”

天婆婆点头说道：“我会让你们懂的。”

她回身挥手，吩咐那两名侍女：“将戈姑娘推出来。”

冷月听到一个“推”宇，心里上不住一阵惊吓，骆非白紧握着她的手，低低地说道：

“冷月！大概是我们错了，我看天婆婆似乎没有一点恶意。”

从后面传来一阵辘辘的轮声，一辆装着有四个轮子的平台小车，推了出来。

车上躺着戈易灵姑娘，冷月一眼瞥见，不禁惊呼出声，就要冲过去，但是，她被骆非白抓住。

戈易灵人是昏迷的，躺在平台上人事不知。浑身扎着许多金针，包括头上的太阳穴、耳根、印堂、人中，一根一根金针，露在外面的约有一寸多长，样子十分怕人。

骆非白连忙问道：“天婆婆！你对戈姑娘用了针灸？”

天婆婆点点头，说道：“我忘了你是懂得医术的。”

骆非白说道：“对于医术，我只是略知皮毛，而对于针灸，却是一窃不通。请问天婆婆，戈姑娘这样浑身扎满了针，是要医治她什么呢？”

天婆婆说道：“不只是治病。”

“还有其他作用吗？”

“我说过，我要在她身上回报一份恩情。你们大概奇怪了，像我这样的人，还会回报别人的恩情吗？天下事往往不是别人所想像中那样的。二十多年以前……”

她走回到原先的座位，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们此时的心情，担心戈易灵的安全，实在没有心清听我叙述二十多年前的无关往事，但是，你们要想知道戈易灵，就非得听完这二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不可。其实……”

她长长地叹喟一声。“这些往事我实在也不愿意触及，因为谈及往事前尘，难免有后悔的意思在里面，对我来说，是不容许后悔的。”

冷月带着一点怯怯之意问道：“天婆婆！你不计较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吧！”

天婆婆微笑说道：“如果我计较，我会计较你没有喝下这碗茶之前所说的那些话。”

冷月脸一红，嗫嚅地说道：“天婆婆！真对不起得很。”

“你说吧，你要问什么？”

“天婆婆！你方才说二十多年以前，有一份恩情需要回报。依我估计，天婆婆你在二十多年以前，应该只是一位小女孩，会有什么江湖恩怨？”

天婆婆笑了，而且笑出声来。当她笑得如此爽朗的时候，她脸上的阴霸和冷峻，一扫而空，真正显露出她是美极了的女人。

她牵动着笑意未敛的嘴角，随意反问道：“冷月！你以为二十多年以前，我应该是多大年纪呢？”

冷月摇摇头尴尬地笑道：“我不敢乱猜。”

“我可以告诉你，二十多年以前，我的女儿与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

“啊！”

“你们别惊奇，不要以为我这样一个古怪孤癖的老婆子，一个人住在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我的行为又是如此与众不同，我一定不通人情，毫无人性……”

骆非白与冷月同时抢着说道：“天婆婆！原谅我们当时的胡说。”

天婆婆仍然是十分祥和地说道：“不相干的事，当时换过我，也会这么骂人。因为一个住在边塞，而且又专门弄毒的老婆子，违情悖理，是十分正常的。其实你们知道吗？我从前也有一个家，我有丈夫、有女儿，有十分温馨的生活。”

冷月问道：“天婆婆！恕我直问一句，你的家如今还在吗？”

“应该还在。”

“天婆婆！我不懂什么叫做‘应该’还在。”

“因为我离开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讯息，人事沧桑，变化太大，我只能说他们应该还在。”

“天婆婆！我还可以再问吗？”

“前尘已经启封，你就问吧！”

“天婆婆！照你的说法，是你离开了他们的，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离开一个温暖的家呢？”

“你们呢？你们有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如果有，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冷月和骆非白对视一眼说道：“天婆婆！我们不同，因为我们……”

天婆婆立即接着说道：“你们不必说原因，每个离开家的人，都有一个自认为是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不管这个理由是否正确，一个离开家的人，都会想念自己的家。”

冷月现在对天婆婆已经没有了俱意与敌意，很自然地问道：“天婆婆！我知道你是想念家的，想念过去温馨的生活，想念家里的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相信，只要你回去，那里的一切，都还在那里。”

天婆婆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说的也是，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可是……”

她刚说到这里，侧耳一听，说道：“清江小筑又来了客人，而且是不速之客。奇怪了！

清江小筑来不速之客，还是少有的事。”

她立即吩咐：“将戈姑娘送回到房里去，小心照护。”

她又对骆非白和冷月说道：“愿意随我过去看看吗？”

骆非白和冷月不但对戈易灵的安全放了心，而且对天婆婆有极大的兴趣，他们两人同样相信，在天婆婆的身上，一定蕴藏着动人而又曲折的故事。

两个人亲切地随在天婆婆身后。

天婆婆随便问道：“骆非白你的腿复元了？你们两人再试试自己的内力如何。”

骆非白和冷月果真收敛心神，运用功力，很快地默察自己，发觉非但没有不适之意，而且，体内似乎有一股阳和暖意，增加了不少内力。

天婆婆等他们二人睁开眼睛之后，便问道：“如何？”

骆非白道：“五脏六腑充满阳和。”

冷月说道：“想必是天婆婆在普洱茶里所放的补剂发生效用，天婆婆！我们真是越发的惭愧与不安，我们也不能用一个简单的谢字，来表达我们的感激。”

天婆婆笑笑说道：“且慢说感激，你们知道那几滴补剂是什么吗？是我贮藏的千年鳝精的血，是盖世难逢的补品奇珍。”

骆非白大惊，赶紧拉住冷月的手，行礼说道：“天婆婆！我们……”

天婆婆伸手说道：“起来，用不着谢我。说实在的，千年鳝精的一滴血，可以抵得上一整年的面壁苦修。我所贮存的不是鲜血，却也是有助于内修功力。如果你们要谢，那要谢谢两个人，一个就是你们自己。如果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真情，着实感动了我，如果你们不是敢于牺牲，你们也喝不到这碗茶。所以，这碗加了千年鳝精血的普洱茶，对你们来说，是自求多补。第二个人你们应该感激的是戈易灵。”

骆非白和冷月此时心里是充满了惊异，也充满了谢意，一时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天婆婆说道：“走吧！来人如果越过了清江小筑的第一道禁制，那就不好看了。”

冷月忍不住说道：“天婆婆！戈姑娘她……”

“别再纳闷，回头会让你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天婆婆走得很快，稍时停在溪水之旁的一座小凉亭里，这座凉亭设计很巧妙，两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正好遮挡着对岸的视线，而亭子里面的人，却又可以将对岸看得一目了然。

对岸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看不清楚面貌，面对着他的是方才迎骆非白和冷月的那四个人。

显然，对方要渡过这道溪流，而这四个人阻拦住了他，口头上的交涉，看样子已经成为过去。这为首的人正是骆非白认为是天山草原之鹰的马原。他的右手已经拔出弯刀，左手挥开其他三个人，蓄势以待，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对方仍然低垂斗笠，遮去脸庞，从容地站在那里。

天婆婆脸上有了诧异，近乎自语地说道：“奇怪！清江小筑想不到会有这样的高人前来。”

冷月问道：“天婆婆！对方身手很高吗？”

骆非白没等到天婆婆说话就插口说道：“冷月！来人身手高出我们的想像。”

冷月问道：“你怎么知道？”

天婆婆也投过来询问的眼光。骆非白说道：“天山草原之鹰马原居然用兵刃对付空手，对方功力之强，可以想见。”

天婆婆哦了一声问道：“你认识马原？”

“不认识。”

“对了！我忘了你有一位博学多闻的师父。”

“天婆婆知道我的恩师？”

“回头再谈吧！看他们快要动手了。”

隔着溪流可以看到天山草原之鹰马原霍地一扬弯刀，闪电般的劈出三刀，这三刀不只是快极，而且逼近递招，闪躲不易，十分凌厉。

对方居然从容腾挪，连间两刀，最后斜侧仁身，右脚单挑，飞快地从刀光中，踢向马原的右手。

这种以攻代守的打法，是需要胆大心细的，而且出招快速而准确，否则就有一刀断腿的后果。

马原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冒险抢攻，只是瞬间一怔，就听得“当”地一声响，马原的弯刀被踢飞开老远。

冷月不禁脱口惊呼，骆非白显然也感到有些意外。

天婆婆却在微笑，只说了一句：“马原的确有两下子。”

说时迟，那时快。马原的弯刀被踢飞，人借势落地一滚，躲开对方连环旋踢。就在这个时候，从马原身上飞出三点寒星，分成上中下，直取对方要害。

这就是天山草原之鹰成名的绝技——飞刀，在他滚身的瞬间，不知是用什么手法发出三把飞刀。

腕力足、认位准，双方距离又是如此之近，看来对方是无法躲开这飞刀之危。

就在这一刹那的时间，对方身形从踢腿一变而为“风摆残荷”，单足拄地，人向后面一倒。几乎与马原飞刀贴身的同时，戴在头上的斗笠一晃而下，斗笠替代了靶子，噗、噗、噗，从上而下，三柄飞刀，竟然整整齐齐插在斗笠之上。

马原惊呼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敏捷的身手。

骆非白和冷月惊呼了。他们在对方一脱斗笠的时候，竟然发觉来人就是野店里的那位老头。虽然他的衣服换整洁了，腰也不佝偻了，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天婆婆也惊呼了，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张着嘴，那没有声音的惊呼。

天山草原之鹰马原站在一旁，没有再攻击，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这时候在溪流的上流，淌下来一只朱红小舟，站在舟尾摇橹的，竟是扎着小辫子的小飞虹。

老头将三柄飞刀摘下来，双手交给了马原，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从远远地看过去，可以看得出有一种惺惺相惜的表情。

小舟靠岸了，老头对马原起手作礼，跳上小舟，朝着这边划过来。

冷月口中哺哺地说道：“真没想到，是他们！”

天婆婆问道：“怎么，冷月你认识他们吗？”

冷月摇摇头答道：“不认识。但是，在野店中为我们解毒的就是这位老大爷。”

天婆婆几乎是浑身一震，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意外所震撼。

骆非白关心地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天婆婆！是前来挑衅的吗？”

天婆婆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愿他是。”

她缓缓地走出凉亭，沿着小径，向溪流走去。来到一处天然堤防的斜坡，她停住了脚步。

那老头也已经弃舟登岸，朝着这边走过来，走到斜坡之下，仰着头，望着上面，凝视着，嘴唇在微微的颤动，但是，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候骆非白和冷月真正看清楚了，来人已经不是野店中又老又脏的怪老头子。除了满头苍白之外，倒是有一股中年人的英挺之气。

骆非白轻轻一扯冷月的衣襟，低着头说道：“冷月！你看得出来吗？”

冷月也悄悄说道：“老大爷似乎是与婆婆相识。”

天婆婆却冷冷地大声说道：“我们岂止是相识……”

老头颤抖的嘴唇，终于说出一句：“如秋！原谅我来得冒昧。”

天婆婆先没理他，且回过头来对冷月和骆非白说道：“如秋是我的名字，我姓荆，十多年前荆如秋，十多年后天婆婆，代表着两个不同的生活。现在他能直呼我的名字，你们可以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骆非白和冷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老头见她没有答话，又说道：“如秋！我在你这清江小筑附近住了将近三年，就是不敢惊扰你，可是今天……”

天婆婆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说道：“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已研制成功了解毒之药，你达到当初你的诺言，难怪你来找我。可是，当年的话我们彼此都记得，今天就在这里较量比划一下，只要你赢了我，当年的话，我还照样履行。”

老头连忙说道：“这就是我在清江小筑附近开了三年野店，不敢前来找你的原因，如秋！我绝没有要超越你，甚至制服你的意思，当年没有，现在尤其没有，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证明你当年的话是对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如秋！当年我是一时气盛，把一份好意说成了对你的伤害。我当天就后悔，我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

“可是当时你说了。”

“这就是我应该接受这么多年惩罚思念的应得之罪。如秋！不要再讲过去，过去的让它过去……”

天婆婆忽然说道：“受惩罚的是我，当然，也许我是错了。……”

老头急忙拦住说道：“不！不！你没有错，即使你我有不同的见解，我可以劝，可以解释，可以疏导，却不可以用意气来激。”

“你们父女在一起，至少比我……唉！我并不后悔。”

老头黯然地说道：“小秋已经在五年前，一次意外事件中，过世了。”

天婆婆一震，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地方小飞虹窜了出来，两三跳，跳上斜坡，飞快地跪到天婆婆的面前，仰着头，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突然间一声撕人心肝地叫喊：“外婆！”

这一声叫喊，是那么尖锐地刺痛人的心　是那么震撼着人的心灵。

天婆婆只问得一句：“她是……？”

老头也含着泪水说道：“小秋的女儿，叫飞虹。”

天婆婆是那么突然迸发地搂起小飞虹，一种完全崩溃了的呼叫：“飞虹！外婆的小心肝！”

这是一个什么场面呢？这是使人一掬同情之泪的场面。

冷月擦了一擦自己的泪痕，轻轻扯一扯骆非白，准备悄悄避开，无论如何这种撕肝裂肺的相逢，应该没有第三者在一旁的。

他们刚一移动脚步，天婆婆就说道：“冷月！你们不要走，我们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事。

实际上我倒觉得有许多事，应该让你们知道。”

冷月嗫嚅地说道：“天婆婆！我们还是走开一下的为是。”

天婆婆说道：“去吧！去把你石伯伯接上来。我说是你们石伯伯，应该不算为过。论年龄、论江湖上的历练，多手如来石中成算得是你们的前辈。”

骆非白应声而出，比什么都快，飞身而下，恭恭敬敬对老头一躬说道：“石伯伯！晚辈奉命来请。”

那个老头就是江湖上一度名气响亮的多手如来石中成，他擦去泪水，笑呵呵地说道：

“小子！你还记得在野店中我向你索取一万两银子的报酬吗？”

“石伯伯！你是前辈，我可不敢说笑。”

石中成纵声大笑，伸手拍拍骆非白的肩膀说道：“小子！

此刻是你对我老人家最好的报酬。”

天婆婆荆如秋一直搂着小飞虹，没走几步，却望着冷月说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我坚持了半辈子的事，让你和骆非白感动于先，又让这个小精灵一声‘外婆’击溃于后。我在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来启发感动于我，我会怎样呢？”

小飞虹靠在外婆怀里，仰着小脑袋，滴溜溜地转着人眼睛说道：“外婆！我知道。”

天婆婆荆如秋哦了一声笑着问道：“你这个小精灵，你知道什么？”

小飞虹说道：“外婆！我知道，要是当初……要是……我是说我们那样一定过得好快乐的。”

天婆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谁说不是呢！那应该是好快乐好快乐的日子，那应该也是好美好的日子，可是，却让我们自己白白地糟蹋掉了。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一念之差，就可以造成终身之恨。”

千手如来石中成跟在后面说道：“如秋！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天婆婆慢声应道：“是吗？还有日子让我们补救吗？”

石中成立即接着说道：“一定的。如秋！一个人的晚景美好，是最有福的，绚烂的夕阳，并不比光耀的朝晖逊色。”

天婆婆并没有回头，淡淡地无声地一笑。

这时候，清江小筑的大门外，雁行分列着八个侍女，引导着、侍卫着大家人大厅。大厅里已经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天婆婆满意地笑了，说道：“把酒长谈，倒是时候。酒有时候是可爱的，有许多话，不想谈、不能谈、不愿谈，但是，三杯酒后，可以毫无顾忌，谈的人没有尴尬，听的人也都十分自然……”

石中成说道：“如秋！有许多话要说，那是自然不过的事，十几年的沧桑，说也说不完，何必一定要在今天？”

天婆婆笑笑说道：“又有了不同的意见是不是？”

石中成一怔，立即纵声大笑说道：“如秋！我好像是习性难改，罪过！罪过！”

冷月和骆非白同声说道：“我们洗耳恭听！”

天婆婆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将小飞虹安置在身旁，耐心而细心在逐样问小飞虹喜爱与口味，挑捡了许多菜放在小飞虹的面前。然后才举起酒杯，邀饮大家。

她举着酒杯若有所思地说道：“自古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但是，一个人遭受到重大的变故之后，或者真正濒临了老年，还是会改变的，因此，我对于过去的岁月，是有一分悔意的。”

石中成立即说道：“如秋！……”

天婆婆摆摆手，放下酒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在四十多年以前，我还像冷月这样的年龄，生长在非常优裕的家里，骄宠、溺爱，集于一身，在我认为，天下没有不顺心的事，可是直等有一次遇见一个人，我才知道，在我的生活圈子以外，世界可大着哩！而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顺心的事少，不如意的事可多了。这个人……”

石中成笑着说道：“这个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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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性傲成佳偶　义重报遗孤

天婆婆让自己沉缅在回忆里，缓缓地说道：“一次踏青回来，驰马踏翻了道旁的一排鲜花，在我想叫人丢下几钱银子，算我买下也就是了，谁知道有人抱不平，认为银钱是小事，道理不可缺。街巷驰马已是不当，踢翻东西更是欠妥，在赔钱之先，应该下马致歉。”

石中成尴尬地笑笑说道：“我不知道那时节为什么会如此受管闲事。其实，我正离开师尊不久，刚刚入道江湖，师尊训勉：少管闲事，多作调人，真是言犹在耳，我就忘了一个干净。”

骆非自笑道：“石伯伯！因为你管了闲事，才能获得良缘。”

冷月问道：“这叫做不打不相识是吗？以天婆婆当时的脾气，恐怕这种指责是要惹起急端的。”

天婆婆说道：“大概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当着面教训我。”

冷月说道：“那是一定会生气的。”

天婆婆摇摇头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会有人管这种不干己的事？凭什么能管别人的事？当时你石伯伯答得真好，天下事天下人管，路见不平，自然要挺身而出。

至于说凭什么，凭着是一个‘理’宇，外加一双向掌，一柄长剑。”

石中成苦笑道：“我说的遭透了。”

天婆婆依然摇着头说道：“你说得真好，你让我知道，一个‘理’宇是任何人都要遵守的，没有人可以逍遥于‘理’外。但是，你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叫人觉得有理也不见得就应该那样。”

石中成说道：“虽然事隔几十年，我还要为我的态度表示歉意。”

天婆婆笑笑没有理会，继续说道：“结果只有一个，在武功上比较个高低。我用手中的马鞭跟你石伯伯斗了二十余招。”

石中成立即接着说道：“我输了！”

天婆婆说道：“我赢得也不高明，因为用马鞭斗长剑，似乎我是吃了亏，实际上我那马鞭不是普通马鞭，可软可硬，软的时候可以当套绳，硬的时候，可以当铁鞭。以四尺多长的马鞭，斗三尺左右的剑，有利的是我。常言道是：‘一寸长、一分强；一寸短、一分险。’再加上我的马鞭内可以放毒。”

冷月不觉脱口啊了一声。

天婆婆说道：“你们没有想到，那时候我就会用毒吧！我告诉你们，用毒是我的家传，先严当年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毒王’，毒王的女儿举手投足之间，用毒是得心应手的事。

二十招过去，我赢不了而且还有输的迹象，于是，我自然地放了毒。”

石中成说道：“如秋！事过几十年了，一定要说得那么详细吗？”

天婆婆说道：“树从根起，事有因果。既然关系到他们，说详细一些又有何碍。我当时是赢了，可是我的内心输得十分彻底，我服了一个人，那就是你们的石伯伯。”

石中成连声说道：“惭愧！惭愧！”

骆非白也说道：“石伯伯！应该说恭喜！恭喜！”

石中成笑道：“小子！虽然你说得有几分调侃，我还是接受你的恭喜，因为我做梦没有想到会得到你们石伯母的青睐。啊！那一段岁月，是十分美好的，我们是葛鲍双修，神仙不羡。我们不仅是生活得快乐幸福，而且我们彼此激励切磋之下，武功有了飞跃的进益。我们双双游历江湖，也会过不少高人……”

天婆婆说道：“千手如来的名号，就从那时候传遍了武林。可是，福与祸，往往只是一线之隔。正是我们过得幸福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小秋也已经善体人意了，这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叫骆芝山。”

骆非白闻言大惊问道：“天婆婆！请问……”

“他是河南上蔡的骆芝山。”

“他……对不起！他就是我爹。我很小就随师习艺，几乎记不清爹娘的音容，但是家里的情形我知道很清楚。我爹……他老人家……”

石中成摇手止住他说下去，说道：“做子女的不可以评论自己的父母，你爹不是个坏人，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就是野心太大，心胸太过狭窄，如果结下一点仇恨，必须报复。老实说，这也算不得什么缺点，人非圣贤，谁能十全十美？所以你不必将这件事挂在心上。”

天婆婆说道：“令尊骆芝山劝我们一件事，那就是凭我们的人缘和功力，可以谋图武林霸业，在南北黑白两道十大门派之外，自立门户，不出二十年，就可以臣服武林，他有一句话说动了我，那就是：除了武功之外，就凭毒王的女儿，便可以使天下武林慑服。”

骆非白痛苦地说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难道他自己有野心？”

石中成感叹道：“对了！他有一份长远的打算，他期望武林霸业的型式是南骆北石，相互呼应。他的计划没有说出来，遭受到我强烈的反对。对我来说，我只希望有一个温暖和乐的家，就如同当时那样，我已经十分满足，我觉得谈什么武林霸业，那不是真正习武的人，应有的想法。”

天婆婆叹唱一声，幽幽地说道：“那就是我们争执的开始，我记得你的一句话，你说任凭毒技如何盖世无双，终有克制之道，世间上还没有听说过以毒服人的道理。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意气用事，因为我以为一个人的生命受到控制的时候，自然只有拱手臣服，结果我们赔了一个诺言，我尽量钻研毒技，你全力钻研解毒之方……”

石中成小心翼翼地说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天婆婆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她义说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是有一样不能过去的，便是人的记忆，我不能忘记这十几年岁月的历程的点点滴滴，特别是恩恩怨怨。”

石中成默然，但是很快他就举杯说道：“如秋！我敬你，我为我过去的愚蠢而深表歉疚，但愿你能让我补偿，离开这清江小筑，回到昔日的乡居。”

天婆婆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道：“你体要把事情想得那么轻松美好，恐怕有不容许我们如此如愿以偿的。”

“谁？有谁会这样呢？”

“戈易灵！”

“啊！”冷月和骆非白固然是意外的惊吓住了，就是千手如来石中成也为这意外的事情而瞪大了眼睛。

石中成终于问道：“不是她本人吧。”

天婆婆说道：“当然不是，她本人在我这里，我用针灸打穴，艾叶炙熏，帮助她全身经脉活络，功力遽增一倍以上，预计今天午夜之后，我就可以完成。”

冷月和骆非白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也为戈易灵的际遇而高兴，但是他们又疑问：为什么天婆婆要这么说呢？是故作惊人之语吗？

天婆婆从身上取出一个玉蝉，说道：“二十年前，这个玉蝉的主人，曾经对我有惠。二十年后这只玉蝉在戈易灵的身上发现，因此，我为她治病，我为她针灸，但是，我也因此惹来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如秋！告诉我们，从现在起，任何麻烦，我应该有理由分担。”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分担。”

“为什么？如秋！难道我没有那份诚意？”

“当然你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分担，那是因为这个麻烦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将戈易灵送出去，交给要她的人；另一个便是我死……”

“如秋！请你不要吓我！”

“告诉你这两个结果，我是选择了后者，因为，以我的年纪来讲，死已经不是可怕的事，但是如果我在这样的年纪，忘恩负义，至多不过苟活几年，那就太不值得了。”

“如秋！我明白你的个性，你的决定我不能来改变，我只是请你，将事情的内情，给我说一说。”

冷月和骆非白心清紧张极了，他们断断没有料到天婆婆要为戈易灵的安危，准备付出自己的生命。想到当初走进清江小筑，骂她绝情残忍，没有想到她是如此重义气，讲恩情，真是谬以千里了。她们想着想着，不禁汗流泱背，惶恐已极，冷月嗫嚅地说道：“天婆婆！能告诉我们，这个人是谁吗？他跟戈易灵姑娘到底有什么仇恨？”

骆非白也说道：“天婆婆！合我们众人之力，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天婆婆点点头说道：“虽然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有把握，至少可以支撑过一段时间，我是说假如我们合力与他对抗的话。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因为牵制到众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流血，是我断断不以为然的。”

冷月急着说道：“难道就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人欺侮。”

天婆婆纠正地说道：“不是欺侮，而是诺言，而且，你们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因为，你们今天晚上都要离开清江小筑。”

“为什么？天婆婆！你要赶我们走吗？”

“不是赶你们走，而是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戈易灵如果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不肯走，她如果留在此地，一切就成了白费气力。冷月、骆非白，你二人一定要骗戈易灵在午夜之后，离开此地，中成携带着小飞虹，为你们沿途照料……”

千手如来石中成微微笑道：“如秋！请你不要指使我，我是不会离开清江小筑的，除非你也离开。”

天婆婆缓缓地说道：“十余年的分离，乍见面又要闹意见吗？”

“是的！十余年的分离，十余年的苦思与怀念，那是人间至悲至惨的惨事，因此，乍见面就要我平心静气的死别，如秋！我办不到，我真的办不到。我绝不会妨碍你的任何决定，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陪着你一起死，如果你真的会死的话。我想，在这个世间里，我是唯一有这个权利请求与你同生共死的人。”

小飞虹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扑到天婆婆的怀里，叫道：“外婆！”

这一声“外婆”叫得凄厉如巫峡猿啼，天婆婆紧紧搂住小飞虹，半晌无语，最后长叹一声说道：“孩子！我的小心肝！

外婆和一般人一样，并不愿意死，但是，当你面临着‘不选择死，就会忘恩负义’的时候，我还能选择什么呢？”

小飞虹缠着不依，跳脚说道：“我不管！我不懂！我只晓得要外婆和我们一块回去。”

石中成伸手拍拍小飞虹说道：“丫头！不要烦外婆，外婆会和我们一块回去的。”

天婆婆苦笑道：“何必用欺骗呢？”

石中成正色间道：“如秋！你是否有什么困难瞒着我，否则你没有理由束手就缚。我只是直接的在想，如果对方来的人多，骆非白和冷月，还有午夜以后的戈易灵，另外天山草原之鹰，都是年轻一代的好手。如果对方武功高强，我们两个老的联手起来，再强的对手也可以周旋，为什么？为什么你只为自己定下两条路可去呢？”

天婆婆沉吟一会儿，说道：“合我们两人之力，可能争个胜负各半，但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换句话说，即使今天我们有绝对把握一定可以赢得对方，我不打算选这条路。”

“为什么？如秋！你不能将戈易灵双手送出，这个我懂，因为，那不是我辈为人的原则。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理由束手待毙啊！”

“有！我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我能知道吗？”

“我不能把对方当作敌人来对付。”

“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就如同我欠那个玉蝉的主人一样，因此，在这两者之间，我只有牺牲自己。”

“如果戈易灵姑娘不是你带到这清江小筑呢？”

“中成！不要想用骗术，对方盯戈易灵盯得很早，直到现在，才亲自出马，骗不了对方。再说，我们也不能用骗来了事。”

“对方是何许人？”

“朱火黄。”

“啊！笑面屠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是，他一直都在塞外，几乎与中原武林，毫不相干，为什么会与戈家扯上恩怨呢？”

“他们之间的恩怨，我并不清楚。”

“如秋！原谅我有两点疑问，我要直说。”

“你尽量地问。在你问到之前，我要告诉你，当然也要让小飞虹知道，如果没有这件事，我高兴在清江小筑见到你，我会回到旧居，补足我失去的十余年家居乐趣。你知道我的心情如此，所以，不要有顾忌，尽管问。”

“第一，笑面屠夫朱火黄虽然恶名昭彰，他并不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这也是他所以不涉足中原的原因，老实说，不要说你，就凭我一个人，足够对付他而有余。”

“那是五年前，五年后的朱火黄受到高人的指点，武功突然进步，简直高不可测。”

“如秋！五年后的朱火黄你见过？”

“没有。但是，我的消息很灵通。”

“就算他的武功高深，不是我们所能敌，至少我们能拼，为什么束手待毙？”

“我说过，我不愿意与他为敌。我坦白地说，笑面屠夫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也不是我的敌人，我只是实现承诺。”

“一个性命的承诺吗？”

天婆婆默然。石中成追问了一句：“如秋！我不相信你和朱火黄这等人，会有性命交关的承诺。”

天婆婆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本来是小酌几杯，以示庆祝欢聚，却被这件事搅失了胃口，现在就是让你们吃喝，恐怕你们也没有这种心情了，这样吧！我们换一个地方喝茶。”

人家没有异议，随着天婆婆离开大厅，穿过一片很大的院落，绕到右手边一座依山傍池建筑的阁亭，一色原木架构，在朴拙中脱俗超群。

晌午，没有风，阳光给人带来一股温暖。大家进得阁来，阁里没有桌椅，只是有十来个蒲团，五七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腾腾、香喷喷的茶。

天婆婆盘足坐在蒲团上，十分自然，十分熟练。微笑向着众人说道：“在清江小筑，这里是我逗留得最多的地方。我常常在这里打坐，求得心的平静，当年争霸武林的念头，在这里已经烟消云散了。”

石中成黯然了，他在心里想：“三年野店生涯，就怕得不到如秋的谅解，早知她的心情如此，早些前来，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等情形。”

天婆婆接着说道：“其实真正消失我争霸武林的野心，还是在建造这座澄心阁之前。有一次我只身深入大漠，为了寻找一味药材配制毒药，结果，三天的行程，我失掉了坐骑，吃完了干粮，喝干了饮水，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我自忖，无论我如何奔走，在我失去神智之前，我逃不出大漠。”

石中成紧张了，小飞虹偎倚在外婆身上，眼睛睁得眨也不眨一下。骆非白和冷月几乎屏住了呼吸。

天婆婆很平静的接着说道：“当时，我没打算我会活着离开大漠，我只是在盘算，应该选择在什么地方等死，不至于让野狼和兀鹰将我尸体吃了。但是，我这样盲目的寻找，十分错误，徒然提早消耗掉剩余的体力，就在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我终于昏倒了。”

石中成眼睛酸酸地，关心的泪水，忍不住就要夺眶而出。

天婆婆仿佛在叙述一件别人的故事，十分平静地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醒来了，一阵清凉，苏醒了我，昏晕的眼光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凑到嘴边的水壶，一种自然的需求，我张口喝了几口，直到水壶被拿开，我才看清楚在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叫朱火黄。”

“啊！”冷月首先叫起来。

骆非白沉着地说道：“原来朱火黄对天婆婆有救命之恩。

当然，救命之恩是够重的，但是，作为一个武林人，江湖客，救人一命，是件极普通的事，朱火黄没有理由挟持这一点要挟。”

天婆婆摇摇头说道：“朱火黄是个杀人魔王，他几曾动了救人的念头？他救醒我是有他的目的。”

石中成忍不住说道：“如秋！他不会趁人之危吧！”

天婆婆露出一丝苦笑说道：“朱火黄当时救醒我之后，又拿出肉粑乳茶，让我饱餐一顿，让我完全恢复体力，然后，他告诉我两句话：第一句话，说他朱火黄生平只会杀人，从来不会救人，今天的意外，那是因为他发现我很美，是他生平仅见的第一个美女。第二句话，他要占有我。”

石中成的双手骨节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里喷着怒火。

天婆婆继续说道：“朱火黄并且告诉我，要我心甘情愿，他要用强，早在发现我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予取予求。但是，他觉得要我自愿才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吓住了，老实说，朱火黄的恶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告诉他，我感激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他对我的赞美，我感激他不趁人之危。虽然我的感激是真诚的，我却不能用我的贞操来作为报答他的条件，因为，我不但已婚，而且已经身为人母。贞操对于女人来说，重于生命。如果他救了我的生命，而夺取我的贞操，他非但不是我的恩人，而是我毕生最大的仇敌。”

冷月急切地问道：“天婆婆！像朱火黄这种人会因此而激怒他的。”

骆非白说道：“天婆婆！你可以用毒制住他。”

天婆婆说道：“朱火黄当时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激怒他，我也不能对他用毒，因为用毒也是笑面屠夫的一项专长。”

骆非白问道：“天婆婆！当时的僵局是如何打开的呢？”

天婆婆说道：“没有僵局，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他站在那里笑了笑，说了一句：既然贞操对你那么重要，那就算了吧。他丢下一壶水、一袋干粮，并且留下一匹他备用的马，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

石中成摇着头直说道：“这真是怪事！不可思议的怪事。”

天婆婆脸色一沉，说道：“中成！你有不信之意？”

石中成一惊而觉，连忙说道：“如秋！我能不相信你的话吗？我只是奇怪，笑面屠夫朱火黄为何会转变成为通情达理的好人。”

天婆婆说道：“笑面屠夫不会转变，他要是转变了，那就应该叫他笑面弥勒。那一次为什么会宽容大度，一时我也怔住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才想起大声叫喊了几句话，我说，往后有任何事，只要有效劳的地方，无不全力以赴。处在一种莫名感激的心情下，这几句话说得非常认真。”

“他听到了吗？”

“他连头也没有回一下，顷刻消失在大漠里。在我来说，不论是否听到了，都是我的诺言。今天笑面屠夫派人万里追踪找到了戈易灵，最后，他自己出马，眼看着就要来到清江小筑，他向我提出要求，将戈易灵交给他，我该怎么办呢？”

石中成低头沉思，半晌无语。

冷月的心头，乱得像是一团乱丝，理不出个头绪。

骆非白的心里另有感触，如果不是他爹骆芝山说动天婆婆战霸武林，一切问题都不会发生，又何致于有今天这样的痛苦问题！

天婆婆恢复了她的冷静，含着一份十分安详的微笑，慢声细语地说道：“该说的，我没有丝毫保留。我向我的丈夫表达了当年错误的悔意，我向冷月你们说明戈易灵不是掳来的前因后果。我希望你们的印象里，是过去的荆如秋，不是现在的天婆婆，骄纵任情容或还有，绝情残忍尚不至于。”

冷月和骆非白慌忙双双站起来，惶然不安地叫道：“天婆婆！”

天婆婆微笑如常，轻柔地说道：“如果你们能体察我的心意，今天午夜，编一个最好的理由，将戈易灵送出清江小筑，如若你们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对不起得很，我要立即送你们离开，至于戈易灵，我自然会有办法送她离去。”

冷月还要讲话。天婆婆的笑容收敛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冷月！我的话在清江小筑是无上权威的。”

骆非白连忙拉了冷月一把，恭谨地说道：“我和冷月遵照天婆婆的指示，也就是了。”

天婆婆又恢复了微笑，微微颔首说道：“这样才对。至于你……中成……”

千手如来石中成在旁边一直没有讲话，这时候他才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如秋！我听你的吩咐。”

天婆婆注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地说道：“中成！虽然我们分离了许久，我们仍然是夫妻。你看我的头上也有了白发，你呢，自然也是老了。你，不会跟我说谎话吧？”

“你不是要我携带小飞虹午夜离去吗？我们一定会午夜离去。我寻找了你十余年，又在塞北野店守了三年、难道就为了要跟你争执吗？当然不是。”

小飞虹吵着叫道：“外婆！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真的不要。”

天婆婆抚着小飞虹的头，一句话也不说。

石中成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丫头！不要去烦外婆，让我们去祈祷上苍，保佑外婆平安无事，将来带着小飞虹在故乡过快活的日子。”

天婆婆的眼光，巡视着每一个人，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石中成面前，极其认真地说道：“中成！少年夫妻老来伴，很抱歉，一切都由于我的任性，少年夫妻太短，老来更没有成伴，这一切都要得到你的谅解。”

“如秋！尽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呢？”

“虽然你们都说走，但是我的心里总是放心不下，现在我要郑重拜托你，你是长辈，他们应该听你的。戈易灵和小飞虹一定要平安离开清江小筑。她们两个人任何一个出了毛病，将来我们夫妻不好见面，就是今生不相见，阴曹地府你也无法向我交代。中成！你一定要答应我。”

石中成再也忍不住哭了，老泪纵横，那是十分凄楚的。

他含泪说道：“如秋！我是骗了你，午夜离去，我会立即回来，因为，你有困难，我不留在你身边，我算什么呢？如秋！我求求你，让我留在此地，我决不妨碍你任何事，只是表示我们夫妻一点共患难的情分，只此一点，我求你……”

天婆婆叹了一口气，突然，她神情一震，倾耳听去，只听到远远的有鼓声，缓慢快速不一，一声比一声听得清楚。

天婆婆一直很用心的在听，几乎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鼓声一直在敲，忽然又响起尖锐的竹哨声，似乎是有韵律。

天婆婆黯然说道：“好了！现在一切争执都成为过去。午夜之行，已经无法实现，笑面屠夫朱火黄一行来了五个人，稍时便要来到清江小筑。”

骆非白忍不住说道：“天婆婆！既然我们没有办法躲让……”

天婆婆立即说道：“有人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的责任是护卫戈易灵，一切事情过去之后，自然有人引导你们离开。还有小飞虹，中成！这是石家的一条命根，你不要和我再争什么，你能维护小飞虹的安全，就是尽到夫妻最深的情分。”

“如秋！”

“不要再说什么，老天能让我们十余年后重逢，已经待我们夫妻不薄，我们再多要求什么，那是奢望，逾分的奢望，就是一种罪过。现在我是在求你，中成！别再和我争执，成吗？”

话说到此处，已经无可再说。无论是如何悲愤，毕竟他们都是有理性的人。自己的安危没有人会在意，但是牵涉到别人，没有人会躲避责任。

天婆婆恢复了笑容，脸上充满了焕发的光彩，仿佛是代表着她充满了信心。

千手如来石中成携着小飞虹，带领着骆非白和冷月，站在澄心阁的门口，神情肃穆而庄严，朝着天婆婆荆如秋说道：“如秋！我们与其说接受你的安排，倒不如说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一定能用最好的方法将朱火黄打发走。”

天婆婆微微笑笑说道：“能相信我就好。”

石中成接着说道：“但是，我在最后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不能避免用武，别让我们在无知中袖手旁观。还有，如果你不能避免死亡，别忘了我是你生死两不离的伴侣。”

天婆婆没有再说话，只是含着笑容，目送侍女带着他们一行离开了澄心阁。

然后她自己站在澄心阁里，面对着远空，凝目停立，良久没有一点动静，直到侍女在澄心阁外轻轻敲了一下门，她才回过神来，淡淡地问了一句：“来了吗？”

侍女回答说：“马爷阻挡了一阵，彼此没有翻脸，现在正在渡河。”

天婆婆点点头，又交待一声：“更衣！”

澄心间还有一个里间，那是天婆婆休憩之处。在这里，天婆婆换了一宽大曳地的长袍，黑色的丝绒，只有右肩缀着一颗亮晶晶的星星，拦腰系着一根银色嵌有宝石的腰带。一身白色服装，点缀着一二处银光晶莹，衬托得十分雍容华贵。

侍女在前面带路，缓缓回到大厅。

大厅已经很快地焕然一新，分成宾主两边，陈设着桌椅，大厅当中陈摆着一盆巨大的红梅盆栽，婀娜多姿，伸展有致，而且红梅怒放。

从大厅进口处，铺设着红毯，一直铺到红梅盆栽之前。

此时，客厅的格子门是敞开着的，天婆婆在侍女陪同之下，走出门外，正好朱火黄一行五人来到了大厅院落之中。岁月对于朱火黄似乎没有多少影响，他依然那样高大挺拔，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只是比当年颏下多了浓黑的虬须，配上他那浓眉大眼，剽悍之神情，让人感受强烈。老羊毛桶子拦腰扎着板腰带，腰带上排列插着一十八把飞刀，鲜红的绸穗，和露在外面雪白的羊毛，形成强烈的对比。

下身牛皮裤，牛皮靴，手里握着一根马鞭。

在他的后面，并排分列跟着四个人，从他们不同的装束来看，分不出是什么身份。

天婆婆含笑相迎说道：“没有想到能在这清江小筑，迎候朱大当家的，真是荣幸极了。

请进！”

笑面屠夫朱火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依然绷得紧紧的，有人说，他这“笑面屠夫”的绰号由来，是因为他在纵情大笑的时刻，就是他动了杀心的时刻。他对天婆婆一点头，说道：

“别叫我朱大当家的，我朱火黄一辈子独来独往，当不了谁的家。别看我今天带来四个人，他们都是别人的人，要来凑热闹，并不是我的跟班伙计。”

天婆婆一直含着微笑，没有说话。

笑面屠夫朱火黄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样吧！没有称呼也不好说话，干脆直接了当，你就叫我的名宇朱火黄，要不然你叫我的绰号屠夫，也没有什么关系。”

天婆婆微微笑道：“那倒不敢，再说也不是我清江小筑待客之道。既然如此，我就称呼一声朱大哥。”

朱火黄眉锋一皱，说道：“随你的便，我还是叫你大婆婆。说老实话，你这个称呼也不恰当，因为你还没有老到可以称婆婆的年龄。”

天婆婆没有表示意见，只是退后两步，伸手让客，道声“请进！”

朱火黄大步跨进大厅，四下环视一番，嗯了一声点点头说道：“人家说，你天婆婆的武功毒技是第一等的，还有你对于生活的安排也是第一号的。你的武功毒技如何，我还没有领教过，但是，你的生活安排，看来真正是第一等的。你瞧！就看这间大厅，简简单单，可是叫人看起来舒畅。”

天婆婆道谢，举手让客入座。

客位上又多增了四个座位，朱火黄朝当中一坐，也不谦让，开门见山就说道：“天婆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天婆婆微笑说道：“朱大哥！你的来意我已经略知一二。”

朱火黄眉锋又皱成了小山，说道：“哦！你都已经知道了，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呐！”

天婆婆平静地说道：“清江小筑虽然并不搅入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是一旦有事关系到自己，也不能尽装糊涂。要不然清江小筑能保得这份安静么？”

朱火黄双手拍了一下，说道：“说得真好！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第一等人物！”

天婆婆微笑说道：“那是朱大哥的抬举，虽然如此，我还相信朱大哥的话是真的，否则，你也不会千里迢迢，跑这趟清江小筑。”

“好！说得好！捧了自己也捧了别人。怪不得我那几个朋友跟到了倒马关，就要我来了。”

“朱大哥方才说是独来独往的。”

“问得好！不过有几个志向相同的人找上了我，算不得同伙，只不过是利害相关罢了。”

天婆婆一招手，从大厅后面八个传婢端着菜肴，分别放置在西边桌子上，四个冷盘，色香味俱全，盘龙的银酒壶，一式盘龙的银酒杯，倒在杯子里面的是琥珀般的酒，香气扑鼻。

朱火黄又是一皱眉头说道：“天婆婆！我们不是来吃酒的，老实说，我们并不是到清江小筑来作客人的。”

天婆婆微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对于朱大哥的来意，我略知一二。”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你清江小筑的友人。”

“但是，朱大哥也不是清江小筑的敌人。”

“不要把话说得太早。”

“我是就自己来说的，我，没有把朱大哥当作敌人。因为，朱大哥对我有一段恩惠。”

“哦！”朱火黄瞪大了眼睛。显然他带有几分诧异。“大婆婆！你是在说笑话？”

“我说这种笑话，目的何在呢？”

“老实说，你这种话我转三个弯也想不通。我朱火黄一生都是树立仇敌，连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一个，你别忘了，人家背地叫我屠夫，我哪里会有恩惠给人？”

“屠夫只要放下屠刀，一照样可以成佛！”

“天婆婆！你不要再转着弯说话，如果你不是说笑话，就请你说真话。”

天婆婆举起酒杯，说道：“我先以最诚恳的心意敬朱大哥和各位一杯。”

朱火黄也擎起了酒杯，可是其他四个人却坐着不动。朱火黄对他们看了一眼，忽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说道：“他们是怕你酒中有毒，因为他们知道你的毒技是第一等的。没出息！”

他骂了一声之后，一仰头干了一杯，并且连连啧着嘴赞美说道：“好酒！好酒！”

天婆婆倒是很诚恳地说道：“谢谢朱大哥对我的信任。”

说着话也干了一杯。朱火黄一点也不为意地又干了一杯，说道：“我这辈子从不信任别人，我只信任自己，我相信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下毒。”

天婆婆微笑着没有再说话。

朱火黄连干三杯以后，朝着天婆婆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我倒很希望听一听，什么时候我朱火黄也有恩惠与人。”

天婆婆说道：“好多年以前，朱大哥是否从大漠救过一个妇人？”

朱火黄又皱起眉头。

“好多年以前，有一个妇人，只身在大漠之中寻找一味东西配药。因为她从来没有生活在大漠里的经验，她无知而盲目，结果，她失掉了马匹，吃完了干粮，喝完了饮水，昏倒在大漠里，性命就在呼吸之间。”

朱火黄依然皱着眉锋，摇着头。

“就在这个妇人昏过去的时候，朱大哥你路过，发现了这个妇人，你给她饮水，给她干粮，最后给她马匹，让她活着离开大漠。”

朱火黄没有表情。

“朱大哥！你曾经说这个妇人是你生平所见到的美女，你说，你要占有她。”

朱火黄舒开眉锋问道：“结果我并没有，是吗？”

天婆婆点点头说道：“是的！这个妇人告诉你，她有丈夫而且还有孩子，她说你救了她的生命，她感激你，如果你要夺去她的贞操，她宁愿将你救得的生命，交还给你。结果，你毫不迟疑地走了。”

“我好像做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不是莫名其妙的事，而是一件至高的恩德。你不但救了人的生命，而且保全了人的贞操，没有人能做出比这件事更叫人感激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妇人……”

“就是我。”

朱火黄眼睛盯着天婆婆看了很久，那是一种恣意而不礼貌的眼光，然后收回眼光，喝了一杯酒说道：“大概是有那么回事，因为你的容貌使我回想到我曾经记忆过一个时期，我认识一个很美的女人。如果……”

他自顾斟着酒，又自顾干了一杯，毫无表情地说道：“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就是你，那也没有什么。老实说，我那天有些反常，要是平常的朱火黄，绝对放不过你。那是你走运，不是我朱某人什么恩惠。”

天婆婆说道：“朱大哥，你率直的说话，我相信是真的。

但是，并不因此减少我对你的感激。当时，你走得头也不回，我对着你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你说了什么话？”

“我说往后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效劳的地方，我无不全力以赴。”

“你是这样说的吗？我可没有听到。”

“朱大哥！你可能没有听到，可是，对我来说，不但是你听到了，而且天下人都听到了。”

“我不懂你说这话的意思。”

“一个人自己说出的话，就是千金不移的诺言，这是做人的最起码的德行，何况我是对一个有恩惠的人。所以，朱大哥！你说你并没有听到，在我来说，听到和没有听到，都是一样，都是我的诺言。”

朱火黄皱了皱眉锋说道：“我还是弄不懂你说话的意思。

就算是我对你有那一段莫名其妙的恩惠，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天婆婆严肃地说道：“朱大哥！这与你此行的目的有关。”

朱火黄“哦”了一声，透着奇怪的眼光问道：“你转了半天弯子，问题的关键是在这里。”

“是的。”

“天婆婆！你说你知道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你明说罢，我来为的是什么？”

“为了戈平唯一的后裔，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儿，戈易灵姑娘。”

朱火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说道：“你可真的知道。”

“我说过，清江小筑不搅入江湖恩怨，但是一旦与清江小筑有关系的事，我不能装糊涂。”

“戈易灵在你这里吗？”

“在。如果她不在这里，我实在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周折，甚至于要说明多少年前的往事。”

“看样子你很坦率。”

“瞒不了你朱大哥。再说我也不能瞒你。”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把戈易灵交给我了。”

“我不能将戈易灵交给你。”

朱火黄的笑容浓了。

天婆婆说道：“曾经听到人家说，朱大哥有笑容的时候，心中就有了杀意。”

朱火黄说道：“你说你不打算把戈易灵交给我，你知道你这句话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你是我的敌人。”

“我从不把朱大哥当作敌人。”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哦！我知道了，戈平曾经对你有恩惠？你对他有承诺？”

“我从没有见过戈平。”

“戈易灵对你有恩惠？”

“她小小的年纪，越发地谈不上。不过她身上有一个信物，这个信物的主人，我曾经对她有信诺。我亲口对她说，只要见到她的信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什么信物？”

“一个玉蝉。”

朱火黄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他的右手正抓住酒壶，笑声一落，那把银酒壶被他抓成稀烂的废物，壶中的美酒，淋了满桌。

天婆婆平静地看着朱火黄在施展威力，也在等待着他的发作，没有说一句话。

朱火黄在捏烂了酒壶之后，笑声停止了，笑容收敛了，他突然一下子又变得十分安详。

他慢慢将烂酒壶放下，再伸手接过传婢送过来的手巾，慢慢地擦着手上的酒，显然，他惜着擦手的动作，压抑自己的情绪，调整自己的心情。良久，他将手巾放下，沉重地问道：“用玉蝉作信物的人，是个女人？”

“是位出家人。”

朱火黄似乎浑身一震，粗声粗气地问道：“我只是问她是男是女？”

“是位比丘尼。”

“啊！”朱火黄仿佛一下子又泄了气。“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她为什么要给戈易灵信物。”

“朱大哥！和认识你的情形差不多。”

“她对你有救命之恩？”

“可以这么说，也是一次采药的机会，我在深山之中发现了一株千年的老山参，对我们采药的人来说，这是罕见的珍品，我疏忽一点，大凡世间天生的珍品，都有奇禽异兽保护，像这样千年老山参，自然也不例外。等我发觉两条赤火链向我袭击的时候，为时已晚。”

“两条区区的赤火炼，难不倒毒王的女儿。”

“我也是这么想，结果大谬。这两条赤火链坚硬如钢，我没有捏死它，也没有摔断它，终于我被咬了一口。”

“难道这一口咬伤了你不成？”

“毒发散得很快，一切中毒后的处置都来不及，我的双眼发黑，四肢痉挛，呼吸不畅，性命就在这样一瞬间进入垂危。”

“结果那个尼姑救了你。”

“等我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前站着一位年老的比丘尼。”

“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法号，她只是说一切都是个‘缘’字，她叫我不必谢她，如果不是一个‘缘’字，她不会在山里遇见我。”

“为什么又有这只玉蝉夹杂在当中呢？”

“我休养了三天，除了送饭给我吃，见不到她的面。第四天她送我上路，我求她告诉我关于她的法号，她没有理会。我只记得在她的灰衣胸前，挂了一只玉蝉，因为这只玉蝉无论是雕刻的手艺、玉的色泽，给我的印象太深。当时我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日后再看到这只玉蝉，就是我报答救命之恩的对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现在这只玉蝉发现在戈易灵的身上。”

“哦！你要在戈易灵身上报恩。”

“可以这么说吧！在我发现戈易灵的时候，她正在生病，我的四个手下，笨拙如猪，几乎误会了我的意思。现在戈易灵的病好了，我正在为她打通经脉，准备送她离开。”

“你继续讲下去。”

“因此，我不能把戈易灵交给你，我不能做一个不守信的人。”

“天婆婆！你已经背弃信诺了。”

“我知道，朱大哥是指我对你而言的。”

“你说，你曾经对我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一切的事，虽然你的话没有让我听到，对你来说，这诺言是一样的。现在你却没有遵守。”

“朱大哥！你指责很对。戈易灵发现在先，你朱大哥登门要人在后，我决定了这先后的次序。”

笑面屠失朱火黄脸上绽开了笑容，说道：“天婆婆！你成心要做我的敌人。”

天婆婆平静地说道：“我决不会做朱大哥的敌人，我已经为我自己做了最适当的安排。”

朱火黄笑笑说道：“你已经没有机会为你自己安排了。”

天婆婆笑道：“我的安排是别人无法阻拦的，因为我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死’。而且，这个‘死’必须是出自朱大哥之手。因为当年你在大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不能为你实践诺言，我把性命交还给你。”

“你！”

朱火黄没有想到天婆婆会作这样的选择，一时意外，却为之怔住了。

停了半晌，朱火黄突然站起身来，慢慢走近天婆婆，伸开右手，箕张五指，抓向天婆婆的咽喉。

天婆婆一直是那么地望着那只大手的来临，没有闪开，没有恐惧，平静得像是一尊石雕的像。

笑面屠夫朱火黄的手在快要挨近触及天婆婆咽喉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天婆婆，问道：“天婆婆！你为什么不闪躲？你为什么不反抗？以你的功力，足可以和我拼上半日，你为什么不放手跟我一搏？”

天婆婆说道：“我说过，你救了我一命，如今你要杀死我，只不过是收回你所救的一命，如此而已。我无需要躲，更无需要跟你拼个死活。”

朱火黄摇着头说道：“我懂你的道理，在我朱火黄的世界里，你要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我比你强，你就听我的；你比我强，我至少要跟你拼到底。可是，像你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懂，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老实说，叫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娃娃，赔上自己的命，这是多么叫人想不透的道理。再说，为了我当年一时莫名其妙放了你一马，你甘愿用自己性命赔偿，这简直是荒唐透顶的事嘛！”

天婆婆说道：“一点也不荒唐。在我的做人道理上，受人点滴，当报涌泉，何况是救命的大恩。”

朱火黄一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天婆婆又说道：“一个人做人但求得心安，如果我为求得活命，既不顾当年的诺言，又忘掉救命的恩惠，和你力拼到底，即使我胜了，我可以活下去，我不会心安的。一个不能心安的人，活着是一种痛苦！”

笑面屠夫未火黄一脸的怪表情，说道：“算了！算了！你那套道理，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因为，你那一大套道理，在我朱火黄的世界，永远用不到。对不起，算我白跑了一趟。告辞！告辞！”

他说着话，一挥手带着那四个人离去。

天婆婆当时倒呆了一下，说实在的，天婆婆说什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想要说几句感谢的话，或者说几句赞扬的话，她却说不上来，而且也觉得无论是感激，或者是赞扬，都不是最适当的表达，老实说，如果真正要说当时天婆婆心里的感受，毋宁说她感到有几分歉疚……

就在天婆婆如此呆立在大厅上，目送朱火黄一行走出大厅的时候，朱火黄忽然立定脚步，回身说道：“天婆婆！我今天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不过这样倒干净利落，你呢，从今起别再把大漠救人那一段记在心上，深山采参的事，也算你有了交代。往后，我再碰上戈易灵，那纯粹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天婆婆无涉。或者我再碰上你天婆婆，我倒希望跟你较量一下，特别是你的毒技。再见！”

他大踏步走出大厅，就听到后面有人叫道：“笑面屠夫！你等一等。”

朱火黄闻声回头，只见大厅后面出来一群人：千手如来石中成、骆非白、冷月和戈易灵。

而叫朱火黄“等一等”的正是戈易灵姑娘。

天婆婆脸色一沉，问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还有你她指着戈易灵，表现内心的不悦，问道：‘你怎么起来了？这都是谁的主意？’千手如来石中成抢上前一步，连忙说道：‘如秋！戈易灵姑娘经脉活络，功行周天，所以是我提早将她身上银针拔去的。’天婆婆脸色如铁，冷哼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一定只有你才能这么做。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么？你的年龄、你的江湖历练，你都应该知道这样做是多么愚蠢！’石中成一时竟说不上话来，涨得满脸通红。

戈易灵这时候抢出来，跪在天婆婆的脚前，仰着头说道：‘天婆婆！千万不要生气，一切都应该怪我，如果我再延缓一下出来，相信天婆婆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可是，当朱火黄自己说出，他与天婆婆之间恩怨，告一段落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出来了。’她没有等到天婆婆说话，霍地站起身来，转身向前走了两步，朗声说道：‘朱火黄！我请你暂留一下，是要让你知道一项事实，那就是：你今天的运气太好。’笑面屠夫朱火黄站在那里没有答话。

戈易灵依然朗声说道：‘你今天在清江小筑，摆足了威风，那是因为有两份恩情，缚住了天婆婆的手脚。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受人点滴，当报涌泉”，你可知道，清江小筑隔着溪流，就不准有闲杂人等喧哗，如何能容得你这样的嚣张！’朱火黄皱着眉峰，颇不以为意的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戈易灵说道：‘我要告诉你的，如果不是天婆婆甘心接受委屈，别说你在这里耍威风，恐怕你要全身而退也不可得，所以我说你的运气好，但是好运气不能一直跟着你。’朱火黄说道：‘你就是戈平的女儿戈易灵？’天婆婆这时候立即插口说道：‘朱大哥！你方才说过，尔后再碰上戈易灵，这“尔后”

二字，至少不是指的今天，对吗？’

笑面屠夫朱火黄微笑点点头说道：‘我朱火黄一生不懂得什么信守承诺，不过，正如这个丫头所说的，今天我惊扰了清江小筑，对于你天婆婆我有一份歉意。’他转而对戈易灵厉声说道：‘如果你真是戈平的女儿，你就有胆量到塞外边陲来找我。’戈易灵应声说道：‘我会很快地就来，但愿你能记得我是戈平的女儿。’朱火黄大踏步地走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重，沿着大厅一直到门外，沿途落脚的水磨青砖，都裂成粉末。

戈易灵眼见着朱火黄走得远了，才转身回来又长跪在天婆婆面前，叩着头说道：‘请恕晚辈放肆。’天婆婆挥手说道：‘起来！你不必自责，我很能了解你的心情，一则你觉得我为你受了委屈，过意不去，再则看来你与朱火黄有怨，他固然在找你，你同样的在找他，这都是人情之常。其实，真正说来，运气好不是朱火黄，而是我们。’她缓缓走回大厅，边走边说道：‘如果以朱火黄的平素为人，他今天可以毁掉整个清江小筑，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存。’千手如来石中成惭愧地说道：‘如秋！我真的很抱歉。我只觉得朱火黄太猖狂了……’天婆婆说道：‘他是应该猖狂的，中成！你不要以为我是高估了对方。朱火黄捏烂银酒壶，没有什么了不起，让我起疑心的是随他前来的四个人。’千手如来石中成显然有些诧异。

既然是跟着笑面屠夫而来，难道他们的武功还会超过他不成？但是，石中成没有提出疑问，他不愿意在这些问题上，再和天婆婆有不同的意见。

天婆婆说道：‘朱火黄是独来独往的人，虽然有几个手下，那只是手下而已，绝不像这四个人，既不是主仆、又不是朋友，关系令人费疑！还有……’天婆婆低头思忖了一下说道：‘这四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他们不说，而是他们不会说。’大家都怔住了。天婆婆接着说道：‘因为他们不会说汉语，他们是倭人。从他们身上所携带的兵刃，佩带不适，举止不便，说明那都是做做样子的，倭人擅长用刀，他们没有一个带刀，这就是掩饰，骗人耳目，而他们真正武器是在他们的腰际皮囊之中。’骆非白忍不住问：‘请问天婆婆是暗器吗？’天婆婆摇摇头说道：‘不是暗器，是火器。’什么叫做火器？是用来纵火的吗？在场的人都感到茫然，因为如果是用硫磺硝石，那是江湖上最下三流的东西，然则，什么是火器？

天婆婆解释着说道：‘因为我也用过类似的东西，用来散播毒烟。不过，如果对方是倭人，问题就不简单了。据说倭人对于这类火器，是学自我们，而如今超越了我们。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铁罐子，可以让我们现场的人都受伤，听起来好像是神话，实际上确有其事。’大家都默然了。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事实，武林之中要起极大的变化，一刀一剑练到化境，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照这样讲，轰然一声，十年二十年的苦修苦练，就立刻化为泡影，那还有什么高低强弱？

天婆婆神情凝重地说道：‘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透，为什么朱火黄会和倭人串连？这不是他平日做人态度。’戈易灵说道：‘这个问题晚辈知道，利害关系可以使人分离，利害关系也可以使人结合在一起。因为他们都是先父的仇人，报仇使他们采取了一致的行动。’天婆婆没有说话。

千手如来石中成在旁问道：。戈姑娘！你认识朱火黄？”

“不认识。”

“那这仇恨二字……？”

“那是他的令弟，或者是令兄说的。”戈易灵指着骆非白。“我脱离了十年苦难岁月，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自称河南上蔡的骆非青，他给我开了四个人的名字，他们是，金陵的一刀快斩许杰、太原的剑出鬼愁郑天寿、高唐的双尾蝎牛奇、最后一个便是关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黄。他说，要找出灭门血仇的仇家，就在这四个人身上。”

“那倭人又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路访察当中，我又发现有一个倭人夹杂在内，这个人叫多喜龟大郎。”

天婆婆这时候说话了。

“戈易灵！我不认识你，我舍命救你，是因为重视自己的千金一诺。”

“天婆婆的大恩大德，晚辈终身不忘。”

“按说，笑面屠夫朱火黄离开清江小筑，我就可以放手不管这件事，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告诉自己，我放不下手。现在，我要问你一件事，戈易灵！你从江南跑到塞外，历经万苦千辛，目的只是在寻找一个没有确定的仇家，如果你发觉从头到尾，这都是个骗局呢？”

“骗局？”

戈易灵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说的骗局，究竟是何所指？

天婆婆说道：“任何一个设计完善的骗局，都是有漏洞的，百密难免一疏。我对于戈易灵的身世，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但是仅仅就她零星的叙述，我就发现其中漏洞百出，我断定这是个骗局。”

戈易灵一时间不知如何说才好，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说的骗局，究竟何所指？海慧寺的十年，本身就是个骗局吗？河南上蔡骆非青是个骗局吗？如果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天婆婆叹息的说道：“错综复杂的人际恩怨，造成了你虞我诈的欺骗世界，我们没有那份能耐，全去管它，但是，如果事到临头，自是不能不管。”

她招呼大家又回到澄心阁，此时已近黄昏，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在纷扰中过去。澄心阁四周点燃了羊角风灯，比起日间，又增添了一分幽静。

天婆婆说道：“戈易灵！把你的故事说一遍，我不敢说你是当局者迷，至少我可以比你保持更多的冷静，为你做个参赞。报仇的本身，本来就不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如果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寻找仇家，不但荒谬，而且危险！对一个像你这样年龄的女孩儿家，这是一件非常残忍的负担。从春暖花开的江南，来到这远离人烟的倒马关，如果这是有人特意为你设计的，这个人的心肠未兔太狠了些。”

骆非白忽然说道：“戈姑娘，你是在怎么一种情形下和我弟弟见面的呢？虽然我已经不复记忆我弟弟骆非青的模样，但是，如果对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撒下这样天大的谎言，他的丑陋可以想见！”

天婆婆笑笑说道：“手足情深，不能自己了是不是？其实，如果这是个大骗局，一切事情的是与非，都要等到真象大白的时刻，才能确定，你不必太过激动。”

戈易灵的神情，在黯淡中有一分颓丧，她低下头，沉思良久，才振作精神，从海慧寺的十年监禁说起。那一点一滴的往事：她如何在绝望中，被留在海慧寺，又如何体察老方丈的用心良苦用装疯来保持清白，又如何每晚夜深人静，接受老方丈传授武功，讲习文事。十年，整整暗无天日，肮脏乱臭，非人生活的十年，那是血与泪所缀成的生命。

戈易灵慢慢地道来，冷月第一个忍不住流下眼泪，骆非白叹息，千手如来石中成悲伤，小飞虹紧偎在天婆婆身旁，眼光里流露着畏惧与惊疑，她小小的心灵，真的不能接受人间尚有如此事情。

十年岁月过去了，并没有带给戈易灵好运，老方丈的无辜被害，然后孤伶伶开始另一段的路程。然后……

澄心阁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戈易灵娓娓诉说，一直说到病滞倒马关……

天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正如我所预料的，这是一个拙劣的骗局。在这个骗局的后面，一定有一个策划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露面，露面的极有可能都是中了骗局的人，包括姑娘所接触的这许多人。”

戈易灵一双彷徨无依的眼睛，望着天婆婆。

天婆婆接着说道：“我说这是一个拙劣的骗局，是因为其中漏洞大多，例如说，令尊戈总镖头明知大祸临头，将自己独生女儿托付给一个方外之人，是不是有束手待毙的打算？”

“以戈总镖头的人望、武功，如此甘愿引颈受戮，太过违反常情，也就是岂有此理乎？

还有，河南上蔡戈总镖头全家被杀，这样灭门惨案，而被杀的又是誉满江湖的戈总镖头，为何江湖上没有人知道？”

戈易灵不禁问道：“天婆婆！骆非青对一个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撒这么大的谎？”

天婆婆笑了笑：“骆非青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又为什么要说一个无关己身的事呢？河南上蔡不是一个偏僻的地区，戈平总镖头不是一个无名之辈，灭门血案不是一件小事，海慧寺座落深山，消息闭塞倒也情有可原，像金陵的一刀快斩、太原的剑出鬼愁、高唐的双尾蝎，都是江湖人物，岂可如此毫不知情？最重要的一点，骆非青为什么安排这四个不太好惹的人物，让你去寻仇？”

戈易灵对于这一点，也早有疑窦在心，但是，她找不出一个理由证明骆非青有心陷害于她。

这时候骆非白心情沉重极了，他站起来说道：“天婆婆！我要……要告辞了！”

天婆婆望着他问道：“看样子你是要回河南上蔡？”

骆非白赧然说道：“方才天婆婆已经说过，说我手足之情，令我不能自持，其实我是感到羞耻……”

天婆婆摇摇头说道：“戈易灵并不认识骆非青，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当着她自称是河南上蔡的骆家子弟。任何事不要过早定论。”

石中成这时候接着说道：“任何骗局，背后都有一个大阴谋，如果这是个骗局，它的阴谋在哪里？”

天婆婆笑笑说道：“我们慢慢会发觉到的。”

石中成一时为之瞠然，天婆婆微笑说道：“我说的‘我们’是包括你在内的。中成！当我们发觉到这样大的骗局，说什么我们也做不到撒手不管。如果这件事做了对江湖上有一些好处，也算我为当年的狂妄无知，弥补一些过失吧！中成！

但愿有你同行！”

千手如来石中成止不住兴奋地说道：“如秋！太好了！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的。”

戈易灵此时深深行礼道谢，天婆婆拦住她说道：“你不必谢，如果是个骗局，你不过是其中受骗人之一，但愿我所想的都是不切实际，否则，人心险恶如此，真叫人心寒……”

这时候突然有几声鸟鸣，深夜又是边塞的早春，这鸟鸣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但是，天婆婆的脸色因此而沉重了，她对一位侍婢挥挥手，少时，澄心间外也响起了鸟鸣之声。

天婆婆笑着向大家说道：“我以为最快也应该到明天，没想到他们等不及，连夜回来。

看样子清江小筑有一个不平安的夜了。”

戈易灵连忙问道：“是笑面屠夫朱火黄回来了吗？”

天婆婆摇摇头说道：“朱火黄残暴嗜杀，说话倒是说一不二，他不至于出尔反尔，来的是那四个不曾开口的。”

“啊！”在场的人几乎同声惊呼，因为大家都会想到大婆婆说的那些随身携带的皮囊里，藏有可以使人粉身碎骨的“黑罐子”。

天婆婆立即察觉到大家的心情，她安慰着说道：“是不是我方才把话说得夸张了些，其实我是指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确是如此。不过如果我们有周详的准备，情形义另当别论了。走吧！清江小筑虽然不是什么名庐胜景，若有一些损坏，也是挺煞风景的。”

她望了望大家，毅然用手牵着小飞虹，走向澄心阁外，这个动作给大家很大的信心与鼓舞。

外面星月无光，一片漆黑。大家站在一道土堤之上，看到溪流中一灯摇晃，天婆婆说道：“马原处理得很好，让他们志得意满地渡过溪水，人在得意洋洋的时候，戒备心理就会降低了。现在我们让开正面，由一个人上前挡他们一阵，也让他们认识认识中原武林不可轻侮。”

天婆婆话音一落，戈易灵和骆非白双双上前一步。

天婆婆笑道：“原则上是要擒得活口，必要时也要出剑伤人。戈姑娘！你那柄得自海慧寺的木剑，主要是戒杀无辜，为了纪念那位为你丧失性命的老方丈，能够不流血、不杀生，还是不主动出手为是。”

骆非白抱拳躬身说道：“天婆婆可有什么交待？”

天婆婆说道：“如果对方真是我所料的倭人，要注意他们的出刀快速与凶狠。至于他们要施用火药罐子的时候，你要寻机光闪避，我这里也会有人接应你。”

她用手一指，只见土堤一侧，雁行排列着八名侍婢，每个人手里拿着一面盾牌。

天婆婆指着盾牌说道：“这种盾牌用藤编制，里外再蒙上两层熟牛皮，外面再涂上十层桐油，滚上松香。等闲刀剑砍它不动，利箭也射它不透，不过对付爆炸的火药，没有试过。”

骆非白挺身说道：“如果对方真的要使用火药罐子，我尽量及早闪开也就是了。”

天婆婆和其他一行，走到凉亭之下，借着一堵岩石作掩蔽。只有冷月站在骆非自身后没有动。

骆非白说道：“冷月！天婆婆的话，连戈姑娘都要遵照，你为什么不随大家一起过去呢？”

冷月委屈地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戈姑娘相比。”

骆非白立即察觉到说错了话，连忙上前一步，拉着冷月的手，低声说道：“冷月！你的关心，我心里明白，但是天婆婆的话，在这里就是无上的权威，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可以例外。冷月！你放心，我会小心谨慎来应付的。告诉你，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打算，离开清江小筑之后，我要你和我一起前往河南上蔡……”

“到河南上蔡做什么？”

“天婆婆不是说这是一个有计划的大骗局吗？我觉得，如果这是个骗局，在河南上蔡应该可以找到问题的关键。”

“我……我不能离开戈姑娘！”

“别忘了，这次到上蔡，是要见见我爹娘呢！”

冷月的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

骆非白轻轻推了推她说道：“去罢！在一个大伙里，别做例外人。”

他目送着冷月缓缓离开土堤，不觉自己松了口气。但是，待他一转过身来，他的心情立即又提升起来，他看到有四个人排成一列，相距大约两三步之间，并排朝着土堤上走过来，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容貌，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手里所握的一柄倭刀，闪闪地耀动寒光。

骆非白等他们走近土堤，才轻松地问道：“你们之中有人能说汉语的吗？”

四个人顿时停下脚步。骆非白接着又问道：“如果你们不会说汉语，至少应该听得懂。”

四个人站着没有动。骆非白说道：“那么现在你们就听着，清江小筑不得闲人私闯。看在你们无知，宽恕你们这遭，立即退回到对岸，要不然，你们就要受到应得的处罚。”

骆非白的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语调铿锵，入耳有力。他说话的时候，空着双手，一副不在意的神情，虽然是在夜晚，也能让人感受得到。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骆非白提高了声调，说道：“现在我开始数一到十，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们再不离开，就休怪清江小筑不留情面。一、二、三、四……”

突然一声怪叫“呀”地一声长吼，一条人影从土堤下面一个虎跳，寒光一闪，人到刀到，长刀劈向骆非白左腰。

骆非白高叫一声：“来得好！”

脚下双足一个绞动，身形左旋，就在这一旋之际，悬挂在腰际的宝剑，应声出鞘，青芒暴涨，一挥而出，喝声“去吧！”当时就听得“呛啷啷”一阵金铁交鸣，溅起一抹火花，来人手中的倭刀，离柄不到两寸的地方，被削成两截。

骆非白成心挫挫对方气焰，不闪不让，硬接一招。

骆非白手中宝剑并非神兵古刃，而对方倭刀则是上等精钢，如此一触即折，那是内力的差别，而且出剑那瞬间的全神贯注，功力高强，立即分明。

对方倭刀削断之后，怔了一下，二次跨步腾身，扑上前来，右手多了一柄七八寸长的短攘子，作势横穿，直取腰眼。

骆非白冷笑一声，径自还剑入鞘，觑得近处，倏地闪电一个旋身，左脚飞踢，右脚跟进一脚高挑，只听得叭哒、扑通，来人手中的攘子踢飞到三五丈开外，腰眼上又挨了一脚，浑身一麻，像是倒了半截塔，摔在地上，一下也不能动弹。

骆非白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们这点功夫，实在不够格为非作歹。快些抬走，我还是不为已甚，若要迟疑或者执迷不悟，下次再也不会留情。”

剩下的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静，突然，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一扬手，骆非白知道那话儿来了，弹腿一个倒纵，凌空拔出七八尺，就在这个空隙，从两边飞快闪出八名侍婢，八面涂有桐油松香的熟牛皮藤牌，堆成一堵墙，正好挡住正面，将骆非白护在盾牌之后。

然而，几乎与藤牌阵堆砌起来的同时，响起三声爆炸，都在那三个人身前不远，并没有掷送过来。火光熄灭了，砂石也平息了，却从对方响起了呻吟之声。

天婆婆这时候走过来了，吩咐“掌灯”。

片刻工夫，八盏羊角风灯高挑，将上堤上下照得光如白昼。大家一齐走过来一看，土堤之下，平地炸成三个浅浅的土坑，三个人倒在土坑旁的血泊里，有人断了胳膀，有人断了大腿，有人血流满面，血肉模糊。看得人触目心惊，使人不禁想到：如果这三枚火药铁罐子投到盾牌之近前，这八张熟牛皮做的盾牌，是否经得起如此一炸，冷月脸色苍白地站在骆非白的身旁，拍着胸口说道：“太险了！如果他们用力投过来，那……”

可是，使得大家奇怪的，为什么三个人没有把这火药铁罐子投掷过来，以他们的臂力，他们可以投得很远，为什么他们没有能够投掷过来，反而落在身前，炸伤了自己？难道小飞虹眼尖，指着叫道：“外婆！你看！”

在一个完好的右臂上，插了一柄飞刀，准确无比地贯穿在“曲池”之上。

天婆婆叹息了一声，轻轻说道：“是马原！”

远远地在灯影暗处，有人应声：“属下在。”

天婆婆哦了一声说道：“回头一并请你也到澄心阁来。”

她在八盏羊角风灯的簇拥之下，来到断刀闭穴的那个人的跟前，果然是白天曾经跟随笑面屠夫未火黄来过清江小筑的人。此刻腰眼被点，岔住气，痛得汗水满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骆非白过去在对方后心轻轻踹了了一脚，对方长长地喘回一口气，一个翻身盘腿坐起来，骨碌碌转动着一双眼睛，不停地掀动那两道八字眉。

天婆婆说道：“你不必装佯，我知道你们都是多喜龟太郎的人，而且你们都会说汉话。

我问你，多喜现在何处”？

那人转动着眼睛，跟本没有回答。

骆非白上待过去出手，天婆婆摇头说道：“不必！”她回手把过来戈易灵姑娘，指着说道：“多喜派你们前来的任务，就是要收拾戈易灵姑娘的性命，现在戈姑娘就在你面前，看看你可有这份能耐，取得她的性命！”

戈易灵姑娘是何等善解人意，她立即笑盈盈地走到那人面前，摹地一伸手，扣住那人的右腕，脚尖飞起，一件小小的黑罐子，被踢飞两三丈开外，轰然一声，震得附近群山回应。

戈易灵姑娘松下手，微笑说道：“如果再要偷袭，你们那三个同伴，就是榜样。”

天婆婆接着说道：“你可以估量得出，凭你们四个人的力量，仗着身上那几个火药罐子，分明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多喜为什么要叫你们送死？显然是拿你们顶缸试探，你们受了欺骗……”

她刚说到此处，霍然双手一挥，喝道：“大家散开！”

大家闻声知警，翻身倒纵，各人还没有稳定身形，又听到轰隆一声闷响，那人自己引爆了身上仅存的一个火药罐子，炸得血肉横飞，情状极惨。

天婆婆叹息道：“想不到他竟然是一条壮烈的汉子！”

石中成说道：“倭人尚武，有所谓武土道，残暴蛮横，一味愚忠，毫无可取，他这样死，就个人言，行为壮烈，就他对多喜龟太郎而言，愚昧之至。”

天婆婆说道：“人已经死了，也就不必再去批评他。”

她交待马原派人将四个尸体掩埋掉，她自己偕同大伙回到澄心阁，招呼大家坐定之后，缓缓地说道：“按理说呢，我有这样的机会，报答了玉蝉主人的一分恩情，又重逢了分别多年的亲人，我可以心满意足地真正隐去，一则忏悔我以往的谬误言行，一则安享余年，等待凋谢，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终究要走到尽头。”

她的声音提高了，头也微微昂起。

“现在我突然觉得我不能这么做，当我发觉戈易灵受骗之后，我就一直怀疑这其中是有一项阴谋，而且是一项很大的阴谋，说不定要为世人带来一场浩劫，我如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倒也罢了，如今我接触到了，而且看到征候，觑破了迹象，我就不能不管。……”

千手如来石中成忍不住说道：“如秋！我似乎越难能了解到你。”

天婆婆微笑说道：“了解一个人，真正认识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即令是夫妻，也不尽然就能知心，我想你最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居然会有一种以世人的安危为念的想法！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做错了事之后，一旦真正醒悟回头，应有的现象。如果当年我没有统制武林的荒谬，也就可能没有今天我以世人安危为念的心理。为什么人家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道理就在这里。”

她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说这些道理做什么！天下事天下人来管，这就是最好的理由。如果各位接受我的意见，现在我就要做一个分工，然后各奔前程。”

她用眼光征询大家的意见，每个人也都用真挚而热切的眼光，回答着她。她满意地笑了，她说：“戈易灵自然要去关外赴朱火黄的约，在你和他彼此之间的恩怨上，多少可以获得一些线索。我所说的线索不只是你的灭门冤仇，能够进一步得到一些东西，也是我们所需要的。”

冷月此时站起来恭谨地说道：“启禀天婆婆……”

天婆婆拦住她说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跟随戈易灵的，不要紧的，我将来会替你说明白。你还是和骆非白双双往河南上蔡……”

“天婆婆！”

“用不着害羞。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可贺之事。你们到上蔡骆家大院，拜见爹娘公婆，是人伦之常。不过，上蔡有许多事情，值得你们去打听。还有……”

她用眼光扫到澄心阁的门旁，说道：“马原！”

“属下在。”

“对于马原，我有很大的歉疚。同时我要在这里郑重宣布，马原绝不是清江小筑的佣人，这位翱翔大漠草原之鹰，之所以在清江小筑担任护卫，那是由于一句诺言。”

“属下在听吩咐。”

天婆婆叹息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希望我提及那一段往事，其实，话无不可对人言，我辈做人，就是求一个光明磊落。当年我一心要称霸武林，极力召集人马，第一个碰到的就是马原。我们约法三章，只要他败在我手下，他终身听命于我，同样的，如果我败在他手下，我要在大漠草原上做他一辈子的奴隶。结果我赢了，马原就带着他的一帮人马，成了清江小筑的护法。我既没有能够称霸武林，马原也就一直滞留在倒马关，不能到大漠草原去驰骋，关于这一点，我是有无比的歉疚。”

“属下是自愿的。”

“马原的一诺千金，说明他是一个武林君子。因此，我要郑重托付，请马原随同戈易灵去到关外。”

“戈姑娘的武功比属下要高出许多。”

“不然！你对关外边塞的情形，比她熟得多，再说，你的江湖历练，正是戈易灵的弱点，有你随同一行，我放心，我对玉蝉的主人，也有一个交待。”

“属下……”

“我说过，你马原是武林君子，胸襟坦荡，还有什么顾虑。再说你的年龄，足可以成为戈易灵的父执辈，她叫你一声马叔叔，也不为过。”

戈易灵立刻恭恭敬敬行礼，叫声：“马叔叔！”

这位称雄大漠草原的人物，一时间眼眶盈泪，说不上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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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眼光停在千手如来石中成的身上。石中成连忙说道：“如秋！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能决心献身武林，以出世之身，做入世之事，难道我还留恋于逍遥旧居那一点私心不成！老实说，此生能与你同行，千山万壑，是所愿矣！”

天婆婆站起身来，牵着小飞虹的手，吩咐“备酒”，她含笑说道：“今日之聚，是十分难得的，而今日一别，不知道何年何月再能相聚，所以，此刻不能无酒。”

酒宴自然是摆在大厅之上，天婆婆携着小飞虹的手，率领着家人，从澄心阁走向大厅。

清江小筑此时到处都亮着灯火，天婆婆沿途留连，有着无限的惜别之意，这里毕竟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如今遽尔离去，这份感概，不难想像。

来到大厅，八支儿臂粗细的红蜡烛，加上原有灯火，照得通明。天婆婆举杯之后，说道：“清江小筑的人，一如我在一样，一切按规矩行事。我去无定所，因为我们夫妇此行的目的，是要找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倭人多喜龟太郎。”

戈易灵姑娘连忙问道：“请问天婆婆，如果我们各有所获，如何能找到你呢？”

天婆婆说道：“但愿你们都能有所收获，让我们将所获，凑在一起，就不难勾绘出一幅蓝图，我们的辛劳，也就不致白费了。至于我们相会的地方，后面再说。你……”

指着骆非白交待。

“回到河南上蔡，算是省亲。因此，千万不要忘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亲，我敢说，上蔡之行，你会有许多困扰与艰难，以你的智慧和武功，再加上冷月的相助，相信你可逢凶化吉的。”

她又对戈易灵说道：“虽然有马原同行，但是，笑面屠夫大狠、太毒、也太强悍，你要小心，今后的行上，多听听马原的意见。”

戈易灵站起来恭谨地应声“是”。

天婆婆忽然皱着眉头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此时此地说出来。”

她望着戈易灵点点头。

“今后，你似乎不必处处时时都想到自己是个身负灭门之恨的孤雏！我突然觉得，万一灭门之祸只是一个传说呢？”

“啊！”

“当然我只是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觉得名震一时的戈总镖头，突然隐去已经是叫人难以接受，而且自己预知要受灭门之祸，以他的身份武功，绝不至于如此。唉！江湖上事情，稀奇古怪，无日无之，我也只有猜想而已。戈易灵！你那柄木剑是十分有意义的，如今我告诉你这个假想，也无非是减轻你的仇恨之心而已。心中长存一分祥和，路上就会减少一分坎坷。”

戈易灵神情庄严，垂手敬聆。

天婆婆自嘲地笑道：“以我这样的人，曾经要用毒来控制武林，如今一变而劝人心中要长存一分详和，可笑吗？其实这是说明，善恶在于人一念之间，可以为恶的人，何尝不可以为善？”

她又擎起酒杯，邀饮大家。

“话说得太多了，说了许多与我身份不配的话，可见得言多必失，确是真理。最后，我要请各位记住：今年的八月中秋，我期待着各位同在南湖烟雨楼头，举杯邀月，共度佳节。”

南湖烟雨，真是一个好约会。但是，今天在场的人是否能够人人如期履约，人生的聚散无常，谁又有预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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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双骑走边塞　一剑了前仇

戈易灵和草原之鹰马原是最先离开清江小筑的一组，在离开清江小筑，渡过溪流，马原手执着缰绳，脸色沉重地对他那几个伙伴，郑重地说道：“清江小筑只剩下几个年轻的姑娘，如果有什么事，担子是应该由你们挑。我陪戈姑娘跑一趟远路，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清江小筑出了事，你们就不要见我。”

说完了话，上马就走。戈易灵说道：“马叔！”

马原立即说道：“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这么称呼，我马原只是大漠里的一只虫，虽然劫富济贫，毕竟做的是没有本钱的买卖，没有那个身份，也担不起姑娘的称呼。”

戈易灵说道：“以马叔的年纪、武功、江湖上的历练，我称呼一声叔叔，不算过分，再说马叔为我跋涉一趟路程，我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马叔就如此先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相处了。”

马原苦笑道：“惭愧！惭愧！”

戈易灵微带着马缰，等与马原并辔而行，认真地说道：“马叔与天婆婆之间，只是一言承诺，全始全终，令人敬佩。刚才交待他们的话，真叫人好生感动。”

马原感慨地说道：“人在江湖，已经算不得什么正派人物，如果再不能立下一点做人处世的规则，恐怕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况是旁人。我马原没有别的，只要亲口一诺，至死不渝。”

他说到此处，忽然他一带丝缰。将马停住，对戈易灵郑重地说道：“戈姑娘！此去是见朱火黄，但是朱火黄虽然人在关外。实则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姑娘可有一个预定的去处？”

“马叔！从现在起，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既然如此，我就大胆的决定今后的行程。边塞一带，我还能认识几个朋友，先把消息打听清楚，再决定去找朱火黄。”

“马叔！就这么做，我都听你的。”

马原沉吟了一下说道：“戈姑娘！此去路程遥远，路上是十分辛苦，这是你可以预料得到的。不过有一点要声明在先，边塞之区，比不得中原，人物粗鲁不文，尤其是一些江湖上的人物，言行都登不得大雅之堂，如果我的朋友之中，有言语上开罪姑娘，还要包涵一二。”

戈易灵想了想说道：“只要是马叔的朋友，我都会保持一分尊敬的。”

马原催动坐骑，很认真地说道：“生活在边塞的江湖朋友，不但要在刀剑上讨生活，而且要在狂风、骤雨、干旱、冰雪、烈日……许多苦难中讨生活，因此，他们暴躁易怒、粗鲁野悍，但是，大体上说来，他们的心地都还不坏。”

他笑了笑又说道：“我倒认为比起那些表面斯文有礼，内心充满奸诈的人，这些野蛮剽悍的家伙，倒是易于相处得多。”

戈易灵连声说道：“谢谢马叔的教导。”

马原说道：“今天是这趟远程的开始，我的话多了一些。

往后我不再说这些不适合我们身分的话，我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背着朝阳，迎着寒风，两个人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快，除了中途打尖休息，一直到日落，跑了两三百里。

马原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骑马是家常便饭，戈易灵这一年多来，也真是历尽风霜，再经过天婆婆利用针灸艾炙，打通经脉，功力自是与以往不同。胯下的坐骑，都是马原在清江小筑挑选的，如此一天全程，人马都没有疲惫之意。

落日余晖，在边塞之地，是十分苍凉的。

马原在鞍蹬上立起身来，用手搭着凉篷朝前看了看，然后用马鞭指着前途说道：“再跑十里地，应该有处宿头。”

说着策马疾驰，双骑在落日中卷起一阵黄尘，不远处果然有一簇矮屋，飘着袅袅的炊烟，还可以看到屋前几棵落叶的树杆上，拴着几匹马。

马原和戈易灵两匹马冲到屋前，下马牵缰，找了两棵树，将马拴妥，刚一走进门，一股马粪燃烧的怪味和热气，迎面扑来。

马原进门倒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戈易灵刚一随后跨进门，就像一锅热豆子倒进了一碗滚油，立刻爆了起来。

立刻就有一个落腮大胡子，右手提着一个牛皮酒袋；脚步蹒跚，追了上来，酒气冲天的对着戈姑娘邪笑着，口齿不清地说道：“小娘们！长得真俊！来！来！陪爷们……”

他这下面“喝一杯”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后面被人夹领口提将起来，一把掼在烧着马粪的火堆上，烧得他满屁股冒烟，哇呀呀直叫。

这时候过来两个人，将他架起来，扑灭身上的烟火。他口里就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妈那个巴子！哪个不长眼的混球，敢来老虎头抓痒，你他妈的有种就过来。”

他将手中牛皮纸袋一丢，从腿肚子抽出一把锋利的攘子，张牙舞爪，到处张望，找人生事。

马原已经将戈易灵姑娘让到屋里，一个头缠白布的人出来，一见马原，立刻堆上笑脸，躬腰拱手：“原来是马爷！太久时间没有见着你老子。”

马原皱着眉头说道：“别假张罗，赶快将你老婆那间内房收拾收拾。”

店老板是个回回，满脸堆笑奉承地说道：“是！是！马爷这回难得有女客，小的老婆当然要睡灶间，睡灶间。”

戈易灵看他一面奉承，过意不去，连忙说道：“不要紧！

我可以和老板娘挤一宵。”

老板连连摇着手说道：“不敢！不敢！罪过！罪过！”

戈易灵笑着说道：“不要紧的！马爷是我叔叔。”

老板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原来马爷侄小姐，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这个回回老板正是笑容满面，突然间笑容僵住了，张着嘴，刚叫得一声：“马爷！

你……”

马原连头也不曾回，一侧身、一抬手，只听得“叭”地一声，“哎唷”苦叫，铮地一响，矮矮的屋顶上，插了一柄雪亮飞薄的短刀。

马原手上的马鞭没有收回来，人也没有回头，只是口中说道：“多年少见，许多朋友都面生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电旋回身，飞腿侧踢，扑通有人跌在地上。

马原叉手站住，沉着脸色说道：“偷袭是没有出息的动作，边塞之区虽然比不上中原，也不能让人家瞧不起我们，看成了下三滥！”

昏黄的马灯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围着火取暖的共有六个人。一个落腮大胡子捧着右手腕子，怔在一旁发呆。一个秃子跌在地上，紧锁着一双眉锋，右手正揉着小肚子。另外四个人已经退到一边，脸上的表情不一，大概还拿不定主意要如何来应付这种场面。

马原一抖手，那根四尺多长的特制马鞭，就如同灵蛇一般，一闪而起，卷住屋顶上的短刀，轻巧地落到手上。他把玩了一下，侧过头去，叫着店主人：“老回回！”

这位回回老板堆着笑脸，搓着手，哈着腰，连声应着：“马爷！有事请吩咐。”

马原说道：“你这家回回店是老字号，牛肉泡馍外加绿豆烧，是方圆百来十里的金字招牌……”

“嘻！嘻！小买卖，大家照顾。”

“我问你，你这个老字号，什么时候改开黑店了！”

“马爷！你老开玩笑了！小的有老婆可没有孩子，改明儿还想生个胖小子，传宗接代，黑心事做不得！”

“那么为什么有人进门就动刀子？”

“马爷！大家都是客人，都是小店的衣食父母，马爷！

你老就高抬贵手，过去就算了，明天小的再向你老陪不是，你老千万不要生气。”

马原笑了笑说道：“回回！你这回可说错了，要高抬贵手的不是我马某人，而是别人。

如果我没有看走眼，你这几位客人恐怕不会是你的衣食父母，而是你的生死克星，恐怕吃了你的牛肉泡馍，喝了你的绿豆烧，也不会给你一个蹦子儿。”

回回老板急得直拱手说道：“我的马爷！你老就少说几句吧！”

马原咦了一声说道：“老回回！在这边塞你也算是称得上斤两的人物，怎么这会儿连背脊梁都没有了呢？八成儿是被人捏住了小辫子，是吗？”

在黑暗的墙的一角，突然有人答腔：“这句话算你说对了。”

马原笑笑说道：“我还以为你能在屋角里缩住多久，怎么？看看对手还够你料理的吗？”

“够！足够！”

这“足够”两个字一出口，只见昏黄灯光下，一点银星一闪，哗啦啦一阵乱响，直奔马原面前。

马原不闪不让，右手一抬，手中的马鞭迎着飞来的那点银星，挡住一格，唰地一声响，正好缠住。

原来对方发来的是带链的银镖。

这种链镖，可以当暗器，可以当兵刃，无论是当作暗器或者是当兵刃，使用这种东西的人，必须要有极高的功力。

因为软兵刃无法伤人，软兵刃如果能使到硬兵刃一般，那就得有极高深的内力。

马原看准了对方飞来的链镖，成心不闪不让，试试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马鞭一搪，顺着链条缠上去。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着，一松劲、一撒手，链镖化作一条懒蛇，在马鞭的急缠之下，松散而下，倏又闪电收回。

在链镖哗啦啦缩回之后，一个人缓缓地从黑暗的屋角走出来。翻毛皮坎肩，油绸面的羊羔皮袍子，一双毛窝窝，一顶三块瓦的皮风帽，脖子上围着雪白的毛围巾，浑身上下，怎么都叫人看得不搭配、不顺眼。就如同那张白净脸膛，配上那两道吊客眉，一双滑溜溜转得太灵活的眼睛，一样叫人看起来不舒服。

马原望了望问道：“看样子尊驾是他们的头儿？”

那人笑了笑说道：“看样子我不承认也不成了。”

马原点点头说道：“那很好！回回老店是近百里地的……”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牛肉泡馍绿豆烧，远近驰名，如果得罪这家店主东，就会使得多少江湖豪客路过这荒凉的边塞地区，身受饥寒，不但吃不到牛肉泡馍绿豆烧，而且还会饿肚子。因此，这家店主东我们得罪不起。得罪了他，就如同得罪了多少江湖人。”

“你都知道！”

“不知道还能在这边睡远域混日子？”

“那你还应该知道，这位回回老板所以要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开店……”

“在他是一种牺牲，是一种善行，是对边塞江湖的一种奉献，所以，老回回的江湖朋友多，人缘好，得罪了老回回，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是，你如今已经得罪了！”

回回老板急忙上前，朝着马原直拱手说道：“马爷！你老算了吧！你老的侄小姐已经累了，我到里间去给你张罗去。

无论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今天你老就算帮我老回回一次忙。”

马原笑笑说道：“如果我马某人记得不错，你老回回也不是这样唾面自干的人，为什么今天这么软弱？”

他朝着对方问道：“尊姓大名？”

“闻林起，是个无名小卒。比不上你鼎鼎大名的天山草原之鹰，也值不得你挂齿！”

“啊！你认识我！”

“不认识，不过我们知道你，应该说是久仰你的大名。”

马原沉吟了一下，说道：“闻兄！你扣了回回老板的大酒缸，那是这寒冷天气江湖人的命根子，你睡在大酒缸上，分明是你威胁了他，老实说，就冲着这一项，边塞的江湖客，都要跟你为敌。这样吧！相信你也不是有心如此，我们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我只提出两句话……”

“请说。”

“如果闻兄有事，就请带着你这几位伙计，赶一宵夜路，我会让老回回准备足够的干粮和饮水，一切算是兄弟请客。”

“谢了！马兄真是慷慨。”

“人生何处不相逢？总得要留余地他日好见！”

“说得也是。不过如果我们没有事赶着办，而且也不想走了呢？”

马原说道：“那就请闻兄多担待、多包涵，请诸位到隔壁炕上去睡觉歇着，肉也不要再吃了，酒也不要再喝了，明日一早请诸位上路。”

闻林起两道吊客眉忽摆忽散，似笑不笑的面容，若不经意地问道：“这样的安排是谁的意思？”

“是我马某人的意思，也可以说是边塞武林的公意，因为开罪回回老店，就是给边塞武林找麻烦，没有让你们饿肚子离开，已经是我马某人破例了。”

“如果我们不接受你这安排呢？”

马原笑了笑说道：“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你们不接受，自然有不接受的处置，回回老店在这里开了两三代，所以能安然无恙的存在，当然有他存在的原因。”

“要我们接受，自然也无不可，只是有一个条件。”

“合理的，我会接受。”

“在我们认为是合理的。”

“请说吧！”

“把这个小娘们让我们带走。”

“哦！就这个条件！”

“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们连夜就走。”

马原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很响，震得这座矮屋，沙砾都纷纷下落。

闻林起站在那里一直静静地等他笑完之后，才平静地问道：“马兄！你这样的笑，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马原收敛起笑容，正着脸色问道：“闻林起，如果你是我，站在我的立场，你会不会同意呢？”

闻林起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同意。”

“哦！是这样的吗？”

闻林起没有答话，一挥手，客店门被撞开，卷进来一阵冷风，搅起一阵灰烬。马原隔着灰烬看到门外一路进来四个人，矮矮胖胖，这样寒冷的天气，光头没有戴帽子，八字脚，站在一排，好像一堵石墙，看起来很有气势。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四个人，每个手里都握着一柄长长的倭刀，雪亮的泛着寒光，四个人努着眼睛，盯住马原，从他们眼神看得出，他们都是功力精湛的高手。

马原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淡淡地问道：“就是他们四位让我一定同意吗？”

闻林起嘿嘿笑道：“天山大漠草原之鹰当然不是浪得虚名的，如果说随便来四个人就可以吓退你，那是不切实际的说法。不过……”

他故意拖着长腔，眼神朝着四下里一扫，意味深长的接着说道：“也不必将自己估计过高，同样也不要将别人估计得太低，试试看，就自然会知道。我不得不告诉你，这四位是当今东瀛剑道高手……”

马原冷笑说道：“倭人懂得什么叫剑道，闻林起！如果你是依恃着他们想要逞凶，你是给汉人丢脸，我先废掉你这种败类。”

话刚一出口，胁下弯刀一闪出鞘，快得如同一道光芒，闻林起断没有料到马原的弯刀会如此之快，他撤步、撩链、卸招、避刃，可是来不及了，那条链镖挡不住弯刀的力道，刀锋早就扫过左肩，嘶啦一声，衣服划开了一道裂痕，鲜血从里面涌溢出来。

马原的弯刀真是快速，一刀扫过，立即刀刃一翻，极其利落地削向闻林起的下颚。

如此一刀两式的攻击，慢说闻林起没有充分的防守准备，就是他能同时抢先出手，也抵挡不住这样凌厉快速的两刀。闻林起暗叫一声：“不好！”是他自己低估了马原，如今全力后闪，也难逃这样的一刀之危。

几乎就在这样的同一瞬间，只听得戈易灵叫道：“马叔！”

马原手腕一扭，刀锋以一丝之险，转划一个弧形，从闻林起的颚下掠过。收刀、挫势、封住要害，发声问话：“戈姑娘有事么？”

戈易灵姑娘走上来两步说道：“马叔！弯刀下留情吧！一个受雇于人的杀手，也算得上是身不由己，教训他一次也就够了，值不得马叔的弯刀再去饮血。”

马原忍不住问道：“姑娘！这几个人是诚心冲着我们来的，无法善了。”

戈易灵微笑说道：“马原叔！应该说他们真正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冲着我来的，就让我来接着，如果我接不下来的时候，马原叔请你再帮我。”

闻林起利用这一段说话的空隙，为自己左肩住血，他的脸色发青，两道吊客眉几乎皱成一条线。烂银链镖拖在地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

戈易灵缓缓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那柄白杨木削制而成的木剑，神情庄严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受雇于人，与我毫无恩怨可言，值不得彼此以死相拼，今天如果你能就此撒手，再见面时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人活在世上，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总是一件好事。如果觉得我的话不无道理，请吧！隔壁炕还正热，休憩一宵，明日各奔前程。”

戈易灵在说着话，手中木剑缓缓伸开，摆开一个十字剑招的大起式，语气沉重地说道：

“如果尊驾认为这样的离开，有失颜面，而要作世俗的流血五步之拼，戈易灵就以手中这柄木剑，领教几招！”

戈姑娘如此短短地几句话，那份神情使马原为之一震，他才真正了解到，清江小筑天婆婆为戈易灵针灸艾炙，打通经脉之后，对戈易灵的助益，是如此的惊人。就凭她如此伸剑作势的“气”与“势”，俨然就是一派大师。武功一道，内修功力竟是如此重要，脱胎换骨，不是玄奇之谈了。

站在对面的闻林起，显然也为这种气势慑住了。

一个女孩儿家，凭借着手中一柄木剑，能面对强敌而气势如虹，不觉为之气馁。他捏着手里的链镖，激不起攻击的斗志。

戈易灵在对峙中，刚只说得一句：“敌乎！友乎！只在乎尊驾一念……”

言犹未了，只听得一声怪叫，闻林起脚下一个踉跄，被人推开一边，寒光一闪，一柄倭刀斜劈而来。

戈易灵一个旋侧，刚一闪开，对方果然厉害，斜劈的刀锋只如此顺势一撇，劈向戈易灵的下盘。

戈易灵就在对方刀势一变的瞬间，行云流水，后退两步，倏又转向换步向前。但是，她的脚步没有站稳，又是一声怪叫，一道寒光划着大弧，贴近戈易灵劈过来。

戈易灵并没有让开这个刀锋大弧，身形一飘，仿佛是随着刀弧一晃，右手的木剑，却在这一刹的空隙，击向对方手腕，哈嘟一阵响，寒光敛处，刀弧未及一半，长长的倭刀掉到地上。

戈易灵一丝也没有停留，挫腰盘腿，躲开另一柄倭刀的横劈，木剑不带一点声息，削向对方脚踝。哎唷一声，有人仆倒地上，倭刀扫中一块围火的石块，削得碎石纷飞，烟灰四起。

如此轻易两个小动作，两个执刀攻击的倭人，一个伤手，一个伤脚，虽然伤得不重，在场的人都会明白，那是戈易灵手下留情，否则，就是个伤残的下场。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戈易灵缓缓地纳木剑入鞘，说道：“我说过，受雇于人，身不由己，我可以原谅第一次，如果第二次再遇到这种情形，就不是今天这种局面。”

她转向闻林起说道：“我知道你们受什么人的指使而来，我也知道你们的目的何在。请你告诉你那几位倭人朋友，我相信他们也能听得懂我的话，不要被别人利用，不要做别人工具。武士道的精神，不是一味逞凶斗狠，而是扶弱济贫。

武士最高的道德，是明辨是非，只见一义，否则，那就是下流武棍。我的话说远了，但是，我还是愿意说。要是他们不能接受我的意见，我不勉强，那就请他们练好了刀法再来，否则，丢掉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

戈姑娘一口气说到此处，对马原一点头，说道：“马原叔！我的话太多了。”

马原微笑说道：“姑娘！有用的话，永不嫌多，只怕对方听不进去，那就浪费精神了。”

闻林起望望另外两个持刀未动的倭人，顿了一下说道：“我想我们该走了！姑娘！你的武功、你的为人，都很了不起，我们承认低估了你。但是，有一点我应该提醒你的，等着你们的不只是我们这一起，但愿你们一路顺风，我们后会有期。”

门外一阵蹄声，稍后只有人夜后呼啸的风声，衬托出这一家客店的寥寂。

老回回挨近过来，轻轻地问道：“马爷！你老这位侄小姐可真了不起。看样子这一伙人就是借个胆子给他们，也不会回来了。怎么样？照老规矩牛肉汤泡馍，一瓶绿豆烧。不过，今天小的请客，老实说，如果不是马爷今天来，我那两个大酒缸，八成儿就要砸锅。小的赔本是小事，道上朋友打这儿经过，没有酒喝，那可不是小事。马爷！你老是功德无量。”

马原笑骂道：“去！去！去！别尽在这里贫嘴，照老样准备。戈姑娘可是第一次到这里，吃得不好，丢你回回老店的招牌。”

老回回还真是笑呵呵巴结地朝着戈易灵拱拱手说道：“侄小姐！务必请你包涵，人可以砸，招牌不能丢。”

戈易灵含笑说道：“今天打扰你了，伯伯！”

老回回摇着双手，急忙忙地说道：“侄小姐！你这称呼可要了我老回回的命了。对不起！我要到灶上去了。”

颠着一个肥嘟嘟的肚子，到灶间去了。

马原笑着说道：“姑娘！你这一声伯伯，是老回回做梦也想不到的称呼，可乐到他心窝里面去了，等一会他要好好地请你。”

戈易灵笑道：“他是个好人。”

马原叹道：“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可是这年头好人反倒不容易做，他这一爿小店，经常受些窝囊气。”

“他可以不做。”

“是的！他可以不做。在遥远的猩猩峡那边，老回回有他的家业，他宁可到这里来卖牛肉馍。”

“马原叔！方才你不是说过吗，他是为了对江湖人的一种奉献吧！没有他，怎么在这里吃到牛肉汤泡馍绿豆烧！”

马原没有说话，老回回那边叫着：“来了！来了！牛肉汤泡馍绿豆烧，戈小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好歹都得包涵包涵。”

两个陶瓷大碗，大得像是菜钵，真是吓人。碗里盛着大半碗滚热的牛肉汤，直冒着热气。当中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盛放着馍，一个洋铁壶装着酒，两只小得近乎秀气的酒杯。

老回回放置好了之后，直抱歉地说道：“侄小姐！说老实的，我们这里除了这三样，再也没有可吃可喝的，说是要请客，我老回回是有心无力。马爷！你们爷儿俩慢慢喝，恕我不能奉陪。”

马原笑着骂道：“瞧你的穷罗嗦！叫你老婆给戈姑娘准备住处去吧！”

老回回颠着肚子走了，马原说道：“说也真怪，老回回卖着出名的绿豆烧，自己是滴酒不沾，他这个人好像是专为别人活着似的。”

戈易灵感唱地说道：“马原叔！说实在的，你也好像是为别人而活着的。只可惜在世间上，为别人而活着的人太少了，换句话说，为自己打算的人又太多了，所以，江湖上才会有这些纷争。”

马原呵呵笑道：“此时此地，不宜于谈这些事，快吃快喝，别辜负了老回回的一番好意。”

戈易灵笑了笑，对于自己面前的一碗汤、一堆馍，还真不知道如何来下手。

马原指点着说道：“老回回这碗汤，有名就有名在他那口大锅上。少说也得二三十年了，锅下的火没有熄过，锅里的牛肉没有断过，大铁锅里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油，他的牛肉，是大块大块往里面炖，多少牛肉多少水，一点不渗假，炖出来的牛肉汤，浓而不油腻，牛肉更是到口就溶……”

戈易灵忍不住笑道：“哎呀！马原叔你说得我真是垂涎三尺，我可等不及要喝了。”

马原说道：“慢来！慢来！你别看这碗牛肉汤，没有一点热气，你要是忙着一口喝下去，准会烫破嘴皮。吃的方法是将这馍一点一点撕碎，泡到汤里，然后再慢慢的享受。”

戈易灵一面照样慢慢撕着馍，一面赞美牛肉汤的香味。

马原说道：“老回回这两碗汤，真正是他那大锅里的精华。现在你来尝尝绿豆烧，够醇！也真够劲！”

马原倒了浅浅的两碗，酒一出壶，香味四溢，连戈易灵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赞声：

“好香！”

马原端起碗，一翻碗底，眉都没皱，干了半碗，戈易灵也端起碗学样，只抿了浅浅一口，啊唁！就如同一条火线，沿着咽喉滚下，一口气憋住，话都说不出来。

马原刚要笑出声来，突然，手中酒碗重重往下一放，沉声说道：“门外的朋友，请你将门关好，喝酒的人，不喜欢吹风，同时我也警告你，下次你可千万不要这样偷偷摸摸从别人身后撬门，那样你会丢掉性命的。”

戈易灵坐在一侧，她用两眼的余光看去，大门被拉开一道缝，冷风从门缝里直钻进来。

马原一双手平放在桌子上，脸色非常沉重，口还正在说着：“门外的朋友……”

戈易灵急着叫道：“马原叔！”

马原倏地从木板凳上，原姿势不变，横移三尺，忽又双腿一弹，身形向前一冲，右手一捞，一封深黄色的书简，落到手中。

戈易灵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垫步，冲到门前，拉开大门，迎面冷风灌人，只听得一阵蹄声，逐渐远去。

马原也走过来，让戈易灵进来，将门关上，说道：“姑娘！牛肉汤泡馍，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戈易灵回到原来座位，不经意地问道：“知道了会影响食欲吗？”

“那要看你怎么想。”

“马原叔！那就让我先看看吧！”

马原将信简扬了一下，很快收在怀里，压低了嗓音说道：“姑娘！如果你不想让老回回难过，最好的法子就是尽快吃完牛肉汤泡馍，回头我们自然可以商量。”

戈易灵刚一点头，胖敦敦的回回老板从后面笑嘻嘻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碗筷，一路上问道：“人呢？怎么就走了？”

马原笑着反问道：“什么人？”

老回回眼睛一转，说道：“方才不是有人来吗？”

“走了。”

“这种辰光不会有他们那一伙的人来，难道来的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但是也不是敌人，只是一个送信的。”

戈易灵这时候忍不住了，叫道：“马原叔！你不是说……？”

马原苦笑说道：“姑娘！没法子，老回回是个老精灵，瞒不住他的。”

老回回“啊”了一声，连忙问道：“马爷！老回回跟你不是一天的交情，有事还要瞒着我老回回吗？这种地方才是见交情的地方呀！”

马原正色说道：“老回回！没有人想瞒着你，事实上我还要征求你的同意，获得你的帮助才行。不过，我只是想先跟戈姑娘商量，究竟应该怎样跟你说才合适。没想到我们话还没有讲，你就来了。”

老回回将碗向桌上一放，拉过凳子就坐下来，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他凑近马原的身边，十分顶真地说道：“马爷！我老回回算不算是你马爷的朋友。”

“当然是好朋友。”

“马爷！既然如此，老回回就要埋怨你了。有什么事还不能直接了当地跟我老回回讲，有什么好商量的？怕我老回回挺不起？还是挨不住？”

“老回回！我知道你的为人，就是因为太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我们要商量，无论如何我们的事，不应该扯到你老回回的身上，因为那是不公平的，也不是我们做人的道理。”

老回回的脸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像他这样胖敦敦的脸，只适于笑，如今板得没有一丝笑容，反倒将一张脸扭曲得十分滑稽。

老回回努力在使自己平静，但是说话的声调中，仍然有那一份微微的颤动，代表着他心情的激荡。他说：“马爷！以往承你爷不弃，把我老回回看作是江湖上的一个朋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江湖上的朋友要将彼此分得那么清楚。

其实说真的，我老回回就只有夫妻俩，我们一对老伴儿命两条，也历经过不少风浪，谁要是看上了，谁尽可拿去。剩下的就是这间小店……”

说到“小店”，老回回仿佛浑身一震，眼睛瞪大了。

“不会是有人要打我这个小店的主意吧！”胖敦敦的身子，一旦接触到这个问题，就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变得非常软弱哺哺地说道：“老天！我这个小店是我这辈子所能做的一点事，我们夫妻的命可以不要，我们可以走，小店不能没有，没有了小店，这近百里地江湖上的朋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歇歇脚呢？”

马原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戈易灵连忙说道：“马原叔！那封信简上究竟说的是什么？”

马原脸色非常难看，从怀中拿出那封信简，摊在桌上。

信简是一张粗糙的纸，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马原！你这只大漠草原之鹰，也飞过不少地方，应该是有见识的。劝你不要淌这滩浑水，撒手不管，将戈易灵趁早献出来，我们有一段过节，要在她身上找回来。如果你要插手，你倒楣，老回回的小店也要倒楣，明天中午日正当中，戈易灵如果不能一个人西行三十里，我们晚上就有人来火烧回回店。”

老回回的脸白了，胖胖的两腮，不停地在抖动。那并不是害怕，而是气极了的表现。

马原说道：“这就是我要跟戈姑娘商量，而不愿意让你先知道的真正原因。”

老回回半晌才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马爷！他们是什么人？是方才那一伙吗？”

马原沉吟了一下说道：“他们是谁，我可以猜得到一大半。不管他们是谁，我们不能接受威胁，当然你的小店也不能受到损害，我们会有一个两全之策。”

戈易灵姑娘站起来说话了。

“马原叔！这件事用不着商量……”

马原伸手拦住姑娘说下去。他正着脸色说道：“姑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请求你此刻什么也不要说，真的，什么也不要说。”

“马原叔！”

“戈姑娘！凡事都有一个理字。我们离开清江小筑的时候，天婆婆把姑娘托付给我，那是因为天婆婆看得起我马原，认为我在边塞大漠以东，都很熟悉，可以给姑娘一些照应。所以，我马原也就义不容辞地当面承当了。后来又蒙姑娘抬举，叫我一声马原叔，不管如何，更加重了我的道义上的负担。如果说，就在这个时候，姑娘出了岔子，我马原就是万死也不能赎罪。”

戈易灵叫道：“马原叔！我不能连累伯伯对不对？他们找的就是我一个人对不对？我如期赴约也不见得就是一去不返对不对？事情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让马原叔这么痛苦？”

马原半晌没有说话，他望着戈姑娘，良久寸沉痛地说道：“姑娘！你的武功、你的机智，都可以让我马原心折，但是江湖上光怪陆离的勾当，不是姑娘所能想像。这封信简，分明就是一个陷阱，我们不能摆脱它，至少也应该有个万全之策，不能冒然上当。戈姑娘！不是马原放肆猖狂，大漠草原之鹰绝不是畏死怕事之徒，只是，我不能让姑娘去冒险，而且姑娘一身负有满门血仇未报，你自己也应该小心珍重。否则，南湖烟雨楼头的约会，我将以何颜赴约？”

马原的话，说得恳切、沉重，而且十分严肃。

戈易灵带着委屈的表情。委婉地说道：“马原叔！如果我明天不去赴约，伯伯的小店就会被烧掉的。”

马原说道：“那是一种恫吓，他们要烧，也不是那么容易。再说，我并不完全不主张去赴约，我是在想，应该如何去？准备应付什么情况才去。姑娘！不要忘了，我们此行是要察访笑面屠夫朱火黄的种种切切，作为赴他约会的准备，不能为了旁枝未节的事，耽误了大事。”

戈易灵立即说道：“这些人说不定就是与朱火黄有关哩！”

马原摇头说道：“断无此理！朱火黄是个独行其是的人，要是他，他尽可前来小店，不必绕这么大的弯，玩这么大的玄虚。”

老回回插嘴说道：“马爷！侄小姐！容我老回回插嘴说一句。你们爷儿俩大可不必为这件事在操心，明天晌午，一切自然有分晓。”

马原猛地一震说道：“你的意思，我们要守株待兔，待在这里等他们来，不要自动迎上去。”

老回回笑呵呵地说道：“马爷！恕我老回回挑剔你，这回你可说拧了，那不叫守株待兔，应该说是咱们以逸待劳。”

“以逸待劳？可不是吗Ｉ”

“马爷你想，他们明知道你的为人，不会将侄小姐送给他们，所以说，明天来烧我这个回回店，才是他们要干的事，我们在这儿等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烧我这间小店。”

“说的也是，等他们冒出头来，我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了。”

马原很同意老回回这种“以逸待劳”的打算，但是，他发现戈易灵姑娘出奇的沉默，没有表示一点意见。马原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对老回回这件事的看法，有什么意见？”

戈易灵正色说道：“马原叔！我对伯伯的意见不敢苟同。”

老回回“啊”了一声，胖脸上现出惊讶，那胖嘟嘟的两腮在抖动着，嘴里咕啃着说道：

“侄小姐！不是我老回回在吹牛，没有比我老回回这个以逸待劳的法子更管用了。咱们在这儿等着他们，凭着马爷的弯刀、套索，和百发百中的飞刀，再加上你侄小姐高人一等的身手，就算对方来上一二十个人，也不在话下，我老回回不敢动手过招，在一旁呐喊助威，应该是可以的，就这样把这些货一次给清除掉，也算是给边塞江湖，办了一件好事。”

马原一直低着头在思忖，这时候他抬起头来说道：“老回回！你休要尽在一个人自说自话，我们听听戈姑娘的意见”。

戈易灵诚恳地说道：“马原叔！伯伯！你们一定说我少不更事，其实我是真正很冷静地思考了很久，马原叔！你不会觉得我的话说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吧！”

马原认真地说道：“姑娘！现在我们不必在世俗礼貌上兜圈子，因为，我们现在的命运，是休戚与共，包括老回回这个小店在内，能活全活，否则没有人可以例外。你有好主意，我们当然接受。”

戈易灵说道：“伯伯以逸待劳的方法，看起来是没有错的。只是伯伯忽略了一点，对方人多，是不争的事实，而对方不接江湖规矩行事，也是必然。因此，他们来时，先用人缠住马原叔和我，再用几个人对付伯伯，只要留下一两个人，就可以用一把火，将伯伯这间店，烧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首先惊呼出声，两只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马原沉默着，没有说话。

戈易灵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马原叔再三告诉我，伯伯开这间小店，是对江湖武林的一种奉献，如果，这间店被烧掉了，对边塞一带的江湖好汉，是一种损失，对伯伯来说，恐怕更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马原仍然没有说话。

老回回突然摇着头说道：“侄小姐！你这句话我可要有不同的意见，我老回回是很珍惜这间小店，但是，到了某种必须的时刻，我可以自己动手烧掉这间店，不要等旁人来放火。”

戈易灵立即说道：“我相信，伯伯！如果没有那股豪气，伯伯也不会在这边陲闯出字号……”

老回回乱摇着双手，说道：“侄小姐！这回你可真的扯远了，老回回算不得人物，更叫不出字号！”

戈易灵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如果伯伯是一个视钱如命的市侩，你也绝对交不上我马原叔这样的朋友。所以，我绝对相信，伯伯到了必须的时候，可以自己放一把火，将这间店烧掉。但是，问题是，什么是必须的时候？现在是‘必须’的时候吗？”

老回回张大了嘴。

马原一直是保持着沉默。

戈易灵继续说道：“现在不是‘必须’的时候，这间店可以不被烧掉，问题照样可以获得解决，为什么一定要任令这间店被烧掉呢？”

老回回挠着自己的耳朵，一时想不出话来，但是他又不能同意戈易灵的话，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额Ｌ冒出汗珠。屋子里烧干马粪的火堆，热气似乎出在他一个人身上。

戈易灵正着面色说道：“伯伯！说一句不得体的话，这间小店虽然是伯伯的财产，真正说来，它应该属于塞外边陲江湖好汉所共有，因为，这间小店可以使他们劳累中获得休息，在饥饿时获得饱餐，在寒冷时获得温暖。你看，这样的一个地方，如何能够任令把它烧掉了呢？我们唯一的责任，就是要保护它！”

老回回哺哺地说道：“要保护它！要保护它！”

戈易灵接着说道：“对了，伯伯！我们都要保护它。可是，如今这间店你给它带来了危机。”

老回回显然已经完全被戈易灵的话所左右，他几乎是张口结舌地说道：“我……？给它带来了危机？”

戈易灵点点头说道：“是的！伯伯！你那个以逸待劳的方法，结果就是要给小店带来危机。你可以试想：当来人将我们三个人缠住分身不得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用一把引火之物，就可以让这间小店，烧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又张了大了嘴。

戈易灵说道：“非但如此，还可能让我丧命在此地，而马原叔的一世英名，恐怕也因此而化为流水。”

马原说话了，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戈姑娘！”

戈易灵仍旧在说道：“伯伯不要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不过，我确是言出由衷。你可以试想得到，当我与来人性命相搏的时候，看到小店被烧，我的心神能不分散吗？心分神驰，是动手过招时的大忌，说不定就在这样心神分驰的瞬间，我失败了，我伤亡了。我一旦败亡了，马原叔自然也要受到影响，马原叔的英名，是不是就会付诸流水？”

老回回擦着脸上的汗，朝着马原拱拱手说道：“马爷！我方才说的那个什么以逸待劳，全部不算，当我没说，千万别听我这个馊主意。”

马原缓缓地对戈易灵说道：“姑娘！老回回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死心眼儿，你不要让他紧张，你有什么意见，请你直说好了。”

戈易灵正色说道：“马原叔！容或我的言语有夸大之处，但是，这都是可以发生的状况，我绝不会有意作耍伯伯。”

马原说道：“你既然不赞成明日在此以逸待劳，你的意见呢？”

戈易灵毫不迟疑地说道：“只有明天我去。”

马原也毫不迟疑地说道：“绝不可以。”

“马原叔！为什么呢？就是怕我冒险吗？”

“姑娘！我马原受天婆婆之托付，绝不能让姑娘冒这个险！”

“马原叔是不相信我的武功可以自保？”

“在江湖上除精湛的武艺之外，还要处处小心谨慎。”

“马原叔！我绝不是有意顶撞你，照你的意见，什么地方、什么方式才是真正的安全？”

“让我们商量，再作决定。”

“马原叔……”

“姑娘！我马原是死都不会皱眉头的人，我绝不是为了害怕，畏畏缩缩，小心谨慎。而是……”

“我知道，马原叔主要是为了我，使你这位大漠草原之鹰不敢展翅上搏风雷。可是，马原叔！现在人家已经找上门来，即使我们要退让，也是退让无门。何况退让的结果，伯伯的小店要受池鱼之殃，这也绝不是马原叔所愿见到的事。是不是！”

“是的！所以我们要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马原叔！世间上没有万全之策，任何事都会有几分冒险。”

“姑娘！你说的很对，世上难有万全之策，但是，任何险都可以冒，站在今天我的立场来说，唯独姑娘的安全不能有丝毫冒险。”

“马原叔！……”

“姑娘！原谅我打断你的话，我们暂时不谈这个问题好吗？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但是，解决的方法，绝不能让你去冒险。”

老回回在一旁打着哈哈说道：“马爷！侄小姐！你们爷俩不要再为这件事有什么争执了……”

戈易灵委屈地说道：“伯伯！我不是和马原叔争执，而是说明……”

马原立即打岔说道：“姑娘！真是对不住，我们彼此都是为了顾全对方，反而使人家看起来像是在争执，大概是我说话的态度有问题，姑娘！请千万不要介意。”

戈易灵连忙说道：“马原叔为了我的安全，煞费苦心，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真是不识好歹了。”

老回回笑呵呵的说道：“好了！好了！牛肉汤都凉了，绿豆烧也要重新温过，两位坐下吧，我去换过滚热的汤来。”

他颤着一身肥肉，换来两碗滚热的牛肉汤，老回回的老婆跟在后面也端来两盘牛肚牛筋，老回回滑稽地摆下一个酒杯，笑道：“不能喝酒，只能装模作样奉陪二位。请啦！”

马原和戈易灵都被老回回这份真挚的盛情和滑稽的动作，引得笑了。马原端起酒碗，说道：“老回回！我敬你！”

一仰头，干了小半碗，咳了一口气，叭哒着嘴，感慨地说道：“酒好，主人更好。老回回！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样的麻烦。”

老回回一面为他斟着酒，一面说道：“你看，又来了是不是。你这样哪里还像大漠草原之鹰，简直就跟我老回回开小店卖烧酒的一样，唠唠叨叨，你也不嫌烦！”

马原大笑而起，连干了两碗，便挥手说道：“酒够了！好酒不能喝醉，醉了那就是糟蹋。再说，喝醉了酒，对牛肉汤泡馍，就食而不知其味，那就太对不起老回回了。”

原本在低头慢慢撕着馍，小口小口啜着汤的戈易灵，此时忽然抬起头来说道：“马原叔！搁在平时，这么好的绿豆烧，你能喝多少？”

马原笑笑说道：“喝个十碗八碗大致还可以不醉。”

戈易灵哟了一声，表示了她的惊讶，然后笑吟吟地说道：“我真没有想到马原叔有这么好的酒量，马原叔！你的酒量，你的豪迈，使我想起了一个古人。”

马原三碗酒下肚，真的激起了当年驰骋大漠的万丈豪情，他笑呵呵地说道：“姑娘！马原肚中墨水不多，我实在想不起有那一辈古人像我这样猥琐不堪！”

戈易灵绷着脸说道：“马原叔！首先对于你这句话我就不要听，什么叫猥琐不堪？恐怕伯伯也不能同意你这样过分的谦虚！伯伯！你说是不是！”

这“伯伯”两个字，对老回回简直就是催眠的符咒，老回回忙不迭地说道：“侄小姐说的对极了，马爷！你这不是谦虚，是虚伪，谁不知你马爷在大漠之中，是翱翔神武的一只鹰，不！是一条龙！怎么可以说是猥琐不堪，该罚！该罚！”

胖胖的老回回，一旦闹起来，像是少不更事的小孩，他为马原斟上一碗酒，口中连叫着：“马爷！罚酒！罚酒！”

马原微笑地端起酒碗，一仰头，又干了一碗。

戈易灵也捧着小酒杯，皱着眉头，抿了一口，然后说道：“马原叔！我可不敢说罚，那是伯伯说的。现在我要说出这位古人，如果说得对，我敬马原叔一碗，如果这个古人比喻不当，我认罚。”

老回回叫着说道：“侄小姐，别卖关子，快说吧！老回回听过不少书，肚子里真有几个古人，你说出来，老回回好歹可以替你盘算盘算。”

戈易灵说道：“昔日有一位景阳岗上赤手空拳打猛虎的武松，别人喝酒三碗不过岗，可是这位武二郎连干了十八碗酒，只不过才说了一句话：这酒好生有力！然后三拳两腿，打倒了一只活大虫，真是了得！……”

姑娘还没有说完，老回回拍着桌子喝采！

“侄小姐！你真说得对极了，马爷就是大漠中的武二爷，真正的英雄好汉。就凭刚才那一招，便让那混小子灰头土脸，让人心服，敬马爷一碗！”

老回回不喝酒，但是他喝汤，捧起面前的大瓦碗，咕噜噜一口气喝干了半碗牛肉汤，怪不得他胖，他对吃真有一手。

戈易灵也捧起酒杯说道：“马原叔！我敬你！”

马原微笑，双手扶在桌上说道：“姑娘！你让我喝酒，我一定照喝，但是，你的比喻我不敢当。”

他端起碗来，干了一碗。

马原是可以喝的，但是，他忘记一件事，如今不是当年的马原。他在清江小筑的几年生活，几乎断绝了酒，如今，重新再喝老回回这种真正的二锅头，一碗两碗已经够他醉的了，更何况他喝酒的时候，是空着肚子没吃东西，而且又是藏着一肚子心事，这都是不能喝酒的。在这种情形之卜，连干了三碗，酒意立即上涌。

马原不愧是大漠草原之鹰，他在酒意上涌的时候，还交待老回回：“老回回！岁月不饶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马原了。

老回回！交待你老婆，招呼戈姑娘安歇，明天……”

下面的话，含糊不清，人向桌子上一伏，呼声即起。

老回回还上前叫着：“马爷！马爷！”

哪里还叫得应马原！老回回摇着头，口中咕啃着：“岁月不饶人，马爷变了。”

戈易灵站起来说道：“伯伯！不要说感伤的话，马原叔依旧是英雄当年，只是少作醉饮，酒量窄了倒是真的。现在不要移动他，请将火力加旺，请拿一件棉被来……”

老回回有一种做错事的心情，急急忙忙捧着厚厚的棉被，盖在马原的身上，又将火堆加上几块干马粪，然后搓着手，不安地说道：“侄小姐！我还该怎么办？”

戈易灵不觉微笑着说道：“马伯伯！你是开酒店的人，难道没有见过酒醉的人么？”

老回回搓着手说道：“见过，我当然见过。人多数醉得跟死人一样，睡得像猪，这些人大致都没有什么，第二大照样骑马赶路。遇到那些发酒疯的，抬起来丢到门外雪地里，或者迎头泼他一盆凉水，一切都会安静下来的。”

戈易灵微笑说道：“我马原叔是一位酒品最好的人，不会给你惹麻烦。”

老回回连忙说道：“那是当然。只是我从来没有见他醉过，我真怀疑自己的酒，是不是有了毛病！”

戈易灵笑着安慰这位心地善良的老回回，说道：“伯伯！

我看你是在胡思乱想了。马原叔只要睡过今宵就没有事。伯伯！你去安歇吧。”

老回回瞪大着眼睛，在反问道：“什么！侄小姐！你叫我去睡吗？”

“是呀！马原叔这里有我就行了。”

老回回为难地说道：“这样不好吧！”

戈易灵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我是闯荡江湖的人，熬个几宵不睡，算不了什么。伯伯你不同，明天如果来了一批客人，就够忙活的。请吧！你放心去睡吧！像你这样身体富泰的人，经不起熬夜的。”

说到“经不起熬夜”，此符咒还真灵，老回回忍不住打着哈欠，自嘲地说道：“说真的，人一胖，就比较容易困。侄小姐！那就一切拜托你了。劳驾看着这堆火，火不够的时候，随时加马粪。你要是熬不住的时候，尽管叫我，我来接班。”

说着话，又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收抬着碗筷，蹒跚地走进里间。

整个外间，就剩下戈易灵姑娘一个人和熟睡中的马原。

戈易灵又加了几块干马粪，自己端坐在地上，调息行功，闭目养神。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除了从门缝里，传来风声的呼啸夜是那样的沉寂。

小店是没有鸡啼的，可是天还没有亮，老回回的婆娘已经起身了。她在拾援一阵之后，悄悄地走到外间，不觉惊呼了起来。

老板娘的惊呼，没有惊醒老回回，可是却将马原惊醒了。

马原醒来一挥手，棉被掉在地上，口中说道：“昨天真的醉了！……”

但是，顷刻间，他就惊觉到不对，连忙问道：“戈姑娘呢？她人呢？”

马原问的声音很大，老板娘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老回回此刻醒了，披着一件皮桶子，朦胧着眼，匆忙走到外间问道：“马爷！你醒了！昨夜你睡得可好？”

马原上前扯住老回回的皮桶子，问道：“老回回！戈姑娘呢？”

老回回揉着眼睛说道：“戈姑娘昨天照护了你马爷……怎么？戈姑娘不见了吗？她人呢？”

马原手一松，老回回几乎摔了一跤。

马原一句话也不说，搬着自己的马鞍，拉开门就走。

老回回完全清醒了，他像一团肉球连滚带爬，来到门外。门外寒风似削，使他打了一个寒噤。他跟在后面叫道：“马爷！马爷！戈姑娘呢？”

马原在忙着备马，头也不回说道：“走了！”

“走了？走到哪里去了？”

“老回回！这话我应该回问你。”

“问我？”

马原很快地备好马，翻身骑上，他一带缰绳，在马上侧着身子对老回回说道：“老回回！我们都老了，已经没有当年遇事那份警觉心了。昨天晚上那几碗酒，将是我终身感到遗憾的酒。”

说着一抖缰绳，坐骑泼开四蹄，卷起黄尘，朝西疾奔而去。

老回回呆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道：“会终身遗憾吗？”

这时候他的老伴站在身后说道：“小心着了凉。”

老回回打了个喷嚏，突然跑到屋里，套上一件老羊皮，拦腰系上一根皮带，将肥肥的肚子，扎得紧紧的，胁下夹着一个长长的黑布包，又匆匆地跑到后面备好一匹马，爬上去就走。

老回回这样匆匆忙忙，一声不言语，他老婆一直跟在后面，等他骑上了马背，才问道：

“你就这样走了吗？”

老回回头也不回说道：“我要是追不回来他们两个人，我就要遗憾一辈子。”

老回回追出门去，马原的踪迹已经消失在蒙蒙晨雾之中。

马原真不愧是被人称做大漠草原之鹰，胯下的坐骑是白中选一，马上的人更是矫健如龙，再加上心里灼急如焚，这一人一骑在这荒凉的平原上，奔驰如飞！

朝阳渐起，晨雾已散，马原一口气狂奔了二十余里，远远看去，在三几帐篷之旁，围着一群人马原的马跑得很快，转眼就来到跟前，忽然有两个人迎上来，喝声问道：“什么人敢在这里驰马！”

马原连话也没答，一抬手，鞭影起处，叭、叭两声，两个人被马鞭卷得飞了起来，摔开好几尺远。

马原勒缓，停马，飞身而下，周围立即围上来四个人，呛嘟连声直响，寒光四起，四柄刀一齐卷向过来。

马原手中马鞭刚一抖出一个鞭花，就听有人喝声：“退下。”

四个人，四柄刀，立即撤回，闪开道路。

马原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大踏步走过来，叫道：“戈姑娘！”

戈易灵正站在人群之中，回身感动地迎了两步，低声说道：“对不起！马原叔！”

马原叹ｎ气说道：“姑娘！你差一点让我无颜在这世上。”

“马原叔！真的对不起。我以为不能为了我的事，连累这么多局外人。”

马原沉声说道：“姑娘！你没有连累谁，如果我记得不错，清江小筑大婆婆就说过，这是牵连到好多好多人的事，你的事，可能就是大家的事，何况，我马原受天婆婆之托，如何能将我看作是局外人？姑娘！你不以为这对我是不公平的吗？”

戈易灵歉意地说道：“马原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原缓下语气说道：“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姑娘！过去的我们不必再谈它。让我们共同面对当前吧！”

这时候对面有人冷冷地说道：“马原！我真为你不值！”

马原一抱拳说道：“朱大当家的！”

笑面屠夫朱火黄冷笑说道：“我说我为你感到不值，凭你那几下，还配做别人的保镖，太不自量力。戈易灵既然甩开你了，你就大可趁此找台阶下台，竟然你还追了上来，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

马原平静地说道：“朱大当家的说得对，我马原是有些不自量力。不过我马原的性命现在此地，没有人来取，我还是活得好好地，不知道谁要来取我的性命。”

朱火黄还没有说话，边上有人说话：“马原！你我有一刀之仇，这回爷要来取你的狗命！”

马原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一双吊客眼，使他记忆犹新，他冷冷地说道：“就凭尊驾这张嘴，就不配做我马原的敌人。”

话音一落，倏地一伸手，一条黑影，如飞而至。那闻林起还没有看清楚，只觉得自己项下一紧，不知如何竟然被对方套住了脖子。

马原说道：“闻林起！回回小店那一刀，已经是手下留情，你居然不知悔改，而今想必狗仗人势，又敢出口伤人，如果不给你一点惩罚，你恐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

说着话，手一抖，黑色套索一紧，闻林起双眼一翻，任凭他双手如何地在拉，却解不开那愈扣愈紧的绳套，人立即像一滩泥样的软成一堆。

戈易灵轻轻地叫道：“马原叔！”

马原说道：“戈姑娘！在江湖上有一句话：不要对你的敌人仁慈，因为对敌人仁慈的结果，可能就要赔上自己的生命。”

戈易灵仍然是那么轻轻地说道：“谢谢马原叔的教诲。不过，我觉得马原叔刚刚说的一句话也很对，他实在不配做你的敌人。”

马原啊了一声，笑了一笑，没有讲话，一抖手，那条黑色套索就如同灵蛇似的，一卷而回。

闻林起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憋得哈咳得成了大醉虾，躬在地上，鼻涕口水，狼狈不堪。

笑面屠夫朱火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闻林起在地上受罪，口中啧啧有声地说道：

“这倒是没有想到，你这只草原之鹰还真的有两下。”

马原立即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朱大当家的，更叫我想不到的，你朱大当家的，居然会成群结队，当年那种独来独往的行径，看来已经变了。”

朱火黄冷笑说道：“没有工夫跟你闲磕牙，你既然追来了，就一并算上你一份。”

这时候，从朱火黄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人，矮胖、臃肿、八宇眉、努着一双眼睛，宽衣大袖，此刻绑札得紧紧的，布草鞋，一步一步走过来。

马原刚要说话，戈易灵已经越身而出。

马原没有移动身体，只是在身后说道：“戈姑娘！今天这场拼斗，关系你很重要，这些序幕你就不必插手了。”

戈易灵说道：“我只想明白事情的真象，并不是要和人拼斗”

马原叹了口气说道：“姑娘！只怕容不得你……”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对方“呀”地一声怪叫，臃肿的身体却那么灵活，一个垫步，向前一个虎跳，双手高举着雪亮的刀，迎头劈下。

戈易灵向旁边一闪身，突然对方刀锋一变，斜地里一扭腰，刀锋划着斜弧，以极快的速度，横劈过来。

戈易灵再一次塌腰，脚下用力，人向旁边横掠过去两步，就在这个时候，马原几乎是同时冲上前一步，弯刀带着光啸，斜向对方左臂。

那个矮胖子真有功力，在全力攻击的瞬间，双脚一个移动，人向前冲，倏地一个电旋回身，慑人心魄的一声“呀”

叫，手中的刀从下向上一翻，极其艰难，但是却是极其快速地，刀影翻飞，一连劈出三刀。

马原是使用弯刀的高手，他懂得对方双手使刀的长处，刀沉、力猛、全力进攻，不让对方贴身，但是，只要让他一刀得势，他就可以泼风也似地，一连贴身劈来几刀。

马原的本意是用弯刀逼开对方，抢得一瞬先机，没有料到对方的功力，高出了马原的想像，只是一个轻易地移动，便可从被动抢得主动，挥刀抢攻，快速而凌厉。

马原收敛了心神，一连退了三步，无法出手。

对方三刀落空，大出意外，但是他似乎决心不给马原喘息的机会，他的刀尖刚刚逼开马原，倏地双腕一翻，刀刃一转向内，人向前一扑，躬着腰，一道闪亮的慑人心魄的大弧，掠过马原的腰际，“呀”的一声怪叫，刀锋停在上举的姿态，一缕鲜血，从刀光上顺着刀刃流下来，鲜血的艳红，映在雪亮的刀刃上，是那么触目惊心。

戈易灵惊呼：“马原叔！……”

马原脸色略带苍白，却是十分镇静，两眼凝视着对方。

对方的光头冒出了汗珠，突然，双手一松，上举的倭刀，呛嘟落地，人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阖上了眼睛。

戈易灵这才看到对方的左肋下，正插着一柄飞刀，只露着一截刀把在衣服外面。

马原右手弯刀拄地，左手按着腰眼，步履跄踉。刚说了一声：“姑娘！马原惭愧……”

戈易灵大吃一惊，赶紧抢上前，双手扶住，紧张地连声问道：“马原叔！你受了伤了！

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马原苦笑说道：“这厮刀法真快，幸亏我勉力多闪了半步，要不然他那样翻腕一刀，可以将我劈成两截。现在算我又接受了一次教训，低估了敌人，就有吃不完的亏……”

戈易灵急着插口问道：“马原叔！你到底伤得怎样？”

马原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部，血从左手手指间流红了衣襟。他摇摇头说道：“不要紧！还要不了我的命。”

戈易灵不再讲话了，她强迫马原就地坐下，用手撕开马原的上衣，马原挣红了脸，刚叫得—声：“戈姑娘！请你……”

这时候一阵蹄声震地，尘头落处，老回回像是一团肉球滚下马来，一头汗、冒着热气，颤着一身肉，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跪在马原身旁，手里的黑布长包袱，甩在地上，说来真是叫人难以相信，他用极灵活的一双手，撕开马原的内衣，瞧了一下伤口，这才喘了一口气，说道：“侄小姐！放心！要不了马爷的命。”

他一面说话，一面从马原的板带上取下药包，敷金创药、包扎，就像他炖牛肉馍一样，老练而利落。

戈易灵紧闭着嘴，站在那里，一直等到老回回用撕开的衣襟，垫在板腰带里面，绑扎住创口，这才缓缓转回身来，朝着朱人黄说道：“朱火黄！看来你并不是最坏的人。”

笑面屠夫朱火黄伸手拦住另一个拖刀作势，正要迈步冲出的矮胖子，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你没有看到我朱某人最坏的时候。”

“大概吧！不过照目前来说，你的行为不是最坏的。”

“这是我少听到的话，我倒愿意听听原因。”

“你方才大可趁机过来，或者你不阻正旁人杀过来，至少你可以去掉一个对手。”

“本来我要这么做。”

“你并没有那么做。”

“那是因为有两个原因。”

“现在该我说了，我愿意听听是哪两个原因？”

“第一，马原表现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老实说，照我朱某人的估计，马原逃不过三刀。”

马原坐在地上，老回回正在替他收拾撕破的衣裳，听到这么一说，便插口说道：“哦！

我马原在你朱大当家的心目中，只有这么一点份量！”

笑面屠夫朱火黄没有理会马原，只是对戈易灵说道：“跟马原对手的人，是东瀛的剑道五段……”

“什么是剑道五段？”

“反正他是一个剑道高手，据说，在东瀛可以名列前十名之内。事实上他的功力确实不错，他的刀法够快、够狠，一旦让他占了先着，很少有让人还手的机会。马原在受制的时候，能够反制予人，老实说这不是当年的马原所能做得到的。对于一条汉子，我朱火黄还是有一份爱惜之意的。”

马原笑笑说道：“笑面屠夫朱火黄哪里来的这一套，倒是够叫人吓一跳的。”

朱火黄倒是没有笑容，淡淡地说道：“人总是要变的，就如同你马原一样。”

戈易灵说道：“还有第二个原因呢？”

朱火黄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你戈易灵心服口服的输给我，所以，我不打算用偷袭来趁人之危。”

“这不是你朱火黄的为人。”

“我说过，人总是要变的。”

“这也不是对敌人应有的态度。”

“你戈易灵并不是我朱火黄的敌人。”

易灵叹了一声说道：“这就奇了！你朱火黄处心积虑要找到我，要制服我，分明是有深仇大恨，如今又说不是敌人，除非你根本就不是朱火黄。”

笑面屠夫朱火黄冷冷地说道：“遍访江湖，穷索于你，并不一定要你的命，而是有另外一个原因。”

“想必这个原因你不会告诉我。”

“你说的很对，目前我不打算告诉你。”

“朱火黄，我且不问你的原因，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不一定要我的命，如此万里追踪，为的是什么？”

“我不要死的戈易灵，我要的是活的戈总镖头的独生女儿！”

“啊！请你多说清楚一些。”

“我说过，目前我不想告诉你。”

戈易灵脸色阴沉得十分可怕，她的嘴唇闹得紧紧地，她的手指似乎微微的发抖，半晌，她吃力地说道：“朱火黄！死的戈易灵与活的戈总镖头独生女儿，这句话的含义绝不是单纯的死与活的问题，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朱火黄的脸上一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丫头。”

戈易灵的眼神凝视着一处，牙齿咬着下唇，突然她朗声说道：“朱火黄！我想踉你赌一个赌注，你敢和我赌？”

朱火黄皱着眉头，没有答话。

戈易灵接着说道：“鼎鼎大名的笑面屠夫，连赌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吗？”

朱火黄皱着眉头问道：“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戈易灵朗声说道：“一点也不是搞鬼，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笑面屠夫斗上五十招。”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你绝不是五十招之敌。”

戈易灵突然笑了一下说道：“是吗？你以为我不是你五十招之敌，我倒认为五十招之内，可以击败你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笑面屠夫。我要赌的就是这个……”

朱火黄似乎激起了兴趣，长长地“啊”了一声，眼睛放出异样的光彩。

戈易灵接着说道：“五十招之内，你杀了我，只不过是在你的兵刃之下，多一个横死的鬼魂而已，如果照你方才说的，你不打算杀我，只要你胜过我手中的剑，我立即放下兵刃，随你处置……”

大漠之鹰马原突然站起来说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是你所说的那样，那要行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我马原溅血横尸在先。”

朱火黄笑了一笑说道：“马原！我一定可以让你如愿的。”

戈易灵安静地说道：“朱火黄，你也不问问，如果是你胜不了我，你所付出的条件呢？”朱火黄嘴角撇了一下。

戈易灵认真地追问一句：“告诉我，如果是你输了，你能付出的是什么？”

朱火黄冷漠地说道：“任凭你要什么。”

戈易灵大声说道：“好极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笑面屠夫是个人物，相信不会自食其言。”

她说着话，横撤一步，唰地一声，那柄短短的木剑，轻巧地拔出剑鞘，左手一扔剑鞘，右手持剑斜指上挑，说一声：“请吧！”

笑面屠夫又开始皱起眉头，问道：“是一柄木剑吗？”

他这句话刚一出口，从他的身旁一闪而出，凄厉尖锐地一声怪叫，呼地一个虎跳，寒光一闪，一柄倭刀迎头直落，来得快极了。

戈易灵双脚一个扭动，旋到侧面。

可是那道寒光比闪电还快，一折而下，斜劈的劲风，微带着啸声。

戈易灵突然弹身而起，双足正好从刀影上掠过，只听得她断喝一声：“去吧！”

双脚足尖，同时扫中对方的双肩锁骨，人向前一个跄踉，身形再也收桩不住，往前一栽，几乎插在自己的刀刃上，仓忙中狠狈地扔刀，双手落地，扑起一阵灰尘。

扶着马原的老回回，只有这会子才露出笑脸，实实在在的喝了一声采。

“侄小姐！真是让我老回回见了世面，开了眼界，出手一抬，就让人吃了土。”

马原也有一份难以抑制的兴奋，说道：“戈姑娘！马原惭愧，真是小看了你。”

老回回继续笑呵呵地说道：“朱大当家的，这个矮子他是剑道几段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扑倒在地的矮子，忽然爬起来双腿盘坐，倏地从腰际拔出一柄短刀，朝着自己左腹插下去，双手一用力，向中间横拉，喷出血雾，人才倒了下去。朱火黄没有说话，走到尸体之前，默默地站了一会，抬起头来，望着戈易灵，说道：“我和马原一样，低估了你，而且低估了很多。”

他的右手霍然一伸，从后面掷来一柄剑，他一把接住，灵巧的一翻手腕，剑柄从手背上翻入掌中，咔嚓一响，掀开卡簧，一振腕，古色斑斓的剑鞘，甩向身后，落到七八丈开外。

横在他胸前的，是一柄寒芒逼人的宝剑。

戈易灵点点头说道：“能得你笑面屠夫的赞赏，真够叫人高兴的。但是，我仍然不得不再问一声，五十招之赌仍然有效否？”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如果不是为了要活的，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斩了你！”

右手一挽，宝剑抖出碗样大的剑花，耀人目光。

“我朱某人浑身都有小零碎儿，但是，为了让你放心，我只凭这柄剑斗你三十招。……”

戈易灵立即接口：“五十招，人贵有自知。”

这时候老回回轻轻地蹑到戈易灵的身后，手里捧着长长的黑布包裹，嗫嚅地说道：“侄小姐！明知道我来了也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累你。可是我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之后，说不上来我有多么难过，尤其看到马爷备马匆忙，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的心里比刀割着还难受。”

戈易灵充满歉意地说道：“伯伯！我真对不住……”

老回回摇摇头说道：“现在快别说这些啦，你用酒灌醉马爷，说穿了还不是为了我老回回那间小店。”

“伯伯！……”

“刚刚我说过，明知道我赶来帮不上忙。可是我老回回不来，我会悔恼一辈子。现在看样子我来对了，我要是不来，怎么能看到侄小姐的了得身手！”

马原笑着骂道：“老回回！你这是什么时候，尽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十个胖子九个唠叨。”

老回回堆着一肥脸的笑，连连承认错误地说道：“对！

对！我这个胖子更唠叨，说着说着就说远了。侄小姐，现在这东西你用得着了。”

颤抖的手，解开黑布包裹，里面是一柄刀，一柄细长泛着暗蓝色的刀。

戈易灵叫道：“伯伯！这刀是怎么回事？”

老回回说道：“朱大当家的是高手，你总不能用一柄木剑去跟他斗五十招吧。那对他是多大的嘲讽呀！我老回回这把刀……”

马原接口说道：“这把刀是红毛铁、孩儿铁、缅铜合炼而成的，算不得宝物。但是，是老回回祖传三代的东西，老回回可当作是命样的收藏着。今天拿给你用，姑娘！老回回用心真细，真感人啊！”

老回回嚷着说道：“马爷，你并不胖，可是，我看你跟胖子一样的多话。”

戈易灵感动地叫道：“伯伯！谢谢你！”

老回回抽出黑包裹，双手将刀捧给戈易灵。

“侄小姐！别听马爷说的，这把刀在我那里只不过是个摆饰，能给你用，那是刀的造化。只是，你是使惯了剑的，只怕刀不能趁手。”

戈易灵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刀，再将木剑交给老回回，很认真地说道：“木剑是我的信物，请你代我暂时保管。但愿我不辱没伯伯这把刀。”

他捧刀在怀，大踏步走向场子当中，等待朱火黄来到，相对站立。

朱火黄将宝剑交给左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让先。”

戈易灵也不推辞，只道得一声：“承让。”

刀一交给右手，左臂环胸，刀从头顶盘花盖顶，施一个弧圆之后，脚下一个垫步，踩中宫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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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五十招之赌的拼斗，就在这样一刀一掌之后，风狂雨骤地展开。

站在四周的约莫有十来个人，大家由惊讶而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天山大漠之鹰马原，坐在地上，看得清楚。他在双方对过十招后，心里开始捏着冷汗。

若论彼此的剑术，应该是不相上下，可是，朱火黄有极丰富的生死拼斗经验，如果他要是保持了几成功力，五十招之内，戈易灵极有可能要败下来。

果然，三十招刚一过，笑面屠夫一声大笑“哈哈”之后，剑法一变，剑招去虚为实，每一剑出手，从不变化，而且落剑极沉，逼使戈易灵连接两招，溅得四起火花，幸亏戈易灵手中的刀也不是凡铁，否则早就断刀落地。

在武林之中，兵刃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性格与为人，大凡一个惯使用稀奇古怪兵刃的人，他的为人多半与众不同。

同理，大凡使剑的人，多半修养很深，没有粗糙毛躁的脾气，因为剑招是以灵巧为主，再辅以内力，所谓剑走灵蛇，称之为“剑术”，而不是一般凶砍狠剁。剑招攻以刺，而防以卸，都不是以力取胜。

且说朱火黄手中宝剑一变，招招落实，剑剑硬拼，完全脱离了剑术的范畴。

按其原因，是要倚仗手中宝剑的锋利，再加上他的内力深厚，要在硬拼的方式中，将戈易灵击败。

戈易灵连接两招之后，立即明了了朱火黄的用心，她在两招硬接中估计，如此持续再有三十招下去，后果是什么？

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像目前这样硬拼，否则，只有落败一途。

一个功力高的人，如果成心硬拼，对方如果不是功力超出他许多，想躲闪都不是容易的事。

笑面屠夫朱火黄连招硬拼，立即抢得主动，每一剑出手，都逼得戈易灵退后半步，而同朱火黄不但出招沉，变招更快，一剑跟着一剑，戈易灵已经虎口发热，右臂微有酸麻。

优劣的情势，比马原想象中要来得快。

朱火黄手中剑一招“独劈华山”，完全是走的单刀招式，戈易灵霎时心横牙咬，无视于那迎头一剑的劈来，右臂一挺，劲道贯于一点，闪电刺向朱火黄的左胸。

这是朱火黄万万没有想到的情况。

照常理，戈易灵在当时的情势之下，手中刀应用全力上走“力架金梁”，足下沉桩落步，应付这样迎头一击。即使不如此，也得设法撤步腾身，闪让躲避。

可是，如今戈易灵无视于落顶而下的剑锋，却以闪电的速度，使出全力，刀尖指向朱火黄的左胸。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结果：剑劈头颅，刀贯心房，当场溅血横尸，倒下两个。

朱火黄就在如此电花石火的瞬间，咦了一声，右手收招，双脚退后。

戈易灵就在这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双膝一弹，人似一支脱弩之箭，抢上前冲，刀势不变，如影之随形。

高手过招，不能有丝毫的闪失。朱火黄收招后退，就给戈易灵以可趁之机。

一声轻微的“嘶啦”，戈易灵立即收刀挫势，双臂环抱，长刀靠在左臂，道声：“承让了！”

朱火黄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宝剑紧紧握在手中，几次提剑上扬，终于废然垂下，剑尖拖在地上。双目怒视着，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说吧！你要怎样？”

戈易灵先没有答话，一转身，将刀双手捧交给老回回，轻轻地说声：“多谢伯伯。”

再回过身去，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朱火黄，她就是那样的空着双手，神色是如此的自然。

朱火黄又问了一句：“说吧！你到底要怎样？”

戈易灵一步一步走近朱火黄，直到对方可以举手置她于死地的距离，才沉声说了一句：

“我要知道事情的真象。”

“你说清楚一些，你要知道是什么事情真象？”

“你方才说的，你要的是活的戈易灵，而不是死的戈总镖头的女儿。这两句话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这个……”

“朱大当家的，你也曾经夸奖过我，说我是个聪明的人，我分得清楚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谎言。”

“丫头！你说这种话太大胆。”

“朱大当家的！虽然我出道时间很短，但是我也有听闻。笑面屠夫杀人不眨眼，做事一意孤行，财色二字都是所好，但是，你朱大当家的有一项为人称道的德行……”

“有话直说，不要跟我弄玄虚。”

“我久仰你来大当家的一诺千金，从不悔改。因此，我等着听你的真实说明。”

朱火黄没有立即答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戈易灵。

突然，他的右手一振，宝剑从地上一闪而起，剑尖闪烁着光芒，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指向戈易灵。

马原霍然从地上站起，但是，老回回扶着他又缓缓地坐下，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即令他豁出自己的性命，也改变不了眼前的态势。

戈易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朱火黄的剑一直逼近了戈易灵咽喉。

剑尖停住了，朱火黄忽然说道：“丫头！别太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我会杀掉你的。”

戈易灵这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平静地答道：“朱大当家的！你不会杀我的。”

“告诉你，不要太过自信。”

“你要杀我，在动手过招之前，你有太多的机会。你说过，你朱大当家的浑身都是零碎，只要一举手之间，我决无法挡得住。”

“那你为什么不闪躲？”

“因为你可以杀我而没有杀，又何必在动手过招之后？

再不打算盘的人也能计算得出这一前一后的利弊得失，何况你朱大当家的是如此精明的人。”

朱火黄突然一声冷哼，口中说道：“丫头！你错估了我！”

话音一落，剑尖一动，离开戈易灵的咽喉，挑向左肩，嘶啦一声，左肩的衣服被剑尖挑开，血光顿现。

马原厉声叱道：“朱火黄！你真无耻！”

手一抬，三点寒星，直取朱火黄的面门。

朱火黄不闪不躲，长剑一掠，叮叮当当，三柄准头极确的飞刀，被宝剑掠过一边。

朱火黄的动作比飞刀还要快速，撇剑、伸手，一面按住戈易灵肩头的创口，一面从自己腰际革囊里，取出一包药，抖开布裹，随手按在创口之上。再用戈易灵的衣襟，将创口裹住。动作快而确实，只是一刹间的时光，料理好了戈易灵的肩头剑伤。

这一切都落在马原和老回回的眼里，饶是这位天山大漠草原之鹰有如何的江湖经验，对于眼前的情形，只有目瞪口呆。

戈易灵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表现了出奇的冷静。她一任朱火黄为她料理剑伤。

朱火黄一言不发，大踏步向回走了几步，一挥手，周围的人都走过来。

朱火黄以不高不低的声调说了几句话。

“你们的一切事情，到此了结。两个倭人，用火焚化，骨灰用小罐子装好，派人送到应该送的地方去，不管他们的来意是什么，我许过他们的。至于你们，留下我的坐骑，回去吧！”

所有的人，没有说一句话，分头去收抬。

有人将一匹极其神骏的马牵过来，朱火黄将缰绳接在手中，这才朝着戈易灵说道：“走吧！丫头。”

戈易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淡淡地问道：“到哪里去？”

朱火黄说道：“你不是要知道事情的真象吗？”

“啊！我以为……”

“丫头！你是聪明的，但是，你今天所有的‘以为’，都是错误的。”朱火黄似乎变得有了耐心。“老实说，这个地方是适宜拦截人的地方，却不适宜谈话。”

他又抬起头来，朝着老回回说道：“老回回的野店虽然也是简陋，总比这荒野旷地要强，再说，那里的绿豆烧、牛肉泡馍，算得上是好东西……”

老回回突然拱手说道：“欢迎！欢迎！我老回回真是蓬荜生辉！”

马原接着说道：“老回回！你跟我马原一样，肚子里没有墨水，不要掉文，让人听了难过。”

马原不但是一条汉子，而且经验丰富，反应机灵，他已经看得出来，这位号称屠夫的武林怪人，对戈易灵非但没有了敌意，而且，让戈易灵出色的沉着与机智，所深深的折服了。

一切危机都已经成了过去，虽然，他仍然不了解何以会让朱火黄一变如此。

老回回挨在马原身边，悄悄地问道：“马爷！能骑马吗？”

马原皱了一下眉头，笑着骂道：“老回回！你是在咒我，在大草原上讨生活的人，只有一个情形不能骑马，那就是断了这口气。”

老回回真是好件情，挨着骂还挨在身旁，说道：“马爷！不要紧的，老回回可以用两匹马扎成一副绳床，可以让你躺着，这没什么可丢人的。”

马原叹了口气说道：“老回回！我不能再骂你，别把我看成了废物，你去照顾戈姑娘。

回头到了你的小店，多准备酒是真的。”

一行四骑，缓缓走向回程，那帐篷旁已经升起了一堆火，两个倭人尸体已经放在火上焚烧。

朱火黄忽然感慨万千的说道：“我朱火黄做了大半辈子笑面屠夫，只有这一会子心里觉得人做傻事、做错事的时候太多了！你们看这两个倭人……”

他在马背上用马鞭遥遥指点着。

“他们两个奉命到我这里来，连死都不晓得为何而死，岂不是糊涂到死么？其实……”

他回过身来，带着自嘲的口吻：“说实话，我发觉自己也高明不到哪里去，点滴仇恨，半生全力以赴，值得吗？”

马原的马走在后面，他说了一句：“真想不到……”

朱火黄接口说道：“想不到笑面屠夫居然会说出这些话，是吗？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人就是这么奇怪，想穿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怪的了。在方才我的剑指着戈丫头的时候，我有意一剑让她毕命，什么诺言、信誉，那都不是笑面屠夫所重视的，谁知道一念之间，居然我下不了手。”

老回回接着说道：“那就叫做：放下屠刀……”

朱火黄皱着眉头说道：“算了！算了！你老回回掉文，会让人酸死。”

老回回一阵肉颤式的笑声，结束了这一段话题，只有戈易灵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有一种预感，笑面屠夫如果真的说出一段真实的内情，极有可能会让她有石破天惊的感受。

不过，目前戈易灵的内心只有一点安慰：“如果方才那一剑了结了朱火黄的内心怨恨，证明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心，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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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何故双遁隐　生死成谜团

戈易灵一行四骑不疾不徐，回到老回回的野店。

老回回颠着一身肥肉，忙着准备酒食。

在绿豆烧之外，还特炒了一盘黄豆、一盘牛杂。

马原被戈易灵力劝，躺在一张大圈椅里，老回回也被拉住坐在桌子旁。

戈易灵为朱火黄斟上一杯酒，说道：“我为我从清江小筑开始，一切的不敬，向你请罪。”

朱火黄说道：“不必！一切都在方才一剑之下了结了。”

戈易灵按着酒壶，认真地问道：“方才朱大当家的说，只要活的戈易灵，不要死的戈平总镖头的女儿……”

朱火黄干了一杯，从容地说道：“那是因为要用活的戈易灵，来逼使一个人出头露面。”

“谁？我的性命对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你爹，鼎鼎大名的戈平戈总镖头。”

“啊！”戈易灵脸色苍白，双手微颤，说不出话来。

马原不觉从大圈椅上欠起身来，说道：“朱大当家的！你这话使我们糊涂了。”

“对不起！我并没有怀疑朱大当家的话，而是我所听到的消息……唉！说得言之凿凿。

无缘无故，他为什么要对我撒下这么大的谎言？”

“如果对你说话的人是有缘故的呢？”

“啊！那他是……”

“对你说话的人，如果他根本就知道你的身世，他自然会将谎言说得十分圆满。”

戈易灵呆了一呆，摇着头说道：“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呀！又是多么不可思议呀！我在……十年的岁月，出门的第一天，就被人有计划的作弄，说实话，他是怎么样认识我的！”

她是由衷地希望朱火黄所说的话是真的，如果双亲俱都健在，还有什么仇？又有什么恨？去除心头那一点仇恨之念，海阔天空，鸢飞鱼跃，那是何等的快乐！但是，戈易灵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立即接受朱火黄的说法，因为，河南上蔡戈家灭门之祸，已经深根扎在她的心里。

笑面屠夫似乎很能了解戈易灵的心清，望着她那样怔怔的表情，意味深长的说道：“人世间出乎常情常理的事情，时时都有。就拿我朱某人来说，就在你找到金陵的一刀快斩之后，远在塞北的人，就知道了戈平的女儿露面了。你说，这件事合理吗？”

戈易灵点点头，然后她带着些微怯意问道：“请问朱大当家的，我的爹娘现在何处？”

朱火黄答得非常干脆：“我不知道，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别人知道。”

戈易灵精神振作了起来，紧跟着问道：“可是，朱大当家的！你的话是否有了毛病？……”

“你们不应该糊涂。”

“虽然我不知道内情，但是，根据戈姑娘告诉我，她的双亲，早已遭受不幸，而且河南上蔡的戈府，遭到灭门大祸，这也是戈姑娘所以仆仆风尘，奔走江湖，从大江南北，到塞外边睡，为的就是寻访这不共戴天的仇家。朱大当家的！你怎么说，挟持戈姑娘就可以逼使戈总镖头出面，这岂不是让我们糊涂么？”

“如果你要是知道，大名鼎鼎的总镖头戈平并没有死，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戈易灵再也把持不住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仍然忍住，认真地问道：“朱大当家的！关于我爹娘双亲，至今健在的话，可是真的？”

朱火黄瞪了戈易灵一眼，但是，他看到戈易灵大有嚎陶痛哭之势，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样子我笑面屠夫是真的变了，搁在往日，就冲着你这样一问，至少你要付出一只胳臂的代价。丫头！告诉你，朱某人的话绝不容许怀疑。”

朱火黄立即说道：“你以为我说你爹娘没有死，又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这是个漏洞？

其实，这是两回事。说他们没有死，是有许多许多的证据，而他们的去处，我们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寻。在我们来说，只有一条线索……”

“那就是我！”

“对了！你是戈平唯一的女儿，他有计划地先将你藏起来，为他自己隐匿铺路。”

“我爹既然有心隐匿，又为什么将我先送到……”她始终不说出海慧寺，在她的内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想法：如果爹娘真的没有死，海慧寺应该是一条可以追寻的线索，她很自然地要保留着这条线索。

朱火黄等了一会，见她没有再说下去，这才说道：“任何事情，百密难免一疏。那就是十年后，你的突然出现江湖。这大概是你爹娘没有想到的事，你的出现，给我们带来了一线曙光，只要跟定你，就可以找到隐居的戈总镖头。”

“结果你们失望了。”

“是的，我们失望了，你根本不晓得自己爹娘的生死下落。但是，失望之余，又产生新的办法，只要抓住一个活的戈易灵，就不愁戈总镖头不露面。”

戈易灵沉吟了，她要在这许多意外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大漠草原之鹰马原，一直是沉默地旁听着，他默默地没有说一句话，他听得十分的仔细。

此刻，马原从大圈椅里举着酒杯，向朱火黄示敬，他说：“朱大当家的，我敬你。你为戈姑娘带来最好的消息，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又重新成为父母双全的幸运儿，这对戈姑娘而言，是上天的恩典。”

他将一杯酒洒在地上，接着说道：“朱大当家的，我还有两点请教。”

“你问吧！”

“朱大当家的方才口口声声说道‘我们’二字，请问‘我们’是指哪些人而言？”

“问得是地方。所说的‘我们’，包括我，倭人多喜龟太郎……还有，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我懒得去理会，也就不知道了。”

戈易灵此时突然说话了。

“朱大当家的！我方才思索了半天，我觉得这其中有一个问题是关键，我爹为什么要隐居？为什么要借灭门血案来隐匿？甚至于将自己独生女儿托付给别人？为什么他要这样？是什么理由使他这么做？还有，朱大当家的，你，多喜龟太郎又为什么如此千方百计寻找于他？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想尽方法来寻找我爹？这些问题你能告诉我吗？”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可以。这其中有一个故事，一个极为普通的故事，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极为普通的故事，造成了你爹神秘的失踪，以及今天有人在如此拼命的寻找。”

戈易灵恭恭敬敬的为朱火黄斟了一杯酒，认真地说道：“朱大当家的！我会洗耳恭听的。”

笑面屠夫朱火黄干了桌上的一杯酒，用手轻轻地捻着那一碟子炒黄豆，徐徐地说道：

“这个故事虽然都是听说的，但是，我相信是真的。丫头！你那时候还小，当然不会记得，不过以马原在大漠闯荡的年月来说，应该记得戈平替金陵威远镖局保了一趟暗镖红货，后来传遍江湖的倭瓜镖。”

戈易灵在金陵就听说过这件事。

马原却在此时接口说道：“那一趟镖之后，戈总镖头据说就急流勇退，离开了金陵威远镖局。”

“知道原因吗？”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原因。”

“我知道。”

“啊！”

“戈平总镖头这趟镖，保的是一位宫廷遗老……”

马原忍不住插嘴问道：“是前朝的？”

“是福王驾前的。”

“朱大当家的！你在塞外，对中原的情形，倒是很清楚。”

“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们，我是听说的。”

“这位遗老为什么有这么多红货？贪赃枉法得来的？”

“错了！这位前朝遗老，十分清廉，这些红货是他在福王败事之前，计划运出，要用这些钱，组合山林英雄豪杰，为恢复大明而尽力。”

“唉！满清气数正盛，那点钱能做得了什么？”

朱火黄忽然变得很严肃地说道：“世间上有许多人，对于许多事，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位遗老就里　着这种心情。”

马原的眼睛开始用奇异的眼光望着朱火黄，他忽然觉得这位被江湖上称之为杀人魔王的屠夫，说出话来，完全不像他的为人。

朱火黄没有理会马原的眼光，依然是缓缓地说道；“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良。大明江山，中原板荡时忠良之臣层出不穷。他们并不一定能成事，但是他们个个竭尽心力，求得心安。这位遗老用这批红货作为起事之用，移置重点于边陲，以躲过清人的耳目，他打算过，即使成不了事，他可以将复明的火种，埋在江湖，总有一天，蔚然成气。”

马原轻轻地问了一句：“朱大当家的！什么叫蔚然成气？

你说得太文了。”

朱火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因此，这一批红货，对这位遗老来说，太重要了。”

戈易灵说道：“我爹保到了地头。”

“是的！你爹有心计，也很机灵，明修栈道走倭瓜镖，暗渡陈仓轻骑只身，带着一匹健骡，稳稳妥妥，将这批红货，安全保送到了地头。”

马原突然插口问道：“朱大当家的！你为什么那么清楚？

连健骡一匹，你都知道。”

朱火黄不经意地答道：“我说过两次，我是听说的。”

戈易灵急着追问道：“后来呢？那位遗老赏了我爹很多银子，是吗？”

朱火黄嗯了一声说道：“据说你爹没有要银子，他却接受了两件东西。”

戈易灵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说道：“一件珍珠坎肩，一本剑谱，是这两件东西引起江湖上多少人的垂涎，引起多少意外的麻烦。朱犬当家的！你也是为这两件东西，千里追踪于我，对吗？”

戈易灵开始有一种不屑的神情，提高了声调。

“朱大当家的！如果你也是为了这两件东西，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不过，你如果说我爹是为了这两件东西，而东躲西藏……”

朱火黄突然暴喝道：“闭上你的嘴！”

戈易灵一怔，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朱火黄似乎又收敛了怒火，尽力克制住自己，缓下语气说道：“你那件坎肩和剑谱，对一般人来说，是有一点吸引力，老实说，对一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来说，那是不值得一顾的。”

戈易灵似乎有着委屈地说道：“朱大当家的！”

朱火黄霎时间火气似乎完全没有了，他用极委婉的语气说道：“笑面屠夫毕竟是屠夫，说话火气太旺！对不起！丫头！我用不着对你吼，你是来听我说故事的，听到起疑的地方，你当然要问。”

戈易灵脸上又绽出了微笑，说道：“朱大当家的！还是我的不对！为什么乱猜呢？请问那两件东西是什么？”

朱火黄说道：“这两件东西真正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一件。一柄折扇，外加一枚玉扇坠。”

马原摇着头说道：“这真是叫人难以相信的事。”

戈易灵接着直接问道：“就是由于一柄折扇和一枚玉扇坠，使得江湖上这么多人来寻找我爹吗？朱大当家的，请问你，这柄折扇和玉扇坠，好处在哪里？”

朱火黄说道：“关于这柄折扇和玉扇坠，究竟有什么好处，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这柄折扇本身毫无价值，可是折扇里层绘制了一幅画，根据这幅画，可以找到一个玉匣，玉匣里藏着有一本秘芨……”

马原插嘴说道：“对不住！朱大当家的，容我打岔，是不是秘芨里记载的是拳经剑谱？

如果不是这样，这柄折扇实在没有惊人之处，值不得这么许多武林中的高人，楔而不舍，万里追踪，这个传说本身就有问题。”

朱火黄说道：“马原！你错了！传说中的秘芨，是来自宫中，当年供奉东厂的一位红衣喇嘛，居住内廷数十年，他将西藏密宗和中原武学，摘其精华，去其糟粕，编成一本内外兼修的秘芨，真正是当代武学之大成，谁能获得，整个武林情势都要改变。当然，如果是清廷获得，后果可想而知。”

戈易灵忽然问道：“朱大当家的！请问这种传说有人相信吗？”

朱火黄答道：“有！多喜这批倭人，就是为这件事，穷追不舍。”

戈易灵问道：“还有别的传说吗？”

朱火黄脸色沉重下来说道：“另一种传说，折扇里层是一幅图没错，但是图里所标示的地方，不是藏着武功秘芨，而是隐居着一个人。”

“啊！”

“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重要，这样的神秘？”

朱火黄凝重地说道：“这个人很重要。福王于南京城破之日，被执北上，当时走脱了两位世子。分途流落，不知所终。”

马原问道：“莫非这个地点所隐居的就是这两位世子？”

“其中之一。因为他们是分途流落。”

“为什么有这么多江湖人寻找他呢？”

“复明是件大事，没有领头号召的人，如何能在江湖上纠合人心？”

“啊！”

“当然，清廷更不能放过。”

戈易灵忽然问道：“两位世子还有一位呢？”

朱火黄漠然说道：“没有人知道。”

“还有其他的传说吗？”

“另一种传说，这种折扇本身就是一柄旷世罕见的兵刃，价值连城。而且玉扇坠上还刻着一幅要图，根据要图可以找到一处宝藏。当年那位遗老所以将折扇玉坠交给戈平，就是看中你爹为人忠诚不欺，就将这个宝藏交给他，希望日后作为起事之用。”

马原沉吟了一会，问道：“朱大当家的！你认为这三种传说，哪一种是真的？”

朱火黄说道：“既然是传说，很难说是真是假，三种传说，各有它的理由，也各有相信它的人。”

马原追问了一句：“朱大当家的！你既然如此万里追踪，当然是相信其中有一种是真的。请问你相信的是哪一种传说？”

朱火黄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

马原从大圈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很慎重地问道：“朱大当家的！我代你说一下可好？我说，你相信的是第二种传说，你希望找到那位流落的世子。”

朱火黄脸上有一个古怪的表情，淡淡地反问道：“你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有理由。你想找到一位领头的人物，来引导江湖上号召复明的大业。”

朱火黄笑了一笑道：“像我这种人？一个声名狼藉的屠夫？马原！你太抬举我了，不如说我是为了第三个传说，倒实在一些。”

马原诚恳地说道：“屠夫的恶行究竟如何，谁也不曾亲眼看过，倒是所看到的，都是善行。”

朱火黄突然说道：“扯远了！马原！丫头最关心的是她爹的生死下落，尽说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戈易灵突然说道：“我现在相信你朱大当家的话了，我相信我爹和我娘并没有去世。”

“噢！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了呢？”

“因为朱大当家的告诉了我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

“如果我是编撰的呢？”

“如果是你朱大当家杜撰的，那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骗骗我和马原叔吗？而且，从朱大当家的神情，我可以看得出是真的。”

“哦！你又会看别人的神情了。”朱火黄不觉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豪放。

戈易灵突然说道：“人言之不可靠，如今又获得一项证明。”

朱火黄停了笑声，瞪眼望着她。

“江湖上盛传，朱大当家的平时最是吝于一笑，若是要笑的时刻，便是宝剑出鞘，流血眼前。可是今天你朱大当家的笑了，笑的当场却是一片祥和。”

朱火黄当时为之一怔，随着又微微一笑，那笑容还停留在眼角，他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我不喜欢笑，而是我有笑不出的理由，就如同我喜欢朋友，而我却将自己拘限在孤独里，人是有许多难言的苦衷。”

马原此时插嘴说道：“朱大当家的！这就好比你本是一位与人为善的人，却要尽量把自己渲染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的江湖恶霸一样，是不是呢？”

朱火黄一怔，但是立即笑笑说道：“马原！你到底要想说些什么？你又怀疑些什么？”

马原没有再说话，谨慎地闭上嘴。

朱火黄若有所感的说道：“许多事，过多的幻想，都会出毛病的。马原，任何问题迟早都会有真象大白的时刻，不要过分的强求。在此刻来说，没有比寻找戈总镖头夫妇的下落，更为重要的事了。姑娘！你说是吧！”

这一声“姑娘”叫得戈易灵一怔。

朱火黄也觉察了，笑了一笑说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丫头是吧！既然马原认定我不是无恶不作的屠夫，在谈吐上我也不应该一直这样的粗鄙。要不然，今后我们一道同行，口口声声叫你丫头，总是一件不太妥当的事。”

戈易灵一听不觉满心欢喜，脱口说道：“怎么？朱大当家的……”

马原立即含笑拦住说道：“姑娘！你这朱大当家的称呼，也得改改了，你看这朱大当家的几个字，适合朱爷的身分吗？”

朱火黄叫道：“马原！你称我是朱爷是什么意思？”

马原笑笑说道：“是你朱爷说的，人总是要变的，人变了，称呼不能不变。其实，说实在的，江湖上称谓，认真不得，只要对方听得顺耳那就行了。”

戈易灵接着说道：“那我称呼你朱伯伯好了。”

朱火黄微笑着没有辩正与推辞。

戈易灵道：“朱伯伯！你方才说要和我们一起走是吗？”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虽然我们之间寻找见总镖头的目的不一样，我们急于寻找到他的心情，则是完全一致。我们结伙同行，岂不是彼此有个照应吗？”

戈易灵大喜说道：“太好了！朱伯伯，要有你同行我相信会很快找到我爹娘的。马原叔！……”

马原坐在大圈椅子里，用力支撑着站起来，认真地问道：“姑娘！你不是要说不要我陪伴的话吧？”

戈易灵说道：“马原叔！在我最困难危险的时候，你照顾着我，护卫着我，你的话一诺千金，使我真正认识到武林君子。而且，为了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马原神情严肃地说道：“戈姑娘！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老回回这里是个疗伤的好地方，你要我在这里静静地养伤。”

“马原叔！”

“姑娘！听我说，我马原自知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是，我突然觉得姑娘与朱爷此行，能多一个人要比少一个人好，而且同行的人还要适合，否则，有不如无。我马原就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

朱火黄笑道：“好了！马原！戈姑娘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担心你的伤。那是我的意思，在老回回这里，停留三天。”

马原抢着说道：“朱爷！用不着腾三天为我疗伤，我这只大漠草原之鹰，还没有到那种地步，现在我仍然可以骑马。”

朱火黄正色说道：“一件重要的事，自然也不需要急在一时。你的伤需要疗治，而我们今后的动向，也需要商讨。马原！你不是说我讲话变得文气重了吗？现在我要再说一句，谋定而后动，再说……”

他又展开了笑意说道：“多少年没有痛痛快快喝老回回的绿豆烧，这三天我要好好地品尝老回回的二锅头。”

老回回一直坐在一旁，呆呆地听着，这会儿像是春雷惊蛰一样，突然地惊醒过来。眯着眼睛、张着大嘴，呵呵地笑道：“成！成！我老回回除了能请你们三位喝真正的二锅头之外，大概也不能为你们三位做什么了。我要是说要跟三位一起走，大概我这一身肥肉也不会答应。算了！算了！我这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老回回的诙谐，使得大家都笑起来。

朱火黄倒是有几分过意不去，安慰着他说道：“老回回！

你要是真跟我们一齐走，恐怕最不能答应的，还是这边陲一带江湖好汉。不过，我可以保证，当我们有一天来到塞北边陲，你这个老回回的小店，我们一定会来。”

老回回忽然有一点鼻酸，他勉强打着哈哈说道：“朱爷！有你这句话，老回回够安慰的了。”

于是，戈易灵、朱火黄和马原，就在老回回小店住了三天。

三天之中，朱火黄为马原疗伤，他的药和治疗手法，都十分高明。马原的伤只伤及皮肉，恢复得很快。

剩下的时间，马原就陪着朱火黄喝酒，在喝酒的时候，他们在商量着问题。

马原在惊服朱火黄对于中原武功、派别、地理环境，竟是如此的熟悉，他几乎没有一丝不同的意见，决定一个原则：遇庙拜佛烧香。

戈易灵有讶然之意。

朱火黄说道：“戈姑娘！令尊戈总镖头获得这柄折扇之后，他自己明白有极大的责任，也有极大的危险，他显然要自己担负起这份责任，但是他也要避开这些危险。他首先就是想到唯一独生的女儿……”

戈易灵的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

朱人黄的话不但说得条理分明，而且说话的语气，与先前的笑面屠夫，完全判若两人。

他说：“令尊安顿好了你的去处之后，他应该是有两个打算。其一，他要立即寻找折扇里面藏匿的一切……”

“朱爷！容我打岔，这折扇里藏匿的究竟是什么？是福王世子呢？还是武功秘芨，或者是金银珠宝？”

“除了戈总镖头，没有人会知道。”

“包括朱爷你在内？”

“包括我朱火黄在内。”

“可是，朱爷对于这一切情形，了如指掌。”

“传闻再加上推理，其中还有很多想当然耳。马原！如果我真正对一切都了解得那么清楚，我就不会早先如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找戈姑娘。”

马原点点头，眼神里仍然存在着那么一丝迷惘。

戈易灵拭去眼泪，怯怯地问道：“朱伯伯！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实现他第二个打算，保护上蔡戈家，不要受到这件事的伤害。因为，戈总镖头认为，独生女儿已作安排，他夫妇自然就此隐去，留下来的都是无关重要的人，谅必不会受到牵连。最重要的一个理由，令尊在江湖上树敌不多，不致于为此而被迁怒。”

“可是，结果却是……”戈易灵的泪水又流下来了。她想到当年那些带她的嬷嬷、照拂她的姨娘、侍候她的男女佣人，乃至于和她小时候玩耍的一只大黄狗……十多年的岁月，没有冲淡她儿时鲜明的记忆，而这些，都成了刀头的牺牲，她的心为此而疼，她的眼泪正不住潸潸下流。

朱火黄叹了一口气说道：“戈总镖头忽略了一点，如果追杀他的人，不是来自江湖，根本就没有所谓恩怨，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自然下手狠毒了。”

戈易灵睁着含泪的眼睛问道：“朱伯伯！这又怎么能证明我的爹娘没有遇害呢？”

“如果来人找到令尊，获得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他们不想多花时间杀人。这并不表示他们仁慈，而是目的已达，多留无益。后来所以刀刀斩杀，剑剑诛绝，证明令尊已经先走一步，让他们扑了空，迁怒杀人，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朱伯伯方才说是要遇庙拜佛烧香，这意思是说我爹娘会藏在庙里面？”

朱火黄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一点只是我的一种大胆揣测。”

戈易灵紧接着间道：“虽然是朱伯伯揣测，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马原立即阻止地说道：“戈姑娘！我们随着朱爷走，就不会有错，暂时还是不宜多问的。”

朱火黄摆摆手说道：“没有什么，我们不怕泄漏秘密，即令有人知道这条线索，没有戈姑娘同行，仍然是毫无作用。

何况我刚才说的这还只是我的一种揣测。我以为，落发出家，遁迹空门。比起任何深山巨泽藏身，都要来得安全。”

戈易灵一震，立即问道：“朱伯伯！你的意思是说我爹娘会遁迹空门么？”

朱火黄要接头说话，突然眉头一皱，手中的酒杯重重朝桌上一放，轻轻说了一句：“姑娘！我们有客！”

戈易灵也真利落，一个垫步冲到门前，拉开门扉，外面正是夕阳低沉，昏黄一片，透着苍凉。

姑娘刚一回头，准备说话，忽然从老回回小店的侧背，冲出三匹马，一阵风似的，卷尘而去。

朱火黄脸色十分难看，快步走到门外，只见马原已经备好了三匹马，牵到门前。

朱火黄大赞说道：“马原！你真不愧是大漠草原中的一只鹰，动作又快又准。你能骑着马跑一程吗？”

马原说道：“朱爷！承你谬奖，说我是一只鹰，飞都飞得，马当然骑得。”

朱火黄道声：“好”，他又回头对戈姑娘说道：“姑娘！少时你要暂时将木剑搁下，那三个人一个也不能让他走脱。”

戈易灵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尘头，迟疑地问道：“朱伯伯！

他们的脚力都很健……”(奇*书*网.整*理*提*供)

朱火黄说道：“如果他们真想逃走，现在追起来是费事多了。不过，他们恐怕不会逃走，所以，我们会轻松地可以追得上。我要再叮咛一句：姑娘！这三个人，一个也不能让他逃脱，一则让你有一个考验，再则，如果放走了一个，那会后患无穷，我们往后的路程，就难得平静了。”

戈易灵一点头，跃身上马，老回回这时候蹒跚地走到马鞍旁，双手捧上那把刀，一语未发。

戈易灵略一迟疑，深深地一点头，道声：“谢谢！”双手接过那把刀，挂在马鞍旁，一声吆喝，马儿泼开四蹄，如飞地追了上去。

真如朱火黄所说的，前面的三匹马非但没有逃走，反而掉转马头，缓缓地朝着来路走回来。

三匹马极其神骏，浑身火赤，不带一根杂毛，是千中选一的名驹。马背上坐着的三个人，蓝布包头，浑身紧密排扣，外罩玄色披风，足登快靴，每个人的右肩头，都斜露着剑把，黑色流苏，扣在一枚双环玉坠上。

戈易灵的坐骑来到近处，对方勒住胯下马，眼光落在戈易灵身后的朱火黄身上。

戈易灵咳了一声问道：“方才在客店外边，门旁偷听的就是你们三位吗？”

三个人没有理会戈易灵，倒是冲着朱火黄一点头，其中一个说道：“尊驾就是外号人称笑面屠夫的朱火黄朱当家的？”

朱火黄微笑说道：“先回答姑娘的话，做人要懂得礼貌。”

三个人相互对看了一眼，还没有答话，戈易灵就说道：“偷听窥视，都是江湖上的大忌。三位看样子也是久闯江湖的人，不会不懂这点规矩。今天如果不给你们一些教训，往后把自己性命送掉了，还不晓得是怎么送掉的。”

三个人突然纵声大笑，其中一个从马背上一个拧身，甩鞍、蹬脚、弹腿、挺身、凌空拔起一丈多高，一式极其漂亮的“丹凤朝阳”，不带一丝烟火气，飘落到戈易灵的马前。呛嘟一声，寒光一闪，宝剑从肩头反腕出鞘，剑芒凝聚一点，直指戈易灵的马首。

戈易灵一带偏缰，坐骑双蹄一扬，正好从左边让过，戈姑娘从马肚子底下转身而出，单足拄地，电闪回旋，唰地一声，刀出鞘，快极、准极，刀刃贴着对方的剑身，一滑而上，“哎唷”痛苦惨呼，血光喷出，四指落地。

这一招反击，使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对方托大，漫不经心，而且还有一些戏弄性的一剑，没有料到竟被戈易灵凌厉的反击，一瞬间的大意，残废了一只手。

第二个马背上的人，长长地啊了一声，沉声说道：“想不到是位高人。”

朱火黄一直稳坐在马上，淡淡地笑道：“你们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你们可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吗？”

对方这回是缓缓地下得马来，缓缓地拔出宝剑，缓缓地朝着戈易灵走过来。他根本没有理会朱火黄的问话。

朱火黄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十分平和地说道：“朋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告诉你们，这位姑娘就是你们所要找寻的人。”

那人一顿，脚下停了下来，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了朱火黄一眼。

朱火黄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们不是要寻找戈平总镖头的独生女儿吗？你们当面不识，岂不可惜？”

那人站在那里，眼睛里冒出火花似的，盯着戈易灵姑娘。半晌，他反腕将宝剑还插入鞘，一伸手，背对着身后的两匹马，只说了一句：“咱们要活的。”

另外一匹马的人从腰间一撒手，抖出一条软索，甩给地上那人。

地上的人顺手一捞，软索像极了灵蛇，缠在他自己的右腕上，左手一解领扣，披风洒开老远，人站在那里，努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龙易灵。

马原此刻充满诧异，也带有一份紧张，将坐骑靠近朱火黄的身边，轻声说道：“朱爷！

事情有些蹊跷！”

朱大黄微笑着说道：“马原！你是要套索的高手，对于这一类的软兵刃，你是行家，把来历告诉戈姑娘。”

马原望了他一下，便朗声说道：“姑娘！这根兵器名叫龙头蛇身凤尾软棒，全长五尺三寸，龙头有问心钉，凤尾有回马刺，专破金钟罩、铁布衫，而且可以点穴制人。而五尺长的蛇身，则是摔人的利器，要是连让对方摔两个筋头，就得束手被擒。姑娘！如果真是龙头蛇身凤尾软棒，我没有看走眼，这种不列入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兵器的龙头蛇身凤尾软棒，只有一个地方有人使用，当今大内供奉。”

朱火黄说道：“马原！你的眼力真不错。姑娘！对方的兵刃特性，都已经讲过了，你自己斟酌着对付吧！”

大内供奉四个字，使戈易灵听起来陌生，因为从她晓事以来，她不会想到有一天要与“大内”二字打交道。

但是，戈易灵的反应是十分快速，她忽然想到朱火黄所说的那把折扇，其中关系到福王世子的下落……。

她正努力将这两件不同的人与事，凑在一起，人就有些分神，突然对方身影一闪，刚一贴近戈易灵，倏地一声，戈易灵被摔了一个大跟头。

这个跟头可把戈易灵摔得清醒了。人一落地，就地滚翻，双足拄地一弹，倒退八尺。

可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倒退的身形，倏地又一折而返，手中的长刀出鞘，指定对方问道：“你是宫廷里的护卫？”

对方脸上没有表情，龙头蛇身凤尾软棒两端握在手里，冲着戈易灵问道：“你姓戈？”

戈易灵说道：“不要用那种盛气凌人的口气问话，那样对你没有好处，如果你无法证明你根本不是宫廷里的护卫，今天你们想活着的机会就没有了。”

对方依然是那么冷漠，突然，坐在马背上的另一个人，蓦地从马背上劲射而下，手中宝剑挟着轻微的啸声，对准着戈易灵的面门，直刺而来。

戈易灵刚刚一塌肩，让开这样贸然一剑，另一个如影之随形，手法快极了，软棒缠向戈易灵的下盘。

他们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攻上盘是虚，缠下盘是实，而且，没有丝毫空隙，只听得又是叭地一声，戈易灵又被摔在地上。

这回姑娘摔得起不来了。

对方两人一声冷笑，一柄长剑、一条软棒同时逼向戈易灵。

马原从马蹬上站起来了，却被朱火黄伸手拦住了。

蓦地戈易灵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有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间不容发，姑娘侧身一滚，再次有人痛嚎，血雾喷出，一只大腿斩落一旁。

戈易灵挺身而起，看着那个断腿的汉子转侧呼号，终于昏厥。再看原先断指的那人，竟以一柄手插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戈易灵的确做到了朱火黄的要求，来的三个人，没有让他们走脱一个。

但是，结束了生死搏斗的戈易灵，却站在那里，长刀拄地，人是怔住了。她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一片景象，溅血横尸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止不住浑身有了颤意，她想起当初离开海慧寺的时候，她接受了那柄木剑，要她体察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滥杀，致于天和。

朱火黄此刻从马上离蹬落地，来到戈易灵身后，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我曾经也有过你这样的感受，一个活蹦鲜跳的人，只是一瞬间，就在我的手里结束了生命，是不是太残酷了些？为了这件事，我曾经折断了一柄名剑，整整一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只要我一张口，仿佛我就闻到了血腥味。”

“啊！朱伯伯！你也有过这样的情形？”

“当然！从此以后，我不再碰刀剑之类的兵刃，直到有一天……有一天……”

朱火黄脸上透出一丝凄凉的微笑，然后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反正有那么一天，由于我的不忍之心，终于酿成了终生遗憾的大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用双手掐死了一名不忠不义的坏人，我亲眼看到他的眼珠突出，我亲耳听到他喉咙里的最后响声，我的双手沾染上他嘴角流出的鲜血。虽然是我用双手结束了一条生命，我不再有悔意，因为我发觉一道理，由于一念妇人之仁，就可能使得更多的人丧失生命。”

戈易灵低着头，没有说话。

朱火黄继续缓缓地说道：“有一次我曾经落发为僧，……”

“啊！”戈易灵真正的惊呼了。

“我觉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人，结果我发觉我又错了。出家的人比我们在家的人，有更多的入世思想，所谓除恶人即是行善事，比我们要积极多了。”

朱火黄突然加重语气，接着说道：“姑娘！我不鼓励你动辄杀人，虽然我曾经自命为笑面屠夫，那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要活在这险恶的江湖，要有许多生存之道，扮一个独行其是的恶人，也是其中方法之一。但是，今天不同……”

戈易灵抬起了头，注视着朱火黄。

“这三个人是来自……”他突然停住，挥手对马原说道：“马原！你去搜搜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马原很快地在三个人的身上，搜出三面铜牌。朱火黄接过铜牌，又叫马原从他们三个人的剑把流苏上，取下双环玉坠。

他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对戈易灵说道：“这三面铜牌，不要小看它，凭着它就可以进出大内，通行无碍。”

戈易灵看那铜牌，当中雕有龙形花纹，下面有一个“卫”字，上面涂有号数。

朱火黄说道：“这三个人的身份，确定是当今皇上大内护卫无疑，照铜牌的等级来说，应该是三等护卫，身手不凡，幸而姑娘以骄兵之计，除掉他们，否则，让他们逃脱一个Qī.shū.ωǎng.，今后我们的行踪就麻烦大了。”

戈易灵不禁问道：“朱伯伯！这三个大内护卫，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朱火黄说道：“他们找的是你爹，而把线索也列在我的身上。今天我们在老回回那里说话，太大意了些。”

戈易灵忽然插嘴问道：“朱伯伯！大内护卫寻找我爹，除了证明我爹没有遇害之外，还说明了我爹那柄折扇，里面藏的不是武功秘芨，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下落。”

朱火黄漠然说道：“这个只有你爹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三项内容全有，也许三项内容全无。不过有一项你要真正地弄明白……”

他一变语气，非常严肃。

“我要告诉你这些做什么？就是要让你明白，没有人愿意杀人，更没有人愿意鼓励别人去杀人。但是，你姑息恶人的结果，比杀人流血更残忍，因为，那样会造成更多人被杀，要流更多的血。我希望你有一天带着木剑配饰，过着逍遥自在、平和无争的日子，但是，在这一天没有到来之前，你要用的是兵刃，直正的兵刃，而不是木剑。”

朱火黄一口气说到此处，缓下语气，说道：“我不应该用这样重的口气跟你讲话，姑娘！这件事我认为很要紧，就拿今天这三个人来说，如果你不杀他们，连累的人多了，影响所及也会太大的，当然连同你的生命都将要无可避免受到伤害。”

他言犹未了，马原突然大喝一声：“该死的贼！”

急切之间，他飞身掠出，用手中的马鞭舞起一团鞭影，将两支飞镖击落地下。

发镖的人是断了腿的人，腕力不足，被马原轻易地击落了。偷袭不成，终于口喷鲜血而亡。

戈易灵想到，如果不是马原叔的眼观四方，那两支飞镖即使不致穿胸而过，遭致重伤是难免的。

她此刻十分诚恳地面对着朱火黄说道：“朱伯伯！谢谢你的教诲，我会深深地体认到你说这番话的深意。我会记得，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木剑的训诲，是我做人立身处世的根本，而你的教诲，是我闯荡江湖保身立命的箴言，谢谢你，朱伯伯！”

朱火黄说道：“我们共同动手吧！虽然是敌人，尸体暴露，这就是不仁。”

戈易灵又等于上了一课，于是认真地用力来掘坑，将三具尸体埋妥之后，三个人牵着三匹马，骑着三匹马，又回到老回回的小店。

朱火黄认真地交代老回回，要妥善地处理这三匹马，他说道：“这三匹马都是来自宫廷千中选一，万中选一的好马，杀掉太可惜，不杀留下线索，后患无穷，老回回！你看着办吧！我们这回真的要告辞了。”

老回回一双手在衣襟上搓着，胖胖的脸上，分不出他的心情是哀伤还是茫然，他低哑的嗓子，不利落地说道：“朱爷！马爷！侄小姐！我不会问你们的行程，你们也不会告诉我，不过，老回回只有一个愿望，不论何时，三位再回到边塞时，千万来老回回这里一趟，在这里没有的一亩三分地，我总希望有一天能在猩猩峡，能好好地招待三位。”

这是一份够真的感情，人与人的相爱，时间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知心，老回回能获得朱火黄和马原的交往，也可以算得上是知己二字，难怪老回回有一分浓浓的离情了。

朱火黄一行三骑上路之后，又强调了一句：“我们此行有目标的，但在没有到达目标之前，我们遇庙拜佛！”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在老回回那里，你准备要告诉我，为什么要遇庙拜佛？被那三个人打了岔。朱伯伯！庙里落发出家的是那些看破红尘的人，我爹如果他的遁隐不是一种躲避，他就不应该出家。”

朱火黄微微笑道：“我先说过，我只是一种大胆的揣测。

不论是寻人、探宝、习武，令尊戈总镖头他不是为了自己，他的躲避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整体，因此，他要寻找一个地方藏身，而藏身的地方莫过于寺庙，藏身的方式，莫过于出家。姑娘！我说这话的用意，不只是说令尊，其他的人也同样可以适用。”

戈易灵突然心里一动，脱口说道：“朱伯伯！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柄折扇指引要寻找的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他也可能藏身在寺庙之中。”

朱大黄若有所感的没有回答，微仰着头，如果你能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微有湿润之意。

马原此时大声道：“姑娘！从今天起，推论猜测的事，你我都不要想它，只要跟着朱爷，慢慢地去找答案，也就是了。”

他们一行三骑，因为是在谈话，走得并不快，他们从夕阳昏黄的时刻，离开了老回回的小店，现在也不过走了一二十里。

在边睡地带，路途不熟是无法生存的，而薄暮启程也是行旅所忌的，但是，在朱火黄和马原的记忆里，边题就如同是他们的老旧故居，到处点点滴滴，他们都记忆得那么清楚。

再过十里，来到一座破旧的木屋，依山建造的，破旧的程度，已经到了腐朽不堪。朱火黄一马当先，绕过木屋在一丛草旁，用手拨飞，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石洞。

朱火黄招呼将马拴在木屋里，人钻进石洞里。里面干燥而不寒冷，马原却从马鞍上带进水袋和干粮。他笑道：“黄昏启程，我料定朱爷不打算住店，事实上这附近也无店可住，所以，我带了老回回的二锅头，和卤牛肉。”

朱火黄说道：“马原！你真是处处想得周到，要是我早一些相识，对我会有帮助的地方太大了。”

马原刚要谦虚，突然他的脸色一沉，伸手灭去洞中点燃的灯光。三个人同时都听到有一阵蹄声，远远而来。

马原倾着耳朵听了一阵之后，说道：“是一匹马，而且跑得不是很快，朱爷！八成是老回回赶来了。”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对！一匹马，而且跑得并不很快，此时此地，大概除了老回回不会有旁人。老回回追来为了什么呢？”

他一拍大腿叫道：“马原！去接他一下。”

马原立即窜出石洞，接连几个纵跳，越过了木屋，昏黑中，远远看到一骑奔驰而来，转眼就来到跟前。

马原闪身出来，吹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匹狂奔中的马，忽然一扬双蹄，从马鞍上滚落下一个人，马原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老回回虽然气喘如牛，可并没有摔倒。

马原急促中问道：“出了事？是出在那三匹马的身上？”

“没有啦！”

“那是……？”

“有要紧的消息告诉你和朱爷。”

“有人跟踪吗？”

“大概没有，为了躲开那些人的注意，我牵着马整整走了七八里地，才上马跑来。”

“是些什么人？”

“马爷！到你们歇脚的地方再讲，我担心……”

马原忽然一抬手，止住老回回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了远远而来的蹄声。

马原赶忙让老回回将马牵到木屋里去，连同人一齐藏起来。他自己停身在木屋外面的转角处，他伸手在整理着腰间的飞刀与套索，还有随手携带的弯刀。

突然，马原感到有人的脚步声逐渐的接近，他的弯刀伸向了屋角。这时候，又有一阵轻微的蹄声，从木屋的后面绕了出去。

马原大惊，刚要腾身扑出，有人低沉地：“要稳住！马原！”

“朱爷！你们没有事吧！”

“没有事。老回回已经接洞里去了，他安全了，其他就不会有问题。”

“老回回还没有说清楚是为了什么。”

“没关系，追来的人会告诉我们。马原！来人近了，我在木屋顶上，你酌情着办吧！”

“是！朱爷！”

蹄声震地，虽然是星光迷蒙的夜晚，仍然可以看到一行三匹马卷起的尘头，说明他们跑得很急。

三匹马冲到木屋附近不选五六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上的人没有下马，高声喝道：

“老回回！你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屋子里。”

又有一个人说道：“老回回！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想知道，你半夜三更偷偷地跑出来，为的是什么？只要与我们无关，我们不会惹你。”

另外一个人叫道：“老回回！我们知道这附近没有地方可以藏身，这间木屋是藏不住你的。出来，跟我们回店，准保你没事。”

这时候，从屋角缓缓转出来一个人，三个人霍地从马上跳下来，分从三面采取了包围的态势。可是等到他们发现来人不是胖胖的老回回，又都停下了脚步。

“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

“哦！原来是大漠草原之鹰！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意外得很！”

“在边陲一带碰到我马原，一点也不奇怪。倒是你们几位，都是享福京城的人物，来到这杳无人烟的塞北，实在是意外得很。”

“马原！你既然知道我们的来路，自然也知道我们是什么身分。”

“你们言行举正，早已经告诉了我。”

“我们和你这只大漠草原之鹰，是河水不犯井水。”

“可是你们已经侵犯了我，吵醒了我的睡眠。”

“马原！你是向我们挑衅！”

其中有一个人大踏步逼向屋角。可是另一个人却举手正住。

“马兄，方才我们说过，我们是河水不犯井水，我们也知道马兄你在塞北一带的名头，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吵醒了你的睡眠，愿意表示歉意。”

其中一个叫道：“老大！你向这小子道歉？我看他是存心挑事的。”

“不会的！马兄这大漠草原之鹰也不是浪得虚名，不是个不开窍的人物，他向我们挑事，能得到好处吗？”他转向马原说道：“马兄！你说是不是？”

马原笑一笑说道：“好罢！算我马原倒霉，各位请吧！”

他转身就朝木屋里走去。

“等一等！”

“各位还有事吗？”

“马兄！我要到木屋里之找一个人。”

“哦！这是我向各位挑衅吗？”

“马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野店的老回回偷听了我们的话，半夜三更偷着跑出来，这附近的情形，马兄比我们更清楚，除了这一处废弃的矿场，再也没有容身之处，因此，我们要进去看一看。”

“你们的意思，老回回藏在这木屋里面？”

另外的人早已不耐，厉声说道：“姓马的！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老大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老实一句话，老回回跑出来要通风报信，八成就是你，要不是你撑腰，他不敢这么大胆，告诉你姓马的一句话，今天晚上这木屋我们是进去定了！”

马原啊了一声，说道：“三位认定了老回回是与我勾结的，认定是藏在这木屋里。这么肯定吗？朋友！这里不是京城，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呀！”

三个人向前逼近了几步：“马兄！你不会阻拦我们的，是不是？”

马原倒是一闪身，打着哈哈说道：“看样子我不躲开是不行的。不过，如果在木屋里找不到老回回……”

三个人根本没有讲话，各从不同的方向，冲进木屋之内，三柄剑，闪着三道青芒，以极快的身形，在木屋之内游走了一遍，再分从三个不同的门窗，窜身屋外。

马原轻松地问道：“找到了吗？”

其中的一人说道：“马兄！你们一行有几位？”

“这个你们也要问吗？”

“木屋有两匹马，还有一位是谁？”

马原一听，心里倒是一怔。怎么会是两匹马？老回回的马，八成是牵到石洞里去的，还应该有三匹，少了一匹是谁的坐骑？

马原心里如此电光石火一转，立即说道：“三位！这不是我向你们挑衅吧！我想你们也看得出，那两匹马没有一匹是刚刚驰骋过的，你们还要追问，这就叫人难以忍受了！”

“姓马的！如果你不告诉我们那匹马是什么人的，不能忍受的是我们。”

“在京城里你们这样的说话，我是可以理解的，在这边陲塞北，也是这样，我倒是很意外。你们在此地凭借着是什么？”

“凭借的什么？就是这个！”

其中一个手中的宝剑一指。

“就凭这个呀？”

马原一声冷笑，忽然一抬双手，两点寒星直飞左边与当中的两人。

两人咦了一声，寒光一掠，叮当、叮当，两柄飞刀立即被宝剑挡落地上。几乎是与这同时，咕咚一震，右边那人，倒在地上，马原在发出飞刀的同时，抖出了套索，准确无比的套住了右边那人的脖子，使劲一收，早就了帐。

当中那人沉声说道：“马原！你的飞索除了偷袭，再也保不住你的命了。”

手中的宝剑一顺，直扑过来，闪电刺出三招。

马原手中弯刀从容出手，两个人立即斗在一处。来人的功力不凡，剑术卜等，每攻一招，都在力抢光机，马原不敢有点大意，全心全力，闪躲腾挪，得隙还招。

刀光剑影，转眼二十招过去，马原没有占到一点主动，没有争到一丝机先。马原的一柄弯刀，为他争得大漠草原之鹰的名号，绝不是幸致，再加上在清江小筑的闭门苦练，更不是一般武林所能相提并论。可是，今天晚上这位使剑的，是他罕见的劲敌！

对方每出一招，中规中矩，而且变化莫测，再加上极其上乘火候的轻功，更是助长了剑招的威力。二十招过去，马原开始感受到压力愈来愈重。

突然，对方一收剑，人向后面一个倒纵，喝道：“马原！暂停。”

马原不知道对方使的是什么诡计，弯刀护住面门，蓄势以待，没有答话。

那人说道：“马原！你比我想像中要高明得多，不过，八十招之内我可以击败你，百招之内，我可以取你的性命，如果我的同伴与我合力拼你，不出四十招，一定可以让你溅血横尸于五步之内。”

“你可以试试看，何必尽在斗嘴狠！”

“马原！你心里有数，你知道我们不是空言吓人，我们为什么不做？因为，你我无仇无恨！”

“嗬！好堂皇的说词。”

“你虽然用套索绞死了我们一位同伴，没有关系，干我们这一行的，死个把人没有关系……”

马原冷笑插口说道：“你们是干哪一行的？”

对方一点也不以为忤说道：“我们干哪一行，你已经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在我们来说，只要完成了上面交下来的差事，死个把人算不了什么！”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马原！不要装傻，也不要糊涂，把老回回的下落告诉我，或者干脆把老回回交给我们，说不定咱们还可以交个朋友。”

另一个接着说道：“姓马的！你是个汉子，该不会说谎话吧！你不会说你不知道老回回的下落吧！”

这一个又立即说道：“马原！我们不逼你，如果你不说，我们就只有在刀剑之上见真章。我可以担保，明年今日，就是你大漠草原之鹰的周年忌日。”

马原一点也不生气，冷冷地说道：“我不说谎话，老回回在我这里，但是，你们要见到他，先要取得我的性命！”

另一个立即暴躁地叫道：“老大！咱们并肩子把这小子给剁了，我不相信找不到老回回。”

那一个拦住说道：“只要老回回在这里，一切都好办了。

问题一旦解决了，随时都可剁掉他。你听！这是什么？”

一阵马蹄声，慢慢地朝着这方面而来，因为是在荒原深夜，马儿不是奔腾，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个扬起头高声叫道：“老回回！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爷们好好听着！你跑得很快，可是你忘了你老婆跑不掉。

现在你老婆马上就要押来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老婆一刀一刀活活地给她剐了！我要你听到你老婆的惨叫，爷们说话算活，要你听听大剐活人的叫声。”

马原勃然大怒，叱道：“无耻的狗！你敢动老回回的老婆一根汗毛！”

那人笑道：“我们为什么不敢？就凭你马原那两下子，可以拦得住我们吗？”

马原一言不发，弯刀一摆，就要冲过去。

“马爷！请你少待！”

“老回回！你怎么……”

老回回正一步一步从木屋的一侧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步履十分沉重。在昏暗的星光下，老回回的胖胖双腮，掉在下面，脸颊突然消瘦了许多。

马原迎了上去，急忙说道：“老回回！你要做什么？”

老回回精神十分萎靡，神情呆滞地说道：“马爷！我家女人跟我到现在，跟着我过苦日子，我没有让她享福，至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活活地给剐了。马爷！请原谅。”

马原呆住了。他衡量对方的话，应该不会假，这种人说得出就做得到。老回回的女人八成是到了他们的手里。不要说老回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婆被人活剐了，就是马原也不忍心看着这种惨剧发生。可是，除了老回回自己送上去之外，马原想不出有更好的方法。就是此刻将对方给劈了，也解救不了老回回的女人，何况以马原的实力，根本还劈不了对方。

马原眼看着老回回一步一步走过来，自己心里那份悲愤、窝囊，到了极致！

马原突然厉声喝道：“朋友！我要问你一句话。”

对方稳占上风，轻松地问道：“你要问什么？请问吧！”

马原问道：“你要老回回做什么？老回回一生不曾得罪于人，与人无争，你们要折磨这么好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不要冲着老回回来！”

对方轻笑一声说道：“马原！对于老回回，我们不比你知道得少。他的绿豆烧与牛肉汤泡馍，是方圆百里江湖上朋友不可少的恩物。但是，没有法子，他知道的一件事情，我们不知道；另外我们知道的一桩事，他又知道了。马原！你也是一位江湖人，在江湖上知道的事情多了，就是惹祸的根源。怪不得我们心狠！”

马原说道：“方才我说过，老回回是一个与人无争的好人，他能知道什么？值得你们这样逼他吗？”

那人肯定地说道：“老回回知道的一件事，值得我们用所有的方法来对付他。马原！你不要搅和进来，告诉你，你也拦阻不了。”

马原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那人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老回回知道两个人的下落，这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是我们所追求的。”

“这个人是这样的重要吗？”

“对我们说，十分重要，为了寻找这个人，我们可以说要尽一切的力量。”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姓戈的姑娘。”

这时候突然有人在屋顶上朗声说道：“这位姓戈的姑娘就是昔日金陵威远镖局总镖头戈平的独生女儿，名叫戈易灵。”

人随话落，朱火黄从屋顶上飘然而下，落在老回回之前，拦住去路，双手搭住老回回的肩头，亲切地安慰着他说道：“老回回！先别难过，事情不到真正绝望，不要先就放弃斗志。”

老回回一双眼泪坠落下来，嗫嚅地说道：“朱爷！”

对方对于朱火黄的出现，似乎有一些惊讶，问道：“尊驾是谁？”

朱火黄笑道：“你这真正叫做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你强迫着老回回，不就是为了追查两个人的下落吗？我就是和戈易灵姑娘在一起的那个人，居然你又当面不认得。”

“哦！尊驾贵姓是……”

“朱。我叫朱火黄。”

“就是江湖上人称笑面屠夫的朱火黄？”

“不错！就是我。”

那人忽然笑了一笑，说道：“据说朱火黄的一身功力很有一点份量，不过，今天晚上我没有兴趣和你较量，告诉我，戈易灵现在什么地方？”

朱火黄笑笑说道：“听你的口气，我是非告诉你不可了？”

“除非你要和老回回亲眼看到，老回回的老婆，被人一刀一刀活剐了。”

朱火黄鄙笑道：“真没有出息，亏你们还在大内当差。”

那人一震问道：“你知道我在大内当差？”话音到此突然一变，立即厉声叱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还不赶紧将戈易灵献出来，爷们回去交差，爷们可以饶你不死！”

朱火黄呵呵笑道：“用不着我们献出来，戈易灵姑娘会自动送到你们面前的。”

那人不解其意，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身后不远有人接着说道：“朱伯伯说，我会自动送到你们身边来，现在我不是送来了吗？”

那人人惊，一个电旋回身，身前不远，一共四匹马，前面一匹马是戈易灵姑娘，紧挨在戈姑娘今后的是老回回的老婆，隔着两三步，后面两匹马，缰绳挂在马鞍的判官头上。

马鞍上各横放着一具尸体。

老回回一见嚎叫出声：“老伴！……”

朱火黄双手按住他的肩头，安慰着说道：“老回回！你的老伴儿连一点惊吓都没有受着，这会儿你不要惊吓了她。”

老回回又破涕为笑，满脸鼻涕口水，呵呵笑着叫道：“侄小姐！你真行！老回回这辈子可欠定了你这份大恩大德了。”

马原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木屋里的马，只剩下两匹的原因何在了。他带着几分惭愧，也带着几分佩服，说道：“朱爷！这一切都是在你的计算之中吧！”

朱火黄刚一微笑，突然叫道：“马原！小心！”

他的人和马原几乎是同时扑起，戈易灵姑娘也及时从马背一冲而起，三个人只以瞬间的相差，一齐扑向当中的两个人。

这种扑击，都是舍死忘生的拼命，也是你死我活的孤注一掷。可是，当他们扑到近处，兵刃尚未落下，对方两个人的宝剑都只刚刚举起一半，又都翻身倒地。

马原趁势收住手中的弯刀。戈易灵还要说话，只有朱火黄轻轻地说了一句：“将他们几个拖到石洞去，算是合葬吧！”

戈易灵不觉脱口问道：“朱爷！是你方才用了毒吗？”

马原拦住她：“姑娘！”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没有关系，马原！的确是我用了毒。而且是用了最霸道的毒。老实说，昔日的笑面屠夫是以毒闻名，但是，我很不愿意用毒。我曾经听过教训：善泳者溺于水。一个善于用毒的人，终究要死在毒物之下，我不喜欢看到别人中毒后的惨状，我自己也不希望有那一天。所以，我不常用毒。今天，我希望是我最后一次用毒！”

朱大黄的话，说得很平淡，但是，给予马原和戈易灵的震撼是非常强烈的。

戈易灵忍不住还是叫了一声：“朱伯伯！”

朱火黄摇摇手微笑着说道：“姑娘！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不是善人，所以我方才也不是忏悔，再说，对方也是死有余辜，如此而已。其实，事有常理，也有变通之时，如果他们不偷袭，也不致如此。不谈这些，我们快动手吧！老回回有话要说，他们夫妻二人的去向，也要和我们商量商量，尽在这里说这些闲话做什么？”

大家默默地将地上的马背上的尸体，搬进石洞，将洞口封闭起来。

几个人经过这一番折腾，夜已过半。

大家回到木屋里，马原用枯木涂上油脂，并且拿出带来的酒和牛肉，老回回紧挨在老婆的身旁，一直在咧着嘴，那一份感激之情，洋溢在他浑身＿上下，似乎使他坐立不安。

朱火黄笑道：“虽然来人都已经除掉了，我们还是不能大意，此地不可久留。老回回！

有什么话你说吧！”

老回回说道：“今天这几个人在你们离开不久，就来到店里，从他们的谈话当中，我知道他们和那三头货，都是一伙，我就开始为自己捏着冷汗，因为那几匹马还没有处理好。”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那是怪我大意，通常说来，他们不会同时有两组人同在一个地方，谁知道这回例外，早知道如此，何必让那三匹马为老回回带来灾祸。”

老回回连忙说道：“朱爷！你怎么说都可以，就是不能自责。那样我会难过死了。其实我偷偷逃跑来追你们，还是为了一件惊人的消息。”

“是他们说的吗？”

“可不是。他们说从飞鸽传送的消息，戈平戈总镖头确实没有死……”

戈易灵不觉站了起来，抢着问道：“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老回回说道：“他们说总镖头曾经出现在河间府，但是，只是神龙一现，就再也找不到踪影。更妙的他们说，戈总镖头出现在河间府，是为了寻找他独生女儿。”

“啊！还有呢？”

“他们说，传递中的消息，戈姑娘也在河间府出现，父女是否相会，或者到河间为了什么其他的打算，没有人知道。”

戈易灵泄了气，默默地坐下来。

可是朱火黄和马原却听得很仔细，脸上没有一点嘲笑的表情，而且，马原还皱起了眉头，在沉思着。

朱火黄沉声问道：“马原！你觉得这件事怎样？”

马原说道：“朱爷！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被他们知道了，如果我估计得不错，至多三天，最少也会有十几组在这荒凉的边塞来搜找我们。”

朱火黄点点头。

戈易灵不解地问道：“马原叔！你说的我不懂，刚才胖伯伯所说的，分明是那些人传播的一种谎言，怎么会……”

马原说道：“是的！是拙劣的谎言，破绽百出。他们彼此不可能有信鸽连络，而是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方法，这里是塞北，不是江南。信鸽不可能将河间的消息传到这里来。再说，如果真的戈总镖头出现在河间，他们断不致如此从容在这里，早就兼程赶回。”

朱大黄说道：“他们一定发觉了什么，于是故意在老回回店里大谈特谈，他们说出总镖头，是为了吸引老回回的注意；他们提到戈姑娘，是为了让老回回笑他们无知。无论是注意也好，笑他们无知也好，他们的目的，就是钓鱼。”

“钓鱼？”

“他们要利用老回回钓出我们的下落，他们判定老回回一定要将这些可信可疑的消息，告诉我们。”

“哎呀！我老回回上了他们的当。”

“并不！如果你不追出来，他们会在半夜下手，严刑逼供，如今你跑出来了，他们就利用你作饵。总而言之，我们在这周围百里的行动，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掌握之中，毛病是出在我那几个人的一伙。”

朱火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马原说的不错，两三日之内，至少也会有十几伙人在这几百里之内，追寻我们。”

老回回急道：“那可怎么办？”

胖脸上挂了焦急，一双眼睛死盯在朱火黄的身上，仿佛只有在他身上才能找到获救的答案。

马原拿起酒，喝了一大口，笑笑说道：“老回回！算你也是个江湖人，怎么说出这样的外行话。偌大的荒原，慢说他们无法寻找，就是碰上了，我们又怕的是谁？”

老回回涨红了脸，口吃地说道：“马爷！我……我……不是……”

朱火黄笑着说道：“老回回！不要急成那样，你的意思我们懂。谢谢你带来这项消息，使我们暂时有了个目标，否则，我们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到达河间。”

马原一怔，连忙问道：“朱爷！你说我们真的相信那帮人的话，取道河间府吗？他们是一些谎言啊！”

朱火黄说道：“他们的谎言不只是对我们，还会传得很远，我们听到了，要去河间府，戈总镖头听到了，也会到河间府；戈总镖头的朋友听到了，也会到河间府。他们传得愈远，河间府的人去的愈多，是他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是不是？”

马原点头说道：“朱爷！要是想这么多的弯，我就只有甘拜下风了。果然，如此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开始这一趟远途跋涉了。”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马原！你要比我们跑得更远。”

马原微微一怔，朱火黄指着老回回说道：“老回回自己说的，在猩猩峡那边，有他的一亩三分地可以落脚，马原！你我能看着老回回夫妻二人就这样走几千里路吗？相信你我同样的放不下这条心。”

马原这才会过意来，连忙问道：“朱爷！你是说要我送老回回夫妻俩逃过大漠，回到他故乡猩猩峡那边？”

老回回本来是坐在那里，张着嘴，呆呆地听他们说话，突然，他伸手拉住自己老婆的手，猛地站起来，几乎把老婆拉得掉一跤，他那胖胖的脸一扬，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我不会走的，我死也不会走！”

朱火黄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望着老回回。

大概老回回这一辈子没有这样生过气，胖嘟嘟的肚子在起伏着，一脸肥肉在颤抖。口沫四溅叫着说道：“那小店我老回回在里面活了近半辈了，我不离开，我不离开，我哪里也不去！我……”

一下子老回回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瘫地坐到地上，眼泪就如同开了闸的水，在脸上淌着，近乎哀求地说道：“朱爷！我不能离开这里，这间小店我走了谁来管？还有谁喝到二锅头呢？”

马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戈易灵缓缓地说道：“朱伯伯！胖伯伯他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吗？”

朱火黄叹口气说道：“老回回的心情我是能体会得到的，生活了这么长久的地方，有亲情、有友情、有一切熟悉的事物，如今硬要将他活生生地拉开，就好比婴儿断奶一样，那是多大的痛苦？我有这种经验……”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黑暗的天空，缓缓地说道：“在一个夜晚，突然地要我离开我生长的地方，离开我的亲人，我是多么的苦痛！可是，我把眼泪向肚子里流，可是，我能不走吗？我……唉！”

他又转过身来，走到老回回身边，手搭在老回回的肩上，沉重地说道：“老回回！没有人能强迫你走，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场，请求你走。你走了，我们喝不到二锅头，吃不到牛肉馍，也可能一段很长的时间看不到你，不过，那没关系，我知道我的朋友老回回仍然健在，饶是关山远隔，只要我们有那个心，我们终究有见面的一天，我们终究可以喝到你酿的二锅头，吃到你炖的牛肉汤泡馍。如果你不走呢？

我们就可能永远见不到面。老回回！我实在不愿意你走，然而，我又不能不鼓励你走！

我说，我此刻的心情比你还苦，你相信吗？老回回！”

老回回突然嚎陶大哭，捧着朱火黄的手，涕泗交流地说道：“朱爷！我走！我听你的话，我走！”

朱火黄轻轻拍着老回回的手背，转面向马原说道：“马原兄！……”

马原立即说道：“朱爷！请你不要这样称呼，不论你代表什么意思，我都不敢接受。我马原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是，在你朱爷面前，我一诺千金，只要有马原一口气在，老回回夫妇不能伤损一根汗毛，除非……”

朱火黄立即拦住他说道：“好兄弟！没有除非二字，你一定要将老回回送到猩猩峡。我们会在沿途等你，河间府也许就是我们再见面的地方，请记住，戈姑娘还要你护送到南湖的烟雨楼。如果我陪戈姑娘去了，岂不是让天婆婆她们吓了一大跳么？”

马原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个笑话笑出来，他神情庄严地点着头，转身去备马。

老回回站起身来，蹒跚地走过去，牵着马，将老婆扶上坐骑，自己也爬上马背，刚一说道：“朱爷！侄小姐……”

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僵着那多肉的脖子，抖动缓绳，马儿就得得地迈开蹄，走出木屋。

朱火黄走到马原的马旁，说道：“老回回是江湖上少见的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朱爷！我会尽力，请你放心。”

“我们河间见！”

“河间见！”

马原刚一催动坐骑，朱火黄道声：“慢着！”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倒出五六粒珠宝，送给马原，说道：“虽然你是天山大漠草原之鹰，路上也不能没有盘缠，带着吧！以作不时之需。”

马原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纳在腰间镖囊里说道：“朱爷！戈姑娘！请多珍重！”

双膝一磕，马儿立刻奔出木屋，一阵蹄声之后，四周很快归于寂静。

朱火黄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戈易灵擦干自己的泪水，叫道：“朱伯伯！你难过了！”

朱火黄没有回头，回答的声音是平静的，说道：“没有。我这辈子难过的事经历太多了，国恨家仇，如果要难过，我早就疯了！我所以没有疯，因为我知道光是难过是没有用的。”

戈易灵忽然问道：“朱伯伯！你……”

朱火黄淡淡地说道：“走吧！我们也不能再拖了，河间府不是个短路程。而且，从明天起，你要改扮男装，我要比现在还老些，咱们爷孙二人，平平安安地到河间，好办正事。”

戈易灵赶紧准备马匹，一面问道：“朱伯伯！到了河间，我们能找到我爹吗？”

朱火黄跃身上马，说道：“姑娘！我要告诉你一句话，成之于人的事，我们不要去想它，唯有成之于己的事，我们自己才有把握。你爹会不会在河间府出现？那是求之于人的事，我们想也没有用。我们认真地去访察，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决定在我们自己。懂我的意思吗？姑娘！”

戈易灵心头一凛，她不但懂，而且深深领悟到朱火黄这一段话涵意之深远和隽永，她实在想不透朱火黄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令人莫测高深，尤其令她想不透的，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被称之为“笑面屠夫”！

两匹马就这样在黑夜里，开始踏上征途。说是“征途”，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遥远的路程，充满了不知如何的险恶，而去追求不可预测的结果，这正好比是出征的战士，挺胸迎向战场一样。

「暌琢榇丝痰男那椋嬲浅吻迦缇担诮牢蹲胖旎鸹频幕埃骸俺芍谌说氖拢灰ハ胨蛭遣皇俏颐撬芫龆ǖ摹Ｖ挥谐芍谧约旱氖拢颐且σ愿埃蛭砂苁钦莆赵谖颐亲约骸！钡币桓鋈四芟氲秸飧龅览恚杂谥芪У囊磺校褂惺裁丛褂龋刻谷挥蛭蠢矗彩戮∑湓谖遥匀缓＠炜眨?

塞外的清晨，一样的给人以清新蓬勃的感觉。

在晨曦中，朱火黄将马停在一处水潭之旁，从马背的小包裹里，取出几件衣服，交给戈易灵。

“姑娘！到那边树丛中，改扮男装。”

戈易灵从海慧寺出道，乍入江湖，真正是在危机四伏中成长，人在追求自保的情形之下，经验累积得特别快，尤其她和马原这一趟塞北之行，更使她日趋成熟，一个成熟的江湖客，是没有“意外”二字的，因为诡谲多变的江湖，处处时时都会有“意外”，那就不是意外了。

她接过衣服，很快换过，随手将头发打散，挽成一个文士髻。她想：可惜没有菱花镜，要不然照照自己，一定是很有趣的事。

走出树丛，戈易灵大人地吃了一惊，源潭之旁，朱火黄已经变成面色枯黄，皱纹满脸，头发灰白，颏下一丛乱草的老人，佝偻着腰，原本高大的身材，突然矮小了许多，如果不是戈易灵事先知道，她实在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人，和虎虎生威的朱火黄相提并论。

戈易灵充满了敬服之意叫了一声：“朱伯伯！这……这真是神奇！”

朱火黄呵呵笑道：“算不了什么。这种临时易容的药，涂抹起来十分方便，再加上自己动作上的改变，就可骗骗一般人，真正的行家眼睛，是蒙骗不了的。”

戈易灵笑道：“朱伯伯……”

朱火黄拦住她，说道：“从现在起，就得练着改口，以你现在的年龄，应该叫我爷爷，咱们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记住！不要叫溜了嘴，尤其是人多的地方。那些清廷爪牙，都是久经磨练，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是的！爷爷！”

“这就对了。小灵子！”

“小灵子？”

“对呀！你是爷爷的爱孙小灵子。”

二人齐声大笑，扳鞍上马，迎着东方的朝阳，两匹马踏着碎步，走得很慢。

戈易灵忽然问道：“爷爷！我们这趟河间之行，是个是愈早到，愈为恰当呢？”

朱火黄当时答道：“当然。早一日到河间府，就多一日了解情况，这就如同挥军作战一样，多算胜，少算不胜。”

戈易灵点点头。

朱火黄忽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立即又说道：“小灵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们这样慢慢地走，不像是兼程赶路的样子，是不是？”

“爷爷当然是有计算的。”

“倒也不是计算，虽说我们要早些时日到河间，却也不能疾驰狂奔，那样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当然，我们也不能像目前这样，不像是兼程赶路，倒像是游山玩水的样子，那样会误事的。”

“可是爷爷……”

“今天我们走得这么慢，是为了等人。”

“爷爷！在这塞北边陲，你原是很熟的，你是等朋友和我们一道前往河间吗？”

朱火黄没有回答，他站在鞍镫上，扭回身子，朝着身后来路，看了一看。

戈易灵警觉很高，也立即敛神倾听，她听到有马奔驰的蹄声。

朱火黄笑着向戈易灵说道：“小灵子！你说的对，我是在等朋友，现在他们来了。”

戈易灵从朱火黄那古怪的笑容里，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忍不住问道：“爷爷！来人是真的朋友吗？”

朱火黄脸上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缓缓地说道：“小灵子！从现在起我要灌输你一个观念，那就是某些时期，要把正大光明和正人君子的‘正’，暂时地收起来一下。”

戈易灵没有说话，她在等待下文。

朱火黄见她没有反应，便问道：“你个问为什么吗？”

戈易灵说道：“爷爷！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的。”

朱火黄很高兴地说了一声“很好”。然后他说道：“小灵子！你能对我有信心，我们这一趟河间之行，会减少很多困难的。”

“我一直相信爷爷的。”

“好极了！不过话是这么说，道理还是应该说明白。照我们祖先传统来说，不论是官宦仕途、士农工商、或者是武林人等，如果不能秉持一个‘正’字，就是不能见容于我们大多数人。一个邪僻之徒，做官是奸臣、做买卖是奸商、在武林中是恶人，我怎么能够鼓励你要在某些时候暂时收起‘正’字呢？”

“小灵子在恭聆爷爷的教诲。”

“从现在起，我们要以两个人的力量，对付那些凶狠、阴毒、人多、势众，而且必得之而甘心的人，如果我们还是一本仁心和慈爱，动手之际，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最后我们必然要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个人的命事小，影响到另外的大事，那就不是我们用一个死，所能赎罪的。”

戈易灵听得很用心，坐马上侧着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朱火黄依然是平静地说道：“流氓痞棍就是流氓痞棍，对付流氓痞棍如果用正人君子的办法，你如何能斗得过。我们要保持并维护武林传统正义之风，但是，在对付流氓恶棍的时候，就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灵子！那时候也许我们的方法手段是一样，但是，目的则完全不同。”

戈易灵听得很感动，她恳切地说道：“爷爷！谢谢你的教诲，真的谢谢你。”

朱火黄笑笑说道：“我这种想法，说不定有人会骂我离经叛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尊重传统、发扬传统，不要为传统所束缚而拘泥不化。记住！当我们和敌人拼命的时候，我们的目标就有一个，那就是胜利。这两个字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取而代之的。”

“爷爷！你这么用心良苦地教诲我。小灵子紧紧记在心里，奉为圭臬。”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其实一个人的正与邪，善与恶，都是在于自己的心意，譬如说，杀人是一件坏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以轻易言杀？但是，又说除恶人即是行善事，如果被杀的是一个坏人，非但不是坏事，而且还是善事。这道理看起来是相冲突的，实际上却是相通的。”

戈易灵此时心境大开，因为朱火黄说的都是极其浅显易懂的平凡道理，而话中却是涵意深远。

朱火黄忽然说道：“小灵子！你说是朋友，实则是敌人，我们恐怕就要使用我刚才所说的那些道理。”

此刻，蹄声大震，分从路的两侧，卷起黄尘，越过朱火黄他们二人，一阵马嘶，一字排开，六匹马，马上六个人，拦住朱火黄他们的去路。

朱火黄此时的腰佝偻得厉害，几乎半伏在马鞍的判官头上。

戈易灵用手挽住朱火黄的缰，停住坐骑，皱着眉头说道：“各位拦住我们的去路做什么呢？我们祖孙二人迷失了路，已经两天没有找到宿头，又饿又渴，身上又没有多少银子……”

对面的人其中一个说道：“你看我们像是马贼吗？”

戈易灵倒是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虽然服装各异，但是每个人肩头露出剑柄，飘动着黑色流苏，扣在双玉环上，她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怪不得朱火黄告诉她不是朋友。

戈易灵倒是认真地摇摇头说道：“各位是做什么的我看不出，但是，我看各位不是马贼，大概是错不了的。”

那人笑笑说道：“年轻人！你的眼力很好。如果我们是马贼，你们祖孙二人就糟了。”

戈易灵拱拱手说道：“多谢得很！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差。”

那人接着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三男一女，或者是三男二女，骑着马打哪儿去了。”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们最近两天，各位是我们看到的第一批人。请问各位，那几个男女是坏人吗？”

那人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坏人我们会这样找他们吗？”

戈易灵说道：“这么说，各位是官府里的人了，那算是我们幸运，我们能不能跟着各位一起走，免得我们遇上那批人，那就真的糟了。”

在那个人翻翻眼睛之后，说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我们也没有时间保护你们。”

一掉身，六匹马泼开蹄，疾驰而去。

戈易灵眼望着黄尘滚滚而去，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宣的感觉。

原本半伏在鞍头的朱火黄伸直了腰，极表赞许地说道：“小灵子！你应付得很好，我们要衡量情况，不能因为对方是敌人，就要生死搏斗见真章。以二对六的情形之下，能够不动手，当然是不动手。经过这一接触，往后朝这边来的人更多，马原和老回回他们就安全了。”

戈易灵这才恍然大悟，朱火黄不仅用心精细，而且还用心良苦，为了让马原和老回回路途之上减少困扰和麻烦，故意这样的慢慢走，把那些鹰爪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边来。

戈易灵在自己的心里，暗暗地警告自己：“记住！今后对于一个人，不要轻率地下断语，人的好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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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卖剑为钓饵　弄假险成真

河间府是个大地方，在北边是个重要府治，算是人文荟萃之地，而在武林来说，南下中原，北上塞外，大家都要经过河间府，八方风雨，各路豪杰，都常有机会在河间碰面。

朱火黄和戈易灵二人跋涉了近千里的路，来到了河间，找一处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之后，这假爷孙俩慢慢踱到热闹的南大街，走进一家热闹的酒楼，选定楼上的一角，两个人要了一壶酒，四样小菜，慢慢的浅饮小酌。

华灯初上，酒楼正是上座鼎盛的时刻，笑语喧哗，猜拳行令，每个人进了酒楼，三杯落肚之后，说话的嗓门都比平常来得大，把这座五十副座头的大酒楼，点缀得热闹非常。

今天酒楼早已满座，有一个特别现象，很少见到生意买卖、豪商富贾，而多的是横眉瞪眼的武林好汉。

朱火黄和戈易灵只是慢慢地在喝着酒，对这酒楼的热闹喧哗，仿佛与他们无关，实际上，他们都在用心地听着酒楼上每个人所说的话。

而酒楼上大家谈话的内容，听来听之，都在围绕着一个人，那就是昔日金陵威远镖局总镖头戈平的独生女儿戈易灵姑娘。

有人说：戈平很早就将这个独生女儿，送给一个方外之人收养，因为这个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经过星相占卜都一致的说，要这个姑娘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就是唯有遁迹空门。

有人说：戈平的女儿自幼禀赋极佳，戈平特将她送给武林中一位隐居的前辈，习得一身武艺，超凡人圣，这次出道，纯粹是为了寻找昔日失踪的父亲。

有人说：戈易灵姑娘这次选择河间府，公开卖剑，那是因为河间是靠近京城不算太远的一座重镇，她要向京城那些护卫挑战示威，因为，据说戈平昔日突然失踪，实际上是被大内护卫所灭门，唯独逃脱了戈易灵，十多年后，戈姑娘要来挑衅复仇。

有人说：戈平的女儿要借着卖剑为名，要亲自选婿。

有人说：戈平的女儿要借这个机会，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以卖剑为名，考量武林年轻一代的实力如何。

有人说……

朱火黄摇摇头，对戈易灵说道：“小灵子！咱们走吧！”

戈易灵苦笑了一下，刚要站起身来，就听到朱火黄低声说道：“小灵子！坐下来。”

戈易灵果然依言坐下，朱火黄借着拿起酒壶摇晃两下，试试有没有酒，却利用这个机会低声说道：“你的左后方，靠楼窗户旁边，这个人叫人好生惹眼。”

戈易灵一缩手，一双筷子拂落到地上，她从容地转身弯腰拾筷子，眼神朝着那边一扫，见一个长得极俊秀的年轻人，独据着一张桌子，手里在把玩着酒杯，面前的菜肴似乎都没有动过，只有那一双点漆明亮的眼睛，向酒楼上转动着。

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裹，看上去分量很沉，八成儿是趁手的兵刃。

朱火黄问道：“小灵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有什么意见没有？”

“照我看来，这个人似乎与众不同，酒楼上大家都是前来河间看热闹的，这个人似乎不是专为看热闹而来的。”

“只那么一眼你就可以确定？”

“爷爷！因为我们也是有所为而来的，所以，以己度人，我们的表情应该是跟他差不多。”

“好小子！真有你一套。”

“这句话真是有点爷爷跟孙儿说话的意味了。”

“哈哈哈！”朱火黄笑出声来，酒楼上人声大杂，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爷爷！他要走了。”

朱火黄一看，便道：“他不是走，而是要生事，我们不妨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便了。”

戈易灵看到那年轻人没有拿包裹，正如朱火黄所说的他要去生事，可是当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戈易灵心里发生了疑问：“为什么这个人我竟然是如此的面熟？”

她忍不住叫道：“爷爷！这个人我认识！”

朱火黄嘘了一声，说道：“小灵子！现在不是你叙旧的时候，我们等着看热闹，好戏就要登场了。”

戈易灵拉着椅子，靠近朱火黄的身边，悄悄地说道：“爷爷！这个人像极了我的朋友。”

“什么？”朱火黄显然是吃了一惊。

“爷爷！他是像极了我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越看越像似她。”

“小灵子！你的话叫人糊涂，既然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居然认不出来吗？”

“因为她变了样子！”

“变到你认她不出？”

“嗯！她也和我一样，改变了男装。”

“啊！是这样的。”

“说来爷爷应该也见过她，在清江小筑，所有的人都跟你打过照面，她是冷月。”

朱火黄沉着脸色问道：“小灵子！她和你交情很好？”

戈易灵说道：“她随着我千里迢迢，跋涉山水，几度同生共死，是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们在清江小筑分的手？”

“是的，天婆婆命她随着骆非白到河南上蔡……爷爷！冷月的武功是不错的，但是，如果要在酒楼上动起手来，分明是要吃亏，爷爷！我们不能眼看着她吃亏。”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我们既不能袖手旁观，又不能出手相助，那样，我们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可是爷爷！……”

“你放心吧！小灵了！即使她不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而让一个女孩儿家吃亏。”

“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不要谢了！待回头我们要相机行事。”

“爷爷！你看！……”

那个年轻俊秀的人，缓缓地走过去，拍拍一个落腮虬须的汉子的肩膀，说道：“这位朋友！在下有一件事向尊驾请教。”

那个虬须汉子猛一回头，双眼一翻，样子十分怕人，眼光在那年轻人的身上，上下打量几遍，咧着嘴说道：“你是跟我说话吗？”

年轻人拱拱手说道：“是的，在下有一件事要特地向尊驾请教。”

虬须汉子眼睛翻了一翻，直接了当的问道：“什么事？你说。”

那年轻人说道：“方才听尊驾说到，昔日名震江湖的戈总镖头戈平的女儿戈易灵姑娘，要在河间府公开卖剑？是真有其事？是何时何处？戈姑娘她人现住在哪里？”

虬须汉子突然呵呵笑道：“小伙子！看不出你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那年轻人沉下脸色说道：“朋友！你知道就请说，不知道我会去请教旁人，不要说些不相干的话。”

坐在虬须汉子下手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头上包着英雄巾，当中插着一枝颤巍巍的戒淫花，此刻他嘻嘻地说道：“兄弟！你要问什么，咱们都可以告诉你，你先别急，坐下来，先陪咱们哥儿们喝两杯。”

那年轻人叱道：“你是什么人，说话嘴里不三不四。”

那中年人邪笑着说道：“哟！我是什么人？兄弟！你可问对了，我叫一枝花尚元安，生平就喜欢这个调调儿，来来来！用不着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大姑娘，还害什么臊！”

说着话，伸手就要来拉。

那年轻人左手一晃，一招“金丝缠腕”，快速无比的刁住对方手腕，只见左手一带，右手一扬，啪地一声，一枝花尚元安这小子左脸上开了花，他“哎哟”一声还没有出口，那年轻人左手一收一送，尚元安身子平空飞起来，叭哒、轰隆，一阵震动，一枝花摔在楼板上，爬不起来。

那年轻人指着一枝花教训着说道：“你这种毛病若是不改，将来你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今天大爷便宜了你。”

说罢，掸一掸身上衣服，掉回头，走到自己原先坐的桌子，提起包裹，叫道：“店家！

算账！”

这时候包括虬须汉子在内，走过来三个人。

喧闹的酒楼，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安静，许多人都慢慢地向四周让开。

戈易灵也在这个时候，扯着朱火黄的衣袖，稍稍向墙边靠了一靠，悄悄地说道：“爷爷！好奇怪哟！”

朱火黄问道：“奇怪什么？”

戈易灵摇摇头说了一句：“我觉得不对！”

那虬须汉子和另外两个人，已经逼近那年轻人的附近，说道：“朋友！你真的好身手。”

年轻人只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提着包裹，说道：“让路！”

虬须汉子说道：“朋友！你也太猖狂了，你想就这样走得了吗？”

年轻人若无其事地反问道：“你的意思要怎样我才能走？”

虬须汉子突然呵呵笑道：“你问得真好，告诉你，要走容易，你得露两手让我弟兄瞧瞧。”

年轻人摇摇头说道：“我不愿跟你们打架，你们应该想想自己，人不惹我，我不惹人，让开！”

说着话，他一挥手，仿佛有一股力道，直撞过来，首当其冲的虬须汉子，脚下一个跄踉，退了一步，他瞪大了眼睛，怪叫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还真把你看走了眼。”

双手从腰间一摸，左右一分，一对九环板刀，分从两边拔出皮鞘，上前半步，双刀左右插花，凌厉快速，交叉绞削过来。

年轻人一矮身，人恰好从刀锋下面而过，只听他喝道：“叫你让路！”

虬须汉子平空飞了起来，头顶上正好是一盏大油灯，哗啦一声，撞个正着，油浇了一身，流了一脸，摔到地上，滑出好几尺，撞开好几张桌子。

年轻人不知怎么身法，人已经来到梯口，说了一句：“撞坏了东西，你得赔人家钱。”

说着话，飘然而去，留下楼上更大的喧哗。

朱火黄和戈易灵仍旧坐下来，戈易灵的脸上一片惑然不解之色。

朱火黄问道：“小灵子！你刚才说奇怪，是不是觉得冷月的武功高出了你的预计？”

戈易灵说道：“清江小筑分手，也不过才短短的时日，她怎么会变得如此了得？真是不可思议。”

朱火黄问道：“小灵子！你确定她是冷月吗？”

戈易灵说道：“爷爷！冷月和我朝夕相处那么长的日子，她的功力有多深，我早知道的，绝不可能像方才那样，一出手，便将一个大汉摔飞好几尺，而且，那种冷静从容，完全是一流高手的身手，叫人真的不能相信。”

朱火黄沉吟一回说道：“会不会是另一个人？容貌相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戈易灵忽然说道：“就算是有长得容貌相像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像，而且居然是女扮男装，易钗为弁的，一定就是冷月，绝不会错，但是，又叫我无法相信的，她是如何突然拥有这么高的功力，奇怪！奇怪！”

她一直在说着“奇怪”，朱火黄也为此事皱上了眉头。

突然，戈易灵说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朱火黄接着说道：“是应该弄清楚的，如果她是冷月，为什么会从上蔡单独来到河间？

如果她不是冷月，而是长得相像的另一个人，她未到河间，打听戈总镖头的女儿，为的是什么？无论她是什么人，与你都有很大的关连，如何不弄清楚呢？”

他说到此处，站起身子，突然又说道：“走！我们去盯她一趟。”

丢下几分银子，两个人离开了酒楼，撇下满楼的喧闹，来到街上，正是夜市开始，还是一片热闹。

戈易灵说道：“爷爷！我有一个主意。”

“说罢。”

“我和爷爷分头去找，回头到客栈会合。”

“好！不过有一点小灵子记住，我们盯她，只是了解她的行踪，除此之外，不急在这一时，明天，戈易灵姑娘公开卖剑，她是一定要露面，看她到底要耍什么把戏，到那时候，自然有机会让我们了解她的底细。”

“就这么说，爷爷！回头见！”

戈易灵很快就混进人群里，这是她聪明的地方，因为在酒楼时她就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靠在窗口的人，都朝着北边伸头……。

不用说那位极像冷月的人，一定是走向北边去了。

于是她选择了朝北的方向。

穿过几十户店面，街道上冷清下来，一般店户都已经上了排门，只有不远处有两盏灯笼高挑着，看得出安寓客商四个大字。

戈易灵脚下紧赶了几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那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交待掌柜几句话，转身昂然上楼。

戈易灵稍一踌躇，便转进旁边的一条小巷，黑暗无光，她抬头估计风火沿墙，上面栽植着鸡爪钉，大致还难不住她，估准了方向，霍地一矮身，一蹬足，双臂高张，平地拔起一丈多高，双手正好搭上墙头上的鸡爪钉，倒吸一口气，身形上翻，倒扯大顶，头下脚上，借着这一竖的瞬间，她看清楚了面是一个更大的院落，当中摆着几口大缸，有一股豆瓣酱的味道，冲进鼻子。

戈易灵双手一送一松，人从墙头倒落而下，只见她一收腿，一挺胸，借势转化为“落叶随风”，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贴地就势一滚，掩身到酱缸之旁。

院落左侧，有一个房间，窗户上亮着灯光，窗纸上映着人影，从纤巧的身形看出，正是那个年轻人。

戈易灵停了片刻，悄然长身而起，刚一贴近窗户，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窗外的朋友，既然跟踪到这里，何不大大方方地请来房里相见。”

戈易灵当时一怔，她估计自己从墙上落身而下，可以说是声息俱无，对方居然了若指掌，看来功力超出了自己的相像。

就在戈易灵这样一怔之间，屋里的人又说话了：“朋友！

是不敢进来？或者是要我请你进来，嗯”？

这一声“嗯”，嗯得很冷，可以想到说话的人，是如何的满面寒霜。

戈易灵突然对着窗户叫一声：“冷月！”

屋里的人问道：“你说什么？”

“我叫冷月！”

“冷月？冷月是你什么人？”

“是我一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像你那位朋友吗？”

“像，像极了。”

“可惜让你失望了。”

“我没有讲完，冷月是一个姑娘。”

“啊！”

“而你也是易钗为弁的女儿身，所以，我说你不仅是像冷月，而且你就是冷月。”

“……”

“你听我说话的声音，应该知道我是谁，冷月！你是什么原因使你变得……变得如此……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

“你是谁？”

这三个字问得冷峻十分，戈易灵的心里为之一震，她的心里闪电一转：即令对方是冷月，这三个字也问得充满了敌意。

戈易灵还没来得及回答，砰地一声，窗户被震开，一条人影一闪而出，站在戈易灵对面，相距不到五尺。

“你是谁？”

戈易灵没有说话，抬起手来，缓缓地解开头上的发髻，长发披散下来。

“你……是一个女的？”

戈易灵静静地说道：“冷月！你不认识我了吗？真的一点都不认得？还是你一点都不记得？”

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在戈易灵身上打转，紧闭着嘴，没有说话。

戈易灵又抬起手，将长发绾起，说道：“冷月……”

对方暴躁地说道：“我不是冷月。”

“不管你是不是冷月，我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到河间府来，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对不对？”

“对！”

“你要找的人名叫戈易灵，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请问你，你认识戈易灵吗？”

“认识。”

戈易灵笑了笑说道：“如果说，我就是戈易灵，你相信吗？”

对方任了一下，眼神停留在戈易灵的脸上，半晌没有说话，突然，他哈哈地笑起来，说道：“对了！大概刚才你在酒楼上，听到我的问题，趁夜前来冒充，告诉你，你是会错了意，表错了情，我找戈易灵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冒充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你请吧！奇怪我对你特别心软，不打算为难你，你快走，不要等我改变心意。”

他说着话，大踏步绕过酱缸，再绕到房门之前，刚一停到门槛之外，伸手推门，忽然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戈易灵笑笑说道：“我叫什么名字，告诉你了，你又不相信，那又何必再问，再见了，咱们明天再见。”

一个跃动，跳上酱缸边沿，再弹腿一蹬，人像射出的一支劲箭，射向墙头。

那年轻人突然若有所动的，追到墙脚，戈易灵折身一飘而下，快步冲出小巷，回到街上，混进人潮，再缓缓地回到所住的客栈。

朱火黄正坐在房里等候，戈易灵刚要说话，朱火黄一使眼神，朗声说道：“小灵子！看你乡下人进城，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你是跑得不识路了吧，转到现在才回来，看你明大还敢不敢一个人去逛热闹？”

戈易灵会意地笑笑说道：“河间府是大地方，难得到这里来，来了总得逛逛，爷爷！你没有看到，街上人真多，好热闹啊！”

朱火黄咳嗽几声，还没有说话，房门忽然被推开，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道姑打扮的妇女，一个中年黝黑精壮的汉子，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在戈易灵身上打量。

戈易灵问道：“二位有事吗？”

那精壮汉子首先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戈易灵皱一皱眉头，突然笑了起来，转身向着朱火黄说道：“爷爷！你方才说河间府是大地方，大地方的人说话都是这样的吗？”

那道姑说话了：“年轻人！你休要反穿皮袄装佯，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心里有数，你要是不懂，可以问问你爷爷，什么叫着光棍眼睛里揉沙子，你老实说，刚才你是不是溜进了集贤客栈？你溜进去做什么？”

那黝黑精壮的汉子似乎没有好耐性地说道：“小伙子！照子放亮些，你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你如果不照实说话，能不能过得了今天这一关。”

那道姑突然含着微笑说道：“不要逼他，他会说的。”

戈易灵笑嘻嘻说道：“要我说话，并不太难，只要合情合理，我会直话直说，因为从小我爷爷就常跟我说过两句话，他说：书有未曾经我读，话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说的。”

那道姑微笑着点头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会说的，告诉我们，你刚才到集贤客栈去做什么？”

戈易灵说道：“要我说可以，你们二位也得先告诉我，你们是谁呀，在这深更半夜，撞开别人的房门，是要做什么？”

那黝黑精壮的汉子刚要叱喝，被道姑拦住，她倒是平平静静的问道：“你！年轻人不要支吾应付，你赶快回答我的话，至于你问我们是谁，回头自然会告诉你。”她说到此处，突然声调一变，满脸凝霜，沉声说道：“你是聪明人，相信你不会做傻事。”

戈易灵摇摇头，态度十分认真，说道：“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不聪明，而且还是死心眼儿，我要是下了决心，九条牛也拖不转，你要是不先回答我的问题……咱们今晚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我们祖孙可要休歇了，明天还要赶路，二位请吧！”

那道姑怒叱道：“你敢如此……”

她这个“你”字刚一出口，那黑汉子蓦地一闪身，扑进房里，伸手一把刁住朱火黄的右手腕，只一扭，扭到背后，左手小臂一收，正好锁住朱火黄的咽喉。

朱火黄翘着下巴，张着嘴，翻着眼睛，好像是待宰的羔羊。

那道姑冷冷地说道：“年轻人！我们的耐性有限，你要是故意拖宕，你的老爷爷可就难挨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到集贤客栈去做什么？你到集贤客栈找谁？”

戈易灵依然无动于衷，静静地说道：“刚才我告诉过你们，我一旦下了决心，九条牛都拖不转，现在我的心意变了。”

那道姑冷笑说道：“我说你是聪明人嘛！现在快说吧！你到集贤客栈去找人吗？找谁？

你打算干什么？”

戈易灵说道：“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的心意是这样改变的，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现在你们就给我滚！”

那道姑一怔，随即点点头说道：“你敢这么说，八成你有两下子，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何许人？”

她一扬头，那黑汉子左手小臂一使劲，存心就要把朱火黄的脖子扭断。

他断没有料到，突然间一股潜力涌至，左手一麻，自己胸前着着实实挨了一下，一声“哎呀”还没有出口，整个身子从朱火黄肩上向前飞了过去，叭哒一声，摔在地上，一张嘴，哇出一口紫血，人即昏厥过去。

那道姑脸色变得煞白，脚下退了两步，看着朱火黄站在那里用手直揉自己的脖子。

她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眼睛里真的揉了沙子，今天晚上不但遇到了高人，而且要想全身而退，是十分困难的事，她想立即就走，也不必顾什么面子，怕的就是走不了。

戈易灵向着朱火黄说道：“爷爷！让她走好吗？”

朱火黄呵呵笑道：“小灵子！留她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只有两间房对不对！”

那道姑镇静厂来了，艰难地说道：“二位，怪我习艺不精，照子不亮，你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刚要转身，戈易灵喝道：“慢着！”

那道姑脸色一变说道：“光棍打九九，不要打加一，二位要命，我可以留在这里。”

戈易灵微笑道：“带走他。”指着地上昏厥的黑汉子。“吃一包伤药，躺个十天半个月，小命还是可以保存的。”

那道姑打量一下地＿卜躺着的黑汉子，一语不发，提起来，扛上肩膀，悄悄地离去。

戈易灵叫道：“爷爷！”

朱火黄摇摇头苦笑道：“小灵子！暂不提这件事，我光问你，冷月的事，可有所获吗？”

戈易灵说道：“爷爷！事情非常奇怪，奇怪到不可理解。”

“对方是不是冷月？”

“是，我确定她是，我不相信世间上有如此相像的人，何况她根本是一位姑娘。”

“她不承认与你相识？”

“不是不承认，而是根本不认识我，爷爷！一个相识的人，确要装着不相识，这是多难的一件事？何况，冷月和我是生死患难之交，她没有理由装着不认识我。”

“你表露了身份？”

“不止表露了身份，我甚至告诉她，我也是个易钗为弁的姑娘。”

“啊！她怎么说？”

“她没有说，如果我再待下去，就只有动手相搏的一途，爷爷！老实说，看她的神情举正，我真没有把握可以从相搏中取胜。”

“小灵子！我要再问你一句话，你确定她就是冷月？”

“爷爷！我说过，冷月和我朝夕相处，共过患难生死，我绝不会看错人。”

朱火黄沉吟了，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而且是在思考一项重大的问题。

戈易灵悄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夜渐渐地深了，店里没有一点人声，无边的寂静，像是一块铅，沉重地压在戈易灵的心上。

良久，朱火黄突然一抬头，一拍大腿，说道：“一定是的！”

戈易灵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爷爷！一定是什么？”

朱火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小灵子！今天晚上的事，使我想起以往的一件奇怪的经历，虽然与你今天这件事，人尽相同，倒是很可以琢磨、琢磨。”

戈易灵在对面坐下来，倾神地在听，朱火黄接着说道：“十多年以前，我只身闯到西藏，我耳闻得西藏密宗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武功，我要去看看，当然，我也不单纯是去看看，因为我一直在追求习得高深的武功，为了……”

他说着停顿下来，歇了一下。

“到了西藏，我没有碰到超凡入圣的密宗高手，却遇到一个道人，带着一名小道童……

沿街乞化，在西藏看到喇嘛是常事，看到道人是少有的。”

戈易灵不知道朱火黄这时候说出这样一段往事，用意何在？他不敢多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火黄很认真地在叙述着。

“不知道为什么，有两个喇嘛和这个道人起了冲突。在西藏和喇嘛冲突，那是一件麻烦事，不待吆喝，立即有七八个喇嘛围上来……”

戈易灵忍不住插嘴问道：“爷爷！你当时插手打了抱不平？”

朱火黄微笑说道：“按说，这种以众凌寡的事，我是要伸手管管的，可是后来我听到那道人说了两句话，我停正了这个念头，索性在一旁，来个隔山观虎斗。”

“爷爷！那道人说了什么话？”

“他说：各位要和我们外乡来的师徒二人打架，我是没有兴趣奉陪，倒是我的徒儿可以陪各位走两招。”

“哇！这个小道童有多大年纪？”

“既然是道童，也不过是十一二岁。”

“爷爷！这道人有疯癫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就算他出娘胎就练功，又能有多大能耐？他如何敌得一个喇嘛？”

“小灵子！不是一个喇嘛，而是在场的八个喇嘛。”

“爷爷！你在说笑。”

“不是我说的，是那道人说的，他说要打就一齐上，免得零零星星的。”

“天！这个道人如果不是疯了，就是神仙！”

“有谁见过神仙？因此，我也认为他是疯子，但是我看见他神清气朗，绝不是一个疯痴之人，他断没拿自己的徒儿生命开玩笑，因此，我决定袖手看个究竟。”

“结果呢？”

“结果一上手，八个喇嘛纷纷被那个道童，以极快的，也是极高的手法，打得东倒西歪，每个人都受了伤，但是，伤得都不是致命伤，只是躺在地上起不来，小灵子！我要特别告诉你的，是双方交手不到两三招，就有如此的结果。”

戈易灵摇头说道：“爷爷！除非这个小道童是神仙。”

朱火黄笑道：“我方才说过，世人哪见过神仙？”

戈易灵说不出话来，朱火黄接着问道：“小灵子！如果你在现场，你打算怎么样？”

戈易灵毫无考虑地说道：“我一定要设法盯住师徒二人，我要了解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

朱火黄笑道：“可不是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我决心盯定了，我一定要找机会弄个明白，一直到第三天的夜里，他们师徒二人露宿在一座小山丘的石洞里，那道人居然招呼我过去和他们一块喝酥茶。”

“是善意吗？”

“是善意。他说这一带没有人家，不但无处可住，而且无物可吃。”

“爷爷！你接受了他们的善意。”

“是的！我到石洞里，喝酥茶、吃烤牛肉，他问我：盯他们三天为了什么？我坦诚地将我的疑问提出来。”

“他是怎么回答的？”

“那道人沉吟了一会，终于他似乎下了决心要告诉我事情的真象。首先他说明他本人根本不会武功，他是研究武学与心灵之学。”

“爷爷！我不懂？”

“当时我和你一样，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个研究武学的人，却根本不会武功，另外什么叫心灵之学，更是不知所云。”

“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得很深奥，但是我能了解他已经是尽力用浅显的词句来说明，他说，武学是与武功不一样的，他研究人体的潜在能力，到底有多大，如何将这种潜在能力，发挥到拳脚刀剑上。另一方面他研究各种招式，例如说，敌人迎面一刀砍来，招架与闪躲的方式多得很，究竟要用哪一种方式，可似问躲得最快，最安全，而且还能抢得一瞬的机先，展开反击。”

“爷爷！这和我们平常习武，并没有两样，不外乎求得不为敌伤，而能伤害敌人。”

“他所研究的就是如何发挥潜在能力。”

“我不懂！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个道人博学得很，后来我才知道，他曾经一度和教会里的洋人……”

“蓝眼睛，黄头发的洋鬼子？”

“他在洋人那里学到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这潜在能力大概就是这样学过来的。什么叫做潜在能力？他没有多说，只是举了一个例子。他说，有一次一家房屋失火，房梁断下来砸在幼儿的摇篮上，因为有半截墙挡着，幼儿没有伤到，可是火势蔓延过来，那就危险了。

这时幼儿的母亲，疯狂地冲进火场，双手一托，将那断了的房梁，托起推到一边，于是孩子救出来。”

“那房梁有多重？”

“搁在平时，两三个精壮的男人才可以扛得起来。”

“那位母亲会武功？有过人的臂力？”

“完全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太神奇了！”

“那道人说，一点也不神奇，那就是潜在能力的发挥。”

“噢！潜在能力！”

“对了。他说每个人都有这种看不见、想不到的能力，虽然各人的禀赋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一旦将这种潜在能力激发出来，就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爷爷！他的意思是说，那个小道童所以能一抬手之间击败七八个有武功的喇嘛，是因为他发挥了潜在的能力？”

“小灵子！你是很聪明的，你可以举一反三，你说得很对，但是，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简单。”

戈易灵显然听起了兴趣，她站起来，走出房去，找到瞌睡中的小伙计，燎上一壶开水，为朱火黄泡了一壶浓茶，然后再静静地坐下来，倾听着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事。

朱火黄接着说道：“小灵子！你还记得开始的时候我说过，那道人是专门研究武学与心灵之学的，他研究武学是着重在研究人体能力的极限，比方说，人练轻功，练到极限，平空一跃，到底能跃起多高？人练重手法，一掌劈下去，到底能有多大的劲力？于是，他要在人的体能极限，求得突破……”

“于是他要设法激发人的潜在能力！”

“对极了！他一直从这两方面钻研，一方面研究人在练功方面的极限，一方面他要寻求突破这种极限的方法。”

“他成功了吗？”

“他不承认自己成功，但是，他寻得了某种程度的突破，那就是他所研究的另一种学问：心灵之学。”

“爷爷！我又不懂了。”

“他说，人的精神意志，就是潜在能力的根源，如果能够将人的精神意志力集中于某一点，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自己先极力将精神意志集中，收敛心神于一点，用于各种武功的招式与能力，然后，他将自己的精神意志，灌注给小道童，小道童就可以在霎时间，接受了对方灌输来的一切，他唯一没有成功的，小道童没有自己的意志，因为一切都是来自别人，而另一方面这种方式无法持久，只是某一个时期有效。”

戈易灵不禁笑了，说道：“爷爷！你不觉得这是非常无稽而荒唐的事么？”

朱火黄却正色说道：“小灵子！我当时只是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倒不认为是荒诞无稽，你知道为什么吗？小灵子！

在这个世间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真正是太多了，就拿武功这一项来说，我们被认为是一等高手……实际上，武功何异浩瀚海洋，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所以，对子不可思议的事，只能归咎于我们的无知，不能论定就是荒诞无稽。”

戈易灵不觉涨红了脸，立即站起来，垂手应“是”。

朱火黄又展露出笑意，说道：“小灵子！对于大道理，我们扯得太远了，回到本题上来，因为冷月的事，使我们想不出道理来，因此，使我想起这一段往事。”

戈易灵问道：“爷爷！你是说冷月被人用心灵之学，激发了她的潜在能力吗？”

朱火黄沉吟了一会说道：“照你方才去见冷月的情形看来，她就是冷月，但是她有超过你所想像的功力，她又根本不认识你，除了这种情形，再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原谅我！爷爷！我还是不能相信什么心灵之学。”

朱火黄说道：“当然！对于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是十分难以接受的，我也只是一种猜测而已，到了明天，相信我们就有进一步的了解。”

戈易灵说道：“假如明天卖剑的场合，冷月到场，发觉卖剑的人不是我戈易灵……”

朱火黄说道：“不是冷月发现，而是冷月背后的人发现，明天的情况就有极大的变化。”

戈易灵仍然不解的说道：“冷月要找我，何必要经过这样麻烦的方法？”

朱火黄说道：“小灵子！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冷月背后的人，根本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他们才要利用这次机会，现在，我们不必再谈这件事了，明天一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我们见机行事吧。不过，我们明天又要改装了，至少，你不能再用今天的面貌出现，夜深了！我们歇着吧！明天究竟是一种什么场面，实在叫人无法预料，也实在叫人无法不担着心事。”

一宿无话，第二天，朱火黄用一包药末，叫戈易灵用水调和涂在脸上，脸色变得焦黄，病容满面，连戈易灵自己对着镜子，都不认识自己。

二人饱餐一顿之后，缓缓地走上大街，随着看热闹的人潮，走到河间府城外的一处旷地。

旷地上围着约有二五百人，在人群的中间，搭着一座高台，台高约有五尺，台上空荡荡地没有任何陈设，此刻也没有任何人。

乱哄哄的人群，围着一座空荡荡的台子，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的为着看别人卖剑吗？

朱火黄和戈易灵这祖孙二人，选了距离台子约二十来步的一棵古槐树下，仔细地在打量着人群。

戈易灵忽然悄悄地说道：“爷爷！你看那几个人。”

靠台子的右侧，用刮了皮的杉木，架扎了几排座位，上面坐着二三十人，年龄轻壮不一，衣着也是五花八门，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柄长剑，剑把露在肩头，玉环双扣，系着一绺黑色流苏，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没有一点笑容。

朱火黄叹道：“这些爪牙，表面上是乔装改扮，掩人耳目，实际上，他们唯恐旁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这种可笑复可怜的心理，充分说明他们设计这一场卖剑把戏，内心并没有丝毫把握。”

正说着话，从上东来了十几匹马，河间府的守备，在前呼后拥之下，来到台前，坐在准备好的太师椅上，江湖上的活动，惊动官府来弹压，而且来的人还是守备参将衔的大老爷，是属少见，引起四周不少人的议论。

朱火黄的眼光并没有注意到守备大老爷，他看到一位头戴桶子齐眉巾，身穿古铜色大氅，细目长眉，颏下无须的人，脸上挂着微笑，和守备大老爷坐在一起。

朱火黄一眼瞥见这人，脸色骤变，他再留神仔细看过去，只见那人左耳的后面长了一块小肉瘤，约有两三分长，朱火黄的手止不住微微地颤抖了。

戈易灵发觉到朱火黄的异样，低声问道：“爷爷！你怎么啦？”

朱火黄苦笑，没有作答，戈易灵又轻轻地问道：“为什么冷月还没有来呢？”

朱火黄说道：“你放心！这种场合，不该来的都来了，该来的还能不来吗？”

“爷爷！什么叫不该来的都来了？”

“你看到那位穿戴不同于人的家伙么？”

“他是什么人？”

“他叫聂大顺，名字叫得不好，一身武功可是出类拔萃，他有一个外号，三耳勾魂使者，那是说，他不仅武功好，而且手辣心狠，杀人绝不留情。”

“爷爷！他是干什么的？”

“你不是看他和守备大老爷坐在一起吗？河间府的守备是参将衔，官阶五品，他能和守备坐在一起，而且还坐上位，你就可以想到他是何许人！”

“宫廷里的爪牙？”

“御前带刀二品护卫，实际上大内爪牙的副总领。”

“爷爷！你对他知道得很清楚？”

朱火黄苦笑了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岂止是知道得很清楚……”

戈易灵忽然叫道：“爷爷！你看他们来了。”

一顶蓝布小轿走在前面，轿后跟着四匹马，缓缓地走到台前，下轿的人是一位姑娘，青衣素妆，手里提着一柄宝剑，端庄地走到守备之前，万福行礼，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民女叩见大老爷。”

守备招招手说道：“戈易灵姑娘，请不要多礼，你可以开始了。”

那位姑娘便缓缓走上台去。

这边戈易灵姑娘可禁不住笑了，她忍不住说道：“到底她是真的？还是我是真的？”

朱火黄沉重的说道：“小灵子！从现在起，我们要多加小心，这是一条极工心计的毒谋，一石三鸟，现在他们是张网以待，不过，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今天会引来许多意外的麻烦。”

他转过头来，对戈易灵郑重嘱咐：“小灵子！我们虽然不是看热闹的，却要有一种看热闹的心情，不能激动，要置身事外，到了我们该出头的时候，自然会叫你露面。”

戈易灵有几分委屈地叫道：“爷爷！……”

朱火黄说道：“我知道，今天这场戏，演的就是戈易灵，而你这位正牌戈易灵，反倒不让你出头，是说不过去的，不过，小灵子！你要知道，我们河间府之行，并不是为了个人的争强斗狠，而是有重大的事情要办，再者，你看别人有的是万全的准备，我们岂可不慎重其事。”

戈易灵点点头说道：“爷爷！我听你的话也就是了。”

朱火黄说道：“这就对了！人在江湖上闯荡，什么时候能咬牙忍耐，而且成功，这就表示他是真正的成熟了，生愣的人在江湖上走，是走不多远的。”

这几句话，真是金科玉律，也是金玉良言，戈易灵是真心的接受教诲，收敛心神，静静地坐在一旁，注视着场子里的变化。

这时候台上的姑娘启齿说话了：“各位前辈！各位同道！

我戈易灵今天在此地卖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我也不会如此的招摇，现在我请各位看剑……”

她拔剑出鞘，右手将剑晃了一下，说道：“这剑是有一个名字的，叫做七星丧门剑，是家父早年使用的兵刃，不敢说是一件宝物，斩钉削铁是没有问题的，现在我将这柄剑公开出卖……”

这时候台下有人朗声问道：“请问戈姑娘！这柄剑是令尊之物，为何要卖掉？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接着又有一个人大声问道：“戈姑娘！江湖上久已传闻，府上惨遭灭门，只有你是唯一的漏网活口，方才你口称家父，难道令尊戈总缥头没有去世么？”

台上的戈易灵微笑说道：“两位前辈赐教，令人十分感动，戈易灵愿借此机会，作一次说明，首先我要说明的，家父确实没有在那次灭门大祸中遇难，只是下落不明，而我，则是托养于一位方外高人，十余年后，我长大成人，却不知父亲的下落，这是一件人间惨事。”

她说到情切处，声有哽咽，眼有湿意。

戈易灵忍不住骂道：“哼！亏她装得真像。”

朱火黄轻轻地说道：“说不定她并不是假装的。”

戈易灵一怔，立即问道：“爷爷！你在说什么？”

朱火黄说道：“看她说话，似乎是真情流露，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隐情？小灵子！

稍安勿躁，看下去，我们一定可以得到真实情况的。”

台上的戈易灵拭去眼泪之后，戚然说道：“今天我卖剑，真正说来只能说是赠剑。只要有哪位江湖上的朋友，能够告诉我，我爹的下落，这把宝剑一定奉赠，江湖上讲的是一诺千金，相信不会有人趁机来说谎话骗取这柄剑的。”

她说着话，还剑人鞘，抱拳拱手，连声问道：“哪位前辈能指点迷津。”

她连问二声之后，台下有人应声说道：“我！”

声落人起，跃越人群，冲天拔起，极其优美的落在台口，双手一拱说道：“姑娘！在下陆浩，前来会见姑娘。”

台上的戈易灵一打量来人，一身白色装束，连脚下的薄底快靴，都是银白色的帮面，长眉飞人鬓角，眼着点漆，是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只是在顾盼之际，给人有一种飞扬浮躁的印象。

台上的戈易灵也拱手答礼，问道：“陆兄知道家父的下落？”

陆浩微笑说道：“不知道。”

台上的戈易灵脸色一沉，立即说道：“陆兄想必没有听清楚我方才说的话，既然不知道家父的下落，陆兄前来恕不接待，请吧！”

说着一挥手，是驱人下台的意思。

陆浩一点不以为意，轻轻地打了一个哈哈，轻松地说道：“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令尊的下落，我却知道另一件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台上的戈易灵丝毫不假以颜色，寒着脸说道：“另外什么事？请你不要乱说些不相干的事。”

陆浩也正色说道：“是不是相干，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有和戈姑娘你开玩笑的意思，我所说的另一件事，是说你在此地卖剑也好，赠剑也好，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一件事，你绝不是寻找令尊，因为，寻找父亲的方式很多，绝不至于让一个女孩儿家如此招摇，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另一件事。”

远处的朱火黄叹息的说道：“这小子看上去不像坏人，可是他这么冒失揭人家的短，恐怕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戈易灵说道：“陆兄！你说我卖剑不是为了寻找家父，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陆浩说道：“我不敢确定你是为了什么，在我的私心自忖，姑娘最好是借卖剑选婿……”

台上的戈易灵突然发怒叱喝：“无耻！”

宝剑一交左手，右手砰地一掌直劈过来。

双方相距太近，姑娘发掌太快，陆浩根本也无法闪躲，立即右掌一翻，啪地一声，接个正着，双方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退一步。

陆浩正色说道：“在下只是如此猜测，以姑娘如此才貌双全，是年轻人自然梦寐以求的，所以，才冒昧上来。既然不是此意，在下向姑娘致歉，对不住！”

他一抱拳，一个翻身，飘落下台，就在他这样飘身下台的瞬间，右侧一点寒星，直取陆浩的腰眼。

远处朱火黄不觉脱口啊呀一声，可是说时迟，那时快，从左边也飞来一点寒星，叮当一声响，双双落地，陆浩也及时落到地上，稍一对右边回顾，便钻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朱火黄轻轻地说道：“刚才从右边打来的暗箭，自然是那一伙人，可是从左边来的一枚暗器是什么人打来的呢？单凭那一份准头，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看来今天这一场卖剑的聚会，有热闹可看了。”

戈易灵自然懂得朱火黄所说的“那一伙人”，就是指的那些身背宝剑，飘着黑色流苏的那批人。可是另一个高手，又会是谁呢？他禁不住掉过头去看看，但见人头攒动，根本找不出是谁救了陆浩的性命。

这时候台上的戈易灵说话了。

“卖剑寻父，是应该可以获得同情的事，为什么还有人存着一种不正当的念头呢？我要再三声明，不知道家父行踪下落的人，请不要上台。卖剑寻父，不是打擂比武，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台上的戈易灵拱拱手郑重地说道：“家父当年是金陵威远镖局的总镖头，结识天下武林，也不算是泛泛之辈，相信各位一定可获得蛛丝马迹，请各位多伸援手。”

这时台下一阵挤动，一条纤瘦的身形，在人潮中挤到梯口，缓缓登梯上台。

远处的戈易灵紧张地说道：“爷爷！她来了，她的确是冷月。”

朱火黄一看，正是昨天夜里，在酒楼上小施身手打翻了好几条大汉的人，此刻举止从容而潇洒，站在台上，冷冷地没有讲话。

台上的戈易灵拱手问道：“请教尊姓大名。”

这位年轻人脸上毫无表情，依然是那么冷冷地说道：“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台上的戈易灵一怔，一瞬间的诧异之后，立即说道：“尊驾难道不知道我今天在此地卖剑的目的么？”

年轻人说道：“你说的是卖剑寻父。”

台上的戈易灵说道：“对呀！尊驾既然知道我是卖剑寻父，就应知道我所寻的什么人，也就应该知道我的名和姓，又为何有此一问？”！

年轻人忽然露齿一笑，虽然她是在笑，给人的感觉仍然是那么冷，他淡淡地说道：“我是多此一问吗？你自己心里会明白。”

台上的戈易灵显然有些激动，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人仍然那么淡淡地说道：“我是什么人、我想干什么？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他说到此地，声调忽然提高。“你是什么人？你冒充戈易灵在这里卖剑，骗了多少江湖道上的朋友来到河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句话，就如同滚热的油锅，霍然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爆炸起来。台下的三五百人，顷刻议论纷纷，原来台上是个假的戈易灵，骗了这么多人来到河间府，这么大的骗局，为了何事？

坐在守备大老爷旁的那个人，附在守备耳畔咕噜一下，守备倏地站起来，暴吼一声：

“大家不许吵！”

官府的威风立即显示力量，嘈杂的声浪，顿时被压下去。守备伸手指着台上年轻人喝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戈易灵？”

台上的年轻人冷笑了一下，带着极度不屑的神情，还是那么淡淡地说道：“大老爷！你今天坐在此地，只是弹压，别的事最好你少过问，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说着他立即掉转头去，朝着台上的戈易灵问道：“告诉我，也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将戈易灵害了，而你在这里施放钓饵钓她的同党？”

台上戈易灵涨红的脸，变得苍白了，她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沉声问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胡闹？你知道你这样胡闹的后果吗？”

年轻人说道：“我没有胡闹，胡闹的是你，我知道你有人在你身后撑腰，可是，你应该知道，今天你犯了众怒，你应该考虑你自己的后果。”

台上的戈易灵脸色更苍白了，她左手的剑一横胸前，右手刚一搭上剑把，此时就听得台下的守备大老爷一声叱喝：“拿下来！”

立即有四个人分从两边窜上台来，不分由说，扑向那位年轻人，四个人来势极猛，去得也极快，四个人刚向当中一合，只听得一阵闷哼，四个人还是分从左右两边，直飞出去，噗通、噗通摔在地广，四仰八叉，动也不能动。

年轻人神情从容极了，指着台上的戈易灵说道：“你欺骗众人在先，又动蛮动粗于后，太不合道理。”

台上的戈易灵不觉脚下倒退了几步，右手的宝剑刚拔出鞘，坐在台下和守备并肩一起的人，朗声说道：“给我捉活的。”

从右边台下纵身上来两个人，从他们飞身上台的姿态，就可以看出是武功高手。

两个人上台以后，两下一分，各从两边一伸手，使出大擒拿术“懒龙舒爪”，探向年轻人的左右双肩，就在伸手可触的瞬间，两人的另一只手，以疾如闪电的速度，抓向年轻人的双腕脉门。

两个人不但配合得好，而且双手招式，一虚一实，又快又准，容不得那年轻人还手脱身，立即将他双腕抓住。

人的双腕脉门一经抓住，截住劲道，全身劲道俱失，这两个人一上台，出手干净利落，手到擒来，台下立即有人大声喝采！

就在这采声未落之际，年轻人忽然一缩身，双臂一挥，甩了一个大车轮，两个人的身形，墓地飞将起来，年轻人忽又一长身，脚下一个盘旋，掌影翻飞，两个人如同陨石下坠，落到台下，每个人的嘴角，都流出鲜血。

只不过是一刹间的光景，台上的情形，变化得令人眼花绦乱，台下的人都不觉张大了嘴，没有人惊叫出声音来，远在二十多步的槐树下，戈易灵轻轻说道：“爷爷！这岂是冷月所能有的功力，奇怪呀！”

朱火黄自顾哺哺地说道：“奇怪！真是奇怪。”

戈易灵问道：“爷爷！你也觉得奇怪了？”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小灵子！这真是难以叫人相信，他能在一出手之间，表现了三种宗派的绝顶功夫，虽然他本身的功力还不够精纯，可是他已经尽得其中的精髓……”

戈易灵急着叫道：“爷爷！你看！”

和守备大老爷坐在一起的那个怪人，单手抄着大披风，从平地窜起很高，然后飘落到台上，那份悠然没有一点烟火气的绝顶轻功，又掀起台下一片采声。

戈易灵急着问道：“爷爷！你看这人……”

“我已经说过，御前带刀二品护卫，大内的副首领。”

“那冷月能敌得过他吗？”

“没有人能知道。”

“可是这是一场生死之斗，冷月她……”

“小灵子！她不是冷月。”

“爷爷！她是，绝对是。”

“人不能以外表就认定他是谁。”

“爷爷！如果冷月万一落败，我们可以救她么？”

朱火黄脸色十分沉重，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人已经站起来，缓缓向人丛中挤向台的附近。

台上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那位大内带刀护卫，以极平和的声调，说道：“朋友！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照实回答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过去的我们不再提它，我可以保证，没有人要追究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你和戈易灵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到河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朋友！你要放明白一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年轻人也是十分平和地说道：“可以，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不过，你要让她先回答我的问题。”他用手指着台上一角的冒牌戈易灵，“她为什么要假冒戈易灵？是不是在钓鱼？”

那个护卫副首领，霍然大笑起来，身上的大氅，一扯而开，旋起一朵云头，带起一阵劲风，凌厉地卷向年轻人，逼着对方在意外中，连退后三步。

就在这么一个空隙，这位大内护卫副首领，跟进二步，落桩蹲身，双掌平胸推出，推出的架势不快，可是使人感觉到，带有凌厉无比的劲道，直撞而来。

那年轻人已经没有闪让的余地，显然在匆促中，双掌也是平推硬接。

当时只听得啪地一声，彼此双掌接个正着。

如此一触之下，双方较上了真正的内力，一点也讨不到巧便，只不过是一会工夫，那年轻人脸上转红，额上开始沁出汗水。

戈易灵紧随在朱火黄身旁，已经挤到台前不远，他看得很清楚，不出一盏热茶的时间，那年轻人就要落败，这种内力硬拼的情形，不败则已，一败则对方内力趁势涌到，立即就会被震断心脉，口喷鲜血而死。

戈易灵急切中不觉脱口叫道：“冷月糟了！”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那位大内护卫的副首领突然身体一颤，脚下随着一个踉跄，一个翻身倒在地上，口中狂喷鲜血。

顿时台下一阵大乱，坐在右边的人纷纷拔剑而起，蜂拥而上。

那年轻人还没有等到众人上台，双臂一张，人像一只大鸟，飞身而下，冲落台下人群之中，接连两三个起落，跳出人群，不知何时有一匹神骏的马，鞍缰齐全，站在那里，年轻人飞身跃上马背，一声叱喝，那马四蹄如飞，泼刺刺疾如脱弩之矢，飞奔而去，一转眼间，跑得不知去向。

那些拔剑拿人之人，乱成一团，等到他们将那位大内护卫副首领抬到台下，朱火黄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我们也走吧！”

戈易灵的心神分驰，一直注意那骑马狂奔的人，口中只是哺哺地说道：“真叫人想不透！想不透！”

朱火黄突然低声说道：“小灵子！我们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顾四周，已经围上来好几百弓上弦，刀出鞘的兵勇，朱火黄佝接着腰，由戈易灵挽扶着，缓缓走出包围，朝着河间府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上官道。

刚一走上官道，朱火黄突然伸直了腰急促地说道：“小灵子！我们的马还留在河间府。”

戈易灵心里一动，连忙问道：“爷爷！你的意思我们要追下去么？”

朱火黄点点头，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很重要。”

戈易灵似乎比他还要急，突然兴起豪情万丈说道：“爷爷！那我们就追吧！”

朱火黄笑笑点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脚步，沿着官道追下去。

两个人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地，已经远离市廛，路上人踪稀少，朱火黄忽然缓下步伐说道：“我们该歇下来了。”

路旁有一棵盘根错节老榆树，朱火黄坐在树根旁一块石头上，望着戈易灵一会，说道：

“小灵子！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是不是？”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我一切都听爷爷的。”

朱火黄笑笑说道：“你听我的，是一回事，你心里有疑问是另一回事。”

戈易灵立即说道：“是的！爷爷！如果我没有看错，方才冷月那一场对峙，分明在内力上比那个什么副首领差些，可是那人却又在一瞬之间，被震得心脉崩断，口喷鲜血，这个变化叫人真想不透是什么道理。”

朱火黄“嗯”了一声说道：“你看得很准确。”

戈易灵得到一点鼓励之后，便又接着说下去。

“这中间便有两个疑问，一个是：冷月的身手是如此超人一等，为什么在内力上是如此不堪一击？武功与内力几乎不成比例，在练武的人来说，是少见的。”

“嗯！还有呢？”

“还有，双方掌一接实，冷月立即落在下风，眼看就要落败，甚至于性命难保，可是偏偏只是一瞬间的事，却有那么大的变化，我在怀疑，是有人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才使得局面整个改观。”

“哦！你有这样的想法？你不会怀疑是我干的事吧？”

“爷爷！”

朱火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小灵子！你怀疑得很对，在那种情况之下，如果没有人暗助，那位年轻人就会死在当场，而我当时确实有暗中相助一把的念头，我可以在无形中发毒出去，散去对方的功力……”

戈易灵抢着说道：“这么说，爷爷你并没有插手？”

朱火黄叹了口气说道：“我准备动手，但是我还在迟疑，我怕相距这么远，是不是可以一击即中，或者中的不是要害，反而害了那个年轻的朋友，就在这样一犹豫之际，那位大内护卫副首领倒地而亡……”

戈易灵惊诧地问道：“爷爷！你是说另有高人暗中动了手。”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很明显的，今天站在台下的，来了不少高人，因为，谈到用毒，在弹指之间，要人倒地，那还不是太难的事，不外乎毒物含毒剧烈，大致说来，加上一点暗器手法，也就不难办到，可是今天暗中动手的人，并不是用毒。”

戈易灵问道：“爷爷！何以见得？”

朱火黄说道：“老实说，今天在江湖上能用毒的人，而且用毒的功力很高的人，为数不多，我都可以认得出。”

“这么说，对方是用的暗器？”

“是的，是一种极难极难的暗器，类似牛毛银针这些，打出的手法又高，等闲人根本看不见，而且今天他一定只发了一根，准确无比的打中那个护卫的气门，只有如此，才能在一瞬间，功力全散。”

戈易灵用心地点着头，她才晓得在江湖上闯荡，武学一道，真是浩瀚如汪洋，随时都有深奥的学问。

她又接着问道：“爷爷！关于第一个问题，冷月的内力如何比他的武功差得如此之远？”

朱火黄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故事吗？……”

他忽然停口不说，戈易灵也立即惊觉到了，从河间府那边的道路上，来了两匹马，马跑得不快，但是可以看见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飘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女的是道家装束。

戈易灵脱口叫道：“是她！”

朱火黄说道：“是昨天晚上盯进客栈的那位道姑，可是男的换了人，小灵子注意，他们今天并不一定能认得我们。”

戈易灵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朱火黄说道：“他们走，我们盯，他们停在此地，我们待机而动。”

戈易灵说道：“可是他们有马！”

朱火黄没有再答话，两匹马已经来到树前不远，前面那位老者下了马，微有蹒跚地走过来，从他下马的动作来看，显然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武功在身，如果不是有那位道姑为伴，朱火黄真不会去注意他。

老者来到树下，朝着朱火黄拱拱手说道：“可容老朽在此小憩？”

朱火黄也拱着手说道：“你忒客气，请便！请便！”

那道姑装束的妇人，也在老者之旁坐下，打开了水壶，让老者饮了两口，忽然，老者叹气说道：“看来我们这趟河间府是白跑了。”

说着话，也伸着手，在自己的腰骨间，轻轻地捶着，那道姑眼神对朱火黄这边扫了一下，立即轻轻地叫道：“老爷子！”

那老者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说道：“原以为这趟河间之行，可以看到戈易灵姑娘，从她的身上找到一点线索，谁知道，竟是一个陷阱。”

那道姑显得有一份着急，轻轻地叫道：“老爷子！……”

老者仿佛是自说自话，又仿佛是说给别人听的：“叫人奇怪的，为什么宫廷大内的人，会搅和进去呢？难道他们也是借这个机会来找戈平？还是安排这样的机会来钓戈平？”

朱火黄用手按住戈易灵，他的眼神明白地告诉她，不要冲动，而口中却说道：“小灵子！我们歇够了，该走了吧！”

戈易灵无言地站起身来，两个人刚要离开，老者却在这个时候说道：“二位请留尊步，容老朽向二位道谢之后，二位再启程如何？”

朱火黄向戈易灵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说：“如何！

他们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戈易灵转过身来，拱拱手说道：“老人家是跟我们祖孙二人说话么？”

老者笑道：“是向二位致谢！”

戈易灵说道：“老人家的话我们听不懂。”

老者微笑说道：“姑娘！如果你真的不懂，令祖会知道的。”

这一声“姑娘”，叫得戈易灵心里发毛，因为此刻的戈易灵面色焦黄，病容满脸，是个很弱的小男孩，而对方一点也不犹疑地叫出她是“姑娘”，对方到底是何许人物？

朱火黄此时不能不说话了，转身立定脚步，沉声问道：“尊驾何人？有何见教？就请说在当面吧！”

老者微笑着说道：“尊驾是位高人，能够在那种情况之下制服了那个大内高手，这份功力，令人敬服，主要是尊驾救了我那位小友，由衷地感激！”

朱火黄也微笑说道：“在下可不敢掠人之美，再说，在下也没有那份功力，尊驾看错人了。”

老者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代之以两道皱起的眉锋，沉吟了一会，说道：“真是对不住得很，看样子我们还真的认错了人。”

朱火黄倒是微笑依然，连声说道：“多蒙抬举！多蒙抬举！小灵子！我们走吧！”

戈易灵突然站住不走，她问道：“老人家！你刚才说破我的女扮男装，请问老人家，刚才在台上那位年轻好手，是不是也是易钗为弁的？”

老者的眼光停在戈易灵的脸上，很快地他就答道：“你的眼光很对，她是一位姑娘。”

戈易灵问道：“我很冒昧地请问老人家，那位姑娘是老人家的什么人？是孙女吗？是孙儿媳吗？还是……”

老者摇摇头，正要说话，那道姑装扮的妇人立即叫道：“老爷子！”

老者没有理会道姑那焦急的眼神，只是很肯定地答道：“姑娘！好叫你失望，那位易钗为弁的姑娘，与老朽毫无关系。”

戈易灵问道：“老人家的话，叫人听不懂，例如说，她与老人家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你要对她如此的关心？否则，你老人家又为何如此认真地向一个不相识的人道谢？”

老者说道：“你问得很好，对事情分析得很仔细。”

戈易灵说道：“老人家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吗？”

老者微微笑了，说道：“姑娘！你懂得钓鱼吗？”

“我不懂。”

“钓鱼要放饵，这个你是懂得的，要想钓得大鱼，就必须安放大饵，可是，当你放下钓饵之后，没有想到有你不想钓到的东西，要来吃你的饵，而根本不是你所要钓到的鱼，这时候你当然要保护你的钓饵，否则，你岂不是白白地忙了一场么？”

“我还是不懂！”

“姑娘！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既然你说不懂，我可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你，你所说的那位易钗为弁的姑娘，是我们的一个饵。”

“啊！你要用她钓什么呢？”

“哈！哈！我要用这个重要的饵，钓一条大鱼！”

“大鱼？”

“干脆说吧！我要钓一个重要的人。”

“谁？”

那道姑站起来来了，叫道：“老爷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人说话的声音，说话的神情，和昨天夜里那人一样，而且，也是祖孙关系，老爷子！他们是在套我们的消息。”

老者微笑说道：“笨东西！你这时候说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以为人家都像你那样笨拙吗？”

那道姑涨红了脸说道：“可是你老人家……”

老者没有再理会道姑，他朝着戈易灵微笑说道：“姑娘！

你要想知道我所要钩的这个人是谁吗？”

“老人家如果愿意说，我愿意听。”

老者笑了，在笑声中不难听出有一份嘲意，说道：“好一个我愿意说，你愿意听，姑娘！你太聪明，而一个聪明人硬装糊涂，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现在我告诉你，我老人家要钓的人是戈易灵，是一位姑娘。”

“老人家与戈易灵有仇？”

“没有，一个晚辈能与我这样糟老头子有什么仇恨？”

“那又为什么花费这么大的心思，来钓这条鱼呢？”

“因为，从戈易灵身上可以再引出一个人，从这个人的身上可以引出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老者微笑着没有答话，却反问戈易灵说道：“姑娘！你应该问的一个问题，而你却没明问，你应该问问那位乔装改变的姑娘是谁？她为什么可以钓出戈易灵的下落？”

戈易灵觉得这个老者厉害，似乎对任何问题都是掌握了主动，而且言词之间，咄咄逼人，与他赢弱的外型，完全不一样。

戈易灵想了一想说道：“老人家你能告诉我吗？”

老者呵呵笑道：“因为我那位乔装改扮的姑娘，与戈易灵有患难之交，如果河间府卖剑的真是戈易灵本人，只要有她的出现，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戈易灵很用心的在听他的话，她还禁不住问道：“老人家，什么叫做迎刃而解。”

老者笑道：“姑娘！你好糊涂，当一个患难之交异地相逢，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当戈易灵掌握在我的手里，我所要的东西，就有了八成希望。”

戈易灵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但是，她仍然是很镇静地问道：“老人家你还没有说出，那位乔装的姑娘是谁？”

老者说道：“她的名字叫冷月，她应该算是骆非白未过门的妻子，河南上蔡骆家未来的儿媳妇，是戈易灵的知交好友，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那骆非白呢？”

“与事有关，我不能告诉你。”

“可是此行你已经失败了。”

“是的！我没有想到大内高手参与其间，而且弄出一个冒牌假货，几乎砸坏了我的整个计划，可是，我的运气好，虽然在河间府出了差错，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的意思是你另外有收获？”

“不但是另外有收获，而且有意想不到的大丰收，我们毕竟钓到了我们所希望获得的大鱼。”

戈易灵心里一动，朱火黄突然间以极快的手法，伸手点住道姑的穴道，再一闪身，贴近老者的身边，右手如同一把铁钳，捏住老者的脖子。

戈易灵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行动几乎是和朱火黄同一个时间发动，绕着大树一掠，松开缰绳，跃身上马，随手一丢，另一匹马的缰绳丢给了朱火黄，说道：“爷爷！我们走！”

朱火黄刚一接过缓绳，松开右手，就听到那老者呵呵笑道：“戈易灵姑娘，要走应该早走，现在你们已经稍嫌迟了一点。”

这时候道路的对面，一行四匹马，正不疾不徐地朝着旁边走过来，在这四匹马之中，有一个人昂然坐在马上，正是易钗为弁的冷月姑娘。

戈易灵一见大叫：“冷月！”

一催坐下的坐骑，冲了出去，就在这样的同时，四点寒星直飞而来，两取马眼，两取戈易灵的面门。

戈易灵一带偏缰，奔驰中的马，急转了个小侧步，几乎扭断了后腿，险煞人地躲过四枚暗器。

老者笑道：“戈姑娘！冷月是冷月，她是不会认识你的，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要上前，他们四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暗器高手，要是来个满天星的手法，姑娘！你或者可以躲得过，坐下的马儿就遭殃了，再说，我们的马儿有一个特点，听主人的吩咐，我要是叫它退回来，你就休想让它前进一步。”

说着话就传来一声口哨，胯下的马儿果然一步一步向后退着走，任凭戈易灵如何抖缰踢胯，马儿依旧是一步一步退着向后走。

朱火黄坐在马上没有动，他缓缓地说道：“小灵子！我们失算了，且听他们的吧！”

戈易灵从朱火黄的眼神里，获得暗示，从马背上转身朝来路看去，河间府的方向，也有四匹马，不疾不徐地走将过来。

朱火黄索性飘身下马，和戈易灵站在一起，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老者用手揉着脖子，笑容可掬地说道：“老朋友！你我都是久闯江湖的人，你自然可以看得出，我们不是重要的人物，知不知道我们的姓名，无关重要，你又何必追问呢？至于说我们想干什么？这倒是可以告诉你，我们只想留滞一下戈姑娘，并没有加害于她的意思，虽然我们是小人物，这一点我倒是可以保证。”

朱火黄说道：“你要留滞她到几时？”

老者笑道：“老朋友！你这句话就问得外行了！我说过的，这是一次钓鱼行动，在鱼儿没有上钩以前，鱼饵总是要保留的，明白一些来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戈姑娘，而是戈姑娘的令尊戈总缥头！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朱火黄默默的没有再问话。

戈易灵忍不住叫道：“爷爷！……”

在她乞求的眼光里，朱火黄当然可以了解姑娘的意思，这时候拔剑一拼，不能说没有脱围的机会，或者说，以朱火黄和戈易灵的两柄剑，合力拼斗，能挡住他们的人不多，更重要的朱火黄是弄毒专家，只要一举手，现场的情况立即会有全面的变化。

但是，朱火黄对戈姑娘的眼神，似乎没有一点反应，只是用眼睛盯着老者。

老者微笑着对他点点头说道：“怎么样？还要考虑吗？”

朱火黄淡淡地说道：“我要知道你们的头儿是谁？”

老者说道：“老朋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都是小人物，能说的话都说了，不能说的话，你问也是自问。”

朱火黄沉下脸色说道：“既然你们自称是小人物，那就不要乱作主张，今天没有你们头儿出面，一切事情都请你不要再谈。”

他转身对戈易灵一点头说道：“小灵子！我们没有闲工夫跟他们胡缠，走！”

这“走”字刚一出，老者就笑道：“不好吧！这样咱们就会撕破脸皮的，何必呢？”

朱火黄没有理会他们，他对戈易灵一使眼色，两个人展身一扑，跃上马背，两柄剑耀起一阵光芒，人从马背上向前一擦身，快如疾风落叶，双双扑向冷月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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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火黄和戈易灵相互默契良好，如此扑跳之间，只是一瞬的光景，但是，令朱火黄奇怪的，对方所有的人，一点也没有动静。

在朱火黄和戈易灵的预料中，将是一蓬数不清的恶毒暗器，如影随形而至，接着便是几个人围上来一阵狠拼，没有料到的是对方马上和马下的人，站在那儿纹风不动，只有那老者冷呵呵的笑声，随风而至。

随着这阵笑声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竹哨。

朱火黄心里若有所感，立即说道：“小灵子！情形比我们所想的要糟！”

没有等到朱火黄说完，戈易灵已经叫出声来：“爷爷！你看冷月！”

朱火黄这才注意到站在两个人当中的冷月，脸色发白，双目上翻，嘴唇变乌，僵硬地站在那里，就如同木偶人一般。

朱火黄一摆手，止住戈易灵的惊呼，大踏步地走响，厉声说道：“你们对冷月施了什么邪法？”

老者冷笑连声，没有答话。

朱火黄说道：“告诉你们，因为我们之间无仇无恨，虽然你们存心不良，还是可以原谅的，我才不愿意滥施杀手，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限你们立刻解开冷月身上的魔咒，否则，我让你们每个人都痛苦的死去。”

老者点点头说道：“我相信你有这种本领，但是，那只是一个结果，冷月姑娘永远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知觉、不能说话的活死人。”

戈易灵咬牙骂道：“你们这些恶徒，在冷月身上施用了什么咒法？我绝饶不了你们。”

老者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知道冷月和戈姑娘是患难之交，你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终生如此模样，告诉你，这就是我们最可依靠的杀手锏。”

他转而又向朱火黄说道：“其实我们也知道你，老朋友！

你的武功高，你的毒技更高，我们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惹得起你……”

朱火黄真的惊诧住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问我是什么人？我只能告诉你，我们都是小人物，你阁下不会用毒来毒死我们，也不会用剑来杀死我们，因为，你不会让戈姑娘伤心一辈子，对不对？老朋友！如果你再要狠一狠，我们可以跑，我们跑不掉可以死，可是，冷月姑娘的下场，你就无法挽救了。”

他的话说得非常轻松，一点也不像是生死边缘的交易买卖。

戈易灵扶着痴呆不语的冷月，眼泪止不住下流，她已经折在对方的气势之下，而六神无主。

朱火黄沉吟了一会，缓下语气说道：“告诉我，你们到底用的是哪一种邪法？”

老者冷呵呵地笑道：“老朋友！我的主子没有说明你是谁，但是他告诉了我关于你的武功和毒技，说你是一等高手，令我奇怪的，为什么你这样的高手，竟然是如此的无知？”

朱火黄沉声说道：“你不要得意忘形骂人！”

老者说道：“我说的是真话，因为你说我们是邪法，所以我才说你无知。”

“你……”

“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种最新的摄心术。”

“只要你的两只眼睛看着我，我可以很快地让你睡觉，也可以让你醒来，而完全失去主宰听令于我，我还可以在这个时候灌输你很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包括武功在内？”

“看来你是已经明白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可以灌输给你武功，也可以让你变成永远没有知觉的活死人，就像冷月现在这样。”

“这是不是叫什么心灵之学？”

“你原来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是在问你。”

“这种方法各有不同的名称，而且使用人的功力高低也有差别，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朱火黄转过头来看看冷月，他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这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实。

戈易灵突然说道：“我不信！”

老者笑笑说道：“戈姑娘！你最好相信，否则，你就没有办法挽回冷月的厄运。”

戈易灵说道：“你如果要我相信，你可以做给我看看。”

朱火黄立即说道：“小灵子！这件事让我来解决。”

老者说道：“老朋友！你没有办法解决，除非你要两败俱伤。”

朱火黄说道：“我可以和你赌一个东道。”

老者诧异地望着他没有答话。

朱火黄说道：“我赌你没有办法在我身上施展你的摄心术，如果你做到了，我们跟你走，如果你只是骗人的把戏，我也不杀你，只要你解开冷月姑娘身卜的魔咒，我们各奔前程。”

老者说道：“到现在你还认定这是魔咒邪术？”

朱火黄说道：“我只相信事实。”

老者点点头说道：“好吧！我拿事实给你看。”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折叠的纸板，放开以后，是一块圆形纸盘，上面画着红绿两种颜色的太极图，当中穿了一根短短发亮的棍子。

他用左手拿着那根棍子，右手转动纸盘，对朱火黄说道：“老朋友！请你用眼睛看着这个转动的纸盘，看着它！”

朱火黄依言看着那转动的纸盘，只觉得纸盘转得很快，盘上画的红绿二色太极图，忽大忽小，使人眼花缭乱。

老者口中不停地说道：“看着它！看着它！看着它！”

朱火黄的眼睛里的太极图，愈转愈快，愈转愈大，愈转愈大、愈大、愈大……

他的耳朵里只是听到那不断地说道：“你的眼睛已经疲倦了！你的眼睛已经疲倦了！你疲倦了！疲倦了疲倦了！你要睡觉了！你要睡觉了！你现在睡着了！睡着了……”

朱火黄的眼睛果然阖上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者口中停了下来，收起那转动的纸盘，一挥手，立即过来两个人，将朱火黄扶着躺在地上，并且听到他轻微的鼾声。

戈易灵站在一旁，一直看着老者在弄鬼，可是等到朱火黄果真地躺下来睡着了，这才大惊而觉，扑上叫道：“爷爷！爷爷！”

老者微微笑道：“戈姑娘！他虽然不是你的爷爷，但是，我可以看得出你对他的一份敬爱，只要你实践他的诺言，我保证他是毫发无伤，包括冷月姑娘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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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上蔡遭厄运　河间了真情

戈易灵突然头一扬，抬手擦去泪痕，手中的宝剑一指，厉声叱道：“今天你如果不解醒我爷爷和冷月的睡魔，你就休想逃得了活命。”

老者一昂头笑道：“戈姑娘！你可知道一句话，说是一着错，满盘输。你们有绝对的机会，可惜你们错过了。”

他用手指着躺在地上的朱火黄，得意地说道：“凭着他的毒技，很可以逼使我们解开冷月的摄心术，然后你们可以从容逍遥而去，可是，你们没有这么做，你们以为我真的不怕毒死吗？错了！你们以为我真的还有一个主子在背后吗？错了！”

他说着话，用手在脸上搓了几下，扯去那花白的胡须，原来他是一个年纪只有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双眼炯炯有神，脸上露着得意的微笑，说道：“戈姑娘！如今之计，你只有随我们一齐走。我说过，我绝不伤害你们，我只是用你来钓鱼，钓出令尊戈总镖头来。而且，我还可以进一步保证，对令尊，只要他交出我们所要的东西，他是安全的，你们父女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戈姑娘！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戈易灵冷静地摇着头说道：“不！你太阴险了！你的心计太恶毒了！你将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不能容忍你，我要杀掉你！”

她手中的宝剑收回到胸前，立即就要发动一抢猛攻。

对方也从容地在那道姑装束的妇人手里，取来一个皮囊，扯开皮囊，里面是一个长匣，取出来的是一柄雪亮细长的刀，这把刀一落到戈易灵的眼前，立即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方从容不迫地拿着刀，用指弹了一下，声作龙吟，然后含笑说道：“我知道姑娘有一身很高的武功，本来象你这种人，要心甘情愿地跟着走，是不容易的，只好凭刀上的功夫了。”

他的话音一落，突然纵身而起，刀风掠至，唰、唰、唰一连三刀，从头上的“雪花盖顶”一变而为横划“玉带围腰”，随势转为“秋风落叶”。

三招快极，一气呵成，将戈易灵姑娘逼退五步以外，连手都没有办法回。

三招一过，刀势一收，他并没有续攻下去，长刀藏在肘后，淡淡地说道：“如果加上他……”

指着地上躺的朱火黄，认真地说道：“即使不用毒，今天在场的人加起来，也不是你们的对手，如今他一倒，戈姑娘！情势整个变了。”

戈易灵承受了对方一连串风也似的三刀，一点也不气馁，仗剑上前，说了一句：“你得意太早了！”

对方说道：“我知道，你有能耐接得下来我这柄长刀的攻势，我也估计你能在百招之内，不致落败，但是，今天没有时间跟你斗个痛快，河间府的兵勇捕快，会在不久之后，追赶到此地。因此，我不会再讲江湖上的道义。戈姑娘！为了很快制服你，我顾不了其他的事了。”

他一招手，前后左右，围上来八个人，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铁筒，将戈易灵围在当中。

他轻松的说道：“这八个人手里所拿的是一种机关暗器，只要一按机钮，可以一连射出十支细小的箭镞，只要中上一枚，就立即可以使你昏迷一个对时。”

戈易灵这时候才发觉情形比预料中还要坏，但是她一点也不紧张，她觉得像朱火黄这样武功、经验、见识、外加毒计都是一等一的高人，居然被对方用一种方法，摆平在地上，可见得机不如人，自己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当一个人一旦放开了得失之心以后，再狠的敌人，再险的处境，都不足于动摇心志的。

当戈易灵仗剑而立、待机而动的时候，对方又说道：“戈姑娘！为了让你心安理得，我这八筒暗器，暂时不放，我要凭真本事，斗你五十招，然后擒你上路。”

戈易灵出剑了，蓄势而动，一动则是雷霆万钧，剑势如幕，层层盖将下来。

对方当然是早有准备，长刀光芒，穿舞在剑幕之中，毫不逊色。

转眼五六招对拆过去，双方平分秋色。但是，在斗智和气势上，显然戈易灵要比对方高出许多，当一个人一切豁出去之后，就是所谓“一夫拼命，万夫莫开”。

戈易灵每每攻出一招，都是竭尽全力，剑气纵横，凌厉无比。而对方攻过来的时候，戈易灵都以硬接为主，以闪让为辅，而且在闪让之时，又以顺势还招为主，维护自己的安全为辅。

这种拼命的打法，如果是出自一个武功低的人，徒然提早送掉自己的性命。可是如果是出自一个高手，无论在气势上、威力上，就会在无形中增加很多。戈易灵是属于后者的情形。于是不出二十招，对方只落得缚手缚脚，非仅如此，而且险象丛生。

这种情形倒是出乎对方意料之外的，他原以为百招之敌，没想到戈姑娘的功力竟是如此精纯。

高手过招，分毫不能有差池，意念稍一不集中，性命就在呼吸之间。

对方正使出一招“苏秦背剑”，转变为“白云出岫”，刀刃从背后斜削而出，剁向戈易灵的右肩和前胸。

戈易灵不加思考地踩中宫进步，手中先卸对方刀刃，因势利导，用的一个“粘”字袂，贴紧刀锋，一个灵巧的晃动，逼使对方长刀荡开，露出门户，宝剑以电光火石的速度，飞削对方的面门。

这一招显出戈易灵的武功和智慧，同样的招式，运用之妙，在于不同的智慧。

对方眼见剑锋削至，吓得冷汗一身，也顾不得体面与否了，一缩脖子，力挫桩步，臀向着地，一路翻滚，退开五尺。人是躲开了，头上的发髻，应刃而落，对方只落得一个披头散发的狼狈相。

戈易灵仗剑叱道：“你逃跑不了的，你应该记得五十招尚未到。”

对方满脸通红，突然一挥手，叱喝一声：“你们给我射！”

他这个“射”字尚未落音，就听到有人说道：“停住！不许乱射！”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可是给人以无比的权威，周围的八个人果真依言停手不动。

持刀散发的中年人这才看到，不知何时现场来了一个人。宽大的灰衣，芒鞋白袜，头上戴着一顶遮阳斗笠，压得很低，遮去大半个脸，不知道对方是哪一路的人。

他立即喝道：“你是什么人？”

戴斗笠的人平静地说道：“不要问我是什么人，至多算是路见不平的路客罢了。按说，我看你们这样不争气，仗着人多欺侮一个少年郎……”

“她不是个少年郎，她是个女的。”

“啊！”戴斗笠的头微微扬了一下。“那就越发的不应该了。一个男人斗不过一位姑娘，已经够自愧的了，居然还要利用暗器伤人，可鄙之至！”

突然持刀的中年人，一挥手，一声断喝：“射！”

几乎与这声“射”字出口同时，戴斗笠的人身形一弹而起，灰色的长衣，鼓起一阵风，两只大袖舞起强劲的劲道，人落在戈易灵姑娘身前，只见他的大袖上，插满了黑色的短箭，而在地上也散落了二三十支。

戴斗笠的人再一抖双袖，将那些短箭抖落到地上，人缓缓地朝着持刀的中年人所站的地方，上前走了几步。

那中年人不自主地退后了几步，脸色非常难看。

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说道：“论情论理，我应该给你一点惩罚。”

说着话，人又向前走了两步。持刀的中年人，手持长刀已经抬起，他是准备全力一拼。

戴斗笠的人忽然说道：“念在今天卖剑之会，我们的目标是巧合一致，这也算得上是缘分。不过，你我虽然都扑空了，你们输得更惨，因为，当面不识真人，可惜复可笑！就这样，我原谅了你们。”

持刀的中年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下台，显得有一分手足无措的样子。

戴斗笠的人接着说道：“你还在等什么？河间府的大队官兵，就要追到，到时候你们恐怕连跑都跑不了的。”

持刀的中年人收起刀，放回到匣子里，从容地拱手说道：“尊驾果然是高人，在下习艺不精，得由自取。今日一别，他年但愿能够再会尊颜。”

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说道：“人总是要见面的。”

中年人将刀匣交给道姑，自己拱拱手说道：“请问尊驾尊姓大名，也好让在下永志不忘！”

戴斗笠的人笑了一笑，说道：“你还要问我的姓名吗？这倒叫人好笑的事。”

中年人怔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戴斗笠的人挥手说道：“留下三匹马，我看你们赶快请吧！”

在路的那头，远远已见尘头，他倒是很遵从地留下三匹马，一起九个人六匹马，匆匆走了。

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说话的戈易灵这时候叫道：“你们没有解除我爷爷和冷月的魔咒，你们想往哪里走？”

戴斗笠的伸手拦住了戈易灵，说道：“这位姑娘，让他们去吧，令祖他们的问题，由我来解决。”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戴斗笠的人所说的话，给戈易灵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戈易灵不安地问道：“你是说……？”

戴斗笠的人点点头说道：“不错！我说可以解除令祖他们的问题。相信我，姑娘！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我的女儿还在身边，跟你差不多年纪，我不能骗你。”

戈易灵哺哺地说道：“可是……可是……他们是使用一种邪术，你也……”

戴斗笠的人很耐烦地说道：“姑娘！这不是邪术，这是控制别人心志的一种方法，如果了解其中的道理，就一点也不令人惊奇。姑娘！你要记住我的话，天地之间，你们不知道的事太多，这就是活到老，学到老的道理。”

戈易灵恭敬地说道：“谢谢教诲，我想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可否赐告？”

戴斗笠的人仿佛震动了一下，但是他立即恢复平静，说道：“我们真正是萍水相逢，有机会再见的时候，我们再互道姓名吧，现在情况很急，先将他们二位救回过来再说。”

他从身上取出很小的竹哨，呼哩、呼哩吹了两声很尖锐的声音，朱火黄和冷月果然都摆摆头，人立即清醒过来，只是还都是怔怔地没有说话。

戴斗笠的人说道：“一二位可以上马了，河间府的兵勇捕快一旦追到了，麻烦纠缠不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听到蹄声震地，那边路上尘头大起，愈来愈近。

戴斗笠的人突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你们还不上马快走，还待何时？”

朱火黄和冷月都为之一震，似乎也没时间再作考虑，三个人跃上马背，哗啦啦，泼开马蹄飞盏，转眼冲出几十丈开外。

这三匹马都是个中选一的良驹，脚力很健，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地，戈易灵马上回首，看不到后面的烟尘，再看前面有一条巷道，立即一带偏缰，领头冲了过去。跑不多远，有一处不小的树林，迤逦而西是一路山岗。

戈易灵冲出树林不远，有一处空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看来已经很久没有香火了。

戈易灵跃身下马，甩掉缰绳，扑过去拉住冷月的马横嚼，叫道：“冷月！没有想到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和你又见面的！”

冷月从马背上一飘身，点足横掠，叉手站住压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戈易灵一愕，回头望着朱火黄叫道：“爷爷！她不是冷月吧？还是她……”

朱火黄笑道：“小灵子！她是冷月没有错，可是，你却不是戈易灵！”

戈易灵闻言顿时大悟，不觉纵声大笑说道：“可不是！爷爷！我忘了我现在的面目。”

她看到山神庙的破香炉里，积了一些水，也顾不得肮脏与否，用手舀起来，在脸上揉搓洗擦一阵，当她的汗水从脸上拿开的那一刹，对面的冷月呆住了，一瞬间，山崩地裂的一声呼叫：“戈姑娘，是你呀！”

人疯狂地扑过来，两个人拥抱得紧紧的，冷月口中喃喃地直在说道：“姑娘！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姑娘告诉我，这是梦里吗？”

戈易灵松开自己的手臂，捧起冷月的脸，泪眼相对，却是笑容满面，说道：“冷月！这不是梦，是真，不过真实得太奇特，使人乍一相见，觉得像是梦里。”

冷月泪流不止，久久不能成声，好不容易稳住情绪，猛一回头看到挺腰直背，脸上老态俱无的朱火黄，蓦地大吃一惊，近乎口吃地问道：“他……不是笑面……”

朱火黄笑道：“冷月！你的记忆很好，一点也不错，我就是笑面屠夫朱火黄。清江小筑一别之后，想不到在此地又相见了。”

冷月望着戈易灵说道：“姑娘！马原马爷呢？怎么……”

冷月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看到朱火黄显然不是敌人的模样，所以她问不出口。她应该是问：“怎么会和笑面屠夫在一路呢？”

戈易灵擦去眼泪，含笑说道：“冷月！别后的变化，真是一言难尽，相信你也是和我一样，一定有着一段曲折离奇的遭遇。”

冷月一时怔住了，她似乎刚刚才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喃喃地说道：“是啊！我怎么会未到这里？”说到这里，她的人浑身一震，脱口惊呼：“非白！你在哪里？”人立即昏厥过去。

当时离开清江小筑的时候，骆非白和冷月是最快乐的一对，虽然，冷月并不愿意离开戈易灵，但是，一则是天婆婆权威无比，没有人敢违抗她的旨意，再则到河南上蔡是寻访事情真相途径之一，并非纯为私情。

因此之故，冷月的心里，稍稍减少了歉疚，而以一种快乐的心情，和骆非白踏上了旅途。

当然，最愉快的还是骆非白了。离开恩师，奉命在江湖上磨练，不出三年，如今却携得如花似玉、侠骨柔肠的美眷返回故乡，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快乐？

从清江小筑的边塞，回到中原地带的河南上蔡，是一段很远的路程，由于情侣双双、两骑并辔，不觉得山遥水远，也不觉得旅途劳顿。倒是快到达上蔡境内，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了变化。

在骆非白而言，十几年没有回到家乡，儿时的一切，已经依稀难记，如今游子重返，自然有一种近乡情怯，老实说，连自己父母是什么样子都印象模糊，一旦面见父母，那将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在冷月而言，如此去见未来的公婆，去面临一个丝毫无知的环境，虽然她是一个闯荡江湖的姑娘，却也有几分令她难以想象的紧张。

这天清晨，已经远远望到上蔡的袅袅晨烟，冷月忽然勒住坐骑，望着骆非白说道：“非白！我的心里有些害怕！”

骆非白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冷月脸上泛着微红说道：“你不认为我这样去见你的家人是有些不合常情吗？再说，从你的叙述中，我知道你家在上蔡是望族，我……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的人，你不觉得我不配？谁能保证你的家人都能象你这样的接纳我？”

骆非白皱着眉说道：“冷月！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有这种想法呢？难道你忘了我们在清江小筑是经过生死考验的感情，你还不相信我不成？”

冷月睁着明亮的眼睛，眉梢带着满意的笑意，婉婉地说道：“非白！不是你，我说的是你的家人！”

骆非白隔着马儿伸手过来，轻轻地握住冷月的柔荑，恳声说道：“冷月！不要怀疑，相信我们坚贞的感情。我不敢断言我的家人都会全心的接纳你，因为毕竟我离开家太早也太久了。但是，我们两人要共同相信一个事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

他的眼睛是那么多情地注视着冷月。

“何况，你是如此的善良、正直、而又温柔有礼，有谁会拒绝象你这样的人成为一家呢？冷月！不要再怀疑，敞开愉悦的心情，踏进骆家的大门吧！”

骆非白的话说得充满了感情，也说得非常的真切，冷月的手紧紧地反握着骆非白的手，鼻子酸酸的、眼睛红红的。

对于上蔡，骆非白谈不上是重回旧地，因为他离开上蔡的时候，他的年龄太小。小得记不起往事的点点滴滴。但是，上蔡的人似乎都认识他，有人对他打招呼，有人对他微笑，很清楚的告诉了他。

骆家大院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气派大！

占地极广，一圈树林和一湾流水，围绕着骆家大院。

护庄河吊桥的两头石狮子，高踞神武，代表着骆家在上蔡的声望和地位。进得庄门，迎面是一处广阔的空场，两边排列着刀枪剑棒，说明骆家主人的身份。

骆非白在庄口一露面，立即引起轰动，一路传话过去：少庄主回来了。

骆非白和冷月双双下马，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冷月！看来他们没有忘记我！”

冷月微笑着没有说话，心里充塞着幸福。

突然，这个时候，骆非白站住脚，说道：“冷月！我又有了害怕的心情。”

冷月讶然地说道：“你现在又怕的是什么？”

骆非白说道：“冷月！不要忘了，在清江小筑不论是明宣或是暗示，我们都可以了解，这趟上蔡之行，不完全是省亲，更不完全为的是拜见翁姑，还有一点访察的意思。如果……

如果……唉！”

冷月轻轻摇着他的手说道：“非白！不要如果了，这里毕竟是你的家，是你的出生之地，这里住的是你的至亲爹娘，再怀疑的情况，也要等到深深地了解之后。”

骆非白点点头说道：“是的！你提醒了我另外的一件事。

这里的人对我如此熟悉，那是他们把我当作是我的老弟非青。……”

他的言犹未了，从大门里出来两个人，短衣劲装，步履沉稳有力，快步走到骆非白的面前俯身一躬，口称：“少庄主回来的正是时候，属下奉庄主之命来迎接少庄主。”

两个人一直腰，眼光一接触骆非白，神情一怔，还没有等到骆非白说话，两人同时撤后退了两步。

骆非白问道：“两位是……？”

两个人倏地一伸手，两把刀几乎是同时从腰间拔出，而且，左手屈指入唇，一声尖哨入云，紧接着大门里面就有一阵阵当当的铜钟声。

两人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家少庄主？”

骆非白微笑说道：“二位的话有些欠通，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是少庄主，这冒充一字，从何说起？”

两人顿时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其中一个显然已恼羞成怒，立即叱道：“你无缘无故闯进骆家大院，就可以将你拿下。”

骆非白啧啧说道：“这位的话，更是令人百思莫解。第一，我不是无故闯进来的，一路没有一个人拦住多问我一句话，这无故闯进，叫人不能苟同。第二，骆家大院不是官衙，就算是闯进，也不致于遭受立即拿下。二位这样的待人，恐怕不是骆老爷子所愿闻的事吧！”

两人大怒，双刀并举，分从左右扑向当中。

骆非白一拉冷月，使之转向背后，急切中说道：“头一次来，观感要紧，你不能动手！”

他在说着话，霍地双手一分，徒手一双肉掌，迎向夹击而来的双刀。

这样贸然空手入白刃的举动，大出乎两人的意外，不自觉地微微一怔。就在这样的一瞬间，两人两把刀，竟然毫无挣扎地落到骆非白的手里。

骆非白左右双手各拿着一把刀，微笑着说道：“二位，这完全是一个误会，待会自然会说明白，请二位千万不要介意。”

两个人站在那里，满脸冒汗，手足不知所措。

骆非白说道：“我已经说明白了，今日之事是起自一个误会，回头自有明白交待的时候，二位请让路如何？”

两个人对看一眼之后，刚要闪开，这时候从里面出来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风干削瘦的中年人，大踏步来到近前，一见两人的刀，竟然落在骆非白的手里，也为之大惊失色。

及至他看见骆非白的面容，不觉一怔，连忙问道：“年轻人！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骆非白也连忙抱拳拱手说道：“我叫骆非白，说实在话，我就是这骆家大院的……”

削瘦的中年人惊喜万分，急忙问道：“你叫骆非白？你是非白贤侄！啊呀！太久没有见你了，至少有十几年了吧！骆家大院的人能记得你的，没有几个。贤侄！怪不得他们两个。

何况目前庄上又是多事之秋，他们不能不谨慎从事啊！”

骆非白不安地问道：“请问……”

削瘦的中年人略略笑道：“你看我是高兴过度，我既然一时不敢认你，你当然是认不得我了。贤侄！我叫骆仲行，是你二叔。”

骆非白赶紧上前行礼说道：“二叔！侄儿非白给你磕头。”

他又朝后抬抬手说道：“冷月！来见过我二叔。”

骆仲行连忙伸手拦住问道：“贤侄！这位姑娘是……？”

骆非白说道：“二叔！她叫冷月，她是小侄订的亲事。”

骆仲行连说两声“好！好！”之后，就说道：“贤侄！你这次回来真是恰到时机，骆家大院现在正遭受到困难。”

骆非白急着问道：“二叔！我爹娘他们二老好吗？非青弟呢？”

骆仲行黯然说道：“见过庄主，一切回头再说吧！”

骆非白的心头一震，忍不住有一种不祥之兆掠过心头，他抢着追问道：“二叔！是家里出了事情吗？”

骆仲行摇摇头说道：“非白贤侄！话是一时说不完的，你们先去见过庄主，我们大家再作商量。”

骆非白固执地说道：“二叔！我离家太久了，家里的情形一无所知。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让我先知道一点，心里先打个底，见到爹娘，也好说道。”

冷月委婉地说道：“非白！我们还是听二叔的话好了！”

骆仲行说道：“冷月姑娘！其实也没有不可说的，庄主夫妇身受重伤，现正躺在房里调养……”

骆非白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二叔！你是说我爹娘双亲受了重伤？是在骆家大院吗？还是在旁的地方？”

骆仲行沉重地说道：“是在骆家大院。”

骆非白眼睛里含着泪光，刚只叫得一声：“二叔！”

骆仲行立即说道：“骆家大院是铜墙铁壁，但是，能在骆家大院刀伤庄主的人，还不多见。非白贤侄！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还是先去见过庄主再说吧！”

说罢他在前面带路，冷月紧紧地挨在骆非白的身旁，紧紧地握住骆非白的手，那意思是说：“有任何苦难，我和你同当！”

从骆非白的泪眼，传来一分感激，灵犀一点，互通心曲。人在最悲痛的时候，这种力量的支持，是十分有作用的。

一连穿过几重厅堂，又转过几曲回廊，来到一处围墙高耸的别馆，围墙上遍布铁镞篱和鸡爪钉，而且每隔十来尺，就有一位劲装的汉子贴着墙头站着，想必是在围墙里面另设置悬空的碉楼。

围墙的大门，厚厚的松木，上面满布着儿拳大小的铁钉，门口站着八个汉子，手按在刀把上，个个都是怒目金刚，时时都象是待机而动。

骆家大院本来就是一个很坚固的堡垒，戒备森严，气氛凝重。

骆仲行带着骆非白和冷月踏进围墙，越过一处不大的院落，走进厅屋，转进右边的厢房，只见一张特大的床上，拥被倚靠着一位五十左右的老人，浓眉大眼，高高的颧骨，显得削瘦的双颊，脸上没有血色。

骆仲行抢上两步，刚叫道：“大哥！……”

骆非白早就跪在地上，膝行向前，磕头哭道：“爹！不肖的孩儿非白回来了！”

床上的老人皱起一双浓眉，锐利的眼光，从非白看到跪在身后的冷月。

冷月低着头，怯怯地说道：“我叫冷月！给你老人家磕头。”

老人没有讲话，眼光扫来扫去，然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真是非白，孩子！那姑娘是……”

骆非白连忙说道：“她叫冷月。爹！请恕孩儿不孝，我们是在一次生死危难中结识，而互托终身的。爹！这还要恳求你和娘两位老人家认可的。”

老人说道：“孩子！你和冷月姑娘来的不是时候，骆家大院正面临大难。”

骆非白说道：“爹！骆家大院怎么有人敢来捋虎须？听说……爹你老人家受了伤……”

老人招招手叫非白起来，走近到床前，用手掀开棉被，骆非白不禁失声大叫，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原来老人的右胸上，插了一柄匕首，血已经不在流了，可是匕首的四周，已经开始腐烂，而且已经有难闻的臭味。

骆非白叫道：“爹！骆家大院有这么多会武功的人，难道连刀伤都不知道处理？害得你老人家受苦。”

说着话，立即卷起衣袖，说道：“孩儿不才！对于这种刀伤，纵然刀上有毒，也可以去毒生肌，药到病除。”

老人咳了一下，胸前刀创立即溢出一阵带着黑色的血水。他苦笑道：“孩子！你的恩师是一位武功医术都是一流的高人，想来你必然也学会不少医术。不过，你恐怕没有办法治好我的创伤。”

骆非白含泪叫道：“爹，你让孩儿试试……”

老人将被褥盖好，用手拍拍骆非白的手背，再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带着微笑说道：“孩子！解毒疗伤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去向你二叔请教，他会将事情的始末，说给你听，那才是最重要的。”

骆仲行在一旁说道：“大哥！让非白试试好吗？”

老人眼睛一瞪，骆仲行不觉地低下了头。老人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仲行！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去吧！将事情跟非白说清楚。仲行！你知道吗？我是多么不希望这个孩子回来啊！”

骆仲行低头说道：“大哥！我会跟非白贤侄说清楚。”

骆非白忽然间道：“爹！我娘呢？”

老人挥挥手，似乎已经有了不耐之意，说道：“你二叔会将一切说明白的。我倦了，让我歇息，别再烦我成吗？”

骆非白不敢再说话，只有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轻地说声：“爹！多保重！”便随着二叔骆仲行离开房内，一路默然，只是匆匆地迈着脚步，走出围墙，来到一间很宽大的房间里。

骆仲行坐在一张安乐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头高呼：“我的酒呢？”

立即有一个十七八岁半桩小伙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酒瓶，用托盘托着，端到骆仲行的面前。

骆仲行拿到手，一仰头，咕咕噜噜喝了好几口，然后用手背擦着嘴，酒瓶对骆非白一伸：“非白贤侄！你要不要来一口？”

骆非白摇摇头，他尴尬地望着冷月一眼，然后低声说道：“二叔！你一直都是这样喝酒吗？”

骆仲行顿了一下，他将酒瓶收回来，揣在怀里，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嘿嘿地笑将起来。

骆种行是个削瘦的人，风干树皮似的脸，笑起来比不笑还要难看。

他抬起头来说道：“贤侄！你以为二叔是一位端方不苟的正人君子吗？不酗酒、不粗鲁、不心存诡诈……老侄台！你如果这样的想那就大错了。”

骆非白尴尬得不知道如何说话才好。

骆仲行倒也收了笑容，认真地说道：“贤侄！从前我喝酒是一种享乐，现在我喝酒是想借酒浇愁。今天，按说今天此时我不应该喝酒的，至少在未过门的侄媳妇面前，我这个做二叔的，要有做叔叔的样子，但是，我还是喝了酒，我是希望借着酒，让我能忘掉一些顾忌，把事情说得更坦率些。”

骆非白不安地叫道：“二叔！”

骆仲行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骆家大院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贤侄！你听了我这样的话，不要以为骆家大院做了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事。就是因骆家大院平素还没有恶迹，所以，一朝失足，使人有万事全非的痛苦。这种情形，能够不说，当然还是以不说的为是。”

他又拿起酒瓶，对着口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道：“在河南上蔡，骆家大院是世居的望族，谈不上坏，因为我们安分为人，不偷不抢，不放印子钱，不收逼命的租，骆家人人会武，与江湖来往不多。但是，骆家大院也谈不上好，因为我们不修桥、不铺路、不救急，有人要惹骆家的人，轻则打他个半死；重则赶出上蔡。就这样，骆家大院在河南上蔡，毁誉参半。敬畏的人有之，厌恶的人也有之。但是，这情形到了有一天，有一户人家搬来之后，情形大变。”

骆非白忍不住问道：“二叔！是个什么样人家来到上蔡，居然就能影响到我们骆家呢？

是达官显贵吗？还是武林豪客呢？”

“都不是，是一个吃镖饭的镖头。”

骆非白皱起了眉锋，不自觉地和冷月对看了一眼，轻轻地重复了一句：“是一个吃镖局饭的镖头吗？”

骆仲行说道：“此人在江湖名气不小，但是就在他声誉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急流勇退，来到了上蔡，要过隐居的生活，此人就是金陵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戈平。”

冷月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不由地霍然站了起来，口中惊呼：“啊！”

骆非白当然也意外地一惊，但是，他立即稳了下来。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二叔！戈平戈总镖头来到上蔡隐居，当然不是住在市廛之中，而是遁迹山林，他与我们骆家有什么牵连？”

骆仲行没有回答，只用眼睛盯着冷月，缓缓地说道：“冷月姑娘！你知道戈平这家人吗？是不是你和他们家中的人有旧？”

冷月还没有说话，骆非白就抢着说道：“二叔！戈平是什么时候的人，与冷月扯不上什么关系。二叔！你还没有说明，戈平搬到上蔡之后，对我们骆家起了什么样的影响？”

骆仲行说道：“问题很简单，一个槽上拴不住两匹叫驴，这意思你懂了吧！戈平没有到上蔡之前，骆家在上蔡是一只鼎。戈家搬来上蔡之后，尽管他是退休，是隐居，戈平的名头很快地就盖过了骆家大院。”

骆非白紧张地问道：“二叔！是不是我们骆家大院的人，找上了戈家的麻烦，甚或杀了戈家的人？”

骆仲行摇摇头说道：“那倒还不至于。骆家大院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戈平的名头，很快超过骆家大院，但是那还不至引起彼此正面的冲突，何况，戈平既隐居，就是躲避世俗，我们就是有人要和他冲突，也冲突不起来的。”

骆非白啊了一声，点点头，顺口说了一句“那就好！”随着他又跟着问道：“照二叔的意思，骆家与戈家，既然没有冲突，为什么由于戈家来了之后，引起了改变？”

骆仲行说道：“你听这后面。问题就发生在一个传言之上。”

骆非白连忙问道：“是什么传言能使得戈骆二家发生冲突？”

骆仲行说道：“老侄台！我并没有说戈骆二家发生冲突啊！”

骆非白呀了一声，一时为之语塞。

骆仲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冷月于此时突然问道：“二叔！我可以请问二叔一个问题吗？”

骆仲行点点头，笑了一笑说道：“姑娘！就凭你这声二叔，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

冷月脸上一红，但是她仍然很坦然地问道：“请问二叔，这个传言想必关系重要，可否请二叔说明其中的内容呢？”

骆仲行点点头说道：“我正是要告诉你这个传言的内容，因为方才冷月姑娘所说的……”

“二叔！叫我冷月，我是晚辈，二叔不必客气。”

“呵呵呵！那我就叫你冷月好了！冷月说这一段传言与我们关系重要，一点也不错。”

骆仲行义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脸上已经泛起些微的红晕酒意。

“戈平为什么要在他保镖生涯极盛的时期，急流勇退？

我们想知道原因。对骆家来说，这也不全然是为了好奇，而是我们有另一种存心，想从这里面找出戈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骆非白不安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骆仲行毫不掩饰地说道：“这样我们就可撵他离开上蔡。”

“啊！二叔！”

“你以为这样做太卑鄙了一些？你要知道，我刚才说过，一个槽拴不住两匹叫驴，一座山容不下两只虎。江湖上就是这样，骆家大院除非不在江湖上立足。”

“打听到了吗？”

“戈平的生活很平静，似乎经过很周密的安排，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骆家大院听到一个很神秘的传说。”

“什么叫神秘的传说？”

“就是指这项传说，知道的人并不多，传到的地方并不广。直接了当的说吧，这项传说只是很少几个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不轻易告诉不相干的人。”

“对不起！二叔！那应该叫秘闻，不应该叫传说。”

“是传说，因为谁也不知道所说的事，是真是假。”

“噢！骆家大院是怎么知道的呢？”

“非白！你不要小看了骆家大院，骆家大院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能成为上蔡的一只鼎，也并非侥幸。老实说，除非骆家大院不想打听，只要决意打听，很少不能打听得出来。

这个传说是讲戈平在保一次红货之后，人家酬谢他一柄折扇，就这样他退隐了。”

“二叔！你不认为这样的话，太不合道理吗？”

“这柄折扇藏有很重要的机密，有人说，折扇内有图说，按图索骥，可以获得一笔珠宝。有人说，折扇的图说指示的不是珠宝，而是超越当今武林各门派的一种盖世武功秘芨。

有人说折扇本身就是一件稀世奇珍，价值连城，真是传说不一。”

“即使传说是真，为什么会使戈平戈总镖头退隐呢？”

“贤侄！你不是江湖客，如果你稍在江湖上历练，就会知道一句话，说：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传说中的三种情形，只要有一种是真的，就可以引得多少武林人等垂涎。那样麻烦可就惹不完。”

“于是戈总镖头退隐了。”

“可以说是一种躲避。”

“结果并没有躲过骆家大院的打听！”

“嘿嘿！非白，谁让他选择上蔡做为退隐之地？”

骆非白突然站起身来问道：“二叔！是不是骆家大院对戈总镖头动了贪婪之心，找机会对戈家下了手！”

骆仲行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非白！如果你在家里，你会不会这样做呢？”

骆非白断然说道：“绝不！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骆仲行嗯了一声，说道：“你是不相信这些传说，还是对这些传说丝毫不动心？”

骆非白毫不考虑地说道：“两者都有。”

骆仲行笑笑说道：“很好！不过在骆家大院来说，我们相信这些传说，因为我们相信自己所打听来的消息。同时，要说骆家大院的人，包括庄主在内，说是毫不动心，那是假话。

尤其是对于传说中的武功秘芨，怎么能毫不动心呢？”

“二叔！”

“非白！你且稍安勿躁，让我把话说完。骆家大院虽然动心，却没有动手。开始的时候我就说到，骆家大院算不得好人，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偷不抢，所以，我们对于戈平的事，只是有兴趣，却没有动手的念头。”

冷月忽然接着说道：“二叔！戈家遭到灭门之祸，是与这件事有关吗？”

骆仲行说道：“当然有关。”他忽然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冷月不慌不忙地说道：“江湖上都知道。”

骆仲行说道：“江湖上对于戈家的事，传说纷坛，但是有两件事他们不知道。”

“二叔知道吗？”

“第一、戈平本人早就有预知之明，他自己知道即令他退隐，也难逃大祸，因此，他偷偷将他的独生女儿，送给一位方外朋友收养。这件事做得十分秘密，他希望为戈家留下一脉香烟，可见他早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第二、那次灭门之祸，戈平没有死。他逃得也十分秘密，几乎没有人知道。”

冷月突然说道：“可是两件十分秘密的事，骆二叔你都知道了。”

骆仲行干笑了一下，端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说道：“冷月！骆家大院的人不去动手，但是，我们不能不去了解，戈平毕竟是住在上蔡。上蔡的事，骆家大院如果不知道，那是说不过去的。”

冷月立即追问一句：“二叔！如此说来，二叔已经知道戈家灭门血案是出自何人之手了。”

骆仲行说道：“当然知道。”刚一说到此处，他立即又摇摇头接着说下去，“我们不谈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虽然说我们对戈家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却有一个问题，至今是谜。这个谜给骆家大院带来了麻烦。”

骆非白立即问道：“二叔！是什么谜呢？可以告诉我们吗？”

骆仲行皱着眉头说道：“根据我们的了解，戈平对于他自己的处境知道得十分清楚，他能将独生女儿偷偷送走，分明了解事情的严重。他也知道一切祸根都是产生在那柄折扇之上，他为什么不将那柄折扇公之于世，甚至于当众毁掉，或者征诸武林人士的同意，交给某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保管？他为什么不这样做，而要冒着灭门的危险？珠宝这么贵重？秘芨这样重要？太不合乎常情了。看来，这柄折扇其中还有重大的隐情。”

骆非白和冷月同声问道：“是什么隐情呢？”

骆仲行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不知道！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

冷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颓丧极了。

骆仲行接着说道：“因为我们觉得其中有重大的隐情，引起骆家大院的兴趣，我们一定要把它弄明白，这样地楔而不舍一晃就是十几年。”

冷月问道：“请问二叔！十几年来可曾打听到其中的内情？”

骆仲行说道：“没有，因为要了解其中的内情，必须要找到戈平本人。十余年来，戈平的下落毫无消息，使我们感到很灰心。虽然是如此的说法，我们多少还掌握了一点线索。”

冷月啊了一声，不禁与骆仲行对看了一眼，紧接着问道：“是什么线索？有追寻的价值吗？”

骆仲行说道：“这条线索便是戈平的独生女儿戈易灵。”

冷月不觉蓦地站起来，但是立即被骆非白一把拉住，而且立即掩饰地说道：“这一个好线索，真是叫人吃惊。既然有了这样重要的线索，二叔！是不是追寻到了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呢？”

骆仲行没有回答他的话，将眼光停留在冷月身上，他缓缓地问道：“冷月姑娘！”

“二叔！你应该叫我冷月，我已经说过了。”

“冷月姑娘！你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二叔，我也只好把你当作客人看待。”

“二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非白！你还在老叔面前打马虎眼！我要先请教冷月姑娘一个问题。冷月姑娘！你认识戈易灵？”

冷月一昂头答道：“不错！我认识。非但认识，而且是患难之交。”

骆仲行脸色倒是松弛下来了，点点头笑笑说道：“冷月姑娘！说老实话，戈易灵她现在何处？你能说吗？如果你不愿意说，我绝不勉强你。”

冷月用手紧握住骆非白的手，阻止他插嘴说话，可是她自己很果断地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法，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称你二叔。我可以很快回答你的问题，我能说，我也愿意说……”

“好极了！可否请告诉我。”

“二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二叔先告诉我，骆家大院对于戈易灵姑娘这条线索，到底采取了什么样的方法去处置她？”

“培养！”

“二叔！我不懂你这两个字。”

“冷月！我现在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不会有任何保留，等我讲完了之后，我对你有一个请求。”

“二叔！看来你对我没有了敌意，因此，你也不要用请求二字，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无不答应。”

“关于戈易灵的事，以及戈平没有死的事，只有我和庄主知道。根据我们的经验，可以判定戈平有一件重大的隐情，虽然与我们无关，却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因此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让人注意着戈易灵的下落。”

“十几年一直如此？”

“十几年一直如此。最后连监视的人都不知道换过多少，甚至最后干脆让他们在太湖海慧寺落户生根，只让他们知道一件事：海慧寺如果有一个姑娘出现，就跟住她。”

“啊！后来？”

“后来我和庄主都忍不住了。说来也好没来由，十几年都过去了，居然到了最后不能再等待下去，于是，庄主派我和你三姑、四叔一起前往海慧寺……”

“二叔！容我打岔，三姑和四叔知道内情吗？”

“我说过，除了庄主和我，没有第三者知道，三姑、四叔也不例外。临行之前，庄主交待我们三个人，只是说，十余年前，一个仇家的女儿，现在海慧寺，我们去取回来。”

“二叔！庄主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这样又该怎样说？十几年的事从何解释？不如直接了当，反正江湖之上，有数不清的恩恩怨怨，说起来用不着多解释。庄主又交待我两句话：可以设计骗到骆家大院最好，否则，不妨让她为我去找到戈平。”

“我不懂。”

“虽然戈平隐居不知去向，他对独生女儿的情形，一定非常挂心。一旦戈易灵离开了海慧寺，在江湖上四处闯荡，戈平能不知道吗？他一旦知道了，他能不现身和女儿见面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

骆非白这时候插嘴说道：“二叔！结果你运用了非青，扯了一个谎，让戈易灵奔走千山万水寻找仇家，说穿了她只是一个饵。”

骆仲行淡淡地笑笑说道：“虽然我这个办法并不高明，但是用意并不歹毒，我们只是想知道戈平到底是为了什么？说起来也很荒唐，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念头，耗费十几年的工夫。

人就是这么奇怪。说穿了这个世间的多多少少事情，不也就这样吗？又能说出多少道理呢？”

骆非白问道：“二叔！后来呢？”

骆仲行苦笑说道：“后来情形有了想不到的发展。一个月以前，骆家大院来了三个自称是倭人的客人”

冷月惊问道：“是多喜龟太郎吗？”

骆仲行说道：“你也知道多喜的事？对了！你能知道戈易灵，而且是她患难的朋友，应该知道的。但是，这次来的不是多喜，而是另外的一批人。他们一来，就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有关戈易灵的消息。”

骆非白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骆仲行说道：“可是他们一口咬定，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骆家大院，再也没人能知道戈平的下落。”

骆非白气愤地说道：“强人所难，岂有此理！”

骆仲行说道：“庄主当时挥手送客，根本就不跟他们谈下去。就在这个时候，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同时发动功击，没有人想到他们会这样歹毒，出手快极，两柄匕首，分别刺进庄主和你母亲身上……”

骆非白啊叫了一声，泪水又滚了下来，他叫道：“骆家大院竟然让这三个倭人当众行凶，我们的人呢？”

骆仲行黯然说道：“非白！这件事我很惭愧，我就在现场，当时我几乎怔住了。等我发觉了事情的突变，立即上前动手相搏，并且招呼来人围捕……”

冷月轻轻地问道：“二叔！是他们逃跑了吗？”

骆仲行摇摇头痛苦地说道：“没有，他们没有逃跑。在骆家大院让刺客公然跑掉了，传出江湖，骆家大院就永远不要在江湖上立足。可是结果，没有逃跑比逃跑还要糟糕！”

冷月和骆非白都抢着问道：“又发生了别的事是吗？”

骆仲行说道：“这三个倭人根本就没有打算逃跑，三个人背靠背，手里各持着一柄长刀，很镇静地告诉我们围上来的人，凭骆家大院的力量，一定可以将他们三个人剁成肉泥，但是，骆家大院的庄主，就无法保全性命了。”

骆非白咬牙说道：“这些卑劣的倭奴，居然他要挟了。”

骆仲行说道：“他说匕首上淬了剧毒，可以使受创的伤口，慢慢的溃烂，但是只要不动它，可以维持四十天，如果此刻拔出匕首，就立刻毒发身亡。”

“他胡说，岂有此理！”

“他说，刀锋上淬了剧毒，同时也涂有解药，只是解药量少，达不到中和，所以勉强维持四十天。如果将匕首拔掉，解药没有了，剧毒发作，就会立即要人死亡。”

骆非白连忙追着问道：“二叔！后来呢？”

骆仲行说道：“我看到庄主脸色大变，浑身软瘫，分明是毒行全身，功力已散，谁还敢动手。”

“他们在临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四十天之内，一定会来骆家大院，如果不能告诉他们戈平的消息，庄主的毒伤只有让他毒发而亡了。”

骆非白跌足说道：“二叔！我们上当了，天下没有不可解之毒，哪里有让爹痛苦地挨了几十天。二叔！这是谁的主意？”

骆仲行说道：“当时是我的主意。非白！在那种情况之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他们所说是真，庄主毒发身亡，那还得了？所以我们让他们走了，然后，我们四处访请名医，结果，所请来的名医，都不敢拔下那柄匕首，也不敢下药解毒。”

骆非白沉默了，他在思考什么，没人知道。

冷月在此时轻轻地问道：“老爷子受伤已经有多久了？”

骆仲行说道：“今天刚满三十天。”

冷月说道：“换句话说，十天之内，那三个倭人一定会再来？”

骆仲行说道：“十天之内随时都会来，说不定现在，也说不定在四十天最后那一刻他们再来？”

冷月又问道：“在这三十天之内，老爷子没有什么交待吗？”

骆仲行反问道：“冷月！你这话的意思我不懂。”

冷月很平静地说道：“照二叔所说，骆家大院根本不知道戈总镖头的下落，因此，那三个倭人再来之时，也根本无法答复他们。那样老爷子这三十天的痛苦，是白受了的，最后还是难逃一死，老爷子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交待？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准备出击的计划？我问的就是这个。”

冷月的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得非常有力。

骆仲行一时间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沉滞地说了一句：“庄主的确没有任何交待。”

骆非白此时突然说道：“二叔！对于这件事，我大概已经有了一个了解。现在我们回去吧！”

骆仲行问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骆非白说道：“回到爹那里，向他老人家说一声，我也应该去看看娘的伤势。”

骆仲行哦了一声说道：“我忘记告诉你，庄主每天这个时候要休息，我们再等一等去看他吧！”

骆非白说道：“不！我现在就要去，我去只是看看，决不惊动他老人家。”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冷月的手，口中说道：“二叔！你还可以在这里喝洒，我们去看看就来。”

没有等到骆仲行说话，二人很快就出了房门，沿着方才的路线，走向回路。

他们二人在路上走得很快，骆非白轻轻地问冷月：“路还记得吗？”

“我还记得”

“好极了！想不到你已经是老江湖了。”

“我和戈姑娘两个女的，遍走江湖，不得不处处小心，养成了随时留意的习惯。非白！

现在要右转弯，穿过回廊！”

“冷月！你有什么感想？”

“我为老爷子担着心事，他老人家受了这么大的苦。”

“我不是问这个。”

“你问什么？”

“你对二叔所说的整个事情经过，有什么感想？”

“非白！我听得很仔细，有许多地方使我很难理解。”

“冷月！不要那么小心说话，干脆说，有许多地方值得我们怀疑，因为整个过程，有许多漏洞。”

“非白！你是说……？”

“我是说，我开始怀疑，很多很多事，值得我们怀疑。例如说……”

二人已经来到围墙门口，骆非白缩口不言，刚要迈步进去，八个人八柄兵器，架成刀阵，分明是不让他们进去，而且两扇大门正缓缓地关起。

骆非白回头对冷月看了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奇怪吗？”

他转面正色向着八个人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八个人当中有一个领头的，倒是恭恭敬敬地回话：“庄主爷在休息，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骆非白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嗫嚅地说道：“小的听说了，你是少庄主，十几年前离开骆家大院。那时候小的还只是听用的小厮。”

骆非白啊了一声说道：“现在你的地位提升了，就可以拦住我，连我自己的生身之父都不能相见，是这样的吗？”

那人说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骆非白大怒问道：“在骆家大院你奉谁的命令，可以拦住我？”

冷月此时上前功道：“非白！不要追问他们，追问出来，大家颜面上不好看。”他又转身对那人说：“少庄主进去看老爷子，不会让你为难的，有什么问题，少庄主自然为你承担下来。再说，如果你要强迫着少庄主不能进去见老爷子，那在骆家大院会酿成多大的笑话呢？这样对你有好处吗？你仔细地想想。”

冷月说得非常委婉，但是，每句话都打中对方心里。他在估计，自己也没有能力硬挡着骆非白不让他进去。他深深地拱手说道：“姑娘是明理的人，原谅小的方才的失礼。少庄主！你请吧！”

八个人弯身躬腰，大门也缓缓而开。骆非白和冷月很快地走进去，刚一走进房里，骆非白抢一步跪在床前。

骆家大院的庄主骆伯言，勃然大怒说道：“你又来做什么？”

骆非白叩头说道：“爹！儿子随恩师习艺十余年，医道颇有所得，而且孩儿这次离开恩师的时候，曾经获得恩师赐有良药……”

骆伯言怒叱道：“住口！你二叔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骆非白流着眼泪说道：“爹！天下无不可解之毒，孩儿听到爹忍受了近一个月的痛苦，孩儿肝胆俱裂。爹！你和恩师是多年的老友，你应该信得过他，也应该信得过孩儿。就是信不过孩儿，也应该信得过这粒雪莲实。”

骆伯言显然被“雪莲实”三个字震动了，他看到骆非白手里那一粒淡黄色的莲实，不觉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不是不信任你，实在你这个时候回来得太糟了！就算这粒雪莲实救得了我跟你娘的性命，又有什么用？解决不了问题啊！”

骆非白急忙说道：“爹！先治好毒伤，其他再来商量，天下还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吗？”

他用牙齿咬开雪莲实，分一半给冷月，说道：“冷月！到里间去，你应该已经知道怎么来用它，研碎用凉水冲服，然后再来拿药敷创，匕首等到创口流鲜血的时候，再动手拔它。”

冷月刚一接过来，骆伯言沉重地说道：“孩子！我劝你还是立即离开此地，听爹的话……”

骆非白愕然说道：“爹！你要孩儿离开做什么？”

骆伯言惊异地反问道：“你二叔没有把我的意思告诉你么？那个叫山下的倭人，不只是武功很奇特，而且身有邪术，你不走难道要等他来？孩子！非青下落不明，难道你要骆家断后么？”

骆非白瞠然说道：“爹！二叔说的跟你不一样，他说……”

身后有人接着说道：“对！我说的是不一样。”

骆仲行站在房门口，人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上，眼睛里透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骆伯言皱着眉说道：“老二！你又喝酒了？”

骆仲行摇摇头说道：“庄主！我不能不喝酒，我不喝酒我就没有办法面对着你说话。因为，凭良心说，庄主！你对我是很好的，所以，我有愧疚之意。”

骆伯言说道：“仲行！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是喝醉了。”

骆非白此时从地上站起来，沉声说道：“爹！二叔他并没有喝醉，他说的都是他内心的话。”

骆伯言问道：“孩子！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这中间好象有许多谜团，我又好象是被蒙在鼓里。”

骆仲行点点头说道：“庄主！你这句话可说对了，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骆伯言大怒，刚说得一声“你好大的胆。”立即双眉紧皱，长叹了一口气，黯然地说道：“老二！你没有将我的意思告诉非白？”

“没有。”

“这件事完全是你设计的？”

“那倒不是，开始我并不想这么做。”

“那你是为什么呢？老二！我们是亲兄弟呀！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吗？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庄主！说来惭愧，我不愿意像你那样受罪，我没有本领抵御别人对我的诱惑。”

“不要再说了。老二！你太让我伤心了。”

骆非白厉声说道：“二叔！你勾结倭人，陷害我爹。你以为你可以趁心如愿吗？休想！”

他正准备要冲到门口，却被骆伯言喝住“非白！不可以。”

骆非白痛苦地叫道：“爹！”

骆伯言没有理会，他望着骆仲行说道：“老二！兄弟阋墙，是人伦灭绝的惨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什么诱惑使你失去人性？你说，只要你说出来，你可以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只要你放非白他们离开，其他的事都可以谈，我可以让你获得你希望得到的。”

骆仲行削瘦的脸上，有几分不自然，但是，他还是朗朗地说道：“庄主！你既然要我说，我就说出来。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欺骗了我、你瞒住了老三老四。”

“有这种事吗？”

“你根本就知道戈平的下落，至少你知道他去的方向，可是你一直瞒着我。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在我的感觉里，你没有把我当亲兄弟看待。”

骆伯言痛苦地哼了一声。

骆仲行又接着说道：“一直到你要我带着老三老四和非青，到太湖取戈易灵回来，你仍然没有说真话。你分明是将戈易灵偷偷取回来，这个‘取’字，你露了大马脚，你分明是要将戈易灵送到戈平那里去，你分明与戈平有默契，而我们却一点都不知道，老三老四更是蒙在鼓里，叫人难以心服哇！”

骆伯言呻吟地说道：“老二！于是你故意将戈易灵放走了，回来骗我说没有见到戈易灵。”

骆仲行说道：“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非青贤侄让我安排，传递了一个谎言，我让戈易灵走遍天涯。”

“那又是为什么呢？”

“你不告诉我关于戈平的下落，我就要让戈易灵做饵，钓出她的父亲来。”

“老二！你真的这么毒！叫人想不到啊！”

“你应该可以想得到，因为你连亲兄弟都隐瞒，亲兄弟又为什么不可以欺骗你一次呢？”

“老二！关于戈平的事，我没有欺骗你，这中间有许多难言之隐。”

“对亲兄弟也难言吗？既然如此，我利用一点小手法，也是应该的了。只可惜戈易灵跑了不少地方，一点也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而非青老侄的线又断了，我的计划后半段落了空。”

“于是，你就勾结了倭人。老二！你在这一点上，太不成材。”

“我没有勾结，是他们找上门来的。他们说，有办法可以让你乖乖地说出戈平的下落。”

“老二！你这样做，除了伤天害理之外，你能获得什么好处？倭人奸诈阴毒成性，他会让你得到什么吗？”

“老实说，对戈平的事，我已经失望了，自己的亲兄长尚且不能让我分一杯羹，何况是外人？所以，我只想在事成之后，我取得骆家大院也就够了。”

“呸！”一口浓痰吐到地上，从骆伯言吐痰的情形来看，他是想把这一口痰吐到骆仲行的脸上，但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气力了。一口痰吐了之后，他喘成一团，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骆非白赶紧轻轻地捶着，说道：“爹！你老人家不要生气，这件事让孩儿来处理好了。”

这时候冷月从里间出来，骆非白将手中半粒雪莲实，交给了冷月，简短地说了一句：

“护着爹！”

他挺身大踏步向前迈了两步，横着身子站在床前。可是躺在床上的骆伯言却厉声叱喝：

“你们都给我走开，走！”

骆非白缓缓地退到床边，痛苦地叫道：“爹！”

骆伯言吃力地挥着手，挣扎着支撑起上身，喘着气说道：“非白！我的孩子，你且听爹的一句话。从现在起，爹承认了你的媳妇，她已经算是我们骆家的人。”

冷月立即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叫道：“爹！谢谢你老人家。”

骆非白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知爹在这个紧要关头，为儿媳妇定下名份，是为了什么。

骆伯言老爷子继续说道：“非白！看你的气宇神情，你恩师将你调教得大致不差，冲你的本领应该可以自保，你现在立刻给我走，离开骆家大院。”

骆非白回身在床前跪下了，他痛苦地说道：“爹！原谅儿了不孝，在目前这种情形，要儿子离开你老人家，儿子是做不到的。”

骆伯言急得连咳数声，脸色呛得血红，他挥手不让骆非白来搀扶他，挣扎着靠着被褥，怒气不息地说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要拔出剑来跟你二叔拚个死活？还是要将你二叔赶走？孩子！你错了！”

他的说话语气缓下来了，可是气喘的严重，使他不能将话一气说完。他闭目养了一会神，又接着说道：“孩子！骆家大院不是书香门第，也不是积善人家，但是纲常伦理，还没有敢去破坏它！你想想，你这样一拔剑之间，这伦理之情，还有什么？”

骆非白滴着泪说道：“爹！道理孩儿是懂，可是……”

骆伯言阻止住他说下去：“你能懂得，足证你恩师教导得不错。孩子！这种事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丝毫差池不得。

任凭别人如何不仁，我们不能不义。孩子！听爹的话，带着你媳妇走吧！”

骆仲行靠在门口，削瘦的脸上，透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是感叹？是愧疚？还是讥消？让人分不清楚。他摇着头说道：“我应该叫你一声大哥。大哥！你这些话很能感人，可惜你说晚了，早些说，说不定落不到今天这种局面。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大哥！除非你将戈平的下落说出来，要不然，非白贤侄和侄媳妇恐怕就不容易走出骆家大院的。”

骆伯言刚一瞪眼睛，就随着叹了一口气，说道：“老二！你……”

骆仲行立即说道：“大哥！现在已经不是我了！你看！”

他一抬手，从房门外进来三个人，一字排开，堵住在门前。

骆非白霍然而起，冷月也立即站起身来，两个人快步站到床头前，和三个人对面站着。

骆仲行说道：“大哥！这件事你实在用不着固执，非白贤侄就是将他们三个全都砍了，对你的伤势，没有一点帮助，这情形和一个月以前，并没有改变。大哥！何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为戈平隐瞒，但是我觉得不值。”

“老二！你真的让我生气，年纪都一大把了，连人格二字都不能领会！”

“你用不着骂我，我还是为着你好。”

“你要真的是为我好，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大哥！只要你的一句话，就可交解药，他们立即走人。我呢！骆家大院自然也容我不下，拍拍屁股，也就滚得远远的，不让你看见生气。骆家大院恢复往日的平静，这该多好！

大哥！你应该合算合算。”

骆伯言的脸色平静了，他叫非白和冷月站开，然后说道：“老二！如果我说我压根儿不晓得戈平的下落呢？”

“即使我相信，他们二位也断断不会相信。何况，我自己也不相信。”

骆伯言说道：“如果我说我知道，但是为了某种原因，我不能说。”

骆仲行哈了一声说道：“我不相信天下还有某种原因，能让你不顾自己性命。”

“老二！你太差了！为了某件事而不惜奉献出自己的性命，这种情形太多了。为了忠、为了孝、为了信、为了义，都可以以命成全。”

“哈！骆家大院的人吗？”

“不错！骆家大院的人算不上是好人，但是有时候为了某一件事，毫不考虑自己的。”

“好，就算如此，为了戈平，大哥你值得？戈平他算老几？戈平对你来说，忠孝信义是扯上哪个字？嗯！”

“除了戈平本身，还有他所代表的。”

“哦！你代表什么？是那柄折扇吗？大哥！你愈来愈让我不懂你，我做了你几十年兄弟兼部属，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了解一个人很难。我做了你几十年大哥，我又何尝了解你？老二！当我决定为这件事承担起一切后果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大哥！你的意思，命可以不要，戈平的去处一点也不能透露？”

“老二！这回你说对了！”

“大哥！你知道后果吗？”

“其他的，上天自有安排。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最具体的后果。”

骆伯言的话是带一丝淡淡的笑容说的，他的话音一落，只见他左手掀棉被褥子，右手顺手就拔出了扎在胸前的匕首。

骆非白和冷月都垂手站在一旁，但是，他们断没有料到有这种事情发生。等他们惊呼扑过来的时候，骆伯言结束了他一个月来的痛苦生活，阖上眼睛，虽然是剧毒发作而死，却是安祥如睡，皱了一个月的眉头舒解开了。

那柄匕首，握在有手，放在被褥之上，匕首通体都成了黑色。

骆非白一阵悲痛，人几乎晕过去，但是，一种复仇的怒火烧醒了他，倏地一起身，剑已出鞘。就在这同时，冷月也站起身来，电转回身，一眼瞥见三个倭人同时抬起手来，她警觉顿生，叫道：“非白！小心身后。”

她叫得太迟了，她的呼叫刚一出口，只觉得背上脊髓一麻，人就昏了过去。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一阵寒意使冷月打了个冷颤，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刚一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非白！你在哪里？”

当她真正清醒，先是觉强光刺目，使她睁不开眼睛，继之她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捆绑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个念头摹然而起：“我受辱了！”

这个强烈的激动，使她整个人都跳起来。她这样一个挺动，才发觉她的双脚也被捆绑住了，她的浑身上下的衣裳，并没有解除的迹象。

冷月这才叹了一口无声的气，定下眼神，打量四周，是在另外一个房子里。

房子里坐着三个倭人，此刻都瞪着眼睛望着她。

冷月开口问道：“非白！非白他在哪里？”

房门呀然而开，骆仲行推门进来，当门而立，沉声冷面接着说道：“不要担心非白，他没有受到伤害，不论如何，我是他的二叔，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他。”

冷月姑娘一扬头，根本就没有看骆仲行一眼。

骆仲行走进来两步，随手将门掩上，淡淡地说道：“冷月！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这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不管怎么说，你是非白未过门的媳妇，你跟着非白叫过我一声二叔……”

冷月没待他说话，呸地一声，吐了一口痰，极力鄙夷地说道：“真亏你能说得出二叔这两个字，真是不知人间羞耻为何事。”

骆仲行一点也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地说道：“冷月！我不怪你用这种态度来对我，你的心情我能谅解。但是，你又能了解骆家大院老弟兄间的情形有多少？对于一个不十分了解的事情，最妥当的态度，不要妄断它的是非。”

冷月愤然说道：“我不必知道上一代的恩怨，我只知道你为了一己之私，勾结外人，陷害自己的亲人，狗彘不如。”

骆仲行没有表示意见，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冷月！”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冷月！你不想知道非白的情形吗？”

“非白他现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提到非白，冷月再也控制不住她一颗焦灼的心。

骆仲行依然淡淡地说道：“冷月！你放心！非白没有事，他很好。刚才我说过，我总是他的二叔，我对他的关心，不比你差。”

一提到这里，冷月对他那种卑劣而产生的厌恶，又转向炽烈，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理会。

骆仲行接着说道：“非白因为目睹着丧父之痛，心神受到很大的戕丧。”

冷月又急又痛，不觉脱口叫道：“他现在哪里？”

骆仲行说道：“冷月姑娘！你不要激动，我说过再三，非白没有受到伤害。只是为了让他能够有一个休息的时间，他现在安静地睡觉。”

冷月突然间一下子变得十分软弱，眼泪流下来了。她软弱地说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非白总是你的亲侄儿，你们上一代之间，无论有多少仇恨，与非白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们要折磨他呢？”

骆仲行说道：“冷月姑娘！你现在可以去看非白。”

冷月惊叫了一声，立即说道：“就是现在吗？我吗？”

骆仲行点点头说道：“就是现在，你可以去看他。”

他说着话，朝着冷月身边走过来，右手一抬，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雪亮锋利的匕着。当他一步一步走向冷月的时候，冷月突然有一股寒意，泛自心底。她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点悲哀，她感觉到，自己能获当初女主人的青睐，从没有把她当作侍婢相待，已经使她凄凉的身世，得到一分安慰。

后来女主人让她陪伴戈易灵，虽然浪迹天涯，但是戈易灵待她有如姊妹，使她对于自己的人生，多了一分光明的憧憬。

在清江小筑之前，又遇到了骆非白，自己原以为彼此悬殊的身份，不敢作非份之想，只有将一颗爱慕的心意，偷偷藏起。直到清江小筑的一场患难，又加上天婆婆的有意促成，意外的姻缘，终成一双。谁又能料到如今是这样的下场，老天也太会作弄人！

她低低地无声地叹息，她在安慰着自己：“非白！在黄泉路上我们再相会吧！你等着我啊！”

她闭上眼睛，从眼角溢出两颗泪珠。但是，霎时间她又有一股豪气，闪过心头。她暗忖着：“我是非白的妻子，我不能再表现出怯懦，我不能有损他的英名。”

她一扬头，睁开眼睛，就在这个时候，看到寒光一闪，匕首挑向她的咽喉，嚓地一声，原先扣住她脖子的套索，应声而断。

这倒是出乎冷月的意料之外。

骆仲行的刀法准，出手快，一连几刀，缚住手脚的绳索，都被割成两截，断在地上。

冷月的手脚恢复了活动，人却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骆仲行。

骆仲行将匕首翻收到肘后，刚叫得一声：“冷月姑娘……”

冷月霍然而起，她的人还没有站稳，骆仲行的匕首快如闪电，一翻而出，匕首的尖端，飞快地抵住冷月的咽喉。但是，只是这样一闪，他又将匕首收回来，摇摇头说道：“冷月姑娘！你可千万不能糊涂，骆家的香烟，非白的安危，就全看你了。”

冷月站在那里，揉搓着手腕，冷冷地问道：“非白他现在哪里？”

骆仲行说道：“我要你心里先想明白，之后，我会立即带你去见他。”

冷月说道：“我的心里此刻比什么都明白，现在我要立刻见到他。”

骆仲行点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我知道你冷月姑娘是明白人，请随我来。”

他转身前面带路，三个倭人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此刻也没有跟在后盯着来。

骆仲行走得很慢，他似乎对冷月很有把握，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说道：“冷月姑娘！你还记得我说过，无论如何我是非白的二叔，我绝不愿意伤害非白，也绝不希望有人伤害到非白。但是，那只是我的希望，并不是我有这个把握。”

冷月立即站住脚步，叱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仲行侧过身来说道：“我在提醒你，非白的安危，完全在你的身上。”

说着话，他径自向前面走去，这回他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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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仲行没有再回答，他走到一间厢房，站在窗子外面，一伸手说道：“请吧！”

冷月飞奔上前，窗子是紧闭着的，窗子上糊的棉纸，被撕掉两格，看到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骆非白。

冷月大叫一声：“非白！”

就要推窗进去，窗子关得很牢，推它不开。

骆仲行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冷月姑娘！这扇窗户是铁做成的，骆家大院有不少房间，都是这种窗子，除非是用削铁如泥的宝刀宝剑，别的都是白费力气。”

冷月回头厉声问道：“你们把非白怎么样了？”

骆仲行说道：“我已经说过多少遍，非白只是过度哀恸，我们为他用了一点药，让他睡着了，如此而已，没有人在此刻伤害他。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他的气息均匀，不是受伤的样子。你信不过我，应该信得过你自己的眼睛。”

冷月突然变得冷静极了，站在那里说道：“说罢！你们究竟打算怎么样？”

骆仲行微笑说道：“这才对了！我把我们的打算说出来，然后再听听你的打算。放心！

冷月姑娘！我们不会有太苛的要求。”

冷月冷冷地说道：“说罢！我在听着。”

骆仲行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样彼此怒目而视，也不是谈问题的样子。非白的情形你也看过了，我们到另外一处去谈。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不会有太苛的要求。”

他说着点点头，道声：“请随我来！”

转了两个弯，走进一间暗暗的房间里，一盏灯，正照着一张画满了黑白相间的方格子的圆形纸板。相距纸板约五六步的地方，放了一张椅子。骆仲行说道：“请坐。”

冷月毫不迟疑地坐下，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骆仲行说道：“姑娘！现在我先要告诉你，与你谈的对象不是我，是他们三位。”

因为房里太暗，乍一进来，除了那张圆纸板，冷月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圆纸板的后面，并排坐着三个倭人。

其中一个用纯熟的汉语说道：“我们想跟冷月姑娘交换一个条件。”

冷月说道：“是什么条件？你们想交换什么？”

“我们只请问你几个问题，你要真实地答复我们。然后我们让骆非白和你一同离开骆家大院。”

“什么问题？”

“冷月姑娘！请问你，是不是和戈易灵相识？”

冷月的心突然地一颤，她没有想到对方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该怎样回答呢？她迟疑了。

对方紧跟着又说话了。

“冷月姑娘！我们希望你回答的都是实话。如果你故意不说实话，受害的是你自己。你要考虑仔细。现在我再请问你一次：你和戈易灵相识吗？”

冷月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答道：“相识。”

“好极了！”对方显然是很满意这种答复。“再请问你，冷月姑娘，你和戈易灵有很好的感情吗？”

“我不知道。”

“嗯！请你说明白些，我们不愿意猜。因为万一猜错了，影响到我们，也影响到你和骆非白。”

“我们是交换条件，不是用威胁。”

“我们并不是威胁，是实话实说。”

“好！我告诉你们。按说我和戈易灵姑娘彼此身份太过悬殊，我们是不可能成为好友的。但是由于戈姑娘待人真心，而且，我们共过患难，我们算得上是好朋友。”

“好极了！那么你应该知道戈易灵的下落了？冷月姑娘！这个问题对你我都很重要，你可以想清楚再答复我们。”

冷月正色说道：“我可以立即告诉你们，我不知道戈姑娘现在何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我们从清江小筑分手，我和非白回上蔡，戈易灵和马原一同赴笑面屠夫朱火黄的约。”

“谁？马原是谁？”

“大漠草原之鹰马原。”

三个倭人全都皱起了眉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冷月却接着说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倭人说道：“没有了。”

冷月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各履诺言，我去接非白去了。”

倭人突然叫道：“冷月姑娘！请你等一等。”

冷月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冷冷地说道：“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他的信用，请你注意你所说的条件。言犹在耳，你该不会忘记的。”

倭人笑笑说道：“我没有说我不注意我的承诺，我只是再向冷月姑娘请教一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必问你。

为了对你的一份尊重，我觉得还是先向你请教的好。”

冷月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只要不是条件，我可以回答你。”

倭人笑道：“好极了！冷月姑娘！你想见到戈易灵吗？”

冷月不由地皱眉说道：“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先别管我是什么意思，请你告诉我，你既然与戈易灵是患难之交，分手至今，你会不会想念她？是不是想见到她？”

“好朋友分手，当然希望重聚首，把谈别后。”

“好极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见到她，我们也在寻找她，我们何不合力去寻找戈易灵呢？有你同行，相信我们的共同愿望，会很快达成的。”

“无聊！”

冷月实在不愿意再和他们胡缠下去，一昂首，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一股劲风袭至，冷月心里一凛，一塌肩，翻腕转身，连封带卸，想躲开这一招偷袭，可是已经迟了，当时她感到上身一麻，暗叫一声：“不好！”

人立即昏了过去。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冷月似乎听到一连串持续不断地呼叫声：“冷月姑娘！冷月姑娘！冷月姑娘！”

冷月就在一连串的呼叫之下，悠悠醒来。当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一个大圆纸板，黑白相间的方格子，忽大忽小，不断在转动，看得叫人头晕目眩！

冷月禁不住摇摇头，这时候呼叫声又起在耳畔：“冷月！冷月！你要睡觉了，你的眼睛已经疲倦了，你是真的要睡了！你已经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冷月就真的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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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孤女觅双亲

当冷月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是躺在戈易灵姑娘的怀里，她一跃而起，忽又将戈易灵姑娘一把抱住，哭着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非白呢？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要是死了，我是不能活下去的。”

戈易灵拥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附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道：“冷月！冷静下来，一切事情我们慢慢地谈。”

冷月一直在低声饮泣，良久，她才抬起头来，擦去眼泪，低声说道：“戈姑娘！原谅我的失态，我……太……”

戈易灵一直搂着冷月的双肩，安慰着说道：“冷月！还跟我说客气话做什么呢？我们之间的交情，还要说这些话吗？

不管怎样，我们又见面了。趁着这里无人，我们叙一叙别后吧！方才你一再提到非白的安全，是怎么样呢？骆大哥遭遇到什么危难吗？”

冷月脸上微微一红，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眼睛看了朱火黄一眼。

朱火黄正色说道：“冷月姑娘！并不是我爱管闲事，按说呢，你们姑娘家谈话，我是不应该听的……”

戈易灵立即拦住说道：“爷爷！……”

朱火黄却反拦住她说道：“戈姑娘！我可不愿意那么老，我们爷孙的关系，随着还我真面目告一段落。要不然，冷月姑娘又该怎么称呼我呢？叫我一声朱伯伯，也就足够了。”

朱火黄打了一连串的哈哈之后，又正色说道：“方才我说，姑娘家说话，按理我是不应该听的，但是我想两位在谈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当中，说不定可以获得一些蛛丝马迹，有利于我们今后的行踪，所以，我还是冒昧地要做一个旁听的人。”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我们没有什么事可以瞒你的。”

这是一句真话，戈易灵和冷月互相倾诉着彼此的遭遇，没有一丝一点的隐瞒。尤其是冷月，说到骆伯言老爷子的自杀，说到骆非白的被制，忍不住泪珠潸潸而下，悲痛不已，连带戈易灵也为之感伤。

朱火黄坐在一旁，听得十分仔细，每一个细小的过节，他都不放松，间或还要问一两句。直到最后，两位姑娘各为自己的身世和遭遇，相拥而泣。朱火黄站起身来，在一旁来回踱着，一会搔头苦思，一会仰天凝眸，突然，他一拍手，叫道：“可惜呀！我们为什么会这么愚笨呢？”

戈易灵和冷月都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抬起头来望着他，不知道朱火黄说的是“可惜”什么？

朱火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两位姑娘！我们错过一次最好的机会。不过，也总算给我辛苦的历程，有了一点点收获。”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你说的话，我们听不懂。”

朱火黄说道：“我们暂时先别谈这个。冷月姑娘！我有一个不合人情的意见。”

冷月连忙说道：“朱伯伯！快别这么说，冷月这次能脱离魔掌，是朱伯伯和戈姑娘的再生之德，冷月现在除了一条命之外，一无所有，朱伯伯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朱火黄说道：“冷月姑娘和骆非白已有白头之约，如今冷月姑娘既然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第一件事当然他该专程赶回河南上蔡，探视骆非白的安危，就人情而言，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冷月知道下面还有下文，她咬着唇，忍着泪，在静静地听着。

朱火黄望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可是，河间至上蔡，何止千里之遥，冷月姑娘离开上蔡，又不知几经时日，如今再兼程赶回，也不是三五日可以赶到……”

戈易灵立即接着说道：“朱伯伯！再远、再多些时日，我们也要赶到上蔡去的。凭我和冷月的生死之交，一切事情都要丢开，专程去一趟上蔡。”

朱火黄笑笑说道：“小灵子！这回你可领会错了我的意思了。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不通人情吗？”

“对不起！朱伯伯！”

“小灵子！我当然不会怪你，我只是告诉你，我和你一样地为冷月姑娘的处境焦急。但是，小灵子！我和你不同的地方，是我在焦急之余，我不会冲动，我要很冷静地分析利弊得失。”

戈易灵脸上飞起一层红晕，轻轻地说道：“对不起！朱伯伯！我们都会听你的教诲。”

朱火黄用眼睛盯住戈易灵和冷月，缓缓而沉重地说道：“做一个成功的江湖客，我说成功的江湖客，意思是指：除了武功和经验之外，有时候还要忍受痛苦的韧力。当你衡量利弊得失的时候，往往要自动地张大嘴，吞下钢刀扎心的痛苦。唯有如此，你才能在途程多险的江湖仗剑行义。”

戈易灵和冷月规规矩矩，肃然地坐着，倾听恭聆。

朱火黄接着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们看，我把话又说远了。我的意思是说，按情接义，冷月姑娘……”

“对不起！朱伯伯！容我打岔，清朱伯伯叫我冷月。”

“好吧！冷月！你此刻在恢复本性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上蔡，探视骆非白的安危，那是千该万该。如果你不如此，那就有违常情。但是，如果你进一步再仔细想想，即使你能兼程日夜，三五天之内赶回，你能带给骆非白的是什么？”

“朱伯伯！她该回去探听一个结果啊！”

“结果是好是坏，早就有了定论，冷月回去并不能改变结果，反而可能落入陷井。”

“朱伯伯！不是我为冷月说话，就是明知为陷井，她也不能不赶回上蔡，一探究竟。”

“如果有一件事比这个更重要呢？”

“会有吗？”

“有！这件事就是在方才救醒我和冷月的那个神秘不露面的人身上。”

“啊！这个人是谁，朱伯伯原来是知道的。”

“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致说可惜二字。”

“这个神秘客是谁？”

“是令尊戈平戈总镖头，也就是你我万水千山，无头无绪在寻找的人。”

戈易灵不由地跳了起来，上前抓住朱火黄的手，叫道：“朱伯伯！你看到他？你看到了斗笠下的脸庞？那为什么不早些……”

朱火黄平静地说道：“小灵子！我如果看到了，也不会认识。真正说起来，我和令尊并没有见过面。”

“可是，朱伯伯你方才又说……”

“是的！我方才说那个斗笠戴得很低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也是目前许多人都在寻找的戈平戈总镖头。那是根据我在听到你方才的叙述之中，使我得到了启示。”

“我说的什么话，引起朱伯伯这样的推断呢？”

“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在你们的谈话中，获得了许多证明。其中之一就是证明那个戴斗笠的人，他是什么身份。你还记得你说过的一件事？”

“朱伯伯！我求你快些说明嘛！”

“当我和冷月都还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几乎被对方用毒弩射死，这时候来了这位戴斗笠的人，是不是？这一段情节最重要，你能不能详细地再为我们说一遍？”

戈易灵想了一下，说道：“当对方要用毒弩射我的时候，这位戴斗笠的忽然的出现，他不但阻止了对方射箭，而且用大袖挥落了八张快弩射出来的毒箭。我原以为他会惩罚对方……”

“结果并没有，是吗？”

“对！他没有给对方任何惩罚，只是说了一段话。”

朱火黄立即说道：“这一段话是怎么说的？你如果记得，说得愈详细愈好。你能记得多少？”

戈易灵说道：“因为这一段话说得很奇特，所以，我记得很详细。他是说：今天卖剑的大会上，他和对方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应该是缘分。”

“嗯！还有呢？”

“他说虽然双方都扑了空，算起来对方比他输得更惨，因为对方居然当面不识真人。”

“够了！这一段话就说到这里为止。这段话里面有三个可以肯定的事。第一，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什么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听说戈易灵在河间卖剑，前来寻找戈易灵的。第二，结果双方都扑空了，因为，发觉戈易灵是假的，岂不是双方都补空了么？第三，对方比他输得更惨，因为当面不识真人。这两句话重要极了。因为对方找戈易灵的目的是在发现戈平，结果戈易灵是假的，而戈平本人与之当面居然又不相识，岂不是输得更惨么？”

戈易灵松下了双手，低头在沉吟，显然对朱火黄这样的说明，虽说无法反驳，却也难以心服。

朱火黄接着说道：“下面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小灵子！你说当他说能够解除我跟冷月身上的邪术的时候，你不很相信。”

戈易灵说道：“是的。当他纵放对方逃走，而朱伯伯和冷月仍然没有解除身上的魔咒，我着急了。他说他可以解决，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可是他说的话，似乎有一股力量，使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相信我，姑娘！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我的女儿在身边，跟你差不多年纪，我不能骗你……”

朱火黄一挥手说道：“好！只说到此地为止。在令尊的心里，念念不忘的，便是他的独生女儿。昔日方外之托，有了变化，如今行迹不明，他只有到处寻找。在这种情形之下，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使他想起自己的女儿，这是人之常情。”

戈易灵神情黯然，流下了眼泪。

朱火黄郑重的指出：“小灵子！请你注意你方才所说的一句话。你说，他的话似乎有一股力量，使你无法抗拒，不得不相信，这叫做父女骨肉之情的天性。小灵了！这种感受你以前有过吗？在海慧寺，那是骆非白的二叔四姑去接你的时候，你有这种感受吗？”

戈易灵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冷月默默地搂着她，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安慰起。

朱火黄说道：“就目前来说，追寻令尊戈平戈总镖头，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小灵子！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戈易灵拭着眼泪，点着头。但是她又恍恍地说道：“可是冷月她……”

朱火黄说道：“冷月如果要回上蔡，也决不能一个人回去。骆仲行是多么贪婪狠毒的人，还有倭人在背地撑腰，冷月好不容易脱离苦难，难道还要自投罗网不成？冷月要去上蔡，我们当然要陪着一同去，否则，叫我们如何放得下心？”

冷月连忙说道：“不！朱伯伯！正是你说的，当前的急务，是追寻戈伯伯，绝不能因为我的事而耽搁。”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所以，单独让你回去，我们不放心　我们也做不到。只有请冷月跟我们一齐走……”

戈易灵接着说道：“朱伯伯！骆非白骆大哥的安危未卜，我们如何能留着冷月不让她走呢？”

朱火黄不觉反问道：“这么说你放心让她单身回到上蔡去冒险吗？”

戈易灵嗫嚅地说道：“我……当然不……”

朱火黄说道：“小灵子！当你在两害相权的时刻，你能断然决定取舍，这就表示你成熟了。另外还有一个很要紧的考虑因素，我以为骆非白这位老弟必然无恙。在清江小筑我们也曾经有一面之缘，他是一个有无穷光明前途的人，断不致有意外。”

冷月很沉静地说道：“谢谢朱伯伯的安慰。”

朱火黄很严肃地说道：“冷月！不要以为我是在安慰你，任何一件事情离不开一个理字。骆仲行的倒行逆施，他绝对难容于骆家大院的。如果我说的不错，骆家大院骆庄主死讯一经传出，就是骆仲行授首之时，而骆非白老弟必然平安无恙。”

冷月平静地说道：“朱伯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随着朱伯伯和戈姑娘，一同去寻找戈伯伯。”

戈易灵急着说道：“冷月！你……”

冷月摇摇头说道：“姑娘！你什么也不要说，冷月不会为了一己私情，来影响到大局。”

朱火黄侧着耳朵听一听，微笑说道：“你们二位不要再为这件事争执了，因为目前你我都已经来不及走了。”

戈易灵倾耳一听，已经听到蹄声，说道：“是河间府的捕快人马追上来了。”

冷月说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朱伯伯！你和戈姑娘沿着这道丛林深入进去，可以离去。这里由我来抵挡着。”

朱火黄笑道：“这是什么话呢？不让你去上蔡，却留下你挡追兵，那我和小灵子还算人吗？”

戈易灵说道：“河间府的兵马捕快，谅他们不敢正眼瞧我们一下。他们要是真敢捋虎须，我们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朱火黄说道：“我们见机行事，能够不惹麻烦，当然是为上策。现在我们牵马朝外走。”

“朝外走？迎上去？”

“对！因为令尊也是朝这个方向去的，我们要找他，难道还要背道而驰不成？”

三个人，牵着三匹马，缓缓地走向林外。

迎面奔来十多匹马，奔驰得很急，冲进丛林，分从他们三个人的两边，奔了过去。

朱火黄牵着马领头，昂然而行，视若无睹。

这十余骑刚一过去，迎面又来了两骑，勒缰停马，等在五丈之外。这时节刚过去的十几匹马，一个唿哨，忽地又卷将回来，盯在朱火黄三个人的后面，形成了一个前后包围的形势。

朱火黄停下来了，他从容地前后一打量，沉声问道：“各位是冲着我们三个人来的吗？”

迎面的两个人，头戴硬纱巾，齐眉勒住一条黄丝带，黑披风，露出里面深黄色的紧身排扣衣裤，薄底快靴端在纯银的马镫上。光面无须，浓眉细目，看起来两个人好像是弟兄，左边的人手里挽着一根细长的马鞭，绕着几圈，握在手里，两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冷月的身上。

右边马上的人用手指冷月说道：“她是你的什么人？”

朱火黄淡淡地问道：“这位是在问我的话吗？”

右边马上的人似乎是个冷面汉子，也是冷冷地反问：“你以为呢？在这里我还要问谁的话？”

朱火黄笑了一笑说道：“看各位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无知无识之人，而像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各位平日向一个陌生人　问话请教，都是这样的语气吗？”他回头对戈易灵、冷月一眨眼，说道：“这叫做出门三五里，各处不相同。大概你们贵宝地就是这样的待人接物吧！”

戈易灵立即接着说道：“不！朱伯伯！这叫做‘人不可貌相’，衣冠楚楚的人，不一定有见识。”

冷月居然此时鼓掌说道：“好一个人不可貌相，说在这些人身上，入木三分。”

坐在马上左边的人，一脸勃然，一拎马缰，立即就要冲将过来，被右边这人拦住，他对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尊驾何人？可否请告知尊姓大名？”

朱火黄说道：“早就该这么问话，只可惜迟了一点。现在我倒要请教二位，如此拦住去路，是为了什么？是寻衅吗？

我们与二位毫无瓜葛，更无怨仇，是拦路打劫吗？看样子二位也不是那种下三滥的人。

二位不将来意说明白，我们的话，恐怕就谈不下去。”

右边的人龇牙一笑，笑得令人可怕，白森森的牙齿，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他在一笑之后，笑容倏地收敛，一瞬间，嘴角向下扯得多长，冷峻地说道：“看样子，阁下大概在武林中算得上是个人物，而且手底下也有两下子，因此，说起话来刺人。我要奉劝阁下，得意之后就是失意，小心摔个马趴将门牙摔掉。说吧！你是哪一道的人物？你与这小子有什么关系？说清楚了，因为你和我们没有什么过节，可以让你过去，将来京城里你去找我们，还可以把你当朋友待。要是你偏不识相，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

“啊！”朱火黄这一声“啊”得很长，有着调侃的意味。“这么说阁下还有高抬贵手的意思，那还真是我的幸运。往后我们到了京城，还能高攀你阁下这样叫得开字号的朋友，真不容易呀！”

他对冷月挤挤眼、歪歪嘴，怪声怪调地说道：“小子！休怪我们不够交情，其实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咱们本来就谈不上交情，你的事你自己管，往后你就看着办吧！”

他又一扬头轻松地说道：“我和这小子的关系，说得够清楚了吧，怎么样，咱们可以过去吗？”

对面马上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右边的人说道：“瞧你方才嘴硬，原来只是一个银样腊枪头，嘴硬骨头酥。”

左边那人立即接着说道：“看他方才那份嚣张，就应该给他一点苦头吃吃。”

他一抖手，那根缠在手上的马鞭，闪电而出，在朱火黄的鼻尖前面不到两寸的地方，一掠而过，然后又像灵蛇一样，回到手掌之中。

朱火黄笑嘻嘻地说道：“二位说过，只要交待清楚关系，就可以让我们过去。是不是又要自食诺言？”

右边的人眼睛深沉地盯着朱火黄，看到那份镇静，脸上的颜色微微一变。然后才缓缓地说道：“朋友！我们不会食言的，只要你记得自己所说的话，也就是了！请吧！”

朱火黄耸耸肩说道：“我会记得我的每一句话。小灵子！咱们走。”

戈易灵也跟着耸耸肩，牵着马对眼前的情形视若无睹，朝着前面走去。对面的两匹马各向两边一带缰，让开正好可以走过一匹马的空隙。朱火黄走在前面，戈易灵跟在后面。

刚一穿过那一道空隙，戈易灵突然一弹而起，左拳右脚，人借自己马鞍上那样的一垫脚，快得好像一阵旋风，又准又狠，掌风脚步，分别扫中左右的两人，应声坠马，落在地上。只剩下两匹空着鞍的马，在那里顿足刨蹄。

就在戈易灵发起攻击的同时，冷月一个倒翻，冲天拔起，倏地向前一扑，身后为首的一匹马，如此一惊，刚刚扬起前蹄，就听得叭地一声，马上的人就如同倒了半截塔，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冷月的身形，正好掩在马的一旁，叱喝道：“要命的就不要动！”

那十几匹马上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拔出兵刃，先自呆住了。估计领头的那两个人，在人家一出手的瞬间，就倒得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其他的还有什么可妄动的。

朱火黄微笑着说道：“里面的人还有头儿吗？”

迟疑了一下，从十几匹马当中，有一个黑面汉子应声说道：“我算不得头儿，有话我可以记下来，带回去转达。”

朱火黄说道：“没有话要你转达，将你们这三个人带走。”

那黑面汉子点头说道：“还有别的事吗？”

朱火黄说道：“没有了。只是有一点要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是干什么的，不要嚣张，人与人总得有点礼数，对不对？

所以，给你们一次教训。你们可以走了。”

那黑面汉子说道：“承情了！不过……”

他端躇了一下，接着说道：“并不是我不知好歹，我们也有眼光，看得出各位是高人，今天要将我们这十多个弟兄留下，我们谁也走不了。不过，既然各位高抬贵手，我们就得寸进尺地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朱火黄说道：“说吧！”

那黑面汉子接着说道：“请教三位尊姓大名？”

“一定要告诉你们吗？”

“回去总得有个交待，这是一个手下人活着回去的唯一条件。”

“好！既然让你回去，总是要让你活下去。记得，我姓朱，一个闯荡江湖数十年姓朱的。”

“朱爷！还能多告诉我们一些吗？”

“朋友！人要知足。告诉你一个朱字，你就足够回去应对的了。请吧！”

那黑面汉子在马上拱拱手说道：“是的！朱爷！你说的对极了，人要知足。”他一挥手，吆喝着：“伙伴们！抬人拉马，别再愣着。”

人手都很利落，三个人被抬着放在马背上，一阵蹄声，十几匹马就这么走了。

朱火黄对冷月点点头说道：“虽然比不上你心灵受制时的身手，但是，也相当了得。最难能可贵的，是你的机智，是你和小灵子之间的默契。”

冷月望着戈易灵微微一笑。

戈易灵接着说道：“这大概就是患难之交的特色吧！共过生死的人，每一个举上、每一瞬眼神，都会有心灵的互通。

比方说是现在我就知道冷月的意思，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赶紧离开此地？”

朱火黄随意地问了一句：“现在就要离开吗？为什么呢？”

问是随意问的，可是听在戈易灵和冷月的耳里，却是大吃一惊。不离开此地，待在这样荒野之地，难道要等什么吗？再说，这十几匹马跑回到河间，说不定还到不了河间，就会有人追到这里来。当然，谈不上“怕”字，却也犯不着等在这里要和他们见个真章，除非有其他重要的目的。

戈易灵和冷月对着一眼之后，轻轻地问道：“朱伯伯！我们是要赶路的呀！”

朱火黄索性牵着马，朝回头路走，找到一块大石头，撇下缰绳，人就坐了下来，笑着说道：“现在我们暂时不赶路了，我们要等人。”

戈易灵怔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悟的说道：“说的也是，那些大内护卫，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实在也叫人看不惯，等他们来，教训教训他们。”

冷月没有说话，她觉得朱火黄凡事经验老到，不是无故寻衅的那种人，如果真的要教训大内护卫那些人，当时又何必匆匆离开河间府？

冷月姑娘默默地没有插嘴说话。

朱火黄沉吟了半晌，突然说道：“小灵子！你在心里要有准备。待一会儿，会有高手赶来，你要小心应付。说一句老话，武功这件事，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

戈易灵突然抢着问道：“朱伯伯！你说万一是什么意思？”

朱火黄缓缓地说道：“我说万一来人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小灵子！不是我长他们的锐气，你最多只是百招之敌。”

戈易灵不由地一口气向上冲，但是，她立即压了下去。

因为她对朱火黄太了解了，当深沉思考说话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着含意的。

戈易灵吸了一口气说道：“朱伯伯！百招之后如果我真的败了呢？”

朱火黄正经地说道：“你如果真的败了，最重要一件事，你要极力保全自己不要受到伤害。老实说，你可以被擒，却千万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戈易灵真的有些啼笑皆非了，但是，她看到朱火黄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意，她把自己准备说着玩的话，收起来了，只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朱伯伯！你的话我不懂！”

朱火黄说道：“我的话容易懂得很，斗得过对手，你自然可以取胜。当你们斗不过人家，你要保住自己不要受伤。”

“宁可被擒？”

“对！宁可被擒。”

“然后呢？朱伯伯！”

“然后等人来营救你。”

“朱伯伯！你是等到我失败被擒之后，才来救我吗？”

“小灵子！你弄错了，不是我来救你。”

“谁？这里除了你朱伯伯，还有谁？”

冷月在一旁一直细心地观察着，在用心地倾听着。这时候她忍不住插嘴说话了。

“朱伯泊！我可以请问一件事吗？”

“冷月！你既然叫我朱伯伯，就不许客气。”

“朱伯伯！我们留在这里等，就是为了等那些大内高手来跟他们拼吗？”

“是这样的。”

“结果拼不过他们，甚至于戈姑娘要失败被擒？”

“大概是如此。”

“结果让别人来营救？”

“大概是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老实说，这样做有着相当的危险。如果戈姑娘真如朱伯伯所说，不是百招之敌，一旦失手受到伤害呢？如果没有人前来营救呢？如果营救的也不是对手呢？”

朱火黄这才绽了一丝笑容，轻松着语调说道：“冷月！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冷月顿了一下又问道：“朱伯伯！刚才我说到，这些‘如果’之中，任何一个‘如果’都会有危险的。我们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接受这些危险呢？难道是非这样不可吗？”

朱火黄说道：“冷月！天下事没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只是衡量利弊得失，以眼前的情况来说，非如此不是最好的举措。”

“可是戈姑娘……”

“你是关心小灵子的。其实天下事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呢？常言道是：人在家中坐，尚且有祸从天上来，何况是仗剑江湖，简直就是处处危机，哪里没有危险呢？再进一步来说，吾人做事，只问是不是当为。如果是应当做的，成败也罢，安危也罢，都不是我们所应该顾虑的。”

冷月立即恭恭敬敬地应道：“是！谢谢朱伯伯教诲。”但是，她立即又接着问道：“朱伯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问。根据朱伯伯刚才说的情况，似乎没有提到朱伯伯你自己。你呢？会和我们一起吗？”

朱火黄毫不考虑地说道：“当然会和你们在一起。”

冷月紧跟着又问道：“朱伯伯！请原谅我的多话。从朱伯伯方才所说的情况中，似乎从来没有提到朱伯伯你的行踪。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朱伯伯留在现场，即令对方来了如何的高手，我们的处境也不会像所说的那么危险。戈姑娘说，朱伯伯不但武功高，而且用毒的功夫，更是一绝。”

“小灵子虽然是在捧我，倒也是些实话。”

“朱伯伯！好像在即将到来的一场拼斗中，你并不准备出手，你准备让戈姑娘一个人顶挡头阵，可是要留下来的又是你朱伯伯……”

戈易灵拦住冷月说道：“冷月！不可以这样和朱伯伯说话。”

冷月说道：“我只是把心里的一点疑虑说出来，并不是成心对朱伯伯的不敬。”

朱火黄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望着两位姑娘。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听到蹄声震地，而且向前远眺望去，尘头大起，来的至少有十骑以上。

朱火黄突然收敛起笑容，十分严肃地说道：“小灵子！这种场面，你要好好的对付。冷月！你也要帮助小灵子。说起来这算是一次冒险，但是，如果冒险是对我们很有价值的，相信你们也乐意冒险的，天下哪有不劳而获的事吗？”

戈易灵立即说道：“朱伯伯！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应付这次事情，不让你失望的。”

冷月却跟着说道：“朱伯伯！我要再问一句话。”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你问吧！”

冷月说道：“朱伯伯！你说冒险是有代价的，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呢？”

朱火黄断然说道：“不能！”

他说着话，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几步，突然一蹬腿，凌空拔起，扑向一棵大树，比猿猴的身手还要敏捷，直揉而上，藏身在一个大鸟巢的后面，密集的枝桠，正好将他遮盖得一丝不露。他的那匹马，在他临上树以前点了一脚，已经泼开四蹄冲进不远的林中去了。

冷月在皱着眉头沉思。

戈易灵安慰着她说道：“冷月！我跟随朱伯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从来没有一件事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既然这么决定，一定有他的用意。”

冷月说道：“姑娘，我当然会信得过朱伯伯。不过，我是在想，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他说有人来救，这个人是谁？现在又在哪里？这样的荒野，四下无人踪，他能及时救得了我们吗？”

“朱伯伯说过的，就一定会兑现。”

“姑娘！冷月并不是怕，而是觉得朱伯伯这一招太神奇了。既然凭我们的智慧想不通，只有等待谜底揭穿之后，让我们惊奇罢！”

戈易灵严肃地说道：“冷月！我想的不是这些。我想这可能是我出道以来第一次遇到的真正高手。我要考验自己两件事。”

冷月问道：“哪两件呢？”

戈易灵说道：“第一，我不能忘记本剑的含义，我要看看以一点真忱，能不能感动一个人，而化干戈为玉帛。”

“照朱伯伯的说法，恐怕大难。”

“那么第二，我要试试自己究竟能有多大能耐。”

“姑娘！这一点我可以为你做见证。”

“他们来了！”

对面卷起尘土，十几匹马，直扑而来，相距不远，奔驰的马儿齐齐停住，一字排开。当中一匹赤炭枣骝，神骏高大，浑身发亮没有一根杂毛，在那里不安地刨着前蹄。

马上坐的是一位干瘪的老头子，蜡黄脸，疏疏落落长了几绺胡须，一对很大的招风耳，却又是那么干干地看上去像是假的。头上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绾在头顶，横插了一根白杨木的簪子。左眼戴了一个黑眼罩，右眼深凹，精光逼人。

身上穿的一领古铜色的长衣，拦腰系了一根嵌了铜扣的牛皮带，左右两侧，各插了五支飞镖，银亮的刀口，微露在外。脚上穿的是薄底快靴，很有力的踏在镫上。因为他生得瘦小，坐在这样高大的马上，透着有几分滑稽。

在他的左右，各有五匹快马，马上都是黑披风，斜插剑的英武汉子。

戈易灵姑娘空着一双手，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倒是冷月拄着宝剑，很有些虎视眈眈的神气，准备随时而动的样子。

老头坐在马上打量了很久，拈着胡须问道：“方才我们有三个人，是你们打伤的吗？”

戈易灵点点头说道：“是的，正是我将他们打伤的。”

老头脸上露出笑容，点着头，颇为赞许的样子。接着他又说道：“打伤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戈易灵说道：“你应该先问问我，为什么要打伤你的人。”

老头高高地赞了一声“好”字，伸出指头，点着戈易灵说道：“女娃儿，就冲着你这两句话，你打伤我的人这码事，怪他们学艺不精，不干你的事，我不追究。”

戈易灵倒是很认真地拱着手说道：“谢谢！我们年轻，难免气盛，老人家不追究，我是很感激！”

老头说道：“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三个问题。”

戈易灵又手而立，仰着头，说道：“请问吧！我是知无不言。”

老头又点点头说了一声“很好”。他问道：“听说有一姓朱的老江湖，他人呢？”

“他走了。”

“哦！真的吗？”

“人是我打的，祸是我闯的，他不走留此地做什么？即使他留在此地，与他无关的事，老人家问他则甚！”

“这个小子是你什么人？”指着冷月，问话的语气就显得冷硬了。

“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

“老人家！你这话问得不高明，同行闯荡江湖，自然就是朋友。除此之外，你叫我一个女孩儿家，怎样回答？”

“女娃儿！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因为他在河间府闯下了滔天大祸，如果没有特殊关系，我们会考虑放你一马！”

“哦！是这样的呀！”

“是这样的！女娃儿！”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和她现在已经是生死之交，他闯的祸，我恐怕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不管如何，问完第三个问题，再谈这件事。女娃儿，你姓甚名谁？

你这样闯荡江湖为了什么？

如果有机会让你安顿下来，享受荣华富贵，你可愿意？……

直接了当地说吧！你这个女娃儿，无论是气质、胆识、容貌、谈吐，都是我老人家少见的，我准备收你做我的干女儿，你可愿意？”

戈易灵微笑说道：“你能够不再追究我这位朋友的事吗？”

老头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恐怕不行，因为他闯的祸太大了，不处理恐怕是不行的。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尽量不让他受苦，让他受到很好的照管，即令要处置他，也会给他一个痛快。”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这样说我是没有那份福气了，如果你们要处置她，我就会和你拼到底。”

这时候左右两边的人，已经有人催动坐骑，就要立即冲过来。老头一挥手，阻止住了，他缓缓地问道：“女娃儿！你不再想想吗？”

戈易灵摇头说道：“用不着了。”

老头叹了一叹气，说道：“唉！那真是太可惜的事。”

他刚要挥动手臂，却又接着问道：“女娃儿！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戈易灵说道：“我叫戈易灵，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吧！河间府卖剑寻父的事，是你们一手办的，自然知道我是什么人。”

冷月忍不住在一旁拉着她的衣服说道：“姑娘！你这是做些什么呢？”

戈易灵微笑说道：“你看这一场拼斗能免得了吗？就不如早较量个高低，到现在我才知道，和谐不是单方面，和谐是要经过痛苦的过程才能获得的。”

老头这时候突然呵呵大笑，那一只独眼，迸射出慑人的光芒。他指着戈易灵呵呵说道：

“女娃儿！不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凭你这份勇气，我老人家今天一定要给你一个公道。”

他一挥手，叫道：“上一个。”

左边立即冲出一骑，马到临前，人在马上甩镫张臂，马儿跑开了，人在半空中飘然落下，手里多了一柄剑。

冷月刚一迈步上前，立即被戈易灵拦住。

“刚才我们说好的，你今天只是我的见证人。”

冷月说道：“是的！我只能做见证人，但是不是这些人，对不对？”她用眼风扫了一下马上的独眼老头，低低地说道：“留着精神对付今天的百招之敌，其余的留给我，不要同我争了，好吗？”

戈易灵这才闪开一边，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冷月昂然上前，拔剑出鞘，相隔五步，和来人对面而止。

老头说话了：“这小子在河间表现得不弱，他虽然没有能力杀了二爷，那是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但是，他不是弱者。

二十招之内，废掉他的一只手臂。”

冷月冷冷地说道：“把我看成一只小鸡吗？”

对面来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此时更不答话，长剑一动，疾如风火，一连攻出三剑。

冷月从容地闪动，宝剑倒收在肘后，没有出手。

对方刚刚攻出一招“力贯金环”，直指冷月前胸，出剑快，落剑准，分明一剑要刺穿冷月的胸膛。但是，就在冷月一偏身形的瞬间，对方右腕一扭，宝剑一晃而变，由刺而削，正好划向冷月的左肩，那正是要卸下冷月的一只手臂。

变化之快、之奇，说明对方是击剑高手。

冷月刚一扭腰，人向后面一倒，脚跟立地，人似风摆残荷，以一丝之差，险煞人的让过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剑光划过，递招已老，冷月倏地翻身而起，藏在肘后的剑，比人还要快，只见寒光一闪，大喝一声：“着！”随着喷出一阵血雾，一只右臂连同宝剑，掉在地上，人也随着一晕，翻身倒下。

这时候分从左右抢出两骑，不是救人，而是攻击。两骑交错，两柄剑绞剪而至，马儿分从两边走了，两栖宝剑却在冷月一个“夜战八方”单刀招式，硬荡而起，卸开两柄绞剪而来的剑，三个人成了一个品字形对立。

双骑并出，交叉攻击，其声势是十分惊人的，立意是一举将冷月击死。没有料到冷月制敌机先，趁着两人还没有会合之前，剑光从中切人，分击两边，变被动为主动，对方人在行动中，力道不沉，硬封之下，两柄剑竟被力荡而开，使得攻击的人，胆为之寒。

冷月长剑斜指在胸前，目而喝：“偷袭无耻！”

武林拼斗，亦如战场上两军对垒一般，气势关系重要，两个人被冷月叱责，竟迟疑不敢动手。

就在这样一迟疑之际，老头在马上忽地一扬手，两点寒星闪电而至，分取两人的“对口”大穴，两人顿时翻身气绝，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只是两人的口中露出一点点银亮的镖刀。老头发镖之快，中镖之准，出手之毒，令人心寒。

这时候从他紧挨的右边，马背上有人控背躬身陪话说道：“请三爷息怒，属下在三爷面前讨下这份差事。”

老头没有吭气，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马上这人催动坐骑，越众而出。没走几步，便飘身下马，掀去披风斗篷，探手从肩头上拔出宝剑，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前来。面对着冷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拔剑一拱，单说一个“请”宇，眼神紧紧盯住冷月，站在那里一丝不动。

冷月依然持剑而立，没有答腔。

双方都知道，遇到了击剑的高手，因此最担心的还是戈易灵姑娘。他明白冷月当初只是跟随毗蓝夫人，耳儒目染，再由夫人亲自指点，击剑武功并非出自专门，除非冷月在被制住心灵，输以招式，她还能记得，否则，这一场斗剑，冷月是输定了。

幸好这样的僵持，谁也没有盲动。击剑之道，敌未动，我不动；敌已动，我先动。就在那发动攻击的一瞬间，如果有一方功力稍差，就会剑毁人亡。

因为冷月的神情稳极了，眼神清澈，气定神闲，使得对方不敢贸然出手。

突然，戈易灵清叱一声说道：“慢着！”

老头也一挥手，分明是约制住现场的拼斗。他指着戈易灵说道：“你有话尽管说。”

戈易灵说道：“我只想请问一件事，今天这一场拼斗，到目前为止，还算是按照武林规矩行事。”

老头说道：“什么叫还算是按规矩行事？如果我让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刀剑并举，来一个乱剑齐砍，那么叫做不按规矩行事。”

戈易灵微笑说道：“所以我说还算是按规矩行事，所差的只是不该用车轮战法，其实那也算不了什么，我的朋友可以接得下来。”

老头那只独眼滴溜溜一阵乱转，寒着脸问道：“你还想说些什么？”

戈易灵微笑说道：“如果按规矩行事，我也不会乱来，否则，占便宜的是我，因为，你们不敢伤我的性命，对不对？如果我乱来的话，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老头说道：“你想打如意算盘！你是个女娃儿能乱来什么？”

戈易灵笑笑说道：“譬如说，放毒之类的事。”

老头喝道：“娃儿！你敢！”

戈易灵笑笑说道：“如果大家都不按照规矩来，我有什么不敢！”

老头从马上一跃而下，立即有人过来递上一对日月双钩，蓝汪汪地闪着光。

老头一下马，原先持剑出场的人立即躬身退下。

戈易灵也上前说道：“冷月！该换我了。劳驾，将你手中宝剑借我用一下。”

老头讶然问道：“女娃儿！你连剑都没有吗？”

戈易灵应声说道：“有！我有一种白杨木削制的木剑，对付一般宵小，我用木剑也就够了，因为我出剑的目的，不在取对方的性命，略施惩戒也就是了。今天不同，面对着顶顶大名的大内高手头儿三爷……”

老头冷哼一声说道：“女娃儿！你原来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戈易灵笑道：“眼看耳听，还能不知道吗？”

老头哼了一声。

戈易灵接着说道：“面对你这样的高人，如果我用木剑，那是大不敬啊！如今我借用我朋友的剑，要在三爷手下领教五十招……”

老头突然纵声大笑，说道：“女娃儿！好一个领教五十招，女娃儿！你真狂得可爱。我老人家今天就陪你走五十招。不论你是戈易灵也罢，冒名顶替也罢，五十招之内，绝不伤你。”

戈易灵笑笑说道：“三爷！我可不能这样保险，俗语说：刀剑无眼，万一我一失手伤了你，可别怪我。”

老头指着戈易灵笑道：“好！好！我不怪你！你尽管施展便了！”

戈易灵道声：“承让！承让！”

当下一个纵步，扑上前来震腕抖出剑花，闪电刺出一招“毒蛇出洞”。老头不闪不让，手中日月双钩并没有分开，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一格。

高手过招，招式决不用老，一则不用硬接，再则迅取变化。戈易灵这一招“毒蛇出洞”，原是试探性的，没有料到对方出手太快，来不及收招，只听得呛啷一声，溅起一阵火花，戈易灵的剑被荡开数尺，中间门户大开，危机顿现，而且虎口发热，几乎宝剑要脱手飞去。

戈易灵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才知道对方确是功力深厚。

她哪里还敢怠慢，一弹腿，返身一个倒纵，让开五尺。

老头并没有趁势追击，反倒收回日月双钩，点着头夸奖不止说道：“不错！不错！怪不得你自认有五十招之敌，就凭你这一招接实，宝剑没有脱手，证明你的话不虚。来！来！好好施展你的本领吧！”

戈易灵凝神一志，再次起步进身，展开自己的所学。每一招发出，都隐藏着下一招的变化，在攻势中，随时注意自保。

老头似乎也很用心，日月双钩分执双手，左钩右削，上搪下卸，化解了戈易灵的一切攻势，但是，他并没有得隙还手。这也并不意味着老头让招，而是戈易灵在攻招中，预先准备了收招的后路，一时还露不出破绽。

二十招过去，戈易灵的心请放开了，剑招绵绵使出，与步法配合得严密无瑕。可是老头的日月双钩，使得更是风雨不透，而且力道沉重。相形之下，戈易灵攻招的时候，点到就收，而接招的时候，尽量避免接实。时间一长，戈易灵就显得守多于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站在不远的冷月开始着急，他一直留神向四下观望，希望如朱火黄所说的，突然有一位高手出现，解除戈易灵目前的危机。但是，四周都是对方的人，哪里有什么其他的人影！

冷月不禁抬头向树上看，朱火黄不知道是藏得严密，还是已经换了地方，根本看不到人影。

冷月心里此刻已经有了打算，如果戈易灵失败被擒，她要拼着自己的性命，作舍命的一击。

且不说冷月站在那里心神不定，就在这一段时间内，场子里有了变化。

戈易灵所承受对方日月双钩的压力，愈来愈重，已经到了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招之力！

突然，远处一骑如飞而至，冷月大喜，还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就听得马上人厉声喊叫。

“戈易灵姑娘！”

这声喊叫是马上的人拚着全力在情急中叫出来的，凄厉惊人，撼人心弦。声到马到，立即有三骑迎击上去。

只见一阵鞭影，哗啦啦一阵刀剑声，有人兵刃被绞脱手，随即两点寒星，朝着老头飞去。

老头仿佛背上长了眼睛，叱喝一声：“大胆！”

左手月钩磕开戈易灵的长剑，右手日钩，扫落飞来的两柄飞刀。不知道他的右手是如何还能有空，一丝空隙也没有停顿，一抬手飞出两点寒星。

马上来人挥舞长鞭，击退了夹攻的三骑，当他发出两柄飞刀之后，作梦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及时还以颜色，哪里还能闪躲得开！哎呀一个翻身，坠落马下。

戈易灵听到那声喊叫，心里已经有所感受，此时眼光所及，不禁眼泪夺眶而出，扑上前去叫道：“马叔！”

老头及时一个跨步，日月双钩一伸，拦住去路，问道：“他是谁？”

戈易灵擦去眼泪说道：“他是一位言出必行的好汉，天山大漠草原之鹰马原。”

老头问道：“他叫你的名字是真的？”

戈易灵颤声说道：“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是戈易灵，是戈平的独生女儿，是你们天涯海角所要追寻的人。”

说罢她大踏步朝着马原的地方走过去。立即四周有人亮剑围过来，老头一挥手，止住众人，让戈易灵走过去。

戈易灵快步上前，只见马原的右胸和左肩各中了一支镖，他扶起马原叫道：“马叔！马叔！你真的赶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赶来呢！”

戈易灵说得声泪俱下。

可是这位天山大漠草原之鹰却在痛苦中勉强扯动嘴角，露出笑容，他吃力地说道：“戈姑娘！马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呐！可是，我来迟了。有一点是应该告慰姑娘的，老回回夫妇平安的回到了猩猩峡。姑娘！朱爷呢？他……”

马原的气息已经微弱，他的目光已经看不清楚身边的戈易灵，但是，他的口中仍然哺哺地含糊不清地说道：“朱爷……他……为什么……”

戈易灵大哭失声，这时候有人在身后说话，声音很轻柔：“女娃儿！我也觉得这位马原是一条汉子，千里赴义，现在这种人不多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

戈易灵抬起泪眼，只见老头站在身边，手里托着一粒黑色的丸药，朝着她说道：“这粒药给他服下，两个时辰之后，再拔去镖，保证他完好如初。”

戈易灵伸手接过丸药，低沉地说声：“谢谢你。”

她认真地将丸药纳入马原口中，气若游丝的马原已经合上了眼睛，旁边有人帮着灌下一口水，将丸药送下。

老头对她说道：“不要担心马原，血性汉子我不会伤害他，这里我会留下人来，照护他两个时辰。现在我们走吧！”

戈易灵表情木然，冷月立即抢过来搀扶着她，低低地问道：“姑娘！我们现在……？”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除了一死，剩下的只有跟着走，没有第三种选择，但是，我不能死，你尤其不能死。”

冷月忽然咬牙说道：“姑娘！我现在好恨！本来我们可以及时脱身的，都是因为……”

戈易灵摇摇头说道：“不可以，冷月！我们不可以恨任何人，何况事情没有到绝望，一切都可能有转机。”

老头故意表示大方，站着远远地，不去听戈易灵和冷月的谈话。他此刻的心情，是充满了愉悦的。虽然这趟河间之行，丧失了不少的同伙，但是，找到了戈易灵姑娘，就可以抵得上一切。因为他记得非常清楚，临行交付任务的时候，再三强调：活捉到了戈易灵，就是一件不世的奇功。为什么戈易灵这么重要？只晓得可以从她身上获得戈平的下落。为什么戈平这么重要？他不晓得，他现在也不需要晓得。建立了不世奇功，代表着获得了一切，又何必去多知道一些不相干的事呢？

他挥着手，有人牵过来两匹马，戈易灵和冷月走到马旁，这时候有人过来拿着一根鹿皮的绳子。

戈易灵厉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拿绳子的人没有讲话，老头站在那边微微笑道：“女娃儿！那是鹿筋揉人发编制的绳子，等闲刀剑都休想割动它半分。”

戈易灵厉声问道：“我问你这是做什么？”

老头笑道：“女娃儿！我保证，只要一回到京城，你会受到一切优渥的待遇，现在只有请你和这小子，暂时委屈。对于这一点，我抱歉！但是，我不能不这么做。”

戈易灵呆了一下，冷月朗声说道：“可杀不可辱！要捆绑我们的手脚，这是侮辱，我们办不到。”

老头脸色变了，独眼迸射着凶光，冷冷地说道：“好小子！你有种！你宁被杀，不受辱，好！我现在就成全你，我就把你给砍了。”

戈易灵一拉冷月低声说道：“冷月！朱伯伯说，保全性命为最要紧，我们要忍耐。”

冷月气愤地说道：“不要再提朱伯伯了！”

戈易灵轻轻地叫了一声：“冷月！”

然后她伸出双手，十分平静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捆吧！”

拿着鹿筋绳子的人，就要捆绑戈易灵。突然，老头叱喝一声：“什么人？大胆！”

话音未落，两点寒星直飞不远的大树上。就在同时，不知何处飞来一根极细的线，线上有一枚精巧的鱼钩，极快地飞来，准确无比地钩住那根鹿筋绳了，一扯之，凌空飞去。而老头那两支镖打向大树枝桠之口，如泥牛之入海。

老头不愧是老江湖，就在他打出两支飞镖之后，立即腾身而起，扑向戈易灵。而戈易灵和冷月仿佛若有所示，不约而同地展身掠回，直扑大树之旁。

不知何时，大树之下，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斗笠，低低地压住眉心，遮去大半个脸。

就在老头二度腾身追至大树之旁，戴斗笠的人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戈易灵和冷月，与老头对面而立。

这一切情况变化得太快，太出人意料之外。一时间，大家都怔住了。等到回过神来，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老头已经双手各持日钩月钩，严阵以待地向前迈近。

再看那边，不知何时，朱火黄趁机又将马原抱回到大树下。如此一来，双方人马集中，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老头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你这样一插手，已经犯上了丧身灭门的大祸了。”

戴斗笠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名震江湖的双镖双钩独眼龙粘可五粘三爷，怎么一入大内，成了官差，就变得如此官气十足！丧身灭门，对一个江湖客来说，是吓不住人的，何必拿这句话作开场白？”

对方一口叫出了粘可五粘三的字号，倒真的让粘三怔住了。因为粘三悄悄离开江湖，已经有十余年，进入大内充当护卫，更是少人知晓，为什么对方竟是如此了如指掌？他顿了一下，依然朗声问道：“你……你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戈平！”

粘三此言一出，立即引起全场的震动，第一个痛哭失声，嚎叫一声：“爹！”扑上前去的是戈易灵姑娘。

戈平伸手扶住戈易灵，一双眼睛仍然紧盯着粘三，口中说道：“乖女儿！此时不是讲话的时候，擦干眼泪，站到你朱伯伯那里去。”

粘可五粘三爷此刻的心情已经稳下来了，他眯着一双独眼，变得非常轻松地说道：“怎么称呼你呢？是称你作戈总镖头，还是另有称呼？请先告诉我，既然是老友了，总不能在称呼上失了礼数。你说，是不是？”

戈平的眼神没有离开过粘可五的双手，嘴里却淡淡地说道：“粘三爷！你我谈不上老友，也用不着在称呼上费这么大心思，有戈平这两个字，也就够了。我想，在这种场合，你总不是专要和我叙旧吧！”

粘可五将手中日月双钩一并，空出右手，脸上浮着诡谲的笑容，说道：“你戈总镖头仍然不失当年的豪气雄风，令人好生钦佩。既然大家都是直言无隐，咱家也就明说了吧！”

戈平点头说道：“这就是了！请指教吧！”

粘可五一伸右手，微欠着腰说道：“那么就请戈爷跟我们走一趟吧！请。”

这时候，左右两旁就有两个人，步伐缓缓而沉重地朝着戈平这边走过来。粘三突然大喝一声：“你们给我站着！戈爷是何等人物，用得着你们动手吗？也不先掂掂你们的斤两。

还不给我退下去。”

那两边过来的人，站着没有动，粘三却趁这个时机，向前移动了几步，客客气气的说道：“戈爷！请吧！我们准备了有坐骑。”

戈平笑了笑说道：“粘三爷，听来你一派官差口吻，好象是要拿我的意思，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吗？”

粘三说道：“真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我并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戈平说道：“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拿我叫？粘三爷！如果换过是你，会不会束手就缚，跟着走呢？”

粘三脸色一变，提高了声调说道：“想来你戈爷不会就这么乖乖地跟我走。不过，我劝你，你的武功再强，想必也不会跟一个人为敌。”

戈平淡淡地问道：“谁？”

粘三说道：“官家！当今皇上。你惹得起吗？”

戈平纵声哈哈大笑，潇洒地说道：“不欠粮、不逃役的人，皇上也不能奈何他。再说，粘三！亏你当年在江湖上闯荡过一阵，一点江湖客的骨气都没有了。常言道：拼着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你以为当今皇上我就惹不起？”

粘三哦了一声说道：“看样子就算我说出是奉了皇差，你也是不会跟我走了，那是我粘三走了眼。”

这个“眼”宇一出口，只见他的右手一抬，两点寒星直飞戈平而来。

粘可五当年以“双镖双钩”在江湖上闯出字号，这一双兵刃、两枚暗器，是不同凡响的。他早就知道戈平不会轻易让他得手。十多年前，估计还可以斗一斗戈平，那也只是斗一斗，要想击败对方，从容擒拿，是断无可能。十几年后的今天，虽然戈平苍老了，而粘三却进了大内，天天都是锦衣玉食，功夫不见得有长进。衡量轻重，粘三不敢轻易动手。

但是，粘三是老谋深算的，他明知道戈平不会就如此驯服地束手待缚，他口中在和戈平敷衍，暗地里却在一步一步向戈平接近。在他估计有十成把握之后，突然发难，打出他仗以成名的双镖。

距离是太近了，近到使人无法闪躲的程度。戈平咦了一声，右手大袖一展，袖风未及一半，人却翻身倒了下去。

戈易灵大叫一声“爹”，人就疯狂地扑将过来。但是他刚一起步，就被朱火黄伸手一把拉住。

那边双镖双钩独眼粘三却在挥着手，呵呵笑道：“女娃儿！你且休要悲伤，你爹戈总镖头死不了。我老人家还要带他到当今皇上面前交差，到那个时候，才能决定你爹的死活。”

戈易灵被朱火黄一双手象铁箍似的紧紧拉住，她挣扎着哭喊着说道：“朱伯伯！天可见怜，让我父女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连话还不曾说得一句，就这样遭了毒手。朱伯伯！请你放开手，让我跟这个恶人爪牙，拼个死活。”

朱火黄面无表情，一声不响，只是没有松手。

这时候粘三是得意十分地呵呵笑着说道：“女娃儿！如果我换过是你，我就不会这样哭闹骂人，因为那样于事无补。老实跟你说，我老人家说话算话，我说过我非常喜欢你，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我可以担保，你爹在见到皇上发落之前，不会吃到苦头。至于你，不但不会受到牵连，而且还可以保举你受到奖赏，因为我可以说你大义灭亲……”

“呸！”戈易灵几乎是竭尽自己全力，吐出一口血痰，啐到粘可五粘三的面前，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披着人皮、没有人性的狗东西！你瞎了一双眼，连你的心也瞎了！你把姑娘当作什么人？姑娘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粘三一变而为阴阴地嘿笑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这样有骨气，义是这样的重视人伦的孝女。好！现在我就让你爹受一阵于挫骨扭筋的痛苦，看看你这个孝女又当怎么样？”

他说着话，大踏步上前，来到戈平的面前，弯下腰去，不知道要动什么手脚。

戈易灵疯狂地要挣扎着冲上去，突然，朱火黄的手一松，戈姑娘人向前一冲，脚下不稳一个跄踉，几乎摔了一跤。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可把姑娘怔住了。

戈平戈总镖头闪电一挺而起，伸手如钩，一把刁住粘三的右手脉门。任凭粘三有何等功力，只落得浑身酸软，失去一切的劲道。

戈易灵怔怔地叫道：“爹！你……没有事吧！”

戈平微笑说道：“粘三爷的为人，我是久已闻名的。当他表面上无事，暗地里一步一步挨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怀好心，果然不出所料。”

朱火黄笑笑说道：“你装得不错，可把你的女儿吓坏了，恐怕把我也要怪罪了。”

戈易灵涨红了脸说道：“朱伯伯！你可是一句话也不说呀！”

朱火黄哈哈大笑说道：“傻姑娘！我可不敢多说一个字啊！”

粘可五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用一只独眼，扫了朱火黄和戈易灵一眼之后，无比阴险地说道：“瞧你们那种得意样子，也不觉得难为情吗？”

朱火黄笑着反问道：“粘三！你还想动什么心思呢？还要再把皇上抬出来吓人吗？是不是又要让我们丧身灭门吗？”

粘可五粘三冷冷地说道：“戈平说的，丧身灭门，你们都不在意，他说作为一个江湖客，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是，我要请教戈总镖头，作为一个江湖客，名誉是不是要紧？”

戈平抓住粘三的脉门，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粘三仍然是那么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就好。当你用不正当、不光明的手段，取胜于人，算什么英雄？算什么好汉？又算什么江湖客？”

戈易灵立即严词斥道：“粘三！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有资格说什么光明磊落吗？真是恬不知耻！”

粘三说道：“女娃儿！你是真的错了。我粘某人不够格谈正大光明，你爹又够格吗？他真的要够格，就应该在一刀一剑的招式上，将我制服，我没有话说。艺不如人，只能怨自己。可是，你爹是这样取胜的吗？”

戈易灵正待叱喝，戈平却淡淡地笑了一下，一松手，说声：“去吧！”粘三半身劲道尚未恢复，只觉得一股劲道，直涌而至，脚下拿不稳桩步，一个踉跄，噔、噔、噔，一连撞过去好几步，才勉力稳了下来。

粘三的脸霎时紫红得像猪肝，分不清他是愤怒还是惭愧，或者是竭尽全力来活络开周身的血脉。当他站定了脚步之后，独眼迸射出凶焰，但是嘴角却扯动得笑了。

粘三的笑，笑得很突然，先只是扯动一下嘴角，接着他洪水开闸也似的爆出一阵狂笑。

他用手指着戈平说道：“戈平！但愿你的真本事硬功夫，能和你的诡诈一样的出色，要不然，今天就有你的罪受了。”

说着话，日钩交到打手，日钩月钩一分，双臂的筋肉一阵滚动，骨节咯咯直响。霍然他双臂—阵搅动，钩影如幻，人影如飞，扑向戈平。

戈平身形一个旋动，步走轻灵，极快地一闪，正好从戈易灵身前一掠而过。只听得他说一句：“孩子！剑借给爹用一下。”

连人带剑就在这样一声“借用”之下，滚进了层层钩影之中。站在一旁已经为马原解除镖毒，治疗镖伤的朱火黄，此时不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满怀歉意的冷月，原本是默默站在身后。此叫忍不住轻轻地问道：“朱伯伯！你叹气了？”

朱火黄回头望了冷月一眼，笑笑说道：“可不是叹气了！”

冷月挨上前两步问道：“为什么？朱伯伯。”

朱火黄说道：“我原以为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高手拼斗，结果，叫我失望了。”

冷月问道：“是粘三太差了吗？”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不是。粘三在大内名列二三之间，身手不凡。老实说，在他的双钩之下，要想占得便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冷月当然相信。方才戈易灵姑娘拼出了全力，随时都有落败的机会。换过冷月自己，恐怕接不下来十招。朱火黄的意思是指戈平的功力不济吗？冷月不敢这样替戈伯伯设想。

留神拼斗中的两个人，由快而慢，一剑一钩，都是那么凝神一志的递招过式。看不出戈平有什么破绽。

朱火黄接着说道：“戈总镖头的功力，竟然是这样的超人深厚，叫人难以想得到的事。

如果戈总镖头手下不作留情，胜负不出十招之外。”

冷月不敢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在场的就数她最差，她实在看不出正在拼斗中的两个人，有什么可以看得到的胜负契机。

突然，粘三右手日钩闪电似，搭上戈平的剑，左手月钩单演单刀的架式，劈向戈平的右肩。

这一招可以看出粘三的双钩确实不凡，配合得十分灵活，时间部位，天衣无缝。最叫人心惊的，还是他的一个“快”字。

戈易灵父女连心，一声“啊呀”还没有出口，只见戈平手中剑不知如何一翻而起，呛啷一阵响，日月双钩竟然如此在不能的情形之下，自行交叉碰撞，溅出一阵火花。而且劲道似乎奇大，竟将左手月钩磕飞几尺，使得粘三的门户大开。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戈平的一柄剑有如灵蛇出洞一般，正好抢住这一瞬的可趁之机，剑光已经指向粘三的咽喉。眼看着就是一剑贯穿，血流人倒。但是，实际上却是没有。

戈平的剑光距粘三的咽喉约一寸的地方停了卜来，粘三双手一撇双钩，长叹——口气，说道：“怪我粘可五习艺不精，下手吧！你要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戏弄，那就休要怪我骂你难听的。”

戈平倏地一撤剑，反手将剑交给戈易灵，说道：“粘三爷！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为什么要以命相搏？但愿你粘三爷放我父女一马，留个来日好相见吧！”

粘三怔了一下，但是，立即苦笑道：“戈平！听你说话的声调，好像不是说笑，可是实际上你是在开我一个大玩笑。”

戈平伸手拦住戈易灵的说话，皱着眉说道：“是你粘三爷不相信我？”

粘三说道：“亏你还是一个走动官府的总镖头，难道你不知道有两句话：为人莫当差，当差不自在。当差要是当到大内，那不自在的情形就严重了。”

他仰着头，感慨万千地接着说道：“你以为你的剑没有贯穿我的咽喉，我感激你？我就带着人知恩图报地离去？你错了！对我来说，如今你戈总镖头已经和我粘三打了照面，我只有两条路可走。”

“哦！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我将你逮捕，带回到京城，交差领赏。”

“哼！你还想吗？”

“是的。我不能再想，因为我说过，艺不如人。因此，我只有第二条路可走，回去领责。最好的下场是赐死，最坏的结果，是求生不得，想死不能。”

“你是说？……”

“我是说，你戈总镖头虽然剑下留情，我不会记住这份情，我可能比死在你这位高手之下，更要凄惨。”

他挥挥手，召集起带来的人，准缶走向回头路。此时，他回过头来，望着戈平说道：

“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拿你，但是，我可相信，这样的搜捕行动，由于你的出现，更要急如星火了。你的功力，当然可以白保，这一点我是信得过的。有两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戈平问道：“要告诉我什么呢？”

粘三说道：“大内总护卫御前带刀二品，有一身神鬼莫测的功夫，既然知道你出现了，他会出京拿你，你要小心。”

戈平拱拱手说道：“承告！感激得很。”

粘三说道：“还有，此人一身小巧功夫，射得一手极奇特的弩箭，百步之内，可以贯穿牛皮，最厉害的是一个‘快’字。他可以在一瞬之际。射你十箭，只要中上一箭，你肉绽骨穿，伤箭固血，你要小心。”

戈平突然问道：“粘三爷！你突然要告诉我这两件事做什么？”

粘三笑笑说道：“你不杀我，我总得表示感恩吧！”

戈平严正地拱拱手说道：“不敢！我们之间没有仇恨，已经足够。更无所谓恩惠。”

粘三说道：“那就算我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再见。”

他扳鞍一纵，骑上马背，刚一吆喝，正要抖动缰绳，突然人影一闪，戈平以最高的身法，旋风一扑，拦住粘三的马前。

粘三沉下脸问道：“戈总镖头！你还要想做什么？”

戈平说道：“为了报答你方才的好意，在临别之前，我也要奉上一句话，供粘三爷斟酌。”

粘三说道：“我洗耳恭听。”

戈平说道：“方才听来，你似乎是进退失据，左右为难。

其实天地之大，何愁无地容身，何苦要死守京城？”

粘三在马上一震，还没有说话，戈干又拱拱手说道：“后会有期！请！”

说着一闪身，让开去路。粘三带着马缰，站在那里没有动静。那跟来的一群人，已经渐渐地走得远了。忽然，粘三一回头，说了一句：“各位！后会有期！承情！承情！”

一抖缰，马儿箭也似的冲了出去，他没有跟在那一群人的后面，却折向相反的方向，圈起一阵黄尘。

先走的那些人，本来都是策马徐行，在等着粘可五的。

如今粘三突然催动坐骑，狂奔而去，这一伙人顿时一愕，霎时间也跑得无影无踪。

戈平刚一转过身来，戈易灵早就扑到面前跪在地上，满面泪痕地叫道：“爹！”

戈平此时已禁不住泪如雨下，抚着戈易灵的头说道：“苦命的孩子！让你受苦了！爹对不起你。”

戈易灵哭得和泪人儿一般，哀哀叫道：“爹！我娘呢？”

戈平牵起戈易灵姑娘，为女儿擦着眼泪，说道：“孩子！现在不是你我父女话叙当年的时候，时不我予！我们要趁这一个时刻，决定我们的去向。”

戈易灵仍然缠着追问道：“爹！我娘呢？她老人家现在哪里。一十八年没有见，难道爹不让孩儿知道娘的情形么？”

戈平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说来话长，我又没有办法长话短说。让爹处理好了这里的急事，再为你细说从头。”

他牵着戈易灵姑娘的手，走向这边说道：“不论事情是多么急，我还是先要向各位致以衷心的谢意。冷月姑娘……”

冷月立即说道：“戈伯伯！我当不起你这个谢字，要谢的应该是我。”

戈平未置可否，又向马原说道：“马原兄！……”

天山大漠草原之鹰马原，此刻已经是余毒已清，精神很好，连忙抱拳一拱说道：“马原粗人不敢当这样称呼。”

戈平说道：“大恩不敢言谢，虽然我还未尽然了解内情，两位对小女有恩，我是可以断定的，特别是朱大当家的……”

戈易灵立即打断话头，插嘴说道：“爹！别叫什么朱大当家的。别说朱伯伯不喜欢，连我听起来怪刺耳的。”

戈平刚要说声“抱歉！”朱火黄却于此时，缓缓地走过来，脸上严肃的表情，使得他的步履让人看起来，都是那样的严重沉滞。

戈易灵立即迎上去叫道：“朱伯伯！”

朱火黄没有应声，却是朝着戈平问道：“戈总镖头！请问你一件事，请你照实告诉我。”

这语气、这神情，使人一怔。

戈平立即拱拱手说道：“知无不言，请尽管吩咐。”

朱火黄说道：“请问总镖头，当年保镖到北地，有人赠送给你一柄折扇，是总镖头随身携带，还是另藏在他处？”戈平的脸立即苍白了，他断断没有想到朱火黄突然提出的是这样的问题。

朱火黄又紧钉了一句：“总镖头！你说的知无不言。”

戈平一时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了。他已经在刹那间，下定了决心。他平静地问道：“既然不能以当家的相称，以年龄叙齿，我称一声兄台大概还可以接受。请问朱兄台，你问这柄折扇的下落，为了何事？”

“你以为呢？”

“为了传说中的武功秘芨，还是为了传说中的珠宝？”

“如果我说都不是呢？”

“那就请朱兄台明白的告诉我。”

朱火黄沉声说道：“戈总镖头！你比我心里更明白，当今皇上特派大内高手，遍走江湖，广寻阁下，难道也是为了传说中的珠宝和秘芨吗？”

戈平此刻也沉下了脸，说道：“原来朱兄台……”

朱火黄立即说道：“戈总镖头！千万不可以乱猜。我只是要你告诉我，这柄折扇，现在何处？”

戈平摇着头十分认真地说道：“朱兄台！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对小女有恩，这是我戈平深深感激的。但是，我虽然感激，却不能告诉你有关折扇的事。”

“为什么呢？”

“我不能回答你是为什么。”

“戈总镖头！如果我用强呢？”

“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毫不讲感情的人，我是真实地希望你不会那么做。”

“不要太一厢情愿，我会这样做的。”

戈易灵在一旁听得呆了。这时候突然大叫：“朱伯伯！求你！我求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朱火黄断然地说道：“小灵子！这件事你不要过问。”

戈平也挥手止住戈易灵说话，果敢而断然地说道：“那真是太不幸了。恩人变成了仇人，这个世界叫人活不下去。虽然如此，我也只能说，那是太不幸了。”

“你的意思是宁可反脸成仇，也不将有关折扇的事告诉我一点一滴？”

“我没有选择。”

“你有把握胜过我？”

“没有把握我也要这么做。”

“我知道你的功力很高，可是，你可知道我朱某，用毒是当前一绝么？你的武功再高，说不定只在我一举手之间，就使你无法还手。你相信么？”

“我相信。但是，你可知道，三军可以易帅，匹夫不可以夺志这句话吗？威胁只有对那些不入流的人才有用。对我来说，生死的威胁，是毫无意义的。”

戈易灵突然拿起宝剑，跪在地上，流着眼泪说道：“爹！朱伯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针锋相对争执，我不知朱伯伯为什么对那柄传说中的折扇，是如此有兴趣！我也不知道爹为什么将这柄折扇看得如此之重。是为了珠宝？为了秘芨？还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再看你们这样争下去，尤其不忍看到你们将要以死相拼。我只有先死，一死百了，我就不再伤心难过。”

她在说话的时候，宝剑是横在脖子上。

马原站在那里感伤地说道：“戈姑娘！承你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叔叔，这时候我不能不说一句话。姑娘！我马原回天山猩猩峡，吃尽了苦头，赶回到河间，我是不愿意见到姑娘这样平白的溅血横尸的。”

戈平显得非常的冷静，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马原忍不住说道：“戈总镖头！你应该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老实说，戈姑娘是你唯一的女儿，衔哀寻仇，几度面临着生死边缘，那种苦难，真是铁石人也心酸。今天你们父女好不容易见面了，却又闹成这样。戈总镖头！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这样的自了残生？就这样为了那柄折扇和秘密，值得吗？”

戈平长叹了一声说道：“马原兄！你责备得很是。对于易灵这孩子，我是亏欠太多。但是，我只有对不起她，我不能因为挽救她的性命，说出折扇的下落。”

马原怪异地盯着戈平，不解地摇摇头说道：“我只能说是怪呀！你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抹脖子？真是让人想不透。”

马原又把眼光转到朱火黄的身上，沉重地说道：“朱爷！”

朱火黄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居然露出一丝笑容，望着马原说道：“你这大漠草原之鹰，又有什么话说？”

马原恳声说道：“朱爷！在清江小筑时开始，我对你朱爷，有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可是，在老回回的野店里，我又觉得你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好人……”

朱火黄突然哈哈大笑，接口说道：“马原！现在对我的评价又要改变了是不是？没有关系，人只有到盖棺的时候，才可以论定，现在都会随时改变的，我不会在意的。不过，小灵子！你不必悲伤失望，你应该高兴骄傲，因为，你有一位了不起的父亲，真正了不起的父亲。他忠于对人的一诺，可以牺牲自己的独生女儿，在所不惜。”

朱火黄转向戈平说道：“戈总镖头！考验一个人是十分残忍的，你经过了最残忍的感情考验，表现不惧不惑，不受威胁，不受利诱的伟人情操，我衷心地敬佩你！也为所托得人庆幸。”

戈平怔住了，迟疑地问道：“朱兄台！你是什么意思？”

朱火黄微笑着说道：“戈总镖头！你休要惊疑，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他说着话，从身上占肉处，取出一个小小的深黄色的绢袋。上面有汗渍斑斑，代表着年深月久，也代表着朱火黄是如何珍藏在自己身上贴肉处，从不离身。

朱火黄很细心、很谨慎地解开这个黄色绢袋，从里面倾倒出一枚玉坠。这枚玉坠是用黄色的丝带系着，编成一个十分精致的结。朱火黄将玉坠托在掌中，伸到戈平的面前。

戈平一见，大惊失色，他用不着多看，只一眼他就可以看出朱火黄掌中的玉坠，和他那柄折扇系的玉坠，有着密切的关系。

当时他跪下行礼说道：“草民不知是世子王爷……”

朱火黄伸手拉起戈平，认真地说道：“虽然你心存社稷，可是你我人在江湖，如果人家都拘泥这些礼数，往后叫我们何以相处？”

戈平却坚持地说道：“礼不可缺。以前是不知，如今知而不礼，那绝不是为臣民之道。”

他立即招呼戈易灵、马原、冷月：“来见过王爷千岁！”

朱火黄挥手拦阻，沉痛地说道：“戈平兄！国破家亡，孑然一身，流落在江湖，对于国恨家仇，没有丝毫助益，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心怀先朝的臣民百姓。如果你再叫我一声王爷(奇*书*网.整*理*提*供)，真是要我无地自容了。戈平兄……”

朱火黄严肃地接着说道：“实则我现在是一位江湖客，唯其如此，我们才能将恢复大明朝的大业，在暗中从江湖上做起，如果我朱火黄成了王爷，今后的一切努力，都要事倍而功不能及半。”

戈平固执地说道：“回王爷的话，草民毁家灭门，为的就是要找到福王世子殿下，在江湖上登高一呼，众人景从，大业可成……”

“不！戈平兄！你错了。你和我都在寻找的，不是我，是我哥哥。他持有我君父的诏书，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殿下，他才有号召的能力。我这块玉、你那块玉，还有我哥哥那块玉，合起来才可以解开折扇的谜底。”

戈平急着说道：“可是……”

朱火黄笑道：“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告诉你，朱火黄在江湖上是有名的笑面屠夫……”

“那是王爷借以混淆人的耳目，以求安全。”

“你现在知道我，你才这样的说，你不知道我呢？恐怕你的看法又不一样了。戈平兄！

这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将恢复大明的事业，一滴一点地去做，如果在这种情形之下，还谈什么名分、还谈什么身世、地位，那就叫做冥顽不灵的人了。”

“我总觉得……”

朱火黄哈哈笑起来了。

“戈平兄！你这个人不但忠诚不二，而且也固执得叫人无法相与。戈平兄！我很坦白地讲，你和我现在都是国家的罪人，都要以待罪之身、赎罪的心情，一点一滴来奉献。我们要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的打算，尽心尽力，而成功不必在我。能想到这些，你就自然心安，还要计较什么名分呢？好了！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与正事无关的话了。

我的本名叫朱烨，既不好听，又不好叫，你还是叫我一声朱兄台，或者是朱大哥，让孩子们依旧叫我朱伯伯，马原他叫我朱爷，叫了这么久，也就不必再费事改口。戈平兄！你就说一声遵命吧！”

戈平倒是十分艰难地迟疑了一会儿，才规规矩矩地说道：“遵命！”

朱火黄点头说道：“这就对了。现在我们坐下来，商量一下今后的动向。戈平兄！先要听听你的意见，这十几年你的武功，已经臻于精境，在其他的方面呢？”

戈平刚要开口，朱火黄又伸手作势拦住他含笑说道：“从现在起，千万不要有王爷二字的称呼，只要你想到有害于事，有害于我，你对于这个称呼必然就不坚持了。”

戈平说道：“朱大哥！小弟敢不遵命。只是这十几年的经历，真正是血泪斑斑，说来话长，恐怕此刻是时不我予。”

朱火黄说道：“对！目前正是时不我予，而且时间非常急迫，是无法详谈，但是，你的遭遇，与我们今后行止，有密切的关系，不能不谈，我们长话短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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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南湖叙烟雨　木剑杳惊鸿

回忆对某些人来说，是充满了甜蜜。可是，回忆对戈平来说，却是充满了苦难的哀伤。

正如戈平自己一开始就说，那是血泪斑斑的历程。

戈平望着自己的爱女，再看看帮助爱女踏遍江湖的好友，觉得上天还是公平的，能让他在一十八年之后，还能见到长大成人的爱女，一切辛苦和折磨，对他个人来说，已经有了偿付，何况未来的成就，说不定能为多难的家国，能作更大的贡献，因而青史留名，也就不枉此生了。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说道：“江湖上都知道我保了一趟暗镖红货到北地，其实内情并非传说中那样。到现在要我保镖的人，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我毫无所知。”

朱火黄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

倒是戈易灵忍不住问道：“爹！那多奇怪呀！”

戈平继续说道：“奇怪的不只是如此。待我暗保红货，到了地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根本没有点收，先摆开一桌上等的酒筵，并且有数位姿色不恶的美女陪酒。照那位老大爷道貌岸然的样子，这种酒筵太不调和了。老实说，对于像我这样练武保镖为生的人来说，这种酒筵，使我如坐针毡。当时我就向老大爷说，请他点收清楚，我要回南。”

马原此时说道：“戈爷！照我看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他是必有所为，你这样走，恐怕不会让你走的。”

戈平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位老大爷连说不忙，珠玉已经到了地头，他信得过威远镖局，信得过戈总镖头，此时不谈珠宝。得饮酒时且饮酒，一则聊表谢忱，再则人生难得几回醉，他要我不必太拘谨。如果我认为这些穿红着绿的姑娘在这里不便，他可以换人相陪。”

马原叫道：“早就准备好了换人相陪？这是什么意思？是成心要把你戈爷灌醉么？”

朱火黄此时忽然抬起头来说道：“马原快人快浯，这‘成心’二字，说得入木二分。”

戈平点点头说道：“这位老大爷果然挥退那几位美女，请来两位斯文的先生，这时候我发觉有一点奇怪之处，这位老大爷和这两先生都是一身明朝穿着，没有雉发，完全是上国衣冠。”

朱火黄仰天长吁，说了一句：“好一个上国衣冠。”

戈易灵姑娘却于此时翘着嘴说道：“爹！你方才还说时不我予，要长话短说，尽说这些琐碎的事做什么？”

朱火黄笑笑说道：“小灵子，你爹说的不是闲事，是关系重大的正事。”

戈平没有注意戈易灵瞪着惊讶的大眼睛，继续说道：“老大爷和这两位斯文先生不但博学多才，而且，对于江湖上的掌故，都能够历历如绘地道来，调和了当场的情绪。而且他们三位都能豪饮，如此推杯换盏，不觉我就有了八分酒意。”

戈易灵姑娘自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人变得活泼多了，而且童稚之气盎然。她义问道：“爹！听说你有千杯不醉之量，而且还单独地和别人较量过，怎么那么快就有八分醉意呢？”

戈平笑笑说道：“傻丫头，传说的事，有多少可靠的啊？

如果成心比酒，那就没有酒的味道了，何况谈得投机的时候，一杯接着一杯，人情味浓，那就很容易有酒意。”

戈易灵嗯了一下，说道：“爹！后来你醉了没有呢？”

戈平说道：“没有。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老大爷说了一段话，使我的酒化作一身冷汗，可以说是酒意全消了。”

戈易灵问道：“那一定是使爹十分意外，也十分愤怒的话，才会如此的，是吗？爹！”

戈平点点头说道：“正是大家谈兴正浓，酒兴遄飞的时刻，老大爷忽然对我说：戈总镖头，你想获得一套不世的大富大贵吗？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奉送你一套享用无穷的大富大贵！”

戈易灵又忍不住插嘴说道：“这真是奇谈，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了呢？”

马原说道：“恐怕不是冒出来的，而是事先早就计划好了的。”

朱火黄点点头，传来赞许的眼光。

戈平说道：“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话出来呢？我静静地等待下文，没有表示意见。那位老大爷见我没有说话，就接着告诉我：他的东家是前朝遗老，运来的珠宝，是准备在江湖上广结善缘，等到一旦时机成熟，复明大业就可以起事。”

戈易灵问道：“爹！他告诉你这些事做什么？”

戈平说道：“他要我前往官府告密，便可以获得大富大贵。”

戈易灵急着问道：“爹！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戈平说道：“我告诉他，这种事我不能。按说，我应该将这三个卖主求荣，背信寡义的人，杀死在现场。但是，对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下不了手。我只是告诉他，一个人不要把富贵二字看得太重，那将是身败名裂的根由。今天我不杀他，如果他们仍然利欲熏心，会有别人来取他们的性命。我告诉他，我是一个保镖为生的江湖客，不懂得什么春秋大义，但是，至少我还懂得什么事当为不当为。我最后问了他们一句话：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就掉头走了。”

戈易灵眼神里流露着无比的尊敬，轻轻地说道：“爹！你真了不起！你的一席话，要让很多人愧煞！”

朱火黄反复咏哦着“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这两句话，点头赞道：“戈平兄！这两句话，真是神来之句，用得恰到好处。”

马原说道：“戈爷！你这样走，分明是犯了忌，他们会就这样让你一走了事吗？”

戈平说道：“马原兄说得对极了，当我掉头而走的时候，那两位斯文先生在后面告诉我说：戈总镖头！你走不了的。”

戈易灵问道：“怎么？他们要动手？他们是会家子？他们原来是装猪吃虎？”

戈平摇头说道：“没有。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武功，但是，他们告诉我，方才饮的酒里面，渗着有慢性毒药，如果我不接受他们的意见，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断肠而死。而且不能行功，一旦行功运气，毒发得更快，立即七孔冒血而死。他们劝我：听他们的话，立即可以有一套大富大贵，唾手可得。不听他们的话，就要毒发身亡，他们要我慎重选择。”

戈易灵骂道：“可恶！无耻之尤。”

但是她立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接受了他们的利诱和威胁吗？”

马原说道：“戈爷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一定当场拔剑，将他们杀死，然后找到了解药。”

戈平说道：“老实说生命的威胁，是很吓人的。但是，如果为了保全生命，而玷辱了自己的人格，那时候生命就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我曾经听说过，孟子说过一句话，意思是说生命在必要时，可以不兼顾的。”

戈易灵接着说道：“爹！孟子说：生命是我所重视的，义也是我所重视的，当这两者不可同时兼顾的时候，只有舍生命而取义。”

戈平点头赞道：“孩子！海慧寺老方丈的教诲是成功的。”

讲到海慧寺，戈易灵一阵心痛，眼泪几乎流下。

马原打岔问道：“戈爷！你是怎样处置当时的情况呢？”

戈平说道：“我的心情在一阵激动之后，趋于平静。我告诉他们，他们太小看了一个真正的江湖客，也真正低看了人性的尊贵。大概命中注定我要送命在小人之手，我昂然掉头朝着大厅之外走出去。”

戈易灵紧张地问道：“爹！他们是不是埋伏了杀手，在门外等你？”

戈平说道：“没有埋伏杀手，可是我在大厅门口，顶面遇见一位老者，当门而立，伸着双手……”

戈易灵抢着问道：“他要怎样？要擒拿你吗？”

戈平说道：“这老人流着眼泪向我说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金钱美色不能动心，酒不能乱其性，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是他真正要找的人，他终于找到了。”

戈易灵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戈平说道：“大厅里的三个人，也赶上前来，向我屈膝为礼，请我原谅他们方才的一连串试炼与考验。”

马原不解地问道：“无缘无故试验什么？又考验什么？戈爷与他们并不相识，这样千山万水，将你戈爷弄到此地，来这样考验，为的是什么？这岂不是太不合情理吗？”

朱火黄这时候说道：“马原！关键就在这里了。”

戈平点点头说道：“我当时倒是有了气愤之意，无缘无故，试验我的人格，所为何来？

后来那位老者请我再度入席，把酒敬我三杯之后，沉痛地说出了他的用心。朱大哥！

我可以全部说明白吗？”

朱火黄神情黯淡地说道：“说吧！要不然，我们的情节怎么衔接下去呢？创痛的伤痕总是要康复的，怕碰也不行啊！”

戈平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是的！其实这是我多余的一问，如果我不说出这后半段的经过，以前说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包括朱火黄在内，大家都缄默了，静静地等待着戈平说出这一段奇特的经过。

戈平说道：“老者再度邀我回到大厅，肃客入座。我请教他的尊姓大名。老者摇摇头回答我：一个国破家亡的人，还有什么面颜说自己的姓氏呢？说出来无非是有辱祖先罢了。”

“接着他告诉我，那酒里面没有丝毫毒药，他称赞我，美色、金钱、名位动摇不了一个人的心，已经是了不起。至于无视于自己生死的人，就更了不起。”

朱人黄叹道：“其实还有更了不起的，连自己十八年不见的独生女儿的性命，都可以牺牲，只为了一诺，戈平兄！你是至诚君子啊！”

戈平摇摇头说道：“朱大哥！只要是一个有良心血性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老者的话很沉痛，我被他的沉痛心情感染了，没有再追问他的姓名。他告诉我：他是大明朝的一名臣民，他在福王事败之前，逃离了。他的逃离不是贪生怕死，而是领有旨意，福王殿下要他隐姓埋名，致力于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把驱逐鞑虏，光我华夏的种子，散插在民间，散播在江湖上。因为江湖上每多忠义之十，只要他们能记住这八个字，华夏重光，终必成功有日。”

戈易灵忍不住问道：“就凭着他这样一位与江湖上毫无渊源的老人吗？”

戈平说道：“傻丫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凭的就是一股契而不舍的耐力。一个人只要真诚立下一个志愿，没有不能成功的事。”

戈易灵悄悄地应了一声“是”，承认自己错了。

戈平又接着说道：“其实，真正要做的不是他，福王殿下交给他一柄折扇和一枚玉坠。”

“啊！就是爹你所保有的那柄折扇！也是江湖上大家都在追寻的那柄折扇。”

戈平点点头，他解开衣襟，一直翻到里面，从贴肉的胸前，取出一个黄绢缝制的布袋，两头各用黄色的丝绶紧紧地缠住。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解开丝绶，从里面取出一柄长约五寸的折扇，扇子下面系着一枚玉坠子，一眼看上去，就可以认定是和朱火黄所保有的那枚玉坠，型式一模一样。

戈平恭恭敬敬地将折扇捧在手里，交给了朱火黄，然后率领着戈易灵、马原、冷月三人，行大礼参拜了，朱火黄再将折扇交还给戈平，含着眼泪，也行礼参拜。

然后，戈平将折扇慢慢地展开，扇面上画的是淡墨山水，题了一首诗。诗是一首古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题诗的人没有落款，朱火黄泪水如断串的珍珠，洒落而下，轻轻地说道：“是父王的亲笔。”

戈平默然地收拢起折扇，良久，才擦干泪水，缓缓地说道：“老者说：福王殿下告诉他，叫他设法隐藏自己，然后让两位世子去找他。”

戈易灵又忍不住问道：“爹！你还没有说折扇有什么作用？”

戈平说道：“这柄折扇是一幅藏宝图，藏的是两种宝藏。一是一笔巨大的珠宝，数目价值连城。另一个是一本秘芨，里面记述的是一套拳术，没有什么奥秘，但是，人人可学，人人可以强身，可以御敌。”

戈易灵说道：“原来人言不差。”

戈平说道：“珠宝的用途，是用来团结武林，在江湖上结帮成派，暗藏复明的力量。秘芨拳经是给每一个参加帮派的人，强身御敌。”

马原在一旁说道：“那老头怎么费这么大的周折，找上戈爷？”

戈平说道：“老者领着旨意离开不久，福王殿下就发生了事变……”

朱火黄泪水泪泪而流，戈平黯然良久才说道：“两位世子下落不明，老者暗暗寻访，得不到一点消息，他自知自己在这方面不行，于是决心找一个代他来做这件事情的人。”

戈易灵接着问道：“于是他选上了爹。”

戈平说道：“那时节爹在江湖上有名望，而且为人声誉不坏，于是他选上了我。假借保镖的名义，将我引到此地，并且一再的试炼考验……”

戈易灵说道：“经过访察查问，难道还信不过爹的为人吗？”

戈平正色说道：“孩子！这是何等的大事，万一所托非人，后果何堪想象？”

戈易灵说道：“爹！女儿以你老人家为荣，你真了不起！”

朱火黄低低地说道：“小灵子！你爹了不起，却付出了血泪的痛苦代价。”

戈平哽咽住了。但是，他立即抬起头来，朗声说道：“玉坠三枚，合成一块才可以解得开藏宝图。两位世子各藏一枚，唯有寻访到两位世子，才能有所作为。最重要的是有了珠宝和秘芨之后，还要有人出而领导，所以老者把这份大责重任，交给了我。”

戈平说到此处，脸色沉重，几度哽咽不能成声。停了半晌，才接着说下去。

“这副担子压得我几乎寝食难安。镖局的事，我是不能再干下去了。携带着你娘和你，迁回上蔡。明曰隐退，实则我要从此设法寻访两位世子。”

冷月静静地在一旁，轻轻问道：“戈伯伯！你又为什么将戈……”

戈易灵抢着说道：“冷月！叫我易灵姊！”

冷月温柔地驯服地望了戈易灵一眼，轻轻地说道：“易灵姊！我在问戈伯伯，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海慧寺去？让你吃那么大的苦？”

戈平叹道：“对灵丫头我是永怀歉疚的，可是，我是不得已哟！”

他垂着头，表现出他内心的悲痛。终于他抬起头来说道：“自我承诺那位老者的以死相托之后……”

朱火黄浑身震颤，抢着说道：“戈平兄！你说什么？什么是以死相托？”

戈平神情在哀伤中又流露出肃穆之情，黯然说道：“当我接受老者的托付之后，他郑重地把折扇交给我，严肃地说着：这是一副千斤重担，要我好好地挑起，不要负他之托。而且他说这是长时间的事，不急于一时，但是不可一时或忘。他说，要我尽心尽力，否则，死后在阴曹地府不好相见。说毕，他们四个人……”

马原疑问道：“四个人？”

戈平说道：“连同先前的三个人，一齐朝我下拜。他说：拜的不是我，是拜的复明大业，我慌不迭地还礼。这时候，老者告诉我，这种事恐怕难以密不泄露，为了坚定我对他们的托付忠诚，他们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撞墙而死，头破血流，形状极惨！”

朱火黄大叫哭道：“老师！你死得太壮烈了！”

戈平惊问道：“他……是朱大哥的老师？”

朱火黄点头泣道：“我早就猜想到是我的恩师，为了尊重他老人家的遗言，不说也罢！

戈平兄！你说下去吧！舍生取义，给孩子们是一次教育。”

戈平回头望望，连同马原在内，三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神情庄严肃穆，表现出无比的哀思。

戈平说道：“做人一诺千金，何况是以死相托，又何况是所托如此大事。我当时就已经抱定，事成则已，不成我就以身相殉。可是，我的女儿不能这样小小年纪死于非命，我也知道这件事终久会被人知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找我。于是我为女儿找到一个可托之人……”

冷月轻轻地说道：“戈伯伯！你这一托，我易灵姊受了十年的折磨！”

戈平几乎是呻吟着说道：“我是不得已啊！冷月！”

戈易灵轻轻地走到戈平身边，跪在地上，依靠着戈平的腿说道：“爹！你不必难过，女儿吃苦算不了什么！”

戈平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说道：“可是……唉！……”

戈易灵摇着戈平的腿问道：“后来呢？爹！”

戈平神情惨淡地说道：“送走你以后，我才知道不出所料，江湖上有多少人来打我的本意，包括了倭人在内。他们只知道有珠宝，有秘芨，并不知道有其他的秘密，我还不担心。

后来连这一点也瞒个住了。”

朱火黄问道：“是大内的人吗？”

戈平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要我将折扇交出来，他们说：凭这柄折扇可以找到两个重要的人。”

朱火黄“啊”了一声，神情显得紧张起来。

戈平接着说道：“我没有理会他们，而且我告诉他们，不必耍狠，我戈平吃镖局的饭吃了那么多年，刀头上舔血，狠人狠事见过多了。”

戈易灵紧张地问道：“他们耍狠了没有呢？”

戈平说道：“没有。他们当中有人告诉我，不要糊涂，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名利吗？

只要我把折扇拿出来，如果藏的是珠宝，悉数归我，而且还可以再增加金银给我。如果我想做官，马上可以封我做上蔡的县太爷。”

马原说道：“喝！口气真不小。”

朱火黄叹气说道：“马原！他们是有那份权势的，你不晓得大内护卫的权势有多大，就是当朝显贵，有时候也要怕他们几分，尤其是汉人。”

戈易灵说道：“爹！你是怎样回答他们的呢？”

戈平说道：“我很坦白地告诉他们，不要跟我谈折扇的事，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跟他们说的。同时，我也告诉他们，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名利之外，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义……”

戈易灵抢着说道：“跟那些人谈义，爹！你是在对牛弹琴嘛！”

朱火黄叹气说道：“小灵子！你说错了。对牛弹琴，牛至多是不懂，它不会因为你对它弹琴，它就拿角抵你的。可是这些人不同，他们不懂，恐怕还要用角抵你，用蹄踢你。小灵子！为什么有些出世的高人，有人叹息地说，人不如畜牲，就是这个道理。”

戈平点点头说道：“他们见威胁利诱都无效，最后在临走之前，留下了狠话。他们说，如果不把这柄折扇拿出来，三天之内，他们要把我这个庄子翻一个身。”

戈易灵开始流下眼泪。

马原开始叹息。只有冷月轻轻地说道：“戈伯伯！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对这些人，要作最坏的打算，又要有最妥善的对策。戈伯伯！你不会没有妥善的安排的。”

戈平沉重地说道：“为这件事，我确实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也作了很慎重的考虑。我考虑的不是我的生命安全，不是全家人的安全。就在我刚才说过，自从承诺了这件事，我把灵丫头寄托在海慧寺之后，我就有以身相殉的决心。冷月！

戈伯伯没有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我也知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活一百岁，最后还是一个死字，因此，生死之事，我已经看得很开，唯一要注意的，是要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冷月眼里流露着崇敬与虔诚，轻轻地说道：“戈伯伯！你自谦说没有读过多少圣贤书，可是我觉得你是第一等的读书人，你真正做到了圣贤所教诲的事。冷月学到戈伯伯的一句话，终身受用。”

朱火黄却于此时接口说道：“戈平兄！你在那个时候，不能死啊！任务未完，死不是其时的。”

戈平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如果只是一个不怕死，那就简单了。我的问题不是在不怕死，而是在如何人负那四位不知姓名的遗老的以死相托。因此，我又想到一句话说：自古艰难唯一死。以前我不懂，人要死不是很容易吗？不对！

人要死在该死的时间和地点，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冷月坐在戈易灵的身边，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说道：“戈伯伯！你当时是怎么应付的呢？”

戈平说道：“我在深思之后，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这一生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保护这柄折扇的安全无恙，而且要设法找到所要找的人。当我有了这个决心之后，我决定了当时的行动，我要离开家……”

戈易灵揉着红红的眼睛，哀声问道：“爹！娘有没有随着你一块离开家？”

戈易灵的话，问得有如巫峡猿啼，令人泣血。

戈平说道：“当时我没有打算带你娘一同出走。”

戈易灵凄厉地叫道：“爹！你好狠心……”

朱火黄正色说道：“小灵子！让你爹把话说完。”

戈平黯然地说道：“是的！孩子！从道理上我送走自己的亲生女儿，抛弃自己的妻子，确实是狠心！可是，我不能不狠心。我为什么要离开家？我不是逃命，是保护折扇不落人手。孩子！在决定离家之前，还有一件感人肺腑的事情。”

他仰起头，眺着远空，似乎在调整内心纷乱的情绪，停顿了半晌，才又接着说道：“我要离开家的事，有两个人知道。”

他转向戈易灵说道：“一个是你母亲，其实在我决定离开金陵威远镖局的时候，你母亲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你母亲了不起的地方，她没有话可说，用自己的行动，来支持我的决定。当我告诉她，我要离开的时候，她很冷静地说，这次一别，极有可能就是永别，她要我珍重，要我不要忘记海慧寺还有我们一个苦命的女儿。”

说到此地，戈平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戈易灵早已经哭得如泪人一般。

冷月搂住戈易灵，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易灵姊！

我真羡慕你，你有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又有一位了不起的母亲，看我，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该哭的是我啊！”

戈易灵反抱着冷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倒是做了无声的安慰。

戈平用长袖擦去眼泪，说道：“还有一个人，是我的亲信长随，跟我走镖多年，我已经将他看成自己的弟兄手足，而且，我们之问年龄仿佛，长得也有几分相象。在我将决离去之前，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反对我这样的离去。”

朱火黄“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马原此时忽然说道：“这位老哥能跟随戈爷身旁多年，人是一定错不了的。他反对戈爷离开，一定有他的一套见解。”

戈平说道：“说的正是。我问他为什么反对？他说，我这次离开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折扇，可是，当人们发现我走了，就会罢手吗？当然不会，从此将演变成我在江湖亡命，各路人马在江湖上追踪，永无安宁之日，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对呀！戈平兄你当时是当局者迷，为什么我们事后都想不到这个问题呢？”

戈平点点头说道：“朱大哥！你说的真对，我是当局者迷。在当时我只一心想到，逃离上蔡，就可以保护折扇，就可以在江湖卜访察两位世子。从没有想到，亡命江湖，引来万里追踪的后果。”

马原这时候接着说道：“戈爷！依马原在江湖上闯荡的经验来看，万里追踪，尚在其次，怕的是有心人利用你作饵，来顺风吹火式的寻找到两位世子。”

戈平黯然说：“一点也不错。我一经点透，立即就想到这一个更大的错误。于是，我真正的彷徨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朱火黄意味深长地说道：“戈平兄！你那位亲信长随，能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提供出这样的意见，想必他已经是胸有成竹了。难道他没有提供你可行的建议吗？”

戈平点点头，又惨然地流下眼泪说道：“朱大哥料事如神，他确是胸有成竹。他告诉我，办法是有，但是，他要我同意他的冒渎与无礼。他说，他自幼跟着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却也在江湖磨练中，增长不少见闻。他说，从前汉高祖被围困的时候，有一位大臣想出一个脱困的方法……”

朱火黄及时击掌欢道：“戈平兄！为什么忠孝节义都让你们一家占全了呢？你一再说你没有读多少书，可是你们一家的所做所为，愧煞千古多少读书人！”

戈易灵急忙问道：“爹！又怎么啦？我那位叔叔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呢？”

戈平擦去眼泪，黯然神伤地说道：“他要假扮我的身份，留在上蔡，与许多的敌人周旋，而他要我携带着你母亲，悄悄地离开上蔡。换句话说，他是抱着牺牲的决心，代我而死，断去许多敌人的歹念。”

戈易灵流着泪说道：“结果……结果……”

戈平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接下话去，停顿了一会才说道：“结果，孩子！你是已经知道了。上蔡戈家，遭到了灭门之祸，你那位叔叔求仁得仁，死在当场。从那时候起，威远镖局总镖头戈平，消失在江湖之中。”

这真是叫人哀痛而又感动的事，义仆代主而死，岂止是壮烈，而且也表现了江湖上有这样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烈性汉子，反观吴三桂、洪承畴之流的人，真正叫人叹息说“礼失而求诸野”了。

戈平的叙述，感染了在场的人，大家都觉得心头压了一块铅，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还是朱火黄打破沉闷，问道：“戈平兄！这十多年，你是隐居，还是在不停地寻找你所要寻找的人呢？”

戈平说道：“我带着灵丫头的娘，携带着一些珠宝，连马也不敢骑，悄悄地离开了上蔡。当时我没有悲痛，我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肩上背负得更沉重了。为了我，已经有多少人付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如果我不能做好这件事，我何以对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朱火黄叹气说道：“小灵子！听到没有？这叫做活着的人比死的人更要苦痛，你爹承当了这份无处可诉的苦痛，并不比你那苦难的十八年好过啊！”

戈易灵倚在戈平的膝上，低低的叫道：“爹！”

马原接着问道：“戈爷！这十多年你一直没有在江湖上露面，是隐居在何处呢？”

戈平摇头说道：“没有。我固然要为使命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我因此隐居，那岂不是与死去没有两样么？我和内人扮成乡下人，我们下定决心，也就是我前面说的，我这一生只有一件事，就是寻找两位世子，把折扇交给他们，为此，我和内人商量，我们要往何处去？”

冷月轻轻说道：“茫茫人海，戈伯伯！这真是不知从何找起呀！”

戈平说道：“我们商量的结果，通衢大邑，我们不去，一则容易被人认出我们的身份，再则两位世子决不会栖身在热闹的市廛。我们专走深山，专找人烟杳至的庙宇。”

戈易灵忍不住说道：“爹！那样的路程，我娘受得了吗？”

戈平沉痛地说道：“是的。那样的路程，三五天你娘尚可以勉力支撑，日子一久，她实在是承受不了这种的辛苦。可是，你母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反倒时时安慰我、鼓励我，直到有这么一天……”

戈易灵紧张地叫起来问道：“爹！有一天怎么样？我娘她没事吧！”

戈平拍拍戈易灵的头，满脸肃穆之情说道：“灵丫头！孩子！不要这么激动。人的一生注定就是要受折磨的，我们必须要有这种打算，这样你才能活卜去。要不然，我们随时随刻都会倒下去的。”

戈易灵咬着自己的嘴唇，血丝从口角溢出来，她挺坐起来，没有再说话。那意思是说：

“你说吧！我准备承当最大的苦痛和磨折。”

戈平点点头说道；“灵丫头！你放心，你母亲并没有那么容易的就死去。”

戈易灵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满嘴鲜血，其状极惨。

冷月用手绢轻轻地拭着戈易灵的血渍，她轻轻地拥抱戈易灵，低低地在耳边说道：“易灵姊！你不觉得伯母是多么的伟大吗？你应该坚强得像她的女儿啊！”

戈易灵闭上眼睛，微微地点点头。

戈平接着说道：“有一天，我们走在一个不知名的深山，因为我远远地看到深山里有一缕浮云，像是炊烟。我想，这样的深山，人迹杳至，如果那是炊烟，那真是好的隐居所在。

即令找不到世子，说不定也可以遇到世外的高人，请他为我指点迷津。就冲着这么一股信念，我牵扶着你母亲，朝深山的更深处前行。可是这时候你母亲却坐下来了。”

戈易灵睁开了眼睛，瞪着。

戈平说道：“这是你母亲告诉我，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实在不能走了。”

冷月倒是急了，连忙问道：“那一定是伯母到了实在不能忍受的地步了。”

戈平黯然说道：“她是一直在忍受着痛苦在瞒着我，其实她的脚早就已经磨起了水泡，水泡又破了，又没有敷药治疗。唉！在那样的深山里，也没有法子治疗啊！当她解开了鞋袜和脚布，真叫我吓得叫起来。”

戈易灵忍不住叫道：“可怜我娘……”

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戈平说道：“她的一双脚，已经是血肉模糊，简直就不成脚的样子了。我痛心地埋怨她，为什么个跟我早些讲，要让她忍受这样的痛苦。我当时只是要匆忙地去采摘草药，为她敷脚止痛。你母亲拦住了我……”

戈易灵低低呻吟呼唤着：“娘！……”

戈平说道：“你母亲告诉我，是她拖累了我，往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她不能再这样拖累我下去。”

戈易灵急问道：“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戈平说道：“我也这样责问她，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母亲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认真地告诉我，不要灰心，不要气馁，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定可以找到两位世子的。”

冷月低低地说道：“戈伯伯！戈伯母说这样的话，是事出有因的呀！戈伯伯！你应该有这个警觉！”

戈平叹道：“好孩子！你说得对极了。可是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些啊！我只是安慰她，我要去找草药。就在这个时候，灵丫头的母亲，爬起来，奋身一跳，跳下万丈深壑里去了。”

言犹未了，戈易灵一声问哼，人就昏了过去。

冷月忙不迭地为戈易灵推拿，半晌戈易灵才“哇”地一声哭喊出来。

戈平说道：“灵丫头！孩子！你要好好听下去，情形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坏，虽然也不那么好。”

戈易灵用手捂着嘴，极力止住自己的哭声。

戈平说道：“当时我几乎没有思考地就想立即腾身跟着跳下去。可是等我到了绝壑的边缘，我止住了脚步。我告诉自己，我没有资格这样跳下去，因为我有大责在身。”

朱火黄叹了一口气。

马原却在一旁说话了，他说：“戈爷！难道你没有将尊夫人的尸体……唉！万丈深壑也无法处理的了。”

朱火黄说道：“戈平兄！是不是有了意外的发现？”

戈平说道：“我站在深壑边缘，正是心情如潮的时刻，我发觉灵丫头的母亲没有跌下去，就在两丈多深的悬崖上，被一棵树，一堆蔓藤将她兜住了。”

戈易灵睁大了眼睛啊了一声，又惊惶地叫道：“爹！我娘没事吗？”

戈平点点头说道：“她没有事，可是她人也晕过去了。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样才能将她救上来。”

马原说道：“戈爷！虽然你有一身武功，恐怕还很不容易将人救上来的。唉！真是叫人着急呀！”

戈平说道：“不管如何困难，我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人。正在我撕下衣衫，结成布带，系稳岩石，准备垂下去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地从绝壑的云雾里，上来一个人。”

冷月说道：“不会是神仙吧！”

戈平说道：“当时我真以为是神仙，可是这个世间上哪里真有神仙呢？我呆住了。后来我留神一看，原来在绝壁之上，不知怎的钉了一根一根的铁钉。铁钉之上，还有铁环。

在铁环上边缠着有细细的铁链子……”

冷月说道：“多奇怪呀！”

朱火黄正色说道：“冷月姑娘！让戈平兄说下去。”

戈平接着说道：“我留心看那铁钉、铁环、铁链，没有一点磨蚀的样子，而且还用漆漆过，分明是常用的，这个人就是利用这个铁钉，攀上来的。”

戈易灵插嘴问道：“他可以救我娘上来吗？”

冷月也忍不住问道：“看样子他是经常上下深壑的，为的是什么呢？这样的深山中的绝壁深壑。”

朱火黄也插嘴问道：“来人是什么装束？多大年岁？”

戈平环视了一眼，先答复朱火黄说道：“来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是一个出家人。”

朱火黄追问了一句：“是和尚吗？！”

戈平点点头说道：“是和尚。他的出现，使我大喜过望，我请求他帮助我，将我内人救上来。他朝着内人看了一下，一言不发，又从铁环攀身下去，过了一会，他再度从云雾中出现，手里拿了一根绳子。很快地将绳子绑妥在石头上，然后他垂下身去，将内人救了上来。”

戈易灵忍不住合掌念着：“阿弥陀佛！感谢上苍。”

戈平接着说道：“当时我已经是神心俱疲，几乎整个的人都失去了力气，我呆呆地看他救上你母亲，才大梦初觉似的，向他叩谢救命之恩。”

冷月低低地在戈易灵耳边说道：“易灵姊！吉人自有天相啊！”

戈易灵的一双手和冷月紧紧地握住，她向着戈平细声地问道：“这位大和尚叫什么名宇？”

戈平摇摇头说道：“当时他根本没有和我说话，只是看看你母亲晕过去的情形，以及那双脚的惨状，他从身上取出一小瓶药末，深黄颜色，交给我，只说了两句话，他说：给她服一半，再用水调溶涂抹在脚上。”

戈易灵抢着问道：“药有效吗？”

戈平说道：“有神效，我用水袋里的水，喂你母亲服下，再用水调溶涂抹在脚卜，你母亲立即苏醒过来，而且脚不痛了。老实说，保缥的人，除了习武之外，一些外伤的医疗，也要懂一点，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神效的药。我真把他当做大罗神仙，我再次向他叩谢，他却一言不发地朝着深山走去。”

戈易灵急道：“爹！你难道问不到人家的法号吗？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冷月说道：“戈伯伯当然不会不问的。”

戈平说道：“我跪在那里，高声请问大师的法号。可是他漠然未听一样，只是缓缓地朝着深山里面继续走去。这时候我急了，大喊一声，请大师留步。就展开身形追过去，拦在他前面，跪在地上。”

冷月间道：“戈伯伯！他停下来没有呢？”

戈平说道：“他停下来。他皱着眉头问我还要做什么？我说救命的大恩大德，实在不敢言报，至少也应该知道大师的法号，以便终生怀德，没齿不忘。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

他就继续向山里走去。这时候我急了，大声说道：大师！救人需救彻底，你这样撒手不管就走，倒不如不救我们。他立下来，回头看看我。我继续告诉他，我的妻子如今寸步难行，停在这深山之内，最后不是饿死，就是被猛兽所噬。他这时问了我一句：你想怎样？我说，惜用大师一席之地，数日之粮，养好了伤，我们就走。”

朱火黄问道：“他答应了吗？”

戈易灵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他一定会答应的。”

戈平说道：“他顿了一下，再看你母亲那样不堪的情形，叹了一口气，才点点头说了一句：随我来吧！”

戈易灵又合起手念了一声佛。

戈平说道：“我背起你母亲，随在他身后，朝着深山里走去。山路、唉！应该说根本没有路，看样子他还是尽量找好走的地方走。”

冷月说道：“在这里的险恶深山，他何以为生？”

戈平说道：“冷月，你问对了，我也如此怀疑。我在想：我是秉持着一念之诚，遍探深山巨泽，是有所为的。像他这样一个人在深山之中，何以为生？可是我这个怀疑，没有顿饭时辰，获得了答复。”

戈易灵间道：“是他自动说明白的吗？”

戈平摇摇头说道：“没有。我问他的话，尚且不予回答，如何会自动说明呢？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朱火黄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看到的是什么？戈平兄！”

戈平说道：“当我艰难地爬过一怪石隘路，顶上只有一线天光，里面可勉强通人，几经曲折，出得隘口，豁然开朗，迎面呈现的是令人不能相信的景象。”

戈易灵和冷月几乎是同时抢着间道：“是什么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呢？”

戈平说道：“迎面竟然是一片方圆数丈的平地，而且正是小麦成熟的季节，一片金黄，微风起处，麦浪翻滚。在麦田的尽头，一丛桃林，拥簇着两间草屋，屋的后面，有几丛竹林，有几只鸡鸭，正倘祥在桃林之中，这简直就是一幅农村美景，哪里像是深山绝岭之中呢？”

朱火黄坐在那里暗自点点头。

马原叹口气说道：“对于一个浪迹江湖的人来说，能够有这么一处地方，享享清福、神仙也不羡了。”

戈平叹道：“神仙生活如何，我们不晓得，不过，当我们历经苦难之后……看到这样一个优美恬静的地方，令人立即有一种超尘脱俗的念头。一切的名利之心，淡得没有丝毫痕迹。”

戈易灵问道：“后来呢？”

戈平说道：“进得草屋，一榻一几，别无他物。另一间却是灶锅俱全，最重要的有一缕泉水，浙浙沥沥引滴水到水缸里。我把你母亲放置在木榻之上，随着这位奇特的和尚，四周走一遍以后，他指指后屋里的两大缸，说是米面俱全，足够我夫妻一年之需。说完他就飘然离去。”

说得大家怔住了，怎么这样一声不响就走了啊！

戈平接着说道：“我在一怔之后，立即追到屋外，拦住他的去路。他显得有些不高兴，皱起眉锋，望着我。那意思是说：‘你还想干什么？’我认真地告诉他，这里我们待不久，三五天之后，就要离开，请他指点迷途，好让我们离开深山，继续我们的路程。”

朱火黄问道：“他怎么说？”

戈平说道：“这回他说话了，他很注意我所说的继续路程四个字，他告诉：‘至少要休息一两个月，否则，你的妻子就会送命在路途之中。’我告诉他，我们没有办法停留这么久的时间。”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戈平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当然能了解，你所负的大责重任，以及你急于完成这项任务的心情。但是，老实说，像这种大海捞针的情形，是不能急于一时的。而嫂夫人在那种情形之下，你能撇得下她吗？或者你能再让她随着你这样奔波跋涉吗？”

戈平低下头说道：“朱大哥！你只说对了一半。”

朱火黄不解地望着他。

戈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不能这样撇下她，对一个普通朋友，尚且不能这么做，何况她是结发的妻子！当然，我也不能勉强她再随着我这样跋涉受苦，因为我不忍心再看到她惨遭折磨。”

朱火黄说道：“那就对了。为什么说我只说对一半？”

戈平说道：“另一半是我和灵丫头的母亲，打从心里不能延搁我们的行程。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们也要不停地捞下去。”

马原抢着说道：“戈爷！那你就难了！”

戈平说道：“不难。我当时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我向这位救命恩人，坦白地说出了我的一切……”

朱火黄讶然，立即问道：“包括折扇的秘密吗？”

“包括了折扇的秘密，包括了我惨遭灭门的大祸，也包括了我跋涉深山幽谷的决心。”

“戈平兄……”

“我知道这是一种极不应该做的事。”

“可是你做了。”

“因为我自己告诉自己，这位出家人是一位正人君子，虽然他看来冷漠不近人情，实际他是一位充满慈悲心肠的方外人。”

“你告诉他这样大的秘密，是为了什么？”

“我让他了解一切之后，我只求他一件事，请他救人救彻底，让灵丫头的母亲在这里疗养，请他找一个人来照拂，我要一个人继续我的行程。”

戈易灵忍不住叫道：“爹！……”

下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她不忍心再埋怨自己的父亲，她可以想到，当时的决心，是何等的痛苦。

马原却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问道：“那样的深山，能找到人吗？”

戈平说道：“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个。”

朱火黄追问道：“那和尚会答应吗？”

“他答应了。”

“哦！这倒是叫人想不到的事。”

“他不但答应了，而且他很快的离去，又很快地回来，和他一同回来的是一位老婆婆，鹤发鸡皮，可是步履稳健，精神矍铄，我可以看得出，这位老婆婆是一位高人。”

“于是你放心地走了！”

“没有。和尚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他要我将折扇给他看一看。”

“啊！你同意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是那么的有信心。我只稍微地迟疑了一下，便从身上拿出折扇。

还没有等到我解开黄绢捆扎的小口袋，那位和尚突然脸色一变，仰天长啸，啸声历久不歇，引起深山一阵如潮的回音。”

“啊！他是一位具有极深功力的高人！”

“等他转过脸来，我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戈平兄！不要再兜圈子了，快说下去。”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从身上取出一枚玉坠……”

没等戈平说完，朱火黄突然凄厉地叫道：“大哥！……”

人随着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在地上。马原抢上来扶住他。朱火黄甩甩头，忽地一挥手，几乎将马原摔倒。他上前两大步，伸手一把抓住戈平的领口，厉声叫道：“戈平！为什么你要这样慢慢地兜圈子说！你……”

倏地他松下手，凄然低声地说道：“对不起！戈平兄！我太激动了。我感激你！终生感激你。由于你的一份心虔，居然先后找到了我们兄弟俩，上天不负苦心人。戈平兄！那座山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启程，去找我大哥，一切事情都可以开始了。”

戈平缓缓地说道：“朱大哥！是不是还让我慢慢地说完？”

朱火黄立即心生警觉问道：“怎么？事情有了变化了么？”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对不起！戈平兄！这么多年的磨练；仍然没有磨平我的急性子。说来也是令人伤心，算来如今就剩下我兄弟二人，按捺不住我的急躁。戈平兄！你还是慢慢说吧！”

戈平很认真地应了一声“是”，接着说道：“当时他制止了我叩见，他告诉我两件事。”

“是关于如何纠合人心，号召武林的事吗？”

戈平摇头了。

“不是。他告诉我，如果我要以世子王爷相待的话，他立即就走，我将永远再也见不到他。”

“啊！”

“第二件事，叫我留在那里，陪伴灵丫头母亲休养。”

戈易灵问道：“爹！你接受了吗？”

戈平说道：“我还没有说话，他就告诉我，他说他了解我的忠诚和心情，但是，他说这是一件大事，绝不能急于一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我们此心不变，终有重光华夏之日，而且成功不必在我……”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唯有如此，才能个急不躁、不疑不惑，坚持下去。”

“爹！那为什么要让你闲在那里呢？”

“没有闲。他请那位老婆婆指点我的武功。”

朱火黄问道：“老婆婆是何许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戈平说道：“是当年救大世子脱险的人。”

“啊！是武林名人吗？”

“我没敢多问。”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十年。整整的十年。”

“深山十年，心无旁骛，怪不得你的武功竟有如此精湛。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我带着茫然的心情，离开了那里。”

戈易灵问道：“爹！我娘呢？”

戈平缓缓地说道：“你母亲随着那位老婆婆学内修的功夫，身强脚健，后来在那里又独自斩荆披棘建造了一座小茅庵，她和老婆婆在小茅庵里带发修行，就在我离开前几天，她闭关潜修，不再和我见面。”

朱火黄叹道：“那是为了断绝你的挂念。戈平兄！没有关系，我们现在回去，相信嫂夫人已经修满出关，你们夫妻、母女重逢，我也可和大哥见面。”

戈平摇头说道：“不行！我找不到那地方。”

朱火黄睁着眼睛说道：“怎么会呢？岂有找不到地方的道理！”

戈平说道：“朱大哥！实不相瞒，十年深山习艺，非但没有离开过那一小块地方，连世子殿下到底居住在什么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朱火黄说道：“你没有问过吗？”

戈平说道：“十年之中，难得见到他一两次。十年的岁月，使我从鼎盛壮年进入垂老之境，可是世子殿下没有一点改变，唯一使我感觉到不同的，他那种超尘出世的神情，与我初见面的时候，又更深了一层。”

“你们难道不谈话？”

“他的话本来就不多，加以老婆婆指点武功，督责极严，决不容许练功之时，心神不能集中。”

“这么说来，十年之间，你几乎没有跟他谈什么。”

“只有我离开的那一次。”

“啊！你向他道别！”

“不是。是他为我送行。他为我蒙上眼睛……”

“什么？蒙上眼睛？”

“他很坦白地告诉我，他不愿意有人来扰乱这里的清静，不得不如此。日后如果要见面，自然会有见面的方法。

他带着我以极快的身法，盘旋曲折，忽高忽低，约莫走了顿饭的光景，他停下了。解开蒙着的手巾，停在一道山涧之旁，四周仍然环着山峦。”

“嗯！山涧陡峭吗？”

“陡峭。”

“他告诉我沿着山涧前行，自然就可以找到道路。最后他用手搭住我的肩，用深沉的眸子注视着我，说了一段话，让我终身难忘。”

“他说些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缓缓而又深沉地告诉我，他对我一诺千金，任事忠诚，表示感激、表示敬佩。他说，他惭愧他不能和我一道去寻二弟……”

“啊！大哥！”

“他说他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得到你，他郑重地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必须转达他的意见：重光华夏，必定成功，但是不能急躁于一时，这是一件长远的事，而且这不是朱家复明的事，是要天下人都能起来重光大汉天威。因此，我们要竭尽所能的做，特别他说你—

—朱大哥，他要你毕生唯一职志，就在于斯。”

“可是他呢？”

“他也说到了他自己，他说他也没有置身事外，只是走的方向不一样，他并且向我保证，他不是一个偷懒的人。但愿将来能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戈平兄！你走出来以后，可曾知道那是什么地境？”

“安庆府梅城县境。”

朱火黄沉思了，良久，他霍然抬起头来说道：“戈平兄；如今老天有眼，三枚玉坠会合，你已经完成了使命，但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已经不是如何破解折扇之谜……”

“朱大哥！可是……”

“戈平兄！我大哥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珠宝也罢，秘芨也罢，都不必急于这一时，从现在起，如何把重光华夏的种子，遍植在江湖上武林中，让忠义之士都能归于这个长久远大的事业，在我们恐怕要分道而行了。戈平兄！你应当……”

他的言犹未了，倾听了一会，便笑道：“戈平兄！分道扬镳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一下了。”

戈平点点头说道：“应该怪我，为了让朱大哥了解全盘经过，短话长说，耽搁了时间，要不然我们已经离远了，少掉这次麻烦。”

朱火黄突然扬起头来朗声说道：“不！戈平兄！我不认为这是一次麻烦。你记得我大哥所说的话吗？”

戈平说道：“当然记得，我说过那是我终身难忘的箴言。”

朱火黄点头说道：“我大哥说，这是长远之计，不可操之过急。但是，万丈高楼也要从地起，让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吧！如果对方来的是小人物，也就算了，如果真是大内一等高手，尤其是他们领头人物，让他们给我们做一次宣扬吧！”

戈平接着说道：“遵照朱大哥的意思办理，这件事应该让我来处理，朱大哥坐在一旁为我掠阵，马原兄、冷月姑娘，还有灵丫头站在我的身后，为我助威吧。”

戈易灵跃跃欲试地说道：“爹！让女儿试试好不好！”

冷月适时阻止住说道：“易灵姊！刚才你听到朱伯伯说的，恐怕这回对付来人，不完全是斗狠比高，还有其他的目的，我们还是等在一旁听戈伯伯的指使做事也就是了。”

戈平刚一点头，表示对冷月的赞许，不远的来路，出现了一批人。

原本是奔驰着的，可是此刻已经缓慢了下来。两边有五六匹马，走在道路的两侧。马上乘坐的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壮年，一个个都长得十分的剽悍。一式抹额黄头巾，当中嵌着一块白色的玉，紧身玄色排扣劲装，外罩紫色大挡风，遮掩住一切，座下马匹都是万中选一的良马，此刻都踏着轻快的小碎步，显得平日的训练有素。

在路当中，有一顶奇特的轿子。其实真正说来那也不能算是轿子，仿佛是一个平台寿凳，上面罩着一顶鹅黄色的绣帐，紧密的封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这个着绣帐的平台，是由四个人前后抬着的。这四个人长相非常的特殊，一个个都是裸露着上身，只套着一件又短又小绣花黄背心，露出筋肉怒张的手臂，黑毛蓬虬的胸膛。

下身穿着黄色灯笼裤，用红色的丝带扎着裤脚，脚登软皮长统薄底快靴。四个人一式的黄巾缠头，浓眉凹眼，下额黑黝黝的落腮大胡子，四个人站在那里，个个有如半截黑塔。

四个彪形大汉抬着平台，步履一致，如果照方才听到马蹄震地的声音看来，他们四个人跑得跟奔马一样的快。此刻，步履从容、肩若无物。

突然，左边领头的那匹马上的人，轻微地一声呼哨，左右两边的马，立即分从两侧奔驰而开，绕道两侧，朝着戈平所站的地方，包抄而至。

马好、骑马的人骑术更精，快速的一阵奔驰，每隔十步左右便自停了下来，二十丈方圆之内，形成了一个天罗地网。

那四个抬平台的彪形大汉，仍然踩着沉稳而缓慢的步子，对着戈平正面走过来。在平台的后面还跟着另外的一匹马，因为给平台绣幔遮住了，看不到马上坐的是何许人。

四个大汉抬着平台来到戈平面前大约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四个人极有默契地站定，一翻手腕，将平台稳稳地从肩上卸下来，一折腰，放在地上。四个大汉双手环抱，挺立在原地，连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这时候从平台后面转出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齿白唇红的少年男子，一身玄色紧身衣裤，坐在银鞍黑骠之上，黑白分明，十分惹眼。

这骑马绕到平台之前，一夹马腹，冲到戈平之前三步的地方，突然一带缰，坐骑前蹄双扬，唏聿聿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戈平面前。

戈平站在那里动也没动，脸带着微笑，注视着马上那人，没有出声说话。

骑在马上的人，目光流转，四下里一看，朝着戈平问道：“你就是金陵威远镖局什么总镖头戈平吗？”

戈易灵第一个忍耐不住，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问话！太放肆了。”

戈平伸手拦住戈易灵说下去，含着微笑说道：“灵丫头！

我辈做人，宁可别人没有礼貌，不可我们没有修养。这位小哥！你是在找总镖头吗？”

马上的少年眼睛一转，微微皱着眉锋问道：“老头！你叫我什么？”

戈平微笑说道：“方才说话的是我的女儿，看起来她的年龄不比你小，以我的年纪，叫你一声小哥，并不算错，小哥！你有什么意见吗？”

那少年摇晃着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从来还没有人敢叫我小哥，你赶快叫我一声小爷，这件事就算了啦！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戈平依然含着微笑问道：“如此说来，小哥！你平日大概是嚣张惯了，才使得你这样目无尊长。看你有一副美好的外表，骨子里却是一个满腹糟糠的绣花枕头，可惜可惜！为什么就没有人来教导你呢？”

那少年人突然嘻嘻笑了一卜，指着戈平说道：“老头！你可真会骂人，不带一个脏宇，可把人骂惨了。看样子在口头上我占不到便宜了。现在你看这个吧！”

这个“吧”字刚一出口，人从马上一弹而起，滴溜溜像极了一个正在旋转中的陀螺，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人还没有落地，却打来一蓬暗器，就如同一张网，罩向戈平的迎头。

大凡在江湖上闯荡的人，对于和尚、尼姑、道人、乞丐、老妪和小孩，都要抱几分戒心。因为这等人能在江湖上走动，必然都有一身不可轻侮的功夫。戈平对于这个看去不知人情世故的少年人，尽管他微笑从容，随意应答，却不敢在内心稍有大意。

当对方从马背上一弹而起的瞬间，戈平立即提足功力，一见一蓬暗器闪电罩至，立即双脚一个绞动，以一发之先，闪身退到两尺以外，只听得嘶嘶一阵响，一圈银色的绳索，正好落在戈平方才站的地方。如果不是戈平心有准备，正好被套个正着。那绳子上都有闪亮的斜钩倒刺，套索的另一端，正握在少年人的手里。不用说，一旦套中了，就成了瓮中待捉的猎物了。

少年人一击落空，不觉一怔，随即又嘻嘻笑道：“老头！

你还真有两下真本事，怪不得他们灰头土脸的回去。”

戈平还没有答话，身后的马原接着说道：“戈爷！要是说玩套索，我马原可以奉陪他玩两下。”

戈平说道：“马原兄！不可……”

话还没有说完，马原的套索已经从后面飞出。

马原的一手套索功夫，是江湖上知名的，快极！准极！

套人、套马、套脖子、套手……一经套中，束手待擒。此刻马原套索一出手，少年人嘻笑了一声，只见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随意一挽手花，索头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说声迟，那时快，戈平一翻身双手一把抓住套索的中段，只听得砰地一声作响，这根鹿筋人发揉搓而成的套索，被戈平和对方少年拉得笔直，戈平的脚下入土几分，而对方那双漂亮的薄底快靴，可以看见的是靴鼻梁上裂开缝线。

马原自然了解这种情形的厉害，如果不是戈平从中这样一插手，马原恐怕右手手腕就要作废了。

少年人笑嘻嘻地一松手，放下套索，朝着马原问道：“还要不要换点别的玩玩！”

马原脸色苍白，嘴唇发抖，但是，他知道自己走了眼，对方功力太高，没有找回这个面子，可是这一口气忍受不了。

戈平随手将套索丢还给马原，淡淡地说道：“马原兄！你今天真是有幸啊！能够和江北玉面红孩儿一较短长，而且平分秋色，真是难得呀！”

马原一听恍然，他曾经听说过，大江南北有许多怪人，其中有一个名叫红孩儿的，一身内力和小巧功夫，已经臻入化境，如果今天是他，那就难怪了。

他用感激的眼光，望了戈平一眼，感谢给他下台阶的机会，默默地不再说话，收回套索。

对方歪着头问道：“老头！我们见过吗？”

戈平微笑说道：“说实话，我们没有见过面。”

“那你凭什么指出我是玉面红孩儿？”

“道理很简单。老实说，凭尊驾外表，年纪不到二十，可是尊驾功力却是如此惊人，那只有一个原因，尊驾青春永驻，游戏人间，那只有一个人才能有此能耐，大名鼎鼎江北玉面红孩儿！”

“说得有理。”

“可是我为尊驾可惜！”

“说吧！别兜圈子。”

“以尊驾在江湖上的名望，虽然不是一派宗师，却也受人尊敬，独来独往，无拘无束，为什么要陷身当今大内呢？

岂不是令人可惜吗？”

玉面红孩儿不再有嬉皮笑脸的表情了，他努着一双眼睛，盯着戈平说道：“戈平！你说我陷身大内，这个‘陷’字用得欠妥吧！”

戈平说道：“我说你陷身大内，是有原因的。据我所知道，你在大内并不是有很高的地位……”

玉面红孩儿立即说道：“我是客位！”

戈平微笑说道：“是吗？你是客位，为什么今天要受人驱使？还不是一句老话：捧人饭碗受人管。叫你来，你就不能不来。其实真正说来，你与我有什么仇恨？值得你前来和我以死相搏吗？你不是受驱使是什么？你和那些人……”

戈平指着转在四周的骑马者。

“……有什么差别？”

玉面红孩儿突然叱喝道：“戈平！你不要再说了。”

戈平望着他，顿了一卜，接着说道：“怎么？说到你心里去了吗？”

玉面红孩儿暴喝道：“够了！够了！我叫你个要再说了。”

戈平说道：“我可以不说，可是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否则你做了糊涂事，败坏了你的名头，你自已还不晓得。”

玉面红孩儿睁着眼睛问道：“什么事我不晓得？”

戈平问道：“你知道道你今天赶到河间来，为了什么？是单纯为了捉拿我戈平吗？我戈平是什么人？有这么重要吗？要劳动你们这些大内的高手来拿人吗？”

玉面红孩儿瞪着眼，没有说话。

戈平接着说道：“告诉你，是为了我保有的一柄折扇。因为这柄折扇可以寻找到大明福王殿下的两位世子下落。你知道当今为什么要这样重视寻找福王殿下的两位世子，因为两位世子是大明朝的根，江湖上忠义之士，也都在找他们，只要找到了，就可以拥他们出来，号召仁人志士，为重光华夏大业而献身。如今一切关键，就在这柄折扇之上，玉面红孩儿！以你在江湖上的行为，你断然不会做一个摧残大明后裔的杀手，所以，我相信你原本不知道。

是吗！”

玉面红孩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半晌，才问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戈平正色说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再说，这种事我可以说着玩的吗？照当今条律，我可以灭九族的。另外，凭我的功力，你也可以看得出，你要想赢我，也不是易事，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归根结底一句话，我还不是为了你阁下吗？

如果传出江湖，玉面红孩儿成了当今鹰爪，做了灭绝大明后裔的毒事，试问，你的半世英名何在？你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我说的话，句句真实，请你三思。”

玉面红孩儿面无表情，紧闭着嘴，没有说话，和方才那种嬉笑的情形，完全两样。

戈平也转过身去，对着马原说道：“马原兄！我说的没有错吧！玉面红孩儿是当今江湖上的一个人物，你能在套索的功力，和他较量，是你值得自傲的一件事。”

马原不是一个粗鲁的人，他自然了解戈平说话的意思，当时拱拱手说道：“马原方才鲁莽了！……”

他的话似乎没有引起玉面红孩儿的注意，只见玉面红孩儿默默的转过身去，清理起套索，扳鞍上马，微微一带缰，竟朝着回路走去。

这时候，平台黄色绣幔中传出来声音，银铃串空、骂声燕语：“老五！怎么就走了呢？”

玉面红孩儿没有答腔，马儿缓缓地挨着平台边走过去，他的面部木然没有表情。

黄色绣幔里又传出声音：“老五！你这样子的走，是回去呢，还是另外有去处？无论如何，你总得去向老大打个招呼吧！”

玉面红孩儿干净利落地回了一句话：“不必了！”

绣幔里的人又说道：“听别人一席话，就改变了你的心意，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你把老大和我们的交情，搁在何处？”

玉面红孩儿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当初我来的时候，就有约在先，我的行动不受约束。”

绣幔里的人说道：“老五！我们尊重彼此的约定，我们对你没有任何约束。这次到河间来，可是事先征得你的同意的。”

“不错！是我同意的。可是现在我要走，不行吗？”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我也好向老大交待呀！”

“既然我的行动没有约束，就不必问我的原因。”

“是因为戈平的一段话吗？”

“既然你问到我，我就要反问一句，戈平的话是真的，还是他杜撰捏造的？”

“关于戈平这老小子……”

“虽然你现在供职在大内，毕竟你还是江湖上的人，这假话可不能说的。”

“老五！这件事与我们之间的约定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太有关系了！因为我可以在江湖上横行耍狠，我不能让江湖上的朋友说我一声无耻。我可以不管这档子事，但是，我不能让人家在背后说我一声助纣为虐。”

“哟！玉面红孩儿居然讲起忠孝节义礼义廉耻来了。”

“那也不是什么奇谈，常言道是盗亦有道，何况我玉面红孩儿只是一个江湖客，不是一个强盗。”

“那你是成心与老大为敌了！”

“无所谓。你们要是认为我是与你们为敌，我也不在乎。玉面红孩儿江湖上早已树敌太多，再加你们一两个，也坏不到哪里去。如果你们觉得我还不是敌人，以后大家见面还有余地。”

“老五！你为什么不将这些话，跟老人说清楚以后再走呢！反正你是来去无碍的。”

“好了！好了！不要跟我来这一套了。你的鬼点子多，我的主意也不少，别在玉面红孩儿面前掉花枪。”

“老五！”

“说来说去，已经证明了一点，戈平说的话都是真的。”

玉面红孩儿本来勒住马，停在平台后面不远几步的地方，此刻已经催动马，缓缓地向前走去。他并没有回头，但是口中却是朗朗地说道：“因为你叫我一声老五，我不能不对你尽一份情义。戈平的话是实在的，你呀！就该悬崖勒马，对我辈来说，富贵显赫，算不了什么，其实真正说起来，你们这能算是官吗？别把做官的给骂惨了！”

玉面红孩儿的马走得很慢，这一会工夫，离开平台约有十来步远。

突然，绣幔里面一声尖锐的呼叫：“老五！”

就在叫声中，黄色的绣幔微微一掀，闪电飞出一阵亮光，数点在上，数点在下，连人带马，都罩在内。

这一阵暗器打得太毒，没有任何预警，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高手所应该有的作为。同时这一阵暗器打得太霸道，相距太近，人即使能闪躲得开，胯下的坐骑是完了。

玉面红孩儿几乎就和那雪亮银光飞出的同时，轻笑一声：“来得好！”

顺手一勒马缰，人从马上折腰翻身而起，迎着那上下两簇暗器一个旋动。

当时只听得笃、笃、笃……一阵响声，那亮光顿如泥牛入海。大家还没有看清楚玉面红孩儿的身形是如何动的，只见他飞快地旋动，有如一阵风，人已经回到马背上。

玉面红孩儿很平静地说道：“是你不讲交情，不是我玉面红孩儿。下次见面，咱们不是朋友；是不是敌人，就看你的表现了。”

坐骑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走了。

平台里的人，没有动静，可是绣幔上面，整整齐齐钉了十把雪亮的柳叶刀。

戈平没有讲话，回头和朱火黄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玉面红孩儿真是名不虚传，小巧功夫了得，就凭他方才那一手，数当今武林，暗器高手都难望其项背的。”

另一方面，朱火黄心里想的更深一层：“象玉面红孩儿这种人，算不得是什么正派人物。可是面对着民族大义，他居然能表现出不苟从、不妥协！可见得人心的向背。如此，前途大有可为。”

戈平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着，但是，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点懈怠，因为，他知道事情的危机并没有过去。

平台里面仍然是寂静无声。

四个抬平台的彪形大汉，抱着膀子，矗立在那里，像是四尊石像。

只有四周十多匹马，在那里不安地踢着蹄。

戈易灵忍不住了，她正要上前一步说话，却被马原伸手拦住，低声说道：“姑娘！”

戈易灵皱着眉，也低声说道：“马叔！这么干耗在这里，叫人受不了。反正要在功夫上见真章，干脆给他硬掀上去。”

马原摇摇头低声说道：“姑娘！当双方都是高人的时候，大家在没有动手之前，互较一个‘定’字，也是种拚斗。”

戈易灵有些不服气，说道：“玉面红孩儿一举手之际，就将对方涂得灰头土脸，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马原不以为然地说道：“戈爷说这玉面红孩儿是小巧功夫第一，对方输在暗器上，其他方面还不知道。”

冷月在一旁轻轻地插嘴说道：“听这布幔里说话的声音，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莺声燕语，年纪这么轻，能有多大了不得能耐！”

马原说道：“我不晓得。不过照玉面红孩儿的情形来看，说话的声音恐怕代表不了真正的面目。让我们等着看吧！”

突然，绣幔里轻轻地咳了一声，平台前站着那两名大汉立即躬身向内，伸手分开绣幔，并且打开平台沿，放下一个红丝绒的脚踏凳。

从绣幔里缓缓而又举止优雅地走出来一个妇人。

穿着一身湖水绿的绸衫，宽大长曳，没有一点皱纹折缝。肩上披着一件鹅黄色的丝织披肩，这件披肩十分别致，四四方方，当中一个圆洞，正好套在脖子上。

在这件鹅黄披肩的当中圆洞边缘，缀了许多细小的珠子，闪闪发光，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真是美得飘逸、美得超尘！

长衫曳地，看不到脚，长袖随风，看不到手。

头上高髻云环，戴着一顶露心的遮阳。四周有一圈湖水绿的绸巾，将面目和脖子，都遮了起来。

这妇人走下平台，轻移步履，走了几步，面对着戈平说道：“戈平！你很厉害！”

戈平微微地笑道：“恕在下眼拙，虽然你能直呼贱名，在下却不知道芳驾是何方高人，现在大内居的职位？”

妇人哦了一声，接着含有笑意地说道：“我们以为你戈总镖头见多识广，既然如此，也就不必道名称姓的了。戈平！我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能和你的心计一样的高明！”

戈平微笑说道：“我戈平为人，但知一个诚字，芳驾这心计二字，戈平不敢承当。”

妇人格格地笑了一下，遮阳绸巾随着笑声抖动了一阵，像是湖水泛起一阵涟漪。

“哟！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装起糊涂来居然还象是真的。”

“戈平性直，请有话直说。”

“说你装得像，你是愈装愈像。玉面红孩儿的事，不是你的心计成功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玉面红孩儿是他自己要走，他的话你也听得很清楚，与我戈平何干？”

“你不说那一套话，他会走吗？”

“啊！你说的是这个。”

“怎么样？承认了吧！”

“如果芳驾指的是这件事，我应该说那是玉面红孩儿的良知表现，他区分了是非善恶，与我无关，我只是告诉他一些事实而已。”

妇人突然声调一变，严厉地说道：“戈平！我不是玉面红孩儿，不要在我面前耍这一套，我很坦白地告诉你，此刻随着我走，将折扇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你死罪活罪，可以一并减免！”

戈平笑笑说道：“哦！那我倒是谢谢你了！”

妇人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要自以为忠心耿耿，义气凛然，告诉你，玉面红孩儿走了，还有我在。”

“你在又怎样？”

“你以为威远镖局总镖头那几手庄稼把式，能经得起几下吗？就凭我这四个轿夫，就够你承受的。”

“是嘛！威远镖局总镖头，连芳驾一个轿夫都不如吗？”

妇人没有答话，只说一声：“去一个。”

站在前面左边那个彪形大汉，立即迈步上前。

∴邸⑧邸⑧邸涣父鼋庞∽樱鹊玫厣仙惩疗敕桑吹礁昶矫媲埃谎圆环ⅲ欢茁聿剑舻匾蝗兆鸥昶降亩亲拥防匆患恰?

戈平根本没有闪让，只听噗地一声，这一记重拳就好象捣在棉絮上一样。大汉一怔，随即左拳又是直捣而来。

这回戈平嘿了一声，大汉的拳头刚一接触到戈平的肚皮，仿佛遇到弹簧，一股反弹的劲道，有如潮水涌出，大汉噔、噔、噔，马步不稳，一连退了好几步，兀自把稳不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上。

妇人咦了一声，接着轻笑出声说道：“戈平！是我把你给瞧扁了，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么两下子！”

这几句话可激怒了一个人。

戈易灵姑娘开始对这个神秘蒙面的女人，就没有好感。

听她说话年纪轻轻，却是这般没有教养，口口声声把戈姑娘的爹，当做后生晚辈看。如今那妇人刚说了这几句话，姑娘可按捺不住了，一声断喝：“无耻狂妄的东西，你家姑娘要教训教训你。”

声出人起，姑娘怕她爹阻挡她，特从右侧，腾身斜掠，双手伸指如钩，抓向妇人的面巾。

戈平大惊叫道：“灵丫头！不可……”

言犹未了，只听妇人娇滴滴地叱道：“大胆！”

只见她左手一拂，两尺多长的衣袖，突然舞起一阵风，迎向戈易灵姑娘。

只听得“砰”地一声，戈易灵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落到地上，顿时闭过气去。

戈平飞身过去，立即照着后心拍了一掌，哇地一声，戈易灵吐出一口紫血，睁开眼睛，微弱地叫了一声：“爹！”

戈平随即伸手点了她穴道，抱起她来，交给马原。

马原不待吩咐，转身就送到朱火黄身前。

妇人说道：“女孩儿家不要这么冒失，只是给她一点惩罚，要不了她的命。”

戈平说道：“惭愧得很，也感激得很！”

妇人说道：“戈平！你的功力比我所料的要高。我这四个轿夫都是在冰天雪地横练外五门硬功夫的高手，你居然能运用内力反弹，伤了他的手臂，老实说，是我低估了你。”

戈平仍然是那么平静地说道：“多承谬奖！”

妇人笑了一笑说道：“不过，你不要以为就这样你就可过关，那就是你自己又高估了。”

戈平说道：“我从来不高估自己。”

妇人说道：“人贵自知，你能不高估自己，那是很不错的。这样吧！不必随我回京，只要你能将折扇交给我，其他一切我都保证不追究。”

戈平朗声答道：“芳驾的话真正是错了！”

“我错了么？你对在哪里？”

“我不高估自己，但也不妄自菲薄。最重要的芳驾如果要从我这里取得折扇，只有一个方法，将我击毙在当场。但是，据我自己估计，要将我毙命当场，恐怕芳驾也没有多大把握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多说无益的话了。”

“不错。玉面红孩儿说的对，虽然你今天是大内的人，仍然是一个江湖客。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最好的办法，人家手底下见真章。”

妇人移动了脚步，身上湖水绿的绸衫，无风自动，仿佛波纹阵阵。

戈平举手说道：“还能容我说一句话吗？”

妇人冷冷地说道：“说罢！不过休想动坏心思！”

戈平正色说道：“我是个见识不广的人，不能知道芳驾真面目和大名，但是，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内外兼修的功力，超过了玉面红孩儿。”

妇人冷冷说道：“就是说这个吗？”

戈平说道：“因此！芳驾明事理的心，也绝不比玉面红孩儿差。”

妇人说道：“说下去。”

戈平说道：“大明江山虽然已经失了，但是，大明的人心没有失。只要有人登高一呼，终必能重光华夏……”

“这人是你吗？”

“戈平何许人？哪里有这样的能力！但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不同。他可以纠合人心，他可以使群伦响应。在事机没有成熟之前，他的行踪，应该是秘密的。折扇就代表着福王世子的行止图，把这个图交给当今大内，那样我戈平还能算人吗？”

“我的看法正好与你相反。”

“愿意聆听你的高见。”

“据我所知道的，这柄折扇并不在于人的行止……”

“是珠宝吗？是秘芨吗？江湖上都这么传说，还有没有其他新的意见？”

“有！珠宝秘芨都不会假，另外还有福王的一封亲笔诏书，号召勤王。如果没有诏书，谁都可以冒充王子，你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谁能相信？”

“啊！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而且也不知道。”

“不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现在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说明我对这件事的决心。戈平！给你一点时间思考这件事情的利弊得失，然后再来告诉我。”

她说完话，缓缓转过身去，走回到平台之前，就要踏上红丝绒的脚凳，戈平站在后面说话了。

“不必了！”

妇人闻声回头，虽然隔着网巾，看不见她的面部表情，但是可以断定的，她的眼睛，一定充满惊讶。

“你连思考一下都不愿意吗？”

“谢谢你给我思考的时间，我以为大可不必了。”

“戈平！你的经验、以及刚才我所看到你的武功，你不止是一名区区保镖走江湖的，十几年以后，你算是一位高人。”

“多承谬奖！愧不敢当。”

“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可以衡量当前的情势，是对你十分不利的。”

“承你说我戈平是高人，高人是不怕威胁的！”

“不是威胁。我这样心平气和与一个对手讲话，不是我平常的为人作风。”

“谢谢你对我的例外。”

“戈平！你可以试试，你和我斗，至多可以支撑到一两百招。剩下我这四个轿夫，还有十个大内的快弩手……”

她的话说到此处，四周十匹马上骑士，人人从大披风里取出一小巧精制的弩，端在手上，搭上箭镞，对准着场里面的人。

妇人接着说道：“这些弩，一次可以连续射出十支劲矢，十个人十张弩，连续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一百支箭，你估计你们几个人有多少活命的机会。”

戈平四周看了一下，脸色平静，嘴角含着微笑，并没有说话。

妇人此刻已经转过身来，继续地说道：“这些弩手，都是我们老大亲自调教的，不要把他们当做普通弓箭手看待。”

她说着话，朝着左手边的一名骑士微微一点头。

只见那马上骑士一抬手，嗖、嗖、嗖……快得如同一瞬，一连射出十支箭，射中对面一棵树干上，每一支都深入树内，只留一点箭镞露在外面，十支箭射成碗口大的圆圈。

射箭的人，劲道固然惊人，技术更是了得，可见得她的话，并没有夸张。

妇人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戈平的反应。

戈平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终于妇人说话了。

“有什么意思吗？”

“我已经说过，在正常的情形下，没有人愿意接受威胁，如果十张劲弩就威胁我妥协了，那样的戈平又值得你重视吗？”

“你可以不怕，你的女儿呢？”

“如果她怕，她就不配做我的女儿，如果因为女儿的生命受到威胁，我就妥协了，我愧为头圆趾方的人。”

“话说到此地已经到了尽头，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话，大内的高手，包括我们老大，将会源源不断追到此地，你戈平永远不能全身而去，除非你留下折扇。”

戈平哈哈一笑说道：“在我接受折扇的当时，我就已经置生命于度外，你这些话，对我没有用处。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我这样不顾生死是为了什么？而你同样也濒临在生死边缘，又是为了什么？同样的是以生命作搏斗，所为的却不相同。是谁的生命有价值？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妇人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价值就在此。本来我可以立即下令，射你们一阵箭雨……”

“请便！看看著名的弩箭，到底厉害到何种地步！”

“现在我要斗斗你，看你的功力是不是和口才一样的凌厉！”

“请吧！我随时奉陪。”

妇人不再说话，缓缓地向前移动着身子，突然，双袖挥舞，带动一阵劲风，有如汹涌的潮水，排山倒海而来。

戈平不知道对方的袖里乾坤，当他感受到拂出的劲道大得异常的时候，他就决心不与之硬接。

顿时长啸一声，飘身而起，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投身于那飘飘长袖挥舞的层层衣影之中。

一个是水逐波影，一个是粉蝶穿花，使人眼花缭乱，成为难得一见的奇观。

这妇人果然高明，她将武林中传说的铁袖功，练到挥动之间，其利如刀，其沉如铁，真是少见。

戈平以游斗的身法，随着两只大袖挥舞的劲风，从容借势飘动在空隙之间，一时间只守不攻。

转眼间双方交手已经二十招过去，妇人的两只长袖挥舞的速度愈来愈急，嗖嗖的冷风，搅起方圆数丈之内，飞沙走石。戈平仍然仗着灵巧的身形步法飘忽穿梭，双方都没有破绽。

这时候朱火黄已经将戈易灵调治复元，并将马原和冷月召集在一起，交待他们：“照护小灵子，小心弩箭。以你们二人的功力，舞剑自保，任凭对方弩箭如何厉害，应该没有问题。”

朱火黄停了一下说道：“我去替下戈总镖头。”

冷月怯怯地问道：“是不是……”

朱火黄笑道：“不要乱猜。戈总镖头的武功，显然要越过我许多，对手虽然厉害，两百招之内难分高低。但是……”

他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此事应速战速决，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他说着话，昂首阔步上前，朗声说道：“二位请暂停一下，我有两句话要说。”

戈平一折身，正好趁着两只长袖交叉的一个空隙，斜身飞掠，直扑而回，停脚在朱火黄的身边，问道：“朱大哥！有什么特别交待吗？”

朱火黄没有答话，只是含着微笑，注视着对方的妇人，在双方激烈力拼二三十招之后，非但脸不红、气不喘，而且。

站在那里一身宽大的绸衫，连一点飘动都没有，出落得那样的潇洒悠然。

妇人淡淡地问道：“你是谁？”

朱火黄微笑说道：“笑面屠夫朱火黄。”

戈平不觉愕然，这个时候说出这个名号做什么呢？不禁叫道：“朱大哥！”

朱火黄笑笑说道：“不要紧，笑面屠夫也不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人物呀！”

对面的妇人哦了一声，说道：“我似乎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在边睡地带，小有名气。

你想做什么？要替回戈平，和我斗两百招吗？不过我斗戈平，是有彩头的，如果是他输了，他必须带着折扇跟我到京城一趟。你呢？你能替代戈平吗？”

朱火黄只是微笑着说道：“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能替代他。”

“那你来做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这个“目”宇刚一出口，朱火黄右手一伸，人向前一个抢步、五指如钩，就要扯下挂在遮阳四周的绸巾。

对方妇人勃然大怒，叱道：“大胆！狂徒！”(奇*书*网.整*理*提*供)

右手向前一挥，花袖抖出笔直，有如一条棍棒，点向朱火黄的面门。

妇人在愤怒中出手，既快又狠，朱火黄根本收拾不及，也闪躲不及，当时连哎呀一声都没有叫出来，随着长袖凌厉的来势，人向后一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

戈平大惊失色，连忙屈膝在朱火黄的身边，马原和冷月也都抢上来。

对面的妇人这时候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仰着头笑得非常得意，良久，她才说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名满四海的笑面屠夫，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戈平这时候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我劝你得意不要太早！”

那妇人说道：“看样子你并不甘心，还要和我拼个结果出来。”

戈平微微一笑，说道：“要跟你拼的不是我，是他！”

他用手一指躺在地上的朱火黄。

妇人略有讶意不解地说道：“是他吗？”

朱火黄霍地一个翻身，盘腿坐起来，笑嘻嘻地应声说道：“不错！是我。”

妇人始而一怔，继之大怒，叱道：“原来你是假装的？”

朱火黄缓缓地站了起来说道：“不错！我是假装的。如果笑面屠夫就这样不堪一击，那也太不应该了。”

妇人怒道：“笑面屠夫！你胆敢戏弄于我，我要你尝到痛苦的滋味，要你为这种戏弄付出代价。”

她说着话，双臂忽然抬起，朱火黄却在这个时刻，摆着手说道：“慢来！慢来！”

那妇人双臂停住，没有说话。

朱火黄说道：“请你现在运气行功试试看，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妇人双臂缓缓垂下，停了一会，说道：“你在弄鬼！你……”

朱火黄笑着摆摆手说道：“你忘记笑面屠夫除了有一身不错的功力之外，还有一手莫测高深的弄毒伎俩。”

妇人顿了一下说道：“你没有机会，我这一身衣裳，也不是等闲之物，你没有弄毒的机会。”

朱火黄笑笑说道：“这就是笑面屠夫的高明不同凡响之处。你一出手将我击倒，名震边陲的笑面屠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是值得你哈哈一笑的。”

“啊！你激怒我、又故意倒地引发我的笑意！……你……真是诡计多端。”

“不如此我不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吸进我放的毒，如果你不中毒，我们如何结束今天这场拚斗？又如何能了结今天这件事？”

“你……”

“我劝你不要再想动手伤人了，只要你行功运气，毒发作得愈快，如果你倒在当场，对你的面子上是多么不好看啊？”

“说罢！你要怎么样？”

“你放心！我可以放毒，也就可以解毒，我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仇恨，为什么一定要刀头见血才肯罢休呢？”

“你说吧！你想干什么？”

“请你回去，只当没有发生这件事。”

“不行！办不到。”

“难道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要带人带扇回京城吗？你又能办得到吗？”

“我……可以……我可以死在这里，却不能空手回去。”

“是这样的吗？这件事居然值得你以身相殉吗？”

“那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们讲几句话是可以的吧！”

“我们不是朋友！”

“错了！我们并不是敌人！只要不是敌人，就应该是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一句话，是有道理的。”

“如果你不再反对，我要向你说几句话。”

“我在听。”

“方才你说，你可以死在这里，却不能空手回去。如果你真的死在这里，是值得的吗？

你是为何而死？”

“那是我的事。”

“古人说：死有重如泰山，有轻于鸿毛。你为了替清廷彻底清除大明朝后裔，为了消灭汉人光复华夏的根本，因此而死，你以为是重于泰山，或者轻于鸿毛？”

“那是我的事。”

“现在我并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是，以你的武功修为来看，绝不是藉藉之辈。将来你死之后，人家自然知道你是谁，到那时节，江湖上的人说你死在此时此地此事，是重于泰山，或者是轻于鸿毛？”

“方才听到玉面红孩儿说的一句话，你这样表面上威风显赫，实际上算不得是做官，何况像你这样的人，也断不会对清廷效忠。至于你所说的老大，他拉你进大内，淌这滩浑水，真是冒天下人耻骂的大不韪，这种人你还值得和他讲信守义吗？对于我辈江湖客来说，除去忠义二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重视和固执的。”

“你真的是笑面屠夫吗？”

“我虽然被号称为屠夫，却不会胡乱杀人！”

“可是你今天将要杀错一个人了。”

那妇人说着话，缓缓转过身，朝着平台走过去。

朱火黄站在那里说道：“我要再重复一遍，我虽然号称为笑面屠夫，却不曾胡乱杀过人，包括今天在内。”

那妇人停下脚步。

朱火黄接着又说道：“我弄毒成名，那就因为我可以收放自如。方才那一份毒，只是轻微的维持一盏茶的光景……”

那妇人突然一转身，左手长袖一挥，将身旁一块斗大的石头卷将起来，上飞四五尺，就在这个时候，她右手长袖忽又一挥，将那上飞的石头卷住，倏地一吐一送，哗啦啦斗大的石头变成一阵石雨，飞开两三丈外。落在地上大小只有拳头一般。

戈平看得脸上变色，马原和冷月以及正在调息中的戈易灵，几乎为之咋舌。

朱火黄站在那里稳然不动，面不改色，只是赞美道：“真是好俊的铁袖神功，令我们开了眼界。”

那妇人没有讲话，只是对四周马上的骑士点点头，她自己又朝着平台走去。

四周的十匹马各自带转缰绳，缓缓地移动了。那妇人也自踏上了平台的脚凳。

朱火黄忽然说道：“我们可否请你留下大名，即使日后没有机会见面，也让在场的晚辈怀念！”

那妇人站在脚凳之上，转过身来，缓缓地抬起手，突然一拉细小的绳子，挂在遮阳四周的绸巾，霍然而开，露出一张脸。

这是一张苍老而丑陋的脸，满脸皱纹，皮肤黝黑，朝大鼻，菠罗状眼皮，左脸颊上还有铜钱大小的一块黑斑，上面长满了浓浓的黑毛。

这么美丽而动听的声音，却配上这样丑陋的脸，使人没有办法相信，也没有办法适应。

她缓缓放下手，绸巾又遮住了整个面孔，人已经坐进平台之内，放下绣幔，四个壮汉缓缓地抬起。这时候从绣幔里传出依然美极了的声音：“从我这张脸去寻我的底细吧！”

平地转过一个弯，走了。

大家都在怔怔地望着，半晌没有人说话。

突然，戈平顿色说道：“原来是她！真叫人想不到的事。”

朱火黄说道：“中原武林怪人，我和马原都不熟悉，她到底是谁？”

戈平说道：“她的姓名没有人知道，因为她的容貌生得奇，而声音又特别甜美动人，所以大江南北武林同道还给她一个绰号叫烟雨黄莺。又因为她为人孤僻，行事狠毒，开罪于她的人，很少能够活命，又叫她恶面罗刹。”

冷月问道：“戈伯伯！像她这样的人，如何成为大内的鹰爪？她不像是一个甘心听命于人的人。”

戈平说道：“这种人不能以常情常理来衡量的，就像今天这样，谁又能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冷月又问道：“戈伯伯！照你和朱伯伯的推断，如果今天的情况一直恶化下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戈平摇摇头，没有讲话。

朱火黄笑笑说道：“那是很难预料的，我们不作预料也罢。”

戈平忽然接着说道：“老实说，朱大哥今天突出奇兵，说之以理、动之以义，并且晓之以利害。否则，在场的人，非死即伤，绝没有现在这样美满。”

朱火黄正色说道：“不！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老实说，今天的事我不能居功，如果烟雨黄莺根本对我所说的话，没有一点兴趣，任凭我舌泛莲花，也无法让顽石点头。”

戈易灵坐在那里，她把今天的经过，看得清楚明白，因此她忍不住说道：“朱伯伯！这是你的谦虚，如果没有你用毒控制在先，用真理感动于后，这位烟雨黄莺恐怕不好善与的。”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这都是枝节问题，真正重要关键，是在于烟雨黄莺本人，如果不是她自我内心的真正省悟，像她这种人，毒是控制不住的，她可以死，而且在死前，她还可以疯狂的一拼，结果她没有，她居然和玉面红孩儿一样，选择最让我意外的，也是最为我们所希望的结局。”

他回过头来对戈平说道：“戈平兄！经过这样先后三个人的拦截，而其结果居然都是一样，这件事给我很重要的启示。”

因为他说话时态度的严肃，戈平自然起了肃穆之心，正色说道：“朱大哥！也并非我们愚鲁，只是我们一时不曾想到，请你为我们指点。”

朱火黄并没有谦让，背着手，仰着头，感喟无限地说道：“从大内出来三个高手，每个人都是武功高强，性情乖僻的怪人。可是，他们都是在极端敌对的心情之下，最后都转变为同情我们的立场。戈平兄！我用这同情二字，恰当吗？”

戈平严肃地说道：“朱大哥！我以为他们最后的态度，不止是同情而已，应该是和我们完全一致才对。朱大哥！我敢这样说，将来一旦时机成熟，江湖上有人举事，包括烟雨黄莺、玉面红孩儿在内，他们都是重光华夏阵容中的鼎力人物。”

“是啊！象烟雨黄莺这样极端孤僻的敌对人物，她都能转变过来，可见炎黄世胄，对于重光汉家邦的心情，是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啊！从这件事的启示，使我对于未来的前途，充满了信心。”

说着话，他的眼睛都湿润了。但是他立即又拭去泪痕，望着大家说道：“根据烟雨黄莺的说法，大内高手还会源源不断追踪而至。当然，烟雨黄营此此去，对他们中一次严重的打击，也为他们带来极大的困扰。暂时，此地是平静的，但是，此地决不可多留。”

此言一出，大家都整装待发。

朱火黄摆手说道：“现在情况既然有了转变，我们的行程就应该重新计划了。戈平兄！

你以为呢？”

戈平连忙说道：“朱大哥！我们自然一切都听你的。”

朱火黄看了大家一圈，先对冷月说道：“冷月姑娘！按情按理，都应该先陪你回上蔡，骆非白和骆家的情形，与你有血肉相关……”

冷月抢着说道：“朱伯伯！这一趟河间之行，我真正懂得了太多以往不懂的道理。在重建邦国大业的道理上，个人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朱火黄感动地拍拍冷月的肩，说道：“冷月！你真是一个好孩子！但是邦国大计来日方长，而你的事是目前的急务。

我不能陪你，我请戈平兄陪你一同前去。戈平兄！……”

戈平连忙说道：“朱大哥的心意，我能体认。上蔡骆家是一股力量，我们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再说，灭门之后，我也没有回去，一杯浊酒、三柱清香，我应该献上的。”

戈易灵姑娘顿时有一股凄凉袭上心头，黯然叫道：“爹！”

戈平叹口气说道：“灵丫头！愈是伤心之地，愈要回去。

但是，你不要这次。你朱伯伯还有嘱咐。”

朱火黄望着戈易灵，问了一句：“小灵子！想念你母亲吗？”

戈易灵被这句话问到伤心处，立即流下眼泪，点着头说道：“想！”

朱火黄说道：“十年没有见，母子连心是应该想的。我陪你去见你母亲可好？”

戈易灵几乎跳了起来，说道：“真的！朱伯伯！我们马上走吗？”

但是，一转瞬问，她又黯然地望着戈平，低低地说道：“可是，爹他……”

朱火黄正色说道：“小灵子！冷月是你的好友，而且是患难生死之交，你爹陪冷月前往上蔡，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何况，上蔡骆家将来对我们有重大的帮助，因此，于公于私，你爹此次上蔡之行，都很重要。”

戈易灵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朱伯伯！我只是一时的情不自禁。”

朱火黄微笑说道：“父女也是天性，我会怪你吗？”

戈平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朱大哥！虽然有折扇在身，我却记不住那里的地点。”

朱火黄微笑说道：“我从你的叙述中，心里已经有了大概。你放心，我会找得到的。只是对马原兄，我又要抱歉了。”

马原立即拱手说道：“朱爷！马原是个粗鲁汉子，能够听候朱爷的差遣，是马原毕生的荣幸。朱爷尽管吩咐。”

朱火黄说道：“马原兄！你还记得南湖烟雨楼的约会吗？”

马原应声说道：“天婆婆原是马原的旧主，清江小筑的事，不敢稍忘，朱爷莫非要马原跑一趟南湖？”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天婆婆伉俪虽然不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他的名头还是受识者所敬服，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鼎力相助，就已经奠下良好的基础。马原兄！你对这件事的重要内容，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以你的关系，前去说明，一定可以获得天婆婆的信任。”

马原满脸肃穆之情，拱手说道：“朱爷！马原是何许人？

能得朱爷交付这样重任，马原敢不尽力而为。”

朱火黄道声“好”，他回对戈平说道：“五月初五，南湖烟雨楼之会，希望戈平兄和冷月姑娘也能赶来。还有上蔡骆家！”

冷月抢着说道：“朱伯伯！冷月虽然少读诗书，还能知道事情的轻重。不论上蔡骆家情形是如何，五月初五，我一定随戈伯伯赶到南湖烟雨楼。”

朱火黄说道：“姑娘恕我说一句宽你的心，非白老弟吉人天相，相信你们是双双而来的。戈平兄！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戈平望着戈易灵姑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触，迟疑了一会，说道：“灵丫头！看到你娘，就说……”

说什么呢？戈平的心里仿佛有一种预感，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又缓缓地说道：“按说，无论青灯古佛、贝叶梵红也好，终老泉林、耕读余生也好，都是我向往追寻的。但是，我们全家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戈易灵叫道：“爹！”

戈平继续说道：“因为我们一家三人，都可以说是劫后余生。我们所以能够渡过这个劫数，是有多少人为我们捐出了性命，如果我们不能善自利用我们的劫后余生，我们对不起的人是太多了。”

戈易灵问道：“爹！你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朱火黄说道：“走吧！小灵子！你爹的话你听不懂，我也听不懂，等以后见到你母亲的时候，说给她听去。”

马原已经将各人的马匹都准备好了，突然间一种依依离情，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底。

终于戈平跃身上马，冷月也跟着上马，只是微微一拱手道声“再见”，纵马去了。

马原也走了。

朱火黄说道：“小灵子！你听说过‘以杀止杀’这句话吗？”

“没有。”

“强盗恣意杀人，是为恶。我们去杀强盗，是为善。同样是刀头饮血，却有两个不同的评价，端看杀的用心是什么。强盗是为了填满他的欲，杀人放火。而我们杀强盗，是为救人，而以杀止杀。这种杀是属于‘仁’的一种行为。”

“啊！”

“你觉得是一种歪理，是吗？”朱火黄哈哈大笑，“今天我们谈了许多离题太远的话，不谈也罢。你看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也有些饥渴了，找处宿头歇下来，这种长途跋涉，是不能赶路的。”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人烟稀少。从中午在一处野店打尖到现在，夕阳昏黄，人饿马更乏。

缓缓地走了一阵，从马背上远远可以看到有一缕炊烟。

朱火黄笑道：“好了！今天不致餐风露宿了。小灵子！我们赶一阵吧！但愿是一处村镇，我需来一个醉饱。”

双骑一阵疾驰，很快地来到近前，看到既不是市镇，又不是村落，而是一座极大的庄院。

浓密的树林，围绕着房屋，一片浓荫，拥抱着高大的围墙，有一分气派，也给人有一分神秘。

朱火黄远远勒住坐骑，周围打量一下，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道：“奇怪！”

戈易灵问道：“朱伯伯！你说什么奇怪？”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不在通衢大道，远近又没有人烟，为什么在此地有这样一座气派十足的房子？我觉得太悖常情！”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管他合不合常情，我们进去讨一碗水喝，借一席之地，住过今宵，明天上路。”

朱火黄笑笑说道：“说的也是！我们管他的闲事做什么？”

两人催动坐骑，缓缓向前走去。来到不远处，已经看到围墙的大门楼，和那紧闭的黑色大门。

朱火黄突然的摆手，他和戈易灵都停住马，驻足不前。

这时候从围墙外面树林中走向前来一个人，劲装佩刀，右肋下挂着一个皮囊，年纪约在三十上下，站在马前不远处问道：“二位是奉何人所差？”

朱火黄翻身下马，将缰交给戈易灵，拱手说道：“我们爷俩儿赶路，错过了宿头，正好路过贵宝庄，但愿能借一席之地，让我们爷儿俩免得餐风露宿。”

那人眼睛直在朱火黄身上打转，然后摇着头说道：“不成！不成！”

朱火黄拱着手说道：“我们爷儿俩随身没带干粮，只求一席之地。这位兄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可否请你代我通报一声。”

那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不成！不成！你们不但不能住这里，我劝你们趁早走远些，别尽在这里打转。

现在你是遇着我，换过旁人，没有工夫跟你们在这里多嘴多舌的。”

朱火黄说道：“人行在外，没有一个是带着房子走的。你们这么大的庄院，也不在乎我们爷儿俩一席之地。兄台！何不行行方便！”

戈易灵正要说话，叫朱火黄不要跟这等人多费口舌，策马夜行，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犯不着跟这等人讲好话。

那人瞪着眼睛说道：“不是我不肯跟你通报一声，搁在平时，我就做主了，将你们爷俩留下来，就在寨门楼子让一间房给你，也没有什么不得了，不过今天不同……”

朱火黄问道：“今天有什么不同？”

那人还没有答话，树林里有人接腔说道：“吴老七！你连话都不会讲，你滚远些吧！”

这个被称吴老七的人，立即面露畏怯之色，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快步退回，隐身到树林里去了。接着从树林里出来一个人。

清瘦而苍白，一双眼睛特别有神。穿着一袭长衫，透着几分斯文。他一露面就朝着朱火黄拱拱手赔着笑脸，说道：“真是对不住！吴老七是个笨人，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二位错过宿头，来借住一宵，还有什么不可以？这位兄台说得好，没有人会带着房子走的。”

朱火黄拱拱手说道：“多谢得很！那位吴兄台也是位好人，只是……”

那人笑道：“吴老七是好人，就是因为他是好人，心眼太死，转不过来。我姓丁，是这里的内帐房，二位……”

朱火黄连忙说道：“我姓朱，我们爷俩是游山玩水的，没想到在河间府这样大地方，错了宿头。”

那位丁管事摆着手说道：“没有什么，人总是有失算的时候。这里是河间府的一个小县治，离官道很远。现在别说这些，二位想必已经是又饥又渴，早些歇着吧！”

他带领朱火黄和戈易灵，来到围墙的大门前，叫开大门，将朱火黄二人安排在大厅右侧西厢房，有人侍候漱洗，有人送来酒菜，丁管事还特别过来打招呼：“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好的招待，粗茶淡饭，略表心意，不能陪二位，明天再见！”

朱火黄连声道谢，口称“不敢”。

朱火黄和戈易灵正是饥渴之际，这顿酒饭，吃得十分香甜。饭后还送上香茗，侍候的人并且告诉他们，马匹也有人照料，请他们放心，早些安歇。朱火黄大声道谢之后，掩卜门，坐在椅子上沉思。戈易灵说道：“朱伯伯！这家人真是好客，那位丁管事为人真是古道热肠。对于一个陌生人，竟然会如此热忱的招待，真是叫人感动。朱伯伯！明天我们要怎么样好好地谢谢人家？”

朱火黄抬起头来说道：“是的！他们待我们太好了，好得有些不近常情。”

戈易灵瞪大眼睛说道：“朱伯伯！你不会是说他们对我们有不怀好意吧！”

朱火黄说道：“事有常情常理，超出常情常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都是值得注意的事。”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他们这样招待我们，是不合平常情常理吗？”

朱火黄说道：“对一个错过宿头的人，予以接待，是合乎常理的，如果，接待的时候，视如贵宾，就不合常理。”

“今天他们接待我们是过分了一些。”

“招待在西厢房，人是上等酒食，马有最好饲料，而且口口声声招待不周。小灵子！如果易位相处，你对两个借宿的人，会这样接待吗？”

“唔！”

“其实，可疑之处，不止是这点。这样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为何会有这样一幢大宅院？”

“唔！”

“一般人家的宅院，又何来这样的豪华？更令人不解的，在这些豪华家具之中，没有一件是旧的，换言之，一向少人使用，为什么？”

“朱伯伯！照你的看法呢？”

“照我的看法，这是某显要的一处别庄。”

“显要的别庄？那自然是清廷的官吏了，哎呀……”

“小灵子！如果是普通官宦，倒也罢了，就怕是那些鹰爪，而且他们已经发觉我们的身分，我们就麻烦了。”

戈易灵不觉站起身来，朱火黄说道：“小灵子！不必紧张，即令我们已经落入他们的手中，今夜，我们是安全的，我们尽管放心饮食。”

戈易灵说道：“如果他们真的已经发觉我们的身分呢？”

朱火黄说道：“小灵子！你看过猫吃老鼠吗？当猫抓住一只老鼠之后，它要恣意地玩弄，一直到它认为玩弄够了之后，才把老鼠吃掉！”

戈易灵皱了皱眉头说道：“他们把我们当做猫爪下的老鼠吗？”

朱火黄笑笑说道：“至少他们是有这样的看法。否则，他们是在等待。等那真正的主人来到之后，再对我们动手。所以，无论从哪一个情况来说，目前，我们不但是安全的，而且不会有人来惊扰我们。”

他说罢话，纵声哈哈大笑。

就在他笑声一落的同时，一阵人声嘈杂，远远从庄外逼近过来。接着步履杂乱，火把通明，照得西厢房也如同白昼。

戈易灵说道：“来了！看样子他们已经没有猫戏老鼠那种兴趣了。”

朱火黄隔着窗子，朝外看去，摇摇头说道：“如果我说得不错，好戏正要上台。小灵子，我们留心看戏吧！”

他将椅子移到窗棂之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真是有隔窗看戏的模样。

戈易灵也走过来看去，西厢房外面本是一个大广场，此刻站满了七八十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擎着一支火把。

正对着西厢房陈设着一排三个座位，宽大的红绒太师椅，披着一张虎皮。此刻没有人坐，空在那里。

朱火黄刚说道：“看样子今天晚上主持这场好戏的人，还不是等闲之辈，今天的戏码也一定精彩极了。你看，正戏快要上演了。”

窗外广场上突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围又进来二十多人，紫红色大披风，散立在人群的第一排，这时候广场突然变得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

有两个人，从那一排三个座位后面出来两个人，朱火黄不觉一惊，脱口说道：“原来是他们？怎么会是他们呢？”

出来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玉面红孩儿和烟雨黄莺恶面罗刹。

二人出来以后，分坐在左右两侧。

朱火黄门中喃喃地说道：“会是他吗？会有这么巧吗？”

戈易灵也惊讶问道：“怎么会是他们两个？他们不是已经背离了清廷大内护卫头儿了吗？”

朱火黄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看样子我们低估了对手，而且我们今天落入了一个很危险的陷阱。”

玉面红孩儿和烟雨黄莺坐在两旁，表情木然。

这时候，后面又出来一个人，一式的紫红色大氅，身材不高，人裹在大氅里，越发地显得他矮小。削瘦的脸上，没有留胡须，头上也没有戴帽子，只是抹额扎了一条紫红色的带子，当中镶着一块晶莹光彩的玉。两道眉锋浓而且长，配上细长的眼睛，给人有一种阴阴的感觉。

这人的步履很轻快，大氅都没有飘动，人就已经来到三个座位当中坐下。

那个姓丁的管事，躬身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只见那人细长的眼睛一翻，眼光一扫，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微微的一点头。

姓丁的退到一边，此刻就有人高声叫道：“请粘可五粘三爷！”

朱火黄“呀”了一声说道：“原来一个都没有走掉！那真是太厉害了！”

戈易灵说道：“朱伯伯！粘三当初在我爹的剑下逃命，是不是假意找台阶而去呢？”

朱火黄说道：“不会！粘三虽非什么正派君子，但是，他毕竟是个成名的人物，他不会欺骗你爹。况且，他在临走之前，郑重告诉你爹，御前带刀一品大内护卫首领，有一身神鬼莫测的功夫，这是一种感恩图报的行为，不会是欺诈。你看吧！双钩双镖粘可五就要出来了。”

果然，粘可五在一前一后两个人夹卫之下，来到广场，独眼的光芒，已经没有了，显然有一分丧气的神情。

当中那人说道：“给粘三爷的座位。”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有力量的送到人的耳朵里，而且，给人有一种威严的感觉。

旁边有人“喳”了一声，立即有人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粘三的身边。

那人一伸手，说了一个“坐”，粘三果然坐下。

那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咳了一声说道：“粘三爷！

我只想请教你几个简单的问题，请你回答我，但是你回答的每一个字，希望都是真的。”

粘可五独眼忽然一翻说道：“大哥！你这是在审判我吗？”

那人笑了笑说道：“三爷！你能叫我一声大哥，表示你对于我们这里的规矩，还没有忘记，我们这伙人，没有审判那一套官场玩意儿，也不会搞什么开香堂的江湖上规矩。”

粘三说道：“对！只要大哥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生死。那今天晚上的排场，是为了什么？”

那人微笑道：“三爷！我只借重你一下。”

粘三问道：“借重我？借重我什么？是头吗？是四肢吗？

还是其他东西？”

那人笑道：“三爷！　回答几个问题罢了！三爷！你不要想得太多太远！”

粘三说道：“大哥你尽管问吧！粘三就是不在眼前这种情况，我也是有问必答，而且是据实以答。”

那人点点头说声“很好”。他说：“粘三爷在我们这伙人当中，是受尊敬的人物，你的话假不了。”

粘三说道：“大哥有话请问吧！这排场说不是审判，我觉得有审判的味道，我坐在这里不是滋味。”

“粘三爷！承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要问你的第一句话，我这个做大哥的可曾亏待过你？”

“没有。大哥待我，天高地厚。”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件事与大哥你待我好，是两回事。”

“说吧！歪理是说不服人的！”

“对！大哥说的对极了，歪理是说不服人的，换句话说正理就不怕人不服。大哥你对我好，站在吃喝玩乐的方面，我想什么有什么，那是没话可说。”

“够了！你还要怎样？”

“大哥！我以前不懂，你应该懂的，那是不够的，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吃喝玩乐，做强盗也就可以了，又何必背上大哥你这笔人情债？”

“那你还要什么？你可以向我说，我可以尽量满足你的需要。”

“大哥！我要的这件东西，是你没有办法给我的。”

“噢！朝廷大内还有无法给你的东西吗？”

“我要人家在我背后、或者在我死后，不会骂我一声乱臣贼子！你能给我吗？”

“哈！粘老三！你算老几？你是洪承畴吗？你还是史可法？你以为人家会骂你？或者会捧你？你的生或者是死，只不过路上的一只蚂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注意。因此，我们所要得到的，只是眼前的欢乐快活，你还想留个千古名彪吗？你这个糊涂蛋！”

粘三笑笑说道：“大哥！搁着以前，你这些话我不但听得进去，而且我会死心塌地接受你这套。现在不行了，大哥！

有人点了我的窍！”

“啊！谁？”

“就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戈平。”

“他的话你就那么听得进吗？”

“没法子，他说的是正理。他说我粘三也算得上是个小人物，人家可以骂我狠、骂我毒、骂我十恶不赦，那都没有关系。可是人家骂我粘三做了满人的狗……”

这时候人影一闪，啪地一声，粘三挨了一个重重的嘴巴！粘三的嘴角流出血，右脸庞肿起很高，而且红而变紫。

粘三艰难地笑了一笑，说道：“大哥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当中那人脸色煞白，半晌淡淡地说道：“你说下去！”

粘三这才伸手，擦去嘴角的血，笑笑说道：“大哥！这一个嘴巴把你我的交情打光了，你为我安排的吃喝玩乐，算我给了补偿。”

他的独眼进射出光芒，回顾四周一下，才又缓缓地说道：“一个人坏到做贼做强盗，已经是丢了祖宗的脸；一个人如果做了满人的狗，那就连祖宗都卖了。我是扬州人，奇怪，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扬州整整被杀了十天这件事？我为什么还要帮助这样的敌人，　去寻找大明朝剩下来的一点根？我没有想通这个道理，是我粘某人混球。现在有人告诉我了，我如果再没有觉悟，那我粘三岂不是狗彘不如的东西了吗？”

“于是，你就离开了？”

“那是我对大哥你最好的交待。”

“你有没有想到，你走得了吗？”

“我想到了，不过我可以试一试，值得试一试。”

“试的结果呢？”

“没有关系，这就跟赌博一样，总是有个输赢的，输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像我们这种人，刀头上舔血，命是不值钱的。”

“你说完了吗？”

“大哥你问完了吗？”

“粘三！我还要问你一句话。”

“大哥请问。”

“你愿意再回头吗？”

“回头？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回到大内来，只当没有发生任何事，你粘三爷在大内仍然是受人尊敬的人物。”

粘三仍笑笑说道：“谢了！大哥！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我不会再回头跳下去。”

“那你是选择了死？”

“我说过，我现在是输家，我根本没有选择。”

“很好！你粘三是条汉子，我会成全你。”他对旁边一点头，说道：“来两个人。”

立即从两边出来两个彪形大汉，站到粘三的椅子旁边，手在大披风里，已经握住了兵刃。

那人说道：“卸掉粘三爷的两条腿，让他滚了回去，去做他的忠臣孝子。”

两个人应了一声“是”，立即只见寒光一闪，两柄刀同时落下，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哎唷一声，呛啷啷两柄刀落在地上，两个人垂着打手，站在那里发呆。

那人哦了一声，笑笑说道：“粘三爷！我忘了你是高人，他们两个是侍候不了你的。可是你也忘了，我们这里也有规矩，这会你该知道有罪受了。”

粘三没有说话，那人又朝两旁一点头：“再去两个。这回将粘三爷的两条胳臂也卸下来，最重要的，不能让他死。听到没有。”

两旁一声暴雷样的喝道：“听到了！”两旁飞也似的出来两个人，亮刀掠身，直取粘三。谁也没有料到，人到刀落，就差那么一小段距离，两个人摔在地上，两柄刀摔得老远，粘三坐在那里纹风不动。

那人这次没有再向粘三说话了，他回顾一下坐在两旁的玉面红孩儿和烟雨黄莺。

玉面红孩儿面上没有表情，对于广场中所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烟雨黄莺仍然是戴着那顶透顶遮阳，薄绸面纱遮住面孔，看不到她的脸上表情。可是从她的格格笑声中，可以了解她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

当中那人盯着烟雨黄莺，突然打了个哈哈，用手一拍自己的膝盖，挺开朗地说道：“这回真是糊涂到家了，我怎么会忘记有一位行家在旁边呢！二妹子！说真的，我还真没有想到你的玩意儿真不赖。我知道你行，可不知道你行到这种地步。二妹子！你是深藏不露哇！”

烟雨黄莺真正是莺声燕语地说道：“老大！你是在跟我说话的吗？”

那人也顿显一副嬉皮笑脸，点着头说道：“你以为呐？”

烟雨黄莺呵了一声说道：“这么说，老大是冲着我说了那么一大段了。可是为什么我听不懂呢？”

那人脸色变得真快，顿时笑容一收，脸色一沉说道：“黄易青！你可要放明白一点，这种马虎眼能打得过去吗？”

说着话，右手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咔嚓一声，紫檀木雕刻的虎头扶手，应掌而碎，变成一堆碎木片，掉落在地上。

烟雨黄莺仍然格格地笑了一笑，说道：“承你叫出我二十多年的真名实姓，那是说老大还能记得我的为人。老大！请你也要放明白些，今天我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可不是你捉住抓回来的逃犯。就算是被捉回来的，就凭你老大这两句狠话，露这一手大力重手印，我就吓住了吗？哈！哈！”

那人沉着声音说道：“二妹子！你是在向我挑衅？”

烟雨黄莺立即回答道：“你这么说，我也同意。不过，老大你不要忘记了，真正起头的是你。”

“粘三不是你动手脚救的吗？”

“早就应该这么真截了当地说出来，为什么还要绕着弯子说俏皮话呢？”

“你救粘三，分明是破我的规矩，二妹子！这样的挑衅我能忍受吗？”

“老大，你已经不行了！”

“噢！”

“你的眼力！你的判断力！你的自信！全都到哪里去了呢？”

“二妹子你说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你那几个宝贝手下，到底是伤在什么东西之下？我可不敢掠人之美，要是我出手，这四个人早就了帐。可是现在他们，人是全倒了，却没有一个人受了伤，而是被一种极高的功力，用摘叶飞花的手法，暂时击中他们的穴道，闭住了气而已。从这里可以看出，动手的人，不但功力极高，而且，还有一分仁慈之心，不轻易伤害无足轻重的人。”

那人没有讲话，两双眼睛精光暴射，在粘三的周围环视了一圈之后，满脸激动得通红。

他霍然一起身，正要迈开大步，朝着粘三处走过去。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一点寒星闪电而至，快极！说明发暗器的人，功力精纯，已臻化境。

他一犹豫，一缩步，笃地一声响，就在他的脚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插着一柄剑，这柄剑是白杨木削制而成的剑，此刻深深地插入地下一尺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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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同心弥六合　大业照千秋

这柄木剑以如此精纯的功力，掷在当地，那人吓了一跳，烟雨黄莺黄易青吓了一跳，玉面红孩儿吓了一跳，连同在西厢房里的朱火黄也吓了一跳，他回头看着戈易灵姑娘，戈姑娘满脸惊诧，正瞠然不知所以。她的包裹在身后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木剑已经杳然。

那人怔了一阵之后，突然纵声哈哈大笑，回头对着烟雨黄莺说道：“二妹子！我今天可错怪你啦！我没有想到索命别庄今天所留的居然是出我意料的高人！”

他说着话，双手一张，叫声：“二位请吧！”

朱火黄和戈易灵对视一眼之后，不知道出去的好，或者是置之不理？

那人咦了—声接着说道：“阁下既然露了这一手，难道还不敢出来相见吗？”

朱火黄再回头朝西厢房里看了—下，除了房门是半掩着的，整个房间里没有第三者在。

朱火黄苦笑了一下对戈易灵说道：“小灵子！虽然我们不愿意掠人之美，看样子不出去是不行的了。”

戈易灵叫道：“朱伯伯！我的剑怎么会？……”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这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走吧！

迟早我们是要出去的，好在我们并不孤单。”

戈易灵说道：“玉面红孩儿和烟雨黄莺他们会帮我们吗？”

朱火黄说道：“应该是这样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有旁人。”

他说着话，大踏步地从西厢房里走到外面广场。

朱火黄和戈易灵一出现在广场上，首先惊讶的是玉面红孩儿，他哟了一声说道：“朱老哥！没有想到你是深藏不露哇！”

烟雨黄莺却朝着戈易灵问道：“小姑娘！就是你们两个人吗？”

那人沉着脸问道：“阁下是……？”

“朱火黄。”

“噢！笑面屠夫朱火黄！”

“以前是，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笑面屠夫是什么？”

“以前为了隐姓埋名，我是笑面屠夫，现在我要当着你……啊！对了！尊驾就是御前带刀二品护卫，大内护卫的当家人物，尊姓是……？”

“林虎山。”

“这就是了。今天当着林大头目，当着你这位御前带刀二品护卫，告诉你一个你最需要知道的事，现在我不是笑面屠夫，而是大明福王殿下二世子朱烨。”

林虎山瞪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朱火黄说道：“林大头目！……”此时站在林虎山身后的丁管事叱道：“林大人！”

朱火黄微微笑道：“在你是，在我的眼里，他只是清廷豢养下的一批鹰爪头头而已。”

林虎山突然呵呵冷笑道：“笑面屠夫！你这点小心眼实在不高明，凭你就能用李代桃僵来替别人一死？你还不配！”

朱火黄微笑说道：“就算你精明，我唬不住你，我这样挺身替代，又为了什么呢？”

林虎山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无非是你们这些笨蛋傻瓜要表现一下赤胆忠心罢了。你以为你这样顶替而死，就可以保护福王的两世子不受追杀吗？”

朱火黄笑笑说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赤胆忠心、毋忘大明的人，都是笨蛋傻瓜，你可曾想到你是什么吗？刚才烟雨黄莺大姊说得对，你这样吃过大明朝米粮的人，回头来帮助清廷来追杀大明的后裔与义民义士，你不但笨，简直就是给自己祖宗蒙羞的糊涂蛋！”

林虎山大怒叱道：“朱火黄！你……”

“论武功、论才干，你林大头目都不在烟雨黄莺大姊之下，也不会在玉面红孩儿老哥之下，至于粘三爷还是要逊你一筹，可是他们都服膺了道理……林大头目！你能让我讲完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完的勇气！”

林虎山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突然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笑了一笑，说道：“看来今天一切你都占了上风，索性让你得意下去吧！告诉你，我林虎山能在御前混上一个二品带刀护卫，也不至于太脓包，你说吧！我听下去。”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在两军对阵的情形来讲，你是大将风范，好！现在我就说下去。

林大头目！你这样追杀下去，能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是所有武林正直之土：与你为敌，是你生前死后留传骂名，除了这些之外，你还能得到什么？”

林虎山冷冷地说道：“朱火黄！你应该知道，两将相争，各为其主，你那里讲的是赤胆忠心，我呢？以一个出身江湖草莽，能够上邀恩宠，视为亲信，这算不算知遇之恩？照你们的标准而言，我是不是也要讲一讲赤胆忠心呢？”

朱火黄说道：“林大头目！想不到你还是一位能言善辩的高人，不过有一点我为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将赤胆忠心和知遇之恩这八个字用错了地方。

古圣先贤给我们留下的道德规范，是不能乱用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林大头目！如果你面对一伙强盗，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是否也要感恩图报呢？”

“当今不是强盗！”

“窃钩与窃国，见树不见林。满人入关，杀戮不尽，暴虐无道，比一般强盗还要可恶十分。”

林虎山冷冷地说道：“朱火黄！任凭你舌泛莲花，也说不动我的心。你忘了武林人士有了不同歧见，不做什么口舌之辩，胜者为能。”

朱火黄感激地说道：“林大头目！我知道要一个沉迷的人，觉醒而服膺道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自然要陪你放手一搏。只不过我要提醒你，无论这一搏的结果如何，你都是输家！”

林虎山冷呵呵地笑了一笑说道：“朱火黄！　凭你笑面屠夫，你敢说这样的大话？”

朱火黄正色说道：“我会输给你，说不定我也会赢了你无论胜负，就在你这一举手之际，你已经决定与天下英豪为敌，所以说你是输定了的。”

林虎山说道：“好吧！我林某人能与天下武林为敌，输了也是值得的。不过在我与你交手之前，让我先办一件小事。”

朱火黄道声：“请便！”

林虎山冷笑一声，一股杀气，掠过他的眉宇，朱火黄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脱口叫道：“二位小心！”

几乎与朱火黄这样警告的同时，玉面红孩儿与烟雨黄莺同时站起身来，但是林虎山，只是微微地一族身，明向玉面红孩儿扑去，实则他的大斗篷一掀而起，飞出一蓬黑烟。快极了！朱火黄手中剑还没有出鞘，那股黑烟仿佛是有灵性，一转一掠，还来不及看清楚，那一蓬黑烟已经迎头罩向粘可五的身上。

因为这样声东击西，而且又是两次转折，粘可五等到发觉目标是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不是黑烟，是一张又黑又细又密的网，网里面挂满了带钩又带刃的倒刺。

此刻，粘可五粘三爷成了网中的一条鱼。

朱火黄叫道：“林虎山！你太卑鄙！”

林虎山笑道：“到现在才知道，已经迟了。”

说着话，他一抖手，粘三一阵惨叫。那张网仿佛是有灵性的活东西，林虎山一抖手，网里的倒刺都自动转了一圈，透过衣服，扎到皮肉。不但钩锋扎进肉里，那刀刃也旋在皮里。

林虎山根本无视于粘三的情形，随手一丢，将一根细细的绳索，丢给站在不远的了管事，淡淡地说道：“小丁！你替我牵好，等一会一齐算总帐，你要好好地替我将粘三爷的皮剥下来。”

朱火黄伸手拦住戈易灵，可是戈姑娘显然是急了，她在身后说道：“朱伯伯！粘三的事我们不能不管，如果粘三今天被林虎山活剥了人皮，往后还会有人响应我们，支持我们吗？

粘三的惨死，不是小事，会影响到江湖人心的。”

朱火黄正色说道：“小灵子！我们自然要管，现在我们已经处在绝对的下风，沉着是最重要的。”

林虎山偏偏把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仍然是冷呵呵地说道：“朱火黄，别以为你刚才露的那一手，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那你就错了。我这索命别庄不敢自夸，任凭武林高手如何，到了这里，你就拿命来吧！”

他人是朝着朱火黄说话，突然回身一踢太师椅，像极了在生气。可是就在他这样一踢之卜，太师椅向后一滑，只听哗啦一声，从上面有如千斤坠顶，摹地掉下来两个活动的钢丝罩，正好将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连人连椅子，罩在当中。

因为事出突然，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任凭是如何了得，等到他们发觉情况不妙时，已经成了林虎山的笼中之物。

林虎山此刻得意已极，仰着头呵呵大笑，他指着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说道：“你们二位的功力可高着呐！要凭我林虎山拿下你们，还真要费一番手脚。不过……”

他的脸色变得寒酷无比，冰冷的声音说道：“像你们两位的身分，说叛离就叛离，如果不给你们应得的处罚，我这个大内护卫首领，也就不必干了。”

烟雨黄驾笑了一笑，隔着绸巾，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是听声音，知道她有一份镇静。她缓缓地说道：“老大！跟你这么多年，知道你名堂不少，可是我不知索命别庄还有这一套，怪不得你这么得意，当今能让我和玉面红孩儿束手被缚，还不多哩！”

林虎山也缓缓地说道：“二妹子！我林某人要是都让你看清楚了，我能有今日吗？对不起！索命别庄有一个特别的玩意儿，就是活剥人皮！二妹子！你也不例外。”

这时候突然朱火黄人喝一声：“林虎山！你得意太早了！”

林虎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眼睛斜睨着朱火黄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吗？”

朱火黄的脸色变了，半抬起来的手，缓缓地垂下，微张着的口，说不出话来。

林虎山脸卜的冷笑之意，变得浓了。

他在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的钢丝罩之前，来回的走着，口中说道：“朱火黄！我们在江湖上混的，都是读书不多的人，但是，这些年在宫廷大内听也听得多了，也知道一些道理。两军对垒，讲求的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像他们二位……”

他立定脚，指着钢丝章里的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功力高，心性傲，用两句话一激，他们就自动地跟我回来。这是我了解他们，可是，他们了解我吗？了解得太少，对于索命别庄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他们二位不得不成为瓮中之鳖！”

他倏地一转身，指着朱火黄说道：“至于你，是不是福王世子朱烨？我不知道，但是，对于笑面屠夫，我了解得不少。”

朱火黄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有如木雕泥塑一般。

林虎山以十分悠闲的姿态，回到自己的座位，这个太师椅已经和烟雨黄莺、玉面红孩儿相隔得有一段距离了，他坐在那里指着朱火黄说道：“你，朱火黄，武功很高，数在当前武林中，排名一等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你用毒的技巧。如果我所得到的消息不错，你阁下可以在举手之间，使人中毒于无形，可对吗？”

朱火黄仍然没有说话。

林虎山带着一分微笑，点点头说道：“朱火黄！你是不轻易放毒的，只有在最紧要的时刻，你才施展你的毒技。因为，你刚才喝叫我不要得意太早的时候，你放了毒，而且是很重的毒，对不对！”

朱火黄一直没有说话，戈易灵姑娘站在那里已经感觉到了情况不妙。但是，她也感觉到自己插不上手。

林虎山说道：“可是，我却没有倒下来。非但没有倒下来，我的功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看！”

他倏地右手一抬，披风随着一掀，嗖、嗖、嗖……一阵闪光从他的袖口射出，从朱火黄的两肩两耳之际，以丝毫之差而过，钉在身后西厢房的窗牖之上，八支银亮的月形镖，非常整齐地钉在窗上，正好切成一个圆形，那一块圆木头，悠悠地落了下来。

这份腕力和劲道，到如此分毫不差，真正是发暗器的绝顶高手。更叫人吃惊的是打出的速度，银光一闪，电花火石，说明这位大内护卫首领，确实不同凡响。

林虎山望着朱火黄说道：“怎么样？我没有中毒吧！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林某人的毒技，要比你高出一等。第二　你的毒受到了某种克制，失去效果。朱火黄！你知道是哪一种原因吗？”

朱火黄沉默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林虎山笑笑说道：“你看，你对我是一点也不了解，你如何能赢得了我？索命别庄今日之事，你是输定了，你还有打算吗？”

朱火黄开口说话了。

“我还是那句话，林虎山！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我认为今天胜负还在未定之天。”

林虎山说道：“你要作困兽之斗？”

朱火黄说道：“用毒失利，还有我手中的剑。”

“唰”地一声，剑出鞘了。左手握住剑鞘，并没有捏剑诀，右手宝剑微微搭在剑鞘之上，交叉成一个尖角，对着林虎山。朱火黄朗声说道：“我虽然不像你对我的了解如此之深，但是我也知道一点点。”

“你知道我一些什么？”

“你林虎山所增长的是一些鸡毛蒜皮零碎玩意儿，确实有你的一套，但是，正宗的武功，你只是一个二三流的脚色。”

林虎山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你了解些什么东西？”

朱火黄说道：“我说你只能在一些暗器小的技巧上，高人一等，除此之外，你的剑术，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脚色！”

林虎山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回头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剑术是第几流的。

现在我要先让你开开眼界，看看索命别庄，活剥人皮的技巧。”

他刚刚一站起来，朱火黄立即冷笑说道：“林虎山！你没有胆子！”

林虎山停下来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火黄说道：“我说你没有胆子，你不敢当着你这么多属下，和我比剑，因为你有自知之明，你怕输。”

“你在激我？”

“刚才你自己说的，我朱火黄的武功在武林中是一等高手，事实上我的击剑术在武林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因此，你不敢。”

“如果你输了呢？”

“哈！哈！那不是很简单吗？索命别庄擅长的就是剥人皮，你就多剥一张人皮好了！”

“这样好不好？我先让你见识一下，索命别庄活剥人皮的技巧，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被剥。”

林虎山抬起右手，那是叫大家准备的意思。

朱火黄更不稍待，宝剑一伸，人向前抢了两步，一连攻出三剑。这三剑是朱火黄的真才实学，出招缓，落剑快，变化莫测，实中带虚。

林虎山咦了一声，身形展开闪躲腾挪，就在原地三尺，闪避了这一抢攻击。

当朱火黄的一招“野火流萤”，剑光抖散一簇剑花，从林虎山的面门前一晃而收，宝剑回到原来搭在剑鞘的姿式，沉声说道：“林虎山！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再不拔剑，就休怪我不给你机会。”

林虎山缓缓地解开项下的丝带，脱下宽大的披风斗篷，一甩手，披风就如同一片云，直飞而去，落在靠近广场左边的一挂钩上，露出里面的紧身玄色排扣衣袄，薄底快靴，扎着一副黑白相间的绑腿。从他这一身穿着打扮，看不出他是当今大内的护卫首领，好像还是保持着他的江湖本色。

他一伸右手，叫声：“剑！”

立即有人从后面快步出来，双手捧着一柄装饰得极其美观华丽的宝剑。

林虎山剑一到手，立即按卡簧，铮地一声，宝剑出鞘，一股寒光，令人有针肤刺骨之感，宝剑横在林虎山的胸前，似乎泛起一层碧莹，使得林虎山的脸部似乎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朱火黄不禁脱口说道：“莹光碧血剑！”

林虎山淡淡地笑道：“击剑的人如果连这柄剑都不认识，那也就是不入流的脚色了。”

他一撇剑鞘，左手捏着剑诀气定神闲，缓缓地向前迈了两步，朗声说道：“朱火黄！这柄剑在我只是一件佩饰，从来没有出鞘，因为，我从来还没有碰到过让我宝剑出鞘的对手。”

朱火黄说道：“今天是我朱某的荣幸！”

林虎山淡淡地说道：“未必！因为大凡一柄不常出鞘的宝剑，一旦出鞘，就为畅饮人血。”

朱火黄点点头，说道：“很好！我愿意以我的满腔热血，喂你的宝剑。我死了，是为了重光华夏，驱逐鞑虏，而洒下我的鲜血。林虎山如果是你死了呢？恐怕就要落个千载骂名了。在你我必有一死的情况之下，显然我是占了优势。”

林虎山根本不理睬，只说出两个字：“出剑！”

朱火黄这才一撇左手的剑鞘，收敛心神，准备面对最强劲的对手，作全力的一拼。

林虎山突然叫声：“注意了！”

只见他一个腾身，跳起五尺多高，然后以大鹏展翅凌空搏击的姿态，凌厉而快速地，迎头砍下一剑。

这是朱火黄说什么也想不到的情况。

因为击剑高手，着重在剑的“刺”，剑不是刀，“砍”是低级动作。尤其像林虎山这样的一流高手，腾跃起来，用剑砍人，是万万叫人料想不到的。

朱火黄只是瞬间一怔，剑锋已经临头。

无论怎样闪躲，都没有办法能逃过这一剑之危。

朱火黄没有选择，勉力一偏身，手中宝剑上迎硬架，像这样硬砍硬架，哪里是高手过招！就在大家十分诧异之下，只听得咔嚓、呛啷啷一阵火花之后，一阵金铁交鸣，朱火黄的手中宝剑，只剩下半截。

借着这一触的时问，朱火黄腾身撤步，向后倒退了八尺。

惊诧、愤怒、夹杂着自惭，朱火黄一手持着半截宝剑，站在那里，心头起伏不定，完全失上了一位高级击剑者应有的安详瑟宁静！

林虎山一剑得手，没有跟进，他用宝剑指着朱火黄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服气的，因为在击剑的剑术，还没有见真章，你是剑不如人，而不是技不如人。没有关系，稍安毋躁，我会给你留一个公个斗剑的机会。现在，我最先要做的事，是整顿纪律。”

突然这时候有人叱道：“慢着！”

戈易灵姑娘以极快的身法，绕过朱火黄的身旁，一掠身，从地上拔起那白杨木的木剑，挺立在林虎山的前用。

林虎山望着她笑笑说道：“你是戈平的女儿，还能动手跟我一搏吗？老实说，我不想伤你。”

戈易灵姑娘说道：“你以诈术毁伤我朱伯伯的宝剑，不是一个正宗击剑者的风范。如果你真的凭击剑的功夫，你赢不了我手中的木剑。”

林虎山皱着眉锋，说道：“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拖延时间，等待奇迹吗？告诉你，索命别庄是不会有奇迹发生的。人到了这里，只有接受我所安排的命运！”

戈易灵更不答话，抢上前几步，身后却听到朱火黄喝上她道：“小灵子！你停下来！”

戈易灵没有理会，探身展臂，单演一招“懒龙探爪”，木剑晃动着剑花，指向林虎山的面前。

林虎山宝剑一护面门，人却呵呵一笑，盘步迂回，单掌舒爪，抓向戈易灵的左肩。

戈易灵居然不闪不躲，手中木剑倏地一收，闪电横削，转变为“流云出岫”，削向林虎山的右腰。

这种两败俱伤的豁出去杀法，旨在拼命。但是，如果先后之间，有了一瞬的差别，后果就完全不同了。

林虎山探爪抓人，显然要比戈易灵快得一丝占先，只要他的五指搭上戈易灵的肩头，戈易灵的木剑就会失去准头，落个肩碎人伤！

朱火黄一看情形不妙，大叫：“林虎山！”

人也扑上前去。他如此一喊一扑，原在影响林虎山的心神，分散他的注意力，争取一瞬间的缓冲，好让戈易灵姑娘躲过这一关。

没有料到就在他如此一扑未到的刹那，突然间，一股劲风涌至，潜力汹涌无比，直逼得朱火黄向后退了几步，戈易灵向斜地里冲出去，林虎山向后噔、噔、噔退了三五步。

三个人同时被这一股出奇强有力的劲道，突如其来的逼开，化解了这一刹那间非死即伤的场面，三个人各自惊讶猜疑之际，一个老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三个人之中。

没有人认识她。

鸡皮鹤发，瘦矮佝偻，一身蓝布衣袄，宽大不沾身，站在当中，眼睛先落在戈易灵的身上。

那眼光有一种特殊的力量，看得戈姑娘浑身感受到一股压力。戈易灵嗫嚅地问道：“老婆婆！我们认识吗？”

老婆婆满脸皱纹地笑笑说道：“孩子！把你手中的剑给我。”

戈易灵迟疑了一下，然后立即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木剑，交给了老婆婆。

老婆婆接过木剑，用手摩婆着，轻微地叹息，眼神流露着对往事的无限怀念。

朱火黄觉察到这位老婆婆的出现，对他们没有恶意，便问道：“请问……”

老婆婆对朱火黄笑了笑，掉过头去，没有理他。

林虎山受了一震之后，他一直在全神贯注留心这位奇特的老婆婆。他知道索命别庄今夜有一个难过的关口，他自己暗中告诉自己：方才阻止惩罚粘三的，一定就是这位老婆婆，而且飞掷木剑入地，也一定是这位老婆婆。不仅是个难缠的人物，说不定整个计划从此破坏无遗，自己的一世英名，也就到此为止。

他在思忖：要用什么方式，来对忖这位老婆婆。

可是他发觉：老婆婆和朱火黄以及戈易灵并不是一伙的，他们之间，并不熟识。

林虎山一时心头大定，坦然迎上去。

老婆婆倒提着木剑，对着林虎山拱一拱手，口称：“林大人！”

林虎山始而二怔，立即回神过来，拱手说道：“老前辈，你说笑了。像我这种人能称得上是大人老爷吗？”

老婆婆说道：“林大人是当朝二品，总管大内护卫事宜，并且御前带刀，真可以说深得当今信赖，当前权贵，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林大人。”

林虎山顿时陪着笑脸说道：“老前辈谬奖，在下惭愧得很。”

老婆婆说道：“在江湖上打熬气力习武的，能够爬到林大人这种地位，真正是凤毛麟角。”

林虎山眼睛一转，立即说道：“老前辈！恕在下放肆，当今皇上礼贤下士，尤其对于我辈武林中人，更是求才若渴。

像老前辈这样的高人，如果能前往京城，在下保荐到大内，所受的尊荣富贵，在下这点点，哪里能比得上的呢？”

老婆婆笑笑说道：“像我这种快要入土的人了，对于那些尊荣富贵，已经是淡泊了。”

林虎山抢着说道：“老前辈不愿受束缚，闲云野鹤，那是不勉强的，可否请到京城逗留一二日，也容我做武林晚辈的，稍尽一份敬意可好！”

老婆婆淡淡地说道：“林大人此话可是出自诚心？”

林虎山连忙接口说道：“怎么敢轻慢老前辈！我是发自内心的一份虔诚。”

老婆婆点点头说道：“我相信林大人的一片诚心。既然如此，我请林大人将这份诚心，转答应我老婆子一点点请求。”

“请求？老前辈这两个字实在不敢当。”

“我是真心的请求林大人！”

“这，老前辈你是见过场面的人，你一定不会让我为难。只要不悖法、不背理，我林虎山承当得了的，我无不承当。”

“多谢林大人！”

“老前辈的意思是……？”

“请林大人将他们三位放了吧！”老婆婆手指着粘三、玉面红孩儿、烟雨黄莺，认真地望着林虎山。

林虎山冷冷地摇摇头说道：“老前辈！我方才说过，是要我林某人能承当得起来的，我无不承当。他们三个背叛了大清律，我没有这种权力可以放他们。”

“林大人！你有权力剥他们的人皮吗？”

“这……”

“林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老前辈与他们三位沾亲带故？”

“没有。因为他们三位能够及时回头，悬崖勒马，同为光我华夏的大业尽力，这种放下屠刀的人，值得人尊敬，我老婆子就为这个替他们讲情。”

林虎山脸色变了，呵呵冷笑一声，说道：“老前辈！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不！林大人！我老婆子不是那种刻薄口舌的人。常言道：人各有志。我老婆子只是基于一分炎黄世胄的心清，愿意在就木之前，还要为驱逐鞑虏而尽力。至于你林大人报知遇之恩，也不算错。只是这三个人实在不应身遭如此惨刑。

林大人！念在江湖同道……”

“不！老前辈！就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真是抱歉！”

林虎山突然嗔目大喝：“下手！”

姓丁的管事，似乎早有默契，就在这一声吆喝之下，牵在手上的绳子就开始收动。

也就在这样一声吆喝的同时，只见人影一闪，掠过一阵亮光，一股寒风，有人哎呀出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就在这一瞬间——林虎山打出一蓬雪亮钩刀。

老婆婆闪身穿过这一蓬钩刀，右手木剑点卸了林虎山右肩，左手带走了林虎山的萤光碧血剑，人如旋风，剑走寒流，粘三的一身密网，削成两截，玉面红孩儿和烟雨黄莺的钢罩，化作数截落地。

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双双扑上前，挟住林虎山。

朱火黄在粘三的身边，为他轻轻摘下那带钩、带刃的密网。

只有戈易灵呆在那里，让这一瞬间的变化，怔住了！

老婆婆对烟雨黄莺说道：“放开林大人吧！”

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对视一眼，松手放开林虎山，回到老婆婆面前，正要行礼，却被老婆婆拦住，连说道：“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共生死，可当不得一个谢字。”

她缓缓地走过来，站在林虎山的背后，说道：“林大人！抱歉的是我，但是，借一句你的话说，我们是各为其主，谁也不要怪谁。”

林虎山没有回身，看个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从十分平静的说话语气，可以说明她是一个遇事沉稳得住的人。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

老婆婆说道：“不必了！”

“是怕我日后报复吗？”

“自从我决定抛弃掉山林隐居的生活，就没有将个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大明朝几百年的锦绣江山，都已经没了，个人生死算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不能留下姓名？”

“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只是我遁迹山林，从没有一天涉足江湖。在武林中十足无名小卒，跟你讲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如果把你的姓名告诉我，我回去之后，会竭尽一切力量，来搜捕你，我比不过你，我相信人外有人，我要遍请四塞八荒的奇人来斗你。”

烟雨黄莺冷冷地说道：“林老大！今天这种情形之下，你还能全身而去吗？”

玉面红孩儿也冷峻地说道：“即使这位老前辈对你宽大为怀，我也要斗斗你。看你除了阴险使坏之外，你还有多少斤两！”

老婆婆说道：“二位恕我老婆子多言，方才我也说过：在各为其主的情形之下，林大人的行为是可以被谅解的。至于……”

她提高了声音，朗朗地说下去。

“至于林大人要决心报复一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在台面上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的心情，是十分痛苦的。不过，我所想的与林大人不同……”

“什么不同？”

“我还想不到那么远，因为我要是林大人，我应该想想眼前的两件事。”

她的眼神朝四下里巡视了一圈。

“第一件事，索命别庄这些人，日后如何相处？如何统率？”

林虎山瞪着眼，没有答腔。

“我老婆子可以想得到，随你林大人到索命别庄来的人，都是百中选一的高手，至少也都是你林大人的亲信。他们平日对你林大人敬畏有加，可是今大眼见着你林大人不但在武场上败了，更重要的是在道理上一点站不住脚，武林好汉，怕的就是理亏，请问你林大人要怎样在今后的日子里，再让他们心服？”

“你在挑拨？”

“我是在为你设身而想。事实上，在场的人都是血性汉子，如果他们了解，你是在帮着凶残的异族，追杀前朝遗孤，他们即使不投身到反清的行列，至少他们不会为虎作怅！他们会离计你。我说过：他们都是血性汉子，他们要站的只是一个理字，不是你那份金钱酒肉可以笼络得了的。因此，我为你担心。”

老婆婆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入情入理。当时就有人应声说道：“老人家！多谢你指点迷津。我们空有一身武功，只不过做了残害人的爪牙，这不是一个血性汉子做得出来的事。对不起！我要走了！”

这一声“走”，四停人走掉了三停。

林虎山抬起手来，刚说得一声“你们”……终于垂下手，缓缓地说道：“你们都走吧！”

剩下的一停人，互相对觑一眼之后，大家规规矩矩向林虎山行礼，并且放下了兵刃和暗器，一言不发地走了。

在林虎山附近站着没走的，只有姓丁的管事。

老婆婆继续说道：“还有第二个问题，你林大人显然奉了旨意，前来追杀福王两世子，寻找遗诏。当今命你亲自出马，是对你的重视，也表示对你期望之殷。如今你林大人赤手空拳回到京城，连手下的人都没有了，请问你如何向是皇上回话？你如何报知遇之恩？伴君如伴虎！所谓‘天威一怒’后果是可以想得到的。”

林虎山突然抬起头来，对那位丁管事的叱喝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丁管事的嗫嚅地说道：“我……这时候……觉得……”

林虎山咆哮着：“走！即刻走！”

丁管事也恭恭敬敬行礼，站起来有一分黯然，他忽然轻轻地问道：“爷还要回去大内吗？”

林虎山近似疯狂地吼着：“叫你滚，你还问的什么？”

索命别庄只剩墙上几支松脂，在哗哗剥剥地燃烧着，跳动的火光，照耀着空荡荡的广场，有一分虚空的感觉。

林虎山回顾一周之后，面对着老婆婆说道：“你的武功，高不可测，我是比不上你，你的口才心计，更是高人一等，今天我认输到底，你说吧！你要把我怎么办？”

老婆婆呻吟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林大人虽然在江湖上有名气，而且在官场中又混了这么久，各种场面见得多了，还要我老婆子饶舌吗？再说林大人遣走最后一名亲信，想必对自己的去处早就有了安排，更何必多此一问？”

林虎山冷极了的表情，两眼朝天，轻描淡写地说道：“刚才我说过，你的武功高不可测，因此，我林虎山今天是笼中鸡、砧板上的肉，只有待宰待割的份儿，我不问你，又待问谁？”

老婆婆连连摇手说道：“林大人！你言重了。如果林大人真的要问我该如何办，老婆子也愿意真心回答一个浅见。”

林虎山说道：“先别管我是真心假意，且说出来听听，能听得进去的，我自然会听。”

老婆婆说道：“无论如何你我都是大明朝的子民……”

林虎山立即说道：“好了！这种话我听不进去的。我不知清兵入关之前，明朝皇帝对我们这些平民有多少好处！”

老婆婆沉声说道：“林大人！这句话道尽了你心里的不平。其实你可曾想到：大明朝对我们做了民的有千般不好，我们这些做子民的又对大明朝有多少贡献？清兵入关，著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至少这是明朝做不出来的残暴吧！

亲疏之间，就在这种血流飘杵的暴政之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林大人！我老婆子一辈子没有与官府打过交道，我今天也不是为朱姓打江山，而是为涂炭的生灵，争取一条生存活路，如此而已。林大人！这话听得进去吗？”

林虎山冷笑说道：“好大的口气！当前顺逆之势，是凭你们这些力量能挽回的吗？”

老婆婆说道：“对极了！顺逆之势，不是人力所能挽回。问题在于什么是顺逆之势？你以为目前这样霸住了大好江山，就是顺吗？我老婆了和你的看法正好相反，用残暴的手段，施之于广大百姓，使之俯首听命，那不是顺，那正是逆的根源。林大人！听你谈吐不俗，暴秦之亡于揭竿而起的故事，你应该是听说过。秦始皇扫平六国之时，是顺是逆？而他的结果呢？林大人！”

林虎山没有说话，他沉默，他紧闭着嘴。他的这种沉默，包含了多少不同的意见。

老婆婆说道：“林大人！话说多了，未必能让人心服。我们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请吧！”

林虎山一顿，刚要迈步，却又停下来说了一句：“可惜！”

“林大人有话尽管说。”

“可惜我林虎山在一时疏忽之下，伤了右肩。”

“老婆子下手不重，那不是重伤。”

“虽然不是重伤，至少让我无法动手。”

“老婆子明白了！”

“如果不是我的右肩受伤，至少我有机会凭我生平所学，和你拼一场真功夫，即令我仍然是输，我仍然是落得伤残，甚或丢掉性命，我是心服口服。”

“林大人！我老婆子知道你说这话，真正的用意不在跟我拼一场真功夫，而是别有所图。”

林虎山突然冷笑说道：“就算我别有所图，你又怕的是什么呢？”

老婆婆干瘪的脸上，突然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林大人！我会让你如愿的。”

林虎山哦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你能让我如愿吗？”

老婆婆对林虎山点点头说声：“林大人！你请坐下吧！”

林虎山盯了她一眼，果然依言盘坐在地上。老婆婆慢慢走上前去，从身上取出一瓶白药，送给林虎山，叫他服下。

朱火黄在旁边一直很仔细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这时候他忍不住说话了：“老婆婆！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老婆婆说道：“请你不要劝阻我不为林大人治伤。”

朱火黄恳声说道：“老婆婆！林虎山是什么样的人，老人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再说，老婆婆你老人家已经再三为他指点迷津，他却迷恋着那一套荣华富贵，固执如初。这种人留着是一种祸害……”

老婆婆没有答话，只是自顾地走到林虎山的身后，用双手不停地搓捏着林虎山的右肩。

林虎山满脸汗珠，连嘴唇都变得苍白而在颤抖。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光景，老婆婆突然双手停止了搓捏，只是两掌一前一后，合拊在林虎山的右肩，顷刻之间，林虎山满头满脸汗水，变得热气腾腾，他的脸也从苍白转变为红润。

倏地老婆婆双掌一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林大人！你可以用你的真功夫，来拼个上下高低了。你不是就这份心愿吗？”

林虎山依然闭着眼睛，一面默察，一面行功，终于一跃而起，伸舒了几下手臂，呵呵笑道：“果然！果然！灵药配着深厚的内功，我这脱臼离骨的手臂，如今活动如常，虽然我还要竭尽全力所能，和你拼个到死方休，但是，此刻我要感激的。”

他说着话，又重新披上了大斗篷，极其潇洒地一抬手，道声：“诸位请。”

老婆婆问道：“要到何处去？”

林虎山正色说道：“我这个人从不服人的，这一点大概你也可以看得出，不过今天我已经表示再三，你的功力是我望尘莫及的。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拼的呢？”

老婆婆说道：“林大人！有话尽管说，不必绕弯子。”

林虎山说道：“老实说我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并没有太大的名气，而实际上我是横行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尽全力去和一个对手硬拼。今天我明知是输，我是要为自己掂掂斤两，拼到底是怎么样的结果。”

“拣重要的说吧！”

“既然是尽全力，就是要将一切力量都用上。索命别庄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对我个人来说，有一些帮助。你是不是能够让我借重这些这些……”

老婆婆笑笑说道：“去罢！有什么帮助你的，尽管拿出来，既然让你拼全力，你就尽其一切好了。”

朱火黄微微皱着眉头说道：“老婆婆！我们有这样做的需要吗？林虎山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老婆婆说道：“我已经答应了是不是？我这样的年龄，总不该失信于人吧！”

烟雨黄莺淡淡地接口说道：“我不知道林老大玩的是什么花样，但是我可以断定一点的，那就是他从没有好的存心。

不过，老婆婆的见识和功力，是林老大所无法能比的，他存心使坏，又能占到什么便宜呢？”

林虎山将这些话都听在耳里，他没有搭腔，只是一脸诡谲地微笑，满身轻松地站在那里。

老婆婆点点头说道：“林大人！带路哇！”

林虎山一旋身，大踏步地朝着屋里走进去。老婆婆随在后面，刚一迈进门槛，忽又停下来，回头朝戈易灵和朱火黄说道：“姑娘！你和你朱伯伯暂时留在原处吧！”

朱火黄只微微顿了一下，便立即说道：“不！老婆婆！我要随你进去。”

老婆婆多皱的脸上，皱出笑容说道：“有原因吗？”

朱火黄认真地说道：“老婆婆！我虽然愚蠢，可也看得出林虎山是一个陷阱，也因此老婆婆才命我和小灵子留在外面。”

老婆婆说道：“因此你才要随着进去？那又代表什么呢？

你能消除这次陷阱所带来的灾害吗？”

“这……”

“如果你随着进去，并不能减除任何灾害，除表示你同赴患难的情谊之外，我看不出有其他的好处。”老婆婆把语气放缓，淡淡地接着说道：“请你们二位留在外面，并不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唉！留下吧！如果说是陷阱，外面又何尝不是可以成为陷阱。”

朱火黄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之情，便不再言语，携着戈易灵留在西厢房的跨院。他明知道林虎山在后进有变化，但是，除了等待，他几乎没有可做的事。

老婆婆偕着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缓缓地进了后厅，宽大、单调，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设，只是在大厅正面后座有一排非常精致的屏风，雕花缕刻，是属于珍品。透过屏风看过去，有人影晃动。

老婆婆打量一阵之后，便绕过屏风，就看到迎面是一条通道，没有灯亮，黑漆无光。

烟雨黄莺抢上前一步，拦住老婆婆说道：“老人家！容我走在前面如何？”

老婆婆笑笑说道：“到了这里恐怕就容不得你我的主张了。”

言犹未了，从通道的那一端，传来林虎山的笑声，说话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回音：“哈！

哈！哈！黄易青，你那点功力还是给我省省吧！就你和玉面红孩儿，恐怕进不了我这条铜人巷十尺之地。”

老婆婆哦了一声说道：“铜人巷吗？”

林虎山应声说道：“不错！正是铜人巷。少林寺有铜人巷，索命别庄也有。所不同的，少林钢人技是给弟子考验功力的，我这索命别庄的铜人巷是拦截敌人、杀追敌人的，目的不一样，在设置的构造上，也就大不相同。”

老婆婆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烟雨黄莺却忍不住说道：“林老大！一个人的信誉还是很重要的，你说要凭你的所学，要竭尽所能，和老婆婆拼上一拼，你要老婆婆为你治好肩伤。现在你又搞出一个什么铜人巷，你是在弄什么鬼？”

林虎山呵呵笑道：“二妹子！亏你还跟我联手合作过很长的一段时期，你怎么立刻就把我忘掉了。林老大最大的长处，不在刀剑拳脚，而在鸡零狗碎的一些玩意儿。我说过我要竭尽所能，竭尽所能这四个字你明白吗？”

烟雨黄莺说道：“那你这铜人巷是什么意思？”

林虎山说道：“索命别庄的铜人巷设置了十二件机关削器，通过十二道机关削器，最后我在这里以逸待劳，这就是我的竭尽所能。我要提醒你们，索命别庄的铜人巷是杀人的，不是练武的，任何一样东西招呼下来，都可以致命。”

这一阵话之后，声音寂然。

面对着这样一条漆黑无光的铜人巷，老婆婆正要迈步进去，烟雨黄莺缓缓地说了一句：

“老婆婆！我们这样做值得吗？”

老婆婆回头看着她，等她继续再说下去。

“林虎山只是为他的失败，捞回一点面子，我们这样下去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击败林虎山？老婆婆你早就已经击败他了。是为了我们宽大吗？这种人恐怕是不能点头的顽石。什么也不为，而去冒这种险，所以我说值不得。”

老婆婆笑笑说道：“你很关心我？”

烟雨黄莺说道：“铜人巷十二道机关削器，当然伤不到你，只是我以为有一种所为何来的感觉。”

老婆婆说道：“走吧！有很多事还真是没法说清楚的。”

玉面红孩儿抢上前一步说道：“让我走前面。”

说着他大踏步走进那黑洞洞的雨道，只听得他呼地一掌，一阵亮光随手而起，一个特制的火折子从玉面红孩儿的手中飞出，钉在一丈开外的甬道墙壁上，虽然只是一团昏黄的光，已经将甬道里面照得很清楚。

甬道约有六尺宽，可以容三个人并肩前进。

南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人的脚步虽然只是轻轻的踩下，却也引起重重的回音。

甬道一直通到前面，因为光亮不够，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有多深多远。

玉面红孩儿开始的时候，走得很慢，他全神贯注，谨防着任何方向来的攻击。

烟雨黄莺走在第二，老婆婆紧挨在身旁。

这样一直走下去，将近走了二十多步，甬道里平静无事，除脚步回音，连任何一点其他的声音都没有。

玉面红孩儿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向前冲了几十步，仍然是没有任何一点机关削器的攻击。

这时候，距离那支火折子已经远了。黄昏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玉面红孩儿所站的地方，已经是一团漆黑。

玉面红孩儿刚刚掏出第二支火折了，随手抖亮，不觉脱口叫道：“糟了！我们上当了。”

这样的突然叫声，引起嗡嗡如潮的回音。

老婆婆和烟雨黄莺已经来到近前。烟雨黄莺立即接着说道：“这是一条普通的地道，大概是用作必要时逃生之用，根本不是什么铜人巷，也根本没有什么机关削器。”

老婆婆点头说道：“我走入地道之初，就有这种感觉，决不是什么铜人巷，但是却不晓得他是什么存心！”

玉面红孩儿急忙说道：“我们快撤吧！”

老婆婆说道：“来不及了！如果他是一项阴谋，那是绝对来不及了。”

这句话刚一说完，从甬道的那一头，仿佛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一阵得意的狂笑。

烟雨黄莺趁着那如潮的笑声刚一稍歇，立即厉声喝道：“林虎山！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卑劣的小人！”

林虎山阴沉沉地说道：“黄易青！你这样的死，已经便宜了你，按照我的规矩，应该活剥你的人皮，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玉面红孩儿一面暗示老婆婆快撤，一面说道：“林老大！这么说我也是捡到了便宜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给我们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死法？也好让我死了不至于变成糊涂鬼。”

远远地传来林虎山的声音，还是那么阴沉，他说：“告诉你也没有关系。这条甬道，是深入地下的。可以通到索命别　庄的外面，但是，在这条甬道的底下，埋了千百斤火药，现在引信正捏在我手里，只要我一点火，你们就会被炸成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挖不出来。这就是你们马上的下场。”

玉面红孩儿沉默了，他衡量由所站立的地方，到南道的出口，任凭有如何的本领，也冲不出去。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老婆了这样的年纪，死了没有话可说，可是你们二位……

唉……”

烟雨黄莺立即说道：“老婆婆你这句话可说错了。我和玉面红孩儿能够一念回头，在临死之前，总算回到了正途，可以说死的是时候，常言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玉面红孩儿忽然说道：“慢着！慢着！”

他倾着耳朵，凝聚心神，听了一会，说道：“事情有了变化。”

烟雨黄莺问：“什么变化？一点声音没有，你听到什么变化？”

玉面红孩儿说道：“就是因为没有声音，我才认定了有变化。照时间看，我们此刻已经是粉身碎骨，埋身泥土之中，可是此刻一点动静都没有，岂不奇怪？”

烟雨黄莺摇着头说：“林虎山是何等人？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玉面红孩儿说道：“他不会改变主意，难道没有别的意见么！”

老婆婆叹口气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吧！

我们他不必跑，因为再快也跑不过命中注定的事。如果我们不该理骨此地，走出去的时间，也就够了。”

三个人走得很缓慢，沿着甬道，慢慢地走向来时的出口，在快接近出口处约在两三丈的地方，已经看到外面的微光。三个人不约而同，展开身形，冲出甬道。

回到原来的大院子里，已经是一片微曦的初晨。

朱火黄和戈易灵站在那里显然一步也没有离开，一见他们三人出来，立即迎上去，还没有来得及问话，烟雨黄莺却惊呼出来：“林老大！你是……？”

大家都随着这一声惊呼，朝着那边看去，林虎山站在广场的另一角，有如一尊泥塑石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婆婆越众上前，说道：“林大人！”

林虎山缓缓地移动脚步，右手拿着一支火折子，左手拿着半截残破的铁管子，一直走到老婆婆面前不远的地方，站住说道：“埋了三年的铁管子，每半年都要检查一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烂掉这样的一截，火药受了风，引信点燃到这里就熄灭了。”

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同时发出惊呼。

老婆婆十分平静地向他说道：“任何事情都有意外，是不是？”

林虎山一直在摇着头说道：“这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这是天意，老天爷不容许我这么做。我现在才晓得，逆天行事，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老婆婆说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说道：“从此刻起，我不再是御前带刀二品护卫，因此，我不再是林大人，我是林虎山，一个浪迹江湖的江湖客。”

烟雨黄莺和玉面红孩儿几乎是同时叫道：“大哥！”

林虎山说道：“惭愧得很！我实在不配接受你们这一声大哥，因为顺逆之势已经是那么明显，我竟然固执如此，使自己无颜对自己。”

他撇下手里的火折子和那一截铁管子，朝着老婆婆拱拱手，说道：“老人家无论哪方面，实在高明得很，林虎山无颜请教尊姓大名。索命别庄从此不再是我的立足之地，多留一刻，多感受一分汗颜之苦，因此，我也无法款待老人家。不过江湖上有一句话：青山不改，绿水常流。老人家！我们后会有期。”

老婆婆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阁下今后的行迹，当然不便相问，可否给我老婆子一点暗示，今后若再见面时，我们无论如何要痛饮三杯。”

林虎山拱拱手说道：“感激！感激！按说我是寻找一处深山僻谷，面壁省过。但是，再想想，自己这种人，省过又待如何？与其省过，不如补过……”

玉面红孩儿惊道：“大哥！你是要为复明大业立功？以大哥的关系、功力、机智，立不世之功，震撼人心，则是易于反掌。”

林虎山正色说道：“兄弟！这句话你说错了。我林虎山不是什么人物，也谈不上什么品格，不过，一点点良心上的道理，我还是要遵守的。清廷人关作恶多端，可是他对我林虎山算得上是恩重如山。如今，我服膺天命顺逆，离开了他们，再叫我回去借机手刃一两个满清大臣，或者是王公贝勒，我是做不出来的。”

玉面红孩儿叫道：“大哥！个人的恩情，与邦国的仇恨，那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啊！”

林虎山摇摇头说道：“兄弟！不要对我要求过高。我林虎山只不过是江湖上一个小角色，没有读过圣贤书，只是凭自己的一点良知做事做人，如此而已。我再说一遍，兄弟！不要对我林虎山要求太高，也不要估价太高，你应该想想看，洪承畴、吴三桂这些人如何，比起他们来，我这样的做，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是不是！”

老婆婆说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说道：“老人家你这一声林大人就叫得十分的不对了。我说过从那一刻开始，我林虎山只是江湖上的一个小脚色。我与清廷不再有任何关系，这大人两个字，已经不再适用于我林某人了。”

老婆婆笑笑说道：“并不是我辩驳，我老婆子的用心，是认定你林虎山即使是回归江湖，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林虎山瞠然。

老婆婆接着说道：“为了不让你误解而难过，我们叙齿，大胆叫你一声老弟台吧！”

“不敢！不敢！折煞我了。”

“称谓不重要，不必去计较。倒是有一件事，我要郑重告诉你，林老弟！人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方才你说的洪承畴、吴三桂，我不觉得他们比你高出多少。”

“老人家！你高抬了我。”

“不是这样。人品的高低，与官位大小，是绝对没关连的。如果洪承畴和吴三桂能有你老弟台这一份潜存的良知，那真是苍生之福，可惜他们没有。就凭这一点，你比他们强出太多、太多！”

“老婆婆！你不是在劝我什么吧！”

“不会的。像林老弟台这种人，没有人能劝你什么，你也不需要别人劝你什么。就拿方才那件事来说……”

“哪件事？”

“地道底下埋火药，虽然引信潮湿，点燃不了火药，但是你可以再来一次，甚至于再接一根引信，在你的立场说，你应该这么做。可是你没有。”

“老婆婆！这件事已经过去，不要再提它了。”

“我老婆子是用这件事，说明善恶之间，只在一念。当时你发现引信潮湿了，不当它意外，没有准备重来，却启发自己说是天意，使得你返朴归真。所以，就凭着这一点，洪承畴和吴三桂哪里比得上你？”

“老婆婆！我已经说过，今后的行迹，我心已决。清廷对我不薄，我离开他们，是基于天意之不可违，如果我再反手相向，那就是我太狠了些。”

“林老弟台！你的话入情入理，我们如果再多饶舌。就显得我们太不通人情了。”

“老婆婆谅解！林虎山感激不尽。但愿往后我还有机缘聆受老婆婆的教诲。”

“我说过，再见面老婆子要把敬三大杯！”

林虎山落地一躬，口称：“告辞了！”

他刚要转身，忽然又向朱火黄拱拱手问道：“兄台！林虎山在告别之前，想再请问一声。按说这种请问已经是多余的了，但是为了让我自己亲耳再听一次，我只有再冒昧请教。”

朱火黄笑笑说道：“是关于我的身分是吗？”

林虎山严肃地点点头，说道：“我说过，这一问本是多余，但是我要亲耳再听一次。”

朱火黄说道：“我的真实名字叫朱烨。”

林虎山说道：“世子殿下？”

朱火黄黯然说道：“国破家亡，只落得流浪江湖，还提这些做什么？我如今只是个江湖客罢了。”

林虎山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婆婆！方才你说顺逆之势，我还不一定就能接受。可是如今……唉！你看，当今为了追杀福王的两位世子，明地暗里，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量，遍布眼线，用尽计谋。说句老实话，我这个：二品带刀护卫，最主要的任务不是护驾，而是为了两位世子。可是，最后要追杀的人却在当面。当时失之交臂，如今我已革面洗心。老婆婆！这才是显示出你所说的顺逆之势啊！”

老婆婆皱纹的脸，露出诚挚的笑容，说道：“林老弟台！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林虎山拱拱手说道：“愿聆教诲！”

老婆婆说道：“那倒不敢。老婆子只是旁观者为林老弟台指出一点，就算你老弟台在他们刚一进入索命别庄之时，你就暗动手脚取得他们的性命，那还是代表个了大清朝是站在‘顺’的这一边。”

林虎山怔了一下，说道：“老婆婆是指还有大世子在。”

老婆婆摇摇头说道：“就算是两位世子同在此地被擒遇害，同样也解决不了清廷面对的问题。今天两位世子以大明后裔，登高一呼，固然可以获得群山响应。但是，换过别人奔走呼应，照样也可以掀起风起云涌。”

林虎山瞠然说道：“我愚昧，我不懂。”

老婆婆说道：“老弟台！你会懂的。满人入关，杀戮太重，以残暴来统计江山，岂有稳固理。”

林虎山点点头。

老婆婆接着说道：“至于我辈所做所为，只是在这顺逆之间，尽一份力量罢了。但求仁政早日出现，天下苍生之福”

林虎山忽然说道：“老婆婆！你是高人。依你之见，清廷气数快尽了吗？”

老婆婆说道：“我老婆子不是高人，我也看不出清廷的气数到底还有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多更长的时日，那就看我们的努力如何而定了。不过，有一点我老婆子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异族统治的暴政，终必成为过去。我的年纪大了，说不定看不到这一天。但是一定有人看到这一天的来临。”

老婆婆说到这里，长长地吁了口气，若有所感的说道：“我们做这种事，只是尽一份心力，成功不必在我！”

林虎山忽然感动极了，拱着手说道：“老婆婆！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过去我不懂，又从来没有听见有人说过。今天，我林虎山不敢说茅塞顿开，只能说是受益匪浅。告辞！老婆婆！我们一定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他朝周围拱了一遍手，大踏步朝着后进走去。来到屋前，一持身，平地拔起落身屋上。

烟雨黄莺黄易青和玉面红孩儿几乎是同时说道：“大哥稍待。”

两人冲上前几步，飞身上屋，说道：“大哥！我们总是老搭档啊！”

粘可五却也在这个时候叫道：“难道不能算上我的一份吗？”

也飞身上了屋。

林虎山朝他们三个人看看，向下面笑道：“老婆婆！你看，一转眼成了四个人了。谁敢说再一转眼之间，我的周围不会又有四十人、四百人呢？”

老婆婆双手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林虎山一行四人飘然而去，此时天色已经大明，朱火黄和戈易灵看到老婆婆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泪。

戈易灵惊问道：“老婆婆！你……”

老婆婆牵着衣角，拭去眼泪，笑笑说道：“这就是人老了的样子，痛苦的时候，不一定流眼泪，高兴的时候，却往往忍不住热泪盈眶。”

朱火黄说道：“以林虎山这样的人，居然能苦海回头，真不容易，多亏老人家苦口婆心，感得顽石点头。”

老婆婆说道：“我老婆子的想法，和你有一点出入。林虎山一个人的回头，并不足喜。

而是他的回头说明了一个道理：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是有良知的，只要能启发他的良知，他就能分辨出善恶是非，还有什么更能说明我们的前程光明呢？这才是可喜呀！”

老婆婆说到此处，将林虎山遗留下来的萤光碧血剑拿在手中，又从戈易灵姑娘手里取回本剑，缓缓地说道：“大概现在你们最急于要知道的，是我老婆子到底是何许人了。要知道我是谁，先要从这柄木剑说起。”

她低下头，用手摩娑着这柄白杨木削制成的木剑，一时感慨万千，长叹一口气，正待说话，忽然她的脸色一变，立即说道：“快！我们快进屋里去。”

朱火黄和戈易灵也察觉到了情形有异，立即腾身起步，急掠而去，冲进后进屋里。

老婆婆独自一个人站在门口，双手各握一柄剑，昂首而视，似乎是严阵以待。

不片刻，一阵脚步声，分别从前进房门口、窗口、屋上、墙头，站满了人，一式的号装兵勇，每个人的手里拿着一张弓，都已经搭上箭，引弦待发。

戈易灵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他们这些人！”

朱人黄说道：“小灵子！不要小看他们，七八十张弓，一齐乱射，伤人未必，也颇为讨厌。最主要的是他们突然出现，一定有恃。”

老婆婆点点头说道：“一点也不错，他们是有所恃的。如果我老婆婆猜得不错，林虎山的情形不妙。”

戈易灵急忙说道：“那怎么办呢？……”

她言下之意，以林虎山一行四人，任何一个人的武功都不是这些兵勇所能对付得了的。

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前进大门的兵勇向两边一分，走进来一位武将，因为大家认不得他的品级，也不明白他的身分。只见他大模大样的走进来，身边十六个关西大汉，捧着已经出鞘的九环大刀，贴身分站在两边。

再看身后，拥簇着出来一堆人。戈易灵姑娘忍不住脱口惊呼了。

从后面被推出来的人，正是林虎山他们，外加姓丁的管事。他们五个人，正由四个彪形大汉服侍着，牛筋绞成的绳子紧紧地捆绑着，推到那个武官的身边。

这种情形不但是戈易灵诧异，连朱火黄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他不由得从房里冲到门外，和老婆婆并肩站在一起。他忍不住说道：“林虎山怎么会被他们擒住，这根本是不会有的事。”

老婆婆沉静地说道：“总有一两人是真正忠于清廷的，换句话说，林虎山虽然御前带刀，深得信赖，还是在他身边安排了暗桩。这就是满人利害之处。”

朱火黄说道：“可是凭他们怎么能抓住林虎山呢？”

老婆婆说道：“林虎山一念归真之后，他不失为一位武林中的君子，君子是可以欺其方的。”

朱火黄真难相信，摇着头说道：“真是叫人难以想象，他。

们五个人任何一个都是武功高强，尤其是经验老道，心思缜密，怎么会落在这班人手里？不可思议！”

老婆婆说道：“我们等着瞧吧！谜底总是会揭开的。”

就在他们说这段话时间，对方似乎布好了一个阵势，约有五六十个人，背着手，在武将背后，雁行分开，也是一式兵勇打扮。

武将一挥手，周围的兵勇齐声呐喊，他这才沉声问道：“你们当中有一个是福王的儿子，是谁？出来。”

老婆婆伸手拦住朱火黄，她淡淡地问道：“看来是位大人。老婆子斗胆请问大人是那个衙门……？”

那个武将呵呵笑道：“御前带刀二品护卫。”

老婆婆缓缓地说道：“大人是跟老婆婆说笑！”

那武将呵呵笑道：“和林虎山一样吗？一样是一样，不过不同的是他是汉人。今天的事，很明显有了差别。闲话少说，你叫姓朱的出来。”

老婆婆一撇手中的木剑，萤光碧血剑横在手中，缓缓地迈步上前。

这时候林虎山大声叫道：“老婆婆！小心他们的火铳！”

“吧”地一声，林虎山的脸上挨了一皮鞭，立即鲜血淋漓，肿起多高。

老婆婆说道：“大人！今天的事，我们不能善了吗？”

那武将呵呵笑道：“少跟我逞口舌之能，我不会听你那一套的。你们也少打歪主意。”

说着话，他的手突然一挥，只见排列在他身后的几十个人，原本是背着手的，此刻人人双手平举，手里端着火铳，对准着老婆婆。

那武将笑笑说道：“我知道你们武功很高，可是再高你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我一声令下，我这五十支火铳，轰出去的千百粒铁砂子，可以将你轰成蜂窝，要不要试试！”

老婆婆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神一直在估量着眼前的情势。那位御前带刀二品护卫的满人武将，说得倒是实情，五十支火铳可以在一瞬间，把人轰成蜂窝。任凭武功如何了得的人，毕竟是血肉之躯。

很显然地，这五十支火铳，超过了在场人的武功极限，占尽了当场的优势。

那武将向前走动两步，身后左右两旁火铳手，紧紧地跟进两步，那情形真像一触即发。

老婆婆沉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武将得意地笑了笑，说道：“你早就应该问这句话。”

老婆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说道：“那就请直说罢！你大人是明事理的人，你看这情景有心情逗趣吗？”

那武将脸上笑容一收，朗声说道：“叫姓朱的出来，就没有你的事。瞧你也一大把年纪了，犯得着为着别人，挨上千百粒铁丸子吗？”

老婆婆说道：“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武将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明知故问呢，还是在拖时间？”

老婆婆说道：“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就简单了。那是姓朱的和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可以面对面地来解决。”

那武将哦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搅和这件事了？”

老婆婆说道：“我为什么要搅和呢？方才你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老婆子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何必要在临死之前，挨上几十粒铁丸子呢？”

这几句话，很能让那武将听得进去。只见他点点头，朝着老婆婆说道：“算你识时务！

现在你让开，叫姓朱的出来。他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用这五十支铳，把他轰个稀烂。”

老婆婆说道：“让我老婆子进去劝劝他。这位大人你也要记住一点，捉活的解回京城，那比扛一具尸首回去，可就风光多了！好在大人有的是时间是不是？”

那武将沉吟了会。

老婆婆接着说道：“如果大人有顾虑，这样吧！大人的五十支火铳手，再向前摆一些，如果老婆子有什么三心二意你就一声令下，就尽管轰吧！”

那武将终于一点头，说声：“好吧！”

他再一挥手，五十支火铳手，向前拢集了几步，依然平抬着火铳，一触即发，形势十分紧张。

老婆婆刚要迈步进去，那武将又说道：“告诉姓朱的，乖乖出来受缚。任凭他有什么花样，逃不过火铳的一阵铁丸子。”

老婆婆应了一声说道：“可不是这样吗？”

人便走进了屋里，朱火黄抱拳说道：“老婆婆！我的事你不必管了，事实上你也犯不着跟铁丸子硬拼。”

老婆婆笑笑说道：“你以为我真的要你出去束手被擒？你以为我老婆子真的怕挨铁丸子？”

朱火黄连忙说道：“老婆婆！我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老婆婆当然是缓兵之计。但是，照情势看，我们确实是输家，扳不回当前的局面。因此，老婆婆不必再管这件事，我们总得要有人活着出去，这个人自然只有老婆婆最为适当。”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老婆子能够不管吗？从你哥哥的事我就管起，今天我能一走了之吗？”

朱火黄意外吃惊，说道：“老人家曾经见过我哥哥吗？”

老婆婆说道：“这中间的话长，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不但要制服敌人，而且要救人，不能有一点差错，任何一点差错，都可以造成全盘的失败，所以我们三个人要联手配合得很好才行。”

戈易灵吃惊地问道：“老婆婆！就是我们三个人吗？”

老婆婆说道：“问题在于这五十支火铳，他们可以在刹那间，轰出成堆的火药和铁砂，而且这种三眼火铳，可以连续轰出三次，引信都很短，只要火绳一点燃，谁也沾不上身。

不过，任何一种利器总是有相克之道。”

朱火黄说道：“老婆婆！我们聆听你的高见。”

老婆婆说道：“原先我想到请你用毒……”

朱火黄摇摇头说道：“举手之际，让人立即倒在当场，我是可以办得到的，但是那是过去，不是现在。我总觉得用毒不是一种光明磊落的行为，所以，现在叫我用毒，至多制住对方，而且是缓慢的。”

老婆婆说道：“现在我想到另一个方法可以一试。”她指着屋里条桌上供着的两个花瓶，里面插着黄色的腊梅。

她取过一只花瓶，拿出腊梅，掂了掂重量，说道：“这样的一只花瓶，至少可盛了十海碗清水……”

外面那武将叫了：“你们快点商量，别尽拖时间，也别想打歪主意，你们是没有机会的。”

老婆婆朗声说道：“生死大事，不能不考虑仔细。”

她又压低声音说道：“这一花瓶水，我老婆子喝下去，然后，用内功逼出来，化作一蓬雨箭，五十支火铳，要再点火绳，总得要一段时间。这就是我要他们让火铳手尽量集中、尽量向前的意思。”

戈易灵脱口赞叹道：“老人家真是神机妙算，晚辈真是望尘莫及。”

朱火黄说道；“现在都不说这些了。老婆婆！我们听你安排。”

老婆婆说道：“在我喷出水箭的那一瞬间，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制服那位二品大人。制住他，有两重作用：第一，我担心他身上藏着有短的火铳，万一有那东西，我们可就大意不得。第二，只要制服了他，四周的弓箭手，就投鼠忌器了。”

朱火黄连忙说道：“我遵命尽力做到。”

老婆婆对着戈易灵说道：“你拿着萤光碧血剑，配合着我的一阵水箭，去保护林虎山他们几个，就怕有人在忙乱中，射出劲箭，林虎山他们人在捆绑之中，只有挨射的份儿，那就死定了。”

老婆婆有条不紊的安排，使人惊服。只是那么短短的时间之内，把问题考虑得如此周到。

外面那位武将又厉声叫道：“老婆子！你……”

老婆婆立即应声：“好了！好了！我们马上一齐出来。”

她捧起花瓶，咕噜一阵灌饮，一整花瓶水，喝进了肚子，真是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她放下花瓶，只说了一句：“我们走！”

她走在前面，隔着一身宽大的衣裳，看不出她有任何异样。朱火黄和戈易灵紧紧地跟在后面。

来到门外，五十支火铳手果然都集聚在门前不远，五十支火铳，都对准了他们三个人。

火绳都在冒着烟。

那名武将也走上前几步，站在那些火铳手的后面，用手指着朱火黄，哈哈笑道：“我早就说过，你们汉人靠不住。林虎山身受朝廷重思，终其结果，还是成了叛逆，可是，都逃不过我的手掌，过来吧！束手受缚吧！”

朱火黄朗声说道：“我跟你的看法不同……”

那名武将喝道：“你有什么不同看法？我叫你乖乖地过来受缚，你还想怎么样？小心让你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朱火黄不疾不徐地说道：“大人！我已经是你掌中之物，你又何必如此急躁？让我把话讲完，我自然会伸手就缚。可以吗？”

那武将翻了翻眼睛，说了一句：“有话就快说。”

朱火黄拱拱手说道：“好！方才大人说到满人汉人的问题，我以为那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人与人的差别，是在于他对事情的看法，有没有良知，而不是在于是满是汉！”

那名武将哈了一声说道：“既然你说不分满汉，咱们满人来做皇帝，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你还要苦苦地不舍，搞什么复明？”

朱火黄说道：“大人！你错了！我们反的不是满人而是反对暴政。我们复明也不尽然是复明，而是复我华夏的自尊……”

那武将勃然大怒，喝道：“混帐东西！你竟敢绕着弯子骂人？你们给我轰！”

就在他这个“轰”宇还没有出口，老婆婆突然一昂头、一张嘴，一股水宛如匹练，从她口中疾射而出，顷刻化作一蓬雨箭，洒湿了五十位火铳手的衣服，自然也洒熄了火铳上的火绳，洒潮了火铳上的引信。

这个情况太过突然，是在场的任何人所没有想到的。

就在大家一怔的瞬间，朱火黄腾身一跃，疾如鹰隼，越过火铳手的人墙，直扑那名武将。

武将自是有几分身手，仓促之际，他还能一侧身，力图让开这样的凌空一扑，右手伸向腰际。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朱火黄竟然没有亮出兵刃，右手抓住对方左肩，左手刁住对方的右腕，就这样面对面的擒住了对方。

戈易灵姑娘就在朱火黄扑出的同时，冲向前去，萤光碧血剑掠起一道寒光，掠到林虎山他们五个人的面前。原来那一阵箭雨如蝗，使站在四周，引弓待发的弓箭手们，都被这突发的情况怔住了。再加上眼见二品护卫已经落在别人手里，投鼠忌器，哪里还敢动。

戈易灵的手快、剑利，就在这一刻，她挥动宝剑，很快地将林虎山五个人身上捆绑的绳索，一齐挑断。

老婆婆一见已经掌握住整个局面，便朝着那武将点点头说道：“大人！你说过的，人要识时务。请你让他们放下这些火铳，撇下那些弓箭吧！”

朱火黄的左手微微一使力，武将的额上冒出了汗珠，嘴唇也在发抖。

老婆婆说道：“不必！放掉他。”

朱火黄一松手，顺手从他的腰间取走短铳。

那武将喘了一口气，揉搓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老婆婆，然后才缓缓地说道：“你们都放下吧！”

他的话果然有效，五十支火铳，和七八十张弓，都丢在地上。

他望着老婆婆说道：“都照你的话做了，你还要怎么样？”

老婆婆摇摇头说道：“不怎样。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儿了。”

那武将显然是不相信老婆婆的话，光着眼，半晌问道：“你是说，让我们走吗？”

老婆婆笑道：“当然让你走，我们为什么要留你呢？”那武将这回可真听清楚了，用手擦着头上的汗，嗫嚅地问道：“你们……你们……不杀我吗？”

老婆婆笑笑摇摇头。

朱火黄接着朗声说道：“这就是我们和你们不同的地方，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什么动辄就要杀人呢？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杀，也没有办法服人心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你以为汉人的心就这样杀怕了吗？错了！”

那武将若有所悟，又若有所疑地点点头，然后问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老婆婆伸手道声：“你请！”

那名武将望了周围一眼，缓缓地说了一句：“这确是我们不同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走出门外。那些火铳手、弓箭手，始而一怔，不片刻，大家一哄而散。

林虎山此刻走过来拱手说道：“要不是老婆婆出奇制胜，我们今天是完了。说来惭愧，我们竟被他骗住在先，被火铳压制在后，动也没有动一下，就这样束手被擒了。”

老婆婆摆手说道：“我跟他们说过，君了可以欺其方，林老弟台一念归真之后，心地坦荡，自然容易受骗。”

林虎山纵声大笑说道：“老婆婆！什么话我都可以承当，唯有这君子二字，离我太远。

今天的事，给我又有了新的体认，也给我对于未来有着新的信心。再度告辞！”

老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微笑颔首。

朱火黄倒是很感动地上前握住林虎山的手，认真地说道：“不论将来我们是否再相见，我们的心灵永远相通的。”

林虎山说道：“我从来没有尊称你一声世子，真是有些失礼。……”

朱火黄摇撼着他的手，认真说道：“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江湖客，我所努力的，也不是为了世子这个头衔。”

烟雨黄莺在一旁说道：“这句话说得很动人！”

玉面红孩儿说道：“走啊！此地仍然是不可久留。”

林虎山拱着手说道：“但愿再见面时，不像今天这样的狼狈。”

大家哈哈一笑，拱拱手走了。

一场狂风暴雨，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宁静。

戈易灵姑娘靠近老婆婆，又将那柄木剑还到老婆婆的手里，乖巧地搀着老婆婆说道：

“婆婆！我人还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吗？”

老婆婆笑笑说道：“想听故事是不是。”

戈易灵说道：“婆婆！我看你老人家对于这柄木剑特别重视，而这柄木剑又与我有重大的关系，婆婆！如果你说的故事是与这柄木剑有关，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朱火黄说道：“小灵子！索命别庄是不能久留的，老婆婆一时不会离开我们的，有话回头再说了。”

戈易灵站着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老婆婆笑笑说道：“索命别庄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人来骚扰。我们不妨整治一点吃的，喂饱了肚子，也借这个时间把你们所想知道的说给你们。”

戈易灵姑娘立即跳起来去找厨房，朱火黄也帮着灶上灶下，虽然仓促之间，却也整治了热腾腾地几样菜肴，一大盘原有的馒头。而且，还找到了酒，道地的“莲花白”，想必是从京城里运来的。

老婆婆抿了一口酒，又用手摩娑着那柄白杨木削制的木剑，感慨万下地说道：“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决定了自己的一生。说它是命运也好，说它是天意也好，可是在那一念之际，其上决定的还是自己。”

老婆婆这一段有感而发的话，朱火黄和戈易灵都不敢随意地搭腔。

老婆婆道：“时间过去几十年，可是这些往事却是历久弥新，在自己的印象里，一直是鲜明无比。有人说：人老了，对往事记得特别清楚，面对眼前的事，容易忘记。我不认为是这样。只要这件事深深融入了自已的感情，不论是过去的或者是现在的，不论是老人或者青壮，都是刻骨铭心，与自己的生命以俱存。”

朱火黄想想自己近十几年的生涯，那些历历如绘的往事，不正是如此吗？连老回回那杯纯纯的二锅头香味，都记得那么清楚，那不正是因为溶入了自己的一份真情感吗？自己怎么会忘记呢！

老婆婆叹喟了一番，接着说道：“几十年前，有一双年轻的剑侣……”

戈易灵忍不住插嘴问道：“婆婆！什么叫做剑侣呀！”

老婆婆笑笑说道：“这个名词也算是我杜撰的了。一双年轻的男女，彼此对于击剑的功夫，都下得很深，也都很有心得。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彼此互较了剑技，彼此折服，而成为相互倾慕的情侣。因为他们是因剑而认识的，而目。后来又双双仗剑江湖，所以，我称他们为剑侣。”

朱火黄见老婆婆说得非常轻松，也就接口说道：“像这样葛鲍双修，联袂携手，那是神仙不羡的！”

老婆婆说道：“是啊！这一对年轻的剑侣在江湖上行快仗义，确是使人称羡，但是，花不能常红，月也不能久圆，有一天……”

戈易灵禁不住叫道：“啊！不！婆婆！你不要告诉我们有一天他们因为误会而分手了，那是最悲伤的老故事。”

老婆婆脸上没有一点激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小丫头！

人生有几个能脱离前人的轨迹？原都是一些不断上演的老戏啊！”

戈易灵怯怯地问道：“婆婆！有一天怎么样，他们终于分了手是吗？”

老婆婆点点头说道：“好友的相处，贵在心灵的契合，如果彼此不能做到这一点，而是把感情建立在克制和容忍之上，那就不是叫剑侣了。”

戈易灵轻轻地间道：“婆婆！你能告诉我，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朱火黄带有责意地说道：“小灵子！你怎么可以……”

老婆婆笑笑说道：“没有关系，我原本就要告诉你们的。

这件事是发生在清兵入关之后，一连串的屠杀，叫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扬州十日，真正是残暴惨绝。”

她说到此处，忍不住摇着头，深深地叹息。

“有一天，他们正在扬州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说来让人难抑心头之愤。三个清兵，将两百多扬州百姓男女老少赶到一个院子里，挨个排头杀过去……”

戈易灵轻轻地惊呼。

朱火黄的脸色变得苍白，牙根咬得紧紧的。

老婆婆叹息地说道：“真叫人想不到的，两百多人就那么乖乖地等着被杀，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拼命求生。当时那女的就忍不住了，她认为：就算是三个屠夫杀两百多头猪，猪也要跑一跑、跳一跳、叫一叫，何况是人？竟然是那样乖乖地挨砍。当时，女的拔剑杀了那三个疯狂的凶手。”

戈易灵忍不住喝采：“杀得好！”

老婆婆接着说道：“依照那女的意思，以牙还牙，她要仗着手中剑，在扬州将清兵杀个痛快。可是，她被男的阻止住了。”

朱火黄叹息说道：“阻止也不能算错！”

戈易灵问道：“那又为什么呢？”

老婆婆说道：“那男的劝阻正如他所说的，也不能算错。第一，大势所趋，就算他们两个人仗着一身本领，杀死千儿八百清兵，无补于大局，如果以杀不能止杀，这样的杀人，与清兵的残暴，又有什么差别？”

戈易灵显然没有同意这种说法，紧闭着嘴，没有吭声。

老婆婆接着说道：“第二个理由，两个人这样杀下去，可能把扬州搞得天下大乱，因而触怒清兵，杀戮得更厉害。而且，数万清兵在扬州，到头来恐怕两个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扬州。”

戈易灵问道：“后来？”

老婆婆说道：“后来女的随着男的悄悄离开了扬州……”

“分手了吗？”

“还没有，但是这是裂痕的开始。”

“还有第二件冲突？”

“与这件事有关连。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这一对剑侣在江湖上双双游了几十年，绝不会为个人问题再有意气之争，他们争的是大的原则。”

“什么叫大的原则？”

“算我为他们杜撰的好了。他们离开扬州之后，扬州凄惨的景象，深深印在那女的心里，日夜不能忘。她悟出一个道理，异族的统治是可哀的，暴虐的统治是可恨的。善良的百姓为什么要受这种苦难？那些有大智慧的人、有大担当的人、有大志向的人，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拯救黎民，如果这些人不出来，苍生何辜？”

“那位女前辈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是吗？”

“她并不以为自己具有大智慧、大担当，但是，她觉得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大志气，应该有舍我其谁的气魄，而且要勇敢地投人，不要置身事外。”

“她要做什么呢？”

“那时候福王正在东南起事，有志之士，热烈参加。”

“她要到福王殿下那里去投效？”

“可是男的反对了。这是他们几十年来第一次有反对的意见，对这个女的来说，是够伤心的。”

朱火黄这时候沉重地说道：“反对，想必有他的理由。”

老婆婆看了朱火黄一眼，顿了一下，叹息地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说它做什么呢？何况反对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对这个行为的本身。当时，女的没有再讲一句，断然离开了男的。”

“啊！几十年的剑侣，就这样分了手？”

“女的认为邦国受侵，百姓受害，如果都不动心，这种人仗剑江湖，所为何事？只是为了比翼双飞吗？如果是这样，她当然可以离开他！”

戈易灵轻轻地叹息了。

朱火黄轻轻问道：“老婆婆！那位女英雄到何处去了呢？”

老婆婆说道：“其实也算不得是英雄，她只是以为这是做人的本分而已。至于她往何处，当然是到了福王殿下那边……”

“啊！她是担任什么职务？”

“担任大世子的教习。”

“那时候的我呢？”

“你？你已经离开了。”

朱火黄再也忍不住了，流泪跪在地上，口称：“恩师！那个人就是你。我虽然没有受业门下，可是我的兄长是你救的，你对我朱氏一门，恩德深厚。”

老婆婆流着眼泪伸手扶起朱火黄，叫道：“世子！”

朱火黄顿首说道：“老人家！千万不能这样称呼。朱烨一家受你的大恩大德，超过了任何关系。”

老婆婆流泪不止说道：“兵败之日，我携同大世子从混乱中逃出，拜别福王殿下的情景，终生难忘。”

朱火黄问道：“我哥哥现在何处？”

老婆婆说道：“离开此地，我们就去那里吧！灵丫头的母亲也在那里，大家总要聚聚的。我说过，大业不是急于一时的。”

戈易灵按捺住和母亲相见的兴奋，她的心里只在想着一个问题，她怯怯地问道：“婆婆！请问抚育我十年，教导我的文事武功十年，赐我木剑寻亲的老方丈……？”

老婆婆神情黯然地说道：“我没有想到他落发出了家，我没有想到他在一切与人为善的根本要求下，他也还有入世的心情，这柄木剑和抚育你十年的事实，充分说明，他的固执，还是可敬的，他并不是当年我所恨的没有邦国情感的人！”

戈易灵姑娘泪流不止，他想到老方丈在海慧寺被人伤了手臂，中毒而死的情形，她禁不住跪在老婆婆的面前，说不出话来，十年抚育的恩情，她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老婆婆没有眼泪，只有深深地叹息。这叹息里有伤恸，也有回忆！

老婆婆用手抚摸着戈易灵的泪水，沉重地说道：“但是，这柄木剑，却也代表着他内心的冲突。”

那柄白杨木削制而成的木剑，仿佛从那上面可以看到老方丈的手泽。

老婆婆用带有泪痕的手，摩婆着剑身，缓缓地说道：“木剑是代表着一分仁慈，动手之际，常存一分仁心，这原也不错，上天毕竟有好生之德，溅血横尸，有悻天意。但是，这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用在什么场合。”

朱火黄和戈易灵这时候都不敢插嘴接话。

老婆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你面对的是凶残的敌人，这个敌人要置你于死地，你持木剑对他的仁慈，也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与自杀又有何异！你懂这个道理吗？”

戈易灵点着头。

老婆婆又说道：“还有一种情形，对方是以荼毒为职志，对他的仁慈，那就变成了对千千万万人的残忍。佛家是主张慈悲的，扫地尚重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可是，佛又说：

除恶人即是行善事。仁慈是应该的，但是，人不能迂……”

说到“迂”，老婆婆似乎不忍心再将下面“腐”宇说出口，只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火黄拱手说道：“恩师教诲，顿启愚昧。”

老婆婆说道：“灵丫头！把这柄剑给我吧！”

戈易灵赶紧说道：“当然应该归婆婆保管。”

老婆婆黯然地一丝苦笑说道：“几十年的情分，我没有留下他的一点东西。再说他出了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也不能留他什么。这柄木剑交给我，有另外一重用意。”

戈易灵立即垂手恭聆。

老婆婆说道：“从今天起，把木剑的仁慈放在心里，常存一念仁心，总是好的。但是，未来你的任重道远，你面对的敌人是不仁慈，因此，除了心存仁念之外，你还要剑，一柄真正可以饮血的剑。”

老婆婆将萤光碧血剑送交给戈易灵。

戈易灵立即跪下来，双手接过这柄萤光碧血剑。

老婆婆语重心长的说道：“将来你在江湖上会遭遇到各种困难，团结志士，组合仁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到这里，老婆婆又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世间有什么事是容易的呢？何况是千秋大业的大事？自然会有许多试炼，许多磨练，在前途等着你，也可以说是等着你和我们。不要怕！不要疑！只要有一个‘信’字，我们终有成功之日的。”

戈易灵姑娘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捧着宝剑，站在老婆婆身边。

朱火黄在一旁问道：“恩师！……”

老婆婆说道：“不要这样叫我，连你哥哥叫我恩师，我都不答应。对大明朱氏而言，我老婆婆既没有恩，也谈个上师，只有愧疚，只有未尽心力的难过！”

朱火黄连忙说道：“可是……”

老婆婆说道：“像灵丫头一样，叫我一声婆婆，年龄托大，我已经逾分了。好在如今是志同道合，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朱火黄恭谨地说道：“请问婆婆！我们所努力的大业，前途有望吗？”

老婆婆说道：“我说过，只要有一个‘信’字，就自然有望。像林虎山、烟雨黄莺这种人，都能幡然而悟，我们还愁什么呢？等到灵丫头的父亲将来与我们会合之后，我们再到烟雨楼会见那一批朋友，我们以堂堂正正的号召，分走江湖，总有一天风起云涌，我们终底于成！”

朱火黄对这一段话，感动极了。他流出从来少有的眼泪，那是兴奋的泪，也是对邦国当前处境的一点感伤的泪。

不觉脱口说道：“一朝剑动风雷起，六合同春照千秋！”

老婆婆朝着戈易灵微笑说道：“剑动风雷不是仁慈的木剑。”她说着用布巾将木剑包起，抱在怀里，继续说道：“让木剑留在你心里吧！只当做是一瞥的，人生的雪泥鸿爪！走啊！”

三个人走出别庄的大门，门外正是寒冬难得的好天气，一片温暖与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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