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光寒起书楼》

作者：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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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金粉秦淮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多少年来，这个令人心醉神摇，也令人销魂的地方，一直在武林中谈论不休。

据说天香谷中众香如云，娇娥彩女，红衫翠袖，不但个个丰盈娇艳，温柔多情，更令人向往的是，每个人都有一身奇特的武功。

雨花仙子就是其中翘楚，管领路芳。

江湖传言，雨花仙子有种奇妙的偏方，伐毛洗髓，针灸兼施，可使武功速成，纵然一个普通平庸之材，也能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一流高手。

但这天香谷到底在那里？有谁去过？

以前几乎没有，如今好像有了一个，这个人就是一夕成名的金陵大侠柳二呆。

柳二呆本来是个白面书生，一个木头木脑的书呆子，想不到居然在元宵之夜，在秦淮河河畔的白玉楼，干出了一宗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宗事得从头说起。

今年元宵夜时，花市灯如圆。

金陵为六朝帝王之都，火树银花，金吾不禁，秦淮河更是画舫如织，笙歌处处。

白玉楼是家酒楼，有醉酒，也有美人。

这些美人当然是秦淮名妓。

当年名噪一时的李香君、董小宛、卞玉京、柳如是、顾横波，虽是繁华事散，美人已化黄土，但秦淮风月永不寂寞，花园艳姬却一代代绽放奇葩。

有名花，当然少不了护花使者。

在金陵最负盛名的，要算四公子。

这四公子就是贺少章、孙翼、彭啸风、萧鸿举，四个人臭味相投，经常走马章台，风流自赏。

所结识的当然也是一流名妓。

其实，这四个人并非纨裤子弟，也不是浪得虚名，每个人都喝足了一肚子墨水，词章诗赋，一向脍炙人口，只不过承袭了历代文人的风流余绪，忘不了那种才子佳人“红袖添香”

的蜜意柔情。

今夜元宵盛会，四公子当然不约而同到了白玉楼。

名闻遐迩的白玉楼，很少有对酒清谈的客人，尤其在这花月良宵，无非征歌选色。

四公子邀的却是几个红粉知己。

贺少章一向钟情于怡红院的沈小蝶，孙翼的老相好是翠云阁的薛盼盼，彭啸风和萧鸿举则分别选了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

秦淮名妓一向不俗，不但精于音律，琵琶箫管样样拿手，就是诗酒唱和，也各擅胜场，尤其沈小蝶和薛盼盼，更是秦淮河畔的扫眉才子。

这时酒菜已上，四公子倚红偎翠，逸兴遄飞。

孙翼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发现一宗奇事，咦了一声道：“这可新鲜。”

“怎么？”

“你们瞧瞧，那边是谁？”

那边是个蓝衫少年，独踞墙角一席，四样小菜，一壶清酒，寂寞地自斟自饮。

“原来是柳二呆。”贺少章也大感意外：“他怎么也到白玉楼来了？”

这口气好像柳二呆来不得白玉楼。

一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居然来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所；孤烛对影，这有什么滋味？

“滑稽。”孙翼掉了一句词儿：“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也可能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萧鸿举也接上了口。

“他不憔悴。”恰红院的沈小蝶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贺少章掉过头来。

“你们难道看不出？”沈小蝶道：“他神清气爽，悠然自得，哪里憔悴了？”

“对对对，不憔悴，不憔悴。”萧鸿举从善如流：“应该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对，不对。”孙翼立刻纠正道：“这里分明是白玉楼，哪里是在花间，哪里有花？”

这个人也很呆，寓意即可，何必顶真？

“好了好了，别争这些。”贺少章笑道：“何不请他过来，以尽一夕之欢。”

“为什么？”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这柳二呆一向喜怒无常，高兴起来手舞足蹈，有说有笑，甚至拉住一个破庙里的臭叫花，也能谈得神采飞扬，上自唐尧，下至五代，没完没了，一旦发起怒来可够瞧的，两双白眼一翻，谁都不理不睬。”

众人齐都笑了。

“也不见得，他有时也用青眼看人。”薛盼盼用身子碰了碰孙翼：“而且温文有礼。”

“你又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薛盼盼道：“至少这里有个人就请得动他。”

“是谁？”所有的目光一齐投了过来，只有怡红院的沈小蝶不响。

“我不敢说。”薛盼盼的脸红了。

“你说好了。”沈小蝶道：“是我对不对？”

“沈姐姐这……”

这才是奇闻，比柳二呆突然出现在白玉楼更奇，秦淮河畔大红大紫的第一流名妓，居然和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攀上了交情。

“盼盼。”沈小蝶转向贺少章，微微一笑：“幸好贺公子还没打算娶我，要不然岂不被你砸了。”

薛盼盼的脸更红。

“哈哈，不要紧，不要紧。”贺少章大笑：“贺某人也凑不出十斛珍珠买琵琶呀！”

名士派头，胸怀豁达，他真的并不在意。

不过，他不免有点纳闷，沈小蝶怎么结识了柳二呆，难道这书呆子去过恰红院？

当然，纳闷的不只他一个，从孙翼、彭啸风、萧鸿举等三个人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每个人都渴望知道这个秘密，但都没有勇气问出来。

沈小蝶却自己说了。

“柳公子并没有到过怡红院，我们只是偶尔相遇，一回在文德桥，一回在夫子庙。”她说：“在文德桥的那回，正好也有盼盼。”

薛盼盼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呢？”孙翼颇有兴趣。

“因为我们都不是默默无名的人。”沈小蝶笑笑说：“金陵城里有个柳二呆，秦淮河畔有个沈小蝶，他知道有我，我知道有他。”

“就是这样的么？”孙翼意犹未尽。

“怎么？孙公子觉得不够？”沈小蝶笑道：“若要仔细盘问，主审的该是贺公子。”

“这个……”孙翼碰了一鼻子灰。

“小蝶，看你这张小嘴巴。”贺少章笑道：“我也不须审问，倒要先罚。”

“罚？罚什么？”

“罚你把柳二呆请过来。”

“我请不动。”沈小蝶道：“我只在想，该不该过去敬他一杯。”

“好，你去。”

“真的？”沈小蝶嫣然一笑：“君子坦荡荡，贺公子就有这点好处，不吃飞醋。”

贺少章擎杯大笑。

沈小蝶满满斟了杯酒，正待起身，忽听一个尖细阴沉的声音叫道：“且慢。”

贺少章等所有在座之人，齐是一怔。

酒席筵舱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丝缎长袍，外罩玄青团花马褂的中年文士。

这人衣着虽然十分考究，形貌却猥琐不堪，鹰勾鼻，尖下巴，两撇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又细又小，一直滚动不停的黄眼珠。

形貌虽然不扬，神气却是活现。

更奇怪的是此刻春寒料峭，这人手中居然还握着柄描金摺扇。

“尊驾是……”贺少章一时摸不着头脑。

“白鹭洲齐大庄主正在东花厅宴客，”中年文上根本不理睬贺少章，目光转动，依次打从沈小蝶、薛盼盼、青凤和紫凤等四人身上一扫而过，道：“特派在下前来奉邀，以助酒兴。”

原来他是奉命而来，邀这四位秦淮名妓陪酒。

“你说什么？”孙翼第一个不耐。

“齐大庄主盛名赫赫，江南盟主，富可敌国，挥金如土，当赐必多。”中年文士更不理会孙翼，却道：“四位姑娘这就起驾……”

“起什么驾？”孙翼大声问。

“哼，好笑，连起驾都不懂。”中抽文士不屑的道：“就是跟我走。”

“跟你走？”孙翼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中年文上双目一抡：“你不服气？”

“我说不行。”孙翼脸红脖子粗，叫道：“哪有这种事……”

“有，今天就有。”中年文士冷笑。

“莫非你敢撒野？”

“正是如此。”只听唰的一声响，那柄描金摺扇有如孔雀开屏。摺扇一张一撩，一股劲风直撞过来，孙翼顿觉双目难睁，胸前挨了重重一击，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

咔喳一声，靠椅断了。

贺少章等人吓了一跳，不禁脸色大变。

在金陵城里凭白下四公子的名头，虽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至少不会受人欺负，想不到今天却碰到了一宗怪事。

这好像秀才遇到了兵。

“哈哈，嘿嘿。”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区区也曾十载寒窗，苦读诗书，后来终于明白过来，全都被古人骗了，书中哪有黄金屋？书里哪有颜如玉？哼哼，你们这些臭穷酸……”

他晃了晃手中摺扇：“只有这上面才有。”

原来他也是个读书人，只因文章憎命，功名难成，觉得不如一身武功来得直截了当。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一副尊容。

此刻孙翼倒在地上，哎哟连声。其余贺少章、彭啸风、萧鸿举，你看我，我看你，都吓白了脸。

“你也念过书？”沈小蝶却很镇定。

“是的，枉费了十载光阴。”中年文士道：“所以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改行学剑……”

“好像也不曾出人头地？”沈小蝶嘴角一晒。

“这个……”中年文士呆了一呆，蓦地目光一抡：“你就是秦淮花魁沈小蝶吗？”

“不错，我是沈小蝶，却不是什么花魁。”

“好。好，真个是倾国之容，倾城之貌。”中年文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在下申不雨、南海之鄙人也……”果然是念过书的，出口颇有文气。

“你既是读书人就该讲理。”

“讲理？哈哈。”申不雨道：“此刻还讲什么理，白玉楼上只许谈风月。”他盯着沈小蝶，一脸邪笑。

“哼。”

“别闹别扭，快走吧。”申不雨道：“齐大庄主只怕等得不耐烦了。”

沈小蝶没理。

“她要是不走呢？”忽然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居然是柳二呆。

他虽然是个书生，却没进过考场。当然也不曾名列金榜，倒是他的呆名，金陵城里无人不知。

“你是谁？”申个雨怔了一下。

“我也是个臭穷酸。”柳二呆嘻嘻一笑：“你读书不成学剑，学剑又不成，于是学会了当狗腿子，居然在这白玉楼摆起威风来了。”

这好像不是一个呆子说出的话，莫非天才与白痴当真所差无几？

他到底是真呆还是假呆？

眼看四公子之一的孙翼倒在地上，其余的三公子一个个惊惶失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他一个绝不相干的人竟然挺身而出，这难道算是聪明？

“你也是个臭穷酸？”

“是的，比他们还臭。”柳二呆道：“文章臭，人也很臭。”

“你倒很会取笑自己。”

“因为我很呆。”

“呆？”申不雨双目一闪：“你是柳二呆？”

这是料想不到的事，居然连他也知道金陵城中有个柳二呆，柳二呆的名字居然如此响亮。

“不错，我就是。”

“有道是聋子不怕雷，你这个呆子当然不知道厉害。”申不雨道：“好，申爷放你一马，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万一惹得申爷火起……”

“最好是你走。”

“我走？“

“对，你若是回头就走，别再打扰白下四公子，”柳二呆冷冷道：“我也可以放你一马。”

“你说什么？”申不雨只当听错了话。

“我叫你走。”柳二呆沉声道：“要不然用滚也可以。”

“嘿嘿，这倒滑稽。”申不雨阴恻侧一声冷笑：“我只当你是个呆子，原来还是个疯子。”

“是的。”柳二呆居然承认：“疯疯颠颠本来就跟呆子差不多。”

“不要紧。”申不雨脸色一沉：“申爷会治疯病。”忽然招扇一张，登时劲道狂发，直朝柳二呆兜胸撞了过来。

他口说学剑，惯用的却是这柄描金摺扇。

而且在这柄摺扇上显然经过一番苦练，挥扇吐劲，颇见功力。

当然，他并没把面前这个书呆子放在眼里，他深深知道，读书人都有几分狂态，书越是读得多，越爱装模作样，甚至笑傲王侯。

等到吃了大亏，照样摇尾乞怜。

所以他摺扇一挥，走的还是刚才对付孙翼的老路子，只不过真力聚凝，暗暗加了两成。

他觉得这个书呆子胆敢出言不逊，应该加重惩罪。

那知一招方出，忽然觉得手腕一麻，似是被几道钢箍紧紧扣住。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此时劲力全失。

他骇然一震，只听柳二呆冷冷道：“别献殷勤，又不是六月三伏天，谁要你来打扇？”

他居然扣住了申不雨的手腕，还在加劲。

“哎哟……哎哟……你……”申不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叫道：“啊，骨头都碎了……”

“不，还没有。”

“忽听‘格答’一声脆响，骨头果然碎了，申不雨惨叫一声，扭曲的倒在地上。

世间上原本有许多奇闻异事，令人意想不到，如今居然发生在眼前，这个在金陵城里出名的书呆，居然在举手投足之间，制服了一个江湖好手。

白下四公子除了孙翼倒地呻吟，个个目瞪口呆，挢舌难下。

就像做梦一样，他们不信这是真的。

但华灯高照，历历在目，每人都有做梦的经历，梦里的景象总是昏昏沉沉，那有这般明亮。

这的确是真的。

其余翠云阁的薛盼盼，和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都像开了眼界，颇有惊奇之感。

只有沈小蝶脸色如常，她像早就心里有数。

一个人若是早在事情发生之先，就知道结果必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惊奇？

不过，申不雨只是奉命而来，事情好像并没了结。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青衣壮汉一看风色不对，早已掉头开溜。

溜得当然不远，只不过去了东花厅。

“哼，哪里钻出来的楞小子。”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随着话声，只见高高矮矮，一群各形各色的人物，簇拥着一个紫袍人绕过了山水屏风。

紧袍人龙行虎步，神态庄严威猛。

东厅和西厅，同在一座大楼，绕过山水屏风就已到了席前。

“不中用的东西。”紫袍人凌目一闪，瞥了地上的申不雨一眼：“赖在地上也不怕丢人现顺？”

声音低沉，威严而有力。

申不雨紧咬牙关，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脸色灰败，瑟缩惶退向一侧。

腕骨已断，病彻心胸，但他已不敢叫痛。

“听说你叫柳二呆。”紫袍人虎目一扬：“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是不是？”

“是的。”柳二呆冷冷道：“听说你叫齐天鹏，白鹭洲上的一方恶霸，对不对？”

针锋相对，以牙还牙，问得绝妙。

但这胆子未免太大。

紫袍人浓眉一剪，一张紫膛脸立刻绷了起来，凌目中杀机一闪。

他的确是叫齐天鹏，但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已忘了，因为这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当面叫过他。

他听到的只有“齐大庄主”、“齐老爷”，甚至“齐大侠”等一些好听的称呼。

他没做过官，对于“老爷”这个称呼，一向只是心领：“大侠”两个字当然受用，但却于心有愧，他最喜欢听的还是“齐大庄主”。

事实上他的确有座气派堂皇的大庄院，就在白鹭洲上，是东南半壁的藏龙卧虎之地，他就是龙头。

龙头就是等于东南七省的武林盟主。

莫说这方圆数十里的金陵城，就连东起吴越，西通巴蜀，由江到海，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如今居然碰到了这个穷书呆，胆敢对他不敬。

“在齐大庄主面前不得无扎。”一个提剑的汉子怒叱一声，越众而出。

柳二呆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虽然一言未发，比嗤之以鼻还厉害。

提剑的汉子三十不到，剽悍矫健，一副刚猛好斗的样子，这种人员受不了别人的莫落，一看柳二呆那付冷漠轻蔑的神态，不禁怒火如狂。

他手提长剑，剑尖在发抖。

“丁能。”齐大庄主目光一转，道：“你是不是想显显身手？”

原来他正自不好下台，想要自己动手，又觉得对付一个藉藉无名的书呆子有失身份，如今丁能出来替他解围，正合心意。

“请大庄主发令。”原来丁能是在等大庄主的话。

“记住，别小看他。”齐大庄主果然不简单，居然不轻视一个穷书生。

“在下只讨大庄主一句话。”

“什么话？”

“白玉楼上可以不可以杀人？”

“哈哈，问得好。”齐大庄主大笑：“除了紫禁城，哪里都可杀人，只看你的剑利不利。”齐大庄主不但口气大，魄力也不小。

金陵虽然没有紫禁城，也曾是帝王之都，齐大庆主显然不当回事。

“在下知道了。”丁能话完剑发。

好快的剑，在华灯辉映下，青光一闪，挟着一股轻啸之声飞刺而出。

他记得大庄主的提示，没有小看这个书呆子。

但他横看竖看，这呆子委实并不起眼，站在那里就像根木头，而且赤手空拳。

对付这样一个笨蛋，何须多弄花招？

因此他身随剑起，直奔柳二呆的胸腔之间，打算一击奏效。

这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一剑。

齐大庄主不是轻易点头的人，是认定了这丁能是把好手。

所以他也很笃定，只等眼看剑到血崩。

杀人当然要对准要害，胸腹之间无疑是人身重大要害之一，无论是穿胸贯腹，都可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用不着第二剑。

可惜对面那根木头并不永远像根木头。

静如山岳，动如脱兔，就在剑气直冲眉睫，剑锋迫近盈尺之间，忽然人影一花。

谁也没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听丁能啊呀一声，人已倒飘而起。

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哗啦一声，撞倒了两丈以外的那架山水屏风。

更奇怪的是，那支剑居然到了柳二呆手里。

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原本该是血溅白玉楼，哪知谁都没流一滴血，只不过倒了架山水屏风，丁能安安静静的趴在楼板上。

但齐大庄主的脸却变了，变得像块猪肝。

所有在场之人，尤其齐大庄主身后的那群人，个个都成了木鸡，没有一丝声响，似乎只有尘沙落地之声，隐隐可闻。

“好剑，好剑。”柳二呆轻轻抚着剑愕，无限珍惜地说：“不知这是‘青霜’还是‘紫电’？”

青霜、紫电，古之名剑，凭丁能那来这种千载难求的神兵宝刃？

柳二呆莫非看走眼了？

沈小蝶盯着他，似是深深会意，微微一笑道：“也许是‘干将’，也许是‘莫邪’……”

“真的？”柳二呆回望了她一眼。

这两句话虽然耐人寻味，但柳二呆听得懂。

一个真正精于剑术的人，何须紫电青霜、干将莫邪，纵然一根枯枝、一片毛竹，照样能摧枯拉朽。

“哼，愣小子。”齐一鹏忽然叫道：“想不到你还蛮有点斤两。”

“斤两？”柳二呆道：“不错不错，大年刚过，又适元宵，这些顿顿酒肉，当然重了几斤。”

“别装蒜。”

“蒜？”柳二呆张着嘴巴：“是蒜头还是蒜苗？”他越装越呆。

“是狗屎。”齐天鹏火了，抖了一句粗话。

“好东西，好东西。”柳二呆傻呼呼地道：“齐大庄主有钱人，必是先尝异味，每天大吃大喝……”

齐大庄主吃屎，这还像话？

齐天鹏脸色陡变，本来已涨得绯红的脖子，顿时粗了一倍，额头上也冒出了青筋。

“刀来。”

“是。”如斯响应，跟在后面的两位青衣壮汉立刻抬出一柄刀来。

刀要用抬的，这是什么刀？

这是柄九环金刀，刀背厚，锋面宽，在华灯下寒光一闪一闪，刀脊上装有九支钢环。

的确是把大刀，看来没有八十斤至少也有五十斤。

这样的刀，不要说抡在手里舞动生风，迎面一刀劈来，就是让人瞧上一眼，也够胆颤心惊。

但这柄刀毕竞只有几十斤，用条壮汉扛起来也就够了，居然用上两个人来抬，未免有点夸张作势。

也许这就是派头，齐大庄主的派头。

个过派头归派头，到底不可小觑，一个能舞动五十斤大力的人，功力已不同凡响。

柳二呆的脸色已显得凝重起来。

白下四公子中的三公子已挽起孙翼，和翠云阁的薛盼盼、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远远避了开去，只有怡红院的小蝶没有离开。

但她的神情已开始变化，揉合着紧张与关怀。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场面，齐天鹏的一方人多势众，后果如何，当然难以预料。

柳二呆的后果却可断言。不是战胜就是死亡。

血染白玉楼，所为何来？

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到底是替白下四公子出气，还是为了保护沈小蝶？

要不然就是路见不平，冲着一股傻劲。

但他今天为何要来到白玉楼，挑起这场拼斗，难道只是偶然？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齐天鹏臂一抡，霍地取刀在手，轻轻一震，九双九环叮叮作响。

然后他马步一沉，盯着柳二呆一瞬个瞬。

这样子好像要仔细察看一下柳二呆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骼，研究出手一刀，打从那里下手。

以他齐大庄主之尊，出付一个武林中默默无名的书呆子，居然如此慎重。

显然，他把这一战看得很重要。

也可以说，他已越来越不敢小看柳二呆。

跟随在他身后之人，也受到了这种紧张气氛的感染，个个都捏着一把冷汗。

“齐天鹏。”柳二呆反而比较轻松：“你好像很瞧得起我？”

齐天鹏不响，眼睛也不眨。

“是的，你必须慎重。”柳二呆道：“你一刀劈了我，只不过金陵城里死了个书呆子，你齐大庄主就不同啦，莫说是死，连输都输不起。”

齐天鹏还是不响。

“今夜你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柳二呆继续道：“就会从青云里一跳跌下来。”

齐天鹏双目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愤怒。

的确，他输不起，要是真的阴沟里翻了船，以后在江湖上就没得混了。

甚至，永远在江湖上除名。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楼跨了。”柳二呆接着冷笑一声：“天理循环，本就如此……”

齐天鹏震颤了一下。

“其实，你风光了二十年，也该够了。”柳二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口气道：“孽海永难回头，放眼江湖，一个个到死方休！”

“住嘴。”齐天鹏忽然怒叱。

“怎么？听不进去？”柳二呆耸了耸肩：“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

“老夫要封住你的嘴。”

“可以，只要你封得住。”柳二呆道：“我正觉得奇怪，你为何还不动手？”

“哼，黄口孺子，容你多活片刻，难道不好？”

“对我来说，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既然耍撩你齐大庄主的虎须，哪里还管得生死。”柳二呆冷笑：“你不动手，倒是别有用心。”

“胡说，什么用心？”

“你老谋深算，想多观察一下，及至想从我口里套出点话来。”柳二呆道：“至少柳某人的出现，是宗很稀罕的事。”

“稀奇古怪的事老夫见的多，你有什么稀罕？”

他的嘴虽硬，其实确如柳二呆所料，至少他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呆子，哪里来的武功？

武功的路数如何？

他刚才亲眼目睹，柳二呆一个“大拧手”，竟将丁能摔出两丈五六，居然还夺走了丁能的剑，如今这剑就在柳二呆手里。

这不就是“空手入白刃”吗？

他既然夺剑，对于剑必然是个会家子。

“那你等什么？”柳二呆冷然一笑：“不妨先走上几招试试？”

“老夫不想试。”

“不想试？”柳二呆道：“好，很好，我绝不会逼你，双方都有受伤之人，就此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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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天香绝谷

“扯不平。”齐天鹏忽然浓眉一剪，叱道：“老夫杀人的时候，一向不用试刀。”

“你想杀我？”柳二呆紧了紧手中长剑。

“不杀你杀谁？”齐天鹏蓦的身形微变，步踏中宫，一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并不快，甚至很慢。

凭柳二呆刚才对付申不雨和丁能的身手，闪过这一刀是轻而易举的。

也许齐天鹏是有意让他有闪避的机会。

柳二呆却没闪，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因为他隐隐觉察到，刀锋虽然还在几只以外，那股狂涌的刀风已在他四周激荡成气。

这是很神奇的一刀，莫测高深的一刀。

这一刀必有变化。

对付这种变化莫测的刀法，唯一的上策就是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柳二呆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屏息凝抑，渊停狱峙。紧紧地盯着那把刀。

那把力却越来越慢，几乎是在一寸一寸的移动，刀环轻响，齐天鹏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枯槁，嘴唇也不停地颤动，失去了血色。

好像他人已探干，全副精神凝注在力锋上。

看样于这还只是前奏、只是序曲，真正的一刀显然还没开始。

蓄势如此之盛，一发必然惊天动地。

他说不想试刀，意思是不想用第二刀，打算第一刀就活劈了柳二呆。

他自成名之后，极少用刀，因为很难碰到对手。

今天不但用刀，居然还拼出全身功力，似乎已看出柳二呆十分扎手。

柳二呆依然没动，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显然也感觉到，正在生死毫发之间，剑尖也在轻轻抖动。

这表示他已功力凝聚，蓄势待发。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沈小蝶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

她身材织柔。步履很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想作什么。

忽听“哗啦”一响，席面上的两双大瓷盘蓦地滑落下来，登时跌得粉碎。

这种意外的声响，在沉寂而紧张的气氛中，宛如晴空一声焦雷。

齐天鹏怔了一下，心抑为之一分。

说时迟，那时快，柳二呆霍地而起，但见刀光一闪，细如蛛丝般冲破了刀堤。

不是青霜，也不是紫电。只是一柄普通的剑。

但这一剑太快速、太突然，就像苍穹中一粒小陨石变成了流星，划空而过，闪击千里，本来极普通的凡铁，也变成了百炼精钢。

冲力之大，无敌不破，无坚不摧。“夺”的一声，扎进了齐天鹏的胸膛。

刀没染血、剑仅一招，没发生掠天动地的激战。

但这已解决了一切。

剑刺出快，收回更快。

柳二呆一闪而出，一闪而退，在灯光照耀下只不过人影一花而已。

只听“吭当”一响，刀已落地。

齐天鹏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脸上在刹那间恢复了红润，居然还用根手指，笔直指着沈小蝶。

“你……你……”忽然卜通一声，仰面倒下，胸前喷起老高一条血柱。

扣人心弦的一幕结束了，没闹得翻江倒海，仅仅跌碎了两只瓷盘。

白玉楼照样灯火通明，秦淮河依然笙歌嚣耳。

只不过死了个齐天鹏。

死了个齐天鹏只不过人间小事，在江湖上却是轰传大江南北的大事。

人们通常都有种好奇的天性，这宗事本身就是十足的传奇，尤其还牵扯上几个秦淮名妓，传奇中又添加了香艳色彩。

传奇加香艳，怎不叫人津津乐道，口沫飞溅。

柳二呆木头木脑，在金陵城只有点小名气，杀了齐天鹏之后，忽然间在江湖上成了大名。

江湖上本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江湖上的风云人物，终有倒下的一天。

只不过齐天鹏倒得太突然，太戏剧化。

柳二呆不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取代了齐天鹏在江南的地位，甚至犹有过之，因为他是传奇人物，建立了新鲜的形象。

但盛名多累，实在没有做呆子快活。

路冷香埃，月射书斋。

这所简陋的书斋，就是柳二呆往日读书的地方；但如今空庭寂寂，蛛网尘封，已不见柳二呆的影子。

不知是谁，在木门上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大字，“金陵大侠柳二呆故居。”

柳二呆哪里去了？

不但金陵城里找不到柳二呆，连秦淮河畔沈小蝶也已悄然隐迹。

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名，但当成名之后，要想使人立刻忘记，也是很难办到的事。

尤其像柳二呆这种传奇性的人物，骤然成了大名，短短几个月时间，各种谈论和猜测，在江湖上正自方兴未艾，江湖甚至突然热闹起来。

于是京洛之间，燕赵之地，出现了许多鲜衣怒马的豪客；巴蜀古道，以至江南江北，也随时可见游侠健儿的搬丝帽影。

这些人纷纷涌向金陵，就为了想见柳二呆。

见他做什么？

当然，说词各有不同，有的只想一瞻风采，有的是怀着一股崇敬之心，也有的豪情万丈，索性挑明了说，想找他比划比划。

其实，这些都不是心里的话。

这些人最主要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就是想知道柳二呆是不是真的到过天香谷。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令人密寐以求的地方。

江湖攻杀，原是司空见惯的事。

为仇、为财、图霸，都是杀人的理由，因为江湖上没有法律，强者为将。

能杀人的就是英雄，杀的人越多就越是英雄。

但这回不同，被杀的足位鼎鼎大名的江湖霸主，杀人的却是个一向名不经传的书呆，这才震惊了武林，引起江湖骚动。

因此不免有人会问，他的武功哪里来的？

不论是问到别人，还是问到自己，都会猛的一拍桌子叫了起来：“对了，天香谷。”

柳二呆不但成了英雄人物，也成了神秘人物。

更神秘地是他忽然踪迹沓然，神秘的出现，又神秘的隐去。

到了金陵扑空的人，当然不免怅然。

但这些有心人并不因此灰心，甚至还怀着一股狂热，打算追踪到底。

江湖人既无恒业，也无桓产，有的就是精力。

其中更有自命像猪葛亮、刘伯温之类的人物，善发奇想，居然想到了沈小蝶。

这是在秦淮河畔打听出来的，沈小蝶不但丽质天生，而且才情胆识过人，像这样一位风尘侠女，岂不就是天香谷中的奇葩？

这一发觉令人鼓舞，狂热中更加振奋。

于是这些三江五湖的豪杰，就在金陵城里像炸弹开花般爆了开来。

一个个像猎犬般追寻自己的目标。

江南五月，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通往栖霞山的二字路口，有家卖熟食的野店，凉棚下摆了五六张白木桌子。

客人不多，只有一张白木桌上围了四五个人。

柳荫下挂着有马，无车。

这批人年岁不一，有三十不到的壮年，也有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看上去个个结实硬朗，但都像经过长途跋涉，掩不住脸风尘之色。

尤其神色打扮，既不像一般负贩的行旅，也不像寻幽觅胜的旅客，既不吃饭，也不喝酒，每个人只要了一盏清茶，闲坐远眺。

偶尔也几个头碰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番。

无论如何，这是几个很神秘的客人，甚至有点鬼头鬼脑。

这样的客人在平时并不多见。

中午时分，忽然出现了顶镂花小骄，打从东面而来，后面跟着两名青衣丫环。

五月的和风拂动窗幔，隐约可见端坐轿里的是位紫衣丽人。

像是雾里看花，风姿绰约，若隐若现。

凉棚下的五个人立刻如中魔魇，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往了。

小轿在小字路口绕过了弯，直向栖霞山而去。

扛轿的是四名壮汉，步行甚缓，久久才转入山路，隐没在苍林一角。

“是她，是她，就是她。”凉棚下一个浓眉短须的汉子，忽然没头投脑的叫了起来。

“是谁？”一个青脸汉子问。

“还有谁，当然是沈小蝶啊！”他说得很肯定。

“你认识她？见过她？”

“咱哪里见过。”浓眉汉子道：“咱打从出娘胎起，就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就是沈小蝶？”

“这……”

“江南地方风光明媚，水色好，漂亮的女人多得是。”青脸汉子道：“你要是到了姑苏，到了杭州，只怕连眼睛都会看花。”

“莫非你到过？”浓眉汉子反问。

“我？”青脸汉子呆了一呆：“我当然没到过，但我听人说过。”

“怎么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哈哈，原来就是这两句老话。”浓眉汉子说：“咱耳朵都听腻了。”

青脸汉子哑住了。

“走。”其中一个紫膛脸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这就追上去。”他是五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大哥，你是说……”青脸汉子掉过头来。

“江南地方漂亮的女人虽然很多，平时大都住在高楼绣阁，不禁风露。”紫膛脸汉子说：“这女人倒是很怪，却到这穷山绝岭干吗？”

“大哥说得对。”浓眉汉子欣然道：“依咱看八九不离十，准是沈小蝶。”

紫膛脸的大哥居然点了点头。

栖露山群峰重叠，层峦耸翠，幽谷深速，每当初夏季节，一片繁花如海。

五个人策马入山，约莫二里之程，已到谷口。

五个人并骑而立，流目四盼，不禁心旷神怡，宛如到了神仙世界。

“大哥。”浓眉汉子龛动着鼻子，大为惊异，喜孜孜的道：“莫非这里就天香谷？”

他顾景生情，不禁想起了江湖上盛传的那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有美人、有百花，国色天香；好像一点不错。

“倒是真的很像。”紫膛脸大哥顿时双目一亮：“先进去再说。”

“好。”其余四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花好景看不尽，马蹄得得入翠薇。

进得谷口、一路香风迎人，百花吐蕊，目不暇接，五个人精神一振、都咧开了嘴巴。

浓眉汉子的嘴巴咧的最大。

居然找到了天香谷，人逢喜事，免不了有种欢笑之情自然流露出来。

“咦，”紫脸汉大哥道：“那顶小轿呢？”

“刚才还看见的。”浓眉汉子眼尖：“对啊，转过山角去了。”

“哦。”

“说不定转过去就是‘雨花宫’。”天香谷、雨花宫，他倒是蛮有记性。

而且说随活灵活现。

“大家记住。”紫膛脸大哥叮咛道：“到了这种地方不可粗鲁无礼。”

“知道啦。”大家齐声应话。

“要彬彬有礼。”紫膛脸大哥再次叮咛：“要像个读书人，像个君子……”

“对了，”浓眉汉子道：“柳二呆就是读书人。”

“咱们没念过书怎么办？”其余三个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要读书不容易啊，那得十载寒窗。”紫膛脸大哥道：“装个样儿就成了，反正这里又不考状元。”

“听说大哥念过书？”

“嘿嘿，不多。不多。”紫膛脸大哥先谦虚了一下，然后得意的道：“一本千字文我念了两年，一本百家姓念了三年，一本一字经又念了两年，前后一共七年，只可惜，唉……”

“大哥，可惜什么？”

“若是再读三年，我也是十年寒窗。”

“这就够啦。”

“不够不够，”紫膛脸大哥深知学海无涯，叹息说：“不过至少也算个读书人。”

“是是是。”浓眉汉子道：“大哥天份高，又比别人聪明，听说那柳二呆是个书呆子，他念的书未必比大哥的多。”

紫膛脸大哥宽慰的笑了。

转过山角，又是一条峡谷。

谷中藏谷，更秀丽、更幽绝，远远望去，但见百花盛放，目迷五色，姹紫嫣红。

峡口竖着一方木牌，木牌上写着八个大字，笔走龙蛇，分作两行并列。

天香绝谷

温柔之乡

“天香”这两个字，原就在江湖上盛传之久，想不到竟然还是“温柔之乡”，这四个字不仅动人遐思，甚至能令人心跳欲狂。

但这方木牌本色未变，黑漆犹新，似是竖立不久，而江湖传言却已多年。

这五个人似未留意，尤其是紫膛脸大哥，别人也许不懂这四个字的含意，他念过千字文，也念过三字经，这四个字当然难不倒他。

因此，他更比别人起劲。

“哈哈，温柔之乡，哈哈，好一个温柔之乡……”他心花怒放，身上每一根神经都起了变化。

“大哥这是……”

“好事情，好事情。”紫膛脸没时间解释：“快，快进去。”

“慢点。”远处花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叱。

随着话声，只见眼前出现了两个花衫少女，像两只花蝴蝶，分花拂柳而来。

五个人同时一怔，一齐跳下马来。

花光人面，人面如醉。

两个好标致的少女，除了轻盈的体态不说，就凭两张细嫩匀红的脸蛋儿，四只水淋淋的眼睛在这五个人眼里，已经是人间绝色。

“姑……姑娘……”浓眉汉子开始巴巴结结。

“别叫姑娘。”为首的一个少女道：“我们都是娘子，我两个是接引娘子。”

不叫姑娘要叫娘子。到底是谁的娘子？至少叫起来更有意思。

“啊，娘子，娘子……”浓眉汉子一揖到地。

“要去天香谷雨花宫，是不是？”

“这个……这个……”浓眉汉子结巴了半天，忽然啪的一响，掌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该死。”

“有点紧张对不对？”那少女笑了。

“是的，是的。”浓眉汉子鼓足了勇气，为了表示轻松，居然嘻嘻一笑。

“好，”那少女道：“先通名报姓。”

“我们是龙潭五霸，五霸镇龙潭。”紫膛脸大哥首先介绍自己：“在下宋湖。外号翻天虎。”

宋湖？莫非是宋江的弟弟？

也许他真有此意，当年那位梁山泊的宋江是大哥，他也是大哥。

于是其余四个人，一个个依次报名。

浓眉汉子叫邬角，外号过山虎，青脸汉子叫梁胜，外号就是青面虎，其余两个，一个邱大角，一个叫康九，分别是姚山虎、绕山虎。

“好名字，好名字。”那少女赞道：“又是霸，又是虎的，可真响亮。”

五个人一齐笑了。

“说了半天，这龙潭到底在那里？”另一个少女忽然发问。

“在南阳府。”宋湖说：“南阳以西七十里。”

“地方大吗？”

“总共一百三十七户。”

“啊，大码头，一定虎踞龙皤，商贾云集。”为首的那少女口角一晒：“你们霸的地方真不小。”

“哪里，哪里。”邬角说：“娘子夸奖了。”

“好，这一关已过。”为首的那少女道：“现在要考一考。”

“考？”五个人齐是一怔。

“放心。”两个少女同时展露了笑面：“既不考文章，也不考武艺……”

“那考什么？”

“只看身体壮不壮，肌肉结不结实。”

“好，好咱们经得起考。”邬角道：“娘子，要怎么考呢？”

“脱光衣服，让我们瞧瞧。”

“这……这……”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邬角有难色：“要光屁股吗？”

两个少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笑弯了水蛇腰，“不用啦，只脱上身就够了。”

脱光上身，当然看得到肌肉，肌肉结不结实，自是一目了然。

但为何要考肌肉，真叫人想入菲菲。

好在这容易得很，并非难事，天霸五虎自信经得起考验，片刻之间一齐褪下了上衣，果然个个肌肉见结，精壮无比。

尤其那过山虎邬角，胸前黑毛茸茸，更为出色。

“棒，棒极了。”为苗的那少女啧啧赞道：“果然是虎，五虎将……”

“姐。”另一个少女道：“我看做牛。”

“都差不多。”为首的那个少女笑道：“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成。”

像虎像牛五个人倒不在乎，只盼能够中选。

至于干什么活，为何要用力气、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作了个会心的笑。

“嘿嘿，咱最会干活。”邬角渐渐放肆大胆，嬉皮笑脸起来：“包管娘子满意。”

“真的？”两个少女同时嫣然一笑。

五个人再次互相对望了一眼。眨了眨眼睛，连骨头都酥了。

“行啦。”为首的少女道：“可以入谷了。”

“两位娘子……”

“我们还得接引别人。”为首的那少女道：“你们自己进去吧。”

“是是是，但……”

“担什么？”另外一个少女道：“这条路一直通到谷底，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是‘雨花宫’？”

“别噜嗦，到了就知道。”

“好好好，娘子，咱们不噜嗦，不噜嗦就是。”邬角嘻嘻一笑。

“马匹不许入谷。”为首的那少女说。

于是五个人只好弃马步行，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鞭，沿着一条花丛小径走去。

邬角居然还向两个少女挤了挤眼。

夕阳将下，深谷今暮霭四起。

宋湖等龙潭五霸，居然被关入一个木笼里，随身携带的兵刃也被没收。

开始他们不服，竟被一个花衫少女一旋一转之间出指如风，一个个被点了穴道，然后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丢进了木笼。

这木笼刚好可容五个人，是用粗如碗口的原木列成一排栏栅，十分坚实牢固。

圆木的间隔顶多不过五寸，伸出双手臂倒是约绰有余，就是钻不出头来。

木笼放在一排树影下，同样的木笼还很多，但大小不一，有的是空的，有的已关满了人，林森浓荫，看不十分真切。

在昏沉的夜色中阴森惨淡，令人触目惊心。

武林中传说了多年，一直令人向往的天香谷，居然是这样一副景象。

“大哥。”邬角哭丧着脸：“咱们好像完啦。”

“唉……”大哥在叹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邬角不甘心的问。

“倒霉。”青面虎梁胜几乎在咆哮：“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咱？”邬角反唇道：“脚生在你腿上啊！”

“我没有脚，我骑的马。”

“那也是你的马。”

“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马了。”梁胜埋怨道：“命也送在你手里。”

“哼哼，咱自己难道不是命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本笼里争吵不休，要不是木笼太小，转动不够灵活，几乎动起手来。

“别吵。”忽然传来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履声索索，听来不疾不徐，打从浓荫下走出一个人来。

嘿，这那像人？简直是半截铁塔。

这是个巨灵，一个硕大无比的巨灵，头大如斗，披散着一头乱发，怀中抱着一把刀。

人大刀大，是柄厚背鬼头刀，刀长五尺以上，宽约八寸，在依稀的星光下一闪一闪，森寒逼人。

宋湖等五人，不禁机伶价打了一个寒噤。

巨灵走了过来，弓下腰，凸着一双像松花皮蛋的怪眼睛，向木笼里看了看。

“哼，好像这样的小脑袋，老子一下可以砍下十个。”

形象吓人，话也吓人。

这话也许不算吹牛，像这样一条巨灵之臂、巨灵之手，这样一把硕大无比的刀，一刀擦去，不砍下十个脑袋，至少也可以砍下几个。

木笼里五个人瑟缩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老子今天已砍下三十几颗脑袋，过足了瘾。”那巨灵道：“要不然现在就拿你们开刀。”

木笼里五个人牙关打颤，像爆米花般毕剥作响。

“再敢吵一下，老子就找点外快，砍下你们五个小脑袋，当作宵夜。”

原来早先砍的三十几颗脑袋，算是正餐。

本宠里五个人已面如死灰，吓得几乎昏了过来。

巨灵缓缓伸直腰干，缓缓转过身子，这才缓缓踱了开去。

木笼里五个人吁了一口气。

深山五月，夜凉如水。

龙潭五霸宋湖等五人困在木宠里又冷又饿，甚至连天明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啜泣。

这五个人原不是什么真的好汉，只不过有几分蛮力，学了几招庄稼汉的把式，于是就夜郎自大，在那种偏远的乡镇上自封为五霸。

如今五霸栽了，哭了。

不是好汉，当然没有骨气，更不懂什么叫做英雄有泪莫轻弹了。

这种假好汉，江湖上还多得是。

二更时分，远处忽然出现了两盏纱灯；渐来渐近，灯影下出现了三条窈窕的人影。

两名青衣少女掌灯，一位紫衣丽人在后。

衣声籁籁，有暗香浮动，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顶小轿里的佳人。

“大个子呢？”紫衣丽人声音甜美。

“小的在。”那个巨灵般的巨人大步走了过来：“小的没有偷懒。”

是他？他居然是“小的”。

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自称“小的”已够滑稽，还说没有偷懒，想必以前他经常偷懒。

这半截铁塔般的巨人，在这位紫衣丽人面前，好像忽然矮了一截，不像刚才那样高大。

“好，明天有赏。”紫衣丽人道：“鹿肉一方，白酒五斤。”

“谢谢总管。”八个子哈腰道谢。

原来这位紫衣丽人只是一位总管，并不是天香谷中的主人。

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总管，主人一定更出色。

这位主人，也许就是江湖上所传说的雨花仙子。

紫衣丽人就着灯光，向木笼里回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像都乖。”

“不，总管。”

“怎么？”

“这边木笼里的倒是很乖，就算有人闹事，咱唬吓一下，也就不敢响啦。”大个子说：

“那边铁笼里的可凶得很，一直叫骂不停……”

“现在怎么没叫骂？”

“也许骂倦了，口叫干了。”

“这也难怪。”紫衣丽人灿然一笑：“铁笼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来还有木笼铁笼之分，铁笼里的才是厉害的角色。

龙潭五霸只配关在木笼里。

忽听对面树影下一声怒叫：“臭婆娘，你过来，老子要问问你。”

“你是谁？”紫衣丽人摇过头去。

“老子就是关天朔。”那怒叫的声音道：“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关天朔。”一听头衔赫赫，居然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也栽了，照样身系牢笼。

“这有什么了不起。”紫衣丽人晒然一笑：“比你强的还多呢。”

“老夫只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天香谷。”

“哼，骗人。”那关天朔怒道：“老子只不过一时糊涂，上了你们的当，你们这些臭婆娘，若是真有本事，就跟老子真刀实枪干一场。”

“不急，”紫衣丽人道：“等些时再说。”

“再说？你们要把老子怎样？”

“不怎么，只不过先磨磨你的火气。”紫衣丽人微微一笑：“你又不是铁打的、钢浇的，顶多十天半月，你就不会这样毛燥了。”

“老子就是铁汉。”

“别吹牛，等着瞧吧。”紫衣丽人冷笑一声，转身叫道：“大个子……”

“小的在。”巨人不但恭谨，而且温顺。

“记住，凡是自称铁汉的，大吼大叫骂的人，一律不给饮食，饿他个半死。”

“是，小的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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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人间地狱

“哼，别拿这些话吓唬老子。”关天朔仍在怒叫：“老子连死都不怕，何在乎饮食，老子要说的是，永远不服你们这些臭婆娘。”

这好像真的是条硬汉，只看他硬不硬得下去。

紫衣丽人不再理会，举手挥了挥，两名青衣少女掌灯前导，缓缓向左侧行去。

灯光下手白如玉，指尖上涂着红色的寇丹。

一夜易过，又是黎明。

龙潭五霸一夜挨饿受冻，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一个个都瘫软在木笼里。

莫看他结实精壮，但功力不够深厚，徒具外表，比不上那些苦练成钢，扎下了根基的人。

邬角更是难忍难挨，眼看那巨人走近，不禁战战兢兢的道：“请……请问……”

“问什么？”大个子弯下腰来。

“请……请问大爷……”

“什么大爷？”大个子沉声道：“咱是老爷。”

“是是是，老爷。”邬角苦着脸道：“在下很听话，也不吼叫，也不骂人……”

“你敢吗？”

“是的，是的，在下不敢，但是……但是……老爷……老爷……在下……”

“想吃饭对不对？”

“正……正是……在下快饿扁了。”

本来他连这些话都不敢说，只因昨夜眼看这大个子对紫衣丽人那种恭谨巴结之状，这巨人的形象已在他心里大打折扣。

同时他估计，这大个子夸说一天砍了三十几颗人头，准是吹牛。

当然，他还是怕，只不像开始怕得那么厉害。

“饭是有得吃，不过时辰没到。”大个子道：“忍着点吧。”

“什么时辰？”

“中午，每天一餐。”

此刻天刚破晓，要到中午还有几个时辰，邬角皱了皱眉道：“老爷……”

“还有什么？快说。”

“在下……在下……比方说茶什么的……”

“茶水？你想得怪好。”大个子森森一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来的茶水？”

“没有？”

“只有玉液琼浆。”

这分明是说这里是天宫、是神仙府、是王母娘娘的瑶池，简直不是人间。

“玉液琼浆？听说过。”邬角舔了舔舌头，叹息道：“唉，要是有一滴滴就好了。”

“你想喝？”

“老爷，在下怎么不想，简直想的要命。”邬角眼看大个子没有疾言厉色，胆子越来越大：“要是……要是……老爷开恩……”

“哈哈。嘿嘿。”大个子笑了，忽然闪起个狡黠的目光：“好，咱给你喝。”转身大步而去。

片刻，端着一只缺口碗走了回来。

玉液琼浆居然用这样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盛着，岂不是暴珍天物。

“喝。”碗从两根原木中间迎了进来。

邬角双手捧着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再一口，喝的精光。

“好喝吗？”

“好，好……”邬角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胃里冲出一股怪味，又骚又臭，用舌尖舔了舔，还带点咸味，不禁叫道：“这是什么？”

“马尿。”大个子咕咕大笑。

中午，饭来了。

每人一大碗白饭，饭上面有撮盐菜，几片酱瓜。

邬角吐呕狼藉，他吃不下，勉强扒了半碗饭，刚刚下肚，立刻又吐了出来。

饭是两名壮汉用竹筐挑来的，分别由两名花衫少女分送到木笼和铁笼。

“你生病了？”一个少女问邬角。

“这……”

“这里不要生病的人。”

“不要？”邬角目光闪了一丝希冀，急急问道：“是不是生病的人就叫他走路？”

“走路？”

“你不是说不要吗？”

“对，是走路。”那少女缓缓的道：“只不过不是走出天香谷。”

“走到哪里去？”

“阴间。”

邬角心里一跳，登时毛骨悚然，忽然挺了挺胸脯，大声说道：“在下哪里有病，在下好得很。”

一晃过了三天，有的木笼已开始放人。

龙海五霸一直等到第五天才被放了出来，囚禁在铁笼里的却一个没放。

木笼里放出来的共有五六十人，开始依次编号，龙潭五霸已被分散开来，邬角是四十三号。

谷底有片旷地，这批人开始整地、凿石、伐木。

看样子是要大兴土木，好像是建造一所宅院，或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宫殿。

这地方既然已被命名为“天香谷”。照说应该有座“雨花宫。”

这也是奇事，江湖上传说了多年，这个妙不可言的地方，居然迟到现在才开始动工破土。

莫非那些传言之人有先见之明？

五六十人分成八组，每一组有两名监工，一手抡鞭，鞭长七尺，用生牛筋绞成。

稍有偷懒的人，抖手就是一鞭。

三天下来，邬角接了五鞭，有一鞭斜肩抽下，被抽的皮开肉绽。

还好，他们有药，上好的金创药。

只要一敷上，立见奇效，无论抽的多么重，一个晚上就可愈合，不会耽搁工程的进行。

但当被抽的时候，却是痛澈心肺。

所以，没人敢偷懒。

但从不偷懒，糊里糊涂挨上一鞭也是常有的事。

工地不许说话，也不许挤眉弄眼．到了晚上，照样关进木笼。

好的是每天已由一餐改成三餐，顿顿都有鱼肉。

指挥全场的却是两个花衫少女。

有时也有三个，甚至四五个，这些少女个个都生得天仙化人，每天深妆艳抹，坐在左侧高地上几顶粉红色的遮阳伞下，飘来阵阵香风。

偶尔还一展歌喉，娇歌绕梁，醉人如酒。

饶是如此，却解不了这些每天挥汗如雨，作牛作马的人多少痛苦。

这五六十人全都是从木笼里放出来的，虽然武功平平，其中却有不少曾经据地为雄。

像宋湖等五个人就是龙潭五霸。

地方虽然不大，却少不了有吃有喝；虽然没有国色天香的女人，普通蒲柳之姿总是有的。

因此，这三餐饭并没人满意。

这黄莺婉转的娇歌，也没有人听得进去。

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件事，一个念头，就是想找机会开溜，逃离这种囚犯生涯。

当然，他们还没真正尝到“天香谷”的厉害。

黄昏日落，该是收工的时候，吃饱了晚餐，也该是走进囚笼的时候。

有谁愿意高高兴兴地走进囚笼？

忽听一声喝叱，一个监工的彪形大汉皮鞭响起，向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抽去。

这人本来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此刻身形一侧，忽然变得灵活起来，翻腕捣出一掌。

这太意外，太突然。

这一拳莲蓬作响，居然十分有力，抡鞭的大汉竟被兜胸一拳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机会来了，立刻就有二三十人趁机起哄。

唰唰唰，皮鞭乱响；刀光闪动，所有的彪形大汉和囚犯，开始了一场混战。

囚犯没有兵刃，有的仅凭拳脚，有的捡起了石头，有的攀折下树枝，也有\奇\的身手矫\书\健，打从那些彪形大汉手中夺下了兵刃。

混战变成了血战。

于是有人不愿恋战，开始向谷外奔逃。

“哼，好大的胆子；”那个紫衣丽人忽然出现了，身后跟着四名花衫少女。

大个子也出现了，手抡的鬼头钢刀，当路而立。

有几个人想要冲了过去，但见刀光一闪，血光四溅，飞起两颗人头。

卜通卜通，倒下两具尸体。

这大个子没有吹牛，果然露了一手。

接着四名花衫少女一闪而来，有如飞燕剪水，一起一落，人影穿梭，指风飒飒，凡是手握树枝石块的一个个倒了下去。

来如飘风，武功卓绝，令人咋舌。

所有在场之人，除了躺下的不算，一齐吓得呆了，其中包括五个手抡钢刀的人。

这五把刀是从五名彪形大汉的手里夺来的。

其中一人正是龙潭五霸之首的宋湖，他夺下了一把厚背鬼头刀。

奇怪的是这五个人居然没被指风点倒。

照说夺刀起哄，应该是罪首祸魁，这五个人怎么会如此幸运？

但这显然不妙。

只见一个花衫少女忽然走了过来；一双美丽的眼睛闪了几闪，顿时变得像把利刃，冷森森的打从五个人脸上一扫而过。

“你们想要怎么死？”

五个人手握钢刀，睁大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搭腔。

“加果想落个痛快，那就自己了断，”花衫少女冷冷地道：“立刻回手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也许真的痛快，但没有人肯这样做，其中有个人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花衫少女指着一个瘦高个子。

那人不敢再哼。

“如果想要我来动手，那可就惨啦。”花衫少女秀眉一耸。

她身材窈窕，腰肢柔细，双手空空，站在五把钢刀面前，居然还是如此泼辣。

近在咫尺，难道不怕有人出手一刀？

难道这五个人不想试试？

说也奇怪，虽然五把刀都在颤抖，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抢先出手。

“怎么惨？”却有个人在问。

这个人不是那个瘦高个子，也不是宋湖，却是个黑脸大汉，双目中充满了血丝。

“你想知道？”

“是的。”

“好，我告诉你，就是用把小刀慢慢地割，慢慢的剐，血慢慢的流。”花衫少女慢慢地道：“等到血流光了，才慢慢的死吧！”

她说的也许就是“凌迟”，这是种极刑。

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居然有如此毒狠的心肠，变成了红粉罗刹。

这些话显然不是唬吓，这是要杀鸡吓猴，好让其余的人不敢再存侥幸之想。

刚才故意留下这五个人，也许就是这种打算。

黑脸汉子不响，身躯微微抖动。

其余四个也都心里有数，知道难逃浩劫。

面临生死关头，死的成份居多，只问自己肯不肯回手一刀。

但这一刀，谁下得了手？

许多自命是江湖好汉，杀人如草芥，甚至谈笑挥刀，真要自己杀自己，谁都狠不下心。

所以，还是等别人来杀。

紫衣丽人远远的站在数丈以外，她是总管，总管有总管的地位，对付这样几个木笼里的人，她不愿自贬身价，就像没事的人一样，不屑插手。

黑脸汉子忽然大吼一声，一刀劈了过来。

他显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既然动不动手都是一死，何不奋力一拼。

这一刀来的猛，来的恶，一晃而到。

既然有人领头，当然有人跟进，刹那间其余四把刀也从左右两侧卷了上来。

登时人影闪动，刀光霍霍。

“来得好。”花衫少女从容叫了一声，在刀光耀眼中，只见花衫打闪。

闪很快，居然身子一旋，闪过了五把刀。

第一流的轻功，第一流的刀法，仿佛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忽然精芒流转，她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也许这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柄小刀，她要用这把刀，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让五个人的血慢慢的流。

打算怎样割？想要怎样剐？

此刻这五个人既已出手了，已是生死同命，虽然以前并不相识，忽然间都像有了默契，一刀劈空，接着又是一刀卷到。

刀法虽不如名家，狠劲倒是十足。

可惜的是场中再没出现帮手，连龙潭五霸中的其余四霸，也都襟若寒蝉。

他们怕，怕死。

若是这五个人能够杀出点苗头，也许其余的人会再次鼓噪而上，但这希望很渺茫。

花衫少女突然娇叱一声，手中匕首顿时精光连闪，身形一转，有如秋风扫落叶。

丝丝轻响中，五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有的在肩膀，有的在臂弯，有的在胸，衣衫绽破，血迹了然。

虽然流了血，创口并不大，看来长度不及三寸，也只划破了一点皮肉。

只是每个人的创口都一样，已显出这一招的神奇。

就因这小小的一道剑口，使得五个人越发狗急跳墙，更意会到不拼就死。

只听同时一声呐喊，挥刀乱斩。

一时间刀光连闪，你一刀砍击，他一刀砍来，虽然越斗越狠，却是章法大乱。

花衫少女身法飘逸，挥洒自如，陡的身于一转，精光过处，每个人身上又多了道创口。

创口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血也越流越多了。

盏茶工夫不到，这五个人已是伤痕累累，衣不蔽体，成了五个血人。

地面上更是血迹斑斑，飘散着许多衣衫的碎片。

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花衫少女的话业已兑现，用的居然是这种绝妙的法子。

但血还没流光，人还没死。

这五个人个个都红了眼睛，就像血水一样的红，但还在跳跃，还在砍杀。

只不过出刀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微弱。

花衫少女却越来越轻松，只要身子随便一转，就可以每个人身上多加道创口。

得心应手，便当得很。

终于有个人倒下去了，再一个，又一个，最后倒下的是那个黑脸汉子。

血真的流光了，开始慢慢的死。

惊心动魄的一幕业已收场。

其余的囚犯目呆了、腿软了、浑身都麻木了，一个个睁着无神的眼睛，乖乖的走进囚笼。

居然还有一个人站着没动。

看不到他的脸孔，也看不到他的眼神，一袭蓝衫，脸上蒙着一幅黑纱。

“你是谁？”花衫少女掉头喝问。

“我是我。”那人说。

“编号多少？”花衫少女有点吃惊了。

“天字第二号。”

这分明是在胡说，二号虽有，那来的天字第二号，这显然不是本笼里的囚犯。

花衫少女呆了一呆。

“这是我自己编的。”那人笑说：“不过没有第三号，也没有第一号。”

“哼，快照实说，你到底是谁？”

“天字第二号。”看来这个人已把这个编号代替了自己的姓名。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混？怎么叫混？”天字第二号道：“风月无古今，林泉孰主宾？鄙人想来就来。”

居然有这种事，居然来了这样一位访容。

他是怎么来的？莫非他是听信了那些江湖传言，来到这“天香谷”碰碰运气？

刚才的一幕，他必是看得很清楚了。

“说得有理，想来就来。”花衫少女冷笑一声：“只怕不能想走就走。”

“这就看你们的招待如何，留不留得住客。”

“我们这里分上宾和下宾。”花衫少女冷冷道：“看样子你好像是位上宾。”

“上宾怎么招待？”

“上宾住铁笼，下宾住木笼。”

“原来如此。”天字第二号笑道：“糊涂女孩，别走眼啦，我最一位贵宾。”

“贵宾？”花衫少女冷笑：“这得试试看。”手中匕首忽然精光一闪，当胸划了过去。

“啊呀！”天字第二号叫道：“你怎么说来就来。”

只见他晃着移步，身子微微一侧，居然翻腕一把扣住了花衫少女的腕脉。

“你……”花衫少女吃了一惊。

“我说吧。”天字第二号没有加劲，笑道：“你是个糊涂女孩。”

“你……你放手。”

“好，放手就放手。”天字第二号道：“不过你得先缴械。”七寸匕首已到了他手里。

忽听劲风破空，脑后劈来一刀。

这是柄大刀，一柄硕大无朋的刀，劈出这一刀的当然是个大个子，他本来一刀可以劈下十个脑袋，如今只对准了一个脑袋。

这难道还不十拿九稳？

可惜偏偏不是这么容易，天字第二号身子一转，精光一闪而来。

刚刚夺下的一柄匕首，立刻派上了用场。

大个子骇然一声惊叫，竟被划断了握刀的右腕，“吭当”一响，一柄鬼头刀掉在地上。

天字第二号放过了花衫少女，偏偏不放过他，接着左臂一抡，蓦的推出一掌。

只声“蓬”的一声巨响，有如石破天惊，大个子一个魁壮伟岸、仿佛半截塔的身躯，竟被震得倒飞出去，倒栽在两丈以外。

刚才还是活活蹦蹦，一下子寂然不动了。

花衫少女惊悸失色，顿时花容惨变，吓得一连倒退了七八步。

强中还有强中手，刚才的雌威已一扫而空。

“贵宾，贵宾，果然是位贵宾。”紫衣丽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道：“天香谷草木生辉，想不到居然来了位稀有的贵宾。”

这位娇艳的总管，终于绽出了笑容。

笑得很甜、很媚。

“贵宾是我自己说的。”天字第二号没有欣赏她的笑，却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怕是个恶客。”

“恶客也好，贵宾也好。”紫衣丽人嫣然道：“理应摆酒接风。”

“真的？”

“只要肯赏光。”

“那好。”天字第二号道：“你作得了主吗？”

“我？”紫衣丽人美目一盼，笑道：“区区一顿酒席大概难不倒我。”

“区区？怎么可以区区？”

“你要怎样？”

“第一，至少要桌满汉全席；第二，我是天字第二号，主客必须身份相当。”天字第二号傲然扬起头来：“你们天香谷也该有个第二号人物出面……”

“第二号人物？”紫衣丽人怔了一下：“你以为我是第几号？”

“至少你不是第二号。”

“你为什么不想要个第一号？”

“想倒是很想。”天字第二号道：“只可惜你们这里没有第一号。”

这又是件奇事，有第二号居然没有第一号，就像他天字第二号一样，也没有第一号。

“你能说出第二号是谁吗？”

“能。”天字第二号道：“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等于没说。”紫衣丽人道：“既是这里的主人，就该是第一号。”

“不是。”天了第二号道：“虽是这里的主人，却不是真的老板，还得处处听命于人，那个真正的老板才是第一号。”

“我们又不开店，那来的什么老板。”

“主持全局的就是老板。”

“你懂得真不少。”

“好说，好说。”天字第二号笑道：“要不然怎么能称为贵宾呢？”

紫衣丽人显然狐疑不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忽然道：“你的年纪好像还很轻。”

“也老大不小啦。”天字第二号道：“若论虚岁，行年四十有五。”

“别骗人，你至少多说了一半。”

“你真要这么想，那也可以。”无字第二号笑道：“有钱难买少年时……”

“你不挑明了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有用吗？”

“先说说看。”

“不行。”天字第二号道：“万一你作不得主，说了岂不白说。”

“别小看人，我是这里的总管。”

“你能承担？”

“我看得出，你并非真的想和我们作对……”

“这可不一定。”天字第二号沉声道：“万一弄翻了，我会闹得你们鸡飞狗跳。”

“别说狠话，天香谷也不是纸糊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说了。”天字第二号蒙面黑纱一抖，冷冷道：“来吧。”

“来什么？”

“先从你这个总管开始。”天字第二号道：“看看你们这个假冒的‘天香谷’，到底是不是纸糊的？”

“假冒？”

“怎么？难道还是真的？”

“你能再说出一个‘天香谷’在哪里吗？”

“我说不出。”天字第二号道：“也许这是谣传，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如果没有第二个，我们就是真的了。”

“这不关紧要。”天字第二号道：“我只想提醒你，鄙人一旦出手，绝不会怜香惜玉……”

“哎哟，瞧你这火爆性子。”紫衣丽人咯咯一笑：“还说四十有五呢！”

“这与年纪何关？”

“四十出头的男人，多少会显得稳重……”

“你是说我很轻浮？”

“不不，我是说你像个毛头小子，血气方刚，喜欢好勇斗很……”

“江湖上本就以武服人。”

“这倒不一定，有时也讲求机智。”

“是了。”天字第二号冷笑：“你正想在鄙人面前弄点机智，可惜你的眼睛早就告诉了我……”

“哦？”

“最好不要再瞎扯下去。”

“好，你说吧。”紫衣丽人道：“到底什么事？”

“我本来是要找此间的主人，既然你要一肩承担，我就说了，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若是你敢推三阻四，下场就很难看。”

“说得好严重。”紫衣丽人妙目一转：“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不是可能。是绝对，说一不二。”天字第二号语音一沉：“你最好先估量估量自己的份量，作不作得了主，是要鄙人说，还是不说？”

“你扣得好紧。”紫衣丽人笑了。

“这叫嘴上有毛，作事很牢。”天字第二号道：“对付一个聪明机智的女人，就得格外小心。”

“依我看没有多少毛。”紫衣丽人瞟来了一个媚眼。

“我说过，别再瞎扯。”天字第二号忽然声色转厉，叫道：“你想先吃点苦头吗？”

“啊，你好凶。”紫衣丽人脸色微变。

“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位恶客。”天字第二号道：“说不定凶的还在后面。”

“别凶啦，说吧！”

“你们这些铁笼里关了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吗？”

“说！”天字第二号沉声叱道：“别一开始就想闪烁其词。”

“大概三十个吧。”

“说清楚点，到底三十几个？”

“是真的，我没仔细清点。”紫衣丽人道：“大个子很清楚，却被你砸死了。”

“好，别的我不管。”天字第二号道：“你得立刻放出两个人来。”

“哪两个？”

“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怎么？这两个人跟你沾亲带故？”

“不是。”

“难道只是普通之交？”

“也不是。”天字第二号道：“我对这两个人素昧平生，从不相识，也从未谋面。”

“这就怪啦，难道……”

“住嘴。”天字第二号大吼一声：“鄙人有言在先，你到底放是不放？”

“这个……”

“别这个那个，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先捣毁这些铁笼。”天字第二号道：“只因这些人龙蛇混杂，有的人本就该整他一整，鄙人不顾多管闲事。”

“你认为只有这两个好人？”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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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剑拔弩张

“未必见得。”紫衣丽人抿嘴一笑道：“至少这是两个好色之徒，风流成性！”

“胡说。”

“你别不相信，这是真的。”紫衣丽人道：“他们寻到这天香谷来就是存心揩油。”

“揩了你的油？”

“这……这……叫我怎么说呢？”紫衣丽人忽然红飞上颊，无限娇羞的道：“这两个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我，他们……他们就……”

“就怎样？”

“就……就动手动脚……”

“嗯，我相信。”天字第二号冷笑连连：“鄙人也想动手动脚了。”忽然抡臂一探，闪电般抓了过来。

“你……”紫衣丽人像条鱼般溜了开去。

抓的快，溜的更快。

紫衣丽人忽然反手一挥，但见银光点点，打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

银针虽小，来势却十分强劲。

但听一片破空之声，飒飒作响，几乎超过数十百枚，漫天花雨般疾射而来。

这是种绝顶霸道的暗器，倒不论是不是淬有奇毒，最厉害的却是为数太多。

人体周身穴道遍布，尤其近在数步以外，如此密集而来的牛毛细针，总难免有几枚射中要害。

纵然不会，功力必然大打折扣。

一旦转动失灵，纵跳之间不能自如，必落下风。

不过这天字第二号既敢孤身而来，当然不是普通人物，也不是等闲身手，只听他一声暴喝，开声吐气，一袭蓝衫无风自动，忽然膨胀起来。

隐隐发出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竟将那些逼近盈尺之间的牛毛细针，震得四散飘飞，落地无声。

“好功夫。”紫衣丽人掉过头来，掩不住满脸惊悸之色，但一闪而逝。

她是总管，在这天香谷中可能是二流人物，她不能露出畏怯。

当然，凭这一点也还吓不倒她。

“这没什么，只够应付这种雕虫小技。”天字第二号冷冷道：“还有更厉害的吗？”

“没有啦。”紫衣丽人居然展颜一笑。

“没有？”天字第二号道：“还想故作轻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了过来。

身法奇特，有如大鹏展翼。

紫衣丽人吃了一惊，霍地腰肢一扭，衣衫猎猎，斜刺里滑了开去。

动作轻灵美妙，柔若无情。

哪知她移形换位虽快，天字第二号比她更快，好像早就等在那里，大喝一声：“哪里去？”

就像鬼魅的化身，忽然间截住了去路。

但却没有出手。

紫衣丽人骇然一惊，脸色顿变，这才警觉到遇上了一个超级强敌。

她沉声刹步，立刻拧腰转身。

哪知还没冲出五步，迎面又是一声大喝：“别白费力气，你逃不掉的。”

忽听连声娇叱，四名花衫少女一齐攻了上来，每人手中居然各有一柄蛮刀。

刀寒如霜，在星光下打闪。

“小丫头，敢来打岔？”天字第二号大喝一声，探手抓住了一个，连人带刀像拎小鸡般提了起来。

抡臂一挥，摔出一丈以外。

饶是如此，他人却未停，仍然在绕着紫衣丽人打转，只听卜通卜通，抓一个，摔一个，片刻，四个花衫少女一个不剩。

没死，哎哟之声，此起彼落。

紫衣丽人闯来闯去，只觉四面八方尽是人影，不禁心慌意乱，渐渐娇喘吁吁起来。

忽然一个“嫦娥奔月”，直冲而起。

四无去路，她想到只有从中央突围，可惜在一阵奔逐之后，体力己衰。

纵起不过五尺，已被天字第二号探手一把抓住。

五根手指，就像五道钢箍，紧紧地点扣住了腕脉，她想挣，却挣不动分毫。

“我说过。”天字第二号道：“你会后悔的。”

“我……我……”

“快说，你想怎么死？”

“死？”紫衣丽人骇然惊叫：“你……你……难道你要杀我……”

“你不是男人，我不杀你。”天字第二号道：“我只用根麻绳，在那树枝上弄个活扣儿，然后把你的颈子，套了进去，括扣儿一紧，把你活活吊死。”

他探手一掏，果然掏出了一根麻绳。

“你……你……”紫衣丽人发髻散乱，面如土色，已经不像一个丽人。

“女人都喜欢用这种法儿，自寻了断。”天字第二号道：“怎么，你不喜欢？”

“不不，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这里有河吗？”

“河？”紫衣丽人惊道：“你问河干吗？”

“既然你不喜欢上吊，那就跳河。”天字第二号道：“我用这根麻绳，把你的手脚捆了起来，Qī.shū.ωǎng.然后加块大石头，往河里一丢……”

“不……没有……没有河……”

“上吊又不肯，河又没有，”天字第二号道：“难道你还不想死？”

“是是是。”紫衣丽人连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只要你肯饶了我……”

“饶你？”天字第二号道：“白饶吗？”

“我……我……”

“你怎样？”

天字第二号虽然嘴里说得厉害，好像并没辣手摧花之意，他显然只想从紫衣丽人口中逼出一句话来。

“你……你要说要我怎样？”

“哼，你昏了头吗？难道你不懂？”

“我……我……”紫衣丽人当然懂，她吁了口气，然后道：“那个小孟尝关在第三号，萧季子关在第五号，打从右首数起……”

“还有呢？”

“还有？”紫衣丽人道：“还有什么？”

“难道这就算了？”天字第二号沉声道：“快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哼哼。”天字第二号怒道：“你还想装糊涂吗？”突然五指一紧。

“你对付她没用。”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甜美，令人心荡意摇的声音：“你要的可是把钥匙？”

声音在数丈以外，夜色凄迷，林木荫翳，隐约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

听这口气，很可能就是“天香谷”的主人。

“好，很好。”天字第二号道：“我对付她，本就是为了你。”五指一松，放开了紫衣丽人。

这句话乍听之下，好像有几分暖昧，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无非是要把天香谷的主人逼了出来。

“为了我？”那白色的人影笑了。

“正是。”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来到了这天香谷，至少要找个旗鼓相当的人。”

“你认为我跟你旗鼓相当？”

“是的。”天字第二号道：“在这天香谷中，也许只有你才作得了主。”

“作什么主？”

“别明知故问。”天字第二号道：“依我猜想，你应该不是刚刚才到。”

“嗯，你很会猜，猜得不错。”

“要不然？你怎知道我要的是把钥匙？”

“现在还要吗？”

“你说呢？”

“你要的只是两个人。”

“不错。”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愿意重述一遍，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有名有姓，说得够清楚了。”那白色的人影道：“但阁下自己呢？”

“我自己？”

“正是，我问的就是你，你又是谁？”

“天字第二号。”

“这是阁下的大名？”

“对了。”

“不对，你是一匹马，武林中的一匹黑马。”那白色的人影晒然一笑：“放走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我愿意卖这个交情，但却不喜欢存心打马虎眼的人。”

“此话怎讲？”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然，不然。”天字第二号道：“名字只是个记号而已，跟大丈夫绝不相干。”

“至少这记号是个假的。”

“假的？”天字第二号道：“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只有三个字。”那白色的人影用一种清脆而甜柔的语音，一字一字的道：“柳二呆。”

柳二呆？他当真是柳二呆吗？

他从金陵城里销声匿迹，怎么忽然在这里出现？

“哈哈，好眼光，果然好眼光。”天字第二号大笑：“你凭什么猜出我是柳二呆？”

“这很简单。”那白色的人影道：“当今武林只有你的胆子最大。”

“为什么？”

“初生之犊不畏虎。”

“虎？虎在那里？”天字第二号笑道：“就算我是初生之犊，难道你算是一只虎？”伸手摘下那幅蒙面黑纱，果然是柳二呆。

蓝衫一袭，颜容未改，还是那副老样子。

虽然他如今已名动武林，在江湖上被称之为金陵大侠，却依然书生本色，并没有增加一分神气。

“不错。”那白色的人影道：“有人叫我雌老虎，也有人叫我胭脂虎。”

“你到底是什么虎？”

“你看呢？”

“我看不清楚。”

“好，我就让你看个仔细。”那白色的人影终于移动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今夜无月，却有星光。

银河耿耿，加上满天繁星的清辉，凭柳二呆敏锐的目力，早已看出数步以外，是位姿容绝世的美人。

一袭白衣胜雪，秀发如云；匀红粉脸，像朝霞般灿烂；一双澄澈的明眸，海洋般的深邃，横波一盼，正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

发出的是光，散出的是热，这样的女人，任谁见了都不免怦然心动。

柳二呆没动心。

因为他是个书呆，是块木头，不是风流小生，当然不了解风情。

“你什么虎都不像。”他说。

“不像？”

“像一只猫。”

猫？他怎么会想到像猫？是不是猫的样子很温驯、很轻柔，姿态优美，动作灵快？

但猫有利爪，甚至隐藏杀机。

“好，你比喻得很好。”白衣美人笑道：“柳二呆，你不但不呆，甚至还是第一流的聪明人。”

“过奖了。”柳二呆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别把我当成耗子。”

这句话更好笑。

白衣美人吃吃的笑了。

“算了，哪有这种厉害的耗子，一到天香谷就把我手下几个小丫头打得落花流水。”

“小丫头？”

“二十不到的女孩子，当然是小丫头。”

“说的也是。”柳二呆目光一转：“纵然有个二十出头的大丫头，柳某人也不在乎。”

“你是在指名叫阵？”

“随你怎么说。”

“柳二呆，听说你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大出风头，一夕成名，如今又到天香谷来横凶霸道。”白衣美人反唇回敬道：“我也想提醒你。”

“好，说下去。”

“像白鹭洲上齐天鹏的那种角色，江湖上车载斗量，至少在前面那排铁笼里就能挑出好几个。”

“你是说杀掉个把齐天鹏并不稀罕？”

“随你怎么想。”

她虽学着柳二呆的话，来了句以牙还牙，但神态并不严肃，而且还口角含笑，瞟来一个媚眼。

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撩人的情态，醉人如酒。

柳二呆只当没看见。

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但他明白，来到这天香谷，就必须经得起考验。

许多闯进了铁笼的人，并非武功不济，大多数都因把持不定，栽下了跟斗。

耳朵生来就喜欢听靡靡的歌声、温柔的笑语；眼睛生来就喜欢看匀红的粉脸、樱桃般的小嘴巴。

他柳二呆当然也不例外。

但他比别人沉得住气，还会装呆卖傻。

“不错，这些铁笼里的确可以挑出像齐天鹏那样的角色，但他们……”

“他们怎样？”

“我看不出你能凭武功打败他们。”

“你当然看不出。”白衣美人道：“就像那夜在金陵白玉楼上，谁又看得出你柳二呆？”

“好厉害的嘴。”

“你也太瞧不起人啦。”白衣美人道：“你想我凭的什么？”

“我不用想。”

“不用想？”

“我只要试一试。”

“试一试？”白衣美人笑道：“这又何必，你不是说我们旗鼓相当吗？”

“不试也行，那就立刻放人。”

“放人是很容易的事，我说过，愿意卖你这个交情。”白衣美人嫣然一笑：“你也太性急了吧？”

“我性急？”

“柳二呆，难道你光临敞谷，我以主人的身份，诚心诚意地把你当成客人……”

“莫非真的要摆酒接风？”

“这随便怎么说，说是设宴洗尘也好，说是杯酒言欢也好。”白衣美人道：“反正贵客临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盛意心领。”

“你……为什么？”

“哈哈，鄙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向来素无瓜葛，你为何如此垂青？”柳二呆忽然大笑：“宴无好宴，白凤子，别打歪主意了。”

白凤子？这位白衣美人叫白凤子？

他既然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必然是知之甚捻，早就摸清对方的底细。

白衣美人怔了一下。

“柳二呆，你果然神通不小。”她显然带点惊讶：“你从哪里打听出我叫白凤子？”

“这并不重要。”

“我觉得很奇怪，我在江湖上并没出过什么风头，知道白凤子的人不多。”

“做的坏事却不少。”

“你别胡说，我做过什么坏事？”

“以往的不说，摆在眼前的你正在兴风作浪。”柳二呆道：“你还有个绰号？”

“绰号？”

“凤辣子。”

“哦，原来你是怕辣。”白凤子扑哧一笑：“看样子你并不是个胆子最大的人。”

“不错。”柳二呆居然承认：“我的确不是胆子最大的人，只是个难惹难缠的人。”

“怎么难缠？”

“至少你用的激将法对我并不管用。”

“是的，我是用的激将法，但我这激将法并无恶意。”白凤子忽然叹息一声，幽幽的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女人？”

她这声叹息，好像没有来由，而最后这句话，更是令人莫测。

甚至，他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无聊。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两样？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也回答不出。

“但我知道。”白凤子紧紧盯着他：“你至少相信一个女人。”

“谁？”他不得不问。

“沈小蝶。”

这倒是大出意外，她居然提到了沈小蝶，难道她认识沈小蝶？

那位秦淮河畔的青楼名妓，自从白玉楼事发之后，便已悄然隐居，如今去向不明。

柳二呆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看样子他也不知沈小蝶的下落，也许在秦淮河畔果然只是风萍偶聚，并无深交。

但他怎么会相信一个萍水之交的女人？

“你是不是很想念她？”白凤子犀利的眼神，宛如深不可测的海洋。

“我……”柳二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也难怪。”白凤子又轻轻叹息一声：“沈小蝶善体人意，我却是个凤辣子。”

她居然有这种感触，莫非曾经情场失意？

“白凤子，别扯远了。”柳二呆忽然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总结一句，你到底放不放人？”

他突然警惕，不让白凤子的话继续下去，钻进了感情的牛角尖。

当然，他很想知道沈小蝶的近况。

但他也深深知道，一旦涉及感情，人就会变得很脆弱，引来许多烦恼。

他当然不愿变成这样的人。

“哎哟，柳二呆，你好大的脾气。”白凤子道：“怎么动不动就要翻脸？”

“一向如此。”

“如今便不同啦。”白凤子道：“如今你已是金陵大侠，响当当的人物，在江湖上炙手可热，气焰之盛，当然已非往昔，所以……”

“好啦，你有完没完？”

“没有。”白凤子嫣然一笑：“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真的很辣？”

“这倒看不出。”

他的确看不出，眼前这个白衣美人不但姿容秀丽，貌胜春花，而且一颦一笑，都显得温婉可人，甜甜的笑语，柔和的目光。深情款款。

“你还相信我是凤辣子吗？”

“我相信。”

“什么？”白凤子怔了一下：“柳二呆，你难道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自己的眼睛。”柳二呆道：“因为我已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些囚禁在笼子里的人，这比什么都清楚，我的眼睛雪亮，耳朵也不错。”

“原来如此。”

“难道这还不够？”

“所以你才不敢接受我的邀请。”白凤子道：“害怕莱里有毒？酒里有鬼？”

“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呢？”

“我倒没想到这些。”

“你想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只想耐住性子，看你到底弄出什么花样。”柳二呆忽然目光一抡：

“不过，你要是一直叽叽喳喳下去，我可没有这好的耐性。”

“你想怎样？”

“我想叫你住嘴。”

“为什么？”

“因为心无二用。”柳二呆冷冷道：“把机智用在嘴巴上，不如用在手脚上。”

“你想动手？”

“对，动口不如动手。”柳二呆道：“也许只有这条路上直截了当。”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柳二呆答得很干脆。蓝衫闪动，人影一花，他已出手。

这的确是直截了当的路。

任你说得嘴响，江湖上讲的毕竟是手脚俐落，刀头剑底见功夫。

柳二呆没有刀剑，只有柄小匕首。

但他此刻连小匕首都没用，因为他并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掉一个女人，只想给她一点颜色，逼她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当然，这是很费力的事。

他宁愿多费点力。

只见他身于一斜，动如飘风，右臂疾探而出，直向白凤子的腕脉扣去。

“哎哟，这是干吗？”白凤子居然咯咯一笑：“原来你并不老实，想抓我的手。”细腰一拧，轻灵无比，滑开了五步。

柳二呆一抓落空，却也并不在意，因为他只想先探探对方的虚实，他深深知道，这个号称辣子的女人，当然不止辣在嘴上。

哪知白凤子却不还手。

她不还手，并不表示她在退让，接受了柳二呆的要求，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甚至一开始她就没有这种打算。

“柳二呆，别以为我怕你。”她笑笑说：“要是真的翻起脸来……”

“怎么？”

“我想你应该懂的。”白凤子用一种暗示的语气道：“别把天香谷当成了白玉楼。”说的分明是狠话，她脸上仍然充满了笑意。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绷起脸来多难看，她不愿破坏了美丽的形象。

但这怎么能吓倒柳二呆。

他不管这里是天香谷还是白玉楼，也没说懂，也没说不懂，却以行动代替了答复，忽然脚步一滑，整个身子飞旋而起。

越旋越快，一个变成了两个，四个变成了千百个。绕着白凤子打起转来。

蓦然一丝轻响，指风破空而生。

白凤子吃了一惊，登时脸色大变，那浓浓的笑意终于消逝无踪。

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生终究难保永恒的欢笑。

她仓促中双肩一晃，堪堪躲过了一缕强劲的指风，丝丝丝，飒飒不断地指风又立刻交错而到。

这倒真的显出的神奇，虽然四周人影散乱，衣衫猎猎作响，飞旋如轮，但柳二呆实际只有一个，如何能在不同的角度出指生风？

难道真有孙悟空那般的神通，拔一撮毫毛便能化身千万？

这当然不是。

只不过他身法太快，轻功造诣已达巅峰，移形换位到了惊人的神速境界。

白凤子的暗示和警告，逼得他露了一手。

但也留了一手。

虽然指风交错，强劲有力，足可洞金穿石，出手却极有分寸，并没指向对方的要害。

因此白凤子总是能在毫厘之差一闪而过。

饶是如此，却也险象环生，她东闪西躲，惊惶失措，在嗤嗤不绝于耳的指风下，已累得粉汗淋漓。

突然，锐啸破空，一线寒光飞射而来。

白凤子骇然低头，顿觉顶上一凉，登是云环散乱。飘落了几络发丝。

“柳二呆，住手……住手……”她惊叫。

寒光是柄七寸短匕，这匕首打从右翼飞来，掠空而过，柳二呆居然在这瞬息之间绕了半个圆弧，人影停在左侧，探臂接在手中。

这一手更漂亮、更神奇，几乎不可思议，称得上江湖一绝。

“住手以后呢？”他问白凤子。

“我头都转晕啦。”白凤子定下神来，理了理飞蓬的乱发，双眉紧蹙，居然答非所问，无限委屈的道：“柳二呆，你好狠的心。”

轻嗔薄怒，别有一番风韵。

她虽然号称凤辣子，但她是女人，没忘女人另外一种本领，此时此刻，竟然撒起娇来。

“狠心？”

“你瞧，弄断了好些头发。”

“头发算什么，总比不上一颗脑袋。”柳二呆翻起白眼，冷笑道：“头发断了可以再生，你只小心别弄断了这颗美丽的脑袋。”

“美丽的脑袋？”白凤子双目一亮，惊喜道：“你也觉得很美？”

“可惜脑子里面不美。”

“脑子里面？这是什么怪话？”

“你若是真的听不懂，那就不用再问了。”柳二呆眉头一扬，神色显得十分冷峻。

白凤子果然不问。

但她绝非不懂，只是不想研究脑子里的东西，脑子里装着什么，是属于个人隐秘。

“柳二呆，你的身手果然不凡。”她改了话题。

“好说。”

“比我当初估计的要好得多。”白凤子眼珠一转：“我几乎栽在你手里。”

“几乎？你难道没栽？”

“不不，我几乎死在你手里。”白凤子又笑了：“这没说错吧？”

“我并不想辣手摧花。”

“我看得出。”白凤子道：“你是男子汉，铁铮铮的男子汉，只不过想在女人面前逞逞威风，wrshǚ.сōm表现英雄姿态而已。”她在笑，笑里有刺。

‘哼，你大概还没吃够苦头。”

“怎么？莫非又想动手？”她的笑变成了冷笑：“这回该轮到我啦。”

她抢占先机，忽然身形一晃，倒飘而起。

起身快，出手更快。

起身、出手，几乎一气呵成。

但见她皓腕一扬，乌光连闪，叭叭，火辣辣的打出三支暗器。

这是三支袖箭，来势强劲无比。

一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细柔的女人，用的居然是这种霸道的暗器，腕力之强，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柳二呆虽然警觉极高，随时留神戒备，却也不会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尤其在面对面不过五七步距离之下，竟然打出三支袖箭。

凤辣子不是白叫的，果然够辣。

这三支袖箭，虽然只是平常暗器、说不上什么奇巧，狠的是，咫尺之间准头十足，来势又猛又辣，一晃而到，令人猝不及防。

柳二呆一怔之下，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躲不掉，闪不开，而且他也只有两只手，纵然双手管用，也难免穿胸一箭。

仓促问他身形一仰，猛向后倒，使出了一式“铁板桥”的功夫，两脚牢牢钉住，背脊几乎贴近地面。嗖嗖，三支袖箭已平滑胸腹而过。

他身子一翻，托地跳了起来。

睁目看去，面前白凤子踪迹已沓，连那紫衣丽人和几个花衫少女也一个不见。

显然，在这片刻之间，都已隐入深林。

看来这三支袖箭只是脱身袍，缓冲一下柳二呆步步紧逼的局面。

若能一击中的，那当然更好。

但白凤子显然没有这种把握，所以她才一面脱身，一面出手，为的是先求脱身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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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声东击西

要不然，她不会去得如此之快。

虽然星斗满天，但清光不朗，眼看林木森森，柳二呆也不敢贸然追踪而入。

忽然心中一动，转身向那排铁笼走去。

他默默数了一下，一共是十九只铁笼，铁栏的支柱根根粗逾儿臂，全是用精铁铸成。

设计定谋，显然很花费了一番心血。

看来纵有开碑碎石的神功，要想弄断这些铁栏，并不是容易的事。

铁笼既然用来关人，当然可以开启。

这必是装有暗锁。

但有锁定有钥匙，保管这钥匙的人当然绝不马虎，可能就是白凤子自己。

铁笼不大，顶多只能囚禁两三个人，而此刻多数的铁笼中只囚禁一个。

柳二呆移步走近，挨次望了过去，只见这些被囚禁在铁笼中人，有的已酣然入梦，鼾声大作，有的手攀铁栏，瞪着了双铜铃的眼睛。

虽然眼看柳二呆走近，却没人开口搭讪。

显然，这些人中有的是硬汉，不愿开口乞怜，有的却是明知没有指望。

而且谁都不认得柳二呆。

凡是江湖中人，天生具有戒心，尤其对一个陌生之人，宁愿三缄其口。

甚至连那个时常叫骂不停的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此刻也寂然无声。

柳二呆不认得这个人，也不知他关在那只铁笼。

他倒是听紫衣丽人说过，小孟尝囚禁在第五号，萧季子囚禁在第七号，从右首数起。

柳二呆对这两个从未谋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先走近第五号，隔着铁栏轻声问道：“尊驾可是洛阳龙兄？”

那人蜷伏在铁笼一角，不动也不响。

等了一会，柳二呆又道：“在下金陵柳二呆，尊驾是不是洛阳龙怀壁？”

那人好像蠕动了一下，打了个呵欠。

身子一转，又睡着了。

“龙兄，龙兄……”柳二呆敲着铁栏，提高嗓子叫道：“在下有话……”

那人一个翻身，霍地醒了过来，只见昏暗的铁笼中，闪着一只灼灼发光的眼睛。

“你……你是谁？”

“在下柳二呆。”

“柳二呆？”那人嚷了一声，兴奋地叫了起来：“莫非金陵柳大侠？”

果然成了大名人，而且传播得如此之快，几个月不到，居然已扬名天下，无人不知。

“岂敢，岂敢，在下正是金陵人士。”柳二呆谦逊了一下道：“尊驾就是小孟尝……”

他一语未毕，只见那人已扑近铁栏，在微弱星光下，柳二呆目光一瞥，不禁怔住。

他见到的是个中年汉子，生得满脸横肉，一双凸出的眼珠，凶光一闪一闪。

这难道就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

他虽然没见过小孟尝龙怀壁，在他想像中的龙怀壁绝不是这个样子。

他听过许多关于小孟尝龙怀壁的传说，那小孟尝温文儒雅，仗义好客，疏财纳交，是位名满中州的侠士，虽然人不可貌相，但蕴之于内，必形之于外，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孟尝总得像个小孟尝。

像这样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怎么会是小孟尝？

柳二呆一怔之下，业已觉出不对，正待闪身而退，但为时已晚。

那汉子嘿嘿一笑，已从铁栏里伸出两只手来。

这是两只又粗又糙毛茸茸的手，一下子扣住了柳二呆的左右腕脉。

十指一紧，仿佛枷上了一副铁铐。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不可想像的事居然发生。

阴沟里翻了船，并不算呆的柳二呆居然做了件可笑的傻事。

他不该听信紫衣丽人的话，更不该挨近铁栏。

他骇然一震，大叫：“你……你是什么人？”挣了一挣，但已劲力全失。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一旦被人扣住，要想化解那是十分困难的事。

“别问啦，他是我手下的人。”身后响起了沙沙履声。赫然是白凤子去而复来。

当然，这也是她安排的妙计。

她咯咯一笑，一指点在柳二呆的腰眼穴上。

天香谷还没建成雨花宫，但却有栋精舍。

香闺中暖洋洋，银烛吐蕊，有暗香浮动，充满了浪漫而醉人的情调。

柳二呆没有醉，却已瘫软的像堆烂泥。

他躺在张铺着锦垫，四周饰满了流苏的软椅上，万分不愿地享受温馨的笑语，和醉人的梨涡。

“柳二呆，你真的有点呆。”白凤子换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肤如白雪，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笑盈盈的道：“干嘛跟我作对？”

柳二呆不响，盯着天花板。

“唷，怎么啦？”白凤子轻轻抚摩着柳二呆的臂膀：“是不是还在生气？”

柳二呆仍然不响。

“你并没输呀，”白凤子越来越温柔，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对待远游他方，突然回家的丈夫，无限温存地道：“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

“你当然知道，女人终归是女人。”白凤子吃吃笑道：“有时候不免有点小心服。”

“什么小心眼？”

“就是略施小计。”

“哼，我现在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别说气话啦。”白凤子道：“我哪里厉害，这只是情不得已，你千万莫怪……”

“你说，你到底想把我怎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白凤子幽幽叹道：“别人说我是凤辣子，又是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死心塌地？这话怎讲？”

“女人呀，总是盼望有个知心合意的人，一辈子长相厮守，形影相随。”白凤子眼儿一瞟，红晕上颊，故意忸怩一下：“莫辜负花月良宵……”

“我听不懂。”柳二呆说。

“听不懂？”白凤子盯着他道：“你真的听不懂？”

“我很笨。”

“又来了。”白凤子咯咯笑了起来：“这已经是陈腔烂调啦。”

“你……”

“这种事再笨的人都懂。”白凤子媚眼如丝：“连最笨的猪都知道如何才能生下一窝小猪。”

这比喻虽然不雅，却很透骨，精彩极了。

柳二呆如果再说不懂，岂非比猪都不如，岂非连猪都会笑掉大牙。

他当然不能继续装呆，他只好装哑。

装哑必须先学会装聋，就是对方不管说什么，你都充耳不闻，纵然听到了也当成耳边风。

因此，柳二呆不响。

但这不响只是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一种消极的对抗，这种对抗当然发生不了积极的效果，也掩没不了白凤子如火般的情欲。

她似是早已打定主意，要得到这个男人，要征服这个男人。

她看准了这个男人不但可以满足她生理上的需要，更能帮助她在江湖上造成有利的形势。

因为这个男人在武林中是颗闪亮的新星。

“柳二呆，你仔细想想。”白凤子声音愈柔，眼儿愈媚：“你只要肯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龙怀壁和萧季子……”

“一夜？”柳二呆禁不住问。

“傻瓜。”白凤子嗤的一笑：“你若是肯多留些时，我难道会撵你走。”

“好，我留一夜。”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成吗？”柳二呆无可奈何的道：“反正也是躺在这里。”

“躺在这里？”白凤子吃吃笑道：“我可不喜欢一个享清福的男人。”

“你是说……”

“莫非你又不懂？”

“这个……”

“没有什么这个那个，你得找点事情干干。”白凤子面如红火，情欲大动，款摆腰枝，那里暗翼般的轻纱，忽然打从肩头滑落下来。

摇曳的灯光下，裸呈着一个羊脂白玉般的胴体，凹凸分明，显得曲线玲珑，胸前高耸着一对颤巍巍，圆鼓鼓的乳峰。

“哼。”柳二呆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看到这种活色生香的景象，但又躲不过，只听嗯嘤一声，一个软玉温香的躯体已经扑了上来。

火热的胴体在扭动，发出了呢声。

暮闻“啪”的一声巨响，东面的一扇窗门震裂开来，砸翻了一座紫檀木花架，哗啦啦跌碎一匹白玉马、两只古玩花瓶。

好梦方圆，忽然发生了这样一件败兴的事。

牢牢的一扇窗门，当然不会自己裂了开来，这是什么人在这紧要关头捣鬼？

白凤子一惊之下，宛如冷水浇头，惊慌中胡乱抓了件衣服穿在身上。

纤手一扬，烛光一闪而灭。

这天香谷以为她尊，捣鬼的绝不是自己的人，显然是外来的强敌。

奇怪的是那扇窗门塌下，一声巨响过后，窗外再无任何声响。

白凤子不禁更加吃惊。

她是个最沉得住气的女人，也是个很自负的女人，自负她的独门武功，自负她的绝世姿容，纵然在强敌环伺之下，也从未慌乱。

而此刻却是如此吃惊。

吃惊的竟是她没听到半声呼叫。

这栋精舍不大，屋外原本布置了七八名巡风的少女，加强对外的警戒。

这些少女都各有一身软硬功夫，有些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比之江湖上的一流好手绝无逊色。

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全被杀了？宰了？

一个英雄人物之所以能造成时势，先须养成羽翼，纠合很多拥护他的人、崇敬他的人、替他卖命的人，若是没有得力的党羽，纵然武功超人，聪明绝顶，凭一人之力，未必能叱咤风云。

白凤子之所以敢在这天香谷兴风作浪，就是自以为羽翼已成。

想不到如今这几个贴身少女，竟然无声无息，叫她如何不惊？

夜色幽暗，星光穿户，除了近处林间偶尔拂过的风声和断续的虫吟，几乎别无半点动静。

她必须弄明白这件事，伸手壁间摘下一柄鸾刀，双足轻轻一点，穿窗而出。

动作灵巧，身法优美之极。

她毕竟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掠出之时，鸾刀抡动如风，但见青霜点点，在星光下打闪，护在了周身要害，以防遭到突然而来的袭击。

但什么都没发生，星斗满天，微风动树，依然静寂寂地不见半个人影。

及至扭头一看，不禁立刻一怔。

墙角下赫然躺着五名花衫少女，有的四脚朝天，有的侧身蜷伏，瞪着死鱼般的眼睛。

气息犹存，胴体尚温，看来还是活的，只不过被人制住了穴道。

这一口气来了多少强敌？

若是来的人很多，很难同时掩袭而至，更难不早不晚同时出手。

若是出手有先有后，这人手法之快，委实令人咋舌。

白凤子越想越怕，脸色倏忽数变，忽然身形一闪，绕过左侧墙角。

果然在草丛中又发现三名花衫少女。

情况完全一样．被人制住了穴道，点的是“晕穴”和“哑穴”。

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

远远人影闪动，只见两名花衫少女疾疾而来，叫道：“启禀宫主，不好了，不好了……”

雨花宫未落成，名号却已亮出。

“铁笼里走脱了两名囚犯。”一个少女说。

“有这种事？”白凤子震颤了一下，问道：“走掉了什么人？”

“是洛阳龙怀壁，会稽萧季子。”

巧得很，居然就是这两个人，凭武功而论，这两个人在铁笼里算不得顶尖高手，别人没有走脱，偏偏竟是他们两个。

“怎么走脱的？”

“锁打开了。”

“锁？”白凤子睑色迷惘，目射奇光：“是他们自己打开的？”

若是自己能够开锁，何须等到今夜。

这些铁笼的锁，不但装置得极为隐秘，而且十分奇巧，乃是当世名匠公输春所造，据说其先祖就是春秋时代鲁国人公输班。

家传绝艺，天下无双。

公输春如今已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遭到了杀身的惨祸。

若是真的如此，必与设计这些暗锁有关。

“不，不是。”其中一个少女道：“是个外来的人。身穿蓝衫……”

“总管呢？”白凤子显然不耐。

“追上去啦。”

“穿蓝衫的人？”白凤子忽然想起了柳二呆，蓦的心中一动，闪身转过墙角，重又穿窗而入。

柳二呆绝无分身之术，那个穿蓝衫的人当然不是柳二呆，但柳二呆确是一身蓝衫。

难道柳二呆还有同伙？

既然有本领弄开铁笼，救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当然也会设法救出柳二呆。

她在想：“莫非刚才这扇门窗……”

没错，软椅上空空荡荡，柳二呆果然人已不见。

终日打雁，居然被雁啄瞎了眼睛，竟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个调虎离山的人是谁？难道也是那个蓝衫人？

白凤子呆了一呆，饶是她心计深沉，一向机伶无比，一下子也理不出头绪。

她遇到了对手，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来得突兀，来得神秘莫测。

更奇怪的是这人能在无声无息中施展奇功，瞬息间点倒了她手下八名花衫少女，当然是一等一的绝顶好手，但为什么又不肯正面相对？

这种人最滑溜，也最难应付。

白凤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敞开的窗户，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在乎逃脱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也不在乎失掉了柳二呆，她耽心的是天香谷从此有了麻烦。

当然，她还得查个明白。

当下身形一晃，重又闪出了窗外，片刻间解开了八名花衫少女的穴道。

“你们是怎么的？”

“启禀宫主。”其中一个为首的少女道：“我们……我们……”

“说，是个怎样的人？”

“人？”那少女道：“我们没见到人。”

“没见到人？”白凤子脸色一寒，沉声道：“难道见到了鬼？”

这女人柔媚起来像是水做的，满面春风；雌威一发，柳眉直竖，就像一团烈火。

“宫……宫主。”那少女吓了一跳：“小……小婢等的确没见到人，只是……只是……

忽然飞来……不知是什么东西……”

看来是被暗器打中了穴道。

这是什么暗器？难道这个人竟练成了百步穿杨、摘叶飞花的神技？

白凤子暗暗惊异，神色为之一变。

但她是个绝不服输的女人，鼻孔哼了哼，口中喃喃道：“这也不算稀罕。”

她好像已隐隐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但仍然不免奇怪，怎么打得开那两只铁笼十分隐秘的暗锁，哪来的钥匙？

她暗叫一声：“莫非公输春在临死之前……”

风弄竹影，鹊噪庭槐。

柳二呆迷迷糊糊不知昏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只见阳光满窗，不禁讶然一惊，霍地翻身跳起。

他在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睡在这里？”

他记得夜昨误中诡计，一跟斗栽在白凤子手里。正当无计可施之时，忽然倒塌了一扇窗门。

那种突然而来的变化，他也很意外，就在白凤了刚刚溜出不久，接着有个蓝衫人闯了进来。

那蓝衫人青布包头，青纱罩面，他正待发问，那蓝衫人居然出手如风，在他晕穴上拍了一掌。

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但他心思细密，反应敏捷，对那个蓝衫人越窗而入时的第一印象仍然十分清晰。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记得那人一袭宽大的蓝衫，显得极不称身，足见那人的体型本来很细瘦，那袭蓝衫只是临时凑合着穿在身上。

这可以说明，那人原本不是这身打扮。

还有，当他接近的一刹那，他仿佛隐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敢断定，那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从人体上散发出来一种与生俱来的体香。

更明白的说，这种香味只有女人才有。

他似乎也隐隐地的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此刻却没见到这个人。

他如今是在一间简陋的茅舍中，但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抬头望去，窗外远山含翠，白云悠悠，飘浮在山额之上，这景象绝非天香谷。

柳二呆暗暗纳闷，故意咳了一声。

但静悄悄没有回应。

他踱着方步，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仍然听不到一点声响。

木门半掩，柳二呆禁不住推门而出，立刻嗅到一股树木草叶的清香，精神为之一振。

回头打量，但见茅舍三楹，种竹绕篱，篱落间经木扶疏，红白相间，显得分外雅致，看来就像高人奇土的隐逸之处，怪的是无人迹。

难道他猜错了？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既然不见主人，他本可立刻就走，走出围绕着这三间茅舍的竹篱，虽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迷失方向。

但他不想走，怎么能这样就走，他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任何人心里悬着一个疑团都是很难受的。

于是他移动脚步，朝向另外一间茅舍走去，这是一连三间茅舍靠左面的一间。

木门紧闭，门上依附两只铜环，却未加锁。

看来是从里面反扣住了。

若是真的如此，屋子里必然有人。

柳二呆倒是无心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想证实一下，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他想敲动一下门环。

于是跨步登上土阶，伸出一只手来。

哪知这只手还没触到门环，忽然蓬的一声卷来两股劲风，一左一右交错而到。

狂飚怒啸，激荡成气，蓬蓬有声。

柳二呆吃了一惊，双足猛登，晃着倒纵而起，半空中拧腰甩腿，斜刺里落在一条花丛小径上。

他扎稳马步，这才扭头望去。

这片竹篱之内，本来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此刻忽然出现了两个须发虬结，豹首飞蓬的怪人。

左首是个驼背，隆起的背就像一把弓。

右首的瞎了一目，是个独眼龙。

这两个人一驼半瞎，身材瘦小，须发花白，干巴巴的脸上布满皱纹，分明都已上了年纪。

但那三只炯炯发光的眼神，开阔之间，竟如闪电。

看样子这两个怪人外貌虽然不扬，一身深厚的内功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两个人藏在哪里？怎么忽然出现？

从刚才的左面一拳，右面一掌，柳二呆已领略到这两个人绝非等闲身手，因此在落下实地之后，立刻吸了口气，提神戒备。

哪知这两个人并不追击。

从这一点可以断定，刚才的突然现身，突然出手，只不过为了守护那间茅舍。

这小小的茅舍里，到底隐藏的什么？

越是这样，越发增添了几分神秘，令人莫测。

柳二呆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宗，就是想弄个明白，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他此刻周身四肢毫发无损，也未被囚禁，这个人当然是番好意，再说这个人既然把他从天香谷救了出来，当然不会把他送进坏人窝里，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面前这两个人也绝非坏人。

“两位尊姓大名？”他试探着问。

哪知那两个怪人瞪着三只神光湛然的眼神，居然充耳不闻。

“在下金陵柳二呆。”柳二呆自己报了姓名，接下去道：“想请两位指教……”

他顿了顿，先察看了下那两个怪人的神色。

两个怪人神色木然，依然不响。

“在下觉得有点糊里糊涂，”柳二呆继续道：“不知怎么忽然到了这里，这……这是昨夜的事……”

他说的指教，意思就是想请这两个怪人解释。

在他估计，对方多少会露点口风。

哪知他说了半天，那两个怪人就像两根木头，压根儿不理睬。

“两位莫非……”柳二呆忽然心中一动。

两个怪人虽然不理睬，三双利刃般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当然，也看到了他的嘴唇。

嘴唇在动。

左首那个驼了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右首那个独眼龙跟着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手式很明显，分明是表示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哑巴。老天实在不公平，瞎了还要加上聋，驼了还要加上哑。

但天道好远。有失必有得，既然在躯体上加上了双重的残缺，是不是在别的方面有所补偿？

也许，那就是一身超绝的武功。

柳二呆怔了怔，忽然想到了两个人，当年威震关外的长白双残。

据说这长白双残是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巴图心，弟弟叫巴图胆，兄弟二人心胆相照，许多侠行义举，曾经轰传武林。

这两兄弟虽然人在关外，他们的盛名，当时就传遍了中原，震撼了大江南北。

因此一些江北正道人士，避免用那个“残”字，把他们称作巴氏双奇，以示崇敬。

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虽然江湖上老一辈的人还是记得，但已如淡影轻烟，随着岁月飞逝。

自古英雄的调零没落，都如云烟过眼。

柳二呆只不过二十四五，当然不会躬逢其盛，但他对近百年来江湖的掌故轶闻，一向极有兴趣。所以他知识这两个人。

但面前这两个怪人。是不是双奇？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奇遇。

柳二呆看了看左首那个驼子，又看了看右首那个独眼龙。发觉这两个人的面貌轮廓，尤其是耳目口鼻，比较突出的特征部分，果然酷似。

这几乎无可置疑，正是当年声威赫赫的长白双残，巴氏双奇，一个是巴图心，一个是巴图胆。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沉寂了二十几年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为何要守护这间茅舍？难道成了人家的仆役？

柳二呆本想说几句客气话，表示恭敬之意，一想到说了也是白说，只好作罢。

于是他又想到了自己，何去何从？

是走还是不走？

当然，他已不想窥探这间茅屋中的隐秘，也不指望从长白双残身上打听出什么。

他知道长由双残的职责，只是在守护那间茅屋舍，不容外人侵扰，并没撵走他的意思。

从他们眼神中也看得出，并无恶意。

就算刚才拳掌齐出，只不过意在示警，要是真的存心伤人，就不会轻易罢手。

柳二呆仔细想了想，决定留下来。

因为只有继续留下来才有发现，纵然不能全部解开心中的疑团，至少可以略窥端倪。

于是他挥了挥手，向两个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子，向右面走去。他打定主意，只有回到自己待过的那间茅舍。

那知谁开木门，不禁又是一怔。

茅舍里居然有人，赫然是个蓝衫人。

那蓝衫人背向而坐，躬着腰，低着头，正在检视一幅展开来的书册。

纸质烟黄，像是一幅地图。

柳二呆怔在门口，但立刻回过神来，一时不知怎么招呼，只好轻轻咳了一声。

“进来呀！”蓝衫人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四目相接，柳二呆不禁心里一跳。

他猜得没错，果然是他所想到的人，也是他想要见到的人，秦淮河畔名妓沈小蝶。

“真的是你？”

“怎么？”沈小蝶笑笑：“你才知道？”

“但是昨夜……”柳二呆虽然早就想到了，对眼前的事实好像仍然不能置信，因为这太意外，他跨步走了进去，道：“昨夜你……”

“你先坐。”沈小蝶已转过头去。

她专注在那幅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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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势不两立

纤纤秀气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似在寻找一个想要找到的地方。

柳二呆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眼看沈小蝶聚精会神的样子，他不便打扰，但禁不住心中一阵起伏。

他没走过去瞧瞧那是幅什么地图，只觉得这三间茅屋隐藏了许多神秘。

刚才已经得到一次教训，遭到了长白双残的拳掌，当然不愿再蹈覆辙，向沈小蝶追根究底。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谜？

他是不是从小就在金陵长大？他这一身武功又从哪里来的？

在金陵时沈小蝶似已略有所知，但从没问过他。

他当然也不该打听别人的事。

“找到了，找到了。”沈小蝶忽然道：“这祁连山真辽阔啊！”

她叠起那份地图，然后转过头来。

“说吧。”她神色自如，语调亲切，就像多年老友重逢：“昨夜怎样？”

“我……我是说……”

“像说不该把你弄的昏昏沉沉，对不对？”

“我……”

“你想，我有什么法子，情况那么紧迫。”沈小蝶皱了皱眉：“我是把你背了出来的呀！”

背了出来难道就该弄的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这是……”柳二呆不解，瞪着一双大眼睛，发出了问号。

“柳二呆，你真有点傻里瓜叽。”

“我傻？”

“你当然不傻，只不过……”沈小蝶忽然红晕上颊，不胜娇羞的道：“你该知道，我可不喜欢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

原来如此。

柳二呆不禁脸上一红。

沈小蝶曾经留迹青楼，成为秦淮河畔第一流名妓，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说出不愿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是不是有点滑稽？

柳二呆并不觉得滑稽。

因为他知道，沈小蝶是怡红院的清倌人，陪酒、唱曲，从不留客过夜。

而且她所交往的都是江南名士，除了诗酒唱和之外，连打情骂俏的事都很少有。

如今他更深一层了解沈小蝶屈身青楼，必然另有原因，只是他不便问，也不好启齿。

至少在他眼里，沈小蝶是个纯情玉女。

“好啦，现在不谈这些。”沈小蝶忽然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洛阳小孟尝龙怀壁，和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已经放出来了。”

“准放的？”

“是我，我放的。”沈小蝶笑道：“还有件事，我要向你表示歉意。”

“向我？”

“正是。”沈小蝶道：“我冒了你的大名。”

“这怎么回事？”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初出囚笼，自不免要道谢一番。”沈小蝶道：“我原是乔装的，不愿暴露身份，于是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

“就说我是金陵柳二呆。”

“你用不着道歉。”柳二呆笑了：“惭愧的是我，我本来是救他们的，反而自身难保，以后要是有机会碰到这两位仁兄，我……”

“你千万不能说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小蝶抿嘴一笑：“这件事就算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足让外人道，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你背上了黑锅……”

“这的确不是坏事，这是美事。”柳二呆道：“我只不是敢掠美。”

“掠什么美？”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都是至诚君子，一向隐恶扬善，他们出山之后，必然会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把我柳二呆说得如何侠义……”

“你本来就很侠义。”

“但这件事……”

“这件事也是你想做的，虽然没有成功，你已尽了心。”沈小蝶笑道：“又何必牵出个沈小蝶？”

“我可以不说是你，只否认不是我救了他们。”

“你这是画蛇添足。”沈小蝶眉眼含笑：“这件事只怕就在几天之内已传遍了江湖，你去向谁否认？”

“这……”柳二呆怔了一下。

除了直接碰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之外，他的确无法向所有江湖人物一一否认，他只好苦笑。

沈小蝶盯着他，颇有得意之色。

她此刻仍然穿的是那袭宽宽松松的蓝衫，衬着她俏丽的脸庞，越看越滑稽。

柳二呆不觉一笑。

“你笑什么？”沈小蝶秋水凝眸，秀发蓬松，柔和甜美。

“这衣服那里来的？”

“买的。”

“怎么还不改装？”柳二呆笑笑说：“莫非打算永远做柳二呆？”

“如今柳二呆的名头大呀。”沈小蝶笑道：“怎么？怕我坏了你的名头？”

“名利于我如浮云，你当我很在乎吗？”

“我也只是说笑。”沈小蝶解释道：“只不过将有远行，有些事急需料理，来不及换装……”

“远行？”柳二呆睁大了眼睛。

“是的，很远很远。”

“几时上路？”

“今天。”

柳二呆猛的一怔，也觉得不对劲，至少有点伤感，不禁神色为之一黯。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问我？”沈小蝶柔声说。

“这方便吗？”

“有些事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有些事牵连甚广，的确不很方便。”沈小蝶忽然叹息一声道：“我也只能……只能……”

“好，我不问。”

“不不。”沈小蝶道：“至少我可以解释一些你目前心中的疑团……”

“你是说……”

“左间那间茅舍，并没什么秘密。”沈小蝶道：“里面只不过有位闭关自修的老人……”

“哦。”

“至于那两个护法的人，你也许已经想到了。”沈小蝶继续道：“正是当年名噪白山黑水之间的巴氏双奇，巴图心和巴图胆……”

“那老人……”

“老人已老，称号恕实难奉告。”沈小蝶歉然道：“因为……因为……”

“好，好，小蝶……其实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那你想……”

“我……我只想……”柳二呆忽然显得有点巴巴结结，终于道：“只想知道你要去那里？”

他想知道的事实是，譬如关于天香谷的种种，以及白凤子的底细，还有沈小蝶有打开铁笼，她那里来的钥匙？

但这些问题如今已变成次要。

沈小蝶盯着他，深情款款，目光中水波荡漾，她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也忍不住不说。

“祁连山。”

祁连山就是天山。匈奴人称“天山祁连”，南北二路，横跨甘肃新疆两省，群山纠结。

广袤数千里，北祁连又名雪山。

“边地穷荒，的确很遥远。”柳二呆道：“就你孤身一人吗？”他不愿问她去作什么。

“是的。”

“可惜你的事我不便参与。”柳二呆试探地说：“要是我能尽点绵薄的话……”

“难道你自己没有事？”

“有是有。”柳二呆道：“但并不急在一时。”

沈小蝶忽然不响，她在沉思，她在琢磨，在仔细考虑，脸色显得很凝重。

“只要你答应。”柳二呆道：“我什么都不问。”

“不是。”沈小蝶幽幽道：“你想错了，我没有要瞒你的事。”

“那是……”

“我是替你耽心。”沈小蝶眉心紧锁：“你会受到牵连，甚至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凶险，只怕未到那里，便已心力交瘁。”

“你是说一路上还有阻碍？”

“很可能，甚至阻碍重重。”沈小蝶叹息道：“你初出江湖，盛名方噪，目前为众目所嘱，跟我连在一起，只怕于你不利。”

“我之所以被人称为呆子，就是因为一向任意而行，从来不计较利害。”

“你一定要去？”

“正是。”柳二呆忽然眉头一扬：“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自己也想去趟祁连山，那怕是游山玩水，见识见识一下边睡风貌。”

“你当很好玩吗？”

“也许很不好玩，设许遍地丛莽，千里冰封，甚至还有吃人的魔鬼。”柳二呆道：“我一旦动了这个念头，谁都阻止不了。”

“哦？”

“人家只知道我有些呆气。”柳二呆越说越起劲：“却不知我还有别的毛病。”

“我知道。”沈小蝶道：“你还有几分傲气。”

“不错，不错。”柳二呆目射奇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

“沈小蝶。”沈小蝶赶快接口，指着自己的鼻子。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柳二呆显然下决心，硬要插上一脚。

“你去可以。”沈小蝶沉吟了一下，道：“但能不能依我两件事？”

“能，能，你说。”

“第一，”沈小蝶道：“不能结伴同行。”

“这为什么？”柳二呆双目一睁：“你难道……莫非……还不信任我……”

“别想岔了。”沈小蝶道：“我和你是同道不同伴，一路上假装互不相识。”

“连话都不说吗？”

“这得看情形。”沈小蝶道：“或是在无人的旷野，或是夜深人静……”

柳二呆想了一想，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终于点了点头道：“好，你再说第二个。”

“第二个很重要。”沈小蝶道：“这只有八个字，‘遇黄莫斗，遇红莫闯’，你要紧记在心。”

“我不喜欢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我先说这八个字，只为了加深你的印象。”沈小蝶继续道：“这‘黄’就是一个黄衫怪客，这‘红’就是一个红衣妇人。”

“哦？”

“渡过大江以后，我们可能很少再有交谈的机会，所以我要特别叮嘱。”沈小蝶神色凝重的道：“遇上了黄衫客千万斗不得，遇上了红衣妇人千万惹不得。”

一个“斗”和“闯”是不是含有不同的意义？

她没有解释？

柳二呆虽然不信有这等厉害的人物，但看到她如此郑重其事，倒也不想在语言上引起争执。

“我记住就是。”

“你要真的记住，可不能随便打声马虎。”沈小蝶显然并不放心，又再次叮咛。

“我见机而作就是。”柳二呆这回说了实话。

“我知道，你的确有几分傲气。”沈小蝶苦笑了笑：“你若是真的能见机而行倒也可以，这就是说到了必要时就得服气。”

“这是当然，不服气就得吃亏。”柳二呆只好顺着她的话，不想再生波折。

因为经过沈小蝶一阵绘声绘影的千叮万嘱，他脑海里已嵌上了一个黄衫怪客、一个红衣妇人的影子。心想：“倒要瞧瞧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这还差不多。”沈小蝶勉强满意。

“你刚才不说今天就要上路吗？”柳二呆居然也急起来了。

“吃过午饭就走。”

提起吃饭，柳二呆忽然觉得真的有点饿了，举头望了望窗外日色，正是天已近午。

但饭在那里？他自从醒来之后，总共只见到三个人，谁在烧饭？

不过他相信沈小蝶，说吃饭准有饭吃。

果然，过了片刻．只听木门轻响，忽然走进来两个青衣小环，一个手挽竹篮，一个提上一只大木盒。

木盒里装的是饭菜，竹蓝里有新鲜水果。

虽然只是四菜一汤，但有荤有素，不仅色香俱佳，味道更是十分可口。

吃罢饭菜，沈小蝶走到隔间改换了女装。

一袭粗布裙衫．朴实无华，但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水灵秀色。

出得门来，已不见长白双残。

“你等一等。”沈小蝶转过身子，直向左首那间茅舍走去，竟在土阶下跪了下来。

她面朝两扇木门，拜了三拜，然后起身。

柳二呆看在眼里，不禁暗暗诧异，但他已打定主意，凡是沈小蝶不愿说出的事，他绝不追问。

走出篱落，他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方横木上写着四个大字：“别驾山庄。”

“别驾山庄？”倒是别具一格，柳二呆记下了。

沈小蝶说过，要在渡过大江之后才分手。

甚至也不算分手，只是假装互不相识，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在同一家饭店各吃名的。

至于偶尔使个眼色，当然不在此限。

此去祁连山是趟遥远的里程，一路上可能的遭遇，沈小蝶都已约略提过，至于在两个人假装不识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密切的联系，在离开庄院之后，沈小蝶又一一交代了许多细节，柳二呆只管点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沈小蝶问。

“我读书过目成诵；”难道连这几句话还记不清楚。”柳二呆笑笑道：“只有一点我不同意。”

“哪一点？”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一定要插手。”

“谁敢欺负我？”沈小蝶掉过头来，星眸一闪：“我可不是豆腐做的。”

“你是水做的。”柳二呆居然冒出这么一句。

“别胡扯。”沈小蝶笑了。

山峦起伏，峰回路转，离开“别驾山庄”渐远，柳二呆估计应该还在栖霞山中。

但红日西倾，天色已是向晚。

前面双峰对峙，左右林木森森，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尽头是处山口，但听风动树梢，泉流淙淙。

忽然金声玉振，一片鼓乐之声骤然而作。

箫鼓管弦，笙簧琵琶，还夹杂着号角之声，几乎百乐杂陈。

宁静的山谷，人烟绝迹，那来这种音响？

柳二呆不禁悚然动容。

他原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但这种情况毕竟少有，尤其目光四转，压根儿见不到半个人影，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听到了吗？”他问沈小蝶。

“我又不是聋子。”沈小蝶也答得很妙。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听不出，这是奏乐呀！”

柳二呆当然听得出，而且一向精于音律，听得出这是变征之声，充满了杀代的意味。

“是谁在奏乐？”

“还有谁？”沈小蝶居然毫无惊奇之感：“当然是个喜欢作怪的人。”

的确也是如此，若不是喜欢作怪，怎么会在这种旷野无人的山林中奏起乐来。

但乐器不止一件，喜欢作怪的人难道只有一个？

“什么作怪的人？”

“你急什么？很快就见到了。”

果然，一语未毕，乐声已簌然而止。

此刻夕阳满山，只见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每人手里捧着各种不同的乐器，簇拥着一位白衣飘飘神仙般的女人，出现在夕阳下。

云环雾鬓，风华绝代，就像在彩云里飘然下降。

这女人是谁？赫然是白凤子。

她显然经过一番刻意修饰，又故意弄了一番玄虚。

柳二呆先是睁大了眼睛，及至看清楚是谁之后，不禁冷冷哼了一声。

白凤子星目转动，从柳二呆身上一闪而过，然后落到沈小蝶脸上，神色忽然一变。

“你该说话了吧？”

“瞧你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沈小蝶冷冷道：“说什么话？”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天香谷与别驾山庄河水不犯井水。”

“是我跟你约定的？”

“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白凤子沉声道：“但这个约定你总该知道。”

“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怎样？”

“哼，你想存心巧辩是不是？”白凤子冷笑：“我只问你，为何侵入天香谷？”

“天香谷？在哪里？”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江湖上传了几十年的谣言，一个若有若无，虚幻缥缈的世外桃源。”

“如今已不是谣言。”

“别贫嘴。”白凤子脸寒于霜，喝道：“你为何侵入我的住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白凤子冷然一笑：“你这下问对了，正好有个证据一个活证据。”

“在哪里？”

“就是他。”白凤子用手一指，笔直指着柳二呆：“他就是证据。”

“我是证据？”柳二呆眉峰一耸，怒喝道：“白凤子，我正要找你，这笔账得算一算……”

“算一算？”白凤子怔了一下。

她本来想找个证据，想不到招来了一个要找她算帐的敌人，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听到了吧？”沈小蝶冷笑：“他不愿作证。”

白凤子眼看沈小蝶和柳二呆成双成对而来，原已不是滋味，此刻更是气得脸色发黄。

她双目如刀，盯在沈小蝶脸上，瞬也不瞬，像见要盯出个洞来。

“你想我会善罢吗？”

“你当然不会，你想侥幸一试。”沈小蝶道：“不过到头来你会后悔。”

“后悔？你当我对付不了你们两个？”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

“你若是真有把握，就不会一开口就谈什么约定，你白凤子对于有把握的事还会讲理吗？”

沈不蝶晒然一笑：“那些被你囚禁在笼子里的人，你跟他们讲过理吗？他们之中哪一个输在‘理’字上。”

“哼，伶牙俐齿。”白凤子显然无词以对。

“你囚禁这些人，无非想折磨他们个够，让他们口服心服，然后再给点甜头，好收为己用。”沈小蝶道：“其实你这主意……”

“休得胡说。”白凤子火上眉巅，怒道：“今天我要让你瞧瞧。”

“别唬人，瞧就瞧吧。”沈小蝶道：“难道我还不知你的斤两？”

“让我先来。”柳二呆跨步而上。

“你闪开。”白凤子喝道：“谁要你来打岔？”

“打岔？”柳二呆眉峰一耸，冷笑了笑：“你说得倒很滑稽。”

“岂止滑稽，”沈小蝶道：“她还会演戏。”

“这个我知道。”柳二呆吃过亏、上过当，他明白白凤子的花招。

“你还有不知道的。”沈小蝶道：“切莫轻看了这些乐器道具，全都用精铁铸成，其中藏有机簧……”她在提醒柳二呆。

“住嘴。”白凤子尖声大叫。

什么事都被沈小蝶一口道破，她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浑身打颤。

“柳二呆，咱们得赶路，犯不着累坏了身子。”沈小蝶偏偏不理会她的呼叫，好整以暇的道：“不如分开来办……”

“怎么办？”

“想来也是三生有幸，她好像看上了你，你就跟她演出对手戏。”沈小蝶盈盈一笑：

“至于这一十二名小丫头，就由我……”

“小蝶，别混说好不好？”柳二呆笑笑。

“好，不说就不说。”沈小蝶道：“你对付她，我来收拾这群小丫头。”

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白凤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确是毫无把握，但箭在弦上，已不能不发，身躯抖动了一下，猛的挥动右手。

显然，她已咽不下这口气。

对付男人她可以用柔、用媚，甚至搔首弄姿，甜言蜜语，使出一个漂亮女人惯用的看家本领，碰到沈小蝶她就一筹莫展。

除了用武，还有什么法子？

这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显然经过一番细心调教，默契纯熟，就像引臂连指。

但见她玉手一挥，人影立动，扇形般散了开来。

这些少女年纪都不算大，有的还带几分稚气，居然一个个艳妆浓抹，闪动之时掀起一片香风。

甚至还装出妖形怪状，挤眉弄眼。

这就像是迷魂阵，对付一些江湖上的好色之徒，当然可以立竿见影，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算是铁打铜浇的汉子，也不免眼花缭乱。

可借此刻在场的只有一个男人，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柳二呆，他气定神闲，对那些热情如火的女孩，连眼角都没瞟一下。

因为沈小蝶只叫他对付白凤子。

白凤子刚出现时窈窕如仙，此刻绷起了脸，竖起了眉，形象已有了变化。

她虽然还是很美，毕竟不如笑起来动人。

“白凤子。”柳二呆依然赤手空拳，扬声道：“我正在等你。”

“你等我干吗？”

“等你先下手为强。”

“谢谢好意，我要是不下手呢？”

“你最好仔细考虑考虑，下不下手也是你的事。”柳二呆沉声道：“柳某人一学就精，绝不会再上昨夜那种圈套。”

“什么圈套，那只是妙计。”白凤子道：“诸葛亮一生用计，神机莫测，谁说过他用的是圈套？”

在男人面前，她的嘴又很利了。

“哼，好一位女诸葛。”柳二呆冷冷道：“今天还有什么妙计？”

“让你知道就不妙了。”

“对，说得很对，对极了。”柳二呆语声一沉：“你若不想出手，鄙人只好占先。”忽然右臂一圈，一掌劈了过去。

这轻飘飘一掌，表面看来并不如何强劲，居然能激荡成气，暗潮汹涌而出。

白凤子身形闪动，斜剌里滑开九尺。

“掌法不错。”她转身冷笑：“但我知道，你还未尽全力，这也不是你的拿手。”

“哦？”柳二呆道：“你对我摸得如此清楚？”

“这是当然、”白凤子道：“对于一个骤然成名的金陵大侠，我能不多付出点关心吗？”

“摸清楚了好对付我，是不是？”

“我并没对付你，是你要对付我。”白凤子道：“昨夜我对你一再礼遇……”

“别说下去了。”柳二呆一声冷哼。

“怎么？”白凤子居然向沈小蝶呶了呶嘴：“怕她听到了吗？”

“我警告你们。”只听沈小蝶叫道：“有谁再动一动，这就是榜样。”

原来一名手握洞箫，和一名倒提琵琶的少女，站成犄角之势，正待按动手中乐器的机簧，沈小蝶出指如风，飒飒两声，应声而倒。

其余十名艳装少女，一个个骇然变色。

白凤子目光一抡，禁不住柳眉倒竖，猛地双足一蹬，宛如一道白虹，经天而起。

不但身法优美，动作是灵快无比，就像激箭离弦，一射三丈七八。

凌空一折，直向沈小蝶掉头下扑。

她恨透了，也气急了，此时此刻，更使不出什么妙计，摆在眼前只有一条路，放手一拼。

其实，这也并非临时起意，她早就有这种打算。

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不恶，入室见妒。她对柳二呆原先只想利用，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她失去的东西，绝不容别人得到。

因此，她要凭真章实学，跟沈小蝶拼个高下。

哪知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之间，一条人影疾快地飞了过来，截住了她下击之势。

“你……”她知道来的是柳二呆。

蓬然一声震响，两人凌空接了一掌，人影骤分，一闪而落。

“你最好还是找我。”柳二呆说。

“哼，你敢护着她？”白凤子怨毒地盯了柳二呆一眼，娇叱道：“找你就找你。”玉腕一翻，只见一片银光耀眼，暴雨般洒了过来。

银光耀眼，仿佛满天星斗。

柳二呆怔了怔，一时间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料想总是暗器。猛的马步一沉，双掌齐发。

他估计这蓬暗器轻轻飘飘，来势并不强劲，应该不难一震而开。

果然不错，掌力一吐，那迎面扑来的点点银光，已从左右两翼斜飞而过。

“小心。”沈小蝶忽然叫道：“这是蝴蝶镖。”

“哦。”柳二呆方自一怔，忽听脑后轻响，几点银光居然绕了个圈儿撞了回来。

他身子一旋，猛又拍出一掌。

这时他才看清，原来这点点很光，细如指头，果然形似蝴蝶，轻轻鼓动着翅膀，上下回翔。

好奇特的暗器，好高明的回旋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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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宴无好宴

柳二呆不禁暗暗诧异。

他纵目望去，赫然有数十枚之多，翻腾飞舞，竟绕着自己打起转来。

那知每发一掌，好像更助长了这些银色蝴蝶回翔飞腾的冲力。

奇怪的是，这些小东西像具有灵性，知道借力使力。

掌势一缓，立刻又粘了过来。

粘过来如何伤人？

柳二呆只知凡是暗器，必能伤人，因此他不敢丝毫松懈，掉以轻心。

其实这些银色蝴蝶无刃无剌，劲力又不猛锐，并不能直接伤人，但那蝴蝶的翅翼上，却涂有剧烈的毒液，一旦粘上人体，便会立刻麻痹。甚至会立刻溃烂、死亡。

这是当今武林，独步天下的歹毒暗器。

沈小蝶当然知道，却苦无破解之法，眼看柳二呆困在重围之中，不禁芳心大震。

“柳二呆，你别白费力气了。白凤子森森冷笑：“迟早你会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浓血。”

好狠毒的话，但这也许正是事实。

柳二呆倒还不解，因为他估不透这些小东西如何厉害，沈小蝶听在耳里，却不禁心惊肉跳。

忽然心中一动，皓腕扬处，乌光连闪。

这是蓬针雨，菱花飞针。

开始时偏差甚大，拿捏不住准头。

那知后来居然愈练愈精，几乎针无虚发，甚至能一次连发数枚，针针中的。

这是天生成的巧手，并非每一个人一学即会。

#奇#此刻，她同时打出了十余枚。

#书#只听轻啸破空，接着是一阵连续的嗤嗤轻响，居然大有收获。

半寸不到的细针，有的打在银色蝴蝶的翅膀根，有的直贯胸腹，有的甚至一针双蝶。

本来没有生命的东西，照说应该绝无妨碍。

但这些银色小蝶本就极轻极微，由于打造精巧，翅膀薄如蝉翼，刚好借着连续不断的掌风，鼓翼飞舞，一旦钉上了一枚细针，立刻加重负荷，失去了平衡，纷纷坠落实地。

沈小蝶暗暗心喜，皓腕飞扬，又是一蓬乌光。

白凤子眼看不妙，唰的掣出一柄鸾刀，尖叫一声，凌空飞了回来。

崩崩崩，机簧连响，那十名艳女也同时发难。

图穷匕见，看样子是要真的一拼了。

好在是那些蝴蝶只剩三三两两，遥落欲坠。

柳二呆乘个空档，双肩晃动，脚步一滑，斜剌里飘出一丈五六，再一闪，又躲过了两支乐器中疾射而来的暗器。

大喝一声，抓住了一名艳装少女。

沈小蝶手扶腰际，崩的一响，弹出了一支软剑，青光流转间迎住了飞来的鸾刀。

居然还没渡江，就遭遇了一场恶战。

柳二呆被那些奇特的飞蝶困扰了一番，此刻又遭到这些艳装少女的暗算，显然已动了真怒。

他身法轻灵诡异，闪纵如飞，区区几支暗器当然伤不了他。

这谷中两山夹峙，中间有条溪流。

柳二呆手无寸刃，也不想杀害这些少女，单臂一抡，竟将那个抓住的少女向溪流中扔去。

飞扑中身子一旋，又抓住了一个。

于是抓一个，扔一个，片刻之间，竟将那十名少女扔得一个不剩。

一时惊叫不绝，十名少女全在水中挣扎呼号。

溪水不深，虽然不会淹死，但已是水湿淋漓，浓妆艳抹花一般的娇靥弄得满脸泥沙，娇滴滴的小美人都变成了妖怪。

倒在地上的两名少女，早就被沈小蝶弹指点了穴道，柳二呆也不理会。

白凤子和沈小蝶刀剑相接，战成了棋逢敌手。

白色的人影天矫游龙，刀光霍霍，粗布裙衫的沈小蝶也是兔起鹘落，一支剑如灵蛇吐信。

可惜白凤子耳听溪流中一片呼叫，心神已乱。

心神一乱，刀法跟着大乱，斗志也就大打折扣，当下银牙一咬，倒飘而起。

这是她的长处，能够当机立断，能够识相。

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也是个最懂得权变的女人，虽然一口气愤恨难平，却会不得将自己的一条性命立刻赔了进去。

明知再战下去必吃大亏，何必还要做这种傻事？

因此她这一飘，足足飘退了两丈四五，端了口气，抱刀而立。

“承让啦。”沈小蝶并不追杀。

“哼。”白凤子冷冷道：“你算赢了吗？”

“不算。”沈小蝶道：“不过也没输，就算两下拉平了吧。”

“拉平？”白凤子双目中冒着毒火：“从今以后，有你无我，一辈子莫想拉平。”

她竟不顾那些挣扎在溪流中的少女，身形一闪，翩然而逝。

一起一落，隐入了深林。

沈小蝶没有追出。

柳二呆当初入山，只是为了营救龙怀壁和萧季子，如今听说这两个人业已脱出牢笼，也就不想再生事端，因此他也不追。

眼看天色已晚，两人相偕出了山口。

第二天便赶到了一处滨江的市集，打算停留一宿，渡江向西。

原先已经说好，要等过了大江之后，两人便不再结伴同行。

今天当然还不分手。

因此就在同一家客店要了两间上房，安置以后，由于天色尚早，沈小蝶便要柳二呆同去江岸走走，看看明早是不是有渡江的船只。

市集沿江而建，倒也十分热闹。

柳二呆仍然一袭蓝衫，像个落第秀才，沈小蝶更是洗尽铅华，成了荆布裙钦的小家碧玉，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并不引人注意。

那知刚刚转过街角，忽然迎面走来一位华服少年，居然一揖到地。

“原来是柳兄。”

“尊驾是……”柳二呆呆怔了一怔。

“在下秋山寒。”那华服少年道：“一向客居金陵，是以见过柳兄。”

“哦？”柳二呆淡淡应了一声。

他知道，在金陵城里识得他的人甚多，尤其像这样公子哥儿之类的人物，常常在背里拿他开心。

“这位是……”秋山寒眼角瞟向沈小蝶。

柳二呆又是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置词，沈小蝶却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我跟他是表亲，我叫庄玉奴。”

“哦，原来如此。”秋山寒道：“今日遇到柳兄，真是幸会，在下想作个小东……”

“这……这不必了。”柳二呆说。

“实不相瞒，在下对柳兄一向无限钦敬。”秋山寒道：“寒舍就在不远，岂可过门不入，莫非柳兄瞧不起在下这个俗人？”

“哪里，哪里，秋兄言重了。”柳二呆道：“只因尚有急事要办，无法……”

“什么急事？在下能否效劳？”

“这……”

“也不算什么急事。”沈小蝶接口道：“只不过找只渡江的船而已。”

“哦。”秋山寒道：“原来这点小事，容易得很，舍下就有大小船舶数十艘，莫说柳兄只要渡江，就是飘洋过海，都包在在下身上。”

柳二呆尚自沉吟未决，沈小蝶却以目示意，要他赶快答应。

“如此就有劳秋兄了。”柳二呆说。

“别客气，这算是柳兄赏光。”秋山寒道：“但不知柳见何时起驾？”

“就明天一早吧。”沈小蝶接口道。

“好，好，在下这就吩咐下去，渡江无须大船，一叶扁舟就够了。”秋山寒道：“不过今晚在下理应尽地主之谊，两位万勿推辞。”

他言词诚恳动人，显得热情而豪放。

柳二呆却暗暗诧异，在金陵城里他虽落落寡合，孤芳自赏，但认识的却也不少，像白下四公子都曾点头论交，就算从未交言之人，面孔也都很熟，怎么这个秋山寒在他脑海里竟没半点印象？

秋山寒？一个很别致而又颇富诗意的名字。

这个人应该不俗。

但奇怪的是，半年前在白玉楼上的那宗事早已轰传江湖，金陵城里人尽皆知，这个人怎么没有一言提及？

避而不言，这是何故？

“表哥。”沈小蝶居然帮腔，而且叫得很甜：“这位秋公子一番诚意，你就答应了吧！”

“对对，庄姑娘说的是。”秋山寒道：“在下至诚奉邀，略备水酒……”

如此输诚纳交的人，当真少有。

莫非又是一个小孟尝？

“那就多谢秋兄了。”柳二呆只好听从沈小蝶，却道：“不过在下想先回客栈小憩……”

“好，好，柳兄请便。”秋山寒道：“不知柳兄现寓那家客栈，少时在下好来恭迎大驾。”

越说越客气，未免太已过分。

“岂敢，岂敢。”柳二呆谦谢道：“就在转角不远的那家泰来客栈。”

“哦，泰来客栈。”秋山寒道：“在下知道了。”

于是相互一揖而别。

大江日落，已将近掌灯时分。

柳二呆和沈小蝶转回客栈，进了上房，沈小蝶居然吩咐伙计，先送两份饭菜，还说越快越好。

“小蝶，这怎么回事？”柳二呆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不饿？”沈小蝶睨着他。

“当然是有点饿了。”柳二呆道：“但是那个秋山寒不是说……”

“说来恭迎大驾对不对？”

“小蝶，我可是不想去的。”柳二呆道：“是你说人家一番诚意，我只好……”

“不错，是我说的。”沈小蝶道：“不过我估计那种饭吃不饱的，甚至……”

“小蝶，你快说，我早已起疑。”

“起疑什么？”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柳二呆道：“如此热诚相邀，令人大大费解。”

“这有什么，”沈小蝶笑道：“因为你是金陵大侠呀，这世上拍马屁的人多得是。”

“别瞎说了。”柳二呆也笑了。

“难道说的不对？”

“可疑的就在这里，”柳二呆道：“发生在白玉楼的那宗事，震动江湖，他却绝口不提。”

“也许他并非江湖人物。”沈小蝶道：“所以对这种事漠不关心。”

“若是真的这样，”柳二呆摇了摇头道：“他又何必如此谦恭，巴结一个在金陵城里孤零潦倒，一向被人取笑的柳二呆？”

“你在发牢骚吗？”沈小蝶展颜一笑。

“我发什么牢骚？我从来没有牢骚。”柳二呆道：“我只是在想……”

“你是怎么想的？”

“他绝口不提白玉楼上的那宗事，并非不知，只是故意撇清他不是江湖人物。”

“你是说他正是江湖人物？”

“我想应该是的。”

“看准了吗？”

“小蝶，你也别装腔。”柳二呆笑道：“你既然要先填饱肚子，必是早已心里有数。”

“唉呀，好厉害，连我也看穿了。”沈小蝶扑哧一笑：“那就先填饱肚子，然后赴约。”

“好，但你总得说说，这个秋山寒……”

只听房门一响，一个伙计用只大木盘端来了两份饭菜，放在一张白木桌上，然后转身而去。

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鼻，桌面上升的热气，更增添了一份温馨之感。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开始进食。

沈小蝶边吃边说道：“大江之上，龙蛇混杂，这个秋山寒的确可疑……”

“你看他……”

“我怀疑他是另外一个人。”沈小蝶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是一个强敌。”

“你猜的是谁？”

“赏花公子蓝玉飞。”

“赏花公子？蓝玉飞？”柳二呆一连念了几遍，终于摇了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过。”

“也不是什么正牌货色，一个帮闲人物而已。”

“你不说是个强敌吗？”

“强敌不是他，是他的老板。”沈小蝶道：“不过他也可能想自己出出风头。”

“若是这样，我们何不另外雇船？”

“这不是船的问题，由此向西到处可以渡江，不一定要在这里，只是既然遇上了，我并不想躲。”沈小蝶笑道：“其实要对付的是我。”

“对付你？”

“正是。”沈小蝶道：“你只是受到了牵连。”

“牵连？”柳二呆仰头一笑：“小蝶，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胆子很小？”

“假的。”沈小蝶笑道：“我就怕你胆子太大。”

“我的胆子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也许刚刚恰到好处。”柳二呆也笑道：“不过依我估计，他要对付的未必一定是你，可能也有我的一份。”

“为什么？”

“这很好解释。”柳二呆道：“那齐天鹏称霸江南二十余年，在白鹭洲上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庄院，他所结交的一批死党，据说都是大江之中的水上豪杰，他这一死，料想找我柳二呆算帐的必然大有人在。”

“嗯，这话倒也有理。”沈小蝶沉吟了一下：“不过这个秋山寒若真的就是赏花公子蓝玉飞，他要找的必然是我。”

“你跟他……”

“我……我跟他……”沈小蝶顿了一顿，“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互不相识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仇恨，更谈不上什么过节，但江湖上恩恩怨怨有时牵连甚广，甚至可以扯上好几代，甚至一个平白无辜的人，有时也会卷入一场风波，遭到一场杀劫。

赏花公子蓝玉飞为什么要找她？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她已知道有个赏花公子蓝玉飞。

这就可以证明，不是绝无瓜葛。

沈小蝶虽然口气含糊，却也并未否认，只表明纵有过节，也不是她惹来的。

柳二呆当然也不再问。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吃完了一顿饭，伙计刚刚收拾走了碗筷残羹，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柳兄，柳兄……”像是秋山寒的声音。

果然来了。

“是秋兄吗？”柳二呆立刻走了过去，将门打了开来，道：“如此盛情，实不敢当。”

“那里话，柳兄金陵贤士，在下有幸攀交，感到无比荣宠。”秋山寒笑道：“柳兄就请起驾。”

这种恭维之词，听了倒是令人十分窝心。

但他绝口不提金陵大侠四个字。

“秋兄如此谬赞，柳某人委实惭愧无地。”柳二呆谦逊了一番。

柳二呆只好和沈小蝶相率而出。

店门外居然备妥了一顶软轿，两匹骏马。

这项软轿显然是替沈小蝶备的，两匹骏马当然是宾主各一。

“秋兄不说府上就在不远吗？”

“不远，不远，的确不远。”秋山寒道：“只不过三五里路程。”

三五里路程居然也备轿马，足见礼遇之隆。

“秋兄府上不在市集？”

“市集之内人烟嘈杂，车尘马嚣，在下极不习惯，郊外乃是祖业，临江一片庄院，景色十分秀丽，朝迎风帆奇-书-网，暮看云飞。”秋山寒笑道：“在下虽然学识简陋，却想附庸风雅……”

“秋兄本来就是高雅之士。”

“柳兄见笑了。”

柳二呆向沈小蝶看了一眼，本想用眼色征询一下。沈小蝶却没看他，直向那顶软轿走去。

这表示她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

她乐意的事，柳二呆当然绝不反对。

于是便向秋山寒拱了拱手，从一个青衣汉子手中接过缰绳，踏镫上马。

秋山寒也跟着跨上了雕鞍。

软轿在前，骏马在后，片刻间出了市集。

夜幕渐降，大江之上烟笼雾锁。

但听惊涛拍岸，远处烟波浩渺中，闪起了几点渔火，忽明忽灭。

此刻乃是沿江而东，原说只有三五里路程，在柳二呆的感觉中至少已超十里以外。

“秋兄，到底还有多远？”

“到了，到了，这就到了。”秋山寒支吾道：“在下且去前面领路。”忽然一抖马疆，骏马长嘶，从左翼越过了软轿。

“在下追随秋兄。”柳二呆双腿一紧，用劲一夹马腹，也追了上去。

他存心要和秋山寒并马而行。

原来打从出了市集之后，他已提高了警惕，尽量保持和秋山寒之间的距离，顶多只差一个马头，随时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般一步一随，当然十分厉害。

被盯住的人，至少有种如芒剌在背之感。

江流滚滚，野草凄迷，凝目望去，前面江峰之上，忽然坟起一座孤山。

柳二呆心中一动，更加留神起来。

轿马如飞，片刻已到山麓，山虽不高，但树木繁茂，在这无月之夜，黑越越显得十分阴森。

月黑风高，密林如墨，要有什么举动，这种地方显然最好。

柳二呆深深吸了口气。

“啊，柳兄快看。”秋山寒故意失声道，右腕一扬，打来三点寒星。

一动未动，那四名轿夫同时飞快地从轿杆里抽出四把长刀。

但见寒光连闪，打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戳入了软桥里。

惊变乍起，只在电光石火一瞬。

“好贼崽子。”柳二呆大喝一声，人已离鞍而起，躲开了三支暗器，从脚底而过。

半空中一个翻身，举拳下劈。

咔嚓，咔嚓，四把戳入软轿的长刀，竟然断成了八截，蓬的一声巨响，软轿一震而开，打从四散的木片中矫矫游龙般飞起一条人影。

这人当然是沈小蝶。

但听嗖嗖嗖嗖，双臂齐挥，寒光飞泻中，闪击千里，分向四名青衣轿夫打去。

闷哼声中，一个个翻身栽倒。

原来并非什么奇特暗器，赫然竟是刚才被折断的四截断刃。

四柄长刀怎么会断？四截断刃又怎么到了她的手中，这是在软轿里发生的事，谁都没有看到。

不过这委实不可思议，令人叫绝。

秋山寒人影倏闪，从马背上斜纵而起，躲过柳二呆凌空一击，落在两丈以外。

再一闪，隐入一片矮树林中。

但柳二呆这一掌并未落空，堪堪击中了马首。

健马悲嘶，轰然一声倒了下去，四蹄踢动了几下，登时气绝。

“好，好，嘿嘿嘿嘿……”半空里忽然传来了一串咭咭怪笑之声：“好个屁。”

这人说话前后矛盾，显然有点颠三倒四。

但笑声中气充沛，震人耳膜，掩抑了山风的呼啸、江流的幽咽。

柳二呆和沈小蝶不禁同时怔了一下。

举目望去，只见半山里一座突出的岩石上，直挺挺地站着一个黑衣人。

“你是什么人？”柳二呆扬声喝问。

“哼，传说的不错，你小子果然是个书呆，问得好笨。”那黑衣人沉声道：“本座已从十年以前开始，从不答复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问题很无聊？”

“很多余。”

“说的也是，的确多此一问。”柳二呆眉峰一耸，冷冷道：“管你阿猫也好，阿狗也好……”

“住嘴！”黑衣人怒叱。

“怎么？”柳二呆冷笑一声。

“敢对本座知此放肆。”黑衣人怒叫道：“你莫非想立刻就死？”

“我并没这么想，你也未必有这种本领。”柳二呆口角一哂：“凭空说的话多半不能作准，你要是有这种能耐，就滚下来试试。”

“哼，你知道本座是谁吗？”

“问得无聊。”柳二呆抓住机会，立刻还以颜色，反唇相讥：“多余。”

黑衣人身躯抖动了一下。

看来他在江湖上是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但他的太自傲显然遭到了挫败。

“柳二呆。”沈小蝶忽然道：“难道你听不懂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早在十年以前便已名满天下，举世皆知。”沈小蝶道：“所以这十年来已无须提名道姓，你若不知他的大名，还配在江湖上混吗？”

她又转向那黑衣人：“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很聪明。”

“也不见得。”沈小蝶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懂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你真的不懂？”

“我们身边并没有什么贵重财物。”

“你当然没有。”黑衣人道：“再说普通的珠宝财物，本座还没瞧在眼里。”

“那你……”

“小妞儿，别装糊涂，其实你早已知道。”黑衣人冷冷道：“本座要的只是一幅草图。”

“草图？”

“对，外加两条小命。”

“啊……”沈小蝶故作一惊，失声道：“这手段未免太辣了点吧？”

“好。”黑衣人立刻减价：“就一条吧。”

“一条？”

“你只要交出那幅草图，本座立刻放你一马。”黑衣人冷森森的道：“至于这个柳呆子……”

“我该死。”柳二呆说道：“绝难活命，对不对？”

“不错。”黑衣人沉声道：“让你风光了半年，也该够了。”

照这口气，居然跟白鹭洲上的齐天鹏有关。

柳二呆忽然笑了笑，仰天大笑。

“你还敢笑？”黑衣人怒道：“有什么好笑？”

“当然好笑，要不然我怎么笑得这般起劲。”柳二呆大笑说道：“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你说，本座是谁？”

“你口口声声本座本座的，其实只不过大江之上一个小头目而已。”柳二呆连连冷笑，一字一字地道：“鲤鱼帮主李铁头。”

“胡说，什么鲤鱼帮。”黑衣人立刻纠正道：“飞龙帮。”

“我只能叫你鲤鱼帮，因为你们还没跳过龙门。”柳二呆道：“称‘飞龙帮’还差得远。”

原来大江之上，的确有个“飞龙帮”，帮主就是李铁头，柳二呆是在故意拿他取笑。

沈小蝶掉过头来，盯着他星眸一闪，嘴角牵动了一下，颇有嘉许之意。

“你还真有点学问。”沈小蝶道。

“你别夸奖我。”柳二呆故意皱了皱眉头：“我已经豁出去了。”

“这怎么说？”

“他已经放你一马，我可是性命难保。”

“嘿嘿嘿嘿……”李铁头扬声大笑：“柳呆子，你知道就好。”

“好什么？”柳二呆问。

“好得很。”李铁头厉声道：“好好地等死。”

“柳二呆，你真可怜。”沈小蝶忽然又道：“不过我也很糟。”

“你糟？”柳二呆道：“糟什么？”

“那幅草图我忘了带在身上。”

“你忘了？”李铁头大叫：“小妞儿，别打歪主意，你想骗过本座是不是？”

“不是，我没骗你。”

“胡说。”

“这是真的。”

“真的？本座不信。”

“你想怎样？”沈小蝶道：“我是个女孩子，莫非你想搜上一搜不成？”

“本座当然要搜。”李铁头叫道：“要好好地搜，仔仔细细地搜，彻头彻尾地搜。”

“好，你来搜吧。”

“……”

“谅你也不敢。”沈小蝶忽然一声冷笑：“我早就着穿了你，你只不过在装模作样，你敢下来，我叫你李铁头变成李无头。”

“什么？你……”李铁头泻气了。

“至少也要折断你一条腿。”沈小蝶继续道：“叫李铁头变成李铁拐。”

李铁头不响了。

“对，你想得美妙。”柳二呆接口赞道：“反正要他变一个字。”

“也许不止一个字。”沈小蝶笑笑。

“不止？”

“也许这三个字都该变一变。”

“统统，这怎么变？”

“这个我不知道。”沈小蝶笑笑，忽然大声道：“反正他不是李铁头。”

不是李铁头？柳二呆怔了怔，不禁大感意外。

不是李铁头是谁？哪里露出了破绽？

只见沈小蝶身子一转，面向着一片矮树林，叫道：“秋山寒，你又何必藏头露尾？”

夜风萧萧，矮树林里一片寂然。

“对了，你这三个字也该变一变。”沈小蝶提高了嗓音，叫道：“什么秋山寒，你分明是赏花公子蓝玉飞，对不对？”

“哈哈，对极了。”矮树林里忽然有了回声：“瞧不出你果然很厉害。”

“你服了吗？”

“笑话，本公子难道只有这点苗头？”

“哼，别吹牛。”沈小蝶冷笑：“你弄个人假冒飞龙帮主李铁头，不怕真的李铁头找你算账！”

“他不会找我。”

“不会？”

“他是个大忙人，尤其此刻正忙得要命。”矮树林里传来蓝玉飞的笑声：“哪里有时间找我？”

“他忙些什么？”

“忙着找你。”

“哦，我明白了。”沈小蝶口角一哂：“你不知用什么诡计骗走了他，然后就利用这个空档，假冒他的名头来对付我？”

“你猜对了，不过还得加上个柳呆子。”

“可惜你妙计成空。”

“成空？谁说的？”矮树林里传来赏花公子蓝玉飞得意的笑声：“你以为对本公子没有个满意的交代，就这样走得了么？”

“走不了？”沈小蝶冷笑一声：“莫非你还设有十面埋伏不成？”

“你的口气真不小。”

“此话怎说？”

“就凭区区两个人，用得着十面埋伏吗？”

“纵然不要十面埋伏，总不能只凭几句空话。”沈小蝶道：“这样躲躲藏藏，岂不可笑！”

“等会儿本公子要你哭。”

“说大话没用。”沈小蝶不屑地道：“别以为仗着这片林子护身，我们就不敢进来找你。”

“哼，逢林莫入，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用激将法是不是？”

“就算是吧。”只听蓝玉飞的声音道：“反正我犯不着冒这大的险。”

“我倒想冒一冒。”

“欢迎。”

沈小蝶抬头望望，发现那座突出的岩石上业已空空荡荡，那个冒充李铁头的黑衣人早已踪迹杳然，然后她转过头来，面向柳二呆。

“你说，我们要不要冒这个险？”

“这家伙十分可恶。”柳二呆说。

“你是说该冒一冒？”

“对，我打头阵。”

“你打头阵？你怎么打？”沈小蝶笑笑道：“你又不是铜浇铁铸的。”

“你是说……”

“你瞧，江岸上好像有堆干草。”沈小蝶道：“快去弄了些过来……”

“干草？莫非你想……”

“放火。”沈小蝶大声道：“趁这夜风劲厉，风助火势，打从上风头放起，把这片林子烧个精光。”

“妙，炒极了。”柳二呆道：“我这就去。”

这的确很妙，简直是记绝招，只要火势一起，一阵劈劈啪啪，火光熊熊，不管烧不烧得光这片林木，谁还能在林子里藏身。

崩崩崩，矮树林里忽然一阵弓弦响起。

柳二呆刚刚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嗖嗖嗖，几支利箭已如飞蝗般射了过来。

原来林子里埋伏了强弓硬弩。

此刻显然已开始发急，害怕遭到焚身之劫，赶快来个先发制人。

可惜弓弦有声，利箭破空生啸，虽是暗器，对于一个身法矫捷的好手，并不能造成有效的伤害，柳二呆只不过轻轻飘飘的身子一转，便闪开了五六支利箭。

右手一扬，两指又挟住了一支。

“蓝玉飞。”沈小蝶冷哼一声，道：“若是只有这点本领，何苦丢人现眼。”

“丢什么人？”蓝玉飞忽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本公子只不过想省点事罢了。”

“这叫省事？”

“动手动脚总是麻烦。”

“你怕麻烦？”

“本公子养尊处优，疏懒成性。”蓝玉飞道：“一向不愿流汗。”

“为何不说害怕流血？”

“这有什么好怕，本公子不知见过多少血腥满地，肚破肠流，断首飞头的惨事。”蓝玉飞道：“反正流的都是别人的血……”

“今天该轮到你了。”

“我？嘿嘿……”蓝玉飞连连冷笑：“说，哪一个先上来？”

他忽然间变得神气活现，看来颇有气派，不知所凭是什么。

“我。”沈小蝶说。

“不，我先来。”柳二呆抢上了三步。

“嘿嘿，鹣鲽情深，委实令人感动。”蓝玉飞翻腕肩头，呛的一声，拔出一柄剑来。

剑长三尺，青光流转，在星光下一闪一闪。

柳二呆没理会他语涉轻狂，目光炯炯，却注视着他手中那支剑。

“好剑！”他赞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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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多事之秋

“是的。”蓝玉飞道：“砍起头来俐落得很。”

“嗯，你说的准是没错。”柳二呆道：“少时我倒要亲手试试。”

“你试？试什么？”

“试剑。”

“怎么？”蓝玉飞冷笑：“是想用你一颗呆脑袋瓜子来试本公子的剑？”

“鄙人不想斗嘴，动手吧！”

“动手？”蓝玉飞目光一抡，忽然叫道：“你居然想凭赤手空拳。”

“正是，鄙人没带兵刃。”

“为何不带兵刃？”

“鄙人一向求好心切，宁缺勿滥。”柳二呆道：“没有称心如意的兵刃，宁可不要。”

“哦？”蓝玉飞道：“什么兵刃你才称心如意？”

“就像你手中这支剑，若是我猜的不错，此剑名号青虹，落在你手里物非其主，甚是可惜。”柳二呆从容道：“而鄙人却梦寐以求……”

“好哇，柳二呆。”蓝玉飞眉峰一耸：“你居然打起本公子这支剑的主意来了。”

“这有什么不对。”柳二呆冷冷道：“你不也是经常在打别人的主意？”

“本公子打了谁的主意？”

“别的鄙人不知，”柳二呆道：“至少目前你在打鄙人这颗脑袋的主意。”

虽然名剑难求，毕竟比不上一颗脑袋重要。

柳二呆却想冒险一试。

“哼，柳呆子。”蓝玉飞脸色微变：“这是玩命的事，你有把握吗？”

“这很难说。”柳二呆道：“也许轻而易举，也许要多费点周折，但最后……”

“最后怎样？”

“这得问你自己。”柳二呆道：“要是你剑艺不精，一向只知赏花弄月，多行不义，这支剑具有灵性，它当然要择主而事。”

“哼，全是一派胡言。”

“多说无益，片刻就见分晓。”

“什么分晓？”蓝玉飞屈指弹剑，剑作龙吟：“本公子只要你的脑袋搬家。”

他说得很厉害，但却显得犹豫不定。

这也难怪，柳二呆虽是赤手空拳，但这半年来在武林中有如奇峰突起，成了大江南北响当当的人物，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上，他不也是赤手空拳吗？不也是亦手空拳夺下了一支剑？

齐天鹏就死在那支剑下。

蓝玉飞虽然不曾亲眼目见，但江湖上绘声绘影，连一招一式都形容得淋漓尽致。

世人未必真的见过山精木客、鬼怪精灵，但谈起来总是眉飞色舞。

真正见到了还不足为奇，听来的才有点毛骨悚然。

盛名下无虚士，蓝玉飞对这位一夕之间，崭露头角的金陵大侠，委实不敢小觑。

他盯着柳二呆那双手，越看越有点胆怯起来。

他觉得这双手，好像真的与众不同。

“脑袋长在脖子上，藏也藏不了。”柳二呆冷冷道：“有本领就来取吧。”

他也盯着蓝玉飞手中的剑，一瞬不瞬。

当然，越看越爱。

“蓝玉飞， 你站的位置不太妥当。”沈小蝶忽然道：“何不选择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太靠近林缘，你一柄长剑施展起来只怕很不方便……”

“奇怪，你倒关心起本公子来了。”

“这有什么不好？”

“算啦，本公子倒是觉得这里很妥当。”

“说的也是。”沈小蝶道：“至少林子里还有批弓箭手，万一情况不妙，还可以放几支冷箭。”

她一语道破，揭穿了蓝玉飞的诡计，同时也提醒了柳二呆。

几支箭虽然不放在柳二呆眼里，但在全神凝注之下，总难免一时疏忽。

蓝玉飞脸色一变，没有搭腔。

但这位赏花公子倒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他当然不会就此甘心，被一个赤手空拳的柳二呆唬住。

无论如何他得试一试。

再说此刻就像两只斗公鸡对峙而立，总不能就这样永远耗了下去。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你要是不敢动手，”柳二呆冷冷道：“鄙人只怕要占光了。”

“你占先？”

“是的，鄙人……”

“哼，你这个呆子。”蓝玉飞冷哼一声，剑如风发，寒光乍闪，笔直刺了过来。

剑到半中，连腕一震，只见寒星乱颤。

柳二呆居然凝立不动，他明白对方只是一记虚招，震剑生花，无非想要迷眩他的眼神。

他要用的是空手入白刃，这必须等待时机，必须恰到好处才能一举得手。

这要忍耐，还加上几分风险。

尤其这支剑不是寻常兵刃，他绝不能硬来，更不能轻撄其锋，有时必须回旋闪避。

总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他必须仔细观察对方的动向，算准距离，以及招术的虚实变化，把捏的丝毫不差。

因此他不轻动，他要的是以静制动。

此刻剑还投递到腹部，剑锋还在两尺以外，而他必须在毫厘之差，掌握制胜之机。

这当然很险，柳二呆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其实他并非狂傲轻敌，只不过他懂得越是在紧要关头，越是要放开胸怀。

这种临危不乱的本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柳二呆显然经过了一番艰辛的心路历程，才练成了这种无上心法。

柳二呆显然有这份定力。

他虽然想得到这支剑，其实并没十成十的把握，却把大话说在前面。这也是一种攻心之术。

蓝玉飞毕竟道行不够，就因柳二呆这句话，使他心生震骇，还没出手就显得畏首畏尾起来。

他如今虽已出手，却又不敢逼进。

但这支剑总不能永远停在半空，只见左手扬了扬，忽然大喝一声，剑光陡然一合。

颤动的剑光凝而为一，嗤的一声，划然生啸，有如汤骥奔泉直刺而来。

这不是虚招，是实实在在的一剑。

他怎么忽然敢了？

原来刚才他扬了扬手，打出了一个暗号，盼望不迟不早飞来两支冷箭。

显然事前已被沈小蝶一口说破，但他估计在这一瞬之间仍然管用。

若是此刻恰好有两支箭助他的攻势，剑到箭也到，他不信柳二呆真的有三头六臂。

但两支箭却没飞来，传来的却是几声闷哼。

这事很怪，林子里的箭手莫非遭到了暗算？

不错，场中已不见了沈小蝶，也就在这一瞬之间，她穿入了密林。

蓝玉飞心知不妙，硬生生沉腕收招。

大凡诡谲多诈之人，最能见风转舵，他眼看情况不对，留下来必吃大亏，当下身子一翻，双足猛登，直向江岸掠去。

身法奇快，一起一落已在数丈以外。

但他没有料到，更快的还在后面，柳二呆一声不响业已跟纵而起，轻飘飘如影附形。

他说过了，对这支剑梦寐以求，当然不愿失之交臂。

但他将凭什么手法取得这支剑？

江涛澎湃，滚滚东流。

夜暗迷渗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唿哨，像激箭般冲来了几条快船。

当先的船头甲板上，站立着一个威风凛凛，虎背熊腰的黑衣人，在离岸还差好几丈之遥，蓦的腾身一跃，飞一般登上了岸头。

“蓝玉飞。”那人大吼一声，声如巨雷：“你竟敢骗了老子？”

这人面如靛蓝，身材魁梧高大，周身全黑，一圈兜腮胡子，翘起来根根如刺。

说话如此鲁莽，这人是谁？

敢情来了正牌货色，飞龙帮主李铁头。

蓝玉飞大吃一惊，脸色陡变，他委实没有料到李铁头来得如此之快。

更糟的是一下子劈头碰上。这该如何是好？

正自心慌意乱，忽然觉得右腕一麻，一个声音打从耳畔响起：“你怕他是不是？”

蓝玉飞一怔，青虹剑业已脱手。

“你……”他掉过头来目光一瞥，发现剑已到了柳二呆手中，登时骇然一震，倒退了三步。

虽然一时气极，却不敢空手夺剑。

有剑之时，还畏惧柳二呆三分，何况双手空空？

“你放心，我得到了剑，绝不杀人。”柳二呆道：“快闪开，我替你应付这个对头。”

得了一柄好剑，理应回报。

“你是什么人？”李铁头沉声大叫。

“先说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宝剑在握，柳二呆不禁豪情万丈。

“本座要找的是从栖露山来的一双男女。”

“这就对了。”

“莫非你就是柳二呆？”

“正是。”

“嘿嘿，答得好，硬梆梆的。”李铁头厉声叱喝：“还有一个呢？”

“在这里。”人影一闪，沈小蝶飞掠而到。

“好轻功。”李铁头嘿嘿一声冷笑，沉声道：“花俏功夫，管看不管用。”

“哦？”沈小蝶道：“照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一颗铁头管用。”

“不错。”李铁头浓眉一剪，傲然道：“本座除了这颗铁头之外，当然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铁头右臂一扬，举起一件奇门兵刃。

但见金光闪闪，其形如轮，有柄，轮盘的边缘却是无数锯齿般的尖刃。

这种兵器，江湖上果然少见，但又何值如此的炫耀？

李铁头显然是想先造成气势，振奋自己的声威，来个先声夺人。

柳二呆注目凝视，嘴角微微一哂。

赏花公于蓝玉飞垂头丧气，早就躲了开去，此刻已不见影子。

“就这些玩意？”沈小蝶问。

“若在大江之上，本来惯使是的是支长槊。”李铁头昂然道：“足足有一丈七八。”

“听说是支飞龙槊，对不对？”

“你听过就好。”李铁头夸张的道：“本座一旦恼起火来，一槊捅出，死尸成串，血水满江。”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好厉害？”

“你怕了？”

“是啊，”沈小蝶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故意讥讽：“听起来倒是蛮吓人的。”

“听起来？”李铁头怔了一下：“这话……”

“成江的血水，成串的死尸，这多么可怕。”沈小蝶轻轻拢了拢鬓边的乱发，好整以暇的道：“胆子小的人准会吓个半死。”

“你的胆子呢？”

“还好。”沈小蝶道：“从小就吓大了。”

“好哇，说了半天，原来你这小子是在消遣本座！”李铁头大喝一声，伸出双手掌：

“拿来。”

“拿什么来？”

“别装糊涂，一幅草图。”

“哦？这真有意思。”沈小蝶冷笑：“赏花公于蓝玉飞千方百计想要得到一张草图，如今你也来要，到底是张什么草图？”

“本座没见过。”

“可惜我也没见过。”

“胡说，本座的耳报神灵得很。”李铁头双目一睁，厉声喝道：“既然已被本座撞上，你这小丫头想打马虎那是休想！”

“你相信这幅草图的确在我身上？”

“本座有十成的把握。”

“这样说来你好像是要定了？”

“不错。”

“能不能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为什么？”

“反正你也不曾见过这幅草图。”沈小蝶眨眨眼睛，冷笑道：“赶明儿我去弄些草纸，信手一挥，来几幅鬼画桃符……”

“往口！”

“怎么？你难道认得出来？”

“小丫头，你休想骗得过本座。”李铁头瞪目叱道：“本座虽没见过这幅草图，但据说当年四空先生的笔意，别创一格，你学得来吗？”

四空先生？原来这幅草图还颇有来历。

柳二呆本来是个不喜欢多嘴的人，尤其是有关沈小蝶的事，他一再叮咛自己少去打岔。

当然，他一直细心在听。

听到四空先生，不禁怔得一怔。

原来四空先生是位武林奇人，亦侠亦儒，亦仙亦俗，据说还有过不少风流韵事。

这“四空”两个字，当然不是他的本名。至于他本来是谁，江湖上传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辽东大侠司马藻，也有人说他是当年驰骋于白山黑水间的无影剑客柳上飘。

更有人猜他就是赵四公子。

赞同最后这种说法的人较多，甚至有人相信赵四公子本名就是赵四空。

但却提不出证据，因为赵四公子毕竟是位神龙不见尾的人物。甚至如今仍然健在的一些武林耆宿，也只能说些当年赵四公子的奇迹异行，而于酒酣耳热之余，感叹无缘一会。

不过大都能够指出，赵四公子当年有两位红粉知己，都是绝世美人。

而且是对姊妹花。

这种绝闻轶事，当然脍炙人口，最为江湖人物所津津乐道。

而赵四公子则行迹成谜，最后却是不知所终。

至于这位四空先生，却是在赵四公子销声匿迹之后，才突然从江湖上传了开来。

时间如此巧合，因此有人怀疑他就是赵四公子。

不仅此也，四空先生居然也是个行踪飘忽的人物，而且一切行事与作为，也跟赵四公子大同小异，锄奸除恶，为善不欲人知。

而且独来独往，跟武林人物绝少瓜葛。

唯一不同的是，四空先生已届中年，同时也显露了文采，并且是位诗人。

但他的诗篇并没刊行传世，只是散见于荒山古刹、飞崖绝壁之上，字迹狂草，飞龙舞凤。

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寺院粉墙之上，虽是儒笔染墨，至于在那些飞崖绝壁上的诗句，赫然用的是指书，入石竟达一寸有余。

这是武林难得一见的金刚指。

诗意虽然隐晦难明，但词藻瑰丽，有的飞扬奔放；有的则凄艳悱恻，哀婉动人。

显然，四空先生是位伤心人。

至于这幅草图的事，却是最近才为人所知，而且确信为四空先生的遗笔。

为何留下这幅草图？草图中所指的是什么？

敏感的江湖人物，想法不外两种，一种是珠宝财物，一种是剑谱秘芨。

而这两样，每一样都动人心弦。

江湖人物刀头溅血，剑底惊魂；为的什么？武功与财富，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武功与财富，声名也就接踵而来。

这幅草图，当然值得追踪掠夺，值得费尽心机，甚至值得拼命。

问题是先得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有没有这份胆量，对于攫取这幅草图，到底有几分把握。

飞龙帮主李铁头显然充满了信心。

“纵然我学的不像，”只听沈小蝶道：“就凭你李铁头难道能辨出真伪？”

“哼，你敢小觑本座。”

“据我所知，你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牛却吹得不小，居然懂得什么笔意，别笑死人啦！”沈小蝶笑弯了腰：“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真是一张厉害的嘴，奚落起人来简直入骨三分。

李铁头自以为是江上一霸，平时颐指气使，怎受得了如此奚落？

“丫头片子。”他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直冒：“你不怕老子把你砸成肉泥？”

“你用什么砸？”沈小蝶神色自若。

“用什么，嘿嘿。”李铁头气极，霍地举起了手中金轮：“难道这个不够？”

轮大如桶，金光乱颤，看来的确颇有分量。

“够是够了。”沈小蝶淡淡的道：“只是我若变成了肉泥，这幅草图岂不变成纸浆？”

李铁头怔了一下。

他煞有介事，似是耽心一轮砸下，沈小蝶真的会变成肉泥，坏了那幅草图。

“说的不错，抬槊来。”

原来那十几条快船之上，都是清一色的黑衣壮汉，早已一拥上岸，排列在李铁头身后。

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百至少也有八十。

人丛中应了一声，只见两名壮汉立刻抬来一支长槊，乌黑沉沉，粗逾儿臂。

槊为矛的一种，长者称槊，短者为矛。

李铁头吸了口气。单臂一抡，取过长槊，同时把那只金轮递给两名壮汉，然后双手握槊，刃尖斜指。

“丫头片子，看清楚了。”他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话说。”沈小蝶手按腰际。

她腰中缠有一支软剑，一向并不轻用，此刻她已握住了剑靶。

“没话说？”

“是要我双手递上一幅草图，对不对？”

“最好是识相一点。”

“要是我不识相，那又怎样？”

“那就死定了。”李铁头一掉手中长槊，叱道：“本座这一槊打算穿胸而过。”

这支一丈七八的长槊，若是在江上鏖兵，倒是颇为有利，至于陆地之上，则宜短兵相接，他舍短取长，显然是个大错。

“好，你来吧。”沈小蝶一动不动。

柳二呆静静地呆在一旁，没有插嘴，也没有自告奋勇，他相信沈小蝶对付这支长槊足有余裕。

但他仍然在提神戒备，因为他估不透李铁头为何要舍弃灵便的金轮，选用这支笨重的长槊。

当然，他绝非听信了沈小蝶的话，害怕把草图砸成了纸浆。

选用长槊，绝对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人虽然粗鄙，到底是大江之上一条好汉，能熬成水上一霸的地位，毕竟不是宗简单的事，半辈子厮杀，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吗？

因此柳二呆注目凝神，盯着那支长槊。

他要杀的是沈小蝶，但这一槊却直奔柳二呆。

项庄舞剑，原来志在沛公。

明里是听信了沈小蝶的话，用金轮换了长槊，实际是早已打定主意，先解决掉柳二呆。

长槊可以远攻，出其不意便可递到部位。

此人心机居然如此深沉。

他表面上并不理会柳二呆，心目中早已把柳二呆当成了第一号劲敌。

这也难怪，他称雄江上，跟白鹭洲南霸主齐天鹏当然渊源极深，碰到了柳二呆岂肯放过？

何况此刻柳二呆又得了蓝玉飞的一柄青虹剑，先除掉他才是上策。

剩下一个沈小蝶，还怕她生出翅膀飞了不成？

因此这一槊他使出平生功力，加以技巧纯熟，不偏不倚，一晃而到。

剽悍、火辣、锐不可当。

他说过要一槊穿胸，刃尖所指正是胸膛之间。

照说，猝起发难，声东击西，这一槊应该十成十的把握，但是眼看槊到血崩，忽然槊尖上人影一花，只听“叮”的一声，一缕光竟然顺着槊杆滑了上来。

这是一支剑，青虹剑。

青虹剑乃是名剑，当年赵子龙在当阳长坂，从百万曹兵中得了这支剑，以后淹没了千余年。

槊刺出甚快，剑来得更快。

槊已用老，而剑气方兴，来势惊人。

李铁头骇然一震，心知不妙，若不立刻弃槊，宝剑一到，势必削断十指，甚至丢掉一条胳膊。

十指断不得，胳膊丢不得，槊却可以再打造一支。

而且这是眨眼之间的事，不容片刻犹豫，当下双手一松，倒飘出一丈五六。

吭当一声响，长槊掉在地上。

这支长槊一向纵横江上，八面威风，造就了一个飞龙帮主，想不到如今居然在一招之下落败，往日雄风，片刻化为乌有。

排列在两丈以外的黑衣壮汉，一个个脸色大变。

李铁头额头冒汗，扎稳了马步，从一个壮汉手中抓住了金轮。

“如果你想再试试倒也可以。”柳二呆挺剑而上，沉声道：“不过没有这回便宜了。”

李铁头不响，怒睁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我劝你算了。”沈小蝶接口道：“你得了这幅草图，只怕有祸无福。”

“为什么？”李铁头仍不死心。

“你想想就知道了。”

“本座不用想。”

“好，我告诉你。”沈小蝶道：“第一，这幅草图绝非你所想要的东西，第二，如果真的是幅藏宝之图，你得到了之后，会死得更快。”

“胡说，本座为何会死？”

“因为你武功平平，没有这幅草图，你还可以在大江之上捞点油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沈小蝶冷冷道：“得了这幅草图，将会祸不旋踵……”

“祸？祸从何来？”

“别嘴硬。”沈小蝶冷笑：“其实这也只是白说，只是梦话！”

“梦话？”

“我说的是梦话，你却是在梦想。”沈小蝶道：“因为你根本得不到这幅草图。”

李铁头呆了一呆，不敢再发狂言。

虽然只过了一招，但一招之下便丢掉了长槊，再斗下去当然凶多吉少。

“哼，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在自找台阶。

“对，过了明天还有后天。”沈小蝶立刻道：“赶快去吃点仙丹灵药，长出三头六臂来。”

她信口道来，都把人挖苦得半死。

李铁头脸色一变，便待勃然发作，掉头望了望柳二呆，终于咽下了一口气。

“退！”他忍气吞声地打退堂鼓了。

放着几十条壮汉不用，居然就这样鸣金收兵，为何不打一场群架？

也许他有他的打算，越是人多，死伤越多，而且未必奈何得了柳二呆，一旦元气大伤，再训练一批浪里白条极不容易。

原来这些黑衣壮汉，个个都精通水性，不比啸聚山森的喽罗，随便的就能抓来几个。

这是他的聪明，想要继续在江上称雄，必须保全之实力，这批人死不得。

就在一声令下，登时黑压压的人丛，一排排向江岸退去，倒也整齐有序。

“且慢。”柳二呆忽然叫了一声。

李铁头霍地转过身来，一紧手中金轮，叫道：“你……你想怎样？”

神色惊惶，有点草木皆兵。

“不怎样。”柳二呆道：“你丢了这支长槊，以后怎么混。”单足一挑，那支长槊已凌空而起，不偏不倚，直向李铁头飞了过来。

这支长槊是精铁打造，没有一百斤至少也有八十斤，足尖轻轻地挑，便能飞越数丈，这足尖上的功夫，委实令人咋舌。

李铁头不禁骇然心凛。

他举手一把抓住长槊，满脸惊懔之色，嘴唇牵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掉头而去。

片刻，十几条快船隐没在夜雾沉沉的江面上。

江流有声。水花拍岸。

“啊！”柳二呆望着消失在江心的快船，忽然道：“刚才应该留下一艘。”

“你说留下一条船？”沈小蝶掉过头来。

“是呀！”柳二呆道：“我们不是正要找船渡江吗？这现成的……”

“你想见水龙王？”

“见水龙王？”柳二呆道：“此话怎讲？”

“好讲得很，一旦搭上贼船你就知道了。”沈小蝶道：“在岸上你可以降住他，到了江上风高浪大，你就得听他的摆布。”

“对呀，那就另外找船吧。”

“不用找啦。”

“不用？”柳二呆道：“这怎么渡江，难道能插了翅飞过去？”

“我是说在这段江面不能渡江。”

“为什么？”

“你想想看，”沈小蝶道：“李铁头刚才受尽了委屈，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候机报复，而这段江面正是他的势力范围。”

“你是说他会在江上拦截？”

“怎么不会，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沈小蝶道：“这里江面宽阔，港湾芦草丛中，到处隐藏着他的巡戈快船，我们到了江面，随时都会遭到截击。”

她心细如发，推断的确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柳二呆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可以沿岸向西，走出他的势力范围。”

“要走多久？”

“管它多久。”沈小蝶道：“反正长江源远流长，到那里渡江都是一样。”

“这好啊！”柳二呆欣然叫了一声。

“好什么？”

“这当然很好。”柳二呆道：“至少暂不能渡江，我们也暂不必分手。”

“瞧你。”沈小蝶垂首一笑，有种甜蜜的感受。

长江像条龙，奔放怒吼，境蜒数千里。

此时正当初秋季节，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岸港崖之间不辨牛马。

柳二呆和沈小蝶沿江而上，但见风帆沙乌，烟云竹树，一路风光如画。

这天入暮时分，来到了一处江岸码头。

凡是码头，当然就有渡口，而且还有几十户人家，有的经营客栈，有的却是船户。

沈小蝶没提起渡江之事，柳二呆更不会问。

但日落黄昏，暮鸦归巢，江上烟波已越来越浓，该是歇店的时候了。

几家客店业已上灯，灶头上笼着一层白茫茫的烟雾，锅盆碗碟响个不停。

柳二呆和沈小蝶选了家外表比较整洁的客店，两人一先一后，踩着灯光走了进去。

先向伙计说明了要两个房间，然后找了一张白木桌子坐了下来。

一天奔波，准备好好享受一顿晚餐。

这此客店，有酒有肉当然不在话下，尤其近水识鱼性，靠近江岸的人，更是懂得吃鱼。

长江里的鱼，以鲥鱼为首，鲥鱼亦属上品，鲥鱼不可常得，红烧鲥鱼也是席上之珍。

丰腴多肉，鲜美味浓，十分可口。

柳二呆跨进店门，便已瞥见灶头挂钩上有条鲥鱼，当下就吩咐烧了来下酒。

伙计哈了个腰，欣然应诺。

大凡江中的珍品，都论时价，斤斤计较的客人，得先讲好价钱，大方一点的就吃了再说。

柳二呆当然是属于后者。

好在这些江岸营生的店家，大都本份老成，绝不像通都大邑那些派头十足的大酒楼，等到客人吃过之后，狠狠的一记竹杠，来个狮子大开口。

这条鲥鱼足足有两斤来重，烧好了也足足可以盛起满满的一大盘。

鲥鱼刚刚下锅，柳二呆已开始唾涎欲滴。

那知就在刚刚起锅之时，热腾腾撒好了胡椒粉，店伙计端起来准备上桌，店门外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嘿嘿，运气不坏，好一个红烧鲥鱼。”竟然从店伙计手里探臂接过，掉头就走。

叮的一声，白木桌上丢了一锭碎银。

居然有这种事，柳二呆怔了一怔，登时大喝一声：“且慢。”跟踪追了出去。

沈小蝶也随后腾身而起。

一盘红烧鲥鱼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个人太无礼。

这是个青衣人，身材瘦小，但动作却显得十分轻灵俐落，出得店外，一直沿江奔去。

他手里端着一只热呼呼的大瓷盘，竟能闪纵如飞，居然连汤汁都没溅出一滴。

柳二呆不禁暗暗纳罕。

这个人的轻功虽然不凡，柳二呆当然也不是弱者，但他忽然心中一动，并不一口气追上，他在想：“看你到底能逃到那里？”

红烧鲥鱼是吃的，这个人轻功虽佳，到底不能一面奔跑，一面享用。

他是不是想找个僻静地方，慢慢品尝？

片刻之间已追出四五里之程，忽听笙歌细细，管弦悠扬，打从江面传了过来。

柳二呆凝目望去，原来江面上正停着一艘巨型画舫。

这巨型画舫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并隐隐传来猜拳行酒之声。

这倒是大出意外，柳二呆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那青衣人忽然纵身一跃，飞越过四五丈距离的江面，轻飘飘落在巨舫的甲板上。

“来了，来了，应时佳肴，红烧鲥鱼一尾。”

“哈哈……”花舱里有人应声大笑：“俞老九，真有你的。怎么这样凑巧？”

“嘿嘿，际遇非凡，际遇非凡。”青衣人身形一晃，进入了花舱，得意的笑声依然传了出来：”快，快，各位趁热……”

这真是欺人大甚，一盘红烧鲥鱼眼看精光。

他难道不知道有人追了上来？

明知有人追来，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得意，分明是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也许是估量来人不敢登上画舫。

柳二呆一向不易动火，此刻也被激怒了起来。

虽然此刻沈小蝶已追到了并肩，他并没回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掠而起。

但见夜空中幻起一道淡淡的弧影，一闪而灭，人已登上了甲板。

又一条弧影划过，沈小蝶也跟踪而到。

花舱中笙歌顿止，弦管寂然，一人大笑而出：“原来有贵客到访。”

舷边的角灯照耀下，是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

这人面黄如蜡，颧骨高耸，似有病容，和这身考究的穿着，看起来极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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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误上贼船

“阁下就是这条画舫的主人？”柳二呆稳稳地站立在船头甲板上。

“不错。”那人道：“草字东门丑。”

“哦？东门丑？”柳二呆似是颇有印象，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正是。”东门丑说。

“其实你并不很丑。”沈小蝶接口道：“看起来好像还很体面的……”

“这个……”

“我说的是你身着考究的衣服。”

“小娘子别开玩笑。”东门丑勉强忍下了奚落，道：“此丑非彼丑，只因在下乃是乙丑年，七月十五丑时生，所以……”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这个日子不好。”

“不好？为什么？”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正是大开鬼门之日。”沈小蝶道：“听说闯出来的都是些妖魔鬼怪……”

“哼哼，说的很俏皮。”东门丑陡然一变：“闯出了鬼门关总算幸运，可惜的是居然有人硬生生的想往鬼门关里闯。”

“哦？”沈小蝶道：“你说的是谁？”

“在没有翻脸之前，本座只想点到为止。”

“本座？”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笑道：“你听到了，又一个本座。”

她分明是在告诉柳二呆，又是个李铁头。

李铁头是飞龙帮主，霸占了一段江面，这个东门丑气派之大，看来不输李铁头。

“不管你是本座也好，偏座也好。”柳二呆道：“鄙人要找的不是你。”

“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人，你叫他俞老九的。”

“找俞九爷，这倒好。”只见那个青衣人忽然从花舱里钻了出来：“什么事？”

这人不但身材瘦小，而且双目深陷，脸上像是刮不下四两肉来，活像一只猴子。

事实上他的外号就叫愈猴儿，是个有名的飞贼。

“一宗小事。”柳二呆说。

“小事？”

“对，很小很小的事。”柳二呆冷冷道：“只要磕上三个响头，就可以立刻了断，小事化无。”

一盘红鲥鱼的确是宗小事，用不着大张挞伐，不过眼看到口的美味，竟被掠取而去，这种滋味委实令人火冒三丈。

“一定要磕三个响头？”

“不错，”柳二呆道：“一个都不能少。”

“好，好。”愈猴儿答应得很快，但眼珠一转，却道：“先挂上账吧。”

“挂账？”柳二呆沉声道：“没得银子有人挂账，莫非你连头都没有了？”

“嘿嘿，头当然有……”

“有头就得磕。”柳二呆声色俱厉。

“别忙，我得想一想。”俞猴儿森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向东门丑：“东门帮主，你说他，这个头该不该磕？”

“当然该磕。”

“该磕？”

“只不过该磕的不是你。”

“哦？”俞猴儿扮了个鬼脸，阴阳怪气的笑了笑：“那又是谁呢？”

“船到江心就知道了。”

“这不是到了吗？”

不错，这条画舫赫然已到江心。

原来这条巨型画舫构造十分精致，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窗明几亮，专供游宴作乐之用。

运桨撑槁，全都是在下层。

打从柳二呆和沈小蝶双双飞落甲板之后，这条画舫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移动了。

本来离岸不到四五丈距离，如今在昏暗夜色中竟是一望无际。

洪水滔滔，洪流滚滚而下。

这对于一个不懂水性的人来说，无疑到了绝路。

柳二呆目光转动，先是怔了一怔，紧了紧手中长剑，立刻镇定了下来。

“船到江心，该是翻脸的时候了。”沈小蝶忽然冷笑一声：“对不对？”

“还没有。”东门丑阴沉沉的说。

“没有？”

“若是能够好好商量，凡事尽如本座所愿，”东门丑渐渐露出机锋：“那又何必翻脸？”

“哦？”沈小蝶道：“这是说你另有企图？”

“小娘子果然是聪明人。”

“什么小娘子？”沈小蝶倏的脸色一沉：“你以为很有把握？”

“这倒没有。”东门丑皮笑肉不笑：“不过本座一直认为煮熟了的鸭子是绝难飞掉的。”

“你好像很有信心？”

“哪里，不过姑妄言之。”东门丑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大江之上，风波险恶，两位稍一不慎，一旦滑落江心之后，只怕不止喝几口水吧？”

“你计算得倒是满周到啊！”

“过奖了，不过本座的确很小心谨慎，一向精打细算。”东门丑嘴角牵动一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道：“可笑的是李铁头，糊涂透顶，居然送到岸上去栽了个大跟斗。”

“他是个大傻瓜。”

“对，本座颇有同感。”

“你虽然很精，但也别忘了。”沈小蝶道：“你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是的。”东门丑道：“这条船大得很。”

“对，可以隐藏很多杀手。”

东门丑不承认也不否认，阴沉沉地笑了笑：“你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女人。”

“那里，善观气色而已。”

“你会相命？”

“是的，鬼谷子先生一脉相传，不但精通命理，而且能判人生死，百无一失。”沈小蝶信口胡诌道：“今夜之条画舫之上……”

“怎么？”

“只怕有很多人要翘辫子。”

“嗯，铁口直断，断的不错。”东门丑森森一笑：“至少眼前就有两个。”

这两个当然指的沈小蝶和柳二呆。

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却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剽悍刚猛不如李铁头，心机之深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对答之间，柳二呆照例一声不响，此刻却渐渐按捺不住。

“你说的是那两个？”他问东门丑。

“哼哼，何必多此一问。”东门卫。冷笑：“难道本座说的是自己？”

大凡有恃无恐的人，一张嘴总是很利。

柳二呆脸一沉，目光四转，虽然船在江心，他并不十分在意，他估计这是条巨型画舫，纵然沉没了也会浮起几片木板。

他没登萍涉水的功夫，却相信只要有几片浮木，他绝不会葬身鱼腹。

有了这份自信，再加上手中一柄青虹剑，一时之间不禁豪情大增。

“好，且看看翘辫子的是谁。”

“要动手吗？”

“正是。”柳二呆沉声道：“船舱里还有多少人，何不一齐出来？”

“高朋满座。”

“什么高朋？”沈小蝶插口道：“狐群狗党罢了。”忽然腾身一跃，飞上了舱顶。

“你……你干什么？”东门丑一怔。

“我想居高临下。”沈小蝶冷笑道：“这个地方占尽了地利。”

她说的不错，也想的很绝，舱顶是全船最突出的部位，从船头到船尾一览无遗，控制这个地方，也就掌握了全船的动态。

不论任何部位一有动静，她就首先发现。

当然，她看不到隐藏在花舱里的人，但花舱里发出的任何暗器，都对她无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跟船头甲板上的柳二呆遥相呼应，使东门丑腹背受敌。

这是着妙棋，她走对了。

“哼，你想得怪好。”东门丑暗暗吃惊。

“东门帮主只管放心。”俞猴儿忽然叫道：“让在下先对付她。”

只见他身形一闪，飞近了舱顶。

此人虽然身材瘦小，胆子却是很大，显然想凭仗一身绝顶的轻功，在大江之上露一露锋芒。

“就凭你？”沈小蝶娇叱一声，弹出了软剑。

俞猴儿一只脚还没踏上舱顶，但见一片青芒，已笼罩了他周身大穴。

这样快的剑，他还不曾见过。

甚至他根本没瞧清楚，对方是如何出手，因为他双目已花，只感到一股澈骨的冷气直冲而来。

这是剑气，剑锋未到，剑气先至。

俞猴儿当然识得厉害，他委实没有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这种身手。

当下肩头一晃，一个鹞子翻身落了下去。

还好，总算见机得早，识相得快，没断掉一条手臂，也没伤到一点皮肉，不过刚才那句大言不惭的话，等于白说。

“怎么样？”东门丑居然问。

“在下不是对手。”俞猴儿倒很坦白。

“这个……”

“帮主另作裁处。”

“哦？”东门丑皱了皱眉头，忽然扬声叫道：“有请凌三娘子……”

凌三娘子是谁？人在那里？

“怎么？”只听花舱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要我替你撑腰吗？”

这女人口气倒是不小。

“本座是请三娘子帮忙。”

“名称虽然不同，事情不都一样么？”舱里又是咯咯一声娇笑：“先说清楚，你拿什么谢我？”

她好像满有把握，事情还没办好，先就讨债。

“只要三娘子喜欢，”东门丑甚是巴结道：“本座自当尽力而为。”

“这是你说的。”只听凌三娘子道：“好在这里有现成的证人，事后不许翻悔。”

“本座岂是赖账之人。”

“那就好。”但听舱门上珠帘叮叮一响，随着一股香风出现一条人影。

原来是个三十左右的妖娆妇人。

这妇人珠圆翠绕，一身鹅黄，乍看起来并不很美，鼻子上疏疏落落生了许多雀斑，还有一双浮肿的眼皮，整个脸型也顶多中人之姿。

不过这些缺憾，却构成一种特异的风韵。

尤其体态轻盈适中，粗细合度，胸前挺着一对圆鼓鼓的乳峰，妙目一转，水汪汪动人心魄。

虽不是画中美人，却给人一种熟透了的感觉，像一团烈火，充满了挑逗和诱惑。

女人有很多种，有的很好看，但看久了越看越腻，有的并不起眼，却很管用。

凌三娘子显然是个很管用的女人。

“大帮主，你说呀！”她眼儿一瞟，笑道：“要我怎样帮你？”

“先对付舱顶上那个。”

“不。”凌三娘子媚眼如丝，盯着甲板上的柳二呆：“我喜欢对付小伙子。”

“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知道，他是柳二呆。”凌三娘子啧啧赞道：“人品果然不错。”

“人品管个屁用，他只是个呆子。”

“大帮主，你这不懂。”凌三娘子吃吃笑道：“人呆心不呆，最懂得男人的只有女人。”

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凌三娘子，一开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摆出了风流阵仗。

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效果？

至少柳二呆并不是色迷，也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动心。

此刻他手握长剑，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这女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好吧，三娘子，就瞧你了。”东门丑道：“本座替你掠阵。”

这种阵仗有什么好掠？就说看热闹好了。

凌三娘子走了两步，款摆腰肢，风摆杨柳般冲着柳二呆嫣然一笑。

“哼，你若是想卖弄风情，这可找错了对象。”柳二呆终于忍耐不住道：“最好是放尊重一点，柳某人看不惯这种妖形怪状。”

“啊，”凌三娘子笑道：“柳圣人。”

“这倒说不上。”

“别谦虚呀！”凌三娘子越笑越媚：“我知道，这是柳门遗风，你家当年那位柳下惠……”

“别胡扯。”

“怎么啦？”凌三娘子水汪汪的星眸一闪：“不过我倒有点奇怪，你这位柳圣人居然整天跟个小姐儿泡在一起，难道她就不妖……”

忽听一声娇叱：“照打！”

原来凌三娘子最后两句话，惹恼了舱顶上的沈小蝶，登时秀眉一耸，扬手打出一蓬“菱花针”雨。

她原不是轻易动怒的人，想不到这女人信口胡诌，居然扯上了自己。

再扯下去，只怕还有难听的。

这蓬菱花针纵然伤不了她的人，至少可以给点颜色，封住她的嘴。

柳二呆眼看沈小蝶出手，立刻把握时机，手中长剑一振，跟着飞刺而出。

那蓬针雨当然出手极快，这一剑更快，但这一剑却非对付凌三娘子。

一来他不想乘人之危，二来也不喜欢跟女人交手。

剑锋直指东门丑。

东门丑是这条画舫的主人，画舫本是他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对付他对付谁？

对付他才是正理。

“哎哟，小姐儿，你好霸道。”凌三娘子身形一转，居然躲开了沈小蝶一蓬针雨。

东门丑大吃一谅，想要腾身闪避，为时已晚。

眼看剑到血崩，岂料凌三娘子就趁这一个转身之际，忽然银光暴现，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短匕形如月牙，薄如棉纸，玉手一翻，竟然横里划了过来。

不偏不倚，直指柳二呆的右腕。

这一招倒是出人意外，刚刚闪过沈小蝶一蓬针雨，居然能在一个翻身之间出手攻敌。

不但动作一声呵成，而且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心头一震，眼看堪堪得手的一剑，不得不沉腕收招。

但一收即发，剑锋一闪，转向凌三娘子。

显然，凌三娘子横里插手，已激起了他的怒火，变招之快，更是出人意料。

他不愿片刻停顿，存心要立刻还以颜色。

当然，这不是任何人都可办到，必须剑法之精，已臻上乘境界，才能运用随心，变化莫测。

只见青光电奔，一招“锁喉剑”直指对方的咽喉。

凌三娘子解了东门丑一危，却没料到立刻惹来这记狠招，只觉剑气森森，直迫眉睫而来，手中一柄短匕忽忙间难以招架，细腰一拧，倒退了七步。

七步的距离，已在一丈以外。

照说，应该躲开了这一剑。

就一般剑法而论，若是这一招不能递到部位，必须立刻撤招，然后继续发剑，就像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道。

柳二呆却不然，这一剑像是绵绵无尽，如影附形般跟踪而到。

这般奇妙的剑法，他从哪里学的？

凌三娘子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禁吓了一跳。

尤其她人已退到舷边，再没回旋的余地，逼得双足一登，倒飘而起。

洪流滚滚，这一下势必落入江心。

但无论如何总比一剑穿胸的好，说不定她本来就熟谙水性。

奇怪，她并没下坠。

只见凌空一个翻身，拧腰、甩腿，居然轻灵如燕，在灰黯的空中绕了个半弧，竟然飞上了舱顶。

好身法，难怪东门丑对她如此恭维。

但她撇下柳二呆，飞上舱顶来找沈小蝶，这也并非上策。

“来得好。”沈小蝶轻叱一声，剑如风发。

凌三娘子脚跟还没站稳，但见一缕寒芒刺眼，破空一剑，兜头下击。

她虽轻功造诣不凡，毕竟挡不住一柄利剑。

尤其沈小蝶的剑，柔中带刚，轻灵泼辣，还能把握最佳时机，毫厘不爽。

这一剑就把握得最好。

凌三娘子除非自愿挨上一剑，她已无法在这舱顶上再作片刻停留，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显露一下刚才绝妙的轻功，凌空再起。

但这并非随时都可办到，势须提气轻身，然后借助两足的弹力，而此刻她没这个准备。

因为沈小蝶这一剑来得太快，最巧的是临头下击，封住她头顶上一片夜空。

就算能一跃冲霄，如何穿过一片森森的剑幕？

这是一记狠招，存心要把她逼下江心。

凌三娘子心头一寒，果然被迫得一个翻身，直向滚滚江流中落去。

纵然淹她不死，准也会变成只落汤鸡。

但说也奇怪，她虽人已不见，却没听到水花声，也没听到卜通一声。

人到那里去了？莫非她还另有绝活？

果然不错，原来她在转身翻落之时，脚尖牢牢钩住了舱顶的边缘，居然从敞开的窗门中钻进了花舱。

轻功的确令人叫绝，但仍然是个输家。

她也不必再讨价还价，东门丑也不必谢她了。

江上凉风习习，水声嘶嘶，舷边的角灯散发出淡黄的光影。

东门丑苍白的脸上也笼上了一层阴翳。

他望了望柳二呆，忽又扬声叫道：“恭请‘云裳公主’、‘花小侯爷’、‘洞庭黑白双奇’……”

他一连叫了许多名号，看来这花舱之中，果然是高朋满座。

先叫凌三娘子只说了声“有请”，此刻居然变成了“恭请”，显见要请的人苗头越来越大。

就像龙虎山的张天师，在搬请诸路神将。

柳二呆对什么云裳公主一无所知，也不知从那里冒出的黑白双奇，至于这个花小候爷倒是赫赫有名。

花小侯爷名叫花三变，据说他的的确确是位世袭的侯爷，家住苏州府。

巍峨的府邸，就在阊门外。

小侯爷自幼喜欢武艺，在苏州侯府足足住了半年之久。

唯一例外的是，这些三山五岳的名家，虽然指点小侯爷的武艺，却从不以师徒相称。

小侯爷是金枝玉叶，谁都当不起这份师尊的称呼。

连少林寺的长老和尚也只叫他小施主。

因此这位花小侯爷并没一位名正言顺的师父，但事实上却是名师满天下。

也正因如此，花小侯爷的武功博杂诡异，甚至十八般武艺门门精通，侯门出虎子，这当然是宗好事。

可惜的是这位花小侯爷虽然际遇非凡，得天独厚，但因从小骄纵惯了，不知爱惜羽毛，自从侯爷一死，他就走上了歪路，交上了些酒肉朋友。

同时他过不惯侯门如海的生活，开始浪荡江湖。

凭他的武功造诣，加上侯爷的身份很快在大江南北造成了轰动。

当然，有很多人捧他。

因为他花得起银子，有银子的就是大爷。

他不仅是大爷，而且还是位货真价实的侯爷，请得起酒，吃得起肉，谁不愿意奉承？

花侯爷在洋洋得意之下，越发眼高于顶，美人醇酒，来者不拒，生活也日益糜烂。

有时也听腻了小侯爷的尊称，自号花三公子。

但有人背地里叫他“花太岁”。

不过，这都是三年以前的往事，就在一次花太岁大闹金山寺后，这位小侯爷便已寂然无闻。

据说他是在佛殿之中，公然调戏几个进香的女客人，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撞见，狠狠地揍了一顿。

也有人说是他杀了那个和尚，被人告了御状，不得不销声匿迹。

更有人说他只是生了一种见不得人的病，甚至说他已经死在勾栏院里。

不管这些说法谁真谁假，至少可能证明一点，花小侯爷性喜渔色。

还有一点，就是他绝对没死。

沉寂了三年，今夜居然出现在这条画舫上。

柳二呆对于这位小侯爷当然闻名已久，只是不曾料到，此时此刻竟然有缘一会。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目注舱门。

只见珠帘轻轻一晃，首先出现的是两个瘦巴巴的中年汉子，身形特长，就像两根枯竹竿。

两张马脸，四只深陷的眼眶，一对鹰勾鼻子，分明是双孪生兄弟。

唯一不同的是两袭长衫，一个穿白，一个着黑。

这不消说，当然是黑白双奇。

两个人走出舱外，立刻人影一分，中间让出了一个位置，接着出现了一个锦饱少年。

人品不错，年纪也不过二十三四，但脸上黯淡无光，还带几分黄肿。

看来若非大病在身，准是染上了毒瘾。

从派头看得出，必是花小侯爷。

他神色冷傲，架子端的十足，目光扬了扬，然后笔直落在柳二呆身上。

“你就是金陵城里那个柳二呆？”

“我就是。”柳二呆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就是苏州府的那个花三变？”

不卑不亢，正该如此对付。

“问得好，好极了。”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值得鼓掌。”

“哼。”小侯爷脸色微微一沉，然后转过了身子，望向舱顶，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他问沈小蝶。

“守株待兔。”沈小蝶冷冷道：“要是有只不睁眼的兔子胆敢闯了上来……”

“嘿嘿，凶巴巴的。”小侯爷笑了。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一向对女孩子都很好，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他甚至愿意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惜沈小蝶并不给他颜色，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兔子？”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兔秃同音，你是在指着秃子骂和尚。”

“谁是和尚？”

“这还用说。”小侯爷居然大笑，笑的很得意：“当然就是区区花三变。”

“你倒是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只不过一见到像你这样玲珑剔透的小娘子，本爵就福至心灵。”

“福至心灵？”

“正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祸？”

“这怎么会，本爵从来没有祸事。”小侯爷笑道：“其实你也并非什么守株待兔，只不过居高临下，在替这个书呆子掠阵。”

“不错，你得留神一点。”

“留神？”小侯爷道：“本爵留什么神？”

“你并不是铜打铁铸的。”

“哦？”

“在苏州府你是位侯爷，在江湖上你是花三变，既然要淌浑水，这‘本爵’两个字最好免谈，哪怕你是皇帝老子，也没人把你放在眼里。”沈小蝶忽然语声一沉：“江湖上讲的是刀头剑底见功夫。”

“嘿嘿，小娘子，你是在吓唬花某人？”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小蝶道：“不如立刻回转苏州府，做你的太平侯爷，坐享繁华……”

“那种生活，花某人早就过腻了。”他果然不再称本爵二字。

“这种生活难道很好？”

“的确很好。”小侯爷道：“至少很够刺激。”

“哼，说的倒也不错。”沈小蝶道：“想不到你出身侯门，却是块打烂仗的材料。”

“小娘子是在奚落花某人？”

“难道我会恭维你？”

“嘿嘿，这倒也是。”小侯爷笑道：“看来这书呆子一天不死，你不会改变心意。”

“你在说什么？”

“花某人是说打算先宰了这个柳二呆，然后请小娘子将那幅草图取出来参详参详。”小侯爷微微一笑：“若是小娘子想坐享繁华，就跟花某人同返苏州。”

“闭住你的臭嘴。”

“就算嘴很臭，说的话可灵得很。”小侯爷大笑说道：“我敢说这书呆子活不过今夜。”他突然转过身来，面朝柳二呆。

身子转过，脸也随着沉了下来。

柳二呆手持长剑，神色不改，他正想着一件事，记得东门丑分明叫了声云裳公主，怎么这位云裳公主一直不曾现身？

既有候爷，又有公主，这条画舫上的确十分出色。

“柳二呆。”小侯爷眉头一扬，忽然叫道：“你就只会使剑？”

“这就够了。”柳二呆说。

“嗯，剑为兵器之王，的确够了。”小侯爷同意，但却不屑的道：“问题是你真的会使到吗？”这种高傲的口气，显然意存藐视。

“略知一二。”

“一二怎么成？”小侯爷道：“花某人九岁学剑，十年磨练，前后历练名师凡三十有七……”

“三十有七？”柳二呆道：“这么多？”

“正是。”

“你学得太杂了。”

“太杂？”

“杂乱则难精，更无法臻于化境。”柳二呆道：“何况剑术高手，多为不出世之奇人异士，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你居然在短短十年之内，经历了三十七位名师，想必都是泛泛之辈。”

“哼哼，你好大的口气。”

“鄙人说的是实话。”柳二呆正色道：“当代剑术名家，一师难求，何来三十七位名师？”

“嘿嘿，莫非你倒是位名家？”

“鄙人怎敢当此。”

“瞧你也不像。”小侯爷冷笑：“但照你的说法，谁又是当世名家，一代宗匠？”

“剑术微妙通玄，远者不提，当代也许只有一位。”柳二呆忽然叹息一声，显得无限哀思：“可惜已于五年前淹然物化。”

“你说的是谁？”

“四空先生。”

原来他也知道四空先生，难怪当李铁头和沈小蝶提到四空先生遗留下一幅草图之时，他曾为之一怔。

“四空先生？”小侯爷想了一想：“嗯，花某人好像听过。”

这样一位奇人，他居然只是听过，足知所见不广。

“在那里听过？”

“这倒记不得了，不知是哪位名师曾经提起。”

“只怪你的名师太多。”柳二呆微微一哂：“不过，至少这位名师还不算孤陋寡闻。”

任谁都听得出，他语带讥讽。

小侯爷当然也听得出，但此刻他无暇计较这些，却对四空先生发生了兴趣。

“你说这位先生已于五年前过世？”

“不错。”柳二呆道：“五年又三个月了。”他不但说的肯定，而且记得很清楚，不仅知道四空先生，而且知之甚详。

“这位四空先生既已过世，”小侯爷好像兴趣甚浓：“他的剑术可有传人？”

“这个么……”柳二呆顿了一下道：“鄙人不知。”

既然对四空先生如此熟捻，怎么不知他有无传人，这显然是种托词。

不说没有，只说不知，更是耐人寻味。

奇怪的是，舱顶上的沈小蝶，对于柳二呆叙述四空先生的事，并无任何惊奇之感。

好像她认为理所当然，柳二呆应该知道四空先生事迹和生平。

但她却对小侯爷的追问提出了答覆。

“据我所知，四空先生的剑法业已失传。”她笑笑说：“当代名家该数另一位了。”

“是那一位？”小侯爷霍地回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小侯爷怔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柳二呆，满脸惶惑之色。

柳二呆也不禁神色微变。

“江山代有英才出，去了一位四空先生，当然会另外出现一位。”沈小蝶道：“这位就是……”

“到底是谁？”小侯爷迫不及待。

“这还用问。”沈小蝶道：“当然是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塑造出来的花三变。”

原来她绕了半天的弯儿，幽了小侯爷一默。

小侯爷脸色一沉，气黄了脸。

显然，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剑术造诣，算不上第一流名家，更够不上一代宗师。

柳二呆却松了口气。

“怎么？是不是当之有愧？”沈小蝶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该安安分分，虚怀若谷，凭什么做出这种轻狂放肆，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一句话就像一根银针，又尖又利。

“哼，你敢教训花某人？”

“我纵然不教训你，你也差不多了。”沈小蝶脸如寒冰：“你躲躲藏藏三年，一直不敢露面，依我估计，准是栽了个大跟斗。”

她故甚其词，把三年不见，说成躲躲藏藏。

不过她估计得也许不错，像花三变这种人，若不是碰了个大钉子，怎么憋得住一闷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是位侯势，只要在侯府中深居简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谁说花某人躲躲藏藏？”小侯爷连脖子都红了：“本爵只不过另有奇遇。”

他在气头上又亮出了头衔。

“什么奇遇？”

“本爵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也瞒不住人。”沈小蝶哂然一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沈小蝶道：“你一向际遇非凡，必是又迎上了第三十八位名师。”

她这张嘴舌灿莲花，总是叫人哭笑不得。

小侯爷原只想摆出一副潇洒自如的姿态，以为可以从容不迫，在谈笑中举手投足，就可对付这对男女，想不到经过一番对答，在言词上首先败下阵来。

但为了面子，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至少，他瞧不起柳二呆，估量凭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子，难道还有什么惊人之能？

横看竖看，都像块木头。

一般富家公子都有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何况他是位小侯爷，天生就有份优越感。

可惜的是武功高下，绝不能以身份衡量。

小侯爷腰上本就悬了一柄剑，剑身镂玉嵌珠，垂着红色的穗子，此刻他手按剑靶，目注柳二呆。

“姓柳的，凭你能有多少斤两？”

“没有秤过。”

“本爵这就要秤一秤。”

“随意。”

“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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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大江飞龙

小侯爷眉峰一耸：“就这句话？”

“鄙人一向不喜欢斗嘴。”

“不喜欢斗嘴？”小侯爷冷峻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刃：“你这是说……”

“他只喜欢用剑。”沈小蝶接了一句。

“斗就斗，难道本爵……”小侯爷忽然目光一转，向左右的黑白双奇使了个眼色。

原来他忽然，发觉柳二呆在前，沈小蝶在上，这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

如今他不敢掉以轻心，须作适当的防范。

眼色很灵，沟通很快，黑白双奇立刻会意，两个人同时身子一转，面向着沈小蝶。

“呛”的一声，小侯爷剑已出鞘。

剑锋细长，漆黑如墨，在舷边的角灯映照下，隐隐有龙纹。

剑出侯府，想必也是柄宝剑。

小侯爷说过，他十年磨剑，这十年光阴，当然不是白费，至少已运剑纯熟，但见他剑光一起，Qī.shū.ωǎng.一缕寒芒直奔柳二呆。

剑出如风，做到了一个“快”字诀。

快剑制敌，显然是一种最具威力的攻势，隐隐有风雷之声。但迎门一剑，不免有几分骄狂托大。

剑如其人，小侯爷秉性就是如此，从小就骄狂惯了，一下子无法改正过来。

柳二呆一向剑不轻发，此际也忽然一反常态，眼看小侯爷一剑递到，已知这是实实在在的一剑，中途已无法再变花招。

当下脚步一滑，剑光忽起。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两剑交叉一接，居然用上了一个”粘”字诀，绞在一起。

他使出这一招，分明是存心要较量一下功力。

小侯爷一剑未能奏效，他怔了一怔，手腕一沉，打算撤招收剑。

那知剑锋之上竟有如千斤重压，而两剑胶着，几乎无法移动分毫，不禁大吃一惊。

不论小侯爷如何眼高于顶，至少此刻他已知道，柳二呆绝非吴下阿蒙。

但此刻知道，岂非为时已晚？

幸好他武学博杂，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千个师傅千个法，各种奇招怪式无所不包，几乎胸罗万有。

忽然大喝一声，左腕一翻，一掌劈了过来。

该用剑的时候不用，突然使出一掌，这显然是种不按牌理的打法。

但这般情急挥拳，又近在咫尺，劲力难吐，当然发挥不了多大的威力。

不过他目的不在伤人，只求脱身自保。

果然，柳二呆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偏，却忽然开声吐气，猛的运力一震。

力贯剑身，一震之威不同凡响。

两剑一震而开，小侯爷只觉虎口一麻，一直麻到肩胛，登登登，竟被震退了七步。

他骇然一凛，长剑几乎脱手。

“好，好。”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咯咯一笑：“果然名师出高徒，剑中藏掌，高明绝顶，几时华山论剑，准会大出风头。”

她站的高，瞧的远，几乎一招一式，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侯爷鼻孔哼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沈小蝶是在拿他取笑，但此刻他委实无法兼顾，目光灼灼，只瞪着柳二呆。

在他估计，柳二呆必然会乘势迫击。

那知他料错了，柳二呆仍然站立舱顶甲板的中央，挺剑而立，好像本来就纹风没动，更奇怪的是，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瞧的却是舱门上的那挂珠帘。

原来灯火辉煌的花舱里，此刻早已一片漆黑。

但花舱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高手？像这位小侯爷花三变，应该是压轴人物，他已出面，应该没有什么更厉害的角色了。

不过，至少还有位云裳公主。

云裳公主的架子显然很大，东门丑虽然叫到了她的名号，她并没有轻易出场。

这般自高自大，定是大有来头。

柳二呆渊停嵛立，显然是在等待，等待这位云裳公主的出现。

当然，他并未稍涉绮念，想一睹美好的容颜、华丽的云裳，只想知道是个什么女人。

侯爷是真的，难道公主也是真的？

他已打定主意，只等这位云裳公主现身，先试试她的深浅，对于控制全局，就可成竹在胸了。

在大江之中，一条浮舟之上，第一就是要沉得住气，稳扎稳打。

所以，他绝不采取主动。

但这却苦了小侯爷，刚才一接之下，他已审出柳二呆不但功力深厚，而且剑法精湛，再斗下去，必然会落的灰头土脸。

想退，却又颜面难下。

何况这是条画舫，画舫在大江之中，就算什么都不理会，也不能说走就走。

他僵立在舱门外，两眼发直，一时间进退维谷，显得十分尴尬。

幸好，有人瞧见了他这副狼狈的神色。

只听花舱里忽然传来一个娇声细气，听来绝对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带着浓重的鼻音。

“黑白双奇到底奇在哪里？”那女人说：“难道只会瞪着四只眼睛？”

这话不假，黑白双奇打从现身之后，丝毫没有表现，一直就干瞪着眼。

瞪的是沈小蝶。

这是刚才侯爷用眼色分派的任务，要他两个监视着舱顶上的沈小蝶，以防在他全力对付柳二呆之时，沈小蝶突然从背后出手。

算他精细，沈小蝶，的确有点后顾之忧。

其实这两个人，未必看得住沈小蝶。

不过他们很听话，也很尽责，居然到现在还没眨过一下眼睛。

由此可见，小侯爷凭他的身份和地位，在江湖上倒是十分吃香，而他也因此十分陶醉。

此刻经那花舱里的女人一提，黑白双奇这才猛然一怔，同时回过神来。

当然，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但这两人还是以小侯爷的马首是瞻，转过头来又看了看小侯爷。

要下台阶，这正是时候。

要想打破眼前尴尬的局面，为什么不换个方式？

小侯爷当然福至心灵，他也明白花舱里那女人明里说的是黑白双奇，其实是在提醒他。

于是，他又使了个眼色。

只听唰的两声，黑白双奇各亮出了兵刃。

右首穿黑的是把卷镰刀，左首穿白的是柄宣化斧，刀和斧原也是寻常兵刃，怎么能称作双奇？

莫非刀斧相配，招法上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不过至少这不是寻常割草的刀，也不是寻常劈柴的斧头，刀弯如眉月，闪闪生寒；巨斧乌黑沉沉，锋面又宽又阔，是杀人的利器。

一斧砍下，准是头颅滚瓜，用不着第二斧。

“花三变。”柳二呆居然不理会黑白双奇，目光却盯着小侯爷：“鄙人有句话，想说在前面。”

“你说，什么话。”小侯爷忽然气焰转盛。

“你应该心里有数，鄙人刚才未尽全力，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柳二呆冷冷道：“怎么，你还想支使这两个傻瓜前来送死？”

“你说什么？”小侯爷道：“你敢说这黑白双奇是两个傻瓜？”

“黑白双傻。”

“那很好，就让两个傻瓜对付一个呆子吧！”小侯爷觉得好笑，耸了耸肩道：“只怕人傻刀斧不傻，有这呆子瞧的。”

“哦，这倒看不出。”

两人对答之间，黑白双奇依然瞪着四只眼睛，不过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凶。

看样子就要出手了。

柳二呆方自心中一动，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依我看是‘黑白双哑’……”她心如发，观察入微。

不错，哑巴，原来是两个哑巴。

突然刀光骤起，斧影漫天，黑白双奇身形闪动，已从左右两翼攻了过来。

卷镰刀呼的一声直扫下盘，巨斧一晃，兜头劈下，两宗兵刃果然配合得极是佳妙。

快、狠，这黑白双奇刀斧交错，的确相得益彰，威力惊人，不过要想把柳二呆斩在刀下，劈在斧底，这还差得甚远。

忽然人影一花，柳二呆从刀光斧影中斜纵而起，霍地剑光连闪，破空而下。

但这一剑要对付谁？

他本来是只想等黑白双奇一动，便不惜宝剑染血，及至听了竟是两个哑巴，不禁忽生恻隐之心。

因此他撇开了这两个傻瓜，身形凌空一折，长剑疾如奔电，竟然直指花三变。

剑势磅礴，一泻千里。

小侯爷原本打定主意，用黑白双奇缠住柳二呆，纵然死活亦在所不惜。

因为死的并不是他。

然后觑个间隙，从夹缝中来个奇袭。

人在志得意满之时，总以为才智高人一等，气势凌人，甚至脾睨四海，唯我独尊，一旦每况愈下，到了穷途末路，就什么卑鄙无赖的事都干出来了。

小侯爷居然也想检这种便宜。

那知他的如意算盘刚刚敲定，这意外的一剑已突然从天外飞来。

他一时措手不及，心头一震，登时面如死灰。

这是要命的一剑。

凌空下击，威势绝伦，一晃而到，莫说是在他万没料到的情况下，就是全力施为，也未必抵挡得住这雷霆万均的一击。雷光石火的一瞬，正是生死关头。

他能不能捡回这条命，就看柳二呆肯不肯忽生慈悲之心，手下留情了。

柳二呆也许并不想杀他，但绝不会轻易放过，至少要在皮肉之上留点记号。

就算这样，对这位花小侯爷也够难堪了。

不过凡事都不能估得太满，九成九的把握有时也会出现一分意外。

忽听珠帘叮叮一响，一缕寒光飞射而出，又快又准，直奔柳二呆胸腹之间打来。

这也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暗器，但来的却正是时候，攻的更是必救的部位，尤其在柳二呆身形悬空之际，应变十分费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必须先求个自保。

不管打来的是什么东西，但暗器总归是暗器，扎在身上，至少不会像蚊子叮了一口那么轻松。

柳二呆当然不敢大意。

当下凌空一个翻身，正好落在舱门以外，气愤之下，反出挥手一剑。

剑光一闪，舱门上那挂珠帘立刻哗啦啦的塌了下来。

珠帘以内一条白色人影首当其冲，惊叫一声，身形晃动，闪退了五步。

虽然此刻花舱里灯火已灭，但在舷边角灯的余辉下，依稀可辨舱里景物。

柳二呆目光一接，不禁怔了一怔。

这显然是个女人，体态婀娜，脸上蒙着一幅面纱，拧腰摆臂之间，身形似是十分熟悉。

这女人想必就是东门丑口中的云裳公主。

但在柳二呆的记忆里，不但从没见过什么云裳公主，甚至连这个名号都没听过，怎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就是她，白凤子。”柳二呆前后一想，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她一再不肯露面，而且说话之时，故意改变声调，发出浓重的鼻音。

好个狡猾的女人。

在这一刹那间，柳二呆几乎可以确定，设计这个陷讲的显然并非东门丑，当然也不是小侯爷花三变，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就是白凤子。

说不定连飞龙帮主李铁头都是她的授意。

要不然这些人怎么知道四空先生的一幅草图，如今是在沈小蝶手里。

谁又知道从栖霞山中来了一双男女？

“哈哈，好一个云裳公主，原来是你。”柳二呆一紧手中长剑，闯进了花舱。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这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

打从外面望去，舱里原是一片昏暗，但在进入花舱之后，眼睛稍一适应，四周陈设立刻显得清晰起来。

舱中甚是宽广，布置也极为华丽。

一张雕花圆桌，配上了八张丝绒软椅，两侧敞开的花窗下面各有一排锦墩。

向前看去，正面是几幅紫色的帷幔。

“柳二呆。”帷幔里传来白凤子的声音，但声音好像很遥远，已没有那种浓重的鼻音，听来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她说：“别不知好歹，前回在天香谷，我可没有亏待你啊！”

“以前的事最好别提。”柳二呆说。

“为什么？”

“柳某人只想算今天的账。”

“今天？”

“别想躲，你还是出来的好。”

“出来怎样？”帷幔里的白凤子咯咯一笑：“莫非你还能吃了我？”

“我只想先问问你。”

“问我？”

“是的，问个清楚明白。”柳二呆沉声道：“这条画舫的主人东门丑，是不是你的指使？”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柳二呆冷冷道：“柳某一向不轻易杀人。”

“哦，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如此甚好。”只听白凤子轻轻一笑：“这好像不是你柳二呆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眼里，柳二呆是个淳淳君子。”帷幔里的白凤子道：“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难道君子该死？”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白凤子道：“君子一言驷马，说话要有分寸，这种没有把握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出口。”她转弯抹角，原来是在讽刺柳二呆口出大言。

柳二呆真的是在大言不惭吗？

至少在这条画舫之上，几个较为突出、较有分量的人物他都见识过了，纵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凭白凤子、花小侯爷，他自信不难对付。

但柳二呆并不想在嘴巴上争强斗胜，当下眉梢微微一剔，语音变的更厉害。

“这是说你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

“这一切都是你在主使，对不对？”

“就算是我。”白凤子既不否认，也不一口承认：“但要对付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

“我一直没把你当作对头。”白凤子道：“可借你偏偏要自己搅在头上。”

柳二呆不是对头，那么谁是对头？

当然，她隐隐指出了一个人。

“这不消说，你心目中的对头准是我。”只见人影晃动，沈小蝶一闪而入：“对不对？”

“对，就是你。”白凤子冷哼一声：“柳二呆，你让开去。”

“我让开？”柳二呆道：“我听你的？”

“好，你听她的。”白凤子突然语音如刀。一阵森森冷笑。

蓦地帷幔一掀，冲出十几条黑衣壮汉。

这是一队刀斧，分左右两侧冲了出来，八个人手握长刀，八个人抡动巨斧。

刀光打闪，巨斧生寒，来的快，冲的猛，喇的一声，一排刀光卷了过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画舫上必有埋伏。

但也稍稍有点意外，在这条画舫之上发号施令的人，居然是白凤子。

在栖霞山落了下风，居然想在大江之上翻本。

舱里虽然宽敞，但究竟不及空阔的旷野，动起手来回旋进退都受到极大的限制。

要想凌空飞跃，避实乘虚，显然难以发挥所长。

这无疑是场短兵相接的混战，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斗硬拼，施展不出高度的技巧。

若是不想杀人，就得死于刀斧之下。

而且会死的很惨。

八把长刀，八柄巨斧，稍一不慎，刀斧齐下，片刻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柳二呆当然不愿等死。

忽然暴喝一声，一剑扫了过去。

当当当，剑光到处，削断了三把长刀，血光一冒，飞起一颗人头。

事到此时，他只好放手一干了。

忽然脑后金风破空，三柄巨斧乌光连闪，泼水般砍了下来。力沉劲猛，一晃而落。

其实这样的巨斧一柄已经足够，一斧劈下，连骨头都会剁得稀烂。

三斧齐下，无非增加威力，更有把握。

但柳二呆并非是根木头，只见他身形微闪，剑光猛的一旋，划了个大圆弧。

血光飞进，惨叫声中倒下了两个，吭当、吭当，掉落了两柄巨斧。

沈小蝶动如脱兔，细腕倏扬，一缕指风冲出，闷哼声中又倒下了一个。

接着，她身形一闪，闯入了帷幔。

她有时心细如发，有时也胆大如牛，明知帷幔中必有凶险，居然还敢硬闯了进去。

只声一声娇叱，兵刃相接，传出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一时金声大震。

几幅紫色的帷幔，登时无风自动。

柳二呆不敢心有旁鸷，只有全力应付这批刀斧手。

他一支剑轻松俐落，矫若游龙，片刻间一十六个刀斧手连死带伤，倒下了十三人。

这样一条豪华无比，气派十足的画舫，顿时弄的死尸成堆，血腥满舱。

剩下的三个黑衣大汉，两斧一刀，六只眼睛变成了血红，兀自奋勇不退。

世间上居然有这等不怕死的人。

柳二呆不禁大为惊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江湖传说中有种用药物控制的杀手，使其神经麻痹，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他暗忖：“莫非这些人……”想到此时，不禁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好在场中只剩下三个人，容易对付，当下长剑一收，指发如风。

一个回旋间，三名黑衣大汉应指而倒。

柳二呆长长吁了口气，突然发现帷幔中一阵兵刃相接之后，此刻已寂无声响。

他怔了怔，长剑一伸，撩开了帷幔一角，闪身而入。

原来这条画舫的花舱，占了整条船身的一半，用了几格紫帷幔分开来，成为前舱与后舱。

黯谈的星光透窗而入，但见一片零乱的器物，却不见一个人影。

沈小蝶那里去了？

不见了沈小蝶，也不见了白凤子，柳二呆正自惊疑不定，忽听轻轻一响，阴暗的角落里陡地寒光一闪，一条人影飞扑而来。

这人蓄势而动，显然是想给来人意外的奇袭。

人影细瘦，身法灵快，手中是柄短刃，破空生啸，有如飞身投林般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脚下一滑，横跨了两步，大喝一声，翻腕劈出一掌。

掌风如萧，蓬蓬有声。

只见那人身子一斜，竟被震得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撞在一条横木上。

柳二呆睁目看去，赫然竟是凌三娘子。

这倒是宗怪事，他委实猜想不透，凌三娘子为何要如此拼命。

“是你？”

“不错，就是我。”凌三娘子显然受伤不轻，她伸手攀住横木，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嘛一再计算柳某人？”

“因为我恨你。”

“恨我？”柳二呆大感意外：“有这种事？你为什么恨我？”他觉得跟这女人素昧平生。

“我要报仇。”

“报仇？仇从何来？”

“我要替齐天鹏报仇。”凌三娘子云发散乱，双眼中冒出了火焰。

“哦，原来如此。”柳二呆不想多问，他估计这女人不是齐天鹏的外室，准是他的情妇，心想：“反正你也报不了仇。”

那知凌三娘子手中短匕一晃，七寸长的短刃忽然像扇形般展了开来。

原来这柄形如月牙的短刃，薄如棉纸，竟然是七柄短刃叠合而成，此刻短刃一张，竟像孔雀开屏。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细腕一扬，唰唰唰，但见寒星点点，直戳柳二呆七大要害。

这显然是尽其所有，孤注一掷。

柳二呆怎么也没想到，她手中一柄短刃，居然能一变为七，而且相距不过七八尺远近，扬手间刀风盈耳，不禁心头大骇。

他只有一支剑，要想万无一失应付七柄飞刃，并不是很有把握的事。

要想闪避，也为时已晚。

他只有冒另一种险，试试向来不轻用的“狮子吼”。

蓦地大喝一声，果然就像丛林中万兽之王一声震天价巨吼，一袭蓝衫突然鼓涨起来。

整座花舱一阵格格作响，拍搭、拍搭，短几上掉落了几只茶碗，跌成粉碎。

运气一震，威力竟然如此惊人。

劲气回荡，七柄飞刃都掉转了方位，支支斜飞，有的扎在横梁上，有的洞穿了板壁，有的余劲已衰，掉落在舱板上。

帷幔外忽然伸进一个脑袋，像是小侯爷花三变，吓了一跳，立刻缩了回去。

凌三娘子身倚横木，面如死灰。

一掷未能奏功，兵刃已失，她自知难以活命。

“我不会杀你。”柳二呆冷冷道：“你只告诉我，刚才那位沈姑娘……”

“死了。”凌三娘子咬了咬牙。

“你敢胡说？”

“纵然这时没死，”凌三娘子恨恨的道：“迟早总会死的。”

听这口气，沈小蝶当然没死。

柳二呆凝目望去，前面隐隐似有一条通道，想必可以穿出画舫的尾部，于是他再不理会凌三娘子，身形一动，奔向通道。

果然，出了花舱，又见满天星斗。

但仍然不见沈小蝶，只听一片兵刃相击之声打从甲板下面传了上来。

柳二呆纵目搜寻，发现左侧有个方形洞口。

洞口有座扶梯，直通底层，他紧了紧手中长剑，正待拾级而下，忽然，一条人影飞纵而出。

“你……”柳二呆大喜，原来正是沈小蝶。

“先看看这条船怎么了。”沈小蝶道：“我已砍断了八支长橹，弄断了主舵。”

原来她去到舱下，干了这许多大事。

船失掉了橹就不能划行，去掉了舵就把不稳方向，舵和橹是操纵一条船只重要的器具。

柳二呆望了望茫茫的江面，又仰观了下星斗，发现这条巨型画舫已在江心打横。

此刻江风劲厉，北斗星座之下，水天相接之间，隐隐出现了一条黑线。

显然，画舫已渐渐飘近北岸。

船已失去了操纵，只要风向不变，过不了多久，这条船就会靠拢岸边。

柳二呆不禁暗暗心喜，回过头来，忽然发现沈小蝶裙衫之间似有几道裂口，登时大吃一惊。

“你这是……”

“别大惊小怪，我并没受伤。”沈小蝶道：“遇上了这样的对手，凶险在所难免。”

“你是说白凤子。”

“是的，又狡黠，又狠毒。”沈小蝶道：“总算我运气好。”

运气好未必管用，技高一筹才是真的。

“她人呢？”

“吃了点小亏，躲起来了。”

“躲？躲得了么？”柳二呆忽然眉峰一皱：“先找东门丑……”

一语未了，船顶甲板上号角再起。

这类号角多半是用兽角或海螺作成，呜呜之声听起来不甚洪亮，但在辽阔江面上显然传送极远。

片刻之间，只见几条梭形快船出现在蒙蒙雾影中，冲波鼓浪而来。

船头分开两溜水花，眨眼已到近处。

沈小蝶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一拉柳二呆，双双跃上了舱顶。

两个人皆估不透是不是来了援手。

快船一共三艘，远远望去，每条船上只有五个人，一个掌舵，四人操桨，由于船身细长，只不过一叶扁舟，操纵起来十分灵活。

只见这三条快船绕着画舫兜了一圈，然后在高高翘起的船尾停了下来。

快船上只有操舟之人，看不出有什么厉害角色，并不像来了援手。

再说凭画舫上的白凤子、花小侯爷，无论武功机智，都是上上之选，还有什么更强的好手？

“莫非他们……”柳二足怔了一下。

“对了，他们打算弃船。”沈小蝶忽然灵机一动，叫道：“快，赶了上去。”说话之间，人已飞身而起。

柳二呆更快，一起一落，业已到了船尾。

但仍然迟了一步，只听水声哗哗，三条快船已在五六丈以外。

快船上人影幢幢，其中一条快船上传来东门丑的森森冷笑。

“柳二呆，你狠。”他叫道：“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老子狠，本座要叫你葬身火海……”

不说葬身鱼腹，却说葬身火海，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

忽听嗖的一声，飞来一支火箭，火光曳过夜空，充满油脂和硫磺的气味。

接着嗖嗖嗖，刹那间火箭如飞蝗而到。

时已二更，夜风愈劲，整条画舫之上已有多处着火，风助火势，延烧起来极快，但见火光熊熊，照得江水一片通红。

柳二呆虽然一向沉得住气，但事到此时，也不禁脸色微变。

沈小蝶却一声不响，钻入舱底，弄来了两条棉被。

她找了根绳索，扎住棉被，投入江水之中，晃动了几下，让棉被浸透，然后拉了起来。

“这干什么？”柳二呆问。

“万一火势迫近，至少可以用来扑上一扑。”沈小蝶道：“你瞧，北岸渐渐近了。”

原来夜风愈劲，画舫也飘行俞速，从雾影中望去，隐隐可见岸上的零星灯火。

可惜这条画舫一旦着火，烧起来十分吓人，只怕未到北岸，便已烧的精光。

两人先在船尾。然后移到舱顶。

但片刻间浓烟弥漫，越烧越凶，吞吐的火舌已从窗口冒了出来，整座花舱已摇摇欲塌。

沈小蝶凝目四望，只有船头甲板上火势较弱。

于是两从各提着一条水湿淋漓的棉被，跃过一片熊熊的火舌，落在船头之上。

柳二呆抓住棉被一角，旋风般扑灭了几处开始延烧的火苗，但由于尾部火势猛烈，只听毕毕剥剥，烧塌的船板和横木都飘散在江面，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同时由于舱中进水，尾部已开始缓缓下沉。

尾部先沉，船很自然地翘了起来，使得甲板倾斜，好在柳二呆和沈小蝶临危不乱，四条腿就像四根铁桩般牢牢钉住。

如今唯一的希望，只盼快点飘近北岸。

可借船身下沉，飘行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估计距离北岸，至少还有半里之遥。

这半里江面，绝难凌虚飞渡。

柳二呆凝目望去，在烟霞迷漫的江上，还隐约可见那三条快船就在左近徘徊，但相距却在十丈以外。

这说明了白凤子和东门丑等人的毒狠，不等这条画舫烧光，沉入江底，绝不会轻易离去。

万一柳二呆和沈小蝶泅水逃生，这三条快船必然会一拥而来。

一个不谙水性的人落入江心，那只有束手就擒。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船尾烧尽，沉没，狂炽的火势渐渐逼近船头，浓烟如墨，更令人双目难睁。

想凭两条水湿淋淋的棉被，抵挡这船烈焰怒卷的火势，是绝难办到的。

柳二呆和沈小蝶已同时感到火灼难熬。

“小蝶，快，先看准一块浮木，跳下去。”柳二呆颤声道：“只好拼一拼了。”

“拼？”

“就算是碰吧！”柳二呆道：“碰运气。”

“是赌，赌命。”沈小蝶凄然一笑：“我们合用一块浮木，别失散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脸孔通红。

“好，快跳，快跳。”柳二呆目注江面，发现一块很大的浮木，好像正是画舫的主舵，于是他拉住沈小蝶的一只手，双双一跃而下。

浮木失去了平稳，猛一倾斜，两人都滑落水中。

幸好各伸出一只手，搭住了浮木，虽然都变成了落汤鸡，身子却是半浮半沉。

如果就是这样，也可以飘到北岸。

可借等待机会的人绝不会放过，只见水浪翻飞，一条快船已疾驶而来。

船头上站的正是东门丑。

刚才在那画舫之上，他毫无表现，显得庸庸碌碌，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左手握矛，右手执刀，矛长九尺，钢刀雪亮，变得杀气腾腾。

“柳呆子，你还敢小觑本座吗？”他森森冷笑：“可有什么说的？”

柳二呆没有说话。

事到此时，还有何说？

“嘿嘿，就算你有话说，老子也只当你放屁。”快船还在一丈以外，东门丑已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厉声道：“老子先扎你一个窟窿。”

此时此刻，他委实占尽了优势，一矛扎下，准是个血窟窿。

血水一冒，尸体下沉，用不着第二矛。

快船来的当然极快，矛尖也瞄的极准，柳二呆显然生机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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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出水神龙

但他并没有绝望的神色。

他右手搭在浮木上，眼看快船已到近前，忽然用力一按，借力使劲，蓦的一个“鲤跃龙门”，居然已凌空飞纵而起。

活生生就像一条鱼，带着满身的水滴，跃起竟有一丈七八。

凌空一声巨吼，寒光逼人，掉头下击。

有谁料想得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凭藉一片浮木，竟能一跃冲霄，借力之巧，委实令人骇异。

下击之势，更是雷霆万钧。

东门丑来不及骇异，长矛还举在半空中，一缕寒光业已斜肩劈落。

血光飞溅中，人已裂成两半。

卜通一声，翻倒江中，染红了一片江水。

船身一沉，柳二呆稳稳地落在船头之上，正是东门丑刚才所站的位置。

几个划桨的汉子同时吓了一跳，纷纷落水逃命。

这些人当然个个精通水性，只见水花滚滚，四面游了开去。

沈小蝶一跃而起，也登上了快船。

“好，好一条出水神龙。”这是她第一次赞赏柳二呆。

“现在怎么办？”柳二呆问。

“什么事都没有了。”沈小蝶兴奋地道：“现在我来划桨。”

“还有两条快船。”柳二呆说。

“放心，不敢来啦。”沈小蝶道：“那个花小侯爷已吓破了胆，至于白凤子……”

“她怎么？”

“她有她的想法。”

“什么想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小蝶道：“她一向很会看风使舵，绝不会一次就输得精光。”

“你是说好还想等下次翻本？”

“你当然知道，她怎么会就这样死心。”沈小蝶道：“往后还得多加小心点。”

柳二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那两条船果然已消失在雾中，可能花小侯爷和白凤子也是两只旱鸭子。

于是柳二呆也取了支木浆，和沈小蝶一左一右，认准方位，打起一路水花，直向北岸划去。

一场惊险的江上搏斗，总算到此结束。

上得岸来，两人都是一身水湿，在星光下对望了一眼，不禁摇头苦笑。

“这怎么办？”沈小蝶问。

“很容易。”柳二呆道：“我来想法子。”

他在江岸找到了一间弃置的草棚，弄干火种，燃起一堆火来。

“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把风。”

沈小蝶望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脸上一红，低头走进了草棚。

好在已时过半夜，无法另找宿处，只好弄熄火种，就在草棚里打起盹来。

早上，阳光灿烂，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碰到这样的好天气，人们的心情总会变得开朗些，柳二呆也不例外，他走出草棚，迎着阵阵江风，不禁精神为之一振。

沈小蝶还在沉睡，他不愿叫醒她。

甚至他还耽着一宗心事，如今已经渡过了大江，是不是就要分手？

忽然目光一转，发现左侧草丛里飘起一片衣角。

柳二呆心中一动，一纵身形跃了过去，赫然是个疾装劲服的中年汉子，肘下压着一柄锯齿刀，看来好像已气绝多时。

柳二呆方自一怔，目光再转，更为吃惊不已。

原来一眼望去，前面草丛里一个挨着一个，赫然竟有五具尸体。

这五个人都是仰卧在草丛里，年岁不一，形貌各异，有的用刀，有的使剑。

其中还有一支红缨枪，一对判官笔。

从这几个人的衣着服饰看来，显然都是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五个人倒卧的部位，恰好成一个圆周，直径大约一丈四五，附近乱草倒伏，似有践踏过的痕迹。

柳二呆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五个人每人只有一处创口，创口都在咽喉，而且是条横口，就像被人杀鸡般横里划了一刀。

甚至每个人创口的长度和深度，也都完全一样。

柳二呆看得出，这不是刀，这是一柄剑，而且是一剑五命，剑光一旋，五个人同时倒地。

当今武林，谁有这种神奇莫测的剑法？

柳二呆沉吟晌，口中喃喃道：“好，很好，好一招‘雪花飞天出’，淋漓尽致……”

他显然认得出这招剑法，而且称赏不已。

但他曾经说过，当代在剑术上造诣最深，称得起一代宗匠的只有四空先生，其他并无足觑。

而四空先生逝世，迄今已五年之久。

这一剑又是谁的杰作？

一剑五命，委实骇人听闻。

依柳二呆的判断，这五人显然来意不善，若是让他们掩进了草棚，那将是什么结果？

只怪自己昨夜折腾了半夜，睡的太沉，竟然丝毫没有警觉，想到此时，不禁沁出一身冷汗。

好在有个人没睡。

柳二呆目注五具尸体，认不出是那路人物，估计大概和白凤子有关。

他诧讶了一阵，重又折回草棚。

只见沈小蝶仍在草棚一角，绻伏在一丛干草堆上侧身而卧，香梦正酣。

从茅草隙中渗漏的日光，洒落在她身上，但觉全身曲线玲珑，拱起一个圆润的臂部。

一张匀红的粉脸埋在臂弯里，星眼朦胧，覆盖着一丛长长的睫毛。

柳二呆不禁看得呆了。

沈小蝶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发出一种梦呓般的声音：“什么时候啦？”

柳二呆忘情笑道：“太阳晒到屁股了。”

沈小蝶娇躯一抖，打了个哈欠，翻身坐了起来，闪动的星眸笔直盯了过来。

“几时学的？说这种粗话？”

“对不起。”柳二呆怔了一下，脸上一红：“不知怎么的，一下说溜了嘴，但……”

“但什么？”

“说的是实话，你瞧这太阳……”

“你……”沈小蝶小嘴一噘，轻嗔簿怒的道：“你还想描下去？”

太阳的确晒到了屁股。

不过，再描下去就越描越黑了。

“好，好，不说不说。”柳二呆陪笑道：“昨夜也够辛苦，再多睡会儿吧。”

“辛苦？你说什么？”

“我一时大意，下半夜睡的太沉。”柳二呆道：“幸亏你心细如发，要不然……”

“好啦。”沈小蝶道：“你是在试探我对不对？”

“我……”

“你何不说那招‘雪花飞天出’太耗精力。”沈小蝶笑道：“应该炖只老母鸡替我补上一补？”

她承认了，那一剑五命就是她的杰作？

但她那里学来这招剑法？

莫非她跟四空也有些渊源？

但她显然并非四空先生的入门弟子，这一点柳二呆好像知道的很清楚。

“说的也是，这招‘雪花飞天出’……”

“别瞎搅和。”沈小蝶立刻截住话头：“我说的不是‘雪花飞天出’，说的是只老母鸡。”她显然不愿谈论到那招剑法。

“对对对，老母鸡，老母鸡……”

“可惜此刻不但没有老母鸡，”沈小蝶：“连清粥小菜都没有。到口……”

“你饿了？”

“难道你不饿？”

原来打从昨天中午开始，两人就没进过饮食，餐时本想饱啖一顿，没料到一尾红烧鲥鱼又被俞猴儿抢走，反而空着肚子鏖战了半宵。

人是铁，饭是钢，当然是该饿了。

“好，好，你躺着。”柳二呆：“我这就去，这就去……”

“到那里去。”

“堤岸里有几处炊烟升起，想必有人家。”柳二呆道：“我好去弄点食物……”

长江上游是多山的高原，每届春夏季节，积雪水融，常常造成洪水泛滥，因此下游两岸，大都筑有堤防，一般庄稼人家都住在堤岸以内。

堤防因地而异，有的高在数丈，是以人在江岸，难以窥见堤防以内的景物。

“你去弄？你当我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沈小蝶嗤的一笑，缓缓站了起来，整了整裙衫，道：“据我所知，由此向西，十里外有处市集，先忍一忍，到了那里，好好打顿牙祭。”

“真的？”柳二呆心里暗喜。

他喜的是沈小蝶没有提起分手之事。

市集在一处三汊河口，水流入江。

水是文明的象征，也是商业的起源，大凡水流汇合之后，必然行旅云集，商业鼎盛。

但大凡这种地方，也必然隐藏了许多罪恶。

柳二呆和沈小蝶进入市集之后，首先注意的当然是座酒楼，或是一家像样的饭馆。

好在茶楼酒肆容易寻找，大都在比较热闹的地方，而且还有醒目的市招。

十字街头有家“七贤居”，看来还算不错。

当年竹林七贤都是饮君子，既以“七贤”为名，想来卖的必是好酒。

有好酒当然必有佳肴。

柳二呆和沈小蝶相偕而入，上得楼来，在临窗之处找了一处雅座，推窗外望，可见街市景物。

人在饿极之时，并不求山珍海味，有得吃，味道好就够了。

于是，柳二呆吩咐来只大肥鹅。

“什么鹅？客倌。”一个有些油腻，笑嘻嘻的伙计哈了哈腰。

“清蒸，另外加点香菜。”柳二呆记得沈小蝶的话，她要补一补。

“这要火候。”伙计面有难色：“说不定要等上好几个时辰。”

“不行，要快。”

“客位，要快，就得改一改。”那伙计道：“反正不论什么，本店都是拿手。”

“有些什么鹅？”

“多啦。”那伙扳起指头，如数家珍的道：“白切鹅、油淋鹅、宫保鹅、棒棒鹅、怪味鹅、辣子鹅丁、芙蓉鹅片、黄焖鹅块……”

“好啦。”沈小蝶道：“别念了。”

“客倌是……”

“越念越饿，就来个芙蓉鹅片吧！”沈小蝶道：“再加个糖醋鱼。”她知道柳二呆喜欢吃鱼。

另外还叫了两样素炒，一大碗丸子汤，虽不算什么盛宴，两个人吃已很丰美了。伙计点头记下，哈腰而去。

饭前小饮，柳二呆还要了壶竹叶青。

酒到微醺；饭已足够，芙蓉鹅片清嫩爽口，糖醋鱼鲜腴味美，柳二呆连连赞好。

饭后来了两杯清茶。

正待少作憩息，忽听街头传来一片喧闹之声，车声轧轧，健马长嘶。

柳二呆推窗外望，只见一辆装饰豪华的双套篷车，有如风驰电掣而来，大街之上行人惊避，车尘滚滚。

长街驰马，什么人这大的派头？

车到楼下，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一个青衣大汉霍地跳下车辕，咯咯咯，楼梯一阵声响起。

显然，这汉子上楼来了。

“掌柜的……掌柜的……”青衣大汉被锣嗓子似的在楼梯口直嚷：“快，快，准备十样大菜，八色拼盘，要上好的河鲜……”

“是是是。”一个胖掌柜走了过去，连连哈腰：“大爷，客人呢？”

“客人？”青衣大汉横眉怒目：“什么客人？”

“小人是……是说……”那胖掌柜畏畏缩缩：“莫非大爷……大爷不是请客？”

“这关你屁事。”青衣大汉怒道：“噜嗦！”扬手一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掌不轻，胖掌柜胖嘟嘟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五条指痕。

“是是是。”胖掌柜捂着脸，兀自道：“小人该打，小人的确该打，但……”

“但什么？”

“但请大爷吩咐，什么时候开席？”胖掌柜低声下气的道：“小人也好准备。”

“开什么鸟席！”青衣大汉鼻孔一哼：“黄昏以前，送到玉露湖铜雀别馆。”

“是是是。”胖掌柜一连哈了七八个腰。

青衣大汉双目一抡，掉头而去，但地余怒未息，一路咯咯咯，楼梯踩得更响。

那知刚刚走出街头，刚刚伸手攀住车辕，忽然掠叫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凌空而下，正好打在手背上，登时血流如注。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根大鱼制，这只手正是刚才打人的手。

这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青衣大汉不禁勃然大怒，头一扬，登时破口大骂：“是那个狗娘养……”

一句脏话还没骂完，楼上窗口忽然飞来一物。

这个“养”字是开口音，时间十分凑巧，就在他口一张，那东西不偏倚，正好打在嘴里。

滑腻腻塞了满嘴，又甜又酸，还略为带点腥味，原来是个大鱼头。

“糖醋的，味道还不错吧？”窗口里伸出一头来，正是沈小蝶。

那汉子瞪着两眼，口不能言，一张脸胀得通红。

他费了好一阵工夫，总算把个鱼头挖了出来，弄的满嘴是血。

忽然车帘一动，闪出个绿衣少女。

这少女一身翠绿，淡扫峨眉，装扮十分俏丽，披着一头蓬蓬松松的秀发，看上去成熟而充满了吸引力。

“你是什么人？”她头一扬，盯着窗口的沈小蝶：“胆敢出手伤人。”

“过路的，路见不平。”沈小蝶淡淡的道：“你又是谁？”

“封采灵。”那少女傲然道：“封二小姐。”

“哦。”

“你打狗也得看看主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条狗。”沈小蝶道：“也不认得你这位狗主人。”

问的很凶，答的更妙。

“好哇，瞧你这张利嘴，还敢绕着圈儿骂人。”封二小姐两道柳眉一耸：“说，是你滚下楼来，还是要本小姐找上楼去？”

“都不必了。”

“不必？”

“你回你的铜雀别馆，我走我的路。”沈小蝶道：“你也别上来，我也别下去，可保平安。”

“你想算了？”

“最好算了。”沈小蝶道：“依我猜想，今天铜[奇]雀别馆必定来[书]了贵宾，你二小姐若是弄得灰头土脸，不是很扫兴吗？”

“你知道钢雀别馆来了客人？”

“几个没精打彩的客人。”

“哦？”

“这批客人中，想必有位花三变。”

“不错，苏州府花小侯爷。”封二小姐似是颇有光彩的道：“莫非你也认得他？”

“不认得，他是位侯爷，尊荣显贵，我等攀不上交情，也不希罕这种朋友。”沈小蝶嘴角一哂：“不过昨夜倒是幸会。”

“昨夜？”

“对，就是昨夜。”沈小蝶道：“烦你回去顺便带个信儿，就说柳二呆和沈小蝶正在七贤居，他若是还有胆量，我们愿意候驾。”

对方以认识花侯爷为荣；她却表示没把花小侯爷放在眼里。

话中有刺，刺还很硬。

“柳二呆？”封二小姐眼色微变：“你……你是……柳二呆在那里？”

自从听说白玉楼上的一剑之后，他心里早就有个柳二呆了。

柳二呆一直不曾露面，此刻才缓缓站了起来，出现在窗口：“在下就是柳二呆。”

他并不英姿焕发，却有种名士风采。

这份特有的书香气质，却是江湖上一些粗鄙不堪的碌碌之辈所没有的。

封二小姐盯着他，紧紧地盯着他。

“你就是柳二呆？”她一双水淋淋的大眼睛忽然充满了笑意：“我叫封采云。”

“你已经说过。”柳二呆道：“封二小姐。”

“再说一遍嫌多吗？”

“不多。”柳二呆道：“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柳二呆笑笑。

“若是我竭诚奉邀，请你到舍下作客。”封二小姐忽然道：“肯赏光吗？”

“请我？”

“对，请你。”封二小姐道：“我亲自下厨，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那好。”沈小蝶赶快接口道：“不吃白不吃，我们一定赏光。”

“你们？”

“怎么，你不请我？”

“我不跟你说话。”封二小姐脸色一沉。

“好小气。”沈小蝶笑道：“若是你肯请我，不知有多少好处。”

“什么好处？”

“好处一言难尽，我最大的本领就是很会作媒。”沈小蝶道：“我可以替你牵牵线，打打边鼓，凭三寸不烂之舌作个月下老人。”

“你在胡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沈小蝶道：“柳二呆可是千中选一的好丈夫，错过机会你会后悔的。”

“你……”

“我怎么？别看走眼啦！”沈小蝶道：“我跟柳二呆虽然在一起，却是不相干的。”

“不相干？”

“我们是同门师兄妹。”沈小蝶道：“按照本门的规矩，同门不婚。”

“谁走下的规矩？”

“祖师爷。”

柳二呆不禁暗暗好笑，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机智和口才，信口胡诌，居然有板有眼。

封二小姐瞟了柳二呆一眼，忽然脸上一红，显然有点动心。

但这种事不便启齿，也不好立刻点头。

沈小蝶不但极善词令，而且还会转弯抹角，搔向对方的痒处。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嘴，一听到有好吃的就禁不住馋涎欲滴，对了，你说你亲自下厨，准备弄些什么好菜？”

“到时再说。”

“会不会做红烧狮子头？”

“这算什么？只不过普通菜肴。”

“可惜你不请我。”沈小蝶砸了咂舌头道：“要不然真想尝尝你封二小姐的拿手绝活。”

“你这张嘴真会说话。”封二小姐笑了。

“怎么？莫非被我说动了？”

“好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封二小姐道：“我就多请一个客人。”

“佛面？”沈小蝶道：“谁是佛？”

“哦，对了，柳佛爷。”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咯咯一笑：“佛爷，起驾啦。”

“你……”柳二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想来想去想不透，沈小蝶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难道她真的要去铜雀别馆？

去干什么？莫非存心前去找岔？

“是的。”只听沈小蝶道：“花小侯爷正在铜雀别馆作客。柳二呆跟他有点过节，万—……”

“怕碰上了面？”

“他们倒是不怕。”沈小蝶道：“只不知你这作主人的有没有这份担当。”

“此话怎讲？”

“花小侯爷跟柳二呆就像一对斗公鸡，万一碰面之时，一言不合，引起火爆场面，一阵唏哩哗啦，说不定弄得血流五步。”

“你说得好可怕。”封二小姐笑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笑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铜雀别馆一向只是朝朝弦管，夜夜笙歌。从来没发生过火爆场面，更不会血流五步。”封二小姐道：“这种事不会有的……”

“为什么？”

“我爹绝不容许。”

“哦？”

“没有人会在铜雀别馆动武。”

“你也很会说话，这句话应该改一个字。”沈小蝶道：“没有人敢在铜雀别馆动武，对不对？”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据我所知，令尊封老爷子已于十年前封刀归隐，建造这座铜雀别馆，原是打算安享余年。”沈小蝶道：“莫非如今又有复出之意？”

“你怎么知道我爹已经封刀归隐？”

“这件事江湖传言已久。”

“十年以前，我爹正当盛年，怎么会有归隐的打算。”封二小姐道：“那不过是一句玩笑之话。”

“原来如此。”沈小蝶笑笑。

一个成名露脸的江湖人物，既然宣布封刀归隐，怎么会是玩笑之言？

这不是玩笑，简直十分可笑。

柳二呆总算听出了一点眉目，他估计这位铜雀别馆的主人当年封刀归隐，必是因于某种情势，而如今这种情势已改。

至于铜雀别馆，这名字更是深堪玩味。

汉代末年，曹孟德在洛水之滨建造了一座铜雀台，并在铜雀台中广置歌妓，以娱晚年。

古往今来，风云际会，该有多少英雄豪杰，这位铜雀别馆的主人居然模仿曹孟德。

莫非此人也有阿瞒遗风？

柳二呆本来无意前往铜雀别馆，此刻却渐渐引发了好奇之心，跃跃欲动。

他想见识见识，这位封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怎么？柳二呆。”封二小姐道：“别摆架子啦，到底接不接受我的邀请？”

“改天吧！”柳二呆说。

他虽然已经动心，有意一探铜雀别馆，却不愿用这种方式。

“改天？要择个黄道吉日吗？”

“这倒不是。”

“是怕碰到了花小侯爷？”

“我……”

“你不愿碰到也可以。”封二小姐道：“花小侯爷是我爹的客人，你是我的客人，铜雀别馆占地甚广，我自己有座别院。”

“那好呀！”沈小蝶道：“我们就作你的客人。”

“但……”

“你说柳二呆是不是？他早就愿意啦。”沈小蝶咯咯一笑：“只是脸皮太薄，小生害羞……”

柳二呆皱了皱眉头，真的被她说红了脸。

沈小蝶却不理会，拉了拉他的衣角，转身会账，那胖掌柜连连打躬，却不肯收钱。

沈小蝶扔下一锭碎银，拉了柳二呆双双下楼。

她决心要作封二小姐的客人。

玉露湖绿水漾波，湖岸垂柳成荫。

曲栏回桥，一直通到湖心一处小岛，但见碧瓦红墙，楼阁隐隐，一阵风过，飘来阵阵荷香。

这是铜雀别馆。

黄昏时分，灯火通明，铜雀别馆的大厅里，正中摆着一张虎皮交椅。

一个满面红光，顾盼自雄，年约五十开外，披发垂肩的青袍人，大马金刀的端坐在交椅上。

他就是一柱擎天刀，封八百。

江湖风传，他这把刀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刀锋之上似有鬼物，附上了精灵。

举刀一挥，百人授首，刀不血刃。

这些话虽然几近夸张，但刀不血刃却是真的，因为他杀人并不用刃，刀风所及，所向披靡。他早年出道，扬威江淮，据说在白虎滩千战，顿饭时光不到，力歼二十八人。

这二十八人就是淮南二十八宿。

一战成名，成为江淮之间坐地分赃的一号霸主。

因此而财富日多，良田日广，骡马成群，娇妻美妾，粉白黛绿，列屋而闲居。

财富何来？当然来的不明不白。

奇怪的是就在他睥睨四海，如日中天之时，忽然宣布封刀归隐，结果了十余年的江湖生涯。

他并没遭受挫败，怎么忽萌退志？

莫非是捞够了之后，打算享受一下人间清福？

江湖上有人大为诧异，猜测纷纭，也有人隐隐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因为这一年，四空先生忽然出现江淮之间。

有心人当然推敲出了封八百骤然归隐的原因，却也没有明显的证据。

因为四空先生一向隐恶扬善，更不喜欢瞎出风头。

而这封八百自从封刀归隐之后，果然足不出户，闭门谢客，但却改扮成了一头披肩长发。

这是什么原因？难道这样子很好看？

至少不够庄严气派。

纸毕竟包不住火，终于有人发现，原来他少了一只耳朵。

但发现的人不敢瞎说，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如今封八百显然隐忧已除，该是出头露脸的日子了；眉宇间又展现出埋没了十年的傲岸之色。

右首锦墩上坐的花小侯爷，下首还有个身着长衫的中年文士。

白凤子当然也在，但她居然没有座位。

她侍立在虎皮交椅一侧，伺承颜色，脑上还流露出甜甜的笑意。

“干爹。”她说：“你老人家早就该出山啦！”

难怪她没有座位，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一声干爹，娇滴滴的，清脆悦耳。

承欢膝下，正该是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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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狼狈为奸

她凭一个江湖上荒诞不经的故事，居然在栖霞山中神秘兮兮，搞得活灵活现，还一度冒充云裳公主，却只是人家一个干女儿。

不过这位幕后老者，也的确很硬。

“因为老夫当初把捏不定。”只听封八百道：“那四空一向闲云野鹤，谁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干爹如今总该相信了吧？”

“这个么，”封八百沉吟了一下：“所以老夫要看看那幅遗留下来的草图。”

“干爹说的也是。”

“老夫行事，一向十分谨慎。”

“不过那四空的确已死。”白凤子道：“据柳二呆说，已经死去了五年三个月。”

“他怎么知道？”

“这个…”

“依本爵看来，这双男女的确令人犯疑。”花小侯爷忽然接口道：“尤其是那个书呆子，那支剑奇妙莫测，本爵险乎吃了大亏。”

他还算坦白，但最后这句话，多少还带点遮盖，他并非险乎吃了大亏，而是实实在在吃了大亏。

若是柳二呆存心杀他，哪里还有命在？

“花小侯也瞧不出他的路数吗？”封八百取消了他最后那个爷字。

“是的，本爵看不出。”

“凤儿呢？”封八百目光一转，落在白凤子身上：“你有什么发现？”

“干爹，我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但这呆子一直守口如瓶。”白凤子道：“有时候就像个哑巴。”

“他并不哑。”

“是的，他不哑，风儿只是比方。”

“老夫觉得他至少吐露了一宗人所不知的事，他知道那四空死了五年三个月。”封八百嘴角牵动了一下：“五年不说，这三个月亏他记得。”

姜还是老的辣，他抓住了一条重要线索。

“干爹是说……”

“你一向聪明伶俐。”封八百道：“怎么还不明白老夫的意思？”

“是，凤儿明白了。”

“你明白？”

“只是凤儿想不透。”白凤子眼珠滚动了几下：“若说他跟那四空有什么渊源，那幅草图应该在他身上，怎么反而会在沈家丫头手里？”

“你知道那沈家丫头是谁？”

“这个凤儿知道，她就是栖霞山别驾山庄，那个残废老婆子的入门弟子。”

“老婆子？”

“凤儿没见过，但猜想一定很老了。”

“就算是吧。”封八百道：“你知道她又是谁？”

“干爹好像说过。”白凤子道：“她就是当年武林中一位出色的美人。”

“老夫是这样说的吗？”

“哦，不不。”白凤子说道：“干爹说她是当年武林中两位出色的美人之一。”

“这就对了。”封八百忽然眯缝起眼睛，无限向往的叹了口气：“唉，美人迟暮，但至今……”

“干爹是说她依然很美？”

“不错。”封八百道：“应该说风韵犹存。”

“干爹见过她？”

“你忘了，”封八百道：“去年老夫化名宇文天都，和长白双残那对老怪物一场恶战，直逼到别驾山庄之外，订下了城下之盟……”

“干爹，这也叫城下之盟？”

“反正都是一样，当时跟她说好了互不侵犯。”

“那次凤儿也在场，那个迟暮的美人好像并没出面。”白凤子道：“干爹只怕记错了吧？”

“她没出面？”

“她是个残废，躲在茅草屋里。”白凤子道：“怎么能走出别驾山庄？”

“哦，也许……”封八百睁大了眼睛，像是从梦靥中清醒过来。

看来他是一直在倾慕当年那两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念念难忘，脑子里产生了一种幻觉。

“干爹。”白凤子抿嘴一笑：“你这铜雀别馆美人如云，难道还不满足？”

“哈哈，哈哈，说的也是。”封八百大笑。

“封老爷子。”花小侯爷也笑了笑：“本爵一直羡慕不已。”

“哦？”封八百道：“侯府中难道还少了美人。”

“不是，不是。”花小侯爷道：”最令本爵羡慕的不是这个。”

“那小侯爷到底羡慕老夫什么？”

“羡慕老爷子龙虎精神。”

“哈哈，嘿嘿，这话倒是不假。”封八百带着几分自傲的道：“老夫除了天生异禀之外……”

“干爹别说啦。”白凤子极忸怩一下：“谈点正经的吧。”

她在故意作态，扮成一位淑女。

“小妮子。”封八百道：“谈什么正经的？”

“譬如说那柳二呆……”

“柳呆子？”封八百大笑：“放心吧！这小子早成了瓮中之鳖，已在老夫掌握之中。”

“哦？”花小侯爷第一个睁大了眼睛：“封老爷子是说……”

“这小子已到了铜雀别馆。”

“到了铜雀别馆？”花小候爷脸色顿变，像是惊弓之鸟，霍地离座而起，目光四转：

“在那里？”

“花小侯。”封八百笑道：“请坐。”

花小侯爷自知失态，连脖子都胀红了，整了整衣襟，重又落座。

他毕竟出身于锦衣玉食的王侯之家，平时宝马金剑、摆摆派头，真的刀头舔血，剑底惊魂，他就无法显得那么潇洒从容了。

昨夜一战，委实令他寒心。

封八百何等厉害的角色，他明知这位小侯爷剑术并不济事，但以他的侯爷身份，经常在铜雀别馆走动，多少可以提高自己的声望。

“那柳呆子和沈丫头，此刻都在涵香院。”他说。

“涵香院？”白凤子怔了一下：“那不是二妹子住的地方？”

“正是。”封八百道：“那柳呆子和沈丫头已成了灵儿的客人。”他说的是封采灵。

“干爹，这是你安排的？”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封八百道：“比老夫安排的还好。”

“这怎么说？”

“老夫只要灵儿去打探打探这两个人的行踪，”封八百道：“想不到她神通广大，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将这两人骗了回来。”

“骗了回来？”

“骗入了牢笼，到了老夫掌握之中。”

“干爹，还不知谁骗了谁。”

“哦？”

“那沈丫头精灵的像个鬼，柳呆子也不呆。”白凤子道：“依我猜想，莫非二妹子看上了他？”

“看上了谁？”

“那柳呆子呀！”

“哈哈，嘿嘿。”封八百耸肩大笑：“凤儿，该不是在吃醋吧？”

他显然是整天在脂粉堆里打滚，把男女关系看得极为随便，纵然自己的女儿看上了什么人，他也毫不在意，居然还拿来开心。

“干爹，你……”

“怎么？老夫说错了吗？”封八百笑道：“干爹可是千里眼，天聪耳……”

也许他厉害的就在这里，什么事都别想瞒他。

“干爹，你知道，”白凤子道：“我可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

“逢场作戏，对不对？”封八百大笑。

“干爹……”

“别说啦，你也好，灵儿也好，这种事老夫一向不管。”封八百道：“不过遇上了老夫要杀的人，谁喜欢都不成……”

“干爹要杀柳二呆？”

“还不一定。”

“不一定？”

“这得看他是不是真的跟四空有关。”封八百忽然语音一沉，眉端杀机涌现，道：“只要沾上了点边，老夫就把他丢到玉露湖里喂鱼。”

“那沈丫头呢？”

“沈丫头？生得漂不漂亮？”

“干爹，你可别转她的念头。”白凤子道：“这丫头心机深沉，鬼主意多得很，万—……”

“鬼主意？”

“是啊，她……”

“嘿嘿，有什么鬼主意，”封八百笑道：“老夫是钟馗，专整小鬼。”

这虽然是种玩笑口气，但却看得出他的骄矜自傲，四空先生一死，他已目空天下。

“干爹，”白凤子道：“我去涵香院瞧瞧。”

“瞧什么？打草惊蛇。”

“那么，”白凤子道：“干爹怎样才能知道他跟那四空先生确有渊源？”

“一试就知。”

“怎么试？”

“办法多得是。”封八百目光一转，忽然落到坐在花小侯爷下首的那个中年文士身上：

“山青……”

“属下在。”那中年文士立刻起身。

“别客气，坐。”

“是，属下遵命。”中年文士重又落座。

“老夫一向很欣赏你的才华，所以言听计从。”封八百翘起了大拇指，夸赞道：“尤其这回在栖霞山中巧设天香谷，构想奇佳……”

“老爷子过奖了。”

原来假藉江湖谣传，让白凤子在栖霞山中掀风作浪，竟是他的杰作。

“可惜被柳呆子搅乱了。”白凤子说。

“白姑娘。”那中年文士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走掉两个人罢了。”

“但这两个人……”

“放心，那龙怀壁和萧季子绝对不敢瞎说。”中年文士道：“除非他们碰到了柳二呆。”

“嘿嘿。”封八百道：“永远碰不到了。”

“干爹莫非……”

“你现在莫问，老夫自有主张。”封八百重又转过头来道：“山青，你应该摸得出他的路子。”

“属下试试看。”

“好吧，今夜照计行事。”

“是，属下知道了，只不过……”中年文士迟疑了一下道：“万一二小姐……”

“她怎么？”

“属下碰过她几次钉子。”

原来此人名叫蒋山青，颇有几分聪明，读书学剑，自以为文武兼资，好出奇计，封八百引为心腹，封二小姐却不卖他的账。

“哼，胡闹，胡闹。”封八百绷起了脸，但沉吟了一下，又道：“山青，你说的是以前的事，据老夫所知，灵儿还懂得轻重，这回谅她不敢了。”

“是，属下先去准备一下。”

“好，你去。”

玉露湖中楼阁相望，曲径通幽。

涵香院在铜雀别馆之右，相去数百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香气袭人。

院名“涵香”，倒也名符其实。

柳二呆和沈小蝶真的成了涵香院的上宾，一顿晚餐自然是十分丰盛。

至于是不是封采灵亲自下厨，就不得而知了。

但今夜她打扮得更为出色，似是经过一番刻意修饰，收敛了野性，增添了柔媚。

酒到半酣，沈小蝶忽然报说她已不胜酒力，而且感到十分困倦，想要提前安歇。

封二小姐暗暗高兴，欣然叫了两名青衣小环，将她送至一间布置幽雅的卧室。

于是酒宴之间，只剩下一个客人，一个主人。

虽然客人少了一个，气氛反而更浓郁，主人反而更殷勤，封二小姐几杯落肚，脸泛红霞，越发显得娇艳欲滴，媚态横生。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停的在柳二呆身上打转。

但却得不到什么回应。

柳二呆越来越像块木头，他猛灌酒，酒到杯干，像是这辈子从没喝过这种好酒。

他原是个不善于饮的人，今天居然如此放量豪饮。

因为他知道沈小蝶是假装困倦，自己只好用这个法子，用来抵挡封二小姐的纠缠。

但酒会醉人。

终于，他已酩酊大醉。

此刻，他躺在一张宽大的搂花绣榻上，象牙床，红被，幽香如兰。

他知道，他被四名青衣侍女抬了来的。

看来他醉得像条猪，其实他比谁都清醒，他两只脚已变成水湿，原来喝下的酒都是从脚底心里流走了。

当然，他不打算醒过来。

他继续装醉。

这是间华丽而宽敞的卧室，只有盏粉红色的小灯，灯光忽然一闪而灭。

左侧一扇小门轻轻一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整个胴体赤条条登上了绣榻，香喷喷，滑溜溜，就像一条鱼。

柳二呆酒气醺醺，僵卧不动。

他本来已大醉、烂醉，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动心。

可惜的是他分明知道，分明接触到一个软玉温香的胴体，这胴体还在扭动。

“呆呆，你真的醉了？”耳畔响起了喃喃细语。

柳二呆当然没有听到。

“你真是个呆瓜。”醉人的声音如怨如艾：“干嘛喝这么多的酒？”

柳二呆张口呼气，压根儿就当没有听到。

猛灌黄汤，辜负了良宵。

“你醉了，我可没醉。”喃喃细语变成了大叫：“我受不了。”滑腻的胴体猛然一个翻身。

火烫、热辣，柳二呆立刻感到一股重压。

身体上的重压远不算什么，心理上的重压却令他几乎难以抑制。

他毕竟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

封二小姐当然不是第一次碰过男人，不过那许多男人都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她看准了柳二呆，她知道这个外表木讷的男人，必然有他的内涵。

今夜，她已如饥似渴。

忽然窗外崩崩崩，叩了三下。

这是种敲击窗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清脆。

这不识相的是谁？此时此刻来扰人好事？

“是什么人？”封二小姐一个翻身溜下了绣榻，胡乱披了件衣衫。

她从屋壁摘下一柄鸾刀，一下子冲到了窗口。

“我。”外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你是谁？”

“在下蒋山青。”

“哼，原来是你。”封二小姐没好气的叫道：“你半夜三更来此作甚？”

“这……”

封二小姐体内一股发泻不出的欲火立刻变成了怒火，啪的一响打开窗门，细腰一拧，窜到了窗外。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在下……”蒋山青看她钗横鬓乱，罗衣半掩，不禁看得呆了。

“你看什么，瞧你这双色眼。”封二小姐怒叫：“我早就知道，你鬼头鬼脑，一直在打我的主意。”

“二小姐，但今夜……”

“今夜怎样？”封二小姐眉梢一耸：“你以为今夜有机可乘？”

“不是不是，在下是说……”

“别说了。”封二小姐怒道：“我爹把你当成刘伯温、诸葛孔明，在我眼里你只是狗屎。”这种话实在说得太刻毒，叫人难受。

只怪蒋山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自寻晦气。

“二小姐，你……”

“我怎么？”封二小姐叫道：“要不是看在我爹的份上，我早就要你好看。”

“但在下……在下今夜正是奉了老爷子之命……”

“什么？奉了我爹之命？”封二小姐沉声道：“你敢胡说八道！我爹会叫你来糟蹋自己的女儿？”

她越说越火，一阵劈劈啪啪堵住了对方的嘴。

蒋山青倒提着一柄长剑，有口难言，一时间弄的十分尴尬。

“哼，你还带了剑来？”

“在下带剑，只是为了……为了……”

“在必要时动武。”封二小姐变色叫道：“想要霸王硬上弓？”

此刻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这个念头。

“不不。”蒋山青申辩道：“二小姐，你……你想岔了……”

“哼，想岔了？”封二小姐两眼一瞪：“是你想得太邪。”她越说越像，越描越真。

“二小姐。”蒋山青渐渐有点不耐：“你肯不肯让在下把话说完？”

“说什么？”封二小姐道：“说情还是说爱？”

“在下要找柳二呆。”

“找柳二呆？”封二小姐眉头一剔，叱道：“哼！你找柳二呆作什么？”

“在下只问他在那里。”

“问他在那里？嘿嘿，原来你是想争风吃醋。”封二小姐冷笑一声：“你真的想知道？”

“是，在下……”

“好，我告诉你。”封二小姐道：“他就在我床上，你待怎样？”不但答得干脆，而且很大胆。

骄纵、任性，一个惯坏了的女孩。

“好，好，二小姐，在下拿你没有办法。”蒋山青苦笑了一下：“只好禀告老爷子。”

“你想走？”

“怎么？二小姐莫非……”

“你寅夜而来，闯入本小姐闺阁，难道说走就走？”封二小姐冷笑：“总得留下一点东西。”

“留下什么？”

“留下这柄剑，作为把柄。”

“二小姐，你未免欺人太甚。”蒋山青脸色一沉：“在下为了老爷子，忠心耿耿……”

“别说的好听……”

“老爷子有图霸武林之心，在下正全力辅佐，二小姐何必把在下当成了外人？”

“要我把你当成内人，嫁给你吗？”

“这……”

“哼，我看不起你这块料。”封二小姐叱道：“快，留下这柄剑，明天见了我爹好有话说。”

“什么？”蒋山青一怔：“你想栽诬？”

“栽什么诬？”封二小姐眉头一扬：“你分明手持凶器，寅夜入户，还想赖吗？”

“你要如此无理取闹，在下也无话可说。”

“你不用说，只留下剑。”

“留下剑？”蒋山青冷笑一声：“想要在下留下这柄剑，只怕很不容易。”

“哦？莫非要我动手？”

“二小姐真要动手？”

“怎么？”封二小姐道：“你道我不敢？”

“你敢，不过在下不愿奉陪。”蒋山青显然不愿动手，身形一起，越过了短墙。

身法俐落灵快，果然是把好手。

但见他一起一落，隐入了扶疏的花木中，片刻间已失踪迹。

封二小姐居然没追，原来她刚才装模作样了一阵，只不过存心要给对方一点颜色。

她显然看不惯蒋山青在封八百面前红得发紫，几乎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瞠乎其后。

当然，最恼火的还是蒋山青来的不是时候。

如今总算稍稍出了口怨气，忽又想起绣榻上的柳二呆，当下纤腰轻扭，重又穿窗而入。

窗里有条人影显然比她更快，抢先登上了绣榻。

当然，这个人一上床就成了醉猫。

今夜铜雀别馆管弦无声，笙歌寂然。

这并不是封八百兴致欠佳，也不是听厌了靡靡之音，只是今夜他没有这份闲暇。

沉寂了十年，并没减低他的壮志雄图。

后院一栋精舍中，孤灯如豆，荧荧有如鬼火，封八百就在这盏黯淡的灯光下箕踞而至。

他认为在这样的气氛下，最适合弄虚作假的江湖人物发号施令，比在华灯高照下，更显得庄严而神秘。

他右首是张紫檀木短几，几上居然有只铜雀。

这铜雀高约一尺，璀璨如金，铸形十分精美，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封八百拾起一支短槌，轻轻敲了三下。

其声清越，有如钢罄，但听嗡嗡之声绕室回响，历久不绝。

忽然灯影一摇，一个身材高大，劲装带剑的黑衣人出现在灯影下。

“属下有事禀报。”

“说！”

“九疑五奇业已全数遇害，死的很惨。”

“什么？”封八百一惊而起，但立刻平静下来，缓缓落座，淡淡的道：“死在那里？”

“在下游，十里一处江岸。”

“哦？”封八百压抑住激动，两手按膝：“你见到了他们的尸体？”

“是的。”黑衣描绘了下九疑五奇的死状。

封八百越听越惊，眼睛越睁越大，忽然身躯抖动了一下，两道浓眉一剪：“不错，雪花飞天出，这是那四空老鬼……”

他不但认得出这招剑法，看来好像还在这招剑法上吃过苦头。

“属下觉得这招剑法很是怪异。”

“嗯，的确很怪。”封八百承认：“是那个柳呆子干的。”

“不。”

“不？莫非……”

“启禀大馆主。”那黑衣人道：“据属下所知，这一剑是那个沈……”

“姓沈的丫头？”

“正是。”

“既然九嶷五奇全已死光，”封八百忽然语音一沉，声色俱厉：“你怎么知道的？”

“这……属下……”黑衣人面如黄蜡，汗出如浆。

“是你亲眼见来？”

“是，属下……”黑衣人牙根打颤：“属下当时就在相距不远，只因……”

“哼，好一个滴血手施浪。”封八百杀机盈面，冷冷道：“老夫一向把你当作一条好汉，想不到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不不，大馆主，属下……属下不怕。”

“不怕？”封八百双目闪烁，神光如电，比那盏孤灯还要明亮：“你真的不怕？”

“属下……属下……”黑衣人打了个寒颤。

“你外号滴血手，却害怕自己滴血。”封八百大声道：“九嶷五奇敢死，你为何不敢？”

“属下只是……只是……”黑衣人战栗了一下，双膝发软，面如死灰。

“哼，你眼睁睁瞧着九嶷五奇送命，居然还敢活生生回来，留你何用！”封八百忽然举手一挥，明晃晃飞出一把尖刀。

黑衣人惨叫一声，正中心窝。

只见他躯体后仰，卜通一声倒了下去，四脚朝天，登时气绝。

封八百伸出右掌，猛的吸了口气。

说也奇怪，那把深入及柄的尖刀居然倒退出来，嗖的一声，回到了封八百手中。

黑衣人的胸口，立刻喷起老高一条血柱。

封八百盯着面前的尸体，脸色一片铁青，忽然沉声叫道：“拖出去。”

左侧木门轻响，闪出两名青衣壮汉。

好像说“拖”就是拖，丝毫没有折扣，两个人各拉住一条腿，拖入了木门。

封八百重又抬起那支短槌，在那铜雀上连连续敲击了七下，声音清脆又短促，嗡嗡嗡，像是忽然来了几百只蜜蜂，振翅乱飞。

余音袅袅中，一个紫袍人踉跄而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五步以外。

“属下蓝虎到。”

“蓝虎。”封八百的口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你总管铜雀馆，这三年来管的很好。”

“承大馆主夸奖。”

“不过这回要面临考验。”

“是，属下知道。”蓝虎道：“但凭大馆主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死？”封八百道：“死有个屁用。”

“是，属下要活。”蓝虎见风转舵：“要活的蹦蹦跳跳，好替大馆主办事。”

“这就对了。”封八百点头。

刚才一个要活的不让他活，此刻这个要死的他又要他不死。

“属下已在玉露湖四周加强戒备。”蓝虎道：“本馆中也派了地宇十三煞……”

“弄错了。”封八百道：“目的在涵香院。”

“是属下在……”

“人手够吗？”

“人手倒是够，只不过……”蓝虎顿了一下：“可惜好手不多，属下想……”

“想什么？”

“属下听说白姑娘在栖霞山中带来了一批……”

“这批人迫于威势，心性未明。”封八百道：“不过你可去跟凤儿商量商量……”

“是，属下知道了。”

“蓝虎。”封八百忽然道：“你得记住，老夫一再叮嘱，只是耽心那柳呆子和姓沈的丫头乘机兔脱，并不是怕了他们。”

“属下清楚得很，凭大馆主这把刀……”

“这就是了。”封八百双拳紧握，沉声道：“老夫一刀直下，这两个立刻成为四片，若是横里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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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风云险恶

“四截。”蓝虎说。

“好，你下去吧！”封八百甚是满意。

蓝虎躬身而退，一连倒了三步，然后转身走向一条通道，片刻，忽又折了回来。

“启凛大馆主，九姨娘有请。”

“九姨娘？”封八百道：“她怎么来了？”

“不是。”蓝虎道：“是九姨娘派了轻烟和紫霞前来迎驾。”

“知道了。”封八百哈哈一笑。

九姨娘是个丰满而成熟的女人。

在铜雀别馆众多的女人中，容貌并不十分出色，却有股难以抗拒的勉力。

一颦一笑，风骚撩人。

这种女人就像一罐陈年美酒，味甘而浓，入口芳香，不但喝了还想再喝，喝过之后，久久还有余味。

封八百就喜欢这种女人。

他五十刚刚出头，精力未衰，对于女人还有极大的兴趣，尤其一见到这位九姨娘，连骨头都酥了。

如今九姨娘有清，他怎能不来？

九姨娘住在醉红院，别有一种情调，这，女人喜红，不但院名有红字，里头的布置也以红色为主。

唯一不红的就是九姨娘的皮肤。

她肌肤雪白，柔嫩得有如羊脂，一把捏去，准会捏出水来。

不过，她也会散发热浪。

此刻，封八百眯着一双色眼，舒舒服服的躺在一张丝绒的软椅上。

“老爷子。”九姨娘嗲声嗲气的道：“要不要我替你槌槌腿？”

“不了。”

“不？”九姨娘扭糖儿似的擦在身边，颤巍巍的耸着一对乳峰：“嫌我？”

“万一闪了你的小手，又找老夫算账。”

“老爷子。”九姨娘小嘴一嘟：“凭良心啊，我几时问你要过什么贵重东西？”

“此账非彼账。”封八百道：“珠宝首饰，老夫并不在乎。”

“还有什么账？”

“老夫怕的是，”封八百哈哈一笑：“只怕到了床上就饶不过老夫。”

九姨娘眼光一瞟，吃吃笑了起来：“老爷子，好没正经啊，这种事也……”娇躯一扭，竟然歪了过来。

“来了。”封八百一把搂在怀里，笑道：“老夫要是真的正经起来那还了得，你这张小嘴巴翘起来准能挂个油瓶……”

“啊。”九姨娘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拧腰坐了起来：“老爷子，涵香院是不是来了个小妞儿？”

“你知道？”

“老爷子是不是在打她的主意？”

“那有这种事？”封八百笑道：“那是灵丫头交的一个朋友。”

“老爷子，你在骗我。”

“骗你？”

“外面的事我不清楚，难道这铜雀别馆的事还瞒得过我。”九姨娘道：“灵姑娘的朋友是个男的。”

“男的？”封八百在装糊涂。

“听说他姓柳，两个人已经打得火热。”九姨娘道：“早就成双成对啦！”

“成双成对？”

“是呀，有人发现他睡在灵姑娘床上。”

“有这种事？”封八百虽然一向不管束那个宝贝女儿的放荡，却也不禁暗暗吃惊。

“好啦，这个我不说。”九姨娘道：“我只问那个小姐儿。”

“她姓沈。”

“我也不管她姓什么，”九姨娘不依的道：“老爷子，你说，到底想把她怎样？”

“老夫想杀了她。”

“杀了她？”九姨娘先是一怔，接着怏怏道：“老爷子，你真的在骗我。”

“这怎么是骗你，老夫……”

“我不信。”九姨娘道：“你会舍得杀掉一个漂亮的小姐儿？”

“她漂亮？”

“有人见过的，说她……”九姨娘眼珠一转：“难道老爷子你没见过？”

“老夫那里见过，老夫……”封八百忽然道：“别乱想，老夫倒要先问问你。”

“问我？”九姨娘道：“你倒问起我来了？”

“老夫问的是……”封八百显然难以启齿，顿了一顿道：“那柳小子果然……”

“柳小子？”

“就是刚才……你说……灵儿那边……”

“老爷子，原来你问这个。”九姨娘道：“是真的，那个姓柳的跟灵姑娘……”

“是谁见过？”

“就是那位蒋先生。”

“蒋山青？”封八百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了九姨娘，怒道：“他敢……”

“老爷子。”九姨娘像是一下子从云端里掉了下来，吓了一跳跳：“你……你生气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见老夫？”

“老爷子，是这样的。”九姨娘花容失色：“他去见过你，刚好碰上老爷子大发雷霆，听说还杀了个人，因此，他害怕……”

“杀了个人？”

“这……”

“铜雀别馆的事，你当真知道不少？”

“不不，我……”九姨娘自知犯了大忌，娇躯一颤，登时脸色灰败道：“老爷子，我只是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

“老爷子，我……以后……”

“哼，祸水。”当胸一掌劈去。

九姨娘娇姿弱质，怎当得起这怒极一掌，只听蓬的一响，身子平飘而起，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血溅粉墙，一颗美丽的脑袋立刻垂了下来。

也许她做梦都没想到，刚才还说怕她算账的老爷子，眨眼间就要了她的命。

封八百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步走出了醉红院。

夜已深沉，铜雀别馆鼓打三更。

湖衅垂柳荫浓，倒影落在湖心里，微风掠过水面，在星光波影下，显得诡异而神秘。

夜殿无月，林木森森，也更为幽秘深邃。

忽然，浓荫中飞出一粒石子，波的一声落在湖心里，一圈圈的涟漪，随即向四周扩散开来。

湖岸的草丛中，立刻有条人影长身而起，略一瞻顾，闪身奔入了柳林。

这个人竟然是柳二呆。

看来他酒已醒，并不曾烂醉如泥。

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摆脱了封二小姐，来赴另一个人的约会。

“小蝶……”他轻轻叫一声。

“怎么啦？”沈小蝶像幽灵般，打从一片浓荫中闪了出来：“那封二丫头……”

“睡啦！”柳二呆尴尬地笑了笑。

想起夜来的情景，他脸上立刻有股热辣辣的感觉，想必两颊业已飞红。

好在夜色昏沉，倒可掩饰几分。

“她睡得很沉。”沈小蝶故意扬起脸来，闪亮的星眸中充满了揶揄的笑意。

可恶，这分明是她的佳作，居然反过来拿人开心了。

“睡得很沉。”柳二呆道：“我敢保证，至少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好没良心的人。”沈小蝶嗤的一笑：“她对你这般温柔体贴，你居然点了她的睡穴。”

“这不是你教的吗？”

“我教的？”沈小蝶掩口而笑，撒赖道：“我那里教你这一招？”

“你说不管用什么法子……”

“好啦。”沈小蝶目光一转：“别说这些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身在虎穴。”

“谁是虎？”

“当然绝铜雀别馆的，封八百。”

“小蝶。”柳二呆皱了皱眉头道：“我倒有点奇怪，此去祁连山还有一段很遥远的路程，你为什么要把闲工夫花在这种地方？”

“闲工夫？”沈小蝶道：“你认为这是闲工夫？”

“难道这很重要？”

沈小蝶沉吟了一下，澄澈的目光在柳二呆脸上转了几转，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啦？小蝶。”柳二呆愣了愣，不安的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我一定奉陪。”

从他的神情看得出，这几句话出自肺腑，显然是一片至诚。

“谢谢你。”

“谢我？”柳二呆一怔：“这话不见外了吗？”

“我并不喜欢做这种事。”沈小蝶幽幽的道：“我说过这是虎穴，我并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是……”

“我跟封八百无怨无仇，”沈小蝶道：“只不过为了四空师伯……”

“哦？”

“也许我这样称呼并不妥当。”沈小蝶道：“是家师要我这样叫的。”

“好，好，你说下去。”

“我得先问你。”

“问我？”

“对，我要先问你。”沈小蝶道：“若是你否认了这件事，那就万事休提，咱们从此分手。”

“有这样严重？”柳二呆道：“你问吧！”

“你可以不答覆，但不可打马虎。”

“我绝不会。”

“你是不是四空师伯的摘传弟子？”

“是的。”柳二呆只用了两个字，答得干脆有力，神情一片肃穆。

“你为什么早不说？”

“你并没问过。”柳二呆笑道：“我不想婆婆妈妈，只要见了个人，就先序一序家谱。”

“你的嘴巴不笨。”沈小蝶笑了。

“跟你比起来，总是小巫见大巫。”

“我就这么厉害？”

“据我猜想，我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柳二呆道：“但却故意……”

“什么故意，我只是……”

“好，我不说。”

“你既然身列四空师伯的门墙，”沈小蝶话入正题：“难道不知四空师伯跟这封八百的一段过节？”

“我不知道。”柳二呆道：“家师除了传习武艺、授业、解惑，从没提起过江湖琐事。”

“哦？”

“你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沈小蝶道：“四空师伯一向孤高远顺，笑傲烟霞，的确很少跟这些一辈子营营碌碌的江湖人物为伍。”

“这就是了。”

“但亦偶有接触。”

“我想这也是难免的事。”

“这座铜雀别馆的主人封八百，就违背了当年跟四空师伯的一宗约定。”

“什么约定？”

“其实说是约定，反而是替封八百脸上贴金。”沈小蝶沉吟了一下，道：“不如说他违背了誓言。”

“哦？”

“当年他在这江淮之间，犯下了许多滔天大罪，四空师伯一怒之下，削掉了他一只耳朵，并立意要除此巨恶。”沈小蝶继续道：“哪知这封八百见机得早，立刻双膝跪地，装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并且对天设警，说他有生之年，永不再涉江湖……”

“是这样的么？”柳二呆不禁动容。

“只怪四空师伯一念之仁，当时就许了他。”沈小蝶道：“如今四空师伯的尸骨未寒，他就公然的作怪……”

“她真的敢作怪？”柳二呆眉峰耸起。

“怎么？难道你此刻还不知道？”沈小蝶道：“不但白凤子在栖霞山中胡作非为，囚禁那许多江湖人物，全都是封八百的指使，甚至去年他还化名宇文天都，在别驾山庄之外耀武扬威……”

“这样说来他是准备蠢蠢欲动了？”

“什么叫蠢蠢欲动？”沈小蝶脸孔一扬：“他早就已经大张旗鼓。”

“好。”柳二呆道：“我们就去砍掉他的旗，再破他的鼓。”

“不。”

“不？为什么？”

“旗鼓有什么用。”沈小蝶道：“我们要先拔掉他的虎牙，斩断他的虎爪。”

“还有爪子？”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们身在虎穴。”沈小蝶道：“既然是虎，当然有虎牙也有虎爪。”

“到底是些什么爪子？”

“除了白凤子、花小侯爷，以及他随身的一些亲信之外，据我所知，目前在铜雀别馆之中，还有天字九枭、地字十三煞……”

“有这么多爪子？”柳二呆微微一怔：“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

“我倒不曾会过。”沈小蝶道：“据说一个个都是现今江湖上的杰出好手。”

“哦？”

“今夜可能要会上一会了。”

“那好，反正酒足饭饱，也该消化消化。”柳二呆掂了掂手中的那柄青虹剑，笑道：

“再说这支剑要不经常练练，也会生疏的。”

“别这么说。”沈小蝶脸色凝重的道：“这回千万不可大意轻敌。”

“说归说，”柳二呆正色道：“你看我像个粗心大意的人吗？”

“看你倒是不像……”

“这就是了。”柳二呆道：“先师当年曾教了我几个诀窍……”

“什么诀窍？”

“应该说是心法。”柳二呆道：“先师说在临敌之际，第一要保持欢愉的心情，如赴盛宴。第二要充满自信，相信自已游刃有余。”

“嗯，很有道理。”

“沈师的话，字字金石。”柳二呆叹了口气，无限孺慕的道：“可惜今夜……”

“好啦。”沈小蝶道：“此刻别想这些……”

“为什么？”

“你口说师伯字字金石。”沈小蝶瞟了他一眼：“此刻正当临敌之际，怎可以唉声叹气？”

柳二呆不禁大笑。

但笑到一半，他忽然惊觉，立刻以手掩口，看了看沈小蝶。

沈小蝶却并无责怪之意。

“要笑就笑个痛快，难道还怕暴露行藏？”她目光四下一转：“早就有人盯来啦。”

“有人？”柳二呆眉峰一耸：“在那里？”

铜雀别馆一向警卫周密，入夜之后，各处隘口都是巡逻之人，今夜当然更为森严。

但这柳荫深处，却是一处死角。

柳二呆目光转动，凝神听了一下，忽然探手折了枝柳条，扬腕打了出去。

嗖的一声，去如激箭，直奔三丈以外的一棵树杆。

夜风飒飒，枝摇树动，莫非他眼花缭乱，竟把那棵树杆当成了个人？

凭他听力敏锐，目那有如此离谱？

料想他必有发现。

果然，柳条距离那棵树杆堪堪不到一尺，忽然准头一偏，绕着树杆兜了个圈儿，飞向左侧。

奇怪的是余力更为强劲，呼的一声，穿入了一丛浓荫之中。

一枝柳条，竟然运用的如此神妙。

莫非人在浓荫里？

“哈哈，好高明的回旋手法。”只见枝叶披纷，果然闪出一个人来。

这人文质彬彬，一身蓝衫，赫然是蒋山青。

他右手倒提着一柄长剑，左手两指挟住那根柳条，颇有几分卖弄之意。

“是你？”柳二呆微微一怔。

“阁下认得在下？”

“不认得。”

“这不会吧？”蒋山青阴侧侧一声冷笑：“听阁下的口气，分明认得在下，至少见过一面，对不对？”

此人甚是机伶，一下子抓住了话柄。

柳二呆的确见过他，而且就是刚刚不久的事，也就是他跟封二小姐对答之时，柳二呆隐藏在屋里窥听，打了个照面。

“见过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蒋山青冷冷的道：“只不过证实了一件事。”

“证实了什么事？”

“证实阁下对女人很有一手，而且很下流。”蒋山青不屑的道：“是个卑鄙无行的登徒子。”

“是吗？”

“阁下难道还想辩白？”

“这倒用不着。”柳二呆道：“我只问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想干什么？”

“哈哈，你只怕问错了。”

“那里错了？”

“蒋某人本是铜雀别馆之人，在这玉露湖十里范围之内，任何地方行得去得，怎么叫做鬼鬼祟祟？”蒋山青冷冷笑道：“真正鬼鬼祟祟的是你们两个……”

“我们？”

“对，你们。”蒋山青沉声道：“你们两个分明来意不善……”

“你说的不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柳二呆眉峰一耸：“你打算怎么处置？”

事到此时，只有摆明了说。

“你们两个早已身在牢笼。”蒋山青道：“只怕插翅难飞。”

“这不见得。”

“不见得？”

“这座铜雀别馆，在柳某人眼里，本就稀松平常得很，算不得什么牢笼。”柳二呆道：

“只要柳某人愿意，海阔天空。可以自由翱翔。”

“哼，好大的口气。”蒋山青道：“你凭什么？”

“就凭这支剑。”柳二呆豪情万丈的道：“鄙人能来就能走！”

“走？”

“是的。”柳二呆道：“只不过鄙人对这座铜雀别馆已越来越有兴趣，还舍不得一走了之。”

“嘿嘿，说的倒很轻松。”

“鄙人并非只说不练。”柳二呆语音一沉：“你想不想试试？”

“我？”

“既然碰上了，只怕不试也不行。”柳二呆道：“你是封八百的心腹，允文允武，自称对封八百忠心耿耿，应该有几下子。”

“你是说要动手吗？”

“动剑。”

“你也太高估了自己，”蒋青山冷笑：“就凭区区一支剑，想在铜雀别馆横冲直闯？”

“别罗嗦。”柳二呆道：“鄙人已经说过，不试只怕不行。”

“很好。”蒋山青右手倒转长剑，左手念诀：“蒋某人少不得要试试你的斤两。”

其实他只要发出警号，左近巡逻之人必然应声而至，实在用不着独力应战。

但他有他的想法。

第一，他一向自命不凡，很瞧得起目已，认为武功修为已列高手之林，剑法尤为精绝。

第二，刚才遭受了封二小姐一顿奚落，全都为了柳二呆而起，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发泻这口窝囊气，岂不正是时候？

第三，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只要自己这口剑争气，一举杀了柳二呆，不但可以立刻扬名，甚至可以更加获得封八百的赏识。

而且说不定连封二小姐会另眼相看。

他深深知道，封二小姐水性扬花，并非真的喜欢这个柳呆子。

也许，这要冒点险，但这个险值得一冒。

若是此刻招来同伙，当然更容易诛杀柳二呆，但在一场混战之下，这份功劳就非己有了。

他本来是个精于计算的人，如意算盘打起来，当然更为顺手。

至于另外一个沈小蝶，他好像并没放在眼里。

沈小蝶在江湖上毕竟默默无名。

“想要称鄙人的斤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怕要花费很高的代价。”柳二呆引剑而出，前跨了三步：“你得仔细留神。”

“别夸张。”蒋山青道：“像你这种轻浮少年，蒋某人见得多了。

世上轻浮少年的确很多，可惜不是柳二呆。

“哦？”

“依将某猜想，那齐天鹏准是把你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时大意，让你这竖子在白玉楼上一剑成名。”

“嗯。”柳二呆道：“你猜得不错。”

“蒋某人可不像齐天鹏，至少这支剑要比他那柄刀高明得多。”蒋山青脸色一沉，继续道：“你绝无侥幸得逞的机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蒋山青冷冷的道：“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这般神气活现了。”

“为什么？”

“死神降临之时，任何人都难免悲戚。”蒋山青目光一抡：“你好像并不在意。”

他显然已经看出，柳二呆神色平静如常，丝毫都没引起什么激动。

有恃才无恐，这倒令他有点寒心。

尤其是沈小蝶，不但对这些话无动于衷，甚至还面带鄙夷之色。

一个女孩子居然有这大的胆量，更是令他惊奇。

好在沈小蝶并没插嘴。

她这张嘴尖酸刻毒，说出来必然十分难听。

“是的，我的确并不在意。”柳二呆道：“因为我知道，死神离我很远。”

“哦？”

“离你却很近了。”

“哼，只怕只说无凭。”蒋山青嘿嘿一笑：“你们两个是打算一起上呢，还是要蒋某剑下超生，留下一个活口？”

“你的剑下？”

“对，蒋某人这支剑……”

“住口。”柳二呆忽然叫道：“你的话说得太多了，言语无味，怎不先问鄙人这支剑？”

“问你……”

“虚耗时间，是何用心？”柳二呆声色一厉，叱道：“你若不想出手，鄙人可要占先了？”长剑一挥，步踏中宫，摆了个一柱朝天的架式。

“怎么？”蒋山青一怔：“等的不耐烦了？”

“正是。”柳二呆眉峰怒耸，剑尖斜指，分明是作势欲起。

“那好。”蒋山青道：“看剑。”

剑势破空，响起一片裂帛之声，如火如荼。

看来此人并非只是说得嘴响，剑术造诣，果然颇有深度，非同凡响。

这一剑打从正面飞来，寒光一闪，立刻织成了一片剑网。

什么叫做剑网？

原来他一支剑，忽然间像是变成了几百支，但见剑影交错，绵绵密密，伊然一片罗网。

若非剑术高超，运用随心，很难到达这种境界。

柳二呆并未低估对方，但对这样气势磅礴的一剑，却也大出意外，暗暗惊讶不已。

他没动，任由剑网密封，依然渊停岳峙。

他当然知道，这片剑网只能唬人，目的是在迷眩自己的眼神，动摇自己的心神。

此刻一动，对方乘势变招，就有回旋的余地。

因此，他必须等待，等待对方欲罢不能，扎扎实实攻来的一剑。

剑术造诣虽有高低，机巧也是制胜的主因。

“柳呆子。”落山青忽然在叫：“你怎么人还没死，就变成了僵尸？”

柳二呆不响，暗暗丹田纳气。

“哼，你再沉得住气也没用。”蒋山青沉声叫道：“我这里宝剑一下，叫你立刻尸分两半。”

柳二呆还是不响，真气已弥漫四肢，力贯剑身，剑尖轻轻作响。

他已蓄势待发，但要僵持到最后一刻。

他的方法是以静制动，静的可以持久，动的却不能不变，要变势须消耗更多的精力。

蒋山青难以为继。

忽然剑光一合，雷霆万钧般劈了过来。

这正是柳二呆所期待的最后一刻到了，他狂叱一声，怒剑直出。

“吭当”一声巨响，金铁交进，爆出一丛火花。

蒋山青闷哼一声，竟被震退了一丈五六，拿桩不稳，一屁股跌坐地上。

柳二呆一掠而到，剑尖已顶住他的咽喉，厉声道：“想死还是想活？”

蒋山青面色灰败，睁着一双茫然无神的眼睛。

“说！”柳二呆剑尖一抖。

“想……想活！”蒋山青的声音细如蚊哼。

他当然不想死，替封八百为虎作伥，原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这种人还有什么骨气。

“好，那就实话实说。”柳二呆沉声道：“九枭十三煞，都是些什么人物？”

“这个……”

“怎么？”柳二呆道：“想死是不是？”

“不……不是。”蒋山青抖动了一下：“这九枭十三煞乃是……”

“好哇，蒋山青。”忽然传来个冷森森的声音：“你竟敢泻底？”

蒋山青嘿然住口，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这来的是什么人，莫非是封八百。

当然不是，封八百打从知道四空先生过世之后，自以为已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骤然间架子端的十足，怎肯随便亲自出马。

有几个皇帝随便御驾亲征？

虽然他对这双男女已感到有点头疼，但到此为止，还没认为是心腹大患。

沈小蝶却已掣剑在手。

她知道不管来的是谁，一场战斗总是难免。

只听嗖的一声，一条人影已从树梢头飞坠而落，衣角飘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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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烟飞灰灭

这人身形魁梧，手中紧握着一对铜锤。

奇怪的是，这对铜锤竟然是一大一小，小的如瓜，大的如斗。

这想必是江湖上所说的“母子金锤”。

子锤的柄端系有一根一丈五六的练条，想必可以飞锤攻敌。

“你是谁？”沈小蝶抡剑喝问。

“哦，好个漂亮小娘子。”紫袍人咧嘴一笑：“在下铜雀别馆大总管蓝虎。”

“蓝虎？”沈小蝶脸色一沉：“看你像只猫。”

“猫？”

“对，一只笑猫。”

“说的也是。”蓝虎居然承认道：“在下狠如虎，柔如猫；因人而异……”

“此话怎讲？”

“好讲的很，眼前就是例子。”蓝虎抡锤一指柳二呆，笑道：“若是碰到了这小子，在下就是一头虎，遇上了小娘子，当然就是只猫了。”

“若是见到了封八百呢？”

“这……”

“就是一条狗。”

“小娘子。”蓝虎两眼一瞪：“在下可是一番好意，而且是大馆主亲口关照……”

“大馆主？”沈小蝶道：“是封八百吗？”

“正是。”蓝虎道：“大馆主说要好好对待小娘子，不许伤了一根汗毛。”

“哦？”沈小蝶鼻孔一哼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嘿嘿。”蓝虎暖昧地笑了笑：“小娘子聪明绝顶，这个还用在下明说吗？”

“哼。”沈小蝶道：“这倒蛮有意思。”

“就是么，有意思得很。”蓝虎嘻嘻一笑：“小娘子只要点个头，就有享不尽的衣锦荣华……”

“真的如此？”

“是的。”

“蓝虎。”沈小蝶眉峰耸动，忽然冷笑一声：“这一下你可惨了。”

“在下怎么惨呢？”

“怎么不惨。”沈小蝶道：“纵然我要杀你，谅你也不敢回手。”

“这不会吧？”蓝虎笑道：“小娘子还是温柔点的好，大馆主不喜欢像泼妇般的女人。”

“哼。”沈小蝶道：“我不但是个泼妇，而且还是个扫把星。”

“扫把星？”

“对，我要把这座铜雀别馆扫个精光，弄的落花流水，家破人亡。”沈小蝶冷冷的道：

“让你们这些靠封八百喂饭的都变成野狗。”

“嘿嘿。”蓝虎笑道：“想不到人生得如此秀气，话倒说得很大。”

“你认为这是大话？”

“小娘子。”蓝虎满不在乎的道：“你且闪开，本总管要先收拾这个柳呆子。”

这才是大言不渐，柳二呆那有这样好收拾。

沈小蝶冷笑了笑，柳二呆已收回长剑，霍地一旋，转过身来。

他索性放了蒋山青一马，目光一抡，仿拂两支利箭一般盯住蓝虎：“你说什么？”

“本总管说要收拾你。”蓝虎抡起钢锤。

“就是凭这对铜锤？”

“当然不止。”蓝虎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的道：“本总管承大馆主付托之重，作事一向踏实牢靠，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这倒是把好手。”

“怎么？你当铜雀别馆的大总管是好干的吗？”蓝虎得意的道：“那怕你只是一只小老鼠，大总管也把你当作一头雄狮……”

“这未免小题大作了吧？”

“麻是麻烦一点。”蓝虎道：“不过办起事倒有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从无差错，百无一失。”

“好一个能干的大总管。”柳二呆冷冷道：“这是说你对会鄙人已有万全的准备？”

“你总算明白了。”

“还没有，鄙人压根儿就不明白。”柳二呆道：“你有什么十拿九稳的妙计？”

“这不是妙计。”

“不是？”

“本总管又不是诸葛孔明，那有什么妙计。”蓝虎目光四下一转，冷笑道：“是不是有点怕了？”

“是有一点。”柳二呆道：“若是你只说不练，鄙人的胆子立刻就会大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蓝虎冷笑道：“胆子大的人，死的也快。”

“真的吗？”

“在江湖上这是常理。”蓝虎道：“有几个胆子大的人能保善终？”

“你不但能干，而且很精明。”

“嘿嘿。”蓝虎得意地笑道：“可惜你此刻知道，为时已晚……”

“也许真的晚了，临死不悟。”柳二呆冷笑一声，忽然长剑一震，寒星乱颤。

他知道多言无益，利在速战。

蓝虎猛的一怔，脸色顿变，左右铜锤互击，当当当，一连敲了三下。

显然，这是讯号。

从刚才的对话可以知道，蓝虎不是个大胆的人，也是一个不想死得太快的人。

他所以大胆，是因他早有布置。

锤声甫落，只听浓密的柳荫中嗖嗖连声，一条条的人影立刻飞闪而出。

喝，这可吓人一跳。

这些人不但服饰五颜六色，居然一个个面涂油彩，形同鬼怪，狞恶无比。

有的甚至还撑出两支森森的狼牙，中间拖着根猩红的大舌头。

半夜三更，在这幽暗的林木中，忽然出现了这样一批怪物，胆子再大的人也不禁毛骨悚然。

好在柳二呆一眼就已看出，这分明都是人扮的。

他好细一数，正好一十三人。

“哈哈，好精彩，这就是地字十三煞吗？”柳二呆大笑：“果然名不虚传，真像凶神恶煞一般。”

“我看是唱戏的。”沈小蝶忽然口角一哂。

“唱戏的。”柳二呆目光一扫，也不觉好笑起来。

“一批戏班子。”沈小蝶说。

此刻这一十三人已绕成一个圆周，形成了合围之势，蓝虎已跃出圈外。

“尽管笑。”他冷冷的道：“笑不了多久了。”

“鄙人倒是弄不明白，”柳二呆和沈小蝶在圆周中背向而立，耸了耸肩道：“好好一批人偏要扮鬼，这该多么滑稽。”

“嘿嘿，”蓝虎阴森森的道：”快死的人不哭反笑，也滑稽得很。”

“这很难说。”柳二呆沉声道：“地字十三煞未必有这份能耐。”

“马上就知道了。”蓝虎双手一抡，当当当，铜锤又响三下。

嗖嗖嗖，三条人影忽然凌空飞起。

一支短戟，一柄厚脊的两刃钢刀，戟尖雪亮，刀光打闪，剁、扎，呼的一声，掉头下扑。

同时间上下呼应，左右两翼又上了两柄快斧，一对判官笔，三杆练子枪。

来势汹汹，阵势十分吓人。

上三下六，就在这一眨眼间，地字十三煞出动了三分之二，其余四人，坚守四个方位，个个蓄势以待，以防漏网之鱼。

配合严密，几乎天衣无缝。

蓝虎没有说错、这不是妙计，而是一场硬战，以地字十三煞，加上他自己，对付柳二呆和沈小蝶，至少用了七倍的人力，他作事的确很踏实、很牢靠，没有半点轻敌之心。

论武功，地字十三煞全是一等的好手。

这样的安排，难道还有差错。

蓝虎站在圈外，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心喜，只等地字十三煞马到成功。

他做了三年总管，立下许多功劳，前后替封八百弄了五位姨娘；巧取豪夺，争得良田九百亩；蒋山青是封八百的智囊，而他则是封八百的左右手。

智囊用脑，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出力、流汗。

因此，这地字十三煞全由他来统率、调派，天字九枭则是封八百亲自指挥。

封八百也是个枭雄人物，对于用脑的人，表面上言听计从，其实深具戒心；对于用力的人，则是信任有加，凡事推心置腹。

在封八百心里，蒋山青的分量显然不如蓝虎。

这蓝虎当然是第一号红人。

蒋山青也许并不知道；蓝虎却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也表现的更加卖力。

今夜，他估计又将立下一件奇功。

但却令他十分失望，场中忽然起了变化，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

只听一声娇叱，闪起了两道光华。

这是两支剑，一支有如游龙升空，一支盘地飞绕，剑气森森，气弥六合。

吭当！吭当！兵刃落地，血雨横飞。

左面掉一下条断臂，右面飞起一颗人头，卜通！卜通！半空里栽下了三具尸体。

寒光连闪，只不过电光石火一瞬。

飘风不终夕，骤雨不终朝，发生的快，消失的也快，眨眼之间，地字十三煞栽倒了五个，重伤四人，其余四个骇然大震，倒飘出一丈五六。

蓝虎打了个冷颤，掉头就想开溜。

“且慢。”沈小蝶冷哼一声，飞纵而上，半空中幻起一道弧影，后发先至，截住了去路。

“你……”蓝虎脸色大变。

“地字十三煞几乎死了一半。”沈小蝶沉声叫道：“你好意思活着？”

蓝虎不响，忽然飞起一锤，迎面打来。

这是柄大锤，力沉劲猛，虎虎生风，来势火辣无比，一晃而到。

显然，这是拼命的打法。

此时此刻，除了拼命，他已别无选择。

沈小蝶腰脚一扭，人如旋风，灵快地侧滑了三步。

蓦地怒叱一声，剑如风发，寒光一闪而起，攻入了蓝虎的右胁。

这一剑疾如奔电，来势刁钻。

蓝虎吓了一跳，忽然身子一歪，就地一个翻滚，滚出一丈四五。

任何武术中绝没这样一招，他一时心慌意乱，为了保命，居然创下这样一种怪异身法。

今晚他若不死，应该是开山鼻祖。

可惜他滚的快，沈小蝶更快，一道寒光有如天外飞来。

惊虹一闪，剑到血崩。

只听“夺”的一声，蓝虎两眼一翻，咽喉间立刻喷老高一条血柱。

一剑毙命，死得干净俐落。

这是不是已经结束，当然没有。

地字十三煞剩下四个，已走得无影踪，蒋山青却早已怏怏而去。

此人头脑灵活，是不是还继续对封八百更忠心耿耿？

铜雀别馆是不是还容得下他？

虽然蓝虎已死，但他刚才那副哀告乞命之状，未必能瞒过封八百。

至少还有四煞逃离现场，难保不抖露出真相。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锣响，“当当当当当……”连敲了九下。

“小蝶。”柳二呆道：“只怕九枭就要到了。”

“还有封八百。”

“那正好。”

“不。”沈小蝶道：“我们先避一避。”

“避一避，为什么？”

“天字九枭不比地字十三煞，再加上封八百，甚至还有白凤子，倾巢而至，其锋不可当。”沈小蝶道：“我们犯不着打这种硬仗。”

“难道还有更有价值的仗？”

“当然有。”沈小蝶道：“我们暂且避过这阵锋头，在他们的热锅上浇盆冷水，先泻一泻他们的气。气一泻，斗起来就易。”

“然后呢？”

“然后各个击破。”

“好是好。”柳二呆道：“但……”

“但什么？”沈小蝶扬起脸来道：“是不是不够英雄气概？”

“这……”

“可惜我们的对手并不是英雄。”沈小蝶道：“他只是一只老狐狸，一匹狡猾的狼，而如今又在它的狼窝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一口咬中咽喉。”

“比喻的好。”柳二呆道：“但我们……”

“我们先离开这里。”

“这铜雀别馆不过湖中几个小岛，离开到那里去？”柳二呆道：“他们必然会分头搜寻……”

“这不正好。”

“好什么？”

“我不说过各个击破吗？”沈小蝶说：“我正要他们分开，越分散越好。”

“不错。”柳二泉终于想通了：“此计甚妙。”

“那就走吧！”

“好。”

铜雀别馆的大厅上，重又亮起了灯火。

那张虎皮交椅上像是长了针，封八百一忽儿坐下，一忽儿站起，显得坐立不安。

他脸色凝重，双目发红，披散的长发乱糟糟的，快变成一条疯狗。

交椅的左右，高高矮矮簇着二三十个人，连花小侯爷都在其中。

但封八百不说话，谁都不敢吭声。

“干爹。”白凤子终于打破了沉闷：“他们只是一时得逞，逃不掉的。”

“哼。”封八百浓眉一剪：“谅他们也逃不过老夫的掌心。”他伸出右掌，蓦的握掌成拳，像是掌心里握的正是柳二呆和沈小蝶。

拳头握得很紧，似是要活活把他们捏死。

“干爹，你坐下来。”白凤子真的像个很孝顺的女儿：“也好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封八百额头上冒出了青筋：“搜，赶快搜。”

“搜过了。”

“在那里搜？”

“湖岸柳林全都搜过了。”

“湖岸柳林？”封八百吼道：“笨蛋，笨蛋，全都是一群笨蛋！”

“干爹是说……”

“难道这两个丫头小子，还在柳林里等死？”

“干爹，熄熄火吧。”白凤子道：“其实天字九枭并不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地方他们不敢去搜。”

“不敢？”封八百双目一睁道：“那些地方不敢？”

“譬如一些姨娘们的住所，还有二妹子的涵香院，一向是铜雀别馆的禁地。”

“这丫头小子去到这种地方干嘛？”

“干爹难道忘了。”白凤子道：“他们本来就住在涵香院，还是二妹子的客人。”

“这该死的丫头。”封八百连脖子都气粗了，叫道：“都是她惹来的麻烦。”

他虽然叫得嘴响，说那柳二呆和沈小蝶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事实上他也知道有了麻烦。

而且这麻烦还真不小。

一个得力的助手蓝虎死了，地字十三煞去掉了三分之二，蒋山青行踪不明，这对铜雀别馆来说，无疑是记重重的打击。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打击如此严重，封八百等于临头挨了一记闷根。

他虽然强自镇定，实在已心惊肉跳。

“搜，快搜，什么地方都要搜。”封八百气吼吼的道：“纵然逃出了铜雀别馆，也要全力追杀。”

“好，干爹有这句话就成了。”

“去吧，九枭由你领队。”封八百一屁股坐在虎皮交椅上：“老夫坐镇在此。”

“是，凤儿会随时派人传报。”

黎明将至，夜色更昏沉。

天地肃穆，万象寂然，铜雀别馆刁斗无声，但隐隐充满了杀机。

九个颀长的黑衣人，黑布蒙面，站在阴暗的树影下，俨然九个黑衣无常。

这就是天字九枭。

枭为猛禽之一，惯于夜出，视力敏锐，飞行无声。

以人比枭，号称天字九枭，这九个人想必轻灵娇捷，武功十分杰出。

这九个人也像地字十三煞装模作样，个个涂成一副大花脸，形象狞恶，但这些瘦长的身形，一身漆黑，打从蒙面黑布的两个洞孔巾，露出一双灼灼发光，是利刃般的眼神，更加充满了神秘的诡异。

神秘令人胆寒，诡异令人莫测。

神秘、诡异，加起来就是恐怖，乍然出现，令人有种窒息之感。

地字十三煞全是杂牌，这天字九枭却很正规，清一色每人一支长剑。

普通的剑不过三尺。这九支剑却很奇特，每支剑都在四尺以上。

青蒙蒙的剑锋，森寒凛凛，冷焰逼人。

白凤子低声叮嘱了一声，将九个人分为三组，然后举手一挥。

“记住了。”她在发号施令：“这就开始行动，遇有警讯，立刻吹起号角，不得有误。”

在栖霞山她曾独当一面，发号施令她是能手。

为首的三个黑衣人同时应了声“是”，九个人蓦的腾身而起，分向东、北、南三个地方掠去。

果然身手不凡，飞行绝尘，眨眼已杳。

这的确是批江湖之杰，可惜所遇非主。

白凤子眼看这九个人离去的身法，不住点头称赞，表示十分满意。

然后她领了四名花衫少女，向西而去。

向西是涵香院。

她当然知道，柳二呆和沈小蝶绝不会回到涵香院，只不过想去看看她口中的二妹子封采灵，如今落得怎样一副狼狈景象。

她早就料到，封彩云绝不是沈小蝶的对手，也绊不住柳二呆。

湖中小岛，处处花木扶疏。

若在白天，尤其是春光明媚的季节，百花吐蕊，争奇斗艳，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但在这初秋的黑夜里，却显得有几分清冷阴森。

今夜，更是草木皆兵。

白凤子沿着一条幽静的曲径一路行去，刚刚走近涵香院，忽听东北角上响起一声号角。

但一声响过，忽然中断，只剩下余音袅袅。

这情况好像不妙。

白凤子吃了一惊，不待迈跨进涵香院，口中叫了声“走”，人已飞纵而起。

这是警号，必然是发现了柳二呆和沈小蝶的踪迹。

看来这两个人躲藏的并不隐秘。

东北角上有座六角凉亭，雕栏玉砌，构造精美。

这地方风光如画，景色幽绝，若在乎时，应该是最好的休憩处，但此刻却充满了血腥。

一个黑衣人倒躺在木漆柱下，胸口血迹殷然；另一个黑衣人软软的伏在栏干上，头颅下垂，喉管也在滴血，白石阶上流了一滩。

栏杆外的草丛里，还有个黑衣人，胸脯起伏，好像还没断气。

一只号角却扔在三尺以外。

白凤子一掠而到，目光接处，登时脸色大变。

这三枭到底被何人所杀？

当然，这是想都不用多想的事。

白凤子本曾想到，力量不可分散，但如集中摸索，一处处寻寻觅觅，势必延误时辰。

封八百坐镇在大厅之上，岂不更急躁难耐？

因此，她叮嘱各组三人，一有发现，立刻用号角传递讯息。想不到还是被柳二呆和沈小蝶所乘。

白凤子定了定神，目光四转，除了这三个黑衣人之外，已不见任何一条人影。

于是她闪出栏干，走向草丛中的那个黑衣人。

这人果然还有口气，他抡起手臂，向左侧一座茶蘼花架下指了指，忽然脑袋一偏，登时气绝。

他指那花架是什么意思。

显然，若非柳二呆和沈小蝶从这里出现，便是从这里逸去，但不管他指的是什么，这已于事无补。

白凤子皱了皱眉头，又咬了咬牙，脸上神色显得一片铁青。

忽然，东南方又传来了号角之声。

白凤子不笨，沈小蝶却显得比她更精。

号角虽然可以传递讯息，但高手相搏，刹那间生死立判，柳二呆和沈小蝶无疑是两支快剑。

而且他们打的不是硬仗，猝然而来，一晃而去，攻杀之间，快如闪电。

若等待闻声驰援，当然为时已晚。

东南角是座九曲回桥，长桥卧波，形如游龙戏水，为铜雀别馆八景之一。

白凤子赶到之时，只见桥头上直挺挺躺着一个黑衣人，其余两个却已踪迹不见。

这两人那里去了？

桥下湖心，却有两大片血水。

血水那里来的？这也不问可知。

白凤子一向自视极高，在栖霞山一举囚禁了近百十位江湖人物，颇有几分骄得自满，但此时此刻，却禁不住有点心惊胆寒起来。

她两番闻讯而至，没有碰上柳二呆和沈小蝶。

但她心里有数，碰上了也许更惨，因为她深深知道，自己并不是柳二呆和沈小蝶的对手。

江湖上除了凭籍武功分庭抗礼，还能凭藉什么？

她在封八百面前争得这项任务，原是想借重天字九枭，报那栖霞山一箭之仇，尤其是对沈小蝶，她显然已恨之入骨。

如今不但报仇之望已成泡影，她甚至已隐隐看出，铜雀别馆即将土崩瓦解。

若是再有一声号角，是不是赶去驰援？

她呆立桥头，越想越不对劲。一股凉意袭上心头，几乎不敢去见封八百。

她不说话，四个花衫少女也不吭声。

湖水悠悠，潺潺流过桥下。

大厅上，封八百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白凤子没有捷报传来，他左右的人却已越来越零落，自告奋勇出去助阵的人，都没有回音。

花小侯爷没去助阵，他是不告而别。

很久以来未曾一试锋芒的那柄九环金刀，如今已紧握在封八百手里。

他手按刀靶。脸色青白不定。

当然，他对自己这柄刀仍然充满了信心，当年他纵横江淮，除了四空先生未遇敌手。

这个柳呆子难道是四空先生复生？

就算他是四空先生的传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羽毛未丰、历练不够，怎能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

纵然四空先生的传授得法，充其量也不过剑术造诣略有成就而已。

少年人心高气傲，便自以为不可一世。

最可恼的是，居然折损了许多部属，除非一刀劈了这双男女，委实难消心头之恨。

封八百越想越气，双目中禁不住喷出火来。

他原本想亲自出手，只为了怕贬低了自己的身份，想不到事情好像越来越糟。

气势赫赫的铜雀别馆，竟被这双初生之犊的男女，搅得昏天暗地，委实是想不到的事。

目前大厅之上，只剩下四名随身护卫。

这四个人武功平平，只不过追随多年，忠心不二，封八百视为心腹。

偌大的厅堂之上，就这几条孤零零的人影。

铜雀别馆衰象已呈。

蓦地，灯光微闪，帷漫无风自动，厅堂之上忽然多了两条人影。

这来的什么人？莫非来禀报捷音？

“怎么？”封八百瞧也不瞧，依然大模大样的道：“情况如何？”

“糟得很，简直糟透了。”其中一人冷笑道：“天字九枭已经翘了七个……？”

口音生疏，居然还在冷笑，封八百忽然觉出不对，目光一抬，不禁怔住。

“你……你是谁？”他已一跃而起。

“我就是柳二呆。”

居然是柳二呆。

这不消说，另外一个当然是沈小蝶。

“你是柳二呆？”封八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这双男女，男的蓝衫一袭，抱剑而立，这不是柳二呆是谁？

“嘿嘿，你好大的胆子。”封八百脸色俱厉，暗地里却抽了口凉气。

天字九枭竟然死了七个，这话是真是假？

柳二呆难道是在吹牛？

想到刚才俄顷之间，地字十三煞一下子去掉了九个，另外还加上个铜雀别馆的大总管蓝虎，如今天字九枭死掉七个又何足为奇？

要不是真的如此，柳二呆怎敢公然闯上大厅？

封八百毕竟是个人，并不是一尊神，事到此时，也不禁心惊胆寒起来。

他一向自视如虎，天字九枭和地字十三煞是他的两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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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盛名之累

猛虎添翼，自然是更嚣张、更跋扈，以至至睥睨江湖，目空四海。

如今猛虎折翼，气焰顿时减了一半。

“也许是的。”柳二呆冷冷地道：“但这胆子也不是凭空大得起来的。”

“黄口孺子。”封八百怒道：“你凭什么？”

柳二呆扬了扬手中的剑。

“剑？哼哼。”封八百浓眉耸动，脸色一片铁青，叱道：“在老夫面前卖弄还嫩得很。”

“你何以见得？”

“老夫是何等之人，一眼就已看出。”封八百道：“甚至可以看出你有几斤骨头。”

“几斤？”

“轻得很。”

“你会看走眼的。”柳二呆口角一哂：“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

“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你好像少了一样东西。”

“胡说八道，老夫好好的少了什么？”

“少了一只耳朵。”

耳朵覆盖在长发里，当然是看不出的，而且这件事极少人知，几乎是宗天大的秘密，如今居然被柳二呆一口说了出来。

封八百浑身一震，像是重重挨了一击。

“狗小子，你敢在老夫面前炫耀剑法。”他把这只耳朵的事撇开不提，暴怒如雷般叫道：“你是否识得老夫这柄金刀的厉害？”

“听说还过得去。”

“过得去？”

“这已算是很恭维了。”柳二呆道：“难道还是天下无敌不成？”

“嘿嘿，正是如此。”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柳二呆冷笑一声：“料不到你会这样想。”

“难道这是假的？”封八百眉头一扬：“老夫年过五十，未遇敌手……”

“你好意思说，”柳二呆鄙笑：“要真是如此，十年前你也不会封刀归隐了。”

“还有，”沈小蝶忽然接道：“你也不会弄成这种怪模怪样，披起一头长发，乱糟糟像个鸡窝。”

她一出口，就像一把利刀。

柳二呆只不过轻描淡写，她却刻毒到家，硬是要揭开对方的疮疤。

封八百不但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几乎从没听过半句刺耳之言。

十年前的积怨，不禁一下子兜上心头。

“好哇。”他像是一罐火药，点燃了引线，突然间爆裂开来，大吼道：“四空已死，老夫以为此仇难报，你两个来得正好！”

“好什么？”柳二呆紧了紧手中的剑。

“好得很。”封八百勃然怒吼：“老夫要把你两个活活剁成肉泥。”九环刀叮叮一响，突然举了起来。

刀锋打闪，好像宝刀果然未老。

“封八百。”柳二呆盯着他的刀，冷冷道：“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老夫要考虑什么？”

“再来一次封刀归隐。”

“休得胡说。”封八百脸色一寒，沉声道：“老夫从未封刀。”

十年前的那宗事，他居然赖了。

“这就奇怪啦！”沈小蝶冷笑道：“好端端为什么少了只耳朵？”

她专挑病的地方抓。

“狗丫头你既然急急找死，老夫就先劈了你。”封八百再也忍耐不住，抡刀跨步，刀锋一闪，一股刀罡狂涌而出。

江湖传言说他能用刀风杀人，看来倒有几分可信。

他选择沈小蝶开刀，原来想一刀得逞，先给柳二呆受点惊吓，助长自己的威风。

在这两人中，他当然认为沈小蝶较弱。

避实攻虚，不但比较慎重，而且先劈倒一个，另外一个自然会心胆惧寒。

可惜他真的着走眼了。

“来得好。”沈小蝶娇叱一声，人已飞纵而起，避开了正面冲来的一片刀影。

蓦的长剑一震，剑芒如雨，缤纷而落。

面对强敌，她也不敢丝毫大意，半空里震剑生花，只是一记虚招，目的在试试封八百的反应。

她生性灵慧，随时都在运用机智。

大厅里原有四条青衣壮汉，此时一个个呆若木偶，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四个人员是随身护卫，平时也只是摆摆样子。

封八百没有叫动，他们绝不敢动。

而且他们都深信不疑，大馆主的刀法天下第一，用不着别人插手。

“哼，好溜滑的丫头。”封八百一刀劈空，心里不察暗暗发毛。

对他来说，这是很稀布的事。

至少能躲过他一刀的人，江湖上还不多见。

沈小蝶不但能躲，还能攻，此刻一把剑正在他头上打闪。

封八百刀光一旋，忽然腾身而起。

他委实恨到极点，钢牙猛咬，格格格格的作响，存心要把沈小蝶活生生劈死刀下。

这飞起一刀，更火辣、更炽烈。

刀罡冲破了剑幕，缤纷错落的剑雨忽然一闪而灭，沈小蝶斜刺里掠出一丈五六，落下实地。

刀剑并未相接，胜负当然未见分晓。

“你口气再大，”沈小蝶挺剑而立，冷笑道：“也不过如此而已。”

封八百袍角一闪，翻身站稳马步，气得两眼直瞪，厉声道：“哼，你溜得倒快。”

其实他并未落败，且还稍占了上风，但此人一向自视清高，连发两刀不能奏功，自觉颜面无光。

“别弄错了。”沈小蝶道：“这不是溜。”

“不是？”

“我只是不想越俎代庖。”

“哼，这是什么怪话。”封八百运臂一振，刀上金环叮叮乱响，沉声道：“老夫不懂。”

“想要听吗？”

封八百不语，鼻子里不屑地发出哼声。

“简单得很，你听清楚了。”沈小蝶道：“十年前你对天发誓，说你有生之年，绝不重蹈江湖，如今你违背了誓言……”

“住口。”封八百叱道：“老夫不听这些。”

“不听？”沈小蝶冷笑：“不听也得听，你应该受到惩罚……”

“谁敢惩罚老夫？”

“好，你总算承认了。”

“承认什么？”

“至少你已承认，这惩罚两个字我没用错。”

“哼，刁丫头。”封八百怒道：“此时此刻还逞口舌之利，岂非多余？”

“也许真的多余，但争个名正言顺也好。”沈小蝶道：“让江湖上知道，你罪有应得。”

“什么叫名正言顺？”封八百厉声道：“就算那四空老鬼在世之日，老夫忌惮他三分，如今他尸骨已寒，还有谁敢来惩罚老夫，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沈小蝶道：“我已说过，我不想越俎代庖。”

她这话显然表明，正主儿该是柳二呆。

柳二呆是四空先生的唯一传人，如今封八百违背了当年的承诺，柳二呆是唯一该管的人。

“那是谁？”封八百双目怒睁，心里已经有数：“是这个呆子吗？”

“不错，就是我。”柳二呆当仁不让。

“哼，你接得下老夫几刀？”

“这就看你的了。”

“看老夫的？看什么？”

“看你的刀法，到底有什么鬼哭神惊的功夫。”柳二呆冷冷道：“若是只像刚才那种稀松平常的把式，还是赶快见机的‘封’好。”

“风？”

“重新设誓，再次封刀。”

重新设警？这话听来多少有点滑稽，再次封刀？在江湖上也是绝无仅有，会令人笑掉大牙。

柳二呆显然有不为己甚之意。

“哈哈，嘿嘿。”封八百忽然怪笑：“连这个毛头小伙子也唬起老夫来了。”

他居然有这种想法，这是不是受了沈小蝶的影响？

沈小蝶一张嘴尖酸刻薄，到头来连一刀都不敢硬接，想必柳二呆也在说嘴。

封八百绝不认为自己的刀法稀松平常。

“唬你？”柳二呆耸了耸肩，冷笑一声道：“那就出刀吧！”

“要老夫出刀？”

“正是。”柳二呆道：“最好使出绝招。”

“好。”封八百浓眉连耸，森森冷笑：“该不会是同这丫头一样，滑溜溜的像条泥鳅。”

原来他果然是这种想法。

“用不着罗罗嗦嗦，”柳二呆举剑平胸，沉声道：“试试就知道了。”

“试？”

“也许一刀，也许两刀。”柳二呆眉头一扬：“你至多走不过五刀。”

“狗小子。”封八百厉声道：“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不像话倒不打紧。”柳二呆道：“只怕等会儿你弄得很不像人。”

“放肆！”封八百怒吼一声，挥刀而出。

一再言语相激，他实在火了。

沈小蝶的嘴巴厉害，极尽挖苦之能事，想不到柳二呆也字字如刀。

封八百那里受过这种奚落，一股愤怒之火早就在胸腔里燃烧，终于成了燎原之势。

剑柔而刀猛，用刀的人多半走刚猛的路子。

此刻他怒极出刀，立刻涌现出一片刀罡，但见紫气蒙蒙，弥漫了丈余方圆，满堂灯光为之一黯。

这显然是毕生功力所聚，精华尽出。

他当然知道，这一刀不但关系他的成败荣辱，甚至关系他的生死，以至人鬼异路。

“好刀法。”柳二呆也不禁赞了一声。

但一声叫好之后，立刻人影一花，化身千亿，只见零乱的人影飘忽如雾，就像走马灯一般，绕着封八百前后左右打起转来。

越转越快，衣衫猎猎，如鬼如魅。

剑未出手，却先来上了这样一招绝活。

当然，柳二呆绝非鬼魅，也绝无分身化形之术，只不过施出了一种错综奇妙的步法。

这种步法渊源于灵快的身法。

这种身法妙绝天下，委实令人头痛。

封八百看在眼里，不禁心头巨震，任他刀法精绝，这一刀却不知从那里下手。

他深深知道，这些飘散零乱的人影，实际只有一个，但人影如风，虚实难辨。

百中选一，势必有九十九刀落空。

若是举刀乱飞，瞎砍一场，这只有虚耗精力，弄得章法大乱，最后虚竭而死。

但金刀已出，难道还能收回？

收回的下场更惨。

他原先以为凭自己的刀法，加上雄浑的功力，以及多少年来纵横江淮，大小数十战得来的临敌经验，至少有七成胜算。

没想到对方既不挺剑拼斗，却也并没开溜，居然使出了这种奇诡的身法。

一时举刀难下，不禁凉生心底。

他估计的七分胜算一下子落空，此刻但见人影飕飕，大厅之上，灯影倏明倏灭，充满了奇幻景象。

忽然，人影中光华一闪，一片森森剑气打从左翼直冲而来。

惊虹乍现，从波云谲雨中电射而至。

封八百眼花缭乱，心寒胆颤，猛的一个翻身，金刀划起一道圆弧。

这一刀拼尽了全力，打算迎挡飞来的一剑，可惜为时已晚。

那支剑有如骤雨欲来时雷电交作，浓云里幻起的一道金蛇，一闪而没。

封八百只觉脸上一凉，登时血流满面。

流血必已负伤，伤在那里？

只听地上轻轻一响，赫然掉落下一个形如悬胆的苦瓜鼻子。

好快的剑，把捏得分毫不爽。

柳二呆刚才分明已经点明，要他落得不像人样，莫非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鼻子怎么像人？

这一着的确很绝，当年四空先生一怒之下，削掉了他一只耳朵，他用长发来遮盖，如今剐掉了鼻子，这又怎么掩饰。”

封八百骇然大惊，倒闪了七步，鲜血顺着嘴角而下，面如死灰。

“你……”他牙缝里迸出了一个字。

人影已收，灯光黯而复明，柳二呆抱剑而立，脸上神色一片肃然。

“封八百，我柳二呆并没过分。”他一字字的道：“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想必还是那句老话——“再次封刀”。

封八百一声不响，右手提刀，左手捂住鼻子，瞳孔开始收缩，显得黯然无光。

忽然吭当一声，金刀掉在地上。

不知这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他没去拾检，显示他已斗志全失，不再用刀。

“小蝶。”柳二呆转过身来：“我们走。”

“走？就这样饶了他？”

“算了。”柳二呆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既然你这样说了，也只好由你。”沈小蝶很不情愿的道：“不过你得好好记住。”

“记住什么？”

“日后江湖上若是出现了个戴假面具的人，这个人难保是他。”

没有鼻子，也许真的只好戴个面具。

不过此时此刻，封八百绝没想到，她居然想到了，真是妙想天开。

当然，她想出这个法子，并非替封八百借箸代筹，只不过存心幽他一默。

柳二呆却没笑。

黎明时分，两人离开了铜雀别馆。

大江滚滚，澎湃东流。

浪涛里淘尽了多少风流人物，把许许多多的丰功伟业变成了历史陈迹。铜雀别馆这一夜的惊人巨变，在时间的洪流里，只不过是激漩中的一个小气泡，它的幻灭消失，并不值得大书特书，但在当时的江湖上，却是宗动人心魄的大事。

当年封八百被四空先生削掉了一只耳朵，事经十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回被柳二呆剐掉了鼻子，就用铁桶也瞒不住了。

因为天字九枭和地字十三煞已全部瓦解，剩下的树倒猢狲散，谁还管他封八百什么颜面？谁还管他那张没有了鼻子的老脸？

三天不到，居然已传遍江湖。

同时也使得这个传奇性的人物柳二呆，在沉寂了半年之后，又大放异彩。

江湖中人并不关心封八百的死活。

谈论的焦点，都集中在柳二呆身上，一窝蜂的重又对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子，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家也都知道他有了女伴，成了一对神仙侠侣。

秋意渐深，江上寒烟凝翠。

柳二呆和沈小蝶离了铜雀别馆，沿江而上，一路无事。

到了第八天，打算转向内陆，目标指向洛阳。

其实洛阳并非最后目标，只不过顺道路过而已，想一览中州古都的风貌。

但柳二呆忽然发觉，隐隐有人在暗中跟踪。

离开江岸之后，情况越来越明显，跟踪而至的人好像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柳二呆很快就已想到，这可能是封八百的余党，甚至是白凤子指使下的人物，目的在追踪报复。

但沈小蝶却立刻否定了他这种想法。

“这绝不会。”她说：“没有人肯再替封八百卖命，白凤子尤其识相得很。”

“那么，这些人是为了……”

“什么都不为。”沈小蝶道：“也许只是想瞻仰瞻仰你柳大侠的风采。”

“我的风采？”柳二呆微微一笑：“小蝶，你是在存心挖苦我吧？”

“挖苦你？”沈小蝶道：“你真的这么想？”

“别人都说我是个呆子。”

“你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柳二呆道：“反正众口铄金，人家说我呆，我也觉得真的有点呆头呆脑。”

沈小蝶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好笑得很。”沈小蝶道：“人家说你呆，你就索性装起呆来，不过这倒也好。”

“好什么？”

“只要装得像，准可以捡到很多便宜。”

“这能捡到什么便宜？”

“扮猪吃老虎。”

“这不像话吧？”柳二呆大笑：“纵然遇到了虎，我柳二呆也不扮猪。”

两个人一路说笑，不觉红日衔街山，天色已暮。

这家清清冷冷的小酒店，今夜忽然热闹了起来。

油光满面的老板，咧开嘴巴直笑，指挥两个店小二忙得团团打转。

灶头上油烟弥漫，锅杓碗碟不停在响。

柳二呆和沈小蝶进得店来，七八张白木桌子几乎已座无虚席。

正中一桌只有三人。

这三个人忽然离席而起，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道：“柳大侠，请这边坐。”

三个素昧谋面的人，居然如此客气。

柳二呆怔了怔，正待发话，沈小蝶已抢先微笑道：“怎好意思要三位让座？”

“那里那里。”那中年汉子道：“在下等向慕柳大侠风仪，无以为敬，因此先到一步，特地替柳大侠占了一副座头。”

原来是同路之人，只不过先到一步。

看来一路跟踪而来的，也就是这批人物。

“这就多谢了。”沈小蝶道：“三位是不是留下来同席共饮？”

“不不，不敢打扰。”

“那么二位……”

“这不要紧。”那中年汉子道：“在下等可以到别的桌上挤一挤。”

于是这三个人分别报了姓名，中年汉子自称铁掌乔庄，其余两个分别是江彪和宋霸。

这三个人显然是想引起柳二呆的注意，尤其是铁掌乔庄，神色更为恭谨。

柳二呆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正是一代大侠的气派，当一个人踌躇满志之时就是这副样子。

但柳二呆却不是，他只是懒得应付。

不仅此刻如此，在金陵城里被人视作呆子的时候也是如此，一直江山未改。

只不过当时是被看成呆子，此刻却被视为架子。

大侠的架子。

两人落座之后，沈小蝶随即吩咐小二，点了四菜一汤，照例来了壶酒。

大侠的风度和沈小蝶的姿容，立刻招来了几十双惊羡和敬慕的眼神。

柳二呆却感到很不自在。

他从没有过这种际遇，也从没尝过这种被人抬、受人捧的滋味，他觉得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沈小蝶却显得雍容大方，言笑自若，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放。

若说她曾经是青楼名妓，有谁相信？

当然，这件事必有隐情。

忽然，席中有个青衫人离坐而起，扬声道：“咱们来敬柳大侠一杯。”

“好。”众人一齐举杯。

途中小店，陌路相逢，忽然碰到这么些素昧平生的江湖人物，柳二呆实感尴尬。

他知道其中必然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但又不能如此不通人情。

难道敬洒不喝，拂袖而去？

闹翻了固然是自己的不对，但跟这些人攀交情又有什么好处？

最头痛的是，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和企图。

但众人既已举杯，自己岂能不理不睬，大侠的架子不能端的如此离谱。

再说，也不过一杯而已。

于是他举杯就唇，满满的干了一杯。

他喝的是吸酒，既没道谢，也没点头示意，甚至连脸色都很不然。

众人却并不见怪。

至少他们已跟金陵大侠柳二呆喝过酒，照过杯，往后在江湖上谈论起来，甚至可以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夸耀这份光荣。

沈小蝶当然也陪了一杯。

她也没说话，但眼波流动，显然是在默察每一个人的神色。

虽然大致可以相信，这些人中多半是出于一片好奇之心，对这位崛起江湖少年侠士的崇敬，一路跟踪而来，想一睹庐山真面。

但其中也难免有少数人居心叵测。

沈小蝶至少已认出其中二个人，一个是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一个是华山神拳太保孔刚。

萧文举就是刚才那个领头敬酒的青衣人，在西湖三湘也算是一方雄主。

此人个性阴沉，自以为资兼文武，一向自视甚高。

至于华山神掌太保孔刚，更是人如其名，勇猛好斗，几乎把谁都没放在眼里。

这两个人，一个阴沉，一个人阳刚，在江湖上都是众所瞩目的人物。

今夜居然也在这家小酒店中，谁知是不是别怀鬼脸？

沈小蝶一向心细如发，虽然看出有点蹊跷，但在形迹未露之前，她也不动声色。

柳二呆显得局促不安。

在众目投视之下，他感到食难下咽，连杯里的酒都好像变了味道。

吃这样一顿饭，实在等于受罪。

他不愿享这份盛誉，但愿一辈子没没无名，保持一份宁静和悠闲。

可借事与愿违，如今他已成名。

名气带来了烦恼。

江湖上谁不好名，刀头舔血，剑底惊魂，争雄图霸，又都为了什么？

柳二呆只是例外而已。

也许他承袭了四空先生的遗风，四空先生一生闲云野鹤，连真实姓名都不欲人知。

但四空先生受到了武林的推崇。

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圣人不为大，终能成其大。

店外一盏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影下忽然撞进两个人来。

这是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服饰华丽考究，丰仪翩翩，就像一位王孙公子。

女的更年轻，貌美，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秀挺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巴，一身翠绿，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就像风摆杨柳。

尤其是那张小嘴巴，永远挂着一丝甜笑。

这看起来真是一双璧人。

但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所有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柳二呆和沈小蝶身上。

华服少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步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身段优美，看似走的很慢，但一下子就到了柳二呆面前。

“你就是柳二呆？”

柳二呆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意外出现的公子哥儿，点了点头。

他本来显得有点烦躁不安，听了这一句好像充满了敌意的口气，反而平静下来。

“我就是。”他说。

“是你正好。”华服公子冷冷的道：“本公子正要找你。”原来他果然是位公子。

“找我？”

“对，找你。”华服公子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宗，不不，是两宗，两宗令本公子十分可恼，十分生气的事？”

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位气派十足的华服公子，几十双眼随即无不立刻显出了惊讶。

尤其他身边还有位明眸皓齿，风姿撩人的少女。

谁都估不透这双男女的来路，连见多识广的萧文举都张开了嘴巴。

“那两宗事？”柳二呆问。

“就是你最近干的。”

“最近？”柳二呆道：“鄙人干了什么事？”

“这样大的事，你还想打马虎吗？”华服公子双目逼视：“第一宗，你不该杀了齐天鹏；第二宗，你不该剐了封八百的鼻子！”

“哦，”柳二呆道：“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阁下是想替这两个人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华服公子道：“这两个人本来就罪该万死。”

这话倒是出人意外。

“这就叫人难解。”柳二呆道：“既然如此，阁下要找柳某人作甚？”

“找你算账。”

“算账？”柳二呆道：“算什么账？”

“你不懂？”

“是的。”柳二呆道：“这太难懂了。”

“好，本公子告诉你，这齐天鹏和封八百，早就列入本公子的死亡名单之中，只因本公子另有要事，延缓了执行的日子。”华服公子冷冷的道：“如今你杀了齐天鹏，本公子没得杀了；你剐掉了封八百的鼻子，本公子再要去杀他，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他找柳二呆算账，只为了这件事。

听来好像很有道理。

齐天鹏已死，当然不能再杀一次，封八百又被剐掉了鼻子，形体不全，杀之不武。

不过就凭这种事找人算账，江湖上不但少见，几乎是闻所未闻。

“阁下既然认为齐天鹏和封八百罪该万死。”柳二呆道：“谁杀了不都是一样么？”

“不一样。”华服公子脸色一沉。

“怎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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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花花公子

“当然不一样。”华服公子恨恨的道：“杀掉了齐天鹏，剐掉了封八百的鼻子，你这呆子因而成名，本公子却落空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转弯抹角了大半天，只是责怪柳二呆不该拔了头筹，弄得他成名无望。

要想成名江湖，难道只有这样一条路子。

所有在场的人，大都经历过不少世情风霜，见闻都很广博，但都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柳二呆本就是个传奇性人物，这位华服公子似是来得更奇。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这批人中，当然以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最老于世故，也是个最机智深沉的人，他冷眼旁观，嘴角上已浮现一丝狡猾的笑意。

他看得出，这将是一场好戏。

沈小蝶一声不响，有意无意地向那个绿衣少女瞟了一眼，柳二呆越来越冷静。

“阁下如此咄咄逼人，”他说：“就是为了杀不成齐天鹏和封八百？”

“正是。”

“可惜事已如此。”

“事在人为。”华服公子冷森森的道：“本公子早就想好了一个补救之策。”

“哦？”柳二呆道：“这太神奇了，想不到阁下竟有回天之术。”

“难道你没想到？”

“诚如阁下所言，鄙人是个呆子。”

“说得好，谅你也猜不透本公子腹内机谋。”华服公子冷笑一声，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四下一扫：“有谁猜得出，本公子有赏。”

他居然还想卖弄一下。

“在下倒是猜出来了。”说话的是七君子之首的萧文华，他眼珠一转：“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为什么？”华服公子目光一闪。

“这……”

“说说有什么打紧。”沈小蝶忽然掉过头去，盯着他：“我说，你领赏，好不好？”

萧文举怔了一下。

“你也猜出来了？”华服公子忽然变得很温柔，望着沈小蝶笑了笑：“真聪明。”

看来他对女孩子一向都很体贴。

“我并不聪明。”沈小蝶不假词色，冷冷道：“只不过你这腹内机谋，委实可笑得很。”

“可笑？”

“幼稚可笑。”

“哦？”华服公子好像并不在乎，眼睛里依然充满了笑意：“先说说看，到底怎么幼稚？”

“要我说？”沈小蝶沉声道。

“要。”

“好，我说。”沈小蝶道：“在你以为，柳二呆杀了齐天鹏，剐了封八百的鼻子，名动江湖，你若是杀了柳二呆，这名气岂不更大。”

“照哇，真的好聪明。”华服公子赞道：“果然兰心蕙质，本公子又添了位红粉知己。”

这真是位多情种子，调情能手，三言两语，又添了位红粉知己。

想来他红粉知己必然很多。

他身后那位绿衣少女，眉头一皱，翘起嘴巴。

“我猜对了吗？”沈小蝶盯着他。

“对极了。”

“也说对了，是不是？”

“说？说什么？”

“哼，忘得好快。”沈小蝶口角一哂，不屑的道：“我说你很幼稚。”

“真的？”

“骨头也很轻。”

“哈哈，说得好。”华服公子居然大笑：“不过本公子也有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

“多得很。”华服公子道：“本公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向不生漂亮的女孩子的气。”

这的确是宗很大的好处，也最容易获得女孩子的芳心，但毕竟只是个好人，并不是个好男儿。

沈小蝶用鼻子嗤了一嗤。

柳二呆却依然端坐不动，就像一彩塑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听。

他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也不随便多嘴。

“柳呆子。”华服公子忽然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侥幸得名，至于你的剑法，在本公子眼里，也不值得一哂。”

“你见过？”

“本公子虽没见过，想也想得出。”华服公子道：“充其量普通高手而已。”

“你呢？”

“武林奇葩，绝顶高手。”

“哦？”

“你虽然假装沉得住气，其实心里像在打鼓。”华服公子趾高气扬的道：“本公子要想杀你，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阁下到底是谁？”

“问得好，你总算问到了正题，死了之后也好做个明白鬼。”华服公子似是急欲表明自己高贵的身份：“你知不知道，天山之阳有座王者之谷……”

“王者之谷？”

“王者之谷就是帝王谷。”

“哦？”

“我就是帝王谷中的逍造公子。”

“嗯，不错。”柳二呆嘴角牵动了一下：“看样子你的确很逍遥。”

“可惜这种逍遥的日子越过越没劲。”逍遥公子通：“本公子早就过腻了。”

“好像是的。”柳二呆表示同意。

“因此，本公子很想找点新鲜刺激的事情干干。”逍遥公子道：“但想来想去……”

“杀人的事情最新鲜刺激，对不对？”

“对，但要杀最有名气的人。”逍遥公子道：“就像你柳二呆，这种红透了半边天的人才够味儿。”

“所以你就找来了？”

“正是。”

“你怎么还不出手？”

“急什么，你难道没见过猫弄耗子吗？”逍遥公子森森一笑：“反正你在本公子眼里已是一个死人。”

“还要等多久？”

“这很难说，随本公子的高兴。”

“好吧！”柳二呆淡淡一笑：“反正柳某人已酒足饭饱，听一个妄人胡说八道，倒也蛮有意思。”

“你难道就不生气？”

“你想等我生气之时才出手？”柳二呆笑笑，神情愈冷静：“你慢慢地等吧。””

“哼，你并不呆。”

“他是不呆。”沈小蝶忽然道：“我倒有点呆。”

“你……”

“对，因为我生气了。”沈小蝶冷笑一声，忽然翠袖一扬，一指点了过去。

这倒是有点意外。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手。

一缕指风如啸，凌厉劲锐，而且又近在咫尺，威力足可洞金穿石。

所有在场的人，个个屏息静气，连七君子之首的萧文华都觉得开了眼界。

神拳太保孔刚，气焰也为之大灭。

“哈哈，好丫头，你敢班门弄斧。”逍遥公子身形微微一晃，居然已避开了一缕指风，平滑胸前而过。

身法美妙，动作灵快，果然是一流好手。

沈小蝶冷笑一声，翠袖连翻，嗤、嗤、嗤，一击攻出七指。

一指比一指凌厉，一指比一指强劲。

逍遥公子不再笑了，只见他左闪右避，业已显出了几分慌乱。

照说他本可应付余裕，只因眼看柳二呆静如山岳，使他心里上有份重压，受到了严重的牵制，甚至不敢贸然出手还击。

在他估量，他只要一动，柳二呆必然乘机发难。

因此，他一方面要防范沈小蝶的攻击，目光却不敢离开柳二呆。

这是个很尴尬的局面。

一开始他就想惹恼柳二呆，偏偏柳二呆静如处子，没有半丝火药气味，他已深深知道此人难以对付。

想不到沈小蝶忽地从黑森林里杀了出来。

更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文文静静，娇姿弱质的女孩子，出起手来居然如此火辣。

尤其是指上功夫，几乎已臻化境。

但饶是如此，他依然在保持着一种高雅的气派。

忽听一声娇喝，那绿衣女纤腕一扬，飞出三点寒星，直奔沈小蝶兜胸打来。

急啸破空，来势颇为劲厉。

这也应该，她眼看沈小蝶出手，当然不甘缄默。

“来得好。”沈小蝶身子旋风一转，闪开了两支，右手一探，挟住了一支。

原来是柄柳叶飞刀。

“也不过如此而已，还你。”沈小蝶冷哼一声，扬手打了回去。

三支换回一支，回去的更火辣、更劲疾。

绿衣少女吃了一惊，旋身疾闪，只听“嘶”的一声响，柳叶刀穿破了罗袖。

虽然未伤肌肤，却也吓了一跳。

众目惊视，全场鸦雀无声，甚至有人已退向墙角，让开了场面。

这当然是存心隔岸观火，看一场热闹。

尤其是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脸色阴晴不定，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柳二呆却依然纹风未动的样子，右手已按住剑靶。

“嘿嘿，柳呆子。”逍遥公子冷笑道：“你相不相信，本公子一举手，便可杀了这个丫头。”

柳二呆没有理会。

“怎么？”逍遥公子道：“难道你不心疼？”这句话未免有点下流。

柳二呆还是不理。

沈小蝶眉峰耸了耸，显然已经不耐，忽然身形一闪，寒光乍起。

剑如奔电，直向逍遥公子眉心刺去。

逍遥公子本是几句用来盖脸的话，但语涉轻薄，招来了狠狠的一剑。

刚才只是试探，此刻却是真的动手了。

剑走轻灵，只见寒光一缕，细如珠丝般飞射而至，隐隐挟轻雷之声。

逍遥公子看在眼里，脸色为之一变。

他强词夺理，口出大言，公然来找柳二呆算账，武功造诣，必然有几分苗头。

有苗头的人一定识货，看出了这一剑的厉害。

同时他也知道，沈小蝶已出剑，必然不会善罢，想躲也躲不过了。

要躲就只有逃。

他的来意本就是为了成名，怎么可以在众目瞪瞪之下丢人现眼？

虽然事情的发展颇出意外，也只有冒险一干了。

“该死的丫头！”他怒叱一声，举抽一拂，一股罡风迎面卷向沈小蝶。

同时右碗一抬，光华乍涌，直冲柳二呆。

帝王谷的逍造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居然施展出一石两鸟的打法。

罡风怒卷，硬生生震得剑势一偏。

沈小蝶只觉手臂一麻，血气上涌，急忙身影一转，飘向左翼。

柳二呆人影一花，居然踪迹顿杳。

他分明好端端地坐在那张木凳上，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其实，只不过他身法太快而已。

就在这光华一闪之际，他已移形换位。

光华原来是剑，逍遥公子显然是位剑术能手，也是一支快剑，剑光一闪而至。

在场之人谁也没瞧清楚他如何出剑，甚至没发现他这支剑藏在那里。

但这样的一剑，居然落空。

逍遥公子大吃一惊，他估量柳二呆必然到了身后，霍地收剑回步，身子一转。

他料得没错，柳二呆就在三步以外。

“好剑法，好身法。”柳二呆抱剑而立，冷冷道：“若是柳某人出手，你只怕没法转过身来。”

这不是假话，也没有恫吓的意思。

只是在提醒对方，近在咫尺，他的剑只要一动，很可能打从背后直贯前胸。

这绝没夸张，他也是快剑，剑也很锋利。

逍遥公子怔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柳二呆并没说错。

但在众目投视之下，他不能输掉这个面子，登时脸色一沉，连连冷笑。

“你笑什么？”柳二呆问。

“你用雕虫小技逃过了本公子一剑，只算侥幸罢了，还敢说得嘴响。”一个爱面子的人，总会编些莫须有的理由，掩饰自己的弱点。

“哦？”柳二呆道：“那就再来一剑吧！”

“再来？”

“侥幸的事绝不会一再发生，你再来一剑试试，就知道是不是侥幸了。”

“要试？”

“对，再试一试。”柳二呆眉头峰一耸，沉声道：“不过这一回柳某人恕不相让，也绝不旋展刚才那种雕虫小技，以免遗笑大方之家。”

“你打算怎样？”

“何必多此一问。”柳二呆冷然一笑：“当然是剑来剑往，以牙还牙。”

这是种很强硬的答覆，也提出了警告。

逍遥公子神色微微一变。

显然，他满怀信心已开始动摇，明知以剑对剑，绝无必胜把握，甚至会落得一败涂地，灰头土脸，再也逍遥不成了。

“好啊！”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忽然乘机笑道：“两位都是绝世高手，剑术精湛，今日一会，倒是武林盛事，在下等有幸一开眼界。”

别人都不吭声，他居然想插上一腿。

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别有用心，期望造成一个两败俱伤的悲惨结局。

阴险狡诈之人，多半都有一种想法，希望别人都倒下去，好让自己一枝独秀。

“什么？”逍遥公子正不好下台，登时目光一转，笔直盯了过来：“你想见识见识？”

“在……在下……”萧文华不知如何措词。

“你是谁？”

“在下萧文举。”

“萧文举？”逍遥公子探手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仔细翻阅了两页，忽然双目一闪：“你是洞庭七君子之首？”

他居然有这样一本小册子，记载了许多江湖人物。

“君子之称倒是不敢。”萧文举谦虚道：“不过在下于江湖上一向济困扶危，颇有人缘。”

他济过了谁？扶过了谁？显然在瞒天说谎。

“嗯，的确很有缘。”逍遥公子沉声道：“本公子正要找你，你居然找上门来。”

“这……”萧文举一怔：“这话……”

“这话么。”逍遥公子冷笑一声：“这话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七个字原本是句老话，这句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上面一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当然不是句好话。

萧文举不禁脸色为之一变。

他本来是想放把野火，想不到竟然惹祸上身。

逍遥公子忽然找上萧文举？

看来最主要的只是想转移目标，缓和一下他跟柳二呆僵持的局面。

至于那本小册子，是不是真有什么记载，反正谁也未见到。

“你知不知道，”逍遥公子用那种惯有的自大自傲语气，冷冷地盯着萧文举：“你在本公子这份死亡名单上，列名四十九。”

原来这就是死亡名单。

名次虽然不高，总归榜上有名。

“你……尊驾……”萧文举吃了一惊：“在下与公子素昧平生。”

“哼。”逍遥公子道：“要是本公子认得你，早就等不到现在了。”

“这……”

“你名列四十九，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本公子本来无意急急找你。”逍遥公子冷冷道：

“但如今既已遇上，本公子当然不想错过。”

“你……你是要……”

“立刻执行死刑。”逍遥公子抡剑欲起。

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事，片刻之间，居然发生了这种急剧的变化，所有在场之人，个个目瞪口呆。

甚至有人在耽心，是不是自己也在那份名单上。

萧文举嘿然闪退了三步，嗖的一声，从那袭宽大的青袍里，掣出一柄长刀。

他兄弟虽有七人，这回却已落单。

平时他自以为武功了得，这时却领略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掣刀在手，只不过想奋力一拼。

柳二呆依然抱剑而立，脸上神色平静如常，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

沈小蝶的嘴角上却挂着一丝冷笑。

“且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一条壮汉从人丛里挤了出来。

这人身材高大，满身肌肉虬结，作古铜之色。

奇怪的是，赤膊的上身却裹着一块兽皮。

“你是什么人？”逍遥公子怔了一下：“敢在这里大呼小叫？”

也许他从小就养成了这种公子哥儿的气习，言词间颐指气使，一开口就咄咄逼人。

“我只问你，”那汉子道：“你这份名单上，有没有咱家的大名？”

“你的大名？你是谁？”

“咱就是华山神拳太保孔刚。”

“神拳太保？孔刚？你好像是迫不及待。”逍遥公子故作轻松的道：“好，让本公子查一查。”他重又掏出那本小册子，胡乱了翻了几页。

“怎么？”孔刚盯着他。

“大名倒是没有。”逍遥公子耸肩一笑：“你是不是还有小名？”

“小名？”

“小名就是乳名。”逍遥公子解释道：“也就是你吃奶时候用的名字。”

“哼。”孔刚叫道：“你在开咱家的玩笑？”

“一点不错。”萧文举乘机挑拨道：“他压根儿就没把你这位神拳太保瞧在眼里。”

孔刚两眼一翻，怒溢眉宇。

“浑汉子，闪开点吧！”逍遥公子满不在乎的道：“难道没有你的名字还不好？”

“不好。”

“怎么不好？”

“萧文举名列四十九。”孔刚叫道：“咱家的名气难道比不上他？”

“对对对。”萧文举道：“你应该在十名以内。”

若在平时，凭他洞庭七君子之首，绝不肯降低自己的身份，此刻却不同了。

显然，他只想找个好帮手。

在他估计，只要有这位神拳太保相助，眼前的危机至少可以解除一半。

这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浑汉子，这有什么好争的。”逍遥公子照样摆他的架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份死亡名单，好死不如赖活，难道你想找死？”

“死？”

“不错。”逍遥公子冷冷道：“凡是在这份死亡名单上的人，迟早都会变鬼。”

“咱不管这些。”

“你本来就必管的。”

“但你分明是瞧不起咱神拳太保。”

“嘿嘿，浑汉子。”逍遥公子道：“当今天下，本公子瞧得起的人寥容无几。”

“为什么？”

“大都武功平平，不值一论。”

“原来如此。”孔刚忽然大吼一声：“那就试试看吧。”翻腕一拳掏了过来。

这汉子的确有点浑，但拳却不浑。

拳掌猛烈，蓬蓬有声。

逍遥公子脸色微变，错肩一闪，让开一股劲急拳风，滑肩而过。

他已尝到了滋味，这浑汉子并不好惹。

“好拳，好拳，果然好拳法。”萧文华大声赞道：“孔兄神拳无敌，称得上天下第一拳。”他及时替孔刚送上一顶高帽子。

天下第一拳？听起来多么响亮。

孔刚虽没说话，显然已十分窝心。

“好嘴，好嘴。”逍遥公子终于恼了：“好一张妄嘴。”当下滑步一闪，剑随身走。

忽然惊虹暴现，一泻千里，直奔萧文举。

他刚才借题发挥，故意转移目标，用意就是想扳回一点颜面，若是杀不了萧文华，委实难以下台。

因此，他撇开了孔刚，乘隙出击。

当然，存心一击得手。

此地除了柳二呆，这些江湖上的泛泛之流，他原本就没瞧在眼里，但刚才孔刚的一记长拳，却使他暗暗惊异，不敢掉以轻心。

他必须一举击杀萧文华，藉以震慑群雄，也好吓一吓孔刚。

剑气狂作，森寒凛凛，果然并非虚有其表。

萧文华大吃一惊，身子猛旋，长刀一掉，打算避开正面，从横里挥出一刀。

他久经战阵，经验老到，深知在遭强敌之时，绝不可正面相接，侧击才是上策。

这主意不错，不愧老谋深算。

可剑来如风，他身子还没转过，剑锋已到。

这是支快剑，也是存心杀人的剑，眼看到剑到血崩，萧文举骇然一震，面如死灰。

他心里有数，知道挡不住这一剑。

他也绝未想到，凭他一向机智绝伦，居然会死在这家小小酒店里。

这一拳，更猛烈、更强劲，硬生生震得剑势一偏。

剑锋直掠萧文华耳际而过，逍遥公子手腕一沉，在肩胛上硬划了一条血糟，虽已见血，却未竟全功。

萧文举亡魂丧胆，身子一转，直向店外奔去。

挑拨虽已奏效，却仍然不免挨了一剑，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他虽是七君子之首，遇上了劲敌，也管不了颜面。

“你是狗汉子。”逍遥公子掉过头来，骂道：“你想做替死鬼么？”

习惯居傲成性，口气还是如此托大。

孔刚不响，迎面一拳打去。

于是一拳接一拳，拳势绵绵，骤如急雨。

逍遥公子人影连闪，忽然怒道：“狗汉子，等本公子回来再收拾你。”长衫一飘，出了店外。

绿衣女跟踪而去。

听他的口气，显然是去追赶萧文华。

“好，咱家就在这里等你。”孔刚叫道：“只怕你不会回来了。”

这汉子看来很浑，居然说了句聪明话。

此地除了他孔刚不算，还有个柳二呆，逍遥公子当然不会回来。

回来只有自找没趣。

一场闹剧结束了，柳二呆不禁微微一笑。

此刻已是起更时分，原料本打算晚餐过后，就在这家小店歇一宵，如今只好连夜赶路了。

这倒不是怕了什么，而是不惯跟这批三山五岳的江湖人物杂居共处。

正好沈小蝶也有同感。

两人目光一接，彼此会意。

于是沈小蝶掏出一些碎银，付了酒菜饭账，柳二呆目光一转，wrshǚ.сōm四下点了点头。

他觉得临去之时，总应该打个招呼。

同时也想说几句话。

“萍踪一聚，总算有缘，但柳某人一向淡泊名利，素无大志，更无意风云际会，在江湖上与人一争长短，各位一路跟踪，但望就此止步……”

众人默然不响。

“柳二呆。”神拳太保孔刚却道：“你说的止步是什么意思？”

“这个……”柳二呆怔了一下。

“这条路你走得，咱也走得，是吗？”

“是。”

“咱可没存心跟踪你。”

“阁下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多疑了。”

“咱先申明，咱本是前往洛阳，”孔刚道：“这正是前往洛阳的通路。”

“哦？”

“你虽然已名满天下，但咱并不想巴结你。”

“哪里，哪里。”柳二呆没料到遇上这样一个莽汉子，微笑道：“倒是孔兄令人敬佩！”

“咱得先走一步。”孔刚也不客套，话完，大步出店而去。

这的确是条耿直汉子，快人快语，看来他确非跟踪柳二呆而来，只不过偶尔相遇罢了。

柳二呆和沈小蝶也随即出店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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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新月，斜斜的高挂在黑黝黝的林木上，银河耿耿，横过万里长空，秋意萧索，冷露沾衣。

“小蝶。”柳二呆忽然无话找话的道：“你以前赶过夜路没有？”

“有的，但不像今夜。”

“今夜怎么？”

“无事忙。”

“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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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情海余波

柳二呆笑道：“如此急着赶程，不知为了什么？”

“这也不坏。”沈小蝶道：“如此清秋夜色，月如镰钩，你不觉得这情调很美？”

“嗯，慧心人别有怀抱。”柳二呆笑道：“我却是个凡夫俗子，只想睡觉。”

“好哇！”沈小蝶星眸一闪：“你在笑我？”

“不不，我说的是实话。”柳二呆道：“金陵城里谁都知道，柳二呆是有名的睡神仙。

“真的这样？”

“怎么不是？”柳二呆道：“我经常就在那间简陋的书斋里，白日高卧。”

“这不是成了卧龙岗上的诸葛先生？”

“倒也蛮像。”柳二呆道：“我会在一觉醒来之后，吟一首诗。”

“诗？什么诗？”

“你听我念。”柳二呆清了清嗓子，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他带着梦呓般的声调，就像刚刚睡醒的样子。

“瞧你，真的不成诸葛亮先生来了。”

“是啊，我等了好几年，就是没人三顾茅芦。”柳二呆笑道：“终于耐不住寂寞，只好自己出山啦。”

沈小蝶咯咯的笑了。

一片浮云掩月，夜色更朦胧，柳二呆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左侧一派苍茫林木中，隐隐露出飞檐一角。

“大概是座庙宇。”

“也好。”沈小蝶道：“没有客栈，就住庙吧。”

“住庙？”

“这一带人烟稀少，想要找家客栈只怕很难，而且你又是位睡仙。”沈小蝶笑道：“我看不如就跟这里的和尚打个商量。”

“说不定是尼姑。”

“还说不定是道士呢！”

“好吧。”柳二呆道：“如果是尼姑，就由你出面交涉，若是和尚道士就由我来……”

“我倒希望是尼姑。”

“为什么？”

“对我来说比较方便。”沈小蝶道：“至少我可以好好的洗个澡。”

“这我可惨了。”

“惨了，惨什么？”沈小蝶抿嘴一笑：“难道你还怕尼姑？”

“对。”柳二呆道：“只有尼姑怕我。”

于是两人在朦胧月色下，寻到了一条羊肠小径，离开大路，双双穿林而入。

林木幽深，野草萋萋，似是久已无人行走。

片刻间已到庙前，只见断垣残壁，触景荒凉，原来是座满目疮痍的破庙。

这座庙失修必已多年。

“看来不但没有和尚尼姑，只怕连菩萨都已逃难去了。”柳二呆望了望那连门都没有了的，空荡荡，黑黝黝的庙门。

“这倒也好。”沈小蝶说。

“好？”

“有道是风月无古今，林泉孰主宾？”沈小蝶笑道：“没有尼姑和尚，我们就是现成的主人。”

“做个破庙的主人有什么意思？”

“打个盹儿也是好的。”

“这得先进去瞧瞧，”柳二呆道：“是不是能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当先举步而入。

沈小蝶也随后跟了进来。

这座庙宇久经风雨剥蚀，门框上看不出任何字迹，也没有匾额，不知是什么庙宇。

想来建在这山林之地，不是山神庙就是灵宫庙。

这庙上之墙裙已大半倾塌，正殿之上还差可容身，地面零零落落，有几只发了霉的破蒲团。

“还可以打个盹儿。”柳二呆目光一扫。

于是他捡了两个破蒲团，弹去了上面的灰尘，一人一个，就在大殿上东西相对，背倚墙壁，像老僧入定般盘膝坐了下来。

大凡练武之人，打坐是最好的休憩之法，行功一周天，精神自然会为之一振。

柳二呆双目微阖，正待屏去杂念，忽然觉出不对。

原来他刚才目光一转，发现神殿之上还有好几尊缺腿残肢的神像，其中一尊，好像显得特别。

只因初入大殿，眼目迷离，不曾仔细辨认。

此刻心中一动，觉得实有蹊跷，当下双目一张，直向神殿之上望去。

神像大约七八尊之多，大小恰与真人相等。

这七八尊神像，有的少了手臂，有的断了头颅，歪歪斜斜积满了尘垢。

唯有正中一尊，不但形体完整，状貌如生，一袭黄衫居然还十分鲜艳。

这那里是神像，分明是一个人。不过这人虬髯如戟，面如金纸，眼似铜铃，的确很像一尊神像。

柳二呆怔了怔，猛的一跳而起。

沈小蝶经此一扰，不禁霍然睁目，目光一转，立刻脸色大变。

“我们走吧！”她向柳二呆使了个眼色。

“走？”柳二呆茫然。

他不解沈小蝶为什么说“走”，他相信沈小蝶必然已经发现了这尊假冒的神像。

难道竟被这尊假冒的神像吓倒？

这是不可能的，他深深知道，沈小蝶胆大心细，几乎比自己的胆子还大。

有时甚至还敢险中弄险，怎么会怕了这尊神像？

因此，他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盯着沈小蝶。

“是啊！”沈小蝶脸色仓皇的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换个地方。”

这话好像不伦不类。

不过她的口气很明显，的的确确已经发现了那尊假冒的神像。

想必她已知道，这个假充神像的是谁？

“换个地方？为什么？”柳二呆偏偏不肯信邪，反而笑道：“只要没作亏心事，怕什么神明？”

“你……”沈小蝶怔住了。

“聪明正直者为神。”柳二呆居然发了骡子脾气，大笑说道：“像这般装模作样算那门子神明，只能算妖，妖由人兴……”

他越说越响，沈小蝶却急得抓耳弄腮。

“哼。”神殿上忽然传来个冷森森的声音，声音低沉而雄浑，就像闷雷之声。

不说话，只哼一声。

“哈哈，果然不错，中气充沛，内功深厚。”柳二呆身子一转，面向神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小蝶无法阻止，只有张口结舌。

神像依然不响，但那袭黄衫一抖，无风自动，突然鼓涨起来。

看来不但内功深厚，甚至怀有某种奇功异能。

柳二呆怔了一下，抓住了剑靶。

他当然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接下来的必是雷霆万钧的一击。

但这委实出人意外：居然在这里荒郊古庙之中，碰到了这样一个怪人。

他又是谁？

至少在武林中应该颇有名气。

柳二呆忽然想起一宗事来，他记得沈小蝶曾经说过，“遇黄莫斗，遇红莫闯”。

这八个字有解释，所说的黄，就是一位黄衫怪客。

没想到如今果然遇上了。

沈小蝶不是怕事的人，但她居然如此慎重，而且先期提出警告，足见此人来头不小。

可惜的是当初没有仔细的追问，多多了解一下此人的身份和武功。

此刻当然为时已晚。

但饶是如此，柳二呆仍然不信这位黄衫怪客有什么鬼哭神惊之能，尤其是看了沈小蝶那种惶恐之状，更激发了他一份潜在的傲气。

他不想欺压任何人．也绝不肯慑服在任何人的唬吓和威力之下。

沈小蝶本来落落大方，理事从容，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怎么忽然变成了弱女子？

柳二呆看她这付副畏缩的神情，几乎有点生气。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人，但此刻一种男性的骄傲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要保护这个弱女子。

当下真气猛提，立刻弥漫周身四肢，五指一紧，长剑嗡嗡作响。

破落的殿堂之上，立刻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黄衫怪客的那袭黄衫鼓涨如球，忽然发出了丝丝之声，像是要爆裂开来。

“退，快退。”沈小蝶禁不住叫道：“别傻，你挡不住你的‘霹雳神功’。”

“霹雳神功”？这是那门子功夫？

顾名思义，必然轰然一响，直撞而来。

柳二呆怔一怔，心念电转，暗忖：“他毕竟是个人，又不是一罐火药。”

他不服气，存心要见识见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尊鼓涨的神像宛如一朵黄云，已从神殿之上冉冉升起。

未见他作样作势，居然凭空飘了起来。

飞上殿堂，飞上了横梁，轻功之高，简直到了惊世骇俗的境界。

眼看黄云罩顶，柳二呆蓦地一震，心知不妙。

就在这时，蓬然一声巨响，地撼天摇，满殿尘沙纷纷而落。劈啪劈啪，飞落了十几片檐瓦。

柳二呆突然感到一股千斤重压临头盖落，力道之强，几乎非人力所能抗拒，同时也由于强劲的重压骤然而来，激荡成气，呼吸立刻为之窒息。

幸好，他身形已起，奋力向左侧飘去。

他身法灵活，侧身飘出，也卸去了一部分重压，终于冲破了一堵无形网幕，到了殿堂一角。

但听身后轰隆一声，火星飞迸。

柳二呆扭头一看，只见殿堂正中石土飞扬，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一击之威，石破天惊，柳二呆不禁悚然色变。

要是一个人，岂不成了肉酱？

黄衫客落下实地，双手空空，他用的显然只是一双肉掌。

但却是一双可怕的肉掌。

他双目炯炯，神光逼射，紧紧的盯着殿堂一角的柳二呆。

像在研究，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一击落空，显然失望中带着几分意外。

“哼哼，好小子。”他怒道：“四空穷酸的那一套，你到底学会了多少？”

“不多。”柳二呆定了定神。

“不多是多少？”

“少得很。”柳二呆虽然震于对方的神威，却不肯输掉了骨气：“少得刚好对付你。”

“你能应付老夫？”

“再多一点就能对付你了。”

“哼，大胆小子，倒是学会了吹牛。”黄衫怪客脸色一寒：“你知道老夫是谁？”

“你……”柳二呆当然不知道。

“我知道。”阶台下的沈小蝶立刻接口道：“前辈乃是当今武林第一耆宿，盛名赫赫，四海同钦，天下豪杰众望所归的天下圣手金……”

“哼，好甜的嘴。”黄衫怪客道：“金什么？”

“小女子不敢说。”

“说！”

“金无晷。”

“你这般奉承老夫，打的什么主意？”

“不，不是奉承。”沈小蝶道：“是家师一再叮咛，说是万一见到了你老人家，要特别尊敬。”

“你师父是谁？”

“小孟。”沈小蝶道。

“小孟？”黄衣怪客睁大了眼睛。

“就是当年‘江东二孟’之一的天骄女孟摇红。”

“是她？”黄衫怪客浑身一抖，沉声道：“她还记得老夫？”

“记得，记得。”沈小蝶道：“家师……”

“小丫头，你在骗人是不是？”黄衫怪客突然叹了口气：“老夫为她刻骨相思了三十年，她，从来就没给老夫一点好颜色。”

“这……”沈小蝶道：“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家师如今……”沈小蝶显然是在想尽方法圆谎：“如今突然想起前辈许多好处……”

“突然想起？”

“不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沈小蝶道：“慢慢想起了许多往事……”

“往事？”黄衫怪客神色怆然：“提起往事，老夫一肚子窝囊气，她姊妹俩个只喜欢那四空穷酸，从来也不瞧老夫一眼。”

情场失意，委实人生一大恨事。

黄衫怪客似觉往事不堪回首，充满了痛苦的表情。

“说的也是。”沈小蝶极力安慰道：“幸好前辈丢得开，放得下，抛下了儿女私情，因此这些年来在武功造诣上日益精进……”

“谁说老夫放得下？”

“难道……”

“这三十年来老夫朝思暮索，茶不思，饭不想，只盼见她一面也是好的，但……”话到此时，他又长长地吁了口气。

爱慕之情，溢于言表，竟是老而弥坚。

“哦。”沈小蝶立刻见风转舵：“这样说来，前辈倒是一位至情至性的人，称得上一代情圣。”

她舌灿莲花，尽量要使对方听得舒服。

人在舒服、满意之后，多半可以化戾气为祥和。

“嘿嘿，小丫头，你真会说话。”黄衫怪容道：“什么一代情圣，一代傻瓜还差不多。”

“这怎么是……”

“怎么不是？”黄衫怪客自嘲自笑的道：“老夫这里恨不得一头撞死，她却跟那个四空穷酸打得火热，这不是傻瓜是什么？”

听来他好像是个聪明人，只可惜慧剑难斩情丝。

他明知这是傻瓜的行径，但三十年来依然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再有智慧的人，一旦陷入情网，也很难以自拔。

“前辈并不是傻瓜。”

“不是？”

“古有名言。”沈小蝶又鼓其如簧之舌：“精减所至，金石为开。”

“这怎么说？”

“也许禁不住前辈一往情深，这些年来家师的心眼儿好像有点活了。”

“真的？”黄衫怪客眼睛一亮。

一个迷惑在情网中的人，要想破网而出，毕竟是件难事，他的心又动了。

“是的。”沈小蝶道：“家师……家师……”扯谎的话只能打打马虎，不能说得太明显，也不能太肯定，最好是模棱两可。

“莫非……”黄衫怪客自言自语的道：“是了，那四空穷酸翘了辫子之后，她太寂寞……”

沈小蝶没有接腔。

她知道言多必失，应该适可而止。

但她虽然信口胡诌，暂时阻遏了黄衫怪客金无晷一鼓作气对付柳二呆，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化解今夜这场危机。

因为她无法说动金无晷离开这座破庙，也无法消除柳二呆的倔强。

“小丫头。”黄衫怪客忽然道：“你等一等。”

“等？”

“等老夫除掉了这个小子。”

“这……”沈小蝶脸色一变：“为什么？”

“老夫虚耗了三十年光阴，原指望跟四空穷酸一决雌雄，想不到他见机得早，逃到了幽冥地府，如今阴阳隔世，让老夫所望成空。”

“前辈之意……”

“这小子是四空穷酸的唯一传人，老夫宰掉了他，虽然难消三十年积恨，至少聊胜于无。”

“前辈。”沈小蝶道：“这聊胜于无的事……”

“怎么？”

“就算了。”

“胡说，这怎么算得了。”黄衫怪客厉声道：“老夫一向睚眦必报！”

沈小蝶一呆，向殿角里的柳二呆望去。

柳二呆却没理会，他紧盯着黄衫怪客金无晷，一袭蓝衫在微微抖动。

显然，他真气已弥布周身，打算接受挑战。

刚才沈小蝶和黄衫客一番对答之言，他已听得清清楚楚，他虽然没见过当年的江东二孟，但他也熟悉这一宗江湖轶闻。

这两株武林名花，当年风靡一时，追求者车载斗量，其中不乏有名侠少、王孙公子，以至雄据一方的杰出之王，而孟氏姊妹都不屑一顾。

如何会看得上这个貌不出众，黑炭似的金无晷？

他不过自我陶醉了三十年，如今却把一口怨气出到自己头上，这岂非无理取闹？

居然还敢口出大言，要找四空先生一决雌雄。

四空先生仙逝不过短短五年，在那漫长的二十五年之中，他怎么不敢吭声？

如今四空先生一死，他就神气了。

柳二呆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身为四空先生的嫡传弟子，纵然不能青出于蓝，也不能任人欺凌。

他知道沈小蝶的用意，无非想用言语绊住金无晷，好让自己逃离现场。

但他已打定主意，绝不逃。

他估计这个金无晷内力雄浑，的确高出自己甚远，但胜败之道，贵在机智灵巧，放眼江湖，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不一定有开碑碎石之能。

摔角较力，多半是下驷之乘。

因此，他渐渐定下心来，也想好了回应之道，打算以轻灵缥缈的身法，跟对方周旋一番。

若是机缘巧凑，说不定能一剑得逞。

“臭小子。”黄衫怪客厉声道：“老夫在杀你之前，先得问个明白。”

“问什么？”

“你是不是四空穷酸的门人？”

“先师不穷不酸。”柳二呆昂然道：“还有满腹诗书。”

“老夫只是问是不是。”

“正是。”

“嘿嘿，很好很好。”黄衫怪客冷笑：“这就死得不冤了。”

“哼，可笑得很。”柳二呆眉峰微耸。

“可笑？”黄衫怪客道：“有什么可笑？”

“笑你大言不渐。”

“嘿嘿，臭小子。”黄衫怪客变色叫道：“居然还敢顶撞老夫。”

“有什么不敢？”柳二呆存心激恼他，冷冷道：“你顶多有几分力气，一条蛮牛而已。”

蛮牛？只会犁田。

在人类的眼里，牛也称之谓畜牲。

“好哇！”黄衫怪客勃然震怒，大吼一声：“老夫这就劈你八块。”扬手劈出一掌，信手挥掌，掌力如霹雳行空，嘭的一声，满殿尘沙飞舞，哗啦啦震垮了一堵短墙。

月影已斜，大殿之上本就清光不朗，尘沙迷蒙，更是难辨人影。

忽然光华一闪，迎面飞来一剑。

柳二呆显然已闪过一击。

要不然那来的剑。

“嘿嘿，臭小子。”黄衫怪客森森怪叫：“这玩意儿在老夫眼里只算狗屁。”只见他探头一反，迎着剑风抓了过来。

这是柄青虹剑，名剑之一，吹毛断发，锋利绝伦。

他居然敢空手入白刃。

柳二呆大吃一惊，心想他既然敢出手，必然是有金钟罩或铁布衫横练之类的古怪功夫，当下肩头一晃，打算沉腕收招。

哪知黄衫客出手极快，已牢牢一把抓住了剑锋。

这柄青虹剑得来不易，柳二呆十分珍惜，不愿意轻易弃剑。

真气猛提，奋力一夺。

那么使尽了平生之力，竟未夺动分毫。

黄衫怪容右手抓住剑锋，忽然左手一扬，立掌如刃照定柳二呆兜头下击。

“臭小子，你死定了。”

这可不死定了，被抓的剑动弹不得，而两人相距又咫尺之间，掌力一沉，准是脑浆飞花。

忽然寒光一闪，一支剑从右胁递了过来。

胁下是人身重穴之一，也是金钟罩和铁布衫之类的功夫，难以练到的地方。

黄衫怪客右手抓剑，胁下正好门户大开。

“该死的丫头，你……”他猛喝一声，手臂一沉，护住了要害。

柳二呆大喝一声，乘机夺回了长剑。

“记住。”只听沈小蝶扬声叫道：“要攻就攻他的左右两胁。”这是在提醒柳二呆。

毕竟她心细如发，找到了对方的破绽。

黄衫怪客闪退了五步，愤愤叫道：“你这臭丫头，老夫险乎上了你的大当。”

“哪里，才没有呢！”沈小蝶道：“我只不过想试试前辈的旷世奇功。”

“哼，嘴甜心辣。”

“前辈怪错人啦，其实我是一番好意。”

“好意？嘿嘿。”黄衫怪客怒道：“这算哪门子的好意？”

“看来前辈的神功还差点火候。”沈小蝶道：“万一有所闪失，这一世英名，岂不会随之流水……”

“胡说，老夫宰掉这臭小子游刃有余。”

“可惜现在不成啦。”

“为什么？”

“因为他已知道，前辈两胁之下，功力难聚，这是个大大的漏洞。”

“哼，就凭他一支剑……”

“不止。”沈小蝶道：“我这里还有一支。”

“你这一支？”黄衫怪客气得哇哇大叫：“臭丫头，你竟敢一再消遣老夫？”

“不不，小女子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还是算了的好。”沈小蝶道：“兵凶战危，彼此图个平安。”

“哼，老夫危在那里？”

“这很难说。”沈小蝶道：“我们这两支剑都是经过名师指点，前辈不可大意。”

她口气听起来很谦虚，却硬在骨干里。

但她知道，纵然合两人之力，想要对付这位黄衫怪客，也并没十成把握。

没把握的仗，最好是不要勉强出手。

所以她才连唬带劝，软硬兼施。

“哼，臭丫头，任你如何精灵古怪，就是说焦了舌头，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们。”

“不放过？”

“对。”黄衫怪客沉声道：“你既然敢跟这臭小子一鼻孔出气，老夫就将你一齐劈去。”说劈就劈，蓦的挥出一掌。

只听嘭的一响，登时狂飚怒作。

沈小蝶心头一震，正待飘身移步，忽听檐角上传来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

“且慢。”

真怪，这又是什么人？

人还未见，只觉一般柔劲直袭而来，有如五月的和风，硬生生截断了黄衫怪客直冲而出的掌力。

“是谁？”黄衫怪客扭头怒叱。

“臭老头，你凶什么？”只见檐角之上闪出一条人影，宛如一朵红云，飘然而落。

红云落地，带来一股香风，原来是位红衣妇人。

这妇人年已半老，但依然涂脂抹粉，穿着一身火红，还戴了满头珠花。

乍看起来，就像一位新嫁娘。

“哼，原来是你。”黄衫怪客冷冷道：“老夫臭，你香，瞧你这张脸，就像猴子屁股。”

一见面就出言不逊，想必是对头冤家。

“你懂什么？”红衣妇人扭了扭像水桶般的腰肢：“女人本来就应该打扮打扮。”

“这得看年纪啊，你多大了？”

“女人四十一枝花。”红衣妇人道：“奴家要到今年十月，才满三十九。”

“三十九？”

“还差两个月十三天。”

“嘿嘿，这真滑稽。”黄衫怪客大笑：“老夫记得三十年前，你拼死拼活要嫁给四空穷酸，那时候难道你才九岁不到？”

他又提到了四空先生。

原来这红衣妇人，在武林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她就是杜七娘。

由于她性喜穿红，又姓杜，还爱哭，当时江湖上就送给她一个外号：“杜鹃红”。

这隐喻“杜鹃啼血”的意思。

这妇人在少女时代就姿色平庸，虽不顶丑，但绝对不算好看，想不到她倒蛮有野心，居然看上了当时温文儒雅的四空先生。

可惜的是，她献尽了殷勤，也使出浑身解数，始终没得到半点回响。

于是她恨上了“江东二孟”。

并且投过三次河，上过二次吊，奇怪的是阎王爷都没收她。

因为她投河总是拣人多的时候，上吊绳子又不牢。

这事情传开之后，江湖上一些好事之流又替她改了一个外号，“断肠红”。

如今她就是断肠红杜七娘。

黄衫怪客居然提起了这件事，这宗三十年前的往事，铁证如山。

再说三十九，有谁相信？

“臭老头。”杜七娘脸色一变：“你是存心跟老娘作对是不是？”

“你说错了。”

“老娘哪里错了？”

“分明是你在跟老夫作对。”

“臭老头，你听清楚。”杜七娘冷笑道：“老娘只是不许这个丫头死在你的手里。”

“不许？为什么？”

“我要她死在老娘手里。”原来她是这个打算。

沈小蝶听在耳里，不禁一怔，身形闪动，登时退了五步。

她早就告诉过柳二呆，“遇黄莫斗，遇红莫闯”，这红就是指的杜七娘。

当这条红色的人影打从檐角飘落之际，她就认出了正是这个越老越娇的女人，只没料到她为何截断黄衫怪客的掌力，反而帮忙自己。

正不知她是何用心，此刻才听她说出了本意。

原来这女人恨透了“江东二孟”，但又不是二孟的对手，这口怨气如今打算出在沈小蝶身上。

就像黄衫怪客金无晷一样，存心杀了柳二呆，只为了报复四空先生当年横刀夺爱之恨。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一直认为四空先生夺去了他所爱的人。

其实，四空先生和“江东二孟”交往，甚至传出了许多风流韵事，未必知道有个金无晷。

纵然没有四空先生，他也未必能获得美人青睐。

看来这双男女，都是情场中的失意人，虽然岁月飞逝了三十年，依旧积恨难消。

“死在你手里跟死在老夫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两样。”黄衫怪客道：“但你想用强，这就不对了。”他倒是还讲点道理。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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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历劫归来

“老婆子，你应该跟老夫商量商量。”

“什么？”杜七娘瞪起一双三角眼：“你居然叫我老婆子？”

“老夫并没叫错。”

“还说没错。”

“嘿嘿，难道要叫你小姑娘？”

“臭老头，你懂不懂，”杜七娘颤动着下垂的眼皮，硬是不肯服老，尖叫道：“中年女人更成熟，更有风韵，更……”

“好，好，别更啦！”黄衫怪客不耐烦的道：“老夫不想吵架，你回去就知道了。”

“回去？”

“回去戴起老花眼镜，照照镜子……”

“好哇，你这死臭老头。”杜七娘越听越伤心，嘶声大叫：“老娘跟你拼了。”

她虽然不肯承认年华已老，却口口声声自称老娘。

本来是要杀了沈小蝶，此刻却被一声老婆子惹火了，红衫大袖一挥，直向黄衫怪客卷了过去。

武功一道，奇诡万端，谁能想到一身功力竟能运到两袖之上。

红袖如铁，居然凌厉惊人。

“拼就拼，老夫难道怕你不成？”黄衫怪客身形一翻，反手拍出一掌。

两股劲力悬空一接，有如晴空一声焦雷，震得满殿沙飞石走。

柳二呆和沈小蝶只看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

尘沙滚滚中，只见一黄一红两条人影翻飞，一时嘭隆嘭隆之声，响彻了整座破庙。

同时臭老头，老婆子，漫骂之声也不绝于耳。

这座年久失修的大殿，历经风雨剥蚀，虫伤鼠咬。委实经不起这大的震撼，但见殿柱摇颤，劈劈啪啪，瓦石纷纷而落。

沈小蝶回过神来，一个闪身挨近柳二呆。

“还不快走？”

“走？”柳玉呆怔了一下，终于道：“对，走，这就走……”

他不再坚持，觉得这只是两个疯子，这种无聊的拼斗委实可笑。

于是两人在砂砾狂溅中，闪身到了庙外。

只听破庙之中喝叱叫骂，嘭隆嘭隆之声，依然不绝，蓦地，传来声巨响。

柳二呆和沈小蝶扭头一看，只见整座大殿忽然倒塌下来，墙倾柱折，哗啦啦响个不停。

眉月将沉，星光惨淡，转眼间一座破庙变成了废墟，一片飞尘弥漫。

“这两个人呢？”柳二呆一怔。

“死不了的。”沈小蝶接说。

“为什么？”柳二呆显然有点耽心，他好像并不讨厌这两个人。

“祸害遗千年。”沈小蝶却有点小心眼。

果然一言未了，只见飞灰尘土中忽然窜出两个人来，虽然弄的灰头土脑，依然打斗不停。

“臭老头，你认不认输？”杜七娘乱首飞蓬。

“老夫干嘛认输？”黄衫怪客成了大花脸，兀自怒道：“老夫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讲理的糟婆子。”

“哼，你这臭老头又好在那里。”杜七娘叫道：“老娘今夜要你告饶。”

“要老夫告饶？嘿嘿嘿，算了吧！？”黄衫怪客道：“这样的坏脾气，难怪找不到老公。”

“你好？”杜七娘道：“还不是个老光棍。”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大，越打越凶，人影腾挪翻滚，打入了一片幽林。

“别瞧了。”沈小蝶拉拉柳二呆：“此刻不走，还等什么？”

“就让他们打下去吗？”

“你管得着吗？”沈小蝶道：“打倦了之后，自然会休息一阵子的。”

“休息一阵子？”

“歇一歇再打。”

“难道永远分不出胜负？”

“我看很难。”沈小蝶道：“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功力悉敌，性情乖张……”

“我倒觉得怪可怜的。”柳二呆叹息说。

“可怜？谁可怜？”

“两个人都可怜，尤其是杜七娘。”柳二呆道：“三十年青春飞逝，她还想捉住一点尾巴。”

“是怪四空师怕吗？”

“当然不。”柳二呆道：“怎么怪得先师。”

“哦。”沈小蝶脸色微变：“听你这口气，好像该怪我师父了……”

“这怎么会？”柳二呆一怔。

“那怪谁？”

“谁都不怪。”柳二呆道：“只怪造化作弄人。”

“呆二爷，别说这些呆话了。”沈小蝶微微一笑：“还是赶路要紧。”

柳二呆只好点点头。

当下两人仍然循着那条羊肠小径走出莽莽苍林，折上了大路。

第三天，洛阳已在望。

洛阳为中州古都，洛阳的牡丹驰名天下。

但时序入秋，不是牡丹盛开的季节，柳二呆只想瞻仰一下白马寺，因为这是此第一座僧寺。

他也想一游北邙，听说北邙是人间鬼城。

事实上北邙只个大坟场，历代王公贵人，死后多殡葬于此，所以虽在白天，也有几分森森鬼气。

一传十，十传百，就传成了一个可怕的地方。

柳二呆的足迹从没到过洛阳，当然不知道人间鬼城在何处。

要想畅游一番，还得打听打听。

那知这天还没进城，城廓已在望，却有好几个人一路迎了上来。

“难得柳大侠光临，在下恭候已久。”为首之人，居然一揖到地。

骤然行此大礼，柳二呆不禁一怔。

“阁下是谁？”

“栖霞山中，曾蒙相救。”那人恭声道：“难道柳大侠忘了？”

“哦，莫非洛阳小益尝？”柳二呆终于想起来了。

“孟尝之称，有名无实，委实不敢当此美誉。”那人道：“在下正是龙怀壁。”

“龙兄如此谦虚，”柳二呆道：“果然不愧是位小孟尝了。”

“这是柳大侠过奖。”

“不过龙兄所说有名无实，鄙人颇有感触。”柳二呆道：“好像正是说的柳某人。”

“这……”龙怀壁怔了一下。

“当时柳某人确有救龙兄之意，可惜未能如愿。”柳二呆道：“因此……”

他话到此时，忽然发觉后面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

这当然是沈小蝶，显然是不让他说下去。

“柳大侠此言，叫在下好生难解。”龙怀壁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是……”

“真正救援龙兄的并非柳某人。”因为话已出口，他不能不说下去。

“这个……”

“龙兄莫非不信？”

“是的。”龙怀壁道：“在下委实难以置信。”

“是怀疑柳某人说谎？”

“在下不敢见疑。”龙怀壁苦笑了笑：“柳大侠绝非说谎之人。”

“这不很矛盾吗？”

“是的。”龙怀壁皱了皱眉，似觉答覆甚感为难：“在下如在云里雾中。”

“这样说来，龙兄倒是急欲解开迷雾了？”

“但望赐教。”

“好，事情是这样的……”柳二呆说到此时，后面的衣角又被拉了一下，他微微一笑，继续道：“那夜解救龙兄和会稽萧兄之人，的确不是柳某人，但此人行侠不欲人知，因而冒用柳某人之名。”

“哦，那位是……”

“鄙人不是说过吗？他是位当代侠隐，不求闻达。”柳二呆道：“龙兄若是追根究底，不但不是报答之道，反而会引他不快！”

“是是是，在下多此一问了。”龙怀壁很是识趣，也笑道：“柳大侠请。”

“龙兄是说……”

“柳大侠既然到了洛阳，在下该尽地主之谊。”

“好，好。”柳二呆忽然大笑：“若是到了洛阳不扰扰龙兄，柳某人也脸上无光。”

“在下也不成为小益尝了。”龙怀壁也笑了。

于是柳二泉介绍沈小蝶，小孟尝龙怀壁神色之间，表现出肃然起敬。

看来他早已领会，柳二呆所指的这位当代侠隐是谁了。

接着他也介绍了几个随行之人，看来都是颇负盛名的中州豪侠。

“是了，”柳二呆忽然问道：“龙兄怎知柳某人来到洛阳？”

“在下本来不知，但昨天有位朋友刚好到此。”

“是谁？”

“华山神拳太保孔刚。”

“哦，原来是他。”柳二呆道：“此人勇猛刚直，朴实无华，的确是条汉子。”

“嗯。”龙怀壁点头道：“柳大侠慧眼识英雄。”

“龙兄休得一再谬赞，其实柳某人算得什么大侠。”柳二呆道：“过誉之词，委实汗颜。”

他是的确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并没如此伟大。

“这是柳大侠过谦。”龙怀壁道：“其实这也并非在下一人之词……”

“这怎么说？”

“柳大侠以一介书生，一举歼除了江南恶霸齐天鹏，继之又力挫当代枭雄封八百，阻遏了他为祸江湖的图谋，因而天下豪杰齐慕风采，皆以一睹柳大侠为荣，在下委实没有过誉。”

“好了，好了。”柳二呆笑道：“其实诛杀齐天鹏，力挫封八百，也并非柳某人一人之力。”

“这……”

“还是那句老话。”柳二呆道：“有人功成弗居，柳某人却落得独享美誉……”他话到此时，眼角忽然瞟向沈小蝶。

沈小蝶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其实这也是实情，在金陵白玉楼上，若不是沈小蝶打翻了那两只瓷盘，他未必能一剑得逞，至于在铜雀别馆，搅翻封八百的虎窝，几乎全是沈小蝶策划之功。

龙怀壁意外地没表示意见。

显然，他已明白柳二呆隐隐所指，聪明人一向是不追根究底的。

龙怀壁当然是个聪明人。

他号称小益尝，坐镇洛阳，对于一般江湖动态，自是了如指掌，在金陵白玉楼杀齐天鹏，可以说成偶发事件，至于在铜雀别馆对付封八百之事，江湖上业已知之甚详，有谁帮了柳二呆？

何况这个奇女子就是沈小蝶。

“柳大侠，此地不是谈话之所，且请进城。”龙怀壁向路旁柳林里招了招手。

只见几名青衣仆从，打从柳林里牵出几匹马来，居然还有一顶丝绒软轿。

这项轿当然是替沈小蝶准备的。

“龙兄。”柳二呆笑道：“你真不愧是小孟尝，居然想得如此周到。”

“待客之道，理应如此。”龙怀壁说。

于是骑马的上马，坐轿的登轿，进得城来，已是万家灯火。

洛阳是座繁华的城市，但柳二呆不习惯这种繁华。

小孟尝龙怀壁是个热情的好主人，柳二呆也不习惯被人奉为上宾。

他不但淡泊名利，也讨厌世俗的酬酢。

更难忍受的是，一天一小宴，两天一大宴，每当宾客云集，他就成了众目所瞩的焦点。

当然，他很感激小孟尝的盛情款待，却难耐这种烦嚣的应酬，也听不惯一叠声的恭维。

于是，在第五天他就告辞了。

临别之时，小孟尝殷殷致意，并且带送一份厚礼，那是金元宝四个、白银一封，另外还有珠花一对、玉镯一副、珍珠项炼一条。

这些女人首饰，当然是给沈小蝶的。

柳二呆硬是不收，自称一路盘程有余，用不着这么多财物。

在争得面红耳赤之后，沈小蝶只好选了一对珠花，柳二呆也从那封白银中取了一小锭。

小孟尝无可奈何，也就罢了，但随即吩咐仆从，选了两匹骏马。

“柳大侠，沈姑娘。”他说：“此去路程，关山险阻，有了这两匹马……”

“这……”柳二呆仍有推辞之意。

“不，这只是借用。”小孟尝情急说道：“两位回转中原，再过洛阳，还了在下就是。”

事实上也的确很需要这两匹马，要不然数千里跋涉，脚都会磨起茧来。

但送行之宴，在柳二呆的坚持下也就免了。

于是一人一骑，悄然出了洛阳。

柳二呆有过一次经验，耽心江湖人物继续跟踪，出了洛阳，一路街枚疾走。

时序已入深秋，出得关外，气候起来越冷。

此行的目的是南祁连，也就是天山南路，中间有一段地方，是当年的古战场，一路秦城汉堡，晓角寒沙，极目荒凉。

好在两人并路而行，说说笑笑，指点山川景物，旅途颇不寂寞。

这天，终于接近了山区。

“呆二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小蝶替柳二呆改了这个称呼。

“什么事？”柳二呆也不在意。

“你难道也不问问，”沈小蝶道：“我们来到这祁连山是干什么的？”

“你知道就好啦。”柳二呆笑笑。

“这才妙呢，”沈小蝶道：“居然糊里糊涂就跟了来，要是我把你卖了呢？”

“卖我？”

“说不定你还替我点银子呢！”

“可借你错过了机会。”柳二呆笑笑：“中原富豪之家多得是，你不打主意，如今在这苦寒之地，谁出得起好价钱。”

“唷！”沈小蝶咯咯笑了起来：“还争身价呢！”

柳二呆也笑了。

“怎么啦？”沈小蝶忽然正色的道：“看你满不在乎的样子，难道真的不想知道？”

“谁说不想。”柳二呆道：“想得要命。”他终于说了实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小蝶说。

“不远万里，餐风露宿，来到这祁连山。”柳二呆道：“这事情谅也不小。”

“事情的确不大，却是我应该来的。”

柳二呆在听。

“你知不知道，”沈小蝶道：“我师父还有位嫡亲的姐姐。”

“哦？”

“就是大孟。”

“江东二孟，谁都知道。”

“对啊，就是她。”沈小蝶忽然神色一黯，幽幽道：“我叫她大师父。”

“大师父？怎么用这种称呼？”

“你不知道，我原是个孤儿。”沈小蝶凄然道：“大师父和小师父合力抚养成……”

“好，好，别提这些了。”柳二呆不愿触起她的伤心往事：“只说现在。”

“大师父死了。”

“哦？”

“自从四空师伯仙逝之后，大师父痛不欲生，决心相从于地下，不饮不食，终于绝食而死。”

这宗凄艳缠绵的往事，倒是鲜为人知。

“这不是死了很久？”

“五年了，就死在这祁连山。”

柳二呆也不禁黯然神伤，一时情绪起伏，久久难以自己。

“当时我师父……对了，我说的是小师父。”沈小蝶继续道：“我师父也无意于人世，只因我当时年纪还小，学艺末成，所以……”

柳二呆不胜唏嘘。

“现在你明不明白，我来祁连山为了什么？”

“你是……”

“收拾大师父的骸骨，归葬栖霞。”沈小蝶饮泣道：“等到小师父百年之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可以听得出来，“江东二孟”死要同穴。

“哦。”柳二呆道：“我明白了。”

“这是我的本份。”沈小蝶道：“只是亏了你，陪我跑了这远的路……”

“小蝶，你说错了。”

“错了？哪里说错了？”

“你想想看，”柳二呆叹息说：“看在先师的份上，我也不算外人。”

“这倒不假，你的确应该尽点心力。”

“所以我就跟你来了。”

“别胡说。”沈小蝶道：“你当初怎知我是来收拾大师父的骸骨？”

“我当然不知道。”柳二呆道：“但我却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你跟先师必有某种渊源，而先师当年的事迹，我也听到了许多传说……”

“是关于我大师父和小师父的事吗？”

“是的。”

“可惜往事已成烟。”沈小蝶叹了口气：“这些传说也会慢慢淡了下来的……”

“不，还有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沈小蝶一怔：“你说什么？”

“哦。”柳二呆道：“我是说‘江东二孟’继起有人，有你沈小蝶，至于先师四空先生，也还有我这个不成材的弟子。”

“这又怎样？”

“我们两个永远联起手来。”

“永远？你说永远？”沈小蝶脸上一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柳二呆怔了一下。

“说不出来是不是？”沈小蝶笑了，揶揄的道：“说这种话还没到时候。”

没到时候？必然有到时候的一天。

这显然是种暗示。

“好。”柳二呆笑道：“倒时候再说。”

山区人烟稀少，两人在入山之前就备足了干粮饮水，以及马料。

好在有这两匹马，要不然真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这天入山渐深，极目望去，但见群山纠结，乱石崩云，山势越来越峻，道路也越来越崎岖。

“小蝶。”柳二呆忽然勒马问道：“你大师父的骸骨到底在哪里？”

“在一座尼庵里。”

“尼庵？”

“是的，名叫慈云庵，庵里的主持就是莲花师太。”沈小蝶道：“大师父是她的方外之交。”

“你来过吗？”

“小时候来过。”沈小蝶道：“但景物依稀，确实的地方已不甚记忆了。”

“这可糟了。”柳二呆道：“这偌大的山区纵横千里，到哪里去找？”

“不难，我带有地图。”

“图？”柳二呆道：“就是被江湖上那些贪心病狂之徒认为是藏宝地图的那幅吗？”

“正是。”

“好，快取出来瞧瞧。”

于是两人一齐下马，选了路旁一块平整的山石，将那幅草图展了开来。

草图上绘的是山形道路，几座比较突出的高峰，则有特别标示，也定好了方位距离。

图侧还有文字注记，一目了然。

群山中有个三角形的记号，线条较粗，沈小蝶指着说：“这就是慈云庵。”

柳二呆举头望了望昏黄的日影，四顾群峰，打量出正确的方位，然后移了一下草图。

“小蝶。”他说：“我看不看得出我们此刻在图上的位置？”

“在这里。”沈小蝶指指图上一条弯曲的线条。

这条线是代表一条小径。

“对了。”柳二呆道：“看来距离慈云庵已经不远，快马兼程，半日可到。”

“那就赶一程吧！”

“好。”

几十天的跋涉奔波，终于到了地头。

沈小蝶叠好那幅草图，揣入怀中，两人重又踏镫上马，折转向北。

约莫驰行了两个时辰，道路渐见平坦，山色也渐见青葱，居然还隐隐听到流水淙淙之声。

在边陲穷荒之地，这是很少有的景象。

“莫非到了？”柳二呆一勒马疆，望了望沈小蝶。

“好像是的。”沈小蝶目光四下一转：“这里的景物我似乎很熟。”

“你那时多大年纪？”

“大约五岁不到。”

“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柳二呆话到此时立刻住口。

五岁不到就成了孤儿，还是不提的好。

此时天色渐晚，一轮昏黄的日影，沉落在左面的万山丛中，暮霭也渐渐锁合了后面的山口。

“镗……镗……镗……”右面的山场里，忽然传来几响钟声。

钟声清越，飘垂四野。

“到了，到了。”沈小蝶欣然叫道：“这钟声我十几年没听到了，听起来还是这般亲切……”

看来她童年时期，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日子。

当下策马缓行，两人一先一后，折入一条幽径，但觉龙吟细细，奇[-]书[-]网凤尾森森，像是别有天地。

莲花师太年高七十，依然健在。

这老尼似是养生有术，不但面色红润，而且双目开阔，居然炯炯有神。

听得沈小蝶到来，她显然意外地有份惊喜。

沈小蝶又介绍了柳二呆，当然说明了他就是四空先生的嫡传弟子。

“老尼看得出。”莲花师太慈蔼得像朵详云：“像煞了当年的四空。”

“弟子不敢比拟先师。”柳二呆道。

“敢不敢是回事，像不像又是回事。”莲花师太强调自己的看法。

“弟子哪点像？”

“佛曰不可说。”莲花师太目视沈小蝶，然后微微一笑。

聪明人应该想得到，她不肯说的是什么。

沈小蝶和柳二呆无疑都是聪明人，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同时脸上一红。

莲花师太对沈小蝶显然有份关注，也有份慈爱。

她拉着沈小蝶左看看，右瞧瞧，啧啧赞赏，不住的点头称好。

“蝶儿，出落得真像你师父。”

“真的？”沈小蝶道：“是大师父还是小师父？”

“一样，都一样。”莲花师太道：“你大师父和小师父本就难分轩轾。”

“可惜武功不济。”沈小蝶忽然眼珠一转：“比两位师父差得远。”

“哦？”

“还望师太指点。”

“好哇，小丫头，你越来越精。”莲花师太大笑：“居然打起老尼的主意来了。”

“师太慈悲嘛！”沈小蝶盈盈稽首。

“好吧。”莲花师太正色道：“不过不在此时，先去历练一下再说。”

“那要等到几时？”

“放心，老尼答应了就算。”莲花师太道：“莫看老尼已年登七十，还不打算回归西土。”

沈小蝶心知莲花师太一言不二，当下暗暗高兴。

柳二呆这才知道，这位老尼原来是位世外高人，一种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当日晚斋过后，各自安歇。

第二天，沈小蝶和柳二呆商量了一下，便打算收拾起程，返回中原。

慈云庵的后山有座塔，名叫灵谷塔。

大孟的骸骨就存放在这座塔里，其实也并非什么骸骨，只是一坛骨灰。

美人成黄土，红颜已化灰。

沈小蝶跪地焚香，祷告了一番，一时悲从中来，不禁泪如泉涌。

柳二呆神色一黯，也不由得跪了下来。

然后两人将那坛骨灰请出塔来，沈小蝶早就备好了一个黄包袱，紧紧扎住，缚在背上。

中午时分，辞过莲花师太，离开了慈云庵。

轻骑熟路，回程自是比较容易。

那知第二天跟着就要出山，忽然风波骤起。

原来山区难寻宿处，经过整天奔驰。人疲马乏，黄昏时分，两人选了个林木僻静之处，用过干粮饮水，准备先打个盹儿，等到明月东上，继续登程。

两人都是背倚山石，盘膝跌坐。

沈小蝶早已卸下那个黄包袱，紧紧的拥在怀里，酣然入梦。

柳二呆也正处自迷迷糊糊，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骏马通灵，必是发现了警讯。

他一惊而起，睁目看去，只见正好有个黑衣人，蹑手蹑脚的扑近了沈小蝶。

马嘶突起，那人也是一怔，忽然探手如电，直向沈小蝶怀中抓住。

目标好像就是那个黄包袱。

沈小蝶虽然香梦正浓，但毕竟是个练武之人，当然不会浑然无觉，就在她星目微张之际，已发现一只毛茸茸的手，抓了过来。

她没有惊叫，无声无息的一个翻身，闪了开去。

这一招很厉害，连那个黑衣人都大感意外，因为十拿九稳的一抓已落空。

落空不说，还招来了狠狠的一剑。

柳二呆大喝一声，一溜寒光已如惊虹掣电，挟轻雷之声飞泻而到。

黑衣人吓了一跳，却忽然身子一缩，就像个滚地葫芦般翻了出去。

缩得小，几乎缩成了一团。

滚得快，倏忽己在两丈以外。

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功夫，但当他长身而起之时，却赫然是条魁梧壮汉。

“你是什么人？”柳二呆挺剑叱问。

“别问这个。”黑衣人面目黧黑，目光灼灼：“先交出这个黄包袱再说。”

“黄包袱？”沈小蝶道：“你要这个干吗？”

“别罗罗嗦嗦。”黑衣人像是有恃无恐，冷冷道：“要就是要。”

柳二呆抡剑冷笑。

“就算要，也要说个理由。”沈小蝶按住性子：“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她显然有点奇怪Qī.shū.ωǎng.，这个人为什么要她大师父的骨灰。

“不知道。”黑衣人说。

“不知道？”沈小蝶越发惊奇。

“我知道。”柳二呆面向那黑衣人：“你以为这里面必是奇珍异宝，对不对？”

“没错。”黑衣人道：“你们两个身怀藏宝图。来到这个祁连山区……”

“原来如此。”沈小蝶笑了。

“你笑什么？”黑衣人睁目喝问。

“你也不想想，”沈小蝶道：“我们千辛万苦，弄到这批宝物。怎肯轻易给你。”

“不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小蝶已把那个黄布包袱重又缚在背上，顺手抽出剑来，故意说道：“除非你能杀了我们。”

“杀了你们，嘿嘿。”黑衣人脱口叫道：“你说对了，我家公子正有意。”

“你家公子？”柳二呆沉声道：“是谁？”

黑衣人忽然不响，目光溜溜。四下转了一转，蓦地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锣，当当当，敲了三下。

锣声一起，四面八方立刻人彤幢幢，像是忽然从地缝山石中钻了出来。

黑乌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面小锣一敲，居然引出这许多人来，显然早已布置妥当。

“嘿。”柳二呆冷笑：“倒像个玩猴把戏的。”

他表情虽然很轻松，却也不敢大意，掉头向沈小蝶使了个眼色，登时两人背向而立。

黑衣人忽然身影一起，登上了一方巨石。

“别弄错了，这可是杀的把戏。”他捧捶一扬，手中那面小锣立刻当当当，一阵猛敲起来。

“卟，嗤，叭哒……”左右两翼的幢幢人影立刻蜂拥而至，长短兵刃不一，其中居然还有弓硬弩。

柳二呆和沈小蝶登时人影一闪，分头迎敌。

碰到这种情形，当然顾不得人命，柳二呆大喝一声，怒剑飞旋，在杂沓的人丛中兔起鹘落。

沈小蝶剑如灵蛇，上下飞舞，由于人潮如蚁，几乎剑剑中的。

片刻间，但见血雨纷飞，惨叫连连。

世上胆子大的人固然不少，不怕死的人毕竟不多，这批人原是一鼓作气，此刻眼见遍地横尸，没死的人也渐渐胆寒起来。

虽然仍在大声呐喊，却没人奋勇争先。

“上，一齐上。”站在巨石上的那个黑衣人猛敲着那面小锣，也叫破了嗓子。

柳二呆怒叱一声，忽然凌空飞起。

但见他人如轻烟，寒光电泻，斜刺里一掠数丈，冲上了巨石。

那黑衣人敲着小锣，一下子措手不及。

只听“夺”的一声，剑到血崩，直贯胸膛，连哼都没哼一声，人已翻落巨石，登时气绝。

为首的一剑毕命，其余的更是心胆俱裂，登时人影四窜，立刻作鸟兽散。

柳二呆跃下巨石，喘了口气。

“这可奇怪啊，”沈小蝶看了看横七坚八的尸体：“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死无对证了。”柳二呆摇头。

“不过我可以确定。”沈小蝶道：“此人只是帮凶，绝非主脑之人。”

“何以见得？”

“你不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家公子，要置我们于死地……”

“哦，对了。”柳二呆皱了皱眉头：“这公子……这公子是谁？”

“哈哈，就是本公子。”林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朗朗大笑：“姓柳的，你的记性好坏。”

这公子居然来了。

明月已上东山，清辉如水，洒遍了远山近林。

林木中话声甫落，只声履声沙沙，踏着满地落叶，出现了三条人影。

为首的一位华服少年，赫然正是逍遥公子。

前番那位绿衣少女业已不见，伴随而来的却是两个面目姣好，体态妖绕的紫衣女郎。

看来这位公子哥有了新宠。

“原来是你。”柳二呆眉头一扬：“刚才这些人都是你的指使？”

“正是。”

“可惜你失望了。”

“这怎么会。”逍遥公子不以为意的道：“死了这几个人，对帝王谷来说只不过九牛一毛。”

“帝王之谷？”

“就在此之下。”

“哦？对了，你是帝王谷的逍遥公子。”柳二呆耸肩笑道：“你是牛头还是牛尾？”

“此话怎讲？”

“你刚才说牛毛不当回事。”柳二呆沉声道：“要是柳某人力能斩牛头，断中层呢？”

“姓柳的。”逍遥公子脸色忽然一沉，冷冷道：“你嚣张得太过份了。”

“你不嚣张？”

“嘿嘿。”逍遥公子道：“你敢比拟本公子？”

“这真可笑得很，你凭什么这般狂妄自大？”柳二呆道：“论武功，你并无惊人之能……”

“什么？你敢小觑本公子？”逍遥公子怒道：“你可知道，千金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本公子乃是金枝玉叶，不像草莽匹夫，冒险犯难。”

“无聊。”沈小蝶忽然冷笑。

“这倒有趣。”柳二呆冷笑：“你坐不垂堂，却到了这种血迹斑斑之地；不想冒险犯难，却敢面对柳某人，你当柳某人这支剑只是摆摆样子的吗？”

“你的剑？”

“怎样？这支剑不够锋利？”

“嘿嘿，姓柳的，今夜死神照命，你再锋利的剑，也等于一块废铁！”

“哦？”

“东方庚辛金，西方甲乙木。”逍造公子念了两句怪话，忽然回头道：“金木大师请了。”

金木大师？这是叫谁？

“阿弥陀怫。”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宏亮的佛号，但见黄云飘飘，飞越林表，“笃”的一声，落在柳二呆面前一丈以外。

果然是个和尚。

这和尚胖头大耳，身披一袭黄色袈裟，稳稳的跌坐在一个大蒲团上面。

敢情他就是驾着只大蒲团飞掠而至？

这蒲团是块魔毡还是一朵祥云？

这种凌空飞渡的功夫，武林中不但从来未见，也闻所未闻。

柳二呆和沈小蝶同时不禁脸色一变。

如果这是左道魔法，两人没有解法之术；如果这是真功实学，两人绝对不堪一击。

和尚双目一闪，神光如电，紧紧的盯着那柳二呆和沈小蝶，不言也不动。

柳二呆心头泛起了一股凉意，掌心却在沁汗。

沈小蝶反瞪那和尚，以眼还眼。

不管怎么说，这和尚显然是个硬对头，武功之高，绝不在金无晷和杜七娘之下。

柳二呆忽然发了狠劲，狂叱一声，驭剑而起，寒光乍起，破空有声，直向那和尚分心刺去。

这是拼足了全力，扎扎实实的一剑。

他知道，形势已是如此，不能犹豫，也不能等待，要拼就得硬饼。

那和尚依然端坐未动，像是没有看到这支剑，但胸前的黄色袈裟忽然一鼓。

剑锋到处，像是触到了一堵墙。

柳二呆心头一寒，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直冲而来，硬生生被震得倒飘而起，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落在两丈以外。

当下一阵血气翻腾，几乎拿不稳马步。

强弱之势已明，要想凭这支青虹剑稍稍占点上风，显然已成梦想。

“大师。”远远站在一旁的逍遥公子，忽然扬声赞道：“果然绝世神功。”

和尚依然不响。

也许这种赞美之词他听多了，也听腻了。

柳二呆定了定神，调匀了呼吸，忽然一把抓住沈小蝶的手臂，叫道：“走。”

遇到这种强劲的对手，走是上策。

不走只有等死。

此刻也管不了那两匹骏马，当下两人一跃而起，直向山路奔去。

那知奔出不到一步，前面忽又笃的一声。

两人抬头一看，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那和尚居然就在这一瞬之间，业已凌空飞来，后发先至，端端正正的跌坐路中。

看来这和尚双足已残，但武功却高得出奇。

虽然他还没出手，对柳二呆和沈小蝶来说，却造成了一种极大的震撼。

打不过，走不掉，只有眼睁睁任人宰割。

和尚终于说话了，目光闪动，声如洪钟：“逍遥公子，快说，要活的还是死了？”

“这……”逍遥公子在考虑。

“活的？”

“不，死的就好。”逍遥公子道：“大师请留意，别坏了那个黄包袱。”

“黄包袱？”

“是，包袱里有贵重之物。”

“哈哈，这容易。”和尚狂笑：“佛爷杀人，连汗毛都不会断掉一根。”

“全仗大师神功。”逍遥公子很满意。

和尚依然端坐，却已缓缓抬起两臂，缓缓伸出一双肉掌，掌大如扇，但绝不像突然发掌的样子。

既没劲力，也没声响。

柳二呆虽然心跳加剧，却猜不出这和尚到底弄的什么玄虚。

反正事已至此，只好静观其变。

那知就在这片刻之间，忽然觉出不妙。

首先是柳二呆，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子已被一种强大的吸力牢牢吸住。

接着，沈小蝶也被吸住了。

两人一惊之下，开始运气挣扎，起先手脚还可以勉强活动，渐渐吸力越来越强，整个身躯已身不由主的缓缓向前移去。

由于内在的抗力，移动较慢。

但距离那和尚顶多不过一丈四五，两人都知道，等到那和尚伸手可及，准是送命的时候。

但已绝无生路，只有送命。

突然，梆梆梆，传来三响木鱼之声，一条淡青的人影凌空飞落。

“贼秃，还认得老尼吗？”

奇怪，就在这喝叱声中，柳二呆和沈小蝶忽然觉得吸力顿解。

这不消说，莲花师太来了。

“你……”和尚脸色顿变，笃的一声，连人带蒲团平地飘了起来。

“想走？”莲花师太冷哼一声：“老规矩，留下一宗东西。”袍袖一展，飞出一缕银虹。

银虹细如蛛丝，肉眼几乎难以辨认。

只听半空里一声闷哼，血雨洒下，掉落一条手臂，但黄云冉冉，却已飘过了林梢。

柳二呆扭头望去，已不见了逍遥公子。

“师太。”沈小蝶禁不住泪眼汪汪：“这一回要不是师太……”

“蝶儿，别哭了。”莲花师太神光湛然：“准备上路吧，贫尼打算明年一游中原。”

“真的？”

“顺便探望你小师父。”

“好，好。”沈小蝶不禁破涕为笑：“我替师太做几样好吃的素斋。”

“白吃吗？”莲花师太笑了。

“这……”

一场惊险过去了，但是柳二呆和沈小蝶犹有余悸。

两人再次别了莲花师太，趁着一路明月，连夜出山，半月之后，到了洛阳。

重逢小益尝龙怀壁，免不了又再扰了三天。

提起那两匹骏马，小孟尝坚决要再借一次，说好说歹推辞不掉，柳二呆只好领情。

渡过大江，已是九重阳。

栖霞山景物已变，丹枫如醉，一片火红。

两人并骑入山，沈小蝶目光一转，忽然问道：“怎么不回金陵瞧瞧？”

“瞧什么？”柳二呆道：“再去做呆子吗？”

沈小蝶笑了。

“我只想问问你。”柳二呆乘机道：“该说的那宗事，时候到了没有？”

“什么时候到了没有？”沈小蝶故作不解。

“上次你不是说时候没到吗？”

“真亏你还记得。”沈小蝶垂下了头：“这是大事，得问小师父。”

“问就问，”柳二呆道：“小师父若是不肯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厚脸皮！”沈小蝶羞涩一笑，忽然一抖马缰，纵马飞驰而去。

柳二呆大笑，双腿一紧，跟踪追去。

笃笃笃笃笃笃，急骤的蹄声，顿时划破幽谷的静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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