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愿赌要服输》

作者：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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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现在要发段考考卷，按照成绩，最高分九十五，湛静。”

“有。”清汤挂面头的气质女生立即站起，到讲台前领考卷。

“有一题错，下次要小心。”

“谢谢老师。”她双手接过。

“再来，九十三分，简子棋；九十二分，黎玉华；九十分，王慧玲，八十七分，曾淑芬……”

考卷一张接一张减少，成绩数字也越念越小，老师脸色越来越不屑，考卷脱手的动作越来越粗鲁，有几张根本是随手一抛，任由念到名字的学生惶恐地弯腰去捡，还没被念到名字的学生则是不安地坐在座椅上。

最末排的四个大男孩桌上空空如也，都是在等待拿考卷的人，而目前念到的成绩已经偏离六十分及格分数有段距离，四十五分。

“要不要赌赌我们谁会先被念到？”蓝冬青一时兴起，对死党提议。

火燎原打个哈欠。“我赌冬冬第一个。”他是烂苹果中最不烂的一颗，哈哈。

“我也赌我是第一个。”因为蓝冬青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都没念半个字还有好几题会写，天才。

“最后一个是老虎吗？”火燎原记得考试时，他瞄到孟虎拿著橡皮擦在丢，橡皮擦上还写著ABCD，一看就知道他在乱蒙。

“说不定哦……”孟虎将椅背靠在教室后墙，翘起前两支椅脚，姿态不羁，他才不在乎考得怎么样，反正他不是读书的料，以后也不准备当博士。

“最后一个是我。”有人抢著和孟虎争最后，而这个人还是他们最不认为考差的人，尹夜。

“阿夜，你会考得比老虎差？”蓝冬青不信。

“蓝冬青，三十分。”讲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蓝冬青只好先停下追问，去把满江红的考卷拎回来，无视于老师抛来的凌厉目光，蓝冬青拿了考卷就走，窝回座位。

“火燎原，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呀？”火燎原觉得好神奇，快快去拿回考卷看他猜对哪几题。

“孟虎，七分。”

“七分，怎么考的呀？闭著眼睛写也不只拿七分好不好。”邻座有细细碎碎的嗤笑，但一看到孟虎狠眸瞪过来，立刻又鸦雀无声，孬得不敢多嘴。

“尹夜。”老师手上拿著最后一张，等著尹夜挪动脚步靠过来。

尹夜慢慢的、非常慢的起立，跨一步花两秒，跨两步花四秒，龟行来到老师面前，伸手要拿考卷，老师却怒目相向。

“要不要我念出你的成绩给全班知道？考这种分数你到底上课有没有在听？！回家有没有复习？！”

“尹夜，零分。”他自己念出考卷上的数字，一点也不在意被全班人知道，吊儿郎当的模样让老师更火大。

“没救了你！”气极的老师将考卷一丢，转身撂下一句：“现在来订正考卷，第一题……”便不再看尹夜一眼，而那张考卷飘呀飘地落到了最靠近讲桌的班长座位桌上，考卷上大大的圆圈圈映入湛静错愕的眼中，对照著她自己那张九十五分高分考卷，形成一大讽刺。

零分，连她的成绩尾数都比他还高，这份考卷有难到连一分都拿不到吗？还不至于吧。

匆匆瞥过，与其说是作答错误，倒不如说是没作答居多，考卷干净得像刚刚从影印机里吐出来的一样，只有在学生姓名那一小块地方填上“尹夜”两个字。

她拿起考卷，发现尹夜已经转身要走回末排座位。呃，考卷就这样丢在她桌上没关系吗？

“尹、尹夜同学，你的考卷……”她小小声地在他经过座位旁时提醒他。

“送你。”

送她？送她一张零分考卷干什么？

“尹……”她还想再唤，他却走得老远，只留下写著他名字的空白考卷和她两两相望。

她转头觑向后排，一间教室明明不大，但非常神奇地有股氛围自然而然形成，坐在前四排的，包办了前二十五名，而第四排之后，就是堂堂正正的放牛班学生——不，应该这么说，他们所处的班级就是放牛班，只不过前二十五名的同学还不肯死心，只要成绩越来越进步，还是有机会在二年级上学期挤进A段班，她曾经经过A段班教室，他们读书的气氛不一样，同学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目标——考上好的高中，因此互相砥砺、互相竞争，那里没有人在下课还忙著聊天打屁。她也想A段班，而不是待在龙蛇杂处的放牛班中，尹夜坐在末排，那一区没有人专心上课，他们笑笑闹闹，对于成绩考差不觉得丢脸难过，孟虎还将考卷折成纸飞机往窗外射，他们根本就不求上进。

黑板前，老师讲课也是意兴阑珊，她知道有泰半原因是学生回应的态度抹杀掉老师教学的热情。她低低叹气，即使班上学习气氛低迷，她也不改变她的认真和决心，握紧笔，低头抄抄写写，将考试答错的题目仔细弄懂、订正。

下一堂数学，也同样发考卷，讲解、订正。

下下一堂英文，同上。

她每一科都是全班最高分，而尹夜，每一科都是零分。

各科老师对于尹夜的考卷都以嫌恶的方式甩给他，而好巧不巧考卷全飘到她桌上，尹夜也酷著脸不拿回去，让她抽屉里累积了一叠他的零分考卷。

可怜的考卷，主人不要，沦落在她手上也让她很苦恼呀……

“尹夜同学。”

放学时，湛静在教室后门拦下尹夜等一群大男孩。

班上不成文规定，功课好的走前门，功课不好的从后门出没，向来还没有人会白目到破坏这种习性，教室像是小型社会，将学生依素质区分优劣。

她今天成为第一个打破惯例的人。

“你的考卷还你。”她塞回一叠考试给他，虽然没明说，清秀小脸上却写著“你丢弃考卷的行为已经替我带来很大麻烦”的表情。话说完，她一手提著便当袋，一手抱著书本往图书馆方向去。

“你跑去招惹木头班长？”蓝冬青问。木头班长是大家私下替湛静取的，她是个书呆子，满脑子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他们同班快满一年，讲的话还没超过两句。

“没有。”尹夜挑眉。招惹？蓝冬青用了真神奇的字眼，要不是因为要去讲台领考卷，他很少有机会踏进前四排的好学生地盘。“怪胎，这种零分考卷还一脸认真拿来还我，不会直接揉掉丢垃圾桶吗？”她看不出来他摆明就是不要了呀，木头班长果然名不虚传。

尹夜摊开被整理得好整齐，一张一张以长尾夹夹妥的试卷，上头密密麻麻用红字将正确解答详细地写上。

请将（2X-5）/3-（4X+7）/5此算式化简。

细瘦但很端正工整的字迹写著：（2x-5）/3-（4x+7）/5=（10x-36）/15-（12x+21）/15=（10x-25-12x-21）/15=（12x-46）/153（-2X+5）-2（7x+4）=47，求X为？

红笔带出一气呵成的计算程式：3（-2X+5）-2（7x+4）=47-6X+15-14X-8=47-20X=40X=-2中翻英：我周末的时候不上学。

连英文也写得小小正正，像填在框框里一样，不马虎也不潦草：Idon'tneedtogotoschoolonweekends。

下列括号的字词何者不是“动词”？

（A）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B）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C）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D）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这次整齐的字迹很认真在每一个选项后头标注解释。A的“向”是往的意思；B的“鞭”是鞭打；C的“尽”是指全部；D的“张”是睁开，所以答案是C——并且还补上课本出处的页数，好似生怕他尹夜不知道这一题是出自于国文课本。

国文、数学、英文、历史、生物，每一张考卷都不嫌麻烦当成笔记般写得满满的，比老师讲课还认真几十倍。

他笑了，无法克制笑声从薄薄两片唇瓣间逸出来。

“好古板的木头班长，她竟然帮你订正了所有的考卷，她嫌时间太多还是顺便拿你的考卷复习考题？”

“谁知道？”尹夜不正面回答蓝冬青的问句。

“帮忙订正有什么用，零分还是零分，不会因为木头班长全部订正对了就加分。阿夜，恭喜呀，最后一名。”火燎原拍著尹夜的肩，很少见到尹夜成绩这么糟糕——虽然也从来没好过，但至少四个人之间他的排名不是一就是二，最后一名往往是他和孟虎在争，这回尹夜反常，科科零分，拜托，随便用猜的也有一两分的进帐好不好。

“谢啦。”尹夜大方收下火燎原的恭贺。

“你这次段考是怎么了，考这种成绩能看吗？”孟虎很难得赢过尹夜，心里有点小乐，第一次能指控别人考得烂，爽。

“手指痛，不想写。”尹夜抛来一个很敷衍的答案，作势勾勾右手食指，上头确实包了个OK绷，但绝对不至于痛到会影响考试作答。

“你回去一定会被你爸爸妈妈骂死。”清楚尹夜家庭情况的蓝冬青说出可想见的未来。

一个法律世家，爸爸妈妈哥哥姊姊全是法律系高材生，从幼稚园起就不知道第二名是什么滋味的榜首家庭，面对抱了一篮“鸭蛋”回家孝敬他们的么子，九成九又要将他数落成不上进不用功不努力没前途的瑕疵品。

尹夜一脸无所谓，嘴角的笑始终淡淡挂著没放下。

“我早就被骂麻痹了。”眼神浏览试卷上不属于他的字迹，几乎可以看见木头班长是怎么样低著头，一字一字在上头专注誊写解答及补充说明。呀，难道她中午休息时间没趴下睡午觉还被隔壁座的同学直追问她在忙些什么时，就是在订正他的零分考卷？

真是个……木头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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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热的夏天，幸好再熬两个星期就放暑假了，不用每天赶著上课，每天站在操场上晒太阳听训话，不过这种福利A段班例外，美其名的“暑期辅导”，实则和上课一模一样。

在放暑假之前，等著大家的还有一次重要段考。

湛静左手握著手帕，不时抹抹热汗，右手在废纸上不断重复写著嘴里正在背诵的英文单字，小小的声音不影响在默写国文的邻座同学，金边细框的秀丽眼镜略略从挺直鼻梁滑下半公分，她伸指将它推回原位，继续对抗下一个单字。

前两排的同学不放过任何读书机会，即使是上课钟响老师还没踏进教室前的短短五分钟，依旧安安分分坐在座位上自习。他们都有同一个目标，就是考取足以挤进A段班的好成绩，若二年级仍挤不上去，等于宣告好高中离他们远去。

“apartment，公寓，a-p-a-r-t-m-e-n-t。knowledge，知识，k-n-o-w-l-e-d-g-e……”湛静背著写著，背后传来打雷一般的大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只臭老狗，乱吠乱咬乱玩女人，活该被老大教训，嘿嘿，我也揍到他好几拳。”孟虎嘴里的臭老狗是人非狗，老狗是羞辱字眼。他捧著便当边嗑边哇哈哈大笑，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活脱脱就是在告诉大家“我昨天才和人干过架”，除了孟虎之外，火燎原脸上的颜色不遑多让，蓝冬青和尹夜的情况就好一点，八成是打架时站得远远的，隔山观虎斗。

她没有回过头，只是默默要自己关上耳朵，不受外界干扰。

“打完人真是神清气爽，我昨天睡得特别好，哈哈哈：。：”今天胃口也大开，上午第二堂课就消化掉早餐的三颗大饭团，现在正在吃午餐便当。

“老大说，要当心老狗派人来堵我们，毕竟打不赢我们一群，各个击破比较有胜算，这几天别落单，否则被围起来打别哭著叫娘。”蓝冬青笑得没有孟虎夸张，他不过是弯起唇，眯著眼，偶尔从喉头滚出几声轻笑。

“落单遇到他们更好，我一个人打得痛痛快快，没有你们在旁边碍手碍脚！”孟虎巴不得自己一个打十个，别有人来跟他抢著打。

“嘿，分几个给我！”火燎原也嫌昨天的混战有太多人插手，他才挥了一拳，混战就结束了，害他只能捶墙泄恨。“对了，我突然想到，臭老虎，你昨天是不是踢到我？！”

“哪有？”

“就有！你踹向臭老狗的时候！”

“有也是不小心的好不好！人那么多，谁知道一脚踢出去会踢到谁呀，自己的反射神经要好一点，拳脚又不长眼——”

“对，拳脚又不长眼！”所以火燎原不长眼的拳头在下一秒就到达孟虎的鼻前。

两个大男孩乒乒乓乓笑闹起来，后排桌椅全变成武器，还有几个后排同学吆喝起来，孟虎和火燎原的对打向来很有看头，也是他们下注的戏码。

“班长，你管管秩序好不好？”前排有同学终于忍不住要求她出面，“等一下老师一进来看到这么乱，光是骂他们又要骂半个小时，我们还要不要上课呀？”

这番话，如果请这位男同学当面对孟虎他们说，湛静保证他没有这个胆。班上同学都心知肚明，孟虎他们刚加入黑社会不久，目前虽然是小弟角色，难保日后不会变身成为心狠手辣的黑道大哥，招惹他们的下场谁也不想拿身体去试看看。

但她是班长，她责无旁贷。

她是班长，活该倒楣。

“同学们，上课了，请安静坐下来好吗？”湛静的声音试图在一阵又一阵的鼓噪声中突破重围，却被肉搏声及粗话淹没，她合上课本，起身走到教室分隔线——第四排之后——加大音量：“请安静坐下来好吗？老师快进来了。”

没人理她，她很想耸耸肩跟那位要她管秩序的男同学说她无能为力，但如果耸耸肩就能打发，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了。

她跨过第四排，来到第五排。

“孟虎同学、袁哲人同学，请你们不要在教室里嬉闹——”话，才到了嘴边，两条长腿挟带惊人气势对著她迎面过来，她只来得及瞠大双眼，迟钝的手脚做不出任何躲避的反应，眼看夹在正中央的脸颊就快沦为两个大男孩对打下的无辜受害者，蓦地，腰际一紧，她被拖著跌坐在座椅上，闪过了在她头顶上方不到十公分交叠对招的粗腿。

好、好可怕！被这样的两条庞然大物左右夹攻，她的脸不被踹碎才有鬼！

“拳脚不长眼。”有道声音，就贴在她耳后这么轻轻说道，带著一丝讽笑。

不该出现在未成年人身上的淡淡烟味飘进她鼻腔，环在她腰际的那只手没有离开的迹象，刚棱的下颚顺势抵在她右肩上，她才惊觉自己此时此刻是坐在“某人”身上，将他当成坐垫……

尹夜？！湛静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弹跳开来，但尹夜手劲好大，又将她勾回原位——他的大腿上。

“这么想讨打？没看见那两只家伙还在拚命吗？”尹夜四两拨千斤地挥开孟虎差点误挥过来的拳头，不信她眼睛糊上蛤仔肉会想在这种时候站起来让孟虎和火燎原失手打飞出去。“乖乖坐著吧，再一分钟就差不多了。”

“不行！上课了……”

“上课和上医院你挑哪一个？”为了赶著上课被两脚踹成重伤再送医急救，最后在医院里住个三天两夜，住掉几十堂课，她会觉得比较划算？

湛静明明知道应该要回他“上课”，但不时有猛拳和狠脚从她面前挥来又划过，力道之大，光是拳风削过她的脸颊她都觉得痛了……

“你、你叫他们停下来呀。”

“我不想自讨挨揍，那两只动起手来六亲不认。你看，蓝冬青闪得多远。”顺著尹夜的长指望去，她的的确确看见蓝冬青悠闲地坐在战局之外，没有劝架的打算。

“但是老师马上就要过来了……”

“过来就过来，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也很少将老师放在眼里，倒是她惶恐的模样，他觉得有趣多了。

“你们——”

“上课了还在干什么？！”老师驾到，威武。利眸扫向后排的乱象，连肝火都懒得动，食指往教室外一指，下令：“后面吵吵闹闹那几个全给我到走廊罚站！”

“你看吧，我就要你赶快阻止他们两个打架。”湛静忍不住向尹夜抱怨，方才他若是听她的话，上前安抚孟虎他们，就能在老师进教室之前恢复宁静，现在全班已经能好好上课。“明知道老师一定会生气处罚，你们还任凭他们胡来——咦？咦？！咦！”

她的身体被尹夜拉著走，走哪里去？教室外头的那条走廊！

“等一等！你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拉我来走廊，老师是要‘你们’罚站——”湛静慌张失措，却挣不开尹夜的大掌，不得已必须跟上他的步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会和他们四个上课不安分的家伙一块站在走廊上？！她只是替全班管理秩序，负责要他们四个人还给全班安宁呀！

“老师说‘后面吵吵闹闹那几个’。”尹夜替她解答，顺势还给她一个恶魔微笑。

“那包括我吗？！”

“你上课离开座位跑到后头跟我聊天，难道不该算你一份吗？”尹夜帮她占了个罚站的好位置，就在他和蓝冬青的中间。

“我不是去聊天的，是你们太吵，已经妨碍到其他同学，我是班长，有责任要请你们安静——”湛静有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外面的还敢聊天？！想要我叫你们去跑操场吗？！”教室内传来老师的斥喝。

“听，讲台上那只也认定你在‘聊天’。”尹夜低声在她耳边笑道。不是只有他尹夜这么认为哦。

“好难得，以前都是我们四个人罚站，现在有新成员加入了。”蓝冬青的嘴和尹夜一样坏。

她才不是他们的新成员！

迟到的英文老师匆匆忙忙赶著要到隔壁班上课，一边喘一边飞奔，抵达他们班教室前放慢脚步，眼睛瞄过孟虎、火燎原、蓝冬青、她、尹夜，一点也没有惊讶，因为太常看见这四个大男孩被赶出教室，但突然间英文老师停下来，又从尾巴瞄回去，尹夜、她、蓝冬青、火燎原、孟虎……有四张是罚站的熟面孔，可是为什么好像扫到一张很不搭轧，很不该出现在走廊上的小脸蛋？

湛静将脑袋压到最低，甚至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尹夜身后，不敢让英文老师看清是她。

太丢脸了，老师眼中的乖宝宝，品行优良，上课认真听讲，功课总是迅速又正确地写完，班上成绩顶瓜瓜的她，竟然和班上四大寇并列成排，呜。

幸好英文老师没忘了上课才是要事，没浪费太多工夫在她身上，奔进隔壁教室。

她真是跳到淡水河也洗不清了！

湛静忍不住捂著脸，他们班教室正对著三年级A班，也就是她大哥的班级，万一被大哥看见了怎么办？她记得大哥的座位好像就是靠窗……

“很新奇的经验吧，第一次被叫到走廊罚站是吗？”尹夜明知故问，拿她寻开心。

少啰唆。她才不要回答他，好像一回答了，就等于和他们变成同一类人。

她印象中的尹夜——很薄弱的印象中——是这四个人中最沉默的一个，相较于孟虎的qi書網-奇书粗犷、火燎原的率性及蓝冬青的爱笑随和，她一直感觉尹夜很难相处，不爱说话，看人时眼神总带著不可一世的睥睨，他不像另外三个人在班上还会有其他能闲聊的同学，除了面对孟虎他们，他会笑，会开口，会和他们打打闹闹，换成他人，只能看见他冷著脸的模样。

那个才是她印象中的尹夜，现在眼前这个看来心情极好，又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大男生是哪个妖魔鬼怪化身？！

“老是当好学生不辛苦吗？”尹夜对于她的沉默不以为意，一对深潭似的眼睛盯著她，像在观察，又像在打量，她下意识想闪避，撇过头不看他不理他。

“阿夜，别一直闹班长，没看见她一脸很讨厌你吗？”蓝冬青路见不平，出手救她。

“奇怪，我们四个人被赶出来很正常，她跟著出来干嘛？”火燎原和孟虎刚才在教室打得太痛快，完全没注意到湛静何时出现，更不明白好学生的她此时为什么伫立在尹夜身旁陪他们一块站。

“这种小事别在意。喂，我们去吃剉冰。”尹夜摆手不谈，倒是抛出另一个提议。

“对哦，刚热完身，渴死了，吃冰去吃冰去！”孟虎才正觉得今天热爆了，想来点清凉畅快的，尹夜的提议他举双手双脚赞成。

“……等、等一等，学校里哪里有卖剉冰？”福利社了不起卖卖几瓶饮料、果汁，剉冰这种麻烦产品不列在其中。

“外头。”

外头？！不会是她现在想的那个“外头”吧？

“你们要跷课到校外去吃剉冰？！”要不是她还有一点理智存在，一定会大声嚷嚷出来。

“你们？”尹夜和蓝冬青同时挑眉，互视一眼，同声回她：“不，是‘我们’。”

我们，I的复数形，包括自身在内的人们。

课本上的解释太粗浅，也相当易懂，但还是没有办法解答她和这四个大男孩此时此刻坐在校外几分钟路程的冰店里吃红豆牛奶冰的疑惑。

腕上的手表显示出来的时间仍是正常好学生应该乖乖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认真抄笔记……好吧，至少被赶出教室，也应该要认命安分地站在走廊上接受处罚，等待老师龙心大悦，也许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就会特许他们回教室里去听课——但她真不敢相信，已经犯错被罚的他们，竟然还有胆翻墙跷课到外头吃剉冰？！

这……看在她眼中简直是离经叛道！

她这辈子短短的十几年人生还没做过如此叛逆的事！

她真的挣扎过，试图从他们手中逃掉，也努力想说服他们走回正道，告诫他们当学生应有的分寸，但这四根朽木根本没有长耳朵，迳自拖著她弯腰躲过老师的视线范围，偷偷摸摸跑向楼梯，她知道自己应该要放声尖叫，最好是叫得老师同学训导主任全都发现他们的行径，但一想到同学之中可能还包括了她国三的大哥、国二的二哥，那声尖叫就梗在喉咙深处发不出来。

孟虎翻过围墙，火燎原第二，第三个是被丢上墙沿的她，她慌乱地按住飞扬的深蓝色百褶裙裙摆，不让自己的纯白底裤曝光，第四个跳上来的是尹夜，他露齿一笑，跃下围墙时很顺手拎著她一块下去，蓝冬青殿后。

然后，就是现在坐在冰店的结局。

她明明在之前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在前排当个上进的书呆子，他们在后排为非作歹也不干她的事，她一点……不，很多点都不想干涉及破坏他们打架跷课耍狠的好兴致……为什么却沦为和他们同桌吃冰的下场？

湛静又叹气了。

“红豆牛奶冰我出钱请你，叹什么气？”尹夜在与其他三人闲聊没营养对话的空隙对她笑著说话。

“我回教室拿到钱包后就会把剉冰钱还你。”才四十块而已，她自己出得起。

“我讨厌欠人情，就当是之前你替我订正考卷的谢礼。”尹夜挖了自己盘子里的芋圆到她盘中。

湛静马上把芋圆挖回去。他用吃过的汤匙舀芋圆，不知道这样很不卫生吗？！她忘了自己的汤匙上也沾了她的口水，一来一往之间，互换的口水有多少谁也不清楚。

“不需要，我只是顺便复习自己对那张考卷试题的熟练度。”湛静平平说著，刻意表现出她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她只不过是因为冰店里客满，没位子坐才并桌的假象。

但很明显的，尹夜不打算营造这种错觉，他靠过来，湛静直觉往后挪动臀部，背脊贴在墙面，企图拉开两人距离，不过这种小小距离，尹夜不放在眼里，轻易就能缩短它。

“那么就当是我拐好学生做坏事的赔礼。”芋圆又挖过去。

“如果我拉你去抢完银行再请你一盘剉冰当赔礼，你会高兴吗？”芋圆不受她青睐，滚回去！

“会。我很好打发。”那颗她不屑一顾的芋圆，他自己吃。

“你是在暗骂我不好打发吗？”

尹夜的回答是扬扬唇，勾起笑，看在她眼里像默认，湛静一点也不高兴被他这样评价，她用力舀了几匙红豆牛奶冰入口，用行动向他挑衅，证明她不是那么刁钻的人。

“等—下去打撞球，好久没‘吐’两杆了。”火燎原他们已经在计画怎么处置接下来的美丽跷课时光。

“我、我先说！吃完冰之后我要回学校上课！拜托你们怎么把我带出来就怎么把我带回去！”湛静迅速抢到插嘴权，急乎乎道。

尹夜反对，“别去打撞球，那里对她来说太复杂。”而且满屋子都是二手烟，她会被呛得受不了。

“我说我要回学校上课！”有没有听到呀？！湛静加大音量。

“不然去图书馆？”蓝冬青调侃，笑弯的眼投给尹夜一抹嘲弄。

“图书馆？那是吃饭的地方吗？我中午想吃超大排骨饭。”孟虎轻轻松松舔干净自己那盘剉冰，发育中的青春期男孩，食量惊人，比垃圾桶还能装。

“老虎，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图书馆是什么鬼地方！”火燎原不客气地数落他的无知，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好不好！“谁不知道图书馆就是摆著一柜又一柜A片A书A漫画的好地方——”

“喂喂喂……”少在那边误导观众。

“我不要跟你们去任何地方鬼混！”湛静霍地站起来。“现在回去向老师道歉的话，说不定老师还会原谅我们，也许只会被罚扫厕所一个星期，可是一错再错下去，万一被退学或是家长被请到学校里来怎么办？！”

“好胆量，原来还有女生敢在我们面前拍桌子。”孟虎露出一脸凶相，狰狞的眼恶狠狠的。

“是呀，跟我们呛声。”火燎原有一下没一下地扳著手指头，喀、喀、喀。

蓝冬青不发表意见，只是双臂环胸等著看尹夜的反应。

“现在回学校去的下场不会多好，你会被念到耳朵流脓。”

“那总比多跷掉几堂课来得好呀！”

“跟她说理说不通啦！”孟虎没耐心地吠。

“跟你们说理才说不通咧！”湛静吠回去，一点也不怕。

“算了，你们去‘吐’撞球，我带她回学校上课。”尹夜不乐见兄弟和她真的对呛起来。

“阿夜，你不去呀？”

“不了。再不把她带回去，我怕她会哭给我们看。”女人的眼泪最教人受不了。

“把我带回去之后你还是可以跟他们去呀。”干嘛大家一脸好像她很破坏他们兴致的嘴脸？

“去不去是我的问题，不用你烦恼，吃完冰我们就走。”

湛静不再啰唆，他说得对，她不用管那么多，只要自己能平安顺利踏回正轨就好，至于他们四个想怎样弄臭自己的光明前途，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得到尹夜的保证，她终于放心，有了吃冰的好心情，舀进嘴里那抹冰冰凉凉的红豆甜和牛奶香化开，驱散了暑气的燠热。

“不去就算了，我们先走吧。”冰先吃完的孟虎没啥好耐性等她小口小口吃完还有七分满的判冰，向火燎原及蓝冬青使眼色。

“好呀，你们先走。”尹夜挥挥手，送走三个死党。

“那，你们慢慢吃。”蓝冬青拍拍尹夜的肩，笑了。“明天见。”

真讨人厌的笑容，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有时他真受不了蓝冬青透彻的观察力。

“尹夜同学，我们快一点回去，说不定你还可以赶上他们。”她不贪吃，放下塑胶汤匙就准备要走。

“不急，坐下。”他拉她坐回原位，不许她浪费食物。“你没听见冬青说的‘明天见’吗？我没打算跟他们去，我跟你一起回教室。”

“你也要回教室上课？”她有没有听错？她以为尹夜将她这个拖油瓶脱手之后，就会追上孟虎他们玩乐的脚步去。

“上课？”尹夜噗哧一笑。“回教室除了上课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你上课，我睡觉，各忙各的。”教室里的楚河汉界分得很清楚，前排充满神圣的上进光辉，而后排则是污浊的腐烂地狱。

“你……你好歹也用功读些书吧，老是拿零分不好看，又不是说考试题目有多困难，只要花点时间去背，国文英文生物和历史都可以拿到不错的成绩，如果你课业上有问题，我很乐意帮你解答，你可以来问我，要是遇到我不会的题目，我们还可以一块去问老师。”听见他的自我沉沦，湛静不赞同地想说服他。

“你真爱说教，木头班长。”

“认真读书是为你自己好……”

“我未来的志向不需要太高学历。”所以读书无用。

“你的未来志向是什么？”她不想问的，因为知道不会是医生律师会计师这类的东西，但又难掩好奇心氾滥。

“开赌场。”和蓝冬青他们三个合资。

果然，她不该问的。

“很伟大的志向，希望下次见到你不会是在社会版。”社会版专门报导破获哪个大型赌场、没收赌金多少、逮捕多少赌徒——

尹夜笑著，他一笑，神色柔和起来，利眸也像罩上月晕般的朦胧，不再炯炯逼人，不可否认，他这个模样是好看的。

安静了几秒，她问他：“为什么想开赌场？”很少有年轻人立下这种远望。

“可以光明正大赌博。”

“你喜欢赌博？”年纪轻轻就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吗？她曾不只一回看见他们四个大男孩围在一块玩牌，但总以为他们是玩票性质，原来是职前练习？

“应该说我喜欢刺激。”

“那是违法的。”

“我就是想做些违法的事。”因为家里就像法院一样，每天听到的都是民法刑法行政法，听得他都腻了。

“为什么？”这叫……反社会人格？还是叛逆期到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有些什么她无法捕捉到的情绪消失，他故意露出有些散漫的笑容。“不为什么。”

湛静蠕蠕唇瓣，有个单音从嘴里逸出来，她随即咬著牙关。她并不想多认识尹夜，吃完冰之后，回到学校里，他当他堕落的坏学生，她当她上进的乖宝宝，两条没有相交的平行线，不用询问太多关于他的事，问了也是白问，就算他对她掏心掏肺说出一大堆话又怎么样？那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没再问下去，他也没打算说。

盘子里雪一般的结晶碎冰，正逐渐融化，她低头吃著，感觉到他正在看著她，眼光深沉。刚刚才被一盘剉冰给消散的暑热又重新回到她脸上，原来暑热是有颜色的，淡淡的红，浮现在两颊笑肌。

她的第一次跷课时光，就在吃完这盘冰之后结束，重新回到没有交集的前排后排生活。

她会很想念这次意外的叛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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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翻墙回到校内，尹夜先将她送上墙沿，自己再一跃而上，两人高高坐在墙顶，她没有他那种从高处欣赏风景的好兴致。

“尹夜同学，快点……”她只想赶受双脚稳稳健健踏在地面的实在感。

“好。”可惜，他还想再多坐几十分钟，但她在催促他，惶恐至极。他先跳下，再准备从下方接住她。

“你不要看哦……”她按著裙子，很介意有曝光之嫌。

“你放心，我不是小人。”前一次翻墙出去时已经当过小人了，她裙底下的纯白内在美和他打过招呼了，清纯可爱。

“嘿！”湛静倾身一跳，裙摆无法避免地漂亮绽开，尹夜搂住她，无法避免地碰触到她腿部肌肤，年轻女孩的皮肤弹性十足，滑嫩细致，相较于他微微粗糙结实的掌心，绒般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如果不是她一见到自己已达地面安全距离而急忙从他身上跳开，他根本就不想放掉她。

此时是第四堂的上课时间，校园一隅鲜少有人，湛静闪闪躲躲的心虚模样引来尹夜嘲笑。

“别紧张，你越是表现出慌张，反而会让路过的老师叫住盘查，大方一点，就当作我们是去教职员办公室帮忙拿东西就好。”他走得抬头挺胸，一副行得直坐得正的模样。

“可是我们明明不是呀！”她没办法像他这样，做了坏事还装得真有一回事。

“拉你做坏事真是失策，你放轻松，我保证安全送你回教室上课。”尹夜拍拍她的背，拍掉她的惊慌失措。

尹夜没有诓她，他的怡然自得让他们途中遇到几个师生都没有对他们多加关注，差只差在快抵达教室的前一个楼层，他们碰见了生物老师，生物老师正抱著幻灯片要回办公室，湛静心里才暗自叫糟，尹夜却先出声向生物老师问好，逼得她只好硬著头皮跟进，也迅速向老师点头问好。

“你们两个上课不上课，在外面闲逛？”生物老师是所有任教老师中和学生最打成一片的，他风趣幽默，又不常端出老师架子，他认得湛静，也认得尹友。

“班长押我去交作业，亲自监督，我跑不掉。”

“原来如此。”难怪会看见坏学生和好学生并肩而行的画面。“你和另外三个都很让人头痛，上回考那什么成绩，我教得很烂吗？”生物老师半开玩笑地抱怨，他教学生涯迈入第三个年头，还没有学生拿过零分的，生物根本是“背多分”学科好不好！

“教得不烂啦，不然我们家班长怎么会拿个满分来孝敬你？”尹夜回他时不忘夸夸湛静。

我们家？谁跟你我们家了？

“湛静同学，你真的很用功，加油，说不定很快就有机会被调进A段班。”生物老师鼓励她。

“谢谢老师……”

“快回去上课。”生物老师放过他们。

“老师再见。”

平安过关！湛静直到和生物老师拉开好一段距离才敢用力大口呼吸，屏息屏到肺叶都疼痛起来。

“有进步。”尹夜不吝啬给她赞美，比起一开始看到走廊上的师长们就紧捉著他背后的制服直拧又不断发抖，她现在越来越上手。

“拜托，我都快吓死了……”

“胆子真小。”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尹夜突然停下脚步，她走在前头，没听见后头步伐跟上，也停住，才一回头，尹夜伸来双臂将她打横抱起，惹来她惊呼。

“尹夜！你干什么？！”她紧张到连同学两个字都忘了加上去。

“嘘，你从现在开始最好都别开口，只要舒舒服服闭上眼，把全身重量都交给我，轻轻呼吸，万事OK。”

“什么呀……把我放下来……”她脸红，想从他身上挣开。什么叫舒舒服服闭上眼，又什么叫把全身重量交给他？这、这听起来就好暧昧……她扭著，揪扯他的制服，想要离开他。

“你不会说谎，不会演戏，连假装病人也不会吗？”他的制服扣子快被她扯掉了。

“咦？你、你刚刚说什么？”

“假装病人。我抱你回教室，告诉历史老师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前两堂课在保健室陪你，但你坚持要回来上老师的课，我拗不过你的勤学，只好抱著病奄奄的你回来，你会得到老师感动涕泣的赞美，而坐在咱们导师隔壁座位的历史老师会回去替你传播你第二堂课失踪的原因。”他将他编的剧本全盘告诉她，用这一招可以保她全身而退，不会被怀疑跷掉第二堂的数学课——还是他们班导师的课——先请历史老师帮他们塑造出这套说辞，午休时再亲自去找导师请病假，包准轻松过关。

“这是谎话！”

“你不说谎，我说。”所以请放心，他驾轻就熟。

“我们可以跟老师实话实说，请求老师原谅。”

“跟老师说实话？说我们几个翻墙跷课去吃冰？你还想不想挤进A段班？”尹夜一句话堵住她的嘴。

想，好想，而且不只是想，她还立志非做到不可。她点点头。

“那就对了，因为跷课被扣操行成绩，差一分都可能害你上不去。现在，你要不要乖乖躺过来？”这是现实层面的问题，利害关系留给她自己去衡量，尹夜交给她选择，用眼神示意她若不想被处罚，就将脑袋靠近他的胸口，营造出病娃娃的模样来取信众人。

湛静不用多想，身体已经替她作出决定，她抿抿唇，枕在他怀里。

尹夜说得对，每一分的成绩对她都很重要，如果只是因为迟到或服装不整这类小事被记惩戒还无伤大雅，但跷课很严重……

“对不起……”她低低说。对不起，必须害他说谎了。

“小事一件。”他明白她嘴里那三个字的涵义。

尹夜的剧本很顺利，他的说辞历史老师相信了，甚至还询问她需不需要早退，回家好好休息，或是请家长带她去看病。湛静急忙摇头说不用，扯谎的心虚让她动作僵硬，或许是她平日素行良好，老师对她毫无怀疑，要她赶快入座，要是真的很不舒服可以趴在桌上没关系，而对尹夜就没这么好过关，历史老师逼问他孟虎三人跑哪去了，尹夜耸耸肩，撂下一句不知道，迳自回到后排座位间窝著，桌上空无一物，连摆本课本上来作作戏都嫌懒。

湛静悄悄地回头，看见尹夜，他双掌交叠在脑后，发育期逐渐抽高的身躯靠在椅背，慵懒得像只正在晒太阳的豹，他轻易发觉她的目光，扬起笑，无声地蠕动唇瓣说了一句——

小书呆，认真上课吧。

没有交集的两人，在前排后排的分界鸿沟下，并没有太多相交的机会，那一天的跷课事件变成梦一般的回忆。

湛静一直要自己回归平静，不可以老想著那一天的事、那一天的尹夜，学生的当务之急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她一定是因为没有叛逆过，才会对于那小小的反抗念念不忘。

“到走廊上罚站！”

老师的怒斥响起，四个大男孩又在课堂中被赶出去，熟悉的桥段，只不过这一回她不包含在其中。

真是的，班导的课他们也收敛一些才好吧？

小小的失落，总是不经意在她发愣时浮现上来。

他们常常在后排大笑大闹，孟虎和火燎原的声音最大，蓝冬青的笑声最好听，也常笑，偶尔飘来几句调侃，独独很少听见尹夜说话。四人之中，他是沉默的，但她记得尹夜正值变声的嗓音有多特别，沙哑的、低沉的，淡淡笑著的时候有股粗粝的味道……

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从黑板上挪到走廊，搜寻著他的一举一动，他正在笑，两手挡住孟虎和火燎原的对打拳脚，轻轻一拨，化解掉他们的招式。

然后，他也在看她。

上课还偷瞄？他的唇形动著，带著取笑。

她像被逮著作弊的学生，涨红脸，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

他还在看她吗？

不要一直看啦，这样很尴尬耶，害她连头都不敢抬了。

要是他还在看，怎么办？

她的头发有因为下课时跑去训导室集合而被风吹乱了吗？她的眼镜歪掉了吗？早餐带著妈妈亲手捏的饭团到学校吃，饭粒有没有黏在嘴边？

湛静忍不住摸摸自己的直发，用手指爬梳著，不时推推镜框，碰碰嘴角。一堂课里，心神不宁，黑板前老师在讲些什么已经进不了她浑浑噩噩的听觉里，直到当当当下课铃响，她才回神，急忙喊了起立立正敬礼。

“午休时，班长和另外几位考试前四名的同学到办公室来找我。”老师收拾桌上教材边交代。

“是。”湛静应著。

“还有，外头那四个也带过来。”提及班上四只害群之马，老师的口吻明显冷下来。

把班上前四名和后四名集合起来？

湛静心里浮现问号，却也不可能缠著老师问原因，只能点头回答“好”。

挨到午休，导师办公室聚集了八个人，一字排开，她站在尹夜身旁，听著导师又在骂他们不用功不上进不努力没前途这类的老调重弹，尹夜漫不经心，虽然没像孟虎大刺刺打起哈欠，但不耐烦全写在脸上。两人因为左右两方的拥挤而被迫并肩靠著，尹夜身上的热度及阳光汗水的味道传了过来，她双手交叠在腰后，稍息站好，标准的好学生站法，蓦地，有人勾勾她的食指，她不认为是右手边的同学甲，那么，就是左边的尹夜了，她抬头看他，他对她眨眨眼。

还玩？老师在骂你们。她蠕唇。

习惯了，再骂不就是那几句。他不受教地回她。

不要拖累我。被老师看到，她也会被骂进去。

真的拖累到你，我再请你吃冰补偿你。他笑著这么蠕动唇。

湛静给的回应是悄悄做个吐舌的鬼脸还他。

尹夜笑出声，被老师凛冽一瞪，继续骂：“我对你们四个已经绝望了，你们我教不动，或许是我教法太烂，启发不了你们，你们不读书考不上学校，损失的也不是我，你们以后真的跑去混黑社会别带人到学校来打我就好，反正做黑道不用太高学历，国中没毕业的混混多得是，不差你们四个，你们干脆就全心全意去混你们的黑道算了，不用来扰乱其他同学的上课情绪！”

这当然是气话，学生有受教权，无论聪明或愚笨，尤其九年国教，国中是国民义务教育，国家有责任教导迷途羔羊回归正途，不过像他们导师这类的老师也不算少数，鄙视成绩差的同学，只认为成绩好才有资格得到他的教导，不愿意浪费太多心力在尹夜这类学生身上。

终于，导师没忘掉在场有另外四位成绩优良的好学生，他喝口茶润喉，低咳两声，“班长，你和另外三个同学负责帮他们四个在午休时恶补，教他们这一次一元一次方程式的范围，我不想为了他们害全班进度落后。”

湛静听见另外三个同学发出不满的咕哝，她知道他们不乐见老师的安排，这等于是老师将他自己的义务丢给学生来扛，要排名前四名来教排名末四名，美其名叫同学间互相帮助，实际上就是要他们收拾老师不想费神关照的差劲学生，失职的教育方法。

三个同学敢怒不敢言，心里不爽快也只能忍下，湛静则是不太有反应的静默。

“你们四个再考那种成绩，我就必须请你们的家长到校来恳谈一番，尤其是你，尹夜，每一科都考零分也真不容易，说不定你比较适合读启智班吧。”导师口出讽刺。

“噗，哈哈哈哈哈哈……”

孟虎放声大笑，笑得如雷响亮，久久不肯停，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已经五分钟，他还是没收敛，双掌拍得大腿啪啪作响。

“启智班……他叫你去读启智班耶！说得好！说得妙！启智班，哈哈哈哈哈……”

“冬青，我上一次和老虎干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尹夜淡淡撇唇，被孟虎指著鼻子大笑的感觉很不好。

蓝冬青想了一下。“半年前。我们两个劝架时被老虎和阿火各揍青一边眼窝，你负责打老虎，我负责扁阿火，差点把他们两个打进医院去试试医院病床躺起来软不软、舒不舒服。”他露齿轻笑，模样俊挺好看，小小年纪已经有偶像明星的架式，再不用几年，这家伙会祸国殃民。

因为那回真的被打得很痛，痛到孟虎牢牢记住，痛到他不敢再用嚣张狂笑来挑战尹夜那张皮不笑肉更不笑的冷脸，他知道尹夜的拳头有多硬。

阻止了一个人的取笑，另一个人却同样不赏脸地捂著嘴还在笑。

“你也觉得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吗？”尹夜斜眼瞟去，瞪向湛静。

“不是有道理，只是觉得……他满有创意的。”湛静自我反省，不能这样笑同学，收敛收敛。她整肃脸上表情，将嘴角两边的笑弧扳下来，认真地跟他说：“尹夜同学，你要加油，希望还有机会跟你同班。”

无力……

“你露出太认真的神情，好像我下一次考差的话就会被调到启智班去……”尹夜很想抹抹脸，想叹气，也想摇头苦笑。

“说不定哦。”她认为导师心里应该很想付诸行动。“每一科都考零分实在是有点夸张啦……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画重点。”够仁至义尽了吧。

“老师的意思不是要你替我画重点，他是要你教会我这次考试的范围吧，用教的，一题一题教到我懂为止。”尹夜总算有好心情说这句话，导师向来没给他们好脸色，也没说过好听话，但这一次却做了一个让他很想夸奖的决定。

听湛静上课，绝对比听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讲课来得有趣多了。

湛静还没来得及开口，落在身后四、五步远的三名同学发出不平之鸣，声音虽小，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好几句。

“老师为什么要叫我们教他们？他们要是教得听的话，老师自己来不就好了吗？老师都拿他们没辙，我们又怎么会有办法？！”

“对呀对呀！再说，我们读书都嫌时间不够用了，还必须浪费午休来教他们。”

“他们根本就不想读书吧，那就放著让他们烂呀，我就不相信我们教的，他们能听懂多少！”

同学甲乙丙都有满肚子怨言想吐，但又碍于前头四个人高马大的黑道幼苗随时都可能会翻脸打人，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和尹夜他们呛声，只能小人嘀咕，交头接耳互诉心里的怨怼。

“喂，骂这么大声，我们都听到了啦！”孟虎像头饿虎发觉猎物般地霍然回头，光是回眸一瞪的气势，就足够吓破三个同学的胆。

三人马上噤声，连口大气也不敢喘，缩得像三只遇上猫儿的小老鼠。

“你们不想教，我们也不想念好不好！”火燎原看到这些所谓的好学生就头痛，半点也不想和他们沾上边，除了自家大哥例外。

“阿夜，你呢？”两个兄弟都明摆著不接受老师的安排，而他蓝冬青则是觉得麻烦，他不是听不懂老师上课的内容，他只是懒得去听，也懒得去翻课本，要是他认真起来，说不定反过来还是他教那三个同学读书哩。

“我也该要用功读书了，让她教看看呀。”尹夜给了哥儿们跌破眼镜的宣言。

“你弱智了吗？！”孟虎最吃惊，虎眸瞠得大大的。用、功、读、书——这四个字分开来说，都很正常，但从尹夜嘴里合在一块就是怪到不行。他认识尹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还没有半次看见尹夜打开课本，将目光停留在上头超过三秒，尹夜的课本干净得像刚刚才从印刷厂胶装裁切完毕的全新品，封面几乎找不到指纹，这样的尹夜竟然说他该用功读书了？！

“阿夜真的想去启智班玩玩了？！”火燎原跟著嚷嚷。

“用功读书？”蓝冬青望了望他，双眼又挪向湛静，轻扬著唇角，非常质疑这四个字。

是用功读书还是用功把妹呀？司马昭之心也太不遮掩了，不过，也没遮掩的必要，孟虎和火燎原还在状况外，摸不透尹夜的心思。

“班长，请多多指教。”尹夜不理会死党的惊问和调侃，只对著湛静笑道。

班长？以前都很没礼貌叫她小书呆哩。

湛静总感觉到尹夜的眼眸里有很多很多让她心生警讯的涵义，偏偏他又只是用这样复杂的眼光看著她，也没有其他令人不舒服的举动，湛静甚至很喜欢那抹浮现在他眼底的笑意，很真诚的，不虚假的笑，藏在眸底深处，不像蓝冬青对人人都能漾满甜笑那样廉价。

“好吧，既然你有心想读，那么我去借视听室，以后中午就在那里进行恶补。”湛静并不认为教尹夜读书是浪费时间的事，反而透过教学方式，她自己也能测试自己对于课程理解了多少，是不是有遗漏的地方——这是客套话，实话是，她无法否认自己珍惜这种和尹夜光明正大相处的机会。

不过……

她有点担心面对科科零分的尹夜该从何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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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视听室里，只剩下尹夜和湛静两个人。

在五分钟前，这里挤了八个人，至于人数骤减的理由很简单——

孟虎在同学甲脱口而出一句无心又明摆著很欠打的“这种题目你都不会，你是白痴吗”之后，将同学甲拎到体育馆后面去单挑。

火燎原美其名叫“阻止老虎闯祸”，实则就是要和孟虎一起闯祸，后脚也跟著去了，同学乙一见到火燎原闪人，假借尿遁，一去不回。

蓝冬青不准备在大太阳底下陪著孟虎火燎原洒汗水，他乖乖坐著听同学丙讲解，他对女同学都很温柔的，四个好学生里就只有湛静和同学丙是女生。听著听著，他插嘴打断同学丙的教学：“你算错啰，这里不是这样，你应该把X挪到这里来，然后先乘除后加减，故得X等于负十。”

同学丙一脸尴尬，干笑，一定是光顾著看蓝冬青漂亮的长睫毛才失神了。

“喔……那那那我们再来看下一题，这个图形的边长是十八，角度是一百三……”

“又错啰，在这里画一条直线，出现两个直角三角形，你先把直角三角形的特性弄明白，一个九十度直角，两个四十五度……”蓝冬青手中原子笔飞快地在纸上解题，又快又精确，一条条列给她看，好像他才是教人的一方。

同学丙的脸皮很薄，被蓝冬青点出几回错误之后，双眼含泪，羞愧得不敢再留下来教这个根本就比她还厉害的男生，也跑了。

蓝冬青搔搔逐渐留长过肩的黑发——为了这头违反发禁的长发，他已经练就一身躲训导主任的好本领——弄哭女人不是他的做人原则，他只好到福利社买瓶果汁赔罪去，对最后还在视听室里的两人摆摆手，走掉了。

视听室里安静下来，少了孟虎的大呼小叫，耳根子舒服许多。

湛静轻柔的声音终于不用努力加大来对抗另外三对同学发出的嘈杂。

“那么，我们继续来上课吧。这一题，将0。0000000487表示成科学记号，科学记号的定义你背一次给我听。”

“我不会。”尹夜毫不汗颜地回答她，即使心里老早就百般无趣地默默咀嚼“a×10^n，其中1≤a<10，n为整数”的公式，但就是不肯让它从嘴里溜出来。

“a×10^n，其中1≤a<10，n为整数，你要背下来，这样所有这类的题型都会解。”湛静替他在课本右上角写下定义，“所以这一题的答案就是4。87×10^（-8）——这样明白了吗？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

“你这么想进A段班？”

“这和数学无关，下一题是求X为何……”湛静继续教学课程。

“以你的成绩，二年级应该就会被调上去A段班了。”

“一元一次方程式5X+12=8，则23-10X为多少，将十二挪到右列十八的后头，正十二变成负十二，十八减十二，算式变成5X=6，X=1。2，然后再用求得的X代入23-10X，就变成二十三减十二，答案就是十一……”湛静振笔疾书写著。

“那么我们两个就不可能再同班了。”

“接下来你算算看类似的题犁，10-2X=14+4X，来。”湛静立刻挑了同种解题方式的题目给尹夜试。

“真可惜，我还满想跟你继续同班。”两人完全文不对题，还能一个讲一种，讲得很快乐。

“尹夜同学，请算给我看。”题目递到他面前。

尹夜看都没看题目，胡乱写下3，湛静皱眉，拿回来修正。

“怎么会是3呢？你把3代入算式也知道不对，你应该要把X挪到同一边，写成10+14=4X+2X……”

“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尹夜撑著腮帮子问。

“然后就是24=6X，X为……咦，你刚刚说什么？”湛静反应慢半拍。

“跟我在一起。”

“同、同班吗？不行……我不能一直待在后段班，我有我的目标要达成，我……”

“我所谓的在一起是指和我交往。”

湛静这回是扎扎实实愣傻住了。

交、交往？

这两个字是出自于《搜神记》卷十六，其中一句“我女大圣，死经二十三年，犹能与生人交往”，释义为交际往来，但现在被用于男生女生谈恋爱的另种替代词……不对不对，她现在背古文干什么？她应该要被他的要求——他一点也不像在要求，而像是他说了就算一样——吓得跳起来，马上立即毫不迟疑地给他一个坚决的否定答案才对。

“当我的女朋友，这样不管有没有同班都没关系。我不是缠人的男朋友，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只要偶尔和我见见面、抱抱我，跟我说几句好听的情话，我就会满足得像乖猫，不吵不闹不烦你。”

湛静慌乱地打断正在勾勒未来远景的尹夜，“你等等——你在说什么？什么当你的女朋友？！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奇怪的话？！你……你……你……你有喜欢我吗？”他是心血来潮吗？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喜欢。很喜欢。我非常喜欢你。”一连三个喜欢从尹夜嘴里说出来，一个比一个还要加重语气和程度。

“为、为什么？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开始的？”是她太驽钝了吗？她并没有感觉到尹夜的“喜欢”，只知道自己很反常地悄悄注意起尹夜，总在不经意间，视线会很不听话地跑到他身上去，也会因为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而生起闷气，但他竟然说了他喜欢她？

“看到你时心就咚咚咚直跳，随时随地。”他回答她两个问题。硬要问他为什么，他也找不到答案，反而他才想问她是怎么将他弄成这德行。

情窦初开，这四个蠢字，他在她身上尝到了。

他没办法有条有理地列出喜欢她的理由，她就是顺了他的眼，就是一站上讲台向全班报告正事时唯一会让他抬头专心去看的人，否则他的双眼大多懒得停留在黑板上超过三秒。她是个认真的书呆子，或许是在哪一回的考试中失常了，才会沦落到他们这个后段班，也难怪她会努力想凭实力回到应该属于她的地方，可是他一想到二年级重新洗牌分班，她被送进那种成天只会读书读书读书的班级，也不再和他在同一个班级，不能常常偷跑进他的视线范围，不能老是听见她柔细的嗓音在喊起立立正敬礼，他竟然……还满舍不得的。

“这、这是什么回答……”湛静的心也跳得好急好快，完全无法掌控，她双拳抡握在胸口，生怕它躁动的声音会被尹夜听见。“我……你……”

“你不用管我怎么回答，倒是你的答案呢？和我在一起？”尹夜动手轻抚落在她肩头的细腻直发，手指挑动著发丝，缠在指节。

“你、你以为这是在超商选饮料，连考虑都不用考虑就可以给答案吗？”

“要不要就几个字，愿意就说要，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就是情人，不愿意就说不要，我不会死缠烂打，也不会无聊的进行报复，你和我就当作没发生这件事，你当你的木头班长，我当我品学兼差的坏学生，没交集也很天经地义，反正你很快就会升到A段班去，以后应该也见不到面，不用觉得尴尬。”尹夜将选择权交给她，点头或摇头，决定他和她未来的相处模式。

“如果我说不愿意……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跟我说半句话？”

她知道他是如何对待他不重视的人，无视、不理会、懒得交际、不想费神多哈啦半个字，这就是尹夜，四个人中最不热情也最冷漠的尹夜。

“你都决定不给我追了，我干嘛还跟你说话？浪费我的唇舌也浪费你的时间，不是吗？”都明说了，他不会死缠烂打，不会利用任何方式打扰她，虽然他会因而觉得失望，但不至于感到天塌下来的绝望，只是心情会恶劣一两个月以上甚至更久更久……

湛静咬著唇。她并不希望从此和尹夜都不再见面或讲话，却不知道该不该为了这样而不假思索地答应和他交往；恋爱不在她国中生涯的规画里，她还太年轻，不懂得分辨对尹夜的情绪是属于什么，她不讨厌他，这是她最能笃定的事情，可是喜欢他吗……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来解数学题目比较好。”她想快快转移话题。

“你嫌我功课太糟，配你很丢脸？”他紧咬著这个话题，不让她轻易过关。给他一个答案，yesorno，是要宣布他赢或输，就给他一刀痛痛快快，不要让他心里忐忑，总是时时刻刻在意著她。

“没有。”她摇头。

“觉得我没前途？”

“尹夜同学，我们今天课就先上到这里吧！”湛静胡乱收拾课本和讲义，连原子笔都来不及塞回笔袋，捉著就要跑，惊慌失措全写在她脸上，明摆著就是不敢和他共处一室。“再见！”

她逃了，像只从猫爪下逃出生天的老鼠，半步也不停留，尹夜没有起身阻止她逃离，从敞开的教室门口看著她跑百米的好脚程。

漂亮的小腿，飞扬的百褶裙，锁住他的目光，直到一个转角，失去她的踪影。

“这是拒绝吗？”他闷闷低喃。

人生第一次的告白，换得她落荒而逃，说不丧气是骗人的。

尹夜呀尹夜，你失败了。

是他太猴急了吗？是他自作多情？吓到她了吗？她本来就对他不曾心动？

无论上述理由为何，她给他一个不是“好”的答案。

尹夜靠著椅背，自嘲的笑容，镶在唇边。

尹夜的态度非常明显有了改变。

与湛静擦肩而过时，没有半丝表情，双眼连一点点不期而遇的交会都未曾落在她的方向。

催收作业时，她亲自到他面前向他讨，他却先拿给旁边的蓝冬青，再由蓝冬青之手转给她，在这当中，他连哼一声也没有，更别提眼神挪过来。

午休的临时恶补他也不再出现，让她一个人在视听室里呆坐到上课铃响，等她急忙忙赶回教室时，就看到尹夜老早已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和蓝冬青他们嚼鱿鱼丝闲聊。

这就是他所谓不当情人就变成陌生人的意思吗？

他正彻彻底底地告诉她，他的不死缠烂打，就是这种程度，当他要无视于她的存在时，他可以做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他曾经好急切好期待地噙著笑，询问她要不要跟他交往，保证他不是个缠人的男朋友，说他会像乖猫不吵不闹不烦她……

一股凉意，吹凉了她的背脊，仿彿来自于尹夜冰冷看人的视线……不，他已经不愿意再看她，那股寒凉，是从她体内窜上来的。

午休的铃声响起，湛静默默拎著饭盒，一手抱著课本及讲义，离开教室。

“她又过去视听室了吧。”蓝冬青的话，终于引来尹夜抬眸，他淡淡扫向走廊，没错，她去的方向确实是视听室。

“笨蛋，我们早就不去听她和另外三只讲废话，她自己还去得这么乐？”孟虎啐了声，扯开第三堂下课就先买好的鸡腿饭盒上的橡皮筋，开动了。

“说该要用功读书的那位迷途羔羊，要不要谈谈只用功了一天的感想？”蓝冬青开口损尹夜，虽然他不清楚尹夜告白的那件事，但隐隐约约感觉到尹夜和木头班长之间流转著怪异的氛围，尹夜的刻意疏远，木头班长总是不经意偷偷往后排瞧，看在他眼中更像欲盖弥彰。

“用功读书不如认真学赌博。”尹夜扯开一记假笑，实际上他的心情恶劣到完全不想牵动嘴角上扬，但他不想让兄弟们知道他告白失败的事，他很介意，当然不会拿出来让他们当笑话讲。

“说得好！说得好！我有带扑克牌来，吃饱来练习练习，赌下午跷课去吃牛肉面由谁付钱！”火燎原从书包倒出一大堆违禁品，扑克牌、骰子、麻将，要什么有什么。“老虎，你有带钱吧？别像上次输了请我们吃锅贴，吃完才说身上只有五块钱。”

孟虎吐掉鸡骨头，还喷了几粒白饭。“我才不会输哩！”唱衰他呀，干！

“好呀。”来赌就来赌，他情绪正差，人家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让他身体力行来试试这句俗谚是真的还是诓骗小孩子的屁话。

“木头班长不用管她吗？”蓝冬青问。

“她不关我的事。”尹夜毫无食欲，但仍是打开饭盒，里头装著些什么食物他没多看一眼，木然地夹起就往嘴里塞，嚼出满口的索然无味。

“阿夜，你什么时候敢吃绿菜花了？”孟虎发现尹夜吃下他最最敬谢不敏的东西，而且一吃还吃掉两三朵，吃惊地问。平时像绿菜花、大黄瓜、青椒这类的蔬菜，尹夜一定是立刻挑给他们，连碰都没碰过。

“我吃了绿菜花吗？”

“嗯。”孟虎和火燎原坚定地点头。

所以他现在满嘴的苦涩，是绿菜花的滋味吗？

他五岁时吃的第一朵绿菜花，有很重的草味，让他有种身为牛羊的错觉，幼时的排斥感根深柢固一直持续到现在，但他只记得草味，不记得绿菜花会苦会涩……

尹夜灌下一大口茶，试图冲淡它的味道，草草漱口，草味消失了，但苦涩味还在，他干脆停下筷子，不吃了。

“老虎，便当给你吃。”尹夜知道孟虎还塞得下第二个便当。

“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等你们要开始赌再叫我，我去抽根烟。”他推开椅子，前往抽烟的好场所——厕所。

“小心点，训导主任最近很闲，会一间一间巡厕所。”蓝冬青提醒他，被训导主任捉到，不会有好下场，劳动服务扫厕所扫到手会脱臼。

尹夜摆摆手，算是有听进去了。

孟虎干掉自己的饭盒，继续进攻尹夜留下来的。“阿夜‘那个来’哦？”

“哪个？”火燎原和蓝冬青茫然。

“我常听女生在窸窸窣窣说什么‘那个来’情绪变好糟，会懒懒的会乱发脾气会反常，阿夜看起来就是懒懒的会乱发脾气会反常的样子呀。”孟虎没弄懂“那个”是哪个，反正大概就是……“那个”吧？

“阿夜这辈子也不会有‘那个来’，不过他的确反常。”蓝冬青笑著，夹走孟虎饭盒里那颗卤蛋。“而且是从木头班长那天替他上完课之后，他回来就怪怪的。”

“该不会木头班长羞辱阿夜笨，教都教不会吧？！”如果是，他火燎原义不容辞去和木头班长呛声，吓吓她。

“阿夜听那些话早就听腻、听麻木了吧？”孟虎见过尹夜父母骂他的流利及顺畅，也不曾在尹夜身上看到有什么情绪低落的反应。

“木头班长不会对阿夜说狠话，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蓝冬青沉思著。

“把阿夜捉来问问，他不说，我们三个扁到他说！”孟虎的座右铭是：用拳头，连保险箱密码都问得出来！

蓝冬青摇头，“我才不想和阿夜打架，就算打得赢这一次很爽，他接下来的报复会更恐怖。”他们都认识尹夜够久了，对于尹夜阴沉的个性也摸得相当透彻，尹夜才不会轻易放过对他动粗的家伙，就算是好兄弟也不例外，聪明的人不会去惹尹夜。“别担心阿夜，他遇到问题会自己解决，真的解决不了他会来找我们帮助，那时要为他两肋插刀再来吧。”

也是。四个人中，尹夜总是将他自己打理得最好，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去麻烦尹夜收拾善后，尹夜很少求助于他们。

尹夜很像独来独往的狼，这是以前蓝冬青给过他的评语，也是孟虎第一次见到尹夜时觉得很碍眼而约他出去单挑的原因。这匹狼，要不是被他们三个给赖上了，恐怕现在四个人也不会这么麻吉。

“呼……”

用叹息的方式吐出白烟，呛辣的味道并没有让尹夜精神振作。妈的，只不过被甩了，失意什么呀？尹夜狠狠地唾弃自己。

是谁说得好像云淡风轻，说得一副当不成情人也无所谓的潇洒？！

原来光用想的，有自信以为自己一定能做得到、做得好，但实际发生时才会血淋淋的知道自己根本是个孬种！

将烟屁股丢进马桶冲掉，湮灭证据，等到厕所及身上的烟味稍微散去，他才离开闷热的狭隘空间。

算算时间，差不多孟虎他们也开赌了吧？该回教室去——

前脚踏出厕所，迎面就撞见让他心情处于恶劣底线的湛静，他绷著脸，她僵著颜，见面瞬间只有尴尬两字形容。湛静挪开眼，小步伐地往教室方向走，尹夜距离她三步，因为这是唯一通往教室的走道，他不是刻意要跟著她走，只是……顺路。

几公尺宽的走道，她靠右手边的围栏，他靠左手边的墙沿，中间偶尔穿插几名来去匆匆的学生，她沉默他也闭紧嘴，形同陌路。

“同学！同学！咦？你不是十六班的班长吗？”半途杀出身材娇小的地理老师，一见到眼熟的湛静，马上拉著她。“太好了太好了，你去教材器帮老师借大地图来，太重的话找其他同学帮忙，送到九班去，可以吗？”她忘了要提醒九班的地理小老师在上课之前要先准备好大地图，真糟糕。

老师都开口了，学生哪有拒绝的权利。

“好，要借哪一幅？”

“编号004那幅。拿到九班后，再叫他们的地理小老师去我办公室拿全班的作业簿。”地理老师交代完，急乎乎抱著教材跑掉了。

湛静在下一个楼梯口拐弯，往教材室去，尹夜强迫自己直直往前走，不去管她一个人抱著数学课本、讲义，另一手还拎著便当袋，哪有办法再扛一幅比她还长的挂轴地图。

他不管她。

他对于自己不想关心的人，吝啬于付出任何一丁点的心力。

尹夜挺著背脊，不回头地走著。说什么都不回头，死也不回头，废物才回头，败类才回头，孬种才回头，回头的是小狗……

看不到的楼梯间突然传来空的便当铁盒落地的碰撞声，尹夜咬紧牙关，喃喃重复，一遍又一遍：死也不回头，废物才回头，败类才回头，孬种才回头，回头的是小狗……

他到底在干什么呀？！

明明就很喜欢她，就算她不喜欢他又怎样？！他自己有优秀到让品学兼优的她将他列为择友条件的人选吗？！换作他是她，他都不一定会喜欢自己，到底凭哪一点强迫她作选择？！

“妈的！我是废物是败类是孬种是小狗啦！”尹夜低吼，霍然回头，追下楼梯，三步并两步，跔得飞快，不一会儿，湛静文静的背影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探出手，就能碰触到她——

湛静被追赶的脚步声吸引回头，看见是尹夜时非常惊讶。

“你……”她手上的便当袋和课本讲义全被他抢走，便当袋是粉红色的，由他拎著就像一个酷帅大男孩手里抱著HelloKitty那般怪异，她、她该大喊抢劫吗？

不，他不是抢劫，他走向教材室的方向了。

他……是要陪她一起去搬大地图？

他不是已经完全不理她，把她当空气一样忽视了吗？

湛静心里虽然困惑，仍是跟上他的大步伐。

“借004的地图。”尹夜向教材组组长登记要出借的挂轴，在登记簿上写下班级姓名，拿到地图之后，扛著就走，她又跟出来，亦步亦趋。

“叫你们班地理小老师出来。”杀到九班，尹夜要靠窗的九班同学代传。

他一手挂著粉红色便当袋，腋下夹著课本，另一手像抓著木棍那样直立大挂轴，不搭轧的程度让九班同学恐惧地快快拉出地理小老师，再将他推到尹夜面前去受死，尹夜只瞄了他一眼，就将地图大挂轴丢给他。

“用完再送回教材室，把我的名字划掉，要是之后有人找我讨地图，我就来找你。”

“……好！好！我一下课就拿去还！”绝不敢迟还！

“还有，去找老师拿作业。”

“是！马上去！”九班地理小老师乖得变成小学生，还弯腰敬礼。

办完正事，尹夜掉头走人。

“麻烦你，地图用完请一定要归还，借用人的姓名是十六班的尹夜，谢谢。”在后头的湛静补充著。

“没问题，一定，一定。”九班地理小老师也没有狗胆不还，尹夜都那样撂话了，他又不是想讨打，尹夜这号人物，全校有谁不认识呀？！

湛静瞧见先走的尹夜停在远远的地方等她，虽然他脸上表现出冷冰冰的讯息，细微的举动却看进她眼中，她向九班地理小老师颔首，小跑步追去，尹夜始终和她保持几步距离。

“尹夜。”她在没有人的楼梯间叫住他，他没回头，但放慢脚步，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我并没有准备在国中就谈恋爱，它不在我的计画表当中，我只想要认真读书，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哦？嫌之前的拒绝不够明确，现在逮著了机会，要和他摊牌，一次讲个清清楚楚，是吗？

尹夜不准备用背脊来面对她的宣判，他双臂交叠，眼神锐利，缓缓转向她，让她继续说下去，也让自己听听她这几天拟好了多少的说辞来打发他，平时他这种森冷的目光，能吓跑许多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但她一点也没有害怕，回视他的眼眸清澄如水，甚至还带有温柔的笑意。

“但是因为你，我会认真思考要不要在我的计画表加上这一项。”

没听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狠话，尹夜措手不及，挂在脸上冰冷的反应瞬间变成怔忡。

“我没有办法像你这样果决，用一两秒时间就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我必须多一些时间来思考，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而且我不保证思考过后的答案会是你想听的那一个，你要等吗？”她忍住想取笑他难得一见的蠢模样的冲动，认真地将心里话说齐。

她的的确确被尹夜的告白轰得脑袋嗡嗡作响，当下无法反应，就算人逃掉了，他却像一颗狠狠砸进大湖里的巨石，激起的不只是涟漪，还有更多更多的混乱，她迟钝地用了一整个晚上整理紊乱的思绪，想找出头绪，也想找出拒绝或是答应的理由，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在她还没想通之前，尹夜的态度让她好受伤。

他不看著她，那双眼，她追逐不到，视线的交集消失了，发现自己成为他认定的陌生人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她可以为了要看见他再度对她笑、再度对她说话，而冲动地同意和他谈恋爱吗？她喜欢他吗？

他只是贪新鲜想玩玩吗？他认真吗？他真心吗？她可以信任他吗？

和他在一起，会不会让她失去读书的心情，那么成绩怎么办？考试怎么办？被爸妈知道了又怎么办？

她还在想著，还不能作出决定，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排斥和尹夜谈恋爱的这个念头。

因为是他，她思考了计画之外的事，因为是他……

“我等。”

“可是我可能还是会给你‘不要’的答案。”她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她想了好qi書網-奇书久之后仍觉得不妥，她还是会拒绝他，即使她有多不愿意被他漠视，多不想和他变成陌路人……

“但也有可能是‘要’的答案。”只要有一丝丝的希望，他都不会绝望。

“……万一当不成男女朋友，你还是会用这种脸色对我吗？”这种臭到极点的脸。

“……不然你要一个被甩的男人有多好的脸色？”尹夜脸上闪过尴尬，对于青涩涩的年轻男孩，情绪的掌控有待加强，失恋时要装出高难度的好表情是太强人所难，他这几天的臭脸，就是这个原因，他被甩了，心情恶劣，自己在舔伤口，他不需要人来安慰他，也不吵著要人陪他一起要阴沉。

“男人？你根本就还是小孩子。”她笑他。任性爱耍脾气又爱装酷，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你不知道有一个说我是小孩子的家伙，现在他墓上的草已经这么长了？！”尹夜比画著到他腰际的高度，恫喝她的口不择言。

她捂嘴笑，才不会被这种冷笑话吓到，他现在装出来的凶恶脸孔，一点都不可怕，比起他的冷漠，她一点都不怕。

“那么你明天愿意继续到视听室恶补你的破数学吗？”

“我如果说要，好像有点太现实了？”他打趣地问她。

“不会。你会来吧？”

“会。”反正他废物也当了，败类也当了，小狗也当了，不差再当一个见风转舵的家伙。

“那就好。”她松口气，露出恬静的笑。

尹夜看得有些傻了，她并不是美人胚子，笑容却锁住他的双眼，她总让他有种好安逸的感觉，像蓝天上悠哉飘过的白云，柔软的、宁静的，让人好想闭上眼，枕靠过去，陷入那一片软棉的包围里。

“尹夜？”她伸手在他发直的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上课铃声响了，得快点回教室才行。

“没什么……”

只是，发现自己竟然这么迷恋她。

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

湛静将课本上几处重点圈画出来，一边将类似的模拟题目誊写在空白数学簿，这些都是午休时她教过尹夜的题型，若是他有弄懂算法，稍微在数字上做些改变应该都难不倒他，她正好试试这几天的恶补成效有多少。

叩叩。她的房门传来轻敲声。

“妹，英文字典借我。”是她大哥。

“在书柜上，你自己找好吗？”她正在验算这题题目能否整除。

“在算数学呀？”她大哥拿到字典，没忘记关心一下妹妹。“这些题目你应该早就会了吧？”

“嗯……多练习嘛。”湛静不想说太多，因为——

“是不是最近都没什么时间读书？我听弟说，他看到你和你们班成绩最差的小混混一块走到视听教室，你告诉他是老师指名要你教他们数学。”

湛静点点头。

“呿，你们那个导师是出了名的混，竟然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丢给你，你不好意思拒绝导师，要不要让妈妈打电话跟你们导师说一声？你自己读书时间都不够用了，还去教别人——如果教的是上进的同学也就算了，那种小混混你教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听进去半个字。”

她不多说的原因正是她大哥对于坏学生的排斥是她早就预料到了。

“不用啦，我现在教的这位同学很有上进心……”湛静扯了小谎。

尹夜是很有上进心，至少每天的午休特训他都准时到场，在她很认真地教完一个段落，习惯性地问他“针对这类的算式，你还有疑问吗”，他的回答绝对是“有。你考虑好要当我女朋友了吗”，让她真想长长叹口气，她教的内容他听进去多少，她自己还满怀疑的……

“你教的那个家伙是尹夜，他会有上进心？！”她大哥很不客气的大笑出来。“他很有名耶——坏得很有名。”时常被训导处广播训斥的四个人名之一，响当当。

“他也没真的那么坏啦……”

“他以后一定会去混黑道，说不定哪天还是爸爸亲手捉他进监牢哩。”他们的父亲是警察，嫉恶如仇到了极点，连带影响家人也有同样的观念。

“有这个可能……”尹夜说过，他想开赌场。赌徒与条子，死对头。

“你还是少和他混在一起，虽然我不觉得你会被他带坏，可是不认识你的人，把你和他当成同伙怎么办？你明天最好就去向导师辞掉这种烂工作，好好专心读自己的书吧。”她大哥摸摸她的头，要她衡量轻重，为了自己的前途，会妨碍的事能推就推，别揽在身上。

“……”沉默。

“妹？”怎么下笃定地回答他“好”？

“我认识的尹夜不是坏人，他成绩不好不代表品行也不好，不能因为成绩来决定一切。”

“品行？你有空去向你们导师问问他的品行成绩多少。”品行也是可以用数字评估出来的，他估计，尹夜的品行大概低于六十吧。

她大哥对尹夜那一类的人已经有先入为主的坏印象，任凭她多说什么也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而且她若是再和大哥辩论下去，一来胜算不大，她大哥是演辩比赛的常胜冠军，二来是聪明如她大哥，一定会发觉她试图帮尹夜说话的坚持太反常，到时大哥会反过来追问她更多，她招架不住。

“我会找机会跟导师提。”她虚应道。

“乖。那我不吵你读书了。”

“嗯，大哥，你也加油。”国三的大哥考试压力比她更大。

房门被关上，湛静有些气自己的软弱，她刚才好想大声对大哥说尹夜不像他想像中那么糟糕，至少在她眼中，尹夜不是，她没办法替尹夜多说话，她好气自己。

功课好的学生就真的样样都好？功课差的学生绝对会去作奸犯科？

她见过所谓的“好学生”在路旁看到一条流浪狗时，无端伸出脚去狠狠踹它一记，然后笑得以为自己做了多有趣的乐事那般得意：也曾见过所谓的“坏学生”手里端著饭盒，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盛在饭盒盖子上，放在脚边，小小脏脏的小灰狗正埋著脸，分食白饭和鸡肉——

前者是他们班副班长，那位师长口中顶瓜瓜的乖宝宝。

后者是尹夜，没得过任何好评的未来黑道小混混。

她记得师长在朝会时千交代万交代不准私下喂食野狗，因为会让它们聚集在校园里，破坏校景，大多数的同学都照做，包括她，所以当尹夜违反校规被训导主任捉到时，他长腿一迈，跳过了花圃，小灰狗竟也跟著他跑，一人一狗，后头追著挥舞水管塑胶棍的训导主任，奇特的景象让大家看了一出好戏，最后尹夜还捞起喘吁吁的小灰狗，翻过墙，消失无踪，留下训导主任像暴龙直喷火跳脚，本来只是犯了小错，又翻墙又跷课又累得主任追著他跑，这回的小错变大错。

直至下两堂课，尹夜若无其事地回教室，手里还提著饮料回来喂食孟虎他们，但没几分钟训导主任也出现在他们教室里，把尹夜叫到训导处去接受处罚，那时她听到邻座有同学在嗤笑尹夜活该，她却从那一次对尹夜改观，猜想他有一颗很体贴的心。

湛静合上课本，冲动的起身，决定冲到大哥面前，简单扼要地扭转尹夜在大哥心目中的形象，她不希望尹夜被大哥嫌恶，也不希望听从大哥的提议和尹夜从此毫无瓜葛，不希望和尹夜……分开。

湛静轻轻“呀”了声，脚步顿住，被自己脑中方才闪过的字眼吓到。

她以为自己还在思考，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还不知道如何回应尹夜。

原来，在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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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的意思是……”

尹夜在湛静面前永远都装不出冷酷的模样，他希望自己能用最帅最迷人最英俊的样貌出现，最好是变身为他嗤之以鼻的白马王子，将她迷得团团转，不该是现在这种他照镜子看到也会很想死的呆愣神情。

“嗯，就是那个意思。”湛静说完，在小桌子上摆满她昨夜誊好的空白题目。“来，这些题目你做看看，我再从你答对答错中找出你不懂的地方。”

“等一下，你会不会太冷静了一点？实在不像刚刚开口同意和我交往……”比较像老师站上讲台，向学生报告完今天要交班费两百块，然后要大家将课本收起来，马上要随堂小考一样。

“我没被人告白过，不知道给了答案之后要摆出什么表情。”真抱歉，她不擅长。

“不过最起码你脸红了。”尹夜开心的笑了，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她思考了那么多天之后给他的肯定答案。

她说，我想了几天，决定和你在一起试试看，请多指教。

她同意他的告白，现在，他和她的关系更进一大步，以后他可以牵著她的手，可以贴著她的脸，向死党们宣告她名花有主。

“快做题目啦。”她被尹夜看得好窘，撇开脸还不够，捉起数学作业簿挡住他的视线，他一把抽走，不让她躲掉。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他对自己并没有太旺盛的自信心，虽然有过几个女同学向他表示好感，但她们和他是很相似的类型，爱玩叛逆不爱读书，别人眼中的坏学生，可是湛静不一样，她安静乖巧又听话，根本就不是他这一挂的，他以为她喜欢的男孩子类型至少和她是同一种水平，他一直以为……她迟迟不给他答案，只是一种拖延战术，他嘴里说愿意等，又害怕等到的答案会是否定的。

“就、就考虑之后，觉得还满……”她停顿了很久很久。

“满什么？”

“你别问了！”湛静脸色爆红。“快做数学题目！”

“考虑之后，发觉你有点喜欢我？”

“……这次的考题比较难一点，我做了一些小变化，你不要被数字骗了，算出答案之后要记得验算一下……”她还在企图扭转话题。

尹夜轻轻握住她拿笔的手，她被电了一下，颤颤手，但没有抽回。“你想了那么多天之后，还是确定要和我交往，我好高兴。”

“……嗯。”

“不会是因为怕我跟你翻脸才不得不委屈的答应吧？”要是这样，他反而会有种恶徒逼迫良家妇女的错觉。

他的问句终于让湛静抬起头来，她脸颊粉粉的，双唇因为方才羞涩咬著唇而变得艳红，瞅著他瞧时，黑白分明的漂亮双眸水灿明亮，他被她定定地瞅著，感觉像深深陷入那池温暖秋水中，淹没溺毙。

她摇头。“你翻脸并不可怕，而且你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在我的思考范围中。我只是单纯想著对我而言，你重不重要？有多重要？值不值得我这么早就抢著把你预定下来？然后，我觉得你值得。”

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劲加重。她这番话，令他受宠若惊。

“我在学校的名声不好。”他提醒她。

“我认识的你是怎么样的人我知道。”

“我成绩很糟。”

“是很糟。”这一点她没办法说谎。

尹夜被她的诚实逗笑。“一定有人会说我们这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依照生物学的观念来说，鲜花与牛粪也是另一种互助关系，鲜花从粪便中撷取养分，让自己开得更——”

“静，不要在这种时候还顺便教我生物。”一点都不浪漫，但很像是她的个性。

“那么你以后别再说什么鲜花牛粪的。我不喜欢你那样比喻。”

“好，不说。”

尹夜的开心她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掌心暖呼呼地罩在她手上，有力的指节完整包覆住她，因为兴奋和过多的欣喜而炙热著，她回握住他。

“……而且，我不想和你当陌生人。”

湛静才说完，尹夜的身体横过小桌，碰掉了笔盒和水杯也不在意，他倾靠过来，精准地噙住她芳芬柔软的唇，她吓了一跳，想后退逃开，他的大掌却按在她颈后，掌握著她的进退，带著薄茧的指腹滑过她的耳壳和发梢，感受她的震颤和紧张，他并没有打算加深这个吻，她值得他的珍惜，他不是以玩玩的心态在追求她，几秒之后，他带著她特有的香味从她唇上离开。

“你——”她捂著嘴，结巴起来。违反校规的事情她没胆挑战，刚刚两个人接吻的画面要是被人看见了，那绝对是一支大过跑不掉！

“抱歉抱歉，我好像有点太猴急了。”尹夜没什么反省。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没擦枪走火都算奇迹了。“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又说那种让人听了亢奋不已的话，我把持不住。”

“不、不要发表感言啦……你、你写你的数学！”她胡乱的把簿子塞到他手上，管它红笔蓝笔还是铅笔，也是一整把捉了就给他，橡皮擦立可白爱用什么就挑什么去用。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成千上万只的蚊子在耳边飞舞，吵得她不能思考，热辣辣的触感一直停留在唇上……不，它从唇上爆开，迅雷不及掩耳地感染到耳根及每一寸肌肤，血压升高的晕眩，差点让她站不住脚。

“遵命。”他呵呵笑个不停。才乖乖低头解不到半题，他像想到什么又抬头。“对了，刚才那个是我的初吻哦，你赚到啰。”附上一个甜丝丝的笑。

正在喝水解热的湛静噗地一声，嘴里的茶水来不及捂住，很尴尬地喷出来一大半，另外一大半梗住她的喉咙，让她剧咳。

“尹夜！”她跺脚，吼他，而且又脸红了。

湛静本来以为和尹夜交往不会对她的人生计画产生多大改变，她还是能按照习惯的行程表来打理好课业和刚萌芽的恋情，不过她似乎将一切想得太容易了……

上课时，她很想专心听老师在台上讲什么，但是思绪总忍不住跟著眼神飘过后排去，偷看尹夜在做些什么。

午休时，她和他闲聊的时间多过于恶补功课，她知道更多关于尹夜的兴趣、喜欢的、讨厌的、擅长的、不拿手的……哦，她甚至知道尹夜比她小两个月呢，姊弟恋。

放学后，她拨出更多时间和尹夜在一起，喝一杯珍珠奶茶，一起啃面包，短短的十几分钟，她都好开心，这份开心，到了她坐回书桌前还是在胸口闷闷烧著，她会想著今天尹夜说的话，尹夜笑的次数，尹夜皱眉的频率，课本上的文字全都在扭曲跳舞，向来保持良好的预习功课习惯，也开始偶尔会偷懒。

她只是个年轻的小女孩，自制力不够强大，一旦有了诱惑，很容易分心入迷，就像迷上新奇的电脑游戏，明明知道要节制，不能满脑子想著它，偏偏她又可以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玩一两个小时就好”，尹夜就是她最最著迷的新奇游戏，霸占她太多太多的思绪。

这真是太糟糕了，尤其当她第一次面对随堂测验的数学考卷却有大半的题型都解不出来时，她才惊觉自己懂得退。

今天的成绩出来了，她拿到六十二分，及格了，但全班最高分是九十分，足足相差二十八分，连导师都忍不住在发考卷时问她是不是最近碰上什么问题或是家里发生事情使她分心？

湛静苦著脸。她不是没拿过这么低分，以前最重要的分班考试，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半，抱病参加，整场考试都头晕眼花，硬撑到考完才昏过去，那次她还有七十八分呐！

“考得还不错呀，光是尾数都比我高分。”

尹夜的安慰实在是没有实质上的效果，对又拿个零分的他而言，六十二分当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午休时两人拎著便当，在视听室集合，他分食她便当盒里的菜色，两人的喜好真是互补，他不喜欢的食物恰巧她很喜欢，只不过湛静没有胃口。

“唔……怎么办，回家怎么把成绩拿给爸妈看……”她低吟。

“跟他们保证下一次会考好就好啦。”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这一次我不是粗心也不是写错答案格，而是我真的不会算……”她长长叹口气。“我果然没办法一心两用，应该要把课业放在前头的呀……”

“那么你是想分手吗？”尹夜交叠起双臂。因为她一副很自责和他谈恋爱的模样。

“我没有！”她不要分手，她和他又没有产生任何的争执或个性不合，和他在一起很好很快乐呀！是她自己不专心的报应，问题全出在她身上，她只需要好好克制自己，别让尹夜占走所有思绪。

尹夜托著腮帮子看她，看得她有些著急，感觉尹夜嘴里说分手，要是她点头，他也不会啰哩叭唆，说切就切。

“我不要分手。”她再次强调，坚定地回视他。

“分手之后对你比较轻松。”

“你腻了吗？”一定是，否则他怎么可以用无所谓的态度说这些话？

“还没。”少胡思乱想，他才怕她腻了呢。

“尹夜，我不要分手……”湛静没得到他的保证，心里不安。

“我没有说要分手。”尹夜把她捞进怀里。“只是你看起来很累。”

“有一点……”她没办法骗他。

“你可以不用帮我补习，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你放心，我说过我会是个乖男友，不乱跑不乱搞不外遇。”摸摸她柔软的发，他安抚她。

一开始是他先喜欢上她，当然他现在还是好喜欢她，但她给他的回应太多太多了，虽说爱情本来就该是互相，但两人之间的感情轻重放在天秤上一秤，还是会秤出不同的重量。他以为，他是付出比较多的一方，以为湛静只要等著收取他的付出和心动就好，刚刚他只是随口提了“分手”两字，看她吓得脸色发青，语气一遍比一遍更笃定，她投入的感情已经快要超越他了，她的心思里，都是他。

“你也要读书啦，导师不是又骂你了？”她都教了他好久，他竟然连半分都没有进步，害她打击好大。“他说你段考再拿那种成绩，就叫你转学……”

她很担心他，比自己的成绩还要更担心。

“他吓吓我罢了。”敢因为考不好就逼他转学，包准他父母告死导师，不要小看律师家族的炮火攻势。

“需不需要我帮你？”

“帮我恶补吗？补到今天你还对我这么有信心？”以为他能在短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他真该感谢女朋友挺他挺到底。

她压低声音，即使视听室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冒出来，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凑在他耳旁细声说：“不是，我帮你考。”

“嗯？”抱歉，他没听得很清楚。

“我在考卷上写你的名字，你在考卷上写我的名字，你和我的字只要稍微模仿一下还有几分像，应该不会被查出来……”

“等等，你在开玩笑吧？可是你的表情太认真了，有点吓到我。”

“我是说真的！我不要考得太离谱，都低空飞过应该没问题，有把握的题目写对，再刻意错几题，要拿捏到六十分很容易。”

“静，这一次的段考对你非常重要，需要我提醒你吗？”考得好的话，她就等著进A段班去，这不也是她努力的目标吗？

“可是我不想让你转走。”这样一来要和他时常见面根本就不可能，在同一间学校即使是短短下课十分钟也能聊好久。

“我说他只是吓——”尹夜噤声，沉默几秒后，黝黑的眼闪过笑意。“好呀，试试你说的方法，我倒真期待看见导师改考卷时被我的高分给吓破胆，不过……你的成绩交给我来负责，全挂零怎么办？”

“就当……考试失常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失常才好，她二年级就能和尹夜继续同班，她曾经那么渴望脱离后段班，现在却因为他，那份渴望被取代了。

他轻易看穿她的想法，以及将他摆在任何事物前头的重视，他很高兴，高兴自己被她这样爱著。

“你放心，我会尽力多写几题的。”

尹夜的保证，逗笑了她，但她才不信呢。

多写几题有用的话，尹夜就不会科科拿鸭蛋拿到众科老师翻脸。

考试时间才过不到十分钟，尹夜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是谁说会尽力多写几题的？话说得那么好听，现在睡成那样不是自打嘴巴吗？

幸好湛静本来就不期待他的“尽力”，所以没有太多的失望，她埋头计算试题，一题三分，她最少要答对二十题，不过为了避免失误，她多答了四题，这次的数学考题比较难，如果她是为自己考试，也没把握能拿到九十分以上。

考完数学，下一堂是历史，她用同样的方式估算了六十几分的得分题，其余的就刻意写错或是留白，再下一堂是生物……

“考得怎么样？”湛静问他。

“我尽力了。”尹夜很无力地回她，一副耗尽全身精力的疲倦。

“很难吗？”

“嗯哼。”难不难是一回事，他很少一次看这么多字，太为难他的眼睛了。

她笑了。“再忍一忍吧，考完就差不多快放暑假了。”

“暑假来约会吧。”他精神恢复，眼睛发亮。

“我可能要去补习。”考生是没有放假的权利，即使是还有两年才要面临大考的她。

尹夜露出蹙眉模样。“暑假还要补习？”

“我可以利用补习班下课的十几分钟和你约会。”

“十几分钟连看场电影都不够。”片头广告还没播完就得回家了。

“别抱怨了，明天要考英文，我上次特别画给你背的课文要背下来哦，一定会考。”因为那些难背的字汇，向来是老师的最爱。

“我尽力。”

“你呀，尽力别在考试十分钟后就趴在桌上睡比较实际。”拜托再多撑个十五分也好。

“我一看到课文就会很想睡，不能怪我，尤其是数学，我睡得最熟。”催眠最佳良方。

“阿夜，我们要去吃饭了。”蓝冬青在教室内喊他。

“好。”尹夜朗声回蓝冬青，随即低声问她：“一块去？”

“不了，你快去吧，记得回去要念书哦。”湛静和尹夜有共识，他们的交往并没有让尹夜的哥儿们知情，毕竟违反校规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容易瞒住，是她不许尹夜说出去的。

在同学面前，他们维持著好学生奉命教导坏学生的关系，偶尔的交头接耳只是单纯在讨论功课。

“不带女朋友一起吃饭？”蓝冬青才不好骗，尹夜一回到座位上，他就故意问。

“什么女朋友？别乱说。”尹夜否认。

“真的不是？”蓝冬青漂亮的眉毛挑起。

“不是。”尹夜昧著良心说谎话，女朋友的话是圣旨，她不让他说，他就很乖很乖地没说，连死党也一样。

“那你和她每天中午到视听室真的都只是去上课？”

“不然还能上什么？”

“我以为你和她在视听室里幽会。”所以他后来就不再去视听室打扰他们浓情蜜意。

“阿夜才不会喜欢那种书呆子，对不对？”孟虎替尹夜下结论。

尹夜笑而不答。错，他喜欢她，就算表现于外并没有情人的热络，他压抑了很多的热情，配合著她的习惯，甘之如饴，像在吃糖一样。

“好饿哦，你们走不走呀？”火燎原最不耐饿，一饿就火气很大。

“当然要！”孟虎揉著肚皮，它咕噜咕噜直叫哩。

四个大男孩将书包甩在肩上，走出校门。

“你今天作答得很努力，同班这么久，没看过你不是一写完姓名就睡的。”蓝冬青和尹夜闲聊。

“心情好，多写个两题。”

“干嘛多写，反正写了还是错，哈哈哈。”火燎原糗他。“目标是打破零分吗？”

“少啰唆。”尹夜赏火燎原屁股一记脚印。

“这次的考题比较难，不过很能区分出程度，你们班算考得不错，及格的人有十五个，十八班的只有两个六十分以上。”导师从考卷袋里抽出一整叠试卷。“叫到名字的出来领。”

湛静屏息以待，她看到导师方才看了尹夜一眼，是太惊讶尹夜的进步，还是察觉到她帮他作弊？

“尹夜。”

在七、八个人名之后，导师叫到了尹夜。

尹夜不改慵懒模样，拖著长腿慢慢来到讲桌前。

“你是断掉的筋又接回去了吗？平常很简单的题目你都不会写，反而难一点的你才开窍？”导师虽然酸他一两句话，但还是没忘了鞭子和糖果要并用。“六十九分，大家给他鼓鼓掌。”

班上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搞什么鬼呀！你作弊哦？”孟虎大嗓门的调侃回到座位上的尹夜。“作弊也不找我们，真不够朋友！”

“安静。”导师喝道，继续发考卷。

“老师这次有照成绩发吗？班长还没有被念到耶。”湛静后座的女同学把湛静当成班上最大的超越目标，对于湛静的成绩很重视，毕竟要抢A段班的名额，最大的敌手就是湛静。

导师的习惯是以成绩来分，平常第一个念到的名字都是湛静，不过她最近满失常的，上回她不就拿六十二分而已。

“我有七十五分耶！这题我是用猜的，没想到还猜对了！”

“七十五分很高了耶，我不知道有没有及格……”

湛静听著，心里暗暗笑叹，她已经作好被导师数落的心理准备，说不定她这次会拿个全班最惨的分数回来，她最坏的打算是零分，除非尹夜在他睡著前的那十分钟非常努力解了两三题，而且正巧又解对，她大概还能有个十分吧。

“湛静。”叫到她了。

湛静站起来，不敢看导师的脸有多臭，头低低的，快步上前。

“这次的考题是A段班的蔡老师出题，所以他出了不少你们班范围以外的题目，基本上大家都考得不好，A段班能拿九十分的人用手指都能数得出来，你还能拿这种成绩，真的太厉害了。湛静，一百分。”

全班鼓掌。

“呀？！”湛静直挺挺站在原地，被导师嘴里说出的数字吓得发出惊呼。

“考太高很吃惊呀？”导师发到好成绩的考卷，心情也很好，还开她玩笑。

“呃……有一点……”她结巴，赶快领走考卷，回座位上去检查这份不是她亲手作答的试卷。

那些她不确定答案正不正确的题目，那些她不会算的难题，全都工工整整列明算式，而且毫无错误，这绝对不是一个临时恶补的人能使用的方法，况且还是个零分俱乐部的常客。

尹夜根本就不是不会，他是不想写考卷而已！

尹夜不意外湛静一坐回位子上就狠狠转向后座，一双灵活的黑眸瞪往他而来，他回她一个甜笑和耸肩，仿佛很无辜地在说“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一科数学是不小心考好的，她可以接受这种说法，但是一个早上她已经拿了四科满分，再加上去老师办公室时另外几科的老师率先夸奖她品学兼优顺便告诉她又拿了全班最高的满分。

尹夜替她考了个大满贯回来。

“带著全部考卷跟我过来！”湛静顾不得避嫌，从导师办公室回来后，直接走到后排地区，将尹夜从聚赌团中召走。

“订正考卷。”尹夜多此一举的向兄弟们解释，像只乖狗狗尾随主人的脚步而去，几步就追上她，与她并肩。

“木头班长真的这么会教，把阿夜教到都考及格？”孟虎看著两人远远走掉的背影，还是迟钝得没察觉到不对劲的氛围，过度融洽的氛围。

“木头班长的教法对阿夜很受用，拿来教我们就一定会失败。”蓝冬青轻笑。

“你是说我们比较笨吗？”火燎原不甘心地问。

“不，因为我们没有阿夜可爱，她教起来没有动力。”

“噗！阿夜那种长相叫可爱？”虽然他孟虎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只有盲胞才会把“可爱”这两个字套用在尹夜身上吧！

蓝冬青洗牌，少了一个牌友，这一局不算，重来。

“对木头班长来说，阿夜确实比较可‘爱’。”

可爱的尹夜，无论装出多么摇尾乞怜的眼神，都不能让湛静停止对他的炮轰。

视听室里，向来恬静的湛静难得跳脚，扬高声调：“你没有一题不会对不对？！你的实力根本不只这样对不对？！你还在啃面包？！”认真听她吠啦！

尹夜两三口啃完波萝面包，再喝完一瓶咖啡牛奶才回她：“题目还满简单的。”以前的考题程度怎么样他是没专心看过啦，他只负责写下座号和姓名就可以趴下去睡了，这次他有乖乖看完，得到这个结论。

湛静像泄气的皮球瘫软在椅上，满腔火气都被他这种哭笑不得的回答给熄灭光光。她气他骗她，但他真的骗了她吗？明明是她先入为主地误解他，用成绩来认定他的功课，他只是顺水推舟让她的误会加深，藉著教学的名义，她和他才有那么多相处的机会，思及此，她的私心要她不准和尹夜呕气。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之前的考试都不作答？你要是拿出本事来考，说不定你早已经在A段班了。我没看过你念书，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家里偷偷读书读到凌晨？”火气没了，只剩下满肚子的问号。

“就如你看到的，我没念书，在学校没有，在家里更不可能。”

“那为什么题目你都会？”

“虽然趴在桌上睡觉，但是老师们上课的声音偶尔还是会飘进我耳朵里，逼我听到一两句课文啦公式啦年代表啦。”他有时觉得很吵，才会塞耳机阻断耳朵接收到的那些哇啦哇啦。

天才。湛静必须承认。

“再说，老虎他们都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到什么A段班去一点也没有乐趣。”他才不去咧，他不想被丢到只会读书读书读书的地方，虽然他不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不一定非要有同侪朋友陪伴，却讨厌身处在格格不入的环境里，连呼吸空气都觉得累。

“……你应该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而不是孟虎同学他们上不了A段班你也不上。”在这种时候讲什么义气呀？

“将来？”尹夜笑出声，口气却忍不住轻蔑。“考个好高中，再上个好大学，用学校优劣的名声来评断我这个人的品德，毕业后找到安稳的工作做一辈子，又或者像我家那一大群把法条当发语词用的家伙们，考个律师来当当，接案子、开庭、告死人？”

他嘲弄的那些，是大多数人想要的生活，包括她。

“你还是想开赌场就对了。”不然不会用嫌弃平淡生活的口吻在说话。一个出自律师世家的赌徒……嗯，是希望以后被警察捉走时，有后援团帮他撑腰打官司吗？

“想呀。”

“有时真弄不懂你，在你这种年纪，很少人目标订得这么明确。”真想知道他在国小最常出现的作文题目“我长大后要成为……”里，是不是就大刺刺地写上：我要开赌场，当个危害社会的赌场大老板！

“你怕嫁给一个赌徒吗？”他打趣地问她，心里却有一丝丝忐忑会得到她肯定的答案。

尹夜想得真远，才十几岁的小毛头，嘴里竟然问出嫁不嫁这种大人的问题，那似乎还是离他们太遥远太遥远的事吧？

不过既然是假设题，她也以假设的立场认真思索。

“我是不怕，但我有告诉过你吗？我爸爸是警察，我两个哥哥也在耳濡目染下立志当警察，我怕他们反对你的职业。”

“那可真糟，你别报警捉我呀。”他作势拍胸口。

她白他一眼。“我才不会——”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她若这么不重视他，也就不会有主动提议要代他考试的情况发生，她让他好想认真仔细地读完试卷，解题、作答、验算，因为他考卷上写的名字是“湛静”，他为她拿到的成绩，就是她在他心目中所占的分数——满分。

“你嘴里说要我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你呢？你在替我作弊时，应该完全没考虑到自己的下场吧？万一我真的全挂零，你二年级想上A段班的梦想就破灭了，还得待在我们这个后段班，老师上课时懒懒散散，同学上课时爱吵爱闹，恶劣的读书环境。”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才不会多事。”湛静哼声。

“还在气这件事呀？”到底还会跟他气多久？这样他很害怕很不安耶。

幸好尹夜一问完，她投过来的眼神早就没有半点怒焰，又是他熟悉的灿亮清澄。

“我那时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全拿零分怎么样，也许想过，只是那个下场我可以接受……”

留在后段班的下场。

尹夜对她眯眸笑了，瞳仁几乎快看不见了，但眼底的喜悦却更明显，他勾过她的肩，将她按进自己胸口，他低头，她仰头，双唇胶著，滋润彼此、温暖彼此，这是他与她的第二个亲吻，同样生涩，没有技巧，牙齿撞著了牙齿，角度乔不好，他差点笑场，还差点吻得更深；她差点退缩，却伸出双手，揪紧他的衣领。

重重倒抽的冷息声，在视听室门口传来。

副班长和另外两名同班同学傻眼地站在原地，本来只想偷偷跟来看湛静是怎么把零分的尹夜教到突飞猛进，科科及格，没料到竟会看到这一幕——

“快，快去报告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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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湛静清醒过来，窗外还蒙蒙的暗。

房里的浴室传来冲澡声，他回来了。

她按下床头小灯，照亮微微的能见度，自衣柜取出干净内衣裤、男性衬衫和休闲长裤，叠在床沿，备以让他著衣。

浴室门打开，看见坐在床边的她时，他微微惊讶。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过来，才发现你回来了。”

“不再睡一会吗？”他靠近她，亲吻她的额心。

“你快把头发擦干，会著凉的。”她推推他光裸的胸口，催促他。

“帮我。”他故意露出央求的无辜模样，就爱看她无法拒绝他的心软。

她当然不会拒绝他。“来。”她已经摊开毛巾等著要照料他那头柔软黑发。

他享受起她的温柔。

“我作梦了，梦见国一时候的你。”湛静从镜中看见成熟的他，梦境里，他还那么青涩，十几岁的男孩，脸孔有著七分的稚气，现在那股稚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男人的味道。

这几年他比国一长高了二十五公分，而她还停留在国三的身高没再动过，他是个道道地地的男人，社会的洗练让他稳重不少，他的职业迫使他培养出外形上的冷峻，但她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热情的人，热情又体贴，在她面前，毫不掩饰他孩子气的那一面。

“哦？那时我的样子很矬耶。”往事不堪回首。

“有一点，我也是呀。”

“你都没什么变，只有头发留长还烫鬈……呀，这里长大不少。”他变身成狼，将贼笑的脸孔埋进她饱满的胸脯。

她低呼，脸颊爆红，身体一闪，跌进了大床间，他不放过她，尾随而来，在床中央逮著她。

跑呀，再跑呀，猎人对于会挣扎的猎物才最有想捉。

“尹夜！”她只有在脸红和生气时才会喊他全名。

他亲吻她的脸颊，撩动她的长发，爱抚她细腻的肌肤，显而易见的情欲就镶在他深浓的眸色里，他这神情代表的涵义她是熟悉的，毕竟她和他已经结婚七年，七年都可以算是老夫老妻了，在床上的尹夜总是像火，温暖又烫人。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他不在意，凌乱的黑发，使他看起来危险又俊美。

“头发……”她垂死挣扎，还在滴水的发，随著主人的放纵，将水渍留在她胸前。

“别管它。”把心思全花在他身上就好。尹夜沉迷地加深吻，伏在她身上，刚沐浴完的他，肤上都还透著热气氤氲，热水残留的热度熨烫著她的掌心，胶著的唇呼应著她的梦境，他和她就是在视听教室里吻著，然后被同班同学亲眼撞见……

“你不专心。”他很不满，动作不再轻如羽绒，探进她内衣的大掌霸道地开疆拓土。

“你不是一夜没睡，现在才下班回来……你应该要休息……呀……”她克制不了地发出。

尹夜的嘴完全没空回答她，它正忙得很。

当他存在在她身体里时，她忍不住颤抖，捉紧他肌肉贲起的手臂，闭起眼，随著他浮浮沉沉，任由他操弄她的感官，接受他的给予，她为他的一切而喟叹喘息，为他的一切疯狂著迷，他的强悍，会为她而柔化，他的躁进，也会为她而放缓，他让她觉得自己倍受宠爱，让她觉得自己不后悔当年做下的赌注。

那天，在视听室里，两人的恋情曝光，虽然两人并没有更逾矩的肌肤之亲，但仍然在班上引发一阵风暴，得知消息的导师把他们带到办公室斥喝。

导师骂她，为什么不自爱，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课业上，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被爱情冲昏头；导师骂他，自己不学好，还去带坏好学生，自己想弄臭自己的未来，不要拉她当垫背的。

导师骂完，双方家长也来了，接棒继续骂。

尹夜的母亲打扮得宜，铁灰色的套装，金框眼镜，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严肃的眉宇间有著和尹夜类似的味道，她踏进导师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坐下时，手上还在接一通重要案件的电话，讲了十分钟后，她挂掉电话，第一句就是对导师抱怨：“我很忙，有什么事快点说。”

“尹太太，是这样的，尹夜和湛静同学……”导师哇啦哇啦哇啦重述视听室里的情况。

尹夜的母亲听毕，两道细秀的眉连动也没动。

“刑法第二百二十七条，对于未满十四岁之男女为性交者，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双方都未满十四岁，一般检察官都会予以缓起诉处分，若真的告上法院，双方都会有罪。”她家儿子不会比较吃亏。

“尹太太，我们不是来请教你法律问题，而是针对这件事做讨论，要麻烦你回去好好管教尹夜，不要再发生这类的事情。”

“臭小子，要发生关系拜托你等到成年，然后找一个成年的女生，别到时惹出事端要我和你爸替你收拾！我不是从幼稚园开始就叫你背法条吗？！”尹太太手机又响，她起身，递出一张名片给导师。“我有事，要走了，麻烦你跟那个女同学的家长说，要告我儿子的话，打电话通知我一声。喂，我是——”她一边讲手机一边往办公室外走，没再回来过了。

导师头痛。接著是湛静的妈妈，一个打扮得很良家妇女的女人，听完老师重复视听室的点滴，一张脸苦得可以榨汁了。

“小静，你……被爸爸知道，你会被打死的！”湛太太挤不出其他字眼，只能不断喃喃说这句。

湛静低著头，不发一语。

“湛太太，你真的要注意，这家伙不是品行优良的好学生，如果湛静是和其他认真读书的男同学交往，只要不影响功课，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说不定他们还会互相鼓励求进步，但是跟尹夜我就绝对反对到底，湛静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她这个年纪很容易被骗，几句甜言蜜语就被迷得团团转，被尹夜带坏怎么办……”

导师对尹夜的评价低劣得可怜，湛太太听得直抽冷息，她不认识尹夜，但是连导师都不看好的男孩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敢听导师说完，她拉著湛静就要回家，好像只要湛静和尹夜再多待在一块半秒，就会染上什么病毒似的。

“你离我女儿远一点！不准再跟她纠缠！”

“妈，尹夜不像老师说的那样——”安静许久的湛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帮尹夜澄清人格。

“你还敢替他说话？！你还是好好想想晚上怎么跟爸爸解释！”

湛静被带走，尹夜还在原地罚站。

但是两人并没有很听话地断绝关系，否则今天她也不会躺在尹夜的身边，看著他在欢爱之后餍足的香醇睡颜。

她二年级被调到A段班，在那里，个个同学功课都好，她并不特别突出，加上是二年级才新班级，她花了好多时间适应，也必须适应自己不再是班上第一名的挫折，尹夜留在原班级，老师和家长以为他们没有见面的机会，从一开始的紧迫盯人到后来的放心松懈，让他们见面的机会渐渐变多。在图书馆里，她读书，他伴读，偶尔他还会教导她课业上的问题，她对于尹夜的厉害已经不再惊讶，她被吓到麻木了。

他因为逆叛而不上进，也因为不想变成他家里那群高知识分子的嘴脸而不上进。

毕业后，她考上第五志愿，虽然还没达到父母心目中满意的目标，但也算是名校，高中的生活不比国中轻松，因为还有大学得考，她又重蹈升学的地狱，让书考试读书考试读书考试，然后在读书考试之中，安插著尹夜的位置。

她顺利考上大学。

在大学二年级那年，她和尹夜手牵手去逛街的画面被二哥撞见，家里再度掀起波澜，更糟糕的是，她爸爸还认识尹夜——因为尹夜和孟虎他们聚赌被她爸爸捉过，那时尹夜已经是间小小赌场的负责人之一，一切都还只是刚起步，雏鸟的羽翼仍稚嫩。

尹夜在她父母心中的坏印象一直没有办法翻身，父母当然反对到底，强硬地逼迫他们两人不准再见面，并且从那一天开始，上学放学都有大哥二哥妈妈轮流来接她，她以为这一次和尹夜分手分定了，在房里放声大哭，她和他交往六年的纪念日，是在眼泪中度过。

尹夜在她家楼下等她，她知道他天天都来，六年的感情，她和他是一块成长的，要割舍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释怀。

她大概被眼泪冲昏了头，向来乖顺的她做出了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的举动——

她跟著尹夜私奔。

私奔，她以为是电视上才看得到的桥段。

她知道这是太大的赌注，她知道爱情不一定永保新鲜，她知道人的心可能会变，也许这一走，在五年之后、十年之后，甚至要不到半年，她和尹夜感情转淡，又或者两人走到分手一途，她该怎么办？她怎么样都不可能回复到现在的心情、现在的单纯、现在的湛静。

跨出家门第一步时，她就有了退缩的打算，她会害怕，害怕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下错了赌注，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尹夜那时朝她伸来了右手，等待她将掌心交给他。

她赌了，将自己赌给了尹夜。

或许她是幸运的，遇上尹夜，这个爱她的男人。

结婚七年，他对待她的方式一如以往，没有嫌腻，没有挑剔，始终温奇+shu$网收集整理柔细心。两人结婚时都太年轻，是吃苦过来的，没有得到两家人的谅解和祝福，可是他们没有吵过架，好几回她因为离家出走的内疚而情绪失控，故意拿小事和尹夜争吵发泄，他像是明白她的幼稚，只是抱著她，不断不断在她耳边说“我爱你”，声音好轻好软好迷人，直到她气消了、直到她反省自己的失控，他才会停止。

虽然因为赌场规模扩大而变得忙碌，他不曾将疲倦带回家来，在她面前没有臭脸过，无论多累，也都会陪她说说话，听她讲讲今天发生什么事，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也没有不耐烦。

她以前一直没有办法将“好丈夫”这三个字套用在尹夜身上，从认识他开始，他给她的感觉总是有些懒散，有些不想管事的淡漠，对待人有些距离，但她错了，对她而言，他太好了，好得让她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好赌运。

当初是偷偷逃离家的，即使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对于湛静仍有根深柢固的影响。

她很担心被熟人发现她，心里虽然总是想起父母和哥哥们的脸孔，想见他们、想得到他们原谅，可是恐惧日积月累越滚越大，让她反而退缩起来。

她知道父母一定很气她，说不定到现在仍无法谅解她，若易地而处，换她变成父母的角色，她也不会释怀女儿的逃家。

想到父母亲的伤心难过及愤怒，她就好沮丧，却始终不敢回去找他们，实际上更害怕的是当她回去时，父母亲完全不要认她的绝望。

她被自己的矛盾情绪折磨得憔悴，有尹夜陪她的时候，这些情绪她可以轻易压下去，但当尹夜去工作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可以坐在电话旁边，看著按键发呆一整天，当她惊醒时，发觉自己已经拨下父母家的电话号码，而且正在等待接通中，听见母亲的“喂”声，她吓得挂断电话，然后将头蒙在抱枕里啜泣。

这几年，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尤其是五、六年前，忧郁症让她食欲不振，睡不好，吃不下，还经常头痛，在心理、生理毫无准备下，她流掉一个孩子，几乎三天两头跑医院，尹夜最累，赌场医院两头跑，目睹她小产的他余悸犹存，好几回她睡醒过来，都看见他坐在她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布满血丝红通通的，不知是几晚没睡还是刚哭过了，她掉泪，他就抱著她安抚。

他陪她走过那段痛苦的日子，成为支撑她的最大力量。

她现在，很幸福。

“下午我们去外面吃。”尹夜睡了短短三个小时，早上九点醒来，在厨房流理台前展臂抱住娇小的她，用脸颊轻蹭她的发涡。

“好呀，可是我不能陪你太久，我还要去管委会处理几份文件。”她正在泡麦片，捧著热呼呼的杯子，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静，你可以不用工作，又没有多少钱，我养得起你。”他承认，自己骨子里是大男人，信奉男主外女主内的沙猪教条。

“我知道呀，你们的场子已经完全上轨道，你给我的生活费多到足够让我每天买一个名牌包还有剩，可是我想做些事，不然老待在家里很无聊……”

她在大楼管理委员会里担任小助理工作，月薪不到两万，管委会成员都是左右邻居，一块处理整栋大楼的杂事，小至聘任清洁员打扫，大至逢年过节的睦邻活动，全是管委会的事务，她的工作包括打打会议纪录、发发传单、收收挂号信、接听住户拨到办公室里的电话，闲暇时还能窝回自己家里休息。

她不敢去外面找工作，担心被家人遇见，管委会的职务正好合乎她的需要——事少离家近。

“我怕你太辛苦。”

“辛苦？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还能待在这里喝麦片，哪里辛苦？”她笑。

“你的身体一直没养好，前几天不是还在发烧？”

“我没事了，真的。”为了强调她的保证，她拉著他的手往自己额心放。“你看，体温很正常吧。”

“如果是打发时间，我不反对，但要是太累，就要听我的话，留在家里休息。”不能像一个正常丈夫陪伴她，让他对她有歉意。赌场的作息日夜颠倒，别人睡著时，赌场正是最热闹的开始，等到清晨，场子才歇业，大家忙著早起赶公车上班，他才要回家睡觉，他觉得她的孤单是拜他所赐。

“嗯。对了，中秋节你会休息吗？”

“中秋节？没办法，那天冬青说要在场子里办活动，邀请熟客回来屠杀。”熟客全是肥羊，中秋节这种大节日，不屠杀对不起自己。

服务业是没有假期可言。

“这样呀……管委会说中秋节要办烤肉活动，问我们去不去。”已经被问了好几年，她也婉拒好几次，她是活动小组之一，帮忙拟订烤肉要采买的用具和食材，也要帮忙清洗材料、切、串、打包、分类，但最后她都没有出席，管委会的组长力邀她携伴与大家同乐，让她好为难。

“你想去的话就去呀。”他不是一个管老婆管很严的老公，也不反对她多交朋友。

“只有我去，有什么乐趣呢？我去回绝他们。”

“抱歉了。”连简单的烤肉聚会都没办法陪她。

“没关系的。”她给他笑容，要他安心，她并不在意参不参加团体活动，只在意能不能和他在一块，再有趣的烤肉、再大的月亮，没有他，对她都不具任何意义。

月圆人团圆，女孩子总是对这种广告词没有抵抗力，她不应该在意小节日，无论是不是中秋节，他和她都是团圆的。

“你要是喜欢烤肉的话，找一天我带你去清境农场。”

她点头。

两人连袂回到客厅，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是尹夜最喜欢的简约风格，她也喜欢，房子里没有繁杂的设计，家具就是摆设，原木色的装潢中最突兀的反而是酒柜上一只色彩鲜艳的彩绘花瓶，里头插著一枝白玫瑰。

“阿夜，我们生一个孩子好不好？有一个孩子的话，就有人陪我了，我也会比较忙一点，你说呢？”

“再过一阵子吧。”他轻拍她的肩。

“我已经把自己养得很健康了，生孩子没问题的。”她知道他反对的理由，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曾和他讨论过。

“我比较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事实。”她太瘦弱了，加上几年前流产的经验吓坏他，他不想她冒险。

“阿夜——”

“这种事不用急，慢慢来。”

“可是我想在三十岁之前生。”高龄产妇对自己、对孩子都比较有危险。

“那不是还有三年的时间吗？”

“阿夜……”

“比起孩子，你比较重要。”尹夜这句话，宣告他不容动摇的决心，湛静说不过他，只能噘嘴，败下阵来，他笑著偎过来。“要人陪，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我以后会尽量多拨点时间陪你，场子那边了不起少分一点，我当个不管事的小股东，这样一来，让你每天看我看到烦，好不好？”反正小股东一个月进帐百万不成问题。

“可以这样吗？其他三个合伙人不会翻脸？”

“管他们的。”

他是有了爱人没了兄弟的狼心狗肺，他承认。

湛静将烤肉大会的传单分送到每一个住户，完成这个工作后，她搭乘电梯准备回办公室。

“……我猜她是情妇。”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你们有谁见过她老公？”

“我看过几次，都是早上六点多才回来，下午就出门了，你们想想，哪种工作时间是这么奇怪？八成是趁上班前来偷情。”

“不过她看起来不太像情妇。”情妇不都得美艳时髦又狐媚？

“也许那个男人喜欢她那类型的。”人不可貌相。

湛静知道，这几位太太们在谈论的对象，是她。

她不只一次听见她们这样说，她们在她面前总是和蔼可亲、笑容可掬，暗地里还是会拿她出来说嘴。她轻叹口气，刻意发出脚步声，让里头的她们知道她快进来了，收拾收拾三姑六婆的嘴脸，换回亲切好邻居的表情吧。

嚏嚏嚏……

屋里的对话内容快速转变。

“烤肉当然一定要买香肠，烤起来还会喷油，多香呀！”

“对对对对对，每个住户都计算一支的话，至少要买一百支耶。”

“猪血糕也一定要买！”

“我回来了。”湛静走进来，不意外大家恢复熟悉的热络，只有太太甲是管委会的员工，其余几位都是来串门子的邻居。

“尹太太，我们刚刚才讲到要买什么食材，你有没有好的提议？”太太甲勾著她的手问。她就是说她像情妇的人。

“……抱歉，你突然这样问，我也下知道，要不要做个住户的问卷调查？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打出表格。”湛静不破坏邻居间的好气氛，当作没听见她们之前不礼貌的对话，反正无论在学校还是出了社会，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情况，谁没遇见过呢？

“好呀好呀，用问卷让住户自己写，我们再负责买票数最高的那几样。”太太乙还积极地打开便当盒。“这是我自己做的烧卖，尹太太、蔡太太、陈太太，你们要不要吃看看？”

“谢谢。”湛静意思意思地尝了一颗。对了，她应该也可以做烧卖给尹夜吃，等会去买材料。

“尹太太，你结婚几年了？”

在湛静加入管委会之前，她没有太多机会和邻居攀谈，她忙著生病忙著调养身体，最常出没的地方是床和医院，也难怪邻居太太们对她好奇。

“快七年了。”

当别人情妇七年了？！太太甲脸上明明白白就是写著这个惊呼，嘴里还能跑出全然相反的句子，“你看起来很年轻，那你很早就嫁啦？”她目测湛静不超过三十岁，要是结婚两三年还没什么，七年？那不是二十出头就被包养了？！

“嗯。”

“是因为……先上车后补票？”不对呀，没看见湛静带小孩出现在众人面前呀！

“不是。”是因为尹夜不想她没名没分的跟著他，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她离家不久之后，两个人就去公证了。这番话，路人甲乙丙丁没必要知道。

“你没有孩子吧？”

“没有。”湛静坐在电脑桌前，开始画表格。

“结婚这么久怎么还不生？”太太丙拉来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不孕也是婆婆妈妈很爱的话题之一。

“我先生说不急。”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说什么享受两人生活，还想多玩几年啦，尹太太，你要当心，很多人避孕避到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什么不急，八成是情妇没资格生吧？太太乙笑脸告诫湛静，眼里却又是另一种唾弃。

“谢谢你的关心，陈太太，我会注意的。”制式化的回答，湛静的心思根本只在萤幕里的表格字句。香肠、猪血糕、生香菇、牛肉、猪肉、鸡肉、热狗、虾子……可复选。

湛静有问必答，但用的字数都极少，不失礼，但也保持距离，不将家务事一字不漏全提供给三姑六婆当茶余饭后的闲话来磕牙。

“你先生是做什么的？很少看见他呀。”太太甲改为调查金主身分。

“……做点小生意而已。”湛静脸上笑容挂得稳稳当当。

“烤肉那天他会来吗？”

“不会，他要上班。”

“中秋节还要上班？！什么公司呀？真没人性。”

“服务业。”湛静按下列印键，印表机吐出完整的问卷调查。“蔡太太，你要不要看看哪里有缺什么要补的？”她递给太太甲。

“哦……”快速瞄过去，随便啦，问卷又不重要。“可以可以，就这样。尹太太，你应该跟你先生说，中秋节大家都是在一起团圆的，赚钱很重要没错，可是也不能没日没夜嘛。”嘿嘿，一定是金主中秋节要在家陪元配，所以情妇只好寂寞过中秋，望月兴叹。

“没办法，他公司忙。问卷没问题的话，我去影印，再发送给住户。”快速Copy几十份，收整齐，发送去。

“尹太太——”

哎呀，跑掉了。

“你看你看你看，她心虚了，一定是被包养的情妇！”当事者不在，话题又重新回到说坏话的原点。

“让尹夜听到他一定会生气的……”湛静摇摇头，被当成谈论的对象她不是很在意，就算被外人误解又怎样，她确实是尹太太，名正言顺的尹太太，尹夜对她又是无可挑剔的好，她并不需要因为别人的猜测而动怒，但是尹夜不一样，他很在意这种小事，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他都不准许别人胡说八道。

将问卷投进信箱，看见柱子上张贴的烤肉大会广告海报。

“中秋节呀……”

以前妈妈都会准备好多好多的食物，大哥会和爸爸抢著生火，二哥最懒，只想等吃，她呢，在剥柚子，她最喜欢柚子了……

呀，她在想什么呢？

湛静甩甩头，将团圆的画面甩去。

今年的中秋，得和之前几年一样，一个人吃著月饼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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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行不行，在赌场里烤肉？你想烧场子吗？”向来好说话的蓝冬青摇头再摇头，孟虎的烂提议恕他无法苟同。

“中秋节不烤肉不吃月饼就像端午节没嗑粽子一样干。”孟虎又吼又吠。要吃烤肉，绝对要吃烤肉！

“我会发一盒月饼给你当中秋节赏金。”所以请瞑目。

“我们几个兄弟的确很久没围在一块烤烤肉喝喝酒了。”火燎原站出来说话。似乎从场子扩大营运开始这四五年就不知道中秋团圆烤肉是什么滋味。

“我跟你们提过那天要招待议员。”哪有好心情等肉熟呀？

“一边招待一边烤肉嘛，分成两派，一派负责去招待人，一派负责到顶楼去烤肉，招待完的人空闲时偷偷上来吃烤肉，吃完再下去继续工作。”多美好的远景，他要负责烤肉，肉，烤肉！烤肉！

“阿夜，阻止他。”蓝冬青放弃对孟虎讲道理，交给尹夜。

“我没意见，随便你们。”尹夜耸肩，不站在任何一边。

“你怎么可以没意见？我们四个人中能用人话沟通的只有我和你。”其余两只都是畜生类，讲都讲不听，蓝冬青本来是冀望尹夜拿出威严来镇压他们。

四个人当了多年死党，自然而然的有了默契，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以尹夜为首，遇到意见不同时，尹夜往往成为决定最后结论的一方。

尹夜一笑。“老虎的意见不错呀，烤肉，我们几百年没干过这种事了？”

“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过了！”孟虎从尹夜的话中感觉到中秋烤肉的成功率飙高，爽歪歪地补上这句。

“那就来烤吧。”尹夜一句话，成为结论。

真想让湛静一块来，但是可以预料到她会拒绝。

她甚至连和他结婚的事都不希望让蓝冬青他们知道，他的结婚戒指，不是戴在手指上，而是穿成项炼挂在颈间，他明白她草木皆兵的恐惧，以为越多人知道，就会让她的家人找到她，为了使她安心，他答应了她的央求，瞒住兄弟们，也幸好他不像孟虎鲁莽，高兴或生气都表现在脸上、行动上，要骗过他们很容易。

“你明明戒酒戒烟很久了，怎么还会做出这种喝醉的酒鬼才会下的决定呢？”蓝冬青向尹夜抱怨，一个晚上要招待议员就够累了，再来一场烤肉大会，是想榨干他的笑容吗？

戒酒戒烟是不希望湛静替他的健康担心，也不希望烟酒臭味沾到她身上，他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戒掉的，毕竟他的烟龄不算短，一天没来个几根就浑身发痒。

“钱，有赚就好，该享乐的时候还是要享乐。”

“耶？像个拚命三郎努力拓展事业，要钱不要命一样的尹夜，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前几年根本就不给他们休息，把他们当牛一样操，差点让他们一个接一个爆肝去医院吊点滴的家伙，不正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吗？

“那时我很需要钱。”他不想让湛静过苦日子，当然要努力上进，绝对不要她尝到半点贫穷滋味。

“你会很需要钱？你烟不抽、酒也不喝，连女人都不交，需要花什么钱？”孟虎对于尹夜清心寡欲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以前是谁一天没抽一包烟就不解瘾？又是谁和他们拚酒可以喝掉两箱啤酒还面不改色？戒得那么彻底，想当和尚去呀？

“我有我的生活必需品要照顾。”

“生活必需品？”兄弟三人互视一眼，没弄懂尹夜说的是什么东西。

“房子？”火燎原猜著问。

“车子？”孟虎跟著问。

“私生子？”蓝冬青也凑一脚问。

“哪可能是私生子？阿夜说不定还是处男，打哪冒出小孩子？乱猜！”孟虎很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不要怪他不给尹夜面子，而是尹夜的生活实在太单纯，也没见过他闹绯闻，身旁没有女性生物出没，连女性员工都保持六十公分以上的距离。

“你还是吗？”蓝冬青打趣地问他。

“是。”至少“今天”还是。中原标准时间，凌晨两点零六分，算是新的一天开始，他还没回到家里，还没抱著爱妻一起睡，还没享受到爱妻的温香暖玉，他期待回家后的大人游戏。

尹夜不太在乎被兄弟们误解，不解释太多反而让他更省事。

“真可怜，你为了场子的牺牲未免太大了……”害孟虎都想为了他昨天和女人翻云覆雨的荒唐行径而内疚到切腹谢罪，他享乐，而尹夜却还是只青涩涩的童子鸡呀……

“阿夜，你放假好了，爱放几天就放几天，好好去玩吧，场子里有我、老虎和阿火看管。”桃花向来开得很旺盛的蓝冬青也难忍心痛。

“嗯嗯，交给我们。”火燎原没脸看向尹夜，一想到几天前有女员工向他示爱告白的这回事，他就觉得好汗颜。他们这么玩乐的时候，尹夜孤孤单单在赚钱给他们分红，太、太可悲了……

如果现在很诚实的跟兄弟们说他结婚了，而且过得美满幸福，一定会被狠狠揍死吧？所以尹夜很识相地封口，只露出淡淡微笑。

“真的可以让我放假几天吗？”

“可以。”三人异口同声。

“好，我放。”湛静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他能多陪陪她，他也很开心。

“记得找人摆脱处男身呀。”孟虎很诚心地祝福尹夜长大成人。

“我会的。”还用他教吗？呵。

“真不敢相信，我们四个人当中会是阿夜最没行情。”火燎原有感而发，“当初阿夜还被导师逮到在学校和女同学接吻哩，冬青都没他，结果现在最清纯的人竟然是他。”回想往事，风风雨雨闹得很大，尹夜那阵子成了风云人物——名声不好的那一种——毕竟敢在学校里偷情的大胆家伙没几个。

“当时和尹夜闹绯闻的木头班长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阿夜，你和木头班长好像从那一次之后就玩完了吧？”当年的绯闻女主角长相已成回忆，孟虎想不太起来她的模样，只记得她那位警察爸爸在很多年前的高中时期逮过他们四只小毛头，还在警局里偷扁他们的老鼠冤。

“这很重要吗？”尹夜低笑，反问孟虎。

“是不太重要啦，不过你好像只交过她那一个马子？”

“这也不重要吧？”

孟虎搔搔颊。“还以为她会提供你第一次性经验哩，结果你就只有亲亲她呀？”还只是亲亲她就被一群老师给刮成奸夫，还差一点在全校周会时被捉到司令台上罚跪，真惨。

“要我背法条告诉你十四岁以下的少男少女性交会吃上什么麻烦吗？”尹夜一副很乐意为孟虎增长知识的嘴脸。

“不用不用不用！”孟虎摇头摇得又快又用力，他最讨厌听那种课文一样的碗糕，他吃不消也听不懂啦！

“木头班长呀……好久以前的人物了，她叫什么名字我都快忘了。”蓝冬青也试图回想，不过他与她的交集太少，少到脑袋没将关于她的事放进去。

“别谈一个对你们一点也不重要的人。我先告假，未来几天的事就麻烦你们了，中秋节那天我会很有良心不放假回来帮忙的。”够义气了吧。

“去找女人吧你！最好玩几天几夜别下床！”

孟虎这句话，要是让湛静听见了，她一定会将孟虎归类在损友那一类，而且她会更气孟虎害她好几天离开不了那张大床！

“蓝先生，客人来了。”内线电话传来场内人员酌报告。

“请他们到十楼的招待室去。”蓝冬青回以吩咐，转向兄弟们。“我忘了跟你们说，议员助理打算先跟我们商讨那天的细节和名单，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深夜来访的访客，自然是不想在大白天冒著被人跟监的风险，毕竟不是可以大方上报的好事。

场子是位于二十层大楼的十五层楼以上那五层，十三、十四楼是员工餐厅，十一、十二楼提供给员工们作为临时休息室和宿舍，十楼则是用以接待某些身分特殊的客人，若是遇到警察临检，也常常只能进到十楼，十楼装潢得像间艺术中心，明亮清爽的线条，一目了然，刻意不区隔出太多房间，至于十楼以下，则包括客户住宿的客房和用餐的中西式餐厅。

“我不要，和议员或他身边的人打交道我嫌烦，我去巡场子。”孟虎率先站起来，摆摆手，先逃了。

“老虎等我！我跟你一起去！”火燎原也从不沾交际的麻烦事，能闪就闪，蓝冬青见怪不怪，也不奢望他们转性。

“阿夜，你推不了了，走吧。”蓝冬青笑著架起尹夜，应酬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推，反正接下来我有长假可以放，不在乎这几十分钟的辛苦。”

“谢谢你的小小良心呀。”蓝冬青没好气地回他。

两人乘著电梯往第十层楼移动。

“……让议员带客人到我们场子里是没什么大问题，其中还包括高阶警官，他不知道我们跟警察最不对盘吗？”赌徒与警察，就像老鼠和猫一样，天生死敌。

“多认识几个警察对我们有好没坏，招待得好的话，以后有警官撑腰，我们的营运也会顺利很多。”尹夜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知道蓝冬青也明白，否则不会答应议员这项要求。

“以前场子还小小的，三不五时就有条子上门来抄，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和条子的上司当拜把的。”擒贼先擒王。

“不过冬青，你要小心点，不是所有警察都吃你这一套，虽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也是有对金钱毫不心动的正派条子，万一他们明著吃，暗著捉，吃亏的还是我们。”所谓卧底，是条子最爱玩的把戏。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有想到，放心吧，他们收受贿款时的画面我会拍得很清晰。”蓝冬青不会给人乘虚而入的机会，想踩进他们场子里的人，别想干干净净的进来，又干干净净的走出去。

“你办事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要是孟虎和火了原，他就没办法全权放任他们去胡搞瞎搞。

当然，孟虎和火燎原也并非只会惹事，他们四个人都各有彼此才做得到的事，他、蓝冬青、火燎原站出去都没有孟虎吓人的气势，孟虎伫立在场子里当神像，包准邪魔无法入侵；而火燎原枪法神准，连蚊子停在纱窗上都能被打爆脑袋，遇到带著武器上门找碴的家伙，交给火燎原处理准没错：蓝冬青笑脸迷人，在一群面目狰狞冷硬、笑起来很像在抽搐的男人当中，他宛若天使，男女通吃，是场子里旧客人不断重新回锅光顾的最大诱因；他尹夜则是出卖脑力和诡计，替赌场的茁壮尽最大的努力。

他们四个人，缺了谁都不对。

当。

抵达十楼，电梯门开，偌大的招待室中已经有五名男子边喝著红酒边等他们。没有过多的装潢阻碍，让蓝冬青及尹夜快速地将五名男子打量完毕，当中有三个人曾经打过照面，是议员的助理，身分上没有太多疑虑，至于另外两位嘛……

“林先生，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谢谢。”蓝冬青率先迎上前去，和为首的男人握手。

“没办法，我怕被记者盯上，才挑这个时间过来。”

“请坐，请坐。”客套话蓝冬青永远不嫌多，余光仍没从另外两个陌生脸孔的男人身上挪开。“这两位是？”

林助理这才想到忘了替彼此介绍，“这是蓝冬青先生、尹夜先生，而这边这位是——”

重重抽息声在林助理说完“尹夜”两个字时响起，而且正是从林助理要介绍的中年男人嘴中发出。

“尹夜？！”中年男人双眼瞠大到极限，伸长食指指向尹夜鼻尖。“你这个小子现在怎么变成这副人模人样的德行，害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对！你是尹夜！那双眼睛那股讨人厌的味道就是姓尹的臭小子没错！你现在还开起赌场，我老早就知道你一定会走入歧途成为祸害和败类——可恶！你把我女儿弄哪里去了？！”太多惊讶要吼，害他吼得乱七八糟，主题完全错乱，最后一句才勉强捉到重点。

“嗨。”尹夜迟来的招呼。他亲爱但从来没亲爱过的岳父大人，湛志明，他第一眼就认出湛志明，只是没办法马上掉头走人，残念。

“嗨屁呀？！”湛志明推开林助理，步伐踩著火，猛卷袖子，直逼向尹夜。“你这个混蛋，还不赶快把我女儿还来！”

“湛警官，你找女儿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呢？”尹皮带著笑脸，口吻不解，表情迷惘得很无辜。“你女儿哪位呀？”

“湛静！她叫湛、静！你最好跟我说你不认识这个人啦！”再装傻呀！再给他装傻呀！

“湛静我知道呀，国一时和我在视听教室接吻的初恋情人嘛。怎么了，她最近好吗？结婚了没？你当外公了吗？”尹夜故意用问句来四两拨千斤。

“她明明就被你拐跑了，你现在还有脸问我她最近好吗？结婚了没？我当外公了吗？！”妈的，不开枪打这个混小子他怒火难消啦！

“等等，等等，湛警官，你先冷静，坐下来跟尹夜慢慢谈。”虽然目前的重点应该是摆在议员中秋节那天的包场活动，但是爸爸持枪上门叫混蛋交出女儿的戏码也很精采，蓝冬青兴致高昂，非常想了解实际情况。

“谈？！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他把女儿吐出来还我就好！”湛志明气呼呼地瞪尹夜。

“阿夜，湛警官的女儿真的被你带走了？”蓝冬青扬眉问他。

“这么多年来你见过湛静出现在你面前吗？”尹夜说谎面不改色。

“是没有，如果湛静在阿夜身边，我们几个死党兄弟不可能从没见过她。”蓝冬青确实不知内情，脸上表情也是相当自然的迷惑，不是造假。

“那就对了，所以找我讨人，我拿什么还他？”尹夜淡淡一笑，迳自坐下交叠起长腿。“别客气，你们也坐。”还有闲暇招呼其他晾在旁边罚站的客人。

湛志明努力想在两个臭小子脸上找出破绽，瞪著看了好久好久，尹夜还是那张“我和你女儿很久没联络”的笑脸，蓝冬青则是一副很玩味的模样。

奇怪了，当初女儿就是因为和尹夜胡搞瞎混，遭到家人反对才会离家出走，除了尹夜带走她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第二号人选，要是尹夜没骗他，湛静没和他在一块，那……他女儿这七年来去哪里了？！

“你真的没和我家小静在一起？还是你们在一起之后分手了？！是你抛弃她了——”湛志明越问越生气，到后来伸手捉住尹夜的领子又把他从沙发间扯高。

“没有。”尹夜两个字回答了湛志明三个疑问中的最后两个，他和湛静还在一起，没有谁抛弃谁，湛志明却将这两字直接套入第一个问题，后头两个当然自动不成立。

“那小静……我一直以为小静跟你在一起……”湛志明竟然觉得若女儿在尹夜身边他还不会像现在这么惶恐，至少有个人照顾她，就算这个人是他最看不起的尹夜也无所谓。

这几年来，湛志明—想到以前乖巧听话又从不违逆父母的好女儿被坏家伙带走，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穿暖？日子过得怎样？这些烦恼掌控著他的心情，不只一次暗暗发誓再让他遇见尹夜这个带坏他女儿的小混蛋，他绝对不会放过他，非得好好痛扁他一顿，打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敢诱拐女人，要是小混蛋还敢没善待他女儿，他再多踹几脚——他当然很高兴听见女儿没和尹夜这颗社会毒瘤在一起，可是这个小喜悦很快就被氾滥的担心给淹没了。

尹夜从湛志明手中将自己的领子抢救回来，“今天林助理带著湛警官到这里来，是找女儿的吗？我还以为大家凌晨两点多来到这里是准备要求我们场子配合议员的贿选招待会。”

“不、不不不是贿选招待会！”林助理满头大汗跳出来消毒，“是‘中秋节亲朋好友联络感情快快乐乐一起幸福小宴会’。”对，就是这个名称！他苦想了几天的活动名称在这一秒定案！

“那么是要开始讨论，还是继续让湛警官追问我这种子虚乌有的家庭问题？”尹夜摆出再不谈正事，他就要退场的态度。

“呃……老湛，你女儿的事你改天自己再问，今天要谈的是别的事，你安静坐下来。”林助理阻止湛志明再对尹夜逼问任何问题。

别以为尹夜和蓝冬青只是年轻小伙子就看扁他们，想在赌、色、酒的版图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的交际及处事手腕都有过人之处，议员指名要商借他们赌场进行贿……联络感情快快乐乐一起幸福小宴会，不是没有道理。

湛志明的嘴巴被封起来，只能用一双眼死瞪尹夜，他对尹夜的话半信半疑，加上始终存在的偏见，小混蛋满嘴谎言也不是不可能，真相他会自己去调查，眼见为凭。

“蓝先生，尹先生，我们来谈正事吧——”

没想到湛志明也沉沦了，当年他还捉过他们四个小毛头进警局，那时正气凛然到会闪闪发亮，他义正辞严的训话还三不五时在尹夜耳里阴魂不散，结果他现在也成为黑金议员那一挂的，成为议员黑白通吃的对象之一，甘心替议员护航，赚得的确会比死薪水多一些。

人，总是难以抗拒金钱的诱惑。

但白吃的午餐能咽下去的人有多少呢？

“笨。总有一天一定会出事。”

湛静听见尹夜的嗤笑自语，从书本里抬头。“阿夜，你跟我说话吗？”

尹夜拍拍自己的大腿，“我说，你怎么坐那么远，过来这里呀。”

“很热耶。”两人黏TT的，都会煨出—身汗，他后来就会顺势说“一起洗澡吧”，被挟持进浴室之后，贴在她身上死不肯走的东西绝对不会是肥皂或沐浴球，而是他的手，再不然就是他的嘴唇，再下来就是限制级的后续……

湛静嘴里虽然埋怨著坐太近很热，身体还是拥有自我意识地朝他挪过去。

“好乖。”他给她的奖励是勾过她的肩，在她脸上打唇印。

“你真是的……”怎么在她面前老像个要糖吃的孩子，男子气概全跑哪里去了？

“静，我遇见一个人了，今天凌晨。”他轻咬她耳珠子时贴在她脸颊边说著。

“谁？”

“爸爸。”

“哦……”她以为是尹夜的父亲，当年他也是闹了场家庭革命才搬出家里，与父母关系很冷淡，她一共也才见过公公婆婆七八次。“爸好吗？”

“很好，中气十足，吼起人来声音响亮。”

“那就好。你有空要多回家走走。”

“静，我说的是你爸爸。”

湛静震颤地打个哆嗦，他敏锐地察觉，双臂将她抱得更紧，用行动安抚她。

“你……遇见我爸了？”

“嗯，巧遇。”

湛静低下头，沉默，心里很想问得更清楚，却也不敢多问，怕从尹夜口中听见父亲的愤怒。

“他呀，身体健康得还能大吼大叫，卷袖子想揍我时肌肉还很结实，涨红脸在瞪我时气色不错，数落著我从以前就不被他看好时记忆力很好，看来没得老人痴呆，凌晨两点还有精神在赌场里出没，体力不输给年轻人。”尹夜太了解她，她不用开口他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想多问但没问出口的，他全为她解答了。

“爸很生气吧……”

“生气？我觉得他那叫狂怒吧。”他修正她的用词。

“果然……我知道爸一定非常非常气我……”当然了，面对离家七年的女儿，她还能期待父母原谅她吗？

“静，你想回去看看他们吗？我可以陪你回去。”

“我爸会杀了你吧！”湛静面露吃惊，惊讶于尹夜的提议，她敢保证，尹夜在还没踏进她家大门前就会被三把警枪抵在脑门，她爸一把，她大哥她二哥各一把。

“我很韧命的，不用担心我。你想吗？”

之前年少轻狂，觉得私奔是件伟大的事，他们的爱情远远超过所有人事物，只要相爱，什么人性都可以不要，但是几年的成长，不单单只有身高变高了，处事态度也趋向成熟，那时处理得一团糟，让她再也没有娘家可以回去，真失策，要是由现在的他来做，绝对会以双赢为目标。

“我不敢，他们不会原谅我的……”他们一定对她失望透顶，不想再看见她。她的勇气在七年前的私奔中全数燃烧殆尽，现在变成胆小鬼一只。

“你还是这么恐惧？你不相信这几年来我已经可爱得会让你爸妈一见就喜欢吗？我跟你一起回去向他们求情，包准他们喜极而泣，办桌请我们夫妻俩。”

湛静笑出来，又赶快捂住嘴。抱歉抱歉，她笑场了，好像有点太不给他面子哦？

“我是知道你很可爱啦，但我爸妈可能还没有慧根发现你这个小小优点。”他是哪来的自信呀？话说得这么满。“阿夜，我本来是打算有了孩子之后才要鼓起勇气试试看的，毕竟带了孙子回去……”

“他们就会乖乖认命，因为孩子都生了，想反对也没得反对。”尹夜接下去说。这一招被别人用烂了，老套了，但成功机率至少超过百分之五十。“你爸妈吃这一套吗？”

“我也不确定……”湛静的气势又软了下来，忍住想叹息的冲动，靠在他肩膀，攀附在他环抱住她的手臂上。“阿夜，我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我不敢再奢望更多，爸妈那边……不急，慢慢来吧，也许有一天，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们。不过……你见到我爸，他是带队到赌场去临检吗？你们场子没问题吗？”她还记得她爸以身为警察为傲，想铲除社会上所有坏人，会找上尹夜的场子，绝对不是去闲逛。

“放心吧，他不是来临检的。”不想让湛静知道她父亲已经误入黑金歧途，开始同流合污，尹夜避重就轻。“但是我有预感他会不断来找我麻烦，想从我嘴里套出你的下落，他显然不相信我说没带走你的说法。”确实他也对湛志明说了谎。

“对我爸爸有礼貌一点，别让他太生气了，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血压有没有降低了一点……”

“遵命，老婆大人。我保证，会对岳父很好很好的，绝不让他血压飙破一百八。”

“谢谢你。”

“真生疏，这种时候你应该摸摸我的头说‘乖’。”尹夜握著她的手把玩轻蹭，不放过柔腻的触感在颊边来回的乐趣。

“乖，你最乖了。”她知道尹夜最讨厌她向他道谢，他总是说“我不是在帮你哦，你和我不分彼此，自己替自己做些事，谁会向自己道谢”，他情愿她给他一个笑容，给他一个眼光，他就满足了。

他按著她的后脑勺，朝他自己这边挪近，直到碰著她柔软的唇。

“静，我争取到休假啰。”

“几天？”

“放到不想放为止。你说，你想怎么过这些假期？”啾。

“可是我管委会的工作……”湛静缩肩闪躲他顽皮的唇，她会被他吻得不知天南地北，没办法好好说话的……

“陪我。”

在某些方面，尹夜是很任性的，她见过他面对外人的模样，冷淡得很、高傲得很、讨人厌得很，偏偏她看到的，都是那些保护壳之下的真实面貌，可爱的那一面。

湛静低声嘀咕：“一定会被蔡太太在私底下说我有了男人没了责任心……”她都可以想像出那群太太们说话的内容和高扬的声调了。

“静？”

“好，我请假陪你。”被说就被说，又不会少块肉。“不过你突然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假期要做什么，去郊外走走吗？我们也满久没去海边了……还是要从台湾头吃到台湾尾？”

“你的提议全采纳。”他很好商量的。

“那要花好多天时间。”她本来只准备让他从中选一。

“有什么关系，反正假很多。”放个一整年，孟虎他们也不会太有意见，就算有意见，他也会自动忽视。“还有一个朋友也提供我们意见哦，我觉得还不错。”尹夜不怀好意地笑咪咪。

“什么意见？”能让尹夜这么赞许，她好奇了。

尹夜的唇挪呀挪，挪到她的鬓边，一字一字缓缓化成气音，又热又烫地喷吐在她耳里：“他要我们玩几天几夜别下床。”

就算已经不是头一次被尹夜这样撩拨挑逗，她的习惯性脸红还是改不过来，倏然在双颊炸开——

“损友！以后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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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湛志明血压直逼两百，连跑赌场几天，只得到尹夜请假的消息，那小混蛋根本是做贼心虚在逃避他才对吧？！

哼，凭他当警官多年的门路，区区一个小混蛋的地址他会查不到吗？！连尹夜买几间房子他都了若指掌！

而且别说是地址了，他连尹夜的配偶栏对象都查得清清楚楚，上头大刺刺写著他宝贝女儿的姓名！

当年查不出尹夜的下落，是因为年轻的尹夜太多资料是空白的，地址留著父母家的地址，电话也一样，杀上他家去找人也只是和他父母对吠，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独立自主，留下了蛛丝马迹。

死小鬼，拐走他女儿还能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他说没有！

果然是坏胚子，烂泥扶不上墙，改不了的恶性！

可恶，太可恶了！怎么可以把女儿交给这种不老实的败类？！

说不定女儿现在过著水深火热的日子——湛志明握紧的双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法，而是怒到极点的抖。

湛志明忍无可忍，在梦里都不只一次梦到他拿枪毙掉尹夜的爽快画面。

虽然现实生活中没办法痛痛快快给他一枪，却不代表他能容忍女儿继续跟著尹夜这个混蛋吃苦受罪，他气女儿的离家出走，很气很气，气到见到她时很怕自己忍不住甩她两巴掌，但女儿毕竟是女儿，他从小就最疼她，没有重男轻女地忽视女儿，她是他心头一块肉呀！

湛志明循著地址，找上门来。

之前一个小时跑了另外两户住处都扑空，这里是尹夜拥有的第三栋房子，哼，他的房子没有一户是登记在女儿名下，一个男人有没有心好好对待妻子，从小地方就能看出端倪。

按下电铃，湛志明握住拳，如果来开门的是尹夜，马上就不跟他客气把拳头挥出去打断他一整排白牙！

铁门的门锁传来转动声，湛志明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忘了带钥匙吗……”湛静笑著开门，却在看见湛志明时，整个人僵住，喉头生硬得无法挤出任何字句。

湛志明松开握得死紧的双拳，缓缓举起手，往湛静脸颊上挥去。

啪！力道不算大，声音却响亮如雷。

“你让你妈妈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

“爸……”湛静的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好几分钟。

“要让我一直站在门外吗？！”湛志明冷硬地说，不让声音颤抖得太严重，见到女儿的激动，他花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他本来想了好多教训她的话，七年日积月累下来的斥责没有几万句也有几千句，但真的见到她时，他没有半句记得住，加上女儿的眼泪，再绝情的话也全咽回去。

湛静退开半步，让湛志明进到住处，湛志明将屋内情况从头到尾打量好几遍，干净、整齐、温馨，很舒服的居家环境。

“爸，请坐……”她倒杯温茶过来。

“那个混小子咧？！”

混小子除了指尹夜，不做第二人想。

“他去巷子口的烧腊店买便当。”顺便去缴电话费。

“你们不会三餐全用便当来打发吧？！吃便当哪里够营养？！真是——”

“平时我都有在煮，今天想偷懒一下……”湛静浅浅解释，顿了顿。“爸，对不起……”

“不要跪。”他阻止湛静正要下跪的举动。“我可不记得我在你们兄妹犯错的时候叫你们罚跪过。”

“我让你和妈妈都失望了……”

“当然失望！你妈妈常常坐在你房间床上掉眼泪，亲戚们背地里笑话你，你妈妈听见又更难奇+shu$网收集整理过，你也真狠心，一走连电话都没打回来过，真的想跟我们做爸妈的断得一干二净吗？！”

湛静除了哭和道歉，找不到任何辩解的余地。

“你收拾东西，马上跟我回家！”

惊讶瞠大的眼里还不住地滚下泪水，湛静迟钝地回道：“可是……我和尹夜他……”

“我不管你和那个混小子怎么样，我和你妈妈没点头答应之前什么都不算数！我只是来带回离家出走的女儿，他没资格吠什么！去收拾——算了，什么都不用收拾，直接回家，你的东西你妈妈都帮你保存得好好的，少什么再去买就好，走！”湛志明作下决定之后立即要行动，他拉住湛静纤细的手臂，一股火又上来了——瘦，变瘦了，他的宝贝女儿被尹夜养得这么瘦！

“爸，你别这样，我和尹夜已经结婚了——”

“爸妈都不在场的结婚算什么？！我可不承认他是我女婿！”他在她还是六岁大的小娃娃时就幻想有一天要牵著她的手走红地毯，再亲手将她交给未来女婿，交代女婿要好好疼惜她，他的梦想，被尹夜狠狠打破而幻灭！

“爸……”

“你清醒一点吧你，尹夜有比爸爸妈妈重要吗？！你为了他就完全不要家人了？！还是你要爸爸跪著求你回家看看妈妈和哥哥们？！”湛志明生气地吼她。

“我会和尹夜一块回去看妈妈和哥——”

“他敢来我就一枪毙了他！”对女儿气消不代表对尹夜也气消，他说什么都不会原谅尹夜拐走女儿这件事。

“爸……这么多年了，你对阿夜一点都没办法改观吗？他真的不是一个坏人，他对我很好，照顾我、关心我，我一点也不后悔嫁他，他也是我的家人呀……”她试图想替尹夜争取好印象，她也没有说谎，尹夜真的很疼她。

“开赌场的家伙还说他不是坏人？我们是警察世家，绝对不会容许有赌鬼当女婿的情况发生！结婚了还是可以离，对，你和尹夜离婚！”太谢谢女儿的点醒，这方法才是让尹夜和女儿彻底断绝关系的绝佳做法！

“爸——”怎、怎么完全没办法沟通？阿夜怎么还不赶快回来……有他在，他才能帮她说服爸爸，他口才比她好，条理性也比她强，她在爸爸面前畏畏缩缩的，连话都说不全，更不敢反抗。

“他如果真的对你好，就不会让你连回去的娘家都没有，也不会房子一栋一栋买却把你排除在外，他在什么场所工作你很清楚，赌酒美色，他们场子里的女服务员多漂亮你看过没有？你怎么会傻到以为他对你不会变心？！你一定要尝到血淋淋的教训才会死心吗？！”

“我知道尹夜是怎样的人，他不会。”湛静没有半丝迷惑和不安，她对尹夜的信任根深柢固，从以前的不确定到现在已经坚定不移，不受挑拨。尹夜对她如何，她深深感受到，他不是个擅长作戏的男人，在她面前比水晶更清澄。

“尹夜是怎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满嘴谎话、满肚子坏水、满脑子全是肮脏的思考模式！他根本就是个烂人！败类！”

湛静不说话了，因为她若一开口就会反驳父亲的偏见，在她已经对双亲抱著满满歉疚的现在，她不想再和父亲吵嘴。

湛志明看著女儿的神情，她没有动摇，这让湛志明不满，女儿的心全向著那个小混蛋，排名比他这个做爸爸的还要前头，他无法接受。

“你不跟他离婚？”

湛静坚决摇头。“我不离婚。”目前的重点应该是摆在如何让父母亲接纳尹夜，而不是像当年逼她和尹夜分开。

“就算是害那混小子去坐牢也不离婚？”

“什……”湛静没听懂，害尹夜去坐牢？

“警察破获大型赌场，逮几个赌场老板，不算是新闻了吧。”

湛静倒抽凉息，立即明白她爸爸的打算。

“赌博罪不会关太久，了不起三年，但是再加上毒品和枪枝，最少也有十年或无期徒刑吧，你打算等他多久？”

“阿夜没有碰毒品和枪枝，他连烟酒都戒——”湛静惊吓地对视上父亲的双眼，看穿他话里的涵义，低低惊呼：“你要嫁祸给他？！”这、这太卑鄙了！

“如果要送他进监牢，我就不会让他有机会在十年内踏出来！”而且在他进牢里时再安排人进去“伺候伺候”他，写实八点档都演过那些伺候法，不用他多解释。

“爸，你——”

“你可以试看看爸敢不敢这么做。”湛志明和她一样有著坚决的眼神，她有她不肯让步的地方，他也有，要他眼睁睁看女儿继续留在混小子身边，三个字——办不到！

只要能将女儿和尹夜分开，叫他放弃掉和赌场合作的庞大利益他都甘愿。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和他都结婚七年了……就不能将他视为家人？我不能同时拥有父母和丈夫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那个混小子。”

“……你这么讨厌他吗？”讨厌到无法容忍尹夜的存在？

“讨厌？”湛志明闻言扬眉，仿彿她问了多可笑的问题，但他脸上没有笑容，反而咬了牙。“不，我恨透他了！”

“抱歉，我顺道去买了烤肉用品，今天晚上我们来提早过中秋。饿了吗？快来吃便当。”尹夜提著大包小包回来，将东西全摆在桌上，没看到客厅里她的身影，反倒听见厨房有冲水声，他探头望去，湛静对著一只茶杯发呆，他喊她：“静？”

她缓缓回过头，焦距终于凝聚在他身上。

“你回来了……”

“有客人来过？”他会这么问是因为她拿出了他们的情人对杯之外的另一款马克杯使用。

湛静将水龙头关上，拭净马克杯后摆回架上。“嗯，蔡太太向我拿烤肉会的调查表，她们准备要去大采购……”这是谎话。

“那天社区的烤肉会，你也去吧，别一个人窝在家里，跟邻居去玩，费用不是没多少吗？我帮你出钱呀。”尹夜环著她的腰，笑道。

她哪有心情去玩？她混乱的脑子里现在还一直回想著爸爸离开时撂下的狠话和不容反抗的神情，没有转圜和商量的余地，她不知道爸爸如此仇视尹夜，这是她七年来最担心害怕的事。

爸说，他恨尹夜。

爸说，只要她和尹夜离婚，他可以无视于尹夜干些违法的事，放过尹夜。

爸说，要栽赃很容易，要拿几包毒品和几把枪藏在尹夜的场子里，轻而易举。

爸说，十年，或更长更长的刑期……

“静，你怎么一直看著我发呆？”尹夜轻拍她的脸颊，要她回神。

湛静靠向他来，抱著他的颈子，声音有些远，有些小：“阿夜，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节，你偷偷跑到我家楼下要见我，可是我和家人在院子里烤肉又走不开，你呀，从六点多一直等到十一点……”

“是你大一的那一个中秋节。”尹夜的记忆力向来是出奇的好。

“后来我是用到超商买饮料的借口跑出去见你。”

“还附带一枝偷渡的烤玉米。”那天，他的晚餐。

“我应该要再多带一些鸡翅、虾子或香菇的……”可是怕家人起疑，她就没这么做了，一枝烤玉米对一个青少年来说根本不够塞牙缝，他却没有抱怨半句话，两人就这么手牵著手，在短短的住家和超商之间，度过他们的中秋节。

“那些东西我都买了，晚上在阳台烤来吃。”以前吃不到的，今天补齐。

“……阿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离家出走，我们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

“大概还是偷偷摸摸在谈恋爱，被你爸和你哥看到就拿著扫把出来轰我的情况吧。”在她父亲和兄长眼中，他的地位和蟑螂小强是同一挂的。

“如果是那样……说不定我们彼此都会觉得累了而放弃吧，说不定根本维持不到几年……”人生选择的道路好多，选了不同的道路，就会走向不同的结果，当年的选择造就今天的局面，那么今天的选择又会影响未来的什么呢？

“你怎么一直在回忆以前的事？是不是我提到你爸爸的事，让你又胡思乱想了，嗯？”本来他不打算告诉她关于湛志明出现在赌场的事，就是怕勾起湛静对家人不曾消失的歉疚，但又不认为她该逃避一辈子，所以他说了，现在有些后悔。

“可能是老了，才会开始回忆往事。”她自嘲，不想让他看出破绽。

“老？你才二十几岁，小女孩。”

她踮脚，拍拍他的头。“我比你大两个月，小弟弟。你以前好可爱，爱装酷又爱撒娇，发脾气的时候不可怕，但是让人觉得忍不住想搂进怀里抱抱。”

“你以前也好可爱，戴副眼镜的书呆子，还认真帮我订正考卷。”

“你是因为我帮你订正考卷才喜欢我的吗？”

“从那一天开始注意你。”才会发现遥不可及的前排地带竟然还有她这么有趣的女孩，不像一般好学生很势利的排斥坏学生，在他考卷上的用心，他瞧见了，那时还不是太喜欢她，只是对她很感兴趣，想多认识认识她，否则她这类的文静女生没存在在他的交女友条件里，可是她真神奇，让他越陷越深，因她的反应而情绪起起伏伏，她答应和他交往的事情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喜悦的心情让他作梦都还会笑。

她重新窝回他肩膀上，“好久了，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算算真不容易，她和他爱了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又不短的日子。

“还会有下一个十四年，下下一个十四年，那时你再来感叹‘好久了’。”尹夜对她一点都不觉得腻，有人说，时间是感情的杀手，却没能杀掉他和她的牵系，她是他的爱人，更是他的家人。

湛静凝望著他，眼眶热热的。

下一个十四年……吗？

尹夜噙著笑，坐镇在赌场里的“中秋节亲朋好友联络感情快快乐乐一起幸福小宴会”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放完几天长假之后开工的疲倦症候群。

不喝酒的他，拿乌龙茶代替，和蓝冬青一块在场子里周旋交际，孟虎和火燎原在顶楼的烤肉味隐隐约约飘进场内，混杂在烟酒味中，呀，现在在烤香肠了，肉香味好重。

“这几天的假期玩得痛快吗？”蓝冬青才刚从议员那桌赌台离开，议员玩得真大，贡献不少新台币给他们场子当年终奖金，感恩，贪财了。

“痛快，痛快到我想今天上完工之后继续回家放假。”尹夜沉笑，毫不客气的将他的打算说出口。

“你玩疯了。”蓝冬青替自己点枝烟抽。“不是处男了吧？”

“只有笨蛋才信。”尹夜嗤笑。

“被你诓了，把假期连本带利还来。”蓝冬青伸手向他讨。害他们三个男人以为自己亏待了尹夜，一心想补偿他，结果他乐得赚到假期。

“怎么还呀？”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不然我多放几个月凑整数再开支票还你。”

“你的工作倦怠症发作了吗？以前工作连续几天也不会喊累。”

“我本来就打算开始减少在场子里的工作时间，最好是能让我回家吃晚餐然后睡到下午再来上工，分红少分一点无所谓，减我十分之九我也不会吭声。”

“你的贡献就算都不进场子来也不只分那些而已。不过你得要有说服老虎和阿火的正当理由。”让他回家吃晚餐再睡到下午，不就等于场子最热闹最忙碌的时间他都不来？这种话说出口会被老虎和阿火围起来打哦。

“我要陪老婆。”尹夜准备让湛静的身分曝光，藏了她七年，让他有种成为地下情夫的错觉，虽然她始终心有害怕，但他已经有自信成为她的依靠，他想大大方方牵著她的手，带她出席兄弟间的聚会，让兄弟们羡慕他们夫妻鹣鲽情深。

“你交女朋友了？”蓝冬青以为“老婆”是女朋友的匿称，现代人老公老婆挂嘴边，幼稚园小朋友都会讲。

“老婆，不是女朋友。”尹夜纠正他，等级有落差。

“真的老婆？”蓝冬青再度确认，看到尹夜笃定的点头，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你什么结婚的，怎么我们几个都不知道？！”

“少赚你们几个家伙的大红包我是有点呕，不过基于某些原因，我和她是去公证，连公开宴客都是在牛肉面店请老板和顾客充当。”

“你真是……一个月月入七位数的家伙，有必要这么亏待你的老婆吗？”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

“七年前，一碗牛肉面对我们都是满汉大餐。”

蓝冬青更震惊了。啧！害他被香烟烫到，他用甩手，不理会皮肉痛。“七年？！你结婚七年？！”是七年还是七天呀？！赶快扳扳手指算回去，好家伙，二十岁就结婚，瞒了他们兄弟整整七年！尹夜这只蚌壳真能藏话，不露半点口风，让他们兄弟看不出破绽。

“对，我结婚七年。”

“对象是——”蓝冬青本来还想多此一问，才开口，脑子里有个人名跳出来，太好了，他已经被尹夜结婚七年的事给吓到，现在什么都吓不了他，蓝冬青重新摸出烟，深吸几口后才冷静地开口：“你真的拐走湛警官的女儿，他没有冤枉你，你还敢骗他，被他知道，你会被轰掉脑袋。”

两人远远望著跟在议员身旁的湛志明。

“我知道。”尹夜不以为意地笑著。

“瞒了七年，怎么不继续瞒下去？”以他的本领，再瞒七十年也不成问题。

“准备说出来让你们嫉妒嫉妒。”哈哈。

“你小心七年之痒呀。”蓝冬青乌鸦嘴地诅咒他。嫉妒，是嫉妒啦！

“放心，我一点也不痒。”还没有变心的迹象，他有信心再度过七年。

“我怕七年之痒的是嫂子。”要比嘴毒，蓝冬青不带脏字的毒更胜过孟虎问候别人家祖宗八代的毒法。

“谢谢你的屁话，我和她会百年好合的。”

蓝冬青呵呵笑，“把嫂子带出来跟我们大家见见面吧，我还满想看看老虎和阿火惊吓的嘴脸。别说我没提醒你，他们会打你哦，毕竟被你诓了七年，这种事也瞒我们，当不当我们是兄弟呀——老虎这么吼的时候，拳头就会飞过来了哦。”补充，阿火会负责架住尹夜的手脚让老虎打。

“还是继续瞒著他们好了。”他不想被揍。

话题被迫结束，因为尹夜的岳父大人朝他们走来。

一定又是来讨女儿的，你接招吧你。蓝冬青眼中的笑意这么说道。

“蓝先生，议员请你过去一趟。”

“好，我马上去。”他懂他懂，要支开他，单独和女婿培养感情嘛，他很识相，立刻退场。

兄弟，好自为之，好生伺候岳丈大人去吧。

湛志明迳自拿起桌上的红酒倒满一杯，先咕噜咕噜喝掉半杯，桌面还有一大盒的中秋月饼随人取用，他手中拿著小巧绿豆椪。

“我家小静最喜欢吃绿豆椪，中秋节前后都拿它当早餐配牛奶。”

尹夜光听不答腔。这件事他也知道，因为湛静的习惯没改变过，她现在应该正和社区邻居一块吃烤肉吧，他替她交了参加费，要她好好去玩。

“自从她离家之后，我们家就没有再买过绿豆椪，也没再烤过半次肉。”湛志明五指一捏，绿豆碰捏成碎屑。“今年又一样了。”

“食物不要拿来玩。”尹夜提出良心的建议，但湛志明没听进去，继续捏下一颗。

“你还没当父亲，所以不能体会我的心情，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宝贝女儿被坏小子三言两语骗走，和父母不相往来，虽然每年生日还会收到她偷偷寄回来的礼物，但实在是不能笑一笑就当作没事算了。那个坏小子别以为拿我女儿当盾牌我就会承认他，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婚都结了孩子都生了，我也不会硬著头皮接受现实。”

“那么湛警官，你会怎么做？”感觉像在和他呛声，提到“坏小子”时在瞪他哦。

“怎么做呀……”湛志明拍拍双手，将饼屑从掌心拍掉，笑了笑，不回答，端著剩下半杯的红酒走人。

留下桌上那盒被捏得没有一颗全尸的绿豆椪惨况。

破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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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天之内的转变能有多大？

有人欠了百万债务，彩券中奖后，隔一天成了亿万富翁，人生从黑白变彩色。

有人才刚过完生日，和朋友吃饭庆祝的回家途中发生车祸，喜事变丧事。

这类的事情时有所闻，只是尹夜没料到自己也会遇上。

他高高兴兴地买了韭菜盒和豆浆回来给湛静当早餐，平常他回来时湛静都在睡觉，今天她却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等他，不像是刚刚睡醒，倒像一夜没睡。

她的表情让尹夜知道她有事要和他说。

尹夜放下早点，在她身边坐下，她的视线从他进门时就胶著在他身上，紧紧追随，神色有些沮丧和不知所措，但她仍是先开口了。

“阿夜，我有话告诉你……”

“我在听呢。”

“我想……”她停顿，垂下长睫，抿著唇，他在等她接续，她深深吸气，叹出：“我想和你离婚。”

尹夜愣了半秒，噗哧地笑了出来，拍拍她的脸颊。“你吓到我了，不错不错，你吓人的功夫有进步，不过不要拿离婚开玩笑，感觉不吉利。”对于一个刚刚才结束工作下班的养家男人来说，这个玩笑太过火啰。

尹夜笑够了，将豆浆端在她面前，韭菜盒塞进她冷冰冰的手里，催促她快吃，自己则是到厨房冲杯咖啡出来提神。

“社区的烤肉大会有趣吗？”三合一的随身包咖啡也能冲出好味道，尹夜喝著咖啡，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停在门框旁边。

“我是说真的，阿夜。”她的声音幽幽的。尹夜放下汤匙和杯子，背对著她，她咽咽唾沫，小小挪近一步。“我考虑了几天，还是决定开口，如果你也同意的话……”

“我们有吵架吗？”尹夜插话问她。

“没有。”

对，没有，在昨天之前，他们还快快乐乐的享受休假，彼此拥抱、依偎，没有半点相处不和睦的迹象。

“我有外遇吗？”尹夜转过身与她相视，她心虚的躲开，脑袋垂得好低。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婚？”尹夜真佩服自己，在妻子开口说要离婚时还能口气平稳。

她沉默的时间长到让他几乎要以为她下一秒会抬起头，咧开笑容跟他说“我是骗你的啦”，但她没有，两人静默。

“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准备先搬出去。”她不正面回应他的问题，拐了个弯。

尹夜绕过她，大步走进房里，看见一只行李箱，被打开的衣柜里属于她的衣物都已不翼而飞，化妆台前的瓶瓶罐罐也不在原位，像要消抹掉她存在过的记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行李箱里，她常穿的衬衫洗得洁白，平整折叠，那条淡紫色长裙，是他夸过漂亮的颜色，那件洋装，是他赚到第一笔薪水时送她的礼物——

这不是她逗他的玩笑，玩笑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等一下有人会来接我……”她始终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几步距离。

他霍然回头，逼近她，她退得不够快，手腕被他擒住。

“谁？！谁会来接你？！”

“……阿夜，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湛静终于抬眼看他，他眼底酝酿著骇人的火焰，虽然表情一派冷然，但和他相处许久的她知道，她让尹夜又气又恼，也知道她的答案，会是结束一切的句点。

“我爱上别人了。”

短短六个字，沉重得像巨石，袭击在尹夜脑门上，真是干净俐落的解释，将他方才的逼问全数解惑了。

她，爱上别人了，爱上了他以外的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没有察觉异状，是他太迟钝，还是她太高明了？

是谁？在哪里认识的？私下往来多久了？她是不是曾让那个男人踏进他们的屋子里，坐在他买的沙发上、站在他买的地毯上、躺在他的床上，拥抱著他的女人？！

他想追问，却也害怕问出来之后会得到心碎的答案。

他挤不出半点声音，像被人勒住脖子，制止发言和呼吸。

“这几年你一直都很忙……有时家里发生事情，你都不在，他……比你更温柔，比你更有责任感，比你更关心我，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让我不用一个人孤单过节，我总是很寂寞，觉得自己像是你豢养的宠物，你忙时，我得安安静静不吵你，等你空闲了，抱抱我、拍拍我的头，给我饲料吃……这种日子我熬七年了，我不想再熬一个七年，遇上他，我好快乐，我不能自私地让他背负偷偷摸摸的压力，请你成全我们。”

谎言！全是谎言！

她不想骗他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见尹夜听到她说那堆谎言时，脸上的难以置信和打击，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出眼眶。

“是我不好，是我移情别恋，是我背叛了你，是我无法忍耐寂寞，都是我的错，我不值得你爱我，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对不起……”她掩著脸哭了。

“十四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认识才多久的奸夫？”他用尽力量，咬牙挤出这一句，声嘶力竭后的低狺：“我不相信你这么绝情，我认识的湛静不是这种人，我知道我爱的是怎么样的人，你不是一个会被爱情冲昏头——”

湛静的声音透过指缝逸出：“我是，我怎么会不是呢？七年前，我为了爱情，连父母都不要了呀……”

他被这句话彻底击溃，绝望让他瘫坐在床上，几乎无法再站起来。她是在责备他吗？她后悔当初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选择，所以在责备那一段过去？

胸腔好疼痛，连呼吸都痛，他闭上眼睛，等待疼痛过去。

“阿夜……”

“你走吧。”要交往之前他就说过，只要她不愿意和他在一块，他不会死缠烂打，不会无聊的进行报复，现在她开口了，说她爱上了别人，这是一件他如何努力都扭转不了的事实，她的心，给了另一个人，失去爱情的支撑，两人的关系等于崩溃，就算他不肯让她走，也许明天她一样会悄悄的走，就像七年前，只是角色对调，他成了她的家人。多可悲，他竟然能体会湛志明的痛苦。

他不想像湛志明一样苦寻逃家的她，她要走就从他面前走，走得远远的！

“带著你所有的东西，滚出去！”连一根头发、一丝香味全都带走，他不需要！尹夜大声咆哮，抓起床上的枕头朝她丢过去。

软绵绵的枕头她闪也不闪，让它砸到身上，一点都不痛，他的神情和沙哑的声音才更教她痛。

湛静担心地望著他，想上前再说些什么，手机却在此时响起。

那手机也是他送她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现在，她用那支手机和那个男人在他忙于工作的每一个深夜里情话绵绵：当他体贴地不愿占据她的睡眠时间而忍住不拨电话回来时，她却将它给了别人！尹夜冷冷一笑，眼眶却红了。

“那男人来接你了，是吗？”

“……嗯。”

手机单调而尖锐的铃声还在奋力催促著她。

她以为尹夜会开口留她……不，那只是她的妄想。她熟知尹夜的个性，他没有改变过对她的爱，正如同他没有改变过十四年前向她告白时的宣告，他不是冷血或寡情，而是他不会费心在不属于他的人身上，倘若今天她编织的谎话是个性不合，或抱怨尹夜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尹夜会好有耐心的和她坐下来沟通解决，弄懂她在闹什么别扭，放柔了沉嗓、蹭著她的发涡，只要她指控他，他就道歉，顺便在句尾补上一句“我爱你”；她说个性不合的部分他保证会改，央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同样在句末加上腻人的“我爱你”……

但是，尹夜不会对一个变心的女人浪费唇舌。

这不正是她的目的吗？

湛静咽下所有哽咽，将他的身影再一次烙进眼里。

“我……走了，你自己要保重，别把自己累坏，三餐记得要……”她的叮咛在此中断，因为尹夜不屑要。

她提起行李，快步要走，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反悔。看在尹夜眼里，却像是她终于甩掉他，快快乐乐奔向别人的怀抱，重新开始她的幸福生活。

门开门关，屋子变成死寂，这片静寂，宣告她走出他的世界，从今以后。

尹夜只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声，还有，世界崩塌的碎裂声。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我哪里不好，你说，你告诉我，我改到好，改到你满意，改到胜过那个男人，你要人陪，我可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待在你身边，你需要我，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马上出现……

懦弱的念头，没志气地在脑海里出现，但同时，否决的声音在喝止他。

不，她污辱了我的感情、我的专一，她不值得我为她做任何改变，她不爱我了，在她眼中，我比不过那个男人，所以她开始挑剔我的每一件事，以前不曾抱怨过的，现在满满都是指控，是她的错，是她背叛我。

恨她吧，从这一刻开始恨她吧，只要恨她，就可以不再为她的背叛痛心。

但是我爱她呀，我用了一半的人生在爱她，十四年，还在延续著……

可是她爱著别人，不爱他了——

他爱她，她不爱他了！

尹夜猛然睁开眼，颓丧的身躯突地站起，双脚不顾脑子里混杂的思绪，他追出去，电梯显示正到达一楼，他没耐心等，从楼梯奔跑下去。

“静——”

扯开喉咙叫著她的名字，尹夜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大的声音在吼，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她、不要失去她，请回到他身边，他可以忍受她爱别人比爱他还要多，他可以的，如果这样才能拥有她，他愿意呀！

当他双脚踏出楼梯，却看见大楼警卫室外停著一辆宝蓝色的轿车，一个男人接过湛静手上的行李放进后车箱，再替湛静打开车门，湛静并没有马上坐进车内，她低著头，表情内疚，那男人搂著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些话，她终于有了笑容，柔顺地点点头，他给她一个持续好几十秒的扎实拥抱之后，她弯身进去车里。

尹夜仿彿被浇了一头冷水，停下奔跑，停下嘶吼，停下想挽留她的冲动，眼前那一幕，在嘲弄他的蠢举蠢念，就算他现在冲过去和那男人扭打成一团，打赢了又怎么样？她心疼的，还会是他吗？

尹夜沉重地闭上眼，刺痛的、苦涩的绝望，无声无息地湿润了眼角。

他瘫坐在墙边，痛哭失声。

湛齐拨空将一盒面纸递给妹妹，她沿途一直默默在掉泪。

“爸也真固执，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他没背过也该听过吧，都结婚了，他就不能摸摸鼻子认命吗？叫我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尹夜——”湛齐听见父亲要他来接失踪多年的妹妹时，本来还以为是老爸思女心切产生幻想，结果竟然是真的，而且还拆散人家夫妻。叫他扮演妹妹外遇的男人，也不怕尹夜会在狂怒之下上演枪杀情夫的戏码吗？

啧，他是笨蛋吗？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看到妹妹已经难过成这样了，他应该做的事是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七年没见，你过得好吗？你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大哥你变好多，如果你没有先出声叫我，我几乎认不出来。”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国中时期戴著好像有漩涡状的黑框大眼镜，理光头，脑袋常常埋在课本里，很少有空抬起头来。”湛齐自我解嘲。说他现在脱胎换骨也不为过，黑框大眼镜不见了，让人终于看到他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少掉眼镜的压迫，还它原有面貌，身长抽高，削瘦了，也更英俊了。

“你结婚了吗？”她真是失职的妹妹，完全不知道他的近况，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结了，三年前。我女儿都两岁了。”

又是一段她没能参与的过去，好遗憾，没能在大哥的婚礼上帮忙，没能亲手抱过初生的小侄女。

“希望迟来的恭喜你不介意，恭喜你，大哥。”她诚心道。

“谢谢。你呢？有小孩吗？”

她摇头。

“那还好，问题小一点。”要是有小孩，还逼人家夫妻分开，罪加一等。“我还以为你会和尹夜商量怎么对抗老爸，而不是乖乖认命，听话回家。”他今天是做好了和尹夜对打干架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轻轻松松带回妹妹。

湛静叹息，“我有好几种选择，一是向尹夜说出爸爸来找我的事，然后让尹夜全权接手去处理这种事，尹夜会去对付爸爸，用什么方法对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个性，他不会任人宰割而不吭声。另一个是无视于爸爸的威胁，继续和尹夜在一起，让生气的爸爸嫁祸尹夜，尹夜入狱，我等他出狱，等到十年二十年后，他出来了，四五十岁，人生也几乎去了一大半，他现在正年轻，也是最美好的时候，我不能眼睁睁让爸爸毁掉他……最后一个选择，就是离开尹夜，保全他和爸爸，不要他们两败俱伤。”

两个男人都是她熟知的，他们的行事作风和处事态度她又怎么会猜不透，他们硬碰硬，只会撞得彼此头破血流，她不乐见他们任何一方受伤，只能从那些选择之中，挑一个杀伤力最小的，只是……伤了尹夜的心，她相信尹夜很坚强，他会很快将她排除在心门之外，那样……就不会再痛了。

“两头固执的狮子，自顾自的都不想放开嘴边咬著的小白兔，开始撕扯，谁也没有注意到小白兔已经伤痕累累，再多用力一点，就会被撕成两半。”这是湛齐对眼前的情况所下的最好比喻。

“但是至少两头固执的狮子都平安就好。”

“只要他们各退一步，一个乖乖回来向爸妈请罪，发誓当个好女婿，嘴甜一点、谄媚一点：一个挥拳扁个两下出出气，威胁他以后一定要很疼爱女儿，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偏偏老爸的脑袋像灌了水泥又镶了钻石，坚硬无比，就是不肯软化，看看自己的女儿，哭到眼红鼻头红，于心何忍？

“也许……有一天爸爸会愿意原谅我们，同意让我和尹夜在一起。”

“八十年后有可能。”那时他老爸应该作古了，什么都好商量，拿两个铜板去掷爻，同意他们在一起就给圣爻，掷不出圣爻就一直一直一直掷到出现为止。“万一在老爸同意之前，尹夜就娶了别人，你怎么办？”

湛齐无心的问题，会是她这一次的选择所走到的结果吗？她害怕去设想，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抱太奢侈的遥望，她不得不为此而掉泪。

她，失去尹夜了。

买这个，阿夜，你看这花瓶，颜色很漂亮吧。

画些什么都看不懂。

它好像你国一美术课时交过的一张作业，我要买，我知道它可以摆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一定很漂亮啦。

我国一美术课昼过这种鬼东西？这花瓶上的图案根本是扭曲的……山猪啃萝卜？

呵呵呵，你忘了对不对？但我记得哦，这花瓶让我想起老师看到你那张作业的脸色，我要买，一定要买。

好好好，买买买，你喜欢就好。

那只花瓶，碎得彻底，瓶中的白玫瑰孤单的躺在一片水渍中，几片花瓣脱离了花身，正逐渐萎缩。

窗帘要淡蓝色的。

淡蓝色很容易脏，你要不要买猪肝红的颜色，这个也不错。

淡蓝色啦，我一直觉得淡蓝色是你的颜色。

我？我是淡蓝色？我还以为我是混沌黑哩。

你很像天空，至少，对我来说。

淡蓝色的窗帘被硬生生扯下大半，如破布一般垂落在地板上。

没关系，我喜欢这只戒指，很素雅呀，就买它们吧，刚好一对。

现在我只买得起这种便宜货，抱歉，以后我一定买钻石戒指把它换过来。

不用的，我真的很喜欢这只，你帮我戴。

男用银戒从脖子上的炼条扯下，被人丢弃在角落，失去了主人的体温煨暖，变回金属原有的冰冷，而它的主人窝在沙发上，任凭桌上手机如何响著又停，停了又响，他都不接，当铃声终于停止，萤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又增加，直逼五十，萤幕暗下来，屋子里也静下来。

几天了？今天星期几了？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浑浑噩噩地无法分辨，无法思考。

你平时工作已经日夜颠倒，如果又是烟又是酒，你的身体迟早会吃不消，戒掉好不好？

你不喜欢的话，我试试。

我是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好。

拆开烟包，薄唇衔出烟管，点燃香烟，用力地深深吸气，重重吐出白雾，太久太久不习惯呛味在鼻腔口间停留，他咳了出来，但也立刻再吸第二口、第三口，到后来开始抽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身体本能地叛逆，她说过什么、喜欢过什么、央求过什么，他就破坏掉什么，双手像是拥有自我意识，捶破了花瓶，撕掉了窗帘，扯去了挂在脖子上的戒指，然后一根接一根抽著荼毒肺叶的香烟。

她说，她是他豢养的宠物，只有他需要她时，她才有存在的价值。

她错了，错得离谱。

他才是她豢养的宠物，只对她一个人忠心，把她当成他生活重心的所有，她走了，抛弃他。

主人不要的宠物，除了毫无生活能力饿死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遗忘掉主人给过的宠爱，变成流浪狗也无妨，要活下来，就得坚强。

他，很快就会振作，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伤心难过，他会再度站起来，成为兄弟们信赖依靠的那个冷静的尹夜，他会的。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没有力量。

孟虎揉著后颈，昨天一群别家赌场的死对头找上门来讨打，他打得太起劲，现在全身都有些酸软|奇+_+书*_*网|，左拳敲敲右掌打打，舒缓舒缓每一块肌肉。

推开休息室大门，看见尹夜站在窗户边抽烟。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厚——你这家伙两个月都没踏进场子半步，我还以为你在哪条路上被车给撞死了，冬青四处打电话去询问所有事故发生的死人名字，我们都担心得要命，结果你现在给我在这里爽歪歪哈烟——”大掌一揪，扯住尹夜的领子拉到他面前，突然在尹夜噙笑的唇角瞟见很不搭轧的玩意儿。咦？他不是戒烟很久了吗？一旁的桌上还开了一瓶伏特加，反常了呀？

“休息两个月，的确是爽歪歪。”尹夜笑著拿孟虎的修辞还给他，顺便拍拍那只虎爪。“你提著我的领子，让我很难说话，放下放下。”

“你休息就休息，连电话都不接，冬青去你家也没人在，阿火还翻墙过去看，你也没有回家，你到底去哪了？”

“……度假啰。”拨拨被孟虎扯皱的领子，尹夜耸肩回他。

“到外太空度假了啰？！两个月放场子给我们管，你还真是悠哉。”

“抱歉抱歉，接下来我都不会再请假了，我会认真顾场子。”尹夜才抽完一根烟，第二根立刻补上，点燃，吐气。

“阿夜，你看起来……怪怪的。”孟虎说不上是哪里怪，但就是怪呀，之前尹夜也休过长假，休完假的嘴脸简直是满足到让人看了刺眼，现在同样是休完长假，脸上却好沧桑。“发生什么事？在度假地被人欺负了？”

尹夜哧笑，有笑声，但没有笑容。“没有。”

蓝冬青和火燎原也到场子里，看到尹夜时的发语词和孟虎完全一模一样，火燎原还朝尹夜胸口捶了一记，尹夜边咳边笑，下一拳就闪过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一起解释了，不接手机是因为没听到，不在家是因为去度假，放两个月是因为玩过头了，我的补偿办法是这辈子都不再休假，你们想放长假的人全去放没关系，场子由我坐镇。”尹夜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状，也送出非常具有诚意的补偿办法。

“这还差不多。”勉强可以接受的歉意。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也是一直等著尹夜回来解释，虽然晚了两个月，但还是非逼问不可，火燎原双手叉腰，“冬青说，你结婚七年了，竟敢瞒著我们都不说！”

“那个呀……”尹夜神情暗了下来，但只是一瞬间，很快的，笑容回来了，他叼著烟，嘴角轻扬，“骗他的，没想到聪明的冬青也被我骗了，哈哈。”

孟虎和火燎原忽略掉尹夜细微的转变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蓝冬青并没有忽略掉尹夜一闪而过的阴霾，他迅速捕捉到那奇怪的反应，与尹夜四目相交，尹夜眯眼，嘴里吐出的白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哪有办法结婚七年还瞒著你们？你们没来过我家吗？哪里有女人的踪迹呀？”尹夜又说著让三个男人无法反驳的证据。

“说不定你将女人藏在另一栋房子里。”尹夜名下又不是只有一栋房子，狡兔三窟，要藏人很容易。

“你们去搜呀。”尹夜大方交出三栋房子的钥匙，随便他们爱突袭哪间就突袭哪间。“阿火，借根烟。”他的烟包空了。

“还抽呀你，从我们踏进来到现在，你抽几根了呀你？！”火燎原嘴上这么说，口袋里的烟已经整包递过来。

“我在把之前几年戒掉的份补回来，能痛痛快快抽个够真爽快，当初一定是哪条筋断掉才会逼自己戒烟。”尹夜自嘲道，叼起烟管，点火。

“你当初明明说少抽根烟，多活三天，还鼓励我们陪你一起戒。”蓝冬青提醒他，只是他们三人没有尹夜的好耐力和实行力，说戒就戒。

“哦。”他想起来了，是说过。“多活三天，有必要吗？”他才不想，多活三年也勾引不起他的兴趣。

蓝冬青动了动唇，正要再开口，尹夜闲闲晃到他身边，状似要倒酒，压低的嗓音距离蓝冬青最近，不让另外两人听见：“不管你那双眼睛看出了什么，都别说出来，是兄弟的话，就闭上嘴，喝酒吧。”他将酒杯送到蓝冬青面前，蓝冬青微启的薄唇缓缓抿紧，不说话。

他的这双眼睛，看到了尹夜红透的眼眶和强撑起来的打屁应对，看到了一个疲倦的男人。

蓝冬青咽回所有疑问，一句“开工了，去顾场子吧”，打发掉孟虎和火燎原，让尹夜著实松口气。

“谢啦，兄弟。”尹夜拿酒杯轻敲蓝冬青的，仰头一口饮尽。

“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但也许我已经猜到了，你……还好吧？”

“我会很好的。”尹夜不逼自己挤出虚假的笑，眉心蹙皱，像有几千几百个死结纠缠在那里无法解套，痛苦的神情泄漏太多脆弱。“……总有一天。”

用掉两个月的时间重新振作，他让自己一如以往站在兄弟面前说著笑著，接下来的疗伤期，他会将心里那个大洞缝补起来。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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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几年之后，孟虎结婚了，跌破大家眼镜成为标准好丈夫和喵喵叫的小乖猫，发春的程度教兄弟们叹为观止。

再隔一年，蓝冬青也定了下来。

没几个月，连火燎原都成为有妇之夫。

只有尹夜，仍然维持独身，一年一年过一年，不因为兄弟们幸福美满的模样而改变心意。

他身边有过两三个女人出现，他拥抱她们，却在拥抱之后感到无比厌倦，他没将心思放在她们身上，无法爱上任何人，他已经失去爱人的本能，身体的仍然存在，像是畜生发情时无法克制，他不压抑对性的渴望，却不在乎拥抱的女人是圆是扁，你情我愿上过床，穿上衣服，离开床铺之后，什么感情什么爱情全都没了。

孟虎说过的名言：我从来都不知道结婚是这么赞的事——你们这群男人不懂的啦。每天回到家里，都有盏灯亮著，躺在床上被窝里暖暖香香的，吃饭的时候有人坐在你对面，听你讲一些芝麻绿豆的哇啦小事还一直对你笑，嘿嘿嘿，你们不懂的啦！撩动了蓝冬青和火燎原的心湖，让他们羡慕不已，急急投入孟虎所描绘出来的美景之中，尹夜冷静的听完，回以无趣的反应。

孟虎没说错，那些是没尝过就不会懂的感动，但是孟虎忘了一件事，一旦尝过了那些，当失去时，内心的绝望深渊远比没尝过的人更加巨大。

他正是尝过，却失去的人。

曾经亮过的灯，曾经温得暖暖香香的被窝，曾经听著芝麻绿豆小事还一直对自己笑的笑靥，全都变成最折磨人的回忆。

那个家，他已经脱手卖掉，眼不见为净，几年来，连邻近那里的街道他都刻意避开，不想再被过去牵绊，决心彻底遗忘。他在该狠心时相当无情，签下离婚协议书后，他和她，就是陌路人，他不再为她掉半滴眼泪。

“你的疗伤期真长，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治愈。”蓝冬青曾意味深长地告诉他，他嗤之以鼻，湛静离开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十三年，几乎快和他爱她的日子一样长。

没有她的日子，每一天他都还活得好好的，世界没有因此而毁灭，只是要他提出几件快乐的事情来讲讲，他真的找不到，除了工作之外，他一无所有。

伤早就痊愈了，所以能无动于衷地看著兄弟们成双成对也不觉得自己很孤单寂寞，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很多，不一定非要两个人不可。

时间久了，他终于可以冷静下来面对以前。

一开始，他恨她，恨她变心像变天，多年的感情比不过外来介入的，为什么这么对他，他在她眼中真的如此差劲吗？好恨好恨，恨到她如果再出现在他面前，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捏碎她的喉咙。

他从振作到恢复，足足用掉了五、六年，振作之后，他偏激的想法开始产生转变——

或许，他真的不好，只有他自以为自己对她好，他以为有钱就能让她过好日子，但可能她要的不是富有，而是他的陪伴，那段日子里，他是不是忽略了她？她总是文文静静，不抱怨些什么，就连寂寞，也不会吵著要他多陪她，是粗心的他将她推到别人怀里。

她和那男人，过得好吗？他有没有让她得到幸福？

他做不到的，那男人，代替他做到了吗？

静……

好久，真的好久，没再低喃过这个名字。

尹夜的沉思，被孟虎的嚷嚷打断。

“你还不想定下来吗？我最大的女儿都六岁了，快点结婚生小孩吧，你都不知道小孩子多可爱，你看我家妙妙长得多漂亮，你看就看，手不要给我伸过来摸，小心我打断它！”孟虎老是抱著女儿献宝。

真糟糕，生了女儿之后变身为护女心切的臭老爸，果然像尹夜预言过的，他不允许雄性生物靠近女儿。这种本能，让尹夜想起了另外一位爸爸，也是把女儿捧在手心，要是女儿被臭男人拐跑之后，这种老爸的反弹力也最大，老天保佑孟虎不会成为下一个。

“要看可爱的小孩，抱抱妙妙、皓皓、宝贝和小不点就够了，何必自己去生。”妙妙和皓皓是孟虎的女儿和儿子，宝贝是蓝冬青的儿子，小不点则是火燎原家中的小霸王，大伙老把孩子带到赌场里玩，这里都快变成育幼院了。

“别人的小孩当然没有自己家的可爱。妙妙最可爱了——”孟虎贴著女儿的粉红苹果脸磨蹭，她被胡碴扎得咯咯在笑。

好好好，你家女儿最可爱，谁人甲你比。

哔哔。内线红灯亮了，来得正好，阻止孟虎继续吠他女儿好女儿呱呱叫。

“什么事？”尹夜按下扩音通话。

“尹爷，有两个拿著早期贵宾证的人想进场子，虽然他们穿得很正式，但看起来根本就未成年，场子里不招待十八岁以下的小孩子，本来我们想赶他们走的，但是他们说……”

“说什么？”

“那个女孩说她是你的女人，另外那个男孩说……呃……他是你的男人。”服务人员支支吾吾。

“赶他们走。”尹夜快狠准地下命令，懒得跟莫名其妙的家伙打交道。白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的女人、他的男人？有这种生物存在吗？呿。

“等等！让他们进来。”孟虎插嘴，脸上写著“女人男人一起找上门，这下好玩了”的趣味。

“干嘛让怪人进来？！”尹夜不苟同。当然，今天如果易地而处，女人男人是上门找孟虎，他也一定会让服务生快快将人带进来，他们是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指控谁的良心被狗吃掉了。

“嘿，你的女人和你的男人耶，一定是你在外面玩玩又不负责任惹上的麻烦对不对？叫进来让我们看看好戏啦。”

“你想在妙妙面前给她不良的男女杂乱交际示范吗？”简称男女杂交。

“尹叔叔，妙妙知道啦，你说的是三P嘛。”天真无邪的小脸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尹夜觑向孟虎，“你怎么教小孩的？！”连三P都讲得出口。

“我们家采开放式教育。”

是口无遮拦式教育吧。

“尹爷，人带进来了。”场内服务员领著一男一女休息室，尹夜瞄他们一眼。

“我不认识他们，赶他们走吧。”不是他这几年玩过的女人，男人他更是连碰都没碰过，谢谢别联络。

“你就是尹夜？”服务员身后的女孩蹦蹦跳跳弹过来，巴掌大小的清秀脸蛋上刻意抹粉涂口红，仍然掩盖不了稚气，就像幼稚园的小娃娃偷擦妈妈的化妆品之后也不会因此就变成成熟女人。她冲著他嘿嘿直笑，突然趁尹夜转身替他自己倒酒的同时扑跳过去，“我喜欢你这一型的，你好好看哦，你有女朋友吗？不会结婚了吧？介不介意年纪比你小的女孩子？我还是处女哦，有没有很高兴？”

喂喂，最后那一句话有任何意义吗？

“你怎么偷跑啦！”和女孩一块来的男孩不甘示弱，偷穿大人的西装，衣服底下的毛不知长齐了没，小毛头一只，也立刻抢著要抱尹夜。“我也喜欢你这一型的，你有女朋友吗？不会结婚了吧？介不介意年纪比你小又和你一样是男性的男孩子，我还是处男哦，前面后面都是哦，高兴吗？”

就说最后那几句话到底是在强调什么呀？！

“你们给我滚下来！”尹夜一手甩掉一个，在响亮的惨叫声中，男孩女孩被丢到沙发上，尹夜臭著脸，各瞪他们一眼。

哪家教养出来的小孩，不知羞耻，缺男人缺到直接上门来自我推销吗？！

“好痛哦……你好粗暴哦……”男孩女孩同声抱怨。

“未成年的小孩子谁准你们进赌场的？！”尹夜最受不了小孩子装老成，这两个家伙卸掉妆、脱掉衣裳，说不定连十三岁都不到，只不过身高比同龄孩子高上一些。

“我们有这个。”女孩亮出闪亮亮的赌场VIP卡，有这张卡，就有权利被请进赌场好生招待。

“好古老的卡，我们在几年前就全面更新了，喏。”孟虎拿出新版的VIP卡秀给小毛头们看，黑底白老虎，闪亮亮的高档电子卡。

“是哦……那，换一张给我们。”女孩伸手要讨。

“你先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尹夜的？他连你们这么小的家伙都出手？！你们要不要告他？”孟虎兴致勃勃，拿新卡当钓饵。

“尹夜是我的情人，我不介意他对我出手，我不会告他的，快点过来抱抱我呀！”女孩大声宣告爱意，对尹夜张开双臂，下场是被尹夜用揉成一团的烟包砸中额心。

“你又偷跑！他明明是我的情人！”男孩哇哇大叫。

“他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啦！”女孩骄傲地指著男孩的鼻子说。

“谁说的，他一直没结婚，说不定心里发现男人比女人好，又碍于世俗眼光——”

女孩男孩的对吠到此为止，尹夜提著他们的领子将他们丢出休息室外，关门上锁，当他转头回来对上孟虎和妙妙的眼神，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明白他们是凭哪一点喜欢上我，建议你不妨当他们是疯子。妙妙，你要看清楚，长大之后千万别变成刚刚那两个人，半路认情人，会被丢出门外去的，懂吗？”尹夜的笑容送给了妙妙。

“懂。”妙妙用力点头。

太轻乎白痴的毅力是尹夜失算。

那两个莫名其妙上门来抢著做他的男人和女人的家伙，隔天又来，还因为拿到了新版VIP卡——昨天被他丢出门外之前，孟虎塞给他们的——而光明正大坐在赌台边下注玩牌。

“尹夜！”

一看见尹夜出现，男孩女孩冲过来抱他，就像两块大磁铁，啪的一声黏住不放，还有空闲去互扯另一方勾在尹夜手臂上的手，要将它扳开。

“你（你）放开他啦！他不是你（你）一个人的！”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这两个字成为幼稚家伙嘴里连串挤出来的话，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不会说其他单字。

“我、不、是、你、们、任、何、一、个、的！”尹夜大动肝火，甩开他们，但是他们的耳朵纯粹是长好看的，毫无用途，听不懂人话，下一秒又重新黏回他身上。

“阿夜一直没有桃花，最近竟然开得旺旺叫，还有男有女任君选择，不错嘛。”蓝冬青调侃眼前的连体婴，尹夜脸色很难看，感觉真新鲜。

“老牛吃嫩草。但……这两根草也嫩得太夸张了吧？”火燎原是不知道尹夜喜欢哪一类型的女人或男人啦，可是不至于有恋童癖吧？！

“小弟弟小妹妹，你们真的很喜欢尹夜？可是他的年纪比你们大很多耶。”蓝冬青忍不住用对儿子说话的语气和两个小家伙交谈，还拿果汁给他们喝。

“喜欢喜欢我好喜欢他！”女孩嚷得好响亮。

“我也是！”男孩马上跟进。

“为什么呢？”

两人偏头想想，异口同声：“缘分。”

“不用跟他们啰唆，撵他们走就好。”尹夜的声音很无力。用吼的，没有用：用吠的，没有用；用讲的，这两个家伙也装聋作哑，他已经懒得动嘴。

“为什么？！我们是特别来找你的——”一左一右又黏过来，尹夜烦躁得想抽烟，他们一看到他在摸烟包，立刻大惊小怪起来。“你抽烟？！你竟然在抽烟——你不知道少抽一根多活三天吗？！”

女孩抢走他的烟包，换手给男孩将烟包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两人一气呵成，动作俐落。

“为什么你们知道少抽一根烟多活三天这件事？！从哪里听来的？！”尹夜拉住他们的手臂逼问。

你躲在厕所偷抽烟？！

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下次不敢了。

你看，两根，一下子就少掉六天的寿命。

嗯？什么六天？

少抽一根烟，多活三天，你偷抽两根，少六天。

哪本课本教的算式，听都没听过。

我编的。

这种乱七八糟的计算方式，不是医学研究结果，是有个女孩为了让他戒烟，也为了他的健康著想，为了让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三天三天往上增加，所编出来的算式。

“拜托，常识耶，学校老师都有教呀。”女孩一脸“没知识也要多看电视”的模样。

“对呀对呀，教育部有印海报到学校里来贴嘛。”男孩也补充。

尹夜直勾勾看著他们很久，在他们脸上除了孩子气的甜笑之外，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东西，抽烟的说法，是常识吗？

“你不要抽烟喝酒，很伤身的，小朋友都知道，你不知道吗？”女孩故作老成地告诫他，有那么一瞬间，尹夜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实际上早已化为骨髓，牢牢地充塞在他体内，无法分割的影子。

一定是两天没合眼睡觉的错觉。

尹夜放开他们，将自己窝进长沙发间，男孩女孩跟著挨过来，自己挑著最好的位置靠在尹夜手臂，一副很享受的神情，尹夜试图换位置，但结局和先前完全一样，他放弃做垂死的挣扎。

“黏得真紧。”火燎原发表感言。

“真不知道阿夜决定要挑两个之中的哪一个。”孟虎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蓝冬青轻笑，他也很想知道。

尹夜瞪他们一眼，下一秒双眼改瞪向游移到他腰际，将他扎实熊抱住的四只毛手。

“小弟弟小妹妹，还没有请教你们的名字呢。要不要吃蛋糕？”蓝冬青很会哄小孩，就像他很会哄女人一样。

“要！”两人腾出一只手，接过蛋糕盘子，但没拉开和尹夜的距离。

女孩舀起一小口蛋糕要喂尹夜，边回答蓝冬青：“我叫乔蓁。”

尹夜不张口。

男孩嗤笑女孩的失败，换他来。“我叫乔奕，呀——”后头的呀声是想诱哄尹夜紧如蚌壳的快快打开。

“兄妹？”蓝冬青问，看见乔奕爽快地点头，乔蓁却使劲地甩头纠正。

“姊弟。”

“明明是兄妹！”乔奕气呼呼。

“我比你早被医生从子宫里抱出来！”

“你又知道了？！”

“出生证明上有写，我就是晚上十一点零六分三十秒，你是十一点零六分五十秒，比我晚二十秒出生啦！”

出生证明才不会将秒数写出来。

“胡说，我才是三十秒被抱出来的那个！”乔奕不服输。

“妈咪都叫我姊姊呀！”

“妈咪也都叫我哥哥呀！”

“那是因为叫你弟弟你就哇哇大哭耍赖，羞羞脸！”乔蓁用食指在红扑扑的粉嫩脸颊上刷呀刷的。

“尹夜！尹夜！你看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姊姊啦——”两人都要尹夜主持公道。

谁管你们谁当大谁当小，自己老爸老妈都不知道，旁人多嘴个屁。尹夜懒得开口，尤其是嘴唇旁有一口草莓蛋糕和一口黑森林蛋糕都在等他的双唇破开时要硬挤进来的现在，他闭上眼，置身事外。

“你们是龙凤胎？”只差二十秒，性别长相天差地别，只有这个解释。

“对！我是姊姊（哥哥）。”乔蓁、乔奕谁也不让谁。

“当哥哥姊姊要让弟弟妹妹，怎么可以和弟弟妹妹抢男人？”

蓝冬青这么一问，乔蓁和乔奕都安静了三秒。

“嗯……我记错了，我是晚上十一点六分五十一秒出生的，我是妹妹。”乔蓁故意装出现在才恍然大悟的表情。

“屁哩，你刚刚才说你是十一点零六分三十秒，你说了，你说了对吧！”

“妈咪都叫你哥哥呀，所以你一定比我早从肚子里捉出来。”就是这样，她说了算。

“妈咪也都叫你姊姊呀！”

“姊姊只是匿称，就像有人叫小孩宝宝心肝美女帅哥，不要认真不要认真，哥哥。”乔蓁拍拍乔奕的肩胛，露出“我是尊敬哥哥的好妹妹”笑靥。

争吵了无限回圈，只是这次从争大改成争小。

“你们干脆赌一局，赢的人当大，输的人当小不就好了。”孟虎提议。否则这两只只会吠些没建树的废话，永远也没个胜负。

“好主意！拿扑克牌来！”乔蓁乔奕热血沸腾，两人都在卷袖子。“比大小，大的人当哥哥（姊姊）。”

“喏。”孟虎丢来一副全新的牌。赌场里什么没有，就是赌具多。

蓝冬青俐落的替两人洗牌，掌心下的牌一刷，覆牌长长地滑了开来。

乔蓁和乔奕互瞪一眼，各自快速抽起一张牌。

乔蓁眯眼直笑，亮出红心四，够小的牌了吧，妹妹她当定了。

乔奕翻开牌，黑桃三呢。

“耶！耶！我是弟弟，姊姊要让弟弟！姊姊要让弟弟！”他举手欢呼。

“哼哼哼哼……孔融让梨你没听过吗？”乔蓁输不起。

“恐龙让梨没听过。”乔奕哼声。

“小妹妹，愿赌要服输，不可以耍赖。”蓝冬青说公道话。这句名言可是赌场大门上悬挂的区额。

“我……尹夜，你帮我啦……”乔蓁转向尹夜寻求帮助，就像打输的小孩会立刻要爸妈帮忙出气一样，但她才开口，又赶快闭上嘴。

尹夜睡著了，脑勺靠著沙发椅背，呼吸均匀平稳，不受外界嘈杂影响，连乔蓁乔奕对赌时的大呼小叫也没能吵醒他，或许是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渴望获得休息。

“嘘……”乔蓁认真地对在场所有人比出手指抵唇的手势，不准任何人再发出声音，完全忘了刚刚最吵的人正好就有她一份。

她与乔奕交换眼神，两个家伙扬著愉快的贼笑，一边一个挨著尹夜宽厚的肩膀，钻进尹夜的臂膀底下，找出最最舒服的依偎角度，也跟著闭上眼睛睡。

三P？

不，那画面一点也不煽情。

根本就像是一头公狼带著两头幼狼在睡午觉。

尹夜觉得胃部剧烈翻搅，有股刺痛源源不绝地从体内深处泛开，他按著腹部，一边灌下酒来麻痹那股痛——一定是因为对那两个家伙的嫌恶让他浑身都不对劲，自从他们出现后，他的胃时常处于抽搐紧揪的状态中，被他们气到胃抽筋也是常有的事。

乔蓁，乔奕，他认识姓乔的人吗？他不记得和姓乔的打过交道，进出场子里所有姓乔的没几个，生对龙凤胎的更是前所未闻，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那两个家伙，更不觉得自己英俊到会让人在路边瞄见他就爱上他，然后死巴著他不放，每天每天每天都来告白，每天每天每天都来黏他，每天每天每天都尹夜尹夜尹夜叫得好像他和他们多熟似的。

那天睡醒，发现左右各睡一个，他是真的吓醒了，幸好他身上衣服都还在，没失身。呿，他竟然还真的很担心自己被那两个家伙给怎么了。

这种艳福，他一点都不想享受。

但是三个兄弟似乎都非常乐意看见他吃瘪，所以放任乔蓁乔奕自由进出赌场，没带VIP卡也通行无阻，就连他亲自向守门的警卫下通牒，不准再让那两只踏进赌场半步，蓝冬青、孟虎、火燎原也以三对一的优势逼得警卫少数服从多数，违逆他。

现在，那两个家伙又快快乐乐坐在贵宾室的赌台旁玩著几十块的小赌注。

是什么样的父母可以放任未成年孩子上赌场里赌博？

是什么样的父母发现孩子在晚上十二点仍逗留在不良场所也完全没有制止他们？

是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一对满口我是处女我是处男你高不高兴的浪荡儿女？

无论是什么样的父母，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对父母绝对是失败的双亲。

“呀呀呀，又输掉了，那是今年我爸爸给我的压岁钱……”乔蓁心痛地递出最后一张千元大钞给孟虎。可恶，孟虎一点都不让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是大人耶，赢走小孩子的零用钱很有成就吗？！

“连让我塞牙缝都不够。”孟虎看扁她贡献出来的赌金，正好拿去替妙妙买洋娃娃。“全都输光光了？”

“嗯……”乔奕比乔蓁更早将最后一块钱输个精光。

“真凯的爸妈，给小孩大把大把的钱让他们来豪赌，败家子败家女，没钱就回家去拿钱再来吧。”孟虎恶意地咧嘴取笑。

“阿夜，你也来陪我们玩嘛。”乔蓁已经进阶喊他阿夜，把姓氏省略掉。

“我不玩十万元以下的赌局。”尹夜哼声，身体不舒服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阴沉，态度更难相处。

“破例嘛，一局，一局就好。”乔蓁拉著他的手边甩边晃，撒娇著。

“连爸爸辛苦赚来血汗钱包成红包打赏给你们的压岁钱都输得没剩渣，拿什么赌？”尹夜冷冷一笑，那根本不是笑，只是扯扯唇角。

“不然……”乔蓁偏头想想，“我输的话，就亲你一下。”

“滚出去。”尹夜扭开头，怕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亲自动手拎著她丢出赌场门外。

“你不要害羞嘛，我跟你说哦，我长大以后一定是美人，你不会吃亏的。”乔蓁眨眨大眼，她像朵小嫩花，青涩涩的，现在她上门已经不用化妆装成熟了，一身轻便的T恤牛仔裤就出现在他面前，可以预见她会变成清秀美女不用太意外，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或许是那份年轻活力，让他想起了曾经也是那个年纪的自己，还有在那一年，穿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

他最近时常想起她，想起以前的事，咀嚼著过去，脑子里每一个片段重新放映，把考卷成叠塞回他手上的她，被他拐出去吃冰而一脸惶恐的她，认真教他数学的她，答应他告白的她，他吻她的唇时整张脸孔爆红的她，流著眼泪说要他带她走的她，戴上便宜婚戒还是甜蜜笑著的她，要他戒烟的她，拥抱著他的她，决绝离开他的她，一直没从他记忆中消失的她……

“阿夜？阿夜？回神哦回神——”乔蓁在他面前摇著手掌，“你怎么看我看到发傻了？”她忽而眼睛一亮，捧著脸颊惊呼：“你发现你爱上我了？”

“你真是——”尹夜胃一抽，吼声止住，右手按住腹部。又痛了，可恶，真的是被这两个家伙给搞到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正常的，他们再待下去，他的寿命比狂抽十包香烟削减得更快！

这次的疼痛持续很久，久到像是不死就不会停止，他的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乔蓁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阿夜，你怎么了？”

“你……不要靠近我我就没事……”尹夜伸手要挥开她，但她哪这么容易退缩，这回乔奕也成为帮手，搀扶住尹夜正在赶人的右手。

“阿夜，你是不是不舒服？”乔奕从尹夜发白的脸色判断。

“发生什么事？”蓝冬青、孟虎和火燎原也凑过来，正巧接住尖叫一声而被尹夜巨大身躯颓倒时压垮的娇小乔蓁乔奕。

尹夜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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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近的三餐清清淡淡，但每一顿的菜色都不相同，尹夜被喂养得健健康康，虽然必须看著其他人大鱼大肉很不是滋味，不过他吃得不差，有时是新鲜鱼肉，有时是鸡肉丸子煮汤，餐点都相当费心，菜色几乎尽可能完全不重复。

三餐之外还有两次点心时间，全是由乔蓁乔奕轮流回家提过来的热呼呼餐点，他嘴上虽然没明说，不过对于他们妈妈的细心感到无限的谢意，那些家常菜，他有多少年没吃过？连带的，他对那两只小家伙也无法再摆出坏脸色，只除了他们抢走他藏私的烟包时，他会龇牙咧嘴地凶他们。

吃久了淡食，嘴馋的他怀念起麻辣锅，别看他对吃的不太挑剔，他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热呼呼又烫嘴的麻辣锅。

他的胃也在告诉他，来点辛辣的东西喂喂它吧。

甩掉两只会在他耳边啰哩啰唆的小家伙，他愉悦地踏进熟悉的火锅店，准备先来锅大辣的麻辣锅垫垫底，至于胃的毛病，不痛就没关系啦。

“庆祝爸爸妈妈结婚十六周年，干杯！”

他身后那桌正在举行小小的家庭聚会，女孩银铃似的笑声吆喝著大家举起手上那杯乌龙茶碰杯。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庆祝的？小芬，你太大声了，会吵到别人的。”妈妈不好意思地捉著女儿坐下。

“爸爸没有什么表示吗？”女儿朝父亲直眨眼，暗示父亲现在是送礼的好时机。

“嗯……这个，送给你。”父亲拿出包装精巧的小盒子。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是钻石戒指。

“你这些年也辛苦了，这是奖品……”

“真是的……”

“爸爸帮妈妈戴上，快嘛！”

“谢谢你……”

“还有花哦。”女儿提醒。

“在车子里，我去拿。”父亲起身，到停在店门外的宝蓝色轿车上拿出一整束玫瑰花，当他再度进火锅店时，恰巧与尹夜四目相对。

死也不可能忘掉的五官长相，化成灰都还让尹夜恨得牙痒痒，记忆瞬间回涌，尹夜一眼认出这个男人——带走湛静的男人！

为什么他在这里？！

为什么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在庆祝十六周年结婚纪念？！

那么湛静呢？十三年前被他带走的湛静呢？！

他在带走湛静之前就已经有了婚姻关系，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他将湛静当成什么了？！

尹夜无法克制怒意，即使心里有个声音要他冷静要他求证要他多想想也许眼前的男人有双胞胎哥哥或弟弟，但他的身体反应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起身、揪领、挥拳，一气呵成地流畅。

“唔——”毫无心理准备的男人被打飞出去，撞到饮料冰箱才停住。

“爸爸！”母女俩发出惊叫，店内乱成一团。

尹夜继续追打，就像当年他追下楼去想做的事，一拳一拳毫不留情。

“你——”俊脸被打歪，两管鼻血已经缓缓冒出来。

“不要打我爸爸！”女孩扑进战局，一心护父，几名男店员也赶快上前阻止乱象，架开尹夜。

“老公！”妈妈拿手帕替他擦血。

“湛静呢？！你把湛静弄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你娶的女人不是她？！”尹夜吼著问他。

“唔……”男人闻言睁大眼，终于弄懂自己怎么会挨了一顿打。

尹夜呀，从国中时就是响当当的坏学生，他耳热能详，但还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那年去接妹妹湛静回家时也没能见识见识这位让爸爸恨到骨子里去的混蛋妹婿，今天见到面只有一个感想——好硬的拳头，爆痛的！

“湛静？湛静不是……”妈妈正要开口，却被男人摇头挡下，他擦掉口鼻间的血，站起来。

“湛静？”他故意装出一脸茫然，又猛然想起似的恍然大悟道：“呀，好像我以前遇过一个笨蛋女人就是叫这个名字，和她在一起没多久就切了，我也不知道分手之后她去哪里，玩玩而已嘛……”

呃呃呃……话还没说完他就惊觉自己开玩笑开得太过头了，尹夜已经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瞪著他，额际那条青筋凸出来了啦！

两名男店员架不住愤怒的尹夜，轻易被他挣脱，尹夜绝对不饶他，绝对无法忍受自己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的女人竟然被人如此欺负及伤害，如果不珍视她，当初就不要从他手中将她抢走！

不可原谅！

男人被重新提起，揍飞，又被提起，揍飞，再被提起，揍飞……

“湛齐！”

“爸爸！”

母亲和女儿挡在男人面前，不让尹夜靠近，而尹夜也的的确确没再向前半步，气炸的思绪里突然捕捉到两个不可思议的字，像冷水泼醒他的理智。

“湛齐？湛静的大哥？！”熟背湛静家谱的尹夜，知道她大哥叫湛齐，二哥叫湛卫，被他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是湛齐？那个出了名的千度近视大书呆？！

“快打一一○和一一九！”一一○是用来捉拿现行犯尹夜，一一九是要赶快载伤患湛齐去就医。

嗡咿嗡咿嗡咿……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达，各司其职将两方送往各自所需的地方——警局或医院。

尹夜在警局里等著做笔录时默默沉思，从方才的混乱中慢慢整理出思绪，他捉住了最要紧的关键，将打了一个又一个的死结逐步拆解开来。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是湛齐。

湛静不是移情别恋，她是跟著她大哥一块回家，她骗了他，用著要他死心的谎言去相信她不再爱他，为什么？

他根本不用问为什么，她的想法，他明白了。

她的家人找上了她，要她离开他，她没有找他商量，一定是因为家里给了她威胁性的压力，这个压力她不能向他说，因为是攸关他，他几乎已经可以猜想到她的家人以何种方式胁迫她，身为警察的湛志明，身为赌徒的他，除了告诉她不乖乖听话离开他回家去的话就将他关个十年二十年这种屁话之外，湛志明八成也想不出多惊天动地的好方法，她要保护他，又怕他和她家人扯破脸直接干上，她想要两边都维护，就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当年他如果稍微花点工夫查查，一定马上就会发现这件事实，问题出在他那秤起来没几斤几两的男性自尊，以及不敢去听见关于她和另一个男人幸福的怯懦，害他们多兜了那么大一圈。

尹夜压抑不下心里的激动，只想快一点离开这里去办更重要的事，没闲情在警局喝茶。“我可以走了吗？”他问警察。

“笔录做好了，可以走了，对方告不告你伤害会再通知你。”打架这类小事，警察不看在眼里，挥挥手要尹夜走人。

尹夜捉起车钥匙往警局外冲，在屋内待太久，屋外强烈的刺眼阳光让他眯细了眼，身体感觉到的，是暖烘烘的舒适……不，不是阳光让他觉得温暖耀眼，而是心境。

这么多年来堆积在他头顶上的满天乌云被轻风吹散。

太阳露出脸来，照亮他。

他的世界，终于天晴。

一颗小石子叩地敲在玻璃窗上，细微的声响引起正在上网查食谱的湛静注意。

错觉吗？她又低下头，将萤幕上那道南瓜汤的做法抄下。

叩。

“嗯？”她没听错，有人拿石头丢她的窗户。

是哪家顽皮的小孩子在恶作剧？以前，尹夜和她偷偷谈恋爱的时候，来到她家楼下，也都是以丢石头的方法做暗号，好怀念……

湛静走到窗前查看外头的动静，打开窗，从二楼的高度俯视街道。

不可思议，她，看到了尹夜。

不是年少时的幻影，也不是她记忆中用来回味的画面，眼前的尹夜是变得更成熟的男人，比起她离开他时的二十七岁还更加更加的成熟，她在乔蓁的手机里看过好几张偷拍下来的尹夜睡颜，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她那时看了好久好久也挪不开眼，现在那张脸孔不仅毫无病容，还凝望著她，对著她笑……

湛静揉揉眼，他没有消失不见，她确定自己很清醒，没在睡梦之中。

“尹夜……”她以为自己一直在低喃著他的名字，一开始是的，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嘶吼，她毫无所觉，只知道自己扯著喉咙，大声大声地叫他。

他右手比画出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手势，那时，年轻的男孩女孩靠著这种方式相爱，食指和中指一前一后像在散步著，中指是他，食指是她——

要不要跟我约会？

如果她的两手大拇指交叠成“×”状，代表：不行，我爸妈都在家。大拇指是家里两位皇上皇后的象征符号。

若是双手摊平相并，代表：我要看书，明天有考试。

死命点头的话，当然就是：要，我要，你等我，我马上下去！

湛静给了第三个答覆，身影迅速转身消失在窗户后方，冲下楼。

大门打开，她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下一步该怎么做她还没思索好，她不确定他此时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不确定他脸上的笑容是送给她的，她还在想著，尹夜却奔驰过来，将她抱住，根本就不给她退缩或反悔的机会，更不给她发表任何疑问的时间，他饥渴且热烈地吻住她，太久了，他怀念这样的柔软芬芳真的太久太久了。

“唔……”她被吻得快要没办法呼吸。

“最近的床……”贴在她唇上的嘴低哑喃著。

“……什、什么？”她的脑子和耳朵都有些混沌。

“找张最近的床，还是你可以在车上？”这次，他的唇挪到她耳旁，边轻啃边说得更明白。

再听不懂就太矫情啰。

“等、等等……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她努力想按住那两只在她腰臀上游移的大掌。他、他太猴急了吧！以、以前他有这样吗？！

“对，有很多话没说。”他同意她的论点，但是手上嘴上的动作完全没有放松的迹象。

她的第二颗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开，厚实大掌伸了进去，覆在她的右胸脯上，焦急地揉拧著柔软，她倒抽凉气，捉住他的手腕，不懂他明明同意两人还有很多话要慢慢聊，为什么又一副没有很想讲的急躁？

他笑觑她的困惑，替她解答：“但是，你也要体谅寂寞了好几年的男人，他想你想得满脑子都是情欲，他也好想和你讲很多很多话，不过，那可以等……现在，是床？还是车内？”他很有礼貌让她选择做爱地点。

“……不要在车子里，到我房间……”她涨红了脸，咬红的唇像蚊子振翅只挤出这句话。

十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话没说超过十句就在她房里的单人床上翻滚翻滚，实在是太疯狂太贪欢也太奢靡了，这像是属于两个人的飨宴，他们无暇顾及太多，专注地占有彼此、眷恋彼此，重新熟悉著这一具曾与自己最最贴近的身躯，每一寸曲线，每一处肌理都不放过，用嘴、用手指、用温热的舌、用自己身上的汗水。

他撩开她汗湿的长发，红扑扑的脸颊粉嫩嫩的，一路从耳朵红到了颈子，蔓延到胸口，他笑了出来。

“虾子。”粗喘的声音，哺喂进她的耳内，“你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看起来好好吃。

她闭紧的睫毛有些湿润，抱紧他的肩颈，他的调侃让她更不敢睁眼看他，他却得寸进尺地不放过她，因而沙哑的沉嗓以气音对著她耳边吹拂。

“我真怀念这个……”他蹭动精瘦的腰肢，在她体内持续生火，“还有这个……”她甜美的、迷人的反应、被疼爱到想求饶的神情，他真怀念。

“阿夜……”

“对，就是这样，叫我的名字，让我听见……”他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听见她叫他的声音，连在梦里都鲜少梦见，现在竟然还能听到，他简直满足到想长长吁叹一声。

舍不得太快结束缠绵，不想让两人分开，尹夜缠著她，压榨著她的精力，像头饿了一辈子的兽，几乎永远不餍足。

“……你已经都知道了？”

终于，她喂饱了尹夜，他露出大爷酒足饭饱的剔牙笑脸，有好心情和她聊聊那些“没说的话”，湛静想坐直身子才好说话，尹夜却死也不放开她，坚持就让两个人光溜溜地叠在单人床上聊天。

“没有九成也有八成。当我看到你大哥湛齐时，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演绎一遍，你想听听我的猜测吗？”

“嗯。”

“首先，湛志明背著我找上你，威胁你不离婚的话，他就会捉我进监牢关到生跳蚤，你被他吓到了，所以演了一出外遇的戏骗我。”

“你……全是你猜的？”

“对，全是我用猜的，怎么样，猜得几乎全部吻合吧？”看见她吃惊的表情，尹夜将八成提高到九成五。

她不应该觉得意外，尹夜是那么聪明的人，只要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会看出破绽，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只有他想不想做的事。

“你当年如果跟我商量的话，就不会浪费掉你和我这么多年的时间。”

“可是我担心你会对付我爸……”两个男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她没办法取舍。

“……你那句话我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会。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可是一旦有人惹上他，他会毫不客气攻击回去，就连岳父也不会例外。

“万一你伤害到爸，你以为我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安心当我的尹太太吗？”

“你不会。”他知道她会自责得半死，责备他更责备自己，最后精神崩溃，同样的，两人的幸福也会化为乌有。

“在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太长的思考时间，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一直是明白的，我对爸妈都有很深的歉疚，我离开家，让他们伤心，他们还是愿意接纳我，也许我希望能弥补他们……”

“你不用跟我解释任何决定和选择，那些我完全不在意了，我来，就是要带你走。”抚摸著戴在她指间的婚戒，尹夜满意一笑，她没将婚戒取下，他将她的手擒到嘴角吻。“这一次湛志明跳出来阻止也没用，他有任何异议，由我解决，你不要插手。”

拜托信任他吧，他可以处理好和她家人的关系，她不准他对她父亲不利，他自然不会让她伤心，他已经不是鲁莽又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用硬碰硬。

“我爸那边已经有人解决他了。”她不用看到丈夫和父亲互相厮杀，真好。

“哦？”

“你和爸爸应该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爸不会太为难你。”

尹夜浓眉挑得高高的。“是谁这么有本领让你家那颗老顽石点头？”伟大的岳母吗？

“是……”

嚏嚏嚏嚏，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再加上房门被用力打开而撞到墙面的巨响，阻断了湛静想向尹夜坦白两个孩子存在的话语。

急切的嚷嚷声没换气地从楼下一路飙上来，到达门口——

“妈咪妈咪不好了大舅舅今天吃火锅时被人打伤送进医院去了而且动手打他的还是爸——呃……”眼前十八禁的画面让喊得正起劲的乔蓁差点被口水呛到。唔，爸爸身材真好耶……

“你——”尹夜以为自己眼花了。乔蓁？！而且乔奕也跟在她后面进来。

“嗨，爸爸。”

尹夜的脑子一片空白。

湛乔蓁，湛乔奕，那两只家伙……不，是那两位小宝贝冠上了姓氏之后，一切就更明白了，尹夜将最后没|奇+_+书*_*网|猜中的部分也拼凑完全，版图已经源源本本地呈现在眼前。

他的孩子，他们竟然是他的孩子……

这个事实太难下咽，对于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男人而言，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哇哇哭著讨奶喝的小婴儿，也不是一个扎著麻花辫含著棒棒糖的三四岁小娃娃，而是小大人一般的青少年，一次还两个。

“我以为你们姓‘乔’……”认知上的偏差让他从没对他们的身分起疑。

糟糕，他曾经咒骂过生养他们的父母多少次？他骂了什么？不负责任？会生不会养的废物？看小孩子的德行不难猜中他们的父母也好不到哪里去？有败家子的存在，就是因为有只溺爱不管教的爹娘……他是这样在心里咕哝的吧？没想到那些话是在骂自己。

“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清楚？”尹夜揉揉额际，逐渐从怔忡中回复平静。

“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清楚？”乔蓁故作无知地重复，然后堆满少女甜笑转向乔奕。“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爸爸，下场是什么？”

乔奕接收到从同一个娘胎出世的姊妹暗示，点头。“记得呀，他一手拎著一个，把我们丢出门外去。”还摔疼了他们的小屁屁。

“对呀，他现在竟然还敢问我们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清楚耶。”乔蓁声调扬得高高的。

“对呀，大人真奇怪，我们要是一开始就冲进去喊他爸爸，下场不知道会是怎样哦？”酸溜溜。

“可能不是丢出门外而已哦，应该会从窗户丢下去哦。”酸溜溜的酸呀。

“我们明明就暗示过他了嘛，我说我是他的情人呀——女儿不就是老爸前世的情人吗？”太驽钝才会没发现这么明显的提示。

“嗯嗯嗯，儿子也是老爸前世的情人，只是不小心这辈子投胎成男的呀！”

喂，没有这种说法吧！

“我还一直拿他送我们的礼物在他面前现呀现的。”

“还有零用钱，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哦。”

天呀，就是这几句“我爸爸送的、我爸爸给的”严重误导他，认为他们的爸爸另有其人，结果是湛静用他的名义给两个宝贝物质上的补偿，不想让“父亲”在他们两人心中缺席。

“哥哥，姊姊，不可以这样。”湛静制止两个顽皮的孩子对爸爸无礼，倒是尹夜不以为意，因为他们的指控是事实，他做过的事成为铁一般的罪证。

“没关系，他们没说错。”尹夜叹气。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就是这个道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倒是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来这一趟，你还要瞒我多久？”瞒著不让他知道孩子的事。

“刚生下他们的时候，我就准备要偷偷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湛静安静下来，不说了。

“可是什么？”

“可是那时外公说你身边有别的女人，还好几个哩。”乔蓁又酸溜溜地插嘴，替妈妈说完整句话，顺便丢给尹夜埋怨的一眼。

“对呀，妈咪晚上抱著两个一直哭一直哭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时，爸爸抱著别的女人，还好几个哩。”乔奕也酸溜溜地补上一句，最末句也再度强调女人的数量非单数。

尹夜完全没有立场反驳。她说的那个时间点，他正处于绝望的放纵期，支离破碎的世界已经脱序，他赌气地狂抽烟、猛喝酒、拥抱其他女人，想尽办法不去思念她，要骗自己没有她也能过得非常好。

结果他在那样糜烂的生活中非但没得到安慰，还让他的形象传进她耳里，她一定是误会他另结新欢，不想介入他的新生活，默默将孩子养大。

原来他也是造成两人分开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时是我先离开你，你有权利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这一点你不用觉得尴尬。”湛静帮他找台阶下，笑了笑，安抚他，眼神却有一丝黯然。

她不是心胸宽大的女人，无法忍受心爱的男人碰触其他女人，但是她逼得他这么做，她没任何指控他的权利，就算他真的爱上别人，也是她咎由自取，她不会期望尹夜为她守身，尤其她又是用那么不堪的理由离开他……

只是当亲耳听见他左拥右抱时，心里的疼痛仍是无法避免。

“你生我的气吗？”气他曾经肉体外遇，即使是在婚姻关系结束之后。

“是我有错在先，我骗了你，你很气我吧？”

“不气了。”知道真相、知道她的心思、知道两个孩子的存在之后，他半点气都没了。

“我也不气你。”湛静朝他轻轻摇头。

“那……讲和了？”尹夜此时希冀的神情，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完全吻合，每次两人闹完小脾气，他就会这样放软了声音问她：我们讲和了？

“本来就没有吵架。”

“对，我们本来就没有吵架。”尹夜附和。

“不对哦，爸爸的麻烦大啰。”乔蓁又在泼冷水，可是看在尹夜眼里，非但不觉得她讨厌，还俏皮得好可爱，果然是自己家的小孩全是宝吗？

乔奕点头，表情不像乔蓁幸灾乐祸，反而有点担心，真是好孩子。“就在刚刚你们忙著制造弟弟妹妹的时候，我们不是急乎乎跑上楼来报告妈咪吗？爸爸把大舅舅打伤，外公在医院里好生气，一直跳脚说要去扁爸爸。”

真的，是个大麻烦呐。

“把我的枪拿来！把我的枪拿来！我要轰掉他！我一定要轰掉他！”暴龙般的嘶吼在屋里炸开，轰隆隆的，震下了天花板的些微灰尘。

“你退休了，哪里还有配枪？”老伴冷静地提醒他。

“扫把！扫把也可以！只要能打人的东西都可以！”

“外拱——”扭曲的“外公”两字，是孙子撒娇的撒手锏，ㄥ的尾音拖得好长好长，一右一左对著湛志明气红的耳根子轻嚷：“爸爸认错了嘛，他也说会亲自去大舅舅家道歉嘛，医药费他全额付，他是因为被你和大舅舅骗了，以为大舅舅是抛弃妈咪的坏男人，他才会动手打他的嘛，他不是故意的，妈咪骂过他了，他有在反省，真的，原谅他嘛，外拱——”

“他不分青红皂白，把你们大舅舅揍成猪头，以为几句对不起就算了吗？！”湛志明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尹夜。

“外拱——爸爸是因为要替妈咪出气嘛，他就是没办法看人家欺负妈咪而不管呀，难道今天面对一个可能抛弃妈咪的坏男人，爸爸的反应应该是视而不见吗？”

“但是你们大舅舅伤得很严重——”

“那是因为爸爸太爱妈咪了嘛——”爱越深，打越重呀。

“他骨折耶——”下手那么狠那么重，这种男人要不得！

“会好的嘛——”没听过有句话叫“没有不会痊愈的伤”吗？

“他是开赌场的坏蛋！”

“他是我们的爸爸嘛。外拱——我要爸爸啦我要爸爸啦，爸爸答应下学期的家长会他要出席，你知道的嘛，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爸爸参加过——”

乔蓁摇摆著湛志明的右手，乔奕摇摆著湛志明的左手，湛志明几乎快被一声又一声的“外拱”搞得弃械投降，看来似乎已成定局，只是“ㄋㄞ”的时间长短而已。

先“ㄋㄞ”得湛志明无法生气女婿揍儿子的事。

再“ㄋㄞ”得湛志明点头同意尹夜和湛静破镜重圆。

还“ㄋㄞ”得湛志明心甘情愿和尹夜坐下来谈二度结婚的事。

最后“ㄋㄞ”得湛志明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接受眼前那一家子已经团圆的事实。

“好样的，这两个孩子有前途。”现在在尹夜眼中，乔蓁和乔奕完全找不出缺点，他们简直甜美得像小天使，笑容可爱、声音可爱、表情可爱，从头到脚都可爱。

“你喜欢他们吗？乔奕很担心你讨厌他们……”她也担心他不爱孩子们，她没忘记那天他在医院接到她的电话时，口气好严厉，还要她动手扁孩子。

尹夜看著孩子们缠住湛志明，湛志明的老脸上堆满快被融化的苦笑，他知道，湛志明此时的惨况以后一定会源源本本复制到他身上，他也绝对会像湛志明这样，成为这两个孩子的大玩具，败在他们密集的“ㄋㄞ”功之下。

难怪他总是不经意在他们身上看到湛静的影子，甚至于他们有时露出他讨厌的表情他也眼熟得不得了，因为每天照镜子时，他都会看上一遍呀。

尹夜低头，磨蹭她的脸颊。“我会爱死他们的。”

因为他们正是所谓——“爱的结晶”。

尾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尹夜心情非常好，好到他难得下场子陪赌客玩几把。

不过兄弟们也知道，那只限于某两只家伙还没到达现场，据说他们今天暑假正式结束，得乖乖回学校开课去，才没办法一直窝在场子里黏尹夜，尹夜八成是因为他们不在场才会心旷神怡。

五点一到，轻快奔驰的脚步声轻易就能听出主人翁的活泼有动力，场子里的宾客清一色成功企业人士或名门淑媛，举止优雅沉稳，会跑跑跳跳、喧哗吵闹的，不做第二人想。

来了，会破坏尹夜好心情的两只家伙来了。

乔蓁乔奕穿著制服，连书包都还没放下就直接杀到场子里来，两双眼睛根本毋须扫瞄就发现尹夜的踪迹，两人扑抱过去，缠住尹夜的手臂。

来了来了，尹夜的怒火要来了。

“我跟你说我跟你说哦，今天开学时那个臭家伙又找我麻烦了，我照你教的方法踢他胯下，痛得他哇哇大叫。”乔蓁报告热腾腾刚出炉的近况。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说我先说，我被告白了哦，我被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告白了哦！”乔奕抢著要讲，挤著要贴到尹夜面前。

“才不是告白哩，她一定是告白情书送错人了啦！而且她比你高十公分，不配啦，一点都不配啦！”

“我一定会长高的！”看，爸爸那么高，他一点都不担心！

乔蓁看穿乔奕心里对于未来身高的无限希望，红唇一抿，坏坏地笑著，“妈咪很娇小哦。”

遗传之所以神奇，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遗传到的会是父方或母方的基因。她真高兴自己是女生，先不说她目前的身高在班上已经算是高个儿了，就算她这辈子都停留在这样的数字，也不会有人将“矮冬瓜”三个字挂在她身上。

“男生发育比较慢，到高中你会狂长，放心放心。”尹夜摸摸乔奕的头。

“我也要！”乔蓁不满意尹夜只摸乔奕没摸她，尹夜顺遂了她的要求。

“好怪，阿夜怎么还没发出吼叫声？”孟虎直盯著手表，都过了三十秒，前方三具缠在一块的身体还没有分开耶，而且尹夜额头的青筋也藏得好好的，没冒出来跳动。

“最怪的是，他刚刚是不是问那两只小家伙晚上要吃什么？”火燎原耳尖，没漏掉尹夜的问句，以为自己听错。

“难道尹夜接受了他们两个的追求？”蓝冬青打趣地问。

“有可能吗？！”孟虎和火燎原对于蓝冬青的假设都很吃惊。

“不然你解释一下眼前那幕打情骂俏的画面是怎么回事。”尹夜脸上的愉悦根本是发自内心，装也装不出来的，他看著乔奕乔蓁的眼神更是充满怜爱。

“直接杀过去问看看。”孟虎是行动派，说做就做，三步并两步来到三P家伙面前，劈头就是一句：“阿夜，你两个通吃吗？！”

“胡说什么呀！”要不是尹夜一手牵著一个孩子，他绝对直接握拳朝孟虎胸口捶一记。“来，过来，我一次说清楚。”他对火燎原和蓝冬青做出“往休息室来”的努颚动作。

“要说清楚你的最后选择了吗？”火燎原最后一个进来，顺便将门带上。

“乔蓁乔奕，以后不可以叫他们叔叔，改口叫伯伯，他们年纪都比我大。”尹夜对两个孩子吩咐。

“懂。”乔蓁乔奕点头，乖乖改口：“冬青伯伯，虎伯伯，火伯伯。”

“慢著慢著，他们其中任何一只嫁给你的话，都是我们的平辈，叫声哥哥就很够了。”虽然他孟虎不读书，但辈分间的称呼他还是有些懂的好不好，想占他们便宜呀！

“湛乔蓁、湛乔奕，目前的名字，以后会改为尹乔蓁、尹乔奕，我的宝贝儿女，请多指教。”尹夜愉快地介绍著。至于没办法改姓的原因还是出自于某位固执的老家伙，气鼓鼓地指控他抢走女儿之后又要抢走孙子，正在赌气地不肯妥协让外孙冠别人家的姓。

休息室里静默几秒，谁都没办法消化掉这个突如其来的大新闻。

十秒过后——

“什么？！这两只是你的小孩？！”三人失声高嚷。

“保证血统纯正。”父子三人露出好相似的笑容，各自伸出挺直的大拇指。

“你就算这几年怎么拚也拚不出这么大的孩子吧？！”孟虎说什么都不信，明明他才是四人当中头一个结婚的呀，他家妙妙才六岁！

“我早婚。”

“哪时候的事？！”

“姓湛呀……那么就是木头班长的啰。”蓝冬青直接猜中孩子的娘亲是谁，当年尹夜说他结婚的事，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虽然他事后否认了，蓝冬青对那件事还是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态度。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发生了一些小误会，所以我们分开一段日子，孩子出世的事我到最近才知道。”尹夜简单以几句话带过长达十几年的长篇故事，要解释得很清楚太费功夫，而且还要被孟虎和火燎原追讨结婚没告诉兄弟们的鸟债，他嫌麻烦。

“误会都解开了？”

“解开了。”全拜两个宝贝之赐，让湛志明变得很容易屈服，成为“ㄋㄞ”功之下的牺牲品。

“恭喜你。”蓝冬青很诚心地说。他是兄弟们之中将尹夜这些年的痛苦看得最透彻的人，他非常乐见尹夜发自真心的满足笑容。“什么时候带木头班长来和我们大家叙叙旧？”毕竟大家国一时是同班同学嘛。

“很快的。”这一次，他不会再将她藏起来，他要让她完全融入他的生活，成为见得了光的尹太太。

这些年的时间没有浪费掉，她回到湛家，和父母重修关系，现在重新和他在一起，她的神情变得更快乐，不像之前私自逃家时被浓浓的歉意给包覆，无论两人的生活多幸福，横亘在中间的就是无法得到家人祝福的缺憾。现在不同了，他被允许大大方方踏进湛家，也被允许同桌吃饭，但不被允许留下来过夜——尤其是待在女儿房里过夜，这种事想都别想。湛母对他非常友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被他误打的湛齐因为自己有错在先，也没跟他多计较；湛志明就算抱持著一咪咪反对意见，在家里也没有太大影响力，可怜的外公。

再过不久，将会有一场婚礼，儿子女儿是最漂亮的花童，有家人的祝福和见证，也会有岳父大人牵著新娘的手，恶声恶气地将她交付给他，威胁著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的掌上明珠。

那是不远以后的将来。

【全书完】

Wii地狱还没脱离……决小明

挑战完“超执刀”的变态隐藏里关，又发愤图强玩了一轮的XS评价之后，我迷上了“航海王——无尽的冒险”，目前进度是二周目，目标熟练度100%（看不懂的读友对不起了，我只是很兴奋一定要把这段话放在最前头，哈哈），对于“航海王”我好萌呀（羞笑），它变成我和小外甥见面时滔滔不绝的话题内容（笑），乔巴好可爱，爆走乔巴也好可爱（我喜欢这类型的怪物），香吉士好可爱，索隆也好可爱，鲁夫也可爱，黄金梅利号也好可爱，现在佛朗基也好可爱（看不懂的读友再等一下下，这个话题马上就结束了），我想看某两位的同人志（呀呀呀），可是一直找不到台湾有人画（日本的倒很多，但我看不懂日文，Wii游戏虽然也是日文，不过猜得出来，没有太大的困难），真有股冲动想自己萌（但我比较想看别人画的……）

Wii话题，结束（笑）。

回到本篇。

尹夜的故事非常的长，跨越了一群小男孩国中时期一直到青壮年时期，十章的内容实在是不够我写，但我不想发展成上下集，所以字数方面就硬挤硬挤，把想写想交代的东西全放进去，谢谢大家欣赏这本（阿夜的一生）（被打）。

故事里出现了不少“选择”，我一直觉得人生就是在不断的选择选择选择之中成长过来，从小开始选择就读的学校、选择衣服、选择前途、选择对象，有时在选择完之后会后悔，心里出现“呀，早知道就选另外一项”的叹息；有时选对了，有时选错了，都会影响到人生后续的发展，有的会平平顺顺，有的会非常崎岖，湛静作出的选择，不一定是最正确也最好的，像是私奔那一段，我自己写的时候很挣扎，因为那是我道德观里不能接受的部分（虽然我是言情小说作者，但对于爱情，我不认为它比亲情更浓烈），书里将它写成一场赌注，她赌赢了，但现实层面上，我听见的，几乎都是赌输的人居多，为了平衡报导，我在这里提及另一段相似而且真实的故事——

一个美丽年轻的小女生，以为真爱无敌，不顾家人反对，和男朋友私奔公证，结果那位丈夫成天喝酒打人，不断的家暴让她逃到姊姊家里，等待离婚的过程中，丈夫因为酒精中毒死亡，留下两个孩子，年纪轻轻成为寡妇。

嗯……我尽可能轻描淡写，因为那不是一段太美的故事，所以私奔这种事情，请三思而后行，否则影响的未来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人。

接下来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本了（笑），结束一个系列总是让我满舍不得的，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哈哈），为了页数著想，这次的后记就收敛一点，多嘴的话，咱们下次再叙啰。

PS。有读者来信希望我以后别写会抽烟的男主角，抽烟有害健康，别让读友们觉得抽烟的男人帅，有道理，所以在这里放上标语——

吸烟有害健康，禾马关心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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