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翎雕》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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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劫

那一片片的黄！

那一片片的绿！

黄的金黄，绿的碧绿。

绿的是高粱棵，黄的是大麦地，这是北方大草原上的点缀，真的，一眼看上去，麦浪起伏，高粱连绵，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持的那一线处。

这，让人看在眼里并不觉得单调，相反地，在北方这粗犷、豪放的原野里，假如没有高粱棵、大麦地，跟那黄雾一般的蔽天风尘，它就不算是北方的原野。

花林烟草，细雨微风，吴侬软语，羞月云裳，这是江南，北方的原野跟江南的景致自然是不大相同，要不然何以区别南北。

在这片大原野里，有那么一条路，路面宽敞平坦，由天的这一边，延伸到天的那一边，其间过很多大山，穿很多叠林，越很多……总之，它很长很长。

它不属于官家，因为这一大片原野就不属于官家。

固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不知怎地，这一大片原野就不属于官家，它属于民间的某一家，而怪就怪在官家从不过问这片土地，是既不征税，也不纳租，官家的人甚至于离它远远的。

这条路，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万安道”。

顾名思义，那就是说走在这条路上，一切都是平安的。

“乾隆年，笑呵呵，一个制钱儿俩饽饽”，这是这年头流传北方的几句童歌、民谣，由这风句里，不难看出在这乾隆年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物价平稳而便宜，一个制钱儿能买两个饽饽，百姓日子好过，过得舒服，自然就笑呵呵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不平安的。

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只是指大体，实际上那个年头，那块地儿上却有不平安的凶险事儿。

剪径、打闷棍、劫镖车、拦行旅，甚至于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时有耳闻，屡见不鲜。

所以，人们都企求平安了。

那么，从某地去，最好走这条“万安道”，只要你在“万安道”上行走也好，骑马也好，坐车也好，绝不会有丝毫损失，盗贼他根本就不敢踏上这块地儿，就别提动你了。

万一有人动你一根汗毛，不要紧，你丢了什么，有人赔你什么，十天半月之内，你丢的东西一件不少地原璧归还，送到你跟前来。

那倒不是说这一路上有人保镖，没有，你绝看不见一个，可是就有人保你平安无事，一路顺风。

走这条路要花钱，但不多，无论老少，每人一个制钱儿，只给一个制钱，走吧，你放心大胆地走吧。

这不比走任何一条路划算？

固然，走别的路不必缴什么路费，可是仔细盘算盘算，半路上丢了东西，甚至于连命都保不住，跟一个制钱儿比比，哪个划算？

所以，这条路“生意”极好，好得让人眼红。

眼红归眼红，可是，从四阿哥宝亲王弘历，一变成为乾隆爷的头一年到如今，官家也好，武林侠义也好，江湖草莽也好，下五门、下九流的窃贼也好，就没人敢正眼看它一下。

然而，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说没问题，这种情形绝对能一直维持下去。

可是只有一个人，说今天就要出岔子……

“万安道”上，两辆高篷马车间隔约莫十丈地在缓缓驰动着，看上去，这辆马车却很别致。

瞧上篷那么高，车比普通的马车要大一倍，连套车的马都是四匹，这是为什么？

再看，马车那高高的车篷上，布着一层黄尘，那有砂，也有土，车一动就扑簌簌落下了一层，但没有用，这一层刚落下，另一层很快地就又布上了。

套车马不知是什么色的，总之你要不细看，那八匹马就像是当年山东第一好汉秦琼秦叔宝的那匹黄骠马，全是黄的，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天晓得，那也是砂跟土，一层黄尘。

车辕上是两个中年汉子，个头儿却挺壮，身上有黄尘，脸上、眉毛上全有。

车就这么向前驰动着，旅途枯寂，风尘之苦更难堪，下一站的宿头还不知道有多远，不说话那能憋死人，每辆车上那赶车的汉子，都在闲聊着。

聊着聊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那空着手的汉子，破口骂了起来，他两手猛然一阵拍了衣裳，恨不得把一身黄尘都掸掉。

“娘的，今儿个邪门里透着玄，风不算大，可尘土怎么这么重啊！土地爷也不行行好……呸！说着说着，一嘴砂土，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另外那执着鞭拉着缰的汉子，适时开了口：“老赵，吃这碗饭是天生的命了，就少抱怨，这条路咱们又不是走一天了，怎么个情形你还不知道么？走在‘万安道’上你还抱怨，那走在别的路上的人该怎么办呀！你要嫌苦，车里待着舒服去！”

“车里？”那姓赵的汉子两眼一翻道：“你他XX的这不是寻开心么？谁听说赶车不在车辕上赶车，缩到车里跟客人一起舒服去？车里大姑娘、小媳妇儿，男女老少挤得满满的，哪有我的座儿呀？”

他这话一点也没说错，后面那辆车不知道怎么样，这辆车可真挤得满满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男女老少都有，掀开车篷一角往里看，紧挨着车后坐着的，是四名彪形大汉，个个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长像粗犷剽悍，看上去怕人，一边各坐两个，就好像把门的门神。

没错，要真有点事，他四个还真管事，你瞧，他四个的胳膊比人大腿都粗，看样子壮得一巴掌能打死一条牛犊子，那还不管用？

他四个头戴“三块瓦”风帽，近领口的扣子都没扣，袖子卷着，腰里扎着一条宽皮带，脚下是鹿皮靴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总之看上去怕人。

可不是么？挨在他四个身边坐的那两个衣着讲究，模样儿像富商的老头儿，就一个劲儿拼命往这边挤，生似怕碰着他四个。

两个老头儿怀里各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搂得紧紧地，生似怕人夺了去。

再往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紧靠着车前坐的却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儿。

她，穿一身细布袄裤，一块纱布包着头，装束打扮很平常，但不平常的是她的人。

瞧，她约摸廿多岁，有点瘦，但瘦不露骨，那纤小的身躯，隐隐透射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高华气度，超人的气质，那双修长、白暂，十指尖尖的玉手，抱着一个小包袱，小包袱放在她紧并着的两腿上，绝不像那两个老头儿抱得那么紧。

再看她的娇靥，那张娇靥，吹弹欲破，虽然有点白，但那可能由于劳累，虽然有点憔悴，但那也掩不住她那绝世的风华，她清丽如仙，美绝尘寰，那排长长睫毛下的一双清澈、深邃的美目里，隐藏着无限的智慧。

任何人看她一眼，在惊为天人之余，目光会马上收回去，因为你会觉得她圣洁高贵，目光不敢有丝毫随便。

她要是看你一眼，你会觉得她那双目光像两把利刃，能透视你的肺腑，你整个的人。

她是这么个人儿，配上她那身朴实无华的装束，你更会觉得她像一株雪里寒梅，跟这些人坐在一起，尤其是跟那四个彪形大汉，你会觉得很不调和，油然而生怜惜之感，怕汗珠儿熏了她，也怕车里的一切沾辱了她。

她微闭着一双美目，像在假寐，四个彪形大汉之中，有两个瞅那两个老头怀里的行囊，有两个目光放肆地一直逗留在她脸上，可是她茫然无觉，清丽的娇靥上，笼罩着一丝丝寒霜般冰冷。

车里，没人说话，很静。

而车外那两个赶车的汉子的话声，却清晰地传进了车里，还用说么，听他俩的就够了。

听！

“咦！老王，你瞧，我说今儿个邪门儿里透着玄吧，可一点不假，半天空里那只鸽儿，怎么老在咱们头上盘旋呀……”

随听一个说道：“去你的吧，睁大眼睛瞧清楚了，那是鸽子么，那是雕，老雕，你没见过么？”

“咦，真的，这只雕怎么会是白的，怪了，我长这么大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可就没见过白雕……”

那大姑娘猛然睁开了一双美目，美目中闪漾着一种令人难懂的异采，她是像在想什么，突然，转眼望向四名彪形大汉，怪了，一直虎视的四名彪形大汉，这时候脸上的神色洋溢着一片不安，还有一丝丝惊骇。

深深的一眼之后，她收回了目光，目光是收了回来，可是，她轻皱黛眉，又像在思索什么。

车外的话声又传了进来。

“嘿！娘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没有弓箭，要不然哪，就学那唐朝的廖礼，一箭把它射下来带回去养着玩儿……”

“别他XX的吹了，就是有弓有箭，你会使么？”

吹牛的那个笑了，是窘迫的干笑。

但是刚笑没几声，那笑声突敛住了，随即换上了诧异而带着诅咒意味的话声：“这是他XX的哪个缺德鬼干的，在大路上堆这么一大堆石头，想干什么呀，让人翻车好看笑话，咦，瞧！那堆石头尖上还插着一根……一根鸟毛……还是白的……”

“娘的，准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堆的，没法子，停下车去搬吧，娘的，就别让我碰上……”

车停了，大姑娘的美目睁得更大了，显见地，她那双黛眉也皱得更深了。

再看那四个个彪形大汉，脸上的神色更见不安，惊骇之色也越见浓厚。

车头，车辕上那个中年汉子跳了下来，勒好缰，插好鞭，就要去搬石头，后面那辆车上传了话声：“喂！前面的，怎么回事，干什么停车呀？”

那姓赵汉子没好气地道：“问个鸟，想知道就爬过来瞧瞧！”

嘴里说着，他转身就要去踢那堆石头，只听一个清朗话声由路旁那一大片高粱地里传来了出来：“踢不得，谁敢动那堆石头，谁就马上躺在那堆石头边上。”

姓赵的汉子吓了一跳，一收腿，转眼喝问道：“谁呀？”

“我！”

随着这声“我”，高粱地里白影闪动，那一棵棵比人还高的高粱一阵晃动，从里面洒脱异常地走出了个人。

他，身材颀长，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说不出有多么潇洒、飘逸，背负着手，举止像个斯文的公子哥儿。

的确，单看那身材，那袭雪白的长衫，潇洒、飘逸的气度，他该是个罕见的俊汉子，美男儿。

然而，可惜不能往上看，他那张脸，色如淡金，黄黄的，没一丝血色，像正害着大病，鼻梁高高的，很挺，不相衬的是那张嘴，两眼眼神犀利，还隐射一种慑人之感，而不相衬的又是他那双残眉！

这么个人，这么一付长像，怎不令人惋惜，令人扼腕，连姓赵的汉子都怔住了，他瞪着眼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你是谁？”

白衣客转眼间已到近前，手从背后伸了出来，那只手，五指修长，根根如玉，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他反手一指，咧嘴而笑，好白好整齐的一口牙：“我是我，你不是骂堆石头的人？就是我！”

正愁找不着主儿哩，姓赵的汉子，一听这话，火登时冒了三丈高，原来瞪着的眼，瞪得更大了，往前猛然跨进一步，气虎虎地道：“好哇，原来这堆石头就是你……我还当是哪个熊孩子堆的呢，你这么大个人了，这是什么意思，快把这堆石头给我挪开，要不然……”

白衣客笑吟吟地道：“要不然怎么样？”

姓赵的汉子一卷袖子，发了横：“要不然我就揍人！”

“揍人！”白衣客笑了，摇摇头，道：“石头要挪你自己挪，我懒得动手，也没工夫给你废话，去叫你车里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下来……”

姓赵的汉子没说话，一听他不但不挪，说话还这么难听，抡起拳头就要揍人，而突然……

白影一点由高空射下，像飞星陨石，只那么一闪，姓赵的汉子“哎哟”一声，抱着头往后直退。

退了两步松手一看，天，不得了，手上有血，他脸色一变，立即叫了起来：“这……这只雕是你养的……”

白衣客微一点头，道：“不错，它是当世罕见的异种，产自‘昆仑’绝顶……”

姓赵的汉子道：“我不管它什么种，出在那儿，你叫雕伤人……”

“怪我么！”白衣客笑道：“谁叫你动辄出拳，先动手打人，老实告诉你，它没啄你的眼，已算是天大的便宜……”

姓赵的汉子一听这话跳了脚：“好哇！你……”

白衣客笑容一敛，目中寒芒暴射，直逼姓赵的汉子：“少废话，这‘万安道’上我第一次作案，我不愿伤人，你可别惹火了我，要不然我先让你躺在这儿！”

姓赵的汉子跟姓王的一听两字“作案”，脸上顿时变了色，只觉两条腿发软，混身打哆嗦，尤其姓赵的汉子，他被白衣客那一眼看得从脚底下冒冷气，机伶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朋……朋友，这，这是‘万安道’……”

“我知道！”白衣客冷然说道：“要不是‘万安道’，我还不在这儿作案呢，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万安道’从此改为‘不安道’去，叫他们下车去！”

姓赵的汉子刚一犹豫，白衣客冷然一句：“你可别惹我，自问有这石头硬么？”

手一挥，一扇子敲在石头上，天，那块坚硬的石头应手粉碎，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碎石乱飞。

姓赵的汉子吓傻了，姓王的汉子魂飞魄散，抖着两条腿就往车后走，白衣客陡然一声冷喝：“站住！你干什么去？”

姓王的汉子一哆嗦，脱口一声惊呼，白着脸道：“我！我去叫客人下……下车去！”

白衣客威态一敛，笑了：“那也一样，别怕，去吧！”

姓王的汉子到了车后，不用招呼，刚才的那一番话，车里听得清清楚楚，四名彪形汉子低着头首先跳了下来站向一旁，紧跟着男男女女扶老携幼都下来了，走在最后的大姑娘，她神色出奇的镇定，手里提着那个小包袱，下车第一眼就望向车前，入目白衣客那张脸，她先是一怔，继而很快地又恢复了镇定。

缩在车里打哆嗦，不肯下来的是那两个老头儿。

白衣客一句话：“不下车也可以，只问他是否愿意等到了地头之后，让人抬着下去！”

这句话吓人，也马上发生了效用，那两个老头哆嗦着忙下了车，白衣客笑了，往后车一摆手，道：“后面车上的人不用下来，我只要这一辆就够了。”

这个作案的怪，他竟然有个“够”字！后面车上的莫不立即暗中念佛。

白衣客背着手，迈着洒脱步，首先到了四名彪形大汉面前，一打量四名彪形大汉，笑问道：“我看四位这身打扮很眼熟，四位可是来自‘东北’？”

四名彪形大汉一脸畏惧神态，都点了点头！

白衣客紧跟着又问了一句：“马家的人？”

四名彪形大汉面露希企之色，忙又点了点头。

白衣客道：“知道我么？”

一名彪形大汉开了口：“您，玉翎雕……”

白衣客笑道：“不错，没想到我这个号能远传到‘东北’马家人的耳朵里，颇堪自慰了，阁下，我明白四位的来意，只是马大当家的不该出这么远的兵，更不该在这所谓‘万安道’上做案，假如这件事不是被我事先获悉，这两车的财物不但全没了，只怕命也会丢好几条，我现在告诉四位，事，我插手了，马大当家想要的东西我截下了，四位是回头还是继续往前走，我不管，可是我话说在前头，绝不许伤人，更不许侵犯妇女，要不然回不了‘东北’，四位打点着，别到时候说我事先没打招呼，话我说完了，四位后退！”

大姑娘一双美目盯得白衣客更紧，而且闪漾着异样的神色。

白衣客茫然无所觉，显然他是没想到这辆车里会有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美绝寰尘的人儿，同时，他也没留意看。

白衣客说完话后，缓缓地转向了那两个老者，他先望着那瘦瘦高高的一名，含笑问道：“老先生是‘保定府’的徐宝山徐老先生？”

老富绅打扮的瘦高老头，死命地搂着他那个包袱，白着脸，混身直打哆嗦，由于过度的惊恐，使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我作案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伤人，老先生不必害怕。”

瘦高老头心里似乎踏实了些，颤抖着点头说道：“是……是的，老……老朽正是‘保……保定府’的徐宝……宝山！你……大……侠你认……认得老朽……”

白衣客淡淡一笑道：“算不得认识，但我久仰，久仰徐老先生是‘保定府’的富绅大户。对某些事一掷千金而毫无吝啬，而每年冬帐，老先生却舍不得捐白银一两，可有这回事？”

瘦高老头儿徐宝山结结巴巴地道：“这……这……”

白衣客微微一笑，截口说道：“徐老先生这趟出门远行，是要到哪儿去？”

徐宝山道：“老……老朽要到‘锦州’去！”

白衣客道：“老先生到‘锦州’去是要……”

徐宝山道：“老朽是……是去看个朋友！”

白衣客笑道：“老先生不远千里，不避风霜，上‘锦州’只为看一个朋友，做为徐老先生朋友的……内心的感受可想而知……”

目光闪闪落在了徐宝山怀里那包袱上，接问道：“老先生这包袱是……”

徐宝山一惊，忙把包袱死命地搂了一搂，人也忙往后退了几步，颤声说道：“是……是……几件换洗衣裳……”

“那正好！”白衣客笑道：“我穷得没钱买衣裳，正愁我身上这件换不下来，没想到徐老先生带有换洗的衣裳，老先生，请把包袱给我。”

那只左手，缓缓地伸了出去，他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其色乌黑，不知是何物打造的黑指环。

大姑娘看在眼内，美目中又是一阵异采闪漾。

徐宝山机伶一颤，猛然往后退去，砰然一声，他撞在了马车上，没地儿退了，他身子往后滑，往后滑，突然，他跪了下去，苦着脸颤声哀求上了：“这……这位大侠，你行……行好，我……我……”

白衣客含笑说道：“徐老先生是‘保定府’知名的富绅大户，往往一掷千金都毫无吝啬，怎么如今舍不得这几件衣裳？”

徐宝山忽地口口了头：“这……这位大侠……大侠……”

白衣客截口说道：“徐老先生，拦车劫物，我在这‘万安道’上作案，怎称得一个侠字？徐老先生，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道是：‘万物有价命无价’，我不以为徐老先生把这件替换衣裳看得比命还重！”

徐宝山一大把年纪了，这句话能不懂？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缓缓地伸出双手，把包袱递了上去。

白衣客笑了，道：“这才是，徐老先生，命该比什么都重！”

他伸手要去接，就在这时候，四名彪形大汉中的一名，突然面泛狰狞之色，一声没吭地翻腕掣出一柄解腕尖刀，闪身扑了过来，别看他身躯彪形很笨重，行动起来却奇快如风，一闪身便到了白衣客身后，尖刀递出，猛力向白衣客后心扎去。

大姑娘眼比人快，她比别人先看见，也够镇定，美目一睁，她就要喊，她却仅是口齿启动了一下，没出声。

而，白衣客背后像长了眼，轻笑了声：“阁下，跟我来这一套，你还差得远，别眼红，给你！”

霍然旋身，左手往外一送，那包袱脱手飞出，砰然一声正好打在大汉的脸上，几件替换衣服包了个包袱，竟打得大汉鼻子迸血。

他那里刚“哎哟”一声，白衣客左掌一翻，劈手夺过了大汉右掌中的尖刀，然后拿扇的右手往前一递，手中折扇正点在大汉的小肚子上，大汉又一声“哎哟”，抱着肚子蹲了下去，天不热，可是他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另三名彪形大汉白了脸，却没一个敢动。

白衣客没正眼看他一下，端详了那把解腕尖刀一眼，摇头笑道：“真的，这种玩艺儿岂能伤人？”

他把折扇插在后领上，以右手两指捏住刀尖，然后缓缓地往里卷，刀是金钢打造，会断不会弯，但这柄百炼钢到了他的手里，却像一块和好的面，又像一个牛皮糖，被他卷了好几个弯。

另三名彪形大汉瞪大了眼，个个倒抽冷气。

大姑娘更看得黛眉一阵跳动。

突然，白衣客左手一松，“当！”地一声，那柄已不成其为刀的尖刀掉在了地上，然后他道：“看在马大当家份上，姑饶这次，把包袱给我拾起来！”

白衣客那一扇子恐怕不轻，要不然半截铁塔般大汉不会受不了这一下，抱着肚子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头上还直冒汗珠，他小肚子是真疼，可是他不敢不听白衣客的，强忍着疼拾起了地上的包袱双手递了上去。

白衣客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包袱，他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又转向了那身材略显矮胖的另一名老头。

他用了同样的手法，这矮胖老头儿也没敢多迟疑，很快地交出了抱在怀里的那个包袱。

白衣客只要了这两个包袱，对于排在矮胖老头儿身侧，那些衣着朴实的男女老少却没有动，最后，他到了大姑娘身前，大姑娘毫无惧态怯意，一双美目眨也不眨一下，紧紧地盯在白衣客那张脸上。

这时候，白衣客看见了她，而且看得很真切，很清楚，他有着一刹那的错愕与失神，旋即，他笑了，又露出一口隐射惑人光辉的白牙：“姑娘，请恕我唐突……”

大姑娘淡淡说道：“你别客气，此时此地，你就是杀了人，也没人敢说什么。”

白衣客显然惑于她的镇定，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现在才发现，姑娘跟他们有多么大的差别！”

大姑娘道：“是么？现在才发现，不嫌迟了些么？”

“不！姑娘！”白衣客更惊于她那不俗的谈吐，目光凝注，大姑娘毫无不安色地回望着他，他摇了摇头：“我不以为然，姑娘从哪儿来，贵姓？”

大姑娘道：“我是个路过的女客，你是个劫匪……”

白衣客眉锋皱了道：“姑娘，这两个字不妥，而且难听！”

大姑娘道：“我想不出适当的辞句了，你想得出么？”

白衣客皱眉而笑，微一点头，道：“好吧，就算是劫匪吧，姑娘请说下去！”

大姑娘道：“在这种情形下，我不以为有通姓名的必要！”

白衣客摇了摇头，道：“姑娘的胆子显然很大，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姑娘跟其他的人有很大的差别……”

大姑娘淡淡说道：“你大不了杀了我，其实，怕又如何？”

白衣客笑了笑道：“姑娘辞锋犀利，令人难以招架之感，我何忍？”

大姑娘眉梢儿一扬，道：“你可别轻薄……”

白衣客道：“我不敢，这是我心里头的话，我今年廿二了，廿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姑娘这么美……”

大姑娘娇靥微酡，叱道：“你敢……”

白衣客一叹说道：“姑娘奈何不愿听人心里头的话，好吧，我不说，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就是，姑娘……”目光一凝，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你也会武！”

大姑娘道：“你的眼力很高，我这身所学远不及你……”

白衣客笑了：“要不然姑娘早动手了？”

“不！”大姑娘道：“就是我的所学比你高，我也不会动手的！”

白衣客微愕说道：“姑娘，那是为什么？”

大姑娘道：“因为我怕脏了我这双手！”

白衣客目中陡现栗人的寒芒，这，看得大姑娘心头一震，而旋即，白衣客目中那栗人的寒芒又渐渐敛去，他笑了：“姑娘，一个姑娘家招惹劫匪，那是自找麻烦，的确，姑娘这双手白皙细嫩，滑腻晶莹，柔若无骨，根根似玉，令人爱煞，甚至有能为姑娘这双手而死之无憾……”

他缓缓伸出了左手，向姑娘那双玉手抓去。

他口齿之间已够轻薄，如今竟敢……

大姑娘怒泛眉宇，羞红了娇靥，怒叱说道：　“你……你敢……”

白衣客淡淡说道：“姑娘，一个不怕王法，不怕杀头的劫匪，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说话间他那只手已伸向姑娘的那双柔荑。

大姑娘沉不住气了，玉手一缩一挥，闪电向白衣客那只伸来的“禄山之爪”腕脉劈去！

白衣客笑了，手往后一缩，然后那么一翻，手背跟手心立即变了上下，说时迟，那时快，等姑娘明白他的心意，心里一惊要收腕时已经来不及了，“叭！”地一声脆响，姑娘那只玉手正好拍在人家手上，落在人家手掌心里。

白衣客可恶，他轻轻地握了一握，立即松开了。

他是松开了，可是姑娘一张娇靥涨得好红，黛眉高扬，美目圆睁，羞怒得说不出话来。

白衣客又笑了，道：“姑娘的所学不俗嘛，好险哪，要不是我应变快，手腕就废在姑娘手下了。”

大姑娘突然沉声叱道：“你敢轻薄……你可恶，占了便宜还……”

白衣客笑了笑道：“我仅是逗逗姑娘，没想到姑娘会动手打我！”

敢情他还有理，也真是姑娘家打人，把玉手往人手里送。

大姑娘想掉泪，可是刚强的个性使她忍住了，她不愿在白衣客面前示弱，猛然一跺脚，道：“你……你存心气我，嬉皮笑脸……可恶！”

霍然转过娇躯便要往车里走。

白衣客抬手拦住了她道：“姑娘，请留一步。”

大姑娘猛然转了过来，怒声说道：“你还要干什么？”

白衣客含笑指了指她那个小包袱，道：“我不敢厚彼薄此！”

大姑娘一怔，道：“怎么，你……你还想要我的……”

白衣客截口说道：“我本不忍心让姑娘有所损失，可是继而一想，无论谁在这条路上丢了东西，都会有人赔偿，所以……”

大姑娘道：“你可知道，我这包袱里东西是无法赔偿的。”

白衣客“哦！”地一声道：“价值连城？”

大姑娘道：“可以这么说，倒也可以说它值不了十两银子！”

白衣客诧异地道：“姑娘，我不懂！”

大姑娘道：“这是几件替换衣裳，你懂了么？”

白衣客目中异采一闪，道：“姑娘！我懂了，可是我不信！”

大姑娘道：“信不信由你！”

白衣客笑了笑道：“是的！姑娘，可是要不要也该由我！”

大姑娘又羞气了，双眉一扬，道：“或许女人家替换衣裳你也要么？”

白衣客微一点头，道：“我不说过么，不敢厚彼薄此！”

大姑娘美目猛然一睁，但旋即她敛态说道：“你真要？”

白衣客道：“姑娘！我说的话，向来都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大姑娘想起了他刚说的那个“美”字，脸又一红，道：“好！我给你，不过，你得据实答我一问，然后再跟我交换个条件！”

白衣客失笑说道：“姑娘，跟一个劫匪谈这些，该是闻所未闻……”

大姑娘截口说道：“你自己说的，我跟别人不同。”

白衣客微微一怔，旋即摇头说道：“姑娘很会拿话扣人，好吧，姑娘问吧！”

大姑娘目光一凝，道：“我记得你刚才说过这么一句：‘要不是“万安道”，我还不在这儿作案呢！’说过这句么？”

白衣客一点头，道：“不错！姑娘，我说过！”

大姑娘道：“有理由么？说给我听听！”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姑娘可认为自己是个信人？”

大姑娘道：“当然，我向来说一不二……”

白衣客道：“那么，姑娘，我已据实答过姑娘一问了，这第二问姑娘事先没明言，恕我不回答！”

大姑娘愕然说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问过你了……”

白衣客淡笑说道；“刚才姑娘问我可曾说过句真话，那不算是一问算什么？”

大姑娘一怔说道：“你好刁，好狡猾！”

白衣客道：“姑娘！这三个字用得不妥，我并不是没答姑娘所问。”

大姑娘没奈何了，美目凝视白衣客良久方始说道：“好吧，算我斗不过你，现在听我的条件，把你脸上那让人讨厌的面具拿下来，我马上……”

白衣客飞快接道：“马上把包袱给我？”

大姑娘芳心一横，暗咬贝齿，猛一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的条件……”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我相信姑娘是说一不二，言出如山似鼎的信人！”

抬手往脸上一摸，手里多了样东西，是那张奇薄如纸的面具，大姑娘忙看他的面貌，只一眼，她怔住了，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面具难看，色若淡金，他那真面目也未见高明，色如锅底，黑脸上，一双既粗又浓的短眉，满是纵横的刀疤，还有那数不清的麻坑。

良久方听大姑娘喃喃说道：“我不信，我不信，我……”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明知会吓坏姑娘，我这张脸摆在姑娘眼前，由不得姑娘不信，请拿过来吧！”他向着姑娘伸出了左手。

大姑娘呆痴而缓慢地把小包袱递了过去。

白衣客接过包袱，微微一笑，道：“多谢姑娘……”

立即转望其他旅客，摆手说道：“诸位请到后车去挤一挤，这辆马车让给这位姑娘单独乘坐了！”

众旅客哪敢不听，也如获大赦，忙纷纷往后车行去。

大姑娘讶然说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纯是好意，不是我不想跟姑娘同乘一车，姑娘大可放心，我只是怕他们沾污了姑娘。”

大姑娘道：“这么说，我得谢谢你……”

“不！姑娘！”白衣客道：“该感谢的是我，因为姑娘使我在这儿邂逅了姑娘。”

大姑娘脸一红道：“你还要……”

白衣客道：“姑娘！我说的是心里头的话，只请姑娘听这一次。”

大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我说什么心里的话，我也不要听！”

转身往车后行去，白衣客则转向姓赵的跟姓王的两名汉子道：“把石头搬开，上车赶路吧！”

这里姓赵的汉子跟姓王的汉子搬开了石头，刚上得车辕，大姑娘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你……你姓什么，叫……”

白衣客微微一笑：“我记得姑娘刚才说过，在这种情形下，没有通姓名的必要，姑娘请吧，有缘以后江湖上会再相见的！”

大姑娘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转眼间车驰动向前而去，姓赵的跟姓王的两名汉子拼命赶动马车，挥鞭赶马，把马车赶得飞快，生似怕白衣客变了主意。

马车走远了，白衣客从远远缓缓收回目光，投射在他那只握过人家柔荑的左手上，两眼之间很快地闪漾起一丝异样的神色，那神色，令人难以言喻，难以意会。

旋即，他摸了摸大姑娘那个小包袱，的确，软软的，那是替换衣裳，可是他没有打开看。

女人家的替换衣裳怎么能乱动，足见白衣客是位正人君子，他又把目光投向远处，远处，那一前一后的两辆马车又变成了两个小点，他突然一声轻啸，腾身掠起，比电还疾地向马车去的方向射去。

半空中，白影一点，跟着他飞掠而去……

第二章　心声

这一天，马车在一条大河边上停下，这河，纵贯“辽东”，当然人管它叫“辽河”！

“辽东”，这块地一直是统制东北的主要一角，远者不论，在明时候就是这样，明太祖洪武四年越喜峰口，以避暑于“辽河”上游，八年置“辽东都司”为“辽阳”。

洪武一向重视北疆，所以他得国之后，首封燕王棣于北京，封韩王于关原，封寒王权于大寒，封辽王桓于广宁，以把握大辽河的首尾及其战略据点，至此，辽河东西之地，尽在明朝控制之下。

到“清朝”这一朝，清太祖“萨尔浒”一役之后，筑界凡城于“抚顺”，攻下辽阳后，设经略公署，以为大本营。

实际上，辽东一带该是清朝的起源地，像“奉天”是清初的国都，城里有旧行宫，乾隆四十七年始成，藏“四库全书”三万六千册的“文溯阁”，清太祖的陵寝东陵，北陵（昭陵）等，都在这“辽东”一带。

这两辆马车的停处，远离城镇，也不是渡头所在，根本就是“辽河”岸边的荒郊旷野，渺无人烟。

可是在这不是渡头的荒郊旷野所在，辽河岸边，却停泊着一艘双桅大船。

这艘双桅大船不同于一般漕运船只，看上去极豪华，极气派，别的不说，单那船舱的雕花巨窗，舱门口垂着的那付硬是一颗颗细小珠子编成的珠帘，就是寻常船只所没有的。

再看那高高的两根船桅上，前面一根顶端挂着一面黑色的三角小旗，小旗迎风招展，隐隐可以看见旗上闪动着一条白色的龙。

后面那根船桅上，则悬挂着两盏大灯笼，大白天里没点燃，可是那两盏大灯上写着斗大一个字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郭”字。

如今，一块跳板由船舷上直搭到岸上，船头跟船尾，各站着四名身穿黑衣的英武精壮汉子。

跳板的这一头岸上，站着个身材颀长，俊美无须的英武中年汉子，他，垂手肃立，一片恭谨神色。

马车停稳，车后下来了大姑娘，她这里下了车，那双桅大船的船舱珠帘掀动，从船舱里并肩走出了两个人。

这两位，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更难得像一对金童玉女，男的，是位剑眉星目的美少年，身穿白袍，头戴金冠，举止洒脱，气度高华，论相貌，他不亚于潘安、宋玉，看打扮，他像温侯吕奉先。

女的，是位美艳少女，身穿宽袖高领小袄，一袭八幅风裙，脚上是一双绣花鞋，一排整齐刘海下的那张娇靥，艳若桃李，足使百花失色！

这两位，并肩行出船舱，一前一后地快步走下跳板，老远地便齐声喊道：“霜姐！”

然后，美少年快步迎上，那美姑娘娇躯轻闪，则像一只凌飞燕般，一下子扑进了大姑娘怀里，在大姑娘的香怀里揉动着娇躯，噘着鲜红的小嘴儿撒了娇：“霜姐，想煞人了，你要再不来，我可要禀明爹找你去了。”

大姑娘爱怜地笑了：“这不是来了么？瞧你，这么大的姑娘，还跟霜姐……对了，站稳了，让霜姐仔细瞧瞧！”

她轻轻地把美姑娘推离了香怀，美目眨动，上下只一打量，檀口中立即啧啧有声地甜美说道：“哎哟，二妹，一年不见出落得简直天仙化人，瞧，这付娇美的模样儿我见犹怜，就别提那些……”

美姑娘一跺绣花鞋扭了纤腰：“不来了，霜姐刚到就损人，人家想你都快想疯子，忍心么，怎么好意思呀！”大姑娘没说错，那付娇美模样儿的确爱煞人，能看直人的眼。

大姑娘似乎也着了迷，凝望着美姑娘，美目舍不得眨动一下，她笑着道：“二妹，霜姐总不会损人，说的可是心里的话！”

美姑娘美目微横，笑了。

美少年眼看着姐妹俩亲热完，这时候瞅着机会忙叫道：“霜姐！”

大姑娘美目微抬，－含笑说道：“‘温侠’，冷落你了，是不？”

美姑娘赧然而笑旋即敛去笑容，道：“六叔跟六婶儿几位老人家安好？”

大姑娘也庄了容，道：“几位老人家都安好，大伯跟大伯母几位也安好？”

美少年道：“谢谢你！霜姐，几位老人家都安好，快一年不见了，霜姐也好？”

大姑娘两手一伸，笑道：“瞧，我还不老样子么？”

美少年星目凝注，怔怔地看着她道：“不！不一样，霜姐越来越美了！”

大姑娘微微一怔，“哎哟！”一声道：“小鬼头，这是谁教你的，怎么，还打霜姐的趣，下次不许……”

美少年红着脸道：“霜姐！我不小了，今年整廿了，你怎么老把人当成小孩子？”

大姑娘道：“怎么不？我大你四岁！”

美少年道：“也只不过那么四岁！”

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二十四岁的姑娘，已经算是老了。”

美少年双眉微扬，道：“在我眼里，霜姐永远不……”

“哎哟！”美姑娘突然嗔了一声，插了口，微皱着眉锋道：“你两个有完没完呀，干什么老站在这儿说话呀，那船舱是干什么的，快上去吧，人家腿都站酸了！”

美少年带着埋怨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姑娘抬手在美姑娘娇嫩的小脸上拧了一把，随即拉着她的手，笑道：“敢情又冷落你了，走！船上去！”拉着美姑娘向那艘双桅大船行去。

站在岸边跳板旁的那英武中年汉子立即躬下了身躯：“见过姑娘，您安好！”

大姑娘忙浅浅答了一礼，含笑说道：“念月叔您这是折我，老人家安好！”

“谢霜姑娘！”英武汉子垂着手，恭谨说道：“他老人家这多年来蒙老神仙恩典，一直很安好！”

大姑娘道：“我有快两年没去给老神仙请安了，过些日子我会去的，顺便去看看老人家！”

英武汉子一欠身，道：“谢霜姑娘！”

大姑娘说了声：“别客气！”拉着美姑娘踏上跳板登了船，美少年走在最后，临上跳板的时候，他向英武汉子道：“念月叔，已经接着霜姐了，咱们回去吧！”

英武汉子欠身应了一声：“是！少主！”

这里三个人进了舱，那里吆喝声中，抽板起帆，双桅大船缓缓撑离了岸边。

豪华、气派的船舱里坐定，一双青衣美婢走过来盈盈施礼，美姑娘却向一双青衣美婢问道：“银耳炖好了没有，趁热让霜姐喝点儿！”

两名青衣美婢应了一声，双双退向舱后。

这里，大姑娘开了口：“怎么，咱们这就回家去？”

美姑娘道：“可不！难道霜姐还想上哪儿瞧瞧去？”

大姑娘微笑摇头，道：“不，只是随便问问，我巴不得快给大伯、大伯母三位叩个头，请个安去！”

美姑娘道：“恐怕霜姐这心愿一两天内难以得偿，爹出门去了。”

大姑娘美目略一眨动，道：“怎么，大伯出门去了？上哪儿去了？”

美姑娘道：“上‘长白’去了，过些日子不是老神仙的八十整寿么，爹听说‘长白’出了只千年参王，爹预备把它捉来当做寿礼呢！”

大姑娘惊叹说道：“千年参王！哎哟，功能益寿延年，怕这不是最名贵的寿礼，二妹，听说参上千年就通了灵，可不容易捉啊！”

美姑娘一噘小嘴儿道：“可不是么？我要跟爹去，爹就不让，说什么危险哪！这么大姑娘家，不许整天往外跑呀，总是那一大堆，恼死人了，如今想想，幸好我没去，要不然就接不着霜姐，便宜哥哥一个人了！”

大姑娘笑了，道：“二妹！大伯说的没有错，听说通灵的参都有毒猛之物守护着，自从有采参这一行起，到现在不知有多少采参的人丢了命，那是够危险的！”

美姑娘又噘了小嘴儿，道：“凭咱们郭家的绝学，还会怕什么毒猛之物，霜姐怎么也跟爹一样？东怕，西怕，这顾忌，那顾忌……”

美少年突然插了一句：“你永远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

“你呢？”美姑娘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净说人家瞧不见自己，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天到晚就知道不服这个，不服那个，想斗这个，想斗那个，你不是说要去斗那只鸟儿么？怎么不去呀，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家，须眉七尺昂藏躯，胆还不及我这女儿家呢！”

美少年扬了扬眉道：“妹妹，你可别……是我不去么？忘了，那天说一句就惹来爹一顿臭骂，我还敢提么？你放心，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找他斗上一斗的！”

美姑娘冷笑说道：“斗，谁都能找他斗上一斗，只是斗过斗不过……”

美少年眉梢儿扬得更高，道：“我把他看做跳梁小丑，充其量他不过是个下五门的贼，他要能接下三招郭家绝学，我马上……”

美姑娘道：“怎么样呀？”

美少年道：“我马上自断双手，然后跳到‘辽东湾’里去！”

大姑娘眉锋一皱，道：“干什么呀，大弟，这么严重么……”

美姑娘像只百灵鸟，接着话锋说道：“你可知道，霜姐，那只鸟儿呀，咱们姑娘家倒没什么，他们这些男人家呀，差点没被气死，听说那只鸟儿出道不过一年，纵横武林，睥睨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江湖上的人一听见他真能吓破苦胆，他神气得不得了，听说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一身所学呀，就别提有多高了，只可惜是个到处作案的贼，官家到处悬赏缉拿，闹得满城风雨，天下不安，可就他神出鬼没，连衣角也摸不着他一下！”

大姑娘“哦！”地一声道：“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奇才能人？真有这么神气么？”

美姑娘道：“他呀，神气着哪……”

大姑娘心里突然一跳，忙道：“二妹，你说什么鸟儿的，是……”

“就是他呀！”美姑娘道：“他养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通灵异鸟神雕，他没名没号，所以江湖上的人给他取了个号，管他叫‘玉翎雕’！”

大姑娘心里猛然一阵乱跳，只觉得脸上有点烫烫的，忙轻“哦！”了一声，道：“玉翎雕……好美好神的号……”

美少年突然说道：“霜姐，这个号是够美，也够神，可惜人却不怎么样，他是个贼，是个盗，听说人也长得奇丑无比！”

这两点，大姑娘也亲眼看见过，可是从那时候起，她就不相信他是个贼，是个盗，更不相信他会长得那么丑，她想为他辩护，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忍了下去，她像是怕被人窥透她心里的秘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在路上，我也听人说起江湖上出了这么个人，只是我听说他是个义贼、侠盗……”

美少年哼了一声，哂然说道：“义贼？侠盗？霜姐可以多问问，十个人之中这么说的恐怕只有一个，而这个人可能就是他本人！”

大姑娘忍不住又想辩，因为她亲眼看见他拿的是不义之财，惩的是不仁之富，后面那一辆车，他动也没动，对自己，那似乎不能叫劫，应该叫戏弄，不是么，他就这么可恶，大姑娘的脑海里，至今还有他那洒脱、飘逸的举止，气度、颀长的身材，还有那一口令人心跳，看着也着迷的好白好白的牙。

可是，话到嘴边，大姑娘他又忍了下去，她只轻轻“哦！”了一声，没说话，而旋即她又开口，问道：“有人见过他么？”

美少年笑道：“霜姐是怎么了？当然有，要不然谁会知道他奇丑无比呀！”

说得是，大姑娘也自失笑，笑了笑之后，她道：“咱们郭家的人呢？”

美少年摇头说道：“那倒没有，要是咱们郭家的人碰见过他，他就神不起来了，恐怕江湖上早就没‘玉翎雕’这一号了！”

大姑娘道：“为什么咱们没人去管管？”

美少年道：“怎么没有，我就看不过，气不过，想管，爹不让管，想斗，爹不让斗，那天爹在骂我的时候说得好，咱们的目的不在此，你知道为什么我跟你几位叔叔不在大漠侍奉你爷爷么？为什么都搬出来散居各处？这是你爷爷的意思、你爷爷的令谕，你看，咱们这个家，跟你几位叔叔的家，对‘北京城’隐隐成为包围之势，也可以兼控天下，这你就该知道咱们的用意，咱们的目的，别去管这些闲事，这些都是小事，多不胜数，不胜其管，江湖上要没这种人、这种事，它就不成其为江湖，再说，他也并没有为非作歹，伤害人命，再说得那个一点，他该是咱们汉族世胄、先朝遗民里的一个能人，为什么要去管他、要去斗他？你听听，霜姐，有这么一番大道理，我还敢伸手么？”

大姑娘笑了，旋即她敛去笑容，点头说道：“大弟，事实上大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美姑娘则凝睇娇笑道：“哥哥，对于爹的训示，乍听起来，你记得很牢，其实，你仍漏说了一点。”

美少年微愕说道：“什么？我漏说了什么事？”

美姑娘道：“爹不还说么？年轻人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动辄拔剑斗殴，那只是匹夫血气之勇，算不得大勇，年轻人要虚怀若谷，隐敛锋芒，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郭家绝学固然称霸天下，威震宇内，可仍称不上一个‘最’字，你关爷爷的‘大罗剑’跟‘降魔杵’可以称最了，但是他对人仍是那么谦和，不但没有骄气，而且绝不轻用，绝不轻易炫露，你关爷爷当年的轰烈事迹你们都知道，还有你六叔，他为什么被苦大师选中执掌‘丹心旗’？多想想，也多学学你关爷爷跟你六叔！”

美少年红了脸，道：“我就知道你会替我说，所以我没说。”

美姑娘笑了。

大姑娘则庄容说道：“大弟，关爷爷跟我爹的轰烈事迹，咱们不但都知道，而且也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确，咱们这年轻一辈的是该多效法他二位，你则把大伯的话当作为骂，那每一句都是求之不易的金玉良言！”

美少年扬了扬眉，道：“霜姐，我知道，我听你的！”

大姑娘道：“该说是听大伯的训示！”

美少年没说话。这时候，两名青衣美婢端来了银耳汤。

献上银耳汤后，一名青衣美婢道：“霜姑娘，您的东西……”

大姑娘刚接过一碗银耳汤，闻言下意识地一惊，差点把一碗银耳汤洒了出来，她脸上烫烫地忙道：“没有，我这次来没带东西！”

美姑娘道：“本来就是嘛，又不是上哪儿做客，还自己带着东西，霜姐干脆把自己的香闺搬来多好？”

美少年笑道：“那恐怕就麻烦了？”

美姑娘道：“怎么，有什么麻烦！”

美少年道：“怕你不一天到晚泡在霜姐的香闺里不肯出来！”

美姑娘横了他一眼，嗔声说道：“就会说别人，你好！”

美少年道：“不敢说好，可敢说不比……”

突然一声轻脆铃声划空而至，飞一般地落在了船上！

美少年一怔凝神，道：“信鸽，哪儿来的，有什么事儿……”

话声还没落，一阵轻捷步履响动，直奔舱门行来，随即舱门外响起那英武中年汉子恭谨话声：“禀少主，属下告进！”

美少年忙道：“是念月叔叔？快请进来！”

门外，那英武汉子应了一声，掀帘走了进来，近前一躬身，道：“‘锦州’有传书到来，请少主过目，并请少主定夺！”双手递上一张宽约两指的纸条。

美少年接过一看，脸色立变，双眉一扬，道：“好哇，竟敢惹到咱们头上来了……”

美姑娘凝睇问道：“哥哥，怎么回事，谁惹……”

美少年手一伸，冷然递过纸条，道：“你拿去自己看！”

美姑娘伸手接过纸条，只一眼，脸色立即微变，脱口轻呼说道：“玉翎雕，他，他竟敢在‘万安道’上作案……”

大姑娘心里猛然一跳，差点让一口银耳噎着！

美少年冷哼一声道：“他的胆子够大的，别的我可以不闻不问，可是他敢在‘万安道’上作案，这我不能不管，念月叔，您请下令各处，着他们留意‘玉翎雕’的行踪，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英武中年汉子应一声，施礼而退！

美少年怔怔地站在那儿，突然砰地一声拍了桌子：“这回我是非斗他不可了……”

美姑娘美目一转，忽地凝望着大姑娘道：“霜姐，你不是从‘万安道’上来的么？”

大姑娘大为不安，强笑说道：“是呀！”

美姑娘道：“难道霜姐没碰上这件事，没碰上他？”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一摇头，道：“不，二妹，‘玉翎雕’拦的就是我坐的那辆马车！”

美少年脸色一变，美姑娘脱口一声惊呼，急道：“怎么说，霜姐，他拦的就是……怎么没听你说！”

大姑娘强笑说道：“我没有把它当回事儿，好在我也没丢什么东西……”

美少年道：“霜姐，我说句话你别生气，话不是这么说，你知道，他不是在别处作案，而是在‘万安道’上，谁不知道‘万安道’？分明这是挑衅，他没把郭家放在眼里，这咱们无法忍受！”

大姑娘又想起子“玉翎雕”所说的那句话：“要不是‘万安道’，他还不作案呢”，显然地他是故意在“万安道”上作案，美少年没说错，这分明是挑衅，分明是没把郭家放在眼里！

可是，他跟郭家有何仇何怨，为什么单跟郭家过不去？这，大姑娘一时想不透，解不开！

不管怎么说，“玉翎雕”明知故犯，敢招惹郭家，他的胆子就大得让人佩服，大姑娘她淡淡说了一句：“也许他不知道‘万安道’是属于咱们郭家的！”

她替他隐瞒了那些能火上浇油，气死人的话，是怕事情闹大，还是有别的原因，这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绝不该这么做的，可是她毕竟替他隐瞒了！

美少年一摇头，道：“没那个可能，他又不是刚出道，而是出道快一年了，他怎会不知道？试问哪一个盗贼敢在‘万安道’上作案？只有他敢，他的胆子大，大得可以包天……”

大姑娘道：“咱们郭家跟他何怨何仇，他为什么偏惹咱们郭家……”

美少年道：“霜姐，我不刚说过，分明他这是挑衅，根本没把咱们南海郭家看在眼内，放在心上！”

大姑娘道：“要真是这样，那他怎么还会放过我这个郭家的人呢？”

美少年道：“霜姐跟他互通了姓名么？”

大姑娘道：“没有，我问过他，可是他不肯说！”

美少年道：“是喽，那他怎么会知道大姐是郭家的人？”

美姑娘道：“霜姐没跟他动手？”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可以说是动了手……”

美少年道：“我说嘛，霜姐绝不会袖手旁观，任他在‘万安道’上作案的，霜姐，后来他跑了？”

大姑娘不能不说了，暗一咬牙，道：“不，我不是他的对手，是他后来让马车走了！”

美少年跟美姑娘同时一怔，美姑娘叫道：“怎么，霜姐不是他的对手……”

美少年扬着眉道：“霜姐，我不信。”

大姑娘道：“事实如此，我确不是他的对手。”

美少年脸色一变，美姑娘则惊讶地道：“霜姐的一身所学是六婶儿的亲自传授，怎么会……”

大姑娘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不是他的对手……”

美少年的脸色好不难看，突然说道：“霜姐，他折辱了你？”

大姑娘心一跳，脸上一热，道：“那倒没有，他对我……对我很客气！”

美少年冷哼一声道：“大半是他看霜姐长得……”

倏地改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两口气令人难以下咽，我如今更要斗他，而且是非斗他不可了……”

霍地转望美姑娘，道：“妹妹，你陪霜姐回家去，我等不及他们的回报，我这就去找他去！”

话落，没容美姑娘开口，一阵风般冲出了舱门！

美姑娘大惊，要拦没来得及，等她跟大姑娘跟出舱外，美少年已一掠十余丈地上了岸，她连叫哥哥，美少年充耳不闻，转眼没了影儿！

美姑娘又气又急，直跺脚：“这怎么办，这怎么办，真是要命，这个人怎么……”

英武中年汉子飞一般地从船头掠了过来，近前忙问道：“二姑娘，怎么回事儿？”

美姑娘道：“念月叔，他去找‘玉翎雕’去了，您看怎么办呀？”

英武中年汉子一怔，道：“怎么，少主去……刚才他还吩咐……”

美姑娘道：“是因为……哎呀，一时说也说不清，念月叔，您看怎么办哪，要是让爹知道了……”

英武中年汉子双眉一扬，道：“二姑娘别急，属下这就追少主去！”话落，他便要提气长身！

大姑娘突然伸手一拦道：“念月叔，慢点！”

英武中年汉子没动，凝目问道：“霜姑娘有什么吩咐？”

大姑娘道：“玉珠的脾气您知道，他拗得很，恐怕您就是追上他也拉不回来他，以我看，您不如押船回去报个信儿，让我跟玉佩追他去！”

英武中午汉子见大姑娘要去追美少年，眉锋一皱，道：“霜姑娘，这恐怕不大好，你老远来了，歇还没歇着，再说你跟二姑娘都是姑娘家……”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不要紧，一路坐车而来，也没觉得什么累，事到如今别顾忌那么多了，好在出不了‘辽东’，到处都有咱们的人，多少总有个照顾，念月叔，您请回去吧，迟了怕难追着玉珠，我跟玉佩这就走！”

说着，她拉着美姑娘腾身而起，凌波飞仙一般地掠上了岸，只听英武中年汉子在船上叫道：“二位请保重，属下回去禀明一切后马上赶来护卫。”

大姑娘答应了一声，跟美姑娘循着美少年去的方向，飞一般地追了过去，飞驰间，美姑娘恨恨地说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跟人斗，真恼死人了……”

大姑娘道：“二妹，别怪他，也难怪，年轻人有几个不争强好胜的，何况‘玉翎雕’是在‘万安道’上作案，大伯不在家，凡事只有由他做主了，都怪我，他早就想斗‘玉翎雕’，‘玉翎雕’如今又在‘万安道’上作案，他心里已经不是味儿了，我又一说不是‘玉翎雕’的对手，这还不是火上浇油么？”

美姑娘道：“霜姐，你可别帮他说话，他更了不得了，难怪爹常骂他，说郭家这么多人里，数他最浮躁，一点事都忍不得，让他去斗吧，最好让人打得鼻青眼肿回来，然后再让爹臭骂一顿，罚他半年不许出门，到那时候看他乐吧，看他能不能学稳功夫……”

大姑娘强笑说道：“瞧你，多解恨哪！”

美姑娘道：“只有你老护着他，怪不得他对你……”倏地一惊，连忙闭上了小嘴儿。

可是来不及了，大姑娘她听见了，她动了疑，美目一凝，诧异地问道：“二妹，他对我怎么了？”

美姑娘强笑说道：“没什么，霜姐，我说着玩儿的！”

大姑娘一见她这种神色，越发地动疑了，道：“二妹，没什么事儿你还瞒霜姐！”

美姑娘脸一红，道：“不是的，霜姐，是……都是他惹出来的，霜姐，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问他，你只一问，他就知道准是我说的！”

大姑娘道：“二妹，你说吧，我答应你不问他就是！”

美姑娘道：“最好你能装成没事人儿一般，像平常一样……”

大姑娘心里发急，嘴上立即应道：“也行，我会听你的！”

美姑娘不放心地道：“霜姐，可是真的，要不你可就害了我……”

大姑娘道：“二妹，对你，霜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来着，上一次走，我说隔不到一年就会再来，就是有天大的事儿缠着也会来看你，如今不是来了么？有没有骗你？”

美姑娘道：“我知道霜姐从不会骗我，永远跟我最好，可是这件事……不管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我认为也该早让你知道一下，免得以后误了你，害了他……”

大姑娘一怔，有点惊异地道：“这么严重？二妹，什么事这么严重？”

美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霜姐，我说句话你别见怪，上一回你根本就不该来！”

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来错了？”

“可以这么说，”美姑娘点了点头道：“你知道，霜姐，咱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天真不懂事，只认为是要好的儿伴，别的什么也不会想到，可是长大以后就不同了，你上次来的时候，哥哥他已经十九了，十九岁的男孩子已然成长，什么事不懂……”

大姑娘没说话，她接着说道：“上次你走后，我听见哥哥私下里跟娘说话，他说要娶妻的话，就要娶像霜姐那么美那么好的姑娘，要不然就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像你那么美，那么好的姑娘，说这话该没有关系，他是眼界高，其实，像霜姐你这么美、这么好的姑娘，今世哪儿去找第二个……”

大姑娘道：“别打趣我，说正经的！”

“霜姐！”美姑娘道：“我说正经的话，也是真心话，连我见了霜姐都会怦然心动，就别说是他了……”

大姑娘娇靥上浮上了一抹红晕，嗔道：“二妹，你……”

“听我说，霜姐，”美姑娘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道：“谁知道他接着央娘对爹说，要把你娶过来，娘一听他当了真，当时就叱责他……”

大姑娘红着脸道：“玉珠，他……怎么能，咱们是叔伯兄弟堂姐妹呀，是亲戚，是亲人，他糊涂，他好糊涂！”

美姑娘道：“谁说不是呀，娘当时也这么说，可是他竟敢跟娘强嘴，他说六叔又不是爷爷的亲生，他娶霜姐为妻有什么不可以的……”

大姑娘失声说道：“玉珠他……怎么能这么说？”

美姑娘道：“可不是么？当时把娘气的跟什么似的，娘要把这事告诉爹，你知道，霜姐，这要让爹知道了，连命都会没了，所以娘到头来还是忍下了，预备过一阵子劝劝他，谁知道自从那时候起，他就一天到晚痴心妄想，神魂颠倒，连夜里作梦都会叫你，前两天他听说你要来，他比我都高兴……”顿了顿，道：“爹认为男孩子该常到外头走走，这次到‘长白’去，本来是要带他去的，可是他就是不去，他只盼着到你来的那天去接你，你瞧见了，霜姐，那艘船，还是他亲自督工修饰的呢，他对你可真是痴心……”

大姑娘皱着眉锋，沉默着，脸上的神色，显示出她内心心情的沉重，半天才听她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气的去找‘玉翎雕’了，那是因为他认为我受了委曲，‘玉翎雕’折辱了我，其实，没有，根本就没有，你不知道，二妹，‘玉翎雕’这个人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之，他并没有折辱我，全不是那回事，他惩了来自关外的四个胡匪，并告诫他们不许侵犯妇女……”大姑娘说到此处歇了歇，似是替“玉翎雕”辩护似的接道：“他劫的是不义之财，惩的是不仁之富，要不然他怎么只劫一辆车，只劫了那两个的财钱，我说他是个侠盗、义贼……”

美姑娘睁大了美目，道：“真的，霜姐？”

大姑娘道：“二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美姑娘道：“原来‘玉翎雕’是这么个人，那他就值得人敬佩了，真是，年纪轻轻，他那身武学是怎么学的，那么出名，那么神，可真不容易啊……”

微一摇头，接道：“霜姐，还好你没当着他说这些，他这个人是个十足的小心眼儿，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恢宏的气度，超人的胸襟才对，可是他的心胸比女人都狭窄，他要是听你说了这些，他准会胡思乱想，非跟‘玉翎雕’见个死活不可！”

大姑娘忧虑地道：“二妹，我了解他，从小在一块儿长大，谁还不知谁，他不该，他太不该了，简直糊涂……”

美姑娘道：“还有点浑！”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没有想到，绝没有想到他会……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孩子，而且彼此又是叔伯至亲，谁想到他竟会……”

美姑娘道：“霜姐，你别在意，我要直问一句，你认为他怎么样？”

大姑娘美目一睁，道：“二妹，怎么你也……咱们是什么关系……”

美姑娘道：“我知道，霜姐，我是说撇开这叔伯至亲不谈！”

大姑娘沉默了一下道：“二妹，你我都是女儿家，女儿家之间，该没什么羞于启齿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个姑娘家一旦到了年纪，没有一个不为自己的一辈子打算的，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打算，也有我自己的想法，老实说，玉珠他不是我理想中的伴侣……”

美姑娘道：“那你一直对他那么好……”

“二妹！”大姑娘道：“怎么你也糊涂起来了，咱们是什么关系？他是我的堂弟，我对他的感情也仅止于同胞手足……”

美姑娘道：“霜姐，我不糊涂，糊涂的是他，我冷眼旁观，我明白，可是他认为你对他好是男女的爱情，他就是这么个人，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文武双绝，人品盖世，世上每一个女儿家都该对他钟情，对他倾心！”

大姑娘道：“我了解他，二妹，坏就坏在这儿！”

美姑娘道：“霜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了解他，长此下去我很担心你跟他之间的后果，那会害了你，也害了他的！”

大姑娘脸色很阴沉，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二妹，我早该想到了，可是我总以为咱们是至亲，谁会想到他竟然……二妹，的确，我爹不是爷爷的亲生，而是爷爷的螟蛉义子，真要说起来，我嫁给玉珠也未尝不可，可是我大他四岁，对他的感情也一直仅止于同胞手足……”

美姑娘道：“我知道，霜姐，情之一事，是丝毫无法勉强的，可是，霜姐，情之一字能生人也能死人，我……”

“别说了，二妹！”大姑娘道：“我比你大，有些事我比你懂得多，你想想看，就是我能勉强，我能牵就，几位老人家岂会答应？”

美姑娘点头说道：“那是，霜姐，爹第一个就不答应，不但不会答应，反过来哥哥他会倒大霉！”

大姑娘摇头说道：“二妹，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大伯知道，要不然……”叹了口气，住口不言。

美姑娘道：“除非他现在就死了这条心，要不然爹总会知道的！”

大姑娘忧心忡忡地叹道：“二妹，到那时候再说吧！”

美姑娘口齿启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是终于她没说，两个人之间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良久，良久，美姑娘突然轻轻唤了一声：“霜姐！”

大姑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娇靥上木木然一片，轻轻地“嗯！”了一声！

美姑娘道：“你刚说过，女儿家之间该是无所不谈的，尤其在你我之间，更该好说话了，是么？”

大姑娘道：“是的，二妹！”

美姑娘道：“那么，我问你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

大姑娘娇靥猛地一红，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摇头说道：“没有，二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美姑娘美目斜瞥，像要看透她的心，道：“真的，霜姐？”

大姑娘一阵不安，道：“你想想看，要不然我为什么廿四了还没嫁？”

美姑娘似乎信了，她没再说话！

大姑娘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二妹，我发觉你也长大了！”

美姑娘娇靥一红，垂下螓首，低低说道：“霜姐，我十九了！”

大姑娘迟疑着道：“难道你心里已经有了……”

美姑娘红透耳根，微微点了点头！

大姑娘神情一震，忙道：“二妹，是谁？”

美姑娘的话声好轻：“你不认识！”

大姑娘讶然说道：“我不认识，难道不是咱们……”

“不，霜姐，不是！”美姑娘摇着头说：“他不是咱们……咱们认识的人！”

大姑娘瞪着美目道：“那么他是……”

美姑娘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他白天打鱼，晚上卖字画……”

大姑娘诧声说道：“他白天打鱼，晚上卖字画？以后者看，他该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大半都很文弱，那……他怎么会打鱼？”

美姑娘道：“谁知道，反正他就是这么个人！”

好话，大姑娘想笑，可是她没笑，又问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美姑娘微一摇头，道：“不知道！”

这敢情好，自己的意中人，竟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

大姑娘眉锋微微一皱，道：“那么，他是哪儿的人？”

美姑娘道：“大概是本地人！”

大姑娘眉锋又皱深了一分，道：“他住在哪儿？”

美姑娘道：“就住在‘辽阳’城里！”

总算知道了一桩，大姑娘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二妹，他的人品……”

美姑娘道：“比哥哥强多了，人家有丈夫气概，不像哥哥……”

大姑娘轻轻说道：“玉珠已是罕见的美男子，他比玉珠还强，那就难怪了！”

美姑娘娇靥一红，道：“霜姐，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怎好意思……”

“好，说正经的！”大姑娘眼看美姑娘那动人的娇态，香唇边上也浮现了一丝轻微笑意，道：“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美姑娘摇了头，道：“不，霜姐，我跟他还不认识！”

大姑娘呆了一呆，道：“那……那是怎么回事？”

美姑娘道：“是这样的，霜姐，两个多月前的一天，我坐船出来，看见他在‘辽河’里打鱼……”

大姑娘截口说道：“该是从那一眼就把心交给了他，是不是？”

美姑娘娇靥一红，娇羞地点了点头：“他的身手比别人都利落，撒网收网也不像别人那么费力，当时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大姑娘道：“他可曾看你？”

“别提了，霜姐！”美姑娘眉梢儿一扬，道：“可别把人气死，提起来我就着恼，他的心里跟眼里就只有‘辽河’里的那些鱼，对别的就不看一眼……”

大姑娘忍不住笑道：“别怪人家，人家本来是个打鱼的，一天的生计寄于此，他不看鱼看什么？当然是全神贯注！”

美姑娘道：“根本不是那回事，他就像块木头，也像个睁眼瞎子，简直就分不出好坏，后来大船经过，鱼被惊散了，这他才抬眼向大船看了一眼，也就只那么一眼……”

大姑娘忍住笑意，道：“那是气人，这么一位美姑娘站在眼前，风华绝代，艳压尘寰，他该惊为天人，目不转瞬地凝注，忘记了打鱼，甚至于忘记他在船上、他是谁……”

美姑娘道：“是呀……”娇靥猛地一红，立即拧着娇躯撒了娇：“不来了，霜姐，你又打趣人家了……”

大姑娘失笑说道：“好了，二妹，听我说，你就该叫他一声！”

“叫他一声？”美姑娘双眉一扬，道：“才不呢，凭什么？他神气？他为什么不先叫我？”

大姑娘道：“他是个打鱼的，你坐着那么气派的大船，人家知道你是哪家闺阁千金、官家小姐，哪敢唐突呀，一个不好把他当成了轻薄儿，那是要吃官司的呀！”

美姑娘一跺脚，嗔道：“霜姐，你又来了，你要再这样，我就不说了……”

大姑娘忙道：“好，好，好，我的好二妹，我不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快说吧，后来呢？”

美姑娘道：“后来……隔没几天，我晚上在‘辽阳’城里又碰见了他，这回不同了，他已不是那身渔人打扮，换了衣裳，斯斯文文的，坐在街口一个小小摊儿上正在卖字画呢……”

“那是！”大姑娘道：“要不换件衣裳，打扮得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岂不有点不伦不类，让人笑掉大牙？”

美姑娘道：“我当时可不敢认他，绝不相信这个卖字画的就是他，我当时很诧异，心想一个打鱼的怎么能写擅画？他既然能写擅画，为什么又跟波涛为伍，不避风吹雨打太阳晒地去打鱼？”美姑娘娇羞地接道：“我看他背后墙上挂着字画，字好，画更好，连当今几位名家都要自叹不如，当时我还不相信那些字画是出自他手笔……”

大姑娘叹道：“二妹，你这才是门缝儿瞧人，把人瞧扁了！”

美姑娘道：“也真是，霜姐，后来我故意要试试他，我走过去买幅字画，可是我不要现成的，我要他当场写、当场画，没难倒他，他提起笔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真可以说字是铁划银钩，当称丹青妙手……”

大姑娘道：“这样的才华诚不多见，以我看他有武学根基，更有这般造诣，该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美姑娘哼了一声道：“他还真神气哩，多给他一分他都不要，而且又不是没见过，他是像不认识我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傲，弄得人好窘，有什么了不起，充其量是一个会打鱼的书呆子！”

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恐怕他确有过人之处！”

美姑娘不服地道：“何以见得？”

犬姑娘道：“要不然我这位如此高傲的二妹，岂会把整颗儿的心都交给他？”

美姑娘明白了，娇靥一红，又要发嗔撒娇！

大姑娘却笑容一敛，正色说道：“二妹，说真的，这个人是不可多得的耿介之士，彬彬君子，你的眼光没有错！”

美姑娘目光一凝，道：“霜姐，怎见得他是个耿介之士？”

大姑娘道：“你不是说么，多给一分钱他都不要，非耿介高洁之士，焉能臻此？”

美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那么，又怎见得他是个彬彬君子！”

大姑娘道：“美色当面不屑一顾，非彬彬君子，又岂能臻此？”

美姑娘美目闪射出喜悦光采，道：“只是他那么傲，令人……”

大姑娘截口说道：“二妹，人该有傲骨，不可有傲气，你喜欢那些见了美貌的姑娘家便涎脸陪笑献殷勤……”

美姑娘眉锋一皱，道：“恶心，听着就讨厌，别说看见了！”

大姑娘道：“是喽，那就对了，他傲得对，你的眼光也没错！”

美姑娘眉锋深皱了一分，道：“可是……那么，霜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姑娘沉吟了一下，道：“大伯跟大伯母几位知道么？”

“老天！”美姑娘吐了吐香舌，道：“连他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告诉爹娘，怕不被人笑死，那多臊得慌，娘还好，爹非骂我不可，要来个家教不严，从此不许我出门……”

“你错了，二妹！”大姑娘道：“几位老人家的当年，咱们做小辈的不是不知道，郭家的人也都是性情中人，哪一个不沾情孽的……”她微偏螓首，接道：“固然，现在对两位老人说，还嫌早了些，到时候你尽量放心大胆对他几位说，假如他几位有半句责骂，你唯我是问，我替你出面跟他几位抗辩去，必要时我能把爷爷搬出来……”

美姑娘“哟！”地一声道：“好厉害，知道你是爷爷奶奶面前的大红人！”

大姑娘道：“可别这么说，二妹，三位老神仙对谁都一样，隔辈人，三位老神仙能不个个疼爱，视为心头之肉？”

美姑娘小嘴儿甜笑，没说话！

“至于你自己……”大姑娘接着说道：“好在我在这儿还有一阵子好呆，让我先看看他再说，行么？”

美姑娘点了点头，道：“霜姐是要……”

大姑娘道：“我想对他这个人多了解些！”

美姑娘道：“霜姐的眼光比我的眼光高明，那自然好！”

大姑娘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谁高明，谁不高明……”

美姑娘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忽地一声“咦！”，抬起美目望了望，道：“霜姐，只顾着说话了，怎么咱们追到现在，还没见哥哥的踪影？”

大姑娘眉锋微皱，道：“怕是咱们追错了方向……”

美姑娘抬手往前一指，道：“霜姐，你瞧，咱们都快到‘台安’了……”

可不是么，眼前不到半里处坐落一座城池，再有片刻工夫也就到了！

美姑娘刚把话说完，由身旁十余丈外一片树林掠出一条人影，直向大姑娘跟美姑娘立身处腾射过来！

大姑娘下意识地一惊，粉臂凝功，就要喝问！

美姑娘已然说道：“霜姐，别……是自己人！”

说话工夫，那人双足射落面前，是个精壮黑衣汉子，他一落地，立即恭谨下身，道：“见过二姑娘！”

美姑娘皓腕微抬，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黑衣汉子道：“属下等刚刚接着少主的飞鸽传令，是以属下等正在附近搜寻那‘玉翎雕’的踪迹……”

美姑娘道：“可有‘玉翎雕’的踪迹？”

黑衣汉子道：“回二姑娘，‘玉翎雕’可能已过了‘辽河’往东去了！”

美姑娘诧异地道：“怎么，‘玉翎雕’他……他往东去了，你怎么知道？”

黑衣汉子道：“回二姑娘，属下曾在这一带打听，听说有个面目丑陋，身穿白衣的人，手提一个小包袱往东去了！”

美姑娘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

大姑娘心头跳动，忙道：“二妹，没错，是他，他就是这么一身打扮，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小包袱，就是……”娇靥微微一红，住口不言！

黑衣汉子道：“禀二姑娘，看见他的人也说在他肩膀上停着一只羽毛雪白巨鸟，大概那就是‘玉翎雕’！”

美姑娘双眉一扬，道：“他好大胆，竟然越走越近郭家的势力中心了，他这是想干什么，霜姐，你看咱们是该……”

第三章　白　衣　客

大姑娘道：“自然是该回头，可是玉珠……”

美姑娘望着黑衣汉子道：“你可曾看见我哥哥？”

黑衣汉子忙道：“回二姑娘，少主已经折回去了！”

美姑娘道：“怎么？我哥哥已经折回去了？”

黑衣汉子道：“属下碰见了少主，把‘玉翎雕’往东去的消息禀报了少主，少主一听之下立即就折回去了！”

美姑娘道：“怪不得咱们一路行来没见哥哥的踪影，原来他已经听说了消息，折回去追向了东，霜姐……”

大姑娘道：“咱们也快折回去吧！”

美姑娘微一点头，向着黑衣汉子一声：“忙你的吧！”偕同大姑娘转身折了回去！

回头路上，美姑娘皱着眉一直在想，半晌之后，她突然摇了头，自言自语地道：“我不懂，我真不懂！”

大姑娘诧异地道：“二妹，什么事让你不懂？”

美姑娘道：“这只雕儿为什么这么大胆，他为什么不跑，反而向郭家的势力中心走，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大姑娘不知怎地，暗暗地好生不安，道：“前者大概是仗着艺高，至于后者，我就不知道了……”

美姑娘道：“莫非他敢在郭家的势力中心附近再闹乱子？”

大姑娘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道：“有可能，二妹，他像是故意惹祸作案，来找郭家麻烦的！”

美姑娘道：“好大的胆，咱们郭家跟他有什么过不去呀？”

大姑娘道：“那谁知道，看他的年纪，似乎跟郭家结不上什么仇怨！”

美姑娘眉梢儿一扬，道：“霜姐，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郭家人没管他在江湖上的作为，他反过来咬咱们一口，这种气令人难以忍受，见着他我非要他说个明白不可！”

大姑娘道：“是的，二妹，这件事有弄清楚的必要！”

她两个这么一路说话，没多久，便又回到了“辽河”岸边，自己的船已经走了，所以打从回头开始，她俩便直奔了“辽河”渡头，眼前这处“辽河”渡头不大，也不像别处渡头那么拥挤，那么热闹，整个一个渡头上，只有两个客人在等船渡河！

怎么叫等船？因为这条渡头上只有一条渡船由对岸折回来时再上船渡河！

船岸上仅有的两个客人，一个站在柳荫下，一个坐在岸边石头上，坐在石头上的是个矮胖中年人，一身商贾打扮，面前地上还放着大包袱，一脸的庸俗样！

站在柳荫下的那位比较耐看，也惹眼，那是个身材颀长，隐透高华气度，看背影是个洒脱飘逸的白衣客。

看样子，他很悠闲，背着一双手，面对着“辽河”，在欣赏那滚滚而过的河水！

一眼看见位白衣客，大姑娘神情震动，心头便是猛然一跳，立即停了步，直愣愣地望着他那背影！

美姑娘忙问道：“怎么了，霜姐？”

大姑娘失神地道：“他……他不是‘玉翎雕’么？”

美姑娘一怔，忙转目望去，脸色微微一变，低低说道：“霜姐，他就是‘玉翎雕’？”

大姑娘道：“是他，没错，二妹，你看他的身材，他的衣着……

就是他，没有错……”

美姑娘道：“这真巧了，我看他倒像个文弱的读书人，不知道的谁会看出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玉翎雕’？走，霜姐，咱们过去！”

她是说走就走。

大姑娘一颗心跳得好厉害，忙伸手拦住了她：“别，二妹！”

美姑娘微愕说道：“怎么了，霜姐？”

大姑娘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红晕，道：“没什么，我是说……我是说这样妥当么？”

美姑娘道：“霜姐，你是最有主意的了，怎么这时候反没了主意？有什么不妥的？他在咱们这地盘儿上作案，像是有意找郭家的麻烦，咱们不该问问他么？”

大姑娘道：“该是该，只是……二妹，万一弄僵了动起手来，咱们怕不是他的对手！”

“笑话！”美姑娘双眉一扬，道：“怕什么，咱们两个还怕他一个，再说这是在咱们的地盘儿上呀，他还能吃人，走，霜姐！”

硬拉着大姑娘走了过去，数丈距离，那还不是转眼就到？大姑娘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走得越近，她的一颗心就跳得越厉害，她明白，那不是怕，可是什么，她自己却又说不上来！

隔一丈停步，那白衣客像根本不知道身后来了人，仍背着手面对着滚滚河水出神！

美姑娘任性惯了，三不管地便叫了声：“喂！”

白衣客闻声转过了头，大姑娘跟美姑娘同时一怔，要命了，不对，眼前这位长眉斜飞，凤目重瞳，那双眸子既黑又亮，光芒能让每一个姑娘家神摇心颤！

那挺直的鼻梁，鼻子下面那张似乎永远含着迷人的笑意的嘴，那脸庞……简直没一处不迷人！

这么说吧，他容比潘安，貌赛子都，已算美男子的玉珠见了他会黯然失色，自惭形秽，更难得他比玉珠多了一股逼人的英气，轩昂的丈夫气！

尤其，眼前这位显得那么洒脱，那么飘逸，那么不凡！

固然，大姑娘绝不信，“玉翎雕”那么个人会有一张丑陋的脸，可是她毕竟亲眼看见过他面具后的真面目，那张脸，的确很丑，绝不会是眼前这位！

一刹时间，她两个既羞又愧，更自恨冒失、鲁莽！

尤其大姑娘，她一触及那双目光，就像触了电，连心神都起了颤抖，但是，她并没有躲避那双目光。

再看白衣客，他目中迸射异采，也有点发怔，但刹那间，他目中异采敛去，错愕地开了口：“二位姑娘……是叫我？”

大姑娘这时候才忙避开了那双目光，她自己知道，一颗心跳得厉害，按说，见了这位她的心本就不该跳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双目光那么炙热，炙热得能溶钢化铁，就别说血肉之躯的人了，也那么热，热得像在眼前不住幌动的那双！

美姑娘忙定了定神，她窘、她尴尬，但她不让人，仍然理直气壮地道：“这儿只有你一个，不是叫你是叫谁！”

白衣客“哦！”地一声，倏然而笑，大姑娘心里猛又一跳，他那口牙也好白，也跟“玉翎雕”一样地有种惑人的光采：“是我多此一问，二位有什么见教？”

这一问问住了美姑娘，她呆了一呆，旋即扬眉说道：“我问你姓什么，叫什么，要上哪儿去？”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尤其是一个姑娘家，怎好这样问人家呀？

而，白衣客似乎没在意，他微微一笑，道：“有劳姑娘动问，我姓李，草字克威，从江南来，要到‘辽阳’看个朋友去，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美姑娘道：“没人说有什么不对，我只是随便问问。”

白衣客“哦！”地一声道：“原来姑娘只是随便问问，那该是我的荣幸，请教？”

美姑娘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走，霜姐，咱们上那边等船去。”

拉着大姑娘走了开去！

白衣客呆了一呆，倏然失笑，旋即，他那一双目光痴痴地落在大姑娘那美好的背影上，喃喃说道：“霜，霜，高洁而微带冷意，好美……”

美姑娘拉着大姑娘走到一边站定，偷眼那边看，白衣客又转向河水，又是先前那付姿态，越看越耐看。

大姑娘当即埋怨上了美姑娘：“都是你，要问，现在不问了吧，窘死人了！”

美姑娘红着脸，小嘴儿一噘，道：“我怎么知道嘛，还说呢，要不是你说身材、衣着都像，分明是他，绝对没错，我也不会去问了！”

大姑娘脸也一红，道：“他背着咱们，我怎么知道他那张脸不对？”说着话，不由自主地又把目光投射了过去！

美姑娘目光一凝，道：“说起来他那张脸了，霜姐，你见过这么俊的男人么……”

大姑娘忙收回目光，轻啐一声道：“不害臊！”

美姑娘没在意，道：“霜姐，我说的是真的，咱们郭家的人没一个不俊的，可好像都没他这么俊，这么迷人……”

大姑娘美目一睁，道：“哎呀，二妹，你怎么敢这么说……”

美姑娘毫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关系，我是对你说，他又听不见，真的，霜姐，哥哥跟他一比可就差多了，瞧人家，有轩昂丈夫气，英气勃勃的，那么英挺，那么洒脱，那么飘逸，真要说呀，只有六叔跟他差不多！”

大姑娘皱眉说道：“二妹，你是怎么搞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

美姑娘道：“这有什么，人好好色，恶恶臭，这是一定的道理嘛，咱们也不是世俗女儿家，干什么像她们，想说忸忸怩怩地不敢说，想做畏畏缩缩地不敢做呀，我就是这么个脾气，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再说，男人家看见个姑娘能背地里评头论足，咱们女人家为什么不能？”

大姑娘皱着眉直摇头，笑道：“二妹，你让我佩服，看来我不如你！”

美姑娘道：“又损我？对了，霜姐，他叫什么来着？”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没留心听，记不得了！”

美姑娘道：“我记得他好像什么威……干脆，再问问他去！”她说去当真的要去，转身要走！

大姑娘忙拉住了他，道：“二妹，你怎么……他叫李克威！”

美姑娘“咦！”地一声凝目说道：“你不是说没留心听，记不得了？”

大姑娘脸一红道：“还不都是你？让我一急就想起来了！”

美姑娘美目略一眨动，瞟了大姑娘一眼，道：“霜姐真会说话，跟我还玩心眼儿！”

大姑娘脸又一红，道：“二妹，天大的冤枉，我可没有……”

美姑娘道：“有没有霜姐自己明白，哼，李克威，这名字不错，挺受听，挺响亮的，干脆叫李克用多好……”美目一转，道：“霜姐，他说他从江南来，要去‘辽阳’看个朋友？”

大姑娘不敢再自欺欺人作违心之论了，微微点了点头：“我好像听他是这么说的！”

美姑娘眉锋微皱，道：“江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俊人儿？霜姐，你说，他到‘辽阳’去看什么朋友？”

大姑娘道：“二妹这话问得可以，我怎么知道？”

美姑娘倏然失笑，旋即她又敛去笑容，道：“霜姐，你看他是个干什么的？”

大姑娘把目光投射了过去，道：“像个文弱读书人……”

美姑娘摇头说：“霜姐，文弱读书人哪来那股逼人的英气！”

大姑娘道：“二妹是说……”

美姑娘道：“我看他准会武，一身所学怕还不俗！”

大姑娘心里也这么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摇了头：“二妹，学过武的人都该有逼人的英气么？”

美姑娘道：“当然，那是内功……”

大姑娘道：“玉珠呢？他可是会武的人，家学渊博，得大伯所学十之八九，可是他有么？”

美姑娘呆了一呆，小嘴儿一撇，道：“他有，他有脂粉气！”

大姑娘笑了，道：“这就是了，文弱读书人并不是绝对不能有英气的，这无关功力，而是一个人先天禀赋使然！”

美姑娘道：“我看他轩昂不凡，英气逼人，气度高华，更难得洒脱、飘逸，读书人中很少有这样的，待会儿我试试他！”

大姑娘心一揪，忙道：“别，二妹，你可不许闹，别忘了，无论怎么说，咱们都是姑娘家，也别让人说咱们郭家的人没家教！”

美姑娘眉锋一皱，笑道：“瞧你，霜姐，我只不过是想试试他，又不会伤了他，你干什么那么着急呀！”

大姑娘道：“二妹，话不是这么说，他不会武，咱们不该凭自己一时猜测去试人家，万一你看对了，他会武，会武的人多半是深藏不露的，你干什么非逼人露出来不可？那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许你这么胡闹！”

美姑娘眉锋深皱了一分，没奈何地摇头说道：“霜姐真怕事，好吧，我不试了！”

大姑娘这才心里松了些，这时候，那唯一的一艘渡船，也由河心摇了过来，很快地靠了岸！

那矮胖商人生怕迟了一步上不去，三不管地提起他那大包袱吃力地摇晃着上了渡船！

那白衣客是读书人，读书人毕竟知书达礼，他走是往前走了两步，可是他没有抢着上船，分明这是礼让！

美姑娘可不管那么多，拉着大姑娘走了过去，临上跳板的时候，大姑娘的美目触及了那双炙热而熟悉的目光，心一跳，脸一热，头一低，连忙上了渡船！

白衣客一直等她两位上了船才踏上跳板，美姑娘施刁，脚下一用力，渡船为之一晃，这一晃自然带动了跳板，白衣客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身子一摇，差点没跌下跳板！

他真不会武，美姑娘呆了一呆，心里未免不是味儿，大姑娘横了她一眼，忙又向着白衣客投过歉疚一瞥！

而，白衣客没看见，他上了船坐在船头直擦冷汗！

大姑娘望着他，微皱黛眉，心里好不纳闷，要说他是“玉翎雕”，为什么是这么一张俊美绝伦的脸，而不是她亲眼看见的那张丑陋的一张，而且分明他也不会武？

要说他不是“玉翎雕”，为什么身材、衣着那么像，眼神那么熟，她永远忘不了当“玉翎雕”握着她那只手时，双目之中迸射的那炙热异样目光，虽然只是那么一刹那，却使她心神震颤，深深地烙在她心灵深处！

难道说世上有两个那么相像的人？连眼神都像！不，这绝对不可能！

可是那为什么……她就是想不通，想不明白！

她这里正在思潮汹涌，只听一个带着笑的话声起自身后：“二姑娘，许久不见了，您安好？”

是那摇船的老头儿向美姑娘哈腰赔笑开了口！

美姑娘微颔螓首，含笑说道：“谢谢您，好，您也好？”

摇船老头忙道：“您这是折煞……托老爷子跟姑娘的福，就是年纪大了，胳膊腿有时候不听使唤，也不及前些年那么利落了！”

“好说！”美姑娘道：“我看老大爷是越来精神越好！”

摇船老头儿一只手连摇，忙道：“哎呀，二姑娘，您可别折我，我可不敢当二姑娘这称呼，那都是老爷子跟姑娘的福带的，说起老爷子了，这一阵子忙，也没去山里给老爷子请安，心里好生不安，老爷子一向安好？”

美姑娘道：“谢谢您，家父安好！”

摇船老头儿道：“还是上一回，我到山里去给老爷子请安，老爷子红光满面，精神就别提有多好了，是该这样，老爷子是‘辽东’的救星，哪一家没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老天爷是该保佑老人家多福多寿啊！”

他跟美姑娘这么说着，大姑娘却在偷眼看白衣客，她发觉白衣客也在听，而且颇为留神，同时，她也发现白衣客那一双眉梢儿微微地向上扬着！只听摇船老头道：“二姑娘，这位姑娘是……”

美姑娘道：“我的堂姐，来‘辽东’玩儿的！”

摇船老头“哦！”地一声道：“原来是您的……那该是大姑娘了……”

大姑娘一听提到了自己，她忙转过去微笑点头，道：“老人家安好！”

摇船老头儿慌了手脚，“哦！”了两声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大姑娘这是折我，这是折我，大姑娘是从……”

大姑娘截口说道：“我从‘山东’来！”

摇船老头道：“噢，噢，原来大姑娘的家在‘山东’，‘山东’可是个好地方，出过圣人，出过圣人，出过名将，年轻的时候我渡海去过几趟，天爷，那泰山高的入了云，不瞒姑娘说，我还去过圣人的老家，在庙里叩过头哪……”说着，他咧着嘴直乐，认为无上光荣！

大姑娘笑了，美姑娘笑了，白衣客他也笑了！

笑了笑之后，美姑娘突然问道：“您可曾见着我哥哥过河？”

摇船老头儿一怔，道：“二姑娘是说少主，没有啊，没瞧见，少主什么时候……”

美姑娘道：“就是今天，他在找‘玉翎雕’……”

“雕？”摇船老头儿瞪着老眼道：“怎么，少主养的雕飞了？上哪儿去找……”

美姑娘笑了，大姑娘也笑了，她心中一动，忙偷眼望向白衣客，白衣客似乎没听见，正痴痴望着她，目光仍是那么炙热，大姑娘脸上一热，忙收回目光，心里又是一阵跳动！

只听美姑娘道：“不是的，老大爷，‘玉翎雕’是一个江湖人的号，这个人是个贼，他在‘万安道’上作了案，所以我哥哥在找他！”

“怎么？”摇船老头儿吃了一惊，忙道：“‘玉翎雕’是个贼？他，他在‘万安道’上作了案……”

美姑娘点了点头！

摇船老头儿道：“这贼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是什么年头儿，什么世界，连老爷子的‘万安道’上都闹事，这贼敢是丧尽了天良……”

他不胜感慨地低下头叹了口气，忽又抬头说道：“二姑娘，那叫什么‘玉翎雕’的贼，往这儿来了么？”

美姑娘道：“听说是往这儿来了！”

摇船老头儿一点头，道：“那好，让他来吧，只要他坐在我的船，我不要船了，连这条老命都不要了，抱着他一起到‘辽河’里喂王八去！”

美姑娘跟大姑娘想笑，可是都没笑出来，这怎好笑，该肃然起敬才对，世上有几个人能这样？

瞧，连白衣客都动了容，深深地望了摇船老头儿一眼！

美姑娘道：“这么说，老大爷没瞧见他……”

摇船老头儿道：“二姑娘，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说说看，我记下来留意着，只要他想过河上了我的船……”

美姑娘那里才张嘴，大姑娘忙递眼色开了口，道：“算了，二妹，也许他没往这边儿来，咱们过了河往别处找吧！”

美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微一点头，道：“对，也许他已经从别处过河了！”

就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间船已横过了辽河近了岸，摇船老头儿有心再问，美姑娘已拉着大姑娘纵身掠上了岸，她没留船资，当然，就是留了，摇船老头儿也绝不会要！

白衣客可付了船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放在船上。然后向着摇船老头儿道：“老人家，我一无剩钱，二无碎银，就把这颗珠子当做我的船资好了！”他没说二句话，转身下了船！

那的确是颗珠子。

那颗珠子有小指般大小，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品，论价，它足够—个八口之家吃喝半辈子的。

摇船老头儿傻了，等他定过神来，白衣客已上了岸，他丢下船橹忙赶过船头，拈起那颗珠子叫道：“喂！喂！这位，这位，您锖留一步，这我不能收……”

白衣客转过了身，含笑说道：“老人家胸襟常人难及，我以此俗物略表敬意，老人家若不嫌渎冒，就请笑纳。”

摇船老头儿道：“不行，不行……”

美姑娘突然说道：“老大爷，人家一番诚意，您就收下吧！”

摇船老头儿一怔，道：“二姑娘，怎么您……”

美姑娘笑了笑，道：“人家敬的是您的胸襟，您要是不收，反（此处缺五页）

美姑娘带着气笑了，道：“说真的，霜姐，这个人真可恶，简直皮厚。”

大姑娘道：“为什么？是因为他招了你，是因为他没把你这位郭家的二姑娘放在眼里，丢了你的自尊？二妹，别忘了，唯这种人方可取，他不正跟那个打鱼郎一样么？”

美姑娘羞红了娇靥，“呸！”地一声道：“他？他也配！”

“是的，二妹！”大姑娘嫣然一笑道：“在你眼里，任何人都不及打鱼郎！”

美姑娘的脸更红了，那模样儿好美，好娇，爱煞人：“霜姐，你又来了……”

“好了，二妹！”大姑娘笑着说：“咱们别闹了，快上‘辽阳’去吧！”

美姑娘一怔，娇靥上犹带着三分羞，道：“霜姐，咱们真要到‘辽阳’去？”

大姑娘道：“当然是真的，你没听他说么？‘玉翎雕’去了‘辽阳’！”

美姑娘道：“你信他的？”

“二妹！”大姑娘道：“咱们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

美姑娘沉吟了一下，道：“那好，咱们去，反正他也往‘辽阳’去了，他要是诓了咱们，瞧我饶得了他，走，霜姐。”

拉起大姑娘往前行去。

走没多远，美姑娘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突然偏转娇靥，凝目问道：“霜姐，你刚才可听见他怎么说的？”

大姑娘道：“什么怎么说的？你是指……”

美姑娘道：“说什么‘玉翎雕’痴痴地抱着个小包袱呀，还像什么怀念似的望着他那只左手呀，这是什么意思？”

大姑娘刚才听这话的时候，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受，如今二姑娘再这么一提，心里这种异样的感受更浓，她避开了美姑娘那双目光，像是怕被美姑娘看破心里的秘密，强装平静地，淡淡说道：“那谁知道！”

她既不知道，美姑娘也就没再问，眉锋忽地一皱转了话锋：“真是要命，哥哥到底上哪儿去了？”

大姑娘道：“他既然也折了回来，怕是去了‘辽阳’！”

美姑娘“哟！”地一声道：“可别让他先碰上‘玉翎雕’……对了，霜姐，我忘了问了，你跟‘玉翎雕’动过手，以你看，他是哥哥的对手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你不该这么问，二妹。”

美姑娘愕然说道：“我不该这么问？你说我该怎么问？”

大姑娘道：“你该问玉珠他是不是‘玉翎雕’的对手。”

美姑娘一凝，道：“霜姐，听你这口气，好像……”

大姑娘道：“二妹，我不愿意欺瞒你，要以我看，玉珠他绝不是‘玉翎雕’的对手！”

美姑娘惊呼说道：“怎么，霜姐！哥哥他绝不是‘玉翎雕’的对手……”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是的，二妹，以我看是这样。”

美姑娘道：“霜姐，你知道，在咱们这一辈兄弟姐妹里，哥哥他的一身所学虽然不能说是最好的，可也名列二三……”

“我知道，二妹！”大姑娘道：“以你看，玉珠的所学比我如何？”

美姑娘道：“我直说，霜姐，只高不低！”

大姑娘道：“高多少？”

美姑娘道：“约摸一筹！”

大姑娘道：“那就是了，我比‘玉翎雕’至少要差上两筹！”

美姑娘失声说道：“‘玉翎雕’他，他有那么高绝的所学……”

大姑娘道：“二妹，事实如此，我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我说的再大一点，凭他那身所学放眼江湖，只怕很难找到几个对手！”

美姑娘“哦！”地一声道：“真的？这……这是谁教出来的……”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没看出来！”

美姑娘道：“你没看出来？霜姐，除了六叔那身所学外，六婶的身蕴几乎全交给了你，你竟会看不出来？”

大姑娘道：“事实上我真没看出来，也许是因为我只跟他过了一招，不过他打那名胡匪的手法我看得清楚，手法很怪异，好快，跟中原武学不尽同，可是分明又是中原武学！”

美姑娘道：“你的意思是说，他那手法有点像……”

大姑娘摇头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像哪种武学，只能说他的手法并不完全是中原武学，不够纯粹！”

美姑娘讶然说道：“这是哪一门武学呀……”

大姑娘道：“谁知道，反正很高绝就是！”

美姑娘焦急地道：“霜姐，不管他学的是哪一门武学了，哥哥怎么办哪，既然不是他的对手，不碰上他还好，万一碰上了他……”

大姑娘道：“所以咱们要赶快找着玉珠或者‘玉翎雕’……”

美姑娘道：“找着哥哥他会听你的，找着‘玉翎雕’有什么用呀？”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也许可以阻拦他跟玉珠动手！”

“阻拦？”美姑娘诧声说道：“霜姐，你这是……他既然是来找郭家麻烦的，他巴不得折辱哥哥一顿，谁能阻拦得了他呀！”

大姑娘道：“也许能，二妹，大伯既不在家，大伯母两位又不便出面，念月叔几位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两个只有试试了！”

美姑娘忧虑满面地道：“我怕……咱们总不能求他呀！”

大姑娘道：“那自然不能，二妹，这个人咱们丢不起！”

美姑娘道：“那么你说有什么法子……”

大姑娘轻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也不知道了，等见了他之后再说吧，希望能先找着玉珠，拦他该不是件难事……”

美姑娘没有说话！

黄昏暮色初垂时，她两个到了“辽阳城”外！

“辽阳”，在“太子河”左岸，是东北开化最早的地方！

第四章　辽　阳　城

秦始皇并六国，分天下为卅六部，东部为“辽东郡”，郡治之“襄平”，就是现在的“辽阳”，后来又成为“辽”时的“东京辽阳府”！

“辽阳城”，是清初所建，东北的“太子河”东京城，就是清初的旧都！

“辽阳”是食粮的聚散地，商业鼎盛，热闹异常，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十个中总有五六个是旗人！

那是因为这“辽东”一带是满清朝廷的根据地！

大姑娘跟美姑娘站在城外不远处，眼望着“辽阳城”中刚上的点点灯火，大姑娘微皱起了眉锋：“二妹，看样子今天晚上咱们得在‘辽阳’住一宿了！”

美姑娘道：“希望只是住一宿！”

大姑娘道：“是的，二妹，要是找不到玉珠或者是‘玉翎雕’，一时半会儿咱们还回不了家，走吧，进城吧。”说完了话，拉起美姑娘便要往城里走。

突然，美姑娘凝目左前方官道旁那片树林，叫道：“霜姐，快看，那是不是‘玉翎雕’？”

大姑娘忙向那片树林望去，立身处距那片树林不过十多丈，天还没有全黑，可以看得很清楚，那片树林的最高一棵树的树梢儿上，停着一只毛色雪白的雕，样子像鹰，比鹰略小，但比鹰来得英武！

她心神一震，当即说道：“不错，二妹，那就是‘玉翎雕’，我见过！”

美姑娘惊喜而紧张地道：“霜姐，雕儿既然停在那片树林里，是不是意味着……”

话还没说完，“玉翎雕”展翅而起，像一点银光，划破夜空电般地投入“辽阳城”中！

美姑娘失声惊呼，道：“不，‘玉翎雕’是在城里，‘玉翎雕’是在……”

大姑娘微一摇头，截口说道：“难说，二妹，听他说，这只‘玉翎雕’是产自‘昆仑’绝顶的通灵异种，既然是通灵异种，就不能以鸟度之，以我看‘玉翎雕’说不定藏身在那片树林中，他已经发现了咱们，所以才让那只雕儿飞入‘辽阳’，故意引咱们离去！”

美姑娘微一点头，道：“对，霜姐，有道理，那么咱们过去看看！”

话落，两人携手向那片树林走去！

十几丈距离转眼即至，这是一片小树林，站在河边可以一眼尽览全林，加以这片树林稀疏而不稠密，所以也可以看见林内的一草一木，透视林内的动静！

没有，林内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大姑娘不死心，她试探着叫了两声，树林内没有反应，只惊起了宿鸟，吓走了狐兔！

大姑娘当即摇头说道：“没有，二妹，我料错了，他没有藏在这儿，要不这些禽兽早被惊走了！”

美姑娘道：“那么他该是在‘辽阳城’里！”

大姑娘微一点头，拉着美姑娘走向了“辽阳城”！

进了城，眼望着万家灯火跟熙攘人群，美姑娘皱着眉道：“霜姐，那个李克威没骗咱们，可是‘辽阳城’的地方这么大，咱们上哪儿去找呀！”

大姑娘想了想道：“二妹，城里有咱们的人么？”

美姑娘微一点头，道：“有，南街有家‘龙记客栈’，客栈隔壁有家‘龙记骡马行’，那都是咱们开的，明里是生意，暗里……”

“够了，二妹！”大姑娘截口说道：“咱们到这两家去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玉珠跟‘玉翎雕’的踪迹消息。”

美姑娘道：“辽城我熟，我带路，霜姐请跟我来！”说着，她迈动轻盈步履，当先行去。

对“辽阳”，美姑娘她果然熟，她带着大姑娘左弯右拐，没一会儿就到了南街。

一进南街，老远地就可以看见两块大招牌：“龙记客栈”，“龙记骡马行”，这两块招牌下的灯，也远比别家为亮。

这两家生意都挺好，老远地便可瞧见，这两家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也难怪，谁都知道，“龙记客栈”是“辽阳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栈，院大房宽，干净之外可难得雅致，招待亲切，侍候周到，让每一个过往客商都有宾至如归之感。

他在“龙记客栈”住过一回，下回到“辽阳”来，他还会找上这块招牌，进这个门儿，这就是招徕顾客，这就是生意经。

至于“龙记骡马行”骡马好，能走善走自不在话下，他这家价钱比别家公道，一路上照顾你周到，更别怕骡马性劣摔了你，出门讲究二字“平安”，谁还会上别家去。

尤其，它就在“龙门客栈”隔壁，从别处来的，雇“龙记骡马行”的牲口，一到地头便是客栈，既是好客栈，又不用外跑路，上房早留好了，何乐而不为？

从“龙门客栈”出来要往别处去，自自然然地就近找上“龙记骡马行”雇了牲口，再听说这两家东家是一个人，那还会差到哪儿去。

就因为这，这两家生意好，生意鼎盛，为别家所难及。

到了“龙门客栈”大门口，站在门口送往迎来的两名伙计连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哈了腰道：“二姑娘！”

美姑娘她轻抬皓腕一挥手：“忙生意去，别照顾我。”

偕大姑娘径自进了客栈，她两个一进客栈，柜台里站起个矮胖中年汉子，长眉细目，脸色红润，一袭长袍，在外罩缎面马褂，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挺英武。

柜台外，跟他对面坐着个身材瘦高，面白无须，眼神炯炯的中年汉子，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看情形，矮胖中年汉子是掌柜，他正跟柜台那瘦高中年汉子聊天。

矮胖中年汉子迎出了柜台，近前欠了欠身：“二姑娘！霜姑娘！”

美姑娘叫了声：“胖叔！”

大姑娘则浅浅一礼，含笑说道：“胖叔，您安好！”

矮胖中年汉子忙道：“谢谢您，霜姑娘，您瞧得出，还是老样子，只是胡子白了些，这肚子又大了些。”

大姑娘笑了。

这时候，柜台旁那瘦高中年汉子一双目光直打量两位姑娘，笑吟吟地开了口：“范兄，这位就是郭大爷的二姑娘？”

矮胖中年汉子点头说道：“是的，是的，沈老弟见见。”

瘦高中年汉子跨上一步，一抱拳，含笑说道：“沈振东见过二咕娘。”

美姑娘浅浅答了一礼，道：“不敢当，您是……”

矮胖中年汉子在一旁说道：“二姑娘，沈老弟是我的朋友，就住在‘辽阳’，没事常来坐坐，他一个人闲着无聊，来了总是天南地北的胡扯一通。”

瘦高汉子沈振东含笑说道：“我刚到‘辽阳’没三个月，本来一来就打算进山里给大爷请安的，可巧被琐事绊住，没能如愿，这几天要进山里去，又听范兄说大爷出远门去了，不在家，看来只有等过些日子大爷回来后再说了。”

美姑娘道：“不敢当，您有空请山里坐去。”

沈振东道：“山里迟早我总会去的，到了‘辽阳’不去给大爷请安那还像话，以后还望二姑娘多照顾。”

美姑娘道：“哪儿的话，您既是胖叔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

沈振东谢了一声，转望大姑娘，欠身笑问道：“这位是……”

矮胖中年汉子一旁说道：“六爷的霜姑娘！”

沈振东“哦！”地一声忙道：“原来是六爷的霜姑娘，请恕沈振东有眼无珠……”忙抱起了拳。

大姑娘答了一礼，道：“您好说。”

沈振东扬起了双眉，道：“不瞒霜姑娘说，沈振东是个江湖上的混混，早在十几年前就仰慕老神仙膝下的郭家六龙，尤其对六爷当年轰轰烈烈的事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窘迫一笑，接道：“像沈振东这种混混，也仅能止于仰慕与佩服，永远没造化见见他六位，心里一直很……”

“您很客气！”大姑娘浅浅笑道：“二妹说得好，您既是胖叔的朋友，就都是一家人，往后无论哪一个家，都欢迎你常去坐坐。”

沈振东受宠若惊，连声称谢，最后说道：“二姑娘跟霜姑娘想必有事儿，我不打扰了，您二位坐坐吧，告辞！”

一抱拳，又向矮胖中年汉子打了个招呼，转身而去，两位姑娘说了声：“您走好。”

矮胖中年汉子则高声说道：“沈老弟，对不起啊，明天请过来坐坐。”

沈振东人到了门口，闻言回身失笑道：“范兄还跟我客气，我是你这儿的常客，不请自来，有时候一天跑八趟，只你别心疼那上好茶叶就行了。”说完，一笑转身出门而去。

矮胖中年汉子也笑了：“这位真是个趣人……”收回目光接道：“您二位哪儿坐？”

二姑娘道：“我跟霜姐说不定要在这儿住两天，您给找个地儿吧。”

矮胖中年汉子微愕说道：　“怎么，您二位要在这儿住两天……”

二姑娘点了点头，道：“是的，瘦伯呢？”

矮胖中年汉子道：“他有点事儿，出去了，您二位跟我来！”一顿扬声喊了句：“柜台上照顾一下。”随即领着两位姑娘往后行去，这家“龙记客栈”共是三进，进进院子宽敞，种竹栽花，还有一两棵枝叶茂密的松树，闹中取静，景幽而雅。

进了头进后院，矮胖中年汉子回身说道：“头一进客满了，二进也住了几个客人，只有三进院还空着，我看您二位不如住在三进……”

“行，胖叔。”美姑娘点头说道：“您给安排好了。”

过头进，穿二进，到了三进后院，的确，十几间上房，每一间门上都上着锁。

矮胖中年汉子挑了一间正南的上房，开了门，点上灯，把两位姑娘让了进去，不愧是首屈一指的大客栈，虽然房子空着没人住，照样打扫得窗明几净，点尘不染。

大姑娘含笑说道：“胖叔，错非是您，换个人也就没办法把客栈管得井井有条。”

“您夸奖。”矮胖中年汉子笑道：“我是个做生意的，天生一身铜臭，要不然大爷不会把我派到这儿来……”

大姑娘笑了，矮胖中年汉子接问道：“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姑娘道：“今天刚到，连山里还没去呢。”

矮胖中年汉子微愕说道：“怎么，您还没进山里去过？”

大姑娘道：“您没听说‘万安道’上出了事儿？”

矮胖中年汉子道：“早就听说了，是‘玉翎雕’，您也是走‘万安道’……”

大姑娘道：“我碰见过他了，他到‘辽阳城’来了。”

矮胖中年汉子脸色一变，陡扬双眉，道：“怎么说？霜姑娘，他，他到‘辽阳城’来了？”

大姑娘点了点头。

矮胖中年汉子道：“如今？”

大姑娘道：“该就在这‘辽阳城’里。”

矮胖中年汉子目中精芒暴闪，道：“好大的胆子，他在‘万安道’上作案，已经是老虎头上拍了苍蝇，如今竟敢又捋了虎须……”

大姑娘道：“他的确是个胆大少见的人。”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么您二位来……”

大姑娘道：“就是为找他，还有玉珠。”

矮胖中年汉子一怔道：“找他，也找少主？怎么回事？”

大姑娘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听毕，矮胖中年汉子神色凝重地道：“原来如此，那何劳您二位亲自找他，我待会儿派人把计大哥找回来，再加上纪冲，只我们三个还怕对付不了他……”

大姑娘道：“胖叔，您忘了我刚才怎么说的？为什么希望能先找着玉珠，就是因为连玉珠都不是他的对手。”

矮胖中年汉子道：“大姑娘，您原谅，我不敢信，郭家绝学……”

“胖叔。”大姑娘道：“您又忘了，我在‘万安道’上跟他动过手，已试出了他的深浅。”

矮胖中年汉子脸色一变，默然不语，半晌始道：“那您二位……”

大姑娘道：“只为找玉珠，希望能先找着他拦住他，您知道，咱们郭家丢不起这个人。”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没见少主到‘辽阳’来，少主要是来了，我会知道的。”

大姑娘道：“在‘台安’我跟二妹听说他回了头……”

矮胖中年汉子道：“您跟二姑娘听说少主确实往‘辽阳’来了？”

大姑娘道：“那倒没有……”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也许少主没找着‘玉翎雕’，回山里去了。”

大姑娘没有说话，美姑娘突然说道：“哥哥他不是这种脾气。”

大姑娘微一点头道：“二妹说得不错，玉珠他不是这种脾气，在他没找到‘玉翎雕’之前，他不会回山里去的。”

矮胖中年汉子轻叫道：“那少主是往哪儿找去了……”

大姑娘道：“谁知道，反正‘玉翎雕’既然来了‘辽阳’，玉珠他不会不知道，他迟早也会找到‘辽阳’来的。”

矮胖中年汉子忽地扬起双眉，道：“‘玉翎雕’，听说他出道还不到一年，的确，他在江湖上名气压过前辈，很响亮，身手高绝，作案利落，人更机警，从没有失风过，算得上是个少有的能人，年纪轻轻的，也很是难得，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跑来拍虎头，捋虎须，在‘万安道’上作案，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我跟二妹之所以找他，也就是要找他问个清楚。”

矮胖中年汉子忙道：“霜姑娘，那不行，大爷既然把我派在‘辽阳’，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任您二位找他去……”

大姑娘道：“胖叔，那您说该怎么办？”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我不能让您二位轻易去涉险，把自己往魔掌里推！”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您错了，胖叔，‘玉翎雕’他不是魔……”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说错了，是贼，是盗……”

大姑娘道：“要是的活，他也该是个侠盗、义贼。”

矮胖中年汉子双眉一扬，道：“霜姑娘，我要顶撞您一句，‘玉翎雕’他要是个侠盗、义贼，他就不该在郭家这块地上作案。”

大姑娘道：“所以我认为这里头定有什么原因，也就因这，我要找他问个清楚，按他的年纪，他跟郭家扯不上什么仇怨，要是有什么误会，也该早一点弄清楚……”

矮胖中年汉子目中精芒一闪，道：“您看……他会不会是他们的人？”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该不会……”

美姑娘突然说道：“别猜了，找着他问问不就明白了么？”

大姑娘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矮胖中年汉子目光一凝，道：“您二位真要找他问个清楚？”

大姑娘点了点头，美姑娘道：“胖叔，您真是，这还有闹着玩儿的么？”

矮胖中年汉子道：“山里知道么？”

美姑娘：“念月叔回山里去了。”

“那好！”矮胖中年汉子一点头道：“我不敢再拦您二位，您二位把‘玉翎雕’的形象示下，我这就派人查访去，一有他的踪迹，我马上回报。”

美姑娘望着大姑娘道：“霜姐，你说吧，你见过他。”

大姑娘当即把“玉翎雕”的形象，打扮描述了一遍。

听毕，矮胖中年汉子扬着眉道：“您二位就请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

“慢着，胖叔。”美姑娘突然抬手说道：“您那位朋友是……”

矮胖中年汉子道：“您说沈振东？刚认识不到二个月……”

美姑娘道：“怎么认识的？”

矮胖中年汉子凝目说道：“怎么，您……”

美姑娘道：“没什么？我问问！！

矮胖中年汉子轻“哦！”一声道：“他先跟纪冲打上了交道，听纪冲说，他一次来雇了几匹牲口，纪冲见他挺爽快，是个汉子，也就交了这个朋友，因为这关系，我也认识了他，他经常来坐，坐下来一聊就是大半天，别的不说，单茶就要沏上好几壶，您刚才没听他说么，让我别心疼茶叶，挺风趣的，人爽快，够义气，有点事找他，他绝不推辞，给你办得比你想的都好，也就因为这，来了没三个月，朋友交了不少，像衙门里，各行号，旗营里，总之，上九流，下九流都有他的朋友，难得的是交情都不错……”

大姑娘道：“这个人挺活动的。”

“谁说不是？”矮胖中年汉子道：“要换个死板人，能在三个月里交这么多交情不错的好朋友，只怕办不到，当然，那一大半得助于他豪爽、够义气，随和，跟谁都谈得来，一回生，两回准熟，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可是碰见朋友有点急难，他能毫无吝啬地全拿出来，他说得好，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生有几何？好朋友难交几个，您听，这不让人挑拇指？谁不愿意跟他交朋友……”

美姑娘道：“他是个干什么的？”

矮胖中年汉子道：“吃闲饭的！”

美姑娘还想再问，大姑娘已然问道：“我看他会武，而且所学怕也不俗。”

矮胖中年汉子道：“是的，霜姑娘，您没听他说么，他是个江湖上混混儿？那是以前，现在他在‘辽阳城’一家二流镖局里充当个副手，您说，吃这碗饭不会几手还行？”

美姑娘道：“哪家镖局？”

矮胖中年汉子道：“您知道，‘辽东’！”

“‘辽东’！”美姑娘道：“那个小局子，我看是委曲了他。”

矮胖中年汉子道：“才来还不到三个月嘛，往后去就难说了，以我看他在‘辽东’待不长远，本来我想把他招进自家门里来，可巧大爷出门去了，只有等大爷回来后再说了。”

大姑娘道：“我看这个人八面玲珑，为人、做事都算得上是个能手，只是，胖叔，咱们的处境您知道，无论什么人，总是多认识认识，摸清楚了他之后再说才好。”

“是，霜姑娘。”矮胖中年汉子道：“您放心，我会留神的，您知道我，虽不敢自夸老江湖，但在没进自家门之前，在江湖上我也混过一阵子，见过的人也不少，江湖事都是这样，得处处防人，时时留神，您请放心就是。”

美姑娘道：“我看他对郭家知道的倒是不少。”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有一半是我说的，别一半是他自己知道的，其实，老神仙跟几位爷的当年事迹谁不知道？谁不景仰？就拿他来说吧，一提起老神仙跟几位爷，那是敬佩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就能见见，您说我能不高兴么？能列身大爷手下、郭家门里，沾了不少光，连走路我都透着神气哪。”

大姑娘跟美姑娘都笑了，大姑娘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胖叔，从今后，逢人但说三分话，莫要尽掏一片心。”

矮胖中年汉子忙道：“是，大姑娘，我知道，您请放心。”

大姑娘道：“那么，您请忙去吧，别净照顾我两个了。”

矮胖中年汉子道：“是，您二位请歇着，我这就派人查访去，一有消息，马上会来报告给您二位知道。”说完了话，他一躬身，退了出去。

望着他出了门，大姑娘摇头笑道：“胖叔什么都好，就是天生一付直肠子，不藏半点心机。”

美姑娘道：“他就是这么个人，爹就是欣赏他这一点，要论心机，他可比瘦伯差多了，所以爹又把瘦伯派在他身边，时时刻刻提醒他。”

大姑娘道：“大伯善用人。”

美姑娘美目一瞟道：“恐怕难及六叔。”

大姑娘道：“你怎么了？自己人还来这一套？”

美姑娘笑了，道：“我说的是……不，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大姑娘心里一跳，道：“敢情李克威的话让你给学来了。”

美姑娘又笑了……

过了一会儿，矮胖中年汉子又来了，这回不只他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的是吃喝的东西，热腾腾的直冒气。

一进门，矮胖中年汉子吩咐把菜放在桌子上，那是三色精美菜肴，一碗汤，外带一盘包子馒头，另外还有一壶好茶，他笑着说：“我知道您二位还没吃东西，店里没什么好的，您二位凑合吃点儿，多少挡挡饿。”

一闻见菜香，再经他这一提，两位姑娘可真觉得饿了，自己人用不着客气，她两位起身让了让：“胖叔，您也吃点儿。”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早吃过了，您二位快快请趁热吃点吧。”

于是，两位姑娘坐下去吃喝起来。

她两个吃着喝着，矮胖中年汉子在一旁说道：“霜姑娘，二姑娘，人我已经派出去了，只要‘玉翎雕’那小子真是落在城里，过不了三更，准能查出他的踪迹回报，他绝躲不了。”

美姑娘道：“刚才我跟霜姐进城的时候，看见他养的那只通灵异种白雕飞进了城里。”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您放心，他绝躲不了，不是我夸口，就是只蚂蚁他也躲不了，何况一个活生生的大人。”

大姑娘突然抬眼说道：“胖叔，我向您打听件事儿……”

矮胖中年汉子道：“霜姑娘，您只管说。”

大姑娘道：“‘辽阳城’里出了个奇人，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

美姑娘一口包子刚要往下咽，一听这话差点没噎着，她忙喝了口汤，桌底下拿腿碰了大姑娘一下。

大姑娘她像个没事人儿，矮胖中年汉子问了一句：“霜姑娘，‘辽阳城’出了奇人？什么奇人？”

她立即说道：“这个人只有二十多岁，人长得很好，白天在‘辽河’里打鱼，晚上在‘辽阳城’里卖字画……”

矮胖中年汉子“哦！”地一声道：“您说他呀……”

“叭！”地轻击一掌，接道：“霜姑娘，不是我捧人家，您知道我说话从不会渲染夸大，人家可真当得起奇才二字，我活了四十多岁，撇开咱们自家门里的又不算，还真没见过这么个奇才……”

大姑娘道：“他会武？”

“当然，当然！”矮胖中年汉子道：“当然会，要不他是一个读书人能在‘辽河’里打鱼，您知道，‘辽河’里的水有多大，要换个读书人把他一人放在船上，他能吓死，还能站在船头上一网一网地打鱼？嘿嘿，人家就能，他只要往船头一站，那船就跟下了锚、插了篙似不动，任它水冲浪大，一动也不动，还有，前些日子有几个地痞找他麻烦，向他勒索敲诈，他起先忍了，每天总要给几个，谁知那几个地痞变本加厉，有一个还想要两个，把他惹火了，一下子放倒了五六个，好了，地痞们才知道碰上了扎手的，再也不敢惹他了，您说，这要没工夫，不会武行么？”

大姑娘笑道：　“打得好，胖叔，他能卖字画，论文，怕也……”

“哈，别提了！”矮胖中年汉子拇指一挑，道：“人家书读得多，一肚子好学问，真叫做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霜姑娘，他胸蕴极丰，不但字、画好，其实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大姑娘“哦！”了一声。

美姑娘出了神，忘记了吃喝。

矮胖中年汉子道：“更难得他跟咱们一样，听说前些日子衙门里有人找上他，请他到衙门里当文职去，被他一口拒绝了……”

大姑娘双眉一扬，道：“想必他嫌委曲。”

“您错了！”矮胖中年汉子道：“这儿小衙门没拉上他，把这件事招会了直隶总督，您知道，这衙门可不小，前两天直隶总督派来了个师爷，专诚拜访，一递名帖，二备厚礼，您猜怎么着，他全退了回去……”

大姑娘飞快地看了美姑娘一眼，美姑娘觉察了，她有点娇羞，但她笑了，笑得好甜好美。

大姑娘收回了目光道：“胖叔，他姓什么，叫什么？家里是干什么的？”

矮胖中年汉子道：“他姓仇，叫什么我不清楚，他家里……他只有一个寡母，不是本地人，到‘辽东’来一年多了，娘儿俩在‘狮子胡同’赁了一间屋，全靠他打鱼、卖字画度日，每个月还得付房租，也够苦的。”

大姑娘沉吟说道：“从外地到这儿来过这种苦日子，这母子俩恐怕不简单？”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也这么想过，可是人家娘俩来了一年多了，也没见人家有什么，平日跟街坊邻居处得很好，娘儿俩都温文有礼，乐于助人，我看人家也不像是江湖人，也不像是邪路上的……”

大姑娘点了点头，没说话。

矮胖中年汉子道；“霜姑娘，您问起这个人……”

大姑娘道：“我听说‘辽阳’有这么个人，好奇问问。”

矮胖中年汉子道：“霜姑娘，我心里早有了个打算……”

大姑娘道：“什么打算？”

矮胖中年汉子道：“过些日子等大爷回来，我想请大爷看看他。”

美姑娘美目一睁，忙道：“胖叔，您想干什么？”

矮胖中年汉子道：“您知道，这种奇才不多见，要是任他这么打鱼、卖字画，未免可惜，所以我想把他招进咱们家里来……”

大姑娘道：“好主意，郭家是求才不怕多，要能把他拉进来，怕不是大爷的一个好助手。”

美姑娘娇靥猛然一红，含嗔且喜地瞪了她一眼。

矮胖中年汉子道：“您要是先赞成，赶明儿我就先试探试探，要是有几分希望，再请大爷亲自来，要不然他要是一口拒绝大爷，那多不好。”

美姑娘脱口说道：“他不会的。”

矮胖中年汉子一怔，道：“真的？您怎么知道的？”

美姑娘猛悟失言，娇靥红热，正感难以应对。

大姑娘替她解了围，笑道：“我也这么想，他不应该拒绝郭家，胖叔，这样吧，这件事您不必费心了，交给我跟二妹吧，让我跟二妹先试试他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然后再向大伯禀告一声……”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也好，只是您二位……方便么？”

大姑娘道：“该没什么不方便的，咱们不是世俗人家，我跟二妹也都不是世俗女儿家，他也是个奇才……”

矮胖中年汉子道：“那好，那好，就这么办了……”

大姑娘道：“胖叔，您知道他在哪儿卖字画摊儿么？”

美姑娘刚要说话，大姑娘在桌子底下轻轻拧了她一下，她立即醒悟，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矮胖中年汉子却没留意，当即说道：“就在他住的‘狮子胡同’口，二姑娘可知道‘狮子胡同’？”

美姑娘忙点头说道：“知道，知道，从这条街东头出去，拐个弯儿就到了。”

矮胖中年汉子笑道：“不错，二姑娘是老‘辽阳’，怕不比我还熟？”

大姑娘美目一瞟，道：“二妹，你吃饱了么？”

美姑娘玲珑剔透，忙点头说道：“吃饱了，吃饱了，都胀得慌了……”

天知道，一个包子她还没吃两口。

大姑娘嫣然一笑，站了起来，道：“趁天还早，他还没有收摊儿，咱们先去看看他去，走！”

大姑娘向矮胖中年汉子道：“胖叔，我跟二妹一会儿就回来，关于‘玉翎雕’的事儿，等我跟二妹回来后再说吧！”

矮胖中年汉子欠身说道：“是，要不要我派个人跟您二位……”

大姑娘摇头说道：“谢谢您，不用了。”

美姑娘更喜孜孜地道：“胖叔也真是，人在咱们自己门口，又不是小孩子，您还怕我跟霜姐丢了不成。”嘴里说着，她人已出了门房。

大姑娘暗暗摇头，跟了出去。

出了客栈，大姑娘皱眉望她一眼，道：“二妹，你可真沉不住气。”

美姑娘娇羞地一笑说道：“别这么说，换换你是我，你也一样。”

这话，听得大姑娘心里一跳，可不是么？她比二姑娘还急，天知道她为什么急着找“玉翎雕”。

在这道街上，美姑娘走得好快，可是一出这道街东头，她脚下突然放慢了，大有畏缩不前之概。

大姑娘道：“二妹，怎么了？”

美姑娘低低说道：“霜姐，怎么办，我有点怕！”

大姑娘嫣然笑道：“正角儿是你，我只是个龙套，你怎么能临时怯场呀，那天你是怎么一个人来的？那时候那么大胆，怎么有个人给你壮胆，你反而怯场了？”

美姑娘不胜娇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害怕哟，你摸摸，我的手发抖，手心直冒冷汗，心跳得好厉害。”

大姑娘眉锋一皱，道：“那怎么办，走是不走？”

美姑娘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霜姐，你别刁难我，哪一天你有了……你也会跟我一样。”

大姑娘垂下了目光，道：“唱戏都是龙套先出场，正角儿跟在后头，二姑娘，您请跟我来吧。”

说话间，她两个已到了“狮子胡同”见有摆摊儿的，但那是卖小吃的，哪有卖字画的，根本没有那个他的人影！

美姑娘轻叫说道：“怪了，他怎么……”

大姑娘截口说道：“二妹，你是白盼了一场，是这儿，没错么？”

美姑娘道：“没错，就是这儿，你看嘛，那墙上还钉着钉子呢！”

第五章　巧遇

大姑娘抬眼看了一下，果然，胡同口墙上的确钉着一排的钉子，可是那排钉子之下就没有摊儿，她想了想道：“天色不早，该不会是收了摊儿，大概是今天有事没摆摊儿，二妹你等着，我去向问。”

她走向了那卖小吃的小摊儿，美姑娘也忙跟了过去。

卖小吃的是个老头儿，他一见两位姑娘到，忙陪笑说道：“二位姑娘要吃点什么？”

大姑娘含笑说道：“不，老人家，我姐妹不是来吃东西的，是来向老人家打听件事儿的……”

抬手往旁边一指，道：“那个卖字画的，今天没摆摊儿么？”

老头儿“哦！”地一声道：“姑娘问他呀，摆了，摆了……”

美姑娘忙问道：“那么，摊儿呢？人呢？”

老头儿道：“他有事儿，收摊儿回家去了！”

美姑娘有点失望，但心里到底松了一松，他没发生什么意外。

这时候她就替他揪了心……

大姑娘接问道：“老人家可知道他住哪儿？我知道他就住在这条胡同里，但不知道是哪一家……”

老头儿目光一凝，道：“二位姑娘是……找他有什么事么？”

大姑娘道：“是这样的，老人家，，前两天我姐妹向他订了一幅画，说好了今天来取货的，他既然回家了，我想到他家去取……”

老头儿头一偏，道：“怪了，我怎么没听他说啊……”顿了顿接道：“每回有什么事儿，他总会交待我一声，可是这件事我怎么没听他说啊……”

大姑娘忙道：“那……大半是他有事匆忙给忘了。”

老头儿微一点头道：“也许……”抬头往胡同里一指，道：“二位去吧，靠这一头左边第五家，那个小窄门儿就是，我要照顾摊儿，不能领二位去……”

大姑娘忙道：“谢谢老人家，不敢劳动，您告诉了我已经很感激了。”

又说了声“谢谢”，拉着美姑娘往里行去。

美姑娘又怕了，道：“霜姐，你……到人家家去干什么呀，这样好么？”

大姑娘回头笑道：“当然好，不好怎么能到他家去？”

美姑娘道：“人家问你来干什么的，你怎么说？”

大姑娘道：“我就说是来送媳妇的！”

美姑娘娇靥一红，道：“哎哟，霜姐，你怎么能……”

大姑娘笑道：“傻姑娘，我能那么说么？我也得敢哪，要真那样，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你的事非吹不可。”

美姑娘哭笑不得，道：“那……那你怎么说呀？”

大姑娘微微一笑，笑得好神秘，道：“现在别问，到时候瞧我的。”

美姑娘没再问，道：“霜姐，我……我好怕，心跳得好厉害……”

大姑娘道：“二姑娘，俗话说得好，丑媳妇难免见公婆，你风华绝代，艳压尘寰的天仙化人儿又怕什么？再说，趁这机会让他娘瞧瞧你，你仔细端详端详他，不是挺好么？”

美姑娘又羞红了脸，道：“霜姐……”

“别叫了，二姑娘。”大姑娘道：“刚说过，你是正角儿，我是龙套，我这个龙套出了场，你这正角儿要是临时怯场躲在门帘后不肯出来，那这场戏可非砸不可，到了这时候，你说什么也得硬起头皮咬咬牙了。”

说话间已到了那小窄门门口，大姑娘眉锋微微一皱：“好不委曲，他母子确实够苦的。”抬起皓腕伸出玉手，便要去拍门。

美姑娘猛地一挣，往边上便躲，跺脚说道：“别羞死人了，他要认出是我，看穿了咱们的鬼把戏，那岂不羞死人，连郭家的人都丢了……”

大姑娘笑了笑，道：“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你……”

美姑娘一跺脚道：“你再说。”

大姑娘道：“好！好！好！我不说，姑娘，要不是为了你，拿轿子抬我我都不来，我的胆子不比你大！”抬手拍了拍门。

一阵砰然响动之后，里面响起了一阵轻盈步履声，随听一个女人话声问道：“谁呀？”

这女人话声听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廿多岁，绝不会是那寡母，这是谁？美姑娘美目一睁，忙凝了神。

大姑娘也有点诧异，可是她不像美姑娘想得那么多，当即应道：“我，来找人的，请开开门。”

门栓响动，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里站着的，确是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清秀，只是头发蓬松着，衣着也不怎么样，分明是个贫苦人家的女子。

想必她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她瞧直了眼，愣愣地道：“你……你找谁呀！”

大姑娘含笑说道：“请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位卖字画的……”

那女人“哦！”地一声道：“你找仇兄弟呀，是，是，他是住在这儿……”

大姑娘忙道：“他……他在家么？”

那女人忙道：“在，在，家里有客，他今天收摊儿早，你是……”

大姑娘道：“我想买幅字画，在胡同口没瞧见他的摊儿，所以……”

那女人道：“原来是要买字画的，进来吧，进来吧。”说着，她让开了门儿。

大姑娘转向躲在一边的美姑娘招了招手，道：“二妹，来，咱们进去吧。”

美姑娘怯怯地走了进来，那女人一怔，直愣愣地望着美姑娘那身打扮，道：“她，她是谁呀？”

大姑娘道：“我妹妹！”

拉着美姑娘进了窄门儿，问道：“请问姑娘是……”

那女人一直在打量美姑娘，道：“我是仇兄弟的邻居，我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

想是她也发觉了自己失态，脸一红，忙从美姑娘身上移开目光，转身往里行去，道：“跟我来吧，路不好走，又没有灯，小心点儿。”

大姑娘谢了一声，拉着美姑娘跟着走了进去。

的确，路是不好走，一条石板窄路的石板，东缺一块，西没一块，坑坑洼洼地，又没灯，摸黑往前走要不小心真能绊跟斗。

好在这条窄道没多远，转眼间就到了院子里，这是个小院子，三边加起来不过三间屋，虽然都是亮着灯，可是灯光却很微弱，定然是油灯舍不得添灯油。

当然，贫苦人家的油灯，比不上有钱人家的琉璃灯。

院子里站定，那女人向着西屋高声叫道：“仇兄弟呀，有人找你呀。”

随听西屋里响起一个清朗话声：“大嫂，来了！”

这声大嫂，听得美姑娘神情一松，可是她心里比刚才还紧张，一颗心跳得好厉害，颤声低低一句：“霜姐，他来了！”闪身便要往大姑娘背后躲。

大姑娘一把拉住了她，低声说道：“镇定些，别这么小家子气，你最好装作若无其事，要不然那是你自露马脚，可别怪我……”

话还没有说完，棉布帘掀动，从西屋里走出一人，大姑娘不由暗暗地喝了一声：“好人品……”紧了紧玉手，低低说道：“二妹好眼光。”

西屋里掀帘走出来的，是个俊美英挺，还带着文雅气质的年轻人，身材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长袍，看上去很洒脱。

他，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长长的一双眉，明朗的星目，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俊是够俊，英挺也够英挺，难得一身书卷气，而让人皱眉的是他有一股逼人的冷意，这，从他的犀利眼神里、眉宇间，可以清晰地看出，那神态，似乎他仇视所有的人。

美姑娘忙低下了头，她刁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这时候她柔弱得可怜。

他，一怔停在了门口，没再往前走，目光先射向美姑娘，然后由美姑娘身上转到大姑娘脸上，疑惑地问道：“二位是……”

大姑娘淡然笑道：“登门拜访总是客，站在门口上问人，这就是阁下这读书人的待客之道么？”

他呆了一呆，旋即眉梢一扬，迈步走了过来，一拱手道：“多谢教诲，我再请教……”

大姑娘浅浅答了一礼，道：“不敢，我姐妹久仰高才，特来登门求画。”

他轻“哦！”一声道：“原来是……二位看重，我愧不敢当，只是要请姑娘原谅，今天寒家有事，不做生意……”

大姑娘道：“这我知道，要不然我就不会登门打扰，阁下就该知道我姐妹求画之心甚切，而且是万不得已……”

他凝目说道：“姑娘明示。”

“好说。”大姑娘道：“明天是家母四十寿诞，想请先生画一幅‘麻姑献寿’……”

他道：“那何如明天再来。”

大姑娘道：“明天一早就要悬挂中堂。”

他微一摇头道：“不瞒姑娘，我画的是山水花卉，不擅画人物仕女，更没画过‘麻姑献寿’，请姑娘另请高明。”

大姑娘道：“先生，我不惜代价！”

他双眉一扬，道：“姑娘，黄金有价艺无价，真要说起来一幅好画的价值并不是区区俗物所能衡量的，我家贫，卖字画度日糊口，万不得已，每幅字画无论大小一概标价十两，少一文我不卖，多一文我不要……”

果如美姑娘所说，这位直、硬、傲！

大姑娘暗暗点头，道：“阁下高士，要知道母寿不比他事，我姐妹夜来登门求画，只为为母祝寿，谁无父母，阁下又怎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微皱眉锋，方待再说，突然……

“天齐呀，是哪位客人光临呀，怎不请人进来坐呀！”

西屋里，传出了一个慈祥、轻柔、甜美的话声。

他双眉一展，回过身哈下了腰，道：“娘，是两位买画的……”

西屋里，那话声“啊！”地一声道：“人家夜来买画，是看得起咱们，快请人家，请进来坐！”

他恭谨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冷冷看了大姑娘一眼，道：“二位请屋里奉茶！”

大姑娘微微一笑，道：“谢谢，打扰了！”毫不客气地拉着美姑娘向西屋行去。

他，赶前一步，掀开了帘子。

大姑娘谢了一声，拉着美姑娘进了屋，进了屋后，再抬起头来时，大姑娘心中一阵猛跳，立即怔在了那儿。

她碰上了那双熟悉的炙热目光，还有一丝微笑。

那位俊美的白衣客赫然在座。

美姑娘脱口轻呼：“怎么你……”

大姑娘一震而惊，定过神来忙紧了玉手，美姑娘会意，忙住口不言，但是她仍诧异地望着李克威。

“怎么，李大哥跟这两位姑娘认识？”

说话的，是上座一位中年妇人，她长得不算美，但很清秀，尤其有着一种不凡的气度，非一般世俗女子可及。

她一身衣着很朴素，看上去高洁淡雅，一派大家风范，也不类一般贫苦人家之蓬头垢面。

对她，大姑娘在心里打了个转儿，试探着问道：“老人家是……”

他在一旁说道：“是家母。”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原来是老夫人当面，愚晚姐妹有礼了。”与美姑娘双双施下礼去。

中年妇人脸上堆着慈祥笑意，忙还一礼，道：“不敢当，二位这是折煞我，快快请坐！”

大姑娘跟美姑娘谢了一声，双双坐在客位上，坐定，美姑娘不安地低着头，大姑娘则打量上了这间摆设雅致，点尘不染的厅堂，打量之间，她看见一件东西，这件东西让她暗暗一怔。

那是神案上的一方牌位，牌位上写着八个字，那八个字写的是：“亡夫凌明远之神位！”

大姑娘诧异了，这，不用说是中年妇人设的，胖叔说的，他只有一位寡母，没错，是她设的。

那么，怎么她的丈夫姓凌，她的儿却姓仇？

大姑娘心中奇怪，难道说这文雅气质的年轻人是从母姓。

不，不可能，这种事少见，这中年妇人她既然有丈夫，而且还为她亡夫设了神位，她的儿子便绝不会从母姓。

这是怎么回事？

大姑娘冰雪聪明，她虽然暗暗诧异，可是她只放在心里，丝毫不动声色，很快地把目光移了开去！

只听中年妇人道：“天齐，给两位姑娘倒茶！”

大姑娘忙一欠身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愚晚姐妹夜来打扰已感不安，怎好……”

中年妇人含笑说道：“二位姑娘芳驾光临，只为买画，那是看得起小儿，我正以家贫无以待客而羞惭，区区一杯粗茶，姑娘又怎好不赏光？天齐，快去呀！”听这谈吐！

他这才应声转身倒了茶。

大姑娘又一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愚晚姐妹谢谢老人家了。”

中年妇人一边谦逊，一边用一双美目打量了两位姑娘，由头到脚，很仔细。

这时候，那位李克威开了口：“伯母，小侄渡‘辽河’时曾跟这两位姑娘同船……”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轻“哦！”一声，目光不离她两位，道：“二位姑娘是要买……”

大姑娘道：“明天是家母四十整寿，愚晚姐妹特来求一幅‘麻姑献寿’为家母祝寿！”

中年妇人点头说道：“原来是为令堂的四十寿诞，难得二位这份孝心，天齐！”

他忙欠了身，道：“娘！”

中年妇人道：“为二位姑娘这份孝心你也得破例，快进去给二位姑娘画一幅去，别让她二位久等。”

他迟疑了一下，道：“娘，我没画过……”

那位李克威一笑说道：“齐弟，伯母说了，难得她二位这份孝心，齐弟何忍坚拒？既然能画山水、花卉，便照样能画仕女，只画位美姑娘，手捧蟠桃琼浆，那便是‘麻姑献寿’，齐弟假如再有难以着墨之处，我愿代劳，行了吧，快去吧，别等伯母再说话了。”

他似乎很听李克威的，一欠身道：“是，李大哥。”转身行进了后厢房里。

中年妇人望着大姑娘道：“我还没有请教……”

大姑娘道：“不敢当，有劳老人家动问，我姐妹姓郭。”

中年妇人微微一愕，道：“二位姓郭？”

李克威接口笑道：“伯母，这两位姑娘都是郭家后人，这位妹妹是‘辽东’郭大爷的二姑娘，这位姐姐就不知道是哪位……”

中年妇人“哦！”地一声道：“原来这二位姑娘是‘辽东’郭大爷的二姑娘，那么，这位大姑娘是……”

大姑娘道：“老人家，家父行六！”

此言一出，不只中年妇人脸上变色，便是李克威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中年妇人神情震动，脱口一声：“原来是六……”

刹时间转趋平静，淡然说道：“原来是郭六爷的大姑娘，我母子真是太失敬了……”

大姑娘微欠娇躯，道：“愚晚姐妹不敢当，老人家别客气！”

中年妇人转望李克威，含笑说道：“李大哥，你陪两位姑娘坐坐，我去催催天齐，别让二位姑娘久等。”

说着站了起来，又向两位姑娘一点头，说了声：“失陪！”转身进了仇天齐刚才进去的那间厢房中。

这厅堂里，就剩下了李克威跟两位姑娘，李克威欠身送走了中年妇人后，他立即用他那令大姑娘心神震颤的目光望向了大姑娘。

大姑娘没看他，可是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炙热的目光撼动着她的心，她更为不安地把脸别向一旁。

李克威却毫不放松，逼视更紧，他举起了茶杯，含笑说道：“容我暂代主人，二位请用茶！”

他举起了杯，大姑娘不好不理睬，只有也举起了杯。

美姑娘这时候抬头低低说道：“你这是逐客？”

“不！”李克威一摇头，含笑说道：“这儿不是世俗人家，在这儿也没有俗礼，我代主人留客唯恐稍迟，希望二位多坐坐，越久越好。”

美姑娘嗔怪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好……”

李克威道：“多谢二姑娘这个好字。”

他不知道是真糊涂，抑或是装糊涂。

美姑娘认为他是装糊涂，气得双眉一扬，道：“我说你好皮厚。”

李克威不在乎，道：“姑娘奈何把人的真心话当作轻薄辞？”

美姑娘还要再说，大姑娘拿眼色拦住了她，大姑娘她没敢看李克威，眼望着一旁，道：“你跟仇家是……”

她等着李克威接口，可是李克威没说话。

美姑娘忍不住说道：“喂，跟你说话哪！”

李克威似乎像大梦初醒，“哦！”地一声忙道：“跟我说话……对不起，恕我失礼，这位霜姑娘眼望着别处，(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还以为她在跟别人说话呢。”

大姑娘脸一热，暗暗骂了一声：“好可恶……”

只听美姑娘诧声说道：“咦，你，你怎么知道我霜姐的名字？”

不错，他刚才是说了句“霜姑娘”，大姑娘心为之一跳。

李克威含笑说道：“是姑娘告诉我的。”

“胡说！”美姑娘一怔，急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李克威道：“就在咱们同船渡‘辽河’时。”

美姑娘讶然说道，“就在过河的时候，，我什么时候……”

大姑娘低低说道：“二妹，你忘了你是怎么叫我的。”

美姑娘恍然大悟，霍地站了起来，指着李克威道：“你，你……”

李克威忙以指压唇，轻轻说道：“二姑娘，别忘了，你是在别人家做客。”

美姑娘还真没敢再说，忙坐了下去，狠狠地瞪了李克威一眼道：“你这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才好。”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我是仇家的朋友，天齐的大哥，他最听我的，二姑娘对我还是客气点好。”

这话话里有话，美姑娘心虚，刹时红了娇靥，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克威笑了笑道：“那要问二姑娘自己了，二姑娘的军师虽可上比诸葛卧龙，但要没有我这个凤雏为辅，只怕……”

美姑娘红透耳根，失声说道：“你……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克威道：“二姑娘要跟我装糊涂，我也乐得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美姑娘傻了脸，刚才她看见了，那位他还真听眼前这个可恶的他的，那么如今她是承认好还是不承认好？

她那里正感为难，羞急得想掉泪，大姑娘突然说道：“你知道我姐妹的来意？”

李克威转望她微微一笑，道：“霜姑娘好心智，真亏霜姑娘能想得出来。”

大姑娘她也红了娇靥，刚要说话，厢房门口垂帘掀动，中年妇人手捧画卷行了出来，含笑说道：“画好了，只是画得不好，二位千万别见笑！”

大姑娘拉着美姑娘忙站了起来，道：“谢谢老人家，老人家别客气，大家手笔还有不好的么，要不然愚晚姐妹也不会夜来登门求画了……”

双手接过画卷，从袖底取出一颗珠子，道：“字画无价，愚晚不敢言酬，只是略表谢忱，万请……”

中年妇人微一摇头，含笑说道：“姑娘，区区一幅画，值不了许多，我母子卖字画为生，一所得仅能糊口于愿已足，从不敢有非份之奢求，寒家家贫，这贵重物我母子也不敢收，令尊侠名满天下，我母子钦慕已久，这幅画就算我母子为令堂祝寿……”

大姑娘道：“老人家，愚姐妹绝不敢……”

中年妇人道：“那么就请姑娘放下这幅画，收回此贵重物。”

大姑娘大感作难，还想再说。

李克威那里突然开了口，道：“姑娘，仇家一点心意，姑娘还是收下吧！”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万般无奈，只好敛衽说道：“愚晚姐妹羞煞，愧煞，好生不安，既如此，愚姐妹就代家母谢过了。”

中年妇人浅浅还了一礼，淡然说道：“不敢当，姑娘别客气！”

说完了话，她没再让坐，自己也没坐。

这情形还不够明白么。大姑娘微一敛衽，又道：“天色不早，愚晚姐妹不敢多事打扰，告辞了。”

偕同美姑娘转身行了出去。

只听后院李克威道：“伯母别出去了，小侄代您送客好了。”

旋听中年妇人道：“那么二姑娘请走好，恕我不送了。”

大姑娘回身说道：“老人家别客气，愚晚姐妹怎敢当。”

李克威已到面前，欠身抬起了手。

美姑娘想再看他一眼，可是就没看见他出来，只有怀着一脸失望，还有点气出了堂屋。

望着两位姑娘出了堂屋，中年妇人脸色突然变得很阴沉，也有点失神，缓缓坐了下去。

李克威送客送出大门，临关门的时候，他黑暗中凝望着大姑娘，道：“没有我那一句话，二位绝求不到这幅画，姑娘何以谢我？”

美姑娘一肚子别扭正愁没处发泄，闻言立刻说道：“霜姐，把那颗珠子给他！”

李克威微一摇头，笑道：“姑娘小看人了，珠子，我家里多得是，身边也带有百十颗，在我眼中，珠子是俗物。”

美姑娘道：“知道你阔，神气，那么你要什么？……”

李克威望向大姑娘，道：“霜姑娘知道！”

黑暗中，那双目光益显炙热，更亮得夺人。

大姑娘心神猛地一震，惊声说道：“你……”倏地住口不言。

美姑娘却怒声说道：“李克威，你好大的胆子，要不是在这儿，我就非惩惩你那张轻薄的嘴不可，霜姐，别理他，咱们走。”拉起大姑娘就要出门。

李克威这时说道：“二姑娘，别动不动就发脾气了，霜姑娘已看出来了，你不该看不出，好事多磨，波折无限，这一条姻缘道坎坷不平，前途艰难，往后要我帮忙的地方仍多……”

美姑娘脸色一变，道：“你这话……”

李克威望着大姑娘道：“姑娘住在什么地方？”

美姑娘道：“你要干什么？”

大姑娘却道：“南街有家‘龙记客栈’……”

李克威轻击一掌，道：“巧极，我也住那儿，看来我跟姑娘有缘……”

美姑娘叱道：“李克威，你还敢……”李克威没理她，接着说道：“大姑娘，这样吧，二位请先回去，等我回客栈后再来拜访，并告诉二位详情及对策！”

大姑娘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行了出去。美姑娘只好跟着行了出去，临出门，她狠狠瞪了李克威一眼，李克威只当未见，道：“天黑，路窄，姑娘走好。”

大姑娘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我自会小心！”

第六章　献策

门，关上了，大姑娘沉默着，没再说话。

她这不该有的沉默，感染得美姑娘很是不安，走了几步之后她忍不住问道：“霜姐，他说的……他说你看出来了，究竟是……”

大姑娘脸色木然，道：“二妹，他没说错，好事多磨，波折无限，这条姻缘道并不好走，难道你没看出来？”

美姑娘茫然地摇头说道：“霜姐，我没有看出什么，你究竟……”

大姑娘道：“起先，那位老人家表现得很热诚，可是一听咱们是郭家的人后就不同了……”

美姑娘道：“怎么不同了？”

大姑娘道：“她马上就进去催他赶快画，说的好听是不让咱们的人等，说的不好听，是不让咱们多坐……”

美姑娘道：“霜姐，这，这是为什么，怎么会，别是你多疑……”

“还有，二妹！”大姑娘道：“她出来之后，既不让咱们坐，她自己也不落座，这表示什么，不分明是逐客么？”

美姑娘道：“霜姐，人家也说了，为令堂祝寿……”

“二妹！”大姑娘道：“现成的嘴边话谁不会说？要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那有可能是我多疑，而他……李克威也有这种说法，足见并不是我多疑！”

美姑娘脸色一变，心顿时往下一落，道：“霜姐，那……那为什么，她为什么一听说咱们是郭家后人就……她跟郭家有仇？”

大姑娘道：“该不是，有仇早就以武相向了。”

美姑娘道：“那……莫非他母子是他们的人？”

大姑娘道：“该也不会，我看得出，他母子俩都是一脸正气，绝不像是卖身投靠的人。”

美姑娘道：“那……霜姐，你说，那为什么？”

大姑娘摇头苦笑，道：“我不知道，想必他……李克威知道。”

美姑娘讶然说道：“他知道？”

大姑娘点头说道：“没听他说么？他是仇家的朋友，既然他跟仇家是朋友，对仇家的了解就该比咱们多，他该知道原因。”

美姑娘皱了眉，旋即双眉一扬，道：“这为什么？郭家的后人哪点不好？哪一点辱没他了……”

大姑娘道：“或许她认为齐大非偶，不过，以我看该不会那么单纯。”

美姑娘诧声说道：“不会那么单纯？”

大姑娘道：“她仇家本身就不单纯。”

美姑娘讶然说道：“霜姐，这话怎么说，难道说这母子俩……”

大姑娘道：“二妹，你没留意她家神案上供着那方牌位……”

美姑娘道：“我没有留意，我哪敢抬眼乱看哪？霜姐，牌位怎么了？”

大姑娘道：“牌位上写的是亡夫凌明远之神位……”

美姑娘“哦！”了一声道：“那是他爹的牌位！”

“不错！”大姑娘道：“我问你，他姓什么？”

美姑娘道：“姓仇啊？”

大姑娘道：“那为什么他爹姓凌？”

美姑娘呆了一呆道：“对，为什么他姓仇，他爹姓凌……霜姐，你看……”

大姑娘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母子本身就不单纯的道理所在。”

美姑娘道：“他会不会是从母姓？”

大姑娘道：“不管他是不是姓母姓，总之这母子俩本身就不单纯是实，他文武双全，她这位老人家于这两途的修养谅也不会差，这么一个人家为什么迁到‘辽阳’来打鱼、卖字画，艰苦度日，为什么？”

美姑娘点头说道：“霜姐，这么看来这母子俩真不单纯，以你看……”

大姑娘道：“也许那个李克威他知道。”

美姑娘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他不是说待会来找咱们么，那好，待会儿我非问他个清楚不可！”

大姑娘道：“二妹，问，不妨，但千万别再施任性刁蛮，他没有说错，往后靠他帮忙的地方恐真不少。”

美姑娘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呢，他要是再敢轻薄，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当然，大姑娘懂，这是不甘示弱、不甘低头的气话，所以她没有截口、没有多说。

回到了客栈，天色已经过了初更，那矮胖中年汉子正在柜台处等她俩，一见她俩进门，忙迎了上去，道：“您二位回来了？”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是的，胖叔，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有消息么？”

矮胖中年汉子不安地摇头说道：“回您，到现在为止，还没见有回报。”

大姑娘道：“还不到三更，那就再等等吧……”

“胖叔。”美姑娘突然说道：“我问您一件事，店里有没有住着这么一个人……”

接着把李克威描述了一遍。

听毕，矮胖中年汉子点头说道：“二姑娘，是有这么个人，姓李，住进来后就出去了……”

美姑娘向着大姑娘投过诧异一瞥。

矮胖中年汉子接问道：“怎么，二姑娘，有什么事儿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扬了扬手中画卷，道：“刚才我跟二妹找那个姓仇的买画，可巧他也在那儿，他跟姓仇的是朋友，谈起来他说他住在这儿，二妹认为他随口胡说，所以问问您。”

矮胖中年汉子“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姓仇的这么样人品，他就是有姓李的这么个人品的朋友，说真的，像他两个这种人品，当世之中可真算得上少见……”

美姑娘哼了一声道：“人品好有什么用……”

矮胖中年汉子忙问道：“怎么，二姑娘？”

美姑娘“哦！”地一声忙道：“没什么，就是说单人品好是不够的，假如胸无点墨，毫无所学，充其量只是绣花枕头，您说是不是。”

想必她想起来以后靠人帮忙的地方很多。

矮胖中年汉子点头笑道：“说得是，说得是，以我看这姓李的绝不会是绣花枕头。”

美姑娘道：“胖叔，何以见得？”

矮胖中年汉子道：“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姓李的既然跟姓仇的是朋友，那……”

表美姑娘香唇边浮现了一丝轻微笑意，道：“胖叔说得是……”

大姑娘突然说道：“胖叔，您说他也会武？”

矮胖中年汉子摇头说道：“他是不是会武我不知道，事实上我也看不出他会武，他不像那姓仇的，眼神犀利，英气逼人，这姓李的一身书卷气，似乎是个十足的文弱读书人。”

大姑娘轻轻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说话。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忘了问了，您二位这一趟有什么收获没有？”

大姑娘微一摇头，含笑说道：“只从姓仇的那儿得来这么一幅画，别的毫无所得……对了，待会儿姓李的回来，他可能会找我跟二妹，您可别拦他，我想从他那儿套取一些有关姓仇的事！”

矮胖中年汉子道：“我省得，您放心！”

大姑娘道：“那么您忙吧，我跟二妹回房歇歇去了。”

在矮胖中年汉子答应声中，她拉着美姑娘行向了后头。

进了后院，美姑娘低低说道：“霜姐，他并没有胡说八道。”

大姑娘道：“谁说他胡说八道了，以我看他这个人有时候贫嘴得可恶之外，倒不失为是个好人。”

美姑娘瞥了她一眼，道：“其实，有时候贫嘴一点倒挺可爱的。”

大姑娘脸一红，想想李克威再想想先进入她芳心里的“玉翎雕”，心立即往下一沉，道：“别胡说，二妹，我不会对他……对他动心动情的！”

美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真的？”

大姑娘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美姑娘相信了，美目凝注，讶然说道：“霜姐，那为什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不为什么，也许我跟他没缘，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重一个缘份，那是丝毫勉强不得的！”

美姑娘道：“可是我看他对你……”

大姑娘脸上一热，心头跳动，忙道：“别胡说，二妹。”

美姑娘道：“真的，霜姐，我替他难受，为他惋惜！”

大姑娘强笑说道：“这倒好，他还没帮你呢，你倒先帮起他来了。”

美姑娘嘿然失笑，道：“霜姐，我说的是真话……”

沉默了一下，抬眼接道：“霜姐，两个有缘分的人就一定能……一定能……”

大姑娘明白她何指，紧了紧玉手，道：“二妹，我举个例子，关爷爷有个好兄弟你知道？”

美姑娘道：“霜姐，你是指金爷爷？”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对了，就是金爷爷，他年轻的时候那段恋情咱们都知道，他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金奶奶是康亲王的格格，地道是皇族亲贵，按说是绝不可能结合的，可是后来怎么样？再举一个例……”

美姑娘道：“六叔跟三位六婶儿？”

大姑娘“嗯！”了一声，点头说道：“三娘是廉亲王的三格格，二娘又是云家的人，还有我娘，虽然海伯伯大义，但那要委诸有缘两字………提起海伯伯，我从小就敬佩他，有机会真想见见他！”

美姑娘道：“那你除非跑一趟新疆！”

“那也不行！”大姑娘摇头说道：“听爹说，当年他带着二娘跟三娘回家见着我娘时，停都没停就赶去了新疆，谁知那一趟扑了个空，海伯伯早料到我爹会去找他，事先就带着他那八护卫躲开了，整个牧场空空的，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偌大一个新疆，上哪儿去了？我爹只好回来了……”

美姑娘叹道：“海伯伯真是人间奇男子，顶天立地大英雄。”

“可不是么！”大姑娘道：“这多年来，我爹跟我娘一直耿耿难释，由于事太忙，也抽不出工夫再到新疆去，不知道海伯伯怎么样了……”

美姑娘没有说话。

这时候已到了房门口，大姑娘紧了紧那只握在美姑娘玉手上的柔荑，安慰地道：“二妹，别担心，倘是前生注定事，就错不过姻缘，有情人终会成眷属的，只要两情长久，两心毅坚，受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推开门行了进去。

美姑娘低低说道：“谢谢你，霜姐，我知道。”

大姑娘道：“那就好，世间事都是这样，是冥冥注定，不必强求，否则强求也没有用，尤其情这件事……”

房里一亮，她点上了灯。

点亮了灯，她两位坐下来谈起了心。

所谈的，不外是“玉翎雕”跟仇家母子俩。

谈没一会儿，院子里步履响动，直奔她俩住的这间上房，她俩住了谈话，步履声已及门而上，随听门上响起了两声轻微剥啄，美姑娘问道：“哪一位？”

“二姑娘，是我！”是李克威那清朗话声：“我可以进来么？”

美姑娘飞快地望着大姑娘，大姑娘很快地站了起来，道：“门没拴，请进来吧。”

“是！霜姑娘！”门外李克威应了一声，门被推开，李克威脸上堆着笑行了进来，他第一眼便望向大姑娘，那目光，那微笑，总令大姑娘感到不安。

她避了开去，轻抬皓腕，道：“你请坐！”

李克威道：“谢谢姑娘，让姑娘久等了。”

好像他眼里根本没有美姑娘。

大姑娘道：“没有，我跟二妹也刚回来。”

李克威这才望着美姑娘笑了笑：“二姑娘！”

三个人都落了座，坐定，李克威抬眼打量这间上房，然后他微一摇头道：“二位毕竟是郭家的人，连住处都比别间好。”

美姑娘道：“郭家的人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

李克威呆了一呆，道：“二姑娘，我并没有说郭家的人不对、不好！”

美姑娘道：“总有人认为郭家的人不对、不好。”

李克威似乎绝顶聪明，他明白了，倏然一笑道：“二姑娘，有些事是动不得气的奇[]-[书]-网，也请恕我直说一句，有些事，生气的也不该是郭家的人。”

美姑娘双目一扬，道：“你何指？”

大姑娘也道：“有说么？”

李克威道：“我指的就是二姑娘的切身事，也自然有说。”

美姑娘道：“你说说看。”

李克威道：“我自然要说，要不然我不敢那么冒昧、那么唐突跟二位订见面之约，夜来拜访。”

美姑娘道：“你也知道自己够唐突、够冒昧。”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至少在这件事我是为二姑娘你。”

美姑娘道：“撇开这件事呢？”

李克威望了大姑娘一眼，道：“二姑娘真要我说？”

美姑娘道：“你最好说说。”

在李克威要开口之前，大姑娘她说了话：“二妹，人家是帮你的忙，你怎好意思？说正经的吧。”

李克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既然霜姑娘不愿听，我就不说了，我敬遵霜姑娘芳谕，谈正经的，关于二姑娘跟天齐的事，我都知道了……”

美姑娘忙道：“你知道什么？”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二姑娘在‘辽河’之上邂逅了他，后来没几天又在‘狮子胡同’口向他买了一幅字画……”

美姑娘红着脸道：“这你怎么会知道？”

李克威道：“二姑娘以为是谁告诉我？”

美姑娘目光一凝道：“难道是他……”

李克威笑问道：“他何指？”

美姑娘脸一红道：“你这个人就是这么可恶，我指的是天齐。”

李克威“嗯”了一声点头说道：“不错，天齐，天齐，是天齐……”

美姑娘入耳三句“天齐”猛悟她那“天齐”叫得多么亲热，多么不妥，刹时红透耳根，嗔道：“你……你……我是无意……”

李克威微愕说道：“二姑娘，什么？你说什么无意？”

美姑娘跺了脚，叫道：“你……你少装糊涂。”

李克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他笑了笑，道：“二姑娘，为人，有时候装装糊涂是必要的，也是有益而无损的，要不然他一天都静不下去，不过，我对人对事，大部份时间是最正经不过的。”

大姑娘心领神会，她轩动了一下黛眉，但没说话，因为她也装了糊涂。

美姑娘没心情理会那么多，她道：“真……真是他告诉你的？”

李克威道：“二姑娘，这件事除了你跟他之外，还有第三者知道么？”

美姑娘娇靥上浮起了一丝惊喜，道：“这么说他不是……”脸一红住口不言。

李克威道：“二姑娘，人非草木，孰能忘情，非上上人，无了了心，天齐跟我都不是上上人，而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凡人中的性情中人，尤其面对国色天香、风华绝代如二姑娘者，要说能视若无睹，毫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美姑娘红了脸，眉梢一扬，道：“你……”

李克威道：“二姑娘该知道，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也是代表天齐说话。”

那一句，听得大姑娘心头一跳。

美姑娘强忍喜悦与娇羞，道：“真的？”

李克威道：“二姑娘，我有点玩世不恭，可是面对二位，谈的又是正经大事，我不敢再嬉笑。”

美姑娘道：“那他母子为什么对我……”

李克威道：“二姑娘看出来了？”

美姑娘道：“是霜姐看出来的。”

李克威道：“霜姑娘没看错，二姑娘，这不怪他母子，也不怪姑娘，要怪只怪姑娘姓那个郭字。”

美姑娘双眉一扬，道：“郭字有什么不好！”

李克威道：“二姑娘，郭字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美姑娘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谁不好？”

李克威微一摇头，道：“二姑娘，我不敢指谁不好，至少我那位伯母是因为姑娘你姓郭，而不愿他的儿子天齐跟你往来。”

美姑娘道：“究竟是为什么？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李克威道：“我知道，我也愿意说，否则我不会在这时候甘冒冒昧与唐突来见二位姑娘。”

美姑娘道：“那你倒是说呀！”

李克威道：“二姑娘，我只能告诉你，今天我那位伯母所以恨郭家的人，那缘于二姑娘的上一代……”

美姑娘一怔道：“你是说我爹得罪过她……”

李克威道：“姑娘的上一代就只令尊一人么？”

美姑娘讶然说道：“那……那你是说谁？”

李克威一摇头，道：“二姑娘，你原谅，这我不便说。”

美姑娘道：“不便说，为什么？”

李克威道：“只因为我有不便说的理由。”

美姑娘还待再说，大姑娘突然说道：“你能确定么？”

李克威目光移转，道：“姑娘是指我那伯母恨郭家人的原因？”

大姑娘一点头道：“是的。”

李克威道：“姑娘，事关重大，要不能确定，我绝不敢轻易出口。”

大姑娘道：“是他母亲亲口告诉你的？”

李克威摇头说道：“我是个晚辈，我那位伯母怎会把这种事告诉一个晚辈？是天齐说的，而早在我没到‘辽东’来之前我就知道了。”

大姑娘道：“早在没来‘辽东’之前你就知道了？”

李克威点了点头，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道：“你是听谁说的？”

李克威道：“她二位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天齐的外祖父。”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他的外祖父？是谁，现在哪儿？”

李克威摇头道：“那位老人家是谁，现在何处，我不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这位老人家，当年也是叱咤风云，是位称雄一方，威震江湖的人物，而且跟郭家有很深的渊源。”

大姑娘诧异地道：“这位老人家是位称雄一方，威震江湖的人物，还跟郭家有很深的渊源？”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

美姑娘讶然说道：“霜姐，这会是谁？”

大姑娘微皱眉锋摇了摇头，道：“我一时也想不出是谁……”

美姑娘望着李克威道：“那位老人家姓什么？”

李克咸淡然一笑，道：“我若告诉二姑娘他姓什么，就等于告诉了二姑娘他是谁。”

大姑娘发急地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克威道：“二姑娘，我自然有不能说的道理，我不愿意让二位由我嘴里知道这段当年私案，当然，二位将来总会知道的，但是那是二位自己知道的，就跟我无关了。”

美姑娘沉默了，大姑娘却道：“你是从那位老人家那儿来的？”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事实上我本不认识我这位伯母跟天齐，是因为我要到‘辽东’来，那位老人家托我带些东西跟口信来，这我才认识了她二位。”

大姑娘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是在到了‘辽阳’之后才认识她母子的？”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

大姑娘道：“这我就不懂了，既然那位老人家跟郭家有很深的渊源，为什么他的女儿跟外孙仇视郭家的人？”

“霜姑娘！”李克威道：“对某些事，虽至亲，也有意见相左的。”

大姑娘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位老人家并不仇视郭家的人。”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他不但不仇视郭家的人，反之，他还尽量劝他的女儿别仇视郭家的人，这，从他让我带的口信中可见一斑，奈何他的女儿不听。”

大姑娘道：“想必这件事很严重。”

李克威道：“那要看怎么说了，可以说很严重，也可以说根本没什么。”

大姑娘“哦！”地一声道：“这话怎么说？”

李克威微一摇头，道：“我不便说，不过我可以告诉霜姑娘，在天齐心里，这种仇视的意识就较为轻淡，甚至于他只知道怨结于上一代，而不知道在上一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不他不会那么痛苦，也足见这件事并不严重。”

大姑娘道：“他痛苦什么？”

李克威道：“假如姑娘有位意中人而不能跟他来往！……”

大姑娘脸一红，道：“拿我做譬喻，这不妥……”

略略整了整脸色，道：“我明白了，真正仇视郭家的只有一位。”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

大姑娘道：“那这件事就好办……”

“不然，霜姑娘。”李克威道：“天齐天性至孝，他在懂事时就没了父亲，完全……”

大姑娘突然说道：“对了，有件事我要请教一下……”

李克威道：“不敢，霜姑娘请说。”

大姑娘道：“据我所知，天齐的父亲姓凌……”

李克威一怔，旋即笑道：“这是姑娘的细心处，也是我那位伯母疏忽处，姑娘是看见了神案上供着的牌位？”

大姑娘对李克威的智慧暗感佩服，她微一点头，道：“不错，这你能解释么？”

李克威道：“这我可以说，事实上天齐不姓仇，他姓凌，他也不叫天齐，而叫慕南，仰慕的慕，南北的南。”

美姑娘喃喃说道，“凌慕南，原来他叫慕南……”

大姑娘道：“他改名换姓，必有什么不得已的隐衷。”

李克威道：“霜姑娘试玩味那三字假姓名。”

大姑娘想了一想，倏然扬眉，道：“仇与天齐，难道就是跟郭家……”

李克威道：“不，姑娘，这是他的父仇，他的父仇不是郭家，而是另有其人，他二位所以到‘辽阳’来，就是为觅仇。”

大姑娘道：“他那仇家是……”

李克威道：“我知道这是谁，但我不能说，也知道他在‘辽东’，但不知道他在‘辽东’何处。”

大姑娘道：“他父亲是江湖人？”

“不！”李克威道：“十足的文弱书生。”

大姑娘道：“那么他的一身文武……”

李克威道：“那完全得力于母教。”

大姑娘“哦！”一声道：“那位老人家会武？”

李克威点头说道：“那位老人家的一身所学，不仅是会。”

大姑娘道：“很高？”

李克威道：“这一说略为近些。”

大姑娘目光微微一转，道：“他的文……”

李克威截口说道：“家学渊源，霜姑娘请看慕南就可以略窥那位老人家胸蕴一斑！”

大姑娘略一沉吟，目光忽凝，道：“你知道这位老人家娘家姓什么？”

李克威微一点头，道：“知道！”

大姑娘追问了一句：“她娘家姓什么？”

李克威机警地笑笑，摇头说道：“霜姑娘原谅，我不能说。”

大姑娘道：“为什么不能说？”

李克威唇边含着一丝俏皮笑意，道：“大姑娘高明，我并不傻。”

大姑娘脸一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何止不傻……”

美姑娘一旁接口说道：“简直精得可以。”

李克威看了她一眼，淡然说道：“二姑娘夸奖。”

美姑娘突然换上一脸轻柔色，道：“你忍心么？”

李克威道：“二姑娘何指？”

大姑娘道：“指你帮人瞒人。”

李克威笑道：“二姑娘，我这个人天生一付软心肠。”

美姑娘美目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说……”

李克威笑而不语。

刹时间美姑娘觉得过于急进，完全忘却了姑娘家的矜持与自尊，脸猛然一红，道：“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

李克威截口说道：“武林儿女自不必矫揉做作，忸怩作态。”

美姑娘微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那么说你的意思……”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我本月老慈悲宏愿，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美姑娘只觉脸上奇热，她飞快地低下了头，事实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倒是大姑娘落落大方地道：“我代二妹谢谢你。”

李克威摇头说道：“大姑娘，无功不受禄，如今言谢为时尚早。”

大姑娘道：“你以为什么时候谢你较为恰当？”

李克威笑了笑道：“只等二位新人珠联璧合，进入洞房之后，二姑娘别忘了我李克威，我也就知足了。”

美姑娘红透耳根，飞快抬头，含羞带嗔的看了他一眼。

李克威道：“我说的是实话，谅必二姑娘不会见怪。”

美姑娘轻咬玉齿，低低说道：“你这个人好可恶！”

李克威摇头叹道：“难怪慕南梦魂萦绕，朝思夜想，痛苦万分，二姑娘天生丽质，仪态万千，的确醉人。”

美姑娘脸色一整，双眉刚扬。

李克威已飞快说道：“二姑娘，求人的时候要和气，千万生气不得，况且字字由衷，句句发自肺腑，二姑娘也不该动气。”

那一句，又使得大姑娘一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暗暗奇怪，这个人说话的口气怎跟玉翎雕相似。

美姑娘忍了气，但毕竟她还是嗔了一句：“说你可恶你就是可恶。”

克威笑道：“二姑娘，我并没有否认。”

大姑娘突然说道：“说正经事好么？”

李克威一欠身道：“敬遵芳谕。”

大姑娘道：“你有办法挽救么？”

李克威道：“霜姑娘，事在人为。”

大姑娘跟美姑娘同时一喜，美姑娘脱口道：“真的？”

李克威道：“这等大事我岂敢轻忽戏言？”

大姑娘道：“你有什么法子？”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暂时还不能说。”

美姑娘一怔道：“你这是……”

大姑娘道：“你认为什么时候能说？”

李克威道：“等我问二姑娘一句话之后。”

美姑娘双眉一扬，道：“想问什么，你问吧。”

李克威目光一凝，道：“只问二姑娘可是真心。”

美姑娘一怔瞪了美目，道：“你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儿闹着玩的？你要弄清楚，我是一个姑娘家，我把女儿家的矜持与自尊置诸脑后……”

李克威道：“二姑娘，话，不必说的太多，只有一句也就够了。”

大姑娘插嘴说道：“她自然是真心。”

李克威看了她一眼，含笑说道：“霜姑娘，你不是当事人。”

大姑娘眉梢儿为之一扬，可是她没再说什么。

的确，李克威没错，她不是当事人，她怎么说都没有用，那完全得看美姑娘自己的。

美姑娘忍了忍娇羞，一整脸色开了口：“你要我怎么说？”

李克威道：“是，或不是。”

美姑娘道：“可要我把心掏出来？”

李克威摇头说道：“那倒不必，慕南也饶不了我。”

美姑娘道：“那么我说是。”

李克威道：“不变不移？”

美姑娘一点头，道：“嗯。”

李克威道：“也愿忍受一切？”

美姑娘道：“你何指？”

李克威道：“三个字，气、苦、难。”

美姑娘道：“可愿说明？”

李克威道：“自无不可，刚才我说了很多，二姑娘可以想像得到，在事情没有转机之前，那位老人家对郭家人的仇恨与不满……”

美姑娘截口说道：“这个气字我明白了，请解释另两个字。”

李克威道：“二姑娘也应想像得到，这条姻缘路上是坎坷不平……”

美姑娘点头说道：“我也明白，我不怕苦难，可是无缘无故的气我不能忍，也不能受！”

李克威道：“二姑娘，为你自己，你必须得忍、得受。”

美姑娘道：“你要知道，这无缘无故……”

李克威截口说道：“二姑娘，这气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刚才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美姑娘道：“可是我要知道那原因。”

李克威道：“将来二姑娘自会知道的。”

美姑娘道：“我现在就想知道。”

李克威摇头说道：“二姑娘，行不通。”

美姑娘发了刁蛮性子，道：“那我就认为是无缘无故。”

李克威淡淡说道：“那只有随二姑娘怎么想了。”

美姑娘口齿启动了一下，但最后她默然了，本来嘛，人家是为她，她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她不想成事。

李克威微微一笑又道：“二姑娘，为一个情字，纵然是无缘无故，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何况这只是暂时的。”

美姑娘没说话，半晌才低下头去道：“好吧，我听你的，谁叫我……只有先委曲自己了。”

李克威道：“二姑娘，人生在世，有些委曲是在所难免的，二姑娘只知道自己委曲，可知道郭家也曾给别人受尽了委曲？”

大姑娘凝目说道：“你何指？”

李克威笑笑说道：“霜姑娘日后自会明白。”

大姑娘道：“那么，眼前事够了吧。”

李克威道：“够了，霜姑娘。”

大姑娘道：“请说你的高明妙策。”

李克威道：“不敢，我献二计，请二姑娘任择其一，第一，二姑娘可以对他凌家施个大恩……”

“大恩？”美姑娘猛然抬头，道：“你何指？”

李克威道：“很简单，二姑娘，你把凌家仇人的头放在慕南父亲的牌位之前。”

美姑娘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他凌家报仇？”

李克威道：“是的，二姑娘。”

美姑娘道：“这样行么？”

李克威道：“应该行，这样恩怨相抵，那位老人家就没有话说了。”

美姑娘皱眉说道：“我怎知道他凌家的仇人是谁，又怎知道他凌家的仇人在什么地方？这法子似乎难了些。”

李克威点头说道：“诚然，二姑娘，这法子是难了些，但不经过这个难字就没有诚字可言，但如二姑娘怕难的话，我还有第二个较为容易的法子。”

美姑娘忙道：“你说说看？”

李克威扫了大姑娘一眼，道：“请霜姑娘的令尊，二姑娘的六叔来一趟……”

大姑娘一怔道：“要我爹来？”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

美姑娘诧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克威道：“很简单，只要二姑娘的六叔来一趟，跟慕南的母亲见上一面，做一席长谈，我担保姑娘跟慕南之间的障碍立即迎刃而解，坎坷之路也就会变为康庄大道了。”

美姑娘惑然摇头说道：“我不懂。”

李克威笑了笑道：“姑娘暂时不必懂，姑娘不懂的事还多。”

美姑娘还待再说，大姑娘突然说道：“我爹认识那位老人家么？”

李克威道：“何必曾相识？”

大姑娘道：“你是说我爹不认识那位老人家？”

李克威摇头说道：“霜姑娘，我没有这么说。”

大姑娘惑然说道：“刚才你不是说何必曾相识么？”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我不相信霜姑娘不解这句话！”

李克威点点头说道：“对了，霜姑娘，我正是这个意思。”

大姑娘道：“那么我爹究竟认识不认识这位……”

李克威摇头说道：“霜姑娘恕我，我无以奉告！”

大姑娘道：“你不知道？”

李克威笑而不语。

大姑娘道：“你知道什么？”

李克威仍没说话。

大姑娘眉头一皱，道：“你这个人怎么……”

李克威突然开了口，道：“霜姑娘，我只管献计，不做不必要的答复！”

大姑娘道：“可是我想要明白……”

李克威道：“有些事霜姑娘不必明白，暂时也无须明白的！”

大姑娘道：“你指的是哪些？”

李克威道：“至少眼前这件事是这样！”

大姑娘跟美姑娘交换了诧异一瞥，然后转回目光道：“你只说这两个法子么？”

李克威道：“该够了，请二位姑娘任选其一，假如能分头并进双管齐下，那收的效必更宏更大！”

大姑娘轻“哦！”了一声道：“是么？”

李克威点头说道：“是的，霜姑娘！”

大姑娘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好吧，让我跟二妹慎重地考虑考虑，看看该怎么做……”

李克威突然站了起来，道：“那么容我告辞！”

大姑娘跟美姑娘跟着站了起来，大姑娘道：“怎么，你要回屋去？”

李克威道：“天色不早，不敢再行打扰，除非二位还有什么要我效劳的……”

大姑娘道：“不敢，你帮的忙已经够多够大了！”

李克威笑了笑道：“那么我告辞的正是时候！”洒脱地一欠身，转身往外走去！

大姑娘望着他那颀长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招手唤道：“阁下，请慢一步。”

李克威停步回身，含笑道：“霜姑娘还有什么教言？”

大姑娘道：“我忘了问了，你可会武？”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我是读书不成去学剑，结果一无所成。霜姑娘对这答复可满意？”

大姑娘微微摇头说道：“大不满意，我认为你文武两途都颇可观！”

李克威含笑欠身道：“谢谢霜姑娘，但愿如此！”

抬眼望向美姑娘，道：“二姑娘，我也忘问了，事成之后，二姑娘何以谢我？”

美姑娘娇靥一红，道：“你刚才不是说……”

李克威摇头说道：“二姑娘恕我，我突然贪多了起来！”

美姑娘道：“那么只要你开口……”

李克威道：“我不求别的，今日我略尽绵薄，他日只求二姑娘赐我一臂之力也就够了！”

美姑娘道：“你何指？”

李克威没说话，看了大姑娘一眼，转身出门而去！这一眼看得大姑娘心里一跳，脸上一红。

第七章　订情

美姑娘则怔住了，半晌她才说道：“霜姐，我没说错，你也听见了，他对你……”

大姑娘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微一摇头，道：“不许再说了，二妹！”

美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道：“我并没见过‘玉翎雕’，可是以我看‘玉翎雕’绝不如他，这个人无论哪方面都是上上之选，都是……”

大姑娘淡然轻叹：“二妹！”

美姑娘没敢再说下去，只闭口不言，但旋即她又摇了头，皱着眉，满脸不解神色地连连说道：“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她说她的，大姑娘像没听见，脸色木木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美姑娘伸手摇了摇她，道：“霜姐，你在出什么神哪？”

大姑娘倏然而醒，淡然一笑道：“没有啊，怎么了？”

美姑娘道：“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听见了，怎么？”

美姑娘看了她一眼，道：“霜姐，你还瞒我？”

大姑娘摇头苦笑道：“我有什么事瞒过你，再说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美姑娘道：“那你对他究竟……”

大姑娘猛然摇头道：“不可能，二妹！”

美姑娘道：“可是他对你……你应该看得出来。”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不能勉强，那只有由他了，我只希望他赶快收心，要不然他是会失望的！”

美姑娘叹了口气道：“唉，先入为主，先入为主，有机会我非见见这位‘玉翎雕’不可，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到底……”

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进来！美姑娘话锋一转，道：“是胖叔，有什么……”

只听她那位胖叔在院子里笑笑说道：“姑娘，珠爷跟念月来了！”

美姑娘霍地站起，道：“是哥哥……”

大姑娘道：“大半是念月叔找到了他……”

说话间步履声又到了房门口，美姑娘忙走过去开了门，可不是么，门外，矮胖小胡子身后跟着的，正是“小温侯”郭玉珠跟那位英武中年汉子。

美姑娘忙叫道：“哥哥！”

郭玉珠面色有点阴沉，低低答应了一声。

英武中年汉子趋前一步躬下身去：“霜姑娘，二姑娘！”

大姑娘跟美姑娘也都叫了他一声。

随即，郭玉珠进了房，英武中年汉子则跟小胡子互望了一眼，又告退折回前面去了。

大少郭玉珠进了房以后，阴沉之中还带点不安，他挽着手，微微低着头，站在那儿没坐，也没说话。

大姑娘看了他一眼开了口：“玉珠！”

郭玉珠回叫了一声：“霜姐！”

大姑娘道：“你坐啊！”

郭玉珠道：“是，霜姐！”接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这位郭大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变得沉默寡言了。

大姑娘心里明白他别扭，也有点不高兴，她没在意，她望了望郭玉珠，嫣然一笑，当即又道：“找到‘玉翎雕’没有？”

郭玉珠双眉陡然一扬，道：“没有，也许是他不屑跟我见面，再不就是他敢作不敢当，躲着不敢见我，我几乎找遍了……”

美姑娘黛眉微耸，要说话。

大姑娘忙递眼色，拦住了她，接口说道：“也许他只是经过这儿……”

郭玉珠道：“但愿他不是！”敢情他还想斗斗人家。

大姑娘眉锋一皱，转了话题，道：“念月叔怎么找到你的？”

“不！”郭玉珠摇头说道：“不是念月叔找到了我，是我回家之后又出来，在路上碰见了他，跟他一起到这儿来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你回家过了……”

美姑娘接口说道：“家里知道……”

郭玉珠道：“爹回来了？”

美姑娘一怔喜道：“怎么，爹回来了？”

郭玉珠没说话。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郭玉珠道：“我不知道，也没问，我回去的时候爹已经回来了！”

美姑娘道：“爹可知道‘玉翎雕’……”

郭玉珠道：“爹知道了，也问过我了。”

美姑娘道：“爹怎么说？”

郭玉珠没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爹让我来请霜姐回家去。”

美姑娘道：“现在就走么？”

郭玉珠道：“明天一早。”

美姑娘道：“你呢？”

郭玉珠道：“我已经跟胖叔说过了，今天晚上我也在这儿住一宿。”

美姑娘“噢！”地一声，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巧郭玉珠也沉默着，这上房里刹时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美姑娘才忍不住又问道：“关于‘玉翎雕’这件事，爹打算怎么办？”

郭玉珠转动了一下双目，道：“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他。”

爹不会不说，他也不会不问，八成儿他是挨了一顿臭骂，不好意思说出口！

美姑娘不解事，还要问，而大姑娘已抢了先，她有意地转变了话题，她轻柔地问道：“玉珠，老人家找到那株参王了么？”

郭玉珠道：“参王的所在找是找到了，那地方近‘天池’，风雪大，爹很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儿，可是爹没找到参王。”

美姑娘忙道：“怎么，没找到参王？”

大姑娘道：“参上百年便已通灵，只怕它是有所警觉躲开了……”

“不！”郭玉珠摇头说道：“爹在附近守候了三天，最后才逐风上去，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凭爹一身修为，是不会惊动它的。”

美姑娘道：“那是怎么回事？”

郭玉珠道：“爹说迟去了一步，参王被人捉去了。”

大姑娘跟美姑娘俱是一震，美姑娘尖声叫道：“什么？参王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郭玉珠道：“爹是这么说的。”

大姑娘失声道：“除了郭家的人外，这是谁有这高身手，这高功力？除了郭家的人外，还有谁知道‘长白’有一株参王？”

郭玉珠道：“事实上除了郭家的人外，确还有别人这么高的身手，这么高的功力，除了郭家的人外，别人也知道‘长白’‘天池’附近有一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

美姑娘呆呆地道：“这是谁，这是谁，我不信除了郭家的人外还有别人能制住这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

郭玉珠道：“毕竟他被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美姑娘摇头说道：“我不信，我绝不信！”

郭玉珠看了她一眼，还想再说。

大姑娘忽然美目转动，接口说道：“玉珠，何以见得它是被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郭玉珠道：“霜姐该知道，大凡通灵神物异宝，必有凶猛之物在旁守护，爹就在那株参王的所在发现了一条独角长龙跟一只金毛猿的尸体……”

大姑娘轻“哦！”了一声。

郭玉珠接着说道：“这两种凶物都是被人以重手法内家掌力拍碎头颅致死毕命，另外爹还在这两种凶物身上，发现了不少的伤痕，爹判断那人跟两种凶物激斗一阵之后才用重手法内家掌力击毙了两种凶物，从这一点看，已足证那地方有人去过……”

大姑娘点头说道：“不错！”

郭玉珠道：“而且爹在参王的生长处发现了一个坑，这更能证明那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是被人捷足先登捉了去。”

大姑娘道：“够了，这么看来，那株参王确是被人……”

美姑娘突然说道：“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大姑娘道：“二妹，你还不信什么？”

美姑娘道：“我就是不信除了咱们郭家人之外……”

大姑娘道：“二妹，事实还不够说明一切么？”

美姑娘道：“可是我，我……”

大姑娘道：“关爷是咱们郭家的人？”

美姑娘道：“关爷爷自然不是咱们郭家的人，可是我敢说绝不是他老人家先一步地把那株参王捉去了！”

大姑娘道：“二妹，除了关爷爷之外，这世上还有奇人。”

美姑娘目光一凝道：“霜姐以为还有谁？”

大姑娘摇头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当然不知道还有谁，可是我敢说这世上还有奇人，而且……”

郭玉珠高扬着一双剑眉道：“爹也这样说，可是我也不信。”

这兄妹都够自负的，美姑娘还好一点，尤其是大少玉珠，他根本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大姑娘了解这兄妹俩，她没多辩，只皱着一双黛眉，自言自语地道：“此人一身修为怕不已臻颠峰，这会是谁，这会是谁……”

郭玉珠道：“也许是神鬼不是人。”

敢情他是认为只有神才会比郭家的人高绝。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不管他是谁，总之参王是没了，老神仙的寿礼也没着落了，世上有比这株参王更好的寿礼么？”

郭玉珠道：“捉去参王那人，如果不是咱们郭家的人，或者是跟咱们郭家有渊源的人，我以为他是有心跟咱郭家过不去。”

美姑娘道：“他敢！”

大姑娘没理她，望着玉珠道：“玉珠，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郭玉珠道：“还能怎么办，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举世再难求第二株，爹只有预备别的寿礼了，好在老神仙的寿诞之期还早。”

大姑娘道：“也没多少日子了！”

美姑娘道：“我以为爹该查访查访，看看这个人是谁？”

郭玉珠道：“你说的倒容易，人海茫茫，宇内辽阔，上哪儿查访去，谈何容易？”

美姑娘一摇头道：“我不以为会那么难，一株通灵参王，又不是别的东西，迟早会让人知道的，这还能藏得住？”

郭玉珠道：“知道如何，藏不住又如何，他既捉去了那株参王，必然有什么大用，既然这样他就不会把他放在那儿不动，等咱们找到了他，也许那株参王早就没了。”

美姑娘呆了一呆，道：“这……这……这个人可恶透了，否则让我知道他是谁……”

大姑娘道：“够了，二妹，坐在这儿发狠生气有什么用？还是等明天回去后，跟老人家商量商量再说吧！”

美姑娘道：“我简直恨不得现在就知道他是谁。”

大姑娘淡然一笑，摇头说道：“可惜现在咱们不知道！”

美姑娘美目一凝，道：“霜姐，你好像全不放在心上……”

大姑娘含笑说道：“放在心上又如何？谁还会把那株参王送回来？”

美姑娘默然不语，旋即她又一跺脚道：“真恨死我了……”

大姑娘笑了笑，没说话。

郭玉珠却抬眼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道：“霜姐，听说这儿住的还有别人。”

大姑娘了即明白他何指，可是她这么说：“客栈嘛，难道准咱们住，不准别人住？”

郭玉珠道：“我是说我听胖叔说，这儿住了一个姓李的很古怪！”

大姑娘道：“你以为他什么地方古怪？”

郭玉珠道：“胖叔这么说的！”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倒没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古怪，也没发现他跟常人有什么不同，读书人，只是略比常人文弱了一些！”

郭玉珠道：“霜姐见过他了？”

大姑娘道：“嗯，见过了！”

郭玉珠道：“霜姐认识他？”

大姑娘淡然说道：“算不得认识，在路上碰见过，可巧在这儿又碰见了他。”

郭玉珠道：“胖叔不是这么说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胖叔是怎么说的？”

郭玉珠道：“胖叔说，他找过霜姐跟妹妹！”

大姑娘暗皱眉锋，微一点头，道：“有这回事儿，他刚才来过。”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什么时候？”

大姑娘道：“就是刚才。”

郭玉珠道：“他找霜姐跟妹妹干什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没什么，见过嘛，又同住在一家客栈里，过来聊聊！”

郭玉珠道：“他既是个读书人，就该知书达礼！”

大姑娘道：“见过，又同住一家客栈里，过来聊聊这悖礼么？”

郭玉珠道：“霜姐，夜深了！”

大姑娘扬了扬眉，微微一笑道：“你是责我跟二妹不懂礼，过于随便？”

郭玉珠忙道：“霜姐误会了，我怎么敢，我是说那姓李的……”

大姑娘道：“心地光明，暗空中自有晴天，眼中晦暗，白日犹生厉鬼，这句话你懂？”

郭玉珠脸一红，道：“霜姐，我懂，可是我……”

大姑娘道：“你怎么？”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听说那姓李的人品当世罕见！”

大姑娘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郭玉珠眉梢儿扬高了三分，冷然一笑道：“我来迟了一步！”

大姑娘道：“你来早了又如何？”

郭玉珠道：“至少可以瞻仰瞻仰他阁下的如玉丰神，绝世风标！”

美姑娘皱眉叫道：“哥哥，你怎么老是……”

郭玉珠霍然深注，道：“难道你不觉得他可疑？”

美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不觉得，你以为他什么地方可疑？”

郭玉珠冷笑说道：“在路上碰见过，可巧他也来了‘辽阳’，更可巧的他也是住进了这客栈，妹妹，‘辽阳城’的客栈并不只这一家！”

美姑娘道：“你这话说得可以，路，不是咱们郭家的私产，咱们走得，别人也走得，至于客栈，我可告诉你，人家比我跟霜姐还早住进来，有什么不对，就算在我跟霜姐之后，这又有什么不对，你开了家客栈不是让人住的么？怕人住么，门口又没有贴告示，悬招牌不招待过往客商人家，为什么不能住？”

美姑娘能说善道，小嘴儿厉害，香舌犀利，郭玉珠吃这顿抢白，顿时哑口无言，涨红了脸。

半晌他才冷笑一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帮外人说话……”

美姑娘道：“我谁都不帮，也犯不着，我是以事论事，讲的是理，站的正，不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

郭玉珠恼羞成怒，变色喝道：“玉佩，你敢跟我……”

大姑娘淡然说道：“玉珠，你要是还把我这个当姐姐的放在眼里，就别当着我对玉佩这样说话，你要知道，她是你的妹妹。”

郭玉珠脸色稍为缓了一缓，可是他正在气头上，也由于一前一后，两股不该有的酸溜溜的醋劲在作祟，他霍地站了起来，冷冷一笑道：“霜姐，我不敢，我瞻仰瞻仰那姓李的去总可以。”

翻身便往外走。

大姑娘那里呆了一呆，美姑娘郭玉佩忙喝道：“你敢，你敢找人家一点麻烦，我就给你告爹，你挨的骂、挨的训还不够么？”

这句话，使得郭玉珠脚下顿了一顿，但那只是顿了一顿，他霍然转身，铁青着脸冷笑说道：“怎么，心疼了，他是你什么人要这样护着他，告诉你，我不怕，你告好了，我就是拼着领家法也要去看看他。”

转身又要往外走。

郭玉佩可没料到连这一着也失了灵，她立即没了办法，呆了一呆之后就要闪身扑过去。

大姑娘突然站起来喝道：“玉珠，等一等！”

郭玉珠还听她的，停步未动，但没转回身。

大姑娘淡然说声：“你要去尽管去，我不拦你，可是你得等我离开‘辽东’之后再去，我这就走。”

说着，她转望郭玉佩，道：“二妹，明儿个你回去禀报老人家一声，就说我回去了。”

大姑娘她可是说走就走，扭头往外走去。

郭玉佩慌忙先叫了声：“霜姐，你别……”

郭玉珠伸手拉住了刚擦过身边要出门的大姑娘，颤声说道：“霜姐，你这是何苦？又何忍？”

大姑娘没挣扎，任他抓住粉臂，转过身来淡淡说道：“这话不该由你说，我是你的堂姐，再一说我到这儿来是来做客的，你怎好给我受这个？”

郭玉珠道：“我不是对霜姐，我也不敢。”

大姑娘道：“跟二妹在一起的是我，那有什么两样，再说你对她也不该，她是你的手足妹妹，不是你的下人！”

郭玉珠道：“霜姐，你别生气……”

大姑娘道：“我敢么，有我生气的份儿么？”

郭玉珠道：“霜姐，你何必……”

大姑娘道：“那要问你了。”

郭五珠头一低，颤声道：“我听霜姐的就是……”

大姑娘道：“我不敢让你听我的，老神仙宇内称最，咱们的上一辈也没辱没了他老人家，我只希望郭家的声威跟令誉别毁在咱们这一代手里，那会羞见长辈，愧对后代，我也希望咱们别忘了咱们的重责大任！”

郭玉珠低着头，没说话！

大姑娘道：“请放开我。

郭玉珠缓缓地松了抓在大姑娘粉臂上的那只手。

大姑娘道：“夜深了，我跟二妹要睡了，你请回房去吧，明早见。”

郭玉珠仍没说话，低头走了出去。

直到听不见了步履声，郭玉佩始咬牙说道：“他挺可恶的，蛮牛似的，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那骄狂、自负，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的脾气……”

冲着大姑娘一笑说道：“霜姐，也只有你能伏这条蛮牛！”

大姑娘看了她一眼，道：“别忘了，你是妹妹。”

郭玉佩脸一红，道：“霜姐，我下次不敢口不择言就是！”

大姑娘笑了，但旋即她又皱了眉，敛去了笑容。

郭玉佩看得清楚，忙道：“怎么了，霜姐，还生他的气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那倒不是，一家人有什么气好生的，我只是担心……”

郭玉佩道：“你担心什么？”

大姑娘凝目说道：“难道不觉得他变了？”

郭玉佩道：“霜姐是指……”

大姑娘道：“他的脾气越来越……甚至连老人家都不怕了……”

郭玉佩笑道：“那是假的，霜姐，他绝不敢连老人也不放在眼里，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事前蛮得不得了，事后怕得要死……”

大姑娘脸色沉重地摇头说道：“二妹，我不这么想，他这种人死心眼儿，想不开，是很容易冲动，很容易走极端的，到了那时候他也会不顾一切的，我真担心他……”

郭玉佩道：“我看你是瞎操心。”

大姑娘道：“但愿我看错了，但愿我是瞎操心……”微一摇头，接道：“我这一趟不该来，说什么也不该来……”

郭玉佩道：“霜姐……”

大姑娘截口说道：“睡吧，二妹，天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

郭玉佩没再说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房里，灯倏然而熄，刹时一片黯黑。

没多久，李克威住的那间上房也熄了灯，接着这后院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好静，好静……

梆声响动，更鼓频敲，三更。

蓦地，一条黑影起自一处暗际里，轻烟似地，腾身而起，这黑影有着一付颀长身材，功力不凡，他的行动，点尘未惊，比—片落叶还轻地射落在大姑娘跟郭玉佩住的那间上房门口。

天太黑了，看不见他是谁！

他站在那儿，迟疑着，犹豫着，好像是在决定什么！

突然，他又动了，他抬了手，只见一条极细的黑线破窗打进了大姑娘跟郭玉佩所住的上房里。

房里，没听见有动静。

旋即他闪身近门，他出掌抵在门上，只听“叭！”地一声轻响，门开了，他闪身扑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端的是好身手，神不知，鬼不觉。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低沉的话声起自夜空。

“万恶淫为首，你好大胆，怎连禽兽都不如。”

砰然一声，大姑娘跟郭玉佩所住那间上房的窗破碎而开，那颀长的人影穿窗而出，电一般地晃射遁去。

在这颀长人影遁去的同时，另一条颀长黑影射落在后窗前，看身手，比先前那位不知高明多少。

他望了望先前那人逝去处，又看了看破碎的后窗，轻轻一叹说道：“情耶，孽耶，我若是迟来一步……”

随风飘起一闪进了后窗。

随即，房里灯亮丁，炕上，大姑娘跟郭玉佩并头而睡，郭玉佩人娇艳，睡态也极美，而大姑娘却轻皱黛眉，显然她在睡梦中还怀着难解的忧愁、重重的心事。

炕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颀长的身材，长眉细目，金黄色的一张脸，赫然会是“玉翎雕”！

他，一双清朗而异采逼射的目光凝住在大姑娘那清明如仙的娇靥上，一眨不眨，良久始一叹说道：“难怪，难怪他会……这个情字害人，我……”

倏地住口不言，手向后一招，一点黑影侧射入手，他一摊掌，掌心上托着一个豆般大小的丸状物，那东西从中间分为两半，里面空空的！

他目射奇光，猛地一叹，喃喃说道：“他何来此物……”

目光一转，探左手抓起来桌上茶壶，他轻轻地，小心翼翼把茶壶里剩余茶往大姑娘那白皙、滑腻的靥额上倒了下去，一滴，二滴，三滴……

大姑娘睡梦中抬手一横，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再一阵抖动，倏然惊醒，这时候，玉翎雕轻轻地唤了一声：“姑娘！”

大姑娘一惊，挺身而起，还好她是穿着衣裳睡觉，转过身往炕上坐，再一细看，她怔住了：“是你……”

玉翎雕有点不安，道：“是我，姑娘！”

大姑娘倒抽一口冷气，先看看玉佩，再看看自己，心里一松，定了定神，忙道：“你来干什么？”

玉翎雕道：“我是来还东西的，顺便来看看姑娘！”

大姑娘听说还东西，脸上一红，再听说来看看她，心里一阵猛跳，她红着脸，语气冰冷，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玉翎雕道：“深夜，三更刚过。”

大姑娘道：“你自己认为你是哪一路的人物？”

玉翎雕道：“不属于任何一路，但顶天立地，仰不愧，俯不怍，称得上一个奇字。”

姑娘道：“是么？”

玉翎雕道：“姑娘自己知道！”

的确人家没动她跟玉佩，大姑娘心中一颤，刚要说话，猛然想起玉佩，一惊一急，忙道：“你，你快出去，我跟你到外边去……”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不必，姑娘，也请别担心，她睡得很香甜，跟姑娘一样，假如不用冷水洒洒脸，她是不会醒的！”

大姑娘猛然一怔，瞪圆了美目，道：“你是说……”

玉翎雕道：“姑娘请看看这个。”

伸手把那颗已经破裂的黑色丸状物递了出去。

大姑娘没接，但是灯光下她看得很清楚，脸上猛地一热，陡然扬起黛眉，瞪着美．目道：“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下五门的淫……”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姑娘误会了，也冤枉了我，这不是我的！”

大姑娘道：“这不是你的？”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这不是我的！”

大姑娘道：“我醒来之后只有你站在这儿，你以为我会信么？”

玉翎雕道：“我问心无愧，信不信全凭姑娘！”

大姑娘凝望了他片刻，玉翎雕昂然挺立，不闪不避，大姑娘脸色一变，道：“那么这是谁的？”

玉翎雕道：“我只能这么说，在我来之前，有个人把这东西打进了房里，然后用内家掌力震开了房门走了进来，我把他惊走了，他从后窗走了！”

大姑娘这时候才觉得身后有凉意，回身一看，道：“这是他的……”

玉翎雕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转过头来道：“你看见他是谁了么？”

玉翎雕道：“是的！”

大姑娘眉梢儿一扬，道：“请告诉我，他是谁？”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原谅，我不能说，也不愿说！”

大姑娘一怔，诧声说道：“你不能说，也不愿说？”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道：“他是你的朋友？”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不，姑娘，该说是仇人！”

大姑娘道：“那你为什么还帮他隐瞒？”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世上有些事是很难说出理由的！”

大姑娘道：“隐瞒一个淫贼，你算得上顶天立地奇男子？”

玉翎雕道：“我为人做事，只问对不对，从不在乎别人对我的褒贬！”

大姑娘“哦！”地一声道：“这件事你认为你做的对？”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我自己认为对！”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玉翎雕道：“日子一久，姑娘自会明白的！”

大姑娘道：“日子一久，你还想有以后？”

玉翎雕道：“这是我的希望，也是如今我才起的一大心愿，我衷心只求长远，不知姑娘怎么想了！”

大姑娘娇靥上一阵奇热，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希望跟一个隐瞒淫贼的人来往！”

玉翎雕道：“那随便姑娘，当然，这在我是件很痛苦的事，可是假如姑娘是为这件事拒绝跟我交往，我是不会有遗憾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是么？”

玉翎雕道：“我自认没有做错，姑娘！”

大姑娘抬手指着后窗，道：“那么你请吧！”

玉翎雕道：“我这就走，姑娘！”

伸手解下腰间包袱，往炕上一放，道：“还姑娘衣物，为此，我日夜难安，特来致歉，告辞！”转身向房门行去！

大姑娘陡然轻喝：“站住！”

玉翎雕停步转身，道：“姑娘还有什么教言？”

大姑娘道：“我让你从后窗走！”

玉翎雕道：“这有什么分别么？”

大姑娘道：“当然有，你不是走正门的人！”

玉翎雕笑了道：“姑娘，你辜负了你那双光洁智慧的眼！”转身行去！

大姑娘悄一咬牙，忙又喝了一声：“站住！”

玉翎雕霍然转身，道：“莫非姑娘坚持？”

刹时间，姑娘她只觉得自己有力无气，头一低，低低说道：“我要你待会儿再走。”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毕竟，玉翎雕也听见了，他一阵激动，道：“姑娘，我感激，可是待会儿我仍得走！”

这句话含有多少情意，大姑娘她懂，她领会得，她心里猛跳，也激动，可是她不能说心里的话，她道：“那么你现在走……”

“不，姑娘！”玉翎雕道：“我宁愿珍惜这片刻，哪怕是短暂的片刻。”

大姑娘猛然抬头，道：“你为什么？”

玉翎雕抬头说道：“我糊涂，姑娘又为什么？”

大姑娘道：“我比你更糊涂！”

玉翎雕道：“姑娘，有些事是不必明白的！”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你我只见过一面，今夜这面也不过第二，这可能么，我怀疑它的真实……”

玉翎雕道：“世间事都有假，唯独这事最真实不过的，我对任何人也都虚假，唯独对姑娘，我这颗心唯天可表！”

大姑娘道：“真的？”

玉翎雕道：“姑娘，我倘有半句不实，愿遭天……”

大姑娘一阵激动，截口说道：“够了！”

很快地低下头去，可是她抬了手，道：“你坐！”

玉翎雕道：“我不愿意坐！”

大姑娘道：“为什么？”

玉翎雕道：“一坐下去，我就不想站起来！”

大姑娘又是一阵激动，道：“那由你吧……”

抬起略带红晕的娇靥，举手理了理云鬓，道：“我还不知道你是……”

玉翎雕截口说道：“姑娘，姓名是虚假的，你只要知道那颗心就行了！”

大姑娘道：“为什么不肯说？”

玉翎雕抬头说道：“不是不肯，是不能。”

大姑娘道：“有理由么？”

玉翎雕道：“有，但我不能告诉姑娘！”

大姑娘呆了一呆，神色微暗，道：“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玉翎雕道：“姑娘，这并不重要！”

大姑娘道：“至少这是情，也是理！”

玉翎雕道：“诚然，姑娘，但是假如按情按理，世上便会有很多事行不通，也会造成很多悲惨的后果！”

大姑娘惑然说道：“我不知道你何指？”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譬如你跟我，姑娘！”

大姑娘美目一睁，道：“譬如我跟你，可愿深说？”

玉翎雕吸了一口气，道：“姑娘可知道，这世上大得很，我为什么偏挑上‘万安道’作案呢！如果我真为行劫，这世上也……”

大姑娘一怔，道：“你不会是存心跟郭家……”

玉翎雕一点头道：“姑娘，‘万安道’上作案，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大姑娘忙道：“你的意思是说以后还要……”

玉翎雕道：“是的，姑娘，以后凡是郭家的地盘，那地方无论大小事，多多少少总会闹一点的！”

大姑娘道：“这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无他，尽出胸中积压多年的一口怨气而已。”

大姑娘呆了一呆，道：“积压胸中多年的一口怨气，你跟郭家有仇？”

玉翎雕摇头说道：“谈不上仇，可是有恨！”

大姑娘讶然说道：“什么恨？”

玉翎雕道：“原谅我，姑娘，我不能说，其实，这恨并不是我本人的！”

大姑娘道：“那么这恨是谁的？”

玉翎雕道：“是一个跟我极深渊源的人的！”

大姑娘道：“令尊？”

玉翎雕摇头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了爹娘，也不知道爹娘长得什么样！”

大姑娘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玉翎雕摇头说道：“没什么，姑娘，孤儿的身世只是苦些、悲惨些，但并不可耻，反之那种生活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

“不错，也是我的义父，他老人家养育我，调教我，双重恩惠，山无此高，海无此深。”

大姑娘道：“令师是……”

玉翎雕道：“他老人家自号无名老人。”

大姑娘讶然说道：“无名老人，你这么说令师没有……”

玉翎雕道：“人谁无姓名，只不过老人家不愿提，我也不能说而已。”

大姑娘道：“看来你不能说的还真多！”

玉翎雕道：“事非得已，姑娘如爱我，还请谅我！”

大姑娘脸上一热，道：“那是什么恨，总能说吧。”

玉翎雕道：“这也不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他老人家从不记恨于人，也不视为恨事，只是我的心胸略然狭窄了些，代他老人家深感委屈不平！”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有这种事？”

玉翎雕道：“将来姑娘自会有明白的一天。”

大姑娘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翎雕摇头说道：“很难说，姑娘，那要看我积压胸中多年的这口气，什么时候平息了，或许早，或许晚。”

大姑娘道：“你对郭家的人有怨，而你我之间却……这不是笑话么。”

玉翎雕道：“所以我说若按情按理，世上有很多事都难行通，而且会造成很悲惨，令世人扼腕叹息的后果。”

大姑娘道：“背情背理的事能做么？”

玉翎雕道：“姑娘，情跟理并不是完全正确的，你知道这世俗的情、世俗的理害过多少人，造成多少……”

大姑娘道：“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这背情背理不是心安理得的事。”

玉翎雕道：“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

大姑娘道：“假如郭家的人有错，我承认这句话。”

玉翎雕道：“事实上错确在郭家人。”

大姑娘道：“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错？”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要能说，我早说了。”

大姑娘道：“至少你应该告诉我，郭家的哪一位对不起你义父。”

玉翎雕张口要说，但旋即他又摇了头。

大姑娘道：“怎么，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摇头说道：“你不能让我这样糊涂下去！”

玉翎雕道：“姑娘，事非得已！”

大姑娘道：“你要知道，你我之间这是孽而非情！”

玉翎雕道：“我知道不该，可是我没想到会邂逅姑娘，也无法克制自己，是情也好，是孽也好，我顾不了那么多。”

大姑娘道：“你为什么……”

玉翎雕道：“姑娘，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也许这要委诸一个缘字！”

大姑娘凄婉一笑，道：“上天在你我之间种下这个缘字，未免过于残酷了些，现在我就可以想像得到，你我之间是不会有……”

玉翎雕脱口叫道：“不，姐姐！”

大姑娘娇躯一震，道：“别这么叫我！”

玉翎雕道：“不，我要这么叫，除非你不喜欢……”

大姑娘娇躯倏颤，道：“我只希望以后你别再这么叫我！”

玉翎雕道：“为什么？”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苦笑摇头道：“因为你这一声姐姐会叫得我心里更乱！”

玉翎雕猛然一阵激动，跨步上前，伸手抓住姑娘柔荑，两眼之中奇光直射，颤声叫道：“姐姐！”

大姑娘吃了一惊，娇躯猛颤，抬眼呼道：“你……”

当四目交接那一刹那，她的心软了，她没再说下去，也没动，一只玉手任他握着。

玉翎雕跟着又是一句：“姐姐，答应我一声！”

大姑娘娇躯再颤，没说话。

玉翎雕三次呼喊：“姐姐！”

大姑娘咬牙横心，颤抖着“嗯”了一声道：“可是，可是你要我叫你什么？”

玉翎雕如释重负，道：“随便什么都行，全看姐姐高兴！”

大姑娘迟疑着红霞满面，道：“那么我叫你玉，玉，你知道，我是个女儿家……”

玉翎雕道：“我知道，姐姐！”

大姑娘道：“我不能糊里糊涂地……”

玉翎雕道：“我也知道，姐姐，可是我这颗心……”

大姑娘道：“你是真心？”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我怎么说？”

大姑娘道：“你，你可别辜负了我……”

玉翎雕陡然扬眉，道：“姐姐，我不是人间贱丈夫，假如我有一天负了姐姐，我愿遭……”

大姑娘猛地抽出一只玉手，飞快地掩上了他的嘴：“不许再说，你是爱我也好，厌我也好，我都认了……”

玉翎雕大为激动，颤声说道：“姐姐，我……我……”

大姑娘摇头说道：“别再说了，你我都不是世俗儿女……”

玉翎雕一点头道：“我懂，姐姐，我会等待他日的！”

大姑娘娇靥飞红，很快地垂下了螓首。

五翎雕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大姑娘抬起了头，娇靥上犹带三分红晕，也带着几分惊慌，她像是刚想起了什么：“玉，你不会是姓凌吧？”

她想起了凌慕南。

玉翎雕一怔，道：“凌？我怎么会姓凌，又为什么要姓凌？”

大姑娘道：“真的？玉，你没骗我？”

玉翎雕道：“真的，姐姐，我没骗你，我不姓凌。”

大姑娘神情一松，道：“那就好，你只不姓凌，别的我就不管了！”

她不管了，可巧玉翎雕也没多问，他只道：“谢谢姐姐！”

大姑娘微一抬头道：“不，我还没谢你呢，你保全了我跟二妹的清白！”

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只能说我来得凑巧，保全了姐姐的清白！”

大姑娘道：“玉佩她也会感激你的！”

玉翎雕道：“这跟她无关！”

大姑娘讶然说道：“这跟她无关？”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那人意只在姐姐！”

大姑娘诧异欲绝，凝目说道：“那人意只在我？”

玉翎雕笑笑说道：“是的，姐姐！”

大姑娘凝目说道：“玉，那人到底是谁？”

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你要原谅我……”

大姑娘道：“你还是不愿意说？”

玉翎雕道：“我认为还是让姐姐自己去明白的好。”

大姑娘道：“你说我将来会知道他是谁？”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姐姐，总有一天，也许要过些时候，或许明天……”

大姑娘道：“玉，你要知道，这关系着我的清白！”

玉翎雕道：“我知道，姐姐！”

大姑娘道：“你告诉我他是谁，至少我可以有所防备……”

玉翎雕道：“我不离姐姐左右，姐姐的安全自有我护卫！”

大姑娘道：“你就是不肯说？”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原谅，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能！”

大姑娘道：“你的立场？你的什么立场？”

玉翎雕道：“等姐姐知道他是谁后，自然也就会知道我是站在什么立场了，现在我请姐姐别问，我不能说。”

大姑娘美目凝注，摇头说道：“玉，你让我不懂，你让我大惑不解。”

玉翎雕道：“姐姐是我的红粉知己，是我心上意中之人，无论怎么说我都该，可是……唉，姐姐等你知道他是谁后，也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肯说了。”

大姑娘她沉默了，她在想，可是现在她想不通。

沉默了一阵之后，她突然说道：“这个人我认识么？”

玉翎雕道：“姐姐，你别再问下去了，也别让我再说下去……”

大姑娘说：“我是不是认识他，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没回答，没有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该告诉姐姐，我没有看见他是谁！”

大姑娘道：“你忍心瞒我瞒得那么多？”

玉翎雕没说话。

大姑娘忽又问道：“玉，我跟玉佩同是女儿家，又睡在一起，她是人间绝色，为什么那人意只在我不在她，你又怎知道那人意只在我而不在她，这可以说么？”

玉翎雕道：“姐姐，你何妨耐心等两天。”

大姑娘道：“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原谅！”

大姑娘一抬头，轻叹说道：“你也别为难了，我不问了！”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

大姑娘沉默了一下，道：“来日方长，你别在这儿待得太久，我堂弟也住在这后院里，前面还有我两位长辈，万一让他们发现……”

玉翎雕道：“这个姐姐放心，那人的行动都能神不知鬼不觉，他几位又怎能发觉我，不过我也该走了，临走之前我要问姐姐，姐姐在‘辽东’预备待多久？”

大姑娘抬头说道：“还不一定，怎么？”

玉翎雕道：“没什么，我问问。”

大姑娘道：“你呢？”

玉翎雕摇头说道：“也难说，那要看姐姐今后的行止如何！”

大姑娘稍感一阵激动，道：“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玉翎雕道：“可以这么说，其间我也许会离开姐姐一下，不过那不会太久，姐姐的安全比我自己还重要！”

大姑娘美目凝注，轻柔地道：“谢谢你，玉，我感激……”

玉翎雕跨前一步又抓住了姑娘玉手，望着姑娘道：“我不要姐姐感激，我要姐姐……”

大姑娘娇靥一红，微微垂下螓首，道：“我知道，玉，我会的，我给与你的还不够么？”

玉翎雕道：“姐姐，求一个情字，我是永远不会知足的！”

大姑娘螓首垂得更低，没有说话！

玉翎雕道：“江淹说得好，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固然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古来哪对有情儿女不只求长相厮守，形影不离，唉，我跟姐姐长相厮守，形影不离，不知要等到哪一天……”

大姑娘低低说道：“不，相信不会太久的……”

玉翎雕道：“但愿如此，我只求上苍，越快越好，姐姐，今古如此，也愿生生世世如此，姐姐保重，我走了……”

大姑娘道：“你走吧，玉，你也保重，为我……”

她仍然没有抬头，红云泛上了耳根。

玉翎雕伸出那只带颤抖的手，就要去托姑娘的香腮。

大姑娘一惊，猛然摇头，道：“别，玉，再待他日……”

玉翎雕倏然垂下了手：“姐姐恕我，我情难自禁……”

大姑娘道：“人非草木，但你我却要克制自己，我希望你我之间这个情是清白、纯洁的……”

玉翎雕点头说道：“姐姐，我懂，我会的，固然肌肤相亲，片刻温存乃难免人之常情，然而为姐姐，我会再待他日的！”

大姑娘感佩地看着他道：“谢谢你，玉！”

玉翎雕道：“我也谢谢姐姐及时提醒了我！”

大姑娘道：“我不再多说了，为我保重！”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我会的，为姐姐，我会珍视自己的……”微微一顿，接道：“姐姐，临别我索求一物订情！”

大姑娘美目一凝，道：“玉，难道说你不相信……”

“不，姐姐。”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误会了，倘若姐姐会变心，就是保有了姐姐又如何，我的意思是有姐姐一件东西在身边，多少可以慰我相思！”

这位玉翎雕真是天生的情狂。

个郎多情，姑娘她喜不自胜，大感安慰，何忍拒绝，她本来，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想了想，道：“玉，我身无长物……”

轻轻地抽回了玉手，从脖子上取下一方项佩，道：“只有这方项佩，是我娘给我的，从小带在身边……”

抬手递了过去。

玉翎雕忙伸手接了过去，只一眼，他立即目现奇光：“佩是汉玉，上雕双龙，她老人家是……”

大姑娘道：“我娘昔年领袖‘洪门’！”

玉翎雕道：“傅砚霜傅前辈？”（傅砚霜即梅心，详情见拙作“满江红”）

大姑娘微一点头，道：“是的，你知道？”

玉翎雕目现异采，道：“听义父说起过，他老人家说傅前辈是傅青主老神仙的……”

大姑娘点头说道：“是的！”

玉翎雕道：“傅前辈红粉班中博士，蛾眉队里状元，所学高绝，胸罗渊博，我一直很仰慕，一直很敬重，恨只恨没见过……”

大姑娘道：“以后总有机会的！”

玉翎雕点了点头，有点像自言自语，道：“是的，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话锋一转，接道：“姐姐，我也有一方玉佩回赠……”

抬手从项间取下一方玉佩递向大姑娘。

大姑娘忙伸手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她也神情震动，抬眼凝注，美目中尽射诧异，道：“玉，这该是禁宫大内之物……”

玉翎雕道：“姐姐好眼力，它确不是民间物！”

大姑娘道：“玉，你何来禁宫大内之物？”

玉翎雕倏然一笑道：“姐姐，我进出禁宫大内一如进出无人之境，这方玉佩就是这么来的，姐姐若不嫌它来路不正……”

大姑娘抬手把赠自个郎的玉佩挂在脖子上。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

也把大姑娘的玉佩挂在胸前，道：“稍亲姐姐芳泽，今后多少可慰我相思，但愿此心不渝情长久，生生世世永相随，姐姐，心中依依难舍，但分别在所难免，我只有硬起心肠了，姐姐保重……”

他转身要走。

大姑娘忙抬手说道：“玉，你也……”

玉翎雕霍然转身，道：“险些忘记了一件事……”

大姑娘微愕问道：“什么？玉！”

玉翎雕道：“请姐姐记住，五鼓鸡鸣，二姑娘自然醒转，但别让她知道我来过了，更别让她知道闹贼的事，事关重大，姐姐千万记住，千万，我走了！”

他没有容大姑娘问，转身接近门边，开门飞射而去。

他走了，大姑娘呆呆地，良久！良久……

良久之后，她下榻关上了房门，她在想，不让玉佩知道闹贼事，也许是免她受虚惊，把事情闹大，当然，“辽东”是郭家的地盘，这家客栈更是郭家的，在这里闹了盗贼，大姑娘险些失身，这要让二姑娘知道还得了。

可是，玉翎雕最后一句事关重大，千万，千万，话说得那么严重却又是为什么，这，她不明白。

转过了身，她一眼瞧见了那破碎的后窗，心里一跳，暗想，糟了，口头上可以瞒玉佩，这扇破窗户怎么瞒她？

她醒来看见之后，必然会问，那怎么对她说？

大姑娘前思后想，最后想出了个不得已的办法。

躺在了床上，她没敢再睡，也睡不着，手摸着酥胸前的那方玉佩，一阵温馨从玉手上传到了心房里，那芳心的深处，可是，一连串的疑问却同时浮上脑际……

这许多疑问中的任何一个，她都想之不通，解之难述。

她由邂逅那一刹那被劫，一直想到将来，她不知道这是情，抑或是孽，她不敢预言将来所结的果实是怎么样的。

还有………

或许，玉翎雕一见自己钟情，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当然，这只是或许，可是她对他一见倾心，梦魂萦绕，不克自拔，当他表白心弦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撇开了女儿家的矜持，放下了女儿家的自尊，又为了什么？

若说是为容貌，玉翎雕他其貌不扬，比那位人品、所学，当世罕见的李克威差得太多。

那究竟为什么？

第八章　心碎

该是玉翎雕的气度吸引人，让人倾心。

玉翎雕那双目光让人心颤。

玉翎雕的可恶处让人心跳。

还有……还有……

同时，似乎也该委诸一个缘字。

想着，想着，五鼓鸡鸣，天亮了。

二姑娘玉佩娇躯转侧，有了动静，也许是桌上未熄的灯光刺激，她美目一阵眨动，突然醒了。

第一眼，她看见了身侧睁着眼的大姑娘，她一怔道：“霜姐，你早醒了！”

大姑娘强笑说道：“二妹，你睡得真香真甜。”

玉佩赧然一笑道：“我从没有睡过这么沉，也许是白天太累了……”

大姑娘道：“二妹，‘玉翎雕’来过了。”

玉佩一震仰起娇躯，旋即一笑说道：“霜姐，你骗人，我看你是想他……”

大姑娘脸上一热，忙抬手指指后窗道：“你自己瞧！”

玉佩循指望去，只一眼，她忽地坐了起来，望着破碎的后窗呆了一阵子，霍然转过娇靥，道：“霜姐，他真来过了？”

大姑娘缓忍娇靥上的羞热，道：“谁还要骗你不成，如今你该信了吧！”

玉佩道：“霜姐，你，你为什么不叫我？”

大姑娘道：“叫了，叫不醒你若可奈何！”

玉佩道：“我真睡得那么沉……”美目一睁，忙道：“霜姐，是准制了我的穴道，是你还是他？”大姑娘道：“他……”

玉佩娇靥飞红，“哎呀！”一声叫道：“该死的……他好可恶，他怎么敢……”

大姑娘瞅了她一眼，道：“瞧你，放心，人家没碰你，是隔空，明白么，隔空！”

玉佩忙道：“真的？”

大姑娘道：“我为什么骗你？”

玉佩神情一松，娇靥上红热未退，道：“那他还不算太恶……哎呀，不，他还是可恶，我睡着让人瞧个够，羞死人了，臊死人了，霜姐，我的睡像……”

大姑娘含笑说道：“美极了，简直我见犹怜，怦然心动，恨不得想亲一个，咬一口。”

玉佩红透耳根，掩着耳朵叫道：“天，霜姐，你怎么敢……”

大姑娘道：“同是女儿家，相对私语，怕什么。”

玉佩道：“霜姐你也可恶，任人瞧我个够，你怎么忍心……”

大姑娘道：“人家可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玉佩道：“真的？”

大姑娘道：“信不信由你，我几时骗过你？”

玉佩琼鼻一皱，哼地一声道：“左一句人家，右一句人家，他是你的什么人呀？你呀，连自己的堂妹也不顾了，瞧我不告六叔去！”

大姑娘笑了笑，道：“小心我以牙还牙！”

玉佩脸一红，拧了纤腰，道：“霜姐，人家受了委曲，你还……”

大姑娘道：“二姑娘，谁给你委曲受了？谁又敢哪！”

玉佩双眉一扬，道：“我不管，你得告诉我，他三更半夜是来干什么的，要不然我绝不依。”那娇模样儿爱煞人。

大姑娘摇头说道：“无怪乎那位凌慕南……”

玉佩红着娇靥扬起了手，道：“霜姐，你再说！”

大姑娘笑了，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小包袱，道：“他是来送还这个的！”

玉佩目光一凝，道：“既有今夜，何必当初，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姑娘道：“那谁知道，反正他是把东西还我了！”

玉佩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然后呢？”

大姑娘道：“然后他就走了！”

玉佩道：“霜姐，这还不算骗我？”

大姑娘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玉佩道：“他是来送东西的，放下东西后就走了？”

大姑娘道：“是的，有什么不对么？”

玉佩道，“当然不对，那正襟危坐的坐字何解？”

大姑娘脸一红，摇头说道：“二妹厉害，他坐了一会儿，行了么？”

玉佩道：“怕你不实说，行是行了，但还不够，枯坐不像话，也不会枯坐，说吧，他都说了些什么，快从实招来！”

大姑娘道：“你这简直像问案，没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跟郭家过不去。他说跟郭家有怨，问他是什么怨，他不肯说。”

玉佩“哦！”地一声道：“那为什么？”

大姑娘道：“那谁知道，问他他就不肯说！”

玉佩道：“你就那么由他？”

大姑娘道：“不由他又如何，我能跟他打，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

玉佩道：“既然跟郭家有怨，他为什么还来送还这包袱？”

大姑娘道：“那谁知道……”

玉佩道：“我知道，他是想找个借口再看看你……”

大姑娘道：“二妹，你可别胡说！”

玉佩道：“胡说？霜姐，你自己也该明白，他跟郭家有怨，要不是为这，他岂会把这包袱送还！”

大姑娘没说话。

玉佩又道：“不是我说你，霜姐，你也太大胆了，前院有念月叔跟胖叔，这后院也住着玉珠，万一被他们……”

大姑娘道：“可是他几位不知道！”

玉佩美目凝注，道：“霜姐，夜深人静，你跟他相对灯下坐谈，个中情形恐怕……”

大姑娘忙道：“二妹，别胡说，休要以小人之心度人……”

玉佩双眉一扬道：“好哇，霜姐，你敢骂我是小人，看我不……”说着，伸玉手便往大姑娘胁下抓去。

大姑娘忙一闪身，道：“二妹，这儿住的不只咱们两个，别让人家说咱们……”

玉佩忙缩回了手，眉锋忽地一皱，道：“霜姐，别怪我没遮拦，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跟他这样恐怕不大好……”

大姑娘道：“怎么，二妹？”

玉佩道：“你想想看，霜姐，他跟咱们郭家有怨，则你却偏偏……”

这句话正击中了大姑娘的痛处，说中了大姑娘的心事，她神情微微一黯，当即强笑说道：“这跟你跟凌慕南的情形不也一样么？”

玉佩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霜姐，可是我的事有法可解，看情形中间的障碍也不太大，谁知道玉翎雕他跟咱们郭家有多大的怨，将来是不是有法可解，能不能把这怨消了去？”

这话不错！

大姑娘的那颗心又往下沉了，她摇了摇头，凄然强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将来万一有个……那也是我的命，也是我自找的，谁叫我……”

玉佩道：“既然这样，玉翎雕他就不该害人！”

“不，二妹！”大姑娘摇头说道：“不怪他，这不怪他，没听人说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怪该怪我自己，真的，二妹，这也许是命，是天意！”

玉佩道：“霜姐！你该试试去了‘解他，万一他跟咱们郭家的怨很深，将来会闹个不可收拾，我劝你还是及早收心……”

大姑娘苦笑说道：“谢谢你，二妹，只是恐怕来不及了！”

玉佩美目猛地一睁，道：“霜姐，这话……”

大姑娘道：“我陷得太深了，同时我也不忍……”

玉佩神情微松，道：“不忍，霜姐，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大姑娘微微点头说道：“我知道，二妹，假如他跟郭家结的怨很深，我就好像在喝一杯毒药，慢性的毒药，非到……”

玉佩道：“这就是了，那你还……”

大姑娘道：“二妹，你知道，我心肠最软！”

玉佩道：“霜姐，他究竟……”轻叹一声，缓缓接道：“霜姐，他究竟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痴？”

大姑娘摇头说道：“连我自己也糊涂！”

玉佩道：“我真不明白，前后只不过见过两面……”

大姑娘道：“这种事你现在应该懂的，是不，二妹？”

是的，她对凌慕南又如何？

玉佩呆了一呆，半晌才道：“我懂，霜姐，世上有些事无法解释，这件事就是其中最微妙、最玄奥的一桩，霜姐，他姓什么？叫什么？”

大姑娘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了，他不肯说！”

玉佩皱眉道：“他不肯说？连姓什么，叫什么也不肯说？”

大姑娘没说话。

玉佩抬头说道：“看来他瞒你太多了些，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这……”

大姑娘道：“二妹，我并不计较！”

玉佩呆了一呆，默然不语，但旋即她又抬头说道：“看来咱们女儿家都够可怜的，平日你我高傲得不得了，尤其霜姐孤傲高洁，如今一旦沾上一个情字，竟……”

摇摇头，住口不言。

大姑娘凄然一笑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不是最好的写照，瞧瞧，古来有多少痴情女子，又有多少悲惨……”

玉佩目光忽地一凝，道：“霜姐，门栓怎么断了？”

大姑娘一怔，旋即神情震动，道：“大半是他震断的，我怎么没留意……”

玉佩诧异地收回目光，转望大姑娘，道：“霜姐，无论如何他不该震断门栓……”

大姑娘道：“他不震断门栓怎么进来？”

玉佩道：“他可以叫你……”

大姑娘道：“玉珠跟那个李克威都住在后院，前院念月叔跟胖叔也都不等闲，万一惊动，他们怎么办？”

玉佩道：“这样说，他是从前门进来的？”

大姑娘道：“是的，二妹，有什么不对？”

玉佩道：“那么这破碎的后窗呢？”

大姑娘道；“他是从后窗走的！”

玉佩抬头说道：“不对，霜姐，你别瞒我，他为什么不从前门走，那能进不能出么，即使他是从后窗走的，他可以打开后窗，又为什么要弄碎它，这简直像夺窗而逃……”

大姑娘神情震动，倏然强笑，道：“二妹，好厉害，他听见有点动静，所以匆忙夺窗而去……”

玉佩道：“他听见了什么动静，谁发现了他？”

大姑娘道：“没有人，二妹，大半是他提心吊胆，过于紧张，听错了！”

玉佩凝目说道：“他敢在‘万安道’上作案，那表示他胆大得可以包天，既然这样，他就不至于提心吊胆，那么紧张，再说，以他一身所学，也不应该闹这笑话，出这错误……”

大姑娘强笑说：“二妹，你何必在这些小事上……”

玉佩道：“霜姐，你好意思瞒我，姐妹之中咱俩最谈得来，我对霜姐好掬心，如今也正同病相怜，你怎好……”

大姑娘截口说道：“二妹……”

玉佩道：“我记得以往霜姐无论大小事都不会瞒我。”

大姑娘道：“二妹，别这样，你霜姐跟往日没什么两样，我告诉你就是，行了么……”

接着，她把玉翎雕所说的说了一遍。

听毕，玉佩勃然色变，叫道：“这，这不得了，地在‘辽东’，这儿是‘辽阳’，尤其在这家客栈里，等于是咱们的家里，这是谁……”

一顿接道：“霜姐，你不以为是他？”

“不！二妹，”大姑娘摇头说道：“绝不会是他，要是他我早就……”娇靥一红，没再说下去。

玉佩冷冷一笑道：“也许他这是故意施恩惠，只求霜姐对他……”

“不，二妹！”大姑娘正色说道：“他不是那种人，绝不是！”

玉佩道：“那么他为什么不告诉你那贼是谁，为什么又不让你对我说，假如有第二个人进了这家客栈，哥哥会睡得那么死么，难道说人人都像他玉翎雕功力那么高？”

大姑娘呆了一呆，玉佩说得不错，假如有第二个进了这家客栈，她念月叔跟胖叔在前院，或许不会发现，可是玉珠也住在后院，几步之遥，怎么他也没发觉，至今未有动静。

心里这么想，可是仍然抬了头，道：“二妹，无论怎么说，我绝对相信他……”

玉佩冷笑说道：“霜姐，说句话不怕你不爱听，我一直觉得玉翎雕这个人可疑，既然彼此钟情，为什么连姓名也不肯说，而且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

大姑娘摇头说道：“二妹，不会的，他绝不会……”

“霜姐！”玉佩道：“我看你是着了他的邪，中了他的魔，你想想看，他跟郭家有怨，这是他自己说的，把郭家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骗了郭家人的人，郭家人的心，然后再……你说，霜姐，这是不是一个既高明，又阴狠，更卑鄙的报复手法？”

大姑娘没说话，她机伶寒颤，只觉人在抖，心在抖。

玉佩道：“霜姐，醒醒吧，姐妹之中你心智最高，现在明白还来得及，万一有一天……咱们郭家吃的亏可就大了……”

大姑娘突然摇头哑声叫道：“不，二妹，他，他，他……”

只听步履响动，院子里有人叫道：“二位姑娘起来了么？”

大姑娘忙一定神，还没有说话，玉佩已经高声说道：“是胖叔么？您来得正好，请等一等！”

翻身下了床，两个人穿上了鞋，略略整了整头发跟衣裳后，玉佩望着大姑娘道：“霜姐，要不要请胖叔进来看看？”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二妹，这件事最好别再让第三者知道，万一传到大伯耳朵里，那……那……”

玉佩点头说道：“我明白，霜姐，那么咱们出去吧！”

迈步走了出去，大姑娘提起那小包袱跟了出去。

院子里，矮胖小胡子跟英武中年汉子并肩站着，一见她们出房：“二位姑娘早！”

大姑娘跟玉佩齐声说道：“念月叔，胖叔，二位早……”

玉佩接着说道：“胖叔，昨天晚上我听见后墙有动静，我从后窗扑了出来，把后窗弄坏了。”

矮胖小胡子忙道：“二姑娘，是……”

玉佩展颜一笑道：“虚惊一场，我过于紧张，是只猫！”

矮胖小胡子失笑说道：“那不要紧，待会儿我叫他们过来钉钉……”

英武中年汉子一欠身道：“姑娘，咱们该走了，我去叫少主去！”

转身往左边一间房行去。到了那间屋前，他停步叫道：“少主起来了么？”

屋里没动静。

玉佩皱眉说道：“哥哥他怎么……”

只听英武中年汉子又叫了一声：“少主起来了么，咱们该走了！”

怪了，屋里仍没有动静。

玉佩诧异地道：“他怎么，念月叔，您进去看看去！”

英武中年汉子应了一声，走过去抬手敲了门，那屋门是虚掩着的，一碰就开了，英武中年汉子只一眼，霍然转过身来，扬声说道：“禀二姑娘，少主不在……”

玉佩一怔，轻“哦！”了一声。

矮胖小胡子扑了过去。

玉佩忙道：“霜姐，咱们过去瞧瞧去。”

大姑娘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过去。

到了那房门口往里一看，敢情被子折得好好的没动。

玉佩道：“怎么，他昨天晚上没……”

大姑娘娇靥猛地一白，娇躯一晃，连忙扶住了廊檐边上的柱子，她明白了，她明白玉翎雕为什么不肯说出那人是谁了，也明白玉翎雕站的是什么立场了，更明白那人为什么意只在她了，这时候，对玉翎雕，她有着十二分的敬佩！

玉佩回过头来要说话，一眼瞥见她神情有异，忙道：“霜姐，你怎么了？”

大姑娘淡然强笑，摇头说道：“没什么，他又走了，我只是着急……”

玉佩道：“瞧你的脸色，吓了我一跳，哥哥这个人也真是，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告诉人一声，看样子他昨晚回房后就没沾床，他这是……霜姐，你看怎么办？”

大姑娘心里在叫，她痛楚地悲呼：“玉珠，你怎么要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表面上，她却淡淡地强笑道：“二妹看着办好了！”

玉佩道：“一天到晚都在忙他，真能气死人，不管他，咱们走，回去后告诉爹，非让爹好好地整整他不可！”

他爹是该好好管管她这个哥哥了。

一顿道：“咱们走！”拉起大姑娘的手儿就要走。

英武中年汉子忙道：“二姑娘，你看这样好么？”

玉佩停住说道：“念月叔，那么您说怎么办？”

矮胖小胡子接口说道：“少主就是那么气盛，大半他又去找‘玉翎雕’去了，念月，你跟二位姑娘回去吧，我会派人找少主的！”

英武中年汉子没说话。

玉佩道：“胖叔，你要是找到了他，可让他快回去，不然爹面前谁也讲不了情！”

矮胖小胡子道：“我知道，你放心就是！”

玉佩道：“那么，胖叔，我们走了！”

扶着大姑娘往外走去。

适时，一个清朗话声从身左传了过来：“二位姑娘走好，恕我不送了！”

没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李克威。

大姑娘没说话，连头都没转。

玉佩却扭过头去道：“他日再谋后会，有空请到山庄坐坐！”

@奇@李克威拱手笑道：“谢谢二姑娘，暇时定当登门拜谒！”

@书@玉佩没再说话，拉着大姑娘走了。

李克威站在那儿，眼望着大姑娘那美好的背影，俊目中有多少依依之情，玉面上流露着恍然若失的神色！

客栈外，停着一辆高篷马车，双套，套车的两匹牲口体健毛亮，神骏异常，车旁站着个人，那是个打扮利落的环目虬髯魁伟大汉，神态威猛，异常怕人。

玉佩一怔，轻咦了一声道：“纪冲，是你！”

大汉纪冲上前躬身一礼，咧着嘴笑道：“霜姑娘，二姑娘，你二位来的时候我不在，不管怎么说总算赶上领二位回山庄去了……”

望着大姑娘，道：“霜姑娘，六爷跟几位奶奶安好？”

第九章　大义

大姑娘含笑点头，道：“谢谢你，纪冲，几位老人家都安好！”

纪冲道：“天不早了，别让大爷久等，你二位请上车吧！”侧身让向一旁。

玉佩点头说道：“谢谢你了，纪冲！”拉着大姑娘登上马车。

纪冲则道：“哪儿的话，您这不是折我么……”转过头去望着英武中年汉子道：“高爷，您呢？”

英武中年汉子高念月含笑说道：“走习惯了，还用问么！”

纪冲摆手说道：“那么您请！”

高念月一撩长袍，登上了车辕！纪冲跟着登上去，笑道：“高爷，您的身手永远让人羡慕！”

高念月笑道：“容易，这趟进山庄求求大爷去！”

纪冲摇头说道：“纪冲哪来那个福份，前辈子没烧过高香，算了，就永远落个羡慕别人的份儿吧！”

哈哈一笑，抖缰挥鞭，赶着马车向东驰去。

车内，大姑娘脸色，仍是那么苍白，白得没一丝儿血色，她神色木木然，就那么呆呆坐着。

走了一会儿，玉佩忍不住说道：“霜姐，别着急，胖叔他会找到哥哥的！”

大姑娘悲苦一笑，道：“二妹，该说我害了他！”

玉佩眉缘一皱，道：“霜姐，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姑娘道：“不，二妹，就因为我了解他还不够！”

玉佩诧异地道：“霜姐，干什么说这话，那怪他自己，谁叫他胡思乱想，虽然六叔不是老神仙的亲生，可是……”

大姑娘抬头说道：“二妹，只怪我没留意他已经长大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可是他也不该，说什么他也不该……”

玉佩道：“他本来就不该。”

大姑娘道：“二妹，我不是指，不，也……”倏地住口不言。

玉佩道：“什么呀，霜姐，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大姑娘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二妹！”

玉佩道：“你又来了，霜姐！”

大姑娘道：“什么又来了，二妹？”

玉佩道：“我看得出，霜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姑娘道：“没有啊，二妹，你看错了，也误会了……”

玉佩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你老以为是你害了他，他这个人你我都知道，心胸狭窄，狂傲自大，性情浮动……”

大姑娘摇头说道：“不提他了，行么，二妹！”

玉佩微微一怔，道：“霜姐不愿提他？”

大姑娘凄凄一笑，道：“干什么一天到晚光提他呀！”

玉佩道：“霜姐是因为他老找玉翎雕，所以才……”

大姑娘道：“二妹，你知道，我这个人心胸还不至于那么狭窄。”

玉佩道：“不管你是为什么，现在我不但认为哥哥找玉翎雕找的对，而且该杀了他……”

大姑娘双眉一扬，倏又淡淡说道：“二妹，那是你的想法？”

玉佩道：“难道不对？”

大姑娘道；“对与不对，二妹日后自会有明白的一天！”

玉佩道：“难道你不觉得他可疑？”

大姑娘道：“我不认为他有丝毫可疑的地方！”

玉佩道：“霜姐，昨晚上的一切还不够么？”

大姑娘道：“我不愿意多说了，二妹，你有过人的智慧和眼光，何妨自己慢慢的看，慢慢的想。”

玉佩道：“我不用多看，也不用多想，我只认为他……”

大姑娘截口说道：“我刚说过，那是二妹你的想法跟看法，我不这样想，也不这么看，谁是谁非，日后自会分晓！”

玉佩道：“只怕到了分晓那一天就迟了，霜姐，姐妹之中咱们最谈得来，也最要好，我不能坐视，我要劝你，醒醒，霜姐，别那么糊涂那么痴，为咱们郭家想想，玉翎雕他绝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绝不是什么好来路！”

大姑娘淡淡说道：“谢谢你，二妹！”

玉佩道：“霜姐的意思是……”

大姑娘道：“二妹，你的好意我懂，可是我不是小孩子，在这么多兄弟姐妹之中以我年纪最长……”

玉佩突然地道：“霜姐，你怎么……”摇头一叹，接道：“天这个情字怎这么害人哪……”

大姑娘道：“事无关一个情字，二妹！”

玉佩讶然说道：“那……事跟什么有关？”

大姑娘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玉佩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她沉默了。

车外，轮声辘辘，蹄声得得。艳阳高照，快晌午时，马车驰抵了“千山”之下。

千山是“辽东”一带的第一大名山，地在“辽阳”城南六十里处，北起襄平，南界渤海，绵长数十里，奇峰耸拔，状若莲花，致又有千朵莲花山之称。

千山分北、中、南三岭，南岭最高处为“仙人台”，为千山绝顶，风景绝佳，登临眺望，天风接天，晴天时，南可望渤海涛澜，辽河三水如带，风帆点点，景象极为壮观。

山里，谷溪四十八，峭壁嶙峋，奇巨石岩，涧谷幽深，苍松怪石，不可名状。

山外，茂林如绵，秀该若屋，风涛万里，林壑幽邃，的确是东北第一名山。

千山一带盛产“香水梨”及小白梨，晓春时节，梨花白似雪海，雪化山间之后，大地复苏，实别有一番气象。

马车渐渐驰进山口，那宽窄只能容两辆马车进出的小谷内，立刻闪出两名腰佩长剑的英武黑衣汉子。

他两个向着车辕一躬身，道：“高爷，您回来了？”

高念月车辕上挥手，道：“传话进去，就说二位姑娘到了。”

左边黑衣汉子道：“回您的话，大爷已经知道了，正等着二位咕娘吃饭呢。”

高念月一点头，道：“那好，留神山口！”

纪冲挥起一鞭，鞭梢儿脆响声中，双骆马嘶，拖着马车飞一般地驰进了山口，既干净又利落。

高念月笑道：“纪冲，这一手我就不如你了！”

纪冲咧着大嘴笑了！

这地方怪而且险，山口狭窄，一进山口，豁然开朗，山口里，是一大片谷地，满眼青葱翠绿。

这一大片谷地大小不下几十亩，四周是奇陡如削的峭壁，峭壁上青苔遍布，滑不留手，形状像个桶。

进山口右肩，背依孤峰地坐落着一大片庄院，红墙绿瓦，栖朗玲珑，隐约于迷蒙的云雾之中，简直就像神仙画境，美得不带人间一丝烟火气。

纪冲一路吆喝着挥鞭赶马，车像飞一般，直驰庄院门口，庄院门口有两扇巨大栅门，门敞开着，挺立着八名黑衣佩刀壮汉子，见车到，立即躬下身去。

车在庄院门口停稳，高念月飞身掠下，抢前几步躬身说道：“大爷，二位姑娘到了。”

他面前，负手站立着一位身着长袍，俊美无须的中年人，他，长眉凤目，风度高雅，正是大爷郭燕翎。大爷郭燕翎含笑挥一手，道：“念月，辛苦了。”

说话间，二位姑娘已轻快下了马车，玉佩像一只凌波乳燕，既娇又艳地叫了一声：“爹！”飞一般地掠了过来一头扎进大爷郭燕翎怀里。

大爷郭燕翎面露慈祥笑容，手抚玉佩秀发，道：“这么大了，眼看就快嫁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害臊，头抬起来，让爹瞧瞧，是瘦了还是胖了？”

玉佩当真抬起了头，娇靥上挂着红晕，既娇又美，那模样儿好不动人，大爷郭燕翎笑了：“行，没胖也没瘦，爹可以放心了！”

大姑娘这时候上前盈盈一礼：“大伯父，玉霜给您请安了，爹，娘都问您好！”

大爷郭燕翎拉着玉佩扶起大姑娘郭玉霜，哈哈笑道：“少礼少礼，干什么跟大伯父来这一套，来，也让大伯父瞧瞧，许久不见了，我看变了多少。”

玉霜也有点羞涩，娇靥微微一红，垂下螓首。

郭燕翎哈哈大笑，道：“大伯父我一眼瞧出了两点，你不及玉佩大方，可比玉佩美得多，玉佩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姑娘，跟你一比可就立即黯然失色了。”

玉霜低低说道：“大伯父，你夸奖！”

郭燕翎道：“你这一趟，我不在家，没能接你，可巧像玉珠……”

话锋一转，抬眼一扫，道：“玉珠呢？”

高念月迟疑了一下，躬身便要说话。

玉佩那里已嘟起小嘴儿抢先说道：“别问了，爹，他没回来？”

郭燕翎双眉一耸，凝目说道：“没回来，上哪儿去了？”

玉佩道：“还能上哪儿去了？昨儿晚上他根本没在客栈睡，今儿个早起就没了人影，也不告诉人一声……”

郭燕翎脸色微变，目闪寒芒，道：“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玉佩幸灾乐祸，小嘴儿一撇，道：“还有呢，爹，昨儿晚上他就要去找‘玉翎雕’，我拦他说要告爹，您猜他怎么说？他说去告好了，我不怕。”

郭燕翎冷哼一声道：“他敢给你气受？”

玉佩眼圈儿一红，一脸委曲地道：“何只是我，连霜姐也都不放在眼里。”

郭燕翎目中寒芒又是一闪，转望玉霜，道：“玉霜，玉珠惹你了？”

玉霜忙含笑说道：“没有，大伯父，您别听二妹的！”

姑娘她由来好心肠，郭玉珠他差点毁了她。

郭燕翎冷哼一声道：“别替他瞒，玉霜，只他别回来，否则我绝饶不了他，好大的胆子，连家法也不放在眼里，我刚训过他，他竟又……心胸如此狭窄，尤无容人之量，他哪儿配……”

玉佩截口说道：“您可别这么说，那玉翎雕也不是好……”

猛然想起霜姐就在眼前，连忙闭上了小嘴儿。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那个玉翎雕怎么了，敢莫他也招你了，惹你了？”

玉佩道：“那倒没有，他也够敢……”

郭燕翎道：“那就好，年轻人谁不气盛？尤其是刚出道的毛头小伙子，想成名就专挑大的斗。‘万安道’上闹闹，我懒得过问，走，玉霜，你大伯母等着呢，咱们吃饭去。”

伸手拉着了姑娘玉霜，转望过去向念月道：“念月，歇着去吧，跟纪冲好好聊聊！”

高念月应了一声，纪冲趁势上前请了个安。

郭燕翎含笑点道，一手一个，拉着二位姑娘往后面去了。这庄院跟前面，是下人们住的，后面是内院、内室，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美轮美奂，气派、雅致。

后厅前面玉一般的高高石阶上，站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美妇人，雍容华贵，不脱高雅，她虽胖了点，但那个福态，也无碍她那绝俗的美。

身后，站着两名青衣女婢，一般地明眸螓首，美艳如花。

她一见这爷儿三个走到，立即缓步迎下石阶，含笑说道：“玉霜，你来了。”

姑娘玉霜慌忙叫了一声：“大伯母！”

玉佩一跺脚，挣开乃父的掌握，飞一般地掠了过去叫道：“娘偏心，就只看得见霜姐！”

美妇人道：“谁说的，眼前一阵奇光，照得娘都睁不开眼了。”

玉佩发了娇嗔，但是她满足了。

郭玉霜上前请安，美妇人伸手扶起，亲热异常，一再仔细端详，爱得不得了，恨不得捧到手心上：“玉霜，你爹娘都好？”

郭玉霜忙道：“谢谢您，几位老人家都安好，也常念着您！”

美妇人道：“老六跟砚霜几个有福气，有这么美、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别的还求什么。”

玉佩美目一翻，道：“娘，您和爹的福气也不差呀！”

“皮厚！”美妇人美目微横，嗔了一声，笑骂道：“好什么，你兄妹俩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穿，再不就是惹大人生气，尤其你哥哥……”

话锋忽转，轻叹一声道：“玉珠呢，他怎么不进来？”

郭燕翎冷冷说道：“你的好儿子，又找人斗去了。”

美妇人眉锋一皱，道：“这孩子真是，怎么老是……”轻叹一声，住口不言。

郭燕翎道：“也好，让他吃点亏，受受别人的，要不然他永远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我宁愿他现在吃点小亏！”

玉佩道：“您怎么知道哥哥不是玉翎雕的对手？”

郭燕翎淡然说道：“就凭这一点动不动就要找人斗该够了！”

好话，姑娘郭玉霜好不佩服。

郭燕翎接着说道：“知子莫若父，他是我教的，他有多少我还不知道么，心浮气躁，度量狭窄，自傲自大，他永远难有大成，我不敢让他学你六叔，只学学我也就够了！”

玉佩道：“您没说错，那玉翎雕一身所学高着呢！”

郭燕翎“哦！”地一声凝目说道：“玉佩，你见过玉翎雕了？”

玉佩道：“我没有，倒是霜姐……”

郭燕翎道：“我想起来了，听说玉霜来的时候，在‘万安道’上碰见了那位玉翎雕，玉霜，那位玉翎雕怎么样？”

郭玉霜欲避无从，只得说道：“您是指……”

郭燕翎道：“他的所学！”

郭玉霜道：“我直说一句，您可别生气！”

郭燕翎笑道：“你说，只管说，大伯父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来着！”

玉佩道：“这倒是实话，只有我跟哥哥倒霉。”

郭燕翎笑了。

美妇人道：“好没规矩，简直越来越不像话！”

玉佩道：“听，说着说着爹没来，娘却来了。”

这一句，听得大伙都笑了。

郭玉霜笑了笑道：“以我看，只怕他一身所学在您几位之上！”

郭燕翎跟美妇人俱是一怔，郭燕翎道：“玉霜，你怎么说？”

郭玉霜淡淡地又把话说了一遍。

玉佩叫道：“我不信，霜姐偏……”

“心”字还没有出口，郭燕翎已然说道：“何止你不信，玉霜，你跟他动过手？”

郭玉霜摇头说道：“没有，大伯父……”

玉佩永远留不住话，她道：“霜姐骗人，只一招便被人捉住了手。”

郭玉霜娇靥飞红，没说话。

郭燕翎跟美妇人何等人物，心中立即了然，美妇人唯恐姑娘挂不住，忙低声叱道：“玉佩，一个女儿家，别那么爱说话！”

郭燕翎道：“也别那么长的舌头！”

玉佩脸一红，就要娇嗔，郭燕翎已然望着郭玉霜道：“玉霜，眼前没有一个人是外人，是真的么？”

郭玉霜含羞点了点头！

郭燕翎眉锋一皱，道：“此人好轻……”

话锋忽转接道：“玉霜，你就凭这一点说他的一身所学，犹在大伯父几兄弟之上么？”

郭玉霜道：“大伯父，您能在一招之内制住我么？”

郭燕翎一怔，脸色微变，道：“大伯父不敢说，对你，恐怕得动我六七招……”

目光一凝，道：“玉霜，此人多大年纪？”

郭玉霜道：“此我略小了些！”

郭燕翎神情一震，失声说道：“怎么，比你还小……”

郭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呆住了，半晌始道：“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一身……这不活脱脱的像老六当年么，老六当年有位技比天人的关叔叔授艺，而如今这位……”

凝目接问道：“玉霜，看出了他的师承没有？”

郭玉霜摇头说道：“没有，他的招式怪得很！”

郭燕翎道：“怪得很？你的意思是说……”

郭玉霜道：“我只说不像咱们中原武学！”

郭燕翎诧声说道：“不像咱们中原武学，那是……”

话锋一转，道：“玉霜，玉翎雕该只是他的号？”

郭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郭玉霜摇头说道：“不知道。”

郭燕翎道：“你没问他？”

郭玉霜迟疑了一下，道：“问是问了，只是他不肯说！”

郭燕翎道：“他不肯说，这是为……”

玉佩忍不住突又说道：“不为什么，爹，他不能说的多着呢。”

郭燕翎诧异地道：“噢，还有什么？”

玉佩道：“像他的来历呀，为什么要在‘万安道’上作案呀，跟郭家有什么怨呀……”

郭燕翎道：“你认为他跟郭家有怨？”

玉佩道：“不是我，是霜姐说的。”

郭玉霜暗暗又急又气，可是她没办法阻止玉佩。

郭燕翎“哦！”地一声望着她道：“是吗，玉霜？”

郭玉霜还没有说话，玉佩接着又是一句：“霜姐，我认为该让爹知道一下。”

这一来玉霜就是想瞒也瞒不了了，好在并没想瞒，再说，事关一个怨字，也不能瞒着当家的长辈。当下她只好说道：“他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双眉微微一耸道：“我只当他是年轻气盛，初出道想成名，所以才挑上‘万安道’作案，原来他是有意来找……”

目光一凝，道：“玉霜，那是什么怨？”

郭玉霜摇头说道：“他不肯说，他只说这怨不是他本人的，而是他义父的，可是他哪位义父却没有怨恨，丝毫不仇视郭家人。”

郭燕翎道：“他仇视郭家人？”

郭玉霜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微。

郭燕翎扬着眉诧声道：“竟有这种事，我明白了，他是替他义父出气来的！”

郭玉霜道：“可以这么说。”

郭燕翎道：“他那位义父又是谁？”

郭玉霜道：“他也不肯说。”

郭燕翎哼地一笑道：“这也不肯说，那也不肯说，这简直是莫须有，简直让人莫名其妙，玉霜，他那身所学是跟他义父学的？”

郭玉霜道：“他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道：“螟蛉如此，义父可知，这玉翎雕究竟是何来路，他那位义父又是当今世上哪位奇人？这真……”

郭玉霜道：“他说过这么一句，他说这一切将来郭家自会明白的！”

郭燕翎道：“将来？什么时候？”

郭玉霜道：“等他胸中那口怨气平息之后！”

郭燕翎道：“这么说来，他在‘万安道’上作了案，也折辱了郭家的人，他还不知足，还不够？气还不能平息？”

郭玉霜暗一咬牙，道：“他说过，大伯父，今后凡是郭家的地盘里，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总会闹出些事来的。”

郭燕翎脸色微微一变，扬眉笑道：“好大胆的后生，简直让我生气，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怎么个闹法，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神通……”

郭玉霜道：“大伯父，以我看，他跟郭家既然有怨，这怨并不大……”

郭燕翎凝目说道：“何以见得？”

郭玉霜道：“假如是深仇大怨，他就不会称之为怨了，他也说过，跟郭家谈不上仇，但有怨恨。假如这怨恨大，他的报复也绝不是在各处闹闹事，您以为然否？”

“然，玉霜。”郭燕翎一点头，道：“我要很快地把这件事弄清楚，看看是郭家的哪一位得罪过他的义父，只要曲在郭家，是谁我让谁赔不是，可是他假如是无理取闹，或者曲不在郭家，我就要斗斗他了……”

玉佩忙道：“爹，您最好别……”

突然想起这句话说不得，忙住口不言。

可是太迟了，郭燕翎已听见了，他转脸问道：“为什么别了呢？玉佩你倒是说说看？”

玉佩心窍玲珑，她立即说道：“我以为咱们要找的对象，不该是玉翎雕！”

“不错，高见！”郭燕翎点头笑道：“谢谢你的提醒，只是，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郭家岂能容人这样闹下去，万一他是他们派来的………”

郭玉霜那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因为她突然想起玉翎雕给她的订情物——那方出自禁宫大内的项佩了！

玉佩眨了眨眼，摇头说道：“我看那还不至于！”

郭燕翎道：“怎见得？”

玉佩微微一笑道：“假如他是他们派来的，其行动也绝不仅只是闹事。您为然否？”

“然！”郭燕翎冷哼笑道：“看来我家也有匹千里驹，并不让老六一人专美，老怀堪慰，老怀堪慰，玉佩……无论怎么说，我非把这件事弄清楚不可，别让天下人笑咱们郭家得罪了人，却闷声不响！”

玉佩道：“把事弄清楚我并不反对，只请您别让这个斗字轻易出口！”

郭燕翎笑道：“二姑娘，我敬遵芳谕就是。”

大伙儿笑了。

笑声中，美妇人道：“你们爹儿三个该有个完了，饭菜都凉了！”

郭燕翎“噢！”地一声道：“全神贯注谈话里，顷刻不知饭菜凉，阁下，经你这么一说，我顿时肌肠辘辘，好不难受，快，快，快进去。”

笑声中，他几个联袂登上了那玉一般的石阶……

这顿饭，直吃了个把时辰，饭后，大爷郭燕翎说了话，要大家歇息去，有话晚上再谈。

美妇人带着玉佩，陪着玉霜到了早已为玉霜安排好的住处，那还是去年的老地方，玉佩的小楼上。

玉霜歇下了，玉佩转了转了转下了楼，一去就是大半天。

玉霜昨儿夜里没睡好，跟玉翎雕谈了大半宿，加上坐下一上午的车，人是够疲累的，可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天知道她有什么心事。

而玉佩回来之后，却是倒头就着，她好福气。

很快地，天黑了，当玉霜跟玉佩俩姐妹小楼上灯谈心的时候，一名侍婢上了楼，进来施礼便说：“大爷请霜姑娘过去一趟！”

郭玉霜忙站了起来，道：‘有事心么？”

那侍婢摇头说道：“不知道，大爷只命婢子来请。”

郭玉霜道：“大爷在哪儿？”

那侍婢道：“现在书房里。”

玉霜扭头拉起玉佩的手，道：“走，二妹，过去瞧瞧去。”

姐妹俩跟在那侍婢之后下了小楼。

刚下楼，却碰见了美妇人。其实那不该叫碰，她像是早就等在了那儿。她向着玉佩，含笑拉手，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笑意很勉强：“玉佩，你到我房里来拿点东西。”

玉佩应声走了过去，玉霜要跟过去，美妇人却道：“玉霜，你去吧，你大伯父等着你呢！”

玉霜冰雪聪明，立即就明白她大伯母是有意支开玉佩，不让玉佩一起跟她到书房去，她没往前走，答应一声跟着那侍婢往书房去了。

走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不让玉佩跟她一起到书房去，有什么事怕玉佩知道的？

她想不通，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转眼到了书房，郭燕翎的书房坐落在后院西侧，地方很清幽，四周遍植花木，也雅致宜人。

那侍婢门前发话：“禀大爷，霜姑娘到了。”

只听郭燕翎在里面“嗯！”了一声道：“请霜姑娘进来。”

那侍婢应了一声是，侧身微矮娇躯，恭谨说道：“霜姑娘，您请。”

玉霜点头低应，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了进去。

大爷郭燕翎书房之讲究，那是自毋待言，郭玉霜常来“辽东”，可是这却是她头一次进大爷的书房。

她顾不得多看，也没有心情多看，一进书房，那气派跟大爷郭燕翎十分凝重而难看的脸色，令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上前盈盈一礼，轻轻地叫了声：“大伯父，您要见我？”

大爷郭燕翎抬了抬手，道：“玉霜，你坐，你坐！”

玉霜答应了一声，谢了一句，坐在了茶几旁边。

郭燕翎并没有落座，他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走动着，没再说话，显示他的心情很烦躁，很不安。

郭玉霜很不安，也忍不住，她试探着道：“大伯父，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郭燕翎突然停了步，一点头，道：“是有事，而且是两件大事……”

他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听说玉佩认识了一个打鱼的。”

玉霜心里猛地一跳，道：“大伯父，这是谁说的？”

郭燕翎道：“玉佩自己，她告诉了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又告诉了我。”

那就不要紧了，玉霜心中微松，点头说道：“是的，大伯父，有这回事，可是他并不是个打鱼的。”

郭燕翎道：“这个我知道，玉佩说得也很详尽，那后生是不是个打鱼的那不要紧，你知道，郭家不是世俗人家，从老神仙到现在，甚至于世世代代，都不该有这种不该有的观念，郭家人没有这种瞧不起人的势利眼……”

玉霜忙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英雄不论出身低，举个例子来说，阚奎在当年是个横行一方的大盗，可是他如今却是称雄一方，势力雄厚的霸主，咱们对付满虏不可少的一支劲旅，像这种例子在郭家这个圈子里简直是不胜枚举。”

玉霜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微一点头，道：“那就好，听说那后生晚上在‘辽阳城’狮子胡同口卖字画？”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这就能表示他很有才学么？”

玉霜道：“应该可以，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知道，玉霜，玉佩年纪究竟小些，无论看人对事，她还差得远，你也该明白，在她这年纪，是很容易动情的，为她好，为她的一辈子着想，我不希望她糊里糊涂地去倾心了才看过两次的人，也不希望她以貌取人。”

玉霜道：“大伯父，我只能这么说，无可否认，像貌的好坏，与气度的雅俗，确能决定一个人的印像，可是玉佩的眼光并没有错……”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毅然点头说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我听说你跟玉佩一起在‘辽阳’去见这个人，而且也登堂入室到了人家家里，我认为你的智慧跟眼力都比玉佩高，也毕竟大她几岁，所以我找你来问问！”

玉霜道：“我仍是那句话，玉佩的眼光没有错。”

郭燕翎道：“这么说，你给予那后生很高的评价了？”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事实上他不比郭家的子弟任何一个为差！”

郭燕翎点头说道：“你给他的评价相当的高……”目光一凝，接道：“玉佩说他文武双全。”

玉霜道：“大伯父，那毫不为过。”

郭燕翎道：“我要听听，他的文才如何？”

玉霜道：“我说话也许有些偏，您请派人或亲自到‘辽阳城’里试打听。”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他的武学又如何？”

玉霜道：“只怕不会低。”

郭燕翎道：“你没见过？”

玉霜道：“没有，只是，玉佩带回来的画您看过了？”

郭燕翎回身一指，道：“就在我的书房里。”

玉霜道：“您请试看他的笔力。”

郭燕翎道：“只要是练过几年字的人……”

玉霜道：“您这是考我，那种笔力绝不是寻常人的笔力。”

“我服了，玉霜。”郭燕翎点头微笑，道：“可是你看见的，跟我所知道的，只是他的外表……”

玉霜道：“我听说他的品行绝不会差。”

郭燕翎道：“有说么？”

玉霜道：“有，他有一个不俗的家，也有良好的母教……”

郭燕翎摇头说道；“有不俗的家，有良好的母教，并不一定个个都是佳子弟，也有大不肖的，我只问他本人……”

玉霜道：“他天性至孝。”

郭燕翎道：“如何？”

玉霜道：“百善孝为先，自古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郭燕翎点头说道；“这句话颇称我心，也能使我信服……”略一沉吟，道：“有关他的所作所为……”

玉霜道：“您请向胖叔垂问，并请派人往后观察。”

郭燕翎笑了，笑得并不太爽朗，道：“看来这后生是位难得的俊彦，听说他姓凌？”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他叫凌慕南。”

郭燕翎道：“他又叫仇天齐？”

玉霜道：“大伯父，那是他的化名，因为他……”

郭燕翎道：“我知道，他有齐天的父仇未报……”顿了顿，接道：“听说他母子也仇视郭家？”

玉霜道：“事实如此，我不敢否认。”

郭燕翎道：“你可知道这恨起自何处？”

玉霜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郭燕翎道：“怎见得他那齐天的父仇跟郭家无关？”

玉霜道：“绝对无关，有人知道……”

郭燕翎道：“李克威？”

玉霜下意识地脸上一热，道：“这您也知道？”

郭燕翎道：“玉佩把她的事告诉了你大伯母，这里面岂能少得了这位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的李克威？”

玉霜道：“您既然知道那就好，话就是他说的。”

郭燕翎点头说道：“这后生我倒想见见……”

玉霜一怔，道，“他现在‘辽阳城’，胖叔的客栈里，只不知道走了没有。”

郭燕翎话锋忽转，道：“听玉佩说，想要成这门亲事，非请你爹来一趟不可。”

玉霜道：“另外还有个法子……”

郭燕翎道：“我知道，可是郭家的人不能随便杀人，一定要先弄清楚谁是谁非，那人的过去如何，现在如何，是否该杀，这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玉霜一喜道：“这么说，您并不反对……”

郭燕翎道：“先答我问话。”

玉霜忙道：“是的，大伯父，李克威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沉吟说道：“这件事令人费解，看样子老六认识他的母亲，只是我怎么不知道老六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么一位……”

玉霜道：“您的意思是……”

郭燕翎摇头说道：“先别惊动你爹，等我空时到‘辽阳’去一趟再说。”

玉霜忙道：“您是说……”

郭燕翎道：“看看凌慕南去不该么？”

玉霜倏然一笑道：“我没有说不该，要真说起来，您该踏破他家的门槛。”

郭燕翎笑了，道：“你受了玉佩多少好处？”

玉霜笑道：“您明鉴，我这是最客观的说法。”

郭燕翎道：“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玉霜笑了，笑得好美好甜。

郭燕翎笑容敛去，脸上很快地掠上了一片阴霾，道：“玉霜，现在我要跟你谈第二件事……”

玉霜道：“您是指……”

郭燕翎道：“玉佩告诉大伯母的第二件事。”

玉霜道：“您请说，玉霜洗耳恭听。”

郭燕翎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一扬手，望着玉霜道：“玉霜，这是什么？”

玉霜神情一肃，道：“老神仙传下来的‘玉龙令’！”

不错，那的确是郭玉龙统领南海，号令天下的“玉龙令”。

郭燕翎翻腕把那枚“玉龙令”藏进袖里，道：“我先让你看看‘玉龙令’，然后再跟你谈这件事！”

迈步走了过来。

王霜诧异了，谈事为什么要请出轻易不动的“玉龙令”来？据她所知，没有大事，任何人不许轻动“玉龙令”的。

到了她面前，郭燕翎停步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玉龙令’的么？”

玉霜道：“玉霜正想叩问。”

郭燕翎话锋忽转，道：“听玉佩说，昨晚客栈闹了贼……”

玉霜大吃一惊，心头猛跳，不禁暗怪快嘴的玉佩，可是玉佩，已经说了，她就不能不承认，当即一点头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玉霜不安地道：“一直没机会，我也认为那是小事，既然没有什么损失……”

“你错了，玉霜！”郭燕翎道：“闹贼固然事小，可是在‘辽阳城’自己客栈里闹贼，这就不能算是小事，尤其闹淫贼事态更大！”

玉霜脸猛然一红，道：“是我错了，大伯父！”

郭燕翎道：“玉佩说得很详细，别怪她，她不能不说……”

玉霜心猛然一阵跳动，低着头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大伯不反对，相信你爹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要慎重，千万慎重，尤其在这个怨字还没有弄清楚之前！”

玉霜猛地抬起螓首，惊喜而娇羞：“谢谢您，大伯父！”

郭燕翎摇头说道：“用不着，玉霜，郭家从老神仙一直到现在，任何人都没能摆脱一个情字，郭家也不是世俗人家……”

玉霜没有说话！

郭燕翎接着说道：“玉佩说是玉翎雕，你以为这说法……”

玉霜一惊忙道：“不是，绝不是，玉佩她误……”

郭燕翎道：“你能肯定，能断言？”

玉霜毅然点头，道：“我能，大伯父，他，他绝不是那种人，我敢用性命担保！”

郭燕翎脸色大变，叹道：“玉霜，言重了，我也知道玉佩是误会了，其实也难怪，她怎么想得到，玉霜，如今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请出轻易不动的‘玉龙令’了！”

玉霜机伶一颤，道：“大伯父，我，我不知道。”

郭燕翎道：“真的？”

玉霜咬牙点头，道：“真的，玉霜怎敢……”

郭燕翎身躯忽颤，长叹说道：“玉霜，你太仁厚了……”

玉霜大惊站起，叫道：“大伯父，您不能……”

“玉霜！”郭燕翎颤声说道：“你能容他，我不能容他，你能原他，我也不能原谅他……”

玉霜失声说道：“大伯父，玉霜求您，他，他只一念之误……”

郭燕翎道：“一念之误而百行俱非，尤其这一念，罪孽重大，郭家不能容此不肖子孙，否则我无以上对老神仙……”

玉霜道：“大伯父……”

郭燕翎截口说道：“玉霜，你是个仁厚的好孩子，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敢说我对你的疼爱，绝不下于郭家任何一人……”

玉霜道：“大伯父，玉霜知道！”

郭燕翎道：“那就好，万事我可以依你，顺你，唯独这件事……”

玉霜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玉霜，在内，他是个乱伦的畜生，在外，他是个江湖的败类，我不敢一事毁了老神仙建立起来的令誉与名声，你知道，近百年来，天下人提起南海郭家，莫不尊崇颂敬，郭家每个人也都能在人前昂首举步，而……郭燕翎何不幸……”

玉霜悲声说道：“大伯父，我爹非老神仙亲生，玉珠他也是为一个情字，请您老人家念在他……”

郭燕翎一摇头，道：“玉霜，十指连心，血浓于水，我何忍？但我只有忍痛！”

玉霜娇躯一矮，砰然一声跪了下去，流泪说道：“大伯父，玉霜给您跪下了……”

郭燕翎双目暴睁，身躯抖颤，道：“玉珠他，他越发地该死，玉霜，你起来……”

玉霜哭着说道：“只请大伯父饶他这次……”

郭燕翎道：“我可以饶他，天不能饶他，世人不能饶他，郭家的家法不能饶他，玉霜，你，你起来！”

玉霜道：“那么，玉霜只有跪到死……”

郭燕翎沉声说道：“玉霜，你真要我饶他？”

玉霜道：“大伯父，难道玉霜还会……”

郭燕翎道：“也好，我郭燕翎教子无方，请来家法，我自断双手……”

玉霜膝行几步，上前抱住郭燕翎双腿，痛哭说道：“大伯父，您可怜玉霜……”

郭燕翎道：“玉霜，郭家的家法你知道，大伯父的脾气你也明白，我只有这两种选择，别无他途。”

玉霜还待再求，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美妇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走了进来，玉霜如遇救星，反过身来哭道：“大伯母，您请……”

美妇人微一摇头，道：“玉霜，我是来劝你的！”

玉霜失声说道“怎么您也……”

美妇人道：“玉霜，玉珠是我生的，是我把他带大的，怀胎十月，抚养他长大成人，前前后后近二十年，我何忍，我不痛？可是，玉霜，这是郭家的家法！”

玉霜呆住了，整个儿地呆住了。

美妇人上前扶住她的粉臂，道：“玉霜，跟大伯母回楼歇息去吧！”

玉霜悲痛欲绝地道：“大伯母……”

美妇人脸上掠过—丝抽搐，说：“孩子，别哭了。”

她扶起了玉霜，玉霜低着头，不住地哭，在美妇人的搀扶下，缓缓向前行去，出了书房，走完画廊，他听见书房里的大伯父陡扬沉喝：“来人！”

有人高应了一声。

陡听她大伯父说道：“传‘玉龙令’，缉捕郭玉珠，倘敢抗令，格杀勿论。”

玉霜听了那最后四个字，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昏倒，这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大伯母双手抖得厉害，可是大伯母她仍然缓步往前走着……

书房里，郭燕翎传下了“玉龙令”之后，他人像虚脱了一般，突然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呆呆地，木木然！

第十章　卖　参　人

就在这时候，书房外面传来了一个话声：“禀大爷，范奎求见！”

郭燕翎像没听见，仍然呆呆地坐着。

书房外，那人又说了一声：“禀大爷，范奎求见。”

郭燕翎倏然惊醒，喝问道：“谁？”

那人忙道：“大爷，范奎来了。”

郭燕翎双眉一扬，道：“叫他进来！”

书房外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人快步走了进来，敢情是“辽阳城”里那位矮胖小胡子。

他急步趋前，一躬身，道：“范奎见过大爷。”

郭燕翎脸色已然恢复正常，一摆手，道：“阿胖，少礼，许久没到这里来了，忙么？”

范奎忙道：“回大爷，也没什么，只是走不开。”

郭燕翎道：“辛苦了。”

范奎道：“您这么说是折我……”

郭燕翎道：“天都黑了，是什么风……”

范奎道：“回大爷，我有要事禀报，所以快马赶了来……”

郭燕翎道：“找到玉珠了？”

“不！”范奎道：“大爷，是这样的，‘辽阳城’里有人要卖一株千年参王……”

郭燕翎目中寒芒一闪，霍地站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范奎忙道：“回大爷，‘辽阳城’，里有人要卖一株千年参王！”

郭燕翎道：“这……这是……是什么人？”

范奎道：“回大爷，还不知道。”

郭燕翎一怔道：“怎么说？”

范奎道：“大爷，是这样的，今儿早起二位姑娘刚走，我就听说街上有人要卖千年参王，我赶紧跟了出去，可是找了一上午也没能找着那个人……”

郭燕翎道：“那么这说话是空穴来风？”

范奎道：“应该不是，‘辽阳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那就该是真的了……”一顿，接道：“我迟到长白一步，那株千年参王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如今却有人要卖一株千年参王，他偏偏选中了‘辽阳城’这地方，可是却又找不到他……”

哼地一声接道：“大概他是等那买得起的人去找他了，范奎。”

范奎忙道“大爷！”

郭燕翎道：“替我吩咐一声，备我的小白龙。”

范奎忙道：“您是要……”

郭燕翎道：“我要亲自到‘辽阳’去一趟。”

范奎道：“山庄里这么多人，何劳您亲自……”

郭燕翎截口说道：“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只怕没人办得了，换个人也找不着他，走吧，替我吩咐一声去。”

范奎应声而去。

郭燕翎沉思了一下，转身从壁上摘下了长剑，但旋即，他又把它挂回原处，冷冷一笑道：“一件接一件，简直令人应接不暇……”迈步走了出去。

他出了书房，快步走向正北一座小楼，这时候，小楼灯光外透，还隐隐传出一阵阵的哭声。

他径自登楼，楼上两名侍婢慌忙上前见礼：“大爷！”

郭燕翎点头应了一声道：“夫人在房里么？”

一名侍婢道：“在，夫人正在劝霜姑娘呢！”

只听房里传出美妇人话声：“谁呀？”

那名侍婢忙扬声说道：“禀夫人，大爷来了。”

房里，美妇人轻轻地“哦！”了一声，随即门房开了，美妇人当门而立，身后跟着美目发红的玉霜。

玉霜低低地叫了声：“大伯父。”

郭燕翎应了一声，爱怜地望着她道：“玉霜，可以歇歇了。”

玉霜头一低，道：“是，大伯父！”

美妇人道：“进来吧！”

郭燕翎摇头说道：“我不进去了，我要到‘辽阳’去一趟，来告诉你一声。”

玉霜猛然抬头，美妇人脸色一变，道：“是玉珠……”

郭燕翎摇头说道：“谅他还没那个胆，非等我亲自找他不可……”

玉霜神情一松，美妇人也松了松心，道：“那你这时候到‘辽阳’去干什么？”

郭燕翎道：“阿胖来了，他说‘辽阳城’有人卖一株千年参王。”

美妇人一怔，轻哼说道：“这是……”

玉霜忙道：“大伯父，这是谁？”

郭燕翎摇头说道：“不知道，阿胖也找不着他……”

玉霜讶然说道：“有这种事……”

郭燕翎道：“事情来得奇突，所以我要去看看。”

美妇人道：“你这就去？”

郭燕翎道：“我已经让阿胖吩咐他们备马了。”

美妇人道：“带几个人去……”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我连兵刃都不带，你们娘儿们歇着吧，我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别等我！”　望了玉霜一眼，道：“玉霜，听你大伯母的话！”转身走了……

大爷郭燕翎的小白龙是异种龙驹，范奎骑的也是匹蒙古种好马，所以三更刚过这两人两骑便一前一后地驰进了“辽阳城”。

这时候的“辽阳城”寂静一片，万家灯火都已然熄灭了，只有几个地方还剩着一点点灯光。

范奎带路，直驰“龙记客栈”。

客栈前下马，自有伙计接过坐骑。

柜台前坐定，伙计献上了茶，大爷郭燕翎不轻易到“辽阳”来，这是大事，客栈里是人人忙碌，个个恭谨。

大爷郭燕翎坐定，范奎上前便要请示，大爷挥了手：“阿胖，你吩咐他们，漏夜找那卖参人。”

范奎应声吩咐了下去。

这时候，纪冲从对面骡马行来了，他刚进门，门外又转进了一个瘦削清癯，面带精明之色，眼神十足的老头儿，他跟在纪冲之后施下礼去：“大爷，您安好！”

郭燕翎挥手笑道：“计老，把你也惊动了。”

瘦削老头儿道；“不瞒您说，阿胖进山后就把事儿交给了我，我满城跑了一下午了！”

郭燕翎道：“没能找着他？”

瘦削老头儿皱眉说道：“我看这件事透着玄……”

“不差！”郭燕翎点头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我来了。”

瘦削老头儿道：“您看这件事是……”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别人做买卖是待价而沽，只怕他是待人而沽！”

瘦削老头儿脸色一变，道：“您是说……谁这么大胆……”

只听一阵步履声从后面传了回来。

瘦削老头儿，刚要抬眼往回看，后面传来了一个微含不悦意味的清朗话声：“掌柜的，三更半夜的，你们自己不睡，怎好吵得别人也不能安宁，再这样我可要换客栈了。”

郭燕翎目注范奎，范奎忙低低说道：“大爷，是那李……”

郭燕翎双眉一耸，适时从后面转过一人，正是那位俊美、洒脱，还带着玩世不恭、风流意味的李克威。

他出来皱眉便叫：“掌柜的……”

一怔，“哟！”地一声，道：“怎么这么多人，贵宝号是……”

郭燕翎双目一亮，异采倏现，站起来道：“阁下可是李克威……”

李克威道：“正是，阁下是……”

郭燕翎道：“我姓郭，郭燕翎。”

李克威两眼猛地一睁，道：“莫非就是郭大爷当面？”

郭燕翎道：“不敢，郭燕翎。”

李克威“哎呀！”一声抢步上前一揖至地道：“晚辈有眼无珠，当面竟不识郭前辈……”

郭燕翎答了一礼，道：“我不敢当，阁下别客气！”

李克威站直身子道：“对前辈，晚辈是由来崇敬，仰慕已久，不想今夜在这客栈里得识钦仰，真是何幸如之，更慰平生……”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阁下令我汗颜，对阁下，我也久仰，小女多蒙阁下指点协助，我正感没机会向阁下道谢。”

李克威听郭燕翎提到郭玉佩的事，不由呆了一呆，道：“怎么，前辈知道了？”

郭燕翎点头笑道：“小女对我说的颇为详尽。”

李克威道：“既然知道了，那是最好不过，那是我应该的，凌家我认识，二姑娘也让人敬佩感动，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那就是义不容辞……”

郭燕翎道：“谢谢阁下，阁下可愿坐坐？”

李克威道：“晚辈正想多领教益。”

郭燕翎道：“好说，那么请。”抬了抬手。

李克威欠身称谢一声坐了下去，坐定，他道：“前辈今夜莅临‘辽阳’是……”

郭燕翎毫不隐瞒地把来意说了一遍。

听毕，李克威道：“原来是为那株千年参王，我说嘛，前辈的山庄近在咫尺，怎会到‘辽阳’来住店过夜……”

郭燕翎道：“阁下也许已经知道了，这家客栈是郭家开的！”

李克威“哦！”地一声道：“原来这家客栈是……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招牌取‘龙记’二字，真巧，晚辈竟住进了前辈开设的客栈里，看来晚辈福缘不浅，造化不小，这一趟也……”

郭燕翎含笑说道：“阁下客气了。”

李克威道：“您明鉴，晚辈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又是这么一句。

郭燕翎倏转话锋，道：“阁下府上是……”

李克威道：“不敢，有劳前辈重问，晚辈是‘河南’洛阳人！”

郭燕翎道：“中州古都，地灵人杰，也只有洛阳才能……”

李克威忙道：“前辈夸奖了！”

郭燕翎一笑道：“洛阳人才辈出，文风特盛，汉之班、贾，唐之卢、骆、王、杨、东方、宋、杜、李、张、裴、贺、刘、白，多俊游于此，或终老此乡，其他如孔子问礼，文史之一代宗师如文彦博、司马光，大儒邵康节之安乐窝，莫不与‘洛阳’有关联，所以阁下这位‘洛阳’人……”

李克威截口说道：“晚辈这个‘洛阳’人，只给中州古都蒙羞……”

郭燕翎道：“阁下过谦了，小女对阁下推崇备至，当时我还有些不信，今夜一见，始信小女之言而不虚，而且觉得她所说不及阁下本人十一！”

李克威道：“前辈这是让晚辈汗颜……”

郭燕翎话锋又转道：“阁下到‘辽东’来是……”

李克威道：“晚辈有点私事。”

一句话堵住了郭大爷的嘴，既然是私事，他怎好再问下去，他也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但人品绝世，而且深具心智，机警异常，他微微一笑，凝目说道：“如果我没看错，阁下一身武学必然，也……”

李克威截然微笑说道：“晚辈是读书学剑两无所成。”

郭燕翎道：“听小女提起阁下之后，我恨不得马上见见阁下，这趟到‘辽阳’来，也正想顺便看看阁下，我是诚心诚意，希望……”

步履响动，一人快步进了客栈，那是个瘦高白脸的中年汉子，竟是那位“辽东镖局”镖师沈振东。

他进门一怔，道：“这位是……？”

范奎迎上去道：“老弟，大爷在座，请过来见见。”

沈振东一震凝目，惊呼一声道：“我怎没瞧见大爷……”

抢前躬下身去，道：“沈振东见过大爷。”

郭燕翎站起还礼，目注范奎道：“阿胖，这位是……”

范奎忙道：“大爷，是我的好朋友，现在‘辽东镖局’……”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原来沈朋友是“辽东镖局”里的兄弟，失敬！”

沈振东道：“大爷真是折煞沈振东，沈振东走过几年江湖，可是所学有限，只在镖局里充当一名副手混口饭吃，往后还望大爷多照顾，多提……”

李克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郭燕翎道：“沈朋友客气了。”

沈振东道：“夜这么深了，大爷莅临……”

范奎接了口，把大爷的来意说了！

听毕，沈振东忙道：“这我也听说了，可是不知道那卖参人……”

又是一阵匆忙的步履声，一人飞步奔进客栈，那是个黑衣汉子，他近前一躬身便道：“禀大爷，卖参人找到了。”

郭燕翎目中异采一闪，范奎迎上去急问道：“在哪儿，快说？”

郭燕翎挥手说道：“别急，阿胖，让人喘口气。”

范奎应声退后，那黑衣汉子带着喘道：“禀大爷，那人就在鼓楼上。”

范奎一怔，叫道：“怎么说，他，他在鼓楼上！”

郭燕翎站起来说道：“他会选地方，难怪找不着他，我去看看去。”

转过脸就要向李克威招手，李克威却抢先说道：“前辈只管请便。”

郭燕翎道：“那么我失陪了。”

又向沈振东打了个招呼：“沈朋友请坐会儿。”迈步行了出去。

他一走，瘦削老头儿跟范奎等自然马上跟出了客栈，刹时间里柜台里只剩下了几个伙计，沈振东向着李克威一拱手，含笑说道：“这位，我也失陪了。”

他也走了，就剩下了李克威一人，李克威摇了摇头，也转身回后院去睡他的大觉了。

这里，那黑衣汉子在前带路，一行人步履如飞地在街上走着，范奎随在郭燕翎身边，忍不住问道：“大爷，看来这卖参人是个……”

郭燕翎截口说道：“十足的江湖朋友，而且身手极高！”

范奎道：“您怎么知道他身手极高？”

瘦削老头儿在另一旁接口说道：“阿胖糊涂，要不然他岂能早大爷一步把参王捉去了？”

范奎呆了一呆，道：“这么说这家伙准是有意……”

郭燕翎笑道：“阿胖，这回你说着了。”

范奎忙向郭燕翎腰里一看，道：“大爷，您没带兵刃？”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动过兵刃？”

范奎道：“可是大爷，您说的，这家伙的身手……”

纪冲在身后叫道：“胖爷，您是怎么了，他的身手再高也高不过郭家绝学呀！”

瘦削老头儿笑道：“说得是，怎么阿胖反不如纪冲呢？”

范奎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说话之间，东拐西拐已到了鼓楼前。

这座鼓楼听说是远在“辽阳”还是“辽关”的“东京辽阳府”的时候建的，那年头到这年头，算算总有好几百年了。

在大黑夜里看上去，鼓楼宏伟，高大，上头黑暗暗的，瞧着懔人，除了那巨大的鼓楼外，什么也瞧不见。

黑衣汉子停了步，抬手一指，回身说道：“大爷，他就在上面。”

郭燕翎打量了鼓楼一阵，点了点头，道：“刚才我忘了问了，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鼓楼上？”

黑衣汉子道：“回大爷，我刚才从鼓楼上经过，忽然听见鼓楼上有人说话，话声不大，可是字字听得很清晰……”

郭燕翎道：“好内功，他怎么说？”

黑衣汉子刚要说话，只听那高高的鼓楼之上，传下一个不算大，但却清晰可闻的话声：“找卖参人么，在这儿呢。”

黑衣汉子一惊忙道：“您听，大爷，就是这句话。”

郭燕翎目中异采飞闪，他笑了，忽地提气说道：“阁下是卖参人么？”

只听鼓楼上那卖参人说道：“你似乎是多此一问。”

这句话郭燕翎倒没在意，可是瘦削老头儿跟范奎几个脸上变了色，本来是，以郭大爷的身份与声威，谁敢这样对他说话，还得了，纪冲第一个忍不住，破口骂道：“好大胆的东……”

忽然想起大爷在侧，忙改口说道：“是谁教你跟我的大爷这么说话的？”

鼓楼上那卖参人“哈！”地一声笑道：“到底吃谁的向谁，你倒是忠心耿耿，只是你要弄清楚，他是你的大爷，不是我的！”

这话不错，纪冲被顶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范奎有话，可是他刚要张嘴就被郭燕翎拦住了。

郭燕翎拦住了范奎之后，提气发话说道：“算我多此一问，阁下真有一株千年参王么？”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这句话竟然有点唐突，可是照生意经来说，确也该有此一问，问清楚了免得上当，只是我这个人做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到处兜售求货脱手，我则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信你就不该来。”

说来说去还是郭大爷的不是。

范奎脱口叱道：“好大胆……”

鼓楼上那卖参人突然说道：“听着，我有东西愿卖，谁愿买谁买，我不求人，这东西不是没人要，是你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你，我可不愿受你那下人的气，他们再敢说半句话，这笔买卖就算免谈了！”

范奎勃然变色，他还要再说，郭大爷已摆手说道：“阿胖，忍忍。”

范奎只好闭上了嘴。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忍字头上一把刀，虽然难受了些，可也没法子。”

范奎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可是他忍住了。

郭燕翎道：“阁下，生意是你卖我买，何必徒费口舌之争。”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说得是，那么你我就谈生意吧！”

郭燕翎道：“我先看看货。”

“那不行，这东西价值连城，功能起死回生，益寿延年，江湖人更是梦寐以求，我几乎赔上性命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万一你拿到手撒腿跑了，我……”

郭燕翎道：“郭某人不是那种人。”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我不认识郭某人，我只知道买主，这年头人心险恶得很，我得处处防着点儿，要不然我也不用躲到这高处来了。”

郭燕翎道：“可是我得防着买到假货。”

鼓楼那卖参人道：“那容易，成交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到那时候只要你发现东西是假的，你不买还来得及。”

郭燕翎点头说道：“说得是，那么阁下开价多少？”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你识货？”

郭燕翎道：“当然。”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那你就该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何必问我？”

郭燕翎道：“应该问，你也应该有个价，难道我说多少就值多少么？”

鼓楼上卖参人笑道：“看来我碰上了高明买主……”一顿接道：“你真要我开价？”

郭燕翎道：“当然！”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你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郭燕翎道：“那也由阁下。”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阁下想必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郭燕翎道：“不敢这么说，但买一株参王还买得起。”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我碰上了慷慨阔老，好吧，听着……”一顿接道：“黄白之物俗物也……”

郭燕翎微愕说道：“阁下要什么？”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明珠玉器我也看不上眼！”

郭燕翎双眉微耸道：“阁下请直截了当的说！”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郭大爷不耐烦了，郭大爷，我听说郭家人个个都有很深的修养，怎么郭大爷你那么浮躁……”

郭燕翎双眉一扬，道：“多谢教我，阁下是当今的哪一位？”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卖参的生意人，谈交易何须动问姓名？”

郭燕翎道：“那么阁下要什么，请说吧。”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我这个人生平无他好，唯爱名花……”

郭燕翎道：“‘辽东’郭家有的是奇花异卉，均属难求之名种……”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久闻郭家人人高绝，个个饱学，怎么郭大爷会不解名花二字。”

郭燕翎目中奇光一闪，道：“我明白了，阁下请明说！”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这才是，我听说郭大爷那山庄之内，现有一株国色天香、冷艳尘寰的名花，芳名叫做玉霜……”

郭燕翎一点头，道：“不错，那是我的侄女儿，她的确当世称最。”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那就没错了，我愿用这株千年参王易……”

范奎冷叱一声，腾身而起，别看他胖，身手却矫捷异常，一窜十几丈，直上半空，电一般地扑向鼓楼高处。

郭燕翎未防有此，拦他不及，一惊忙道：“阿胖小心！”

只听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大鱼不来小鱼到，连你这虾儿也来打扰，下去！”

话落，眼看就要扑上鼓楼最高处的范奎，突然闷哼一声，—个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冲势一顿，栽了下来。

郭燕翎一惊要动，瘦削老头儿一声：“何劳您亲自出手，自有计全在！”

他腾身而起，比范奎还快还矫捷，半空中接过范奎，折腰射了回来，落在原处，双手挽着那么一个胖胖躯体，他像没事人儿一般，面不红，气不喘。

再看他手里的范奎，瞪着眼，张着嘴，只不能动。

瘦削老头儿计全道：“大爷，不碍事，他被人制了穴道！”

郭燕翎目中奇光电闪，他没见鼓楼上那人现身，范奎却已被人制了穴道，那人身手可知，他心头震动，表面上却淡然一笑道：“难怪阁下能在‘长白’连毙二凶物……”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夸奖了，地为无主之地，物为无主之物，难道郭大爷你怪我捷足先登，抢了这株参王不成？”

郭燕翎道：“那我不敢，正如阁下所说，地为无主之地，物为无主之物，只要能，任何人都可以把它拿去。”

抬手拍向范奎。他这一掌是拍力，范奎的身子也被震得动了一动，可是怪了，范奎仍然瞪着眼，张着嘴。

郭燕翎脸色一变，道；“阁下好高明的独门制穴手法！”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夸奖了，郭家绝学震寰宇，个个所学渊博，我不信郭大爷你解不开他，拍他不醒。”这人好损。

郭燕翎只觉脸上一阵奇热，道：“阁下不须如此，我承认解不开……”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郭大爷过谦了……”

郭燕翎道：“阁下，你该懂四字适可而止。”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那么我见好就收，为略示薄惩，而我暂时不愿解，待你我成交之后……”

郭燕翎道：“阁下，这笔生意无法成交。”

鼓楼上卖参人讶然说道：“怎么，郭大爷不要这人人梦寐以求，功能起死回生……”

郭燕翎道：“可是我不能用我的侄女儿来换它。”

鼓楼上那卖参人说道：“只怕郭大爷又曲解了我的意思，也大概是贵属打扰，没能听完我的话，所以才有这种误会。”

郭燕翎道：“阁下可愿把话再说一遍？”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自然愿意。”

郭燕翎道：“那么阁下请说。”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我愿用这株千年参王，来换取一睹名花芳姿的机会！”

郭燕翎道：“阁下的意思是……”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只要令侄女到这儿来跟我见一面，我立即把这株千年参王双手奉上。”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这么便宜？”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在郭大爷看也许便宜，在我看来，这价值虽敌国之财富也不换！”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阁下敢莫是‘玉翎雕’？”

鼓楼上那人诧声说道：“玉翎雕？谁是玉翎雕？郭大爷，我是铁翅鹰！”

郭燕翎道：“也许是我料左了，阁下，我不能答应！”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怎么，这，郭大爷也不答应？”

郭燕翎道：“不错。”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我记得郭大爷说这交易便宜！”

郭燕翎道：“现在我仍是这么说，可是我不能答应！”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我不能勉强，那么这宗买卖只有吹了，可是郭大爷要明白，假如郭大爷在刚才就拒绝交易，那充其量不过是损失一株原不是自己的千年参王，而现在不同了，现在多了一桩损失……”

郭燕翎道：“什么？”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人命！”

郭燕翎一震道：“阁下是指我这个弟兄？”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不错，郭大爷。”

郭燕翎道：“有说么？”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自然有，这穴一个对时不解，贵属就要一命呜呼，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郭燕翎道：“不必大罗金仙，我现在就能救他！”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郭大爷想上来逼我就范？”

郭燕翎道：“阁下高明。”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郭大爷，我要是没有防身之力，我就不会轻易跟你郭大爷谈交易了，更不会用贵属的性命换郭大爷你来了！”

郭燕翎道：“话是不错，可是我打算试试！”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那是，也该，怎能轻易放弃希望，郭大爷请。”

郭燕翎提气欲起，鼓楼上那卖参人及时说道：“慢着，请郭大爷想想，自己是否丢得起这个人！”

郭燕翎冷哼一笑说道：“阁下不必激我，郭燕翎的威名虽然挣来不易，可是为手下弟兄的性命，郭燕翎也不会过于珍惜！”他一提气。

计全突然叫道：“大爷！”

郭燕翎抬头说道：“计老，别不高兴，恐怕你不行。”

话落，身起，冲天而上，自然，这身手又不知比计全高明多少，郭家绝学，宇内称最嘛。

只听鼓楼上那卖参人一声轻笑：“郭大爷，留神。”

这话说完，大爷郭燕翎已然扑上鼓楼，只见他两袖猛挥，向外一抖，也不知道鼓响抑或是鼓楼上那卖参人也发出掌力，两片掌力结了实，陡听砰然一声大震，郭大爷身形猛地晃了几晃，他似乎极力想站稳，可是他毕竟没能站稳，在他那身躯最后一晃时，人离了鼓楼，飘射了下来。

计全在下面看得不禁骇然，也只当郭大爷受了伤，想要挺身去照应，可是他身形刚动，郭大爷已飘落在他面前，他忙抢前一步，道：“大爷，您……”

郭燕翎神情凝重，脸色煞白，微一摇头，道：“我没事……”

计全心里微微一松，口齿启动，一下，没说话。

郭燕翎双目忽地一睁，道：“此人好高的功力，除了关叔之外，这世上竟然还有强过郭家绝学的人，这！这让人难信……”

鼓楼上那卖参人开了口：“自求身保，事出无奈，望祈郭大爷恕我！

郭燕翎道：“阁下不必如此，郭燕翎在内功这一方面认输就是。”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郭家六龙之首居然低了头，这要是传将出去怕不立即激腾四海，震动八方，郭大爷，我是说郭家还有‘大罗剑’。”

郭燕翎双眉一扬，道：“难不成阁下要试试？”

“不敢，不敢！”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大罗剑’天下无敌，为近百年来当世三大绝学之一，神仙难逃劫数，我岂敢轻撄其锋，假如郭大爷要以‘大罗剑’相向的话，我可要跑了。”

郭燕翎道：“‘大罗剑’对付的不是我辈江湖人，彼此一无深仇，二无大恨，我也不愿意轻易对阁下动用‘大罗剑’。”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多谢郭大爷，只是我得请教，‘大罗剑’对付的不是我辈江湖人，那么‘大罗剑’对付的又是哪一个？”

郭燕翎道：“阁下不必管那么多，这是你我交易之外的事。”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就是郭大爷不说我也明白，郭家无时无刻无人不以汉族世胄、先明遗民自居，‘大罗剑’对付的自当是满……”

“阁下！”郭燕翎沉声说道：“你说的离谱了！”

“好，我不说！”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就谈你我的交易，郭大爷，我们的交易如何？”

郭燕翎道：“不谈也罢！”

“不谈了？”鼓楼上那卖参人诧声说道：“郭大爷，一株千年参王跟一条人命……”

郭燕翎道：“我明白……”一摆手，道：“计老，带着阿胖，咱们回去。”迈开大步，当先走了。

计全头一低，抱着范奎，随着纪冲等跟了上去。

鼓楼上那卖参人及时说道：“郭大爷，别忘了，一个对时，固然，那株名花就是你的侄女儿，可是这位也是跟了你多年的弟兄，别那么自私，把自己的亲人看得那么重。”

这句话，挑拨意味相当浓厚。

这纪冲听明白了，浓眉一扬，便要转身。

计全及时喝道：“纪冲，你要干什么？”

纪冲抬手指着鼓楼愤然说道：“你听听，瘦爷，我想骂他几句！”

计全沉喝说道：“哪来那么好心情，我也听明白了，别放在心上也就是了，绝不能拿霜姑娘的安危去换阿胖的命，阿胖要是知道，他宁愿死，你懂么？走吧！”

转眼之间，郭家的人走远了。

只听鼓楼上那卖参人轻笑说道：“郭家的人走了，阁下又是哪一路的人物？”

话声方落，随听鼓楼下数丈外一处暗隅里有人说道：“我的来意跟那株千年参王无关，阁下可容我上鼓楼一会？”

鼓楼上那卖参人“哦！”地一声道：“怎么，阁下不是为这株千年参王而来？”

暗隅中那人说道：“千年参王对我毫无价值。”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见千年参王而毫不动心，阁下是我生平所见第一人，我佩服，那么，请问阁下是为何而来？”

暗隅中那人道：“为阁下你而来。”

鼓楼上那卖参人讶然，说道：“有说么？”

暗隅中那人道：“请容我上鼓楼一会。”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有这个必要么？”

暗隅中那人道：“不然我不会冒杀身之险前来！”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谁会杀你？”

暗隅中那人道：“郭家六龙之首郭燕翎跟阁下你。”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郭燕翎为什么会杀你？”

暗隅中那人道：“他有窥破我的身份的可能！”

鼓楼上那卖参人诧声说道：“阁下的身份？”

暗隅中那人道：“假如我能登上鼓楼，自当揭露于阁下面前！”

鼓楼上那卖参人道：“好，等我问完之后再说，我为什么会杀你？”

暗隅中那人道：“郭家六龙之首都小挫在阁下掌下，我何许人也，岂敢轻易言武！”

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我碰上了一个见千年参王不动心的人，也碰上了一个过于轻视自己的人，阁下请上来吧。”

暗隅中那人道：“我遵命，并谢谢阁下！”

一条黑影自暗隅中冒起，直上鼓楼，此人身手矫捷异常，竟然远在瘦削老头儿计全之上。

再看时，他已站在那鼓楼高处背光的一面，这地方暗黑，只看见他是个瘦高黑衣人，别的就难看真切了。

只听鼓楼上那卖参人笑道：“我低估了阁下，阁下的身手只不过略逊郭燕翎半筹，想不到‘辽阳城’卧龙藏虎，竟有阁下这种高人……”

瘦高黑衣人向着鼓楼里一抱拳，道：“阁下夸奖了。”

那卖参人道：“我没有太多的工夫，请直截了当，明说来意！”

瘦高黑衣人道：“面对阁下这种爽快人，我岂敢忸怩作态，吞吞吐吐，容我先请教，阁下怎么称呼，来自何方？”

那卖参人道：“听说江湖上近几年出了个‘玉翎雕’？”

瘦高黑衣人道：“不错，敢莫阁下就是……”

那卖参人截口说道：“那么从现在起叫我铁翅鹰吧！”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

“真的！”卖参人道：“从此江湖上又多了个铁翅鹰，这就是我的号。”

瘦高黑衣人道：“那么我请教阁下的大名？”

卖参人道：“彼此素昧平生，缘仅今夜一面，我与阁下了解太少，似乎没有必要通名报姓。”

瘦高黑衣人道：“我不敢强阁下所难，阁下来自何方？”

卖参人道：“我从来处来！”

瘦高黑衣人呆了一呆，道：“阁下……”

卖参人道：“阁下应该听见了，我刚才说过，没有太多的工夫。”

瘦高黑衣人一点头道：“我不敢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遗憾终生，阁下，我来礼聘，只要阁下许诺一句点个头……”

卖参人截口说道：“礼聘我不懂！”

瘦高黑衣人道：“容我把话说完！”

卖参人道：“是我太急了，请说。”

瘦高黑衣人道：“只要阁下许诺点个头，阁下此生便不愁荣华富贵，有可观的月俸，而且有相当大的官职！”

卖参人道：“阁下说完了？”

瘦高黑衣人道：“说完了。”

卖参人道：“我仍不懂！”

瘦高黑衣人道：“再说得明白点，阁下有箭衣马褂可穿。”

卖参人道：“我仍糊涂！”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我诚心诚意而来……”

卖参人一笑说道：“请说阁下的身份。”

瘦高黑衣人道：“我以为阁下已经明白了。”

卖参人道：“阁下是来自京师‘紫禁城’……”

瘦高黑衣人道：“我御前带刀，官同四品。”

卖参人道：“是权势显赫，王公大臣也怕个三分的大内侍卫爷？”

瘦高黑衣人道：“不敢，在宫里当差而已！”

卖参人道：“难怪阁下有这么好的身手！”

瘦高黑衣人道：“夸奖了，要跟阁下比，那是萤火之与中天皓月。”

卖参人道：“忒谦，阁下所谓特来礼聘是……”

瘦高黑衣人道：“官家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广招天下英豪，欢迎四方奇人异士……”

卖参人道：“干什么？”

瘦高黑衣人道：“护卫大内，清除叛逆！”

卖参人笑道：“阁下何不明指郭家？”

瘦高黑衣人猛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但郭家只是一部份！”

卖参人道：“阁下，我是汉人！”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我也是！”

卖参人笑道：“阁下是要我跟阁下一样地卖身投靠，供人驱策？”

瘦高黑衣人目中寒芒一闪，淡淡说道：“阁下，人往高处，鸟登高枝，世人忙碌，皆为名利二字，江湖宏大，称雄一世，到头来有何出息，不敢辜负这昂藏须眉七尺躯而已，再说，荣华富贵之心何人能免……”

卖参人道：“多谢阁下教我，但阁下何以取信于我？”

瘦高黑衣人目中飞闪异采，道：“阁下是……”

卖参人道：“阁下应该先取信于我！”

瘦高黑衣人微一点头，道：“说得对，阁下可看得清我！”

卖参人道：“我的目力不算太差……”

瘦高黑衣人道：“那么阁下请看这个！”翻腕抬手，把手心向鼓楼里照了照！

卖参人道：“这是大内侍卫的腰牌！”

瘦高黑衣人道：“不错，够了么？”手一翻，垂了下去。

卖参人道：“大内侍卫腰牌假不了，够是够了，只是我觉得阁下此举太过冒失，也太过冒险。”

瘦高黑衣人道：“冒险是有点，冒失却未必！”

卖参人道：“阁下该知道，我求的是郭家一位姑娘……”

瘦高黑衣人道：“我听见了。”

卖参人道：“假如我把阁下的身份及意图揭露于郭燕翎面前……”

瘦高黑衣人道：“那没有用，阁下不知道我是谁！”

卖参人道：“阁下想必易过容，化过装，或者戴有特制面具？”

瘦高黑衣人道：“那是当然，我岂会轻易以真面目见人？”

卖参人道：“阁下经验老到，历练十足！”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夸奖了。”

卖参人道：“我可以把阁下擒交郭家……”

瘦高黑衣人道：“那对阁下有什么好处？”

卖参人道：“至少可以博得美人青睐。”

瘦高黑衣人道：“为红颜，阁下算得上一个够字，无视送上门来的荣华富贵，贵而只求美人青睐，阁下之风流多情可知……”

卖参人道：“但能博得美人青睐，虽江山神器而不易。”

瘦高黑衣人抬头说道：“不爱江山爱美人，阁下益显风流多情，只是，阁下如果想以我博取美人青睐，只怕阁下要失望了。”

卖参人道：“怎么？”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不敢动我？”

卖参人轻“哦！”一声道：“我记得阁下刚才说过，自知非敌，不敢轻易言武！”

瘦高黑衣人道：“就是因为这，我不得不另找仗恃。”

卖参人道：“阁下另找了什么仗恃？”

瘦高黑衣人道：“无他，区区一包炸药而已。”

卖参人“哦！”地一声道：“藏在何处？”

瘦高黑衣人道：“就在我身上。”

卖参人道：“阁下此举是……”

瘦高黑衣人道：“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阁下只一动我，那就会落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除非你阁下……”

“阁下！”卖参人截口道：“真是那样的话，你阁下自己……”

瘦高黑衣人道：“牺牲一己能换得当世一大高手，那更划得来，那也壮烈，官家必不会亏待于我。”

卖参人道：“的确，只是阁下真在身上藏有……”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可愿试试？”

“不敢！不敢！”卖参人道：“这岂能轻易尝试！我还年轻，霹雳一震之下，英雄翘楚，美人青睐同化乌有，那太划不来，我只有信其有，而不敢信其无……”

瘦高黑衣人道：“所以说阁下会失望！”

卖参人话声一整，道：“阁下，你可愿听我一言？”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请说，我洗耳恭听！”

卖参人道：“我挟一身绝艺，到这偌大江湖来，本来是不甘雌伏，不敢辜负这一身绝学，只求取得英雄翘楚荣衔，博得当世美人青睐，而绝不过问其他，也绝不参与其他……”

瘦高黑衣人忙道：“如今呢？”

卖参人道：“如今阁下这荣华富贵四字颇令我动心……”

瘦高黑衣人目中异采飞闪，笑道：“这才是当世之英雄俊杰，阁下，但有荣华富贵，身侧尽天下绝色，要多少美人没有！”

卖参人道：“所以说阁下这荣华富贵四字颇令我心动！”

瘦高黑衣人道：“那么阁下是……”

卖参人道：“事关重大，我的终生系此一念，阁下可容我考虑？”

瘦高黑衣人呆了一呆道：“我记得阁下是个爽快人！”

卖参人道：“爽快多少带着些轻率，这件事关系着我的一生，我不得不慎重，我不得不多加考虑。”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我以为……”

卖参人道：“阁下如果一定要我现在就做答覆的话，那答覆恐怕未必会让阁下满意，阁下也请三思。”

瘦高黑衣人沉默了一下，旋即一点头，道：“好吧，阁下要多少时日……”

卖参人道：“三天已经足够了。”

瘦高黑衣人道：“那我就耐心候阁下三天。”

卖参人道：“三天之后我怎么找阁下？”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不必找我，我也不愿到处来寻找阁下，三天之后夜子时，你我在这鼓楼之上会面碰头好了。”

卖参人道：“你我一言为定！”

瘦高黑衣人道：“从此如山似鼎。”

卖参人道：“不见不散！”

瘦高黑衣人点头说道：“不见不散。”

卖参人道：“那么我要睡了，夜深，露重，阁下也请回吧！”

瘦高黑衣人向着鼓楼里深深看了一眼，道：“阁下，莫忘三日后夜子时，也请别失英雄本色、君子风度，我告辞了。”一抱拳，长身飞射而去。

只听卖参人笑说道：“好厉害，我何用跟踪你！我已经看破了你三分……”

随即话声寂然，这鼓楼一带又归于寂静、空荡，夜深沉！

不，还没有，另一条人影自黯黑的鼓楼内射出，一闪不见，好高绝的身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有个人想追，但没来得及，他呆在了那儿。他，藏在十余丈外一处墙角后，瘦高一条。

第十一章　试情

日升，日落，夜色再度降临，不是一个黑夜，又是夜初更，今夜，较昨夜略为暗了些，那是因为夜空有片乌云。

一条瘦小人影飞射落在鼓楼前，她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仪态万千，这黯黑的鼓楼前为之一亮。

是郭玉霜，姑娘她来了，一个人儿。她一双美目略带红意，娇清丽靥比往日更憔悴了些。

她抬眼望向那高高的鼓楼上，举手轻掠云鬓，淡然发话：“阁下还在么？”

只听一声轻笑划破夜空，透传而下。

“我料姑娘必来，焉敢不在此等候！玉趾降临，鼓楼生辉，我本人更是荣宠无上，快请登楼一会。”

玉霜没理他那么多，道：“既然来了，我自然会上去见见你。”

娇躯随话拔起，直上鼓楼高处。

只听卖参人轻笑说道：“轻盈灵妙，月下飞仙……”

姑娘往黑影里一站，冷然截口说道：“我来了，你要怎么样，说吧！”

卖参人像没听见，他喃喃自语地道：“眼中是玲珑娇躯，鼻端是暗香浮动，鼓楼之上玉人立，疑是嫦娥下广寒。冰肌玉骨，美得不带人间一丝烟火气，鼓楼何幸，我何幸，但有今夜一会，足慰平生，虽死何憾。”

玉霜冷冷说道：“你要我来，就是为施展你那轻薄口舌的么？”

卖参人忙道：“姑娘冰清玉洁，如天仙小谪尘寰，我这凡夫俗子何敢渎冒，所言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姑娘一怔，惊声说道：“是你……”

卖参人道：“谁，姑娘？”

玉霜双眉一扬道：“李克……”

卖参人道：“错了，姑娘，姑娘大半认错了人，其实，姑娘又何必计较我是谁！”

玉霜凝目良久始道：“你不是李……你不姓李？”

卖参人道：“姑娘，你待会儿进来之后也就知道我是谁了。”

玉霜一怔道：“怎么，你还要我进去？”

卖参人道：“姑娘以为这样我就会知足了么？不，姑娘，这样我无以一亲姑娘芳泽……”

玉霜脸色一变，叱道：“你敢……”

卖参人忙道：“姑娘误会，我只求跟姑娘面对面在这鼓楼之上静坐一夜，别无他意，我也不敢渎冒。”

玉霜脸色微缓道：“我只想站在这儿……”

卖参人道：“姑娘，郭家的人也有个怕字么？”

玉霜道：“我不否认，我怕……”

卖参人叹道：“看来我难以取信于姑娘，姑娘，我怀—颗赤诚之心，冒险犯难，为的只是姑娘一人，姑娘何忍？”

玉霜没说话。

卖参人又轻叹一声道：“我只有换个法子了，姑娘，千年参王在此，那解贵家穴道也在此，姑娘要不肯进来，这一趟就算自来了……”

玉霜脸色又一变，但旋即淡淡说道：“阁下何其无赖？”

“不敢！”卖参人道：“只问姑娘来一趟为什么，不是为那株千年参王……”

“不！”玉霜道：“我是为‘南海’弟兄的性命！”

卖参人道：“这就是了，那么姑娘就该进来。”

玉霜道：“我要是不进来，你就不……”

卖参人道：“不错，姑娘，你要是不进来，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玉霜神色忽地一黯，叹道：“郭玉霜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我既然来了，就依你吧。”迈步就要往鼓楼走。

“慢着，姑娘，”卖参人突然说道：“假如姑娘这么想，姑娘最好别进来。”

玉霜停步说道：“你要我怎么样？要我高兴，要我笑……”

卖参人道：“那倒不必，至少姑娘不该把别人看得那么坏。”

玉霜道：“你能让我看你好么？”

卖参人道：“我问心无愧……”

玉霜道：“那何必计较人家怎么看你！”

卖参人叹道：“姑娘不但人美绝世，而且词锋犀利逼人，郭燕翎他怎么舍得这么一位侄女儿……”

玉霜道：“你错了，我大伯父瞒着我，他宁可忍痛牺牲弟兄的性命，我从下人的口里知道这件事，我对千年参王不屑一顾，可是我不能不救我胖叔……”

卖参人道：“那只是我误会了，姑娘令人敬佩……”

玉霜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我可以进去了么？”

卖参人道：“姑娘请，我盼的就是这一刻。”玉霜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一仰脸，毅然走了进去。

她，很快地隐入那黝黑的鼓楼里……

她缓慢地进入了鼓楼里，鼓楼里黝黑一片，凭她的目力，竟然难以视物，也无法看见那卖参人究竟置身何处，她停了一刻，想藉着外面射进来的微微光线看清楚眼前。

无奈仍是枉然，最后她失望了，这鼓楼里根本射不进光来，她进来的那地方，恰好背着光。她明白了，这卖参人是早有预防的，当即，她开了口：“我进来了。”

只听对面传来卖参人话声：“是的霜姑娘，我看见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卖参人就在对面，而且近在咫尺，她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卖参人笑道：“霜姑娘，别怕，我不是那下流的轻薄儿。”

玉霜姑娘脸上一热，道：“那你非要我来，用意何在？”

卖参人道：“我不是说过么，久仰郭六爷的掌珠风神秀绝，人美盖世，嫉煞王嫱，妒煞夷光，所以我想瞻仰姿容，一睹风采，以慰仰慕，以……”

玉霜道：“口齿太以轻薄！”

卖参人道：“霜姑娘，真实而美好的言辞，往往会流于轻薄的！”

玉霜道：“这么说来你是真心话？”

卖参人道：“是的，霜姑娘！”

玉霜道：“你的用意也仅止于此？”

卖参人道：“也不错，霜姑娘！”

玉霜道：“那我似乎应该放心了！”

卖参人道：“假如霜姑娘对我不放心的话，也就是说我无法邀得霜姑娘的相信的话，霜姑娘就不会进来了，对么？”

玉霜道：“不，你错了，我所以到这儿来，是为救我胖叔，既然来了，那表示我不惜一切……”

卖参人轻“哦！”　一声道：“霜姑娘真打算不惜一切，真打算舍身救人？”

玉霜一咬牙，傲然点头，道：“是的！”

卖参人吁了一口气，道：“那最好，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喜出望外，求之不得，霜姑娘肯舍娇贵玉躯，我这是几生修来……”顿了顿，接道：“霜姑娘，请站过来一点。”

玉霜心头一紧，道：“你要干什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既然舍身救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玉霜心往下一沉，道：　“你说过，你要我到这儿来，只是……”

卖参人道：“是的，霜姑娘，这是我的本意，可是既然霜姑娘肯，我为什么拒人千里，做那天下第一等傻人，这种艳福别人就是求也求不得，我怎肯白白错过？”

玉霜既羞且怒更悲，双眉一扬，道：“你真要……”

真要什么，她没说出口，本来嘛，一个大姑娘家，怎能说那句你真要我的身子，你真要占辱我？

卖参人道：“霜姑娘，这是你愿意的，你愿意用你那娇美的玉躯，换取你那位胖叔的性命，我又何乐而不为？”

玉霜颤声说道：“我跟你何仇何恨？”

卖参人道：“何仇何恨，霜姑娘言重了，我不是说过么，只为一念爱慕而已，别怪我，霜姑娘，实在是你太惹人爱慕了！”

玉霜道：“只为一念爱慕？”

卖参人道：“是的，霜姑娘！”

玉霜咯一咬牙，道：“夺我的清白，占辱我的身子，这就是爱，这就是你对一个姑娘家的爱慕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别多说，在我来说，一刻值千金……”

玉霜羞红了娇靥，也悲痛到了极点，道：“你所以爱我，是因为我的容貌长得好？”

卖参人道：“霜姑娘，人好好色而恶……”

玉霜道：“假如我在这刹那之间变得丑陋可怖，你还爱我么？”

卖参人笑道：“霜姑娘说笑了，一个美貌无比，风华绝代的人，怎么能在这刹那之间变成一个丑陋可怖的人，霜姑娘又不是鬼……”

玉霜道：“我自有办法！”抬手往娇靥上抓去。

可是，她那手指还没有碰到脸，便倏觉手肘部位一麻，那只手就停在半空抬不上去了。

玉霜惊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卖参人淡然说道：“我正要请教，霜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玉霜道：“这张脸害我，误我，我要毁了它。”

卖参人道：“我要告诉霜姑娘，那没有用，我已经见过霜姑娘，我知道你是一个风华绝代，容颜盖世的美人，再说，你能毁了脸，却无法毁了你那娇贵的玉躯，更重要的你要这么做，就救不了你那位胖叔。”

玉霜真如冷水浇头，又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窖！她没办法了，也说不出话来了。

卖参人接着说道：“霜姑娘，一刻值干金……”

玉霜悲声说道：“郭玉霜好苦，好薄的命……”一咬牙，一横心，道：“好，我把这身清白交给你，你先把解穴的法子告诉我……”

卖参人笑道：“霜姑娘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孩童，万一我说出解穴方法之后，霜姑娘来个耍赖逃跑，我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傻事我不干。”

玉霜冷冷说道：“你看错人了，郭家的人向来一诺千金。”

卖参人道：“在我看来，倾当世之能也抵不过霜姑娘的人！”

玉霜道：“你有一身高绝所学，还怕我跑了？”

卖参人道：“我不怕霜姑娘跑，我有绝对的把握，霜姑娘跑不出这个鼓楼，可是我凡事不愿用强……”

玉霜道：“你这跟用强有什么分别？”

“不！”卖参人道：“至少霜姑娘如今是自愿舍身，我说的是在霜姑娘还没有获得那解穴法之前，这话霜姑娘明白。”

玉霜道：“我明白，我懂，可是我更明白，我更懂，你若不先把解穴法告诉我，我很有可能是白白舍身……”

卖参人道：“不，霜姑娘，绝不会，我一言九鼎……”

玉霜道：“你也别把我当成三岁孩童。”

卖参人沉思了一下，道：“霜姑娘，你只有相信我，要知现在离一个对时已经近了，万一因为霜姑娘的犹豫耽误了一条性命……”

玉霜心神抖颤，悲怒叫道：“你，你好卑鄙！”

卖参人道：“霜姑娘，骂，既不疼也不痒，如果霜姑娘你愿意，认为骂可以泄愤，可以救人，请尽管骂好了！”

玉霜没有再骂，却颤声说道：“你可知道，这样等于是毁了我一辈子，等于是杀我。”

卖参人道：“霜姑娘，这二者我都不敢苟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霜姑娘绝不会待在令尊身边，既然这样，跟我有什么不可以，我担保不让你受丝毫委屈，让你永远生活在幸福里，金屋香车，仆婢成群……”

玉霜道：“你以为我会嫁你，我会跟你？”

卖参人道：“霜姑娘既然把身子交给了我，还能嫁别人，跟别人么？”

玉霜道：“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会羞愤自绝……”

卖参人道：“霜姑娘，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你便要跟我样地活在这世上一天，你永远没有机会！”

不待玉霜再说，卖参人又接着道：“霜姑娘，时刻更近了。”

玉霜羞怒悲愤已极，可是她没有办法，在这一刹那，她想到了很多，她想到了玉翎雕、她的父母、她的亲人……

她心颤，身颤，心为之碎，肠为之断，奈何，楼外寂静，她所想到的人，没有一个及时出现，没一个来。

卖参人再次催促道：“霜姑娘……”

玉霜冰冷说道：“我过来了，只要你良心能安，随你了！”

迈步往卖参人立身处走了过去。

近了，她听见了卖参人的鼻息，但是她没有停，甚至没有顿一顿，更近了，她几乎觉得碰到了卖参人。

就在这时候，卖参人突然开口了：“霜姑娘，可以停步了！”

玉霜果然停了步。

卖参人道：“容我先一亲芳泽……”

玉霜没动，也没说话，她整个人已麻木了。

然而，她听见卖参人这么说，可没觉得卖参人碰到了她身子的任何一处，适时，卖参人笑了。

玉霜冰冷说道：“你笑什么，很得意，是么？”

“当然！”卖参人道：“孤傲高洁的霜姑娘，竟这么温顺、这么柔婉地听我的话，情愿任我摆布，我还能不得意么？”

玉霜道：“你不必再多说了……”

卖参人道：“容我再说一句，霜姑娘也一定很喜欢听这一句……”

玉霜道：“你说吧！”

卖参人道：“霜姑娘请试用手往身左摸一摸，那儿有个石墩，摸着它后，霜姑娘可以坐下，那只能坐一个人。”

玉霜道：“我不愿意坐下！”

卖参人道：“难道霜姑娘不愿意陪我谈谈？”

玉霜一怔，道：“谈谈？”

卖参人道：“是的，霜姑娘，谈谈，仅此而已。”

玉霜讶然说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卖参人道：“很简单，把身子交给我，或坐在暗中陪我谈谈，以慰我思慕之饥渴，这二者请霜姑娘任选其一！”

玉霜诧异欲绝，道：“难道你不……”

卖参人笑道：“难道霜姑娘非要我那样不可么？”

玉霜忙道：“不，我没有那意思……”

卖参人笑道：“那么霜姑娘就请选后者。”

玉霜当然听话，忙伸手左摸，果然，她摸着了一个圆圆的石墩，那石墩的大小，也的确只能坐一个人。

她连忙地，而且放心地坐了下去。

她坐定，卖参人那里又开了口：“霜姑娘，先请恕我适才太过火的残虐。”

什么？残虐，刚才那是残虐？

玉霜心中一块石块掉落，同时，她也感到一阵羞怒悲愤攀上心头，她高扬着眉梢儿，冷冷说道：“我谢谢你，你也知道那太以过火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你只应该感谢我，甚至感激我，而绝不应该得理不饶人地反过来责备我，对么？”

玉霜抗声说道：“为什么我绝不应该……”

那卖参人道：“霜姑娘是个明白人，应该用不着我多说。”

是的，丝毫不错，她自愿舍身，此时此地，卖参人可以夺去她的清白，可是人家放过了这机会，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诚如人家所说，她只该感谢，甚至于感激，而不该反过来得理不饶人，反过来责备人。想到了这些，玉霜心服地默然了。

那卖参人却又道：“接下来，我该跟霜姑娘谈谈，我所以坚持要见霜姑娘一面，谋求与霜姑娘一会的真正意思何在了。”

玉霜忙道：“你还有别的意图？”

卖参人道：“不，霜姑娘，应该说这才是我真正而唯一的意图，只是霜姑娘别担心，也别害怕，我绝不会伤害霜姑娘的，我也不忍……”

那两字略嫌轻薄的不忍，听得玉霜眉锋一皱，但是她不敢发作，因为她真有点“怕”这位莫测高深的卖参人。

立即她道：“三更半夜地，你用那令人不得不来的强邀手法，邀约一个女儿家到这种地方会面，还有什么好意图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你错了，也把人都看坏了，但得光明心地，仰不愧，俯不怍，便是孤男寡女独处又何妨？”

玉霜往那看不见的黑暗中深深看了一眼，道：“我似乎应该对你刮目相看。”

卖参人道：“应该，但也不必，我不愿勉强，也不能勉强，最好还是等霜姑娘稍时安然离去之后自己看。”

玉霜道：“好吧，说你那真正而唯一的意图吧。”

卖参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霜姑娘，对你，我倾慕已久……”

玉霜心里一跳，道：“我明白了，你似乎不必再说下去了。”

卖参人道：“为什么，霜姑娘，难道倾慕也是坏的，是邪恶，是罪孽？君子好逑，这该是人之常情，便是无知的鸟兽也不例外，假如这是邪恶，这是罪孽，那么古往今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可歌可泣有情儿女留传下来的佳话了……”

玉霜道：“你很会说话。”

卖参人道：“这是实情，我举个例子霜姑娘且听听，关前辈的当年，令尊的过去，还有霜姑娘与二姑娘的如今……”

玉霜猛然一惊，心神连震，急道“哪位关前辈……”

卖参人道：“霜姑娘，当今世上，只有一位关前辈侠业轰烈，使得后世尊奉敬仰，霜姑娘以为有几位？”

玉霜惊声说道：“关前辈的当年如何？”

卖参人道：“霜姑娘应该比我清楚！”

玉霜道：“那么我爹的过去又如何？”

卖参人道：“令尊师承关前辈，受苦大师重托，执掌‘丹心旗’，身退之际，载得傅、云两前辈及一位皇族亲贵归，一房四好，佳话流传，羡煞天上，妒煞人寰。”

玉霜心惊胆裂，道：“那……我跟二妹的如今又如何？”

卖参人道：“郭二姑娘玉佩倾心于英杰，霜姑娘则钟情于奇豪……”

玉霜骇然站起，失声说道：“你，你是谁，你究竟？”

卖参人道：“霜姑娘，别问我是谁，但请答我，以上之几位无一不涉及一个情字，这几位是否流于邪恶、罪孽？”

“不，”玉霜姑娘忙摇头说道：“那不是邪恶，也不是罪孽，而是感天动地，使天下有情人同声一笑，同声一哭的情……”

卖参人道：“这就是喽，霜姑娘何对己宽，对人苛？”

玉霜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卖参人道：“稍待我自当奉告，如今霜姑娘请坐回原处……”

玉霜道：“不，我现在就要知道你是谁？”

卖参人道：“霜姑娘，现在知道我是谁，那对霜姑娘，对我，都没有好处，何妨耐心多等一刻？霜姑娘，请坐。”

玉霜心头下意识地一紧，忙又坐了下去。

卖参人道：“霜姑娘，如今可愿意听下去？”

玉霜忙点头说道：“愿意，你说吧。”她是想赶快听他说完，然后再问他究竟是谁！

卖参人道：“谢谢霜姑娘……霜姑娘，我有一颗真挚的心，也有一份真挚的情，但求霜姑娘以心相许……”

玉霜脸上一热，忙道：“世上的女儿家不只我一个……”

“诚然，霜姑娘。”卖参人截口说道：“可是这世上却只有一个郭玉霜。”

玉霜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我……对我……”

余话她羞于启齿，可是卖参人接了口，道：“霜姑娘，你的美，只是一小部分，你让我倾慕动情，而不能自拔的是你孤傲高洁，跟……跟……”

一声苦笑接道：“霜姑娘，我心里明白，可是说不上来……”

玉霜沉默了一下，也盘算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

卖参人道：“霜姑娘，我不要你感激！”

玉霜道：“可是事实上我只能感激，也只能这么说！”

卖参人道：“为什么霜姑娘不能像我对霜姑娘一样？”

玉霜道：“你知道，也诚如你所说，我钟情于一个奇豪……”

卖参人道：“如何？”

玉霜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儿家，应该只有一颗心、一份情，而我已把我的心、我的情交给他……”

一顿接道：“当然，一个人也可以有两颗心、两份情，但那并不可贵，而且也不完整，所以我无法……”

卖参人道：“霜姑娘，我并不计较这些！”

玉霜道：“你或许不计较，可是我计较，我再告诉你一句，在郭玉霜来说，是绝不可能有两颗心，两份情的。”

卖参人道：“霜姑娘是位令人敬佩的奇女子……”

玉霜淡然说道：“好说，我只是仅守一个女儿家的本份。”

卖参人道：“这么说，我是迟人一步。”

玉霜道：“可以这么说，但是纵然你我相见在先，没有一个缘字也是不行的，这话你应该懂！”

卖参人道：“我懂，霜姑娘，我知道霜姑娘的心跟情已交给了别人，可是我也知道霜姑娘的人至今仍是自己的。”

玉霜娇靥一红，心里一惊，道：“你，你想干什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我请问，别人占去你的心、你的情，我若退至其次占有了霜姑娘的人，霜姑娘将做何选择？”

玉霜双眉一扬，道：“很简单，我选择一个死字！”

卖参人道：“这叫殉情？”

玉霜道：“至少我给他的心、给他的情永远是完整的。”

卖参人叹道：“霜姑娘何其这般痴，这般专情……”

玉霜道：“这无关一个痴字，在一个女儿家来说，这仅仅是应该的，至于后者，难道你认为不应该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是位奇女，是位烈女，令人敬佩，至于他，那位我无缘一见的他，则令我羡煞也妒煞。”

玉霜道：“跟你交谈至今，我发现你是一个颇为不俗的人……”

卖参人道：“谢谢霜姑娘，但那于事何补？”

玉霜道：“既然你不是个庸俗的人，你就该知道凡事勉强不得，尤其是这个情字，更是丝毫无法勉强的，假如你愿意，你能撇开这个情字不谈，我可以跟你就此订交，视你为须眉知己……”

卖参人道：“谢谢霜姑娘，我这个人跟一般人不同，一经决定了一件事，不达到目的我是绝不甘休的，也就是说我不愿舍弃这个情字，也永远不会，从今后我会在不伤害霜姑娘的原则下运用各种方法，一直到霜姑娘回心转意点头为止！”

玉霜双眉陡扬，倏又淡淡说道：“只怕你会白费心机，耽误了自己……”

卖参人道：“我不惜一切……”

玉霜道：“我也愿告诉你一句，那绝不可能，除非日出西山。”

卖参人道：“世上未必没有奇迹，一旦我的真情感动上天，上天也许会来个乾坤倒转，日出西山！”

玉霜沉默了，对这位尚不知为谁，但很是不俗的卖参人那份情，她委实有点感动，片刻之后方始说道：“你的话说完了么？”

卖参人道：“今夜初会的话算是说完了，以后还有干言万语。”

玉霜道：“那就等以后再说吧！”说完了话，她站了起来。

卖参人似乎看她看得很清楚，立即说道：“怎么，霜姑娘要走了？”

玉霜道：“我认为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

卖参人道：“霜姑娘不要那株千年参王、解穴法，不想知道我是谁了？”

玉霜道：“我该走的时候，便是你该把千年参王、解穴法给我的时候，也是你该告诉我你是谁的时候，可是你要是不给、不说，我也明知我这位弱女子奈何你不得！”

卖参人朗声说道：“没想到霜姑娘还擅于激将，请放心，我既然还有无数次以后，如今自然会给霜姑娘一个好印象。”

顿了顿接道：“容我一样一样地给霜姑娘个交待，请出楼往左两步。”

五霜道：“干什么？”

卖参人道：“霜姑娘，到了那儿低头看，自然可找到那株千年参王！”

玉霜迟疑一下，迈步走了出去，出楼眼前一亮，她忙往左看，楼堡上有个黯黑的砖洞。

她忙走了过去，的确只两步，半步不多，半步不少，她俯身探手，摸着了一个盒子，拿上来一看，只见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抽开盒盖再看，清香扑鼻沁人，盒子里正放着一株成形的人参。

只听卖参人在楼里问道：“霜姑娘，找到了么？”

玉霜推上了盒盖，心头跳动着道：“找到了，那解穴法……”

卖参人一笑说道：“霜姑娘，一个对时之后，令叔的穴道不解自开。”

玉霜一怔道：“真的……”

卖参人笑道：“郭大爷带着人来了，霜姑娘请自己看！”

玉霜连忙回身，果然大爷燕翎带着十几个人飞掠而来，她那位胖叔范奎赫然也在其中。

她心头猛跳刚一喜，倏觉身后袭来一股暗劲，逼得她立足不稳，娇躯一晃飘离了鼓楼。她一惊急叫道：“你还没有告诉我……”

只听耳边传来清晰的一句：“霜姑娘，怎忘了旅邸献计人。”

玉霜心头猛震，脱口惊呼：“你是李……”脚已沾了地，她怔住了。

适时，大爷燕翎带着人飞掠而至。

大爷燕翎第一个到了她身前，劈头便问：“玉霜，你没事么？”

玉霜倏然而醒，忙道：“谢谢您，大伯父，我没事。”

范奎跟着掠到，他奔近前一躬，激动地道：“霜姑娘，假如您有什么差池，范奎虽百死……”

玉霜道：“胖叔，都是一家人，您怎好这么说？”

范奎一躬身道：“是，霜姑娘，我不说了。”

大爷燕翎一眼瞥见玉霜手里的檀木盒，忙道：“玉霜，这是……”

玉霜忙双手把檀盒递了过去，道：“大伯父，这是那株参王您请过过目。”

大爷燕翎一怔接了过去，打开看之后讶然说道：“想不到他真会给了你，这么贵重的……他这是什么意思？”玉霜娇靥微热，道：“谁知道！”

大爷目光一凝，道：“玉霜，你真的没有么？”

玉霜羞红了娇靥，心里觉得委屈，泪一涌，道：“大伯父，您这是……难道您信不过我……”

大爷燕翎神情一松，忙道：“别，玉霜，我只怕……万一……他是谁？”

玉霜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摇了头：“不知道，根本就看不见他！”

大爷燕翎微微一怔，道：“他还在上头么？”

玉霜又摇了头，道：“刚才我下来的时候他就走了。”大爷燕翎神情难以言喻，道：“看来咱们郭家……”微一摇头，接道：“走吧，有话回去再说。”

话落，拉起玉霜带着人，转身飞掠而去。

大爷燕翎带着人走得不见了，那高高的鼓楼上，暗影里，却出现了一个颀长的人影，只听他喃喃说道：“真这么专情……我错了么……”

蓦地，夜空传来一声奇异的鸟鸣。那颀长人影腾身而起，破空直上不见……

玉霜回到了山庄，大伯母跟玉佩正着急地等候着，见她跟大爷燕翎安然返来，这才放了心。

很快地，大伯母支开了所有的人，包括玉佩在内，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而且不住地打量她。

玉霜冰雪聪明，焉得不懂，她又羞又怒，结果，这一夜她没合眼，流泪到了天明，湿了一对绣花枕。

好在只是一夜，两天之后她就又跟往日一样了。

第十二章　歼凶

又是一天深夜，风轻，露冷，月黯淡！

一条矫捷人影破空，射落在那高高的鼓楼之上。

是那瘦高黑衣蒙面人，他脚一沾地便道：“阁下，我如约而至。”

只听那黝黑的鼓楼里传出那卖参人话声：“阁下，我也如约恭候多时。”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阁下考虑的结果如何？”

卖参人道：“我接受聘礼，但我有一个条件。”

瘦高黑衣人目中倏现异采，道：“从今后你我同伙战友一家人……”

卖参人道：“不忙，我有个条件。”

瘦高黑衣人道：“就是千百个也无妨，何况只有一个。”

卖参人道：“我找一个叫贾得海的人！”

瘦高黑衣人讶然说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卖参人道：“你把他的下落告诉我！”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突然想起这个人来问我，这……”

卖参人道：“此人昔日纵横云贵，是个独行大盗，如今则托身官家，吃粮拿俸，我听说他现在‘辽东’一带……”

瘦高黑衣人道：“那也不该问我啊？”

卖参人道：“我认为最恰当不过，你负有秘密使命，从大内来到此处，对‘辽东’一带的各地衙门是了若指掌……”

瘦高黑衣人道：“你没说错，可是我不知道有这个人！”

卖参人道：“阁下，别忘了，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瘦高黑衣人一笑说道：“好厉害，容我问一句，阁下找他干什么？”

卖参人道：“那是我的事，阁下不必过问。”

瘦高黑衣人道：“可是我你已是同伙战友一家人……”

卖参人道：“那是指公事，私事不在此限，再说在你没告诉我他的下落之前，你我还算不得同伙一家人。”

瘦高黑衣人沉吟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知道有个叫贾得海的人，可是我不清楚他过去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你所说的云贵大盗……”

卖参人道：“有个贾得海就行了，他在何处？”

瘦高黑衣人道：“在奉天！”

卖参人道：“那地方太大了些！”

瘦高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道：“总督衙门里，总督护卫领班叫贾得海……”

卖参人道：“够了，虽然这是我的条件，对阁下我仍表示感谢。”

瘦高黑衣人道：“别客气，阁下，你的条件我已经……”

卖参人道：“从现在起我也算是官家的人了，而且跟你阁下也是同伙一家人了，今后该携手并肩，同心为官家效力了。”

瘦高黑衣人道：“既然已是同伙一家人，你阁下该有个姓名了。”

卖参人道：“让我先听听你的。”

瘦高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道：“我姓莫，叫莫可寻。”

卖参人道：“我姓吴，叫吴此人。”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你怎好……”

卖参人道：“别怪我，责人之前须先责己。”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实不相瞒，我有姓名，但我的姓名绝不能跟我的身份扯在一起，所以我不能说。”

卖参人道：“那是对外，假如对内也是这样的话，我也一样。”

瘦高黑衣人目现寒芒道：“假如我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的话，从今上面若有指示，我怎么找你联络？”

卖参人道：“我有同感，假如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无法跟你联络。”

瘦高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道：“阁下确是个高明而难斗的人物……”

卖参人道：“我要是个平庸的人，阁下也不会找我，对么？”

瘦高黑衣人一点头，道：“说得是，这样吧，你我就以这座鼓楼作为联络之处，假如有什么事，就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这鼓楼内……”

卖参人道：“最好不过，那就不用问姓名了。”

瘦高黑衣人道：“不，必须有个署名，我取名神秘客三个字……”

卖参人道：“那我就叫铁翅鹰！”

瘦高黑衣人道：“就这么决定了……”

“不忙，”卖参人道：“你是官同四品，御前带刀的大内侍卫，我呢？”

瘦高黑衣人道：“跟我一样！”

卖参人道：“虽然嫌委屈了些，倒也凑合了，你有身份证明，我呢？”

瘦高黑衣人道：“我知道就行了，你不必有身份证明！”

卖参人道：“那我不干，同是官同四品，御前带刀的大内侍卫，为什么你有身份证明，我没有？信不过我么？怕我拿着它去招摇撞骗去？既然这样，你就不该找我！”

瘦高黑衣人静静听完，倏然一笑道：“你阁下误会了，你的身份证明必须等我把你报上去后……”

卖参人截口说道：“那也可以，我什么时候拿到身份证明，什么时候才替官家做事，这样两不吃亏，公平些。”

瘦高黑衣人目闪寒芒，叫道：“阁下，你怎么……”

卖参人道：“你不必多说，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如此，我可以不占人便宜，但也是绝对不吃亏，你若认为行得通，咱们就这么办，要不然咱们就算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瘦高黑衣人忙道：“阁下，别这样，我给你腰牌就是。”

卖参人道：“这还差不多，丢进来吧。”

瘦高黑衣人迟疑了一下，抬手振腕，道：“接住了。”

一道乌光脱手打出，直射鼓楼之内。

毫无声响，想必是卖参人伸手接住了，只听他道：“这面腰牌怎么缺了一角？”

瘦高黑衣人道：“那是在下不小心碰断了，无碍证明你的身份！”

卖参人道：“好吧，我也凑合收下了，我拿的那份俸是多少，吃的那份粮又是多少？现在最好弄清楚。”

瘦高黑衣人道：“跟我一样，那份粮折了现，共是三百两的银票一张。”

卖参人叫道：“三百两够干什么的，一顿吃喝就没了。”

瘦高黑衣人道：“那我没办法，这是官家订的，每个侍卫都拿这么多。”

卖参人道：“好吧！反正我也不靠这三百两银票养家，省吃俭用些，花它一个月也勉强够了，找谁拿？”

瘦高黑衣人道：“我，到了时候我自会给你放在鼓楼里。”

卖参人道：“那不行，我要先支，要不然我这一个月怎么过？”

瘦高黑衣人道：“你客气了，以往你是怎么过的？”

卖参人道：“以往是靠诈骗，如今我的身份不同了，堂堂官同四品，御前带刀的大内侍卫，还能再诈骗去？那是丢官家的人。”

瘦高黑衣人道：“阁下会说话，先支就先支吧，接住。”

又一振腕，一道青光射进了鼓楼。

卖参人轻笑说道：“行了，腰牌有了，三百两的银票也拿到了手，我要走马上任，大大地干上一番了，对了，我的箭衣马褂……”

瘦高黑衣人道：“现在用不着它。”

卖参人道：“说得是，现在怎么能穿那个？掩饰还怕来不及呢……”

瘦高黑衣人道：“你现在可算是官家的人了……”

卖参人道：“不错，怎么样？”

瘦高黑衣人道：“现在有件任务交给你……”

卖参人道：“怎么，刚拿了钱就得干事？”

瘦高黑衣人道：“那是当然，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受禄必有功……”

卖参人“哈！”地一声笑道：“官家可真吃不了亏，好，请说吧。”

瘦高黑衣人道：“十天之内，要交郭家人的脑袋一颗。”

卖参人“哎哟！”一声道：“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么难做的任务！”

瘦高黑衣人道：“在你来说，就是取郭燕翎的人头也易如反掌。”

卖参人道：“那为什么不要我取郭燕翎的人头？”

瘦高黑衣人道：“你不必着急，一个一个来，总会轮到他的。”

卖参人“哦！”地一声道：“是么？”

瘦高黑衣人道：“郭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是咱们的任务了，岂能推辞。”

卖参人道：“那么，我请问，你阁下杀过郭家几个人？”

瘦高黑衣人道：“还没有杀一个！”

卖参人道：“那为什么？”

瘦高黑衣人道：“我负的使命只是侦查郭家的动静……”

卖参人道：“这么说，我负的使命是暗杀郭家的人？”

瘦高黑衣人道：“不错，你说对了。”

卖参人道：“这次使命是谁交付给我的？”

瘦高黑衣人道：“上面，我只是传令。”

卖参人道：“好一个传令，看来我只有尽命了，可否多宽限五天？”

瘦高黑衣人道：“十天还不够么？”

卖参人道：“要是够的话，我就不会多要求五天了。”

瘦高黑衣人道：“郭家近在咫心，这‘辽阳城’中就有郭家的人，我认为十天已经是很够很够了。”

卖参人道：“你要认为够的话，这杀人的事你干去。”

瘦高黑衣人目中倏现寒芒，而刹那间那寒芒又隐敛了：“好吧，准你的要求，多宽限五天，半个月内你把一颗郭家人的人头放在这鼓楼之上就行了。”

卖参人轻笑说道：“恐怕这算是考考我，看看我的忠贞如何，也等于拖我下水，一旦我杀了郭家人的，再想不干都不行了。”

瘦高黑衣人道：“你很聪明，我不否认。”

卖参人道：“我够忠贞的，真要够忠贞的话，恐怕遍数官家，没有一个会比我更忠贞的，我要对付的就是郭家，所以我也不怕被任何人拖下水，咱们就这么决定了，从明早算起，第十五天上你来这儿取郭家人的人头吧。”

瘦高黑衣人道：“届时我一定到，希望你仍保持英雄作风，告辞了。”长身破空飞射而去。

鼓楼内，那卖参人轻笑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跟踪你的，其实又何用我跟踪你，早在三天之前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随即，他发出一声低低异啸，然后一条人影飞射出楼，破空而去，这鼓楼内外，刹时又寂静了……

“沈阳城”旧称“盛京”，又名“奉天”！

辽金时代筑城，金末大乱，城毁。

元太祖时再建，乃改称“沈阳城”，至明洪武二十一年，始正式筑砖城。

那时候”沈阳”城高二十五尺，围围九里余，四面设永宁、永昌、保定、安定四门，城内则分永宁、迎恩、镇远、靖边四门。

明隆庆年间再修葺。

清太祖设关都后，一本旧制，妆到太宗嗣位，大事修改，至天聪五年竣工，“沈阳城”遂一改旧观。

那时候，“沈阳城”高三十五尺，厚一丈八尺，壁上筑六百五十一个垛口，每面各设二门：

东面为抚迎门、内治门，西面为怀远门、外怀门。

南面为德盛门、天佑门，北面为福胜门、地载门。

外城，为顺治元年迁都北平后所建，改称盛京为陪都，顺治十四年于“沈阳”设“奉天府”，康熙十九年增设边城达三十二里。

“沈阳”是满清的陪都，有旧行宫，纵横不大，计四重殿，仅百余间而已，一曰大清门，二曰掌政殿，三曰凤凰城，四曰清宁宫。

大清门前有围墙。墙东为东华门，横题文德坊。

西称西华门，额题武功坊。

大清门后左为飞龙阁，右为翔凤阁。

掌政殿有左右二翼门，殿后左为师古斋、月华楼，右有履绮楼、协中楼，由此进，即达凤凰楼。

凤凰楼上三层，为“沈阳”最高处，楼之东西殿，即宫人所居，行宫所藏古物，皆在翔凤、飞龙二阁之内。

在沈阳市郊最古的古迹，应该推实胜寺，又名黄寺。

此寺为纪念清太祖破明兵三十万于松山所建。

松山城在锦州西南，为有名的明清战场，此一战，太宗的势力乃进逼山海关问鼎中原，故改建此寺。

寺内供奉“迈达皇佛”并藏清太祖、太宗的甲胄弓箭，有乾隆御题“海月藏辉”四字。

此寺是一喇嘛寺，每当庙会之期（正月十四），各地喇嘛均远道来此参拜，大行“跳鞑”之舞。

寺内原有“玛哈迈拉楼”，系清天聪九年，元裔察哈尔林丹汗之母，神话传说她以白驼忽缓而不行，因建此楼以纪念之。

雍正题为“辽海慈云”。

喇嘛教之发源地在西藏，但其长成则全为清廷之宗教政策所促成，清太宗首于宁德年中建实胜寺于盛京，起建玛哈迈拉楼。

天聪八年中，自察哈尔之墨尔根喇嘛，将护法玛哈迈喇嘛之金身运回盛京，此佛为元世祖用千金所铸，供于五台山，元后裔移供察哈尔，清太宗在殿侧建银塔一座，而予祀祭，那御装实胜寺记，更用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在二丰碑上。

其他还有白塔寺、东陵、北陵银黄山、小河沿诸名胜古迹，好在这都是闲话，不多提了。

这一天，“奉天府”里进来个人，风神秀绝，俊美无俦，洒脱飘逸，更难得带着几分风流，他，便是李克威。

“奉天府”是够繁荣、够热闹的，李克威进城之后走没多久，就进了一家小茶馆找了张桌子坐下去。

茶馆、酒肆，无论在哪个年头，都是最流最雅的地方，也是闲着没事干的人的好去处。这茶馆有名的好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叫“玉楼春”。

座上六七成，放眼看看，汉人也有，旗人也有，几几乎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只鸟笼子。那年头流行这玩意儿，也喜欢这调调儿，没事遛鸟儿，茶馆里一坐，聊上了，多惬意。

伙计过来了，一哈腰，陪笑问道：“您这位，来壶什么茶？”

李克威洒脱而在行地答了两个字：“香片。”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过不一会儿，端着一壶刚沏好的上好香片，外加一个茶盅，过来了。

李克威招手叫住了他道：“伙计，我打听个事儿……”

伙计忙道：“您请说！”

李克威道：“总督衙门怎么走法？”

伙计一听这话就笑了，咧着嘴道：“您这位大半是初来‘奉天’！”

李克威点头说道：“不错，我这是头一遭到贵宝地来。”

伙计道：“我说嘛，要不怎会不知道总督衙门怎么走法……”

一顿接道：“您打听总督衙门是……”

李克威道：“我访一个朋友！”

伙计“哦！”地一声哈下了腰，道：“您有朋友在总督衙门里？”

李克威点头“嗯！”了一声。

伙计道：“衙门里的诸位爷常到小号来喝茶，我熟得很，您那位朋友是……”

李克威道：“姓贾，贾得海。”

伙计“哦！”地一声忙道：“原来你是贾爷的朋友，失敬，失敬，唉，您怎么不说，您，让我给您换一壶去……”说着，他拿起了茶壶。

李克威瞪了瞪眼，道：“怎么，伙计，这一壶……”

伙计红着脸窘笑说道：“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您可别在意，要是让贾爷知道小号慢待了他的朋友，那可不得了，不但小号要关门，就连小的我……您千万包涵，千万包涵……”

李克威道：“伙计，到底怎么回事？”

伙计道：“爷，您知道，做生意，不容易，这一壶茶虽然也是香片，可却是老茶叶，所以我得给你换一壶……”

李克威笑了，道：“你要不说，我也不会知道，是不？”

伙计道：“不，爷，行家一品就知道了！”

李克威道：“那也不要紧，我好凑合。”

伙计忙道：“不，爷，说什么我也得给你换一壶去。”匆匆忙忙走了，却没有说出总督衙门在何处。

李克威摇了头，贾得海官势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本来嘛，那年头百姓畏官如虎，何况是总督衙门里的护卫领班，当然是更不得了了。

伙计来了，连茶壶都换了个上好细瓷的，近前便道：“爷，您尝尝，不中意我再换。”

小心翼翼地替李克威倒了个八分满，没有半片茶叶，也没有一点沫儿，好手法，本事。李克威浅品了一口，点头说道：“是不错……伙计，你还没有告诉我……”

伙计忙道：“总督衙门在行宫东边，从这儿往北去，拐个弯就瞧见了，只是您要找贾爷不必上衙门……”

李克威“哦！”地一声道：“上哪儿去？”

伙计嘿嘿一笑，哈着腰低低说道：“爷，这‘奉天府’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九都知道……”

李克威道：“什么啊！伙计？”

伙计道：“贾爷在外边儿有个家。”

李克威立即明白了，这调调儿在贾得海那种身份的人几个能免？他没有表现得意外，只淡淡说道：“是么，伙计？”

伙计道：“我怎么敢蒙您呀，再说这种事也不怕人知道……”

李克威道：“在哪儿？”

伙计道：“绣球胡同靠东头第三家，那个门儿挺气派的就是！”

李克威道：“伙计，绣球胡同怎么走法？”

“叭！”地一声，伙计一巴掌拍上了后脑了，陪笑说道：“瞧我多糊涂，忘了您是初来的了，告诉您您得费工夫找，这样吧，您要是急，我给您带路……”

李克威一摇手，道：“不急，在哪儿能找到他么？”

伙计道：“您不知道，贾爷虽是总督衙门里的护卫领班，可是平常人不在衙门里，每天也只是到衙门里去请个安，要没有什么大事，他是不会待在衙门里的。”

李克威道：“那他这个护卫干的是什么事？”

伙计道：“爷，他是护卫领班，他只把手下护衙们的班排好了就行了，哪用得着他亲自跟随呀。”

李克威点头说道：“说得是，我多年没见他了，不知他说话改了口音没有？”

伙计道：“改口音？爷，上了年纪的人，那不容易呀，我不清楚贾爷是哪儿的人，可是我听得出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李克威一点头，道：“那他还没有改，到了这年纪还改不过来，我看他这辈子永远也改不了了。也真是，在北边干了这么多年了……”

微一摇头接问道：“伙汁，他那个女人是……”

伙汁摇头说道：“听说是个名门闺秀。年纪很轻，长得也挺好，别的我就不清楚了，您知道，贾爷的眼界很高，一般女人他瞧不上眼。不三不四叫的就更别提，再说他的身份也……”

名门闺秀居然会跟上了年纪的贾得海。这里头并不单纯，应该大有文章，李克威眉锋一皱道：“名门闺秀，年纪轻轻的，他也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

伙计忙道：“爷，您可别这么说，人都是这样，有钱有势没有用，尤其像贾爷，上了年纪了，没个人照顾也是不行的，再说跟贾爷有什么不好，别人求还求不到呢？不愁吃，不愁穿，有人侍候着，一个女人家还求什么？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嫁人就该挑个好的，嫁谁能比嫁贾爷好……”

李克威道：“伙计，是明媒正娶么？”

伙计嘿嘿笑道：“爷，您知道，这还用问么，其实反正还不就是那回事儿，找个人说说，接过来就行了！”

李克威眉锋又是一皱，接着问道：“这个女人是本地人么？”

伙计道：“是本地人，怎么不是，人家原是城东袁大户的闺女，说起袁大户来您可不知道，人家是‘奉天府’的首富，想当年家大势大，何等气势。却不料树大招风，招恶人红了眼。有一夜有个飞贼扑了进去，把袁大户老夫妇俩杀了，后来案子还是贾爷破的呢……”

李克威轻“哦！”了一声。

伙计接着说道：“飞贼虽然被绑到菜市口正了法，可是袁家姑娘却只剩下了一个人，幸好还有个乳娘陪着她，从那时候起，袁家是完了，贼死了，赃没追回来，贾爷照顾了她们一年多，袁家姑娘大半是感恩图报，所以才跟了贾爷，说来都是那哑巴作孽害人哪……”

李克威听得一怔，道：“伙计，哑巴？”

伙计道：“可不是么？”顿了顿接道：“那飞贼是个哑巴。也就因为这，没有供就给砍了，其实贾爷那夜逮他的时候就该拿剑扎死他。”

李克威诧异地道：“没问供怎么知道那哑巴便是那夜杀人劫财的飞贼？”

伙计一怔，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贾爷拿的就错不了！”

李克威点了点头道：“破案于先，照顾于后，这份恩情天高地厚，袁家姑娘是该感恩图报，以身相许，伙计……”抬眼接道：“当初拿飞贼的只有他一人么？”

伙计眼一睁道：“贾爷何等能耐，听说不但能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伸一根指头，还能点穿几寸厚的铁板哪，就凭这身能耐，对付个芝麻大点儿飞贼，那还不是跟伸进口袋里掏东西一样，不过贾爷那夜是带着两个手下弟兄是没错……”

李克威道，“那定然是得力的手下。”

伙计道：“可不是么？这两位也有一身好本领，听说当年在江湖上，也都是名头响当当的人物哪。”

李克威道：“这两位，你可认识？”

伙计得意了，头一扬道：“怎么不认识，都是茶馆儿里的常客，熟人儿，这两个一位姓秦，一位姓姜，听说当年在江湖上就跟了贾爷了。”

李克威道：“那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伙计道：“可不是么，咦，您瞧，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他用手往外一指道：“您瞧见了么？从对街往这边儿来的那位就是秦爷。”

李克威忙抬眼望去，只见对街走来了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汉子，身穿长袍，脚登快靴，腰里头鼓鼓的。一条辫绕在脖子上，那张马脸惨白而阴森，深陷的眼眶，高高的鼻梁，一看就知道是个奸诈阴狠的人物。

他忙收回目光说道：“伙计，我打算给得海来个惊喜，别跟他提我……”

伙计自以为聪明，忙点头答应，适时瘦高中年汉子已进了茶馆儿，他忙迎了上去，老远便陪笑说道：“秦爷，今儿个得空了，您哪儿坐？”

瘦高中年汉子微一摇头，道；“我今儿个不空，有公事儿，过来打个招呼。”

伙计“哦！”地一声道：“您有什么事儿？”

瘦高中年汉子往柜台里扫了一眼，道：“掌柜的呢？”

伙计道：“家里有点事儿，回去了，怎么，您找他？”

瘦高中年汉子道：“你告诉他一声吧，就说我说的，这两天恐怕会出点事儿，要是见有外来行踪可疑的人，马上往衙门里报……”

伙计忙道：“是什么事儿，秦爷？”

瘦高中年汉子摇头说道：“别多问了，只问你听清楚了没有？”

伙计忙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瘦高中年汉子一点头道：“那就好，我还得向贾大哥禀报一声去，你忙吧。”转身行了出去。

伙计跟在身后送了出去，道：“秦爷，您走好，赶明儿得空来喝一壶，上好的香片，我给您留着，您可一定得来啊……”

也没听见瘦高中年汉子答话，他说完话之后，转身就要往回走，忽地一怔，“哟！”地一声道：“爷，您……您怎么出来了？”

可不是么，李克威已经出来了，就站在他眼前。

听伙计这一问，李克威含笑说道：“姓秦的不是要去见得海么？恰好我跟着他走，准得能给得海来个惊喜，我明天再来，茶钱放在桌上了，不够我明天补，有多就算送给你了。”

话落，掉头就走。

伙计着了急，在背后叫道：“怎么，您留的钱还外带赏头，您这不是打我的脸，砸茶馆的招牌么？这我说什么也不能收，说什么……”

李克威听到了这儿就听不见了，只因为他脚下飞快，已经走匠了，离茶馆儿远了，可离前头那瘦高中年汉子却近了，看看不过一两丈距离。

又走了一段，眼看前头瘦高中年汉子就要往一条胡同里拐，他微微一笑，突然扬声叫道：“秦爷！”

正在前头走的瘦高中年汉子停了一步，回身一看，不认识，他不由一怔，就在这一怔神间，李克威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疑惑地打量着气宇不凡，风神秀绝的李克威，道：“尊驾是……”

李克威含笑说道：“怎么，秦爷不认识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会碰见您，来，我请喝两杯，咱们慢慢聊！”

说着，那只右手已飞快地搭上了瘦高中年汉子的左肩。

瘦高中年汉子人机警，在没弄清对方是谁之前，他岂容对方的手搭上他肩头？拧身要躲，可是他没能躲开。

忽地，他脸色一变，便要扬掌，而紧接着他皱眉闷哼一声，一张脸更白了，抬眼望向李克威道：“朋友，你是……”

李克威含笑说道：“跟我找个地方谈谈，您就明白了！”

瘦高中年汉子道：“朋友，你要知道，‘奉天府’不比别处……”

李克威道：“我明白，可是我已经到了‘奉天府’！”

瘦高中年汉子道：“城里到处是眼线，你带着我走不了多远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咱们交个朋友，我不难为你就是！”

李克威倏然一笑道：“别吓我，我的胆子比天大，要怕，我也不会找你了！”

瘦高中年汉子目光一转，道：“你要知道，我们领班就在附近……”

李克威道：“我知道，绣球胡同靠东头第三家，那个门儿挺气派的就是。”

瘦高中年汉子惊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克威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先摸清楚了，我岂会冒冒失失的闯进来，走吧，跟我找个地方……”

瘦高中年汉子趁他说话分神，一提气，就要喊。

李克威左手如电，一指头点上他的喉结，他哑了。

李克威笑道：“这世上还挑不出几个比我快的人，你怎么行，来吧！”

两个人像交情深厚的知己朋友一般，搭着肩走了。

瘦高中年汉子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又像绑了脚，马上要被宰杀的猪，低着头“陪”着李克威往前走。

这地方近城根儿，走没多久就到了城根儿僻静处，两个人往一棵大树下一站，李克威把瘦高中年汉子往树干上一推，松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突然，瘦高中年汉子矮身出拳，猛力捣向李克威的小肚子。

李克威笑道：“秦大爷，我防着呢。”

左手一指划下，正敲在瘦高中年汉子的腕脉上，疼得他“哎哟！”一声，张牙咧嘴，身子为之一偏。

李克威道：“这儿还有一下。”

扬掌砍在了他左肩窝上，他砰然一声摔个结实，半天没能爬起来，他这才明白碰上了高手，刚才肩窝上那一下，人家手下有分寸，要不然能要了他的命。

李克威道：“别再动歪念头了，起来吧，咱们好好谈。”

瘦高中年汉子挣扎着爬了起来，全力地往树干上一靠，望了望李克威，接着说道：“朋友，我认栽了，自知结过不少仇、不少怨，你先说个明白，然后要割要剐，任你就是！”

李克威笑道：“硬汉子，英雄本色，只是你错了，我跟你一无仇，二无怨，我只知道你姓秦，连名字都不知道。”

瘦高中年汉子一怔，直了直腰，道：“怎么，你不是……”

李克威微一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想像中的仇人。”

瘦高中年汉子瞪大了眼，讶然说道：“那你朋友是……”

李克威截口说道：“先告诉我，你的大号是……”

瘦高中年汉子道：“我叫秦明。”

李克威道：“应该不是水浒梁山的那位‘霹雳火’，从哪儿来的？”

秦明道：“你朋友这话……”

李克威道：“我是问你没进宫家门之前在哪儿。”

秦明道：“在贵州道上！”

李克威双目一睁，道：“这么说贾得海原也是云贵道上的？”

秦明点头说道：“不错，你朋友问这……”

李克威神态一敛，摇头说道：“查案要从根儿上起，你是老江湖了，也在官家干过多年差事，这你应该懂……”

秦明讶然说道：“查案？我不懂？你朋友指的是……”

李克威道：“袁家有人上京里告了状，纸状递到了军机大臣刘大人的手里。”

秦明失声说道：“袁家，你朋友是……”

李克威道：“你可认识这个？”

翻腕取出了一面腰牌，那腰牌缺了一角。

秦明一怔，脱口说道：“原来你就是……”倏地住口不言。

李克威微愕地望着他道：“我就是，怎么，你认识我，还是知道我？”

秦明忙点头说道：“不，不，不，我既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你我素昧平生，我怎么知道你？更不会认识你。”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你苦头还没吃够么？”

秦明一懔忙道：“朋友，我说的是实话……”

李克威道：“奈何我不相信！”说着，他抬起了右手。

秦明就像看见了毒蛇，机伶一颤忙道：“朋友，我说就是，我说就是。”

李克威淡然一笑，垂下了右手。

秦明道：“刚刚有个快马由‘辽阳’来送信，说有个人怀大内侍卫腰牌要到‘奉天’来找我们贾大哥，要贾大哥赶快避一避……”

李克威双眉一扬，“哦！”了一声道：“那‘辽阳’来人是个怎么样的？”

秦明道：“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人，信交给了门口，马上就走了。”

李克威道：“你说下去。”

秦明道：“信上还说那人怀着的那块腰牌缺了一角，表示有名无实，有义务，没权利只是个外围，要大伙儿别上当……”

李克威一摇头笑道：“好东西，我是真心真意，他居然……好吧，这笔帐以后再算，现在我告诉你，我是来查袁家那件案子的……”

秦明道：“袁家什么案子？”

李克威道：“飞贼夜入袁家杀人劫财的案子。”

秦明道：“那案子早结了……”

李克威道：“我知道，只是那是你们的看法，我不这么看。”

秦明道：“你不这么看……”

李克威道：“少废话，我没工夫跟你多罗嗦，话说在前头，只要你老老实实，我让你活着出‘奉天’，要不然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秦明刚要说话，李克威已经接着说：“如今，你答我问话，夜入袁家杀人劫财的是谁？”

秦明道：“是那飞贼，已经处决了！”

李克威冷笑一声道：“那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那被处决的飞贼被人点了哑穴，没个说话的机会，也没问口供，分明是有人找个无赖来替死，这种手法低劣得很！”

秦明大惊，道：“朋友，你，你可别……”

李克威冷然一笑，抬手说道：“不说是么？”

秦明机伶一颤，忙道：“这，这是真的……”

李克威冷冷一笑道：“看来你不能好说，非吃点苦不可。”探掌便要抓他那左肩。

秦明肩头一晃，右掌飞快探腰，掣出一柄匕首，翻腕刺向李克威的小肚子，距离近，力道猛，眼看……

李克威冷笑说道：“跟我玩这一套，你还差得多，至少得再学上十年。”

左手一探疾闪，没看清楚什么手法。只听秦明闷哼一声，那匕首已到了李克威的手里。紧接着翻腕前递，秦明大叫一声，血光崩现，匕首插进了他的右膀，直钉进了树干里去。

李克威道：“别等我往下划。”

秦明险些疼晕了过上，可也疼得他身形颤抖，额上都见了汗，他哼哼着道：“我说，我说……”喘了一口气，接道：“那是我的把兄弟姜庸……”

李克威道：“原来是那位姜爷，没有你的份儿么？”

秦明忙道：“没有，没有我，可是这全是，全是贾大哥的主意。”

李克威道：“杀人劫财的既然是他的手下，发号施令的当然是他，我早料着了，你说，他跟袁家何怨何仇？”

秦明忙道：“不，不，他只是看中了人家的闺女……”

李克威道：“好，只看中了人家闺女，便心狠手辣杀人夫妇，劫人家财，最后让人家闺女感恩图报，以身相许，他高明，也罪大恶极，告诉我，那些财物呢？”

秦明道：“分了，贾大哥跟姜庸分了！”

李克威道：“没有你的份儿么？”

秦明道：“没……不，有，可是我分的不多，贾大哥拿了六成。”

李克威道：“敢情他是人财两得，好得很，我要他的命！”

“朋友，”秦明怯怯地叫了一声道：“彼此都是吃粮拿俸的，算起来该都是一家人……”

李克威目光一凝，道：“你暗示我来个官官相护，不闻不问？”

秦明道：“那倒不是，我也不敢，你朋友是奉命而来，好歹总得有句话覆命交差，只是嘴长在人身上，怎么说还在你朋友，只要你肯帮个忙，贾大哥自会重谢朋友的。”

李克威道：“这是贿赂？”

秦明道：“不，不，只算是谢谢朋友，彼此都来自江湖，这一点贾大哥不会不懂，相信他也不会小气。”

李克威摇头说道：“这种血腥的钱，我不敢拿。”

秦明道：“朋友，我刚说过，彼此都来自江湖，哪个手上没沾血……”

秦明还不死心，他还待再说，李克威微一摇头，道：“别多说了，多说了那是枉费唇舌，人没有不自私的，你要是顾朋友，尽管往‘绣球胡同’去，要不然你就走你的。”

匕首往外一拔，接道：“你走吧。”

秦明忙稳住身形，道：“朋友，你真……”

李克威一摆手道：“我让你活着出城，别的就别多说了。”

秦明犹疑了一下，一手捂着肩膀，掉头狂奔而去。

望着他那狼狈背影，李克威笑了……

转眼工夫之后，李克威折回了绣球胡同。他站在那东路第三家门口，先打量上了。

是两扇朱门，门头比别家高，门板比别家大，一对乌漆铁门漆得发亮，的确，挺气派。贾得海是花了钱，天知道他花了谁的钱。

李克威打量了一阵之后，走上去举手扣了门环。

门环砰然响动，好一会儿才听里头有个女人的话声，问道：“谁呀，门敲的这样响，都快把房子震塌了！”

李克威眉锋微微一皱，抬头而笑，应道：“我，找贾领班的。”

门开了，当门而立的，是个年仅十八九，穿一身淡青袄裤的大姑娘，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合身的袄裤显出成熟娇躯的婀娜，一排留海，一对大眼睛，很动人。

入目风神秀绝，俊美无俦，洒脱飘逸的李克威，她先是一怔，继而美目一睁，讶异地轻声问道：“你是……”李克威道：“姑娘，我是京里来的，要找贾领班。”

青衣姑娘道：“你……你是京里来的？”

李克威可真像宫里来的贵介王孙公子哥儿！

李克威道：“是的，姑娘。”

青衣姑娘道：“你要找我们大爷有什么事么？”

李克威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个下人，当即说道：“姑娘，我这趟到‘奉天’来是公事。”

青衣姑娘轻“哦！”一声道：“是公事，那你到衙门去找他吧……”

李克威道：“姑娘，我刚从衙门里来，秦明告诉我贾领班在这儿。”

青衣姑娘道：“原是在家没错，可是他刚走！”

李克威微微一怔，道：“这倒真是巧事儿……”

青衣姑娘眨动了一下大眼睛道：“不骗你，你不信可以进来看看。”

哪能随便放人进去？想必是李克威太令人起好感了。

李克威神色一动，道：“姑娘，我要进去一趟，但不是不相信姑娘，而是我想先见见贾领班夫人。”

青衣姑娘一怔说道：“怎么，你要见我们姑娘？”

李克威道：“姑娘？不是贾领班的夫人么？”

青衣姑娘倏然一笑道：“我原是侍候姑娘的，叫惯了，我们姑娘嫁了贾领班之后我改不过口来，就还是叫姑娘！”

李克威微笑说道：“原来如此，姑娘，贾领班要高升了，近日内要调往京里去，我想先给贾夫人道个喜，贺一声！”

这一句蒙住了青衣姑娘，她一喜急道：“真的？”

李克威道：“我怎会骗姑娘，这一两天就要动身了！”

青衣姑娘拍手叫了起来，叫道：“哎呀，我也可以跟着到京里去了，你快进来，快进来！”她让向一旁。

就这么，李克威进了门，在青衣姑娘的前导下，他进了院子，抬眼打量，正面是堂屋，左右各带一间房。另外，院子里的东西两边也各有一间房，说起来，院子不大，可是看上去一切都是新的，很不错。

青衣姑娘带着李克威往屋里走，东边屋里出来个老妇人，刚梳头，净洗脸，挺干净，也挺精神。

她一出门便叫道：“小翠，这位客人是谁呀？”

青衣姑娘停了步，叫了一声奶奶，跑过去喜孜孜地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听毕，老妇人打量上了李克威。

李克威含笑向她点了点头，叫了声：“老人家。”

老妇人忙道：“我可不敢当，您这位公子爷贵姓呀！”

李克威道：“老人家，我姓李。”

老妇人道：“原来是李爷，您在京是……”

李克威截口笑道：“老人家想必就是袁姑娘的乳娘了？”

老妇人一怔，道：“李爷怎么知道……”

李克威道：“老人家，我是听秦明说的！”

老妇人轻“哦！”一声道：“原来您是听秦爷说的，李爷，不是老婆子不懂礼，也不是老婆子大胆敢拦您，实在是姑娘她不方便见客……”

李克威道：“那不要紧，我跟老人家谈两句也是一样……”

老妇人忙道：“您真是个好说话的人，您请屋里坐吧！”她把李克威让进了东屋。

青衣姑娘小翠倒了一杯茶之后，喜孜孜地说了声：“我告诉姑娘去！”一阵风般走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道：“这丫头真是，十八九了，还那么……您可别见笑啊！”

李克威道：“哪儿的话，老人家，能先跟您谈谈最好，可巧贾领班也不在这儿，让我先告诉您，我不是京里来的。”

老妇人两眼一直，道：“那么您是……”

李克威道：“老人家，我是个江湖人。”

老妇人“哦！”了一声道：“原来您跟大爷、秦爷几位一样，是位……”

李克威道：“老人家既然知道贾领班原是个江湖人，可知道他当年是个纵横云贵，无恶不作的独行大盗？”

老妇人一惊道：“这，这我倒不知道，真的么，李爷？”

李克威道：“我怎么会骗老人家，恐怕老人家不知道他是袁家的仇人吧！”

老妇人一怔道：“袁家仇人？您，您是说谁？”

李克威道：“老人家，我说的是贾得海。”

老妇人忙道：“您，您弄错了吧，大爷是袁家的恩人啊！”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我把这件事告诉老人家，请老人家听过之后，再想想看他是袁家的恩人呢，还是袁家的仇人？”

接着，他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毕，老妇人骇然说道：“这，这您是听谁说的？”

李克威道：“我在一家茶馆里听人说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以贾得海的过去看，他不可能是这么个好人，结果我抓住秦明一问之下，果然不错，他全招了。”

老妇人惊骇地摇了头，道：“不会，不会，绝不会，大爷他怎么会是……我不信，我不信，你别骗我这个老婆子，天啊……”

她身子一颤，接道：“这可别是真的，千万别是，要不然这可是作了大孽了，你叫姑娘她怎么办，叫她怎么活啊……”

李克威道：“老人家，我只是先跟您打个招呼，说明一声，别让袁姑娘以为我杀了个好人，杀了她袁家的恩人……”

老妇人霍地站起，道：“怎么，你，你，你要杀他……”

李克威傲然点头，道：“是的，老人家，这种人绝不能留他！”

老妇人发疯一般地摇了头，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杀他，绝不能……”

李克威道：“老人家放心，我—定让他当着老人家跟袁姑娘的面承认罪行之后才杀他……”

老妇人仍摇头说道：“不行，不……那也不行，你杀了他，姑娘她……她怎么办……”

李克威道：“老人家，贾得海是袁家的仇人……”

老妇人道：“可是姑娘已经跟了他，也有了……有了喜了……”

李克威心神猛地一震，眉锋立即皱起，半天才道：“老人家，袁姑娘已经有了身孕了么？”

老妇人忙道：“是啊，你要是杀了他，姑娘怎么办，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你让他还没有离娘胎就没了爹么？”

李克威长长吁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老妇人又道：“李爷，老婆子求求您……”

李克威道：“老人家，他是袁家的仇人，他害得袁姑娘家破人亡，你这么说，怎么对得起袁家二老……”

老妇人忙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姑娘……这事要让姑娘知道了，她，她还能活么？李爷，她的性子……”

李克威道：“那么老人家就打算这样下去，就打算让袁姑娘跟他一辈子么？”

老妇人呆了一呆，突然流了泪，哭着说道：“天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随着一阵轻盈的步履声，屋里走进了小翠，她走得很快，进门也喜孜孜地，可是一见老妇人在哭，她一怔凝了笑容：“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呼天抢地地道：“小翠儿啊，姑娘她好苦的命啊……”

小翠瞪大了眼望着李克威，道：“李爷，这是……”

李克威猛吸了一口气，突然站了起来，道：“没什么，翠姑娘，我要走了……”

“走？”小翠道：“那怎么行？姑娘叫我来请您进堂屋坐呢！”

老妇人忙摇头叫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他见姑娘……”

忙转向李克威道：“李爷，老婆子求求您……”

李克威迟疑了一下道：“翠姑娘，谢谢你，麻烦姑娘告诉袁姑娘一声，我有要紧的事儿，不能多耽搁，来日京里见吧。”说完了话，也没等小翠开口，他迈步行了出去。

他刚出东屋，只听一个甜美轻柔话声从堂屋门口传了过来：“您这位，请堂屋里坐！”

李克威一怔，只得停了步，转脸望去，只见堂屋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她，年可廿多，穿得很朴素，衬托得她清丽脱俗，怪不得贾得海为她起狠心，她的确长得很好。

一头乌云梳得没一根跳丝，特有的留海儿，瓜子脸，弯弯的两道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那件袄，那件八幅裙，说不出有多么合身。她，薄施脂粉，看上去也淡雅宜人。

这时候，小翠跟了出来，出门便叫道：“姑娘，李爷他要走。”

紧跟着，东屋里颤巍巍地跟出了老妇人，“卟通！”一声跪倒在李克威面前，哭着叩头说道：“李爷，您大慈大悲，行行好，老婆子给您叩头，愿给您念一辈子佛，烧一辈子香，李爷……”

李克威忙闪向一旁，道：“翠姑娘，快扶老人家起来。”

小翠过去把老妇人硬拉了起来，道：“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啊……”

老妇人道：“小翠啊，你不知道，他是来，来……”

话，她没说下去，堂屋门口走出来了袁家姑娘，她诧异地望着老妇人道：“干娘，您怎么了？怎么回事？”

老妇人大恸，哭喊着道：“姑娘啊……没，没什么……”

袁姑娘疑惑地转望李克威，目光一凝，道：“李爷，请您据实相告……”

李克威迟疑了一下，刚叫了声：“袁姑娘……”

老妇人慌忙转了过来，叫道：“老婆子给您叩过头了，您千万不能害姑娘啊！”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李克威皱了眉。

袁姑娘脸色一变，转望小翠道：“小翠儿，扶老人家屋里歇去！”

小翠答应了声，可是老妇人挣扎着说道：“不，不，我不进屋里去，我不进屋里去……”

袁姑娘道：“干娘，您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妇人忙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姑娘，您……”

袁姑娘道：“干娘，我是吃您的奶长大的，也一直把您当成亲生的娘……”

老妇人道：“姑娘啊，就是因为……因为，天啊，叫我怎么说，叫我怎么说啊，姑娘，你别问了，请……”

袁姑娘霍然转望李克威，道：“李爷，我虽是个弱女子，但遇事还能冷静得，忍得住，请告诉我，是不是贾领班出了事？”

李克威迟疑了一下，毅然扬眉道：“我不瞒姑娘，我是来杀贾得海的！”

老妇人悲叫一声，往后便倒，小翠惊叫说道：“姑娘，姑娘，奶奶闭了气，昏过去了！”

袁姑娘淡然说道：“不要紧，你扶老人家进屋里去，给她捏捏人中，揉揉心口，过一会儿她就会醒过来了。”

小翠答应了一声，连拖带搀地把老妇人扶进了东屋。

这里，袁姑娘望着李克威又开了口：“我请教，为什么，他跟您何怨何仇？”

李克威道：“姑娘，他作恶多端，跟我谈不上怨仇。”

袁姑娘道：“您是指他的过去，还是他的如今？”

李克威道：“姑娘知道他的过去？”

袁姑娘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他在没进官家之前，是云贵一带的大盗。”

李克威惊愕地道：“这……姑娘怎么知道？”

袁姑娘淡然一笑：道：“李爷，我不是个糊糊涂涂的世俗女子。”

李克威微微一怔，猛然睁了两眼，道：“那么我告诉姑娘，我指的是他的过去。”

袁姑娘道：“这么说，李爷是江湖卫道的侠士？”

李克威道：“我确为卫道，但侠士二字我不敢当。”

袁姑娘道：“李爷忒谦！您既然为卫道，那么我大胆请您放过他，饶他一命。请您看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份上……”

李克威道：“袁姑娘是为他求情？”

袁姑娘一点头，道：“是的，李爷！”

李克威道：“袁姑娘，您不该为他求情。”

袁姑娘道：“李爷，我幼承家教，还算明白大义，可是他已经洗面革心，重新做人，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李克威摇头说道：“袁姑娘，事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据我所知，他不但没有放下手中屠刀，而且所作的恶比他当年……”

袁姑娘道：“李爷，他已经脱离江湖，成了官家的人……”

李克威道：“那并没有改变他的心性。”

袁姑娘道：“可否请李爷举出他作恶的事实来？”

李克威摇头说道：“袁姑娘，我不愿意这么做，只他知、我知也就够了。”

袁姑娘道：“您不以为该让我知道一下？”

李克威摇头说道：“我以为袁姑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袁姑娘道：“李爷，您杀了他，就等于杀了我，您忍心杀一个家破人亡，忍辱偷生，无依无靠的可怜苦命人、弱女子么？”

李克威道：“袁姑娘，我宁愿让你恨我一辈子。”

袁姑娘美目深注，道：“李爷令人敬佩，也让人感激……”

李克威呆了一呆。讶然说道：“敬佩？感激？我不明白姑娘何指……”

袁姑娘道：“我指的是李爷那种愿代人受过的精神。”

李克威凝目说道：“代人受过？我仍不懂。”

袁姑娘淡然—笑道：“李爷这是何必？李爷不忍让我太过伤心，太过悲痛，所以不让我知道真相，而宁愿让我认为李爷是杀了袁家的恩人，我的丈夫，而痛恨李爷一辈子，这不是代人受过么？”

李克威一震脸色微变，道：“袁姑娘，难道你……”

袁姑娘淡然一笑道：“李爷，我说过，我不是糊糊涂涂的世俗女子。”

李克威心头猛震，道：“袁姑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袁姑娘道：“早在先父母被杀之后，贾得海时常到我家里来安慰我，对我百般照顾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李克威道：“姑娘是怎么看出……”

袁姑娘道：“李爷，谅必您也听说了，当日被处决正法的飞贼是个哑巴。”

李克威一点头道：“是的，姑娘，我听说了。”

袁姑娘道：“可是我知道，那杀死先父母的飞贼曾经说过话，并不是哑巴，由这一点，我知道那被处决正法的人，只是个冤枉代人受过替死的可怜人。”

李克威道：“那也有可能贾得海不知情，他错拿了人。”

袁姑娘道：“是的，李爷，我根据的不只是这一点，您想想，贼是拿着了，赃货追不回全部，但至少该追回来一部分……”

顿了顿，接道：“还有，这一点也最重要，在他单独或带着人到我家来走动的这段时间内，我发现他的得力手下姜庸的声音、身材，活脱脱就是那个飞贼wrshǚ.сōm，并在同时，我也在姜庸的身上发现了我家的一件东西，以此以上几点，就该够了。”

李克威道：“那姑娘为什么还要……”

袁姑娘凄然一笑道：“李爷，我是个走路都难走远的弱女子，除了舍身跟他之外，我还能找到别的机会么？”

李克威深深一眼，道：“看来令人敬佩的该是姑娘。”

袁姑娘微一抬头道：“李爷，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只有这么做。”

李克威沉默了一下道：“那么姑娘的意思是……”

袁姑娘道：“请李爷给我手刃亲仇，否则我无以对泉下含恨的双亲。”

李克威迟疑了一下，道：“姑娘为什么早不下手？”

袁姑娘道：“李爷以为那么容易么，贾得海不是个等闲人，我虽然跟了他，牺牲了自己的清白，至今他却仍时刻防着我。”

李克威道：“这么说，姑娘还得等机会？”

袁姑娘道：“是的，李爷，但相信不会太久了。”

李克威道：“怎么说？姑娘？”

袁姑娘道：“因为我已有了身孕。”

李克威心头一震道：“姑娘是说他对姑娘的戒心已逐渐松懈了。”

袁姑娘道：“是的，李爷。”

李克威道：“孩子无辜，姑娘可曾考虑过……”

袁姑娘摇头说道：“李爷，别人不知道，我自己明白，我幼年生过一场大病，病虽然好了，但今生今世已不会生育了。”

李克威一怔道：“那么姑娘这已有身孕一语……”

袁姑娘道：“李大爷不是等闲人，应该明白。”

李克威脱口说道：“姑娘高智，令人佩服……”

袁姑娘凄惨一笑道：“弱女子之技，也仅止于此了……”话声微顿，接问道：“李爷可愿成全可怜苦命人……”

李克威道：“姑娘是位奇女，而且是位令人敬佩的孝女，我本当撒手不管，立即离去，可是我别有苦衷，不能久等，也非带走贾得海的人头不可……”

袁姑娘道：“这么说，李爷是不能成全苦命人一点孝心了？”

李克威沉凝了一下，道：“姑娘我有个两全的办法，杀害令尊、令堂是姜庸，我负责把他交给姑娘，至于贾得海，则请姑娘……”

袁姑娘截口说道：“李爷，贾得海是罪魁祸首！”

李克威道：“我知道，可是……”

只听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李克威倏地收口，道：“姑娘，这是……”

袁姑娘平静地道：“不是他便是他手下的人，小翠。”

小翠应声从东屋里走了出来。

袁姑娘道：“看看是谁叫门，记住，脸上别带出来。”

小翠却有点惊慌，迟疑了一下，才答应一声开门去了。

李克威道：“姑娘可要我进屋去暂时………”

袁姑娘道：“恐怕只有委曲您了！”

李克威道：“姑娘别客气。”

迈步便要往东屋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朋友，来不及了，请站住吧。”

袁姑娘神色有点惊慌，但很快地就恢复了正常。

躲既来不及了，只有站住了，李克威回身望去，只见院子里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小翠惊慌地跟在后头。

这两个，前面一个是衣着讲究、气派的魁伟老者，头顶有点秃，虎目、狮鼻，颇具慑人之威。尤其，眉宇间那阴鸷、凶残、暴戾之气令人皱眉。

后面一个，是个衣着打扮跟秦明相同的中年身材白净汉子，长眉细目，神色透着奸滑阴险。

袁姑娘迎上了两步，含笑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魁伟老者冷冷说道：“这是我的家，我不能回来么？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么？”

袁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怎么了？刚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隔这么一会儿回来就这么大火儿啊！”

魁伟老者冷哼一声道：“听说秦明有事儿到家里来找我了，他人呢？”

袁姑娘一怔道：“秦明到家里来了？没事啊，他没来过。”

魁伟老者脸色一变道：“怎么说？他没来过？”

袁姑娘道：“没有啊！小翠，秦爷来过没有？”

小翠忙道：“没……没有，我没……见秦爷来过。”她脸色发白，声音发抖，要坏事了。

果然，魁伟老者阴阴一笑道：“那就怪了，他哪里去了？莫非被人灭了口？”

袁姑娘道：“你这话……”

魁伟老者阴鸷目光落向李克威，道：“阁下是谁？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李克威还没有说话，袁姑娘已抢着说道：“他是……”

魁伟老者冷笑说道：“我问他，你闭上你的嘴。”

袁姑娘还待再说，李克威已伸出了手，掌心上托着那块大内侍卫腰牌，微扬双眉淡然说道：“你认识这个么？”

魁伟老者目光甫凝，他身后那白净汉子已脱口叫：“大内侍卫……”

李克威道：“你眼力不差。”

魁伟老者变色强笑，欠身抱拳说道：“原来阁下是来自京里的大内侍卫爷，贾得海失敬，有眼无珠，也请您恕罪。”

李克威淡淡一笑，收起腰牌，道：“好说，贾领班别客气，只请别再误会袁姑娘就行了。”

贾得海老脸一红，忙陪笑道：“不敢，不敢，贱内，你见过了。”

李克威道：“是的，我见过了。”

贾得海道：“那……您请屋里坐，您请屋里坐……”

转望身后喝道：“老三，去到‘状元楼’叫他们送一桌酒席来，快去。”

白净汉子匆忙答应一声，就要走，李克威一招手，道：“慢，这位可是姜庸姜三爷？”

贾得海忙道；“您抬举他，正是姜庸，正是姜庸……”

李克威道：“我还有用他之处，贾领班别客气，酒席不必叫了，公事在身，我马上得走，就在这儿跟贾领班谈两句吧。”

贾得海道：“那怎么好，您大驾莅临，我……”

李克威道：“都是吃粮拿俸的，贾领班别把我当外人看待。”

贾得海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您请吩咐。”

李克威淡然说道：“吩咐不敢当，我是奉命到‘奉天’来办公事的，贾领班，可知道有人一张纸状递到京里告了你？”

贾得海一惊，忙扫了袁姑娘一眼，道：“有人告了我？这……我不知道，您请说明。”

李克威道：“我自当明说，贾领班，你可认识叫凌明远的读书人？”

贾得海脸色一变道：“凌明远？不认识，您知道，贾得海出身江湖，吃的是粗硬饭，过的是刀口舐血的生涯，怎么会……”

李克威道：“那就怪了，为什么有个叫凌慕南的读书人，一张状纸递到京里，说现任‘奉天’总督府护卫领班的贾得海，当时是云贵一带的独行大盗，在一次作案时杀了他父亲凌明远。”

贾得海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贾得海当年是在道上混是没有错，可是动的都是江湖人，绝没有毁过一个读书人。”

李克威皱眉说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贾得海道：“您看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之误……”

李克威微一点头道：“也许，只是贾领班现任‘奉天’总督府的……”

贾得海忙道：“那要不就是当年的江湖同道陷害贾得海，您千万……”

李克威道：“这倒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不敢擅自做主。”

贾得海忙道：“您开脱，只要您回京说一句……”

李克威摇头说道：“贾领班，咱们都是吃粮拿俸的官家人，别说你贾领班没有杀人，就是有，站在这一点上，我也应该帮个忙……”

贾得海忙道：“是，是，是……”

李克威道：“只是这件事恐怕难办，你可卸道状纸递到了谁手里？”

贾得海道：“还请明示！”

李克威道：“大学士、军机大臣刘镛刘大人。”

贾得海脸色为之一变！

李克威接着说道：“贾领班也许知道，这位大人正直不阿，铁面无私，连皇上也让他三分，我一个小小的侍卫怎敢擅自做主。”

贾得海道：“那您的意思是……”

李克威道：“恐怕只有劳动贾领班跟我到京里去一趟了。”

贾得海脸色为之一变，强笑道：“这……您知道，我走不开……”

“贾领班！”李克威道：“这话就不对了，我是奉命而来，难道贾领班要让我作难不成？”

贾得海忙道：“不敢，不敢，这个贾得海不敢，只是……”

李克威道：“贾领班，这种事你知道，京里下了令谕，我以为总督绝不会不放人，贾领班你既没有杀人，又怕什么？”

贾得海忙道：“您明鉴，倒是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您无论如何得照顾，我自会谢……”

李克威一摇头道：“贾领班，别轻言一个谢字，状纸递到了刘大人手里，你怎么谢我我也不敢伸手，我不能多耽误，我看你还是……”

贾得海忽一点头道：“好吧，您既然来了，我不能让您空跑一趟，不管怎么说，我跟您到京里走走，让您有以覆命就是……”

李克威道：“贾领班，我谢谢。”

贾得海强笑说道：“不敢当，您别客气，在我来说，这是应该的，您请在家里坐一会儿，好歹我得禀知总督一声……”

李克威摇头说道：“不必了，贾领班，京里自会有公文送达的！”

贾得海道：“蒙总督垂恩，一再提拔，我还是禀知一声的好。”

说着，他就要转身。

李克威伸手一拦，道：“贾领班，彼此都是江湖出身，你可别让我交不了差。”

贾得海窘迫一笑，道：“您这是……您真要带我走？”

李克威道：“这是公事，难道贾领班以为我老远从京里跑来，是来跟你贾领班开玩笑的么？”

贾得海嘿嘿一笑道：“不敢，不敢，哪儿都一样，我干脆在这儿把命交给你吧！”

话落，手动，一半闪电般的击向李克威小腹。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贾得海，你看错人了。”

底下伸手一挥，正敲在贾得海的脉门上，贾得海刚痛呼一声“哎呀”，李克威一掌劈在他的肩窝上，他没哼一声地倒了下去，一时没能爬起来。

姜庸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探腰。

李克威轻笑—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也得吃场官司。”

跨步而至，飞起一掌砍下。

姜庸大叫一声，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转眼间收拾了两个，看傻了袁姑娘，惊住了小翠。

李克威伸腿一踢，姜庸身形冲前，一下子趴在袁姑娘脚下，鼻子破了，嘴也流了血。

李克威道：“姜庸，答我问话，夜入袁家杀袁姑娘双亲的可是你？”

姜庸机伶一颤，还没有说话。

那贾得海猛然抬起了头，白着脸狞声说道：“贱东西，原来是你……”

腾身扑向了袁姑娘。袁姑娘一惊要躲。李克威不知比他快多少，飞起一指虚空飞向贾得海后背，贾得海大叫一声，狂喷鲜血，砰然一声摔在袁姑娘面前。

李克威冷冷说道：“贾得海．你死到临头还想伤人！”

贾得海爬在地上直喘，没说话。

再看袁姑娘，被贾得海—口鲜血喷得满身都是，但她却视若无睹，毫无惊怕之色。这时候她颤声说道：“贾得海，今天你终于让我等着了机会……”

贾得海猛然抬头，满嘴是血，道：“贱丫头，你，你早知道……”

袁姑娘道：“是的，我早知道了，恨只恨我早没机会杀了你。”

贾得海厉笑说道：“我早就怀疑你……果然，贱丫头，你能怎么办？你爹娘死了，你也跟了我，而且肚子里也有了我的……”

袁姑娘道：“我牺牲清白，就是为了报仇。至于后者，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能生育，根本就没有怀孕。”

贾得海—怔大叫：“贱丫头，你，你……”

拼力抬手，一把匕首脱手飞出，直射袁姑娘咽喉。

李克威一惊抬手，“当！”的一声，指风所至，匕首中断斜飞，擦着袁姑娘耳根射过，好险！

同时，李克威又在贯得海后心点了一指。贾得海又是一口鲜血，闷哼一声：“今人好恨！”趴了下去，不再动了。

袁姑娘颤声说道：“他死了？”

李克威道：“是的，姑娘。”

袁姑娘木然道：“那好，总算报了仇了，容我拜谢大恩。”娇躯一矮，拜了下去。

李克威才待要躲时，她已一拜而起，李克威道：“袁姑娘，你这是……”

袁姑娘木然说道：“容我进去换件衣裳再出来送李爷！”

李克威心头猛震，道：“袁姑娘……”

袁姑娘道：“李爷不该劝我，再请别拦我！”转身往堂屋行去。

李克威倏地低了头，一眼瞥见地上姜庸，他陡扬双目，冷然说道：“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害人！”抬掌拍了下去。

姜庸一颗头颅应掌而碎，红白之物横飞四溅，惨不忍睹。

随即，李克威弯腰抄起两具尸体，腾身掠起，半空中他震声发话：“翠姑娘，快跟老人家收拾收拾走吧！”

他飞射不见，小翠倏然惊醒，骇极惊叫，捂着脸跑进了东屋。

“奉天”城外半里路倒卧着一具死尸，两颗眼珠子没了，头上破了个洞，有人硬说他是被鸟啄死的。

第十三章　楼　头　会

夜不算太深，但很寂静，尤其在这“千山”之下。

站在那狭窄的谷口往里看，谷里还有明灭闪烁的灯光，但不太多，指头数数也不过十来点。

大爷燕翎家，表面上看，鼓楼的那件事像一阵风般刮过去了，没事了，上下都能欢愉。其实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出，这谷里涨漫着一片愁云，一层阴雾，它像块铅，压在人的心头上。

那是因为大少玉珠至今下落不明，踪迹毫无。

按说，“玉龙令”下，是绝不会找不到一个人的，尤其是大少玉珠，这位郭家的人，大爷的大少。

而事实上玉珠的离去，就好像一块石头放进了大海里，又好像千山顶上那一带云雾散开了，毫无踪迹可寻。

大爷燕翎下了令，玉佩不许轻易外出，也不能单独外出了，每天得在书房里做功课，甚至不做完当天的功课，不许回到房里去。

玉霜陪着玉佩做功课，她一篇文章做好了，玉佩仍在愁眉苦思，穷搜枯肠，玉霜在一边静静的陪着她，灯下翻阅“南华经”，书屋里，好静好静。

忽地，玉佩掷笔而叹：“恨只恨不若江淹梦笔生花，否则这区区一篇文章岂奈我何？”

玉霜抬头失笑，道：“二妹！可要我捉刀……”

玉佩一吐香舌，道：“别，别，别，这要让爹知道那还得了！爹一看就看出来了，那时候的苦头可比现在大得多，不是家法就是面壁，再不就是限期背上十篇书，那等于要我这条小命！”

玉霜笑道：“二妹，为文急躁不得，文思须从平静中去求……”

玉佩苦笑说道：“我怎么不急躁，你坐在这儿等我，等得我好不着急。”

玉霜放下手中书，笑道：“敢情怪来怪去反怪到我头上来了，那好，我先回屋去，灯下拥被而坐，应是胜过书房伴人，替人心焦千百倍。”站起来走了出去。

玉佩忙道：“可不许先我入梦啊！小心我拿头发钻你的耳朵。”

玉霜回眸说道：“阁下不回楼，我不合眼，这总行了吧，只是阁下可别让我等到雄鸡报晓，东方发白啊！”

玉佩嗔道：“去你的，没那么笨。”

玉霜轻笑一声出了书房，带着满脸的笑意走向了小楼。

寂静的夜色中，她上了宁静的小楼，她轻哼着推开了房门，便要往里走。

突然，她惊觉房里有人，一惊后退，轻喝问道：“谁，谁在里头？”

只听一声轻笑透传而出：“不速之客夜访，唐突夜入香闺，祈请恕罪之余，问霜姑娘可愿见我？”

玉霜心头猛跳，大吃一惊，惊声叫道：“是你……李克威！”

房里那人带笑说道：“难得霜姑娘心里还有我，可喜啊可慰！”

心里还有他，这句话够轻薄的，玉霜脸一热，眉一扬道：“你，你快出来！”

“出去？”房里李克威道：“霜姑娘，让客只有往里让的，喊客人出去，这岂是郭家的待客之道？我不出去，霜姑娘请进来。”

玉霜道：“你不出来我可要叫了！”

房里李克威道：“只管请，霜姑娘，倘嫌声音太小，我愿意帮个忙，惊动了郭大爷，我大不了一走了之，而霜姑娘，只怕……”住口不言。

玉霜一惊忙道：“你不出来，我就不进去。”

李克威道：“霜姑娘不进来，我就不出去，咱们耗吧，要是耗到天明，让人瞧见霜姑娘房里有个大男人，那可不大好啊！”

玉霜羞怒叫道：“你简直是个无赖！”

李克威道：“霜姑娘岂可辱骂斯文？无赖就无赖吧，反正骂两句是既不疼，又不痒，我索性无赖到底。”

玉霜跺脚叫道：“你这个人怎么……”

李克威道：“霜姑娘，黝黑的鼓楼里都敢进去，如今面对这坐落在郭家的自己香闺，怎么反倒怕起来了，那夜之豪情胆气何在？霜姑娘若再不进来，我可要上床躺下了。”

玉霜既羞且怒更惊，横心咬牙一跺脚，迈步走了进去。

只听黑暗中李克威道：“霜姑娘请留神，可别碰着了我。”

对，要是碰进他怀里，岂不……

玉霜一惊停步，道：“灯在桌上，麻烦你点上。”

李克威道：“霜姑娘这是有心难我，我是摸黑进来的，至今眼前一片漆黑，这房里的摆设我又不熟，霜姑娘怎让我点灯。”

没那一说，凭他一身所学，他该有上好的目力，即使没有上好的目力，黑暗中坐这么久，也该依稀看得见东西了。他才是有心施刁难为人。

玉霜心里明白，气得咬牙，可是又不能耗着不点灯，没奈何，只得说道：“你坐好了，要敢碰我一下，看我……”住口不言，迈步往前走去。

李克威的话声，迎而而来：“怕是霜姑娘碰了我！”

玉霜一惊闪身便躲，耳边传来一声“哎哟！”，怪了，她正碰在一个人的怀里，玉霜大惊再躲，心在跳，脸上好热好热。

只听李克威笑声说道：“怎么说着说着霜姑娘就来了，怕的就是被霜姑娘碰着，才站到了一旁，结果！唉，早知如此我就不动了。”

他占了便宜还卖乖，玉霜气恼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可是她明白，打不得，忍羞含怒忙过去点上了灯。

灯光一闪，眼前大亮，再看时，李克威苦着脸，还在用手揉胸，这时候他苦声说道：“霜姑娘碰得人好疼。”

玉霜脸上又一热，冷然说道：“阁下，够了，说吧，你来干什么？”

李克威道：“霜姑娘难道不赐我个座位么？”

玉霜道：“凳子就在眼前，要坐你自己拿吧！”

李克威抬头说道：“这就是霜姑娘的待客之道，早知道这般被人冷落，说什么也不来了！”

玉霜道：“你本就不该来！”

李克威抬头说道：“不见得，待会儿霜姑娘会懊悔说这句话！”

玉霜道：“我永远不会懊悔。”

李克威道：“看吧，霜姑娘，如今别作唇舌争……”

玉霜道：“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

李克威道：“我是走来的，总不会是有人拿轿把我抬来的。”

玉霜道：“你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郭家内院……”

李克威道：“毕竟我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假如霜姑娘不信，我可以每夜来一趟让霜姑娘看看。”

玉霜一惊忙道：“我信！”

李克威笑了，笑得好不可恶。

玉霜脸上一热，她便要扬眉。

李克威笑容一敛，耸肩摊手，道：“看来霜姑娘不但不欢迎我，简直是怕我，唉！这我是何苦，缘已数面，献计的是我，赐参的也是我，到头来我却是个不被欢迎，备受人冷落的客人，想想是够难过的……”

玉霜冷冷一笑道：“你漏说了一点。”

李克威愕然抬眼道：“什么，霜姑娘，哪一点？”

玉霜道：“害我的也是你。”

“害？”李克威一怔诧声说道：“我怎么害霜姑娘了？”

玉霜这时候才发觉不该说这句话了，无奈太迟了，说出口的岂能收得回来？

她只有抬头说道：“没什么，我不愿说……”

“我明白了！”李克威却道：“那夜鼓楼相会，郭大爷误会了霜姑娘跟我……”

五霜又羞又气，喝道：“别说了，是的，你害我害得还不够么？”

“霜姑娘！”李克威凝目抬头，道：“这个害字用得大大不妥，再说但得问心无愧，霜姑娘又何必计较他人怎么看，怎么说……”

玉霜道：“你是个男人家，我是个姑娘家，你不计较我计较……”

李克威皱眉满脸焦虑地道：“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去向他二位解释一番？”

“这怎么行！”玉霜一惊忙道：“不必，不必，用不着你去解释……”

李克威道：“那总不能让他二位这样误会下去啊，诚如霜姑娘所说，我是个男人家，也是个萍飘四海，浪荡天涯，无拘无束的人，霜姑娘是位未出嫁的姑娘家，万一这件事传扬出去，或者让令尊郭六爷知道了，那……”

玉霜道：“问心无愧，我不怕，既然知道这样，你今夜就不该来！”

李克威道：“我也知道不该来，可是帮忙要帮到底，总不能虎头蛇尾，在半途就撒了手啊，你说是不是！”

玉霜目光微直，道：“你是指……”

李克威道：“二姑娘跟慕南的事啊，霜姑娘怎么忘了？”

玉霜道：“我没有忘，你今夜来又打算献什么计了？”

李克威摇头说道：“不，不，不，霜姑娘料差了，我今夜来不是来献计的，而是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霜姑娘请自己看吧。”

玉霜道：“我看什么？”

李克威用手往桌下一指，道：“桌下有个革囊，霜姑娘请自己看吧。”

玉霜弯腰一看，桌子下果然放着个革囊，她偏转螓首问道：“这是你带来的？里面是什么？”

李克威道：“是的，霜蛄娘，请自己打开来看看！”

玉霜迟疑了一下，提起革囊放在桌子上。

她解开了扎着的口只一眼，吓得惊叫一声，松手往后便退，砰，又撞在别人的怀里，李克威背后伸手，正好托住了革囊，道：“霜姑娘，摔不得，Qī.shū.ωǎng.摔走了样就没有用了。”

玉霜惊魂未定，羞怒地侧闪向一旁，叱道：“你，你为什么带颗人头来吓人……”

李克威一怔，道：“怎么，吓着霜姑娘了，唉！霜姑娘是位不让须眉的武林姑娘、世家女儿，我怎知道会吓着……早知道我就告诉霜姑娘了……”他又占了便宜又卖乖。

玉霜红着脸道：“说啊，你带颗人头到郭家来是什么意思？”

李克威“咦！”地一声道：“霜姑娘怎么忘了，我所献二计中的一计，不就是要二姑娘替慕南报仇，摘下慕南杀父仇人的人头么？”

玉霜呆了一呆忙道：“你是说这颗人头就是……”

李克威道：“是啊，要不然大黑夜我带着颗人头到处跑干什么？难道想自找官司吃不成？”

玉霜气，可是又想笑，她忍住了笑，却忍不住那惊喜与激动之情，睁大了一双美目道：“你，你是在哪儿找到这个人的？”

李克威道：“‘奉天’，这段路不近，我连夜赶去，又连夜赶来，为的是想让二姑娘早日了却心愿，免得备尝那愁煞人的相思之苦，谁知道我好心送来了人头，霜姑娘却……”

玉霜真有点不安，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克威摇头说道：“霜姑娘好偏的心，还好我是送人头来的，要不然永远别想听到霜姑娘说这一句，唉，我这是何苦。”

玉霜眨动了一下美目，道：“阁下，别得理不饶人，好么？”

李克威一脸委曲地道：“我怎么敢，只要霜姑娘往后对我稍假辞色，我也就知足了，就是把命赔进去也是心甘情愿的。”

玉霜一阵脸红心跳，道：“你！你这又何苦？”

李克威摇头说道：“谁知道，恐怕只有问天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怕只怕我是一个，作茧自缚，死方丝尽可怜春蚕。”

玉霜沉默了，眼望着地下，好半天才道：“世上的姑娘多得是，凭你的人品所学，还怕找不到一位神仙中人的红粉知己么，你该是女儿家心目中理想的最佳伴侣。”

李克威轻叹说道：“谢谢霜姑娘，郭玉霜只有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任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霜姑娘巾帼英雄，红粉班中称最，娥眉队里翘楚，当知这是改变不得的。”

玉霜咬了咬香唇，道：“你真对我那么……”迟疑着住口不言。

李克威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见了霜姑娘之后，那一度邂逅便使我万般爱慕，不克自拔，霜姑娘，我这颗心唯天可表。”

玉霜垂下目光，道：“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李克威道：“只因为那位‘玉翎雕’？”

玉霜道：“我不否认！”

李克威道：“相识均短暂，难道霜姑娘就能对他那么有情么？”

玉霜道：“也许这是缘！”

李克威道：“苍天何厚玉翎雕而薄李克威，难道你我的缘份不够么？”

玉霜道：“也许，也因为我跟他邂逅在先……”

李克威眼一睁，道：“这么说，假如李克威跟霜姑娘邂逅在先，那么如今占有霜姑娘这颗芳心的，该是李克威而不是玉翎雕，可对？”

玉霜迟疑了一下，轻微点头，道：“我不能否认……”

李克威脸色倏变，悲愤长叹，道：“恨只恨我跟霜姑娘相逢太晚，一步之差，好梦成空，从此形只影单，佳侣何处再求？李克威今生誓不另娶，我等霜姑娘，哪怕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于一辈子。”

玉霜一阵激动，猛然抬头，道：“你，你这是何苦……”

李克威悲苦一笑道：“霜姑娘，我不知道！”

玉霜道：“别让我误了你，落个愧疚终生！”

李克威道：“霜姑娘，这不怪任何人，我绝不会怨尤。”

玉霜道：“你知道，我是不会变的。”

李克威道：“我知道，可是我愿意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生今世，除了霜姑娘外，我也难再作二人想！”

玉霜道：“我！我愿视你为须眉知己！”

李克威摇头悲笑，道：“霜姑娘，在我来说那是不够的，我想跟霜姑娘形影不离，时刻成双，我想跟霜姑娘长相厮守，终老此生，我想……”

悲笑一声，接道：“而，我却要眼睁睁地看着霜姑娘跟别人形影不离，时刻成双，也要看着霜姑娘跟别人长相厮守，终老此生，世间之悲痛莫过于此，我何时忍，何时堪……”

玉霜美目微红，道：“我愿跟你且期来生……”

李克威双目猛睁，道：“真的，霜姑娘？”

玉霜微微点了点头。

李克威道：“下辈子不够，我要霜姑娘伴我生生世世。”

玉霜含泪点头道：“我愿意，我答应了。”

李克威猛然激动，神色难以言喻，凝注着玉霜，脚下缓缓地走了过去。

玉霜低下了头，但没动，低低说道：“你要干什么？”

李克威道：“但求片刻温存，以慰今生。”

玉霜娇躯一颤，仍没动，也没说话。

李克威颤声一句：“霜姑娘，我感谢！”

伸手向玉霜娇躯围了过去，他左手围向玉霜的纤腰，右手却一扬微伸，指向玉霜要害重穴。

就在这时候，玉霜猛然抬头，急喝说道：“不行，你不许，站住。”她像触了电一般，飞快地往后退去。

李克威愕然说道：“霜姑娘，你……”

玉霜娇靥发白，道：“一念不忍，险些害了我自己，我此心此身已属他人，岂能再跟别人……你我已且期来生，今生彼此都该自重，绝不能越礼……”

李克威脸色倏变，道：“霜姑娘，你何忍？”

玉霜道：“你又何忍害我？”

李克威目现星采，缓缓收回了手，叹道：“霜姑娘把此心此身交给了玉翎雕，我却连片刻温存，一亲芳泽的福份都没有，苍天何如此不公，霜姑娘又何如此偏心，玉翎雕也让我羡煞、妒煞，而霜姑娘你却使我既爱又敬……”

微一抬头，道：“愿苍天念我可怜，成我情痴，能让霜姑娘回心转意，迁情移爱，李克威愿行大善百年……”

玉霜道：“既已且期来生，今生你就不该再……”

李克威截口说道：“霜姑娘，别说了，愿今夜你别把我当须眉看待，灯下畅谈片刻，然后……我就要告辞了。”

玉霜抬起了皓腕道：“那……你请坐。”

李克威道：“谢谢霜姑娘！”抬过那张漆凳坐了下去。

玉霜也落座几前，勉强一笑道：“深夜客来茶当酒，原谅我既没酒又没菜。”

李克威道：“但能跟霜姑娘相聚片刻，于愿已足，也胜过美酒香茗千万，何敢多求也不必多求。”

玉霜目光落在他身旁的革囊上，突然改了话题，道：“你不是说只知道他在‘辽东’一带，而不知道他在……”

李克威截口说道：“是的，霜姑娘，但我可以明查暗访，慢慢打听。”

玉霜道：“让你奔波受累，费心费力了！”

李克威抬头说道：“也没什么，霜姑娘，凭心而论，我跟凌慕南没有深交，跟二姑娘也仅是初会，我所以尽心尽力想促成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我爱慕霜姑娘，另一方面则是二姑娘情痴令人感动，我以己度人，同病相怜……”

微一抬头，接道：“而她跟慕南的事还有个成功的希望，也眼看就要成了，我自己的事今生今世却是毫无……”苦笑一声，住口不言。

玉霜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李克威道：“他叫贾得海，原是云贵一带的独行大盗，多年前任身官家，如今是‘奉天’总督府的护卫领班。”

玉霜吃了一惊，道：“怎么，他，他是个官家人？”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

玉霜皱了皱眉，道：“更是‘奉天’总督府的护卫领班……”

李克威道：“霜姑娘，难道郭家也怕官家么？”

玉霜道：“那倒不是，郭家并不怕官家，只是郭家跟官家互有默契，彼此绝不侵犯，多年来也一直相安无事……”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霜姑娘，郭家跟官家真有互不侵犯的默契么？”

玉霜道：“自然是真的。”

李克威道：“那么，郭家六龙的居处，对‘北京’隐隐成包围之势，我请教，此举何意，这又为什么？”

玉霜一惊说道：“这不过是一种巧合，其实郭家人散居各处，实力分散，这正表示郭家并不打算侵犯官家。”

李克威含笑说道：“表面上，实力散而不聚，实际上势成反面，正好互为呼应，霜姑娘，我说对了么？”

玉霜惊声说道：“你，你，这种话你怎好……”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霜姑娘，郭家的心意我明白，当年关前辈身受袁大将军遗命，令尊复执掌‘丹心旗’，如今郭家虽然二代成家定居，三代也无人再出，实际上当朝一天不出关，郭家便一天不会歇息，同时，官家也不会那么放心，那么安闲……”

玉霜美目微睁，道：“你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凡郭家之势力范围内，便总有不只一名的大内高手，精明干练的一流人物。”

玉霜惊声说道：“你是说官家派有人监视郭家的动静？”

李克威点头说道：“霜姑娘，我正是这个意思！”

玉霜道：“每一处都有？”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应该是，官家绝不会只顾一个地方。”

玉霜道：“这……‘辽东’也有？”

李克威道：“我就是从‘辽东’这一个地方隐有官家的好手，而推测每一处郭家的势力范围内都隐有官家的好手。”

玉霜道：“你怎么知道‘辽东’隐有官家派来的好手……”

李克威道：“只因为我见过他……”

玉霜讶然说道：“你见过他？”

李克威道：“与其说我见过他，不如说他找过我。”

玉霜叫道：“他找过你？”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

玉霜忙道：“他找你干什么？”

李克威道：“霜姑娘冰雪聪明，该想得出他找我的目的何在。”

玉霜脸色一变道：“我明白了，他是想招拢你，借重你那一身高绝所学对付郭家。”

李克威笑道：“霜姑娘不愧冰雪聪明，一语中的。”

玉霜神情震动，忙道：“你……你答应了么？”

李克威笑问道：“霜姑娘看我会不会答应？”

玉霜未假思索，立即说道：“我以为你绝不会答应。”

李克威道：“错了，霜姑娘说错了！”

玉霜叫道：“错了？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李克威道：“霜姑娘这回说对了。”

玉霜瞪大了美目，道：“我不信，我绝不信。”

李克威笑问道：“霜姑娘为什么不信？”

玉霜道：“因为你不该是那种人！”

李克威道：“霜姑娘，我不是哪种人？”

玉霜道：“你不该是见利忘义，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人！”

李克威摇头说道：“霜姑娘错了，我之所以答应，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不但不算弃宗忘祖，卖身投靠，反之却是感恩图报……”

玉霜诧声说道：“感恩图报，你感谁的恩？”

李克威道：“不瞒姑娘说，我自幼被一位当朝的皇族亲贵收养，也视我为己出，他养我长大成人，他教我无敌绝艺……”

玉霜道：“满清何时有这么一个……他是谁？”

李克威道：“说起这位，郭家自然知道，但我不能说。”

玉霜道；“不能说？为什么？”

李克威道：“因为他不愿让人知道！”

玉霜道：“不愿让人知道？这又为什么？”

李克威道：“霜姑娘，他自然有他的道理。”

玉霜道：“不能说了？”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不能说！”

玉霜道：“那么……你呢，你是汉人还是旗人？”

李克威道：“据他老人家说，我是汉人。”

玉霜道：“这就是喽，既然你是汉人，为什么还……”

李克威道：“霜姑娘，我是被旗人养大的，如果不是他这位旗人的好心收养，今天世上不会有我这个人，我这身绝艺也是这位旗人传授的，要不是他把一身绝艺传给了我，充其量我只是个文弱而平凡的人。”

玉霜望着他摇头说道：“我不信，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信！”

李克威淡然一笑，翻腕取出了那块腰脾，道：“霜姑娘可认得比物？请过过目。”他伸手把腰牌递了过去。

玉霜入目腰牌，一震色变，道：“这，这是大内侍卫腰牌……”

李克威道：“不错，郭家的人确熟知官家事，这可以证明我的身份，霜姑娘如今信是不信。”

玉霜叫道：“李克威，原来你是……”忽地摇头接道：“不，不，我仍不信。”

李克威呆了一呆，道：“霜姑娘怎么还不信？”

玉霜道，“你要是当真答应替官家效力，你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这郭家的人，也不会去杀一个身为总督府护卫领班的官家人！”

李克威笑道：“原来如此，这二者我都可以解释，前者，我明人不做暗事，并不怕人知道。后者，那是私事，只要我在办事方面表现得好，有过人的大功，官家何惜一个护卫领班。”

玉霜道：“你这个人的大功是指……”

李克威道：“霜姑娘，官家要对付的是郭家，也只有郭家是官家的心腹大患，这大患一日不铲除，官家便一日不得安心。”

玉霜惊骇地抬头说道：“我，我仍不相信，真要这样，你怎会再帮玉佩……”

李克威道：“霜姑娘，这是私事，与公事无碍。”

玉霜道：“那……郭家的人就在你对面，你为什么不……”

李克威道：“霜姑娘，人谁能免却私心，霜姑娘是我爱慕的人，于霜姑娘个人来说，我只有因私废公了。”　玉霜道：“这儿还有其他郭家的人！”

李克威含笑抬头，道：“霜姑娘，时候不到，不必操之过急，稍待时日之后，我会一个一个地来，郭家的人也会一个一个地减少！”

玉霜猛然抬头，道：“我不信，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信。”

李克威耸肩摊手，道：“我无可奈何，那只有任凭霜姑娘了。”

玉霜口齿启动，刚要说话，却神情忽震，随即说道：“你那块腰牌，可否再让我看一下？”

李克威道：“自无不可，难道霜姑娘怀疑它不真？”

随即摊开手掌，把那块腰牌递近玉霜面前。

玉霜凝目一看，立即失声叫道：“果然是缺角的腰牌……”

李克威道：“怎么，霜姑娘也知道这缺角腰牌是……”

玉霜急道：“你快运气试试！”

李克威微愕说道：“运气？霜姑娘的意思是……”

玉霜道：“先别问，你快运气试试。”

李克威诧异地看了玉霜一眼，没再说话，但转眼间，他脸色倏变，目闪寒芒，震声说道：“他竟敢用这种手法……”

玉霜忙道：“你已经中了毒，是不是？”

李克威脸色刹时恢复正常，微一点头，道：“不错，真气不畅，是有中毒迹象，只是霜姑娘怎么知道……”

玉霜道：“我还是听我爹说的，‘血滴子’在胤祯时被重用，到了弘历登基之后就被废除了，可是他为了控制大内侍卫对他的效忠卖命不敢有二心，从西藏请来一个密宗喇嘛，这喇嘛会天竺异术，擅用毒，他利用腰牌在每一个大内侍卫身上下了毒，腰牌完整的毒轻，三个月一发作，必须服他们独门药物，才能免除痛苦，保住性命……”

李克威道：“这腰牌缺一角的呢？”

玉霜道：“这腰牌缺一角的，只要谁接过了它，就等于把命放在了那喇嘛手里，他人在‘北京’，却可以用神奇的邪术控制毒性，只要持有这缺角腰牌的人不听命令，生有二心，便会立即毒发身死，任他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李克威惊声说道：“密宗之中竟有这种异人……”

玉霜道：“这喇嘛是密宗中第一高手。”

李克威双眉微轩，道：“这么说我已经把性命交在那个喇嘛手里了。”

玉霜道：“怎么不是？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不知道？”

李克威摇头苦笑道：“够歹毒的，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对付我，霜姑娘，我要是听说过，说什么我也不会接这块缺角腰牌了。”

玉霜道：“给你腰牌的人是谁？”

李克威道：“霜姑娘，我无可奉告。”

玉霜道：“他们用这种阴狠手法对你，你还……”

李克威道：“霜姑娘误会了，我不是不说，而是他黑衣蒙面，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何处。”

玉霜道：“真的么？”

李克威道：“对霜姑娘，我没有说过一句虚言假话！”

天晓得。

玉霜皱眉说道：“那就麻烦，我知道解法，偏偏你不知道他是谁？”

李克威呆了一呆道：“怎么，霜姑娘知道解法？”

玉霜道：“凡是郭家的人，都知道这种解法。”

李克威道：“霜姑娘是预备把解法告诉我，也就是说霜姑娘要救我？”

玉霜道：“是啊！救你有什么不对？”

李克威道：“自然不对，霜姑娘知道，那大大地不对！”

“不！”玉霜摇头说道：“我真不相信你会替他们效力卖命，我以为你所以点头答应，接了这块腰牌是别有用心，另有用意的，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当你不听他们命令的时候，毒发身死。”

李克威脸上飞快地掠过一阵激动神色，道：“谢谢霜姑娘，请别操心，我永不会有毒发的机会的！”

玉霜一怔喜道：“怎么，难道你已经……”

“不！”李克威摇头说道：“霜姑娘，你误会了，我之所以说永不会有毒发的机会，并不是我懂解法，也不是我已经把毒解了，而是因为我没有不听他们的话的时候，霜姑娘明白么？”

玉霜脸色凝注，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真要为他们效力卖命？”

李克威道：“是的，霜姑娘，当我要接这块腰牌之前，我就有了这种决定，要不然我不会轻易接这块腰牌的。”

玉霜目光凝注，摇头说道：“我不信，我还是不信……”

李克威淡然说道：“霜姑娘，要不我为什么不求解法，谁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玉霜道：“你一定知道解法，要不就是你已经用你高绝的功力，把身体里的毒逼出来了。”

李克威道：“霜姑娘，那毒能用真力逼出体外么？”

玉霜道：“据我所知，解法也只有一个，可是也只有你有过人的所学，你能……”

李克威摇头说道；“不瞒霜姑娘，我已经试过了，不行，我没能把它逼出来。”

玉霜目光一凝，道；“你不是说永不会……”

李克威道：“霜姑娘，我是这么说的，可是不知道便罢，一旦知道了，谁会愿意让自己的身体里存有着毒？”

玉霜道：“那你还是该听听我这解法……”

“不，霜姑娘！”李克威摇头说道：“好意心领，我不愿欠郭家的人情。”

玉霜道：“什么意思，你怕日后为难？”

李克威道：“正是这意思，假如他们日后要我下手郭家……”

玉霜道：“解法是我告诉你的，你不杀我不就行了么？反正你是不会杀我的。你说过，对我，你会因私废公，不是么？”

李克威道：“话是不错，可是霜姑娘总是郭家的人。”

玉霜道：“怎么想在你，找那给你腰牌的人，取他一滴血涂在腰牌上，其毒自解……”

李克威霍地站起来，道：“霜姑娘，好，好……”

玉霜道：“我毕竟说了，你毕竟也听见了。”

李克威颓然坐下，摇头说道：“不错，霜姑娘，你说了，我也听见了，可是……”

玉霜截口说道：“可是什么？”

李克威道：“我不会用它，这样我就不会欠郭家的人情了。”

玉霜黛眉一扬，道：“你……好吧，用不用在你了，反正我已经说了！”

李克威道：“我不会用它的，绝不会……”突又站了起来，道：“二姑娘回楼了，我不愿见她，请霜姑娘把贾得海这颗人头交给她，请她三天之内携贾得海的人头进城到凌家去，过三天这颗人头就会腐烂了，告辞。”

一拱手，灯影闪动，穿门射去，玉霜怔住了！

果然，转眼间楼梯上响起了轻微步履声，很快地上了楼，很快地走近了，玉佩慢慢地探过螓首，她一怔：“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玉霜缓笑说道：“二姑娘还没有返楼，我怎么敢先睡？”

玉佩笑了，迈步走了进来，突然，她轻咦一声，圆瞪着美目，指了指那张凳子，道：“这是什么意思？刚才谁来过了？”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李克威！”

玉佩一怔，道：“谁？你说谁？”

玉霜道：“李克威呀，怎么了？”

玉佩惊叫说道：“李克……”忙抬玉手捂上檀口，低低急道：“李克威？真的，没骗我？”

玉霜道：“我会平白无故的把个大男人往房里拉了？”

玉佩呆了一呆，失声说道：“是他？他怎么会……这么说他会武？”

玉霜道：“又何止会武？”

玉佩道：“挺高么？”

玉霜道：“要不然他怎么能进得来，而神不知，鬼不觉的。”

玉佩呆了一呆，道：“哎呀呀，我可真走眼，我可把他瞧得太扁了，真是会逮耗子的猫不叫……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目光忽地一凝，道：“霜姐，他什么时候来的？”

玉霜道：“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他就躲在房里了。”

玉佩一惊忙道：“哎哟，这个人……”忙把目光扫向床上。

玉霜道：“放心，人家没动咱们的东西。”

玉佩脸上一红，收回目光，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玉霜道：“他前脚走，你后脚就跟上了楼。”

“巧啊！”玉佩道：“敢情是躲着我哪，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干什么来了，快快从实招来，要不然我就告爹去，说你三更半夜私会！”

玉霜脸上一热，嗔道：“别乱说，人家不是找我来的，是为你来的。”

玉佩道：“为我来的，为我什么呀？”

玉霜道：“为你那朝思暮想的好事呀！”

玉佩一怔，道：“霜姐，你这话……”

玉霜指了指被凳子挡着的革囊，道：“瞧吧，人家给你送来的。”

玉佩忙跨前两步，道：“这是……”伸手便要去拿。

玉霜伸手拦住了她，道：“别动，小心把你的魂魄吓没了。”

玉佩愕然转脸道：“能把我的魂儿吓没了？是什么？”

玉霜道：“人头！”

玉佩一怔道：“人头？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吓唬我。”

玉霜道：“谁吓唬你干什么？刚才还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她想起了刚才的情景，脸上猛地一热。

玉佩站直了腰，身子往后移，道：“霜姐，真是人头……”

玉霜道：“骗你干什么，不信你自己看看去。”

玉佩没动，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三更半夜把个人头拿到……谁的，霜姐，谁的人头？他怎么把人头送来……”

玉霜道：“你怎么能忘？凌家仇人的人头啊！”

玉佩一怔，随即惊喜说道：“霜姐，怎么说，你说这是……”

玉霜道：“没听清楚么？”

玉佩瞪大了美目，娇靥上满是惊喜神色，连连点头，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我告诉爹去。”一阵风般，转身奔了出去。

玉霜想拦他，可是哪来得及，她呆了一呆，站起来，抬了手，可是旋即她又垂下了手，坐了下去。

跟着，她皱了眉，娇靥上一片愁容。

先有一个自己倾心钟情的“玉翎雕”跟郭家作对。

如今又来了个倾心钟情自己，功力之高绝，几乎不下玉翎雕的李克威成了官家的人。

当然，根据她的判断，玉翎雕跟郭家有怨是真，李克威为官家效力是假，她用不着担两份心。

可是，玉翎雕不见踪影，毫无音讯，李克威却三番两次纠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使得她心烦。

玉翎雕他究竟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来看看她，为什么一任李克威纠缠，一任李克威在她眼前晃？

还有鼓楼上的人是李克威，这，她没对任何人说，可是李克威成了官家的人，不管是真是假，这，她该不该说呢？这，让她犹豫难决。

突然，急促步履响动，有人上了楼，她忙放心定神，站起来迎了上去，她刚出去，玉佩带着大爷燕翎已上了楼。

第十四章　缔　良　缘

玉霜迎上去见了一礼：“大伯父！”

大爷燕翎道：“玉霜，进来，进来。”

他先进了房，等到玉霜跟进了房，大爷燕翎已经拿起革囊打了开来，玉佩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爹，是么？”

大爷燕翎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郭玉霜，道；“玉霜，听说这是李克威送来？”

玉霜微一点头，只觉脸上烫烫的，道：“是的，大伯父！”

她也不知道脸上为什么发烫，其实事无不可告人，她用不着这样，可是她就觉得心里好慌。

大爷燕翎突然叹道：“此人是个难得的热心人，我是该好好地交交他……”一顿，接问道：“玉霜，他是从哪儿……”

玉霜忙道：“‘奉天’，这人是‘奉天’总督府的护卫领班。”

大爷燕翎眉锋微微一皱，道：“怎么，会是他们的人……”

玉佩道：“那不更好么？”

大爷燕翎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不是小事！”

玉佩脸一红，道：“怕什么，难道您怕他们……”

大爷燕翎道：“郭家的人哪一个怕他们？只是时机未到，我不愿让他们误会是咱们郭家动了他们的人，你明白了么？”

玉霜道：“大伯父，应该不要紧，凌家总不会张扬出去的！”

大爷燕翎未置可否，皱着眉沉哼说道：“我没有想到李克威有这么一身高绝武学，敢情他是深藏不露，掩盖得可以说高明，高明……”

一偏头，道：“只是，当世之中，谁能教出这么好的徒弟来？”

玉霜道：“大伯父，听他说他自小被一个旗人收养，这个旗人是个皇族亲贵，他的一身所学也是这个旗人传授的。”

大爷燕翎“哦！”地一声，诧异地道：“旗人，皇族亲贵，知道是谁么？”

玉霜道：“不知道，我问过他，可是他不肯说。”

大爷燕翎道：“这是谁？皇族亲贵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遍数所有也找不出一个，难道会是傅家的人……不，傅家算不得皇族亲贵，再说傅家也没人了，这是谁……”

玉佩道：“爹，您管他是谁呢！”

大爷燕翎一抬头，道：“不，玉佩，你太年轻，皇族亲贵教出来的徒弟，无缘无故地来到‘辽东’，又对咱们郭家这么热心……”

目光一凝，望着玉霜道：“玉霜，对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玉霜心里一跳，迟疑了一下，道：“大伯父，据他说，您这一带隐有他们派来的官家好手，在监视着您的动静，而且他还推测凡是郭家的势力范围内，都可能隐有他们派来的人。”

大爷郭燕翎脸色一变，道：“真的，玉霜？”

玉霜点了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大爷燕翎道：“他怎么知道的？”

玉霜只得把李克威接腰牌的事说了出来。听毕，玉佩张口便叫：“好哇，原来他是这么个人……”

大爷燕翎神色凝重，一抬手道：“别叫，玉佩，这种人令人莫测高深，看情形，听口气，他真像要为他们效力，可是他怎么又把绝不该泄露的告诉了咱们，这是怎么回事……”

玉霜道：“大伯父，以我他看绝不会是那种人。”

大爷燕翎目光一凝，道：“这么有把握？”

玉霜脸上一热，默然点头，道：“是的，大伯父。”

大爷燕翎微微点头道：“我看他也不该是，只是……但愿你我都没看错人……”

抬眼望向玉霜道：“玉霜，我是你的大伯父，玉佩跟你更是无话不谈，此时此地我要问你一句，你跟他是不是……”

玉霜娇靥通红，忙道：“不，不是！大伯父，你误会了。”

大爷燕翎呆了一呆，道：“是么？”

玉佩一边插了嘴，笑着说道：“真的，爹，我知道，您不也知道么，霜姐心里也没他，不过他对霜姐倒是一往情深……”

玉霜红透耳根，急道：“二妹！”

玉佩眨了眨眼道：“怎么，说不是也不好么……”

大爷郭燕翎那里开了口，道：“玉霜！”

玉霜忙道：“大伯父！”

大爷郭燕翎道：“这个人恐怕很难缠，对不？”

玉霜忙道：“是！有点，不……没……”

大爷燕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就好，其实，玉霜，这种人也别得罪他，我看他很可怜的，凭他这么好的人品跟所学，总不会比……”

玉佩叫道：“爹！您怎么说这话？”

大爷燕翎道：“怎么，说不得么，我是逗你霜姐的，不提了，对眼前这件事，你认为该怎么办？”

玉佩脱口说道：“明天去一趟不就……”

大爷燕翎道：“我问的是玉霜！”

玉霜忙道：“大伯父，该由您做主。”

大爷燕翎瞪了玉佩一眼，道：“听听你霜姐的？”

玉佩小嘴儿一嘟道：“人家说的是实话嘛，霜姐心里未曾不是想这么说……”

大爷燕翎呆了一呆，抬头说道：“简直不害臊。”

玉佩脸一红，道：“这是正经事，有什么好害臊的，再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平素不是教人要率直么？”

大爷燕翎皱眉说道：“这你记住了，倒也真听话。”

玉佩笑了，低下了头。

大爷燕翎接着说道：“明天我放你出来飞一圈，由你霜姐陪着，你念月叔送你进城，然后在你胖叔那儿等你，成与不成我不管，这全靠你自己……”

玉佩猛然抬起螓首，娇羞之中带着无限的喜悦……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玉佩就起来了，她起得比郭家任何人都早，只因为她一夜没能合眼。

她刻意地刀尺（修饰）了一番，可没敢浓妆艳抹，她明白，浓妆艳抹在人家眼里要不好看，而且显得俗。

她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看上去淡雅宜人。修饰完毕后，镜前顾影，镜里镜外两个人，一般地美艳绝世，娇艳欲滴，像一朵怒放的花儿一般。

日高起时，一辆马车驰出了谷口，赶车的是个英武黑衣汉子，护车的是大爷的护卫高念月。

临上车的时候，玉霜冲她眨了眨眼，道：“二妹，你知道咱们这趟是去干什么？”

玉佩瞪着美目，偏着螓首道：“干什么？问得好，怎么睡了一夜就忘了，送那个去呀！”

“不！”玉霜抬头说道：“我看倒是像去相亲！”

玉佩娇靥飞红，甜在心头，娇羞地笑了……

车，飞一般在原野上向前驰动。

快晌午的时候，车进了“辽阳城”。

马车在狮子胡同口停了下来，玉霜跟玉佩下了车，高念月护着车又走了，去了“龙记客栈”！

玉佩跟在玉霜后头到了凌家门口，玉佩便躲在了玉霜后头，低低说道：“霜姐，我好……好……心跳得好厉害。”

玉霜道：“那有什么办法，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大伯父说得好，这种事儿任何人帮不了忙，全得靠你自己，别跟在我后头，要知道，主角是你不是我。”

玉佩暗一咬牙，红着脸跨前了一步，跟着玉霜站了个并肩，道：“看我的好了，敲门吧！”

玉霜微微一笑，上前敲了门。

门声响动了一阵，里面很快地传出了轻捷的步履声，随听一个轻朗话声在里面很有礼貌地问道：“是哪一位？”

玉霜用胳膊碰了碰玉佩，红着脸，强忍紧张道：“郭家姐妹，请开门。”

里面响起了一声“哦”！这一声“哦”里，包含着多少惊喜，静默了一下，随即门栓响动，门开了。

门开处，凌慕南当门而立，一件袍子，看上去永远那么俊，那么英气勃勃，那么洒脱。

他有点不自然，唇角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飞快地看了二姑娘一眼，不安地望着玉霜道：“原来是郭家二位姑娘，有什么……”

玉霜道：“可否容我姐妹俩进去再说？”

凌慕南俊面微微一红，道：“是我失礼，二位请！”他侧身让了路。

玉霜拉着玉佩行了进去，当擦身而过的时候，玉佩偷眼斜瞥凌慕南，可巧凌慕南也正看着她，四目交接，两个人却连忙地躲开去，玉佩心跳得好厉害，低下了头。

行走间，玉霜落落大方地问道：“老人家在家么？”

凌慕南忙道：“在，现在堂屋里念经……”

果然，一阵不太大的木鱼声传入耳中。

玉霜停了步，道：“那我姐妹不敢打扰，先在这儿站会儿，等老人家念完经后再过去请安好了。”

凌慕南不安地道：“那真对不起，也谢谢二位，我……不方便，不让二位先到别处坐了。”

玉霜淡然一笑道：“别客气，我姐妹也不敢让人为难。”

凌慕南脸猛然一红，嗫嚅说道：“二位别介意，家母跟郭家曾有点小误会，一直耿耿难释，至于我……我以为不必迁怒于他人……”

玉霜美目一睁，道：“真的么？”

凌慕南道：“姑娘，我这个人不擅虚假……”

玉霜道：“那……玉佩跟我都谢谢你！”

凌慕南脸又一红，道：“不敢当，姑娘别客气，年轻人的看法，总跟上了年纪的老一辈的看法有点出入，所以我……”

玉霜截口说道：“我请教……”

凌慕南忙道：“不敢！”

玉霜接着说道：“老人家跟郭家的哪一位有过什么误会……”

凌慕南迟疑了一下，道：“这……我不大清楚……”

玉霜道：“你刚才说过，不擅虚假。”

凌慕南一张脸通红，嗫嚅说道：“这……我不敢说，最好还是等家母自己说！”

玉霜道：“既然这样，我不敢让你为难……”

目光扫向堂屋，道：“老人家天天都念经么？”

凌慕南点头说道：“是的，不过今天异于往日，今天是先父的忌辰……”

玉霜跟玉佩飞快地交换一瞥，心想，巧！没有比今天送贾得海人头来更好的机会了……口中说道：“原来今天是……”

木鱼声倏地止住，凌慕南忙道：“家母念完经了，二位请进去坐吧！”话落，他当先迈了步。

一进院子，他便扬声说道：“娘，有客人来了。”

堂屋门口出现了那位中年妇人，她脸上有着一刹那的错愕，也有着一刹那的阴沉，旋即她堆起淡然笑容，道：“原来是二位郭姑娘，请进来坐。”

玉霜跟玉佩到了门前，双双施下礼去：“给老人家请安。”

中年妇人浅浅答了一礼，道：“不敢当，二位姑娘这是折我！”

进了堂屋，落了座，中年妇人向着凌慕南道：“天齐，给二位姑娘倒茶。”

凌慕南应声去了后头，玉霜、玉佩双双欠身道：“老人家别客气。”

中年妇人道：“应该的，今天又是哪位寿诞？”

玉霜道：“老人家这话……”

中年妇人道：“二位不是来买画祝寿的么？”

玉霜淡然一笑道：“老人家，这回不是来求画的，玉佩，你说吧。”

玉佩定了定神，然后说道：“老人家，我姐妹这趟前来，一为给老人家请安，二来特地给老人家送来一件东西，以为凌伯父忌辰之供物。”

中年妇人脸色微变，道：“凌伯父？二位姑娘这话……”

玉佩道：“老人家，晚辈姐妹上次来求画时，已经看见了牌位……”

“啊！”中年妇人一震，脱口惊呼。

玉佩接着说道：“如今请老人家再看看这件东西。”站起来双手递过革囊。

中年妇人没接，讶然说道：“二姑娘，这是……”

玉佩道：“一颗人头，可用以祭凌伯父在天之灵。”

中年妇人一惊说道：“一颗人头，二姑娘这是……寒家平凡人家，二姑娘怎好……”

玉佩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您不必再隐瞒了，请看看这颗人头吧！”

中年妇人变色点头，道：“好吧，只是，我请问，这颗人头是……”

玉佩道：“老人家，此人原任‘奉天’总督府护卫领班，姓贾，名得海。”

中年妇人霍地站起，劈手一把夺过革囊，双手一扯，硬把那坚韧的革囊扯破了，囊破人头现，中年妇人手捧破革囊，脸色大变，两眼暴睁，身躯猛颤，失声叫道：“果然是贾得海……”

“哗啦！”一声，刚从后面端茶出来的凌慕南松了手，茶盘、茶杯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他一条腿。

他闪身而至，劈手抓过贾得海的人头，颤声说道：“娘，这是……”

中年妇人一张脸煞白，道：“问……问二……二姑娘……”

凌慕南猛然抬头，眼现血丝，神色怕人，道：“二姑娘，这是……”

玉佩道：“我送来的！”

凌慕南大叫一声：“贾得海！”扬掌便要向人头劈下。

中年妇人倏然喝道：“慕南，住手！”

凌慕南手抬在半空，转过脸悲声叫道：“娘……”

中年妇人道：“把贾得海的人头放在你爹的牌位前，然后点上香烛。”

凌慕南应声照做，点好了香烛之后，没等中年妇人说话，他便砰然跪了下去，悲声说道：“爹！贾得海伏诛，人头就在您面前，您请瞑目……”余话没出口，他已趴了下去。

中年妇人站在凌慕南身后，脸色煞白而木然，两眼之中泪直流，呆呆地望着牌位，没说一句话。

玉霜向玉佩，—递眼色，双双走过去行下了大礼。

中年妇人一惊要拦，却没能拦住，急道：“二位姑娘这是……”

玉霜道：“老人家，应该的。”恭恭敬敬地拜毕站了起来。

中年妇人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陡听她喝道：“慕南，起来谢过二位姑娘。”

凌慕南应声站起，转身就要拜下。

玉霜一推玉佩，同时闪身避开了去，道：“老人家，晚一辈的无辜。”

中年妇人神情一震，道：“霜姑娘，难道你已知道……”

玉霜道：“我只知道郭家有人得罪了老人家，可不知道是谁，也不清楚实情，更不知道老人家究竟是哪一位……”

中年妇人神情一松，摆手说道：“慕南，再倒两杯茶去。”这表示她不再坚持让凌慕南叩谢了。

玉霜心头微松，凌慕南应声而去。

这里，中年妇人抬手让座。坐定，中年妇人目注玉佩，道：“容我先问清楚，二姑娘怎么知道贾得海是……”

玉佩道：“晚辈不敢隐瞒，也不愿隐瞒，是李克威告诉晚辈的！”

中年妇人一怔，旋即抬头叹道：“好个李……他未免太……”

活锋一转，道：“二姑娘又怎么知道这贾得海的藏处的？”

玉佩道：“晚辈也不愿隐瞒前辈，贾得海是李克威杀的，人头也是他送给晚辈的。”

玉霜一怔，面有惊容。旋即日射异采，暗暗点头。

中年妇人呆了一呆，道：“原来是李大哥，那还好……”目中陡现异采，凝注玉佩道：“二姑娘诚实，让我敬佩！”

玉佩道：“不敢当，李克威的好意让晚辈感激，但晚辈临时觉得不该藉他人之功，掠他人之美，以虚假为自己换取一切，纵然后来难测，晚辈在所不惜，也无怨无尤，但求心安理得，顺其自然。”

中年妇人大为动容，道；“二姑娘，你让我……这，容我稍时再说，如今我先向二位谈一谈寒家……”

顿了顿，接道：“是我疏忽大意，没想到亡夫的牌位……”指着端茶出来的凌慕南，道：“他不姓仇，姓凌，不叫仇天齐，而叫凌慕南……”

玉佩道：“这个李克威也告诉晚辈了！”

中年妇人道：“至于我，我本武林女儿，可是我的姓名、身世，以及过去的一切，目前似不便说，还请二位姑娘原谅。”

玉霜道：“不敢当，晚辈大胆请教，关于老人家跟郭家……”

中年妇人道：“我刚说过，我不便说！”

玉霜道：“是，晚辈不敢再问。”

中年妇人扫了玉佩一眼，道：“二姑娘，我忝长你一辈，也是个过来人，二姑娘的心意我懂，平心而论，这是慕南的福份……”

凌慕南不由地呼了她一声：“娘。”

玉佩飞快地垂下螓首。

玉霜忙道：“老人家慈悲。”

中年妇人轻叹一声道：“霜姑娘，你这等于是责我心胸狭窄，冷酷无情……”

玉霜道：“老人家明鉴，晚辈不敢。”

中年妇人面泛异容，道：“霜姑娘，我们刚说过，我忝长一辈，也是个过来人，我明白儿女辈的心意，也不愿儿女辈痛苦，我知道上一辈结的怨，不该由晚辈的承担，无如我忍羞含恨几十年，实在……”

玉霜道：“老人家慈悲！”

中年妇人叹道：“二姑娘的真情让我感动，慕南内心的痛苦，我也了解得很清楚，事到如今，我不该再坚持……”

凌慕南又激动地叫了一声：“娘！”

玉霜忙道：“谢老人家恩……”

玉佩猛抬螓首，红着娇靥，含着泪，颤声说道：“老人家，晚辈感激……”

中年妇人微一摇头，道：“听我把话说完……”

顿了顿，接道：“从今天起二姑娘可以常到寒家来走动，我不反对二姑娘跟慕南来往，可是郭、凌两家若想结秦晋、缔姻亲，必须郭家的一位到寒家来一趟不可……”

玉霜忙道：“老人家，是家父？”

中年妇人呆了一呆，道：“霜姑娘知道……”

玉霜道：“也是李克威说的。”

中年妇人道：“李大哥他好快的嘴……”目光一凝，接道：“不错，霜姑娘，是令尊郭六爷，他非到凌家来一趟不可！”

玉霜眉锋微皱，道：“这么说，老人家仍未能释然。”

中年妇人道：“我不否认，除非令尊到凌家来一趟，要不然我这积压心中多年的羞恨怨气无法尽吐……”

玉霜还待再说，中年妇人已然又道：“霜姑娘，这已是我为二姑娘真情感动，心疼自己的儿子，最大的让步，我又为儿女辈着想，倘令尊也有此心，他就该来一趟。”’玉霜忙道：“老人家，晚辈回去后就禀知大伯父，派人去请家父。”

中年妇人微一点头，道：“那就好……容我问问霜姑娘是令尊三位夫人中的哪一位……”

玉霜道：“老人家，家母姓傅……”

中年妇人轻“哦”一声道：“原来是世之奇女，‘洪门’双龙头，那位傅砚霜傅姑娘，难怪！”

玉霜道：“老人家，晚辈的大娘、三娘也不稍让。”

中年妇人倏然一笑道：“霜姑娘是位难得的姑娘，云姑娘与三格格二位可好？”

玉霜忙道：“谢老人家，她二位安好…”目光一凝，接问道：“老人家似乎熟知郭家事？”

中年妇人微微点头，道：“何止熟，简直太熟了，说起来我跟郭家……”倏地住口不言。

玉霜忍不住问道：“老人家究竟是前辈中的哪一位？”

中年妇人摇头笑道：“霜姑娘怎么又来了，等令尊来了之后再说吧，令尊知道，但愿他还记得，也许他早忘了，该是早忘了……”

玉霜诧异地望着她道：“老人家……”

中年妇人摇头道：“没什么，霜姑娘如今是不会懂的！”

玉霜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中年妇人凝目说道：“霜姑娘要向我打听一个人？谁？”

玉霜道：“李克威！”

中年妇人微微一怔，道：“李大哥……霜姑娘要打听他什么？”

玉霜道：“那要看老人家对他知道多少了。”

中年妇人道：“霜姑娘，我母子以往跟李大哥并不认识，便是如今跟他也不算熟，霜姑娘打听他是……”

玉霜道：“晚辈想向老人家打听一下他的师承、来历。”

中年妇人凝目深深一眼，道：“霜姑娘问这，是……莫非……”

玉霜脸上一热，忙道：“您误会了，晚辈只是觉得他高深莫测，太过神秘。”

中年妇人“哦”地一声，道：“我还当是，霜姑娘别介意……”

玉霜道：“晚辈不敢。”

中年妇人道：“霜姑娘说他高深莫测，太过神秘，是指……”

玉霜道：“他有一身高绝所学，却深藏不露。”

中年妇人一怔说道：“霜姑娘说他有一身高绝所学？”

玉霜道：“怎么，您没有看出来么？”

中年妇人道：“我跟慕南只知道他会武，却没看出他有一身高绝所学，霜姑娘是怎么知道他有一身高绝所学？”

这下问住了玉霜，她总不能把鼓楼那回事说出去，毕竟她冰雪聪明，灵机一动，她忙道：“老人家，他能轻易取得贾得海的人头，奇*.*书^网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晚辈大伯父的山庄，由这两点看……”

中年妇人点头说道：“那是，那是，照这两点，他那身所学绝不等闲，谈得上高绝二字，杀贾得海不算难，可是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郭大爷的山庄去，当世恐怕找不出几个……”

转眼望向凌慕南道：“慕南，咱们娘儿俩都走了眼。”

凌慕南惊喜地道：“我没想到李大哥他有这么一身高绝的所学，我真没想到……”

玉霜道：“看来老人家也不知道他的师承跟来历了？”

中年妇人道：“是的，霜姑娘，你知道的比我跟慕南多，我只知道，他从西南来，姓李，叫克威，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玉霜道：“老人家，他从西南来？”

中年妇人道：“是的，霜姑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认识了慕南的外祖，慕南的外祖听说他要到‘辽东’来，就托他带了一封信给我，就这么跟慕南才认识了他。”

玉霜点头说道：“这晚辈听他说过了，老人家是前辈，见识应该比晚辈既多且广，您可知道西南如今有什么……”

中年妇人摇头说道：“霜姑娘这句话让我汗颜，我年轻时对江湖事多少还知道一点，自从嫁了慕南的父亲之后，就等于脱离了江湖，因为慕南的父亲是个读书人，一晃这多年，之后我带着慕南又来了‘辽东’，对江湖事可说一无所知了。”

玉霜沉吟了一下道：“晚辈听他说，他是由一个旗人、一个皇族亲贵抚养长大的，他那身所学也是那位皇族亲贵传授的……”

中年妇人“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道：“这是他亲口告诉晚辈的，您是否能从这一点……”

中年妇人眉锋微皱，沉吟着摇头说道：“一个旗人，一个皇族亲贵……霜姑娘，这，你似乎应该向令尊或者三格格打听打听，他二位应该了若指掌，至于我……”微一摇头，道：“根本就没跟官家人来往过，也没有官家人朋友……”

凌慕南脱口说道：“娘，西南甘家……”

中年妇人摇头说道：“甘家在当年就搬离西南了，再说其中也不是皇族亲贵。”

玉霜道：“有件事老人家恐怕还不知道……”

接着她把李克威要为官家效力的事说了出来。

听毕，凌慕南高扬双眉，震声说道：“这不可能，李大哥不是这种人。”

中年妇人点头说道：“的确，我阅人良多，李大哥他不该是这种人，不过，他是由一个皇族亲贵抚养长大的，所学又是那个皇族亲贵的传授，这也很难说……”

凌慕南道：“娘，假如李大哥真打算为官家效力，他会轻易告诉人么，尤其是告诉郭家的人，我以为绝不可能，李大哥他必另有用心。”

看来他对李克威是颇为佩服、敬爱。

在座四个人，就这么你一言，他一语，说了半天仍未能推测出一点端倪，仍未能摸清李克威到底是怎么个人。

日头偏斜时，玉霜跟玉佩告辞了，中年妇人没送，临别却执住玉霜跟玉佩的手，叮嘱常来。那隐藏在心中的爱玉佩之情，已流露无遗。

凌慕南送她两个到了门口，在门口，凌慕南犹豫再三地道：“霜姐，我一无所成，并不急于成家，我也不能就这么草率从事，委曲了玉佩，可是我希望老人家约期内能来一趟。”

玉佩羞在脸上，甜在心头，个郎有大志，也爱她，体贴她，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为没看错人而庆幸。她感激个郎的体贴，也佩服个郎的大志。

玉霜有同感，深深一眼，道：“慕南，你放心，我回去就请大伯父派人，你跟玉佩都等着吧，将来可别忘了好好谢我。”

凌慕南红着脸直点头。

玉佩却道：“霜姐，你放心，我跟慕南怎么早也早不过你跟他的。”

玉霜脸一红，嗔道：“不害臊。”

凌慕南忙道：“谁，难道霜姐也……”

玉佩道：“这还用说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霜姐这么一个大美人儿，还怕没人求么，早就有了主儿了。”

凌慕南忙道：“玉佩，是谁，谁有这么好的福气？”

玉霜道：“慕南，你也油嘴……”

玉佩道：“谁说叫油嘴，这叫……”

玉霜道：“好啊，才说成就一个鼻孔出气了……”

凌慕南脸一红，窘笑说道：“霜姐，我说的是实话。”

玉佩道：“听见了么？实话也不能说么……”

目光一扫凌慕南，道：“至于霜姐心里头有人，我可不敢说，要惹她发起雌威来，她能撕了我这张嘴，拆了我这身骨头。”

玉霜伸手一扯，道：“少废话，走吧！”

她两个走了，玉佩临走低低一语：“明天我来找你！”

凌慕南站在那儿呆呆地，怅然苦笑。

第十五章　奇客

刚出“狮子胡同”口，蹄声大作，从城门口方向驰来了两人两骑，马，是清一色的蒙古种健骑，人，是两个黑衣老者，左边一个身躯魁伟高大，一张黑黑的脸，一部络腮胡，伟岸十足，威势夺人。

右边那位身材略瘦也要矮一点，短短的一面胡子，长眉细目，眼神也犀利逼人，一望可知是内家高手。

再看骑术，一般地精湛罕见，马驰若飞，但他俩身子不颠不晃，就好像钉在鞍上一般。

郭大爷的地盘内没见过这种人物，玉佩微微一怔，停了步，诧异地望着这两人两骑，低低说道：“霜姐，你看这两个……”

健骑飞驰而过，瘦老者投过犀利眼神，咧嘴一笑道：“好美的小姑娘。”

玉佩一怔扬眉，道：“霜姐，听见了么？这两个老东西竟敢……”

玉霜道：“说你美有什么不好，也许人家是好意。”

玉佩轻哼一声道：“好意，就别让我再碰上，走，霜姐，看看他俩往哪儿去。”反拉着玉霜赶了过去。

离“龙记客栈”还有一段路，老远地玉佩便瞧见适才那两匹蒙古健骑拴在“龙记客栈”门前的拴马桩上。

她忙抬手前指，道：“霜姐，快瞧，在那儿，哈，真巧，竟敢到咱们家里来了，好吧，看我不整整他俩才怪……”

玉霜忙道：“玉佩，我不许，人家也许是好意，别惹事，你没看出来么，都不是等闲人物，在这时候你可别惹大伯父不高兴。”

对，郭大爷只一不高兴，她的事就麻烦。

玉佩一吐香舌，道：“好吧，我听你的了。”

玉霜道：“哪怕你不听。”

说话间，她俩已到了“龙记客栈”门口，对面骡马行里跑出来了纪冲，人在对街，他就叫道：“霜姑娘，二姑娘，您二位什么时候来的？”

话落，人也到了，他一躬身，道：“给您二位请安了。”

玉霜忙道：“别这么客气，纪冲，一天能见好几回面儿。”

纪冲咧着嘴，搓着手，道：“是，是，您二位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玉霜道：“晌午进的城，来办点事儿，忙么？”

纪冲道：“没什么，没什么，您知道，还不是那些事儿……”

顿了顿道：“您二位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我送……”

玉霜摇头说道：“不用了，谢谢你，念月叔也来了，有车回去。”

纪冲道：“那，您二位请去坐吧，我回行里去了。”

一哈腰，转身要走，忽地凝目在两匹马身上：“咦！这是谁的，乖乖，好骏的马……”

玉佩忙道：“怎么，纪冲，你会看……”

纪冲道：“骡马行里干久了，整天跟骡马为伍，看多了也就懂了，二姑娘，这两匹马可是千中选一的骏马，在关里难找到一匹，我看是从关外来的……”

只听有人带笑接口说道：“大个子，好眼力，你说着了，正是千中选一，关外来的。”

纪冲抬眼，玉霜、玉佩忙回身，只见门口正站着那长眉细目的瘦老者，一双眼神只在两位姑娘身上扫。玉佩似乎见了就有气，双眉一扬，冲冲说道：“说着了，怎么样？”

瘦老者不在意，笑道：“不怎么样，我夸大个子一声好眼力……”

“稀罕。”玉佩道：“这种马儿见过多了！”

瘦老者似乎存心气她，微微一笑道：“是么！大个子知道，这种马在关里就找不到。”

玉佩美目一睁，道：“你敢……”

玉霜扯了她一把，低声说道：“玉佩，忘了？”

玉佩立即闭上了嘴。

瘦老者哈哈一笑，道：“美是美，只是太刁蛮，太厉害了些，令人不敢亲近。”

转身便要往里走，只听纪冲一声大喝：“老头儿，你站住！”

瘦老者回过了身，笑问道：“大个子，你叫我？”

纪冲道：“不是叫你是叫谁？”

瘦老者道：“怎么！大个子，有什么见教？”

纪冲道：“你说谁太刁蛮，太厉害了？”

瘦老者道：“刚才你没在这儿么？”

纪冲道：“谁说的，我这么大的个子，你没瞧见么，装什么糊涂。”

瘦老者道：“这就是喽，那你还问。”

纪冲怒道：“老头儿，你竟敢……戏弄我不算什么，敢说我家二姑娘，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往外站站……”

玉霜忙道：“纪冲，我不许。”

纪冲怒态一敛，道：“霜姑娘，你听见了，他……”

玉霜道：“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两句有什么关系？”

瘦老者抬头说道：“看似姐妹，却不料一柔一刚，这位姑娘让人喜爱。”

玉佩叱道：“你敢……你也配……”

瘦老者笑道：“小姑娘，没听令姐说么！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玉佩道：“你老不正经……”

瘦老者一怔，旋即仰脸纵声大笑。

纪冲喝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瘦老者笑声忽落，道：“大个子，我笑这位小姑娘想左了，完全想左了，小小年纪以这种眼光看人，要不得，要不得。”

纪冲大叫说道：“好个老头儿，你竟敢批评二姑娘……”

瘦老者道：“直即直，曲即曲，是即是，非即非，有什么不敢的，我这么大年纪了，说一个年轻晚辈也说不得么？大个子，休要动蛮，别看你年轻力壮个子大，我伸手便能摔你个大跟头，你信不信！”

这还用问么，纪冲冷然说道：“我不信，老头儿，你站过来点儿，咱们比划比划。”

玉霜忙道：“纪冲，我刚说过……”

瘦老者抬头说道：“算了，我上了年纪了，已然是意静火消，斗心全无了，不跟你这年轻晚辈一般见识，别让人说我欺负一个孩子。”转身往里走去。

纪冲被他激火儿了，三不管地大叫一声：“好个老小子，你留神站稳了。”一个箭步扑了过去，伸手便擒。

玉霜大急，刚要喝止，瘦老者霍然旋身，左手一格，右手如电，一把擒住了纪冲的腰带，只一提，纪冲竟被他提离了地，纪冲大惊，刚要再动，瘦老者已然笑道：“大个子，谁该留神站稳，没错吧，我只要振腕一抛，你是不是马上就得来个大跟头，下次学乖点，别那么大火气，动辄拔剑只是匹夫之勇，懂么？”

轻轻一投，纪冲两脚着了地，他垂手转了身。

纪冲怔住了，愣愣说道：“这老小子好大的手劲儿，真邪门儿……”

玉霜心中松了一松，她也暗惊于瘦老者的神力，眼见纪冲那个样儿，她想笑，当即喝道：“纪冲，还不快回行里去！”

纪冲倏然而醒，一张脸憋得通红，忙道：“是，是，霜姑娘，找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人往后退，眼却盯着瘦老者的背暗暗直嘀咕。

这时候，范奎的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位老人家好大的劲儿，好高的身手啊！”

玉霜心里明白，胖叔又要找事儿了，她明白人家没恶意，要不然纪冲不会仅只两脚离地，心头一紧，忙拉着玉佩走了进去，果然，范奎的脸色不大好看。

这时候瘦老者接了口，笑着说道：“夸奖，夸奖，庄稼把式，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这几斤力气也只逮牛逮惯了，出手就是这么大劲儿……”

逮牛？是真逮牛，还是把纪冲比成了牛。

范奎脸色一变，玉霜忙道：“胖叔，我跟玉佩回来了。”

范奎只能暂时忍住，迎了过来，欠身说道：“霜姑娘，二姑娘。”

玉霜低低说道：“胖叔，人家没恶意，是纪冲自找的，别再招惹人家了，也别让人说咱们在自己的地盘内欺人！”

范奎忙道：“是，霜姑娘！”

玉佩轻哼一声道：“霜姐就是那么怕事，怎不想想纪冲让人整了，咱们又丢多大的人……”

范奎双眉一耸道：“霜姑娘，二姑娘说得也是……”

步履响动，从后面走出了那魁伟老者，他一出来便道：“阿骏，怎么还不进去，待在这儿干什么？”

瘦老者道：“看看马啊，万一让人顺手牵了去……”

范奎忍不住，立即接口说道：“阁下放心，休说两匹马，就是十匹，百匹，只要在小号门前丢的，小号就赔得起，阁下已经整了人，似乎不该在口头上找便宜！”

瘦老者摇头笑道：“我言者无心，奈何你听者有意，怎么这趟出来竟碰上害疑心病的人！”

一句话损了两个，玉佩第一个忍不住了，她便要说话。

魁伟老者却已诧声说道：“阿骏，怎么回事？”

瘦老者一耸双肩，道：“谁知道，我夸了小姑娘两句，却不料有人要找我打架，还好，我会两手，勉强能防身，这件事被那位大姑娘拦住了，谁知这位掌柜的又冲我冷言冷语，看来这地方的人欺生得很。”

魁伟老者双目一瞪，威态怕人，道：“阿骏，咱们出来的时候，爷是怎么吩咐的！”

瘦老者头一缩忙道：“好，好，好，别动不动就搬爷，算我不对，好不！”

魁伟老者转向范奎拱起手，道：“掌柜的，我二人初到贵宝地，倘有得罪之处，我这里赔罪，还请掌柜的多多包涵。”

这倒好，上门的客人反向做生意的赔了不是。人家以礼而来，谁还好再说什么？

范奎忙答一礼，道：“这位老哥言重了，一点误会，一点误会，说说也就算了，做生意的还能跟客人计较！”

魁伟老者道：“多谢掌柜的！”转向玉霜、玉佩一抱拳，道：“谢谢这位大姑娘，也向小姑娘赔个不是。”

玉佩脸一红，低低说道：“他要像你不就没事了。”

岂料人家听见了，看了玉佩一眼，没说话。

玉霜心里好不是滋味儿，忙答一礼道：“老人家雅量，曲在我姐妹，该赔罪的也是我姐妹。”

魁伟老者深深看了玉霜一眼，道：“姑娘才是雅量，敢问贵姓？”

玉霜道：“有劳老人家动问，我姓郭。”

魁伟老者双眼一睁，道：“莫非郭大爷的……”

玉霜道：“不，老人家，家父行六。”

瘦老者脱口轻呼：“原来是六爷的……”

魁伟老者神情微显激动，飞快接口说道：“原来是郭六爷的令媛，失敬！”

玉霜没留意，道：“岂敢，请教？”

“不敢，”魁伟老者道：“我兄弟姓马！”

玉霜道：“原来是两位马老人家，两位老人家从哪儿来？”

魁伟老者道：“我兄弟从江南来。”

玉霜道：“这么说，二位是江南武林中的前辈。”

魁伟老者道：“不敢，我兄弟贩马为生，仅学得几式防身技，算不得武林中人，更当不起这前辈二字。”

玉霜含笑说道：“老人家忒谦，二位到‘辽东’来是……”

魁伟老者道：“我兄弟路过‘辽阳’，预备再往北去接洽一票生意。”

玉霜很快地想到了北边的马贼，心想这两个老者既是贩马为生，大概是找马贼卖马去，假如那贩马为生之语假而不真，这两个就可能跟那帮马贼有关系。

接着，又想到了那天“万安道”上玉翎雕惩马贼事。

可是再看看眼前魁伟老者的气度、谈吐，却又不像。

她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道：“原来二位还要北上，不瞒二位说，这家客栈是郭家开的，二位在居住期间倘需要什么，请只管吩咐，假如有招待不周之处，也望二位原谅。”

魁伟老者连忙称谢谦逊，接着他告退了。

他两个往里走，玉佩却问范奎道：“胖叔，李克威还住在这儿么？”

两个黑衣老者身躯一震停了步。

范奎道：“住是还住在这儿，只是出去了，有两三天没回来了，怎么，二姑娘，您找他有事儿？”

玉佩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范奎道：“那……您跟霜姑娘这就回去？”

玉佩“嗯！”了一声，道：“念月叔呢？”

范奎道：“在里头，我去叫他去！”说着，他往里去了。

两个黑衣老者一见他过来了，也忙往里走去。

两个黑衣老者进了一进后院的正南上房，没掩门，刚坐定，范奎跟高念月匆匆地经过一进后院往前面去了。

瘦老者扫了高念月跟范奎一眼，道：“阿腾，瞧见了么？那矮胖小胡子不怎么样，这位叫念月的步履稳健，身手可不等闲，郭家仍然不容轻视。”

魁伟老者冷冷说道：“不容轻视，你想干什么？”

瘦老者赧然一笑道：“别这样好不？脸不脸，屁股不屁股的，怎么，还去找生气么，我不是说了么，你也应该瞧得出来，我只是瞧见小姑娘长得好，情不自禁的夸了她一句……”

魁伟老者截口说道：“夸出来的，后来如何？”

瘦老者道：“我怎么知道她就是郭大爷的掌珠，那么刁蛮任性呀！”

魁伟老者道：“阿骏！我问你，咱们这趟出来是干什么的？”

瘦老者道：“这还用问么？奉爷之命，出来把少爷找回去……”

魁伟老者道：“为什么要把少爷找回去？”

瘦老者道：“你这是……”

魁伟老者冷然说道：“答我问话！”

瘦老者眉锋一皱，道：“好，好，好，我是怕定了你，行了么！看来你是跟当年咱们随郭爷跑四川时一样，仍处处管着我……”

顿了顿，接道：“怕的是少爷代爷不平，要找郭家的霉气，行么？”

魁伟老者道：“这么说，爷是怕少爷招惹人家郭家？”

瘦老者一点头，道：“不错。”

魁伟老者道：“那么我问你，咱们既是奉爷之命，出来阻拦少爷的，咱们能去招惹人家郭家么？你说？”

瘦老者呆了一呆，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不知道那位姑娘是……”

魁伟老者道：“起先不知道，我不怪你，后来呢？”

瘦老者皱眉叫道：“阿腾，你怎么跟个老太婆似的……”

魁伟老者冷然说道：“答我问话！”

瘦老者无可奈何地摇了头，道：“后来我猜透了几分，行了吧！”

魁伟老者道：“那么我问你，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不能罢手？”

瘦老者跺了脚，道：“好，好，好，我没理，怪我，怪我多事，怪我多嘴，行了吧。”

魁伟老者道：“没人怪你，你要想想爷的当年，爷当年是怎么个忍让来的，为的就是顾全这段情份，这段不平凡的交情，你再思想看出门时爷的交待，只要你问心能安就行。”

瘦老者大叫道：“我的爷，你干脆揍我一顿好么？”

魁伟老者道：“姑且饶你这次，再若有二次，回去后有你瞧的。”

“天！”瘦老者直眼说道：“阿腾，好一张铁面，你比爷还厉害嘛！”

魁伟老者道：“在家时咱们一样，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必听谁的，可是出门在外就不同了，我有爷的令谕，所到之处一如爷亲临，我管得了你，你也必得听我的。”

瘦老者一拍脑门道：“爷是西天如来佛，你成了送金箍帽的观音大士，我却是个那孙猴儿，阿腾爷，没人不听你的。”

魁伟老者强忍笑意，道：“那就好，少给爷还有你自己惹麻烦，郭家的地盘到处皆是，举凡言谈举止，你以后留点神……”

只听一阵车马由近而远。

瘦老者道：“阿腾，走了，回去了。”

魁伟老者“嗯！”一声道：“准是那位叫念月的护车。”

瘦老者道：“有这么个高手护车，那还错得了，郭家不知道从哪儿罗致了这么多好手，看来天下英杰都进了郭家的门。”

魁伟老者道：“行善众归心，这是必然的。”

瘦老者道：“怎么你也这么说？”

魁伟老者道：“为什么不能这么说，我怕什么，如今的爷不比当年，如今的爷是心灰意冷，成了个散淡的老者，淡泊一切，不问世事，谁敢奈何他？”

瘦老者叹道：“说得是，爷是个多么硬，多么坚强的人，铁胆傲骨，英雄一世，却不料生一付柔肠，到头来仍被一个‘情’字……”

摇摇头，住口不言。

魁伟老者黑脸上泛起了激动，也泛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目光呆呆前视，缓缓说道：“一晃数年，儿女辈都已长成，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在这海天一隅碰见了郭爷的后人，看那位姑娘像貌，活脱脱梅姑娘当年，她定然是梅姑娘所生，唉，多年没见了，不知道郭爷、梅姑娘、云姑娘、三格格几位可好，想必都已脱了两须，白了发，要是当年梅姑娘跟爷结合，如今这位姑娘不就是爷的……唉，天意，天意，天意何其薄爷，何其厚郭家……”

瘦老者双眉微轩，道：“别说了，好不？我一听心里就难受，爷对郭爷可以说是掏了心，可是郭爷对爷却未免不够……”

“谁说的？”魁伟老者沉声说道：“别胡说！郭爷顶天立地，当世称奇称最，永远让人敬佩，永远让人钦服，你知道，爷服过谁，连皇上都没放在眼里过，可是当年爷佩服郭爷，直到如今仍认为郭爷是他平生知己，唯一好友……”

瘦老者道：“可是到头来郭爷仍助吕四娘……”

魁伟老者道：“那是公，跟私并不冲突，最后爷也不是弄了一手么？”

瘦老者道：“说私我就跟你说私，爷当年半途改道，把梅姑娘……”

魁伟老者道：“凡事不能勉强，尤其这一个情字，梅姑娘心属郭爷，纵然人跟了爷，这一辈子怎么过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后来郭爷只身去找爷，爷一躲硬是躲了三个月。”

瘦老者轻叹一声道：“也是，委诸天意吧，委诸天意吧……”

目光一凝，接道：“阿腾，爷只当少爷去了‘独山湖’，阿骏、阿骥去了哪儿，另四个分别去了各处，可是只有咱们两个找对了地儿……”

魁伟老者抬头说道：“我没想到少爷会找上郭大爷……”

瘦老者道：“如今你说怎么办，要不要问问他们？”

魁伟老者摇头说道：“问不得，一问就全泄底，没听那矮胖胡子说么，少爷是住在这儿！等吧，反正他总会回来的。”

瘦老者摇头说道：“少爷毕竟年轻气盛，爷怕只怕他知道爷的当年，偏偏阿骏嘴快，结果少爷偷偷跑出来了，爷发了脾气，阿骏挨了顿臭骂，咱几个也不能在家待着……”

魁伟老者道：“让你出来野野还不好？”

瘦老者摇头说道：“阿腾，你我都不比当年了，当年年轻好动，整天待在家里，能把人整出病来，恨不能插翅飞出去一趟，如今已没那份劲儿了，懒得动了，要说当年那一趟四川有什么值得回味，我只说那够味儿的辣豆瓣酱。”

魁伟老者失笑说道，“唯有这份憨劲儿不减当年，那容易，找岳钟琪去，他如今比当年神多了，弄它几车辣椒豆瓣酱，他该不会心疼。”

瘦老者仰天哈哈大笑……

不说这两位在客栈里谈笑，且说说那位风神秀绝，俊美无俦，洒脱、飘逸的李克威。

这时候的李克威，满头大汗的从城郊僻静处一棵大树下站起，面前地上，有一片乌黑乌黑的水渍。

他目射异采地望了地上那片乌黑水渍一眼，举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渍，迈步走开了。

片刻之后，他出现在一个大院落之前，这大院落丈高的围墙上，两边各有四个大字，写的是——“辽东镖局”。

李克威洒脱地走上大门口的石阶，站门的两个趟子手迎下来了一个，深深打量李克威一眼道：“您这位是……”

李克威道：“我找个朋友。”

那趟子手道：“您找谁？”

李克威道：“沈振东沈爷！”

那趟子手轻“哦！”一声道：“原来您是沈爷的朋友，您贵姓？”

李克威道：“我姓李，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那趟子手忙道：“不必，不必，您既是沈爷的朋友，那就不算外人，请里面坐。”他转身登阶在前带了路。

李克威谢了一声，迈步便要往里走。

适时一个甜美而稍带冷意的话声从后面响起：“国根！”

那带路的趟子手忙停步回身，一哈腰，陪上了笑脸：“姑娘，您回来了。”

香风酥人，一看姑娘已登上石阶到了李克威身边。

李克威转脸投注，心里不由一跳。

是个廿上下的姑娘，娇躯玲珑婀娜，细腰丰臀，这，在那身合身的劲装下显露无遗。大红劲装，大红披风，混身上下好像一团火。

让李克威心跳的不是这，而是她那张娇靥，论美，她不如玉佩，也远不如玉霜，可是她比玉佩、玉霜多了一份媚。

她，千娇百媚，看去能令人销魂蚀骨。

那双眉，那双眼，眉梢儿微挑着，凝聚着一丝煞气，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蕴含着无限的狐媚。她算得上一位人间尤物，混身妖气，能陷入于罪恶，能使人为她蹈汤赴火，上刀山，下油锅的妖气。

“辽东镖局”何来这么一位人儿。

李克威心念神动，只听她冷冷说道：“国根，什么人你都往局里带？”

李克威眉头一皱，那趟子手已忙陪上笑脸：“姑娘，这位是沈爷的朋友。”

红衣人儿轻“哦！”一声，转脸望向李克威，她娇靥倏现异容，勾魂的美目陡现异采，有着一刹那的错愕。

李克威看得心头一震，慌忙避了开去，凭他的修为、他的实力，竟不敢直视这位红衣人儿，可见这位红衣人儿的勾魂摄魄魔力有多么大了。

她开了口，话声一转无限轻柔娇媚：“你是沈振东的朋友？”

李克威没敢看她，道：“是的，姑娘！”

红衣人儿道：“贵姓？”

李克威道：“不敢，我姓李！”

红衣人儿道：“你原谅，我刚才不知道，这就请进去坐吧，国根，为这位李爷带路。”

她，扭动腰肢，留下一阵醉人香风先进去了。

趟子手贪婪地望着她的背影，旋即收回目光道：“您请跟我来！”转身进了门。

进了门，李克威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位姑娘是……”

那趟子手道：“那是我们局主的妹妹，厉害着呢，有个外号叫‘艳罗刹’，您看她有多厉害吧，不过……请这边走请这边走……”

他带着李克威拐向左，进了一间坐落在前院边上的小客厅，这儿不像镖局的正式待客处，八成把这类似门房的所在，寻常客人能里让坐方便，也就在这儿会朋友了。

趟子手请李克威坐下后，微欠着身道：“您……坐，我这就请沈爷去。”转身出门走去。

他走了，李克威可没坐下，背着手打量起了小客厅。

这客厅虽小，也显然不是“辽东镖局”的正式待客处，可是摆设挺雅致，枣红色的桌椅，配上粉壁上的几张字画，更不显得单调，反之却显得淡雅宜人。

正看间，外面步履响动，想必是趟子手国根把沈振东给找来了，可是李克威没有回身。

果然，沈振东一个人出现在小客厅门口，他满脸透着诧异，向客厅里一打量，试探着开口问道：“哪位要找沈某人？”

李克威应了一声：“我！”随即转过了身。

沈振东一怔，旋即堆笑说道：‘我还当是哪位李爷呢，原来是‘龙记客栈’里的那位，见过，见过，不算陌生，不算陌生……”

说着，他迈步进了门，进了门，他又满脸堆笑说道：“我说嘛，我的朋友里就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个姓李的，原来是阁下，咱们也算得是朋友，见过嘛，对不……”

抬手肃客，道：“请坐！”

李克威一直在静静的听，任他说，这时候见他让座儿，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但仍没开口说话。

沈振东脸上掠过一股诧异色，等双方分宾主落了座，他首先送过一脸似真而假的笑，然后问道：“李兄今儿个突然驾临，指名要见沈振东，有何见教？”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阁下这是问我来意？”

沈振东微一点头道：“正是请教。”

李克威笑了笑道：“那么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来意了……”

沈振东忙笑道：“正是，正是，咱们都算得爽快人，有话应该直说，尤其兄弟我吃的是保镖饭，在江湖上跑惯了，更是个一丝丝儿弯儿也转不转的直性子！”

“我请教……”李克威微微一笑道：“托贵局保趟镖，是什么价钱？”

沈振东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原来李兄是带生意上门，兄弟我自当……欢迎，欢迎，兄弟我代表敝局欢迎，李兄是熟人，是沈振东的朋友，说什么沈振东也要卖这个面子……”

李克威道：“我先谢谢，究竟价钱如何？”

沈振东道：“不瞒李兄说，那要看李兄托保的什么镖。”

李克威道：“一块木雕，一块玉器！”

沈振东像是没听懂，问了一句：“一块木雕，一块玉器？”

“是的！”李克威点了点头道；“这两样东西说其本身的价值，可说值不了几文，可是说它的来头，那可是贵重无比，连城璧也不换。”

沈振东“哦！”地一声道：“那想必是古物，再不就是曾经过名家雕琢或收藏……”

李克威淡淡说道：“可以这么说。”

沈振东沉默了一下，旋即陪上窘笑道：“李兄，照这么一说，价钱很难定，得先看看货才行，总之李兄请放心，无论如何这个面子我总会卖。”

李克威道：“谢谢阁下，这么说是非先看货不可了？”

沈振东不安地笑道：“这是规矩，李兄要原谅。”

“别客气。”李克威道：“既然是规矩，我不敢例外，也不敢让阁下为难，看看就看看吧，好在我随时带在身边，要不然就得回客栈一趟了……”

探手入怀摸索了起来，道：“请阁下先看看这块木雕。”

话落，手从怀里抽出，把手往沈振东面前一送，然后摊了开来，掌心上，托着块缺了一角的腰牌。

沈振东一怔，大惊，神情猛震，脸色倏变，他就要往起站，李克威左手一挥，按上了他肩上，含笑说道：“阁下是个识货的大行家，但它绝不至于贵重得这么吓人，请阁下坐着说话。”

就这么一句话工夫，沈振东已经够平静，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他目光一凝，问道：“李兄，这就是你所说的那块木雕？”

第十六章　欲　海　涛

李克威收回了左手，点头说道：“不错，阁下认为怎么样？”

沈振东展颜一笑道：“我跑惯了江湖，阅人良多，见过的可也不少，自信这双眼差不到哪儿去，如果我没看错，李兄所谓的这块木雕，应该是大内侍卫的腰牌！”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阁下好眼力！”

沈振东摇头笑道：“但仍然走了眼，兄弟我没想到李兄竟然是御前带刀，官居四品的大内侍卫爷奇-书-网，只是李兄找敝局保这一块大内侍卫腰牌，未免玩笑开得太大了些。”

李克威道：“是么？”

沈振东道：“怎么不是，这大内侍卫腰牌岂能轻易离身的，再说天下也没一家镖局敢保这种镖。”

李克威道：“这么说，阁下还不明白我的来意。”

沈振东道：“兄弟我可真有点糊涂！”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这回我可真要直说了，阁下健忘，这块腰牌不就是你阁下在鼓楼之上亲手交给我的么？”

沈振东笑道：“李兄这玩笑开得太大，兄弟我一个二流镖师，哪里来这么一块大内侍卫腰牌。”

李克威道：“这么说阁下是不承认？”

沈振东道：“李兄说笑了，兄弟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叫我如何承认，又叫我如何敢承认？”

李克威眉锋一皱道：“难不成我找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沈振东哈哈笑道：“八成儿是李兄找错了人！”

李克威一点头道：“也许……”抬眼凝目，接道：“阁下，你认得这是块大内侍卫腰牌，你可知道凡是大内侍卫腰牌它都有一宗神奇处？”

沈振东“哦！”地一声道：“它有一宗神奇处？大内侍卫腰牌有什么神奇处？”

李克威道：“说起这宗神奇，就要扯上那我读书人不愿说的怪力乱神了。阁下该知道，大内侍卫是没有不杀人的。”

沈振东点头说道：“那是难免！”

李克威道：“就因为每个大内侍卫都杀过人，而且两手沾满了血腥，所以连他身上的腰牌也沾了不少的鬼气……”

沈振东“哦！”地一声，瞠目不知所以。

李克威微微一笑道：“阁下别怕，世俗人谈鬼色变，你一个刀口舐血的江湖人，我一个满脸正气的读书人是不该怕鬼的……”

话锋微顿，接道：“就因为每一块大内侍卫腰牌沾上子鬼气，日子一久，这毫无灵性可言的木头就神奇地通了灵……”

沈振东忍不住地问道：“它通什么灵？”

李克威道：“它能找它的同类！”

沈振东道：“同类？什么同类？”

李克威道：“咱们的同类是人，它的同类自然也就是大内侍卫腰牌。”

沈振东脸色微变，“哦！”地一声笑道：“李兄这话不但是神而奇，而且玄之又玄，兄弟我不信。”

李克威道：“何只阁下不信，就是我也不信。”

沈振东一怔道：“怎么，李兄也不信？”

李克威点头说道：“不错，我以前听人这么说，可是我从没亲眼看见过，今天我就拿它试试看，究竟怪力乱神之说可信不可信！”

沈振东目光一凝，道：“这么说，李兄是要……”

李克威道：“我找错了地方，认错了人，且让这带着鬼气的通灵腰牌试试指示我一个明确的方向。”

翻手把腰牌往茶几上一放，道：“且看它灵不灵。”

他话说完了，那腰牌摆在茶几上却一动没动。

沈振东失笑说：“李兄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怎么会轻信这种荒谬的无稽之谈，兄弟我看李兄还是省省事吧。”

李克威摇头说道：“看来是真不灵，莫非还要念句太上老君急急如令么……”

话声未落，那摆放在茶几上的腰牌竟然动了一动。

李克威刹时瞪大凤目，“啊！”地一声惊叫道：“阁下快看，它动了，它动了，当真是有灵……”

余话尚未出口，奇事更大，那块腰牌忽地离茶几飞起，就在这小客厅里半空中盘旋了起来！

沈振东人怔了。

李克威自己也呆了。

只见那腰牌盘旋着，盘旋着，忽折而下，直奔沈振东，砰然一声轻响，止贴在沈振东腰上。

李克威倏然而醒，“哈！”地一声抚掌笑道：“人毕竟不如鬼，我或许找错人，它却绝不会找错同类，阁下瞒过了我这个人，却没能瞒过这看不见的鬼，阁下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沈振东也惊醒了，脸色大变，霍地站起，那块腰牌掉在了地上，他凝注李克威冷笑说道：“李兄好俊的心智，好高绝的所学，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沈振东我认栽就是……”

李克威笑容一震，道：“那就请坐下来谈话。”

沈振东道：“不必，我站着也一样可以说话。”

李克威冷冷笑道：“阁下要认为自己能走出这间小客厅，那是打错了念头，要没我的话，你绝对出不了这门一步，不信你尽可试试！”

沈振东双眉微扬，道：“我是有些不信。”

他真要走，而就在他双肩刚晃，两腿要动未动之际，他脚下地上那块腰牌忽地离地飞起，“叭！”地一声正打在他左腿膝盖上。

沈振东闷哼一声，左腿立即弯了下去。

李克威倏然一笑道：“如何，阁下，没有我的话你走得了么，就是我坐着不动，那些屈死冤魂也绝不会放你走……”

沈振东猛然抬头，李克威洒脱摆手，道：“阁下，还是乖乖的坐下吧，别让我三请了！”

沈振东一咬牙道：“阁下，我认栽，而且栽到底了。”他扶着左腿，乖乖地坐了下去。

坐定，李克威开了口：“阁下如今明白我的来意了么？”

沈振东冷冷说道：“我奇怪你怎么知道找到‘辽东镖局’里来，又怎么知道是我。”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戏法儿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无他，全在两字神通，我的神通不过比你阁下大了些而已。”

沈振东道：“便找到了我，又怎么样？”

李克威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来问罪的！”

沈振东道：“问什么罪？”

李克威道：“问问你为什么以毒害我？”

沈振东脸色一变，道：“这是规矩，我不得不如此，受过这害的也不只你一个人，要不然大内何以控制人，又怎么放心随便把块腰牌交给人？”

李克威道：“难道连你也中过毒，受过害么？”

沈振东道：“我誓死效忠，绝无二心，自然例外。”

李克威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心？”

沈振东道：“我又怎么知道你没有二心？”

李克威道：“好话，你大概把我当成了一名寻常江湖人。”

沈振东道：“不错，站在我的立场上，我绝不能轻信一个普通江湖人！”

李克威道：“哪种人才能让你深信不疑？”

沈振东道：“自然是圈子里的人。”

李克威道：“你何指？”

沈振东道：“你明白。”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你可认得这个？”

探怀摸出一物，往茶几上一放，那是一块玉佩，玉雕的项佩常见，算不得什么，可是这块玉佩上的雕刻却不太寻常，太令人震动。这么说吧，它简直就能让现在的皇上低头。

这块玉佩，上雕着一条条的龙，上面还有八个字，那是：“雍正御佩，如朕亲临。”

沈振东大吃一惊，霍地站起，他忘了腿痛，急道：“这是……”

李克威道：“这就是我要托贵局保的那块玉器。”

沈振东脸色大变，后退一步道：“你怎么有……你是……”

李克威淡然说道：“先皇帝亲临，阁下还敢站着说话，胆子比当今都大。”

沈振东机伶一颤，砰然一声跪了下去，不但是跪了下去，而且趴伏在地，颤声说道：“奴才该死，您是……”

李克威道：“别问我是谁，只问我算不算得圈子里的人？”

沈振东忙道：“回您，算，算，算奴才不知道……”

李克威道：“我要问问你，对当今，是你忠还是我忠？”

沈振东忙道：“奴才怎敢跟您比……”

“那就是。”李克威道：“为什么你要以毒害我？”

沈振东磕头说道：“您开恩，奴才不知道，否则天胆也不敢……”

李克威道：“我不愿让人瞧见，起来说话。”

沈振东道：“奴才谢恩！”忙爬了起来，垂手侍立一旁，低着头不敢仰视。

李克威一摆手道：“坐下说话。”

沈振东忙道：“奴才不敢，您面前哪有奴才的坐位。”

李克威道：“阁下御前带刀，官同四品，而我……”

沈振东一声：“您开恩！”两腿一曲，又要往下跪。

李克威轻喝说道：“听我的，坐下。”

沈振东不敢不听，忙应了一声，乖乖地坐了下去，却是两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眼珠子也不敢转一转。

李克威伸手收起了那块玉佩，道：“现在你知道我的来路了？”

沈振东恭声说：“回您，奴才知道了！”

李克威道：“见着你之外的任何一人呢？”

沈振东道：“回您，您只是一个普通江湖人。”

李克威满意地一点头，道：“很好，你很机伶，对于以毒害我一事，我可以不追究……”

沈振东如逢大赦，忙道：“谢您开恩！”

李克威道：“你在这儿所负的任务，以及你的所作所为，我也可以不过问，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沈振东道：“您请吩咐。”

李克威道：“对郭家的动静，你只许上报，而不许采取任何行动。”

沈振东道：“回您，奴才的任务也只是监视郭家的一动一静，要说采取行动，奴才一个还嫌不够。”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就是再多几个又如何，恐怕朝廷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敢动郭家，近年来郭家既然敢化暗为明，明目张胆地定居于各处，那也表示他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沈振东道：“您说得是。”

李克威道：“话我说完了，大内侍卫腰牌你收回去，我用不着它，从今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们各不相干，也互不侵犯，但你绝不能忘了我的条件。”

沈振东道：“奴才不敢。”

李克威道：“敢不敢在你，凭我，杀几个大内侍卫还没人能奈何我，我走了，你用不着送了。”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沈振东机伶一颤，离坐趴伏在地。

李克威的步履声不见了，沈振东从地上爬了起来，抬手抹去了头上的冷汗，他呆了半天，迈步就要往外走。

适时，红影一闪，门口多了个人，是那位千娇百媚，妖艳绝伦的红衣人儿，沈振东立即躬了身躯，道：“姑娘！”

红衣人儿道：“人走了？”

沈振东道：“回姑娘，是的。”

红衣人儿打量了沈振东一眼，道：“怎么回事？”

沈振东当然没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听毕，红衣人儿脸上变了色，诧声说道：“他有先皇帝的御赐玉佩！这是谁……”

沈振东道：“回您，属下不知道。”

红衣人儿眉锋微皱，沉哼了一下，突然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非同小可，上报。”

沈振东应了一声，低头走了出去。

他刚走，红衣人儿背后多了个人，这个人是位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英挺洒脱，但却神情憔悴，脸色阴沉的美少年，只听他冷冷说道：“你来迟了一步，没瞧见，更没能跟他聊两句。”

红衣人儿霍然转过娇靥，酥胸一挺，直逼美少年，那张娇媚绝伦的娇靥往前一送，媚眼儿微眯，诱人的香唇边一分儿娇，二分儿媚，三分儿挑逗，嗲声嗲气地道：“哎哟，我的珠爷，你这是吃哪门儿干醋呀，吃得着么，我只是来问问沈振东，究竟是怎么回事！”

美少年脸上没表情，冷冷说道：“问清楚了么？”

红衣人儿娇声说道：“还不算太清楚，怎么样？”

美少年道：“那你问我，对他，我也许比沈振东知道的还多。”

红衣人儿微微一怔，轻“哦！”一声，媚眼儿凝注，道：“怎么，你对他知道得很清楚？怪了，你怎么会……”

美少年冷冷说道：“这值得奇怪么？”

红衣人儿忽地娇媚一笑道：“对呀，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瞧，我怎么给忘了，对这块地儿，您珠爷是什么人物，自然……”

美少年双眉一扬，道：“你这是捧我还是损我？”

“哎哟，我的珠爷！”红衣人儿娇媚地道：“你这是干什么呀，谁敢损你呀，我会么？舍得么？”

美少年双目微睁，伸手就要去搂那蛇一般的腰肢。

红衣人儿机警而轻盈灵妙地一闪娇躯，抛过一个媚眼儿，带起一阵香风，进了小客厅。

美少年那只手落了空，可是他跟着进了客厅，随手带上了门，红衣人儿美目略一眨动，道：“你关门儿干什么呀？”

美少年神情微微激动，道：“我要跟你谈谈，今天我要好好儿跟你谈谈。”

红衣人儿皓腕一抬，道：“那么，我的珠爷，你请坐！”

美少年走过来坐在了茶几边上，红衣人儿娇躯微挪，打算隔几而坐，美少年一把抓住皓腕，只一扯，红衣人儿娇躯斜闪，已经在他腿上，倒在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更何况是这么一位令人蚀骨销魂的尤物，美少年一阵激动，就要来个上下其手。

红衣人儿伸手按住了他，道：“老实点儿，先谈正经的，要不然我坐到椅子上去。”

这句话比大罗金仙炉里的金丹还灵，美少年硬是没敢再动，他那憔悴而略嫌消瘦的脸庞上，泛起几分春暖的热红，望着红衣人儿道：“谈什么？”

红衣人儿“咦！”地一声道：“你这个人说话……你不是说要跟我好好儿谈谈的么？”

美少年道：“我是要……”

红衣人儿一摇头，冷意逼人，道：“不行，这是正经时候，你得老实点儿，别不知足，你该试着打听打听，谁都想我，谁能碰我一指头，唯有你，让你占尽了便宜，就差没把人交给你了，那也是迟早的事儿，你急什么，连这点耐性都没有么。”

美少年有点“醉”，红着脸道：“倒不是没耐性，实在是你太过……”

“太过什么呀？”红衣人儿截口说道：“你没见过女人么？你也见不得女人么？瞧见我就这个样儿，往后要瞧见比我更让你动心的呢？那还得了……”

美少年微微摇头道：“你放心，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你更……”

“哎哟，我的珠爷！”红衣人儿娇媚横目，水葱般一根玉指头在美少年的额角上，嗲嗲地道：“别灌迷汤，这种话呀，我听多了，男人家都一样，嘴甜得像蜜糖，其实心里打什么主意谁还不明白么？没吃着的那付馋相讨厌人，一但吃着了没多久他就腻了，然后一脚把你踢开，另觅新欢……”

美少年忙道：“你可别这么说，我可不是那种人。”

红衣人儿道：“谁又承认是那种人呀，珠爷，俗语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谁也瞧不见谁，我是个姑娘家，万一把身子交给了人，人变了心把我丢了，让我靠谁呀……”

美少年发了急，道：“难道你要我赌咒起誓？”

“哎哟，珠爷。”红衣人儿道，“怎么你这个不凡人儿，会说这种庸俗的话，赌咒、起誓有什么用，在你们男人家嘴里，那还不跟吃饭一样！”

美少年两眼一瞪，道：“你把我看得跟他们没两样……”

“珠爷。”红衣人儿微一摇头，道：“可不是我把你看得跟他们没两样，我要有这种心，这些日子来我就不会让你碰一下，可是你……那要怪，你表现得跟他们没两样，甚至比他们还急，那能让我怎么看你，你就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男人家喜欢的只是我的身子，现在还好，一旦人老珠黄年华去……唉，珠爷，自从遇见你，我以为碰上了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谁……”

美少年抱着红衣人儿霍地站起，道：“梅君，是我错，你坐在椅子上，咱们正正经经的谈。”转身把红衣人儿放在了茶几那一边的椅子上。

红衣人儿目闪异彩，动人的香唇边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可惜美少年没留心，没瞧见。

美少年放下了红衣人儿，转身坐了回去，道：“梅君，你问吧。”

红衣人儿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珠爷，我问什么呀？”

美少年道：“问有关他的事。”

红衣人儿“哦！”地一声道：“原来你是指……何必要我问，你说我听不就行么？”

美少年道：“他姓李，叫李克威，我妹妹在‘辽河’边上认识了他……”

红衣人儿道：“珠爷，他，哪儿来的呀？”

美少年道：“不知道，反正他不是‘辽东’这一带的人！”

红衣人儿道：“这么说，你知道的也不多呀。”

美少年脸一红，因羞而薄怒，道：“谁说的？我还知道此人神秘……”

红衣人儿“扑哧！”一笑，笑得花枝乱颤，道：“哎哟，珠爷，这，任何人都瞧得出来，还用你说么？就知道这么一点儿能说多？你可知道他会武？”

美少年不甘示弱，一点头道：“知道，这头一眼就瞧出来了。”

红衣人儿道：“你可知道他把郭家戏弄个够，然后……”

美少年双眉一扬，道：“他把郭家戏弄个够？怎么回事？”

红衣人儿娇媚无限地看了他一眼，道：“哎哟，珠爷，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呀，郭大爷上‘长白’去找一株千年参王的事儿，这你知道么？”

美少年道：“这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脸色一变道：“梅君，这你怎么知道……”

“你往下听呀！”红衣人儿笑了笑道：“结果郭大爷白跑了一趟‘长白’，那株千年参王让人捷足先登逮了去，你知道捷足先登，逮去这株千年参王的是谁么？”

美少年忙道：“是谁？难道会是这李克威？”

红衣人儿道：“你说着了，就是他。”

美少年变色说道：“他能逮住千年参王？是他了杀毒兽，逮参王……”

红衣人儿道：“可不是么？珠爷，你这是门缝儿里瞧人，把人给瞧扁了，对你说吧，人家能耐大着呢，就凭上‘长白’，登‘天池’，杀毒兽，逮参王，这能耐还不够大么，放眼当今找不出几个，你能么，我能么？”

美少年两眼圆睁，冷哼一声道：“我走了眼，也低估了他……”

红衣人儿道：“这话没错……”

美少年目光一凝，道：“梅君，后来怎么样？”

红衣人儿道：“后来呀，热闹着呢！他躲在鼓楼之上，扬言说要卖一株千年参王，你想，这不是有心说给郭家听么？自然那郭大爷带着人到，你猜这姓李的怎么说，他一不要金银，二不要珠宝，只要郭家的一个人上鼓楼跟他见个面，他立即把那株千年参王双手奉送……”

美少年道：“谁，他要谁跟他见面？”

红衣人儿迟疑了一下，摇头说道：“你最好别问，我不敢说。”

美少年两眼猛地一睁，道：“难道他是要玉霜……”

红衣人儿道：“珠爷，可是你自己说的。”

美少年脸色大变，探手一把抓住红衣人儿粉臂，叫道：“真的么？他真是要玉霜？”

红衣人儿眉锋一皱，道：“哎哟，你轻点儿……这还能假得了么，我敢骗你吗……”

美少年道：“我爹岂容他……”

红衣人儿摇头说道：“别提你爹了，你爹竟奈何不了人家！”

美少年叫道：“怎么，我爹奈何不了他？”

红衣人儿道：“据我所知，郭家的绝学没能奈何人家，就连那座鼓楼都没能上去。”

美少年失声说道：“有这种事……怎么样，后来怎么样？”

红衣人儿道：“后来那株千年参王归了郭家！”

美少年惊怒之态一敛，倏然笑道：“毕竟那株千年参王还是归了郭家……”

“家”字还没出口，脸色又变，目光一凝，急道：“梅君，那株千年参王是怎么归了郭家，难道是玉霜……”

红衣人儿道：“珠爷，你也真是，这还用说么，打既打不过人家，玉霜姑娘要是不出面，人家会送参王么？”

美少年身躯忽颤，道：“她跟他只是见了面么？”

红衣人儿摇头说道：“那谁知道，反正半夜三更，玉霜姑娘一个人上了鼓楼，至于进去后的情形怎么样，那只有她跟他知道了……”

美少年低低哼了一声。

红衣人儿话锋忽转，道：“不过，珠爷，咱们可都不是糊涂人，一株千年参王价值多少？一个姑娘家随便跟人见个面，人就会把一株举世难求其二的千年参王双手送人么？”

美少年喉咙里“格！”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样，但只见他猛一咽，又把那口不知是什么东西咽了下去，刹时间脸色煞白，血色全跑到了眼珠上，他颤抖得很厉害，神情怕人，只听他喃喃说道：“好个李克威，好个玉霜，我还当你是多……原来你也能随便跟人……哼，别人能，我为什么不能，我非……要不然我誓不为人……”

“哎哟，珠爷，你是怎么了？”红衣人儿娇声说道：“瞧你，怪吓人的，怎么，心里不是味儿呀，算了吧，人家瞧不上你，你又何必……唉，也真是，这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事儿，像珠爷你这样的人品，打着灯笼也没地儿找呀，偏偏那位玉霜姑娘……”

美少年颤声说道：“闭嘴，梅君……”

红衣人儿霍地站起，瞪着美目大声叱道：“闭嘴么？许你吃醋不许我心里难受？我来找沈振东你就不高兴，你心里老念着郭玉霜，我就得忍？凭什么，只因为你是个男人……”

美少年颤声说道：“梅君，求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红衣人儿一跺蛮靴大声叫道：“我喜欢你，爱你，让你占尽了便宜，就差点没把人交给了你，而你心里一天到晚仍痴念着郭玉霜！她有什么好，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女人，老实说，她还不一定比得上我呢，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人家可以找这个，找那个，就是瞧不上你，死瞧不上你……”

美少年两眼暴红，身躯暴颤，道：“梅君，我求你……”

“别求我，我不配。”红衣人儿道：“我算什么东西呀，哪比得上人家名门闺秀、娇贵大姑娘呀，告诉你，咱们一刀两断，从此你求她去！”

转身扭腰就要走。美少年霍地站起，一把拉住了她。

“放开我。”红衣人儿转过了身，一张娇靥煞白，一抽皓腕没能挣脱美少年的掌握，反之足立不稳，一个人便倒进了美少年怀里。

她要躲，要挣，美少年比她还快，另一只手围上了她那蛇一般的腰肢，温香软玉在怀，红衣人儿天生尤物，娇躯、体香无一不诱人，刹时，美少年软化了，他激动地道：“梅君，我只要你……”

“你只要我？”红衣人儿颤声叫道：“你要的是我的身子，不是我的心，我天生的让人这么作贱命，就不能正正经经的跟个人……”

似乎突然悲从中来，头一低，香肩耸动，她哭了，哭得动人，像一朵带雨的梨花。

“你呀，我这是作什么孽，受什么罪呀，难道说上辈子我欠了你，为什么我还这样爱你……”

她这泪水力量之大，比之孟姜女毫不逊色，但美少年的坚强却远不如那万里长城，他溃败了，全溃败了。

在这泪水下，百炼金刚也要化为绕指柔，何况美少年是个血肉之躯，活生生的男人？美少年好话说尽，最后山盟海誓。

红衣人儿哭泣中猛然抬了头：“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美少年道：“梅君，难道你要我把心挖出来？”

红衣人儿猛抬螓首，那模样，就是铁石人儿也会点头：“谁叫你挖心了，你要是把心挖出来，叫我怎么办？为你守一辈子？忘了上回跟你说的事儿！”

美少年眉锋一皱，道：“梅君，我说过，让我再考虑……”

红衣人儿道：“还要考虑？可见你对我压根儿就没真心！”

美少年忙道：“梅君，不，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红衣人儿道：“就这么一点事你都不肯点头，还要我怎么相信你？只相信你已不是郭家的人了，那个家你也永远别想再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传下了‘玉龙令’到处在拿你，这不是已经绝了父子情了么？人家都绝了情，你还存什么义？你自己想想看，只要你点个头，财力、人力，要什么都有……”

美少年截口说道：“你也马上跟我走？”

红衣人儿道：“难道我说过的话能不算？不跟你还能跟谁？”

美少年沉默了，但旋即他高扬起双眉，道：“梅君，我有个条件……”

红衣人儿道：“怎么，还有条件，我跟你的条件呀……”

“不，梅君。”美少年一抬头，坚决地道：“你哥哥必须答应我这两个条件，要不然我宁可自己去闯……”

红衣人儿美目一转，道：“瞧你，怎么当了真？我人都是你的了，不帮你帮谁呀，怎么说我要跟你一辈子，不跟你亲能跟谁亲呀，说吧，我跟哥哥商量去。”

美少年一阵激动，道：“谢谢你，梅君，第一，你哥哥他得替我杀两个人……”

红衣人儿一怔，道：“替你杀两个人？哪两个人？”

美少年一咬牙道：“一个是‘玉翎雕’，一个是李克威……”

“哎哟！我的爷。”红衣人儿忙道：“杀个‘玉翎雕’还可以，这个李克威可动不得呀！”

美少年道：“为什么动不得？难道说你……”

“冤家！”红衣人儿握粉拳在美少年胸前捶了一下，嗔道：“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什么没给你呀，刚才我忘了说了，这个李克威人家可是有来头的……”

美少年道：“他有什么来头？”

红衣人儿道：“有什么来头我说不上来，可是他有块先皇帝亲赐的玉佩，就凭这，谁敢动他呀。”

美少年“哦！”地一声道：“他有块雍正钦赐的玉佩？”

红衣人儿道：“可不是么，他还拿给沈振东看呢。”

美少年诧声说道：“那这个人是……梅君，这样吧，你哥哥只替我杀一个‘玉翎雕’，这个李克威让我自己来收拾好了……”

红衣人儿眉眼儿轻瞥，道：“你行么？冤家。”

美少年双眉一扬，道：“你说过，只讨得你师父垂青，当今世上谁还在我眼里！”

红衣人儿道：“话是不错，可是万一他老人家瞧不上你呢？”

美少年道：“我不在乎，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名师……”

“瞧你！”红衣人儿嗔道：“就是这么倔强，像牛一样，你放心，你是他老人家的徒婿，还怕他老人家不把你当我一样看待，说你那第二个条件吧！”

美少年刹时一付怕人神色，道：“第二个条件不是对你哥哥，而是对你……”

红衣人儿讶然说道：“对我，对我什么呀？”

美少年道：“你要答应，我要劫掠郭玉霜……”

红衣人儿叫道：“怎么，你要劫掠郭玉霜？你想干什么？”

美少年道：“我要报复，我要出这口气，反正那不是什么刚烈贞节女，我为什么不能拿她出出气？”

红衣人儿变色说道：“你敢……你心里还……”

“不，梅君！”美少年道：“这无关那情字，也无关那爱字，我只是报复，只是出气，我要她知道，我郭玉珠也能占有她的身子！”

红衣人儿娇靥上倏泛异采，那异采，令人难以言喻：“你准备掠她多久？”

美少年道：“只一夜，然后一脚把她踢开！”

红衣人儿一点头道：“好，我答应，万一到日寸候你要舍不得……”

美少年冷笑说道：“一个淫荡破身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红衣人儿目中飞闪异采。道：“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找哥哥商量……”

美少年一摇头，道：“不，不忙，梅君，我要……”

红衣人儿猛一转身，飞快地离开了美少年怀抱，红着娇靥，微顿蛮靴，娇媚无比地嗔道：“瞧你，说着说着又来了，急什么，马上不就是你的人了，等两天不行吗？能饿死么？”

美少年方待再说，红衣人儿已红着娇靥抬手理云鬓，整衣衫，嗔道：“把人家的头发跟衣裳都弄乱了。这是什么地方，万一瞧见了那不羞死，我就别做人了！”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那万种风情，醉人的媚态，看呆了美少年……

X XX XX X

李克威出了“辽东镖局”之后，背着手洒脱迈步，回到“龙记客栈”，可是他刚刚到“龙记客栈”门口，便怔了一怔。

无他，只因为他瞧见了犹拴在“龙记客栈”门外拴马桩上，那两匹蒙古种神骏的坐骑。

他没再往前走，站在街角皱了眉。

旋即，他又迈了步，不是往“龙记客栈”，而是走向“龙记客栈”对面的“骡马行”，可巧这时候纪冲还站在门口，两只大眼睛直瞅着那两匹马发愣。

李克威到了他身边，轻咳一声开了口：“好神骏的蒙古种健骑，不是么？”

纪冲也不看是谁，嗯嗯着点头说道：“是，是不错，好马……不……”一摇头接道：“神骏个屁，这种马是纯蒙古种是没错，可是我见过多了，算不了什么！”

李克威轻“哦！”一声道：“是么？”

纪冲道：“怎么不？我吃的是什么饭，一天到晚跟牲口为伍，各地的马都瞧见过，也都坐过，当然……”

李克威道：“那你是行家，这两匹是谁的，知道么？”

纪冲道：“知道，怎么不知道，客栈里两个客人的。”

废话，等于没说。

李克威道：“可知道这两个客人长得什么模样么？”

这话使得纪冲留了意，他霍地转注，一怔，叫道：“原来是你呀，我还当是……你不是住在客栈里的李相公么？”

李克威笑了笑道：“纪大哥好记性，我姓李，就住在‘龙记客栈’里。”

李克威一声纪大哥听得纪冲心里透着舒服，他忙道：“哎唷，我可不敢当，李爷打听这两人是……”

李克威摇头说道：“我不是打听这两个人，我是看上了这两匹马，在我眼里，这两匹马是千中选一的蒙古种健骑……”

纪冲叫道：“敢情李爷也是个大行家呀！”

李克威笑道：“行家两个字当不起，比起纪大哥来我也差得多，对马，我只是略为懂一点点皮毛而已。”

纪冲道：“李爷客气，怎么，想买这两匹马？”

李克威道：“只有点动心，但不知道这马的主人是干什么的，纪大哥知道，要是别人的坐骑，人家可不肯割爱啊。”

纪冲皱了皱鼻子，哼哼了两声道：“凭这两个老家伙也配有这种坐骑，听说他两个是贩马的……”

李克威“哦！”地一声道：“既是贩马的那就好办，是两个老头儿？”

纪冲道：“不错，一个瘦瘦的，一个魁伟高大，瞧上去不像什么好路数，尤其他XX的那瘦老头儿，我……”

倏地改口说道：“连他XX的名字都怪，叫什么阿骏，你听听，一个糟老头子了，又不是哥儿大姑娘，还俊呀俊的……”

李克威目中泛起了异采，道：“纪大哥，可知道他们是哪来的？”

纪冲道：“听说是关外，你想，关外来的人还不是野蛮粗暴……”

李克威没听他把话说完，一声“谢谢你”，扭头就走。

纪冲呆了一呆，忙道：“喂，李爷你上哪儿去，他两个在客栈里。”

可不是么，李克威没往客栈走，折回了原路。

只听李克威道：“你说得是，关外人都野蛮粗暴，我不惹麻烦，不买了。”

很快地，他拐弯了，折进了另一条街。

纪冲呆呆地一点头，道：“对，别买他的，大伙儿都别买他俩的马，我瞧着他们把成群的马煮着吃……”

李克威走了，他没回“龙记客栈”，不知上哪儿去了，“龙记客栈”少了一个客人算不了什么，真算不了什么，既然开了客栈，还怕没人住。

客栈这生意就是这样，有人走也有人来，朝送南北，暮迎东西，总是有出也有进的。

瞧，没多久之后，“龙记客栈”里就又有生意上门了。

那是个中年客人，中等身材，衣着挺气派，挺讲究，缎子长袍，外罩团花黑马褂，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衣着气派，也讲究，身后跟着个挑行李的，也很有派头，只是人长得不怎么样，一张平庸脸，满身铜臭味儿，他一路摇晃着，大摇大摆地进了“龙记客栈”，一进门，手往后一背，那模样儿像京里来的大员，左右一看，叫道：“有人么，过来一个。”

好话，怎么没人，范奎早迎了上来，含笑说道：“这位您是要住店？”

小胡子客两眼一瞪，道：“问得好，不住店到这儿来干什么，可有上房？”

范奎没跟他计较，刚说了声有，小胡子客立即又道：“我要两大间，过两天我的家当就要到了，我住一间，订一间，先把这个拿去，将来一块儿算！”

一翻腕，递出一颗拇指般大小珠子。

小胡子客出手阔绰，要在别家客栈里那不得了，可是范奎是南海人，身在郭门，什么没见过？他只微微一笑道：“不必，这个您先收着，您订的上房我一定留着就是……”

抬手往后一摇，道：“来个人，带这位爷后面去……”

过来个伙计，躬身哈腰往里让。

小胡子客老实不客气，翻腕把珠子纳入袖里，当先迈步往里行去，进了一进后院，两个老者的话声从正南那间上房里传了出来，听不怎么清楚。

小胡子往那间上房扫了一眼，停步说道：“正南那间上房的隔壁那间有人住么？”

伙计忙道：“没有，没人住，空着呢！”

小胡子客一点头，道：“好，我就要这一间，你另外再替我留一间。”

他选上了两个老者隔壁的那一间，伙计开门，安置客人，忙了一阵之后退出去了。

伙计走了，小胡子客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了那挑行李的，摆了摆手，道：“谢谢你了，多了的送给你了。”

挑行李的千恩万谢走了，小胡子客往炕上一坐，笑了。

李克威不声不响走了，欠了吃住没给，“龙记客栈”不在乎，可是范奎不得不往山里报。

大爷燕翎更不会当回事，只因为他认为郭家的人欠人家的情，可是他暗暗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别的，因为李克威这个人神秘高深，令人莫测，同时他跟皇族亲贵有关，“龙记客栈”里走了个李克威，住进个小胡子客，之后，一切平静，可是两个老者心里不平静。

第二天魁伟老者到前面柜台闲聊，有意无意地问了这么一句：“掌柜的，有间上房里住的有人，怎么没见人影？”

范奎“哦！”地一声道：“那是一个姓李的客人住的，他走了。”

魁伟老者一怔忙道：“走了？我怎么还没瞧见他回来过？”

范奎笑道：“何只是你老哥，就连我这个掌柜的也不知道，前两天他有事出去了，一去就没再回来，这不是走了么？”

巧事儿天天有，没有今天多，范奎刚说完话，纪冲跨步进了门，他转眼望向范奎，道：“您说谁，那位李爷？”

范奎道：“是啊，怎么，你知道？”

纪冲道：“我怎么不知道，昨天我就碰见了他……”

范奎“哦！”了一声，魁伟老者精神一振，忙问道：“老弟，你在什么地方碰见了他？”

纪冲两眼一翻道：“怎么，你问这干什么？你认识他么？”

范奎神色一动，轻叱说道：“纪冲，别这么没规矩，好好说。”

纪冲可不敢跟范奎瞪眼，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魁伟老者皱了眉，没说话。

范奎扫了他一眼，道：“马大爷，看样子这位李爷认识您二位？”

魁伟老者如大梦初醒，“唔！”地一声忙摇头说道：“不，那怎么会，人家只是不愿买我兄弟的马，唉，这从何说起啊，就是他要买，我兄弟也舍不得卖呀……”

范奎何等老练，他没再往下问，点头说道：“可不是么，换了是我有这种坐骑，我也舍不得……”

转眼望向纪冲道：“怎么，忙完了？”

纪冲摇头说道：“忙完了？您说，行里的事可有忙完的时候？我是过来问问，山里什么时候要车。”

范奎道：“现在用不着了。”

纪冲一怔道：？怎么？用不着了，不是说霜姑娘要……”

范奎瞪了他一眼，道：“用不着就是用不着了，你回去说一声去吧！”

纪冲有点像摸不着头脑的丈二金刚。可是他没敢再问，答应一声走了。

他走了，魁伟老者也折回了后院。

他步履匆匆，一进屋门便道：“阿骏，收拾收拾吧，咱们该走了。”

瘦削老者正在炕上躺着，闻言翻身爬起，瞪着眼道：“怎么，阿腾，不等……”

“等谁呀！”魁伟老者懊丧地道：“少爷走了，咱们这一趟算白来了。”

瘦削老者忙问所以！

魁伟老者遂把听来的说了一遍，听毕，瘦削老者跳脚而起，往外便冲。

魁伟老者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道：“阿骏，你哪儿去？”

瘦削老者怒声说道：“我找那大个子去，我要打烂他那张快嘴。要不是他，少爷怎么会知道咱们来了，一进门不就让咱们碰上了么？”

魁伟老者说道：“要怪怪咱们自己，别怪别人。”

瘦削老者道：“你就会把错往自己头上扣，为什么怪咱们自己？”

魁伟老者道：“谁叫你我粗心大意，把马仍留在客栈门外，自己牧场里的马，少爷还能认不出？”

瘦削老头儿呆了一呆，道：“对，咱们怎么这么糊涂，该死，该死，简直该死！”

“叭！”地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门上，叫道：“阿腾，可没懊悔死我，现在怎么办？好不容易摸对了地儿，结果却是一趟白跑，如今少爷知道咱们出来了，他还不处处留神，时时提高警觉，再想找着他谈何容易！”

魁伟老者脸上没有表情，道：“阿骏，爷的令谕，就是跑断两条腿也得跑，谁叫咱们粗心大意？如今唯一让人心安的，是少爷还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来，也希望以后这样……”

瘦削老者道：“你看会么？”

魁伟老者道：“谁知道，我只是希望，至于会不会，那就要看老天爷是怎样安排了，但愿安排得别让爷伤心。”

瘦削老者口齿启动了一下，但终于没说话，好半天，他才有气无力地问了这么一句：“那……阿腾，咱们哪儿去？”

魁伟老者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有少爷的踪迹往哪儿去，反正这儿已没待下去的价值，也不能再多待了……”

瘦削老者目光一凝，道：“不能再多待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魁伟老者道：“你不明白么，人家已对咱们动了疑，再待下去不让人看穿，也必让人跟马贼扯到一处去。”

瘦削老者道：“怎么，人家已对咱们动了疑？”

魁伟老者道：“别耽误了，咱们一边收拾一边说……”

于是，两个人动手收拾了起来。

瘦削老者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有什么好收拾的，站起来就能走……”

魁伟老者道：“阿骏，我刚才听说郭爷的姑娘走了。”

瘦削老者道：“走了？上哪儿去了？”

魁伟老者道：“自然是回去了。”

瘦削老者道：“昨天还在这儿呢，怎么今儿个就走了？”

魁伟老者道：“谁知道，大半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瘦削老者道：“对，走吧，咱们也该走了，可是什么时候才是咱们该回去的时候。”

魁伟老者道：“找到少爷时候。”

瘦削老者道：“走吧，找少爷去吧。”

话落，他跟魁伟老者扛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门。

刚出门，隔壁房里走出了小胡子客，他一怔，忙道：“怎么，二位要走？”

瘦削老者没理他，魁伟老者点了点头，道：“是的。”

小胡子客道：“那正好，我换间上房……”立即扬声叫道：“伙计，伙计……”

魁伟老者皱了眉。

瘦削老者道：“亏你好心情，这种人理他干什么？”

他两个很快地出了后院。

小胡子客没再叫伙计，站在哪儿一付怅然神色，只见他嘴唇翕动，只听他喃喃自语：“腾叔、骏叔，您二位原谅，我现在不能回去，还没到回去的时候，只到了时候，不用人找，也不用义父下令，我自己会回去的……”

旋即，他扬了眉：“她走了，她走干什么，是为躲我还是……嗯，腾叔说得对，这儿已经没有呆下去的价值了，我也走。”

转身进了房。

第十七章　玉　女　劫

路过了“大凌河口”，再过“沟帮子”，这就不是“万安道”了。

也就是说这条路已出了“万安道”范围。虽说已出了“万安道”范围，可是到底离“万安道”也不过十几里路。

一辆单套马车在这条路上缓缓地驰动着。

车辕上赶车的，是个瘦老头儿，这一带风沙不算小，瘦老头一个脑袋裹在风帽里，紧紧的。

车帘也低垂着，看不见车里是装的货，还是坐着人，不管是装货也好，坐人也好，在行家眼里，一看就知道这车里没有多少东西，因为车轮压不出沟来。

“万安道”上马车多，那是因为人都是图个平安，离了“万安道”，那就车马稀少，行人无几了。

像这辆马车走的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眼四望下，黄黄的一片，全是荒郊行。在这条路上行走，无论人马，都有点提心吊胆。

走着走着赶车的开了口：“姑娘，您坐稳了，我要赶一阵子了，要像这么走，到天黑也瞧不见一盏灯，那可是麻烦。”

只听车里响起了无限轻柔甜美的话声：“老人家您请吧，我不要紧，只别让牲口太累了就是。”

赶车老头儿道：“您别担心牲口了，真是，像您这么一位姑娘家，是说什么也不该一个人出远门儿的，年头算不得太平，路上也不算干净，您家里的人也真放心。”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谢谢老人家，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了，都没碰上事……”

“姑娘啊，”赶车老头儿道：“那种事碰不得，一年也好，十年也好，碰上一回也就够了，我是个男人，又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倒不怕什么，再说为了吃口饭，就是心里怕，人也得在这条路上跑，您就不同了，您是个姑娘家……”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谢谢老人家，下回我再也不会出来了，您请赶路吧。”

赶车老头儿应了一声，扬鞭便要抽下，鞭是抽下了，但却是无力的一鞭，手臂软得像绵，整个身子跟着往下滑，往下滑，终于倒在车辕上。

他那灰灰的胡子下，渐渐地渗出了一股殷红色的东西，越渗越多，越渗越多。

车里那甜美话声又自响起：“老人家，您怎么不赶啊。”

赶车老头儿两眼翻着，嘴张着，可是他没说话。

车里那甜美话声又道：“老人家，我跟您说话呢。”

赶车老头儿仍没反应。

霍地，车帘掀开了，车里探出一颗乌云螓首，好美的一位大姑娘，她，是姑娘玉霜。

玉霜何等人，一看就明白了，她脸色一变，惊得呆了一呆，可是抬眼看，车前，车左，车右，空荡，寂静，没有一个人影，这是谁下的毒手？

玉霜心知不对，她娇躯一闪，整个人窜出了车外，人刚落地，她神情猛震，车后，紧贴着车后，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身材颀长的白衣人，他，一块青纱蒙着脸，只有两个透射犀利目光的洞，让人看不见面貌。

玉霜脱口喝问道：“你是……”

白衣人倏然停了步，道：“你可是郭玉霜郭姑娘？”

玉霜一点头道：“不错，我是郭玉霜，你是……”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郭姑娘真是健忘。”抬手扯去了蒙面轻纱。

玉霜抬手掩口，失声惊叫：“玉珠，是你……”

可不是么，眼前就是俊美的郭玉珠，可是这时候的郭玉珠望之怕人，真能令人心惊胆战。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难得姑娘还认得我。”

玉霜道：“玉珠，怎么会是你？”

郭玉珠冷漠地道：“是我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能是我？”

玉霜道：“玉珠，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我……”

“郭姑娘，”郭玉珠道：“有一点你要明白，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郭玉珠了。”

玉霜道：“玉珠，你这话……”

郭玉珠截口说道：“让我先问你一句，猝然见着我，你有什么感觉？”

玉霜不假思索，道：“高兴，自然是高兴，即惊又喜……”说着说着，她真流下了眼泪。

郭玉珠视若无睹，冷漠得怕人，道：“你为什么惊？”

玉霜道：“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郭玉珠道：“你又为什么喜？”

玉霜道：“不该么？你是我的亲人……”

郭玉珠冷笑一声道：“亲人？我可不这么想。”

玉霜道：“玉珠，你是怎么了？血浓于水，难道咱们不是亲人？自你……自你走了之后我急，我难受，天天盼望着你能回来，天天盼望着你能……”

郭玉珠截口说道：“难道你不记恨那夜的事？”

玉霜心里一阵难受，但她摇摇头，由衷地道：“不，玉珠，固然那是你一时糊涂，可是毕竟那只是因爱起意，情不自禁，再说咱们毕竟是亲人，亲人之间有什么仇恨……”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

玉霜道：“玉珠，你该知道我。”

郭玉珠一阵激动，道：“我知道你，当初我不知道你，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我只知道你是个……”

又一阵激动，倏地改口说道：“对那夜……你告诉我，那夜是谁坏了我的事？”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愿瞒你，是玉翎雕。”

郭玉珠脸色一变，旋即冷笑说道：“我早该想到是他了，你对他有情是不是？”

玉霜傲然点头，道：“玉珠，我不否认……”

郭玉珠两眼微睁，冷笑说道：“那就难怪了，是他的人，他怎么会让别人碰……”

玉霜道：“玉珠，你不该这么说。”

郭玉珠冷然说道：“那要我怎么说？说他愿意让别人碰你？你告诉我，是‘玉翎雕’告诉你，那夜是我，对么？”

玉霜摇头说道：“不，玉珠，你冤枉他了，他没有说，我问他他不肯说，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真的，玉珠，我没骗你……”

郭玉珠道：“可是你在帮他说话。”

“不，玉珠，”玉霜道：“我也不是帮他说话，这是实情。”

郭玉珠冷笑说道：“实情？算了吧，郭姑娘，郭玉珠已经不是从前的郭玉珠，他不再是个小孩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拿两句话哄住的小孩子，我明白，也不怪你，你本该帮他说话，你是他的人嘛……”

玉霜还待再说，郭玉珠话锋忽转，道：“现在咱们旧话重提，你真天天盼着我回去？”

“真的，玉珠，”玉霜道：“是真的，我要有半句违心之论……”

郭玉珠冷然说道：“你盼我回去干什么？”

玉霜道：“干什么？家总是你的，亲人总是你的啊？”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不，我郭玉珠已没有家，没有亲人了。”

玉霜道：“玉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伯父、大伯母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大伯父是个男人家，男人家毕竟坚强些，大伯父心里难受，可是他不愿流露于外，形诸于色，大伯母则终日以泪洗面……”

郭玉珠冷笑说道：“真的么？”

玉霜道：“玉珠，难道你不相信？”

郭玉珠道：“我相信，我什么都相信，我相信‘玉龙令’已下，到处在搜捕郭玉珠，我相信你盼我回去只是希望我自投罗网，在郭家的家法下命断尸横……”

玉霜颤声说道：“玉珠，你怎么好这么想……”

郭玉珠道：“你要我怎么想，我要占有你，夺你的贞操，污你的清白，你绝不会不恨我，‘玉龙令’已下，郭家谁又能饶得了我？”

玉霜道：“玉珠，你要相信我……”

郭玉珠厉声说道：“我不信。”

玉霜流泪悲声说道：“玉珠，你变了……”

郭玉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一点头，道：“是的，我变了，你知道是什么使然，谁使然么？”

玉霜道：“我不知道。”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你装什么糊涂，你装得还不够么？”

玉霜道：“玉珠，你是说我……”

“不错，”郭玉珠冷然点头，道：“是你，还有那一个可诅咒的情字。”

玉霜道：“玉珠，你要知道，你我是叔伯姐弟，我对你只有姐弟间的爱，手足间的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儿儿女情爱的成份，是你不该有……”

郭玉珠道：“我不该有什么，你自问，你我是叔伯姐弟么？”

玉霜道：“难道你不认为是？”

郭玉珠道：“我只知道六叔不是爷爷亲生……”

玉霜道：“可是多少年来，爷爷视他老人家为己出。”

郭玉珠道：“那是一个情字，在血统上并没有关系。”

玉霜道：“可是在郭家人的心目中……”

郭玉珠道：“那也只是在人的心目中。”

玉霜沉默了，旋即颤声又道：“玉珠，你知道，情之一事，是丝毫不能勉强的……”

郭玉珠道：“可是我既有这个心，不惜一切也要达到目的。”

玉霜悲声说道：“玉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儿……”

郭玉珠冷然说道：“那要问你。”

玉霜沉默了，半晌始抬泪眼说道：“玉珠，你这一向可好？”

郭玉珠道：“你看见了，郭玉珠活得好好的，并不一定非靠郭家这两个字才能活！”

玉霜煞白的娇靥更白了，道：“玉珠，你真不打算要你的家，要你的亲人？”

郭玉珠玉面一阵抽搐，道：“郭玉珠罪孽深重，为郭家的不肖子，自知为家法所难容，不是我不要家，不要亲人，而是家跟亲人两难容我。”

“不，玉珠，”玉霜道：“只要你愿，我愿陪你去见爷爷，我愿意代你向爷爷求情，你知道爷爷是最疼你，最爱你的。”

郭玉珠身形倏颤，猛然摇头，道：“不，我绝不去求任何人，如果有可能的，有那么一天我要让任何人跪在地上求我……”

玉霜柔声唤道：“玉珠……”

郭玉珠话声冰冷而带着颤抖，轻喝说道：“郭姑娘，你不要再说下去了，纵然你舌翻莲花，说得日出西山，我郭玉珠绝不会求任何人的怜悯。”

“郭姑娘？”玉霜道：“玉珠，以往你都叫我霜姐……”

郭玉珠道：“那是以往。”

玉霜道：“那……你也不认我这个霜姐了？”

郭玉珠道：“郭姑娘，我连家跟亲人都不要了。”

玉霜悲声叫道：“玉珠……”

郭玉珠冷然说道：“郭姑娘，我说过，如今的郭玉珠已不是以前的郭玉珠子，他现在长大了，也能自立了……”

玉霜道：“你这叫长大？叫自立么？”

郭玉珠道：“至少我自己认为是的。”

玉霜道：“可是你的姓跟你的血是永远也变不了的。”

郭玉珠两眼暴睁，道：“姓我可以改……”

玉霜叫道：“玉珠，你敢，你不能……”

郭玉珠道：“如今在我郭玉珠眼里，没有什么敢不敢，能不能的了。”

玉霜道：“玉珠，你知道这么做是什么？”

郭玉珠道：“充其量四字大逆不道，我已经为大逆不道了，何在乎多加一点，加重一点，那没有什么两样。”

玉霜黛眉一扬，大声说道：“可是你的身体发肤，你的血……”

郭玉珠厉声说道：“住口，你没有资格说我。”

玉霜大声说道：“我是你的堂姐。”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请扪心自问，你是么？”

玉霜一改厉色，轻柔地悲声说道：“玉珠，在名义上这变不了，我体内虽然没有郭家的血，可是我以是郭家人为傲为荣，你又怎么能……”

郭玉珠道：“郭姑娘，人各有志，你懂么？”

玉霜道：“我懂，玉珠，可是你这不是志，是一念之误，大错特错，错得可怕，你要不及时醒悟……”

郭玉珠道：“郭姑娘，来不及了。”

玉霜道：“不，来得及，只要你……”

郭玉珠道：“假如我认为这么做是千对万对的呢？”

玉霜道：“玉珠，你明知道你是往错路上走。”

“不然，郭姑娘，”郭玉珠道：“那是你的看法，纵然是，那也是你推我的。”

玉霜娇躯一颤，道：“也许，玉珠，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救你……”

“救我？”郭玉珠仰天纵声大笑，笑得怕人：“郭姑娘有救人之心，可惜我郭玉珠没有回头之意，再说，你救我，又有谁来救你？”

玉霜道：“救我？玉珠，你这话……”

郭玉珠笑声一敛，两道怕人眼神直逼玉霜，道：“你以为我今天在这儿拦你，是为了什么？”

玉霜道：“我正要问你。”

郭玉珠道：“冰雪聪明如郭姑娘者，这还用问么？”

玉霜面泛惊容，摇头说道：“玉珠，我不以为你会对我怎么样。”

郭玉珠道：“为什么？那么有把握么？”

玉霜道：“是的，玉珠，因为你我是亲人。”

郭玉珠道：“亲人？真的么？”

玉霜道：“至少咱们在一个家里长大，相处了这多年……”

郭玉珠冷笑说道：“我要有这点顾忌，那夜我就不会想占有你了。”

玉霜娇躯倏颤，道：“玉珠，你真要……”

郭玉珠道：“为什么不真？这还假得了么？”

玉霜道：“玉珠，你不能一错再错……”

“不，”郭玉珠摇头说：“纵然是错，那也只是错一次而已，因为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占有你。”

玉霜摇头说道：“玉珠，你不能，你不能……”

郭玉珠道：“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别人能，我不能？”

玉霜美目一睁，道：“玉珠，谁能？你说谁？”

郭玉珠道：“你自己明白，何必问我？”

玉霜道：“你是说‘玉翎雕’？你错了，玉珠，你冤枉了他，也冤枉了我，我不是那种人，他更不是那种人……”

郭玉珠道：“你也错了，我说的并不是‘玉翎雕’，‘玉翎雕’跟我一样，也是一个受人愚弄的可怜人，不过他比我略强一点……”

玉霜美目圆睁，道：“不是‘玉翎雕’？那你说谁？”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真要我说么？”

玉霜道：“你最好说说，玉珠，事关我的名誉跟一辈子，你可不能……”

郭玉珠道：“我不会含血喷人，败坏你的名节的，李克威，知道么？”

玉霜一怔道：“李克威？他怎么了？”

郭玉珠道：“你还装糊涂，那天晚上在鼓楼上……”

玉霜叫道：“玉珠，这……这你知道……”

郭玉珠冷笑道：“怎么，吃惊了？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郭姑娘，纸是包不住火的……”

玉霜道：“玉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玉珠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了事实。”

玉霜道：“玉珠，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郭玉珠道：“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鼓楼跟他私会，把人给了他，这就够了。”

玉霜摇头说道：“玉珠，你错了，你误会了我，也冤枉了他，我承认那天晚上确上了鼓楼，也确实见着了他，可是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我跟他只是谈了些话……”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别把郭玉珠再当不懂事的孩子了，他既指名要你去会他，他要没在你身上得些什么，会轻易把那株千年参王拱手送人？这说给谁听谁也不会轻信……”

玉霜羞，也有点气，道：“玉珠，事关我的名节……”

郭玉珠道：“你还有什么名节？只为一株参王便能把清白给人，这又叫什么名节？我一直认为你冰清玉洁，尊贵得不得了，谁知道你是个今天把身子给这个，明天把身子给那个的下贱淫娃，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我又为什么不能也跟别人一样地占有你……”

玉霜娇靥煞白，娇躯剧颤，道：“玉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

郭玉珠冷笑说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这不是事实？”

玉霜道：“玉珠，你误会了，你完全误会了，你要是不信……”

郭玉珠道：“怎么样？”

玉霜美目暴睁，道：“郭玉霜至今犹是清白处子身……”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道：“我问心无愧……”

郭玉珠道：“那没有用，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说。”

玉霜厉声说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郭玉珠冷冷说道：“很简单，证明给我看，让我试试看。”

玉霜娇躯暴颤，道：“玉珠，你是要……”

郭玉珠一点头，道：“不错，你明白就好。”

玉霜颤声说道：“玉珠，你不能，你不能……”

郭玉珠道：“为什么别人能，我不能，是我郭玉珠不如人……”

玉霜道：“玉珠，我是为了你，一旦毁了我，你会懊悔……”

郭玉珠道：“我宁愿懊悔，何况我根本不会懊悔什么！”

玉霜道：“玉珠，你不能，你要……你不如杀了我……”

郭玉珠摇头说道：“不，我不杀你，我舍不得。”

玉霜道：“玉珠，你……”

郭玉珠道：“不要说了，让我试试。”举步逼了过来。

玉霜骇然而退，她心抖身颤，失声的香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郭玉珠冷笑说道：“郭姑娘，如今的郭玉珠已非以前的郭玉珠，你跑不了的，不信你试试看。”

抬手虚空微抓，玉霜一个娇躯猛然向前一冲。

玉霜骇然说道：“玉珠，你什么时候学得……”

郭玉珠道：“就在离开郭家之后，我要是仍在郭家，一辈子也别想学到这身功夫，永远也到不了这种境界，对么……”怕人地一笑说道：“如今你该相信跑不掉了吧。”

玉霜没再退躲，也许是突如其来的事震住了她，她道：“玉珠，你这是跟谁学的？”

郭玉珠道：“那你就不必过问了，反正不会是郭家的人。”

玉霜道：“玉珠，没想到你，你会懊悔的，我不再躲避了，任你了，玉珠，你会懊悔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郭玉珠冷笑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听不进去这些。”说话间他，逼到玉霜面前，抬手就要去抓。

玉霜美目一睁，威严慑人，喝道：“慢一点。”

郭玉珠为之一惊停手，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霜道：“答我一问，你怎么知道鼓楼上那人是李克威？”

郭玉珠道：“在这时候提他，不嫌太煞风景了么？”

玉霜道：“玉珠，你一定得回答我。”

郭玉珠道：“可惜这时候你得听我的，不是我得听你的。”伸手抓住了玉霜香肩。

玉霜美目暴睁，旋即她威态一敛，闭上美目，颤声说道：“玉珠，由你吧，你就是占有了我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的……”

两颗晶莹珠泪流出，滑着冰冷而煞白的娇靥坠落了。

郭玉珠冷笑说道：“你以为我稀罕么？你错了，我只要这一次，然后我就会起身掉头而去，永远不会再看第二眼。”

玉霜娇躯暴颤，但她没有说话。

刹时间郭玉珠目中异采大盛，手一扳，把玉霜娇躯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嘴凑向玉霜的香颈。

玉霜泪如泉涌，但她一动没动。

郭玉珠道：“没想到你这么老实……”

玉霜突然说出了一句：“你意在毁我，但与赶车老人何干？”

郭玉珠道：“他碍事，我在他喉头插进了一把小刀，刀柄上有三个字，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字么？”

玉霜没问，娇躯猛地颤抖。

郭玉珠笑道：“看来你是明白了，让郭家的人去找他吧。”

抱着玉霜一起倒在了草地上，抽出一只手抓向玉霜酥胸，眼看玉霜就要毁在这一个“孽”字之下。

蓦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清越佛号划空传至，清朗，铿锵，震天慑人。

郭玉珠真如冷水浇头，霍地腾身而起，平窜丈余以外，转身再看，他为之一怔，也为之一震。

玉霜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比尼丘。

她，戴发，长得绝美，望之只卅许近四十，缁衣芒鞋，手持一根玉杖，超拔出尘，俨然神仙。

郭玉珠惊声道：“你……你是何人？”

中年比丘没理他望着玉霜温柔含笑道：“魔劫已暂消，贫尼及时赶到，总算保住了姑娘清白，请站起来吧。”弯腰伸手扶起玉霜。

玉霜美目圆睁，道：“师父是……”

中年比丘微一点头，道：“姑娘如今别问，容贫尼跟这位小施主说几句话……”

抬眼望向郭玉珠，道：“小施主问贫尼是谁？”

不知怎地，郭玉珠一触及那双圣洁的目光，人竟为之机伶一颤，可是他旋即扬眉点头：“不错。”

中年比丘道：“贫尼佛门弟子出家人，够了么？”

郭玉珠道：“你知道不够。”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你呀我呀，简直目无尊长，难道这就是郭家的家教？”

郭玉珠一惊色变，道：“你……你知道我是……”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我，世间事往往如此，其实小施主你又何尝知道你自己？我不但知道你，而且对郭家事知之甚详，你是郭大爷的独生子，郭玉珠，对么？”

郭玉珠骇然退了一步，道：“我是叫郭玉珠，但却不是郭家的人……”

中年比丘叹道：“不要家情犹可原，不认父罪无可恕，小施主与禽兽何异，枉费郭大爷一番苦心教养了。”

郭玉珠勃然色变，道：“你这尼姑竟敢……”

中年比丘道：“不只是对你，就对郭大爷，我骂他他也得低头。”

郭玉珠道：“他是他，我是我。”

中年比丘道：“小施主何忤逆若此……”

郭玉珠倏地扬起右掌。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小施主想干什么，杀我？”

郭玉珠道：“你是个明白人。”

中年比丘笑道：“那正好，杀了贫尼便可以灭了口，只是，小施主，怕只怕你杀不了贫尼，甚至于连伤都无法伤得贫尼。”

郭玉珠道：“那要试试看再说。”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小施主不要以为得了名师，经‘长眉道人’一夜造就便天下无敌，贫尼站在这儿，小施主若是能逼得贫尼动一步，贫尼立即就走，不再管这件事……”

郭玉珠冷笑道：“我要看看你凭什么说这大话。”抖手一掌虚空击了过来。

中年比丘双眉微一耸动，立即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话是说完了，看时间，论距离，郭玉珠那一掌所击出的掌力也早到了，可是，不但没见中年比丘身形动一动，便连她的衣袂也没飘一飘。

郭玉珠脸色一变，中年比丘立即说道：“小施主，如何？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悬崖勒马……”

郭玉珠厉笑一声：“贼尼姑，你再试试。”

纵身跃起，直上半空，双臂一张，电一般地扑了过来。

中年比丘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神射，道：“佛门弟子出家人，嗔念已无半分毫，贼尼姑三个字我可以忍，这‘追魂天罗’却太以有伤天和，令人忍无可忍。”

说话间郭玉珠已然扑到，站在中年比丘身边的姑娘玉霜，只觉一片令人窒息的劲气逼了过来，她念头还没来得及转，中年比丘已抬手挥出玉杖，只听声如裂帛，“嘶”地一响，随见她玉杖向外一抖，半空中郭玉珠脸色倏变，闷哼一声喷了一口鲜血，人似断线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砰然一声摔落在两丈以外。

玉霜心胆欲裂，娇躯一矮跪倒在地，悲声说道：“师父慈悲，请为辽东郭家留一线香烟。”

中年比丘神情一震，道：“姑娘，虎欲伤你，你要救虎？”

玉霜道：“怎么说他跟我姐弟相称十几年，师父慈悲。”

中年比丘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姑娘好胸襟，好心地，有此一念应积无穷后福，出家人何敢夺……”

一顿，目注郭玉珠轻喝说道：“你欲伤人，人却救你，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应羞愧懊悔，贫尼看在姑娘份上，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望你……”

郭玉珠翻身跃起，回头盯了中年比丘一眼，破空飞射而去。

中年比丘一怔，轻叹一声住口不言。

玉霜忙跪拜在地，道：“玉霜永不忘师父慈悲大恩。”

中年比丘摇头叹道：“姑娘，贫尼错了。”

玉霜讶然抬头道：“师父这话……”

中年比丘道：“姑娘刚才没看见，他临去一眼包含了多少仇、多少恨，贫尼以玉杖破他‘追魂天罗’，只希望能收到震慑之效，使他有所畏惧，知难回头，却不料换得如此一瞥。”

玉霜道：“师父，他天性善良……”

中年比丘截口说道：“人之初，性本善，姑娘，人性都是善良的，所以有邪恶，那是后天之魔使然，这位小施主中魔过深，无暮鼓晨钟，也难惊醒他，怕只怕到头来害了别人，毁了自己。”

玉霜惊声叫道：“师父，他不会。”

中年比丘道：“但愿他不会，但……”摇摇头，改口接道：“贫尼已铸大错，不敢当姑娘大礼，请起来吧。”

伸手扶起了玉霜，玉霜站起后问道：“师父认为已铸大错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真要说起来，这是天意，非贫尼之过，贫尼本出家人一点慈悲，前来化劫消魔，谁知天意既定，非人力所能挽回。”

玉霜娇靥发白，道：“请师父指点，天意如何？”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贫尼不敢轻泄。”

玉霜悲声说道：“师父，天心如此冷酷么？”

中年比丘神情一肃，道：“阿弥陀佛，姑娘，天心永远是仁厚的。”

玉霜道：“那为什么他要在人间种下悲惨？”

中年比丘道：“姑娘，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何谓悲惨？自作孽不可活，倘世上无报应，芸芸众生又转责天心如何？”

玉霜机伶一颤，悲声说道：“玉霜知过，但请师父本我佛宏旨，本一点慈悲，大显佛法，化劫消魔，挽救此一劫数。”

中年比丘叹道：“姑娘，贫尼非不愿实不能，劫数本天定，人力岂能挽回，贫尼是人非神，能力太以有限……”

玉霜流泪说道：“师父……”

中年比丘两眼微睁，神光外射，轻喝说道：“姑娘，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有入地狱之慈心宏愿，姑娘也曾以身啖魔，结果如何？”

玉霜一惊，默然无语，旋即两手捂着脸，痛哭失声。

中年比丘威态一敛，缓缓说道：“姑娘，人生在世，欢不少，悲也多，须看得开，要看得破，姑娘非世俗中人，奈何做此世俗女儿态？”

玉霜仰起娇靥，人如带雨梨花，悲声说道：“师父，玉霜自感罪孽深重，错在一身……”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不，姑娘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这一代的都没有错，错只在上一代，甚至于上上一代……”

玉霜一怔说道：“师父，错在上代？”

中年比丘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玉霜道：“请师父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自觉置身在一个迷字之中？”

玉霜道：“是的，师父。”

中年比丘叹道：“姑娘，置身一个迷字之中的，又何止一个你，上一代，上上一代，无不置身于这个迷字之中，他们怎会明白，又哪里想得到？这就是因果，循环不息，何时得了……”

她神色黯淡，摇头叹息一声，住口不言。

玉霜道：“师父尚未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必要问？”

玉霜道：“师父不该破我之迷，有所指点么？”

中年比丘道：“该是该，奈何事关天机……”话锋忽转，含笑道：“姑娘尚未谢我。”

玉霜忙道：“玉霜谢师父保我清白……”

她就要往下跪，中年比丘伸手拉住了她道：“姑娘，说说也就算，姑娘孤傲高深，为郭家一朵奇葩，在尘世中也应称个最字，六爷何幸！”

玉霜道：“师父夸奖，玉霜此身乃父母所赐，唯一可叹的该是命薄如纸……”

中年比丘道：“姑娘福缘深厚，怎言命薄？”

玉霜道：“师父得道比丘，神仙中人，法眼可观前后，应知……”

中年比丘摇头笑道：“姑娘，些许小劫不足以言命薄，也无碍于深厚的福缘，人生之路并不一定条条平坦康庄，经过些坎坷崎岖，未尝不是福，若论命苦，贫尼年轻时的命比姑娘还苦十分。”

玉霜抬头凝注，道：“玉霜不敢相信。”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贫尼请教，眼见亲人为心魔所蔽，误入歧途，一旦大祸降临，俱要|奇|杀身而不能|书|救其返回，最后落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遁入空门，这算不算命薄而苦……”

玉霜刚要说话，中年比丘接着又道：“女儿家情有所钟，心有所属，但钟情属心的却偏是杀自己亲人的人，到头来还不能怪他，黯然而去，这算不算命薄而苦。”

玉霜忽地圆睁美目，惑然说道：“师父，您指的是……”

中年比丘道：“贫尼的当年往事，算算那是在二十岁左右时。”

玉霜道：“廿岁左右时，那不对……”

中年比丘含笑道：“姑娘，什么不对？”

玉霜道：“我知道一件类似的事，但它至少在四十年前。”

中年比丘道：“姑娘以为贫尼多大年纪？”

玉霜道：“您看来在三十至四十之间。”

中年比丘倏然一笑道：“姑娘，贫尼今年六十多了。”

玉霜一怔凝目，道：“师父，您真……我不敢相信……”

中年比丘道：“姑娘，贫尼我熟知郭家三代事，你信不信？”

玉霜美目猛睁，失声说道：“那么您是……”

中年比丘笑道：“姑娘毕竟明白了，可是从令祖玉龙处听来的？”

玉霜激动地一点头，道：“正是，玉霜叩见姑婆。”娇躯一矮，就要往下跪。

中年比丘伸手拉住了她，笑道：“叫我一声姑婆颇也恰当，姑娘，有这一声也就够了……”

玉霜道：“玉霜该拜。”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我两家之间恩恩怨怨，很难明辨，我不敢当……”

玉霜道：“至少您对玉霜有恩，玉霜也是您三代晚辈。”

中年比丘笑道：“那么咱们交咱们的，这总是缘份，你既然尊我为长辈，称我为姑婆，那就听我的，站好。”

玉霜道：“是的，姑婆。”立即垂手肃立，没再下拜。

中年比丘摇头笑道：“姑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刚才，不亢，但也不卑。”

玉霜道：“玉霜刚才不知道是您，要不然绝不敢……”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言一个敢字？别的不说，至少你如今不该再认为自己命薄而苦了，对么？”

玉霜神色一黯，凄然说道：“姑婆，您不以为玉霜的命薄而苦？”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如何？”

玉霜一整脸色，仰脸说道：“玉霜不敢再说自己的命薄而苦，但请您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要我指点什么？”

玉霜道：“求您指点玉霜的今后。”

中年比丘道：“姑娘，以往你是怎么做的？”

玉霜凝目说道：“您的意思是说，玉霜今后也跟以往一样，以往怎么做，今后也怎么做？”

中年比丘道：“是的，姑娘，这就是我对你的指点。”

玉霜道：“您以为玉霜以往做的没错？”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论小，我是你的姑婆，论大，我是个上秉佛旨的佛门弟子出家人，这话你该懂。”

玉霜微一点头道：“是的，我懂，您的意思是说，无论怎么说，您绝不会害我……”

中年比丘微微笑了一笑，道：“姑娘明白这一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您看得见，我害了玉珠……”

中年比丘道：“恕我直言，他那是自作孽，并不是任何人害了他，固然，因爱成仇，因妒成仇，他不算错，可是他的做法错了。”

玉霜脸上一热，道：“姑婆，您听见了？”

中年比丘抬头说道：“我没有听见什么，我要听见了什么，那就表示刚才我在左近，我要是在左近的话，绝不会迟到千钧一发时才现身。”

玉霜道：“这么说您是知道……”

中年比丘微一点头道：“是的，姑娘，我知道。”

玉霜道：“您真能观前知后……”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姑娘，我所看见的跟所知道的并不多。”

玉霜悚然动容，道：“玉霜敢为姑婆贺。”

中年比丘道：“谢谢姑娘，这全是我佛慈悲。”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对他……您以为玉霜也做得对？”

中年比丘含笑说道：“姑娘是指那只玉翎雕儿？”

玉霜一惊红脸，垂下目光点了点头，低低说道：“是的，姑婆。”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玉霜娇躯微微一颤，道：“您是说能成？”

中年比丘道：“不但能成，而且必成。”

玉霜一颗乌云螓首垂得更低，由那娇躯的颤抖，可以看出她那颗芳心里有多么激动，多么喜悦：“谢谢姑婆。”

中年比丘道：“别谢我，姑娘，用不着，我只是顺天意说话，你跟他之间这段姻缘能成，主要的还是你有一颗不变不移的心，可是这是一颗先苦后甜的果儿，这话你懂么？”

玉霜道：“姑婆指点。”

中年比丘道：“姑娘，在成之前这条路是极其坎坷崎岖的，你要尝尽心酸，备受痛苦，几经折磨熬煎……”

玉霜猛然抬头，美目凝注，道：“为什么，姑婆，难道天下有情人都得……”

“不，姑娘，”中年比丘道：“有的有情人面前是康庄大道，有的有情人面前则是坎坷不平的艰难路，而你属于后者，也较别人犹甚。”

玉霜道：“那又为什么，姑婆，难道这也是天意？”

中年比丘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这确是天意。”

玉霜道：“姑婆，我记得您说天心仁厚。”

中年比丘道：“也不错，姑娘，天心永远是仁厚的，你之所以要备受痛苦的熬煎与折磨，那是因为你攀折的不是甜果，而是一个先苦后甜的果子。”

玉霜眨动了一下美目，道：“姑婆，玉霜不懂。”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你且试想想，那只玉翎雕儿，他是何等样人。”

玉霜诧异道：“您何指？”

中年比丘道：“他对郭家的态度。”

玉霜脸色微变，道：“姑婆，我懂了。”

中年比丘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你该受些熬煎与折磨。”

玉霜道：“您的意思是说，玉霜爱了所不该爱，应该受些惩罚。”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不，姑娘，你并非爱所不该爱，我刚才不是说过么？这是前生注定事，既是前生注定事，那就是三生石上早定，既如此，怎可说爱所不该爱。但是在你跟他两家之间的这点怨恨还没有化解之前，你这夹在中间，置身于怨恨漩涡中的人，却要左右为难，备受熬煎与折磨。”

玉霜沉默了一下，道：“您的意思是说，这点怨恨有化解的一天？”

中年比丘道：“要不然我怎敢说你跟他之间的这段姻缘，到头来必成？”

玉霜道：“姑婆，您知道郭家跟他家之间的怨恨？”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略知一二。”

玉霜道：“您能不能告诉我，那起于何时何人，为什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只能告诉你，这点怨恨起于二十年前，由令尊郭六爷身上而起，别的我不能告诉你。”

玉霜讶然说道：“二十年前，家父……我明白了，难道说他就是凌慕南？”

中年比丘笑道：“不，姑娘，休要把冯京当马凉，误将杭州当汴州，他跟凌慕南是两个人，风马牛毫不相关，令尊当年所播下的怨恨种子并不只一颗。”

玉霜道：“您也知道凌慕南？”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也略知一二。”

玉霜忙道：“你看玉佩跟他的事，能不能……”

中年比丘笑道：“姑娘，你如今还有工夫兼顾他人？”

玉霜道：“姑婆，求您指示。”

中年比丘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也罢，我这么说吧，他俩的事远较你俩的事较为容易。”

玉霜吁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我为玉佩贺……”

中年比丘目现异采，道：“姑娘有一颗愿自己下地狱的菩萨心肠，难得，有此一念，消弭不少熬煎与折磨，我也为姑娘贺。”

玉霜道：“谢谢姑婆，您也知道凌家跟郭家的这点怨？”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姑娘。”

玉霜道：“姑婆，那是什么？”

中年比丘道：“姑娘，那皆在一个字，情。”

“情？”玉霜微愕说道：“谁跟谁的情？”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过于贪多了，那是上一代的事，跟姑娘这一代无关，如今不必问，我也不能说，姑娘将来自有明白的一天。”

玉霜道：“那么玉霜不敢再问郭、凌两家事……”

中年比丘笑道：“接下来你却要穷究切身事，对么？”

玉霜脸一红，道：“难瞒您的法眼，请您告诉我，玉翎雕他究竟是谁？”

中年比丘道：“姑娘，他跟你一样是人，一个平凡的人，也可以说是一个最不平凡的人，这答覆能让你满意么？”

玉霜道：“玉霜斗胆，不能。”

中年比丘道：“那，姑娘，你原谅，别的我不便深说。”

玉霜道：“您折煞玉霜……他来自何处？”

中年比丘淡淡一笑道：“或天涯，或海角，总离不开这人世，也是父母所生！”

玉霜道：“姑婆，可怜玉霜至今不知他是谁，他的来历……”

中年比丘道：“姑娘何不当面问他？”

玉霜道：“他不肯说！”

中年比丘道：“那么姑娘，我不能说，其实情之在心，贵真诚，贵不移，姑娘又何必究其他？”

玉霜道：“谢谢您，姑婆，玉霜先不必多究其他，只是他跟郭家的这点怨恨……他为什么要对郭家……”

中年比丘道：“姑娘，我再向你泄一些，那也起于一个‘情’字。”

玉霜微微一愕，圆睁美目，道：“姑婆，那也起于一个‘情’字？”

中年比丘道：“姑娘，古往今来，这个情字微妙令人难解，多少人为它哭，多少人为它笑，多少人为它生，多少人为它死，其力之大，无可伦比，郭家上一代所引起的怨恨，在姑娘这一代就有了了结，而且圆满，你能说天心冷酷？”

玉霜道：“玉霜不敢，但究竟谁是谁非……”

中年比丘道：“事关一个情字，很难论判是非，人都没有错，错只在上天的安排，上天知道过错，因之上天在姑娘这一代对受了委曲的人有所补偿……”

玉霜道：“姑婆，你是指……”

中年比丘道：“令尊郭六爷欠人家的，要姑娘你代他去偿还，姑娘明白了么？”

玉霜一脸茫然色，道：“姑婆，我有点明白，我只明白家父欠了他上一代的，玉霜却要代家父在这一代做偿还，可是别的……”

中年比丘道：“别的，姑娘以后自会明白。”

玉霜道：“那么玉霜不敢再问，只是玉珠他……”

中年比丘道：“姑娘，他自有去处，而且他日后的声威与势力犹凌驾于当世几处郭家之上，隐隐时威胁天下！”

玉霜惊声说道：“姑婆，您何指？”

中年比丘摇头说道：“姑娘，我已泄了不少天机，不能再说了，总之姑娘放心，不管他日后多么强大，这世上已有克制他之人，这是天意，是定数，再说关于姑娘的切身事，请想想我的当年，你是否觉得比我福缘深厚得多，不必多问，也不必别求，我已耽误了不少工夫，请跟我走吧！”

玉霜一怔道：“姑婆，您要玉霜跟您走？”

中年比丘道：“不是我，是上天！”

玉霜道：“姑婆，我不懂。”

中年比丘道：“姑娘，你必须得失踪一个时期，必须得让人为你着急一阵子，这是定数不能违背。”

玉霜道：“姑婆，你知道，我是回家去请家父……”

中年比丘道：“我知道，事到该成之时，不必求，否则求也没用，郭凌两家事成时已定，急不得，无须姑娘回家去，时候一到令尊自会离家到‘辽东’来。”

玉霜道：“可是我怎好让长辈着急！”

中年比丘道：“姑娘，这是应该的，也仅仅是着急而已，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令尊他们又岂止着急而已？”

玉霜一震，默然不语。

中年比丘道：“跟我走吧，姑娘！”

玉霜抬眼说道：“您要带玉霜上哪儿去？”

中年比丘道：“一块净土，那儿远离尘世，看不见恩怨纷争，看不见血腥厮杀，朝看白云，夕赏晚霞，眼中俱是花草林木、飞禽走兽，耳畔但有钟声、木鱼、梵呗以及天籁！”

玉霜怡然说道：“姑婆，那是仙境！”

中年比丘含笑点头，道：“是的，姑娘，请抓住玉杖一端！”抬手把玉杖递了过去。

玉霜讶异地伸出了手。

中年比丘含笑说道：“抓紧些，没我的话别松手。”

玉霜玉手已握上了玉杖一端。

中年比丘微微一笑道：“姑娘，咱们要走了，让他们去忙一阵子吧！”

话落，当地清风起，如茵小草摇动，中年比丘与玉霜俱已不见，无影无踪，毫无痕迹……

就在这时候，一条黑影由远而近，像一缕轻烟在这旷野上随风飘动，但势若奔马，奇快无比。

转眼间黑影掠过中年比丘与玉霜适才站立处，只听一声轻“咦”，旋风倏起，影敛人现，颀长的身材，黑衣，白白的一张平庸脸，他，赫然竟是玉翎雕。

他站在路边，两眼之中寒芒外射，直逼数尺外地上一处，那地方，有一片已干的血渍，是适才郭玉珠吐的。

他看见草地上那片血，再看看有一片被压平了的小草，两眼之中寒芒更盛，望之怕人。

玉翎雕神情一震，长身破空而起，向着雕鸣传来处疾射。

转眼工夫之后，他停在一片树林前，那树林前，停着一辆空车，车里没有人，车前也没有套车的牲口，只有车辕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老人。还有，在车篷上停着一只火眼金睛，一身羽毛如雪的雕，它，英武带着慑人的威猛。

玉翎雕机伶一颤，脸色大变，喃喃说道：“我来迟了一步，这是谁……”

闪身扑上了车辕，伸手托起老人的下巴，老人喉咙上一个色呈褐紫的血洞，却不见有刀。玉翎雕一收手，冰冷说道：“好狠的手法……”

他神色怕人，突然长身而起，车篷上那只“玉翎雕”也跟着展翅掠起，一人一禽，一低一高，双双飞射不见。

第十八章　嫁祸

“锦州”，是离“沟帮子”不远的一个大城镇。

在“锦州”城里，可以看见数不清的辽金时代留下来的古迹，也可以看见许多不同种族的人。

“锦州”，是个汉、满、蒙各族杂居的一个城镇，由于它住的不只一族，所以在风俗习惯上也有所不同。

因之，在一个“锦州”城里，你可以看见代表着各种风俗习惯及特色的地方。

像酒楼茶馆，这是汉人的玩意儿，当然，满人也常去坐坐，而且都是提着心爱的鸟儿去坐。

在这块地上，论马市，要以“开源”的马市为最大，那也是各族交换物质的主要集会，很热闹。

每年收割后，汉满蒙各族至此马市，其规模之大，在“辽北”首屈一指，除张家口、包头之外，无可比拟。

可是在“锦州”也有小马市，那地方随时都有成群的马匹买卖，热闹而拥挤。

在“锦州城”里南大街，面对着鼓楼，有那么一家酒肆，招牌油漆剥落，字都模糊看不清了。

那无关紧要，它这儿比别处生意好，比别处热闹，只因为是老招牌、老字号，没人不知道它。

不是掌柜的舍不得银子去换块新招牌，用不着，也怕换块新的来了破风水，跑了运气。于是，那块油漆剥落的招牌，整天还挂在哪儿，络绎不绝的酒客也从招牌下进出，从没人嫌过它。

晌午，是饭时，酒肆里卖个满座，黑压压的一片，闹哄哄的一团，伙计忙得团团转，只在桌子缝里钻。门口进来两个人，两个中年汉子，前头一个高大而胖，浓眉大眼，满脸的络腮胡，头顶上一顶皮帽歪戴着，那件既厚又大的袄，胸口敞开着，脚上那双靴子满是干泥，干得能洗浑一条河。

后面那个同样的打扮，可比前面那个矮了个头，獐头鼠目，满面的狡猾阴赖相，进门一双耗子眼就在人群里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两个一进酒肆，伙计忙迎上来一个，躬身哈腰陪上满脸的笑，笑得可不怎么自然：“金爷，您来了，好久不见了，您好。”

络腮胡大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一摆手，大剌剌地道：“给我找个座儿，两个。”

伙计忙应道：“是，是，您请这边儿坐。”

他那里躬身刚一抬手，那獐头鼠目汉子突然说道：“大哥，瞧，营里的鲍爷在那儿。”

络腮胡大汉顺着獐头鼠目汉子手指处一瞧，角落里有付座头，哪儿坐着个长眉细目白净脸中年汉子，长袍马褂，衣着讲究气派，举止架子十足，正在哪儿自斟自饮。

络腮胡大汉看了一眼，一点头道：“不错，是鲍爷，走，咱们过去。”

伸手一拉伙计，带着獐头鼠目汉子走了过去。

到了那付座头前，络腮胡大汉一欠身，陪上满脸笑：“鲍爷，您在这儿。”

白净脸汉子两眼一抬，“哦！”地一声笑道：“半截铁塔，吓我一跳，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大金，好久不见了，怎么样，近来好么？”

络腮胡子陪上一脸卑笑道：“鲍爷，托您的福，您知道，还不是混口饭吃！”

白净脸汉子道：“这年头有口安稳饭吃就不错。”

络腮胡大汉道：“这不全是鲍爷您赏的！兄弟们忘不了您的好处！”

白净脸汉子仰天一个哈哈，颇为高兴，道：“别客气，别客气，怎么了，跟我还客气？自己人嘛，我能在这儿待，不也是弟兄们捧场帮忙，来一块儿坐坐，喝两杯！”伸手就去拉椅子。

络腮胡大汉忙道：“鲍爷，您在这儿，我怎么敢……”

白净脸汉子眼一瞪道：“这么说是见外，别忘了，大伙儿交情不同，不都跟兄弟一样？坐下，别招我心里不痛快。”

络腮胡大汉受宠若惊，忙拉椅子坐了下去。

这时候獐头鼠目汉子上前递上嘻嘻儿，道：“鲍爷，老七这儿给您请安了。”恭恭敬敬躬了躬身。

“哟！”白净脸汉子瞪眼一怔，道：“怎么，老七也来了，真是，你也往前站站，这半截铁塔一挡，我哪还瞧得见你……”

哈哈大笑，伸手抓住獐头鼠目汉子的手臂，道：“来，老七，一块儿坐坐，哥儿们碰在一块儿可难得，今儿个我请客，咱们好好喝几杯！”

拉着獐头鼠目汉子坐下，抬一抬手，叫道：“来呀！添两个酒杯和两双筷子。”

伙计更下人一层，唯恐稍慢地走了过来，一哈腰道：“鲍爷，您请吩咐！”

白净脸汉子一摆手道：“添两个酒杯，两双筷子，另外随便再送几个菜来，要快。”

伙计躬身哈腰，应声而去。

这儿，他三个聊上了……

白净脸汉子目光一扫问道：“大老金，这些日子忙么？”

络腮胡大汉搓着两只大手，一咧嘴忙道：“鲍爷，您知道，整天没事儿到处逛，跟个游魂似的……”

白净脸汉子笑道：“游魂哪有这么舒服，想要什么，只一伸手，自有人孝敬，不愁吃，不愁穿，也用不着费力气……”

络腮胡大汉窘迫地笑道：“鲍爷，您这是骂大老金，这不都是您赏的？”

白净脸汉子微微一笑道：“最近有什么好货色么？”

络腮胡大汉道：“有，鲍爷，可不是什么好的，您要中意，等会儿我就给您送点儿去，怕只怕您瞧不上眼。”

他不是一张口就有人孝敬么？一团黑，乌烟瘴气。

白净脸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碍事，拿来让我瞧瞧再说吧！”

络腮胡大汉一连应了三声是。

獐头鼠目汉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鲍爷，怕只怕最近您要忙一阵子了。”

白净脸汉子目光一凝，诧异地道：“怎么了，老七？”

獐头鼠目汉子道：“看来您还没得信儿？鲍爷，玉翎雕到了！”

白净脸汉子一惊忙道：“玉翎雕？老七，在哪儿？”

獐头鼠目汉子忙道：“不是在这儿，鲍爷，前两天玉翎雕在‘沟帮子’附近作了案，毙了一个赶车的老头儿……”

人群里，两道比电还亮的寒芒一闪而逝。

白净脸汉子松了一口气，“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獐头鼠目汉子道：“别说您了，鲍爷，这件事儿也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白净脸汉子忙道：“怎么，你几个瞧见了？”

“不，”獐头鼠目汉子道：“瞧见了还走得了，是老三……”

突然，他的肩头上落下一只手，背后有人说了话：“朋友，我打扰一下。”

獐头鼠目汉子连忙回头，络腮胡大汉跟白净脸汉子则同时抬眼，獐头鼠目汉子身后站着个人，他年纪轻轻，有一付颀长身材，穿一身黑衣，长眉细目惨白的脸。

獐头鼠目汉子微愕说道：“朋友，你是……”

黑衣客回手一指，道：“我就坐在哪儿，刚听见三位的谈话，过来打扰一下。”

獐头鼠目汉子道：“什么事？”

黑衣客道：“有关玉翎雕在‘沟帮子’附近作案的事。”

獐头鼠目汉子脸色一变。

白净脸汉子双眉一扬，插口说道：“你是干什么的？”

黑衣客淡然反问：“你呢？”

白净脸汉子脸上变了色，道：“我问你！”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北京城’里来的，够么？”

白净脸汉子微微一惊，立即改了态度，道：“您是……”

黑衣客道：“吃粮拿俸干公事的，行了么？”

白净脸汉子看了他一眼，道；“您是不是……”

黑衣客右掌一翻，往白净脸汉子面前一晃，然后收了手，道：“瞧清楚了么？”

白净脸汉子脸色大变，就要往起站。

黑衣客淡然说道：“别动，你三个坐你三个的，我就站在这儿，这儿人多眼杂，我不愿意让人瞧了去，那会坏事，明白么？”

白净脸汉子脸发白，诚惶诚恐地道：“是，是，我……卑职遵命，请吩咐！”

黑衣客笑了笑道：“别客气，这块地方归你管，我只是个外来的，有很多事要请教你，还得仰仗你的帮忙……”

白净脸汉子忙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黑衣客道：“你是这儿的官儿，你替我交代这两位一声。”

白净脸汉子忙答应一声，忙向着那两个道；“这位是京里来的……来的爷，问你两个一句，你两个就老老实实地答一句，听见了么？”

哪还有没听见的，那两个头不知点了几点。

黑衣客拍了拍獐头鼠目汉子的肩头，道：“朋友，你告诉我是谁说‘玉翎雕’在这一带作了案的？”

獐头鼠目汉子忙道：“回……回您的话，小的没瞧见，是听人说的！”

黑衣客道：“我知道，你说得好，瞧见了就走不掉了，听谁说的？”

獐头鼠目汉子道：“是……是我们老三！”

黑衣客道：“他瞧见了？”

獐头鼠目汉子忙摇头说道：“也不是，是前两天他从那地方路过，瞧见了一辆马车，车上只有死了的赶车老头儿……”

黑衣客道：“那怎么知道是玉翎雕干的？”

獐头鼠目汉子道：“那赶车老头儿脖子上插着一把刀，刀是玉翎雕的……”

黑衣客道：“又怎知道那把刀是‘玉翎雕’的？”

獐头鼠目汉子道：“刀把上有玉翎雕三个字……”

黑衣客目中寒芒飞闪，“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刀呢，拿来我看看。”

獐头鼠目汉子道：“刀不在我身上，在我们老三那儿。”

黑衣客道：“他人呢？现在在哪儿？”

獐头鼠目汉子道：“您要找他，我去给您叫去！”

他要往起站，但是黑衣客按住了他，道：“不用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獐头鼠目汉子道：“他现在马市……”

黑衣客道：“马市怎么个走法……”

白净脸汉子突然陪笑说道：“您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您一个人找生怕会引起误会，以卑职看不如让他跑一趟去把老三给您叫来……”

黑衣客微一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去。”

白净脸汉子道：“那……卑职陪您去一趟……”

黑衣客道：“我自己能应付，你三个在这儿喝你们的酒，不许跑到我前头去，告诉我，你们老三姓什么，叫什么？”

獐头鼠目汉子忙道：“到了马市您只说找黑三儿就行了！”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看来他名气不小，马市怎么个走法？”

白净脸汉子忙道：“就在东城，您出门一直往东走就行了。”

黑衣客微一点头，应了声：“好。”收回按在獐头鼠目汉子肩头上的手，转身往外行去。

白净脸汉子忙站起来向外招手喊道：“伙计，这位爷那一桌算我的。”

伙计连忙答应，黑衣客却是连头也没回地走了。

黑衣客出门背着手往东走，一直走了两条街，才听见随风传来一阵阵人喧马嘶，马市近了。

果然，又走没多远便瞧见了马市，乖乖，好热闹，好挤，一个大空场子，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木栅里，东一堆，西一片，全是马！有拉着马走的，也有拉着马来的，各形各色的人都有，品流之杂，挑不出第二个地方能比。

听那份儿喊价的嚷嚷，此起彼落，简直聒耳。

黑衣客刚到马市，有个带着一身马味儿的汉子迎了上来，一欠身，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位，买匹坐骑？这边儿请，全是上好的纯蒙古种，任挑任选，也可以骑上去试试，您是内行，一看就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又过来个汉子，近前便道：“这位，买马这边儿请，要什么样的都有……”

先前汉子一瞪眼道：“吹什么，我要关老爷的赤兔，薛礼的白龙，你有么？”

后来这汉子嘿嘿一笑道：“没有，你那一堆都是纯蒙古种么？”

敢情这是争生意揭底盘儿。

黑衣客笑了，道：“二位不必争，我不是来买马的……”

那两个一怔，道：“不买瞧瞧也不要紧。”

黑衣客道：“我来找个人，向二位打听一声……”

先前那汉子忙道：“上马市打听人您找我，这一带没有我不认识的……”

后来这汉子道：“您问我，三岁小孩儿我都知道。”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黑三儿，二位知道么？”

那两个一怔，齐声说道：“您找黑三儿啊……”

黑衣客道：“请告诉，他在哪儿？”

先前那汉子没说话，后来：这汉子迟疑了一下道：“您是找黑三儿的……”

黑衣客道：“朋友，他们老七告诉我他在这儿！”

后来这汉子冲着那汉子一扬头，道：“大板牙，你瞧见黑三儿了么？”

先前那汉子微一摇头道：“别问我，我不知道。”扭头走了。

后来这汉子道：“这位，对不起，我也没有瞧见！”竟转身也走了。

黑衣客呆了一呆，旋即笑道：“黑三儿名气不小，可是够糟的……”

只听背后有人接口说道：“朋友，你说什么？”

黑衣客转过了身，眼前，站着个精壮中年汉子，皮帽，短袄，宽腰带，一双皮靴也脏得可以。黑黑的一张脸，胡子碴儿发青，一脸剽悍凶蛮色，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是个横行霸道的人物。

黑衣客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精壮汉子截口说道：“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黑衣客道：“我说黑三儿名气够大，可也够糟的。”

精壮汉子眉头一耸，道：“你认识黑三儿？”

黑衣客道：“不认识，要认识我就不用打听了！”

精壮汉子道：“他们怎么说？”

黑衣客道：“他们没瞧见黑三儿！”

精壮汉子冷笑一声道：“八成儿是黑三儿在他们眼里太矮了……”

黑衣客道：“朋友，你是……”

精壮汉子道：“你找黑三儿干什么？”

黑衣客道：“有事，他老大跟老七告诉我他在这儿！”

精壮汉子“哦！”地一声道：“你认识他老大跟老七？”

黑衣客道：“当然认识，要不然他们怎会告诉我……”

精壮汉子道：“他们呢？”

黑衣客道：“在鼓楼前一家酒楼里跟个姓鲍的在喝酒。”

精壮汉子深深地看了黑衣客一眼，道：“朋友贵姓大名，哪儿来的，找黑三儿有什么事？”

黑衣客道：“这要等我找着了黑三儿才能说，你是……”

精壮汉子道：“我就是黑三儿！”

黑衣客“哦！”地一声道：“原来阁下就是黑三儿，敢情我是有眼无珠，不识真人当面，阁下请借一步说话。”转身要走。

黑三儿道：“朋友，慢一点儿。”

黑衣客回身说道：“怎么，阁下有什么话？”

黑三儿道：“朋友贵姓大名，从哪儿来？”

黑衣客道：“找个地方谈谈，我自会奉知。”

黑三儿道：“这儿不能说么？”

黑衣客倏然一笑道：“你阁下是‘锦州’城有头有脸的名气物，难道还怕我这外来的人吃了你不成！”

黑三儿脸色一变道：“朋友，上哪儿去，你说吧？”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别问，这儿我人生地不熟，说不出个地名，阁下请跟我来就是！”转身往马市边上行去。

黑三儿双眉一扬，迈步跟了上去。

黑衣客带着黑三儿直往马市边儿上走，走没多远黑衣客在一株大树下停了步，这儿距马市已有五十丈以上，马市一带热闹，挤，只在这大树下空荡而寂静。

黑三儿跟着走到，往那儿一站，道：“朋友，我到了。”

黑衣客道：“我看见了……”一伸手，道：“拿来！”

黑三儿微微一怔，道，“拿来？朋友，你要什么？”

黑衣客道：“刀，那把刀！”

黑三儿脸色忽地一变，道：“刀？什么刀，哪把刀？”

黑衣客道：“别跟我装糊涂，你在那老头儿脖子上拔下来的那把刀。”

黑三儿道：“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客道：“阁下的那位老七全告诉我了……”

黑三儿道：“谁告诉你什么你我谁去，我不懂！”

黑衣客道：“我找你。”

黑三儿道：“没听见么？我不懂，也没见着什么刀。”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话我说在前头，案子不是你做的，我不会为难你……”

黑三儿道：“你根本就找不着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刀……”

黑衣客脸色微沉，道：“黑三儿，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黑三儿道：“你把话说清楚了，我也把话听清楚了，可是你也该听见了，谁告诉你什么你找谁，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刀！”

黑衣客道：“黑三儿，你是条汉子，在‘锦州城’算得上个人物，你应该知道，翻脸动手那并不是好事……”

黑三儿“哈！”地一声笑道：“朋友，你看错人了，黑三儿可不怕跟谁动手翻脸……”

黑衣客一点头道：“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好！”抬手抓了过去。

黑三儿脸色一变，冷笑说道：“朋友的胆子不小，你该打听打听……”他抬手拨向黑衣客腕脉，另一只手则要抬起。

黑衣客道：“别说是你这地头蛇，就是称龙的大人物我也照动！”翻腕扣住了黑三儿迎上来的腕脉。

黑三儿大惊，腕子猛地一抖，左拳跟着捣出。

黑衣客冷然一笑道：“阁下，你还差得远。”

黑三儿突然闷哼一声矮下了半截，手既没挣脱，那左手一拳也没能捣出便垂下了，他咬牙说道：“朋友，敢情你还有两手儿……”

黑衣客笑道：“我何止有两手儿，只是你福薄，永远别想瞧，对付你只凭这一手儿也就够了，明白么？”

黑三儿道：“朋友，你可别懊悔……”

黑衣客道：“我向来不知道什么叫懊悔，刀呢？”

黑三儿还硬，道：“不知道，我说过了……”

黑衣客“嗯！”地一声道：“我看看‘锦州城’的人物有多硬的骨头。”

黑三儿闷哼一声，住口不言。

黑衣客接着问道：“别再让我问第二次，刀呢？”

黑三儿硬不下去了，道：“在我身上，你松开我，我给你拿。”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敢情你还不死心，好吧！”

他松了手，黑三儿往下一蹲，从靴筒里飞快地抽出一柄尖刀，挺腕便刺，直取黑衣客小腹。

黑衣客笑道：“我没料错你。”

他微一侧身，黑三儿一刀落了空，身子不由往前一冲，黑衣客及时抬腿，一脚踩上黑三儿的右手。

黑三儿“哎哟！”一声，手松刀落，人爬在了地上。

黑衣客道：“怎么样，你行么？”

黑三儿没说话。

黑衣客道：“算你福气大，我再饶你一次，把刀拾起来。”

黑三儿道：“我的手……”

黑衣客道：“你只有一只手么？”

黑三儿没奈何，只得用左手把刀拾了起来。

黑衣客道：“递上来，留神你的右腕。”

黑三儿没敢蠢动，乖乖地把刀递了上来。

黑衣客伸手接过了刀，只一眼，立即冷笑说道：“果然不错，玉翎雕！”

可不是么？刀柄上刻着三个字“玉翎雕”。

话锋微顿，他接问道：“这就是你从老头儿脖子上拔下来的？”

黑三儿不敢不应，道：“不错，就是这一把。”

黑衣客道：“车上还有位姑娘……”

黑三儿道：“我从那儿路过的时候，除了那死老头儿跟这把刀别的什么也没瞧见，更没瞧见什么姑娘。”

黑衣客道：“什么人也没瞧见？”

黑三儿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黑衣客道：“那套车的马呢？”

黑三儿迟疑了一下，道：“反正没人要了，谁拾着算谁的，我拉走了！”

黑衣客道：“现在那匹马呢？”

黑三儿道：“卖了，就卖在这马市里。”

黑衣客倏然一笑道：“你倒会做没本儿的生意，行了，刀有了，别的我不过问，你走吧！”话落，他抬起了脚。

黑三儿翻身跃起，往后退了几步，揉着腕子道：“朋友，你留个姓，留个名儿！”

黑衣客道：“怎么，你还想找我，好！”

两指捏着刀尖，把刀把刻着字的那一面向着黑三儿，笑哈哈地说道：“看清楚了么？”

黑三儿一怔，脸色倏变，失声说道：“你就是……”

黑衣客道：“知道就好，江湖路上我随时恭候，只记住以后少做缺德的没本儿生意，否则谁都饶不了你，走吧！”

黑三儿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只见他白着脸，瞪着眼往后退，往后退……这时候叫他一声白三儿比较恰当。

黑衣客笑道：“留神绊个跟头。”

他话落，黑三儿翻身便跑，一直跑出了十几丈才扯着喉咙大叫了起来：“玉翎雕，玉翎雕，玉翎雕……”

他嗓门儿不小，尤其这三个字更有炸药一般的威力，这几声立即惊动了整个马市，当他没命地跑近马市的时候，人群像一窝蜂，全围上了他：“谁，你说谁？”

“穷嚷什么，玉翎雕在哪儿？”

“喂，黑三儿，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这个一句，那个一声，七嘴八舌乱成了一片。

黑三儿直喘，喘着往适才大树方向一指，道：“就……在那儿，那……那棵大槐树下……”

上千道目光飞快地一起投射过去。

“呸，活见鬼，哪儿有人哪！”

“可不是么，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

“黑三儿见了鬼了！”

“准是，要不然怎么咱们瞧不见。”

“你小子肉眼凡胎！”

“不，我他XX的没做缺德事儿！”

哄然一阵大笑，人群散了，还有人嘟囔骂着：“娘的，让玉翎雕吓破了胆，没事发疯拿大伙儿开心，这不是耽误人的生意么……喂，这位，买马这边儿请啦！”

“……”

“……”

在这许多话声里，杂夹着两个不是咒骂，也没有埋怨的话声，头一个听来雄浑有力：“阿骏，你信么？”

第二个也是中气十足：“我信！”

“咱算是碰上了，过去问问他去，”

“问他？还不快找……”

“哪儿找去？他身法之快谁能比得上。”

“唉，咱们又迟了一步……”

随着两个话声，人群里走出两个老者，正是那自称北上贩马，路过“龙记客栈”的那两位。

他俩像散步般地向犹呆立当场的黑三儿走去。

到了黑三儿眼前，瘦削老者抬手一拍黑三儿肩头，道：“黑三爷，你好。”

黑三儿一震而醒，猛然一惊，脱口叫了一声。

瘦削老者含笑说道：“黑三爷，别怕，不是玉翎雕，是我们老哥儿俩。”

黑三儿定了定神，道：“二位是……”

瘦削老者微微一笑道：“我们老哥儿俩是路过的，他们不信你黑三爷碰见了玉翎雕，我们老哥儿俩信，绝对信……”

黑三儿忙道：“这可是，谁要是说一句假话，管教谁没好死……”

瘦削老者笑道：“赌什么咒儿呀，黑三爷，我不是说了么，他们不信，我们老哥儿俩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能说说么？”

黑三儿一如碰上了难求的知音，本来嘛，总有个相信他的人，这还不够难得么？当即把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听毕，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皱了眉，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后。瘦削老者转望黑三儿问道：“黑三爷，你没瞧错，刀把儿上确是玉翎雕三个字么？”

黑三儿忙道：“绝错不了，玉翎雕自己也瞧见了，要是我瞧错了瞎胡说，他还能饶得了我？”

瘦削老者的眉锋又皱深了一分。

魁伟老者适时问道：“他问你有没有瞧见车上有位姑娘？”

黑三儿点头说道：“他是这么问过，可是天地良心，除了死老头儿，跟那匹低着头吃草的牲口，我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

瘦削老者还想再问，魁伟老者向他一递眼色，道：“黑三爷，谢谢你了。”

拉着瘦削老者转身走开了！

黑三儿忙招手说道：“喂，慢点儿，二位是……”

魁伟老者回头说一句：“办案的！”

黑三儿脸色微变，一哆嗦，转身一溜烟般走了。

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走了几步之后，魁伟老者偏头问道：“阿骏，你看怎样？”

瘦削老者摇头说道：“我看这件事儿不是他干的。”

魁伟老者道：“何以见得这件事儿不是他干的？”

瘦削老者道：“你这是考我，你想，事儿要是他干的，他会找黑三儿问车上那位姑娘的下落么？你也知，杀一个风烛残年，毫不会武的老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魁伟老者点头说道：“这话很称我的心，我也这么想……”

瘦削老者道：“本来嘛，多少年了，别人不知道他，咱们还不知道他么？”

魁伟老者道：“爷传衣钵的人还会有错？阿骏，你以为车上那位姑娘是谁？”

瘦削老者摇头说道：“我不敢想，更不敢说。”

魁伟老者叹道：“阿骏，你我都明白，这件事麻烦大了，玉霜姑娘遭人劫掳，郭家人岂肯干休，这一来……”

瘦削老者长眉一扬，道：“阿骏，你我都知道，事不是他干的。”

魁伟老者道：“那只是你我，玉翎雕在‘万安道’上作案，如今又发生了这件事，你让人家怎么想？咱们不能勉强人家。”

瘦削老者道：“不信算了，大不了斗斗……”

魁伟老者目光一凝，道：“阿骏，这话是你说的？能么，咱们是为什么出来的，临出门的时候，爷又是怎么交待的？”

瘦削老者嗫嚅说道：“可是如果郭家真不分是非，不判曲直硬要找他要人，你说怎么办？你以为他会退缩忍让？”

魁伟老者道：“他不会对郭家有丝毫退缩忍让，可是这件事他会，绝对会，因为他无辜，可是怕只怕郭家忍无可忍……”

瘦削老者道：“让人担心的就是这，阿腾，你以为郭家会知道这件事么？”

魁伟老者道：“你是怎么搞的？这不是小事，还怕郭家不知道？”

瘦削老者道：“我是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黑三儿这帮人慑于玉翎雕的威名，未必敢宣扬出去！”

魁伟老者摇头说道：“阿骏，人的嘴都够快的，不怕传不出去，再说就是黑三儿这帮人不敢宣扬，玉霜姑娘从这边儿走了，到时候那边儿接不着人，人家必然动疑，四下里只派人一打听，郭家的势力范围内，还愁问不出来？”

瘦削老者两眼一瞪，咬牙说道：“这究竟是哪个兔崽子干的……”

魁伟老者道：“你该骂是谁嫁的祸。”

瘦削老者脸色一变，道：“我就是这意思。”

魁伟老者道：“找，那就明查暗访，快找！”

瘦削老者道，“咱们也找？”

魁伟老者道：“怎么不？阿骏，玉霜姑娘是郭家的姑娘，又是梅姑娘所生，冲着这层关系，咱们就是跑断腿也应该！”

瘦削老者道：“何止跑断腿，就是卖了命也不多。”

魁伟老者道：“这就是了，那咱们就得找呀！”

瘦削老者道：“找是得找，可是少爷……”

魁伟老者道：“咱们两方面都找，找着少爷劝少爷，万一要能在找着少爷之前找着玉霜姑娘，这麻烦就没有了！”

瘦削老者一点头，道：“说得是，阿腾，你说，咱们先从哪儿着手？”

魁伟老者道：“别问，跟我走就是。”

瘦削老者没再说话，跟着魁伟老者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街上熙往攘来拥挤的人群中……

黑三儿跑进了鼓楼前那家酒肆里，没多久，那白净脸汉子匆匆地出了酒肆，接着半月工夫不到，玉翎雕作案的事传遍了“锦州”周遭百里……

第十九章　玉　娇　虎

四匹纯关外种的高头骏马，蹄声得得，昂首踢蹄地缓缓驰进了“锦州城”，好神骏的马，引人注目。

马引人注目，马上的人更引人注目，也望之吓人，那马上的人要瞪人一眼，能让人从心底冒寒意。

那四个，是清一色的高大魁伟大汉，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打扮，同样的特征，同样的皮帽、大袄、马裤、皮靴、宽腰带、宽腰带上排着一柄带鞘的短刀，襟袒开着，两只袖子挽着，露出两股粗而圆，健壮而有力的腕子、小臂，毛茸茸的。

浓眉，大眼，络腮胡，个个一脸凶蛮剽悍色，大老金已算是凶蛮剽悍，可是跟这四个一比，大老金就成了那温驯的绵羊。

每人手里一根短马鞭，鞍边还挂着一具革囊，沉甸甸的，随着马匹的驰进直摇晃，好不怕人。

这四个，缀成一前三后之势，进了“锦州城”，然后顺着大街策马直往里走，顾盼之间人纷纷低头，好不威风，好不神气。

这四个刚过去，接着，又是四人四骑，一批，一批，又一批，算算共是二十人二十骑。

头四个在北街“聚丰客栈”门前下了马，马往拴马桩上一拴，一前三后地大步进了“聚丰客栈”。

“喂，有人么，过来一个。”

为首高鼻梁大汉进门一站，人似巨灵神，又似半截铁塔，沉声开了口，话声如雷，震得人心跳耳鸣！　一名伙计忙迎了上来，躬身哈腰陪上一脸怯怯笑：“四位爷是要住店？”

高鼻梁大汉道：“废话，找姑娘的，你这儿有么，可有干净上房？”

好冲、好野、好蛮、好粗。

伙计一听就知道是扎手的硬货，忙陪笑说道：“有，有，四位爷请跟我来！”一哈腰，转身要走。

高鼻梁大汉一抬手，道：“慢点儿，有几间？”

伙计讨好地道：“您要几间有几间。”

高鼻梁大汉一点头，道：“好，我包你一进院子，有人住叫他们让一让，去几个赶快给我收拾干净，要快，这个，先拿去。”抖手一大锭银子扔进伙计怀里。

这一下不轻，打得伙计一咧嘴，他连忙抱住，连吭都没敢吭一声，忙道：“四位请这儿坐会儿，我这就去收拾，包管误不了四位歇息！”转身急急往里行去。

高鼻梁大汉冷哼一声道：“误了我歇息，我拆了你的鸟店……”

向后一挥手，道：“去一个迎迎他们去，就说客栈我订好了，让他们到这儿来！”

一名大汉转身出门而去，随听蹄声响，由近而远。

没一会儿，伙计匆忙地出来了，近前一哈腰道：“这位爷，后面收拾好了，您几位请吧！”

高鼻梁大汉一点头，道：“不差，很会办事，挺利落的，爷有赏……”

伙计忙道：“谢谢爷。”

高鼻梁大汉道：“赶明儿个一块给，阿贵跟我进去，阿富留在这儿等他们，他们到了再带他们进来。”

他大步往里去了，一名跟着他，另一名留在哪儿没动。

高鼻梁大汉在伙计小心翼翼地前导下进了后院，抬眼看，这客栈共有三进，这头一进有八间上房，院子里还种着些花木，倒也清幽宜人，他当即一点头，道：“好，哪一间最好，嗯，嗯，就是这间吧……”

抬手一指坐北朝南，一排三间上房最中间的一间道：“带路，我瞧瞧这一间怎么样？”

伙计唯恐稍慢，连忙前面带路。

刚进门，纷乱步履响动，院子里一下进来了十几个，只听有一个汉子扯着喉咙叫道：“二爷，大伙儿全到了。”

高鼻梁大汉转过了身，一点头，道：“好，想住哪一间大伙儿自己挑，如今算歇下来了，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往外跑，咱们这趟出门不是来玩的，无论大小事，一概不许惹，听见了么？”

十几个大汉轰雷般一声答应，立即散开了。

只见一名身材瘦小，步履轻盈，走路既摆又扭的白净脸儿年轻汉子走了过来，往廊檐前一站，仰脸说道：“我住哪一间？”

话声尖而细，像姑娘家说话，煞是清脆好听。

高鼻梁大汉一咧嘴，道，“我的傲幺爷，敢不先给您张罗么？您的住处早安排好了，瞧，就是这一间，进来瞧瞧中意不中意？”

带着瘦小白净脸儿年轻汉子进了屋。

进了屋，瘦小白净脸儿年轻汉子抬眼一看，窗明几净，不差，当他一双清澈、深邃，水汪汪的目光落在炕上时，他皱了眉：“叫伙计把炕上的全撤了，换套新的！”

高鼻梁大汉道：“我的傲幺爷，没瞧见么，这都是干净的？”

瘦小白净年轻汉子霍然转头，道：“是你住还是我住，干净个屁，不知道多少人盖过了，我才不用呢，瞧见就恶心，叫他快给我换去。”

高鼻梁大汉如奉纶音，忙道““好，好，好，换，换，马上换，我的傲幺爷，别一出来就发火儿行么，往后日子长着呢……”

瘦小白净脸年轻汉子两眼一瞪，道：“你要再数落我，我就回去。”

“别，我的傲幺爷。”高鼻梁大汉忙道：“你要是回去，不如扎我一刀，数落您，我也得敢哪……”　向着伙计一摆手，喝道：“听见了么，伙计，给换套新的来，要快。”

伙计巴不得早一刻离开，应声要走。

“慢点儿。”瘦小白净脸年轻汉子轻喝一声道：“记着给我换了就行，先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个脸，这一路上风砂刺得人满脸都是……”

说着，他抬起那只白皙娇嫩的小手摘下了皮帽，黑忽忽一物坠了下去，垂在背后，粗粗的，长长的。

哟，伙计瞧直了眼，敢情是位年轻大姑娘，瞧那条辫子，圆圆的，粗粗的，乌油油的。

那件大袄缺德，挡住了她那婀娜刚健玲珑的身材。

伙计呆了一呆，心想：“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跟这些既粗又野蛮的汉子混在一起，这些人要不是好来路，这大姑娘就准是贼婆娘……”

心里一哆嗦，脚下要动。

“慢点儿！”高鼻梁大汉咧嘴笑道：“她吩咐完了，该我了，我不要什么洗脸水，给我来五斤烧刀子，五斤卤牛肉，另外……”

大姑娘突然轻喝说道：“我不许。”

高鼻梁大汉一怔道：“幺爷，你不许什么？”

大姑娘道：“爱吃什么吃什么，我不许喝酒。”

高鼻梁大汉道：“幺爷，我宁愿什么都不吃。”

大姑娘道：“不吃活该，我就不许喝酒，你刚才对弟兄们怎么说的？这趟出来不是玩儿，大小事不许惹……”

高鼻梁大汉道：“幺爷，我这不是惹事，是喝酒。”

大姑娘道：“我知道，喝了酒就会惹事，也会误事。”

高鼻梁大汉道：“幺爷，这趟出来可说不定多久才能回去，你总不能让人一滴不沾唇，那能馋死，嘴里能淡出个……”

大姑娘截口说道：“我不管，就是馋得躺在地上打滚儿我也不管，一句话，我就是不许喝酒，听不听在你！”

高鼻梁大汉忙道：“听，听，听，没人说不听，谁敢说个不字？”

大姑娘道：“那就好，回头我还要交待弟兄们一声，谁敢沾一滴酒我就剁谁的腕子，别怪我翻脸无情。”

高鼻梁大汉一伸舌头，道：“幺爷，你可真厉害，比大哥还行……”

大姑娘道：“他是他，我是我，在家他得让我三分，出了门就全听我的，谁要不服谁可以站出来说话。”

高鼻梁大汉道：“没人不服，就算他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没好气的向着伙计摆手说道：“去，去，去，打洗脸水去。”

伙计巴不得有这一句，应了一声，匆忙而去。

伙计走了，高鼻梁大汉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道：“幺爷，只怕不一会儿工夫，就惊动整个‘锦州城’了！”

大姑娘一拧腰，霍地转过身来，大辫子猛地一飞，她扬着柳眉，圆睁杏眼，煞威逼人，道：“怕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大摇大摆进‘锦州’，为什么不乔装改扮进城？就是要他们知道，咱们到了。”

高鼻梁大汉道：“他知道了，别人可也不瞎不聋。”

大姑娘冷笑一声道：“你是指这儿的六扇门、旗营，我看他们哪个敢正眼瞧我一下，吭一声，杀了他们他们也不敢。”

高鼻梁大汉道：“谅他们也不敢，只是幺爷，阿风几个回去向大爷报告的时候你在旁边儿，听说那小子手底下不贪糊！”

大姑娘柳眉扬得更高，道：“不含糊又怎么样，你知道，凡是拦咱们生意的有几个能站着不倒的，多少年来谁又敢，玉翎雕他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但要会会他，而且非让他躺在我脚底下不可，他的胆子比天都大，明知道是咱们的人还敢伸手……”

高鼻梁大汉道：“气人的也就在这儿，幺爷，如今咱们到了，论实力能打遍这块地儿，只是你说咱们从哪儿着手……”

大姑娘道：“待会儿再说！”

话刚说完，伙计端着一盆洗脸水走了进来，放好了洗脸水，他怯怯地躬身哈腰，陪笑问道：“姑娘，您还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大姑娘一摆手，道：“麻烦你了，不要什么了，只记住替我换一套新的就行了，你歇息去吧，有事儿我自会叫你。”

不差，大姑娘好说，人也和气。伙计连忙答应一声，道个谢走了。

伙计走了，大姑娘卷起子袖子，露出两股嫩藕般粉臂，一双欺雪赛霜晶莹如玉的皓腕洗起了脸。

洗下来的水并不脏，可是大姑娘天生爱干净，恨不得把嫩皮洗下一层来，洗完再看，既白又嫩的娇靥透着红，吹弹欲裂，娇艳欲滴，大姑娘美得像朵花儿。

美，加上艳，就像那盛开的牡丹。

大姑娘洗完了脸，把手巾往洗脸盆里一扔，两手揉着脸蛋儿，走过去往炕上一坐，开口说道：“消息从哪儿来的？”

高鼻梁大汉道：“大老金这帮人传出来的。”

大姑娘道：“回头派个人把老大金几个叫来，让我问问他！”

高鼻梁大汉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几个？”

大姑娘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高鼻梁大汉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叫人去一趟，还好咱们没往‘辽阳’去，要不然就要扑个空了，你歇着吧，饿不饿？”

大姑娘道：“饿倒是不饿，只是有点乏。”

高鼻梁大汉一咧嘴，笑道：“毕竟是女人家，这一点就不及我们……”

男人二字没出口，倏地住口不言，没别的，他瞧见大姑娘竖了柳眉，瞪了杏眼，大姑娘就怕人说她是个娇弱的女儿家，尤其讨厌听谁说女人家不如男人。

高鼻梁大汉脚下抹油，急快地走了。

大姑娘威态一敛，倒身躺在炕上。

可是刚躺下，她又像被针扎着一般，连忙坐了起来，“呸！”地一声道：“酸臭的汗味儿，恶心死人了！”

伸两手把褥子拉向了一边儿，她宁愿躺在那既凉又硬的炕上，她不愿碰一碰她认为脏的被褥。

大姑娘躺在炕上嘴干人乏，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院子里雄健步履响动，高鼻梁的话声吵人：“幺爷，大老金几个到了。”

大姑娘睡意全消，恨恨地坐了起来，道：“进来。”

院子里一声答应，屋里一下进来了四个，高鼻梁大汉走在前头，后面是大老金，獐头鼠目的老七跟黑三儿。

大老金三个进屋就像见着了姑奶奶，老佛爷，抢前一步，低着头来个单膝落地。恭敬而卑下地道：“大老金几个给姑娘请安。”

大姑娘坐在炕上一摆玉手道：“起来说话。”

大老金三个应声而起，垂手站着，没一个敢抬头。

大姑娘看了他一眼，道：“大老金，好久没见你几个了，好么？”

大老金忙道：“托大爷、二爷跟姑娘的福，也谢谢您。”

大姑娘道：“我虽然很少出过门儿，可是我常听大哥说你几个干得不错，功劳都不少，我这个人向来讲究信赏必罚，我不会薄待你几个的，待会儿跟二爷领赏去，以后好好干，准有机会往上去。”

大老金三个感激涕零，恨不得磕头，连声说道：“谢姑娘恩典，谢姑娘恩典，能跟着大爷、二爷跟您，这是我几个前辈子修来的，您放心，只要上面一句话，我几个摘了脑袋都愿意。”

大姑娘螓首微颔，道：“好，你知道二爷跟我这趟带弟兄们入关，是干什么的么？”

大老金忙道：“刚才听二爷说过了。”

大姑娘扫高鼻梁大汉一眼。

高鼻梁大汉忙道：“是的，幺爷，刚才他们来的时候我说过了。”

大姑娘转望大老金，道：“玉翎雕作案的情形怎么样？”

大老金扭头向后，道：“老三，你报给姑娘听听。”

黑三儿应了一声，连忙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

听毕，大姑娘哈哈笑了一声：“算得上心狠手辣，碰见玉翎雕的是谁？”

大老金忙道：“回姑娘，是老三！”

大姑娘望了黑三儿，黑三儿没等问，便又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禀报个清楚，一点也没敢隐瞒。听完了这番禀报，大姑娘娇靥上微微变了色，道：“怎么，他还整了你？”

黑三儿像见着了亲娘，红着脸委曲地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请您为黑三儿做主！”

大姑娘道：“他知道你是谁的人么？”

黑三儿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姑娘，他大概不知道！”

大姑娘道：“那还好，不管怎么说，他整了我的人，两件并一，说什么我也得要回来，你放心，自有我给你做主。”

黑三儿忙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大姑娘突然作此一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他长得什么摸样？”

黑三儿忙把玉翎雕描述了一遍，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遗漏，可是他把玉翎雕描述得比他看见的还难看。

大姑娘柳眉微微皱起，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么个恶心人，我还当他有三头六臂，相貌惊人呢，这种人能有多大能耐，我就不信。”

听，这意思好像只有俊的人才配有好本事似的，看来世上的姑娘都一样，喜欢俊的！

黑三儿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听他说话。

大姑娘瞧见了，当即问道：“想说什么就说，大伙儿不是外人。”

黑三儿一惊忙道：“回姑娘，黑三儿不敢说……”

大姑娘眉梢儿一扬，道：“我叫你说的！”

黑三儿应了一声，这才嗫嚅的说道：“禀姑娘，那小子的身手可不含糊……”

大姑娘娇靥一翻，道：“是么？”

黑三儿道：“是的，姑娘，我根本摸不着他！”

大姑娘道：“那是你。”

黑三儿还想再说，高鼻梁大汉突然说道：“够了，黑三儿，你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你几个跟当地的几个旗营很熟，他有什么动静么？”

大老金忙道：“回二爷，他们把玉翎雕出现‘锦州’的事儿上报了。”

“上报？”大姑娘道：“他们打算干什么？拿玉翎雕？”

大老金道：“恐怕是……”

大姑娘道：“那你几个去告诉他们一声，玉翎雕这个人咱们要了，六扇门也好，江湖也好，各帮各会也好，我不许任何人插手、任何人碰，要不然就是跟我过不去！”

大老金忙道：“是，姑娘，当地的旗营好办，给他们点好处就能让他们装聋作哑，怕只怕他们上面来的人……”

大姑娘道：“上面来人怎么样？大不了是‘北京’来的，谁要不听我的，我照样把他们砸回去，你照我的话告诉他们去。”

大老金应了一声，没敢再多说。

高鼻梁大汉插嘴说道：“幺爷，你预备怎么找那小子，吩咐他们一声吧。”

大姑娘道：“你几个在‘锦州’城里替我说几句话……”

高鼻梁大汉微愕说道：“幺爷，说句话？”

大姑娘道：“就说关外有班朋友到了，他们打算会会玉翎雕，玉翎雕要是个汉子，还打算在江湖上混，就让他露个面跟这班朋友见见，要不然趁早把他那三个字勾掉……”

高鼻梁大汉忙道：“幺爷，这样妥当么？”

大姑娘道：“怎么不妥当？”

高鼻梁大汉道：“你别忘了，这儿是‘辽东’郭家的地盘儿，你这一招摇……”

大姑娘冷然截口说道：“什么叫做招摇？你怕‘辽东’郭家我不怕，要是怕‘辽东’郭家，当初就别派弟兄到‘万安道’上去，如今咱们也不必到‘锦州’来。”

高鼻梁大汉道：“幺爷，郭家碰不得……”

大姑娘柳眉一扬，道：“谁说的？我就非硬碰不可！”

高鼻梁大汉急了，道：“幺爷，你可不能……”

大姑娘向着大老金三个一摆手，道：“你几个去吧！照我的话去说，不许打一点折扣。”

大老金三个应声施礼要走，高鼻梁大汉一抬手道：“慢点儿，幺爷……”

大姑娘冷然说道：“别忘了你是个比女人家强的汉子，谁怕谁可以回去，我绝不拦他。”

高鼻梁大汉浓眉一皱，大眼微瞪，一挥手道：“去，照姑娘的话说，别打一点折扣。”

显然他是被激得冒了火儿。

大老金三个应声单膝点地，施一礼起身退着走了出去。

高鼻梁大汉大眼炯炯，望着大姑娘道：“小妹，你太过点儿……”

大姑娘道：“我就是这脾气，谁要看不惯就别看。”

高鼻梁大汉道：“小妹，你要为咱们自己着想，这天下近百年来一直是南海郭家的天下，这你不能不承认！”

“我承认。”大姑娘道：“可是从现在起它就得变变。人家玉翎雕孤剑单骑一个人敢在‘万安道’上做案，难道咱们连他都不如么？关外是咱们称王，关里是郭家称霸，各据一方，都是霸主，我为什么要怕他？这不是自削声威么？你这是为咱们自己着想？”

高鼻梁大汉道：“小妹，你要明白，这儿是关里。”

大姑娘道：“难道我连关里关外都分不清楚。”

高鼻梁大汉道：“你能分得清楚最好，我希望你再明白一点，郭家并不只一个郭燕翎，兄弟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高，再加上他南海的人，郭家的势力连朝廷都怕个三分……”

大姑娘道：“朝廷是朝廷，我是我。”

高鼻梁大汉道：“真要说起来，咱们能跟朝廷的天下兵马比么？又拿什么跟人家郭家碰？人家实力多大，咱们……”

大姑娘道：“可惜咱们已经碰了！”

高鼻梁大汉道：“那原就不是我的主意，碰过了一次，人家没吭气，咱们就该知足，不该碰第二回……”

大姑娘霍地跃下了地，倒竖柳眉，圆睁杏眼，大声说道：“我就要再碰，谁怕事谁回关外去……”

高鼻梁大汉沉声说道：“小妹，你要明白，没人怕事……”

大姑娘截口说道：“那就别再多说。”

高鼻梁大汉道：“为什么不让说，你要知道，你这不是英雄不是勇……”

大姑娘白了脸，道：“那是什么？”

高鼻梁大汉方待再说，只听院子里有人喝道：“谁乱闯，站住！”

大姑娘脸色一变，闪身就要往外去。

高鼻梁大汉伸手一拦，道：“没那么快，不会是他，你待在屋里，让我瞧瞧去。”转身行了出去。

他出了门，抬眼一看，只见两个弟兄拦着两个人，被拦住的两个人是两个老者，一个魁伟高大，威猛慑人，一个身材瘦削，冷意外露，一看就知这是两个练家子，而且不俗，当即轻喝道：“什么事？”

只见一个弟兄指着两个老者道：“二爷，这两个老家伙硬往里闯……”

瘦削老者双眉一耸，似乎要动，却被魁伟老者伸手拦住，魁伟老者抬眼放射过来，威棱逼人：“我请教一声，阁下是……”

高鼻梁大汉道：“我正要请教。”

魁伟老者道：“我们老哥儿俩听说这儿住着一班关外来的朋友，特来见见，哪位是当家的？”

高鼻梁大汉道：“有什么事儿二位找我就是。”

魁伟老者道：“这么说阁下当家。”

高鼻梁大汉微一点头，道：“不错。”

魁伟老者道：“我失敬，咱们哪儿谈？”

高鼻梁大汉道：“哪儿都行，不过请原谅，我没有招待。”

魁伟老者道：“当家的别客气，可否让我老哥儿走近些？”

高鼻梁大汉一抬手，那两个汉子立即退向一旁，可是这时候各房门口都出来了人，整个二十条大汉监视着这两个老者。

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两个视若无睹，迈步走近了些，隔一丈停步，魁伟老者目光一凝，还没有开口。那里，高鼻梁大汉已然先开口道：“二位怎么称呼？”

魁伟老者道：“有劳当家的动问，我兄弟姓马，我居长，他行二，朋友们都叫我兄弟叫马大，马二……”

高鼻梁大汉截口说道：“二位见关外的朋友有什么见教？”

魁伟老者道：“不敢，我兄弟刚在街上听说了件事儿，不知道确实不确实，所以特地来请教一下！”

高鼻梁大汉道：“二位听说了什么事？”

魁伟老者道：“听说当家的要会会玉翎雕，不知道……”

高鼻梁大汉脸色微变，适时人影一闪，屋里抢出了大姑娘，她冷然一瞥，立即接口问道：“二位是玉翎雕的什么人？”

魁伟老者讶然说道：“姑娘是……”

高鼻梁大汉道：“我的小妹。”

魁伟老者深深一眼，“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当家的令妹，失敬！”

大姑娘道：“好说。”

瘦削老者突然说了一句：“好一个‘玉娇虎’！”

大姑娘娇靥一变，凝目说道：“阁下知道我？”

瘦削老者笑道：“‘玉娇虎’纵横关外，威震东北，人美而娇，艺高而强，羞煞女儿，愧煞须眉，江湖上谁不知道？”

大姑娘淡然说道：“夸奖了，马贼窝里长大的野姑娘。”

瘦削老者道：“姑娘忒谦，应该说是巾帼英雄，女中丈夫。”

大姑娘秋波流转，望向魁伟老者道：“阁下还没有答我问话。”

魁伟老者“哦！”地一声道：“姑娘刚才问的是……”

大姑娘道：“二位是玉翎雕的什么人？”

魁伟老者道：“同为关里江湖道，别的毫无关系。”

大姑娘道：“是么？”

魁伟老者道：“我没有欺骗姑娘的必要。”

大姑娘道：“那么二位到客栈来是……”

魁伟老者道：“问问看当家的要会玉翎雕确实不确实。”

大姑娘道：“确实怎么样，不确实又怎么样？”

魁伟老者道：“不确实那就算了，确实的话，我要多问一句！”

大姑娘道：“阁下要问什么？”

魁伟老者道：“当家的为什么要远从东北来到‘锦州’会‘玉翎雕’？”

大姑娘道，“阁下问这干什么？”

魁伟老者道：“我只想知道一下原因。”

大姑娘道：“恕我直言，二位既跟玉翎雕没有关系，咱们彼此间也素昧平生，二位似乎不必过问跟自己无关的事！”

魁伟老者微微一笑道：“是我太爱管闲事了些，其实我是不信有人敢会玉翎雕……”

他好心智，大姑娘倏地扬眉，道：“我可以告诉阁下，阁下要问的是确实。”

魁伟老者笑了笑道：“我也不相信在毫无理由的情形下，当家的会带着高手从东北远来‘锦州’找玉翎雕霉气。”

大姑娘道：“他拦住了我的生意……”

魁伟老者“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

大姑娘脸色微变道：“阁下好心智！”这时候她才明白是中了激，上了当。

魁伟老者笑了笑道：“姑娘夸奖，能赐告时地么？”

大姑娘道：“我已经说了，自无不可，不久之前，在‘万安道’上。”

魁伟老者一点头，道：“够了，谢谢姑娘，这么说，当家的是来问罪的？”

大姑娘道：“可以这么说！”

魁伟老者道：“姑娘打算怎么个会玉翎雕法呢？”

大姑娘道：“二位既然已经听到了我们要会玉翎雕的消息，就该知道我们是打算怎么个会玉翎雕！”

魁伟老者微微一笑道：“恐怕有件事姑娘还不知道。”

大姑娘道：“什么事？”

魁伟老者道：“‘沟帮子’附近那个案子，不是‘玉翎雕’做的。”

大姑娘微微一怔道：“怎么说？这件案子不是玉翎雕做的？”

魁伟老者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这件案子不是他做的。”

大姑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二位怎么知这件案子不是他做的？”

魁伟老者道：“我当然知道，第一，杀一个老弱不会武的人，这种事玉翎雕做不出来，第二，我刚才看见黑三儿几个从客栈出去，我猜想他们必是姑娘的人，姑娘也必问过他详情，既如此，姑娘就该知道他向黑三儿打听那辆马车上的一个姑娘的下落，案子要是他做的，他不必问黑三，根据以上这几点，我敢说这件案子绝不是他做的。”

大姑娘柳眉微扬，道；“听阁下的话意，玉翎雕似乎是个英雄人物……”

魁传老者道：“姑娘，他确可当之无愧。”

大姑娘冷冷一笑道：“那我不管那么多，案子是不是他做的跟我无关，只是他在‘锦州’这一带出现过就行……”

魁伟老者道：“话是不错，姑娘只为找他寻仇，不必多问其他，可是姑娘忽略了一点！”

大姑娘道：“我忽略了哪一点？”

魁伟老者道：“案子既不是玉翎雕做的，那把刀上刻着玉翎雕三个字，这分明是嫁祸，姑娘忽略了这一点。”

大姑娘道：“是他做的也好，是别人嫁的祸也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魁伟老者微微一笑道：“关系只在他跟贵当家的有仇！”

大姑娘脸色一变道：“阁下这话什么意思？”

高鼻梁大汉颤声说道：“难不成你以为这案子是我们做的？”

魁伟老者一摇头道：“不敢，事关重大，我只是问问。”

大姑娘道：“我明白了，这才是二位真正的来意！”

魁伟老者含笑点头道：“姑娘是个明白人！”

大姑娘道：“这么说二位还是跟玉翎雕有关系。”

魁伟老者道：“不愿再瞒姑娘，论起来我兄弟是他马后从仆！”

高鼻梁大汉脸色大变，冷哼一声道：“弄了半天原来是……阁下真会调人胃口！”话落，他闪身要动。

大姑娘抬皓腕拦住了他，目注魁伟老者道：“阁下，你这话当真？”

魁伟老者道：“姑娘，这绝假不了。”

大姑娘道：“那好，玉翎雕他人在哪儿？”

魁伟老者道：“请姑娘先告诉我，‘沟帮子’附近杀人的案子，是不是贵方做的。”

大姑娘语气不善地道：“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瘦削老者双眉轩动了一下，可是他没说话。

魁伟老者目现逼人威棱，道；“不是自然作罢，要是的话，我要奉劝姑娘几句！”

大姑娘道：“你要劝我什么，请说！”

魁伟老者道：“等姑娘答我问话后再说不迟！”

大姑娘道：“非要等我回答你的问话之后，你才肯说么？”

魁伟老者目光炯炯，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耸了耸柳眉，道：“那么我告诉你，是的，‘沟帮子’附近的案子是我做的……”

高鼻梁大汉一惊叫道：“小妹，你……”

大姑娘一摇手，淡然说道：“二哥，你别管，这件事自有我做主，自由我担当，事既是我做的，我没有不敢承认的道理。”

高鼻梁大汉脸上变了色，道：“小妹，你怎么能……”

大姑娘霍地转注，叱道：“二哥，你少说一句行不行，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高鼻梁大汉口齿启动了一下，旋即浓眉双扬，道：“好吧，小妹，由你了，谁叫我是你的二哥！”

大姑娘倏然一笑，如花朵怒放，道：“这才像个铁铮铮的男子汉……”

转望魁伟老者，一扬眉，接道：“阁下，你的问话我已经回答了……”

魁伟老者淡然说道：“我听见了，我要请教，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大姑娘道：“很简单，不这样我逼不出玉翎雕来。”

魁伟老者道：“我再请教，那位姑娘是不是郭六爷的掌珠？”

大姑娘微微一愕，“哦！”地一声道：“我可没想到她会是郭六爷的掌珠，她只说她姓郭，这下好，真碰上郭家了，想甩都甩不掉了……”

魁伟老者浓眉一耸，道：“姑娘，那风烛残年的老人何辜？”

大姑娘倏然一笑道：“阁下既知我‘玉娇虎’，就该知道我‘玉娇虎’杀起人来是不眨眼的，放眼关外，谁不说‘玉娇虎’是个女煞星？”

魁伟老者环目微瞪，道：“姑娘，请听我奉劝几句……”

大姑娘道：“我等了好久了！”

魁伟老者道：“‘万安道’上拦住贵方的生意，我兄弟愿代主陪罪致歉，只请姑娘交出郭六爷的掌珠，假如姑娘不愿接受我兄弟的陪罪致歉，也可以，仍请交出郭六爷的掌珠，然后我兄弟愿代主跟贵方放手一搏……”

大姑娘道：“这就是你劝我的话？”

魁伟老者道：“姑娘若是一旦逼急了我兄弟的主人，或者是让郭家知道了这件事，对贵方来说，那是大灾祸……”

大姑娘淡淡一笑道：“案是玉翎雕做的，郭家凭什么找我，恐怕二位是担心郭家人找上玉翎雕吧！”

魁伟老者道：“说句话姑娘也许不相信，我这是为郭家着想！”

大姑娘笑道：“你是说玉翎雕比郭家的人还厉害？”

魁伟老者道：“要是郭家人一旦逼急了我兄弟的主人，那是郭家的灾祸，郭家六龙，只怕只有郭六爷能跟我兄弟主人相颉颃。”

大姑娘突然仰头格格娇笑道：“真的吃谁的向谁，阁下把你的主人抬得太高了……”

魁伟老者道：“姑娘，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大姑娘笑声一敛，娇靥上倏罩懔人的寒霜，道：“我不管那么多，掳人也好，杀人也好，我为的是要见玉翎雕，只要玉翎雕找上门来，只要他能强过我，拦生意的事一笔勾销，我双手交出郭六爷的掌珠……”

魁伟老者道：“事关贵方，姑娘要三思！”

大姑娘道：“我做事向来不止三思，阁下可以不必多说了。”

魁伟老者浓眉微耸道：“姑娘，我愿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为贵方面好言奉劝……”

大姑娘道：“我心领，也劝你一句！”

魁伟老者道：“姑娘请说。”

大姑娘道：“四个字，不必再说！”

瘦削老者细目暴睁，威棱逼人，道：“阿腾。”

魁伟老者手一拦，道：“阿骏，别这么容易冲动，跟爷这多年，你怎么学的？爷能忍人所不能忍，咱们为什么就不能……”

瘦削老者道：“阿腾，这可不是等闲小事！”

魁伟老者道：“我知道，我自有主张……”

抬眼凝注大姑娘，道：“姑娘，我愿改用一个求字……”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阁下别太委曲自己，如果阁下真要改用一个求字，不妨把玉翎雕找来，让他自己来求我……”

瘦削老者纵声笑道：“小姑娘，你太傲了些，也逼人太甚……”

魁伟老者忙又抬手拦住了他，适时大姑娘冷然说道：“你该在关外一带打听打听‘玉娇虎’的作风，我就是这个样儿，你阁下看着办吧！二哥，送客！”

高鼻梁大汉闪身要动。

瘦削老者大笑道：“阿腾，人家要逐客了，我看你忍到几时。”

魁伟老者沉声喝道：“慢点儿，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兄弟自己会走。”

就这一声沉喝，震得高鼻梁大汉身形一晃，他一惊，脸上变了色，大姑娘没察觉，她冷然说道：“二位非等我下令逐客不成么？”

魁伟老者道：“有事仆从服其劳，我兄弟愿代主跟贵方……”

大姑娘冷然摇头，道：“在我眼里，二位的份量轻了些。”

瘦削老者大笑说道：“听听，阿腾，咱们就这么轻么？让她称称吧！”

魁伟老者道：“也只好如此了，怕只怕他们没那么大的秤……”

大姑娘冷笑说道：“我试试，来人！”

两声震天响答应，左边廊檐底下腾身掠过来两个大汉，这两个人每人手里握着一口大刀，落地躬身，道：“姑娘，您吩咐。”

大姑娘一探皓腕，道：“给我撵出去。”

那两个大汉应声旋身，各伸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当胸抓向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看样子气沉力猛。

魁伟老者微退一步，道：“阿骏，让给你，别过重。”

瘦削老者道：“遵命，先摔他两个跟头再说。”

双掌倏出，闪电一般捞住二大汉两只粗腕，然后沉膝往下猛扯，别看二大汉像半截铁塔，这时候就像纸糊的一样，身形往下一冲，脚下踉跄，全趴下了，而且翻出了老远。

魁伟老者笑道：“小姑娘，瞧瞧，够重么，就凭这种身手，还想会我兄弟的主人，差远了，连郭家人都不敢……”

大姑娘怔了一怔，高鼻梁大汉脸色倏变。

适时，二大汉翻身跃起，脸成了紫酱色，大喝一声，恶如凶神，各抡大刀从背后当头就砍。

瘦削老者笑道：“哟，天爷，你们也不怕打人命官司。”

他一动没动，砰然两声，一口刀落在他头顶上，一口刀砍在他左肩上，不但身子没晃，便连衣裳也没破，头发也没乱。

反之，当当两声，二大汉虎口破裂，大刀被震飞丈余，全落了地，这一手，刹时震住了全场。

瘦削老者抬手摸摸头，摸摸肩头，咧嘴一笑道：“还好，头发没断，衣裳也没破，不然你们就得照赔，也真是，这种刀钝得只能切菜，怎么能杀人，要出门打架也不先把刀磨磨……”

二大汉定过神来，失声叫道：“这老家伙会施邪法儿……”

瘦削老者“哈！”地一声道：“邪法儿？你懂个屁，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都比不上我这身工夫，你却叫它邪法儿！”

魁伟老者适时开口说道：“姑娘，我兄弟够重么？”

大姑娘脸色也只不过微微一变，旋即她冷笑说道：“我没想到这位还练有‘混元一气功’，弟兄们这些外门工夫自然远非敌手，给我试试！”

话落，伸水葱般一根玉指，虚空点向瘦削老者左肋。

瘦削老者脸色一变，道：“哟，小姑娘竟要破我这身工夫，好厉害，怪不得‘玉娇虎’能纵横关外，睥睨东北！”身形一闪躲过，随闪势他就要欺身。

魁伟老者伸手一拦，道：“怪不得贵方敢招惹郭家，原来姑娘会的不仅是普通武学，我兄弟低估贵方了，姑娘师承哪位高人？”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你阁下高估了我，只是舞刀动杖的马贼，哪懂什么高绝武学，二位，别等我再次逐客！”

魁伟老者浓眉一扬，道：“既得异人传授，姑娘未免过于小气，我愿一试……”

大姑娘道：“敢情你还不死心，好。”粉臂一圈，抬皓腕轻轻拍出一掌。

魁伟老者微有惊容，环目一睁，喝道：“阿骏，往后退。”

他不管瘦削老者退了没有，自己跨前一步，神色凝重，抬右掌便要前迎大姑娘这轻飘飘的一掌。

适时……

“嘶”一声裂帛般异响起自二人之间，魁伟老者高大身形一摇，身不由主，往后退了一步。

大姑娘娇躯一震，皓腕倏垂，花容失色，抬眼喝道：“什么人……”

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一起躬下身躯：“少爷。”

大姑娘一怔叫道：“玉翎雕……”

只听半空中有人冷然说道：“不错，是我。”

话声未落，院子里已多了个人，冷然卓立，正是玉翎雕。

几声叱喝，廊檐下扑出几个大汉，这时，半空中响起一声奇异鸟鸣。

大姑娘连忙喝道：“不许动，回。”

几名大汉硬生生刹住身形，退了回去。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算他们运气好……”

向着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一躬身道：“大叔，二叔，给您二位请安！”

魁伟老者微显激动，道：“好不容易，总算找着了您……”

瘦削老者皱眉叫道：“少爷，瞧您这张脸，这不是作贱自己……”

玉翎雕倏然一笑道：“您二位往后站站，让我把这件事了一了后咱们再谈。”

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应了一声，欠身而退。

随即，玉翎雕抬了眼，两道威棱直逼大姑娘：“听说你找我。”

大姑娘见玉翎雕现身，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她微一点头道：“不错，刚才是你出手……”

玉翎雕道：“当然是我，我本来打算等我两位叔叔走了之后再现身的，可是你逼得我不能不提早现身……”

大姑娘道：“这么说你早来了？”

玉翎雕道，“早在我两位叔叔来的时候我早到了。”

大姑娘道：“你竟能瞒过我，还算不差！”

玉翎雕冷然一笑道：“我还能凭一根指头挡你的一掌。”

大姑娘脸色一变，道：“待会儿你再挡挡看，答我问话，你为什么在‘万安道’上拦我的生意，折辱我手下的弟兄？”

玉翎雕冷然答了两个字：“高兴。”

大姑娘娇靥又一白，道：“你拦了我的生意，打了我的人还敢……”

玉翎雕道：“这没有什么不敢的。”

大姑娘美目一瞪，道：“你好傲！”

玉翎雕道：“不比你差。”

大姑娘气得娇靥一颤，还待再说。

玉翎雕冷然说道：“你少说一句，把姑娘交出来！”

大姑娘道：“我不交。”

玉翎雕道：“你非交不可。”

大姑娘气得冷笑说道：“我不信……”

玉翎雕道：“我会让你信，而且让你深信不疑。”抬手抓向高鼻梁大汉。

高鼻梁大汉一惊便要抬手，大姑娘忙喝道：“二哥，你退，让我来……”

玉翎雕冷笑一声道：“只怕由不了你，也少不了你。”

身形一闪，快捷如电，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人已到了高鼻梁大汉眼前，抬手一把抓住高鼻梁大汉腕脉，然后另一只手抓上他的心窝，快得让人连念头都来不及转，道：“对你，我只用普通武学……”

高鼻梁大汉大惊失色，冷哼一声要挣。

玉翎雕右掌五指微一用力，冷然说道：“别乱动，我会要了你的命！”

高鼻梁大汉闷哼一声，身形往下一矮，脸色发白，须发俱张，但没敢再动一动。

大姑娘失声叫道：“玉翎雕，你……”她就要往前欺。

玉翎雕道：“你也别动，他的命等于握在你手里。”

大姑娘一惊没动，道：“玉翎雕，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很简单，一个换一个，你把郭姑娘交出来……”

大姑娘道：“我不交。”

玉翎雕道：“随你，除非你不想要这个哥哥。”

大姑娘跺脚叫道：“玉翎雕，你这算是英雄么，拿别人威胁我，你有本事放开我二哥跟我斗斗……”

玉翎雕道：“你放了郭姑娘，我跟你放手一搏！”

大姑娘道：“玉翎雕，别忘了，你是个男人。”

玉翎雕两眼一瞪，道：“你倒深悟激将三昧，好，我让你几分。”

松五指微震右腕，高鼻梁大汉闷哼踉跄而退，砰然一声撞在门边墙上，玉翎雕自己则闪身退回院子里。

高鼻梁大汉目眦欲裂，霹雳一声大喝：“玉翎雕，我劈了你。”

闪身就要往院子里扑。

大姑娘闪电探皓腕，一把拉住了他，道：“二哥，你别……让我来……”

高鼻梁大汉暴怒说道：“小妹，放开我，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个……”

大姑娘道：“二哥，我替你要回来行么？”

高鼻梁大汉没再挣，猛一跺脚，花砖碎了好几块：“玉翎雕，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大姑娘松开了他，跨前一步道：“玉翎雕，你真打算要回郭姑娘？”

玉翎雕道：“我以为你多此一问。”

大姑娘一点头，道：“好，只要你赢了我，不但‘万安道’上的事一笔勾销，我双手交出郭姑娘，而且我马上带着人回东北去，可是要你输了哩？”

玉翎雕道：“我拦了你的生意，打了你的人，任凭你处置就是。”

大姑娘道：“玉翎雕，这可是一句话？”

玉翎雕道：“我向来一言九鼎，绝不会有第二句！”

大姑娘微一点头，道：“好，你出手吧！”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我出手，正如你所说，我是个男人。”

大姑娘道：“男人并不见得就比女人强。”

玉翎雕道：“只怕我这个男人要比女人强些。”

大姑娘柳眉一扬，道：“我看看你有多傲。”

扬掌空虚劈了过去，仍是轻飘飘的一掌。

玉翎雕眉梢儿一动，横跨一步，闪身避过。

大姑娘道：“这就是比女人强的男人么？你怎么不敢接？”

玉翎雕道：“你再发第二掌试试？”

大姑娘听了他的，扬手又是一掌。

玉翎雕身形横移，一步跨回原处，又躲开了。

大姑娘叫道：“玉翎雕，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敢接……”

玉翎雕道：“你错了，跟女人家动手，我向来礼让三招。”

大姑娘气得柳眉一扬，道：“你跟多少女人动过手？”

玉翎雕道：“如果论真动手，你该是头一个。”

大姑娘微微一怔道：“怎么，你还有假动手么？”

玉翎雕道：“当然有，不然哪来真动手的说法。”

大姑娘冷叱说道：“不要脸，你玉翎雕原来也是一身轻骨头，没人叫你让，也没人稀罕你让，接我这第三掌。”

猛然一掌劈了过去。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抱歉，我不能食言坏了我自己的规矩。”

他微跨一步，又躲了开去。

大姑娘娇靥发白，身子一颤，厉喝说道：“不要脸，轻骨头，要让你让别的女人去，让你傲，我劈了你看你还傲不傲。”

话落娇躯闪，她像一只出柙雌虎一般扑向了玉翎雕。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事不过三，不会再有第四回了，你留神。”

大姑娘带着一阵特有的香风如飞而至，扬手一掌她竟掴向了玉翎雕的面颊，敢情想赏人个耳刮子。

玉翎雕双眉一扬，抬一指划向大姑娘玉一般的皓腕。

大姑娘没躲，她那只左手拍向了玉翎雕的右肋。

这一招攻玉翎雕所必救，玉翎雕为之微微动容，道：“你不差，要比我想像中高明得多。”

他右掌一挺，径迎大姑娘的左掌。

大姑娘娇面一红，道：“不要脸，你敢轻薄。”右掌闪电翻下，猛撞玉翎雕心窝。

玉翎雕一怔，旋即笑道：“你误会了，玉翎雕顶天立地，对你，还不致于。”

他收右掌，往左滑步，到大姑娘身侧，然后右掌由上而下，折向大姑娘那只欺雪赛霜的右腕。

这句话听得大姑娘何止羞，简直气，她一声：“对谁致于，郭家的姑娘？”

她本是随口说话，谁知玉翎雕一笑说道：“你算是说着了，人家是名门闺秀，大家女儿，怎么说也比一个胡子窝里长大的贼……”

“你敢……我先劈了你再劈她！”

大姑娘一双玉掌上下翻飞，如狂风暴雨。

玉翎雕抵招发招，轻描淡写，洒脱异常。

转眼间已上十招，只听玉翎雕一声：“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你算是第一人，可是你绝发不出第十一招……”

大姑娘怒叱说道：“我不信！”

话声方落，两条人影俱敛，一切归于静止，玉翎雕左手抓作住大姑娘的右腕脉，右手却抓住了大姑娘的大辫子：“你信不信？”

大姑娘羞怒叱道：“放开我。”

她拧身扭腰抬螓首，但没能摆脱，却疼得她“哎哟”一声。

玉翎雕道：“不难，答我一句，你信不信？”

大姑娘大声叫道：“不信。”

玉翎雕道：“你在第几招上被制住的？”

大姑娘道：“你管不着。”

好话，不脱孩子气，也发了刁蛮。

这时候高鼻梁大汉定过了神，大喝一声，闪身要扑。

玉翎雕刚要说话，大姑娘已自娇喝道：“二哥，我不许，这是我自己的事，谁敢过来我就嚼舌头。”

高鼻梁大汉一惊忙刹住身形，叫道：“玉翎雕，你放……”

大姑娘叫道：“二哥，我叫你别管！”

高鼻梁大汉忙道：“好，好，好，我不管，只是小妹你……”

大姑娘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高鼻梁大汉两眼发红，神色怕人，一点头，道：“好吧！小妹，他要是伤了你，我要不拼了他……”

余话他没说出口，不必说，看他的神色就明白了。

大姑娘这时候叫道：“玉翎雕，你放不放手？”

玉翎雕道；“要我放手不难，只问你信不信？”

大姑娘跳脚叫道：“不信，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要是够狠就杀了我！”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杀你，那只是一指头，可是我怕！”

大姑娘道：“你也有个怕字？”

玉翎雕道；“怎么会没有，我怕沾了我玉翎雕三个字。”

大姑娘娇躯一抖，嘶声叫道：“玉翎雕，你不是人，只会在嘴皮上……”

玉翎雕道：“别忘了，你是败在我手下，并不是败在我嘴皮下。”

“玉翎雕！”大姑娘大叫一声，随即颤声说道：“你……你不如杀了我！”

玉翎雕还待再说，魁伟老者突然浓眉一耸，道：“少爷，别忘了爷的教诲。”

玉翎雕神情一震，道：“是，大叔。”立即松了双手。

大姑娘霍然旋身，娇面煞白，扬掌便掴。

玉翎雕岸然卓立，一动未动。

大姑娘手扬了一半，却突然又垂了下去，一跺脚：“玉翎雕，你不是人。”

头一低，两手捂脸，哭着跑回了廊檐下。

玉翎雕为之一怔，高鼻梁大汉便是诧声说道：“小妹，你是从不掉泪的，怎么……”

“别管我。”大姑娘猛抬螓首，娇靥上泪渍纵横，如一枝带雨的梨花，好不动人，她叫道：“不要你管，我想哭，我想哭……”

大姑娘头一低，又捂上了脸。

这阵仗难为人，也是生平错过，玉翎雕转眼望向了魁伟老者及瘦削老者，瘦削老者一耸双肩，摇了摇头。

玉翎雕双眉一扬，霍地转过身去，道：“请把姑娘交出来。”

大姑娘猛然抬头，嘶声说道：“我不交，你杀了我好了。”

玉翎雕一怔，旋即冷冷说道：“你我凭的是一句话。”

大姑娘道：“我说了话不算，你怎么样？”

玉翎雕道：“你是个女人家，对你我已一再忍让，换个须眉男儿我不会跟他罗嗦这么多，他也绝没有这么便宜，你可别逼我……”

大姑娘道：“我就要逼你，大不了你杀了我！”

玉翎雕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大姑娘道：“敢你杀呀！你杀呀！”一下子冲出了廊檐。

高鼻梁大汉忙跟了上去，道：“小妹，你……”

大姑娘一甩手，道：“走开，不要你管，我就要看看他有多狠。”

玉翎雕道：“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

大姑娘道：“我也从没受过哪个男人的气。”

这哪像积仇拼斗，玉翎雕皱了眉，道：“姑娘，我再说一句，请把郭姑娘交出来……”

大姑娘道：“不交就是不交，你再说一百句也是没有用。”

玉翎雕陡扬双眉，抬起了右掌。

大姑娘毫无怯意，往前走一走，酥胸一挺，道：“杀吧！照要害下手，我看看你有多狠。”

玉翎雕道：“我不信你不怕死，也不信治不了你。”手腕一沉，便要抖出。

高鼻梁大汉一惊要动，而玉翎雕却又收了势，道：“错非你是个女人家……”

大姑娘得理不饶人，一直逼到了玉翎雕眼前，仰着娇靥，娇靥上犹自未干的泪渍，眼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你不是狠么？杀呀，为什么不杀？你可以别把我当女人！”

玉翎雕沉声说道：“姑娘，我已……”

“你怎么？”大姑娘道：“你也是个没胆的懦夫！”

玉翎雕眉梢儿动了一下，道：“就算是吧！只请姑娘把郭姑娘交出来……”

大姑娘道：“你承认是懦夫了？这倒是稀罕事，世上还真有人会承认自己是懦夫，你是求我把郭家那女人交出来？”

玉翎雕两眼一睁，旋即敛态说道：“就算是吧……”

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看来为了她你愿意受尽一切委曲，为什么？”

玉翎雕神情一震，道：“你错了，她是在我玉翎雕三个字下被劫掳的，为此，我颇觉歉疚……”

大姑娘美目凝注，道：“是么，你在‘万安道’上做过案，这表示你要招惹郭家，也并不怕郭家。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救郭家的人？”

玉翎雕道：“很简单，事不是我干的，我不愿背这黑锅。”

大姑娘道：“你既不怕郭家，又怕什么背黑锅？”

玉翎雕道：“那是我的事……”

大姑娘道：“可是我要弄清楚。”

玉翎雕道：“你管不着。”

大姑娘道：“我偏要管，你是想来个英雄救美，博得郭家那女人的青睐跟芳心，要不就是郭家那女人跟你有……”

玉翎雕怒叱说道：“住口……”

大姑娘双眉一扬，道：“你横什么呀！我说着了，怕听了是不是？哼，好一个名门闺秀，大家女儿，有人在‘万安道’做了案，丢了郭家的脸，她却在背地里跟人……”

玉翎雕目射厉芒，抖手便掴。

大姑娘一声：“狠你就打。”娇靥硬往起一仰。

玉翎雕手停在半空中，他跟大姑娘的目光凝在了一处。

大姑娘娇靥突然一红，道：“打呀！我是个在胡子窝里长大的贼女人，又不是名门闺秀，大家女儿，你还下不了手么？”

玉翎雕移开了目光，缓缓垂下了手，道：“我不愿打一个女人……”

大姑娘冷笑说道：“你眼里还有别的女人么？除了郭家那女人外，你眼里还放得进哪个女人呀，我不领你的情……”

玉翎雕两眼微微一瞪，道：“马四姑娘，我已一忍再忍……”

大姑娘酥胸一挺，娇靥一仰，冷然说道：“你可以忍，也没有人让你忍，干什么那么委曲自己呀？老实告诉你一句，要我放郭家的女人不难，有两个办法，你狠就杀了我，要狠不起来就低声下气的求我一求……”

“求？”玉翎雕冷冷一笑道：“我玉翎雕什么都干过，就从来没求过人。”

大姑娘道：“这回你就得求我，要那么硬，是个须眉丈夫男子汉，你就杀了我，这样你就可以不必求了。”

玉翎雕懔人的目光在眼睛里转了几转，突然说道：“好吧！马四姑娘，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你……”

大姑娘道：“我没见过求人这么求的。”

玉翎雕双眉微扬，道：“你说求人该怎么个求法？”

大姑娘道：“没学过么，我可以教你，低声下气，陪个笑脸，递个嘻哈儿，然后躬身哈腰先叫我一声四姑娘……”

玉翎雕陡然扬眉，而，旋即，他敛去怕，人的威态，淡然一笑，微一欠身，轻柔地道：“四姑娘……”

大姑娘冷然说道：“干什么？”

玉翎雕道：“我求你……”

大姑娘道：“改改口，四姑娘。”

玉翎雕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我求四姑娘放了她……”

“她？”大姑娘柳眉一扬，笑吟吟地道：“谁呀！没名没姓么？”

玉翎雕道：“郭家的郭玉霜姑娘。”

大姑娘道：“原来她叫郭玉霜呀！好美的名字，跟她的人一样嘛，怪不得那么让人着迷啊……”目光一转，接道：“你这是为她求我么？”

玉翎雕猛然点头，道：“不错，可以这么说。”

大姑娘突然仰天格格娇笑：“好一个迷人的郭玉霜，她的美色竟能使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玉翎雕，你到底还是向我这个马贼窝里长大的贼女人低了头，你神气什么？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

笑声忽地一敛，凝目说道：“玉翎雕，我告诉你句话，你可愿意听听？”

玉翎雕缓缓说道：“四姑娘请说。”

大姑娘道：“我这个人软硬都不吃，你打算怎么办？”

玉翎雕两眼一瞪，道：“四姑娘，你是说……”

大姑娘道：“很简单，求我你是白求，明白么？”

瘦削老者目射寒芒，跨步欲前。魁伟老者抬手拦住了他。

适时，玉翎雕目光怕人地开了口：“你逼人太甚，我忍无可忍，只杀一个女人，对我玉翎雕三个字谅必不会有多大的损伤。”

抬手向大姑娘抓了过去。

大姑娘可没当回事，酥胸一挺，迎了上去，道：“要狠可就别再停手……”

玉翎雕道：“你看看我会不会停手？”变抓为拍，掌心一吐，拍了过去。

大姑娘猛然一惊，娇靥失色，叫道：“玉翎雕，你真要……”

玉翎雕冷笑说道：“你以为有假么？”

大姑娘娇靥煞白，美目一闭，道：“好，你杀吧！记住，马荣贞死在你手里。”

玉翎雕没有收手的迹象，很明显，大姑娘“玉娇虎”马荣贞也没有躲的打算，眼看玉翎雕这一掌就要印实。

蓦地——

一声嘶声大叫：“玉翎雕，你杀错了人！”

玉翎雕一怔，硬生生沉腕撤掌，抬眼望向高鼻梁大汉：“你怎么说？”

高鼻梁大汉圆睁两眼，颤声说道：“她骗你的，她根本没掳郭家姑娘，连见也没见过！”

玉翎雕又复一怔，道：“马二当家的，这话……”

高鼻梁大汉道：“玉翎雕，我拿马家的旗号担保，你信不信？”

玉翎雕刹时怔住了。

突然，一声尖叫划空响起：“二哥，你好……”

大姑娘马荣贞像一阵旋风，又像刚出柙的猛虎，转身扑向了高鼻梁大汉，神态怕人地叫道：“我杀了你。”扬掌劈向了高鼻梁大汉！

高鼻梁大汉像没瞧见，圆睁着眼，愣愣地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便连眼皮也没眨动一下。

眼看那只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就要劈在高鼻梁大汉身上，它忽地往回一收，转过来跟另一只手一起捂上了四姑娘的娇靥，四姑娘哭着还直跳脚：“二哥，你为什么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啊！你怕死，你还是个男人么？你还算马家的人么，你不配……”

四姑娘那儿连哭带叫直跳脚。

高鼻梁大汉愣愣地站在那儿，却像个木头人。

四姑娘不叫了，也不跳脚了，哭声也渐渐低了，平静了。

玉翎雕突然开口说道：“二当家的，这是为什么？”

高鼻梁大汉木木然刚说了声：“我……”

四姑娘猛可里放下了手，娇靥煞白，美目微红，嘶声叫道：“不许你多嘴。”高鼻梁大汉立即闭上了嘴。

玉翎雕转眼望向四姑娘，道：“那么我问你。”

马四姑娘道：“你管不着，我高兴。”

玉翎雕道：“你这是戏弄我……”

“就是！”马四姑娘大声说道：“你怎么样？再发狠，杀我？”

玉翎雕双眉一扬道：“你以为我下不了手么？”

马四姑娘迈步冲了过来，道：“我知道你狠，你横，你下得了手，你下呀，杀呀！”

入目她这种来势、这种阵仗，玉翎雕只得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既然没掳郭姑娘，我为什么……”

马四姑娘得理不饶人，脚下不停地逼了过去：“跑什么呀！你不是横，不是狠么，跑什么呀！难道怕女人么，你杀呀，你杀呀！”

玉翎雕不愿再退，他知道，再退下去永远没有完，当即冷喝了一声；“站住！”

马四姑娘当真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停了一停。

玉翎雕威态一敛，柔声问道：“四姑娘，请告诉我，谁掳去了……”

马四姑娘冷然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呀！告诉你，我不知道，有本事自己去打听，自己去找去，还得快点儿，你要明白，她是个迷人的姑娘家，万一有个差池，你就要……”

玉翎雕机伶一颤，喝道：“住口！”

马四姑娘脸色一颤，道：“怎么，还那么硬，又要发狠？告诉你，我说的是事实……”

只见那后院里飞一般地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辽东”郭家大爷郭燕翎，背后紧跟着两个人，左边是英武俊汉子高念月，右边是“龙记客栈”的帐房瘦老头计全。

马四姑娘一怔，闭上了檀口。

玉翎雕早有惊觉，他转身回望也为之一惊。

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跨步靠近玉翎雕身后。

高念月入目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也不由为之一怔，而适时，大爷郭燕翎犀利目光遍扫全院开了口：“哪位是东北马家的当家的？”

马四姑娘抢在了高鼻梁大汉前头，道：“我就是，尊驾是……”

大爷郭燕翎道：“‘辽东’郭燕翎。”

马四姑娘“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郭大爷到了，恕马荣贞有眼无珠，不识郭大爷当面，郭大爷找马家有什么见教哇？”

大爷郭燕翎目注马四姑娘道：“姑娘是‘玉娇虎’四姑娘？”

马四姑娘道：“不敢，马贼窝里长大的女孩子，郭大爷别见笑。”

大爷郭燕翎道：“好说，郭燕翎久仰四姑娘巾帼奇英，女中豪杰，为人做事，处处愧煞须眉，早想一见，只恨无缘。”

马四姑娘道：“今天能瞻仰郭大爷的风采，才是我的荣幸。”

大爷郭燕翎目光一转，落在高鼻梁大汉脸上，道：“这位是……”

马四姑娘道：“马荣贞的二哥，马荣祥。”

大爷郭燕翎道：“原来是二当家的，大当家的没来？”

马四姑娘道：“我大哥近来人懒了，不愿意往外跑，这趟出来的只有我二哥跟我，郭大爷有什么事么？”

大爷郭燕翎道：“既然大当家的远在东北，我找二当家的也是一样……”

马四姑娘道：“郭大爷有什么吩咐，我也一样做得到。”

大爷郭燕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一点头道：“好，郭燕翎遵命，四姑娘，郭燕翎说话不会拐弯儿，也不喜欢拖泥带水，我来向四姑娘要人了，请四姑娘高抬贵手，放了郭燕翎的侄女儿。”

马四姑娘淡然一笑道：“原来郭大爷是来要郭玉霜郭姑娘的……”

大爷郭燕翎点头说道：“不错，请四姑娘高抬贵手……”

“容易，”马四姑娘微颔螓首，截口说道：“郭大爷既有所谕，马家的人也不敢不遵，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也请郭大爷俯允。”

大爷燕翎道：“好说，四姑娘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出来，只要郭燕翎能力所及，做得到……”

马四姑娘道：“这在郭大爷您，该是轻而举易的事。”

郭大爷燕翎道：“那么四姑娘请说。”

马四姑娘道：“我先请教，‘辽东’这块地儿，算不算是关外的一块？”

大爷郭燕翎目中异采微闪，点头说道：“当然算，长城以外的地儿都该算关外。”

马四姑娘道：“我再请教，关外是谁家的地盘儿？”

大爷郭燕翎道：“四姑娘，这可很难说。”

马四姑娘道：“马荣贞请教。”

“好说，”大爷郭燕翎道：“关外并不是哪家的私产……”

马四姑娘双眉一扬，道：“郭大爷的意思是说，谁占了它，它就是谁的地盘儿，对么？”

大爷郭燕翎一点头，道：“是的，四姑娘，我正是这个意思。”

马四姑娘眉梢儿扬高了三分，道：“那么，您的意思也就是说，谁有办法，谁的武力大，谁的实力雄厚，它就是谁的地盘，对么？”

大爷郭燕翎道：“四姑娘，武不是用来凌人的，而是用来防身的！”

马四姑娘道：“不管您怎么说，您的意思总是谁有办法不让人吧它夺去，它就是谁的地盘，这话没错吧？”

大爷郭燕翎道：“没错。”

马四姑娘一点头，道：“现在我要用郭玉霜郭姑娘，向郭大爷您交换‘辽东’这块地儿，您愿意不愿意让让呀？”

计全脸上没表情。

高念月脸色却为之一变，但他一动没动。

自然，没有大爷郭燕翎的话，他是不会动的。

大爷郭燕翎很平静。一不震怒，二不惊诧，淡然说道：“四姑娘，郭家跟马家一无远怨，二无近仇……”

“是的，郭大爷。”马四姑娘截口说道：“可是郭家却占去了关外一块地，一占就是这么多年。”

大爷郭燕翎道：“我明白了，四姑娘也明白，如今我要是跟四姑娘说情说理，那是徒费口舌，枉然，我只奉劝四姑娘，两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似乎不该为这件事伤了贵我两家的感情。”

马四姑娘点头说道：“您说得是，所以我不敢轻易用武。”

大爷郭燕翎道：“假如四姑娘扣人不放，逼郭燕翎撤出‘辽东’，那跟四姑娘用剑尖抵在郭燕翎胸口上有什么两样？”

马四姑娘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您原谅，我不管那么多，我只问您点头不点头。”

大爷郭燕翎道：“郭燕翎不能点头，也不敢点头。”

马四姑娘道：“郭大爷，不能两字我懂，不敢两字何解？”

大爷郭燕翎道：“四姑娘该知道，郭燕翎上面还有长辈在。”

马四姑娘道：“您的意思是说，您不敢擅自做主，可是？”

大爷郭燕翎点头说道：“不错，四姑娘，郭燕翎正是这个意思。”

“那容易，”马四姑娘笑了笑道：“您郭大爷可以派专人乘千里快骑往老太爷那儿去一趟，把情形禀报老太爷，向老太爷请示一下，我有耐心等。”

大爷郭燕翎扬了眉，道：“四姑娘……”

马四姑娘道：“有这个办法，您何不试试。”

大爷郭燕翎道：“不必试……”

“不，郭大爷。”马四姑娘道：“当爷爷的没有不疼爱孙儿辈的，隔辈人嘛，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你试试，我敢说老太爷一定会以孙女儿为重……”

大爷郭燕翎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打算试。”

马四姑娘道：“那您就别怪我扣人不放。”

大爷郭燕翎两眼一瞪，道，“四姑娘，这是大当家的意思？”

马四姑娘微一摇头，含笑说道：“您弄错了，这跟我大哥毫无关系，我大哥为人软弱，向来不爱得罪人，这全是我的意思，他根本不知情。”

大爷郭燕翎道：“那么我派专人乘千里快骑到东北去一趟……”

马四姑娘摇头笑道：“您错了，郭大爷，那没有用，有些时候有些事，我大哥他也做不了我的主，您信不信？”

大爷郭燕翎道：“这件事应该例外。”

马四姑娘道：“这件事他更做不了我的主，不信您可以试试。”

大爷郭燕翎道；“真要这样的话，我就不打算试了，我打算……”

马四姑娘道：“郭大爷，您打算怎么样？”

大爷郭燕翎道：“四姑娘，郭燕翎再次好言相求，请四姑娘高抬贵手……”

马四姑娘道：“我不敢当，刚才说过，那容易，郭大爷既有所谕，马家的人不敢不遵，只请郭大爷您点个头……”

大爷郭燕翎道：“这么说我要不答应撤出‘辽东’，四姑娘你也绝不会放了。”

马四姑娘道：“正是这样，事非得已，您要原谅。”

大爷郭燕翎脸色微变，道：“那么我打算先扣下四姑娘，然后请二当家的做主，用我那侄女儿，把四姑娘你换回去。”

马四姑娘目光一凝，笑道：“郭大爷，您好主意，只是我要提醒您一句，此时此地，谁敢靠近我一步，您那位侄女儿就会受一次苦……”

大爷郭燕翎淡然笑道：“四姑娘，郭燕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真要那样的话，我那侄女儿所受的苦，我会在四姑娘身上总算，念月。”

高念月应声跨步而出，大踏步直逼马四姑娘。

一声冷叱，横里扑过来一名大汉，抡刀向着高念月当头就砍，他来得快，刀势也颇见威猛。

高念月一侧身让过了刀锋，探掌抓上大汉持刀腕脉，道：“你闪开点儿，一边儿歇着去。”手腕往外一抖，紧跟着飞起左脚。

那大汉身子往前一栽，屁股上又挨了一脚，猛地往前一冲，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一边。

高念月手下留情有分寸，他没带一点伤，但是他受不了这个，大叫一声，翻身欲起。

许全倏扬冷喝：“还不知足么？非动不了了才算么，躺下。”

旱烟袋一探，正好点在大汉后腰上，大汉听话了，一声没吭，砰然一声又倒了下去，没再动一动。

高念月跟计全这一手都够干净利落的，“南海”门内，果然是个个不等闲，也难怪“南海”能威震天下。

转眼间高念月逼近了马四姑娘，他道：“郭家人向来礼让在先，姑娘请先出手。”

马四姑娘没动，望着高念月道：“你怎么称呼？”

高念月道：“高念月。”

马四姑娘道：“你是……”

高念月道：“大爷身边的一名护卫。”

马四姑娘倏然笑道：“我还说你是郭家的什么人呢，原来只是吃人家的，拿人家的，替人家卖命的一个下人，接住。”皓腕向着高念月当胸一抖。

高念月挺掌迎了上去，只听砰然一声，马四姑娘没动，高念月却踉跄退了两三步，他脸色倏变，道：“看不出东北马家还有这等高手，怪不得敢……”

只听大爷郭燕翎淡然说道：“行家一伸手，就该知道有没有，念月，别再动了，退……”

郭家令出如山，大爷随便一句话就是令谕。高念月答应一声，立即退了回去。

大爷郭燕翎背着手迈步而出，在距马四姑娘数尺处一站，抬眼凝注四姑娘，淡淡地道：“四姑娘，郭家人礼让在先，郭燕翎要亲自领教，请四姑娘先发招，我接接试试看。”

马四姑娘收敛了一脸轻蔑色，神色一肃，道：“郭家绝学冠天下，您请指教。”抬皓腕，当胸一掌，缓缓推了出去。

大爷郭燕翎双目微微一睁，道：“好掌力，四姑娘留神，我要还手了。”依着葫芦画瓢，他也抬掌缓缓推了出去。

他这一掌推出，未睹罡风，未见劲气，却只见马四姑娘脸色一变，娇躯晃动，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大爷郭燕翎适时双眉一扬，道：“四姑娘，站稳了。”挺立的右掌忽地往后一收。

就这么一收，刚退一步的马四姑娘一个娇躯应势前栽，踉踉跄跄地直向大爷郭燕翎撞去。

大爷郭燕翎倏然一笑；“四姑娘，承让了。”变掌为指，就要点出。

适时，怪事倏生，正在踉跄前撞的马四姑娘娇躯似被什么挡了一挡，忽地一震，立即停住。

大爷郭燕翎为之一怔，那挺直的一指停在了那儿。

再看马四姑娘，她也满脸讶异色。

就在这当儿，一直作壁上观的玉翎雕开了口：“郭家的绝学果然高明，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郭大爷，可容我说一句话，插一句嘴？”

大爷郭燕钳霍然转注，震声说道：“刚才莫非是阁下……”

玉翎雕微一点头，含笑说道：“郭大爷高明，事非得已，请原谅。”

大爷郭燕翎叫道：“阁下能破我的……”

玉翎雕道：“勉力为之，总算侥幸。”

大爷郭燕翎变色说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只请郭大爷给我个机会说上一句话，插上一句嘴。”

大爷郭燕翎道：“阁下要说什么？”

玉翎雕道：“只有一句，郭大爷找错了人。”

大爷郭燕翎微微一怔道：“我找错了人？什么意思？”

玉翎雕笑道：“郭大爷是个明白人，怎么连这浅显的一句话都不懂？容我解释，劫掳郭玉霜郭姑娘的是我而不是马家。”

马四姑娘叫道：“你这是……”

玉翎雕淡然说道：“马四姑娘，这是我的事，你少管，有道是：‘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敢做敢当，你犯不着揽事。”

马四姑娘圆睁美目，诧声叫道：“你……”

玉翎雕笑道：“四姑娘，不用多说，也不用争。如今郭大爷当面，你我当作说辞，看看郭大爷他信谁的。”

魁伟老者跨前一步道：“您怎好……”

玉翎雕道：“您要拦我别怪我不跟您走。”

魁伟老者一怔住口。

大爷郭燕翎适时说道：“阁下是……”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郭大爷对我不陌生，玉翎雕。”

大爷郭燕翎猛地一愣，叫道：“什么，你，你就是玉翎雕……”

玉翎雕笑道：“郭大爷不信么？请听。”

仰首一声轻啸，半空中应声传来一声雕鸣。

玉翎雕笑道：“郭大爷，这不会假吧！放眼当今，谁家有这么一只通灵的雕儿！”

高念月、计全双双闪身而前，护在大爷左右。

大爷郭燕翎脸色一变，道：“我信了，听说你在‘万安道’上做了案。”

玉翎雕点头说道：“不错，我还在那辆空车上留着一把刻了玉翎雕三字的飞刀，这，想必郭大爷也听说过。”

大爷郭燕翎道：“你知道，我正愁找你不着！”

玉翎雕道：“我可不怕你郭大爷找上我，我要是怕的话，我就不会在‘万安道’上作案了，更不会劫掳………”

大爷郭燕翎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郭大爷是指‘万安道’上作案，还是‘沟帮子’附近劫人？”

大爷郭燕翎道：“我都问。”

玉翎雕微微一笑道：“很简单，这二者不外是逼你郭大爷撤出‘辽东’去。”

大爷郭燕翎讶然说道：“你也要我撤出‘辽东’？”

玉翎雕道：“我的目的跟马四姑娘不一样，我的胃口也远较马四姑娘为大，郭大爷居长，我先从你开始，然后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逼他们一个个让出地盘，退回南海一隅去。”

高念月喝道：“好大的口气。”

玉翎雕笑道：“阁下不信是不是，在我看来易如反掌顺水，我只掌握住一个郭玉霜，便能让整个郭家乖乖听我的话……”

高念月脸色大变，道：“阁下掳一个弱女胁迫人，这岂是英雄……”

玉翎雕道：“英雄并不是单靠一个勇字，有勇还得有谋，有勇无谋那只是匹夫，算不得英雄，这样无须动手郭家便俯首听命，这难道不是上上之着。”

高念月冷然说：“我只觉得你卑鄙。”

玉翎雕两眼一睁，眼神夺人，道：“要不是你姓高不姓郭，今天我就毁了你。”

高念月怒笑说道：“都一样，高家两代受郭家厚恩，我也等于姓郭。”

玉翎雕双眉刚扬，大爷郭燕翎突然抬手说道：“有话冲着郭燕翎说……”

玉翎雕道：“我找的本就是郭家人。”

大爷郭燕翎道：“我请教，郭家跟阁下何仇何怨？”

玉翎雕道：“那要看怎么说了，论公，怨比天高，仇比海深，论私，我跟郭家之间无仇，但却有恨。”

大爷郭燕翎目光一凝，道：“阁下，公字何解？”

玉翎雕道：“郭大爷你自己明白。”

大爷郭燕翎变色说道：“原来阁下不是江湖英豪，而是官家……”

高念月冷笑说道：“满虏的鹰犬。”

魁伟老者猛然跺了一脚。

玉翎雕目光一凝，道：“我跟你辩辩理，你要是说不过我，小心你那张嘴，先答我一问，你姓高，没错么？”

高念月道：“你放心，这绝错不了。”

玉翎雕一点头道：“好，再答我一问，当年任职雍王府护卫的高人荣，是你的什么人？”

高念月道：“那是家父……”脸色一变，喝问道：“你怎么知道……”

玉翎雕道：“别忘了，我来自官家，当然对当年内城各府做的事了若指掌，我问你，在‘雍王府’当过差的人，算不算鹰犬？”

高念月一怔，立即说道：“我承认家父当年在‘雍王府”当过差，但家父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每一个汉旗世胄，先朝遗民。”

玉翎雕道：“那是你的看法，在官家眼里，他是个叛逆，在我看来，他也算是鹰犬，因为怎么说他总在‘雍王府’……”

“住口！”高念月一声怒喝，闪身欲动。

大爷郭燕翎一摇手，喝道：“念月，不许动。”

高念月倏敛怒态，一欠身道：“是，大爷，念月遵命。”

玉翎雕笑道：“如今看来你更是郭家的鹰犬。”

高念月脸色变了一变，但他没再开口。

大爷郭燕翎道：“阁下，他仅是我郭燕翎的一名护卫。”

玉翎雕道：“那当然，我了若指掌。”

大爷郭燕翎道：“那么阁下就该知道，自我六弟离京后，多少年来郭家一直安份守己，从不骚扰朝廷……”

玉翎雕道：“郭大爷为什么不提自郭六爷执掌丹心旗，一直到先皇爷遇刺的那一段。”

大爷郭燕翎道：“要提那一段，真要说起来，吃亏上当的不是官家。”

玉翎雕怒声说道：“可是本朝却丧失了一位英明的国君！”

大爷郭燕翎道：“这我承认，但阁下也不能否认，假如当日登基继位的是弘书而不是弘历，官家的损失怕要更大。”

玉翎雕怒笑一声，还待再说，忽听魁伟老者道：“您可以谈点别的了。”

玉翎雕怒态一敛，道：“不提当年，就照你郭大爷的话，谈谈先皇帝遇刺，郭六爷离京之后至今的这一段，郭大爷以为郭家多少年来一直安份守己，以官家看来则不然。”

大爷郭燕翎道：“怎么不然。”

玉翎雕道：“化整为零，化明为暗，郭家六兄弟，加上你郭大爷的上一代，共是七家，所住之处对京畿隐隐成包围之势，在官家的眼里，这较当年的郭家更为可怕，更是祸患。”

大爷郭燕翎神情震动，道：“看来弘历英明不减当年。”

“当然，”玉翎雕道：“能当皇上的人，那自然错不了！”

大爷郭燕翎道：“好话，所以他要把郭家逼聚在一处？”

玉翎雕道：“不错。”

大爷郭燕翎道：“莫非他认为这样就能清除祸患。”

玉翎雕道：“至少好应付点。”

大爷郭燕翎道：“那他何不把郭家人清除尽净？”

玉翎雕道：“你以为朝廷不敢么，皇上只是不忍，也宽怀大度，一直希望郭家能知过悔改，对朝廷尽……”

大爷郭燕翎一笑说道：“好一个知过能改，我就套用阁下这一句对阁下做个答复，郭家永远不会有知过悔改的一天！”

玉翎雕道：“除非郭家不想要自己的人了。”

大爷郭燕翎双眼暴睁，大义懔然，神态慑人，震声说道：“我告诉阁下一下，也请阁下转知弘历，为一个公字，郭家不惜牺牲一个郭玉霜，让他看着办好了。”

玉翎雕呆了一呆，旋即冷笑说道：“郭家这份忠，这份义，确实令人敬佩，真可以流传千秋万世……”

大爷郭燕翎昂然说道：“好说，郭家只是不敢愧对祖先而已。”

玉翎雕目闪寒芒，一摆手，道：“既如此，郭大爷你不必再要郭玉霜了，请回吧！郭大爷的意思，我回京自会往上禀报。”

大爷郭燕翎道：“我可以不要我那侄女儿，但我却要在官家人之中找回几个来，我把你阁下当成头一个……”

玉翎雕目光一凝，道：“郭大爷莫非要杀我？”

大爷郭燕翎冷然一笑道：“阁下是个明白人……”

玉翎雕淡然笑道：“郭大爷自问能接下我几招？”

大爷郭燕翎道：“那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玉翎雕一点头道：“说得是，行，我就跟你郭大爷放手一搏，只要你郭大爷能接下我十招，我做主，立即把郭姑娘双手归还，否则的话你郭家人得乖乖给我退往南海去，别在这几惊世骇俗。跟我来。”长身而起，破空向外疾射。

大爷郭燕翎一怔，旋即喝道：“念月、计大哥，走。”

话落，带着高念月跟计全腾身而起追了出去。

任何人也没想到玉翎雕会来个突然离去，魁伟老者跟瘦削老者定了定神，魁伟老者向着马四姑娘一摆手道：“我家少爷已把事情揽过了，马家非郭家之敌，姑娘快带人回东北去吧，迟了怕走不了了。”

拉起瘦削老者腾空而去。

马四姑娘道：“你们真是官家的人么？”

魁伟老者人在半空，闻言答道：“当年是，如今不是，总之这无关紧要，姑娘还是快走吧！”

话声还在客栈上空，人却已不见踪影。

马四姑娘呆呆地怔在了那儿，喃喃说道：“当年是，如今不是，这是什么意思？玉翎雕他又是什么意思……”

只听马荣祥在背后说道：“小妹，咱们这趟出来跟头栽大了，别管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总之事跟咱们无关，玉翎雕他在‘万安道’上拦了咱们的生意，打了咱们的人，可是今天人家总算伸手救了咱们，该扯平了，咱们走吧，回东北去吧！”

马四姑娘霍然转过娇躯，逼得马荣祥近近的，把马荣祥吓了一跳，马四姑娘扬着一双柳眉，道：“走？为什么走？为什么回东北？”

马荣祥道：“为什么？小妹，难道你看不清情势？跟玉翎雕的过节已经扯平了，郭家咱们不是对手，事也被玉翎雕一手搅过去了，咱们还在这儿待个什么劲儿？”

马四姑娘冷笑说道：“也不知道是你糊涂，还是我糊涂。”

马荣祥愣了一愣，道：“我怎么糊涂了？”

马四姑娘道：“马二爷，我请教，天下的地儿这么大，咱们为什么专挑郭家的‘万安道’上作案？”

马荣祥道：“这……这是大哥的意思。”

“不错。”马四姑娘微一点头，道：“是大哥的意思，可是你知道大哥又听了谁的么？”

马荣祥道：“事情没那么巧的，任师哥去了一趟，第二天大哥就派了几个弟兄到了‘辽东’，一定是任师哥……”

马四姑娘冷然一笑道：“你要明白这一点，就不该嚷着回去。”

马荣祥茫然说道：“为什么我明白这一点，就不该嚷着回去？”

第二十章　黑　骑　会

马四姑娘道：“我告诉你吧！任师哥跟郭家是世仇，郭家既然跟任师哥是世仇，那是跟咱们的仇人有什么两样？那回任师哥请准了师父，带着师父的手令来找大哥，要大哥倾马家的实力帮他报仇，既有同门之谊，又有师父的手令，大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点头了。”

马荣祥讶然说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马四姑娘道：“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么？”

马荣祥道：“可是，小妹，郭家绝学冠天下，‘南海’实力霸寰宇，这是谁都知道的，你刚才也跟郭大爷对过了，就凭咱们兄妹们，带着这些弟兄，就能跟郭家周旋？”

马四姑娘道：“那用不着你操心，任师哥扎根的地儿在‘辽东’，实力不下于咱们，真不行咱们找他去，怕什么？”

马荣祥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咱们可不能大模大样的去找任师哥，再说任师哥也不能站出来跟郭家斗……”

“行了，马二爷！”马四姑娘道：“这些事儿我比你清楚，也自有安排，你只管听我的就是，别这么三顾四虑担心地，瞧你，哪像个男人家呀，不说别的，就冲着郭家这个丫头，我也要跟郭家斗到底。”

马荣祥讶然说道：“冲着郭家那丫头，你也要……这是为什么？”

马四姑娘道：“不为什么，你少问。”扭身拧腰便要往屋里走。

这时候，后院里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伙计，他一眼看见地上躺着个人，当即便是一怔。

马四姑娘忙冲着马荣祥一呶嘴儿，马荣祥这时候并不糊涂，迈步走过去料理地上那个了。

马四姑娘则望着伙计问道：“有什么事儿么？”

伙计十分不安地一欠身，陪上一脸心惊胆战笑容，道：“姑娘，外面有位罗爷要见您。”

马四姑娘一怔，道：“是三哥，他怎么会……”眉锋微微一皱，摆手道：“快去请罗爷进来。”

伙计应声快步而去。

这时马荣祥已解开了地上弟兄的穴道，直起腰转过身来问道：“小妹，是谁呀？”

马四姑娘点头漠然，道：“是三哥。”

马荣祥一怔叫道：“老三？他来……”

只听外面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进来：“是我，二哥。”

随着这话声，后院里一前两后地走进了三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一身合身皮袄裤，身材颀长，第一眼就令人觉得他英挺不凡，气宇轩昂。

可不是么，他看上去有三十上下，一张白净脸，长眉凤目，那双凤目嫌小了些，但那双长眉却斜飞入了鬓。手上带着一双鹿皮手套，右手里还提着根马鞭，身上干干净净的，称得上是位美男子，俊丈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一双长眉间有一丝令人皱眉的煞气，那双目光，也显得有点阴鸷。

后面两个清一色的东北大汉，皮帽、皮袄裤，身躯魁伟高大，浓眉大眼络腮胡，腰里一圈宽皮带，每人手上提着一具革囊，顾盼之间虎虎生威，可真够慑人的。

他两个，满头满脸的黄砂，胡子上都沾着黄尘，一看就知道长途跋涉，饱尝风霜，这一点跟前面那位绝然不同。

马荣祥快步迎了上去，道：“老三，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俊汉子咧嘴一笑，好一口白牙：“刚到，奉了大哥的差遣，特来找二哥报到。”

他身后那两个大汉跨步而前，一起躬身下去：“二爷。”

马荣祥两眼一直，道：“我刚要问，怎么阿金、阿海两个也来了？”

俊汉子笑道：“大哥身边不缺人，我怕二哥这边人手不够，所以请准了大哥，把他两个带了出来。”

这时候，那被高念月一脚踢翻在地，被计全一烟袋制了穴道的汉子，倒提着刀怯怯地上前躬了躬身：“三爷！”

俊汉子笑容微敛，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待转脸他顾，忽地他凝目瞪眼：“怎么了，瞧你这满身的土，狼狈样儿？”

那汉子脸一白，嗫嚅说道：“回您，是刚才跟人动手栽了……”

“露脸。”俊汉子双眉一扬，抖手就是一马鞭，“叭！”地一声，那汉子脸上添了一条，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连叫都没敢叫，只惊骇地瞪眼捂脸，退了一步，然后带着满手血，颤抖地低下头去。

马荣祥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这时候，廊檐下传过来一声清脆冷哼：“往前站，领三爷的罚。”

俊汉子霍然转过脸去，道：“小妹，马家的睑都让他丢光了，东北的威名也让他扫了，咱们什么时候受过，难道他不该……”

马四姑娘冷冷说道：“我没说不该，我也不敢说这两个字，三哥你有这个权，罚谁谁都得领着，不过假如是为栽在人家手里被罚，我请三爷你先罚我。”

俊汉子脸上有了笑容，道：“小妹，你这是……那我怎么敢……”

马四姑娘道：“你还有什么敢不敢的，除了大哥之外，你把谁放在眼里过？你可别误会，我说的实话，刚才我也栽在人家手里。”

俊汉子一怔，道：“小妹，你也……是怎么回事？”

马荣祥忙道：“进屋歇歇再说，进屋歇歇再说……”

向着两个大汉阿金、阿海一摆手，道：“路上够累的，你两个洗把脸歇歇去。”

两个大汉答应一声，一躬身，转身而去。

马荣祥回过脸来喝道：“别站在这儿惹三爷生气，还不进屋去。”

那汉子忙答应一声，又向着俊汉子一躬身：“谢三爷恩典。”匆忙地退走了。

马荣祥转过脸来露了笑容：“走，老三，屋里歇歇去。”

俊汉子一点头，跟马荣祥同时迈了步，他含笑叫了声：“小妹。”

马四姑娘没理他，拧身进了屋。

俊汉子抬头笑道：“一来就捅翻了马蜂窝，这一下有我受的。”

马荣祥道：“她专爱施小性子，自己兄妹，难道不知道谁……”

说话间，两个人上廊檐进了屋，屋里，马四姑娘正伸手去拿马鞭，马荣祥忙上前说道：“小妹，你干什么去？”

马四姑娘没回身，道：“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去。”

马荣祥道：“你开玩笑，老三刚来……”

马四姑娘道：“他来他的，我走我的，有什么相干？”

马荣祥道：“小妹，别闹脾气好不？干什么动不动就施小性子？大哥把老三派了来，一定有什么紧要大事……”

马四姑娘道；“当家的除了大哥就是二哥你，大哥没出来，在外面这一帮人由你当家，有什么事跟你说就行了。”转身就往外行。

俊汉子横鞭一拦，陪笑说道：“小妹，好久不见了，我从东北刚到这儿，一见面就跟我闹别扭，忍心？又怎好意思？”

马四姑娘娇靥一扬，道，“我忍心？我不好意思？弟兄们有各人的姓，谁也没有卖给马家，往日替马家流血卖命，这一趟又老远地跟着往外跑，能不能回东北去还难说，已经够苦险的了，你身为当家三爷，不说安慰人家几句，一来就逞威抽人，你忍心，你好意思？”

俊汉子道：“小妹，马家待他们也不薄。”

马四姑娘柳眉一扬，道：“你还这么说，人家哪一个有义务替马家流血卖命？”

俊汉子道：“当初谁让他们往马家旗号下站的？”

马四姑娘脸色一变道：“好，你有理，我惹不起总躲得起。”扭头就要走。

俊汉子忙横跨一步拦住了出门路，马四姑娘带着气冲劲儿大，差一点就撞进俊汉子怀里，她硬一撤身，冷然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俊汉子忙道：“小妹，你听我说……”

马四姑娘道：“我不想听，也不敢听，闪开。”

俊汉子道：“小妹，你想叫我让路，就先抽我几鞭。”

马四姑娘冷笑说道：“我怎么敢哪，你三爷操生杀大权，我还怕……”

俊汉子忙道：“小妹，饶人一次，我错了，行么？”

“错？”马四姑娘冷笑说道：“你三爷也会认错，又向谁认过错？我可不敢当，再说你三爷也永远没个错的时候，错的是我，错在我没能耐，自己栽了跟斗弟兄跟着倒霉。”

她一拧身，又要往外走。马荣祥在旁边一把拉住了她，他说好说歹，俊汉子跟着认错赔不是，好半天，总算把四姑娘劝住了。

虽然是劝住了四姑娘，可是四姑娘的气还没消，她一丢马鞍，转身砰然坐在了炕边儿上。

背着马四姑娘，俊汉子向着马荣祥摇头苦笑。

马荣祥没表示什么，一抬手，道：“老三，坐下，咱们边歇边聊。”

俊汉子坐在椅子上，马荣祥自己也抬过了一把椅子，坐定，他抬眼望向俊汉子，问道：“老三，路上怎么样？”

俊汉子傲然一笑道：“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走自己的路还不平静？”

马四姑娘以背对人，扬了扬眉，但她没插嘴。

马荣祥转了话锋，问道：“大哥派你来，有什么事儿？”

俊汉子道：“二哥看看，这是大哥的手令。”

扯下右手的鹿皮手套，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封没封口的信，顺手递给了马荣祥。

马荣祥接过了信，抽出一看，神色一怔，然后抬眼诧声说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俊汉子含笑说道：“二哥难道不懂么？”

马荣祥道：“难道说大哥打算换旗号？”

俊汉子笑了笑，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只不过暂时让咱们并过去，听他的。”

马荣祥道：“听谁的？”

俊汉子指了指马荣祥手上的那封信，道：“大哥信上不是写着的么？”

马荣祥道：“大哥信上只写着‘黑骑会’，我怎么知道是谁？”

俊汉子道：“当然是‘黑骑会’的会主。”

马荣祥道：“‘黑骑会’？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个组织？”

俊汉子道：“刚创的，没多久，算算还不到半个月。”

马荣祥“哦！”地一声道：“那就难怪了，‘黑骑会’的会主是谁？又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俊汉子摇头说道：“不大清楚，总之不是外人。”

马荣祥讶然说道：“不是外人？”

俊汉子道：“听大哥说此人跟任师哥有渊源，跟咱们也是同门，这是大哥听任师哥说的，大哥自己也不大清楚。”

马荣祥道：“有这种事……”

俊汉子道：“既然是任师哥的意思，大哥也下了手令，二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都是自己人，还会有错么？”

马荣祥道：“话是不错，我不是犹豫，也不是怕出什么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咱们并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俊汉子道：“这个大哥没交待，也不知道任师哥有没有跟大哥说个明白，反正要咱们并过去听‘黑骑会’的就是，以我看，既然是自己人，走的还不是一条路，干的还不是一回事儿？”

马荣祥沉吟一下，道：“大哥的意思是叫我跟小妹，带着弟兄马上报到去？”

俊汉子道：“二哥，大哥信上写的很清楚。”

马荣祥抬手把信递向马四姑娘，道：“小妹，你看看。”

马四姑娘动也没动，道：“既然有二哥跟三哥在这儿，天大的事自有二哥跟三哥做主，我看什么？用不着，也没这个必要。”

马荣祥眉锋一皱，道：“小妹，你有完没有了么？”

马四姑娘霍地转过脸来，道：“没有，怎么样？”

“我的爷。”马荣祥吓了一跳，忙苦笑着说：“谁敢拿你幺爷怎么样呀！那是耗子舐猫鼻梁骨，作死，寿星公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马四姑娘想笑，俊汉子却笑在了前头，马四姑娘把刚自唇边泛起的笑意倏地敛去，换上来的一脸寒霜更冷。

她冷哼了一声，劈手夺过了那封信，垂眼一看，随即把信递还马荣祥，冷冰冰地道：“大哥下了手令，事情就成了定局，还有什么好看的，还有什么好说的，遵命行事不就是了么？”

俊汉子趁机找话，道：“小妹，你的意思是……”

马四姑娘板着脸道：“我没有什么意思，跟着大伙儿走，遵令行事。”

俊汉子碰了个软钉子，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他转眼望向了马荣祥，马荣祥还真不是个糊涂人，当即说道：“小妹，有个完，有个了，行么？这不是鸡毛蒜皮小事，求求你，别再施小性子了，行么？”

马四姑娘冷冷一笑道：“我怎么敢哪！”

马荣祥浓眉一扬，道：　“小妹，怎么你也跟一般女人一样……”

马四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听这一句，她美目一瞪，道：“要我说什么，大哥他糊涂，只知道下令，也不交待个清楚，现在好，咱们在外面的不能不听命令，但却连‘黑骑会’的底细一点也不知道……”

马荣祥皱着眉道：“我原也这么想……”

俊汉子道：“‘黑骑会’的会主既跟任师哥有渊源，也是咱们的同门……”

马四姑娘转眼瞪向了他，道：“既然这样，故作神秘个什么劲儿，为什么不跟大哥说清楚……”

俊汉子道：“谁知道任师哥有没有跟大哥说清楚？”

马四姑娘一指拿在马荣祥手上的那封信，道：“事实上大哥没向咱们交待清楚，这又为什么？”

俊汉子道：“小妹，我怎么知道？”

马四姑娘道：“临出来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这回事儿？”

俊汉子一点头道：“知道啊！”

马四姑娘道：“那你为什么不向大哥问个清楚？”

俊汉子呆了一呆，旋即说道：“小妹，大哥的脾气你该比谁都清楚，他既然这样交待了，谁敢再问别的，再说我当时也没考虑那么多。”

马四姑娘冷笑说道：“那好，糊里糊涂地并过去就是……”

俊汉子道：“反正是自己人，咱们总不会吃什么亏，上什么当。”

马四姑娘道：“那就收拾收拾，照手令上的指示报到去吧，还等什么？”

马荣祥沉吟着说道：“事实上咱们也不能折回去一趟问大哥去，那也会过于耽搁了，看大哥信上的口气，好像是十万火急，要咱们接到手令就赶去报到似的……”

俊汉子道：“我临走时大哥也这么交待，要二哥尽量少耽误。”

马四姑娘道：“那更得赶快，误了军令是要处斩的。”

马荣祥道：“小妹，你……”

马四姑娘道：“我说的是实话。”

马荣祥一点头，道：“好，走，咱们说走就走这就走，你两个在屋里坐坐，我去招呼弟兄们一声去。”站起来走了出去。

马荣祥走了，俊汉子却冲着马四姑娘咧嘴一笑：“小妹，背着二哥，我说句体己话……”

马四姑娘脸往里一转，道：“你最好别说。”

俊汉子道：“怎么，怕听？”

马四姑娘道：“我还真有点怕。”

俊汉子道：“没想到小妹这么个人会怕听一句话……”

马四姑娘道：“别激我，你说，我听着了。”

俊汉子笑了，笑得很得意：“小妹，我想你，你想我不。”

马四姑娘娇靥猛地一红，转过脸来叱道：“你敢……”

俊汉子马鞭猛地一扬，道：“小妹，我这颗心唯天可表，说的可是实话！”

马四姑娘沉默了一下，道：“三哥，你怎么老是……”

俊汉子道：“小妹，这你还不明白么？”

马四姑娘道：“别忘了，咱们是叩头换帖的兄妹！”

俊汉子道：“我知道，总不是亲手足，有什么不能……”

马四姑娘道：“我可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对你，跟对大哥、二哥没什么两样，为什么他们能，而你说不能……”

“不能，小妹！”俊汉子摇头说道：“我永远不能。”

马四姑娘柳眉微皱，道：“这又为什么？”

俊汉子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跟别的姑娘不同……”

马四姑娘道：“三哥，据我所知，男人家都喜欢温柔娴静的姑娘家，我不同，我天生就很野，也许咱们那一伙就我一个是女孩子，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我的脾气、作风，全跟……”

俊汉子道：“小妹你知道你跟一般姑娘家不同，我也明白我跟一般男人家不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马四姑娘道：“可是，三哥，咱们磕过头，我一直拿你……”

俊汉子道：“小妹，怎么说咱们不是亲兄妹，你姓马，我姓罗，为什么不能，将来有这么一天，我常说，你跟着我姓罗……”

马四姑娘道：“三哥，你……”

俊汉子道：“小妹，这么多年来，咱们不是一直很好么？”

马四姑娘道：“我不也说过了多次了么？那只是……”

俊汉子马鞭一抬，道：“小妹，你慢点说，先答我一句，是不是我配不上你？”

马四姑娘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凭良心说，从小到现在，你是我所见过的男人中，最俊、最英挺的一个，一身所学在咱们那一伙里，你也是数一数二的，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俊汉子道：“那么，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马四姑娘微一摇头，道：“别胡说，你知道不是，说真的，在咱们那一伙里，除了你，还真没人能配得上我，你应该知道我……”

俊汉子道：“我知道，小妹，这就是你跟一般姑娘不同处，只是我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马四姑娘道：“真的，我这个人从不说假话，也从不会奉承人，跟大哥、二哥一样，生就不会拐弯的直肠子，既硬又直……”

俊汉子微一点头道：“那就好了，小妹！”

马四姑娘摇头说道：“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只把你当成我的亲……”

俊汉子道：“小妹，慢慢的你会改变的，我有这个耐性。”

马四姑娘沉默了一下，突然凝目说道：“三哥，你不觉得咱们的性情不合么？”

俊汉子道：“小妹是指……”

马四姑娘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觉得咱们的性情很难合得来，就拿刚才的事来说吧，要是我，我就绝不忍心拿马鞭抽自己的兄弟……”

俊汉子道：“小妹是说我冷酷无情？”

马四姑娘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认为你做事都做得太过了些，我认为该怎么做的事，你的做法恰好跟我相反……”

俊汉子道：“小妹，只要你点个头，我能改。”

马四姑娘道：“为什么非要我点头你才能改？”

俊汉子道：“当然，小妹，那全是为了你。”

马四姑娘道：“三哥，要一个人改性情，那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就拿我来说吧，有时候连大哥都会皱着眉说我不像个女儿家，可是我却就喜欢……”

俊汉子道：“那是因为你不想改，从没有试着改过。”

马四姑娘目光一凝，道：“你认为容易？”

俊汉子道：“那要看是为什么了，像我，为了求得小妹你的心，我不但能改我的性情，甚至还能豁出这条命去。”

马四姑娘突然笑了，她板着脸的时候，冷得像寒霜、像冰雪，笑的时候却像冬去春来，花朵怒放，既娇又美，更带着几分醉人的甜，她道：“要是把命都豁出去了，纵然能求得我的心，那又有什么用？”

俊汉子像是没听见马四姑娘的话，目光紧紧凝注马四姑娘的一张娇靥上，两眼之中闪溢着异采，看上去怕人。

马四姑娘微微一愕，道：“三哥，你怎么了，干什么这么瞧人哪？”

俊汉子目中异采倏地敛去，一叹说道：“小妹，你真美，尤其在你笑的时候，真的，你就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可是我知道……”

马四姑娘娇靥上泛起了一朵红热，嗔道：“三哥，你怎么也……”

有的时候她似难脱女儿态，本来嘛，她本是个女儿身嘛，在她女儿态流露的时候，她更美，更动人，娇艳欲滴。

俊汉子哪堪这娇羞一嗔，一阵激动突然站起走了过来：“小妹，你能害死人……”伸手搭向马四姑娘香肩。

马四姑娘娇靥上红热退去，飞快换上一片寒霜：“三哥，我可不喜欢这样……”

俊汉子手已搭上马四姑娘香肩，激动地道：“小妹我求求你……”

马四姑娘抬手扒下了俊汉子那双手，闪身拧腰站了起来，扬着柳眉，圆睁美目，叱道：“三哥，你疯了？”

俊汉子双目目光怕人，道：“小妹，我可真有点疯……”

只听门外传来马荣祥话声：“谁疯了？”

俊汉子一惊退身转头，含笑说道：“二哥，招呼过弟兄们了？”

马荣祥进了门，道：“招呼过了，弟兄们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一眼瞥见马四姑娘的神色，一怔说道：“怎么，小妹，还没完、没了？”

马四姑娘冷然说道：“不错，只怕永远没完没了，怎么样？”

马荣祥眉锋一皱，道：“小妹，你……”

俊汉子忙笑道：“二哥，小妹气你的，我们俩聊了半天了。”

马荣祥皱着眉摇头笑了，一抬手，道：“行了，幺爷气消，那就跟大风沙过去一般，别耽误了，也别让弟兄们等咱们，咱们也收拾收拾吧。”

马四姑娘一句话没说，转身动手收捡自己的行囊。

俊汉子忙道：“小妹，我来帮个忙。”

他走了过去，马四姑娘没说话。

没多久，一批健骑卷起满天的尘土驰出了城。

没两天工夫，这批健骑渡“小凌河”、“大凌河”，经“朝阳”到了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片连绵的高山下。

山，郁郁苍苍，峻岭高耸，看上去十分险恶。

山下，一片无垠的绿油油草原，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直伸到山的深处的河，河水汹涌澎湃，水流很急。

俊汉子高坐马鞍，举鞭遥指，道：“到了，二哥，就是这儿！”

马荣祥刚一点头，马四姑娘在一旁说道：“这就是‘努鲁儿虎’山？”

俊汉子转脸笑道：“是的，小妹，你不见这条‘老哈河’么？”

马四姑娘柳眉微皱，道：“这么说，咱们正在几个蒙旗之中！”

俊汉子马鞭环指一匝，道：“那边是：‘喀喇沁左翼旗’、那边是‘喀喇沁中翼旗’、‘喀喇沁右翼旗’、这边是‘翁牛特右翼旗’、‘教汉右翼旗’、‘翁牛特左翼旗’、‘教汉南旗’、‘奈曼旗’、‘喀乐喀左翼旗’、‘唐古特喀尔喀旗’、‘土默特右翼旗’、‘土默特左翼旗’……”

俊汉子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旗，不但马四姑娘柳眉锁得更紧，便连马荣祥也为之动容。

马四姑娘诧异地道：“‘黑骑会’怎么选上了这块地儿？”

俊汉子道：“这块地儿有什么不好？”

马四姑娘道：“处在这么多蒙旗之中还小事，这地方离‘承德’不远，离围场更近，全是官家的势力范围……”

俊汉子笑道：“只怕官家不敢正眼瞧人家一下。”

马荣祥道：“老三，怎么见得？”

俊汉子道：“二哥，任师哥是何等样人？跟他有渊源的人选上这块地儿，那还错得了，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任师哥也不会让咱们到这儿来呀！”

马荣祥没说话，沉默了一下道：“老三，大哥在信上只说叫咱们到这儿来，可没说‘黑骑会’在眼前哪座峰头，哪处谷地里，你可知道……”

只听身后有弟兄叫道：“山里有马匹出来了！”

马荣祥忙抬眼往前看去，不错，路远些，听不见蹄声，但却可以清楚看见一骑快马在草原上飞一般地驰了过来。

马荣祥忍不住夸了句：“好骑术！”

马四姑娘没说话，俊汉子却嘴角微撇，笑道：“二哥，能比过咱们么？”

马是好马，马上人的骑术也的确够俊，就在这两句话工夫，来骑也驰进五十丈内，蹄声急骤，像擂鼓一样。

马上，是个五短身材，打扮怪异的中年汉子。

马四姑娘脱口说道：“蒙旗里的人……”

马荣祥眉锋刚一皱，来骑突然昂首长嘶，两只前蹄扬起，然后倏地落下，停在十丈以外，像被钉住了一般。

马荣祥身后的弟兄们暴起了几声吆喝：“好骑术！”

“俊。”

“好家伙，行嘛，不含糊。”

俊汉子脸色微变，想扭过头去，但当他一眼瞥见马四姑娘时，他似乎又忍了下去，他低低说道：“二哥……”

马荣祥道：“别吭气，等他说话。”

俊汉子没再说话，可巧，来骑上那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也紧紧地闭着一张满是胡子茬儿的嘴。

他只把一双眼，不住地在这一伙中打量，像是先看个清楚，又像在等马荣祥这一伙开口。

半晌过去，俊汉子忍不住了，他低低说道：“二哥，他这是什么意思？”

马荣祥目光前视，凝注在对方身上，没理他。

俊汉子还待再问，突然……

“你们是干什么的？”来骑之上，那五短身材汉子开了口。

俊汉子吁了一口气，轻轻说道：“我还当他是个哑巴呢……”

只听马荣祥高声说道：“我姓马，东北来的。”

那五短身材汉子道：“我不管你姓什么，哪儿来的，我只问你们到这儿来是来干什么的？”

马四姑娘轻叱说道：“这是什么口气，好不傲慢！”

俊汉子忙道：“小妹，忍忍。”

马四姑娘冷冷说道：“你受得了我受不了，我可不是来受气的……”

只听那五短身材汉子叫道：“说话啊？”

俊汉子忙道：“我请问，你阁下是……”

那五短身材汉子冷冷说道：“是我问你们，不是你们问我。”

马四姑娘柳眉一扬，叱道：“好东西……”抬皓腕就要摸腰。

马荣祥忙道：“小妹，这儿不是要出刀的地方，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里俊汉子又接了口：“这儿可有个‘黑骑会’？”

看得清楚，那五短身材汉子脸色一变，道，“你们是……”

俊汉子忙道：“投奔‘黑骑会’来的。”

五短身材汉子道：“谁叫你们来的？”

俊汉子道：“‘辽东’有位姓任的……”

五短身材汉子道：“你该早说，一共几个人？”

俊汉子马鞭往后一指，道：“人都在这儿，阁下可以点点。”

五短身材汉子头左偏偏，右偏偏然后说道：“你们前面三个，报名。”

马荣祥道：“这是干什么？”

马四姑娘道：“来受盘问的，并给人家，就得受人家的。”

俊汉子却没脾气，他抬手一指马荣祥，道：“这位是东北马家的二当家的马荣祥……”

一指四姑娘道：“这位是马四姑娘马荣贞……”

反手一指自己道：“我行三，姓罗，叫罗士信。”

五短身材汉子听毕，一句：“跟我来。”拨马往回就跑。

马荣祥道：“好架子……”

马四姑娘道：“谁爱去谁去，我可要回去了。”一抖缰绳，她真要走。

马荣祥抬手一拦，道：“小妹，我也没受过这个，但得忍。”

“忍？”马四姑娘道：“得忍到什么时候？还要怎么忍？我没给他一飞刀就算是他天大便宜，现在就这样儿，往后去日子长着呢，那还得了？到时候忍不了闹翻，不如现在别往里去。”

马荣祥道：“话是不错，可是咱们得看任师哥的面子……”

马四姑娘道：“咱们得看任师哥的面子，这‘黑骑会’的会主既跟咱们是同门，不会不知道咱们是谁，他为什么这样对人？”

俊汉子罗士信忙道：“小妹，也许他跟本没往下交待。”

马荣祥道：“老三说得对，这有可能……”

只见前面那五短身材汉子停住了马，回身向这边张望。

罗士信忙道：“快走吧，别让人家动了疑。”

马四姑娘冷哼一声道：“他爱怎么动疑怎么动疑，还能把我怎么样，话说在前头，现在我进去，到里头要还是这样，别怪我拨马就走。”话落，一策马，当先驰了过去。

罗士信催马跟了上去。马荣祥神色有点沉重，迟疑了一下才策动了坐骑。

那五短身材汉子一见这边人马动，当即拨马回头，又往山脚下驰去，跑得比刚才还快。

他快，马荣祥的坐骑却是千中选一的良驹，自也不慢，转眼之间已驰至了山脚下。

那五短身材汉子在山脚下停下，他停身处是登山路口，那条路蜿蜒而伸，没多远就被山壁挡住，往上去那一段根本就看不见。

马荣祥等马到，他一抬手，道：“你们等等，待会儿山上自会有人下来接你们上去。”

罗士信道：“‘黑骑会’知道我们来了么？”

那五短身材汉子道：“山上有人了望，当我带着你们往近处来的时候，那了望的人早已报上去了。”

罗士信下意识地抬眼向山上望去。

那五短身材汉子冷冷说道：“不用看，什么也看不见。”

的确，但见一片郁郁苍苍的林木，除此什么也看不见。

罗士信脸一红，忙收回了目光，道：“我还没有请教，阁下是……”

那五短身材汉子翻了他一眼，道：“‘中翼旗’的人。”

罗士信讶然说道：“贵旗跟‘黑骑会’是……”

那五短身材汉子只说了二个字：“朋友。”

罗士信一怔，道：“怎么，贵旗跟‘黑骑会’是朋友？”

那五短身材汉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道；“不错，不行么？”

罗士信忙道：“我没说不行，这么说，这附近几个旗……”

那五短身材汉子道：“全是‘黑骑会’的朋友。”

罗士信好不诧异，他扫了马荣祥跟马荣贞一眼，那兄妹俩脸色漠然，像没听见，没看见。

当即，他收回目光道：“请问，‘黑骑会’是在……”

那五短身材汉子道：“你上去就知道了。”

罗士信碰了个软钉子，但他竟然没脾气，他只是脸上浮起了一丝窘迫的笑意，接着说道：“‘黑骑会’选上这块地儿，不是太危险了么？”

那五短身材汉子冷冷说道：“有什么好危险的。”

罗士信往身后一指，道：“这儿距‘承德’不远，离围场更近，等于在官家的势力范围内……”

那五短身材汉子道：“那有什么危险？”

“当然。”罗士信笑着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也明知官家不敢正视‘黑骑会’一眼！”

只听蹄声急骤，由上而下，飞一般地传来。

那五短身材汉子忙道：“山上的人到了，往后站。”

罗士信还没来得及往后站，一骑快马像打下来的滚木一般，铁骑翻飞，踢得砂石四下飞射激扬，已从那条登山路上冲了下来，冲势既猛又快，可是恰好在罗士信马前停住，显然，这位的骑术也是一等一的。

抬眼打量，只见一匹炭一般的黑马上，跨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四方脸的中年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眼神犀利夺人，显然他是个一流好手，只见他满脸堆笑拱起了手：“请问，哪位是二当家的？”

这态度跟口气，绝然不问。

马荣祥当即也抱拳一礼，道：“我就是马荣祥，尊驾是……”

那四方脸黑衣汉子弯弯身，道：“‘黑骑会’总巡察关玉飞见过二当家的。”

马荣祥答了一礼，道：“不敢当，原来是关总巡察，马荣祥带着弟妹跟弟兄们来到，劳动大驾之处，谨此谢过。”

关玉飞似乎很爽直，很兴奋，笑道：“二当家的，自此就是一家人，您别客气，山上排着高位，恭候诸位的来临，往后还要二当家的多照顾……”

目光一转，落在四姑娘脸上，道：“这位想必就是‘玉娇虎，四姑娘！”

马荣祥道：“正是舍妹。”

关玉飞鞍上微一欠身，颇为恭谨地道：“关玉飞见过四姑娘。”

马四姑娘浅浅答了一礼，檀口轻启，淡然说道：“我不敢当，关总巡察，我想请教件事儿。”

关玉飞忙道：“关玉飞不敢当，四姑娘尽请垂询。”

马四姑娘美目一转，道：“我请教，贵会会主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

关玉飞道：“回您，四姑娘，会主接到任爷派人送来的信儿，早就为几位预备好一切了，盼了好多日子，只不知道您几位什么时候至……”

马四姑娘道：“我们到这儿来的事，贵会会主可曾往下交待过？”

关玉飞经验老到，听了这话，目光一转，立即说道：“四姑娘，您原谅，事关机密，会主没有往下交待，是不是他们冒犯了四姑娘您？”

马四姑娘淡然一笑道：“既然贵会会主没有往下交待，那就算了，不过我仍要奉知关总巡察一声，马家几兄妹跟任爷是同门，跟贵会会主怕也有很深厚的渊源，今天所以带着人并向贵会，完全是看同门的面子，跟我大哥的手令，并不是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来找个安身地儿，找碗饭吃的。”

关玉飞很窘，也很尴尬，可是很显然地，他这个人见过大场面，能应付任何阵仗，刹时间他即趋平静，道：“四姑娘，谢谢您的教训，这话关玉飞明白，对于他们的傲慢无礼，会规自有处置，其他的，容上山之后，让会主向诸位赔罪当面。”

马四姑娘微微一笑，道：“关总巡察这么一说，倒显得我马荣贞小气了，处置、赔罪，两可不必，往后是一家人，假如马荣贞刚到便伤感情，往后去只怕没办法待，只请关总巡察往下交待一句，以后对人让他们客气点儿就行了。”

关玉飞忙道：“是，是，四姑娘雅量，关玉飞十分感佩，您请放心，关玉飞绝不敢忘了您的交待，绝不敢……”

目光一转，落向罗士信：“这位是罗爷？”

罗士信忙堆笑抱拳，道：“正是罗士信，往后还要关总巡察……”

关玉飞截口说道：“罗爷别客气，关玉飞以后仰仗的地方正多，会主已在大寨正门候驾，关玉飞恭请诸位登山，容我先行带路。”

话落，当即拉转马头驰了上去。

罗士信望了关玉飞那挺直的脊背一眼，道：“二哥，此人是个人物，‘黑骑会’要都像他……”

马荣祥道：“老三，咱们边走边谈，别让人家久等，头一天，也别让人家说咱们东北马家的人不懂规矩，小妹，走。”

一磕马，三匹健马一阵风般卷上了登山路口，关玉飞一马当先，在前带路，马荣祥三人等随在后，最后面是几十个马家旗下的弟兄。小径，本不适合马匹行走，但这条山路似乎是经过整修的，路面平坦，宽度够，跟平路没什么两样。再加上两旁绿荫夹道，骑着马走在这条小路上，放眼远近，倒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行走间，罗士信突然问道：“关总巡察……”

关玉飞立即缓下坐骑扭过头来道：“罗爷请吩咐。”

罗士信道：“总巡察再要这么客气，罗士倩就不好说话了！”

关玉飞道：“罗爷，这是‘黑骑会’的会规！”

罗士信沉默了一下，道：“我请教，贵会为什么称‘黑骑会’？”

关玉飞微微一笑道：“罗爷，您请看关玉飞胯下这匹坐骑。”

罗士信呆了一呆，道：“难道贵会的马匹，全是黑色的……”

关玉飞含笑说道：“您说着了，罗爷，‘黑骑会’的马匹上千，您在这上千匹健骑里，绝挑不出一匹别色儿的。”

罗士信讶然说道：“总巡察，这是为什么？”

关玉飞道：“这是会主的意思，会主对黑马有偏爱，而且他认为‘黑骑会’应该有它的特征，应该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

罗士信道：“原来如此，黑马看起来的确较别色的马雄伟神骏些，总巡察，这么说我们带来的这些马匹……”

关玉飞道：“只怕要送到山下几个旗里去，跟他们换些黑马来！”

罗士信倒没怎么，马荣贞可皱了眉，插嘴说道：“总巡察，你知道，谁都有自己的坐骑。”

关玉飞忙道：“是的，四姑娘，我知道，可是您请放心，关玉飞负责替您挑匹千里好马，包管不比您这匹坐骑差。”

马荣贞道：“主要的还是我骑惯了这一匹。”

关玉飞道：“你要是不愿换马，上山后您请当面跟会主说一声，关玉飞不敢专擅，请四姑娘原谅。”

马荣贞还待再说，罗士信那里已接口说道：“这是小事儿，这是小事儿，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关总巡察，提起山下的几个旗，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关玉飞道：“您是问‘黑骑会’怎么会跟他们打上交道？”

罗士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说道：“是的，我正想问。”

关玉飞道：“您几位不是外人，关玉飞不敢也不必隐瞒，‘黑骑会’初创，实力还不够，一方面得广纳天下英雄，邀贤约能，别一方面不得不跟邻居打打交道，像这样，他们等于是‘黑骑会’的眼线，也等于是‘黑骑会’的外围，何乐而不为？”

罗士信释然地点了点头。

马荣贞突然问道：“总巡察，贵会主为什么要创立‘黑骑会’？”

关玉飞道：“四姑娘，真要说起来，创立‘黑骑会’的不是会主，而是任爷。”

马荣贞没说话。

关玉飞接着说道：“您知道，任爷跟‘南海’郭家是世仇，虽然是世仇，可是一时半会儿任爷拿郭家没办法，那是因为‘南海’郭家根基深，高手多，实力雄厚，这天下等于是他一个姓的，连官家都不敢正眼看他们……”

马荣贞柳眉双扬，道：“这个我知道。”

关玉飞道：“所以任爷要创这个‘黑骑会’，也就是说任爷要创一个足够跟郭家对峙并立，进而能对抗的组织，不能让这天下老归郭家这一个姓。”

马荣贞道：“同时也要打倒郭家，雪报世仇。”

关玉飞道：“是的，四姑娘。”

马荣贞道：“那任爷为什么自己不任会主？”

关玉飞笑道：“任爷忙着‘辽东’事务，没办法分身兼顾，所以把手创的‘黑骑会’交给了会主，其实这跟由任爷亲自任会主没什么两样，也许您知道，任爷跟会主有很深的渊源。”

马荣贞道：“我知道，是同门。”

关玉飞摇头说道；“那渊源怕比同门还要深厚些。”

马荣贞轻“哦！”了一声道：“除了同门之谊外，任爷跟贵会会主还有什么渊源？”

罗士信道：“是亲戚？是兄弟？”

马荣贞摇头说道：“没听说任师哥有亲戚，有兄弟。”

罗士信不由讶然说道：“那是……”

关玉飞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任爷跟会主的渊源，不只是同门。”

马荣贞沉哼了一声道：“贵会会主是当今江湖上的哪一位？姓……”

关玉飞道：“四姑娘，这我也不清楚……”

马荣贞呆了一呆道：“怎么，总巡察连贵会会主姓什么……”

关玉飞道：“说来您也许不信，其实除了任爷外，偌大一个‘黑骑会’，只怕没一个知道会主的底细，这您上了山，见过会主以后就知道了！”

马荣贞讶然说道：“有这种事……”

只听上面传来一阵号角声。

关玉飞神情一肃，立即说道：“大寨已经到了，容关玉飞先一步带路。”抖缰策马驰了上去。

马荣贞三个转头上望，只见前面有一个大拐弯，再上去的路被一堵山壁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再看看四周，却立时发觉就在这一会工夫中，不知不觉地已登上了山顶，往下看好高好高。

转眼间绕过山壁，“黑骑会”的大寨立即呈现眼前。

“黑骑会”的大寨，在小路的尽头，这小路的尽头却是近山顶处的一大片平地，平地上，围着一大圈用巨木钉成的密密木栅，栅门高耸，横写三个大字：“黑骑会”

栅门处，几十名大汉清一色黑衣，分两列排队肃立，个个眼神十足，威态慑人，一看就知道全是好手。

栅门两旁，另有八名抱刀大汉，一边各四地挺立着。

居中，一前十后，站着十一名高矮胖瘦不等的中年汉子，看眼神，个个允称江湖一流。

罗士信低低说道：“总巡察，前面那位就是贵会会主么？”

他指的是那位长眉细目，白面无须，眉心里长着一颗红痣，隆准厚唇，森冷夺人的黑衣汉子。

关玉飞忙道：“不，罗爷，是总堂主跟‘黑骑会’十堂堂主。”

罗士信“哦！”地一声道：“我还当是……”

话还没说完，关玉飞已飘身下马，直落那位总堂主面前，微一欠身，高声说道：“关玉飞迎得二当家的几位到！”

那位总堂主一抬手，脸上没一点表情，道：“关总巡察辛苦，请会主。”

关玉飞立即传声扬叱：“请会主。”

话声犹自萦绕，栅门内缓步转出两个人来，这二位，一个是身材颀长，身穿黑衣，头罩面罩，只露两眼的黑衣人，一位则是面戴轻纱，体态丰腴妖娆的黑衣女子。

这两位身后，另跟着八个腰佩长剑的黑衣汉子。

马荣贞当即就是微微一愕：“这女的好眼熟………”

罗士信讶然说道：“怎么都蒙着脸……”

只听马荣祥轻喝说道：“三老，小妹，下马。”

马荣贞跟罗士信这才想起还在马上，立即双双离鞍下马，罗士信下地下得更快。

他两个刚下马，那蒙面黑衣客已拱起双手：“小弟恭迎三位师哥师姐。”

马荣祥跨步上前，答礼说道：“怎敢劳会主亲迎，马荣祥兄妹见过……”

蒙面黑衣人一抬手，笑道：“马二师哥，你可别折小弟，一家人，千万别这样，你瞧，我这哪像迎宾？只不过让他们排排队而巳。”

马荣祥口齿启动了一下，他想问，但他有点犹豫。

适时，黑骑会主又抬了手，是向着身旁黑衣女子：“这是拙荆。”

马荣祥一听是会主夫人当面，就要施礼，那黑衣女子却一抬皓腕拦住了他，银铃般娇笑说道：“怎么，马二哥，跟我还客气。”

马荣祥那里刚一怔，马荣贞这里瞪大了美目，脱口说道：“你是……”

那位会主夫人娇笑说道：“哟，怎么了，小妹连我也不认识了。”

抬玉手扯下了覆面妙，那张脸，艳若桃李，弯弯的两道眉，水汪汪的一对桃花眼，美极艳绝，娇媚无限，赫然竟会是“辽东镖局”里的那位红衣罗刹。

马荣贞直了眼，叫道：“任师姐，会是你……”

会主夫人娇媚一笑道：“小妹，你以为是谁。”

秋波一转，笑问道：“马二哥、罗三哥，二位好啊，可是多日不见了。”

马荣祥愣愣地道：“大妹，我可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

罗士信定了定神，惊喜地道：“大妹妹，你怎么会是……”

会主夫人吃吃一笑道：“我怎么会是‘黑骑会’会主的夫人，是么？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我嫁给了他呀……”

这叫废话。

罗士信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妹妹怎么也不给我们一杯……”

会主夫人妙目流波，轻轻一转，娇笑说道：“待会儿容我跟他补请，行么？其实咱们是什么人，干什么非来这套俗礼不可，还不是一句话，说跟他就跟他了。”

罗士信道：“待会儿定要好好喝一杯……”

会主夫人笑道：“放心，少了谁也少不了你罗三哥的……”

妙目一转，笑容微敛，道：“如今马二哥你三个知道他跟任家的关系了，其实他跟咱们也是同门，不过他入门比咱们任一个都晚，该是老人家最后一个关门徒弟……”’罗士信道：“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会主夫人道：“可不是么，只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愿让人知道他是谁、见他那张脸，所以马二哥三位只知道他是咱们的同门，又是我的夫婿就行了，这一点还请马二哥三位原谅……”

罗士信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是一家人，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会主夫人妙目一转，道：“谢谢罗三哥……”

黑骑会主突然说道：“梅君，别在这儿说了，请二哥几位里边儿坐吧！”

会主夫人任梅君含笑点头，探皓腕一把拉住马荣贞道：“来，四妹，咱姐儿俩一块儿走。”

她俩先走了，这里那位神秘的黑骑会会主也往里让了客。

都是一家人，马荣祥跟罗士信的心里舒服了不少，尤其是罗士信，他跟那位黑骑会会主有说有笑的，亲热得很。

进了栅门一看，就知道“黑骑会”是甫自创业。

“黑骑会”的大寨占的这块地儿不小，几乎占了半边山。

可是这座大寨里，一无亭台，二无楼阁，有的全是一根根巨木钉成的房子，东一座，西一间，乍看上去杂乱无章，仔细看看居然暗含九宫八卦，生克妙用。

黑骑会主让客让上了“黑骑会”的中心重地，他那“白虎堂”。

落了座，献了茶，闲聊了几句，黑骑会主这才话转正题，他劈头便道：“三位已经知道了，创这“黑骑会”的是任师哥而不是我。”

罗士信抢着说道：“是的，会主，刚才在路上听关总巡察说过了。”

黑骑会主道：“所以，我黑骑会的弟兄，全是任师哥的人。”

罗士信道：“那有什么两样？”

黑骑会主道：“两样当然是没什么两样，我也只是让三位知道一下……”顿了顿，接道：“三位该也知道任师哥为什么要创这‘黑骑会’了。”

罗士信道：“知道，关总巡察全告诉我们了。”

黑骑会主沉默了一下，道：“任师哥跟郭家是世仇，我本人对郭家的作风也有点厌恶……”

任梅君妙目一瞟，笑问道：“仅只是厌恶么？”

黑骑会主目中寒芒一闪，道：“厌恶也就够了……”

罗士信道：“其实，任师哥的仇人，还不就是咱们的仇人。”

任梅君深深一眼，娇笑说道：“还是罗三哥说话受听。”

罗士信听来更受用，他还待再说。

那里，黑骑会主吸了一口气道：“任师哥创‘黑骑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对付郭家，另一方面也在对付一个人，这个人是‘黑骑会’必得必杀……”

罗士信忙问道：“谁，是谁？”

黑骑会主缓缓说道：“目下已横行于江湖的‘玉翎雕’。”

马荣祥一怔。

马荣贞脱口叫道：“‘玉翎雕’……”

黑骑会主点头说道：“是的，玉翎雕。”

马荣贞瞪着美目道：“怎么，任师哥跟玉翎雕也……”

任梅君秋波流转，瞟了黑骑会主一眼，道：“不是大哥，是他。”

马荣贞一怔道：“怎么，是，是……”

黑骑会主一点头，眼神怕人，道：“不错，是我，我跟‘玉翎雕’有仇。”

马荣贞满面惊讶，口齿启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终于还是没问，而任梅君已留意到了她异样神情，微微一笑，当即问道：“怎么，四妹认识玉翎雕么？”

马荣贞忙摇头说道：“不，不能说认识，只是跟他见过一次面……”

任梅君道：“是怎么回事……”

黑骑会主目光一凝，道：“在什么地方？”

马荣贞当即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任梅君首先娇笑说道：“没想到玉翎雕会是这么个多情的人儿……”

马荣贞没懂，娇靥上猛地一热，道：“任师姐，你怎好……”

黑骑会主冷哼一声道：“让他揽这件事好了，我正好坐收渔人之利……”

任梅君一指黑骑会主，娇笑说道：“听见了么？四妹，我是讨他，你紧张什么，你可不知道他，跟‘玉翎雕’是一对水火难容的情敌……”

马荣贞为之一怔，脱口轻“哦！”了一声。

黑骑会主却一点头道：“我承认，但那已成过去，我所以恨玉翎雕，是因为他害了我，毁了我，要不是他，我不会……”

任梅君截口笑道：“你不会怎么样，难道你对现在不满意么，堂堂的‘黑骑会’会主，拥有这么多好手，这么多人马，既有同门为助，又有三位老人家在身后撑腰，何愁郭家不灭，玉翎雕不亡？用不了多久，这‘黑骑会’的声威就会盖过郭家，你也成了当今天下的第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是在从前，你永远别想……”

黑骑会主摇头说道：“梅君，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满意，也不是不知足，任师哥这般待我，你也把终身托付给了我，我可以说是名利双收，还有什么不满意、不知足的，我只是恨……”

任梅君道：“恨，你恨谁呀？”

黑骑会主道：“恨玉翎雕……”

任梅君道：“还有呢？只恨一个玉翎雕？”

“不，”黑骑会主道：“还有郭家。”

任梅君道：“那别老在嘴上说呀，大哥倾全力帮助你，一句话也把马二哥几位请了来，‘东北’马家跟‘黑骑会’合并，你等于拥有了半个江湖，只要稍假时日，实力、声威，何愁不日益壮大，只要你下个令，郭家何愁不灭，玉翎雕何愁不亡。”

罗士信高扬着一双眉道：“大师妹说得是，到时候会主只消下个令……”

黑骑会主道：“到时候我会下令的，我要让郭家人看看，我能站得住，不但能站得住，而且我的成就及声威还凌驾于‘南海’郭家之上，我也要这世上每一个人知道，我并不比玉翎雕差……”

罗士信道：“玉翎雕那小子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跟会主比？”

马荣贞扫了他—眼，目光有点异样。

黑骑会主却望罗士信淡淡问道：“是的，罗三哥？”

罗士信点头说道：“当然，会主是‘黑骑会’的会主，身边高手如云，实力……”

黑骑会主道：“有朝一日，我要跟他单打独斗，放手一搏。”

罗士信呆了一呆，忙道：“那他也不是对手，会主的所学我虽没见过，但任师哥把‘黑骑会’交给了会主，身后又有二位老人家支持，可想而知，会主在同门中应是翘楚……”

黑骑会主道：“罗三哥高估我了。”

任梅君那诱人的香唇边泛起了一丝异样笑意，道：“事实上罗三哥说得一点也不差，咱们这位‘会主’虽然入门最迟，但却最得老人家喜爱和看重，把一身绝学全传给了他，怕只怕咱们这些师哥、师姐们，难接下他十招呢。”

罗士信猛一拍腿，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看会主的气宇就跟常人不同！”

马荣祥皱了皱眉，马荣贞又看了罗士信一眼，只可惜，这二者罗士信全无所觉。

黑骑会主淡然一笑，摇头说道：“别谈这些了，自己的人，何必吹捧？如今让我说说对三位师哥、师姐的安置……”

罗士信腰杆儿一挺，坐得笔直，大有表现一番之概。

黑骑会主一双目光先落向马荣祥，道：“我想委曲马二哥坐在我的左侧……”

马荣祥忙道：“会主的意思是……”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哎呀，马二哥连这都不懂么，他是想让马二哥委曲委曲，做个二会主呀。”

马荣祥神情一震，忙道：“会主，我恐怕不行……”

黑骑会主道：“马二哥，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不，会主。”马荣祥摇头说道：“我明白自己，除了骑骑马，玩玩刀，斗斗狠之外，别的一窍不通，再说我刚到就当二会主，只怕难服‘黑骑会’这么多兄弟……”

黑骑会主道：“马二哥别客气，也别顾虑那么多……”

马荣祥道：“我说的是实话，会主的好意我心领，这份看重我也感激，但我只请会主收回成命。”

黑旗会主转望任梅君道：“梅君，你帮个忙……”

任梅君摇头说道：“马二哥的脾气我清楚，我不讨这个没趣。”

黑骑会主道：“那叫我怎么安置马二哥？”

任梅君道：“怎么安置马二哥再说不迟，反正马二哥又不是在这儿只待一两天，你还是先安置罗三哥吧。”

黑骑会主微一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马二哥，那只有候诸异日了……”

马荣祥着实地松了一口气，忙道：“谢谢会主！”

黑骑会主目光扫向罗士信，道：“罗三哥……”

罗士信忙道：“会主吩咐，我既然来了，蹈汤赴火，在所不辞。”

这话也不知道说他愿干一切呢，还是针对马荣祥而发。

自己弟兄，马荣祥又是个直肠子，他没在意，马四姑娘却扬了眉，瞪了眼，她只是没说话而已。

黑骑会主笑了，道：“谢谢罗三哥，二会主一职，马二哥不肯屈就，我想委曲罗三哥，希望罗三哥，别再让我落空。”

罗士信的神色很明显地猛然一喜，他当即慨然说道：“既然会主这么说，也足见会主看重，我不敢推辞。”他容易，一句话。

黑骑会主一点头，道：“行了，从现在起，罗三哥就是‘黑骑会’的二会主了……”

罗士信脸上浮起了一片异样神色，看上去神气十足。

黑骑会主把目光投向马荣贞，道：“现在轮到马师姐了……”

马荣贞忙道：“会主，我跟二哥一样地无能，只希望做个马前小卒。”

任梅君娇笑说道：“无能未必，跟马二哥一个脾气却是实情，以我看不如也让咱们这位‘玉娇虎’闲些时再说。”

黑骑会主道：“梅君，怎么你……”

任梅君道：“别人不知道，他俩的脾气，我都知道，四妹话既然出了口，任何人也没办法再让她点头，不信你可以试试。”

黑骑会主摇头说道：“那就算了，来人！”

只听一声答应，一名黑骑会弟兄奔了进来，近前施下礼去。

黑骑会主一摆手道：“吩咐摆酒。”

那名弟兄应声而去。

马荣祥忙道：“自己人会主还客气……”

任梅君娇笑说道：“这，马二哥你不该也不会拒绝。”

马荣祥赧然而笑……

“努鲁儿虎山”上，酒香肉味，热闹一片。

这一席酒，直到日头偏了西。

第二十一章　兄妹之间

席散了，人也散了，黑骑会主向着他那位娇妻道：“梅君，你陪罗三哥到各处看看，我陪马二哥跟马四姐二位看看住处去。”

说完了话，他陪着马荣祥跟马荣贞走了，这儿，就剩下罗士信跟任梅君二个，罗士信脸微红，带着几分酒意，任梅君一张娇靥酡红遍布，更显得娇艳欲滴，那双桃花眼也似乎较往日更亮更水灵了。

她娇媚地瞟了罗士信一眼，轻唤了一声：“罗三哥。”

罗士信忙道：“大妹妹。”

任梅君一双勾魂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含着媚笑问道：“对于二会主一职，罗三哥可满意么？”

罗士信道：“这简直是平步青云，哪还有不满意的！”

任梅君微一点头道：“满意就好，可是罗三哥要知道，我要是真帮他说两句，马二哥碍于我的面子，不会不点头，这二会主的重职荣衔，就轮不到罗三哥你了。”

罗士信忙道：“大妹妹，我心里明白……”

任梅君道：“明白就算了么？”

罗士信忙道：“我感激。”

任梅君微一摇头道：“我不要罗三哥感激，我只问罗三哥怎么谢我。”

罗士信道：“这……只要大妹妹说一声，要我怎么谢我怎么谢。”

任梅君娇媚一笑，摇头说道：“谢，说着玩儿的，自己人，也不必，我只要罗三哥以后凡事多听我的也就够了！”

罗士信忙道：“大妹妹，那是一定，我永远不会忘记大妹妹对我的好处。”

“好处？”任梅君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我可没给罗三哥什么好处，至少现在还谈不上，不过只要罗三哥以后凡事多听我的，这好处总少不了罗三哥的就是。”

罗士信忙道：“谢谢大妹……”

任梅君一笑道：“别谢了，也别站这儿聊了，没听他说么？要我陪你各处看看去，身为二会主，不能不对‘黑骑会’做个了解，走吧，我陪你到各处看看去。”

探皓腕拉住了罗士信的手。

罗士信神情一荡忙道：“大妹，你……”

任梅君媚荡一笑，道：“哟，瞧你这个大男人！怎么了，自己师兄妹，跟亲手足有什么两样，拉拉手有什么要紧，放心没人看见的，也没人敢说什么的，就连他也不敢。”

拉着罗士信往外走去。

山上的暮色，似乎较山下浓了些，“黑骑会”的大寨有些地方已经亮了灯，但由于房子分散各处，所以就整个“黑骑会”大寨来说，并不算亮。

任梅君拉着罗士信，踏着幕色缓缓地往前走着，任梅君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罗士信脸上挂着异样神色，还有一丝儿窘迫不安。

指点说话间，任梅君突然扭过头来问道：“罗三哥，那年我跟大哥到东北去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罗士信忙问道：“什么事，大妹？”

任梅君道：“你罗三哥的事。”

罗士信讶然说道：“我的事？我的什么事？”

任梅君道：“听说你心里有个人，有这回事么？”

罗士信一怔忙道：“我心里有个人？谁？”

任梅君笑道：“这得问你呀，我怎么知道。”

罗士信摇头笑道：“大妹说笑了，我心里哪有人……”

任梅君妙目一瞟道：“怎么，现在就对我不老实？”

罗士信忙道：“不，不，不是，大妹别误会，千万别误会……”迟疑了一下，接道：“大妹想必说的是小妹。”

任梅君娇笑说道：“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可没说是谁。”

罗士信窘迫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任梅君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我是听马大哥说的，马大哥说你心里早就有了四妹，怎么样，快成了吧，什么时候请我喝一杯呀！”

罗士信抬头说道：“大妹，别开玩笑，还早。”

任梅君眨动了一下妙目，道：“还早？罗三哥，你可早该成家了，四妹她也不小了！要等到像我这样才嫁，那可显得迟了些。’罗士信道：“大妹，我知道。”

任梅君道：“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儿……”

罗士信迟疑了一下道：“大妹，你知道，这种事一厢情愿是不够的。”

任梅君微微一愕道：“一厢情愿？这话什么意思？”

罗士信道：“大妹是个聪明人，这还不懂么？”

任梅君瞪大了一双美目，道：“难道说她心里没有你？”

罗士信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任梅君道：“不会吧，我不信，你准是骗我，这么多年了，干什么都在一块儿，谁看不出来？谁不说你们俩是……”

罗士信道：“大妹，话虽这么说，事实上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任梅君道：“真的？”

罗士信道：“我为什么要骗大妹？”

任梅君讶然说道：“这……这是为什么？”

罗士信苦笑说道：“谁知道？怕只有她自己才明白。”

任梅君道：“你跟她说过么？”

罗士信点头说道：“谈过，谈过还不只一次。”

任梅君道：“她怎么说？”

罗士信道：“说来说去一句话，她把我当成亲兄长，再不就是说性情不合。”

任梅君道：“这种说法……罗三哥，你看是么？”

罗士信摇头苦笑说道：“谁知道，其实……”

任梅君道：“毕竟你不是她的亲兄长。”

罗士信道：“大妹说得是，至于性情，我也可以迁就她。”

任梅君道：“这不就行了么？”

罗士信苦笑说道：“要行了还说什么？”

任梅君妙目一转，道：“罗三哥，别是她心里另有了人了吧？”

罗士信摇头说道：“她说没有，我想也不会。”

任梅君道：“她说没有？你想也不会？”

罗士信沉默了一下道：“大妹知道她，她眼界高得很，寻常一点的人她根本不屑一顾，寻遍马家旗号下，有谁能让她动心？”

任梅君沉吟说道：“这倒也是，四妹巾帼奇英，愧煞须眉，就凭‘玉娇虎’这三个字，寻常一点的人，也不敢近她……”

眉锋一皱道：“那是为什么？难道罗三哥你配不上她？”

罗士信淡然一笑道：“怕是了……”

“不！”任梅君摇头说道：“我不以为是这原因，像罗三哥你，人品、所学，别说在东北了，就是放眼江湖也少见，普天之下也挑不出几个来，应该是女人家梦寐以求的佳夫婿……”

罗士信道：“那也许是大妹一人的看法。”

“真的。”任梅君道；“我是这么想，要不是我听说过你心里有了人，我现在已经嫁人了，我就非死缠着你不可。”

罗士信强笑说道：“大妹说笑了！”

任梅君道：“罗三哥，我说的可是真活！”

罗士信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

任梅君双眉忽地一扬，又道：“四妹真是怪人，现成的佳夫婿她不要，难道她要等老白了头，掉了牙，随便找—个将就了不成，她这个人怎么……”

轻轻一叹，摇头说道：“这种事也真难说，也许你两个根本就没缘份，三哥，可别懊恼，大丈夫何患无妻，就凭三哥你，更不用愁……”

罗士信强笑说道：“大妹，我可没愁过。”

任梅君道：“那就好，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上姑娘家多得是，不能说个个都比不上四妹，赶明儿个我给三哥找个合适的……”

罗士信忙道：“谢谢大妹，我不急。”

任梅君道：“我知道三哥不急，我可也不是说一声就能拉过来一个，说真的，三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罗士信道：“我还挑人家，只怕人家得挑我！”

任梅君道：“那是假话，三哥你客气，只要把你抬出去，我敢说姑娘家争先恐后往三哥你眼前送，女人家嘛，嫁人总是难免的，既然难免，谁不想找个好的呀……”妙目一瞟，秋波微送，娇媚笑道：“三哥，找个像我这样的，你可中意？”

罗士信忙道：“大妹，我可没这么好的福气。”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怎么？三哥认为要了我就是好福气？”

罗士信点头说道：“当然，那当然！”

任梅君道：“为什么？三哥且说说理由看？”

罗士信迟疑了一下，道：“大妹，自己人，我要说错什么，你可别……”

“哟！”任梅君娇媚蚀骨地轻轻一巴掌，媚眼儿斜抛，道：“三哥，你这是……我怎么会呀，撇开自己人不谈，你就是说我什么，我也不会在意的，我怎么忍心哪。”

罗士信听得一阵激动，道：“像大妹你，人长得这么美……”

“我美？”任梅君道：“怎么样个美法儿？”

罗士信摇头说道：“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能有大妹这么一位娇妻，那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应该把大妹捧在手掌心上……”

任梅君吃吃一笑，蛇腰扭动，道：“三哥，我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哪……”

罗士信道：“大妹，我说的是实话……”

任梅君道：“还有呢？”

罗士信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大妹美得迷人，我敢说每个男人见了大妹你都会心动，都会着迷。”

任梅君突然截口说：“三哥，你动不动心，着迷不着迷？”

罗士信神情一震，忙道：“大妹，别开玩笑，我说的是……”

任梅君道：“我知道三哥说的是实话，答我问话，三哥。”

罗士信道：“大妹，咱们是自己人……”

任梅君道：“要不是自己人呢？”

罗士信道：“这个……这个……”

任梅君道：“别这个那个的，说呀，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家呢，在东北，三哥你何等威风，何等神气，怎么如今连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罗士信嗫嚅说道：“我倒不是没有说话的胆子，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任梅君道：“说说有什么要紧哪。”

罗士信迟疑着突然涨红了脸，道：“大妹，我也是个男人！”

任梅君目泛异采，吃吃荡笑：“好哇，三哥，你真是个老实人儿，这话要让他听见……你刚到头一天就迷他的老婆，他不杀了你才怪哪……”

罗士信忙道：“大妹，我可只是……”

“别怕，三哥。”任梅君妙目一睁道：“我逗着你玩儿的，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惜三哥你看不见我的心，其实，谁敢把你怎么样，只要我在，谁也不敢碰你一下，只以后当听我的，包管有三哥你的好处，明白么，三哥？”

罗士信瞪大了眼，嗫嚅说道：“我知道，大妹，你，你这话……”

任梅君玉手微微一紧，道：“知道就好了，别问，懂么？只要三哥认为我不比四妹差，那也就行了，明白么？往前走吧。”拉着罗士信往前走去。

同样地在走，现在和刚才大不同，现在，罗士信失魂落魄了。

罗士信轻易地在她那无边的魔力下做了俘虏。

这本不足为奇，凭任梅君的姿色与娇媚，她能轻易地征服任何一个男人，何况是生性浮动的罗士信。

任梅君轻轻地偎着罗士信，俪影成双，很快地消失在这“努鲁儿虎山”上低垂的夜色里。

以后是怎么个情形，以后是怎么个演变，那要看以后了。

这时候，在一间布置洁净雅致的木屋里，对坐着马荣祥跟马荣贞兄妹，情形很明显，黑骑会主陪他兄妹俩到了这儿之后，没多久就告辞了，偌大一间木屋里，就只剩下马荣祥跟马荣贞兄妹俩默默地对坐着。

这间木屋不小，中间有一道布帘垂着，一隔为二，想必，马荣祥跟马荣贞兄妹俩就住在这一间里。

好在是兄妹俩，亲手足，没什么关系。

马荣祥锁着一双浓眉，显得心情很沉重。

突然，马荣贞抬了眼，凝了目，轻轻唤了一声：“二哥。”

马荣祥“嗯！”了一声。

马荣贞接着开口说道：“三哥怎么是这么个人？”

马荣祥不知是心不在焉，抑或是有意躲避，淡然说道：“他怎么了？”

“怎么了？”马荣贞道：“难道你没瞧出来？”

马荣祥摇了摇头道：“我没瞧出什么。”

马荣贞道：“我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人，让人看了恶心！”

马荣祥眼一抬，道：“小妹，他是你的三哥。”

马荣贞道：“我知道，谁都一样，不好的我就要说。”

马荣祥道：“他怎么不好了？”

“他，怎么不好了？”马荣贞冷笑说道：“他是个见利忘义的卑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总之，路遥知马力，疾风识劲草，这句话是不错的，二哥，我直说一句，像三哥这种人，交不得。”

马荣祥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插香事儿，小妹，他已经是咱们的老三了，好歹这情份在，凭良心说，他为咱们马家也流过不少血，流过不少汗。”

马荣贞道：“那是他应该的，谁让他往马家旗号下靠的，既然靠进了马家旗号下，谁都该流血卖命，何只是他？随便挑个弟兄，流血、流的汗也不少。”

马荣祥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凡事你都得忍忍。”

马荣贞道：“我为什么要忍？”

马荣祥轻轻叹了口气道：“小妹，头也磕了，香也烧了，不是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为了这个义字，跟多年来的这情份，彼此间凡事都该忍着点儿，容着点儿。”

马荣贞冷笑说道：“你这么想，人家可不这么想啊。”

马荣祥摇头说道：“不会的，小妹，老三他还不至于这样儿，”

马荣贞道：“不至于，二哥，普天之下像你这么对人的，可挑不出几个来，你跟大哥一样，总认为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别人跟自己一样，也会是个怎么样的人，事实上你跟大哥都错了，三哥这个人只能共患难，不能……”

马荣祥摆手说道：“别说了，小妹，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老三的脾气只是那个了点儿，人并不坏，也算得上是个少见的英雄豪杰，多少年来他不是一直……”

马荣贞冷笑说道，“二哥，今天我把话说到这儿，不信你只管往后看，看看我说着他了没有。”

马荣祥浓眉微皱道：“小妹，就算他现在真怎么样，往后去会变的……”

马荣贞道：“二哥，你知道这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马荣祥道：“你不能让他改改么？”

“我？”马荣贞道：“我管得着么？又为什么要管哪！”

马荣祥摇头说道：“小妹，他是好是坏，可关系着你一辈子，”

马荣贞瞪着美目道：“二哥，你这话……”

马荣祥道：“小妹，你们的事儿你自己明白。”

马荣贞道：“我们？你是指三哥跟我？”

“废话！”马荣祥道：“当然是指老三跟你，难道还有别人么！”

马荣贞摇头说道：“二哥，你错了，我跟他并没有怎么，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多年来我一直拿他当亲兄长看待，如今……”微一摇头，接道：“看了今天他的表现，那就更不必说了。”

马荣祥道：“小妹，老三他还年轻，年轻人谁不喜欢……”

马荣贞道：“别说了，二哥，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宁可嫁任何人，也绝不嫁给他，老实说，我连想都没想过。”

马荣祥摇头说道：“小妹，别这么任性……”

马荣贞道：“我就是这么个人，瞧不上眼的就是瞧不上眼……”

马荣祥道：“小妹，人总是会变的……”

马荣贞道：“诚然，二哥，但我怕他越变越糟。”

马荣祥道：“不会的，小妹，那怎么会，就拿今天这年来说吧，人各有志，别人不喜欢的事他喜欢，这不能算坏。”

马荣贞冷然说道：“二哥，你拿了他多少好处？”

马荣祥呆了一呆道：“好处，我拿了他什么好处？”

马荣贞道：“要不然你怎么老帮他说话！”

马荣祥道：“小妹，我说的是实话。”

马荣贞道：“就算是实话吧，可是我瞧不上他，死也瞧不上他！”

马荣祥没说话，沉默了半响始道：“小妹，大哥有回私下跟我说过，还是那一年从‘张家口’做了那票生意回来后，在路上对我说的……”

马荣贞凝目说道：“大哥对你说了什么？”

马荣祥道：“大哥认为老三将来要接替他执掌马家旗号……”

马荣贞一怔，忙道：“真的？”

马荣祥点了点头，道：“我还会骗你么？”

马荣贞脸色微变，道：“大哥好眼力，那么二哥你呢？他把你往哪儿放？”

马荣祥缓缓说道：“大哥认为我比不上老三，我也这么想……”

马荣贞诧声说道：“你也这么想？”

马荣祥吸了一口气，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道：“事实上，论所学，论心智，我俩不如老三……”

马荣贞道：“你有没有想到为人、带人？”

马荣祥道：“这多年来，老三每回带着弟兄们出去，不也干得很好么，我没发现哪个弟兄不服他。”

马荣贞道：“没有？我敢说弟兄们十个有九个不服他，那只是敢怨不敢言，你明白么？弟兄们服的只是大哥，而三哥又是大哥的磕头兄弟，弟兄们只得受了……”

马荣祥道：“你认为是这样么？”

马荣贞道：“不信什么时候你找个弟兄问问，只要他敢说心里的话，我敢断言他绝不服三哥，三哥他为人苛刻，苛得近乎冷酷无情，近乎残忍凶狠，带人，尤其带咱们那帮弟兄，是要恩威并用的，不信你看着好了，一旦大哥把马家旗号交给了他，弟兄非散不可，就是不散也会一个个地死在他手里。”

马荣祥摇头说：“小妹，你说得太严重了……”

马荣贞道：“严重？你自已往后看，我无意危言耸听吓唬谁……”

马荣祥道，“可是这是大哥的意思。”

马荣贞道：“大哥的看事跟做事并不一定全对，也不是不能改的铁律，我第一个反对，假如大哥一定要把马家旗号交给他，我头一个离开马家。”

马荣祥摇头说道：“你不能走，小妹，我话还没说完。”

马荣贞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马荣祥道：“大哥的意思，是想让老三跟你共同执掌……”

马荣贞脸色一变，道：“我明白了，二哥，大哥也说过这话？”

马荣祥点了点头。

马荣贞娇靥发白，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马荣祥道：“我没把它当回事儿，我见你跟老三挺不错，认为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一直没跟你提，要不是今天你说你瞧不上老三，心里根本没他，我也还不会提。”

马荣贞冷笑说道：“大哥真是好眼力，大哥真是好眼力……”

马荣祥皱眉说道：“小妹，不愿意就算了，干什么气成这样儿？”

马荣贞道：“我怎么能不气，大哥他根本没把我这个妹妹的终身当回事儿……”

马荣祥道：“你可别冤枉大哥，大哥的看法跟我一样，也认为你跟老三挺不错，看上去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谁知道你……”

微一摇头，接道：“错只错在你一直没对大哥表示过……”

马荣贞道：“我为什么要表示，又怎么个表示法，我吃饱了没事闲得慌，没人问我逢人便说去？”

马荣祥道：“小妹，大哥他又怎好意思问你？”

马荣贞道：“长兄比父，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不先问问我，就准知道我肯我愿意？大哥他由来糊涂！”

马荣祥道：“够了，小妹！”

马荣贞冷笑说道：“老实说一句，我的终身不用别人操心劳神，我自己会去找伴儿去，谁也别管我，只要我喜欢，哪怕他是个瞎子瘸子，我也愿意跟他一辈子。”

马荣祥眉锋一皱，道：“小妹，你这是干什么？”

马荣贞怒态稍敛，道：“二哥，别当我这是气话，我说的是实话。”

马荣祥点头说道：“我知道，小妹，我了解你……”

马荣贞没再说话。

马荣祥“哼！”地一笑，接着说道：“消消气，熄熄火儿吧，小妹，往后去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眼前虽然都是同门，关系够，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儿……”

马荣贞目光一凝，道：“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马荣祥摇头说道：“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初到个生地方，我心里老是不安。”

马荣贞道：“巧，二哥，我也是这样……”

马荣祥道：“是么？”

马荣贞道：“是的，二哥，那好办，咱们走，让三哥他一个儿留在这儿当他的‘黑骑会’二会主去……”

马荣祥摇头淡笑道：“小妹，你做事向来任性。要不当初咱们就别来，既然上了‘努鲁儿虎山’，坐还没坐稳，抽腿便走，咱们怎么对大哥，大哥又怎么对任师哥，谁叫咱们沾上个同门之谊，就是把命卖了也只有认了！”

马荣贞柳眉一扬，道：“我可不这么想……”

马荣祥道：“你也只好这么想，‘黑骑会’对付的郭家跟玉翎雕，说起来郭家是咱们马家的冤家对头……”

马荣贞道：“那也都是因为任师哥跟郭家是世仇，要不然咱哪犯得上？郭家据‘辽东’，咱们在东北，井水不犯河水，多少年来咱们也一直过得很好……”

马荣祥道：“玉翎雕呢？”

马荣贞道：“玉翎雕怎么？”

马荣祥道：“你不也憎玉翎雕么？”

马荣贞娇靥突然微微一红，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要一个人跟他斗，跟他周旋。”

马荣祥摇头说道：“小妹，我直说一句，你憎人家憎得并无道理。”

马荣贞美目一瞪道：“我为什么不能憎他，他拦咱们的生意，打咱们的弟兄，难道这还不够，你能忍这口气？”

马荣祥道：“小妹，那已经扯平了。”

马荣贞猛一摇头道：“没有，永远扯不平，放眼东北，谁不怕我‘玉娇虎’三分？他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动不动就要打我、杀我，好嘛，看看是谁打谁，谁杀谁，他要不跪在地上求我，我这辈子永远跟他没完！”

马荣祥道：“小妹，你这是何苦？”

马荣贞道：“何苦？你不是我！”

马荣祥摇头轻叹了口气，道：“玉翎雕这个人也真是，年纪轻轻的，又是刚出道，干什么一下子惹这么多人嘛，咱们这位又不知道跟他结有什么仇，什么怨哪！”

马荣贞道：“没听任师姐说么，他跟玉翎雕是情敌？”

马荣祥道：“情敌？玉翎雕的红粉知已是……”

马荣贞娇靥上立即掠起一片鄙夷神色，冷笑说道：“还不是郭家那个女人。”

马荣祥道：“这么说咱们这位同门的红粉知己也是……”

“当然了！”马荣贞道：“要不怎么会是情敌？以我看哪，郭家那个女人准是跟玉翎雕好，没把咱们这位同门瞧在眼里。”

马荣祥讶然说道：“小妹，你怎么知道？”

马荣贞道：“这还不明白么，咱们这位同门那么恨玉翎雕！”

马荣祥呆了一呆，一点头道：“对，还是小妹你行……”浓眉忽地一皱，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懂了，怎么这位郭姑娘会既认识玉翎雕，又……”

马荣贞道：“这又有什么难懂的，勾三搭四嘛，今儿个搭生张，明儿个勾熟李，那还不容易，谁都会！”

马荣祥浓眉皱深了三分，道：“小妹，你这张嘴……”

马荣贞道：“难道我说错了她？要不她怎会认识一个又认识一个，这倒好，这跟狗抢骨头一样，狗咬狗起来了……”

马荣祥道：“小妹。”

马荣贞娇靥生酡，道：“我偏要，怎么样，别以为我这张嘴刻薄，有损阴德，看得出来的，郭家那女人她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好姑娘会这样么，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多露脸哪，你听说过几回这种事儿。”马荣祥沉默了，半晌始摇头说道：“咱们没见过那位郭家姑娘，也不知道她长得究竟有多么好，竟然在咱们这位同门跟玉翎雕之间引起了火拼！”

马荣贞冷笑说道：“长得好啊，好美，美死了，美得迷人，娇生惯养的尊贵姑娘，大家闺秀，名门淑媛，谁比得上啊，呸！不要脸，说脏了我的嘴，恶心。”

好厉害！马荣祥皱眉摇头失笑，道：“真是，小妹，你呀……”

马荣贞道：“我怎么了？”

马荣祥摇头说道：“别人放个屁，你站在上风头，关你什么事！”

马荣贞想笑，但她没笑，道：“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马荣祥摊手耸肩，窘笑说道：“那有什么办法，天生的粗人，马贼窝里长大的，难道让我一天到晚酸溜溜，文诌诌的不成？杀了我我都不干，再说，谁叫我肚子里没装进去几本书哇。”

马荣贞听了马荣祥的粗话，禁不住为之失笑，刚要说话。

马荣祥忽然眉锋一皱，摇了头，道：“这就不对了……”

马荣贞为之一怔道：“什么不对了？”

马荣祥道：“你说怪吧，既然咱们这位同门的红粉知己也是那位郭家姑娘，怎么郭家姑娘失了踪，他一点也不着急呀。”

马荣贞呆了一呆道：“他也许还不知道！”

“谁说的？”马荣祥道：“你不是全说给他听了么？”

马荣贞道：“那……那也许是郭家女人跟玉翎雕好，他心里既气又恨，……对了，准是这样，他心里既气又恨，哪还会管她失踪不失踪，死不死！”

马荣祥沉吟着点头说道：“怕是了，你瞧，玉翎雕倒是拼了命的在找她。”

“当然了。”马荣贞道：“她跟他好嘛，再说，咱们这位同门，也已经有了任师姐这位娇妻，就是他想去找她，任师姐也不会答应呀。”

马荣祥摇头说道：“只怕不会，我看大妹在提这回事儿的时候，笑容满面，全没当回事儿，根本就像个没事人儿……”

马荣贞摇头说道：“那是你错了，全不是这回事儿，我是个女人，我了解女人，女人家心胸狭窄，向来不能容物，尤其是这回事儿，谁愿意自己的丈夫跟个女人厮混，普天之下怕找不出一个来。”

马荣祥一咧嘴，道：“怎么，你也承认你是个女人。”

马荣贞脸一红，道；“我恨生为女儿身，可是已经生为女儿身了，那也没有办法。”

马荣祥失笑道：“那下回谁要说你是个女人，你可别再冲人瞪眼了。”

马荣贞立即瞪了眼，嗔道：“你敢，你第一个不许。”

马荣祥笑道；“天爷，我哪来那么大胆呀。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找老天爷借一颗去也不行呀，是么，幺爷。”

马荣贞红着脸笑了：“贫嘴，谅你也不敢！”

马荣祥一摊手，道：“反正你是吃定了我，瞧准了我。”

马荣贞沉默了一下，忽转话锋：“二哥，你说咱们这位同门会是谁？”

马荣祥一怔，道：“小妹，你问这……”

马荣贞道：“我只是问问。”

马荣祥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来？”

马荣贞道：“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位同门太过神秘。”

马荣祥道：“他本来就够神秘的。”

马荣贞道：“所以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马荣祥两眼一睁，忙道：“小妹，你想干什么？”

马荣贞摇头说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弄清楚……”

马荣祥忙道：“小妹，你可别惹是生非，没听大妹说么？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既然这样，你怎好去揭人家的底？小妹，千万别，咱们只知道他是咱们的同门，更是大妹的夫婿也就够了。”

马荣贞皱着柳眉道：“瞧你紧张得，我还没有干什么哪，你干什么紧张呀。”

马荣祥道：“我只是怕你任性，小妹，你知道，人家有忌讳，别犯人家的忌讳，事要临到咱们头上，咱们也一样！”

马荣贞像没听见，自言自语地道：“他为什么怕人知道他是谁？这有什么好怕人知道的？要是我，既然敢当‘黑骑会’主跟强仇周旋，我就不怕，除非一张脸见不得人。”

马荣祥道：“小妹，你是你，人家是人家，我只有一句话，你一定得听，别管别人家的闲事，听见了么？”

马荣贞一点头道：“听见了，马二爷，瞧你个小胆，亏你还是个男人家呢。”

马荣祥道：“小妹，这跟一个胆子无关，你只问事该不该做，能不能做，你明白，你二哥什么时候怕过事来着。”

马荣贞道：“现在就怕！”

马荣祥道：“小妹，别开玩笑，这件事我绝不能由你……”

马荣贞道：“好了，二哥，你当我真会去怎么样，吃饱了饭没事儿，我还想闲会儿呢，放心，我只是说着玩玩的。”

马荣祥道：“小妹，但愿你是说着玩玩的，同门之间一旦伤了感情破了脸，怕连大哥都要倒霉。”

马荣贞道：“我知道了！”突然站了起来。

马荣祥忙道：“小妹，你干什么去？”

马荣贞“噗哧！”一笑，笑得花枝乱颤，道：“瞧你紧张的，坐久了，站起来走走不行么？”

马荣祥神情刚刚一松。

只听外面有人接口笑问道：“小妹，上哪儿去走走？我奉陪。”

马荣贞满脸的笑容立即敛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冰冷寒霜，她一扬头，拧腰走向了布帘的那一边。

马荣祥眉锋微皱，向外唤道：“是老三么，进来坐坐。”

门开处，罗士信一脸得色，意气飞扬地走了进来。

马荣祥道：“怎么样，各处看过了？”

罗士信微一点头，道：“嗯，看过了，小妹呢？”

马荣祥指了指布帘，道：“那边儿歇着去了！”

罗士信目注布帘问道：“怎么，小妹累了？”

马荣贞在布帘那边冷冷说道：“怎么不累？我又不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

罗士信道：“刚才不是听你说，还要出去走走的么？”

马荣贞道：“本来是想出去走走的，可是太累，只好作罢了。”

罗士信淡然一笑道：“要是我迟来一会儿，只怕你已经出去了。”

马荣祥浓眉一皱，道：“老三，你怎么……”

只听马荣贞道：“不错，怎么样？”

罗士信笑道：“谁敢把小妹你怎么样呀……”

收回目光转向马荣祥，道：“二哥，逗小妹玩儿的，跑了一天了的确够瞧的，让她早点歇着吧，姑娘家，到底身子弱了些……”

布帘猛地一掀，马荣贞倒竖柳眉，圆睁杏眼，冷然说道：“你说什么？”

罗士信笑吟吟地道：“我说小妹你是个姑娘家，到底身子弱了些……”

马荣贞一声：“你敢……”闪身欺了过来。

马荣祥一抬手道：“小妹，你要不愿歇着，就坐下来陪老三聊聊。”

马荣贞被马荣祥一手拦住，她没能再往前去，站在哪儿叫道：“我没那么好兴致，叫他给我出去。”

马荣祥道：“小妹，你……”

罗士信笑吟吟地道；“小妹，干什么发这么大火儿，出这么大气呀！”

马荣贞抬手向外一指，道：“少罗嗦！给我出去。”

马荣祥浓眉一皱，道：“小妹……”

马荣贞道：“二哥，不关你的事，你少管。”

罗士信笑道；“二哥，小妹说得对，这是我跟她的事，你瞧着吧。”

马荣祥道：“你们两个这是……”

罗士信笑道：“小妹的脾气二哥知道，这是常事，我受惯了。”

马荣贞道：“没人让你受，你出去不出去？”

罗士信微一抬头道：“小妹，这儿是‘黑骑会’，别让人……”

马荣贞冷笑说道：“我知道这儿是‘黑骑会’，你是‘黑骑会’的二会主，你神气，可是现在我住在这间屋，我就有权叫你出去。”

罗士信摇头说道：“我不出去，除非小妹你动手……”

马荣贞脸色一变道：“怎么，才当了一天二会主就长了行市了，你以为我不敢么，我动手赶你出去，看看谁敢把我怎么样。”一抬皓腕就要动手。

只听马荣祥喝道：“小妹，住手，不像话……”

马荣贞霍地转过娇靥，道：“你说，我怎么不像话了，你说啊，我看见他就讨厌，看见他就恶心，叫他出去不行么……”

马荣祥瞪了眼，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马荣贞倏地住口不言。

罗士信脸色发了白，强笑问道：“小妹，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马荣祥转过脸来道：“老三，怎么你也……坐下来，少说一句，非要闹起来让人家瞧着好看，别忘了咱们是头一天……”

罗士信站着没动，道：“我知道，二哥，我绝不会跟小妹吵闹，我只是问问她。”

马荣贞道：“问什么，我就是讨厌你，怎么样？”

罗士信脸色更白，微一点头道：“那好，小妹，你既然讨厌我，我站在这儿也是没趣……”

马荣贞道：“你明白就好。”

罗士信双眉一剔，倏又敛态强笑道：“我这就走，你歇着吧，二哥也早点睡吧。”话落，转身而去。

马荣祥忙道：“老三。”

罗士信停步转身，道：“二哥有事儿么？”

马荣祥道：“自己兄妹，别认真，坐下聊聊。”

罗士信淡然一笑道：“不坐了，我头一天上任，总该勤着到各处走走去，往后只怕会更忙，我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的。”转身出门而去。

马荣祥一怔抬手要叫，但他没叫出口，旋即脸上变了色，缓缓地垂下了手，两眼发直。

马荣贞冷笑笑说道：“瞧见了么，行市高了，多神气呀。”

马荣祥陡然一声大喝：“住口！”

马荣贞一惊，脸色倏变：“二哥，你……”

马荣祥威态倏敛，颓然坐了下去，声音沙哑地道：“小妹，你……你太任性了……”

马荣贞道：“你还怪我任性，不看看他……”

马荣祥道：“怎么说他是你的三哥。”

马荣贞道：“他不配，他根本就不配。”

马荣祥悲痛地道：“小妹，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说他跟咱们烧过香，磕过头，也跟咱们相处这多年……”

马荣贞道：“我不稀罕。”

马荣祥摇头说道：“小妹，话不是这么说，二哥的脾气远比你的脾气刚烈，我都能把这件放在心里，你为什么不能？”

马荣贞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心里向来藏不住事。”

马荣祥道：“小妹，这件事跟别的事不同，兄妹之间伤了感情，破了脸，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马荣贞道：“我知道，可是二哥也得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马荣祥道：“固然，小妹，可是这时候却嫌过早了些。”

马荣贞口齿启动一下，欲言又止，终于她没说话。

马荣祥又道：“老三是个深具城府的人，心里有什么，他不会形诸于外，一时半时他不会怎么样，可是兄妹之间有了隔阂，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马荣贞仍没有说话。

马荣祥接着说道：“当然我也珍惜这多年来的这段情份，可是我更担心……”一摇头，接道：“小妹，你太任性了，对老三这种人，只宜慢慢疏远不宜一下绝裂，而如今……不提了，你睡去吧。”

马荣贞双眉一扬，道：“他敢把咱们怎么样？”

马荣祥两眼一瞪，道：“小妹，你还……小妹，改改你这脾气，要不然有一天你会吃大亏的，睡去吧，睡去吧。”

马荣贞二话没说，拧身走向了布帘一边。

马荣祥呆呆地坐在哪儿，脸上的阴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跟门外这“努鲁儿虎山”的夜色一样……

第二十二章　勾心斗角

事情似乎不如马荣祥的预料，几天下去，一直很平静，黑骑会主、任梅君、罗土信跟他兄妹俩经常地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谈笑言欢，没有一点异状，罗士信的表现跟往常也没有两样，仍是二哥长二哥短，小妹长，小妹短的，亲热而近。

这天晚上，大寨里马荣贞轮值。这是黑骑会主亲自来请的，黑骑会主当面还说晚上巡查的时候，要她特别留意寨后山上，因为他整夜要留在山上陪两位老人家练功。

夜色降临之后，马荣贞带剑巡视过了各处。

很平静，很平静，这“努鲁儿虎山”上，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本来嘛，谁会找到这儿来。

很快地到了三更，马荣贞遵从黑骑会主的叮咛，从寨后登上了那被列为禁区的后山。

后山上一眼看不出什么，除了一片树林外，到处则是人高的绿草，空旷而荒凉。

两位老人家住在哪里，黑骑会主又在什么地方练功，这，不知道，马荣贞也不想知道那么多。

她缓步在后山上那羊肠小道上走着，夜风清凉，拂面扬发，令人有浑身舒泰之感。

突然，她停了步，因为她听见左前方那堆人高绿草里，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异响。

起先，她以为是什么虫蛇狐鼠一类，当然，在山上，在绿草里，这些东西是难免的，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再一听就不对了，她听见了另一种异响，喘息声，跟一种轻若蚊蚋的呻吟声。

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不懂，脸上猛一阵奇热，她扬了眉，没有多考虑便喝问道：“什么人？”

那些个异响立趋静止，没人答话，但她清楚地看到，那堆绿草中，有些草头在晃动。

马荣贞冷笑一声道：“最好别等我过去……”

猛然一阵沙沙草响，草浪起伏，飞一般地向山下延伸。

马荣贞立即明白，抬腕出剑，冷叱一声飞身扑了过去。

她追了过去，但那堆绿草里闪电一般地飘出个人影，有着无限美好的身材，长长的秀发蓬松披散着，如惊弓之鸟，一闪而没，没看见是谁。

马荣贞的身法不能说不快，可是当她追到山下的时候，却没了人影，寨后空旷而寂静。只有近山坡处掉了几棵绿草，近后寨门后也有一两根。

没错，那人进了大寨，那人是“黑骑会”的人。

马荣贞站在哪儿既气又独自发愣。

也许是她那声冷叱惊动了人，转眼间人影掠过来好几条，是关玉飞跟几位堂主赶到。

关玉飞一到便问：“四姑娘，怎么回事，有……”

马荣贞道：“有贼！”话声甫落，她脸色一变，翻身扑上了后山。

关玉飞带着几位堂主也跟着上了山。

到了刚才听见异响处，马荣贞又怔住了，气得她直跺脚，关玉飞在一边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四姑娘，是……”

马荣贞用剑往那堆绿草一扬，道：“刚才这草里躲的有人。”

关玉飞道：“四姑娘可曾看见……”

马荣贞脸上一热，道：“贼溜得快，我连人影都没瞧见，不过我知道他进了‘黑骑会’的大寨……”

关玉飞道：“四姑娘怎么知道……”

马荣贞道：“总巡察没看见山坡下那些草么？”

关玉飞双眉一扬，向后挥手喝道：“咱们搜！”转身便要扑下去。

只听山上传下一声清朗冷喝：“站住！”

关玉飞等忙回身施下礼去：“会主。”

马荣贞循声抬眼上望，可不是么，那片树林前不正站着黑衣蒙面的黑骑会主，她当即也欠了欠身：“马荣贞见过会主。”

黑骑会主忙抬手说道：“马师姐别客气，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马荣贞毕竟是个姑娘家，她犹豫了一下道：“刚才这后山上有贼！”

\奇\黑骑会主道：“马师姐，在什么地方发现的，是怎么个情形？”

\书\马荣贞沉默了一下道：“就在那堆绿草里，我听见有异响，我一喝问那贼从草里跑下山溜进了大寨……”

黑骑会主目中寒芒一闪，道：“马师姐，他进了大寨？”

马荣贞道：“我在近后寨门处看见几根草……”

黑骑会主道：“马师姐没看见是个怎么样的人？”

马荣贞摇头说道：“他在草里根本没现身，等到了寨后我又迟了一步！”

黑骑会主沉默了一下，突然抬手一挥：“关玉飞，你几个回寨禁卫各处，但不能轻举妄动。”

关玉飞等应声施礼而去。

马荣贞讶然说道：“会主为什么不让他们搜……”

黑骑会主微一摇头道：“马师姐，‘黑骑会’算不得龙潭虎穴，但下有几个旗的朋友，上面这么多高手，外人要潜上来并不太容易，加之这儿往山下去不乏路径，那贼不往下去反而进了大寨，足见他不是外人，也就是说‘黑骑会’出了内贼。”

马荣贞点头说道：“会主高明，我也这么看。”

黑骑会主道：“令人难懂的是，他潜进禁区来干什么……”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道：“会主，贼该是两个！”

黑骑会主目光一凝，道：“该是两个，马师姐，怎么说？”

马荣贞睑一红，道：“我听见了……我不便说！”

黑骑会主道：“马师姐的意思是说，贼是一男一女？”

马荣贞点头说道：“是了，会主！”

黑骑会主道：“另一个呢？”

马荣贞道：“有一个跑了，我一时糊涂追了过去，事后我才明白跑的那一个是有意引开了我，好让另一个从容脱身。”

黑骑会主沉默了一下，目中寒芒忽闪，转身射入了那堆野草里，马荣贞为之一怔，但当她想跟过去的时候，黑骑会主已经出来了，他开口发话，话声冰冷：“马师姐，我没能找到什么，辛苦你了，今后我会加强后山的禁卫，请回寨歇息去吧。”

马荣贞呆了—呆道：“会主，那贼……”

黑骑会主道：“黑骑会里出了内贼，这总不是件好事，为免惊动弟兄们，我打算慢慢的查，也请马师姐别声张！”

马荣贞微一点头道：“一切由会主做主。”

黑骑会主道：“谢谢马师姐，请原谅我直说一句，马师姐判断错了，以我看，贼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

马荣贞道：“会主，我明明听见……”

黑骑会主道：“那也许是马师姐听错了，真要有男女苟且之事，这‘努鲁儿虎山’大得很，何必非跑到‘黑骑会’的禁区里来？马师姐认为我这说法对么？”

马荣贞还待再说，黑骑会主已然摆手说道：“马师姐辛苦半夜，请把班交给关玉飞，回房歇息去吧，两位老人家还等着我练功，我不能奉陪了。”话落，闪身探入树林中不见。

马荣贞站在那儿直发愣，她好不气恼，黑骑会主竟然不信她的，硬说贼只有一个，这岂不是……她一跺脚，转身掠了下去。她气呼呼地往房里走，走得好快。

刚到房门口，她突然停了步，美目圆睁，樱口倏张，但，她很快地抬玉手掩住了樱口，似乎若非掩得快，她非脱口来一声惊呼不可。旋即，她急忙推开了门……

夜是很深了，但是马荣祥还没有睡，他一个人正坐在灯下擦拭他那把腰刀，听得门响，他立即抬眼说道：“回来了……”

一眼瞥见马荣贞的异样神色，微微一怔，道：“怎么了，小妹？”

马荣贞急急说道：“二哥，告诉你件事儿。”

马荣祥笑笑说道：“我还当是……坐下说，坐下说。”他抬手为马荣贞抬过了一把椅子。

马荣贞坐下之后，没等马荣祥问，便急不可待地把值夜巡山所见说了一遍。

听毕，马荣祥皱了浓眉，道：“有这种事儿，这是哪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敢到这儿来……”

马荣贞道：“二哥，我认为那两个之中，至少有一个是‘黑骑会’的人。”

马荣祥道：“一样，像这种野合的事，是谁的人都该骂。”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道：“二哥，别的且不管，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女的。”

马荣祥失笑说道：“小妹，你是怎么……当然有一个是女的。”

马荣贞脸通红，道：“二哥，这没有什么好笑的，你没懂我的意思。”

马荣祥凝目道：“我没懂你什么意思？”

马荣贞道：“二哥，你想想看，‘黑骑会’的女人有几个？”

马荣祥道：“你这话……让我想想看………”脸色陡然一变，道：“小妹，你是说大……”倏地住口不言。

马荣贞摇头道：“我不敢这么说，也不敢这么想，可是二哥，明明知道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又一定是一男一女，而‘黑骑会’里的……”

马荣祥忙沉声说道：“小妹，你可别胡说，这是什么事，有关别人的名节，这岂是能胡说的。”

马荣贞道：“我也以为任师姐不该是这种人，可是二哥，你说是……”

马荣祥道：“那大概是外边的女人……”

马荣贞摇头说道：“不可能。二哥，‘黑骑会’是什么所在，山下又有几个旗的人，一个外边人想登上山来，谈何容易。”

马荣祥道：“那……要是……要是自己人的话，他俩为什么偏选上禁区？‘努鲁儿虎山’大得很，什么地方不好去。”

马荣贞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明知禁区所在不会有人去……”

马荣祥道：“两位老人家不就住在禁区里么？”

马荣贞道：“咱们到这儿有多少天了，到现在也没见着两位老人家，足见两位老人家是很难得出来一步的……”

马荣祥道：“可是会主今夜整夜在禁区练功。”

马荣贞道：“整夜练功就更不能随便往外跑了，会主也只是去一趟，回来一趟，只避开这两段工夫，还怕什么。”

马荣祥目光一凝，道：“小妹，这么说你是认定……”

马荣贞摇头说道：“不是我认定是谁，我也不敢，事实上我也没能瞧见他俩的人影，二哥你可以自己想想看……”

马荣祥道：“我想过了，可是我不信，我不敢信。”

马荣贞道：“还有，二哥，既然有这么一件事，咱们那个同门也明知道这人是‘黑骑会’的人，他为什么不让我声张，还吩咐关玉飞等别轻举妄动，而且硬说我是听错了……”

马荣祥道：“小妹，你的意思是……”

马荣贞道：“二哥，假如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马荣祥摇头说道：“不，不，不可能，我不信，绝不信，任大妹不会是这种人。小妹，事关重大，你千万别乱猜，更别瞎说，一个不好是会闹大乱子的。”

马荣贞道：“我知道。二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马荣祥道：“那就好……”

马荣贞忽地眉锋一皱，道：“那个男的又是谁……”

马荣祥一挥手，道：“小妹，别再说了，不管是谁，事不关咱们，也有会主做主，咱们在这儿等于是客，身外的事别多管。”

马荣贞道：“我没有管，也不能管，我只是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过来。

马荣祥道：“这么晚了，是谁？”

步履声又到门口，随听门外响起罗士信的话声：“二哥跟小妹睡了么？”

马荣祥忙道：“是老三么？还没有，进来吧。”

罗士信推门而进，进门便道：“小妹，我听说刚才后山出了事……”

马荣贞道：“你怎么知道？”

罗士信道：“我刚睡着，被他们惊醒了，起来一问才知道后山禁区出了事，我找了你半天没找着，心想你大概回房来了，所以赶来看看……”

微一摇头道：“我没想到‘黑骑会’里会发生这种事，真想不到，这要传扬出去，怕不被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目光一凝，道：“小妹，听说他们是会里的人？”

马荣贞道：“我只这么推测，不知道对不对。”

罗士信摇头说道：“我想不会，‘黑骑会’里人咱们都知道。谁敢，谁又会，以我看不可能，绝不可能是‘黑骑会’里的人。”

马荣贞冷笑说道：“我刚才还跟二哥说过，外人谁能上得‘努鲁儿虎山’，谁又能潜进后山禁区。”

罗士信道：“小妹以为是……”

马荣贞道；“会主说得对，下山之路到处都是，要不是‘黑骑会’的人，怎么说他们该往山下跑，绝不会自投罗网，往‘黑骑会’大寨里钻。”

罗士信“哦”地一声，道：“会主知道这件事么？”

马荣贞道：“会主就在后山练功，哪还有不惊动他的。”

罗士信沉吟了一下，道：“会主也认为他们是‘黑骑会’里的人？”

马荣贞道：“会主是这么说的。”

罗士信突然一声冷笑道：“‘黑骑会’里竟会出了这种事，好一对无耻该死的狗男女，我非查明这件事不可，这还像话……”

眉锋倏地一皱，接道：“只是，‘黑骑会’里有谁……”

马荣贞道：“你的心智高人一等，何不想想看。”

马荣祥两眼一睁，道：“小妹，难不成你知道……”

马荣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连他们的人影都没瞧见，那一对无耻的狗东西滑得可以，一个先跑把我引开了，另一个就从容地脱了身，不过，三哥你是自己人，当着你我没有什么不好说的，‘黑骑会’里数来数去，除了我只有一个女人……”

罗士信脸色陡然一变，道：“小妹，你是说……”

马荣贞道：“三哥自己想想看。”

马荣祥突然说道：“事不关咱们，你们为什么非管……”

罗士信道：“二哥，我是‘黑骑会’的二会主。”

“我知道。”马荣祥道：“可是这是什么事，一个不好就闯大乱子，出人命不可，别说捉个双了，连人家的人影也没瞧见，没证没据，能随便指谁，我刚还跟小妹说，别乱猜，别瞎说的。”

罗士信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就因为‘黑骑会’里除了小妹之外，只有一个女人，所以更不能乱猜乱说，事不关咱们，就算说对了，对咱们没什么好处，万一冤枉了人，这愧疚够咱们受的，这件事我也不管了，让会主一人去处理吧。”

马荣祥点了点头道：“老三的看法跟我的一样。”

马荣贞冷然一笑道：“以我看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罗士信微微一愕，忙道：“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怎么说，小妹？”

马荣贞道：“刚才会主说我听错了，既叫我别声张，也吩咐关玉飞等别轻举妄动，他高明，要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罗士信脸色陡然一变，道：“小妹，你是说会主他也……”

马荣贞淡然说道：“咱们这位同门可不是糊涂人。”

罗士信沉默了，脸色有点不太好看，突然，他摇头说道：“管他呢，仍是那句话，事不关咱们，能不了了之那最好，咱们还是装成没事人儿一般，睡咱们的觉吧。二哥、小妹歇着吧，我走了。”

他是说走就走，扭头出门而去。

马荣贞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道：“对，咱们还是睡咱们的觉吧，有时候人还是糊涂些好。”掀帘隐入了那一边。

这里，马荣祥愣愣地望着手里那把森寒四射，明亮怕人的腰刀出了神……

外面夜色浓，“黑骑会”的大寨，几乎只剩下一两盏灯，所以看上去让人觉得夜色更浓。罗士信脸色发白，步履匆匆地直朝前走。

突然，一处暗隅里传来几声轻微而清脆的弹指声。

罗士信立即停步轻喝：“什么人？”

只听那暗隅里传出一个低低的娇媚话声：“冤家，嚷嚷什么呀，看不见人，难道连香也闻不见了？”

罗士信一惊，四下看了看，闪身窜进了暗隅里。

暗隅里，站着身着轻纱晚装的任梅君，她，一头秀发披散着，丰腴成熟胴体若隐若现，热力四散，迷人。

任梅君不愧是一代尤物，这时候还看得罗士信呆了一呆，直了眼，任梅君娇媚轻佻，开了口：“瞧你那副馋相，还没瞧够么。”

罗士信倏然惊醒，定了定神忙道：“我正要找你……”

任梅君吃吃一笑道：“找我干什么呀，还没够么，说真的，正在风流销魂兴头上，被鬼丫头坏了好事，恨得我牙痒痒地，走，跟我到屋里去。”她抬皓腕，伸玉手就要拉。

罗士信忙道：“慢点，梅君，我还有话说。”

任梅君瞟了他一眼，媚荡无比地道：“冤家，你还有什么话说呀，不能待会儿再说么。”

罗士信忙道：“梅君，事糟了。”

任梅君毫无惊慌色，淡笑问道；“是么？”

罗士信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任梅君道：“怎么个糟法？嗯，你说说看。”

罗士信道：“那丫头可不是糊涂人，‘黑骑会’里的女人，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你一个，她心里还不明白么。”

任梅君妙目一眯，道：“心里明白怎么样？”

罗士信道：“怎么样，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任梅君道：“我以为她只有永远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罗士信一怔道：“怎么说，梅君？”

任梅君微微一笑道：“有道是，‘拿贼拿赃，捉奸成双’，如今她捉了哪一个呀……”一顿接道：“她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她又敢指谁呀，她要是敢不顾我这个师姐，我就能反咬她一口，她敢么，我又怕什么。”

罗士信发了怔，没话说。

“冤家。”任梅君玉手一拂，媚荡蚀骨地道：“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呀，亏你还是个男人家呢，怎么连我这个女人家都不如呀，跟我……”

罗士信突然说道：“你要知道，连他都被惊动了。”

任梅君道：“他么？”

罗士信道：“不错。”

任梅君道：“又怎么样呀？”

罗士信一怔，轻叫说道：　“又怎么样，难道你连他也不怕……”

任梅君香唇抖动，一笑说道：“我要是怕他，我就不敢跟你……冤家，没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世上也没第二个能控制他，我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走半步，明白么？”

罗士信道：“真的？”

任梅君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要没有我呀，他不但当不成这‘黑骑会’的会主，斗不了郭家，就连玉翎雕也别想碰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要没我这个娇妻，他就全完了。”

罗士信迟疑着说道：“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任梅君道：“你不放心什么呀，再过不了多久，这‘黑骑会’跟我就会是你的了，到那时候你还怕谁呀！”

罗士信道：“那为什么现在不……”

“你急什么呀！”任梅君道。“到时候还少得了你的么，‘黑骑会’一手揽过，又得了个娇妻，这种事上哪儿找呀。冤家，放明白点，我还有用他的地方。”

罗士信道：“梅君，你真打算……”

任梅君道：“我把人都给你了，还会有假么，什么都可能假，今晚上的事总不假吧，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得乖乖听我的，要不然凭我任梅君这个人儿，带着偌大一个‘黑骑会’嫁妆，可不怕没人要……”

罗士信忙道：“梅君，我当然全听你的。”

任梅君淫荡地抬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吃吃笑道：“这才是，这才是我的乖冤家。”

罗士信道：“可是，梅君，不瞒你说，那丫头我不在乎，我二哥我也没放在心上，我只怕万一让大哥知道……”

任梅君道：“到那时候你已经是‘黑骑会’的会主了，有我这么一个娇妻，有我哥哥那么一个大舅子，你还怕什么呀！”

罗士信摇头说道：“我仍是难安心……”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那么有一个办法，你舍得么？”

罗士信忙道：“什么办法？”

任梅君道：“把鬼丫头拖下水，只要沾着水，她就别想说别人。”

罗士信脸色一变，没说话。

任梅君道：“怎么，舍不得么？”

罗士信忙道：“我倒不是舍不得，我只是不忍心……”

任梅君道：“不忍心什么？”

罗士信道：“磕头的兄妹，这么多年来……”

任梅君淡然一笑道：“人家可不这么想。冤家，人家是怎么对你呀，你心里有人家，人家心里可没有你呀。”

罗士信脸色又复一变，没再说话。

任梅君道。“怎么样呀，愿不愿意呀？”

罗士信道：“可是他哥哥在……”

任梅君道：“你不是没把他放在心上么，那怕什么呀，把他交给我好了，我担保他碍不了手，也担保他不会说什么。”

罗士信一惊忙道：“梅君你是要……”

“你紧张什么呀。”任梅君笑道：“杀人，我可没那么大的胆，那么狠的心，你瞧……”

一双玉手一扬，道：“我这双手既白又嫩，能杀人么，哪像呀。”

罗士信神情微松，道：“那你打算……”

任梅君道：“那是我的事了，你别过问。”

罗士信没话说，迟疑良久，猛一点头道：“好吧，梅君，我干，只是你得帮我个忙……”

任梅君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帮你什么忙呀？”

罗士信道：“我一个人怕对付不了那丫头。”

任梅君道：“谁要你对付她。”

罗士信一怔道：“你不是要把她拖下水么。那不就是说要我……”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好哇，胆子不小，你动的什么念头，打的什么主意。既然敢当着我说这话，也不怕我拈酸吃醋劈了你……”

罗士信摇头说道：“梅君，这原是你的意思。”

任梅君道：“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我的意思可不是这样儿。”

罗士信讶然说道：“你的意思不是这样儿？”

任梅君道：“当然，我会把她往你怀里送，让她分享我一杯羹？你美死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可没那么大方。”

罗士信诧声说道：“那你的意思是……”

任梅君道：“反正轮不到你，过一阵子也许你能分杯残羹，那还得看我是不是愿意，是不是高兴。”

罗士信脸色微变，道：“这么说你是打算把她交给别人……”

“怎么，”任梅君笑哈哈地道：“给别人你就舍不得么，你想肥水不落外人田，来个一箭双雕，我跟‘黑骑会’就是别人的……”

罗士信忙道：“梅君，我不是这意思……”

任梅君道：“那就别再多说了，一切听我的就是。冤家，如今事已定，你的心应该定了，他整夜练功的时候不多，别让我一个人独守空闺孤苦伶仃，寂寞这美好良宵，走吧。”拉着罗士信跑入了暗隅里。

罗士信低头了，在美色与名利之下低了头。他不但低了头，而且昧心出卖了磕头兄妹。

说来说去厉害的只是一个人——任梅君。

天快亮的时候，任梅君娇慵无力地回到了后寨，那也是一间木屋，不大，可也不小。她香唇旁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推开了门。

门开后，灯光外射，她为之一怔。

布置豪华、考究的屋子里，铺地红毯上站着个人，是个身材修长的黑衣人。

他，玉面朱唇，剑眉凤目，俊美英挺，只可惜眉宇间煞气太浓。

他，赫然是大爷郭燕翎的大少玉珠！

郭玉珠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不住地闻，只不知道那是什么能使他这么着迷。

任梅君一怔之后立即定了神，一边缓步进屋，一边说道：“你回来了。”

郭玉珠侧着身，没转头，仍在闻，道：“是的，我回来了。”

任梅君道：“这次怎么这么早？”

郭玉珠道：“练功完得早了些，两位老人家没事，所以我提早回来了……”转过脸倏然一笑道：“回来早还不好么，省得你独守空闺，寂寞愁苦。”

任梅君含嗔的白了他一眼道：“你要那么体贴早就好了。”

郭玉珠笑问道：“怎么，我还不够体贴么？”

任梅君话锋忽转：“二位老人家安好？”

郭玉珠微一点头道：“二位老人家安好，刚才还问起你，空时不妨常去请个安，问候问候。”

任梅君道：“说真的，我有好些日子没上去了……”

“可不是么。”郭玉珠道：“算算倒有七、八天了……”目光一凝，道：“这么早上哪儿去了，睡不着散步去了？”

任梅君道：“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出去走走。”

郭玉珠点头说道：“努鲁儿虎山区空旷，早上空气清新，出去散散步，足以醒脑清神，对于练武的人来说，那是大有裨益。”

任梅君微微一笑道：“可不是么，我出去走了一趟之后，浑身透着舒服。”

郭玉珠目中异采闪动，淡淡笑道：“是该这样，足见我没有说错。”

任梅君道：“今后我打算常出去走走。”

郭玉珠笑道：“可别在平常，最好找我练功的时候，要不然独守空闺，寂寞愁苦的不是你而是我了。”

任梅君也笑了，笑得好美好甜，好娇好媚，她忽地目光一凝，落在郭玉珠手里那琉璃瓶上，道：“你拿的是什么？”

郭玉珠笑笑说道：“你那瓶花高价得来不易的西洋贡品。”

任梅君讶然说道：“大男人家，你拿它干什么呀！”

郭玉珠摇了摇头，道：“西洋人真会为女人家着想，这玩艺儿洒在身上，香味儿是迷人，到哪儿沾哪儿，人走了，香风仍在，香泽仍存，无怪乎大内那些宫女珍惜万分，求之若狂呢。”

任梅君脸色微微一变，道：“可不是么，听说这玩艺儿由花露跟香精制成，洒在身上到外面走一趟，足以风靡每一个男人。”

郭玉珠笑了笑，随手把那琉璃瓶放在妆台上，道：“坐，梅君，咱们一夜没见了，聊聊。”

他坐在了锦椅上，任梅君却走过去斜倚在床头上，娇慵无限，姿态醉人，她扬着眉，眯着眼，道：“你想跟我聊些什么？”

郭玉珠道：“夫妻俩闲话家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话锋一转，接道：“梅君，昨晚上后山禁区出了事，你可知道？”

任梅君淡淡说道：“一大早我就听说了。怎么，惊动你了？”

郭玉珠道：“我就在后山禁区里，那还不被惊动……”目光一凝，道：“你听说是什么事了么？”

任梅君微一点头道：“听说了，好事。”

郭玉珠微一点头道：“不错，是好事，那一对狗东西居然敢在后山禁区里野草堆中苟且野合，其大胆与无耻可见一斑。”

任梅君淡淡一笑道：“你漏说了一点。”

郭玉珠道：“我漏说了哪一点？”

任梅君道：“那一对寻欢的人儿也颇见高明。”

郭玉珠道：“怎见得？”

任梅君道：“后山是禁区，平常弟兄们不许往那里走，至于你在哪儿练功，也只走那么两趟，根本不许有人打扰……”

郭玉珠道：“巧得是我特别嘱咐过马师姐，要她特别留意后山。”

任梅君笑笑说道：“你那位可人的马师姐却未能逮住一个半个。”

郭玉珠道：“那么说那一对狗东西运气好。”

“不然。”任梅君微一摇头，道：“他俩要是运气好的话，就不会被人撞散好事了。”

郭玉珠道：“不错，不过应该说奸情败露较为恰当。”

任梅君道：“其实那边也没什么两样。”

郭玉珠微微一笑道：“只不知那女的是什么人，她要是个未嫁的姑娘家，那就是个十足的无耻淫娃，这辈子谁还要她，她要是个有夫之妇，那更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丧德败行，谁不骂……”

任梅君吃吃笑道：“你担什么心，她要是未嫁的姑娘家，至少那汉子会要她，她要是个有夫之妇，既然敢做，又何怕人骂。”

郭玉珠道：“她丈夫要是知道，纵不杀了她，也要休了她。”

“不。”任梅君摇头说道：“我以为她丈夫该更喜欢她。”

郭玉珠道：“怎么说？”

任梅君道：“不该么？不花一文钱弄来一顶绿头巾。”

郭玉珠脸色一变，旋即抚掌大笑：“妙，妙，妙，真是绝妙好辞，梅君，有你的。”

任梅君笑容微敛，道：“说正经的，对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郭玉珠微微一笑说道：“我的做法一定很出乎你意料之外。”

任梅君听了郭玉珠的话，轻轻地“哦！”了一声道：“你打算怎么做？说给我听听？”

郭玉珠微一抬头道：“别让我说，我先问问你，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任梅君道：“查明、严办、杀无赦。”

郭玉珠抬头说道：“你错了，梅君！”

任梅君微愣说道：“怎么？我错了？”

郭玉珠道：“是的，你错了！”

任梅君道：“我怎么错了？难道你不打算追究……”

郭玉珠道：“我是‘黑骑会’一会之主，那一对狗东西既然是‘黑骑会’里人，这就等于是家丑，家丑岂可外扬……”

任梅君道：“那么你打算……”

郭玉珠道：“装聋作哑，不了了之。”

任梅君妙目微睁，道：“好一个装聋作哑，你倒可以装聋作哑，‘黑骑会’弟兄这么多，只怕别人不会跟你一样地装聋作哑。”

郭玉珠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会主都只好隐忍装聋作哑，我看看他们谁敢不跟我一样地也隐忍装聋作哑。”

任梅君道：“杀？”

郭玉珠笑道：“谁都怕这个字，不是么？”

任梅君道：“人没有不惜命的，不过让人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郭玉珠道：“我也不许他们藏在心里。”

任梅君呆了一呆道：“你能……你又不是神仙，可以让人家别说，怎能让人家不想？”

郭玉珠道：“我能，只要派两个心腹人下山，就能解决这难题。”

任梅君微愕说道：“派两个人下山去干什么？”

郭玉珠道：“不惜一切代价，到哪个旗里换取一男一女，找个夜晚把他俩弄到山上来，制他俩穴道，把他俩放在一处，然后一剑挥下，这不就行了么？”

任梅君笑道：“好主意，玉珠，我可没想到你颇有一套鬼心智。”

郭玉珠道：“这硬是被逼出来的。”

任梅君柳眉微微一皱，道：“好是好，只是你不觉得太狠了些么？”

郭玉珠淡然一笑，笑得怕人，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自己就不顾了那么多了。”

任梅君微微一懔，抬头说道：“我也没想到你有那么狠的心肠！”

郭玉珠哼哼笑道：“我连生身父母都不要了，心肠还不够狠么，其实那也要看跟谁比，有道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不为毒，最毒妇人心’，要是跟有些女人家比起来，我这付狠心肠该是小巫见大巫！”

任梅君笑道：“不错，这倒是实话，我的心肠就够毒的，你可得提防点！”

郭玉珠笑道：“何用你提醒，我早就在时刻提防了，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最怕死在睡梦中，那不但冤而且可怜。”

任梅君含笑说道：“我真要来个谋杀亲夫的话，你是躲不掉的！”

郭玉珠笑问道：“是么？”

任梅君道：“我杀人是不用刀的，手上连点血腥儿都不沾。”

郭玉珠抚掌笑道：“只怕这是实话，怕人的也就在这儿……”

任梅君目光忽地一凝，道：“别胡扯了，说正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玉珠脸上堆着残余的笑容，道：“一句话，因为我不算糊涂，明安危，知利害。”

任梅君微愕说道：“这话……”

郭玉珠道：“梅君，你明白。”

任梅君笑了，微一点头，道：“不错，我明白，你也明白了？”

郭玉珠道：“早在我进入那堆野草里查看，闻见一股特有的香味儿时我就明白了，所以我交待马师姐别声张。”

任梅君道：“所以你拿起那琉璃瓶闻个没完？”

郭玉珠道：“我很为那股香味陶醉。”

任梅君淡然一笑道：“你以为她会听你的么？”

郭玉珠道：“她要是也跟我一样地明白的话，我以为她会听我的。”

任梅君道：“你这话……”

郭玉珠道：“她得提防着被人反咬一口。”

任梅君笑了，道：“真是，拿贼拿赃，捉奸成双，她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话锋忽地一转，道：“我以为你心里并不愿意这么做。”

“当然，”郭玉珠道：“我恨不得把他俩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任梅君道：“为什么不这么做？”

郭玉珠道：“我说过，我明安危，知利害，我不愿因小失大。”

任梅君一笑说道：“这么说你是甘愿戴绿头巾了？”

郭玉珠脸色一变，目中寒芒暴闪，道：“无论你跟谁，我绝不干涉，愿意永远装聋作哑下去，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做得高明点。”

任梅君娇笑说道：“这样的丈夫少见，你倒真大方啊。”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早在你把身子给我的那一天，我就大方了。”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玉珠，这话怎么说？”

郭玉珠道：“我并不是头一个。”

任梅君花容一变，旋即吃吃笑道：“原来你并不糊涂啊……”

郭玉珠道：“再糊涂的人他也不会糊涂到这地步，你要是把郭玉珠当成了永不解事的公子哥儿，那你就错了。”

任梅君道：“看来从今后我得对你重新估价。”

郭玉珠道：“那是应该的，等吃了亏那就来不及了。”

任梅君笑道：“你放心，我这个人永不会吃亏的。”

郭玉珠道：“那就好，告诉我，以前的是谁？”

任梅君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郭玉珠道：“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一下，说不说在你。”

任梅君道：“你拈酸吃醋么？”

郭玉珠笑道：“你以为我会么？我要会拈酸吃醋的话，到如今我这‘黑骑会’大寨里，至少要树上上百个空坛了。”

任梅君轻拍玉手笑道：“这才是绝妙好词，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说出来会吓你一大跳，因为你绝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

郭玉珠道：“郭玉珠别的没有，倒有一颗吓不破的铁胆。”

任梅君凝目一笑道：“你以为我这身所学是怎么来的？”

郭玉珠脸色陡然一变，道：“我早就怀疑了！”

任梅君道：“什么地方让你怀疑了？”

郭玉珠道：“你常去请安，每一次总要在那儿待几天。”

任梅君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并不足让你动疑。”

郭玉珠道：“你每去一次，那儿总要闭门三天，不见任何人，这情形并不寻常。”

任梅君笑道：“这倒说着了，敢情你还是个有心人哪。”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谁叫你是我的枕边娇妻？这两位也是一样？”

任梅君道：“我不是也常去请安么，要是停一阵子不去，他两位就会想我。”

郭玉珠道：“好的是我还劝你常去。”

任梅君道：“以后只怕你就不会让我去了。”

“不，”郭玉珠摇头说道：“我说过，我绝不干涉你。”

任梅君笑了，笑了笑之后始道：“其实也是，我任家帮你的忙，你要什么给什么，这对你总是有益无损的，你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你，缘尽分散，将来你还可以找个姑娘，又何必管那么多！”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其实我有点懊悔了。”

任梅君道：“你懊悔什么？”

郭玉珠道：“懊悔我所得的一切。”

任梅君笑道：“可惜你已经骑虎难下，别的不说，就拿你对你那位霜姐的事，郭家人就饶不了你。”

郭玉珠道：“好在我只是懊悔，并没有打算收手回头。”

任梅君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郭玉珠笑笑说道：“不到地狱，永无休止，反正已经坏了，何不干脆坏下去。”

任梅君娇笑说道：“那咱俩的缘份还没有尽。”

郭玉珠道：“当然，郭家还没有败亡。”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玉珠微微一笑道：“你我都明白，不是么？”

任梅君脸色一变，她笑了：“我何止要对你重新估价，简直该把你抬得高高地。”

郭玉珠道：“那倒不必，抬得高，摔得重，我宁愿你把我看低些，这样我还可以安心睡觉……”

任梅君妙目一睁，道：“玉珠，我生平第一次走眼……”

郭玉珠陡然一笑道：“你忒谦，我不知道你的还多，而我却已在你指掌间。”

任梅君娇媚一笑道：“夫妻俩嘛，谁吃点亏有什么关系，是么？”

郭玉珠笑笑说道：“话是不错，你我夫妻总要有一个得吃亏的。”

任梅君道：“做丈夫的都该体贴疼爱自己的娇妻，吃亏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郭玉珠道：“我是说将来。”

任梅君道：“夫妻不都要白首偕老么？”

郭玉珠淡笑说道：“你知道，我也明白，你我这种夫妻是不可能到白头的，能再维持三五年，就称得上个‘长’字。”

任梅君笑了，道：“将来你打算让我吃亏？”

郭玉珠道：“我这个人有一句说一句，到了那一天我就不会再让你了。”

任梅君笑道：“可巧我也从不让人。”

郭玉珠微微一笑，忽转话锋，道：“告诉我，如今的这个是谁？”

任梅君含笑问道：“你猜猜看？”

郭玉珠道：“你不愿意说？”

任梅君道：“我不能不为他的安危着想。”

郭玉珠道：“你以为我敢杀他么？”

任梅君道：“你现在当然不敢，不过到你敢杀我的那一天，你也就一样地敢杀他了。是不，不让你知道他是谁不就没事了。”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护他。”

任梅君道：“这是一定的道理，恋奸情热嘛。”

郭玉珠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么？”

任梅君道：“你知道他是谁？”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我还是装作不知道得好。”

任梅君目光一凝，笑道：“你让我有高深莫测之感。”

郭玉珠道：“是么，为什么？”

任梅君道：“我怀疑你真知道他是谁，可是我又不信你会知道……”

郭玉珠笑笑说道：“我倒希望你对我永远高深莫测。”

任梅君摇头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知道他是谁。”

郭五珠道：“信不信由你，不信也就算了。梅君，我跟你交换个条件。”

任梅君呆了一呆道：“你要跟我交换什么条件？”

郭玉珠道：“我暂时不杀他，你暂时也不许动马家兄妹。”

任梅君神情微微一震，道：“谁说我要动马家兄妹了？”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梅君，对你，我了解的够。”

任梅君突然笑了，道：“看来我也在你指掌之间。你说暂时？”

郭玉珠道：“是的，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

任梅君道：“为什么你不让我动他兄妹？”

郭玉珠道：“那样，跟你暂时不动我一样。”

任梅君道：“你也有用他兄妹之处？”

郭玉珠道：“不错，你答应么？”

任梅君娇笑说道：“夫妻间还不是说一句是一句，有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不过很显着的，在这个条件上交换我吃了亏。”

郭玉珠道：“你以为你吃了什么亏？”

任梅君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还说什么杀不杀。”

玉珠道：“梅君，你以为我是施诈？”

任梅君道：“难道不是？”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梅君，你那位罗三哥如何？”

任梅君一惊睁大了妙目，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珠道：“一句话，郭玉珠不傻。”

任梅君不肯放松，道：“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是他？”

郭玉珠道：“这儿还有第二个能让你看得上眼的么，要有的话，这事情不会发生在那位罗三哥来了之后。”

任梅君道：“玉珠，你好厉害。”

郭玉珠道：“你夸奖了，这只是最起码的防身之术。”

任梅君道：“就算你知道他是谁，我仍然吃了亏。”

郭玉珠道：“你还认为你吃了什么亏？”

任梅君道：“你暂时本不敢杀他。”

郭玉珠道：“谁说的？”

任梅君道：“我说的，刚才你也说过。”

郭玉珠摇头说道：“你错了，梅君，论心智、论所学，任何一种，罗士信他都难跟郭玉珠一较长短，这你明白，既然这样，再加上你还有用我之处，我若咬牙杀了罗士信，我不信你会因为他转而对付我，坏了你的大事，大事跟罗士信比较起来，罗士信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更何况你将来也有杀他的一天。”

任梅君忽然说道：“玉珠，你简直高明得怕人，我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高的心智，伴着像你这么一个人，朝夕相对，我怎么能安。”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别扯远了，梅君，说吧，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任梅君一点头道：“我答应，也只好答应了，不答应行么。”

郭玉珠道：“暂时不动马家兄妹。”

任梅君道：“是的，我绝不杀他们就是。”

郭玉珠道：“也不许假别人之手。”

任梅君脸色为之一动，道：“你看我会么？”

郭玉珠道：“我了解你，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

任梅君摇头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看来在知彼这方面我是略逊你一筹，厉害呀厉害。好吧，我答应。”

郭玉珠目光一凝，道：“梅君，你我就凭这一句话。”

任梅君道：“当然，你以为我会言而无信么？”

郭玉珠摇头说道：“我并不怕你言而无信，除非你做的极其高明，要不然只让我看出一点迹象，我便先发制人，下手你那位罗三哥。”

任梅君妙目暴睁，道：“郭玉珠，你敢！”

郭玉珠淡然说道：“任梅君，你看我敢不敢！”

任梅君煞威一敛，微笑说道：“看来你的翅膀已经硬了，如今我连慑也慑不住你了，我自恨走眼低估了你，想想我真懊悔找上你。”

郭玉珠道：“这话也许是真的，不过你并没有找错人。”

任梅君道：“是么？”

郭玉珠道：“事实上你能利用我达到一切目的。”

任梅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摇头说道：“我没有糊涂的时候，可是现在我就不懂了……”

郭玉珠道：“你不懂什么？”

任梅君道：“我不懂为什么你明知我是利用你，你还要……”

“很简单。”郭玉珠道：“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互相利用，你明白么，你利用我的人去达到你的目的，我则利用你的人力财力去达到我的目的。”

任梅君道：“你有什么目的？”

郭玉珠双眉微扬，道：“先出一口气，继而称霸天下，傲视群伦。”

任梅君娇笑道：“原来如此，那除非到了将来你能杀了我。”

郭玉珠道：“当然，我明白，我有这把握，否则我无法达到我的目的。”

任梅君笑道：“将来是谁死在谁手里，那等将来再看吧……”

郭玉珠道：“现在你我仍是恩爱夫妻。”

任梅君道：“我不会跟你恩爱得把什么都忘了。”

郭玉珠道：“你必须得忘，举个例子来说，你不能因为将来的胜负，在现在限制我的所学，因为你要利用我！”

任梅君道：“我可以不限制你，但我不能任你学到无法控制的境界！”

郭玉珠道：“你还想控制我？”

任梅君道：“否则我无以在将来制你。”

郭玉珠傲然一笑道：“迟了，梅君。”

任梅君道：“迟了？你以为我现在就控制不了你了？”

郭玉珠微微一笑道：“你信不信？现在就是你跟禁区里的那两位联手，怕也难接下我一百招……”

任梅君目光微凝，道：“我不信。”

郭玉珠道：“信不信由你。”

任梅君道：“你怎么会有这么神速的进境？”

郭玉珠道：“你不信么？”

任梅君道：“我本就不信。”

郭玉珠道：“不信你何必要问，不问也罢。”

任梅君道：“假如我信呢？”

郭玉珠道：“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说。”

任梅君倏然一笑道：“我的大会主，你留着吧。”仰身躺在床上。显然她仍是不信。

郭玉珠唇边泛起一丝神秘笑意，道：“怎么，还想睡？”

任梅君道：“折腾了一夜，既没睡好，又累，好难受，你出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郭玉珠目中闪起异采，道：“天已经大亮了。”

可不是么，曙光已经透窗了。

任梅君道：“那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没事，你行行好，心疼心疼我。”

郭玉珠道：“当然，你是我的娇妻，我不心疼你心疼谁。”站起来逼了过去。

任梅君惊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郭玉珠道：“你知道……”

人，扑了过去……

屋里的灯灭了，传出了任梅君一阵咿唔声。

任梅君厉害，郭玉珠也不含糊，他要在这方面报复，伤任梅君的身子，这等于是慢性的杀妻。

第二十五章　故 人

郭六爷出了凌家，在“狮子胡同”里边走边想，他心里有无限的感慨，当年的一切，又浮在了眼前。　当年的一切，既然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浮起，那就免不了有很多位故人。

这些故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当年故人……

要说当年故人，那浮在眼前的，应该是故人的当年模样，而这位故人却只能从那满头灰发、皱如鸡皮的老脸上，依稀辨出，依稀找出几分当年模样。

这不对，郭六爷他连忙停了步，凝目一看，不是幻觉，而是事实，这时候他站在“狮子胡同”大街上，靠对街廊檐儿处，快步走着两个人，从东往西打他眼前走过。

这两个人，一个是身穿长袍马褂，衣着气派，服饰讲究，灰发灰须的瘦削老者，他，挺精神的，步履也够稳健，而且满脸透着精明干练，更透着历练。

他身后，紧跟在身后，神色恭谨，步履小心，寸步不敢落后太远，也寸步不敢靠近的是个瘦高黑衣汉子，他人在中年，面色有点黑，也一脸地精明干练色，更透着点奸滑。

郭六爷看得出来，前面那瘦老者是当年曾经他提拔过的大内侍卫二等领班，四川唐家的唐子冀，至于后面那个中年汉子，他就不认得了。

唐子冀当年是个二等领班，事隔这多年，他的职位应该不止是二等领班了，这，从他的服饰跟衣着上也能看得出来。

那么，像他这么个身份，应该是难得出大内一步的，如今他怎么会便装简从到了“辽东”，这绝不简单，必定有大事。怎么个不简单法，有什么大事，不得而知。

就在郭六爷这微一怔神间，唐子冀带着那瘦高中年黑衣汉子已走出老远，郭六爷略一沉吟，当即迈步跟了过去。

他在后面跟着，一条街，又一条街，越走他心里越觉不对，最后他简直就怔在了街口。

他看得清楚，唐子冀带着那瘦高中年黑衣汉子，竟然走进了“龙记客栈”，这是干什么？又为什么？他没过去，就站在街口看。

他看见那瘦高黑衣汉子为唐子冀介绍了范奎，又见那唐子冀跟范奎交谈了几句，没多久，唐子冀带着那瘦高黑衣汉子又出来了，顺着“龙记客栈”门口，拐进了一条胡同里。

这时候，郭六爷才放步走了过去。

他还没进客栈，范奎就急步迎了出来，劈头便道：“六爷，您上哪儿去了，这么大半天……”

郭六爷道：“怎么，大爷来了么？”

范奎微笑说道：“哪有这么快，从这儿往山里去，马快得两个时辰，一去一回就得四、五个时辰，屈指头算算，大爷要来也该在日头下山之后……”

郭六爷道：“那我回来得就不算迟。”

范奎还待再说，郭六爷一声：“阿胖，进来，我有话问你。”

当先进了客栈，计全早在门里等候了，躬身一礼：“六爷，您回来了。”

郭六爷答应了一声，点头打招呼致意，这时候后面范奎跟了进来走到眼前，望着郭六爷道：“六爷您要问我……”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嗯，刚才那两个是干什么的？”

范奎道：“您是说……”

郭六爷道：“那穿长袍马褂的瘦老头儿，跟那穿黑衣的瘦高汉子。”

范奎“哦！”地一声笑道：“您说那两个呀，您瞧见了？”

郭六爷点了点头，范奎道：“那汉子是客栈里的熟朋友了，计大哥跟我，还有客栈里的弟兄们都认识，也很熟，这个人很能交朋友，为人爽快，够义气，所以大伙儿都喜欢……”

郭六爷截口说道；“阿胖别说那么多，只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范奎敛去了笑容，睁大了一双眼道：“怎么了，六爷，他得罪您了？”

郭六爷眉头一皱，计全在旁忙道：“六爷，他姓沈，叫沈振东，是城里‘辽东镖局’的一名副手，您说那个瘦老头儿是他的一个朋友，刚从外来，到咱们这儿来找人的。”

郭六爷道：“找人，找谁？”

计全道；“咱们这儿的客人，前两天还住在咱们这儿，才走不久，姓李，李克威，大爷也见过……”

“李克威！”郭六爷目光一凝，道：“他找李克威干什么？”

计全道：“六爷，这李克威……”

郭六爷道：“大哥在信上跟我提了。”

计全“哦！”了一声道：“听沈振东说，这瘦老头儿是李克威一个多年不见的忘年交，听说他在这儿，赶来找他的……”

郭六爷道：“李克威的忘年交……”淡然一笑，凝望计全道：“计大哥，没错，这姓沈的是‘辽东镖局’的副手？”

范奎嘴快，计全还没答复他已抢着说道：“绝错不了，六爷，这还会有错么……”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既然错不了，那就好，阿胖，这家‘辽东镖局’是谁开的？”

范奎讶然问道：“六爷，您问这……”

郭六爷道：“待会儿我再告诉你，先容我问话。”

范奎满脸疑惑，但没敢再问，忙应了一声道：“六爷，这家‘辽东镖局’，是一个姓任的兄妹俩开的，男的叫任少君，外号叫‘小孟尝’，人廿近三十，长得够好，算得上少见的美男子，手底下也不含糊……”

郭六爷道：“当然，要不然能开镖局么！”

范奎陪上一笑道：“您说的是，他妹妹叫任梅君，外号叫什么‘罗刹’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六爷您不知道，提起他这个妹妹，可是个尤物……”

猛觉不妥，窘迫一笑道：“该这么说，她人长得美，而且，而且简直风靡‘辽阳城’，可是一天到晚寒着一张脸，就像……”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那该叫艳如桃李，冷若冷霜。”

“不错，一点也不错。”范奎忙点头说道：“她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可是她那艳里还带着……”抬手抓了抓头，窘笑说道：“六爷，您知道，我天生的嘴笨，书又没读多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她……她有点不正经……”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我懂了，你说下去。”

范奎忙答应了一声道：“别的不说，就拿她那笑来说吧，她难得一笑。有时候向谁一笑，那谁就会……就会……有时候向谁一笑，谁就倒霉了，绝活不过三天……”

郭六爷“哦！”地一声道：“是么？阿胖！”

范奎道：“六爷，我没说半句假话，也毫无夸张，这是当着您，我有的话不便说，要在别的人嘴里，那说出来的话就不能听了，不信您可以问问计大哥……”

郭六爷他没问计全，但盯着范奎问道：“阿胖，这姓任的兄妹俩，是什么地方人？”

范奎微一摇头道：“这就不知了，只知道三、四年前他兄妹俩到了‘辽阳’没多久就开了这家‘辽东镖局’，说起来可算是盛况空前，‘辽阳城’难得一见的热闹事，开局的那一天，他兄妹俩大摆宴席，城里有头有脸的全请到了，还派人给大爷送了张帖子，可巧那时候大爷不在家，夫人派了念月送了一份贺礼……”

郭六爷道：“可知道这兄妹俩是什么来路么？”

范奎道：“这不用问，准是别处江湖上的，看中了这块地儿，所以在这儿开了这么一家镖局，这总比……”

郭六爷道：“阿胖，我要问，我想知道这兄妹俩的来路。”

范奎怔了一怔道：“这……这，六爷，我也不知道，没听人说过，也没听人间过，总之这兄妹俩有的是雪花花的银子，为人慷慨好义，出手阔绰大方，交游广，朋友多……”

郭六爷道：“那是当然，不然怎么会叫‘小孟尝’！”

“可不是么。”范奎道：“这‘小孟尝’的美名还是大伙儿公送的呢！就是因为瞧着慷慨好义，古道热肠，尤其一身侠骨……”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阿胖，你就知道这么多了，是么？”

范奎一点头道：“是的，六爷，您还想知道……”

郭六爷道：“我就是再想多知道点儿，从你这儿也难问出什么来了，不过我相信真正知道兄妹俩的不多，八九跟你一样，一知半解……”

范奎讶然说道：“六爷，您说这……”

郭六爷道：“我要告诉计大哥跟你，那瘦老头儿是来自‘北京’的大内侍卫，而且身份职位不低，在大内算得上……”

计全跟范奎俱是一惊忙道：“六爷，他是……您怎么知道？”

郭六爷道：“因为他算得我一位当年故人，当年的大内侍卫二等领班，四川唐家三兄弟中的唐子冀，难道没听说过？”

计全跟范奎脸色大变，范奎冷哼一声：“好个老小子，原来他是……早知道他是个鹰犬……”

计全突然惊声问道：“六爷，您问‘辽东镖局’是……”

郭六爷淡淡说道：“我奇怪一个‘辽东镖局’的副手，怎么会跟个大内侍卫在一起……”

范奎这才有所醒悟，急道：“六爷，难不成您怀疑这‘辽东镖局’……”

郭六爷微一摇头道：“这很难说，目前还不能确定，也不敢断引此事重大，冤枉人不得，要查查看才能明白。”

范奎道：“我这就派人去查去。”扭身就要走。

郭六爷及时喝道：“阿胖，站住！”

范奎没敢动，睁着眼道：“六爷，怎么？”

郭六爷道：“哪有你这般冒失的人，阿胖，你可不是一点历练都没有的庸手，能这么冒冒失失地派人去查么？”

范奎脸一红道：“那……您指示，该怎么办？”

郭六爷道：“一方面我要查明‘辽东镖局’任家兄妹的来路，另一方面，我要弄清楚唐子冀突然到‘辽阳’来干什么！”

范奎道：“姓沈的说，他是来找李克威的……”

计全道：“六爷，唐子冀怎么会找上李克威？”

郭六爷道：“那谁知道，这也要去查……”

范奎道：“那李克威别也跟他们……”

郭六爷道：“这也很难说……”话锋一转，凝目问道：“阿胖，你对唐子冀怎么说的？”

范奎道：“我是实话实说，我告诉他李克威已经不住在这儿了，走了，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够了，很好，且让他慢慢去找吧。”

计全突然说道：“六爷，那李克威可不是……”

郭六爷道：“计大哥，你可知道李克威是被满朝亲贵抚养长大的，他一身高绝所学也得自那位满朝亲贵么？”

计全忙道：“真的？六爷。”

郭六爷道：“当然，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计全道：“六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郭六爷道：“很简单，大哥告诉我的，还有……”接着，他把听来的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计全跟范奎都没说话。

好半天，才见计全满面沉重神色地摇头说道：“六爷，稀奇事儿接二连三，我怕……”

郭六爷一抬手，道：“够了，计大哥，可知道唐子冀跟沈振东上哪儿去了？”

计全摇头说道：“没听他说……”

范奎道：“以我看准是回‘辽东镖局’去了。”

郭六爷沉吟了一下，抬眼说道：“阿胖，‘辽东镖局’怎么走法？”

范奎忙道：“六爷您是要……”

郭六爷道：“我打算去看看去，好在他们没人认识我。”

计全道：“六爷，您看这样儿妥当么？”

郭六爷道：“计大哥有什么高见？”

计全道：“您这话我怎么敢当，我怕万一打草惊蛇……”

只听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范奎忙道：“哈，大爷来得可真快……”

计全道：“不可能，大爷来得哪会这么快……”

话声未落，一骑健马转进了这条街，飞一般地往“龙记客栈”门口驰来，马上是个健壮的黑衣汉子。

范奎一怔道：“是朱武，什么事这般匆忙，也不怕伤了人……”

健马驰到，鞍上健壮黑衣汉子没等停住便飞身跳下马鞍，脚一沾地，闪身便往门里扑。

范奎当即喝道：“朱武，别这么冒失，六……”

郭六爷抬手拦住了他。

这时，健壮黑衣汉子已进了门，他脸色有点白，神色惊慌匆忙，进门躬身便道：“计爷、范爷，您二位快派人往山里给送个信儿，‘沟帮子’的弟兄们出事儿了……”

计全轻喝说道：“出了什么事儿了，慢慢的说。”

那健壮黑衣汉子道：“回计爷，几个弟兄一个没剩，连住处都让人烧了。”

计全脸色一变，范奎探掌抓住了他，震声说道：“朱武，你怎么说？”

那健壮黑衣汉子朱武，被范奎抓得眉头一皱，还没有说话，郭六爷已然抬起了手，平静地道：“阿胖，别让朱兄弟再说了……”

转望健壮黑衣汉子朱武，问道：“你是‘沟帮子’那边的弟兄？”

计全喝道：“朱武，六爷当面，还不见过！”

健壮黑衣大汉子朱武“哦”地一声道：“是六爷……朱武见过六爷。”

他开始才要施礼，郭六爷已拦住了他，道：“现在这是小事，答我问话。”

健壮黑衣汉子朱武忙道：“回六爷，朱武被派在‘盘山’一带……”

郭六爷道：“那么，消息是谁传过来的？”

健壮黑衣汉子朱武道：“回六爷，这件事不算小，‘沟帮子’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百里之内的人全知道了。”

郭六爷道：“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么？”

健壮黑衣汉子朱武道：“回六爷，当时有人看见，那些人黑衣蒙面，全骑着高头健马，身手很是了得，来去如风……”

范奎咬牙说道：“六爷，只怕是他们向咱们下手了。”

郭六爷道：“阿胖，你是说……”

范奎道：“六爷，您说还会有谁。”

郭六爷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朱武道：“你就知道这么多么？”

朱武道：“回六爷，消息是别人传过来的，只有这么多。”

郭六爷一挥手，道：“好，那么你回‘盘山’去好了，路上小心，回到‘盘山’之后，告诉弟兄们，要加倍小心，只一有所惊变，能拼则拼，不能拼就往回退，不许强动硬拼，知道么？”

朱武躬身应了一声，拔腿起身而去。

门外蹄声响动，这里范奎开了口：“六爷，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郭六爷道：“现在派人往山里送信，不如等大爷到了之后，你把这件事报大爷，请他做主，我要到‘辽东镖局’去，无法兼顾，记着告诉大爷，别管我，要全部心力应付眼前这件事，我走了，如果能的话，最好命令所有的兄弟，严加戒备，特别小心，但不许硬拼。”话落，转身出门走了。

他前脚出了“龙记客栈”，范奎后脚奔向了对街“骡马行”，六爷燕南走了一条街，才想起忘记问范奎“辽东镖局”的走法了，但不要紧，随便找个路人都能问得出来。

六爷找了个路人，问明了“辽东镖局”的所在之后，迈起轻快的行云流水步，往“辽东镖局”行去。　没多久，他到“辽东镖局”之前，抬眼略一打量，他只觉这座“辽东镖局”过于深沉广大，较诸当年“北京城”里的四海犹过之。

六爷站在街角处打量了好一阵之后，才迈步往“辽东镖局”那石碑分峙，宏伟宽敞的大门口行去。

到了门口，很自然地他被挡了驾，但那趟子手走南闯北，两眼雪亮，眼见六爷的气宇，可没敢轻慢，点头开口笑问：“请问，您这位是……”

郭六爷道：“我要见任局主，在么？”

那趟子手未置可否，接着问道：“您有什么事儿，请先交待一声……”

郭六爷道：“我有笔生意，想交给贵局。”

生意上门，那趟子手并不见得怎么高兴，只轻“哦”了一声，道：“原来您是位主顾，请里边坐，请里边坐。”

他把郭六爷让了进去，就让进当日李克威坐候沈振东的那个小客厅里，他请郭六爷坐下，奉上茶然后说道：“您请坐坐，我这就进去往里通报。”

在六爷“有劳”声中，他走了。郭六爷坐在那儿打量上了这座小客厅，六爷的感觉跟李克威当日一样，镖局又不是官府衙门，似乎用不着这么一处类似门房的客厅。

用不着归用不着，然而这“辽东镖局”里毕竟有这么一处待客所在，而且布置得还挺不错。

没多久，步履响动，趟子手带着一人进了客厅，六爷听范奎说过任少君的模样，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任少君。

趟子手带来的这个人，是身材瘦小的老头儿，小眼，高鼻梁，薄薄的嘴唇山羊胡，耳朵招风，两腮没肉，往里头凹着，一看就知道是个富心智，阴滑难斗的人物。

这瘦老头一身紫缎长袍，外罩团花黑马褂，手里端着一袋水烟，挺气派，挺讲究，可是这身行头配他，颇令人有糟蹋之感。

瘦老头进门，郭六爷站了起来，趟子手一哈腰道：“文爷，就是这位。”

瘦老头将头连点，挥手说道：“嗯，嗯，好，好，你去吧。”

那趟子手走了，瘦老头抬手转脸假笑：“这位，您请坐，您请坐。”

分宾主落了座，郭六爷抢先就是一句：“是任局主……”

“不，”瘦老头咧嘴一笑道：“兄弟我姓文，蒙局主赏识提拔，在局里当一名总管……”

郭六爷礼貌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文总管，任局主他……”

瘦老头道：“容兄弟我先请教。”

郭六爷道：“不敢，我姓燕，‘奉天’来的。”

瘦老头“哦”“哦”两声道：“原来是燕爷，‘奉天府’的燕爷，久仰，久仰……”

听这话有多假。

一顿，他接着说道：“燕爷来得不巧，我们局主有事儿看朋友去了，一两天之内恐怕回不来，您有什么事，交待兄弟我也是一样。”

郭六爷道：“那的确是不凑巧，不过文老是贵局的总管，当然能代表任局主，跟文老谈也是一样……”话锋一转，道：“想必那位已跟文老提过了，我有一笔……”

瘦老头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跟兄弟我提过了，说燕爷有笔生意想交给敝局，燕爷跑这么老远来到‘辽阳’，足见对敝局爱护之深，容兄弟我这里先行谢过。”

他起身举了举手中的水烟，这就算一礼。

郭六爷含笑道：“好说，这全是贵局平日闯出来的金字招牌，一趟镖安全、可靠、负责，这就是最好的信誉……”

瘦老头乐在脸上，透着假，连道：“燕爷夸奖．燕爷夸奖，敝局能有今天，固然因为敝局主有过人之能，绝对重个信字，但一半也因为江湖朋友的爱护跟主顾们的照顾……”

一顿接问道：“但不知燕爷这批东西是……”

郭六爷伸出三根指头，道：“三样，关外的特产……”

瘦老头接口道：“人参、貂皮、乌拉草？”

郭六爷收手点头道：“不错，但是大概总值要在十万两之上。”

“哦，”瘦老头眯眼一睁，道：“这么多？燕爷是做这一门生意？”

郭六爷笑笑说道：“不瞒文老说，我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天，但因为所学有限，混不下，为吃这口饭，只得改了行，这只是开始，只要这一趟顺利，往后那就不必说了。”

瘦老头忙道：“是，是，是，没想到燕爷原也是道上的朋友，在江湖上闯过，我说嘛，瞧燕爷这身打扮、气度，哪像个生意人，足见我这双老眼还管点用，还管点用……”咧嘴一笑道：“燕爷这批货如今在……”

郭六爷道：“还在‘奉天’，只等跟贵局一谈妥，我马上派人回去押运，这一带郭家的势力范围谅必不会出什么纰漏。”

瘦老头眼一眯，摇头说道：“那可难说啊，燕爷。”

郭六爷目光一凝，忙道：“怎么，文老，这一带也不安宁么？”

瘦老头笑笑说道：“燕爷想必离开江湖日久，对江湖事也生疏了，郭家已经不是从前的郭家了，南海这两个字也唬不住人了。”

郭六爷道：“究竟是……文老，这一带常出事么？”

瘦老头道：“可不是么，打从前些日子到如今，一连串地闹了不少事，出了不少乱子，这两天更妙，郭家在‘沟帮子’的人全让人毁了，连房子都给烧了。”

郭六爷脸色一变，“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这是哪一路的，这么大胆……”

瘦老头一付幸灾乐祸神色，摇头说道：“哪一路的不知道，燕爷想在江湖待过，江湖上大胆的朋友可多得很，过的是刀口舔血生涯，谁怕谁呀，怎么都是死，又怕什么呀。我可不是危言耸听吓唬您，您在江湖上待过应该明白江湖事，而也该有颗铁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总之一句话，郭家已不是以前的郭家了，一天天往下坡走，以我看哪，不出一年……”摇摇头，住口不言。

郭六爷问了他一句：“怎么，郭家要完了？”

瘦老头狡猾一笑道：“燕爷，瞎子吹灯，完不完我不敢说，只不过郭家一天天在往下坡走，这是有日共睹的事实。”

郭六爷道：“不会吧，‘南海门’实力雄厚，威震天下，连朝廷都让他三分，再说郭家有六兄弟，这‘辽东’不过是……”

瘦老头嘿嘿一笑，道：“燕爷，咱们不淡这个，您只管往后瞧就是，好在您今后也要在这条路上常来往的，您是主顾，兄弟我忝为主人，咱们谈生意，咱们谈生意……”

郭六爷接道：“是，是，是，文老说得是，反正事不关我，只要能顺利做我的生意，谁沉谁倒都是一样……”

瘦老头嘿嘿笑道：“燕爷，这是老实人的老实话……”一顿，接问道：“您这批货是打算运到……”

郭六爷道：“湖北武昌。”

瘦老头“哦”地一声道：“那算南路，而且路不近，燕爷这批货贵重，敝局派出的人手不能少，这段路不近，加上吃住……”

他拿话扣人，郭六爷可不是点不透的人，微微一笑道：“文老开出价来就是。”

瘦老头有点窘，撇嘴笑道：“兄弟我没说错，燕爷的确是个爽快人，也不愧在江湖上闯过，处处不失江湖朋友豪爽本色……”三个指头一伸，道：“燕爷，您一定知道，按同行的老规矩，因货关系……”

郭六爷一点头道：“我懂，文老的意思的三成。”

瘦老头笑道：“其实，燕爷跑这么多的远路，对敝局这么看重爱护，兄弟我已经算得客气了，要不然的话……”

郭六爷道：“比这价钱还得高一点。”

瘦老头哈哈笑道：“燕爷，您是位明白人……”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文老，恕我直说一句，货值十万，我这一趟下来能赚多少，除非对倍赚，要不然只怕我……”

瘦老头道：“燕爷，路远，多少人的吃住，您知道，保镖这行饭不好吃，是随时玩儿命的。”

郭六爷一点头道：“这话不差，也是实情，保镖的各位流血流汗……”

瘦老头笑道：“而燕爷您等于是坐享其成，只派人在武汉接货，货一到手，就等于雪花花的银子进了手，保镖就不同了……”

郭六爷道：“得担上这么一段远路的风险，流血流汗，必要时还得卖命。”

瘦老头一点头道：“说燕爷您是位明白人，半点都不差。”

郭六爷笑道：“我不算糊涂，文老你更见高明，打了对赚的算盘，我可以落下两万，可是我不能不打个小赚的算盘，文老也该明白，做生意也得看风险，中则一本万利，顺顺当当，不中只怕会落个倾家荡产。”

瘦老头目光一转，道：“那么，瞧燕爷，意思是……”

郭六爷伸出两个手指头道：“两成，文老，我只能出这个价钱，再多……”

瘦老头表现得异常爽快，其慷慨大方也出人意料之外，郭六爷话还没说完，他便一点头道：“行，燕爷，咱们交个朋友，做生意不能只顾眼前，要得看下一回，一回愉快，不愁没有下一回，燕爷，两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郭六爷笑道：“看来文老才是位真正的爽快人，什么时候我做东，请文老到外面找个地方吃喝一顿去。”

瘦老头笑道：“兄弟我生平无他好，唯爱杯中物，燕爷可别做应许，这一顿我是吃定了，不过别忙，等燕爷从奉天押货再来时不迟。”

郭六爷一点头，道：“行，这顿吃喝也这么说定了，我走了……”欠身而起，接道：“等我押货再来时，两成薄酬当即付清。”

瘦老头假客气，摇着手道：“不忙，不忙，燕爷不再坐会儿么？”

郭六爷道：“不坐了，货是我的，我比谁都急，巴不得早一点把它运来上路，文老忙吧，我走了。”一抬手，转身走了出去。

瘦老头急步赶出送客，这时候镖局大门外匆匆忙忙地进来一个人，是沈振东，他一个人。

他一见瘦老头，连忙停步施礼：“文爷，您有客？”

瘦老头“唔”了一声，道：“回来了，里面歇着去吧。”

沈振东应了一声，又向郭六爷点了个头，匆匆往里面去。

郭六爷道：“文老，这位是……”

瘦老头陪笑说道：“局里的一名副镖师。”

郭六爷微一抬头道：“文老过谦了。”

瘦老头为之一愕道：“怎么？燕爷。”

郭六爷道：“我在江湖上混过，有道是，‘光棍眼里揉不进一颗砂子’，我也算得明眼人，瞧这位的身手足列一流，文老怎说是位副手？”

瘦老头哈哈笑道：“燕爷原来是说这，燕爷您是位明眼人，可是兄弟我也没把话说差了，他在局里确实只是个副手。”

郭六爷道：“副手尚且如此，一位正手就可想而知了。”

瘦老头得意地道：“不瞒燕爷说，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一旦进了镖局，只怕都要委曲任个副手，这理很简单……”

郭六爷道：“贵局这些位正镖师，全是一等一的好手么？”

瘦老头猛一点头，道：“不差，燕爷，不是我卖瓜的说瓜甜，吃谁的向谁，等日后货上了路，一趟下来您就知道了。”

郭六爷笑道；“文老，我早就知道了。”

瘦老头一怔忙道：“燕爷早就知道了，这话……”

郭六爷倏然一笑道：产文老，要知道我那批货价值在十万之上。”

不错，没有把货往窝囊废手里交的人。

瘦老头明白了，笑了：“燕爷精明，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哪怕不商场得意。”

郭六爷道：“多谢文老这句话，只要有这么一天，我绝不忘文老今天这句话……”

话锋忽转，接问道：“刚才那位从哪儿辛苦回来？”

瘦老头抬头说道：“不，不是保镖出远门，就在城里，是局外来了几位朋友，他忙里忙外地忙着招待……”

郭六爷道：“原来是……任局主出门看朋友去了，只怕这几天文老得代着任局主着实地忙上一阵了！”

瘦老头微一抬头道：“燕爷料错了，没我的事儿，局主的这几位朋友不住在局里，所以我乐得清闲，哈，哈……”

郭六爷目光一凝，道：“怎么，任局主的朋友不住在局里……”

瘦老头笑道：“燕爷，没什么好奇怪的，敝局主在‘辽阳城’里另有产业，那地方可比这‘辽东镖局’好得多了。”

郭六爷“哦”地一声道：“是别业？”

瘦老头一点头道：“算得。”

郭六爷抬头说道：“我还没听说‘辽阳城’里，有这么一处应是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的别业。”

他试着套取那“别业”的所在。

无如瘦老头狡猾机警，他微微一笑道：“那是因为镖局主不愿外人知晓，要让人说句财大烧得慌，那多不好，您说是不？燕爷。”

郭六爷一点头道：“诚然，这年头闲话人的人太多，有道是：‘财不露白’，有嘛，还是藏着点儿好，文老以为然否？”

瘦老头带笑点头，连声应是。

郭六爷却抬了头：“要命，又耽误不少工夫，我这个人真是……说来也是因为跟文老一见如故，再来时咱们找个地方畅饮几杯，再好好聊吧，文老忙，我走了。”

这回他是真走了，一拱手迈步而去。

瘦老头热络，直送到了大门口。

郭六爷走了，这一趟出乎他意料之外，第一、他没想到“辽东镖局”有这么一处待客所在，根本不让人往里走。第二、任少君他不见客，却弄个总管来应付一切。

不过还好，总算知道了一点，唐子冀等并没住在“辽东镖局”里，虽然还不知道那“别庄”在哪儿，也不能说是有虚此行，没半点收获。

郭六爷边走边想，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事，唐子冀为什么要找李克威，找李克威干什么？难道说有什么急事，非李克威不可。难道说有用李克威之处？

这，他想弄清楚。

天已经黑了。

“辽阳城”里有好些地方已然上了灯。

刚才出“辽东镖局”大门的时候，镖局门口那高悬着的两盏大灯也已经点燃起来了。

郭六爷踏着刚黑的夜色，背着手，皱着眉，顺着大街往前走，他在想，任少君的这处“别业”，可能在城里什么地方？他对“辽阳城”不算太熟，可也并不完全陌生。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辽阳城”里，哪个地方会让任少君置为别业，那也许是个从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对，一定是，应该是。

任少君他是这么个人，他既然买有别业，那必然是秘密的，既是秘密的，他就不会让它引人注意。

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当然是极平常的地方。

那么，极平常的地方又在哪里？“辽阳城”里到处皆是。

那就不好找了，极平常的地方多得很，总不能挨家去查，挨户去问呀，想到了这儿，郭六爷的眉头又皱深了一分。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候，郭六爷背后响起了步履声，越来越近，郭六爷是背着手缓步，那人则是匆忙快步，自然很快地便赶到郭六爷身后，只听身后响起了话声：“燕爷，走着回去呀，没骑马坐车？”

郭六爷听过这声音，心里一跳，连忙停步转回了身，眼前是一张笑脸，赫然竟是“辽东镖局”的那位副手沈振东。

郭六爷心头一阵翻腾，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沈爷……”

沈振东微微一愕，道：“怎么，燕爷知道我……”

郭六爷道：“听文老说的。”

沈振东欣然地笑了：“可不是么，瞧我多糊涂，我也是从文爷那儿听说您姓燕的。”

郭六爷话锋一转道：“怎么，刚回来，这么晚了，又得出去忙去？”

沈振东抬头笑笑说道：“有什么法子，局主来了几位朋友，他自己不在，文爷也离不开局里的琐事，正手们谁都有谁的事儿，只有我这个副手闲着，事儿嘛自然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郭六爷打着哈哈道：“沈爷这是能者多劳……”

“燕爷好说。”沈振东道：“这是赶鸭子上架，燕爷，您……”

郭六爷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含笑说道：“沈爷要忙，只管先请。”

沈振东歉然一笑道：“那我就失陪了，我这个人生平无他好，就喜欢交朋友，这两天我忙，等过两天您押货从‘奉天’回来时，咱们再好好聊聊，您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先走一步了，燕爷。”

一拱手，快步越前而去。

郭六爷叫了一声“沈爷慢走”，旋即他笑了，容得沈振东走得远了些，他才放步跟了过去。

左拐右拐，穿大街，走小胡同，着实拐了一阵之后，沈振东停在南城一条胡同里，两扇朱漆大门之前。

这两扇朱漆大门挺气派，很宽阔，高高的门头，两盏大灯，一对石狮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大院落，大户人家。

沈振东轻扣了几下门环，很快地有人开门，他进去了，连往身后看一眼都未曾，显然他没想到有人缀着他。

沈振东进去了，两扇门又关上了。

郭六爷看看沈振东进了那座大院落，站在暗处沉吟了一下，腾身而起，直上夜空，转眼之间，他停身在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上，由枝叶缝隙里往下看，的确，是个大院落，夜色中有几处亮着灯，画廊缓回，小桥卧波，亭、台、楼、榭一应俱全，不亚于那“北京”内城里的任何一家，任何一个府邸。

从这儿看，那任少君兄妹的确称得上一个富字。

庭院里空荡而寂静，没人走动，也没见那沈振东的踪影，就这一转眼工夫，沈振东他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

正寻找间，只见后院灯光透窗的一处精舍，两扇门豁然而开，沈振东从里面退了出来，低着头，恭谨异常。

随听一个话声从精舍里传了出来：“告诉他，要快一点，老爷不能在这儿多耽搁。”

沈振东一连应了好几声，门开了，他才直起腰转身而去，他走了，很快地隐入夜色中。

郭六爷从树上腾身落下，比一片落叶还轻，真可以说是点尘不惊，他落在精舍前，当即轻咳了一声。

咳声方起，只听精舍里有人喝问道：“谁在这儿咳嗽？”

郭六爷应道：“是唐领班么，我喉咙有点不舒服。”

“大胆！”

一声沉喝，精舍门又开了，唐子冀满面怒容，当门而立，两道犀利的眼神直*郭六爷。他一见身穿黑衣，头戴宽沿大帽的郭六爷，一怔叫道：“你是……”

郭六爷微一抱拳，道：“江湖草民，见过唐领班。”

唐子冀满脸诧异色，目光一凝，道：“朋友是唐子冀当年旧识中哪一位？”

郭六爷讶然说道：“唐领班怎知我是唐领班当年旧识……”

唐子冀道：“朋友一句一个唐领班，唐子冀已经不任领班多年，而朋友仍以旧识称呼，足见朋友是唐子冀……”

郭六爷倏然笑道：“多年不见，唐领班高明不减当日，不错，我正是唐领班当年的旧识，不知唐领班还认得我么？”

唐子冀不愧是经过大风浪，磨练十足的老江湖，再说他也干过几乎半辈子的大内侍卫，面对这种明知不是好来路的不速客，他能镇定，能神色自若，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只听他道：“唐子冀知交遍天下，多年不见彼此也都有所改变，请朋友恕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朋友是当年旧识中的哪一位。”

郭六爷笑笑说道：“这也许是实情，唐领班还记得当日‘贝勒府’郭璞否？”

唐子冀一怔睁眼，震声说道：“怎么，你是……”

郭六爷抬手摘下大帽，含笑说道：“唐领班请看看，眼前是否当年郭璞？”

郭六爷除了唇上多两撇小胡子，人微微显点老之外，可说没什么大改变，唐子冀神情猛震，脸上大变，往后退了一步，失声叫道：“你果然是……”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难得唐领班还认得我。”

就在这一句话工夫中，唐子冀已恢复平静，垂手欠身：“唐子冀见过郭总管。”

也不知他是镇定过人，还是老奸巨滑，说起来应该两者都是，郭六爷受了他一礼，却含笑说道：“唐领班，如今的郭燕南只是个朝廷叛逆，江湖草民，已不是当年‘贝勒府’总管郭璞，唐领班这是折煞郭燕南。”

唐子冀表现得激动而热络，更诚恳，道：“郭总管，您说这话那是打唐子冀的嘴，要不是当年郭总管的提拔，唐子冀焉有今日，这恩德多年来唐子冀未曾片刻或忘，郭总管，多年不见了，您安好？”

郭六爷道：“托唐领班的福，我尚称粗健，唐领班如今是……”

唐子冀赧然而笑道：“您别笑话，唐子冀蒙圣恩，获天眷，如今是伴驾。”

郭六爷“哦！”地一声道：“一如当年之海爷，我为唐领班喜，为唐领班贺。”

唐子冀陪笑说道：“您这是臊唐子冀，我这是蜀中无大将，说来您是知道的，云领班几兄弟全离开了大内，‘血滴子’死的死，散的散，等于就没能人，所以唐子冀就……”

郭六爷截口说道：“唐领班，四阿哥可好？”

他指的是弘历（乾隆），他不愿称一声圣驾，再说当年他也一直这么称呼那位老四宝亲王的。

唐子冀神情一肃，忙道：“圣驾安好！”

只见从前扑来几条人影，疾如鹰隼，一看就知道是几个大内侍卫，现在才来，耳目未免太迟纯了些。

郭六爷视若未见，卓立未动。

唐子冀却陡然喝道：“没事，退回去！”

几声答应，那些人立即折了回去，很快地又隐入了夜色中，郭六爷这时候才淡然一笑道：“多年未见四阿哥了，让人想念得很！”

唐子冀道：“圣上可也时常怀念着您，圣上常说，您是他生平唯一至交，要不是彼此的立场不同的话……”

郭六爷道：“唐领班，立场是无碍私交的，只要不冲突。”

唐子冀忙道：“是，是，是，您说的是，像您跟年大将军、海爷，就是过命的好朋友……我忘问了，云姑娘、梅姑娘跟三格格三位安好。”

“好！”郭六爷道：“托唐领班的福，谢谢。”

唐子冀他老奸巨滑，绝不动问郭六爷的来意，郭六爷话锋一顿之后，却来个单刀直入：“唐领班，我想进去坐坐，方便么？”

唐子冀脸色微变，一惊，抬手拍上后脑勺，笑道：“您瞧我有多糊涂，到底是人老了，不中用了，请，请，您请，您又不是外人，哪有不方便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哈腰欠身，往里让客。

郭六爷谢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进门他先抬眼打量四下，双眉为之一轩，这间精舍布置之讲究，摆设之富丽堂皇，较诸王公之家绝无不及，犹有过之。

顶上是一对八宝琉璃灯，地上红毯铺地，举凡一几一椅，无一不是上好的精制品，尤其屋中的那张小圆桌，别的不说，单看那整块玉磨成的桌面就够了。

桌上另放有一盏八宝琉璃灯，灯旁却摆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玉如意，看颜色，看手艺，一望可知是上品，价值连城。

玉如意边还有只鼻烟壶，金穗丝囊，一般地名贵。

桌子后面是张锦椅，垫子厚厚的，坐上去够舒服。

同时，在鼻烟壶旁还放着一只掀开盖儿的茶杯，郭六爷是行家，一闻那茶香，就知道是贡品。

就这么一间精舍，可是左边墙上还有一个垂着珠帘的门儿，想必那儿还有一间套房，里面黑黑的，没点灯，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郭六爷这里直打量，唐子冀那里趋前躬身让座。

郭六爷收回目光，谢了一声，坐了下去。

坐定，唐子冀奉过一杯香茗，然后他垂手站立一旁，竟然没敢坐下，郭六爷含笑抬了手：“唐领班，你也坐，别让我这个江湖草民不安。”

唐子冀答应了两声，可是站着没动。

郭六爷一再让坐，无如唐子冀始终不肯，他会说话：“郭六爷面前，哪有唐子冀的座位！”

郭六爷淡然一笑，没再勉强，话锋一转，问道：“唐领班这趟出京，轻离大内，是……”

唐子冀道：“圣驾幸热河，现在‘承德山庄’，趁圣上打围，我抽了个空，偷了个懒，跑到‘辽阳’来看个朋友。”

郭六爷“哦！”地一声道：“那么这儿是……”

唐子冀道：“这就是唐子冀朋友的家！”

郭六爷“哎呀！”一声道：“我夜来打搅，翻墙而进，既冒昧又失礼，唐领班该请出主人来，让我当面赔个罪！”

唐子冀忙道：“我这个朋友是个生意人，他怎么敢当，再说……”

郭六爷道：“唐领班怎说贵友是个生意人？”

唐子冀微愕说道：“怎么，郭总管？”

郭六爷道：“据我所知，这儿是‘辽东镖局’任局主的别业，唐领班的朋友，不就是这位‘辽东镖局’的任局主么？”

唐子冀一惊红了老脸，干咳了两声，陪着窘迫尴尬的笑道：“是的，是的，郭总管，开镖局的不是生意人是什么？”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也对，开镖局的的确算得生意人……”

目光一凝，望着小圆桌上摆设，道：“唐领班什么时候也爱上鼻烟，玩上玉器了？”

唐子冀忙道：“噢，噢，咳，唐子冀这是附庸风雅，学人……”

郭六爷目光一转，笑道：“唐领班又什么时间学小气了？”

唐子冀愕然说道：“您这话……我怎么敢……”

郭六爷抬手往桌上一指，笑道：“唐领班自己喝的是贡茶却给我这个客人倒的是普通香片，这不是小气是什么？”

唐子冀那张老脸像笑又像哭，只听他不安地道：“原来您指的是……您原谅，这贡茶是唐子冀在‘承德山庄’偷偷捏了一撮，恰好沏了这么一杯，您要是……”

郭六爷一摆手，道：“唐领班，我还不至于那么馋，我只是觉得唐领班你不该欺骗我这个当年旧识，要知道，在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一套，也没有玩虚假的必要。”

唐子冀心惊肉跳，忙道：“您这话……我怎么敢……”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唐领班，我的耳目还不算太迟钝……”

忽地站了起来，向着垂着珠帘的那扇门叫道：“四阿哥，多年不见，思念可支，今故人来访，四阿哥又何忍避而不见，莫非嫌郭燕南江湖草民……”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那门里有人接口说道：“小郭，够了，我算是服了你，你永远高明……”

珠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青袍，个子颀长的中年人，他，卅多近四十年纪，长眉凤目，留着胡子，气度雍容华贵，一望可知为非常人。

他，赫然竟是当今乾隆皇帝，当年的四阿哥宝亲王。

第二十六章　乾隆帝

只见他脸微红，神色窘迫尴尬，一出来便道：“小郭，我算是怕了你，当年的脾气丝毫未改，专门掀人的底，跟人过不去，让人难堪……”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四阿哥还责我？”

乾隆倏然一笑道：“怎么，我不先倒打你一钉耙，难道等着听你罗嗦个没完，*得我无处可躲，没地儿放脸不成？”

郭六爷不为已甚，趁势笑了。

乾隆也机灵，上来抓住他一双手，凝目一打量：“小郭，别动，比我瞧瞧……”

眉锋微皱，一摇头道：“哪里是当年的盖世美男子，分明是个糟老头子嘛。”

郭六爷道：“江湖草民终日出生入死，奔波于江湖路上，宿露寒风，尝艰吃苦，自然要比养尊处优，衾金玉……”

“你，又来了！”乾隆一皱眉道：“我怕你，行不！小郭，来，坐下聊。”

拉着郭六爷坐了下来。

唐子冀吓白了脸，到现在他才定过神，收了魂，恢复了些颜色，忙把桌上那杯茶捧了过来。

乾隆没看他一眼，望着郭六爷道：“小郭，现在容我说句心里的话，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念可支，没想到今夜……”

郭六爷截口说道：“四阿哥，我也是，我正预备跑趟热河看您去！”

乾隆叫道：“小郭，饶了我，行么？你来了，我知道是谁么，江湖人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你更明白，我能不防不小心么？我可是一身系天下安危，不比当年吃闲饭的宝亲王呀，后来虽然知道来的是你了，可是我已经躲起来了，怎好……无论怎么说，我已经承认过不是了，你还要拿我怎么样？老朋友了，多年不见，别一见面就难为人行不？”

郭六爷道：“您的话就是圣旨，我岂敢不遵……”

乾隆皱着眉道：“我的小郭，你怎么……算我没听见，耳不闻，心不烦，头不大，告诉我，云珠、梅心、德佳，她三位可好？”

郭六爷道：“托您的齐天洪福，她三个都很好。”

乾隆摇头说道：“小郭，齐人之乐是左拥右抱，你呢？简直羡煞人，妒煞人……”

郭六爷道：“怎及得您那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

乾隆他装没听见，道：“小郭，我可是多年没见那三位美姑娘怎么样，是老了，替你生了多少金童玉女呀！”

郭六爷道：“我只有一个女儿，砚霜所生。”

乾隆一怔道：“怎么，云珠跟德佳……”

郭六爷道：“她两个无所出。”

乾隆眉锋微皱，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该是……”抬眼凝目，道：“小郭，不要紧，我有偏方，等我回去后派专人给你送……”

郭六爷摇头说道：“谢谢您，四阿哥，命里有的，不必强求，命里没有，也强求不得，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已经很知足了。”

乾隆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也是，就拿我来说吧，儿子倒不少，想要个女儿就没有，左求偏方，右求偏方，结果一个个地仍是弄璋不弄瓦，你说有什么办法，大半这就是命里没有……”

一顿，接问道：“她，你那个女儿，叫什么呀？”

郭六爷道：“玉霜，俗么？”

“俗？”乾隆轻击一掌道：“谁说的，简直既雅又动听，错非你小郭跟梅心，谁能想出这么美好的名字，她多大了？”

郭六爷道：“今年整二十。”

乾隆“哎哟！”，一声道：“可都二十了，儿女辈俱已长成，咱们这老一辈的焉得不华发满须，脸生鸡皮。有婆家了么？”

郭六爷摇头淡笑道：“还没有，高不成，低不就，这年头为人父母，做人爹娘的也得*上一分心。”

乾隆道：“说得是，不容易啊。她，像谁呀，你还是梅心？”

郭六爷道：“她长得像砚霜。”

乾隆猛在大腿上拍了一掌：“唉！立场害人，要不是这短命的立场，我就是碰破头也非求得这个儿媳妇不可，如今，别提了……”

他镇定、热络、闲话家常像当年的老朋友，像一家人，足见这位四阿哥宝亲王确有过人之处。当年雍正选上了他继承大业，眼光也有独到之处，丝毫没错。

而，郭六爷不甘长此下去，他转了话锋：“四阿哥，御驾离京畿，幸‘辽阳’，是为……”

乾隆脸一红，笑得有点窘，道：“小郭，你知道我的毛病，寡人有疾，寡人好那调调儿，京畿一带的我都看腻了，早就想溜出来换换胃口，可巧我这趟上‘热河’打围，内监有人奏禀，说这儿有个天生尤物大美人，于是乎我就从热河轻车简从溜来了‘辽阳’，明白了么？”

郭六爷含笑说道：“江山易改，四阿哥的本性难移，见着了么？”

乾隆摇头说道：“还没有！你不知道，可急死我了，我在这儿不能多耽搁，东西两宫都在‘承德山庄’，万一要让她们知道了，来个联袂找上‘辽阳’，那我吃不着羊肉还会沾上一身膻，所以我已下了旨，著他们赶快给我找，迟了我就要他们的脑袋。”

他说来煞有其事，郭六爷却淡然一笑道：“四阿哥，那位尤物可是姓李？”

乾隆微愕说道：“姓李？谁说的，你怎么知道她……”

郭六爷道：“我不但知道他姓什么，而且还知道他叫什么。”

乾隆忙道：“小郭，她叫什么？”

郭六爷道：“他那名儿两字克威，对么？”

乾隆为之一惊，抬眼望向唐子冀，唐子冀脸上变了色，无言以对，天知道，他能说什么，他一般地糊涂。

郭六爷笑说道：“唐领班去过‘龙记客栈’，打听过李克威这个人，可对？”

唐子冀只得说道：“是……是……是的，郭总管。”

乾隆狠狠盯了唐子冀一眼，然后转望六爷道：“小郭，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在‘辽东’，要不然我绝不会让唐子冀往‘龙记客栈’里跑，这不等于送上门去么？”

郭六爷笑笑说道；“四阿哥，我今天白天刚到。”

乾隆一怔摇了头：“我怎么这么倒霉，你早不来，晚不来……”

郭六爷道：“四阿哥，能见着故人算倒霉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乾隆一摆手，道：“小郭，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郭六爷微一笑道：“有‘辽东镖局’的沈大镖师给我带路，我还怕找不到这儿么？”

乾隆一咬牙，说了声：“沈振东……”

郭六爷道：“四阿哥，我可没想到您在郭家人的身边，安插了这么一把利刃，一根浸了毒的钢针，您高明。”

乾隆苦笑说道：“别损我了，小郭，要高明还会被你……”

脸色微微一整，道：“小郭，既然今天你说到了这儿，那我就跟你明对明地说上一说，别都憋在心里，你不能怪我这么做，郭家有郭家的打算，我也得有我的打算，这就跟在边境布上重兵的道理一样，我不能不防着外面来的侵略。”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四阿哥，我不能不承认您说的是理，在两个敌对的立场之间，一方面加强防务，严阵以待，另一方面是不能相责的，无如，四阿哥，假如哪一方面先下了手……”

乾隆两眼一睁，道：“小郭，你说谁先下手了？”

郭六爷道：“四阿哥，我的女儿玉霜，已经失踪了不少日子了！”

乾隆一怔，急道：“怎么说，你那女儿……玉霜她……她失踪了？”

郭六爷点头说道：“是的，四阿哥。”

乾隆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郭六爷道：“已经有不少日子了。”

乾隆道：“玉霜她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

郭六爷道：“郭家的‘万安道’之外，‘沟帮子’附近。”

乾隆叫道：“怪不得你会那么老远地跑到‘辽东’来，便是为这么？”

郭六爷道：“是的，四阿哥，我说过，为人父母，做人爹娘的，就要替儿女*上一份心，四阿哥也说不容易。”

乾隆抬眼望向唐子冀。

唐子冀忙道：“回您，老爷子，没有，绝没有。”

乾隆神情一松，转过脸来道：“小郭，你听见了？”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我听见了，四阿哥，是没有这回事，还是没见下面上报？”

乾隆转望唐子冀道：“唐子冀，你说！”

唐子冀当即说道：“郭总管，不瞒您说，只要是官家派出的人，他们的一动一静，全在我掌握之中，我清楚，再说玉霜姑娘失踪，这是人事。只要是他们干的，他们绝不敢不上报。”

郭六爷道：“这就怪了，那怎么有个人自己承认掳去了玉霜，而且承认他是官家的人，更对郭家的动静了若指掌。”

乾隆忙问道：“有个人……谁？”

唐子冀也问道：“郭总管，这人是谁？”

郭六爷道：“玉翎雕，唐领班听说过么？”

乾隆叫道：“玉翎雕，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唐子冀那里点头说道：“这个人我听说过，身手奇高，独来独往，出道没多久就震动了整个江湖，只是，郭总管，他绝不是官家的人。”

郭六爷道：“真的么，唐领班？”

唐子冀道：“郭总管，唐子冀愿以这条老命担保。”

郭六爷眉锋一皱道：“那我就不敢不信了，只是……”

乾隆接口说道：“这玉翎雕他为什么承认是官家的人？”

郭六爷道：“这正是我百思莫解之处，也许他有意为官家效力……”

乾隆两眼微微一睁，神色为之稍动，旋即他敛态说道：“小郭，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相信唐子冀，就算我要动你郭家的人，也不会先从小郭你这行六的下手。”

郭六爷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不然，四阿哥，假如有一天您真要向郭家下手的话，我敢说您一定先向我这个行六的下手。”

乾隆脸一红道：“有说么，小郭？”

“自然有！”郭六爷道：“因为郭家六龙，未者为最，而最招人恨，最招人怕的，也是我这个六龙之末，行六的郭燕南。”

乾隆没说话，可是旋即他又开了口，“不过这件事……”

郭六爷道：“这件事我相信您，也相信唐领班。”

乾隆吁了一口气道：“谢谢你，小郭。”

郭六爷道：“我不敢当，四阿哥，我还有件事请教……”

乾隆道：“少跟我来这一套，问你的。”

郭六爷微微一笑道：“四阿哥，前两天……就是这一两天，郭家住在‘沟帮子’附近的八名弟兄被人杀了，住处也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片瓦无存，据说杀人放火的是一些黑衣蒙面，身手不俗的骑士……”

乾隆叫道：“小郭，难不成你又怀疑……”霍地转过脸去，道：“唐子冀，你说，这件事是不是他们干的？”

唐子冀道：“回您，老爷子，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也绝不是他们干的！”

乾隆微一点头道；“那就好，小郭，这两件事你都找不到我头上来。”

郭六爷道：“我也希望这样，四阿哥，我并不愿意在小小不然的情形下，伤了您我间这般不平凡的交情。”

乾隆道：“可说的是呀，谁又愿意呢，平心而论，除非是万不得已，你郭家不动，我倒愿意这样彼此井河不犯，相安无事。”

郭六爷道：“那么杀郭家弟兄的，这又是谁？”

乾隆抬眼问道：“唐子冀，这你知道么？”

唐子冀道：“回您，老爷子，没听下面上报，我不知道，不过，‘老哈河’一带的几个旗营，这两天逮住了人是实。”

乾隆忙问道：“拿住了个什么人？”

唐子冀道：“是个马贼，关外的。”

乾隆“哦！”一声道：“原来是个小小的马……”

忽地转望郭六爷道：“小郭，杀人放火的是他们吧，我听说关外这帮马贼的人数不少，实力也挺雄厚，单好马就近千匹，他们野蛮凶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早就想派人剿了他们，可是听说他们个个有一身好武艺、好骑术，也行踪不定，今东明西，不容易……”

郭六爷道：“四阿哥对关外这帮胡子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的确人数不少，实力雄厚，的确野蛮凶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也的确人人有身好武艺、好骑术，只是要说下手郭家，我以为他们还没有这个胆。”

乾隆瞪着眼道：“这么说，你不以为是他们？”

郭六爷道：“是的，四阿哥，我不以为是他们。”

乾隆道：“那……那又会是谁？”

郭六爷道：“不管他们是谁，只不是四阿哥您的人就行了。”

乾隆道：“这不就结了么，绝不是，小郭，唐子冀刚说过……”

郭六爷微一摇头道：“四阿哥，不谈这些了，您找李克威又为什么？”

乾隆道：“怎么，这个人你认识？”

郭六爷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但缘悭一面。”

乾隆道：“既然他不是你郭家的人，跟你郭家也没关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郭六爷道：“四阿哥，我不是管，这只是问问。”

乾隆道：“小郭，你最好也别问。”

郭六爷笑笑说道：“四阿哥，这是机密么？”

乾隆一点头道：“算得上，真的，小郭，最好你连问都别问。”

郭六爷道：“只要对郭家无碍，我可以不问。”

乾隆道：“小郭，你这话说的……我找他关你郭家什么事？”

郭六爷道：“四阿哥如果有意用他来对付郭家，他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乾隆微微一惊道，“别开玩笑，我身边的能人不少，何必非用个李克威……”

郭六爷道：“那或许因为他们都不如这位李克威。”

乾隆目光一凝，道：“怎么，小郭，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知道的……”

郭六爷摇头说道：“我只知道他有一身很好的文武所学，风神秀绝，俊美盖世，从小被一位亲贵抚养长大，他这身所学就是那位亲贵传授的，别的我一无所知。”

乾隆神情微微松了一松，道：“不管怎么说，我找他跟你郭家无关……”

郭六爷道：“四阿哥，我刚才漏说了一点，他杀过‘辽东’总督的护卫领班贾得海。这，您知道？”

乾隆一点头道：“我知道，怎么？”

郭六爷道：“您应该不是追缉他吧？”

“笑话。”乾隆道：“追缉他用得着我亲自出马。”

“说得是。”郭六爷微一点头道：“御驾亲出，事不等闭，您既然不追究这件事，也不是为拿他问罪，那就是说暂把他收留在身边派大用，对么？”

乾隆皱眉叫道：“小郭，事既不关系郭家，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四阿哥，正如您所说，彼此立场敌对，我身为郭家人，不能不防着点儿，四阿哥同此心，何忍相责。”

乾隆道：“没人责你，我只是不愿你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明说过，只要郭家不动，我宁愿这样井河不犯，相安无事下去，既然这样，我又怎么会收李克威拿他对付郭家。”

郭六爷摇头说道：“四阿哥，恕我直言一句，刚才那两件事我都相信，唯独这件事，对您，我不敢轻易相信。”

乾隆一拍座椅扶手，道：“信不信由你，就算是吧，令尊健在，郭家六龙威名震天下，南海势力遍当世，尤其你小郭使得一手‘大罗剑法’，难道说还怕个年轻后生李克威不成么。”

郭六爷一点头道：“是的，四阿哥，但郭家人无人骄狂自满，郭家的任何一个，永远相信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的说法。”

乾隆摇头拍腿，叫道：“真要命，小郭，我真拿你没办法，恨只恨这该死的沈振东，都是他给我惹来这大麻烦，我摘他的脑袋。”

郭六爷道：“四阿哥，别迁怒于别人，要怪只能怪您自己。”

乾隆道：“怪我什么，难道是我把你引来的不成？”

郭六爷道：“事实正是，您要不动这念头，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乾隆皱眉叫道：“我的天爷，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才好，小郭，郭总管，郭六爷，我再说一句，我找李克威，根本不关你郭家的事，够了么，行了么！”

郭六爷不愠不火，淡然一笑道：“岂有不行不够之理，您是皇上，居九五之尊，*生杀予夺之权，您说话就是圣旨，当然行、当然够，只是……”

顿了顿，接问道：“您御驾亲出，郑重其事，找这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年轻后生李克威，总不会没有理由吧？”

乾隆点头说道：“有，当然有，这我不否认。”

郭六爷道：“那么，四阿哥，您请告诉我，那理由是什么？”

乾隆一叹摇头道：“小郭，我脚下要是有条缝的话，我可真想钻下去，一个大男人家，尤其是你，绝不该这样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地没个完没个了……”

“不，四阿哥。”郭六爷道：“我有完有了，只要您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找李克威，我马上站起身来走路，这总行了吧？”

乾隆道：“这么说，我要是不说，你就赖着不走？”

郭六爷笑笑说道：“四阿哥，赖，太难听，也用得不妥，多年不见一旦相逢，难得可贵，今夕何夕，应该是畅谈终宵，难分难舍。”

“别，老天爷。”乾隆摇手说道：“千万别，我也不叫你现在就走，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怕咱两个碰不着头，见不着面么。”

郭六爷摇头说道：“四阿哥诚乃天下一等忍人，全无半点朋友情义……”

乾隆道：“别磨我，小郭，那没有用。”

郭六爷道：“那正如四阿哥所说，我只好在这儿赖定了。”

乾隆一点头道：“好，你赖吧，最好赖上一辈子都别走，我不怕你吃喝穿，有你这么个陪着倒也不错，怕只怕你家里的那三位……”

郭六爷笑道：“她们要知道我跟您在一起，定然也很放心，您想嘛，您贵为皇上，伴在您身边，绝不会有凶险可言……”

乾隆道：“那可难说，伴君如伴虎。”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四阿哥，我是个怕虎的人么？”

乾隆脸色一变，旋即皱眉叫道：“小郭你……”

郭六爷接着说道：“再说，跟您在一起，吃喝穿也绝错不了，胜似在我那‘独山湖’家里百倍不止，她三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乾隆一点头，道：“行，你耗吧，咱们都耗……”抬眼望向唐子冀，道：“唐子冀，给他顶备个住处……”

“不，”郭六爷道：“这间好，我喜欢这儿。”

乾隆道：“那我让你，惹不起总躲得起……”

郭六爷摇头说道：“四阿哥，您不能再躲了，躲也躲不掉，您想想看，您每天要听取多少机密，有我这么一个人穷追不舍，寸步不离，方便么？”

乾隆沉默了，没再说话，半晌地猛一点头道：“好吧，我认输，我算是服了你，听着……”

郭六爷道：“四阿哥，我洗耳恭听。”

乾隆道：“你知道，小郭，他既然是个亲贵抚养长大的，一身所学又是得自那个亲贵，他就该算是我爱新觉罗的人，我要收揽他，绝不能任他被你郭家拉了去，明白了么，够了么？”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这是实话么，四阿哥？”

乾隆道：“难道你还让我这个皇上赌咒不成。”

郭六爷道：“那不敢，四阿哥，无如您御驾亲出……”

乾隆道：“在我眼里，他是个强过我身边这些人百倍千倍不止的奇才，我该御驾亲出，礼贤下士，这答复你满意么？”

郭六爷道：“这就跟当年求郭璞一样，我相信。只是，四阿哥，他既是位亲贵抚养长大的，您又何必求诸于野。”

乾隆呆了一呆，神情微震，旋即说道：“我怎么能不求诸于野，那个抚养他、调教他的亲贵早就没了，如今他是个没装辔头的野马……”

郭六爷微一摇头道：“不对，四阿哥。”

乾隆忙道：“怎么不对了，我的郭六爷？”

“别折我，四阿哥。”郭六爷道：“他既然是位由亲贵抚养长大，调教出来的，他感恩图报，自然就认为自己是官家的人，何必您御驾亲出，求诸于野。”

乾隆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我总不能没个表示，士为知己者死，假如我这个皇上有这么一番表示，我相信他会为我卖命。”

郭六爷笑了笑道：“四阿哥的确是擅于拢揽人心……”

乾隆道：“带人的人就需要这样，何况我是一国之君。”

郭六爷道：“请您告诉我，那位已故的亲贵是谁？”

乾隆道：“不用问，你不认识。”

郭六爷道：“说说何妨。”

乾隆无可奈何，一点头道：“好吧，一位蒙古亲王，格必沁，你认识么？”

这个名字陌生得很，郭六爷的确不认识，他道：“我没想到一个蒙古亲王竟能调教出……”

乾隆截口说道：“你不是说郭家人永远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的说法么，他就是人外之人，天外之天……”

“您厉害。”郭六爷含笑说道：“您收揽李克威的最终目的，只怕仍为对付郭家。”

乾隆略一迟疑，点头说道：“我不否认，我是为防万一，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道是：‘有备无患’，我所以收揽李克威，是预备在不得已时派他上场，并不是要他去下手去对付郭家，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四阿哥，我不放心又如何，在此我愿进一句忠言，多年来郭家一直未采取行动，可以说是很对得起您了。因之，我也不希望您先动，否则的话，我敢说吃亏的不是郭家而是您。”

话落，他挺身站了起来，道：“四阿哥，我告辞。”

乾隆跟着站起，一张脸有点阴沉，道：“怎么，要走？”

郭六爷道：“我说过，您只一说出找李克威的目的，我马上就走，话是我说的，我不敢轻易食言失信。”

乾隆点了点头道：“好吧，你是个信人，我不留你了，也乐得清闲安静，小郭，临走时我问你一句，最近有海青的消息么？”

郭六爷道：“当年我到新疆去过一趟，可是没能找着他，之后我就没再去了，也从此没了他的消息，您问这……”

乾隆道：“见了你我就想起了海青，随口问问，当年都是好朋友，如今一个立场敌对，一个没了下落……唉，你走吧，我不送你了，唐子冀，代我送郭六爷。”

他似乎有感触，很难过，说完了话，头一低，转身走进了垂着珠帘的那一间。

六爷燕南站在那儿望着他那背影，没说话。

唐子冀迟疑着微一哈腰道：“郭总管，您请。”

郭六爷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唐子冀代主送客，紧跟在郭六爷后头出去了。

郭六爷一走，珠帘掀动，乾隆又从里面走了出来，往那张小圆桌前一坐，顺手拿起那个玲珑小巧，名贵异常的鼻烟壶放在鼻端，两眼发直，不住地轻轻地闻，似乎在沉思，在想什么事。

有顷，步履响动，唐子冀回来了，进门施一礼。

乾隆没看他，开口问道：“走了？”

唐子冀垂着手，哈着腰，恭谨答道：“是的，老爷子。”

乾隆道：“真走了么？”

唐子冀一点就透，忙道：“您请放心，是真走了。”

乾隆拿下了鼻烟壶，抬起了眼，道：“郭燕南的那个女儿真不是……”

唐子冀忙道：“回您，真不是他们干的，奴才一点不知道。”

乾隆轻哼一声道：“庸才。”

唐子冀不懂主子何指，可是他知道怎么办，一低头道：“奴才该死。”

乾隆道：“郭老六所说‘沟帮子’附近，他郭家人被杀一事呢？”

唐子冀道：“回您，那是他们干的。”

乾隆微微点了点头道：“他们那个……叫什么来着？”

唐子冀道：“回您，老爷子，他们叫‘黑骑会’。”

“嗯，好，黑骑会，”乾隆点着头道：“这个名儿挺好，很神气，很威风，你……”

目光一凝，接问道：“真知道‘玉翎雕’这个人？”

唐子冀道：“回您，奴才听他们上报过。”

乾隆道：“这个人怎么样，比那个李克威如何？”

唐子冀道：“据他们说，‘玉翎雕’这个人跟李克威不相上下……”

乾隆两眼微睁，“哦”地一声道：“那为什么不给我找‘玉翎雕’？”

唐子冀忙道：“据他们说‘玉翎雕’这个人飘忽、神秘，今东明西，像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不好找，而且也怕……”

乾隆把鼻烟壶往桌上一丢，道：“我问你，他们找过‘玉翎雕’没有？”

唐子冀吓得一哆嗦，忙道：“回您，老爷子，找过，他们已找过玉翎雕，可是没能找着，可巧这时候克李威出现了，他们就舍了玉翎雕找上了李克威。”

乾隆道：“舍了玉翎雕，谁叫他们舍的，擅改主张，简直混帐，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求才若渴，多一个是一个。”

唐子冀忙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乾隆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可知道玉翎雕为什么跟郭家作对？”

唐子冀道：“这个奴才不清楚，大半是有仇有过节。”

“那最好。”乾隆一点头，站了起来，道：“从现在起，再给我多找个玉翎雕，我在这儿不能多待，限期十天，找不着这两个人我要脑袋，花了这么多银子，任少君他究竟给我做了什么，哼！”

手往后一背，转身走了回去。

唐子冀在后面哈下了腰：“是，奴才遵旨。”

第二十七章　兄　弟　会

郭六爷回到了“龙记客栈”，大爷燕翎已到了，坐镇在客栈里，正在指挥追查那帮不明来路的黑衣蒙面骑士。

六爷一进门，高念月第一个迎了上来：“念月见过六爷，您安好。”

六爷含笑答礼，道：“你好，老爷子安好？”

高念月道：“谢谢您，属下有一年多没到大漠去了。”

六爷道：“老人家的寿诞之期要到了，正好趁这机会跟大哥去一趟。”

高念月道：“是的，六爷，到时候属下是要随行的。”

六爷含笑点头，抬眼望向了大爷：“大哥。”

大爷带着笑，笑得有点勉强：“老六，你怎么一来就往外头跑？”

六爷道：“有事，计大哥跟阿胖没告诉你？”

大爷道：“说了，我可没想到‘辽阳城’里会有这么一家好邻居，想想惭愧，也有点心惊肉跳，镖局之行如何，见着任少君了么？”

六爷微一摇头道：“没见着任少君，倒见着个比任少君更有来头的。”

大爷道：“谁？唐子冀？”

六爷笑了笑道：““唐子冀算什么，宝四。”

“谁？”大爷两眼一瞪，叫道：“弘历？”

六爷点了点头，含笑说道：“正是这位老朋友。”

计全、范奎等神情震动，一起围上来问了起来。

适时，大爷冷笑了起来：“好嘛，这简直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宝四爷居然驾幸‘辽阳’，这古城何其荣宠，真是啊，我不但没能率妻儿接驾，就连知道都不知道。老六，他仍在辽东镖局？”

六爷摇头说道：“不，南城，任少君的一处秘密别业里。”

大爷“哦”地一声道：“任少君有别业……”

六爷道：“可比你阔得多。”

大爷道：“老六，他那别业在什么地方？”

六爷道：“我出来后找个本地人问了一声，‘绣球胡同’左手第六家，朱漆大门，院落广大深沉，亭、台、楼、榭一应俱全，不亚当年内城里的任何一家。”

大爷摇头说道：“老六，看来你比我行，这么多年了，这些事儿就在我身边儿，我连一点儿影儿都不知道……”目光一凝，接问道：“玉霜失踪，跟‘沟帮子’附近……”

六爷摇头说道：“他没承认，我看或许不是他们。”

范奎突然冒了一句：“六爷，您怎么能轻信他们……”

计全扫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六爷淡然一笑道：“要骗我，宝四或许敢，唐子冀没那个胆。”

大爷道：“那全是谁……老六，你没告诉他玉翎雕承认……”

“说了。”六爷道：“可是唐子冀拿性命担保他们没劫掳玉霜，那个玉翎雕也不是他们的人。”

大爷皱着眉诧声说道：“这就怪了，那玉翎雕为什么承认……”

六爷道：“以我看他或许热衷名利，想藉此做个进身之阶。”

大爷沉默了一下，忽然凝目说道：“老六，宝四较诸当年如何？”

六爷道：“成熟多了，当年只不过是个公子哥儿，岂可跟如今同日而语，俨然一代枭雄，隐隐有慑人之威。”

大爷道：“你看我该去见见他么？”

六爷抬头说道：“不必，遵老人家的令谕，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时机未成熟之前就这么跟他对峙下去。”

大爷道：“那么找李克威是……”

六爷笑笑说道：“这还用问么，自然是为对付郭家。”

大爷两眼一瞪，道：“老六，这么说敌动了？”

六爷微一摇头道：“不忙，等他找着了李克威再说，我不信李克威会为他所用，为他卖力卖命，更不信宝四他……”

大爷截口说道：“老六，你别忘了，李克威是个亲贵抚养长大的，而且那一身所学也得自那位亲贵。”

“我知道。”六爷道：“提起那位亲贵，我想起来了，格必沁，你听说过这个人么，是个蒙古亲王，当年的亲贵中有这么个人么？”

大爷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六爷道：“宝四，除了他还有谁。”

大爷摇头说道：“没听说过，你执掌‘丹心旗’，当年在亲贵中周旋过，怎么问起我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会知道？”

六爷道：“可惜德佳不在这儿，要不然问问她一定知道。”

大爷道：“格必沁，这个人现在哪儿？”

六爷道：“没了，死了有五年了。”

大爷道：“好，妙绝了，这也是弘历告诉你的？”

六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爷却沉吟着又道：“格必沁，一个蒙古亲王，这究竟是哪位人物，竟能调教出这么一个文武双绝的徒弟来……”

六爷道：“我也这么想，可是宝四顶了我一句，他说你郭家不是永远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么，这就是。”

大爷一点头道：“他顶得好，这凭这一句就知道他的确比当年成熟多了。”

六爷转了话锋，道：“大哥，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

大爷眉梢儿扬了扬，道：“又有两个地儿被挑了，可是他们行动快速飘忽，简直神出鬼没，到现在还没能查出他们的行踪所在。”

六爷两眼微瞪，道：“又有两个地儿被挑，哪两个地儿？”

大爷道：“‘北镇’跟‘大虎山’。”

六爷道：“都在‘沟帮子’附近？”

大爷点了点头，道：“我原以为他们不会再在那一带逗留的，我料错了……”

六爷道：“他们很高明，胆子也够大，大哥，家里安排好子么，有人么，够不够，别让他们摸进了山里。”

大爷两眼暴睁，威态怕人，道：“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威态一敛，道：“家里我已经有安排了，我不以为他们只在‘辽东’窜扰，所以我已经投信通知老二他们了，你那里离这儿最近，砚霜她姐妹三个会早接到信的……”

六爷淡然一笑道：“我倒不怕，砚霜她三个都能以一当百，我家的娘子军敢傲视郭家六兄弟之间，我在乎什么。”

大爷笑了，六爷接着说道：“索性再让你舒泰舒泰，凌家我去过了……”

大爷笑容一凝，忙道：“怎么，你去过了。老六，你真是，怎么分不清轻重事，大小事，玉霜失踪这么久了，你不……”

六爷道：“别让我跑了腿费了嘴还受气好不。”

大爷没奈何地望着六爷摇了摇头，改口说道：“好吧，算你对，千对万对，事情怎么样了？”

六爷道：“没听我说么，让你舒泰舒泰。”

大爷两眼一睁，急道：“老六，成了？”

六爷微微一笑道：“你不比我还着急么。”

大爷一挥手，道：“老六，少跟我废话。那位，她要见你，究竟是……”

六爷道：“我要告诉你她是谁，你马上就会明白她为什么非我来一趟不点头的道理了……”

大爷“哦”地一声道：“她是谁，我认得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她跟咱们……”

六爷道：“你何止认识，简直熟得不能再熟，只不过是没跟她见面，也绝想不到罢了。”

大爷着了急，道：“老六，她是谁？”

六爷道：“秀姑。”

“秀姑。”大爷呆了一呆，失声尖叫：“阚叔的秀姑，我的天，她竟会是秀姑……”

六爷道：“没想到吧。”

大爷叫道：“我何止没想到，我简直就……老六，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秀姑，做梦也没梦到，天爷，这究竟是……秀姑怎么已嫁了人了，又怎么会跑到了‘辽东’来……”

六爷笑道：“大哥，瞧瞧你我，儿女不也长成了么。”

大爷一怔失笑，点头说道：“可不是么，秀姑是早该嫁了人了，你我……唉，真是，她的儿子都那么大了，而且无巧不巧地跟玉佩碰在一起。真巧，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六爷道：“这只怕要委诸一个缘字了。”

大爷点头说道：“对，该是，哈哈，这一下亲上加亲，何止是好事，简直是妙事。老六，怪不得她要见你，非要你来一趟不可，我明白了，怎么样，是作揖了，还是曲膝了？”

六爷双眉一耸，道：“那有什么办法，为儿女辈嘛，谁叫我是人家的叔叔。”

大爷笑了，道：“老六，我会告诉玉佩，让她好好孝顺你的。”

六爷道：“这么说我要不帮这个忙，你这个做爹的就不叫你的女儿好好孝顺我了，可是？”

“得，老六。”大爷笑道：“我斗不过你，行不，好厉害的一张嘴，准是跟砚霜她三个学的。有一天我也要求个名师……”

看来儿女亲事已成，的确使大哥燕翎他很高兴，不见他有说有笑，轻松多了么。然而，他转眼间敛去了笑容，脸色又趋阴沉。

“别的暂且不谈，先把眼前这两件了了再说……”

显然，他又想起了玉霜失踪，跟弟兄被杀之事。

六爷沉默了一下，道：“大哥，你跟我到后面去去。”

径自迈步行向后头，他到了后院，大爷也已跟了上来，往他眼前一站，满脸惑然神色地道：“老六，什么事这般神秘？”

六爷郑重地道：“大哥，我想问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告诉我……”

大爷道：“我还会有什么事瞒你么，问吧。”

六爷目光炯炯，望着大爷问道：“玉珠究竟犯了什么过错，你竟动用‘玉龙令’……”

大爷脸色微微一变，道：“你问他呀，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他不听话，学坏了，也忤逆不孝，就这一点儿就够了。”

六爷摇头说道：“大哥，别瞒我，你我都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体事不明，有可能不听话，也有可能学学坏，但玉珠绝不至于忤逆不孝。”

大爷道：“不听话，学坏了，这不是忤逆不孝是什么。”

六爷道：“不听话，学坏了，你该给他个改过悔悟的机会，绝不该动用‘玉龙令’追缉他，还来个什么格杀勿论！”

大爷道：“我认为我做得对，他罪无可恕，我没他这种不肖儿子。”

六爷双眉一扬，道：“大哥，玉珠他有这么大的罪么？”

大爷一点头道：“有，我认为有。”

六爷道：“大哥，那就不会是什么不听话了……”

大爷道：“老六，你别问，反正我做得对……”

六爷道：“大哥，我要问。”

大爷两眼一瞪，道：“我不许，长兄似父，你……”

六爷道：“大哥，除非你不认燕南这个六弟。”

大爷脸色稍缓，道：“老六，那怎么会，咱们比亲兄弟还亲十分，只是这是你大哥我的家务事，(奇*书*网.整*理*提*供)跟老六你无关。”

六爷道：“大哥，我也姓郭，咱们算不算是一家人？”

大爷道：“可是玉珠是我的儿子。”

六爷道：“不错，玉珠是大哥你的儿子，可是大哥别忘了，我是玉珠的六叔。”

大爷苦着脸道：“老六，你不能不问么？”

六爷道：“大哥，假如我这么对玉霜，你过问不过问？”

大爷道：“那要看是什么事……”

六爷道：“什么事你过问，什么事你不过问？”

大爷一咬牙道：“假如他犯了丧德败行、辱门风、羞名声的错，我不过问。”

六爷两眼一睁，道：“大哥，你怎么说，玉珠他……”

大爷道：“万恶淫为首，他犯这个淫字，够了么？”

六爷失声说道：“大哥，你说玉珠他……他……我不信。”

大爷道：“何只是你不信，连我这个做爹的也不敢相信，我不相信我会有这种儿子，而事实上我有，我不能不信。”

六爷道：“大哥，玉珠他……他毁了哪家姑娘……”

大爷微一摇头道：“还好，他没能得逞，要不然我这身罪孽可就大了。”

六爷道：“大哥，既然这样，他的罪就不重……”

大爷怒声道：“你还帮他说话，你知道他要毁谁……”倏地摆手说道：“老六，跟我前面去，我没工夫谈这些没脸的事。”

他要走，六爷一把拉住了他，道：“别走，大哥，告诉我是谁，玉珠他要毁谁？”

大爷道：“老六，你，你不能不问么？”

六爷道：“不行，大哥，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我就非问个清楚不可，玉珠他是我的侄子。”

大爷没奈何，一咬牙，一横心道：“老六，你何必非知道，又何必非让我说。玉珠，那畜生，他要毁他的堂姐，够了么？”

六爷神情一震，脸色大变，道：“大哥，你是说玉霜……”

刹时间大爷颓废无力，微微点了点头道：“是的，老六，我有这种儿子，羞见……”

六爷道：“大哥，这是谁说的，玉霜？”

“玉霜？”大爷道：“你以为玉霜会说么。玉霜就怕我饶不了他，帮他隐着、瞒着，一直没说，后来我见玉珠没回来就动了疑，几经*问她才……总之一句话，你没有理由怪玉霜。”

六爷摇头说道：“不，大哥，我不怪她，可是我不信玉珠敢明目张胆……”

“明目张胆？”大爷道：“他才不敢明目张胆呢，他用了下九门的熏香……该死的畜生，他跟下九门的淫贼有什么两样……”

六爷道：“那么，大哥，玉霜又是怎么幸免的？”

大爷道：“玉翎雕救了她。”

六爷一怔，道：“谁，大哥，你说谁？”

大爷道：“玉翎雕，你不信么？”

六爷叫道：“玉翎雕，玉翎雕会救……怪不得玉霜对他……”

目光忽地一凝，道：“大哥，这么说，玉霜并不知道谁要毁她，”

“当然。”大爷道：“没听我说么，那畜生用了下九门的熏香。”

六爷道：“那么是玉翎雕告诉玉霜，要毁她的是玉珠，可是？”

大爷摇头说道：“老六，你的意思我明白，别冤枉人家玉翎雕，他没告诉玉霜是谁，那是因为在这之前，玉珠那畜生就把人家看成了情敌，你说他该死不该死，玉霜是他的堂姐。”

六爷道：“真要说起来，玉霜不是他的堂姐……”

大爷一怔道：“老六，怎么你也……”

六爷道：“这是实情，玉珠他……”

大爷道：“老六，你还要代他求情？”

六爷道：“大哥，他一时糊涂，念他情痴……”

“胡说！”大爷喝道：“那叫情么，那叫乱伦！”

六爷道：“大哥，那不能叫乱伦。”

大爷道：“我认为那是乱伦。”

六爷道：“大哥，无论什么事，都要平心静气……”

大爷脸色一寒，冷然说道：“老六，我说句大胆的话，这件事别说你，就是老人家也护不了他这个孙子，要我撤回‘玉龙令’也可以，我自断双手，然后自绝在祖宗牌位之前。”

六爷神情震动，道：“大哥，你这是何苦……”

大爷冷然说道：“这是郭家的家法，我不能让畜生一个人沾辱了郭家几代的家风、声誉，话说到这儿，你最好别再多说。”

六爷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我不再多说……”顿了顿，接道：“大哥，我要到外面去。”

大爷道：“你要到外面去，去干什么？”

六爷道：“找玉霜，同时也碰碰那些蒙面黑衣骑士。”

大爷道：“老六，玉霜是在我这儿失踪的，那些蒙面黑衣骑士流窜的也只是‘辽东’，该由我来……”

六爷道：“那么，大哥，你叫我来干什么，咱们还分彼此么。”

大爷低吟了一下，道：“好吧，我让你去，你带几个人……”

六爷摇头说道：“我不带一个，家里正需要人手。”

大爷道：“那……你现在就走？”

六爷点头道：“是的，大哥，我现在就走。”

大爷一点头道；“好，你走吧。”

他这里话刚说完，六爷那里已腾身而起，飞射不见。

大爷呆了一呆，忙扬声向空中说道：“老六，你小心。”

没听六爷答话，大爷头一低，转身走向了前头。

第二十八章　激将

郭六爷燕南走了，在他走后第二天早上，一骑快马进了“辽阳城”，快马进城后，直驰辽东镖局。

马进“辽东镖局”后没多久，沈振东步履匆匆地出了“辽东镖局”，他走得飞快，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沈振东出了“辽东镖局”半个时辰之后，十几匹健骑护着一辆高篷马车从一个小胡同里转出，驰向了“城门”。

这十几匹健骑中，紧贴着那辆高篷马车的，是唐子冀。

当天晚上，上灯的时候，这一行车马抵达了“盘山”。

“盘山”跟“辽阳”差不多大小，但因为它紧挨“大凌河口”，外接“辽东湾”，有码头，是个水路的起卸站，所以它要比“辽阳”繁荣热闹得多。

别的不说，单讲“盘山”的客栈、酒肆，就要比“辽阳”多上一倍。

这一行车马进“盘山”，在一家名唤“临海”的客栈门前停下车马，刚停稳，从对街快步走来一名中年黑衣汉子，直趋唐子冀马前，恭谨地躬下身去，道：“属下见过爷。”

唐子冀马鞭一抖，道：“人还在这儿么？”

那中年黑衣汉子道：“回您，属下没见他出门。”

唐子冀道：“少废话，我只问人还在不在？”

那中年黑衣汉子道：“在，还在。”

唐子冀道：“这不就结了么，退。”

那中年黑衣汉子应声施礼，退回一旁。

唐子冀随即离鞍下马，转往车前恭谨说道：“老爷子，到了，您请下车吧。”

他掀开了车帘，哈着腰扶下一身青衣，装束打扮雍容华贵，像个有钱大老爷的乾隆皇帝，乾隆下了车，抬眼一扫，道：“就是这儿么？”

唐子冀忙道：“回您，就是这儿。”

乾隆微一点头，道：“嗯，带路。”

唐子冀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临海客栈”，唐子冀在前，乾隆在后，客栈伙计只以为大财神上门，满脸堆着笑就要往前迎，就被一名黑衣汉子伸手拉住了。

乾隆停步瞪了那黑衣汉子一眼，道：“你这是干什么，客人上门不许人招呼么！”

那黑衣汉子忙松了手，乾隆则转向那伙计和气地道：“小二哥，麻烦你给我收拾几间上房，今夜我们在这儿要住上一宿。”

那伙计连忙答应，飞一般地往里去了。

这家伙造化大，要不凭他一个客栈伙计能跟皇上说话。他要知道非吓坏乐死不可。

乾隆又往里去了，唐子冀带路，在三进后院的一间南间上房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几下门。

只听房里传出个清朗话声：“是小二哥么，门没拴，请进来。”

唐子冀推开了门，灯光外泻，一个身材颀长，穿白衣，丰神秀绝，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对窗而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是李克威。

李克威一见门口站着个面目陌生的老头儿，猛地一怔道：“老人家是……”

唐子冀微笑说道：“是李克威李爷么？”

李克威讶然说道：“不错，我就是李克威，老人家……”

唐子冀道：“那就对了。李爷，我们老爷子来看您了。”

话落，闪身退后，乾隆从院子里跨步而至，含笑说道：“小兄弟，是我。”

李克威丢了书站了起来，诧异欲绝地道：“这位老人家又是……”

乾隆道：“小兄弟可是问我是谁，为什么来看你？”

李克威点头道：“正是，当请老人家明教。”

乾隆深深看了看李克威一眼，微一点头，道：“我的来意容后奉告，先让小兄弟知道我是谁……”微微一顿，接道：“小兄弟，我叫弘历。”

李克威一怔道：“弘历……”

乾隆点头说道：“不错，小兄弟，当世没有第二个弘历，我来自大内……”

李克威目光一直，道：“这么说您是……”

乾隆含笑点头道：“小兄弟，我就是乾隆。”

李克威神情震动，他怔住了，但他毕竟镇定过人，旋即定过神来，深深一眼，道：“看您的气度，是像。”

乾隆翻腕从袖中托出一物，含笑递了过去，道：“小兄弟，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颗上镌蟠龙的小金印。

李克威没接，一整衣衫，道：“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的，不如称您一声老爷子，老爷子容我大礼参拜。”

他话刚说完，乾隆就伸手拦住了他，道：“别，别居这俗礼，你不是那么俗的人，这儿是客栈，我来看你，你就是主人，我就是客人。”

李克威道：“老爷子，别的礼可免，此礼不可……”

乾隆道：“小兄弟，你未必把我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对不？”

李克威道：“那我可不敢……”

“算了，小兄弟。”乾隆摆手道：“我赐你个平身，一切礼全免了，坐，咱们坐下谈，要知道我今夜从百里外赶来，Qī.shū.ωǎng.不是来受你这一礼的。”

拉着李克威来个隔几而坐。

李克威两眼直发直，道：“老爷子，我没想到您是这么个人。”

乾隆笑笑问道：“那么，在你想像中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李克威道：“你想嘛，皇上……”

乾隆道：“皇上就不能平易近人么，小兄弟，你不知道，古来当皇上的人，如非他残暴无道，或老是喜欢摆皇上的架子，否则没有一个，不喜欢往禁城外头跑，跟百姓打成一片，谈谈聊聊，说说笑笑的，可是没办法，这世上就有东西不容他们这么做。”

李克威道：“老爷子，您是指礼、法？”

乾隆微一点头道：“只有撇开那个情字。”

李克威道：“老爷子，现在我能叩问……”

乾隆道：“干脆说，问我的来意，对么？”

李克威微一点头道：“是的，老爷子。”

乾隆笑笑说道：“我先告诉你，我离开了‘北京’之后，先到了‘辽阳’，在‘辽阳’待了几天，没能找着你，于是我限期十天让他们找你，他们怕丢脑袋，第二天就在这儿找到了你，我也就连夜赶了来……”

李克威道：“老爷子，让我插个嘴……”

乾隆道：“你说。”

李克威道：“我明白了，是沈振东的上报……”

乾隆一点头道：“你说着了，我求才若渴，只要碰上了奇才，他们绝不敢隐瞒不报，报了有赏，不报有罚，我这是赏罚分明。”

李克威道：“老爷子，你把我当成奇才了？”

乾隆道：“难道找错了，你不是个奇才？”

李克威摇头笑道：“老爷子，恕我大胆，只怕您……”

乾隆道：“小兄弟，谦虚可以，虚假不必，妄自菲薄更委曲了自己。你，一身傲骨，愿意妄自菲薄么。”

李克威目中异采一闪，道：“老爷子，您好厉害。”

乾隆微微一笑道：“要不然我怎能为皇上。”

李克威笑了，道：“老爷子，我接着要叩问，这求才若渴四字……”

“别忙。”乾隆一抬手，道：“先让我看看我找对了没有。”

李克威道：“老爷子莫非要试试我的所学？”

“不，”乾隆摇头说道：“你的一身所学我已经知道了。沈振东他们也知之甚深，用不着试，再说我既然认为你是个奇才，也没有再试的必要了。”

李克威讶然道：“那么老爷子您是要……”

乾隆向着他一伸手，道：“把你那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李克威恍然说道：“老爷子，您要看我的什么东西？”

乾隆道：“御佩，先皇帝钦赐的御佩。”

李克威目中异采一闪，道：“沈振东奏禀得确够详尽，老爷子，我遵旨。”

探怀取出了那方钦赐御佩，双手奉了过去。

乾隆接过御佩坐直了身子，反复一阵端详，然后抬眼问道：“这是先皇帝钦赐的御佩是没错。只是，小兄弟，你何来先皇帝的钦赐御佩？”

李克威道：“老爷子，这不是我的东西。”

乾隆“哦”了一声道：“那么是谁的东西？”

李克威道：“老爷子，这是我义父的珍藏。”

乾隆道：“他把它给了你，跟是你的有什么两样。”

李克威道；“老爷子，他老人家可没把这给我。”

乾隆道：“那你怎么会把它带在身上？”

李克威赧然一笑道：“我趁他老人家没在家的时候拿了它……”

乾隆失笑说道：“我明白了，敢情是偷来的。”

李克威眉锋一皱，道：“老爷子，偷字不妥，也难听。”

乾隆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偷字不妥也难听，小兄弟你够风趣的，人品、所学、气度……简直无一不佳，无瑕可击……”

李克威道：“老爷子，您夸奖，谢谢您。”

笑声敛住，乾隆凝目问道：“小兄弟，你那位义父，又何来这方钦赐御佩？”

李克威道：老爷子，沈振东既然奏禀甚详，您就该知道我义父原是位亲贵……”

“我知道。”乾隆一点头道：“这么说，这方御佩是先皇帝赐给你义父的？”

李克威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总不会像我一样是伸手拿来的。”

乾隆倏然而笑，道：“小兄弟，据我所知，先皇帝在位的时候，获此殊荣的，满朝文武挑不出几个，你这位义父是当年满朝文武中的哪一位？”

李克威摇头说道：“老爷子，您原谅，徒忌师讳，子不言父名，我不敢说。”

乾隆道：“那么别提名儿，你义父姓什么？”

李克威道：“我父严谕，连姓都不准对人说。”

乾隆笑笑说道：“小兄弟，看你这身所学，当年的满朝文武，皇族亲贵之中，只有一人配做你的师父，小兄弟，你跟当年那位威震京城，名满天下的贝勒爷海青，有什么渊源？”

李克威道：“老爷子，这是您猜出来的，我可没有说，我是连一个字也没提，到时候您可得替我做个证。”

乾隆又一次地哈哈大笑，便连站在门口的唐子冀也忍俊不住，笑声中，乾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放心，将来见着海青，我一定替你做证就是，你没提一个字，连唐子冀都听见了。”

李克威道：“老爷子，我先谢了。”

乾隆笑声歇止，微一抬头道：“我叫你一声克威，你吃不了亏，想当年我跟海青称兄道弟，算得上是一对莫逆之交，知心的朋友，论年岁，我比海青小，你用不着再叫我老爷子，愿意嘛，就叫我一声四叔……”

李克威道：“这是殊荣，谁不愿意有个皇上叔叔，换个人就是磕头求也求不到，我哪有不愿意的，这声四叔我是叫定了……”

李克威的说话，乾隆他为之暗暗心喜。

谁知李克威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番话：“四叔，这声四叔我可以叫，只是您来意……”

乾隆忙道：“怎么，克威？”

李克威道：“您不是来求才的么？”

乾隆道：“是啊，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玩儿？”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四叔，正如您所说，我不愿妄自菲薄，我有一身文武，放眼当今，敢夸少有敌手，我算得上是个奇才，只是……”微一摇头，接道：“我不敢让您求我。”

乾隆一摆手，道：“上一代的好交情，别跟四叔客气。”

李克威含笑说道：“只怕您会错了意？”

乾隆一怔道：“怎么，我会错了意。”

李克威点头道：“是的，四叔，我恐怕要让您失望，辜负您一番厚爱……”

乾隆忙道：“怎么，克威，你是不愿意……”

李克威摇头说道：“倒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义父严谕，官家、郭家，不许我沾惹任何一方，我不敢不遵，所以……”

乾隆直了眼，叫道：“海青他怎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克威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也不敢多问，反正他老人家这么交待，我这做晚辈的就只有敬遵而不敢违背。”

乾隆道：“真的，克威，他真这么说过？”

李克威道：“四叔，克威有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胆，但却没有那种欺君的天胆。”

乾隆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不出头还则罢了，怎么也教晚一辈的……这……这简直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李克威淡然一笑道：“四叔，这不是我喜欢听的。”

乾隆忙转话锋，道：“克威，我来了，你能不给我这个面子，今后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怎么再当皇上，怎么再……”

“四叔，您言重了。”李克威道：“我说过，这是殊荣，您御驾亲临，降大尊，纡大贵，我感动您而且感激，更应涕零叩首，以死相报，无如，四叔，义父的令谕难违。”

乾隆道：“他那是令谕，我是旨谕。”

李克威道：“四叔，我敢抗旨但不敢违令谕。”

乾隆还待再说，门外唐子冀飞快递过眼色。

乾隆他会意，当即一点头道：“好吧，我不勉强……”

李克威忙道：“谢谢您，四叔。”

乾隆摆了摆手道：“别跟四叔客气，凡事都不能勉强，勉强不太好，尤其这种事，你要不心甘情愿，那事情做起来就别扭……”

李克威道：“您要原谅，我父的令谕难违。”

乾隆道：“又是令谕，我听了就讨厌，说起来海青这个人我真摸不透他，唉，告诉我，克威，他怎么样，还好么？”

李克威道：“谢谢您，他老人家安好。”

乾隆道：“他好，真的？”

李克威愕道：“怎么不真？您这话……”

乾隆摇头说道；“既然好就好，你不知道，我真怕他受不了当年……”叹了口气接道：“我刚才说摸不透他，现在越提就越摸不透他，克威，你义父的当年事，你知道多少？”

（海贝勒生平事迹，在拙作‘满江红’书中有详载，敬请参阅）

李克威道：“可以说全知道。”

乾隆道：“谁告诉你的，他自己么？”

“不，”李克威道：“是我八位叔叔。”

“八位叔叔？”乾隆怔了一怔，旋即“哦”了两声道：“我明白了，你是指海腾他八个？”

李克威道：“是的，四叔。”

乾隆摇摇头，脸上浮起一片追忆色，道：“提起他八个来，叫人又兴起一份怀念，海青这个人难得，海腾八个从年轻时就跟着他，从新疆到北京，又从北京到新疆，一晃这多年，始终是忠心耿耿，如今怕他八个也老了……”

李克威道：“可不是么，胡子都长了。”

“怎么，瞧瞧你四叔我，我比他八个小，我都胡子老长了，又何况他八个哩！好么，他八个？”

李克威道：“谢谢您，他八位也安好。”

乾隆轻轻叹了口气，道：“恐怕他八个和海青一样，外边看起来都很好，可是心里就未必见得好了，你的义父你知道，我了解他也很够，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心里怎么着，表面上却装成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根本不向人说一个字，要不是海腾八个把他的当年事告诉了你，你休想从他嘴里听一个字……”

李克威点了点头道：“您没说错，他老人家就是这样！”

乾隆道：“我还能说错他，对他，别的我都明白，我就不明白他怎么能忍受郭老六横刀夺爱，夺去了他的梅心，最后居然还对郭家客客气气，忍让到这个地步。”

李克威道：“听八位叔叔说，他老人家是冲着那股不平凡的交情。”

乾隆点头说道：“那股交情的确不平凡，他和郭老六亲如兄弟，天高地厚，为他跟先皇爷拍桌子要云珠，为他不惜惹先皇爷动气要那顶‘九龙冠’，为他毙大内侍卫，甚至于不惜为他把脑袋丢了，可是郭老六又怎么样，最后却来了那么一招，把他痴爱多少年的梅心给夺走了，他郭老六又顾了什么交情……”

李克威脸色有点异样，道：“四叔，您说过，凡事勉强不得，尤其这个情字，八位叔叔说，也许他老人家跟那位梅姑娘没缘份……”

“傻小子，”乾隆道：“什么叫缘份，你四叔我宫里有那么多位，难道她们每个跟我都有缘份，假如没郭老六在中间插上一脚，你说梅心她到头来跟谁有缘份。”

李克威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道：“其实，您知道，那位梅姑娘是他老人家亲身送往郭家的……”

“当然！”，乾隆道：“你说，克威，一个心跟本不向着自己的女人，要她干什么，能勉勉强强过一辈子么，那更痛苦，郭老六他多厉害呀，他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来个故作大方，你明白么，傻小子。”　李克威扬起了眉，脸色有点发白，道：“他老人家委实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

乾隆道：“却令人替他叫屈。”

李克威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八位叔叔也跟他老人家一样……”

“傻小子，”乾隆道：“你可真够傻的，不一样又能怎么样呀，我敢说海腾八个心里一定不好受，一定不忿，简直想拼了郭家，可是你知道，有你义父一句话，他们就不敢不听，只好忍了，让那满嘴的血和着泪水往肚子里流了。”

李克威神色有点怕人，道：“四叔，您真认为是这样么？”

“怎么不真，”乾隆道：“有一点错你四叔愿输点什么，你不知道你义父跟你这八位叔叔么，唉，其实海青也是用心良苦，近百年来，郭家绝学一直找不到对手，加上一套‘大罗剑’更是如虎添翼，他只有你这么一个衣钵传人，哪能不为你着想啊。”

李克威两眼一睁，道：“你是说他老人家怕我斗不过郭家？”

乾隆道：“说得那个一点，他简直是怕你死在郭家人手里。”

李克威冰冷说道：“那您错了，四叔，他老人家传授我的这身武艺，放眼郭家，除了郭燕南之外，只怕找不到第二个对手。”

乾隆猛然一喜，他忍住了，含笑问道：“真的么？”

李克威道：“您不相信？”

“不，”乾隆笑着说道：“你四叔相信，怎么会不相信，海青的衣钵传人在郭家挑不出对手，这是一件可喜的事，这是一件……”

门外唐子冀轻咳一声说道：“老爷子，时候不早了。”

乾隆偏过头去，说道：“我知道，这就走……”

说着，他站了起来，含笑接道：“可真是，不知不觉呆了老半天了，不管怎么说，能见着你就跟见着海青一样，我心里很高兴，也算不虚此行，我不能在这里久待，有空时上承德找我去，跟我好好聊几天，你歇着吧，我走了。”

他可是当真，说完了话，转身说走。李克威跟着站起来，叫道：“四叔，您请等等。”

乾隆停步回身，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是么？”

李克威没说话，摊手伸了过去。

乾隆讶然说道：“你要什么？”

李克威道：“您的旨谕。”

“旨谕，”乾隆两眼一直道：“克威，你是要……”

李克威道：“刚说过，您的旨谕。”

乾隆道：“这么说，你……你是改变了心意？”

李克威微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乾隆道：“克威，你义父……”

李克威道：“您可以不管那么多么？”

乾隆道：“你以为我愿意管，我是要你三思……”

李克威道：“我已经想过了。”

乾隆一阵惊喜，旋即正色点头，道：“那好，你听着，他日若是海青为难你，自有我替你担着，只管放心，大胆替四叔做事，四叔不会亏待你的……”

翻腕自袖管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李克威掌心上，道：“拿着这个，凭它，你能调用天下兵马、大内侍卫，在我身边的也好，在外头的也好，一律听你指挥，谁不听你就摘谁的脑袋，我准你先斩后奏，还有，需要什么，只管找‘辽东镖局’……”

李克威道：“沈振东？”

“不，”乾隆道：“局主‘小孟尝’任少君，他是我的人，而且是亲信。”

李克威呆一呆道：“怎么，‘辽东镖局’局主任少君是您的……”

乾隆笑道：“没想到，是不？现在知道了，一家人，要钱要人，尽管找他，连他也得听你的，我走了，你别送了。”摆摆手，轻身出门而去。

李克威当真没送，在那里愣愣地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

第二十九章　海　老　人

一条长而高的山脉，静静地趴伏在夜色中。

它看上去像一条趴伏在夜色里的巨蟒，是那么怕人。

在这条山脉下，闪动着一点微弱的灯光，近看，这点微弱的灯光，是从一座破庙后院那断墙里透射出来的。

这座破庙后院的断墙外，是一片荒凉凄清的旷野，野草老高，东一块石头，西一堆土。

断墙里，有一间禅房，就那么一间，这点微弱的灯光，就是从这间禅房那破空隙里透射出来的。

这时候从这间禅房里，除了透射出那点微弱的灯光外，还传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哭声。

这哭声，与其说它是哭声，不如说它是饮泣声。

而且这哭声似乎被人极力地压抑，所以它听了若有若无，极其低微。

尽管它极其低微，可是在此时此地，却令人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之感。

突然，那通往前院门的石阶上有东西动一动。

那是个影子，人影，很高很大的人影。

这很高很大的人影在石阶上停了一停，然后又开始移动，下了石阶，过了小路，最后停在那间禅房门口。

人影抬起了手，禅房门口响起了两声剥啄。饮泣声停止，只听得禅房里一个女子低声惊声地问道：“谁呀？”

那人影语声苍劲，但很祥和：“姑娘，是我，一个跟姑娘一起投宿在这座破庙里的人。”

禅房里那女子说道：“你要干什么？”

那人影道：“我来问问姑娘有什么伤心事，哭得这么悲切。”

禅房里那女子说道：“没什么，谢谢你……”

那人影道：“姑娘，同在旅途，有什么困难请告诉我……”

禅房里那女子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什么困难。”

那人影道：“姑娘，也许我太爱管闲事了些，不过我以为姑娘一个人投宿荒野破庙，哭得那么悲切，绝非无因。”

禅房中那女子道：“这是我的事，请不必过问……”

那人影道：“姑娘，事既被我碰上了，我要是不过问的话，我的心里会很不安，今后也永远耿耿难释，这话也许说来可笑，可是我就是这么个人……”

禅房中那女子道：“这件事你帮不了我的忙……”

“那不一定，姑娘。”那人影道：“在我看来，世上没有我不能办的事。”

禅房中那女子说道：“就算你能办吧，可是我不愿……”

那人影截口说道：“姑娘是说不愿对我这个陌生人，诉说心事？”

禅房中那女子道：“我不愿否认……”

那人影道：“姑娘可知道这想法误了多少事，害了多少人么？”

禅房中那女子道：“我知道，可是我……”

那人影道：“姑娘，我出自诚恳。”

禅房中那女子道：“我感激……”

那人影道：“姑娘可否开开门说话？”

禅房中那女子道：“这样隔着门说话不一样么。”

那人影道：“听姑娘谈吐，姑娘并非世俗中人……”

禅房中那女子道：“地处荒郊旷野，如今又是这么深夜，我不能不防。”

那人影笑道：“姑娘，说句话你也许不信，我若有什么坏心歹意念，休说这区区一间禅房一块门板，就是一座山也挡不住我。”

禅房中那女子道：“那么你自己把门震开好了。”

那人影道：“这破庙虽说久绝香火，但毕竟还是有主之物，我怎好轻易毁坏他人之物，再说我也不愿意这么做……”

只听门栓动了一下，随听禅房中那女子说道：“我已经把门栓拉开了，你只要推一下就行了。”

那人影道：“谢谢姑娘见信。”

抬手推开了禅房门，“吱呀！”一声，传出老远，在这夜静时分，尤其在这荒郊旷野的破庙里，听来份外刺耳，格外懔人。

门开处，灯光外泻，门里门外两个人，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禅房门里，靠着一张破木床，站着个黑衣女子，她看来很年轻，长得也很美，无如美目红肿，乌云蓬松，人显得很憔悴，很疲乏，像是经过长途跋涉，多日来未曾梳洗。

她一只玉手按在腰间，红肿的美目凝注门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门外，站着个身躯高大，神态威猛慑人的青袍老人。

他，环目，虬髯，肤色略显黝黑，透着刚强坚毅，还有历练，除外，他还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高贵气质，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门都挡住了，站在他眼前，简直有令人透不过气来之感。

他看见了黑衣女子按在腰间的那只手，但是他装没有看见，打量了黑衣女子一眼之后，含笑说道：“容我先请教，姑娘贵姓。”

黑衣女子木然说：“你呢？”

那环目虬髯青袍老者道：“我把自己的姓名忘记了，姑娘就叫我海老人好了。”

黑衣女子并没有感到诧异，也没再问，道：“我姓马。”

海老人道：“原来是马姑娘，姑娘是东北马家的哪一位？”

黑衣女子脸色一变，要往后退，可是人被那张破木床挡着，没了退路，所以她只是身子动了一动：“你怎么知道我是……”

海老人含笑说道：“姑娘扎的那条宽腰带，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那黑衣女子迟疑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马荣贞。”

海老人“哦”地一声道：“原来是‘玉娇虎’马四姑娘，我失敬……”话锋微慢，接问道：“马四姑娘怎么一个人投宿在这破庙之中……”

马荣贞道：“你不也投宿在这破庙之中么。”

海老人倏然一笑道：“可是我并没有像马四姑娘哭得那么悲切。”

马荣贞脸色一变道：“那是我的事。”

海老人道：“我想知道原因。”

马荣贞道：“你是……”

海老人道：“我来自新疆，要到辽东去。”

马荣贞道：“新疆？”

海老人笑笑说道：“是的，马四姑娘，那地方虽然不及中原富庶，不及中原热闹，可是我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块地方。”

马荣贞点了点头道：“人都是这样，对于故土是最爱怜不过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就认为东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块地方，那地方没有凶恶，没有奸邪……”

海老人深深一眼，截口说道：“四姑娘认为别的地方有凶恶、有奸邪么？”

马荣贞抬头说道：“我不敢说每个地方都有凶恶、有奸邪，至少有些地方有，而东北就没有。”

海老人道：“四姑娘碰见过什么凶恶、奸邪的事？”

马荣贞没说话，但旋即双眉一扬，又道：“一个有丈夫的女人，私通师门长辈，又引诱别人谋害盟兄，简直就广布色相，人尽可夫，这算是不是凶恶、奸邪？”

海老人道：“这不但是凶恶、是奸邪，而且是大凶恶、大奸邪，四姑娘是什么地方碰上这种大凶恶、大奸邪事的？”

马荣贞道：“你知道，世上这种事不少。”

海老人道：“四姑娘，我诚心诚意地想帮你个忙，对我，四姑娘不必隐瞒什么。”

马荣贞抬头说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海老人道：“四姑娘，我已经知道你是东北马家的四姑娘了，假如我有什么恶意，就不会站在门外跟你谈到如今了。”

马荣贞淡然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你看出我身上带的有刀。”

海老人倏然而笑道：“这话似乎不该出自‘玉娇虎’之口，四姑娘以为身上那把刀能发生多大效用？”

马荣贞道：“至少我可以自卫，至少它可以让人不敢侵犯我。”

海老人笑道：“在我眼里，四姑娘身上有那把刀，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四姑娘不信？”

马荣贞道：“在我看来，它很有恐吓作用。”

海老人淡然一笑，抬手虚空向马荣贞腰间招一招，马荣贞只觉腰间一动，她忙用手去按，可是她按了个空，她明白，原藏在腰间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事实没错，如今海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带鞘的匕首。

马荣贞心头猛震，大惊失色，想往后退，身子又被身后破木床挡着，她惊骇地失声说道：“你，你这是……”

海老人含笑未语，那柄带鞘匕首则突然自他手掌上腾起，然后轻飘飘地飞向马荣贞。

马荣贞急不可待，反手一把抓住飘来的匕首，海老人这才说道：“证明这把刀发生不了什么效用，也证明我对四姑娘没有恶意而已，但不知道这够不够？”

马荣贞圆睁红肿美目，道：“你……你究竟是谁？”

她见过郭家绝学，也见过玉翎雕的身手，他觉得玉翎雕的身手要比郭家绝学高些，而眼前这位海老人的所学修为，竟已远较玉翎雕为高。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四姑娘，新疆来的海老人。”

马荣贞道：“你究竟是个干什么的？”

海老人道：“四姑娘，在新疆，经营一片规模不小的牧场，我应该说我是个生意人，较为恰当。”

马荣贞道：“可是你明明是个……？”

海老人道：“四姑娘，我年轻的时候就会武了，可是会武也不一定个个都是武林人，四姑娘认为这对么？”

马荣贞道：“你真不是武林人？”

海老人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马荣贞道：“你真要帮我的忙？”

海老人道：“四姑娘，我诚心诚意。”

马荣贞道：“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忙？”

海老人道：“碰上了，偏偏我是个极爱管闲事的人。”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猛一点头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假如能……就算我牺牲一点也值得的。”

海老人讶然说道：“四姑娘这话……”

马荣贞道：“你不要酬劳么？”

海老人倏然而笑道：“也许四姑娘见的丑恶事太多了，四姑娘，我不是那种人，我可以告诉四姑娘，我的儿子比四姑娘都大……”

马荣贞微微低下了头，旋即她猛然扬起煞白冰冷的娇面，道：“我二哥遭人陷害，落在官家人手里，你能不能……”

海老人两眼微睁，道：“四姑娘说令兄荣祥？”

马荣贞点头说道：“是的，你也知道我二哥……”

海老人向马荣贞笑了笑，道：“我既然知道东北马家，既然知道东北马家有位马四姑娘，哪有不知东北马家有位马二当家的道理。”

这话说得对，马荣贞没有说话。

海老人目光一凝，道：“我不以为凭‘玉娇虎’的身手救不了令兄……”

马荣贞道：“你不相信……”

海老人截口说道：“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觉得像四姑娘这种女中豪杰，巾帼丈夫，不该一个人躲在这荒郊破庙哭泣……”

马荣贞神色一惨，道：“我要是能救得了我二哥，我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海老人道：“纵然救不了令兄，我也不以为四姑娘这种人会哭。”

马荣贞双眉一扬，道：“我是思前想后，心慌难受，够了吧？”

海老人倏然而笑道：“这才是，请四姑娘告诉我，令兄现在何处？”

马荣贞抬头说道：“我只知道他是在‘口北营子’附近落进人手的，至于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海老人道：“那四姑娘怎么知道凭你一己之力救不了令兄？”

马荣贞道：“怎么不，想想也知道，这是‘热河’，‘承德山庄’就在附近，这一带岂会不遍布内廷的高手，既然遍布内廷好手，凭我一个人能救得了我二哥么？”

海老人道：“四姑娘为什么不回东北去……”

马荣贞道：“远水能救得了近火么！”

海老人道：“四姑娘跟令兄这趟从东北到这里来，没带人么？”

马荣贞道：“带……你问这干什么！”

海老人道：“四姑娘带的人马，他们跟令兄一起都落在人手里了么？”

马荣贞道：“虽然没跟我二哥在一起，但也可以说他们全落在人手里。”

海老人道：“四姑娘，这话怎么说？”

马荣贞道：“我只请你帮忙救我二哥。”

海老人点头说道：“四姑娘的意思我懂，我可以不问别的，无如四姑娘，我觉得你的遭遇似乎跟你所说的凶事有关，假如我只是救了令兄而不问这件凶事，那将来无以对马家，对整个武林，都是一件留祸根的事……”

马荣贞道：“你认为是这样么？”

海老人道：“四姑娘冰雪聪明，请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

马荣贞没说话，半晌之后，她突然点头说道：“你说的对，这确是一个祸根，而且这种凶恶淫邪的人也不该留他在人世，我告诉你好了……”

顿了顿，接道：“前些日子马家有两个兄弟在万安道上被折辱……”

海老人道：“是‘辽东’郭家的人？”

马荣贞抬头道：“不，一个叫‘玉翎雕’的人。”

海老人两眼一睁，道：“玉翎雕？”

马荣贞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总之他身手高得很，他在‘万安道’上作案，可巧马家两个兄弟当时也在，玉翎雕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两个折辱了一顿……”

海老人道：“无缘无故地打人找事么？”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道：“其实那也不能说他是无缘无故打人找事，事情是这样，那两个弟兄奉令下手一批宝物，而玉翎雕正好也在……”

海老人淡然笑道：“我明白了，四姑娘，请往下说吧！”

马荣贞道：“消息传到东北，我气不过，跟我二哥带着人到这一带来找玉翎雕讨回这个面子，岂知他这个人神秘得很，飘忽不定，出没无常，可巧这时候郭家老六郭燕南的女儿正从‘辽东’回家，途经万安道上的时候失踪了……”

海老人两眼一睁，道：“怎么，郭燕南的女儿失踪了？”

马荣贞点点头道：“是的，我灵机一动，扬言郭老六的女儿在我这儿，*使玉翎雕出来找我……”

“四姑娘，”海老人诧异地道：“郭燕南的女儿跟玉翎雕有什么关系？”

马荣贞道：“听说郭老六的女儿跟玉翎雕有私情……”

海老人神情一震，道：“玉翎雕跟郭燕南的女儿有私情，这……四姑娘是听谁说的？”

马荣贞沉默了一下，道：“其实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原先郭家指玉翎雕……”

海老人没听下去，截口问道：“事后四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

马荣贞道：“这还看不出么，玉翎雕找我来了，气势汹汹的找我要郭老六的女儿，他不惜杀人，非要我交出郭老六的女儿不可，当时我就动了疑，拿话一激，果然把他激的承认了几分。”

海老人道：“只怕姑娘会弄巧成拙……”

马荣贞道：“可不是么，要不是我二哥怕他伤了我，道出了真情，他说不定真能杀了我呢，起先我可真是恨透了他……”

海老人道：“起先？”

马荣贞道：“后来郭老大带着人也找来了，玉翎雕当着郭老大直认郭老六的女儿是他掳去的，然后把郭老大放走了，我明白，他是怕郭老大伤了我二哥与我，像这么个英雄，我怎么好再恨他……”

海老人道：“四姑娘认为他是个英雄？”

马荣贞道：“起先我只听说他除了身手奇高之外，人长得既难看，又蛮横强暴，对人毫不客气，简直没什么可取，后来我才发觉他是个英雄，是个奇客，郭老六的女儿跟他有私情，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老人点了点头道：“请你说下去，四姑娘。”

马荣贞道：“就在玉翎雕送走郭老大之后，我三哥来了，他带来了我大哥的手令，要我跟我二哥带着弟兄马上到‘努鲁儿虎山’投奔‘黑骑会’去……”

海老人道：“黑骑会，这是个什么组织？”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道：“黑骑会的会主是郭老大的儿子郭玉珠……”

海老人目光一直，道：“四姑娘说是谁？”

马荣贞道：“郭老大的儿子郭玉珠……”

海老人讶然说道：“郭燕翎的儿子怎么会是……”

马荣贞道，“我也没想到，后来我才知道郭玉珠为跟玉翎雕争郭老六的女儿……”

海老人道：“跟玉翎雕争谁？”

马荣贞道：“郭老六的女儿，郭玉珠知道郭老六不是他的亲叔叔，所以他……”

海老人双眉一扬，道：“这算什么，郭燕翎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尽管燕南不是郭玉龙的亲生，可是郭玉龙一直把他当亲儿子……”（有关郭玉龙事迹，请看拙著‘丹心录’‘满江红’二书）

马荣贞道：“话是这么说，毕竟不是血亲。”

海老人道：“不是血亲这也是乱伦。”

马荣贞道：“可是郭玉珠不这么想，他定然想先占有郭老六的女儿，幸好玉翎雕及时救了郭老六的女儿，事情传到郭老大耳朵里，郭老大羞怒之余传下了‘玉龙令’要杀他这个儿子，郭玉珠也就吓得不敢回家了，投到‘努鲁儿虎山’组织了‘黑骑会’。”

海老人抬头道：“郭家大不幸，盛名令誉多少年……”话锋一转道：“努鲁儿虎山处在几个蒙旗之中，而郭家又是官家的冤家对头，郭玉珠他怎能在那里立足？”

马荣贞道：“不要紧的，有我的师哥师姐呀……”

海老人道：“令师兄、师姐是……”

马荣贞道：“辽东镖局的局主任少君跟他的妹妹任梅君。”

海老人道：“令师兄、师姐认识那几个蒙旗……”

马荣贞点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跟那几个蒙旗有什么交情，反正他们挂着‘黑骑会’在‘努鲁儿虎山’顺利成立了起来，我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任师姐是‘黑骑会主’的夫人……”

海老人两眼一睁，道：“郭玉珠的妻子？”

“不错，”马荣贞冷笑一声道：“郭玉珠的妻子，我的好师姐，郭玉珠的好妻子。”

海老人两眼猛又一睁，道：“我明白了，四姑娘刚才所说的有夫之妇，就是指……”

马荣贞道：“除了她还有谁，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样淫荡，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就是她私通师门长辈，引诱我那位不是人的三哥，谋害我二哥，说什么她要派我二哥回辽东押运饷银去，结果我二哥没到半路就被官家……”

海老人突然说道：“这么说，令师兄、师姐该跟官家有不寻常的关系。”

马荣贞一怔，旋即点头说道：“对，要不‘黑骑会’怎么能处在几个蒙旗之中，要不我二哥怎么会落在了官家手里，‘黑骑会’人不少，吃喝穿用，一天得花费多少，一个‘辽东镖局’哪来那么多……”

海老人圆睁环目，道：“更怕人的是郭家是官家的冤家对头，而郭玉珠他突然投身官家一边，这不等于跟自己郭家……”

马荣贞道：“郭玉珠原就声言要跟郭家作对的，他所以创立‘黑骑会’的目的，也就是要跟郭家作对，这是他自己说的。”

海老人脸色微变，抬头说道：“这真令人难以相信，这真令人难以相信，郭家世代英豪，怎么会出这么个……”摇摇头，住口不言，忽又凝目接道：“四姑娘，郭玉珠知道他那位妻子的……”

马荣贞道：“郭玉珠不是糊涂人，我看他一定知道。”

海老人道：“那么他怎么容忍……”

马荣贞道：“他敬的就是我那位任师姐，他能创‘黑骑会’，坐上会主宝座，也是我那位任师姐伸手扶他的，他不容忍又如何！”

海老人道：“郭玉珠……唉，一步之差，一念之误，只怕他将来……”

话锋忽转，接问道：“四姑娘，以我看郭燕南的女儿不是玉翎雕……”

马荣贞道：“自然不是‘玉翎雕’，我知道，是郭玉珠干的……”

海老人两眼暴睁，道：“是他……”

马荣贞点头说道：“是他，我常听他提起郭老六的女儿，而他那位娇妻也常拿郭老六的女儿取笑他，说他什么……”

海老人道：“这么说郭燕南的女儿……”

机伶一颤，闭上了眼，半晌，他方始睁眼慢慢说道：“四姑娘，郭燕南知道郭玉珠……”

马荣贞抬头说道：“怕还不知道，要不然郭老六会活活气死，以我看郭玉珠这人不是真坏，他还有良知，坏就坏在他跟我那位任师姐搞在一处……”

海老人道：“怎见得郭玉珠不是真坏，还有良知？”

马荣贞道：“在‘黑骑会’他曾处处护着我，从这一点看，他这个人不是真坏，坏的只是我那位任师姐。”

海老人沉默了一下，忽地凝目问道：“四姑娘如今是否很困乏……”

马荣贞道：“倒没有觉得怎么困乏，怎么？”

海老人道：“救人如救火，一步之差便足铸无穷遗恨，官家的手法我清楚，尤其令师姐既要害令兄，那就越发迟缓不得，我这就到‘朝阳’去……”

马荣贞道：“‘朝阳’，我二哥是在‘口北营子’……”

海老人道：“我知道，令兄绝不是还在‘口北营子’，‘朝阳’地方比较大一点，我想到哪儿问问令兄的下落。”

马荣贞道：“那么我跟你去。”

海老人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四姑娘请。”闪身退后，让出门路。

马荣贞没再迟疑，抬手熄了灯，迈步出了禅房。

她刚出禅房，海老人伸手抓了她的皓腕，马荣贞一惊大为羞怒，刚要叱喝，只觉一股柔劲把自己拉了起来，人由半空中出了破庙，紧接着脚下轻飘，耳边风生，近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移去，她明白了，既不羞也不气了，她紧声说道：“你会……”

海老人淡然点头说道：“要用四姑娘那种走法，只怕走到日出天亮也到不了‘朝阳’，救人只求一个快字，迟了怎么行。”

第三十章　救星

马荣贞没再说话，皓腕也任凭海老人握着，她心里明白，她碰上了奇人，这海老人的一身修为怕不已到了飞仙境界，既然是这么一位人物，救自己哥哥还有什么问题。她心里宽了，眉锋云开。

海老人这种走法果然快，没出一个更次，他们已停身在“朝阳城”西一座大空院门口。

这大空院很深，很大，两扇朱漆大门，一对石狮子，也很气派，看上去像个大户人家。

这时候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响，没有一点声息，这大宅院大门口两盏灯亮着，把大门口几丈方圆内照耀得纤细可见。

马荣贞诧异海老人为什么不到官府衙门，却到了这儿，当即她讶异地问道：“这儿是……”

海老人笑笑说道：“当年内廷所设置的秘密机关，只不知道是不是，让我试试看。”

拉着马荣贞步上大门的石阶，抬手拉了门环。砰砰然一阵响动，夜深人静，声音传到老远。

门环声刚落，只听门里有人疑问道：“谁呀，半夜三更来吵人……”

海老人倏然一笑道：“没错了，别人没这么凶……”

当即应道：“我！圈儿里的。”

门栓一阵响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黑衣汉子。

一脸惊愣剽悍色，他开门一怔，道：“你是……”

海老人道：“圈儿里的，没听见么？”

那黑衣汉子道：“我知道，你是哪个……”

海老人道：“老爷子身边，书房里的。”

那黑衣汉子立即有了笑脸，哈了哈腰，道：“对不起，您，我没瞧清楚，您请……”带着笑向海老人伸了伸手。

海老人道：“要什么？腰牌？”

那黑衣汉子带笑说道：“请包涵，您知道，这是规矩。”

海老人道：“我知道，可是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在身上。”

那黑衣汉子敛去笑容，疑惑地看了海老人一眼，道：“怎么！腰牌您没带在身上？”

海老人道：“没听我说么，来的时候匆忙。”

那黑衣汉子倏然一笑，道：“您这是开玩笑，腰牌哪有不带在身上的……”脸色忽地一变，道：“老头儿，你好大的胆子。”飞起一掌直袭海老人胸口。

海老人道：“别动蛮，这是如今，要在当年杀了你你都未必敢。”

他一抬手，没看见他用的什么招式，那黑衣汉子的一只右手已到了他手中，他淡然问道：“这儿主事的还是祖玉山么？”

那黑衣汉子没说话，沉腕就要抖，可是忽地他闷哼一声，腰一弯，立即矮了半截，龇了牙，咧了嘴。

海老人又问道：“这儿主事还是祖玉山？”

那黑衣汉子点了点头，道：“是，是，还是祖领班。”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那就更好办了，他人呢？”

那黑衣汉子道：“睡了……”

海老人道：“麻烦你一趟，去叫他起来，就说当年故人来访。”

一推腕，那黑衣汉子踉跄而退，差点没坐在地上。

海老人没管他，扭头向马荣贞道：“咱们进去等他去。”拉着马荣贞进了大门。

那黑衣汉子站住了，一挺身，就要扑。

海老人环目一瞪，道：“再有二次可没那么便宜。”

海老人威态慑人，那黑衣汉子真没敢再扑，转身往里奔去，飞快。

马荣贞满脸疑惑，迟疑着问道：“你……认识他们？”

海老人点了点头道：“当年认识几个，隔了这么多年了，我虽然还记得他们，可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记得我了。”

马荣贞还想再问，只听前面夜色中有人喝道：“站住！”

海老人一拉马荣贞停了步，抬眼前望，两条黑影飞射落在数尺之外，又是两个中年黑衣汉子。

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落地便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海老人道：“祖玉山的旧识。”

那刀疤汉子冷笑道：“我没听说过祖领班有你这么一位朋友。”

话落两人同时闪身欺进，一左一右双双围了过来。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见玉山可真不容易啊！”把马荣贞往身后一拉，扬右袖抖了出去。

他就这么一抖，那两个似碰上了什么狠劲，给*着退了回去，恰好退到了原地，分毫不差。

那刀疤汉子变色喝道：“那老小子不差……”没了下文，嘟着嘴，瞪着眼，像突然之间中了风。

那另一个黑衣汉子脸色大变，转身就走。

蓦地，夜色中传来一声苍劲沉喝：“谁教给你的，站住！”

那黑衣汉子一惊，便没敢再说，躬身低头，叫道：“领班！”

夜色中快步行来一人，身后是适才开门那黑衣汉子。

来人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儿，身躯魁伟，个头儿挺高，宽膀、粗腰，走起来雄健而稳。浓浓的眉，大大的眼，狮鼻海口，看上去很有点威仪，可是跟海老人那慑人之威一比，他可就差多了。

看样子他确实是刚从被窝起来的，两眼还有点惺忪，袍下襟还没扣好，转眼间走近，那开门的黑衣汉子手一指海老人道：“领班，就是他。”

那魁伟老者目光一凝，望着海老人道：“阁下贵姓，怎么称呼？”

海老人扭头向马荣贞笑笑说道：“我说没错，我还记得人家，人家可不记得我了。”

只听那魁伟老人说道：“恕祖某人眼拙。”

海老人回过头去说道：“祖玉山，你真认不得我了？”

那魁伟老者再度凝目，没一会儿，两眼忽睁，惊声道：“您是海……”

海老人笑道：“不错，你还记得我。”

魁伟老者祖玉山神情一肃，急步跨到，身躯一矮，单膝点地，恭谨而激动地道：“卑职见过海爷。”　海老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道：“祖领班，我如今是个来自江湖的草民。”

祖玉山激动地道：“不，海爷，您永远是弟兄们心目中的海爷。”

海老人含笑说道：“谢谢你，你们没有忘记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很高兴了。”

祖玉山道：“那怎么会，您待人宽厚，弟兄们哪个没受过您恩典，您不知道，这多年来，弟兄们无时无刻不在提您，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您，没一个不认为跟您才是……”

海老人截口说道：“别这么说，这话要让人听了去，人家会不高兴的。”

祖玉山双眉扬了扬，似乎想说些什么，而旋即他欠了欠身道：“海爷，卑职遵命。”

这时候马荣贞站在一旁拿眼直瞧这位海老人。

海老人侧过头来，对她含笑说道：“四姑娘，不知你是否知道，当年‘北京城’里有个贝勒海青……”

马荣贞惊呼一声，瞪大了美目叫道：“您就是海，海贝勒……”

海老人点头说道：“四姑娘，世上已经没有贝勒海青这个人，如今有的只是江湖草民，在新疆经营农牧场的海老人。”

马荣贞惊喜地道：“您，海……老人家，您的当年，我听说过不少，东北的弟兄们没一个不感激您的，没想到今天会遇见您，我不知道是您，您别见怪……”

海老人笑道：“那怎么会，四姑娘。”

祖玉山诧异地望了望马荣贞，道：“海爷，这位姑娘是……”

海老人道：“东北马家的马四姑娘。”

祖玉山“哦”地一声道：“玉娇虎……”

海老人望着马荣贞道：“听见了么？四姑娘这几年已经上震大内了。”

马荣贞娇靥一红，赧然说道：“您这是见笑……”转向祖玉山道：“祖领班，马贼窝里长大的女子，还望祖领班多照顾。”

祖玉山显得很不安，忙道：“这是什么话，马四姑娘客气，弟兄们提起马四姑娘来，没有一个不挑大拇指说声巾帼英雄，女中丈夫的。”

马荣贞道：“马荣贞既野又蛮，祖领班见笑了。”

祖玉山又客气了两句，转望海老人欠身说道：“海爷，您跟马四姑娘厅里坐坐……”

海老人一抬头道：“不必了，别麻烦了，我马上就走。”

祖玉山微愕道：“怎么，您马上就走，这么急，多少年没见您了，弟兄们无不惦念，如今您好不容易来了……”

海老人道：“我有事，从附近经过，可巧碰上了马四姑娘，马四姑娘有点困难，所以我带她来找你帮个忙。”

祖玉山脸色一变，道：“海爷，当您告诉我这位是马四姑娘时，我就猜到了您的来意，不瞒您说，马四姑娘也在缉拿之列，可是如今既然马姑娘跟您在一起，我决不敢伸手……”

海老人道：“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你告诉我，马二当家的现在何处？”

祖玉山道：“白天还在这里，天黑时刚押走……”

马荣贞脸色一变道：“祖领班，我哥哥被押到哪里去了？”

祖玉山道：“听说要押到承德去，不过以我看，人可能还没有离开朝阳。”

马荣贞神情一喜，忙道：“那在哪里，祖领班知道么？”

祖玉山迟疑了一下，道：“知道是知道，只是……”转望海老人，接道：“海爷，假如马二当家如还在我这儿，您来了，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会把人交您带走，如今马二当家的既然被押走了，您再想要人，恐怕不太容易……”

海老人轻“哦”一声道：“怎么？”

祖玉山道：“您不知道，来押马二当家的那位，是个一等领班，更是总领班的人，平日谁的帐都不卖……”

海老人道：“如今的总领班是……”

祖玉山道：“名义上是唐子冀……”

海老人“哦”了声笑道：“唐子冀什么时候升了总领班了？”

“不，海爷，”祖玉山道：“唐总领班上头还有人，唐子冀很听他的，这位不知是什么来路，不知是什么出身，皇上对他借重得不得了，简直就像先皇帝对您……”

海老人道：“究竟是谁？”

祖玉山看了马荣贞一眼，道：“四姑娘也许知道，‘小孟尝’任少君。”

马荣贞惊讶一声道：“怎么，是我任师哥？”

海老人道：“原来就是那位‘辽东镖局’局主。”

祖玉山道：“怎么，您知道？”

海老人道：“听马四姑娘说起过……”转望马荣贞道：“四姑娘的师门是……”

马荣贞道：“是长眉真人。”

海老人脸色微微一变道：“原来是他……那就难怪皇上倚重，难怪令师姐……”’话锋一转，问祖玉山道：“祖领班可知道这位长眉真人是谁？”

祖玉山道：“卑职孤陋寡闻。”

海老人道：“峨嵋金顶五子之首‘长眉子’，也是当年傅家的师门，傅侯一身成就是出自这位‘长眉子’传授。”

祖玉山为之动容，轻呼一声道：“那的确难怪皇上倚重……”

马荣贞也惊讶说道：“怎么？老人家，长眉真人也是傅侯……”

海老人点头道：“据说长眉子眼光最高，极珍惜所学，而不轻易收徒，多少年来也只收了傅侯那么一位徒弟，什么时候他改变了作风，一下子收这么多徒弟……”

马荣贞道：“其实，老人家，我大哥二哥只是他的记名徒弟，不但没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传授，便连他什么样儿也没见过，倒是我那位师哥跟师姐才真算得上是他的徒弟。”

海老人点了点头道：“任少君兄妹不知什么来历，竟获得‘长眉子’垂青……”

转望祖玉山道：“祖领班，你告诉我，马二当家的现在‘朝阳城’什么地方？”

祖玉山道：“如果我没猜错，押马二当家的那位，今晚上会住在‘提督府’……

海老人道：“还是讷尔么？”

祖玉山道：“不，全换了，这位提督也是任家兄妹的人，在旗，叫穆桐。”

海老人道：“提督府’还是老地方么？”

祖玉山道：“是的，海爷，还在老地方。”

海老人一点头道：“好，我跟马四姑娘到那儿走一趟去。”

祖玉山忙道：“海爷，您请慢一点儿……”

海老人道：“祖领班，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祖玉山倏然笑道：“海爷，您误会了，冲着您，祖玉山把这条命丢了也应该，我只是请您小心任家兄妹跟皇上……”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祖领班放心，皇上也好，他兄妹也好，我还应付得了！”抬手一指点了出去。

祖玉山闷哼一声，跄踉退了一步，旋即躬身说道：“谢谢海爷，有您这一指，我不愁没话说。”

海老人道：“该我谢谢你，别送了，我不愿惊动太多的人。”

拉起马荣贞皓腕，破空电射而去。

祖玉山砰然一声跪倒在地，仰望夜空道：“卑职跪送海爷。”抬手一指点向自己心窝，身形一晃，趴在了地上。

那三名黑衣汉子大惊失色，抢步过来，齐声叫道：“领班，领班……”

转眼工夫之后，海老人带着马荣贞到了那肃穆、庄严、气派、唬人、深不知有几许的“提督府”“提督”，是清代设置在各重要省份的最高武官，统辖全省的水陆各军，“热河”是“承德行宫”及围场的所在，自然是个重要的省份，而且这一省“提督”辖下的水陆各军，要比别的省份多上一倍。“提督”既然是个武官，这么重要的一个武官，他的府邸禁卫之森严那是必然的，也是可想而知的。

瞧，单大门口就站了八名持枪挂刀的旗军，那一圈丈高的围墙外，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这是府外，府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海老人跟马荣贞站在远处暗隅里，把“提督府”外的禁卫看个清楚之后，海老人转望马荣贞道：“从大门进去，那会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咱们从半空中进去，然后来个叫明要人，四姑娘看怎么样？”

马荣贞道：“全凭您老人家。”

海老人道：“那么咱们走！”

话落身起，如长虹一般从夜空中进了“提督府”，直落“提督府”那高高的大厅屋脊之上，可笑那些负责禁卫的旗军还蒙在鼓里，奇-书-网根本就茫然无觉。

海老人目光一扫脚下那黝黑广大的庭院，立即寒声发话：“哪位是大内侍卫，请出来答话！”

这一声裂石穿云，震得四下晃动，林木树叶扑簌簌落了一阵，那广大黝黑的庭院中立即有了动静：“在哪儿，在哪儿……”

“大厅屋脊上，快、快！”

灯光一闪，五六道强烈灯光从各处射起，交叉聚集在大厅瓦面上，立即把海老人跟马荣贞罩在灯光里。

两条矫捷人影从两处暗隅里窜起，直扑大厅瓦面。

那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分落在大厅瓦面之上，都是中年黑衣汉子，看身手，一眼就知道是宫廷好手，大内侍卫。

海老人跟马荣贞前面那名黑衣汉子冷然喝道：“好大的胆子，敢夜闯‘提督府’，报名过来。”

海老人淡然说道：“你两干哪一个是一等领班？”

“都不是，我们领班在……”只听身后那名黑衣汉子冷然说道：“你问我们领班干什么，凭你还想见我们领班不成！”

海老人没回头，望着面前那名黑衣汉子道：“你下去，叫你们领班上来见我。”

“好大的口气！我看看你有几个脑袋。”一声冷叱，背后风生，显然是背后那黑衣汉子扑了过来。

海老人道：“脑袋只有一个，怕你拿不走！”

袍袖往后一抖，闷哼倏起，一条黑影飞起半空，直往庭院中落去。

“好大的胆子，敢伤大内侍卫。”前面那名黑衣汉子大惊失色，惊喝声中，闪身欲扑。

只听一声冰冷轻喝传了上来：“住手，高人面前哪有你伸手的份儿。”

黑影一闪，大厅瓦面上，那名黑衣汉子身前多了个人，来人四十多岁，瘦高，瘦瘦削削的一张脸，目眶深陷，鼻梁高耸，薄薄的嘴唇留着两撇小胡子，透着精明干练色，还带股子慑人的狠威。

瘦高小胡子看也没看他一眼，犀利目光*视着海老人道：“这位朋友是哪路高人？”

海老人道：“你就是那个一等领班？”

瘦高小胡子点头道：“不错，朋友你答我问话！”

海老人道：“江湖草民海老人……”

瘦高小胡子脸上顿现鄙夷色，道：“我知交遍天下，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朋友这个人物……”

海老人淡然道：“我本来藉藉无名，默默无闻。”

那名黑衣汉子躬身叫道：“领班。”

瘦高小胡子一笑道：“那么朋友你夜闯‘提督府’，意欲何为？”

海老人道：“找领班你要一个人。”

瘦高小胡子脸色微微一变道：“朋友找我要谁？”

海老人道：“领班何必明知故问。”

瘦高小胡子陡扬双眉，道：“祖玉山你该死……”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世上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在那种情形下，换换是你，你也会和盘托出，丝毫不留。”

瘦高小胡子目光一转，落在马荣贞身上，道：“她是……”

海老人道：“东北马家的马四姑娘。”

瘦高小胡子脸色陡然一变，冷然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竟然送上门来！”

海老人道：“领班自信拿得下她么？”

瘦高小胡子道：“你自信要得走人么？”

海老人道：“要是没有把握我就不来了！”

“一样！”那瘦高小胡子道：“要是没把握，我就不说这话了。”

“那好！”海老人倏然一笑，点头说道：“你我都试试……”

瘦高小胡子冷笑说道：“恐怕没有机会，这大厅下面遍布火器……”

海老人笑道：“区区火器，岂奈我何，也别忘了，领班你还在大厅屋上。”

瘦高小胡子脸色一沉，叱道：“大胆贼寇，还不乖乖束手就缚……”

海老人笑道：“别拿这一套对我，我见得多了……”

瘦高小胡子冷笑一声，闪身要退。

海老人抬手一招，道：“过来，没有我的话，你走不掉了。”

那瘦高小胡子还真听话，身子往前一栽，脚下站立不稳，几个踉跄已到了海老人面前，海老人笑问道：“如何，咱们谁没有机会？”

瘦高小胡子脸色大变，心胆欲裂，叫道：“你会施邪法儿……”

海老人笑道：“这叫邪法儿？亏你还是一等……”

话锋尚未出口，瘦高小胡子抖手一掌猛劈海老人胸腹。

海老人笑道：“我就接你一掌试试！”

砰然一声，瘦高小胡子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海老人胸腹上，海老人像个没事人儿，瘦高小胡子却大叫一声，抱肘一弯腰，就要倒纵后退。

海老人淡然笑道：“怎么，又想走？”

瘦高小胡子身子倏然停住，脚下没再动分毫，脸色却已煞白，流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

海老人道：“叫你的弟兄把马二当家请出来。”

瘦高小胡子道：“阁下究竟哪路高人……”

海老人道：“你说我会施邪法儿，那我就算是茅山老道吧！”

马荣贞忍不住为之倏然失笑。

瘦高小胡子却没心情笑，当下又道：“阁下既是高人，何必……”

海老人道：“问我是谁不难，先把马二当家的请出来再说。”

瘦高小胡子迟疑着没说话，而旋即他像被谁打了一掌，闷哼一声弯了腰，豆大的汗珠接着出现在额头上。

海老人道：“别等我再来第二次，也别等我动了真火。”

瘦高小胡子没说话，冲身后摆了摆手。那名黑衣汉子早吓呆了，见状忙窜了下去。

过不一会儿，下面传来了话声，有人喊道：“禀领班，人带到了。”

瘦高小胡子抬眼望了望海老人，带着乞怜神色地道：“阁下，人带到了！”

海老人道：“请马二当家的上来。”

瘦高小胡子迟疑了一下道：“阁下，他……他不能上来。”

海老人浓眉一耸，还没有说话。

马荣贞已抢步掠了过去，急声说道：“他不能上来，你把我二哥怎么了？”

瘦高小胡子没有说话。

马荣贞喝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说话！”

海老人突然说道：“领班阁下，叫他们拿灯照一照，我要看看马二当家的。”

瘦高小胡子没奈何，只得照海老人的意思吩咐了下去。

一道灯光转到了下头，下头人影幢幢，都站满了，持枪的持枪，拿刀的拿刀，还有拿弓箭的，更有拿火器的。

在大厅门口，两个黑衣汉子扶着一个人，满身血污，衣裳破烂，几乎不成了人形。

马荣贞一声悲怒叱喝，翻腕匕首出袖，向着瘦高小胡子翻腕就刺，取的是瘦高小胡子的心窝要害。

蓦地高大人影闪到，海老人一把抓住了马荣贞的手，向着瘦高小胡子怒目而视，喝道：“下去。”

瘦高小胡子像开了笼的鸟，又像脱开绳套的兽，忙纵身窜了下去，他还没落地，海老人跟马荣贞已在下头等着他了，想跑都跑不掉，落地他就又被定在了那儿。

四下里那幢幢人影起了骚动，直往后退，可说没一个敢轻举妄动，马荣贞落地就扑向了马荣祥，可怜一个铁铮铮的东北英雄，前后没几天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马荣贞是从不掉泪的，可是这时候思前想后，她忍不住又悲从中来，扶着马荣祥悲声叫道：“二哥，二哥……”

叫了好几声，马荣祥才呻吟一声吃力地睁开了眼，等他看清楚眼前是谁时，两眼猛地一睁：“小妹……”

满是污血，既脏又黑的脸上一阵抽搐，眼突然一闭，人跟着昏了过去，马荣贞大惊，忙叫道：“二哥，二哥……”

只听海老人说道：“不要紧，四姑娘，二当家的一口气支持到如今，见了你他一高兴气松了，人也脱了力，请看看他四肢有没有伤到骨头。”

海老人的意思是让马荣贞看看马荣祥的四肢有没有断。

马荣贞当然懂，忍悲含泪看了一阵之后摇摇头说道：“没有，老人家。”

海老人道：“再看看他的几处重穴有没有伤？”

海老人的意思是让马荣贞看看马荣祥的一身功力，有没有被废掉，马荣贞看了看之后又摇了摇头：“没有，老人家。”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那就不要紧了，一些皮肉之伤上点药，养些日子就会好的……”转眼望向瘦高小胡子，道，“告诉我，这是谁下的手？”

瘦高小胡子低着头，没说话。

海老人道，“你等什么，领班阁下！”

瘦高小胡子忙道：“我……”

海老人道：“告诉我，为什么，这是谁的意思？”

瘦高小胡子道：“我是奉命行事，不得不……”

海老人道：“奉谁之命？是任少君还是任梅君？”

瘦高小胡子道：“是姑娘……”

海老人道：“她预备把马二当家的怎么办？”

瘦高小胡子道：“我只奉命把他押到‘辽阳’去，别的就不知道了！”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我告诉你，幸亏马二当家的没有大碍，要不然……”

瘦高小胡子大叫一声趴了下去。四周人影又一阵骚动。

海老人抬眼一扫，威态*人，道：“哪位是提督了？”

只听夜色中有人应道，“在这儿，干什么？”毕竟是个带兵武官，有点胆量。

海老人转眼过去，道：“你转告任少君兄妹，马荣祥人是我救走的，我，海老人，任少君兄妹如果不死心的话，叫他兄妹找我要人好了，我这就到‘辽阳’去。”

话落，左手抄起马荣祥，右手拉起马荣贞，腾身破空而去，别说下面没一个敢轻举妄动，就敢，也来不及。

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车到“大虎山”下，停了一停，车帘掀动，从车里下来个高大魁伟，环目虬髯的威猛老人。

是海老人，他向着车内道：“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由这儿北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万一碰上什么麻烦，贤兄妹只管照着我的话做，绝不会有什么差错……”

只听马荣祥话声从车中传出，“老人家，我兄妹永不忘大恩……”

海老人道：“二当家的，你不是俗人，别那么俗，赶路吧！”

抬手在牲口屁股拍了一下，那牲口受了一惊，带着车一下子窜出老远，车后掀开一条缝，马荣贞探出了螓首，可是她怔住了！

“咦！人呢？”

敢情就在这一眨眼工夫，海老人已走得无影无踪。

马车沿着“大虎山”逐渐远去，马荣贞久久没缩回车里去。

快晌午时，海老人进了一座小镇，这座小镇离“台安”不远，居民有百十家，很纯朴，很宁静。

镇上有几家卖吃喝的酒肆，都不大，也没几个人，那是因为地近“台安”，人都往“台安”去了，没人会在这小地方买吃买喝，除非过路的赶上了吃饭时。

海老人走过去又回了头，他进了镇口头一家酒肆，他进门就是一怔，只因为他看见靠角落里一付座头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魁伟黑衣老者，跟一个瘦削黑衣老者。

那两个正在低头吃喝，四只眼睛全注意到靠东边另一付座头上去了，根本没留意门口进来了人。

海老人定过神来倏然一笑道：“这倒真巧啊！”迈步走了过去。

人到了座头前，那瘦削老者抬了抬手：“忙你的去吧，不再添吃喝了。”

海老人伸手拿起他面前杯一仰而干。

瘦削老者猛然抬眼，一怔失声：“爷，是您……”

这一声惊动了魁伟老者，他转头一看，霍地站了起来。海老人抬手把他按了下去，自己拉过一把椅子也坐了下去，瘦削老者急不可待地惊喜说道：“您怎么也出来了？”

海老人含笑问道：“怎么，不行么，你们都出来了，把我一人儿扔在家里，既无聊又闷得慌，只好把事情交待了一下跟了出来。”

瘦削老者道：“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海老人道：“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出来。”

瘦削老者道：“您真是，早知道您也要出来，跟您一块儿出来多好。”

海老人笑笑，微一摇头道：“其实我原不打算出来的，这么多年都没露面了，如今出来这一趟干什么，惹麻烦？招事？我是怕你八个服不了他……”

转眼望向魁伟老者，道：“海腾，找着他了么？”

魁伟老者海腾点了点头道：“找着了，可是……您没说错，少爷他……”

海老人哼了一声：“胆子不小，将来碰上他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海腾忙道：“爷，您千万别，我八个愿代少爷……”

“代他怎么？”海老人道：“还敢说，都是你八个宠坏了他，今天代他求情，明天代他受过，这样还得了，是谁让他偷跑出来的，是谁让他管我的事的，我告诉过他多少次，你们谁再敢说一声么！”

海腾低了低头道：“您知道，少爷年轻，年轻人有几个不……”

海老人道：“你也知道这道理，坏就坏在这儿，你们哪个知道他出来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嗯？”

瘦削老者忙道：“爷，少爷没干什么……”

海老人转眼一瞪，道：“海骏，还护？”

海骏忙道：“真的，爷，不信您问海腾？”

海老人转眼过去问道：“真的么，海腾？”

海腾忙点头说道：“真的，爷，谁有天胆敢瞒您……”

“一对混帐，”海老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道：“你两个就生就一颗天胆，我问你们两个，跟郭燕翎的儿子争风吃醋的是谁，在‘万安道’上作案的是谁，弄得郭燕南的女儿失了踪的又是谁？”

海腾、海骏俱是一惊一怔。

海老人道：“说呀，瞪什么眼，张什么嘴呀！”

海骏惊声说道：“爷，您知道……您怎么知道的……”

海老人道：“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只问有没有这几回事儿？”

海骏道：“可是少爷并没有动郭爷的姑娘……”

海老人道：“我知道，可是他要不出来的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海骏道：“爷，话不能这么说，少爷不能一辈子待在‘新疆’不出来呀，您把衣钵传给了他，又为的是什么！”

海老人道：“敢跟我强嘴，我什么都让他干，就没让他管我的事，如今可好，他什么都没干，专管我的事。”

海腾突然说道：“爷，你要点什么？”

海老人道：“随便添几样就行了。”

海骏道：“我去招呼伙计一声去。”站起来了。

海腾道：“爷，您在外面瞧见了我两个？”

海老人道：“海腾，少跟我玩心眼儿，告诉我，他还干了些什么？”

海腾没奈何，只得把他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他刚说完，海骏回来了，冲着他直瞪眼。

海腾道：“别瞪我，迟早瞒不了爷的，好在少爷他也没做错什么……”

海老人道：“还没有做错，他招上了郭家，这叫对，居然对郭燕翎说他是官家的人，简直混帐！”

海腾没说话。

海骏却道：“爷，您不该怪少爷，年轻人嘛，像少爷的人品、气度、所学，哪一项不是上上之选，难怪郭爷的姑娘会动情，其实，爷，这也是缘份……”

海老人脸色有点异样，哼地一声道：“缘份，想当年……如今……这算什么，我不愿让人说我在这一代报复……”

海骏望着海老人叫道：“这怎么能说是报复，这种事是两厢情愿的……”

“对了，”海老人突然一抬手道：“那位玉霜姑娘是谁生的，云珠、梅心还是德……”

海腾道：“是梅姑娘生的。”

海老人脸色一变，道：“她长得像梅心么？”

海腾道：“很像，像极了，简直就是第二个梅姑娘！”

海老人脸色又一变，道；“当年梅心归了郭燕南，如今他又跟梅心的女儿……这叫什么，这叫什么……”

海骏道：“爷，这也许是天意！”

海老人浓眉一耸，道：“你两个在这儿吃吧，吃完后赶快给我找他，找着他后告诉我来了，叫他到‘辽阳’等我，我得赶到别的地去一趟……”

海骏忙道：“爷，您要上哪儿去？”

海老人道：“‘努鲁儿虎山’！”他就要往起站。

海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道：“慢点儿，爷，您要到‘努鲁儿虎山’去干什么？”

海老人道：“我找个人去……”

海骏道：“找‘黑骑会’？”

海老人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海骏道：“爷，还好您碰上了我们俩，要不您就会白跑一趟，‘努鲁儿虎山’已没人了，‘黑骑会’已然倾巢而出，您瞧……”

往东边那付座头一呶嘴，道：“那位就是‘努鲁儿虎山’来的，我们俩就是跟他跟到了这儿，这些日子郭家几个地方被挑就是他们干的，郭家有人怀疑少爷，我们俩得替少爷洗洗这份冤枉……”

海老人转眼望去，只见东边那付座头上坐着个雄伟大汉，头发乱了，胡子长了，衣裳脏得也不像个样，像三个月没洗澡似的，吃相异常狼狈，也跟饿了三个月差不多。

海老人看着看着，忽地问道：“海骏，你说他是‘黑骑会’的？”

海骏道：“没错，爷，有人瞧见他昨天还跟那一伙在一块儿呢。”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你去请他过来一趟！”

海骏一怔，道：“请他过来……爷，您要干什么？”

海老人道：“你去请他过来坐坐。”

海骏没敢再问，道：“爷，您准我动手么？”

海老人道：“不准，也用不着！”

海骏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刚走近，那大汉很机警，也像受了惊的野兽，一丢手里骨头，猛然地站了起来，那满是油污的手很快地抚上了腰，两只眼铜铃一般直瞪着海骏。

海骏忙道：“朋友，别误会，我们爷叫我来请你过去坐坐。”

那大汉冷然说道：“我不认识你们！”

海骏道：“认识的话你就不会要动刀了，我们没有恶意……”

那大汉没理海骏，喝道：“伙计，算帐！”

那伙计是个明眼人，硬没敢走近来，站在远处答道：“这位爷，共是七分……”

那大汉眼不离海骏，左手探怀里摸出了一些碎银往桌上一丢，人随即往门口挪去。

海骏跨近一步道：“朋友……”

那大汉右腕一翻，一柄雪亮的匕首已持在手中，他紧张而带着点狠态地道：“我不想惹事，更不想伤人，别*我……”

海骏皱了眉，转过脸来道：“爷，您瞧！”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问他愿不愿意知道马四姑娘的下落。”

海骏一怔还没有说话。

那大汉已闪身扑了过来，海腾猛往起一站，海老人抬手拦住了海腾，这时候那大汉已到桌前，瞪着眼问道：“你知道……”

海老人抬手一指海骏那张椅子道：“你坐下。”

那大汉没动，道：“我问你……”

海老人道：“我听见了，我叫你坐下。”

那大汉迟疑了一下，跨一步坐在那张椅子上。

海老人道：“你是‘黑骑会’的？”

那大汉脸色一变，道：“少提‘黑骑会’，我不知道什么‘黑骑会’、‘白骑会’！”

海老人道：“那么，你是东北马家的什么人。”

那大汉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马家的……”

海老人一指大汉腰间的宽皮带道：“这是东北马家的独门标记。”

那大汉道：“我豁出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大当家的八护卫之一，我叫阿金。”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刚送走了马二当家的跟马四姑娘。”

大汉一怔，道：“你刚送走……我不信，二当家的被人害了，四姑娘逃下了‘努鲁儿虎山’没了下落……”

海老人道：“我知道，我在‘医巫闾山’下一座破庙里碰见了马四姑娘，然后我帮她救出了马二当家的……”

大汉阿金道：“真的？”

海老人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大汉阿金道：“你可别诓我，我如今不相信任何人……”

海老人道：“马四姑娘告诉我，马二当家的是被那位‘黑骑会主’夫人勾通了马二当家的那位好拜弟害的……”

大汉阿金霍地站起，道：“没错，是那一对狼心狗肺的狗男女，你送我们二当家的跟四姑娘上哪儿去了？”

海老人道：“自然是送他二位回东北去了。”

大汉阿金猛可里矮身跪了下去，冲海老人磕了个头，爬起来翻身就往外走。

海老人座上探掌，一把拉住了他道：“慢点，我还有话要问你。”

大汉阿金转过身来道：“老爷子，您要问我什么？”

海老人道：“你是逃出来的？”

大汉阿金咬牙点头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海老人道：“别的弟兄呢？”

大汉阿金神情一惨，眼中顿现泪光，道：“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人，要不是逃得快……这对狗男女好狠，有一天我非剁了他们不可……”

海老人浓眉一耸，道：“告诉我，‘黑骑会主’现在何处？”

大汉阿金道：“老爷子，您要干什么？”

海老人道：“我要找他要个人。”

大汉阿金道：“今天早上还在‘大庄’，如今就不知道了，老爷子，不管您要干什么，请您一定留下那一对狗男女！”

海老人一点头道：“你放心，那是马家的债，自该由马家人去要。”

大汉阿金道：“老爷子要没什么别的事……”

海老人道：“你有把握走得过去么？”

大汉阿金道：“闯闯试试看，要死我也得死在大当家的眼前。”

海老人手一松道：“那么你走吧，一路小心。”

大汉阿金一躬身，掉头大步而去。

海老人抬眼一扫海腾、海骏道：“你两个护送他一阵，回头再找他，别忘了告诉他在‘辽阳’等我。”

海腾、海骏走了，海老人喝了一杯酒，丢下了一块碎银，站起来也走了出去，刚出门，他一怔停步，旋即神情一震，便要往门里退。

门外，站着个俊美洒脱不群的青衫客，赫然竟是郭六爷，他两眼直望着远去的海腾、海骏，神情震动，喃喃自语：“这不是他俩么会是他俩、会是他俩……”定了定神，举步要追。

海老人浓眉一皱，轻咳说道：“他两个有正事，请别耽误他们！”

郭六爷倏然回头，只一眼，神情猛震，失声叫道：“海爷……”

海老人道：“请进来坐坐。”转身又行了进来。

身后，郭六爷跟着进了门，叫道：“海爷，您……”

海老人随便找了一付座头，一抬手道：“请坐，咱们坐下谈。”

两人同时坐了下去。坐定，郭六爷刚要开口。

海老人一抬手道：“过去的咱们不谈，行么？”

郭六爷道：“海爷，多年不见问问好总行？”

海老人道：“没人说不行，六爷，您好。”

郭六爷道：“海爷，我好，您呢？”

海老人笑笑说道：“只怕比你郭六爷还好。”

郭六爷道：“海爷，您是位英雄。当年是，如今是，永远是。”

海老人摇头说道：“别绕着圈子说话，你错了，我心里没有一点芥蒂，说有，那也只是气你不该刺杀……”

郭六爷道：“海爷，那不是我。”

海老人道：“那跟是你有什么两样。”

郭六爷道：“海爷，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气我不该刺杀胤祯，我则气您不该最后施那一绝招，使得我名成实败……”

海老人道：“想想彼此的立场，这些原是无可厚非的，是不？”

郭六爷点头道：“是的，海爷，这是我的看法。”

海老人道：“那么咱俩谁也不欠谁的，我又何芥蒂之有？”

郭六爷道：“这么说，是我错了？”

海老人忽转话锋，问道：“云珠、梅心、德佳三位好？”

郭六爷道：“谢谢您，她三个都好，您……成家了么？”

“家？”海老人淡然一笑道：“新疆那一大片牧场，不就是我的家么，海腾八个不就是我的家人么？”

郭六爷道：“海爷，您明白我的意思。”

海老人微一摇头道：“拥有那大一片牧场，拥有世上最好的家人，于愿已足，夫复何求！”

郭六爷道：“海爷，在私交上，我欠您的。”

海老人似乎没听见，道：“告诉我，云珠替你生了几个子女？”

郭六爷摇头说道：“云珠无所生。”

海老人道：“梅心呢？”

郭六爷道：“梅心生了个女儿。”

海老人道：“德佳呢？”

郭六爷道：“海爷，您永远只为别人想么？”

海老人仍像没听见一般，道：“玉霜姑娘，有消息么？”

郭六爷一怔，道：“海爷，您知道……”

海老人道：“我听说了。”

郭六爷摇头说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消息。”

海老人又问：“令兄‘辽东’几处设置被挑事，有了眉目么？”

郭六爷又复一怔，道：“这您也知道了？”

海老人道：“一路上没有人不在谈这件事，‘南海’郭家威震天下，绝学称最，居然有人敢挑郭家的设置，其胆之大，可想而知！”

郭六爷道：“海爷，您这是损还是……”

“六爷，”海老人道：“海青会损人么，他永远是个直肠子的人。”

郭六爷道：“那么是我失言……”

海老人道：“六爷，请答我问话，事情有没有眉目？”

郭六爷摇头说道：“除了知道他们是一些身手颇高的黑衣蒙面骑士之外……”

海老人截口说道：“六爷，我知道这些蒙面黑衣骑士是什么人。”

郭六爷一怔忙道：“怎么，海爷，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海老人点头说道：“是的，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郭六爷刚要问，海老人已然又道：“别问，我自会告诉你，六爷可知道有座‘努鲁儿虎山’？”

郭六爷点头说道：“我知道，过了‘大凌河’就是‘努鲁儿虎山’，怎么？”

海老人道：“努鲁儿虎山’上有个实力颇为庞大的组织，叫‘黑骑会’……”

郭六爷目光一凝，道：“海爷，挑我大哥几处设置的，莫非就是‘黑骑会’？”

海老人点头说道：“六爷说着了，就是他们。”

郭六爷道：“海爷怎么知道……”

海老人道：“六爷不信么？”

“不！”郭六爷道：“那怎么会，我只是随口问问……”

海老人道：“六爷可知道‘东北’马家？”

郭六爷道：“知道，海爷提马家……莫非……”

海老人道：“‘东北’马家被*无奈加入了‘黑骑会’，他们彼此之间勾心斗角，自相残杀，马荣祥被害落在官家人手里，马荣贞趁夜逃下了‘努鲁儿虎山’，我在‘医巫闾山’下一座破庙里碰见了马荣贞，我帮她救出了她那位二哥，然后送她兄妹俩返回‘东北’，她告诉了我‘黑骑会’的作为。”

郭六爷道：“海爷，‘黑骑会’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组织？”

海老人道：“暗中领导‘黑骑会’的，是‘长眉子’的徒弟。”

郭六爷道：“‘长眉子’？‘峨嵋’金顶九子之首？”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郭六爷道：“郭家跟他‘长眉子’有何怨何仇！”

海老人摇头说话：“六爷，怨仇不在‘长眉子’。”

郭六爷道：“那么在他的徒弟？”

海老人道：“可以这么说！”

郭六爷道：”长眉子’的这个徒弟又是何许人？”

海老人摇头说道：“六爷原谅，这我不能说，得靠六爷自己去查。”

郭六爷诧异地看了海老人一眼道：“海爷既然有不便之处，我也就不便再问。”

海老人道：“谢谢六爷，六爷虽然知道事是‘黑骑会’干的，可是恐怕六爷很难向‘黑骑会’下手。”

郭六爷道：“海爷以为我怕‘长眉子’？”

海老人摇头说道；“那倒不是，郭家绝学冠宇内，怕过谁来，我的意思是说……是说，这么说吧，这件事最好由六爷去办，千万别让令兄郭大爷过问，更别让他插手……”

郭六爷讶然说道：“别让我大哥过问，更别让他插手，海爷，这为什么？”

海老人道：“六爷别问那么多，只请记住我的话就是。”

郭六爷诧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海爷也有不便说出来之处么？”

海老人微一点头道：“事实如此，六爷。”

郭六爷道：“那我就不再问了。”

海老人道：“六爷，我也知道玉霜姑娘的下落。”

郭六爷一怔忙道：“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请告诉我……”

海老人说道：“六爷不必问玉霜姑娘在哪儿，救她脱离危险，这是我的事，短期之内我一定把她交给六爷……”

“不！”郭六爷忙道：“我的女儿怎好麻烦海爷。”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六爷，我是有条件的。”

“有条件？”郭六爷讶然说道：“海爷有什么条件？”

海老人道：“六爷可知道‘玉翎雕’此人？”

郭六爷点头说道：“知道，此人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海爷提他……”

海老人道：“我要告诉六爷，他不是官家的人，跟官家毫无关系。”

郭六爷道：“海爷怎么知道……”

海老人道：“只因为他是我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郭六爷一怔，旋即轻呼说道：“怎么，‘玉翎雕’是您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海老人道：“是的，六爷。”

郭六爷呆了半晌始道：“那么难怪他的身手那么高，难怪他要跟郭家作对……”

海老人道：“六爷误会了，他是偷偷从新疆赶到中原来的，我原告诫过他，别管我的事，他居然敢不听……”

郭六爷道：“这么说他是替您打抱不平来的！”

海老人道：“可以这么说，其实他错了，他不知道感情一事丝毫无法勉强，当年事也根本不能怪郭家……”

郭六爷道：“而事实上我也认为我欠您的。”

海老人道：“这话不该从你郭六爷这种人嘴里说出来。”

郭六爷忽转话锋，道：“那么，海爷，您的条件是……”

海老人道：“我帮你找回玉霜姑娘，你阻止她跟‘玉翎雕’交往。”

郭六爷呆了一呆，道：“海爷，您也知道……”

海老人道：“六爷，我出来没多久，但我知道的事不少。”

郭六爷道：“海爷，这为什么？”

海老人微一摇头道：“不为什么！”

郭六爷道：“海爷，总该有个理由。”

海老人道：“难道你不反对……”

郭六爷道：“我只认为那是小儿女辈自己的事。”

海老人目光一凝，道：“真的？”

郭六爷道：“海爷该知道我，何必作此问？”

海老人微一摇头道：“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

郭六爷道：“为什么，海爷，玉霜配不上您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海老人摇头说道：“六爷，套你一句话，你知道我，不该作此问。”

郭六爷道：“那是为什么？”

海老人道：“我刚说过，不为什么。”

郭六爷道：“除非海爷心中还有芥……”

海老人道：“没有，六爷，打当年至今，我心中一直很坦然。”

郭六爷道：“绝不可能没有理由。”

海老人道：“事实上的确没什么理由。”

郭六爷道：“海爷，您刚说过，感情一事丝毫不能勉强，那么为什么您如今又要做出勉强感情的事？”

海老人道：“谁说我勉强感情，我的义子最听我的话，假如我说—句不让他跟玉霜姑娘交往，他一定会听。”

郭六爷道：“海爷有这把握么？”

海老人环目一瞪，道：“他是我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郭六爷道：“既然他听海爷的，海爷又何必让我做恶人，伤我女儿的心？”

海老人道：“我对我的义子说话，你对你的女儿说话……”

郭六爷摇头说道：“海爷原谅，天下罪大恶极之事莫过于此，这件事我碍难从命。”

海老人脸色一变，旋即敛态淡然说道：“六爷，你要明白，你假如不接受我这个条件，我就不帮你救你的女儿……”

郭六爷道：“原不敢让您费心劳神，我自己来。”

海老人淡然一笑道：“六爷的硬脾气不减当年，说句话不知道六爷信不信，我要不伸手，只怕六爷永远找不到玉霜姑娘的下落！”

郭六爷双眉一扬道：“海爷的意思是说，玉霜落在官家……”

海老人道：“要是的话我就不会说了，再说四阿哥也不是那种糊涂人，他掳你一个女儿有何用，要你郭家一个儿女辈干什么？”

郭六爷道：“这么说玉霜不是落在官家……”

海老人道：“原就不是。”

郭六爷微一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海爷这条件我不能接受。”

海老人环目一睁道；“你不要你的女儿了？”

郭六爷道：“救不救她，任凭海爷。”

海老人道：“你别以为看准了我一定会救……”

郭六爷道：“海爷，我没敢这么想，也根本未有此奢望。”

海老人还待再说，郭六爷脸色一整，道：“海爷，您忍心看小儿孙辈悲惨……”

海老人道：“我的义子听我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悲惨可言。”

郭六爷双眉一耸，道：“那么您请尽管阻拦您的义子去，既然您的义子听您的话，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海老人拂袖而起，道：“当年称兄道弟，交情不凡，没想到如今话难投机。”大步出门而去。

郭六爷坐着没动，也没说话，但是忽地他笑了，缓缓地站起来，迈着洒脱步履也出酒肆。

X XX XX X

“大庄”离“中庄”不远，就在“辽河”的分叉口上，跟“中庄”一河之隔，两地距离也只不过十几里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庄”既然坐落在“辽河”边上，居民十之八九自然是以捕鱼为生。

庄的一边紧靠“辽河”，捕鱼的时候渔舟艘艘，帆影点点，十足一付朴实的渔村景象。

日头偏斜了，渔舟一艘艘地回来了，背网的背网，提篓的提篓，渔民们一个个跳上了岸。

两个黑衣汉子拦住了一个渔民，自己伸手在鱼篓里抓起一大条活鱼，随手丢下一小块碎银转身走了，也不管给的够不够，那渔民却没敢吭一声，提着篓走了。

两个黑衣汉子提着一大条活鱼直往庄西走，一路谈笑着，却没留意身后跟了个人，海老人。

庄西有座大宅院，朱门两扇，围墙丈高，很大，很深，门前两株大柳树，浓荫蔽天，这时候正有五六个黑衣壮汉围在大树下谈笑，一见那两个黑衣汉子来到，其中一人立即扬声笑道：“好家伙，又揩了油了，今晚上不愁没菜下酒了……”

那提着鱼的黑衣汉子道：“你呀，连片鱼鳞都别想，这是给夫人炖汤的。”

一听说夫人，那黑衣汉子立即闭上了嘴，但他忽地凝了目，他看见了那两个身后跟来的海老人。旋即，他迎过去向那提鱼的黑衣汉子低低说了几句。

那提鱼黑衣汉子连忙回身望向海老人，接着微一摇头，也低低说了一句，他嘴刚闭上，那黑衣汉子已迈步迎向海老人，冷喝说道：“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海老人像没听见，一直到了近前，他停步问道：“‘黑骑会’的人在这儿么？”

那黑衣汉子脸色一变，道：“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海老人道：“找人的。”

那黑衣汉子道：“找谁？”

海老人道：“找‘黑骑会’的会主。”

那黑衣汉子道：“这儿没有什么‘黑骑会’的会主，你找错了地儿了！”

那提鱼黑衣汉子与另几名走了过来，那提鱼黑衣汉子似乎对人很和气，近前含笑道：“你这位贵姓怎么称呼？”

海老人道：“我姓海，海老人。”

那提鱼黑衣汉子“哦！”地一声道：“原来阁下姓海，阁下从哪儿来呀？”

海老人道：“我告诉你几个，给个通报机会，那是我给‘黑骑会’留面子，要不然我可以直闯，谁也拦不了我。”

那提鱼黑衣汉子嘿嘿笑道：“那么阁下就闯闯看吧。”敢情他不是和气，是阴险。

海老人淡然一笑，迈步向大宅院门行去。

那提鱼黑衣汉子嘿嘿笑道：“阁下真干哪，没那么便宜。”

两个黑衣汉子闪身扑向了海老人。

海老人衣袖往后轻轻一抖，那两个应袖飞退，摔出了老远，这一袖震住了另几个！

旋听那提鱼黑衣汉子高声叫道：“剁他，剁他……”

嚷归嚷，可没一个动。当然，他的目的也不在动。

在海老人就要进大宅院门的时候，两扇朱漆大门豁然而开，门里站着那位“黑骑会”的总堂主柳书玉。

他那森冷目光往外一扫，冷喝说道：“嚷什么？”

那提鱼黑衣汉子很乖巧，跑近两步一躬身道：“柳堂主，这人要找会主。”

柳书玉没看他一眼，森冷目光直*海老人：“贵姓？”

海老人道：“海。”

柳书玉道：“哪个路上的？”

海老人道：“很难说，我也不知道该算哪条路上的。”

柳书玉阴阴一笑道：“是么？”探掌当胸抓向海老人。

海老人道：“你比他们高明，但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抬手一震，柳书玉闷哼一声直向门里退去，海老人如影随形，跨步跟了进去。

一掌震退了“黑骑会”的总堂主，这岂非小可，门外那几名黑衣汉子吓住了，门里柳书玉脸上变了色，一转身形挥手又是一掌，掌到半途猛地向回一招。

海老人浓眉一耸，道：“彼此无怨无仇，你竟用上这狠毒手法。”

抬手一指点了过去，既未见罡风，也未见劲气，柳书玉却大叫一声，抱着右掌弯下了腰。血顺着右掌指尖滴下，右掌心有一个指头般大小血洞，从掌心直通到手背，他这只手算完了。

海老人道：“快把你们的会主叫出来……”

柳书玉直起了腰，脸色煞白，神态怕人，目光狠毒已极，左掌探了腰，猛地向外一抖，一片乌芒罩向海老人。

海老人环目暴瞪，道：“怎么你出手尽是狠毒东西。”抖袖一挥，那片乌芒倒射而回，反向柳书玉罩去。

柳书玉心胆欲裂，只有他明白这片乌芒的厉害，只沾上一粒，就是大罗金仙也难逃劫数，非皮腐肉烂，全身化血而死不可，更何况是一起罩了过来。

他逃无处可逃，躲无路可躲，眼看就要伤在自己这种有伤天和的淬毒暗器之下，蓦地……

“阁下请高抬贵手。”

一声朗喝传了过来，那片乌芒似遇无形劲力一冲，立即四下飞散，落了一地，柳书玉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闪身倒窜，直向话声传来处射去。

谁知……

“丢人现眼，损我威名，留你何用！”

一声冷笑，柳书玉惨呼一声摔了回来，砰然落地，脸向上，四肢横伸，七窍冒血，死相怕人。

海老人为之动容，继为之色变，抬眼望去，瞧见前院一角负手站着个身材颀长的蒙面黑衣客，看不见他的脸，但那股子冷意隐隐怕人。

海老人道：“既然这样，你刚才何必拦我？”

那蒙面黑衣客道：“我的人，我不愿他死在别人手里。”

海老人道：“想必你就是‘黑骑会’主？”

蒙面黑衣客道：“不错，你找我？”

海老人道：“这么说你也就是郭燕翎的儿子了？”

蒙面黑衣客身形一震，道：“你知道我……”

海老人道：“我刚把马荣祥兄妹送回‘东北’去。”

蒙面黑衣客道：“原来是她……我待她不薄，而且处处……”

海老人道：“她也这么说。”

蒙面黑衣客道：“那她就不该把我……”

海老人道：“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蒙面黑衣客道：“我想不出她这是什么善意。”

海老人道：“大丈夫敢做敢当，还怕人知道么。”

蒙面黑衣客一笑说道：“说得是，那我就用不着戴这块蒙面物了，别扭死人了。”

抬手把那块蒙面物扯了下来，郭玉珠他更成熟了，另有一股子*人的冷意，气度俨然一代枭雄。

海老人看得心头一震，浓眉为之皱了一皱。

郭玉珠道：“我该谢谢你，马氏兄妹好么？”

海老人道：“谢我，怎么说？”

郭玉珠道：“我原不许任何人动他兄妹的。”

海老人道：“马荣祥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子。”

郭玉珠两眼微睁，道：“够狠的，要不是你，我这份歉疚……”话锋忽转，道：“我忘了请教，你是当世哪位高人？”

海老人道：“藉藉无名，默默无闻，新疆海老人。”

郭玉珠微微一愕道：“新疆海老人……”目中异采一闪，急道：“当年有位海贝勒，后来隐于新疆……”

海老人倏然一笑道：“看来郭家的人都知道海青。”

郭玉珠惊喜叫道：“您就是海……海伯伯。”

海老人道：“如今我只是海老人。”

郭玉珠道：“海伯伯，我常听……他们提起您，我从小就佩服您，有一阵子恨不得跑到新疆找您去……”

海老人道：“找我干什么？”

郭玉珠道：“跟您学艺啊，当年您是京畿第一高手……”

海老人道：“怎及得冠绝天下的郭家绝学。”

不知道怎么回事，郭玉珠刹时间恢复冷静，那股子*人的冷意又重现于眉锋，他微微一笑道：“那是从前，现在郭家不行了。”

海老人道：“怎么说，何以见得郭家不行了？”

郭玉珠道：“事实上郭家的绝学难堪我一击。”

海老人道：“你不是郭家的人么？”

郭玉珠脸色微微一变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海老人道：“这话怎么说？”

郭玉珠道：“我难容于郭家，郭家不要我了。”

海老人道：“是郭家不要你了，还是你不要郭家了？”

郭玉珠道：“应该说郭家不要我了。”

海老人道：“怎见得郭家不要你了？”

郭玉珠道：“您听说过父亲杀儿子的么？”

海老人道：“你有没有自问那是为什么？”

郭玉珠脸色一变，道：“您知道的不少，这也是她告诉您的？”

海老人道：“她告诉我不少，她说你本性很善良，处境很可怜。”

郭玉珠淡淡一笑道：“她的确告诉了您不少，不过我倒不觉得。”

海老人还待再说，郭玉珠却一笑摇头道：“不跟您谈这些了，您来找我是……”

海老人道：“告诉你一句话，向你要一个人。”

郭玉珠有点讶异道：“您要告诉我什么话，又向我要谁？”

海老人道：“我要告诉你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郭玉珠笑了：“谢谢您，您怎么一派佛家口吻？”

海老人凝目说道：“不必谢我，只问你听不听？”

郭玉珠笑了笑问道：“您认为我是置身在苦海之中？”

海老人道：“别问我，你自问。”

郭玉珠笑道：“我倒没觉得……”

海老人道：“真的么？”

郭玉珠笑道：“对您，我怎么敢不说真话。”

海老人道：“你要知道，像你这种作为，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我顾念我跟你的长辈们有一段不平凡的交情，我不忍看郭家骨肉相残，‘南海’落此不幸……”

郭玉珠道：“我懂，那是您的好意。”

海老人道：“那么你给我个什么样的答复？”

郭玉珠道：“您不会太坚持吧？”

海老人道：“当然，我不便太坚持，因为郭家还有人在。”

郭玉珠道：“那么我给您的答复是谢谢。”

海老人道：“假如我不顾一切坚持呢？”

郭玉珠笑笑说道：“我不一定非听不可，您说是不？”

海老人道：“假如我拿你去见……”

郭玉珠道：“我知道绝不是您的对手，但您要拿我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要是没这把握的话，我就不会带着人到这儿来。”

海老人两眼微微一瞪道：“你的意思是说，郭家并没有人能奈何你？”

郭玉珠道：“是的，您知道，这是事实。”

的确，这是事实，要不然他绝不敢轻离郭家。

海老人沉默了一下，道：“一个人有做错事的勇气，应该有悔过回头的勇气，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

郭玉珠道：“您认为我错了么？”

海老人明知他下一句一定是他倒不觉得，当即说道：“一念之差足以使身败名裂，若不及早回头，迟了便会余恨终生，血浓于水，想想你的每一个亲人……”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我想过，我觉得每一个都离得很远。”

海老人还待再说，郭玉珠接着又是一句：“您要向我要谁？”

海老人道：“我不再多说，只要你记住我这句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顿了顿，接道：“我要的是玉霜姑娘。”

郭玉珠呆了一呆，道：“我霜姐……”

海老人道：“是的，你六叔的女儿。”

郭玉珠倏然笑道：“您是听谁说她在我这儿的，又是她？”

海老人道：“不错。”

郭玉珠摇头说道；“我待她不薄，她害我不浅。”

海老人道：“她这叫害你么，要是你爹或你六叔找到了你……”

郭玉珠道：“您信不信，我仍是这么个说法，我霜姐不在我这儿。”

海老人道：“你要明白，她是你的堂姐。”

郭玉珠道：“对我六叔，您知道得很多，是不？”

海老人道：“不错，但令祖一生拿他当自己的亲生。”

郭玉珠道：“事实上却不是。”

海老人陡扬双眉，但旋又敛态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要你把玉霜姑娘交给我。”

郭玉珠道：“您既有吩咐，我不敢不遵，只是我霜姐不在我这儿……”

海老人道：“马四姑娘的话怎么说？”

郭玉珠道：“我不说过么，她害我不浅。”

海老人道：“玉珠，你的作为，郭家另有人在，我可以不管，但玉霜姑娘今天我非带走不可……”

郭玉珠摇头说道：“看来您是不信……”

海老人道：“我当然不信。”

郭玉珠道：“我说的是实话，您不信我莫可奈何。”

海老人浓眉微耸道：“玉珠……”

“这样好不？”郭玉珠道：“我陪您到各处去搜搜。”

海老人道：“不必，我要你把她交出来。”

郭玉珠道：“您这不是难为人么，她根本不在我这儿，您要我拿什么交。”

海老人道：“玉珠，你可不要*我……”

只听一个娇媚话声传了过来：“玉珠，你在跟谁说话呀，谁*谁呀？”

香风醉人，风吹杨柳般，郭玉珠身后出现了那位娇媚蚀骨的会主夫人任梅君，她一眼瞥见地上的柳书玉，“哎哟”一声掩上了檀口：“这是……”

郭玉珠淡然说道：“我杀的。”

任梅君白了他一眼道：“瞧你，为什么呀，柳书玉做错了什么事，你又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呀，也不怕气坏了身子，让人心疼。”

郭玉珠笑笑没说话。

任梅君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个海老人，一怔红了娇靥，娇媚地瞥了郭玉珠一眼，道：“死鬼，有外人在你也不对我说一声……”看了海老人一眼道：“这位老人家是谁呀？”

郭玉珠道：“新疆来的海老人。”

“海老人？”任梅君道；“新疆来的，不近嘛，跑这么远的路，找你干什么呀？”

郭玉珠道：“找我要玉霜。”

“要谁？”任梅君道：“玉霜，哦、哦，那位郭姑娘呀，这位老人家怎么会找你要郭姑娘呀？”

郭玉珠道：“马师姐告诉他说霜姐在我这儿，你听听，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任梅君一怔道：“马师姐，荣贞？”

郭玉珠道：“我忘了告诉你了，这位老人家刚把马师姐跟马师哥送回了‘东北’。”

任梅君脸色一变，道：“这么说是这位老人家救了……”

郭玉珠点了点头道：“是的。”

任梅君立即转向海老人道：“这位老人家，谢谢您了，我们正愁没法子营救马师哥呢，多亏您大义伸手……”

海老人淡淡说道：“任姑娘不必客气，那是马二当家的命不该绝。”

任梅君像没听见那后一句，妙目微睁，讶然说道：“老人家知道我姓任？”

海老人道：“姑娘不是‘辽东镖局”小孟尝’任少君的令妹‘峨嵋金顶五子之首长眉子’的得意高足么。”

任梅君道：“是呀，老人家究竟是哪位高人呀？”

郭玉珠突然说道：“这位老人家就是当年的海贝勒。”

任梅君脸色猛然一变，“哎呀！”一声道：“您就是海爷呀，我们这些晚辈们没有一个不……”

海老人淡然说道：“任姑娘别客气，贤兄妹今天所获的眷顾，远胜过当日的海青。”

郭玉珠目中异采一闪，但他没说话。

任梅君陡然一惊，但她旋即笑道：“老人家是来找玉珠要郭姑娘的，是么？”显然她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

海老人点头道：“不错。”

任梅君娇笑说道：“老人家，您找错地方，找错人了，他怎么敢把郭姑娘藏在这儿呀，就是他敢，我也容不了他呀……”

娇媚地瞟了郭玉珠一眼，道：“你说是不，玉珠。”

“不错”，郭玉珠点点头道：“海伯伯，您想想看，有这么一位娇妻在，我岂会再有二心，又怎么敢……”

任梅君红着娇靥，“啐”地一声嗔道：“也不怕老人家笑话。”

海老人看不惯这种打情骂俏，虚情假意，浓眉皱了皱道：“玉珠，我不愿意多事打扰……”

“哎呀，”任梅君娇声说道：“老人家怎么才来就要走呀，干什么这么急呀，坐也没坐，连杯茶都没喝……”

海老人道：“玉珠，把玉霜姑娘交给我带走。”

任梅君道：“老人家，您是怎么了，您不相信他，连我也不信么，您不想想，我怎么会容他藏个女人在身边呀……”

转过头向郭玉珠娇嗔道：“都是你，好说歹说劝不听，现在怎么样，麻烦来了吧，人家找你要人，你拿什么给呀。”

郭玉珠道：“你知道我没有……”

任梅君道：“我知道人家不知道呀，我知道有什么用……”转过头来就要对海老人说话。

海老人却又淡然说道：“任姑娘，我找的是郭玉珠。”

任梅君道：“老人家，郭玉珠是我的丈夫，事关一个女人，我不能说话么，别说玉珠他没有动郭姑娘，就是动了郭姑娘，这也是郭家的家务事，老人家您又何必跟着费心劳神哪。”

海老人浓眉一扬道：“任姑娘的意思是说我管不着？”

任梅君道：“那我可不敢，做晚辈的怎么敢说这话呀，只是老人家，您想我这个做晚辈的说的对不对呀？”

海老人望着任梅君冷笑道：“任姑娘，如果你把郭玉珠当成你的夫婿，你就该为他着想，把玉霜姑娘交我带走，一来可免他铸成大错，二来也可免郭家人来找他，你要知道，今天要是他爹或他六叔找到这儿来，绝不是带走玉霜姑娘就能了事的。”

“哟，老人家。”任梅君道：“瞧您说的，不能了事又能怎么样呀，还能把玉珠杀了不成么。”

海老人道：“任姑娘，那可难说。”

“玉珠，”任梅君霍地转过螓首，叫道：“你听听……”

她很具煽动性，奈何郭玉珠不为所动，淡然说道：“我听见了，海伯伯说的没错，我六叔还好一点，要是我爹找到这儿来，他非杀我不可，我为什么跑出来，不就因为他要杀我么。”

任梅君妙目一瞟，冷笑说道：“海伯伯，瞧你叫得多亲热，我的好人，人家看得是郭家，可不是看得你郭玉珠，一个过了气的贝勒有什么了不得的……”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梅君……”

“我偏要说。”任梅君撒了赖，一跺脚道：“你怕我可不怕，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呢，人家欺负到你老婆头上，你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霍地转过脸去对海老人道：“我说句实话，郭玉霜是在我这儿，我就是不交，你看看办吧，这是郭家的家务事，外姓的谁也管不着，你就是把她带走又怎么样。迟了，生米已经变成熟饭了，你明白么？”

海老人脸上变了色，道：“玉珠，这是真的？”

郭玉珠刚要说话，任梅君已经抢着说道：“说呀，玉珠，下了地狱的人还想超生么，掉进了泥坑里，别想洗净了。玉珠，你可要放明白点儿……”

郭玉珠双眉一扬，望着海老人道：“海伯伯，我只有一句话，您别管这件事……”

海老人道：“玉珠，我也只有一句话，我今天非带走玉霜姑娘不可。”

任梅君冷笑说道：“没听我说么，迟了，她如今已经死心塌地跟玉珠做小了，女人嘛，有什么法子，身子跟贞*既然被人夺了去了。”

海老人震声说道：“玉珠……”

郭玉珠道：“海伯伯，我确是那句话……”

海老人霹雳大喝：“郭玉珠，你好……”抬掌虚空抓了过去。

只听一声朗喝传了过来：“谁敢冒犯会主？”一条人影鹰隼般扑到。

任梅君惊声娇呼：“罗三哥，小心。”

海老人一袖本已拂出，闻言沉腕收袖，反手轻轻一掌拍了出去，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影被震落地，踉跄退了数步，正是罗士信，他神色怕人。

海老人冷然说道：“你就是荣贞姑娘的三哥？”

罗士信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罗士信，你……”

海老人道：“我不伤你，马家自有人找你。”

一缕劲风袭向海老人胸腹，海老人倏有所觉，收回目光，转眼一看，只见一点黑光疾射而至，匆忙间他无暇思索，抖手一袖拂了出去。

只听“波！”地一声轻响，那点黑光四散激射，海老人袍子上沾了一点，立即“滋滋”作响，烂了一块，毒性之烈，令人咋舌。

海老人脸色大变，抬双掌猛向郭玉珠跟任梅君抓去。

郭玉珠跨步向前挡在任梅君身前，扬手便要反击。

蓦地，夜空中传下一声震天憾人的朗喝：“玉珠大胆，竟敢目无尊长……”

随着这声朗喝，夜空中射落一人，郭玉珠大惊色变：“六叔。”腾身破空疾射而去。

任梅君跟罗士信呆了一呆，忙跟着狼狈遁去。

郭六爷起身要追，海老人抬手拦住了他，道：“六爷，看我薄面，请饶他这一次。”

郭六爷脸色好不难看，没动也没说话，半晌始道：“海爷，您原谅……”

海老人道：“你跟都跟来了，还说这干什么。”

郭六爷叹声说道：“海爷，郭家不幸，我大哥英雄半生……”

海老人截口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郭六爷道：“跟海爷一起到的。”

海老人道：“那么你即知道，坏就坏在这位令主夫人身上。”

郭六爷道：“固然，海爷，这女子之狐媚为我平生仅见，然而玉珠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应该能分得出……”

海老人道：“六爷，古来有几个能过这一关的。”

郭六爷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海老人道：“六爷，马四姑娘没说错，我也看见了，玉珠他本性不恶，良知仍在，你看他刚才见到我的时候那种惊喜之态，完全像个纯洁天真的孩子，后来他虽然趋于冷静，但那只是一种掩饰。”

郭六爷道：“我知道，只是……”

海老人道：“别只是了，六爷，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一身所学不类郭家绝学，是谁传授的？”

郭六爷道：“海爷没听见么，他也称师哥师姐的，分明他已投身‘长眉子’门墙……”

海老人摇头说道：“他的一身所学足能跟我相颉顽，据我所知，‘长眉子’教不出这种徒弟来……”

郭六爷道：“那么您以为是……”

海老人摇头说道：“不知道。不过，六爷，要照这样下去，要不想个办法让玉珠离开任少君，那么这‘黑骑会’有一天会成为郭家最大的威胁，最大的麻烦，你看得出，他的言谈举止气度，俨然一代枭雄……”

郭六爷点了点头道：“海爷，不瞒您说，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玉珠他比以前成熟得多，也变得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海老人道：“再加上他那一身所学，身边有这么个女人，可怕就在这儿，六爷，一个不好郭家很可能会毁在他手里！”

郭六爷道：“这简直令人难信，这简直令人难信，我看着长大的玉珠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海老人道：“六爷，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玉珠自小在那种环境中长大，令兄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养成了他高傲任性的性情，这种人表面高傲，其实内里最为懦弱不过，经不起一点打击，受了一点打击之后他就会走上极端，不但近乎自暴自弃地毁灭自己，而且性情大变地要毁灭别人，说来说去，仇与恨恐惧之作祟而已！”

郭六爷没说话，旋又忽转话锋地问道：“海爷，您刚才说任少君兄妹获得的倚重，犹胜于当日的您，这话什么意思？”

海老人沉默了一下，道：“我不便再瞒你，不知道玉珠知道不知道，任少君兄妹的真正身份，一如当年的我！”

郭六爷神情震动，脸色大变，道：“玉珠他……他对玉霜怎么样，我可以不追究，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忍，他也罪无可赦，我得让大哥知道一下……”

“六爷，”海老人忙道：“使不得！”

郭六爷脸色好不难看道：“海爷，怎么使不得？”

海老人道：“六爷要这么做，是毁了玉珠，*他更上极端，六爷要知道，目前只该想个妥善办法拉他一把。”

郭六爷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难道海爷这句话还不够么？”

海老人道：“事实上是不够，任梅君还在他身边，郭家没有人出头说话，有的只是一枚格杀勿论的‘玉龙令’，纵然他有回头之心，你让他上哪儿去，回郭家？那是去送死……”

郭六爷道：“郭家子弟犯了过错，他就不该怕死。”

海老人道：“话不能这么说，如今也不能以衡量郭家一般子弟的尺度来衡量他，要知道这一方面是为救他，另一方面也为救整个郭家。”

郭六爷道：“那么，海爷以为该怎么办？”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同样的一句话，要换换是出自令兄之口，那份量就跟别人说的绝然不同。”

郭六爷点头说道：“海爷的意思我明白，只怕我大哥不会答应，我大哥的脾气……”

海老人道：“无论什么脾气，儿子总是他的。”

郭六爷道：“海爷错了，别的过错我大哥或许会有一点私心，唯独这过错，他是绝不会存一点私心，留一点情的。”

海老人道：“为他的儿子，为整个郭家，他必得留情，要知道玉珠只是一时蔽于心魔，良知犹存，前途也未可限量。”

郭六爷道：“海爷的意思我懂，无如这件事连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有派专人请示老人家去，看老人家怎么说！”

海老人沉默了一下道：“郭家的家规既然如此，我这个外人就不便置喙了……”

郭六爷忙道：“海爷的好意我懂，我也感激，我会禀报老人家的。”

海老人摇头说道：“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玉霜姑娘的下落，这件事我就不再插手了……无论怎么说你都不该跟我来，要不然我早就*他交出玉霜姑娘了。”

郭六爷道：“海爷，女儿是我的，我也想看看跟郭家作对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哼地一声，摇头说道：“却没想到跟郭家作对，残杀郭家人的是郭家自己的人！”

海老人道：“我还有别的事，不能久留，要先走一步了！”微一拱手，转身向外行去。

郭六爷忙道：“海爷走好，我不送了。”

海老人走了，郭六爷的脸色倏转阴沉了，好浓的一片阴霾，他向着四下投过最后一眼，长身破空而去。

第三十一章　错综复杂

“辽河”里，逆水行舟，两艘双檐大船在缓缓地向上游移动着，看上去很缓慢，也很吃力。

前面那艘双桅大船上，舱外，站着几个眼神十足，一望可知是练家子，内外双修好手的黑衣客。

舱内，对坐着两个人，是郭玉珠跟任梅君。

郭玉珠把玩着一只茶杯，静默着。

任梅君寒着一张脸，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郭玉珠突然放下手中茶杯，抬眼说道：“你有完有了么？”

任梅君冷然说道：“没完没了，男子汉，大丈夫，堂堂的‘黑骑会’主，偏偏生了一颗鼠胆……”

郭玉珠道：“我本来是要动手的……”

任梅君道：“我不是说这……”

郭玉珠道：“那你是说什么？”

任梅君道：“我是说你一见你那六叔就魂飞胆落地撒腿就跑，露脸却大了，今后怎么带人，让弟兄们还怎么跟你，郭燕南他又没长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怕的！”

郭玉珠道：“你要知道，他是我的六叔。”

“是么？”任梅君冷笑说道：“既然把他当成六叔，既然这么怕他，当初就别动他的女儿呀！”

郭玉珠脸一红，拍了桌子道：“梅君，你……”

“我什么呀？”任梅君叫道：“好威风啊，跟我拍什么桌子呀，有胆子是汉子冲别人横去，难道你就会在家冲老婆发威么？”

郭玉珠目中寒芒一闪，旋即摇头笑道：“你厉害，我斗不过你。”

“你才知道呀！”任梅君道：“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厉害，哼，我要真厉害你就不敢冲我拍桌子瞪眼了，郭玉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当初我供你吃喝穿住，把人都给了你，后来又把你扶上‘黑骑会’主宝座，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哪一样缺过，哪一样断过，你如今神了，翅膀硬了，行市涨了，对人家像个耗子，对老婆横得不得了，你还算人么？还有良心么？”

说着说着，她竟哭了起来，她本是一代尤物，较诸褒姒、妲己毫不逊色，这一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好不动人，就是铁石人儿也会低头。

谁知，郭玉珠的心就那么硬，似乎根本不知怜香惜玉，他来个视若无睹，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别拿这一套对我好么？”

“哪一套呀！”任梅君猛扬螓首，泪渍满面，悲声叫道：“你以为我爱哭，眼泪是现成的……”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收收泪，擦擦干，我要跟你谈点正经的。”

任梅君道：“你还有什么正经的。”

郭玉珠道：“把眼泪擦擦，别让罗士信看了心疼，加我一分杀身之祸！”

“对了！”任梅君道：“我可真不忍让他心疼。”抬袖擦了擦泪渍，道：“有什么正经的，说吧。”

郭玉珠拨弄了一下茶杯，目光一凝，含笑说道：“你兄妹是官家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任梅君一惊说道：“谁说的，你可别瞎说……”

郭玉珠道：“要不是今天来了这位海伯伯，我还蒙在鼓里。”

任梅君道：“你怎么能信他的……”

郭玉珠道：“那我信谁的？信你的，我要是信你的，将来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海伯伯当年是胤祯的一条胳膊，官家的事他当然清楚，他的话是可靠可信的。”

任梅君还待再说，郭玉珠接着又是一句：“你是这么小气的人么，记得你刚说过我胆小如鼠……”

任梅君倏然娇笑，道：“六月里的债，你还的可真快，没错，我承认了，我兄妹是官家的人，而且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郭玉珠道：“你是我的娇妻、枕边人，媚态蚀骨，当世无出其右者，我舍得把你怎么样，我仰仗你的地方良多，又能把你怎么样，你兄妹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我又敢把你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该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一下。”

任梅君道：“这是个圈套，要事先告诉了你，你还会往里钻么？”

郭玉珠笑笑说道：“那很难说，有你这么一个香饵，别说是圈套，就是个火坑，我也会往下跳，连眼都不闪。”

任梅君道：“你不怕焚身……”

郭玉珠道：“怕我就不跳了，只能吞下这个香饵，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

任梅君娇笑说道：“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郭玉珠道：“可不是么，古来有几个英雄破过美人关的。”

任梅君道：“你以为你是个英雄？”

郭玉珠道：“要不是英雄，岂能得美人垂青。”

任梅君道：“英雄鼠胆，美人瞎眼，岂非可笑。”

郭玉珠摆手说道：“别又提上老话，没完没了，说正经的。”

“好！”任梅君一点头道：“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点懊悔了？”

郭玉珠道：“我发觉我受骗了。”

任梅君道：“想回头么？”

郭玉珠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茫茫苦海恨无边，只是……”含笑接问道：“你以为来得及么？”

任梅君道：“你看呢？”

郭玉珠哼地一笑说道：“两个字，迟了！”

任梅君娇笑说道：“这一点你倒像个英雄，很明白……”

郭玉珠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者方算高人，回了头也是死路一条，不回头还可以多活些时日，你说我还会回头么，世上的事谁都会拣便宜，聪明人又岂能干傻事？”

任梅君笑道：“到如今我才知道你是个真英雄，不错，已经到了这一步，连你六叔都知道你是‘黑骑会’主了，再想回头未免太迟了。”

郭玉珠道：“所以你干脆承认我毁了我霜姐了！”

任梅君道：“已有一罪，何在乎再多一罪，再说罪上加罪，你就更别想回头了。”

郭玉珠笑笑说道：“你厉害，既狠又辣，我算是被你毁了。”

任梅君道：“我这叫毁叫你么？”

郭玉珠道：“你不承认么？”

任梅君道：“别忘了，你是我的丈夫。”

郭玉珠微微一笑，问道：“是么？”

任梅君道：“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丈夫？”

郭玉珠道：“是与不是，你知，我知，罗士信也明白。”

任梅君娇媚地笑了笑道：“你拈酸吃醋，心里不是味儿么。”

郭玉珠道：“那怎么会，有人替我照顾娇妻，我乐得清闲，我不说过么，我不计较这些，也绝不过问。”

任梅君道：“那就好，以后少提他。”

郭玉珠道：“我乐于从命。”

“还有，”任梅君道：“从今后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别再有二心，别再动什么歪念头，离开我你就寸步难行……”

郭玉珠笑笑说道：“恐怕只好如此了。”

任梅君道：“你以为你还有路可走么？”

郭玉珠道：“我没这么说啊！”

任梅君道：“郭玉珠，你是个聪明人……”

郭玉珠道：“你没说错，我并不糊涂。”

任梅君道：“那你就乖乖的跟着我，别再……”

郭玉珠道：“我也没说不跟啊！”

任梅君脸色一沉，道：“少跟我耍嘴，说正经的！”

郭玉珠笑道：“说来就来了，你这简直形同趁机勒索，好吧，说正经的……”笑容一敛，接着说道：“我打算歇息一阵子。”

任梅君眨动了一下妙目，道：“什么意思？”

郭玉珠道：“你知道，这一阵子风声很紧，情势很不利……”

任梅君道：“我怎么没看出风声紧在哪儿，情势有什么不利？”

郭玉珠道：“郭家人知道‘黑骑会’主是郭玉珠，这还不够么！”

任梅君“哦！”地一声娇笑说道：“原来你是说这呀，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相反，我正想趁这机会大大干一下呢，我也觉得应该这样……”

郭玉珠“哦！”了一声。

任梅君接着说道：“难道不对，反正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正好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去大大地干一下……”

郭玉珠摇头说道：“我不这么想……”

任梅君道：“我这么想。”

郭玉珠道：“梅君，你要明白，咱们的实力不足与郭家抗衡……”

任梅君“哟！”地一声道：“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把咱们‘黑骑会’瞧扁了，你别忘了，‘黑骑会’等于是官家的……”

“我知道，”郭玉珠道：“你也要明白，官家假如能奈何郭家的话，绝不会把郭家留到今天，更不会连碰都不敢碰郭家一下！”

任梅君妙目一睁，道：“郭玉珠，我问你，你是吃谁的、穿谁的，郭家那么神你可以回郭家去，没人拉着你……”

郭玉珠没在意，柔声说道：“梅君，我说的是实话。”

任梅君道：“实话也好，假话也好，以前我听你的，从现在起你听我的，要不你可以带着人歇息去，看谁跟你去！”

郭玉珠道：“梅君，别意气用事……”

“少罗嗦！”任梅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寒着脸道：“你说一句，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郭玉珠笑了，一点头道：“好吧，是我听你的，只是，这，你得听我的。”

站起来拦腰抱起任梅君往后舱行去。

任梅君惊叫一声，粉腿踢挥，粉拳直捶：“放开我，放开我……”

当然，郭玉珠没放，她也不是真挣扎。

转眼间，那帘儿低垂的后舱里响起郭玉珠的得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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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里，“龙记客栈”里……

郭六爷坐在哪儿，脸色很阴沉，面前放着一杯茶，范奎跟计全站在一旁，显得很不安，也没人说话。

没多久，一阵急促蹄声由远而近。

范奎精神一振，道：“大爷到了！”

计全一递眼色，道：“咱们迎迎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行出了客栈，适时，两匹健骑一前一后驰到了“龙记客栈”前，前面的是大爷郭燕翎，后面的是高念月。

没停稳，大爷郭燕翎便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范奎手里一交，匆匆地进了门，郭六爷站起来相迎，叫了一声：“大哥！”

大爷郭燕翎一抬手道：“坐，老六，辛苦了。”

郭六爷没说话，兄弟俩坐定，计全、范奎、高念月随后行了进来，站在了一旁。

大爷郭燕翎道：“我接到信儿就赶来了……”

郭六爷道：“大哥，这一趟我很有收获，让我一桩桩地告诉你……”顿了顿接道：“我碰见了海青！”

“谁？”大爷郭燕翎一怔。

“海青！”郭六爷又说了一句。

“海青！“大爷郭燕翎尖声叫道：“他在哪儿？你在哪儿碰见他的？”

郭六爷道：“在‘王镇’一家酒肆门口，还是他先招呼我的！”

大爷郭燕翎“哦！”地一声道：“看上去怎么样，他还好么？”

“还好，”郭六爷点头说道：“虎威犹在，只是老多了……”

“怎么不！”大爷郭燕翎笑道：“瞧瞧你自己。”

郭六爷摇头说道：“当年是那么一段交情，在那种情形下分手，如今突然碰在了一起，让人有说不出的感受，也感慨万千。”

“那难免！”大爷郭燕翎道：“你们俩都谈了些什么？”

郭六爷道：“他不愿谈过去，但到底还是谈了，至于如今，够咱们惭愧的，他这么多年没到中原来，对中原眼下的一切，知道的比咱们还多、还清楚。”

大爷郭燕翎摇头说道：“这倒让人想不到，也许他不甘雌伏过久……”

郭六爷道：“那倒不是……”

“对了，”大爷郭燕翎道：“他突然跑到中原来干什么？”

郭六爷道：“他来找个人！”

大爷郭燕翎道：“找个人？找谁？”

郭六爷沉默了一下道：“大哥，‘玉翎雕’是他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不只大爷郭燕翎一怔，连计全、范奎、高念月他们都怔住了，大爷郭燕翎瞪大了眼叫道：“怎么说，老六，‘玉翎雕’是他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郭六爷点头说道：“是的，大哥。”

大爷郭燕翎有点失措地道：“这……这简直……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玉翎雕’专跟郭家作对，敢情这因缘在当年……”

郭六爷道：“大哥，这可不是海青的意思。”

大爷郭燕翎道：“还用你说，我还不知道海青的为人？他找玉翎雕是……”

郭六爷道：“看样子是打算把他押回‘新疆’去！”

大爷郭燕翎点头说道：“海青真是……冲着这一点咱们便没话说……”

目光忽地一凝，道：“老六，在当年，海青是我的对手么？”

郭六爷摇头说道：“他虽是京畿第一好手，但比起咱们来，究竟还差得多。”

大爷郭燕翎道：“那就不对了，怎么现在我连他的传人都不如！”

郭六爷淡淡地笑了笑道：“大哥，难道不许人家有进境么？”

大爷郭燕翎瞿然说道：“真要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当年咱们比人强，如今咱们不但不如人家，反而比人家差得多，要照这样看，咱们几个比海青又差一大截了，老六，咱们养尊处优，过的日子太舒服了，海青这是个好例子，岂知弘历他们……”

郭六爷点头说道：“大哥，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并不是咱们退了步，而是人家埋头苦练，有了进境，咱们则没有，这么一比之下，就，显得咱们落后太多了……”

大爷郭燕翎道：“咱们该急起直追，迎头赶上，不说超过人家，至少别落在人后。”

郭六爷点头说道：“大哥，我有同感。”

大爷郭燕翎道：“如今海青人呢？”

郭六爷道：“我跟他在‘大庄’分了手……”

大爷郭燕翎道：“怎么又到了‘大庄’？”

郭六爷沉默了一下，道：“在‘王镇’那家酒肆里，他告诉了我几件事，他告诉我挑郭家各处设置的，是‘黑骑会’的人……”

“‘黑骑会’？”大爷郭燕翎一怔叫道：“这是个什么组织？”

郭六爷道：“大哥，暗中支持‘黑骑会’，出钱出人的，是‘辽东镖局’任少君兄妹，而他兄妹又是弘历身边的人……”

大爷郭燕翎脸色猛然一变，“任少君兄妹……”

范奎一句话没说，铁青着脸，翻身便往外走。

大爷郭燕翎忙喝道：“阿胖，站住！”

范奎不敢不听，站住了。

大爷郭燕翎道：“你要干什么去？”

范奎道：“闷得慌，出去走走去！”

大爷郭燕翎道：“出去走走可以，但谁要去招惹‘辽东镖局’，别怪我按门规行事。”

范奎没再往外走，却哑声说道：“大爷，难道就罢了不成？”

大爷郭燕翎转眼望向郭六爷。

郭六爷道：“等会儿再说。”

大爷郭燕翎转脸过去道：“听见了么，六爷说了，等会儿再说。”

范奎头一低，没再说话。

大爷郭燕翎转过来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说道：“咱们这个跟头栽大了，让人家摸到了身边竟然茫然无觉，还把人当朋友看待，哼，这叫什么，这叫什么？我还不如刚从‘新疆’来的海青……”

郭六爷道：“大哥，这一点咱们是永远比不上海青的，如今的‘侍卫营’里，十之八九还是当年的老人，对海青，哪一个不敬服。”

大爷郭燕翎道：“这么说他是从那些人哪儿打听来的？”

郭六爷道：“该是，其实又何用他打听，只要有人见着他，自会一点儿不保留地把近年情势告诉他。”

大爷郭燕翎道：“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郭六爷道：“他知道玉霜的下落……”

大爷郭燕翎精神一振，急道：“他知道……在哪儿，老六，玉霜在哪儿？”

郭六爷摇头说道：“他起先没说，他只告诉我愿意替我把玉霜找回来，不过他有一个条件，要我阻止玉霜跟玉翎雕来往……”

大爷郭燕翎一怔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不外是怕落人话柄！”

大爷郭燕翎讶然说道：“落人话柄，落人什么话柄？”

郭六爷道：“当年梅心跟了我……”

大爷郭燕翎一抬手道：“我明白了，你答应了么？”

郭六爷道：“我没答应，不管玉翎雕是不是他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玉霜看中的人总不会错。再说……我也正好还这笔债！”

大爷郭燕翎道：“这倒是件很妙的事，难不成这是天意……”

郭六爷道：“大哥，海青很固执。”

大爷郭燕翎道：“怎么个固执法？”

郭六爷道：“我不接受这条件，他就不帮我找玉霜，而且说他要不伸手我绝找不到玉霜。”

大爷郭燕翎道：“除非玉霜真被玉翎雕……”

“天大的冤枉！”郭六爷道：“便连玉翎雕也在到处找玉霜。”

大爷郭燕翎道：“我也以为玉翎雕不会做这种事，那你……”

“我很放心。”郭六爷道：“姑不论玉霜是否梅心所生，冲着当年那段交情，海青他既然知道玉霜的下落，他就绝不会不管，我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我也坚不接受他这一条件，结果他拂袖而去，我明知道他是找玉霜去了，我暗中跟着他一直到了‘大庄’……”

大爷郭燕翎忙道：“玉霜在‘大庄’？”

郭六爷道：“黑骑会’的会主跟夫人在‘大庄’，玉霜在‘黑骑会’主手里。”

大爷郭燕翎双眉一扬道：“任少君……”

“不，大哥！”郭六爷摇头说道：“黑骑会’的会主不是他，大哥，这个人你再也想不到……”

大爷郭燕翎道：“噢！是谁？”

郭六爷道：“大哥，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说，是玉珠！”

大爷郭燕翎两眼一直道：“老六，是谁？你说是谁？”

郭六爷没说话。

忽听范奎一声惊叫：“是少爷……”

“好畜生！”大爷郭燕翎脸色煞白，“叭”地一声，手里的茶杯粉碎，茶水溅了一身。

郭六爷道：“大哥，我本不想说……”

“老六，你敢！”大爷郭燕翎嗔目大喝：“念月，派人持‘玉龙令’到‘大庄’……”

郭六爷一抬手道：“大哥，玉珠已经不在‘大庄’了，我一现身他就被我吓跑了，再说‘玉龙令’如今对他……”倏地住口不言。

“好，好，好！”大爷郭燕翎一掌拍上桌子，桌子为之粉碎，碎木激扬四射，声势惊人，他全身暴颤：“郭家的人竟勾结满虏残杀……我郭燕翎作了什么孽！wrshǚ.сōm叫我拿什么脸见老人家，拿什么脸见众弟兄，拿什么脸见天下英雄，我对得起谁……”

抬掌击向自己天灵！

郭六爷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大哥的腕脉，沉声喝道：“大哥，你这是……”

大爷郭燕翎摇头悲笑：“老六，你叫我拿什么脸活……”

计全、范奎、高念月三个突然跪了下去，齐声说道：“大爷，我三个跪下了！”

郭六爷道：“大哥，你看看！”

大爷郭燕翎头一低，摆手说道：“你三个起来，快起来！”

计全、范奎、高念月三个站了起来。

大爷郭燕翎一仰头，热泪四流道：“我羞见祖宗，愧对老人家跟众弟兄……”

计全道：“大爷，少爷是一念糊涂……”

“别安慰我了，计大哥。”大爷郭燕翎悲笑说道：“他不是一时糊涂，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自小就……”

摇摇头，住口不言，半晌之后，他才抬眼问道：“老六，你说还有个会主夫人？”

郭六爷道：“就是任少君的妹妹任梅君，坏就坏在她身上！”

大爷郭燕翎点头说道：“好，好，这更好，他倒有了夫人了，我们这做爹娘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连祖宗都不要了，还管什么爹娘……”

一摆手道：“郭燕翎教子无方，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别怪人家……”

郭六爷道：“大哥，任梅君要是个寻常女子可以这么说，可是她是弘历身边的人，‘长眉子’的门人！”

大爷郭燕翎脸色一变道：“怎么，任少君兄妹是‘长眉子’的徒弟？”

郭六爷迟疑了一下道：“连玉珠都是，他今非昔比，只怕咱们很难奈何他……”

大爷郭燕翎“哦！”地一声道：“怎么，连他也……这更好，郭家的绝学还不够他学，他竟……我不信咱们奈何不了他，难道他敢……”

“大哥！”郭六爷道：“海青说的不错，我看得也很清楚，玉珠已经不是以前的玉珠了，他的气度俨然一代枭雄，他可能是郭家的一个大威胁，郭家很可能会毁在他手里……”

大爷郭燕翎猛然站了起来，刚要说话，脸色一白，却紧闭口不言，郭六爷双眉一扬，一掌拍上大爷后心。

大爷嘴一张“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计全、范奎、高念月大惊失色，慌忙过来扶住了他。

大爷郭燕翎摇头悲笑：“老六，你何必要我出丑……”

郭六爷正色说道：“大哥，你想死么，我所以不上家里把你找到这里来，就是怕大嫂知道受不了，怎么你一个男人家也跟大嫂一样！”

大爷郭燕翎道：“老六，换谁谁受得了，郭家要不是这么个家，咱们要没有这么多弟兄那还好，偏偏……”

郭六爷道：“那么，你悲痛有用么？”

大爷郭燕翎道：“老六，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六爷道：“你听我的？”

大爷郭燕翎道：“你说说看！”

郭六爷道：“海青说他本性不恶，良知犹在，只是一时惑于心魔，为人所诱，我看也没有错……”

大爷郭燕翎道：“你只会说这么？”

郭六爷道：“海青劝他苦海回头，他没听，海青说这句话要是出自大哥你之口，那份量就绝然不同……”

大爷郭燕翎悲惨一笑道：“怎么，还要我去求他么？”

郭六爷道：“海青说，这是为他，为整个郭家！”

大爷郭燕翎道：“老六，事到如今你还护他……”

郭六爷道：“这不是护谁，大哥，海青说的极对。”

大爷郭燕翎道：“为什么不说是你说的？”

郭六爷道：“事实上这确是海青说的。”

大爷郭燕翎道：“我要听听你的！”

郭六爷道：“假如玉珠犯的是别的过错，我会代他求情，而他犯了这种过错，我可不敢代他说项，海青的话能听则听，不能听我劝大哥还是派专人请示老人家……”

大爷郭燕翎道：“老六，儿子是我的！”

郭六爷道：“玉珠他是老人家的孙子。”

大爷郭燕翎道：“那究竟隔着一层！”

郭六爷道：“你是老人家的儿子，而且‘南海’现在仍是老人家当家，小事可以自决，大事不可不请示。”

大爷郭燕翎沉默了一下道：“我这儿离老人家哪儿特别远……”

郭六爷道：“那不必派专人，改以站站飞鸽传书，用不了多久。”

大爷郭燕翎道：“我自己家的事，自己不能做主……”

郭六爷双眉一扬，沉声说道：“这话是你该说的？除非‘南海’没当家……”

大爷郭燕翎道：“至少我自己这个家我当家。”

郭六爷道：“你不姓郭么？你不是‘南海’人么？”

大爷郭燕翎目光一凝，道：“老六，你什么时候学的敢跟我强嘴了？”

郭六爷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敢不尊重老人家了？”

大爷郭燕翎猛地站起！

计全、范奎、高念月三个连忙过来劝阻。

郭六爷缓缓站了起来，道：“上行下效，你这么不尊重老人家，又怎么能让你的子女尊重你，你是大哥，我管不了你，他日……”

大爷郭燕翎怒声说道：“他日他老人家责怪下来，自有我承当，用不着你*心！”

郭六爷深深看了大爷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计全飞步跟了出去，叫道：“六爷，六爷，您……”

郭六爷停步说道：“计大哥，兄弟毕竟是兄弟，我不会跟他闹翻的，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有用，我避避他。”

计全道：“那……少爷的事……”

郭六爷道：“我自有道理，计大哥放心。”说完了话，他走了。

计全站在哪儿望着郭六爷进了对街“骡马行”，又望着郭六爷从对街“骡马行”出来拐了弯儿。

紧接着，一阵蹄声从“骡马行”后响起，由近而远。

计全明白了，转身回了客栈。

片刻之后，郭六爷到了“辽东镖局”前，他背着手，直趋“辽东镖局”门口，站门口的趟子手迎了过来：“您这位找谁？”

郭六爷道：“我姓郭，我要见你们局主，请代为通报一声。”

那趟子手两眼一瞪，道：“您姓郭？您是……”

郭六爷道：“山里郭家来的。”

那趟子手“哦！”了两声，道：“那……您请等等，请等等。”转身飞步奔了进去。

有顷，里面响起了急促步履声，由远而近，而且听见一个苍老话声边走边叱道：“混帐东西，也不知道请郭爷进来坐坐，脑子哪儿去了，简直失礼，混帐，混帐，混帐透顶了……”

话落人到，门里抢出了“辽东镖局”的那位奸滑总管文师古，他出门就一怔，然后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燕爷，怎么说是郭家……”

“没错，”郭六爷还了一礼，道：“郭燕南特来拜望任局主。”

文师古瞪大了一双老眼，“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郭家六爷，郭家六龙，末者为最，老朽仰慕六爷已久，唉，唉，那天您该早说……”他像个没事人儿一般。

郭六爷淡然笑道：“文总管客气。”

文师古侧身退步，哈腰伸了手：“六爷，请进，请进，快请进！”

郭六爷欠身一声：“有僭”，迈步进了大门。

文师古紧跟一步，把郭六爷让进了紧挨大门那小客厅，分宾主落座定，文师古两眼一瞪，向着跟进来的那名趟子手喝道：“瞎了眼的混帐东西，连郭六爷都不认识么，还不快给郭六爷倒茶去！”

那趟子手被骂得惊慌失措，连忙倒茶去了。

文师古转过脸来陪上了笑：“六爷大量海涵，下人们不知道是您……”

郭六爷淡然说道：“文总管别客气，我只感不安。”

文师古道：“六爷这是哪儿的话，该不安的是‘辽东镖局’……”

话锋一转，接问道：“听说六爷住在‘山东’？”

郭六爷道：“是的，我住在‘独山湖’。”

文师古道：“你这趟到‘辽东’来是……”

郭六爷道：“我大哥这儿有点事儿，我来看看！”

文师古道：“六爷大驾亲临，那必然是大事。”

郭六爷点头说道：“是不小，最近有一批自称‘黑骑会’的蒙面黑衣骑士，在‘辽东’四处窜扰，我大哥的几处设置被挑……”

“‘黑骑会’？”文师古叫道：“这是个什么组织，怎么听也没听说过，好大的胆子，这还得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郭六爷道：“‘黑骑会’背后有高人在，他们个个好手，行踪飘忽不定，使得我大哥这‘辽东’郭家简直穷于应付。”

文师古道：“六爷客气了，‘南海’威震宇内，近百年来这武林等于是郭家天下，怎会应付不了小小的‘黑骑会’”

郭六爷道：“事实上我大哥应付不了才把我找来的。”

文师古道：“那……六爷一出，‘黑骑会’丧胆，必然是指日可灭，易如探囊取物，反掌吹灰。”

郭六爷摇头笑道：“文总管过于看重郭燕南了，连日来的奔走，除了略知‘黑骑会’的来历与底细之外，别的可说毫无所获。”

文师古“哦！”地一声道：“六爷知道他们的来历与底细了？”

郭六爷点头说道：“多少知道了一点。”

文师古道：“那么，他们的来历是……”

郭六爷道：“一些弃宗忘祖的江湖败类亡命徒。”

文师古脸色有点异样，不自然地“哦！”了两声道：“原来是江湖上的，原来是江湖上的，江湖上的有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郭六爷道：“文总管没听我说么，他们背后有高人在！”

文师古道：“您的意思是说，他们背后有人撑腰？”

郭六爷点头说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文师古皱眉沉吟说道：“这又是哪个大胆的，敢跟郭家作对？”

郭六爷道：“此人艺出名门，也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文师古道：“炙手可热？您的意思是说……”

六爷笑笑说道：“文总管还不明白么？”

文师古“哦！”了两声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六爷您既知己又知彼，只怕这‘黑骑会’……”

郭六爷摇头说道：“谈不上一个‘战’字，我的办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认为到处找寻‘黑骑会’的人踪迹，然后一一歼灭之是上策，我却以为兵不血刃，来个‘釜底抽薪’才是正理。”

文师古抚掌说道：“兵不血刃才是上上之策，六爷毕竟是高明！”

“过奖了，”郭六爷淡淡地笑笑说道：“谈了半天了，恐怕文总管还不知道我的来意！”

文师古忙道：“正要请教，正要请教！”

郭六爷道：“我特来拜望贵局主，有事面陈……”

文师古陪笑说道：“六爷您来得不巧，敝局主昨天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您有什么事是否能交待文师古……”

郭六爷“哦”地一声道：“那我来得当真不巧，这件事告诉文总管也是一样，还要请文总管代为转奉贵局主……”

文师古笑道：“当然，当然，那是一定，原是文师古的份内事。”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郭家跟贵局处得不恶，多年来也一直相安无事，自当年事后，郭家也一样没有犯过官家，我请任局主高抬贵手，让郭家人吃碗平安饭……”

文师古讶然说道：“六爷这话……”

郭六爷道：“文总管，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开门见山，文总管也请勿作此小气态，过去的不提了，我也不再追究，还请任局主约束—下‘黑骑会’，假如郭家再有什么损失，莫怪我郭燕南找任局主要求赔偿，也请任局主转告弘历，别*人，把人*急了，对他并不太好……”

文师古诧声叫道：“六爷，您这话……”

郭六爷站了起来，拱手含笑道：“这番话还请文总管务必转奉任局主，不便多事打扰，我告辞了。”说罢，转身往外行去。

文师古忙跟着站起，叫道：“六爷，您请……”

郭六爷突然停步在小客厅门口，目光直望着面前几丈处，文师占跟着抬眼望去，他神情忽地一震！

小客厅前几丈处，负手站着个人，一个身材颀长，脸色冷漠发白，长眉细目的白衣客。他，二十多岁，目中威棱及气度*人。

郭六爷停了一停，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就要走。

突然，白衣客开了口，话声冰冷：“站住！”

郭六爷一怔停了步，转眼问道：“阁下可是叫我？”

白衣客冷然说道：“谁走我叫谁。”

这是什么口气，郭六爷却没在意，笑笑说道：“那么是叫我了，阁下有什么见教？”

白衣客道：“你就是郭家兄弟中行六的郭燕南？”

“不错！”郭六爷微一点头道：“郭燕南拜教。”

白衣客道：“你应该听说过‘玉翎雕’！”

郭六爷着实地为之一怔，脑中电旋，旋即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年轻一辈翘楚‘玉翎雕’，久仰。”

玉翎雕道：“我这个人不会客气，你最好也别跟我客气。”

郭六爷道：“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阁下！”

玉翎雕道：“那并不稀奇，我原是官家的人，这话前二天我也告诉过令兄郭燕翎。”

“不错！”郭六爷点头说道：“我听我大哥说过，只是我不信……”

玉翎雕翻腕托起一物，道：“你信了么？”

那是一块项佩。

郭六爷看得清楚，八个字：“乾隆御佩，如朕亲临”，他心头一震，眉锋微皱，点了点头道：“寻常人断不会有此物，我信了……”

玉翎雕翻腕收起玉佩，道：“信了就好，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叫住你，第一，你刚才对文总管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郭六爷轻“哦！”一声道：“这我倒没想到！”

玉翎雕道：“你可知道‘黑骑会’的会主是谁么？”

郭六爷道：“是我大哥的那个好儿子。”

玉翎雕一怔道：“你知道了……”

郭六爷道：“郭家人还不算太糊涂。”

玉翎雕目光凝注，深深一眼，点头说道：“你知道了那更好，‘黑骑会’主既是你郭家的好子弟，你就该找你郭家的好子弟去，凭什么跑来‘辽东镖局’威胁人！”

郭六爷道：“阁下既是官家人，那么我所以来‘辽东镖局’找任少君，而没去找郭家那好子弟的原因，阁下应该明白。”

玉翎雕冷笑一声道：“你很会说话，不管怎么说，有我玉翎雕在，任何人别想动‘辽东镖局’，要任少君的约束‘黑骑会”也可以，你告诉令兄郭燕翎，即刻率妻子退出‘辽东’，要不然‘黑骑会’的行动便永无休止。”

郭六爷双眉一扬，道：“这话是阁下说的？”

玉翎雕冷然点头道：“不错，是我说的。”

郭六爷道：“我听见了，阁下刚说的是第一，应该有第二……”

玉翎雕道：“当然有，我听说郭家绝学冠天下，郭家六龙，末者为最，今天难得碰头，我要领教一二……”

“怎么！”郭六爷道：“阁下要跟我打一架？”

玉翎雕道：“索性告诉你，我打算痛揍你一顿，挫挫你郭家的威风，煞煞你这六龙之末的傲气，让天下人知道，郭家之上还有个玉翎雕！”

郭六爷笑了。

玉翎雕道：“你笑什么？”

郭六爷摇头道：“没什么，想笑而已。”

玉翎雕道：“那么如今是机会，要笑你赶快尽情的笑，待会儿只怕你就没机会笑，也笑不出来？”

郭六爷道：“我笑够了，只是，阁下，你我可以不动手么？”

玉翎雕道：“你什么意思，怕挨揍？”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就算是吧，我这身老骨头是经不起打的，再说，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能跟年轻人斗狠，我惹不起阁下，但躲得起，阁下忙吧，我告辞了。”转身向大门行去。

玉翎雕冷然喝道：“郭燕南，你站住！”

郭六爷听若无闻，脚下停也没停。

玉翎雕冷笑一声道：“没想到郭家人，郭家的六龙之末，竟是个畏事，怕挨揍，浪得虚名的软骨头鼠辈。”

郭六爷眉梢儿扬了一扬，但他仍像没听见。

玉翎雕道：“无论如何今天这顿揍你是脱不掉的。”身子没动，抬手向着郭六爷虚空抓了一抓。

郭六爷只觉一股无形吸力袭向自己背后，当下笑道：“我有息事之心，奈何阁下无宁人之意！”

他走他的，任那股无形吸力袭上身，那股吸力罩住了郭六爷的后背，但没能使郭六爷脚下顿一顿。

玉翎雕双眉一扬，闪身欺了过去，人在半途，右掌划个半弧，斜斜向郭六爷腰眼砍出。

郭六爷没回头，也没说话，脚下往右一跨，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掌，玉翎雕跟着人到，五指箕张，一只右掌如钢钩般指向郭六爷左肩！

郭六爷脚下一顿，霍然来个大转身，玉翎雕这一抓擦着郭六爷胸前掠下落了空，郭六爷道：“阁下，事不过三……”

玉翎雕冷哼一声道：“过三又如何！”五指一抖，猛向郭六爷胸腹拂去！

郭六爷两眼微瞪，威棱外射，道：“你这不像要揍我，像要我的命。”

他运起一指，演“大罗剑”绝招，向着玉翎雕腕脉划了过去，“大罗剑”旷古绝今，称近百年三大绝学之一，威力岂同小可，郭六爷这一式乍看取的是玉翎雕腕脉，其实玉翎雕右手边身子无不在威力范围之内。玉翎雕倏然冷笑道：“‘大罗剑’招，你试试我这专克‘大罗剑’的绝学！”

身形微退半步，左臂往回一缩然后再挥出，一只右臂竟然软若无骨，像条蛇一般地反向郭六爷左臂探去。

郭六爷是位识货大行家，他看得出玉翎雕这一招玄奥无比，威力无伦，他只觉玉翎雕一只右臂绵软，若无着力之处，而且隐隐暗劲*人，*得“大罗剑”招难以施展。

“玉翎雕”竟能克“大罗剑”的绝学，海老人在这十几年工夫中，竟创了一种专克三大绝学之一“大罗剑”的绝学。他花费心血之大，下的功夫之深，令人不能不震惊。

郭六爷神情一震，旋身跨步，人退后了数尺，目射奇光，凝注玉翎雕，一言不发。

玉翎雕傲然一笑道：“吃惊么，要想免这顿揍也可以，跪下来磕三个头……”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玉翎雕道：“怎么着你都得忍。”闪身欺了过去。

郭六爷明白，假如再让下去，那会永远没完没了，而且眼前这位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一身所学，较之自己毫不逊色，犹在他五位兄长之上，足列当今一流之中一流，再让下去他也不见得能讨得好去。

他没再犹豫，容得玉翎雕贴近身发招，他扬掌劈了出去。

这一掌双方距离太近，*得玉翎雕不得不换掌硬接，两掌接实，砰然一声，玉翎雕被震退后，毕竟，在内力修为上，玉翎雕还比不上这位老前辈。

玉翎雕被震退出，目中寒芒一闪，就要再扑，郭六爷比他快，一搂指风已然袭到，“卟！”地一声在他左肋下衣裳上开了个洞，郭六爷跟着说道：“不看在海青份上，这一指就点在你的心坎上。”

玉翎雕一怔道：“你说谁？”

郭六爷道：“海老人，海青。”

玉翎雕猛然一惊，道：“你知道我……”

郭六爷道：“海青亲口告诉我，玉翎雕是他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玉翎雕叫道：“他老人家亲口告诉你……”

郭六爷道：“你以为他现在在哪儿，‘新疆’？”

玉翎雕惊声说道：“你是说他老人家不在‘新疆’，来了……”

郭六爷道：“海青现在‘辽东’，前两天我还在‘王镇’碰见过他……”

玉翎雕冷笑说道：“别拿他老人家吓我，我不信！”

郭六爷道：“信不信由你，我并没有一定要你信，我很奇怪，海青怎么会准你替弘历出力卖命……”

玉翎雕机伶一颤，大喝说道：“你住口，难不成我会为你郭家出力卖命……”

郭六爷摇头说：“那倒不必，郭家也不敢有此奢望，海青更不会准！”

玉翎雕厉喝说道：“说！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郭六爷道：“我不知道，也很难说，听说他要到‘辽阳’来，也许早已经到了，郭家出个不肖子弟，海青有个不听话的传人……”

玉翎雕机伶暴颤，厉喝说道：“住口……”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听我说，撇开这不谈，王霜至今下落不明，是安是危，是活是死，全然不知，她对你一往情深，不惜一切跟你私下往来，你却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居然待在‘辽东镖局’里跟个没事人儿一般……”

玉翎雕叫道：“谁说的，我无时无刻不在……”倏地住口不言。

郭六爷道：“真的么，她是我的女儿，而你竟想痛揍我一顿，这又算什么？”

玉翎雕道：“我可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郭六爷道：“如今总该知道了。”

玉翎雕一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了，可是我要告诉你，别以为我是真心对你郭家的子女……”

“怎么！”郭六爷道：“你不是真心？”

“当然！”玉翎雕一点头，咬牙说道：“我岂会要你郭家的人，我不过是打算玩弄她一番，然后再把她弃诸脑后，替我义父出这口怨气……”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好话，好心肠，好手段，那我就不怪你不找玉霜了！”

“少废话！”玉翎雕道：“你如今知道我的来历了是不是？”

郭六爷点头说道：“不错，我知道了。”

玉翎雕道：“你是不是打算在我义父面前告我一状？”

郭六爷道：“那很难说……”

“别难说！”玉翎雕道：“你不会有机会告我的状的。”

“怎么，”郭六爷笑问道：“你打算杀我灭口？”

“不错，”玉翎雕目光怕人，点头说道：“你说着了，我只有这条路，这个办法……”

郭六爷道：“你还有条路，有个办法！”

玉翎雕道：“哪条路，哪个办法？”

郭六爷道：“跪在海青面前悔过去。”

“不！”玉翎雕一惊摇头！“这条路，这个办法没有那条路，那个办法好！”

郭六爷道：“这么说来，你是非杀我不可了？”

玉翎雕道：“我不得已，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那么，将来你怎么见玉霜？”

玉翎雕一怔，神情震动，旋即他咬了牙：“你没听我说么，我根本不是真心！”

郭六爷道：“你自问是我的对手么？”

玉翎雕道：“刚才是你取巧，真要拼起命来，那很难说。”

郭六爷淡然一笑道：“你就动手吧，还等什么？”

玉翎雕道：“你以为我不会么？”

郭六爷摇头说道：“我可没这么想。”

玉翎雕道：“那就好……”

郭六爷道：“动手呀，单凭嘴说是杀不了人的。”

玉翎雕两眼猛睁，道：“你这是……”

倏地抬起右掌，他右掌向外一抖，张口还要再说话。

蓦地，白影一点，从空而降，是那只玉翎雕儿。

这只玉翎雕儿原是玉翎雕自己豢养的，平日珍贵异常，可比他的第二条命，可是如今眼见他的爱禽从空而降，却吓得他机伶暴颤，翻身便跑。

郭六爷目中异采一闪，紧接着，半空中传下一声威严无比，令人不敢抗拒的冷喝：“大胆！”

玉翎雕再转身，忽地跪在地上，颤声叫道：“义父……”

他的话声未落，面前射落一人，正是海老人，那只玉翎雕儿也同时落在了他的左肩之上，昂首鹰视，极其威武。

海老人落地目注郭六爷：“六爷，多谢手下留情。”

郭六爷道：“海爷，是我取巧，你怎么……”

海老人道：“我原也是到这儿来的，想从任少君这儿追问玉珠的下落，不料你早我一步，我打算等你走了之后再进来，又没想到你在这儿碰上了麻烦……”

郭六爷还待再说，海老人已转向玉翎雕，冷然说道：“是谁给你长的胆？”

玉翎雕低着头，没有说话。

海老人道：“见着你腾叔、骏叔了？”

玉翎雕低低说道：“见着了！”

海老人道：“为什么不听他们俩的，他俩所至，一如我亲临，你眼里还有我，还有你八叔叔么？”

玉翎雕颤声说道：“义父，我知罪……”

“知罪就好，”海老人道：“你偷偷从‘新疆’跑来中原，我可以不追究，你招了郭家，投身官家我不能不管，尤其不可原谅的是不以真心对人，想玩弄一个真心对你的好姑娘，又想杀了郭六叔灭口，这不像我海青的传人，我海青也不要这种传人！”

话落，扬掌，猛然劈了下去！

郭六爷站在一边早防着了，睹状跨步而至，出掌托住了海老人的虎腕，道：“海爷，您……”

海老人环目一睁，道：“郭六爷，不可陷我海青于不义。”

沉腕一抖，竟把郭六爷震退了好几步，扬掌二次劈下。

郭六爷大惊，匆忙向他闪身扑到，左掌一拂玉翎雕：“小杖受之，大杖尽可避之，走！”

右掌一挺，硬迎海老人那威猛的一掌。

玉翎雕身形一滚，翻身腾起，破空而去。

适时，砰然一声大震，郭六爷被震得身形一歪，险些栽倒，他毕竟还是站稳了，望着海老人苦笑说道：“海爷，士别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海老人脸色好不难看，道：“郭六爷，你不该管他人家务事。”

郭六爷道：“海爷，对玉珠的事，您是怎么说的？”

海老人呆了一呆，道：“那不同……”

郭六爷道：“是不同，玉珠身为郭家子弟，残杀郭家人，海爷犹说他是一时蔽于心魔，不可轻易毁之，而如今您这位传人不过是没听您的话，并没有什么大过错，罪又何至死？”

海老人没说话，半晌始道：“六爷，他自己说的，他对玉霜姑娘不是真心……”

“谁说的！”郭六爷笑道，“您没听他说无时不刻地在找玉霜么，所以后来那种话，只是那一身傲骨使然，或许他当初打算玩弄玩弄人，报复报复，出口怨气，可是我敢说，他后来不但假戏真做，而且付出的怕不比玉霜少！”

海老人道：“六爷是这么个看法么？”

郭六爷道：“海爷，玉霜是我的女儿。”

海老人道：“那么他要杀六爷灭口……”

郭六爷笑道：“海爷糊涂了，他既然对玉霜是真心，付出的不比玉霜少，又怎会杀我，假如海爷迟现身一步，定可听见他那一抖手之后的一句话是走，而海爷却没让他说出口！”

海老人道：“无论如何他不该再跑……”

郭六爷道：“小杖受之，大杖避之，他没犯大过错，罪不在死，难道不走等死，让海爷杀了他之后伤心悲痛不成？”

海老人道：“话都让你郭六爷说了，无论怎么说我不能原谅他，我非找着他不可！”腾身破空而去。

郭六爷并没有拦他，反而笑了，目送海老人不见，转望愣立小客厅门口，面无人色的文师古道：“文总管，请记住把我的话转奉任局主。”转身往大门行去。

文师古没动，也没说话，他好像被谁定住一般……

第三十二章　决斗

“辽阳”城外有条河，叫“太子河”。

如今，在这空荡的“太子河”河边上，站着个人，这个人身穿白衣，满脸痛苦神色，是玉翎雕。

玉翎雕站在“太子河”岸，面对着东流水，一任风吹动他的衣袂，他一动不动，像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蓦地，“太子河”的上游传来一声女子惊叫，声音不大，是随风飘来的，这声女子惊叫像才出口被人捂了嘴一般，很快地又归于寂然，像根本就没有惊叫似的。

玉翎雕没听见，他仍像一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可是过了一会，他突然转头向上游望去，然后腾身而起，电一股地向“太子河”上游扑去。

显然，这时候他才想起刚才听见一声女子惊叫。

“太子河”蜿蜒曲折，刚过“辽阳城”，玉翎雕看见两艘双桅大船停泊在岸边，首尾相连，搭着跳板。

两艘双桅大船上站着几个黑衣壮汉在哪儿谈谈笑笑，根本不像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刚才那声女子惊叫是哪儿来的。

投眼前望，半里内除了这两艘双桅大船外，再也看不见别的，刚才那声女子惊叫听来不远，这两艘双桅大船上的人必然也听见于，怎么他们没一点动静，谈笑如常。

玉翎雕停身在距两艘大船十多丈处，心里直纳闷。

就在这时候，近处那艘大船的船舱里突然砰地一声，舱门大开，一名黑衣壮汉踉跄了出来，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只听那几个谈笑着的黑衣壮汉笑道：“叫你别管闲事你偏不听，那妞儿既不是你的老婆，又不是你的妹妹，你*的哪门子心哪！”

哄然又是一阵大笑。

那壮汉脸色铁青，翻身站起，似乎又要往舱里扑，但刹时间他泄了气，头一低，走向了船头。

玉翎雕明白了，心里一跳，提了一口真气，一掠十几丈，行空天马般上了近处那艘大船。

这一来当然惊动了人，那几个壮汉纷纷扑了过来，惊声喝问道：“喂！干什么的？”

“你这小子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上人家的船。”

玉翎雕抬手一指船舱，淡然说道：“我来看看里边儿有什么事。”

一名黑衣壮汉倏然笑道：“哈，又一个管闲事的。”

玉翎雕懒得理他们，也不敢怠慢，转身便往舱里闯。

“喂！慢点儿！”一名黑衣壮汉探掌便抓玉翎雕后领。玉翎雕反手一掌打得那黑衣壮汉大叫倒地。

这一来乱了，另几名黑衣壮汉变色叱喝，刚要扑击，后舱垂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个身材颀长，俊美英挺的青衫客，他头一眼瞥见玉翎雕，立即喝问道：“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此人一出后舱，那几个黑衣壮汉立即垂手躬身。

“二会主，这小子无缘无故跑到咱们船上打人……”

那俊美青衫客脸色一变，目注玉翎雕道：“答我问话！”

玉翎雕道：“过路的，你们呢？”

“我们？”那俊美青衫客冷笑说道：“你管不着！”

玉翎雕双眉为之一扬，但旋即淡然说道：“好吧，我不管，让我进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就走。”

那俊美青衫客道：“你想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哼，哼，哼……”

哼了几声，接着是一阵轻蔑的冷笑，笑了一阵之后，笑容一敛，脸色一寒，接着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跟个妞儿正在后舱作乐……”

玉翎雕道：“这么说，你们是一班淫贼……”

那俊美青衫客一抖手，一柄森寒四射的飞刀，直奔玉翎雕咽喉射到，既快又猛，劲道异常。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雕虫小技，破铜烂铁！”

抬手出指，伸两指拈住了那柄飞刀，忽地，他目射寒芒，沉声问道：“你跟‘东北’马家有什么关系？”

那俊美青衫客神情一震，道：“你怎知道我……”

玉翎雕一扬手中飞刀，道：“这是‘东北’马家的独门飞刀。”

那俊美青衫客倏然一笑道：“好眼力，听着，以前我是‘东北’马家的罗三爷……”

玉翎雕目光一凝，道：“罗士信？”

那俊美青衫客一点头，目射诧异之色道；“不错，你知道我……”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这么说，你们是‘黑骑会’的人了？”

罗士信脸色陡然一变，道：“你究竟是……”

玉翎雕一抖手，飞刀疾射而去，削下罗士信几根头发，“呜！”地一声射进后舱门那门头上。

罗士信一惊色变，刚要叱喝，玉翎雕已翻腕托出乾隆给他的那方玉佩，冷然说道：“你认得这么，这就是我的身份。”

罗士信一怔，旋即强笑说道：“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家人，阁下该早说……”

玉翎雕冷然问道：“郭玉珠夫妇呢？”

罗士信道：“进城往镖局里去了。”

玉翎雕冷哼一声，反手藏起玉佩迈步向后舱行去。

罗士信忙伸手一拦，强笑说道：“阁下……”

玉翎雕道：“你要放明白，连任少君都得听我的！”

罗士信忙道：“阁下这是何必，一个民女……”

玉翎雕道：“民女也是人，这就是百姓人人不满官家的道理所在，让路！”

罗士信还待再说，玉翎雕脸色一沉，道：“你让路不让路！”

罗士信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如何敢得罪这位正牌大员，怎么敢不让路，勉强一笑，闪身退向一旁。

玉翎雕迈步掀帘进了后舱，后舱较前舱暗得多，可是这难不倒玉翎雕的两眼，他一眼便看清楚，这后舱陈设气派豪华，别的他无暇细看，那张锦榻上的一个人立即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锦榻上，玉体横陈，寸缕未着，一丝不挂地躺着一个女子，这女子体态刚健婀娜，曲线十分玲珑，她脸偏向里，看不见她的面貌，可是由那一身细嫩的肌肤看，她很年轻。

玉翎雕不是个好色之徒，可是这么美好的一个躯体横陈眼前，也使他禁不住心头一阵跳动。

他眉锋皱处，信手抓了一件衣裳放在那女子身上，这一来，“当”地一声有件东西从那衣裳里掉在船板上。

那是一柄匕首，一柄镶珠玉的匕首。

练武的人哪个不爱刀，尤其是这类望之不凡的匕首。

玉翎雕垂手一抓，那柄匕首自地上飞起，倒射入手，他拿起匕首只一端详，立即神情震动，抬眼望向榻上女子。

那匕首柄上，刻着三个字：马荣贞。

玉翎雕跨步而前，扳过那女子的脸一看，他怔住了，不是那位泼辣、刁蛮、美艳的女马贼“玉娇虎”是谁！

“玉娇虎”马荣贞是罗士信的金兰小妹，而如今罗士信竟要……”

玉翎雕目射威棱，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是刚走一半，他停住了，转回去一指点向锦榻上的马荣贞，马荣贞娇躯一颤，倏然而醒，她三不管地娇躯一挺，坐了起来。

玉翎雕忙喝道：“姑娘，别动！”

可是已经迟了，那件衣裳已从马荣贞胸前滑下，玉翎雕忙把目光转向一旁。

马荣贞一惊忙拉上衣裳，抬眼一看，不由一怔，紧接着娇靥通红，脱口叫道：“是你……”

玉翎雕眼望着一旁，点头说道：“是我，姑娘……请把衣裳穿起来。”转身行了出去。

他出了后舱，罗士信已不在前舱，玉翎雕这时候也没心情留意别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没一会儿，后舱帘儿掀动，马荣贞乌云蓬散着，红着娇颜走了出来，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轻轻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玉翎雕好不别扭，道：“我从这儿经过，无意中碰上……”

马荣贞娇靥上刹时一片寒煞，道：“罗士信呢？”

玉翎雕道：“刚才还在这儿……”

马荣贞道：“你没有制住他？”

玉翎雕道：“没有……”

马荣贞娇躯闪动，人到舱门口，舱外只有那几个黑衣壮汉，哪里有罗士信的踪影，她当即喝问道：“罗士信呢？”

一名黑衣壮汉怯怯地说道：“下船去了，想必往城里找会主去了。”

玉翎雕在她身后说道：“姑娘，他跑不了的。”

马荣贞霍然转过娇躯，但她没说话，好半天，脸上寒煞渐渐敛去，头也微微低了下去，道：“我该谢谢你……”

玉翎雕道：“没什么，姑娘，罗士信既往城里找郭玉珠去了，想必一会儿就回来，姑娘何妨坐下等等他？”

马荣贞美目中煞威一闪，道：“我非杀他不可！”

走过去坐了下来，却又低下了头。

玉翎雕怕这种静默，当即没话找话地道：“我听说姑娘已经脱离了‘黑骑会’……”

马荣贞道：“是的，我……”猛然抬起了头，道；“你怎么知道我脱离了‘黑骑会’？”

玉翎雕道：“姑娘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请告诉我姑娘怎么又回来了，是被他们截回来的么？”

马荣贞摇头说道：“不，不是，我所以脱离‘黑骑会’，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要害我，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害了我二哥，把我二哥坑进大内侍卫手里……”

玉翎雕道：“怎么！他们要害姑娘……”

马荣贞把任梅君如何私通师门长辈，如何勾搭罗士信，如何害他跟二哥马荣祥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玉翎雕扬了眉，道：“原来他们都是这种人，我……”话锋忽转，接问道：“令兄如今在……”

马荣贞道：“我二哥如今不要紧了，我逃出了‘黑骑会’后，碰到了一位奇人，他帮我救出了我二哥，还把我二哥送回了‘东北’……”

玉翎雕道：“姑娘碰上了哪位奇人？”

马荣贞道：“一位新疆来的海老人，他原是……”

玉翎雕神情一震，惊声说道：“海老人！”

马荣贞道：“是的，怎么，你也知道……”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不瞒姑娘说，我就是他老人家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

马荣贞一怔，惊喜说道：“怎么，你就是海老人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那怪不得你有这么高的身手……”

玉翎雕道：“姑娘既然被他老人家送回了‘东北’，为什么又……”

马荣贞轻叹一声说道：“早知道你是他老人家的螟蛉义子，衣钵传人，我就不会折回来了！”

玉翎雕微愕说道：“怎么，姑娘这话……”

马荣贞道：“我所以让我二哥先回去，自己冒险折回来，就是为了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罗士信这狗，更没想到会碰上你，要不是你，只怕我已经……”

娇靥跟美目同时一红，住口不言。

玉翎雕想起刚才的情景，心头又是一阵跳动，他忙定了定神道：“姑娘找我是……”

马荣贞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郭姑娘的下落……”

玉翎雕心头又是一跳，忙道：“怎么，姑娘知道玉霜的下落……”

马荣贞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玉翎雕忙道：“姑娘，玉霜她……她在哪儿……”

马荣贞道：“郭姑娘在哪儿我不知道，不过只管找郭玉珠要人就对了。”

玉翎雕双眉一扬，道：“怎么，是郭玉珠掳去了玉霜？”

马荣贞点了点头道：“我常听任梅君拿郭姑娘取笑他……”

玉翎雕根本没听她那么多，目射怕人奇光地咬牙说道：“好个郭玉珠，玉霜假如有什么差池……”

机伶一颤，随后抓住座椅扶手：“我要不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那坚硬的座椅吱吱轻响，木屑纷纷堕下。

好半天，他才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记得当日我冒犯过姑娘，姑娘为什么还帮我……”

马荣贞道：“当日当着郭燕翎你把掳郭姑娘事揽在自己身上，并且引开了郭燕翎跟他手下那些好手，我只觉得欠你的情……”

玉翎雕道：“我冒犯姑娘在先，那也扯平了。”

马荣贞道：“你动手*我，那是人之常情，换换是我也一样，那只能怪我不该用那方法骗你，那是自取其辱……”

玉翎雕道：“姑娘让我很不安，对姑娘，我很感激……”

马荣贞轻轻说道：“别说什么感激，该感激的是我，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及时救了我，我这身清白，我这辈子……”头往下一低，住口不言。

她现在不是“虎”，而温柔得像“羊”。

玉翎雕显得很不安，沉默着没说话。

可巧马荣贞说完话后，低着头也没再扬起来，一时间这船舱里陷入一阵能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突然，玉翎雕扬起了眉，眼望着舱门说道：“有人来了，怕是他们回来了……”

马荣贞猛扬螓首，拧身就要往外闯，玉翎雕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粉臂，道：“别，姑娘，等他们自己进来。”

马荣贞没再动，玉翎雕收手指了指几旁的椅子道：“姑娘镇定一点，请坐下，一切自有我应付。”

马荣贞温顺地坐了下去，这时候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一丝丝那愤发的虎威。

船，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船上来了人，玉翎雕手往后一背，卓然站在舱中间，静等着来人进舱。看见人了，船上一下上来了十几个，为首四个人，罗士信走在最前头，郭玉珠一身黑衣跟他那娇妻走个并肩，任梅君身旁还有个人，年纪略比任梅君太了点，三十上下，有一付颀长的身材，穿一身袍子外罩马褂，人称得上俊美绝俏，举止气度也超人，只是目光带着些*人的阴鸷。

这四个身后跟着的，是“黑骑会”的主要人物。

罗士信第一个进了舱，马荣贞忍不住站了起来，玉翎雕抬手拦住了她，罗士信没敢看马荣贞一眼，向玉翎雕陪上了一脸不安的笑：“阁下没走？”

玉翎雕倏然说道：“等你。”

罗士信笑笑说道：“那最好不过，会主……”转过身就要跟郭玉珠说话。

那位俊美中年人已然跨前一步招呼道：“阁下是……”

玉翎雕道：“玉翎雕。”

俊美中年人含笑说道：“这我听罗二会主说了，我是问阁下的真名实姓。”

玉翎雕未答反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我叫任少君，忝长‘辽东镖局’。”

玉翎雕“哦”地一声道：“原来眼前就是‘小孟尝’，失敬了。”话虽这么说，他可没有拱手。

“小孟尝”任少君也没动，只含笑道：“岂敢。”

玉翎雕道：“对外，我向来只用三个字‘玉翎雕’。”

任少君道：“阁下既然身怀玉佩，就该是自己人。”

玉翎雕道：“玉翎雕三字还不够么？”

任少君含笑抬头道：“倒不是不够，我只是觉得奇怪。”

玉翎雕道：“阁下奇怪什么？”

任少君深深看了玉翎雕一眼，道：“据我所知，老爷子把玉佩给了一个叫李克威的人，而阁下也有这么一方玉佩自称玉翎雕……”

玉翎雕眉锋微微皱了一皱，道：“李克威就是玉翎雕，玉翎雕就是李克威，这够了么？”

任少君倏然一笑道：“够了，阁下。”

郭玉珠突然说道：“原来李克威就是玉翎雕，玉翎雕就是李克威，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我要早知道就好了。”

玉翎雕目光移转，冷然问道：“早知道怎么样？”

郭玉珠淡然说道：“不怎么样，至少我多明白一点。”

玉翎雕冷冷一笑道：“郭玉珠……”

郭玉珠道：“阁下，我是‘黑骑会’的会主。”

玉翎雕道：“你在别人面前称会主去，至于我……”翻腕取定那方玉佩道：“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郭玉珠扬起了眉，旋即他又敛态欠丁欠身。道：“当然是我听阁下的。”

玉翎雕道：“你怎么称呼我？”

郭玉珠迟疑了一下，道：“李爷。”

玉翎雕满意地收起玉佩道：“你是‘黑骑会’的会主？”

郭玉珠道：“不敢。”

玉翎雕道：“罗士信是‘黑骑会’的二会主。”

郭玉珠道：“不错。”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那就好，眼前有两桩事，咱们一一了结……”一指马荣贞道：“这，你怎么说。”

郭玉珠欠欠身道；“您明示，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玉翎雕双眉一扬，道：“郭玉珠，你跟我装糊涂。”

“不，您误会了。”郭玉珠含笑说道：“罗二会主告诉我有人找事儿……”

玉翎雕目光一转，落在了罗士信脸上，道：“罗士信，你是这么说的么？”

罗士信看了郭玉珠一眼，道：“是的。”

玉翎雕道：“那么我现在要你把实情告诉你这位会主。”

罗士信脸色变了变，迟疑着没说话。

突然一声娇笑，任梅君偏着螓首，一脸地娇媚笑开了口道：“您就是李克威李爷？”

玉翎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是的。”

任梅君道：“咱们见过。”

玉翎雕道：“任姑娘好记性，也不错。”

任梅君娇笑说道：“既然不是头一遭儿见面，就好说话些，您不用*我们这位二会主说实情了，我熟知我们这位二会主，让我来替他说吧，一定是他对这我位马师妹不规矩了，可是？”

马荣贞娇靥通红，扬了扬眉，垂下螓首。

玉翎雕淡然说道：“恐怕还要严重些。”

任梅君“哦”地一声道：“还要严重些？噢，噢，我明白了，二会主，你也真是，这种事怎么好用强呀，你也真够糊涂的……”

玉翎雕道：“他真糊涂，马姑娘是他的金兰小妹……”

任梅君刚要再说，郭玉珠突然说道：“经李爷跟拙荆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罗二会主只是‘黑骑会’的二会主，但李爷却是‘黑骑会’的上司，这件事我不敢专擅，您看着办好了。”

如今的郭玉珠不愧高明，他明知这罗士信跟自己的娇妻关系不寻常，表面上自不便拿罗士信怎么办。

玉翎雕一听这话扬了眉，道：“这话是你说的？”

郭玉珠道：“是的，李爷。”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那好，马姑娘。”

马荣贞霍地站了起来，目注罗士信咬牙说道：“您这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杀了你。”翻腕执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挺腕就刺了过去。

罗士信自不敢还手，一惊闪身要退。

任少君突然出手抓住了马荣贞的手臂，道：“马师妹……”

玉翎雕冷然说道：“任少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少君道：“李爷可否容我说句话？”

玉翎雕道：“你说。”

“谢李爷。”任少君道：“您明智，咱们不宜起内哄……”

玉翎雕道：“难道就罢了不成？”

任少君道：“我不敢这么说，好在您及时伸手……”

玉翎雕冷笑说道：“你这是偏袒所属，不说马姑娘一生清白险些断送，老爷子要我们这些人为的是什么你该明白，像罗士信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丢脸却有余，我头一个容他不得……”

任少君道：“李爷……”

玉翎雕道：“老爷子可对你说过我？”

任少君道：“老爷子早有指示。”

玉翎雕道：“老爷子是让你听我的，还是让我听你的？”

任少君道：“老爷子指示，所有的人悉听您指挥调度。您所至，一如老爷子亲临。”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那就好，松开你的手。”

任少君没松手，道：“李爷……”

玉翎雕双眉一扬道：“你是不听我的？”

任少君一欠身道：“卑职不敢。”

他松了手，马荣贞发了虎威，猛可里扑向罗士信。

怪的是任梅君站在哪儿既没动，也没说话。

郭玉珠唇边浮现了一丝令人难以言喻的笑意。

罗士信他有天胆也不敢还手，只有躲的份儿，闪身左跨，就要往舱门去。

玉翎雕比他快，跨步到了舱门口。

罗士信那里一惊，身形刚一顿，身后马荣贞尖刀已然递到，“哧！”地一声由后心扎了进去。

罗士信脸一惊，身子一挺，霍然大旋身，双掌排空，当头向马荣贞劈了下去，刚才他不敢还手，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马荣贞被罗士信一个大旋身带得身子往旁一晃，罗士信双掌已然劈到，眼看她就要落个同归于尽。

任少君出了手，猛然一个飞肘落在罗士信左肋上，罗士信“哇！”地一口淤血，双掌顿时落空，转眼*视任少君，神色怕人，接着身子一晃倒了地！

玉翎雕迈步到了原处，任少君陡然一直冷喝：“抬出去。”

从外面进来两个黑衣壮汉，一阵风般抬走了罗士信，马荣贞站在窗户旁边眼睁得大大地，直发愣，也不知道是余悸犹存，还是不相信那么容易就手刃仇敌。

突然，她矮身向玉翎雕跪了下去。

玉翎雕何等机警，伸手架住了她，道：“马姑娘，你这是……”

马荣贞美目含笑道：“不够么，李爷。”

玉翎雕道：“要谢你该谢任局主。”

马荣贞道：“任师哥我自然要谢。”转身过去就要施礼。

任少君忙伸出双手，道：“马师妹，谊属同门，干什么还客气，难道说我这做师哥的不该伸手，以往我这做师哥的，没能照顾你，已经是够歉疚的了……”

眼望向玉翎雕，道：“李爷，人死了，气也出了，天大的事也该了了，您请坐，容我……”

玉翎雕微一抬头，道：“不，我还有一件未了之事……”

目光一扫郭玉珠道：“这是我跟郭会主私人间的事。”

任少君微微一愕，郭玉珠讶然说道：“李爷跟我私人间有什么事？”

玉翎雕道：“不但有，只怕还不比眼前这件事小……”顿了顿，接道：“我要向你要个人。”

任梅君那鲜红娇艳，极度诱人的香唇边浮现了笑意，郭玉珠则呆了一呆道：“李爷要向我要人？要谁？”

玉翎雕冷冷一笑道：“郭玉珠，你少跟我装糊涂……”

郭玉珠道：“我不敢，李爷您最好明示。”

玉翎雕道：“也好，我要玉霜姑娘。”

“玉霜。”郭玉珠叫道：“李爷要向我要玉霜？”

玉翎雕冷然点头道：“不错。”

郭玉珠就在这一刹那间恢复了平静，道：“李爷之所以找我要玉霜，想必是有什么把握。”

玉翎雕道：“当然有。”

郭玉珠道：“李爷是根据……”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让我猜猜看，八成儿是马师妹说的，对不？”

郭玉珠一怔，转而望向马荣贞。

马荣贞傲然说道：“不错，是我告诉李爷的，在‘黑骑会’的时候，会主对我诸多照顾，我本不该说……”

郭玉珠苦笑抬头，道：“话多说无关紧要，要紧的是马姑娘你冤枉了我。”

马荣贞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冤枉了会主？”

郭玉珠道：“可不是么，我……”

任梅君插口问道：“马师妹根据什么说郭姑娘在他这儿呀？”

马荣贞冷冷说道：“这话该由会主来问。”

任梅君道：“马师妹干什么这么大火气呀，他是我的丈夫，他问我问有什么两样呀。”

马荣贞道：“早在我离开‘黑骑会’的时候就脱离了‘长眉真人’门墙，你别再叫我马师妹了。”

任梅君讶然说道：“怎么，马师妹要脱离……为什么？”

马荣贞冷冷说道：“你我心里都明白，何必非要让我当面说出来不可。”

任梅君轻笑说道：“我明白了，八成是……只怕马师妹也冤枉了我。”

马荣贞道：“冤枉不冤枉，你我心里明白就行了，我定会记着你给我的好处的……”

任少君讶然说道：“这可是怎么回事？”

马荣贞没答理，道：“现在要说的是李爷跟郭会主的事……”

任梅君道：“那你也得说出个根据。”这句话已显露出几分不客气了。

马荣贞道：“我当然有根据，你不是常对会主提郭姑娘么！”

任梅君“哦”地一声娇笑说道：“原来四姑娘你就凭这呀，我听说四姑娘你还自承认过劫掳郭姑娘呢，我能说你四姑娘真掳去了郭姑娘。”

马荣贞顿时为之哑口无言。

玉翎雕突然冷冷说道：“废话可以少说，以往的事我也不加追究，郭玉珠只答我一句，还不还玉霜姑娘？”

郭玉珠苦笑说道：“李爷，我根本就没有劫掳玉霜……”

玉翎雕扬了眉道：“郭玉珠……”

任梅君娇笑说道：“李爷，您的耳朵怎么那么软呀，这种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他要是掳了郭姑娘，别说您容不了他，连我也不依呀，他心里头老有郭姑娘倒是真的，要说，他掳了郭姑娘，那是冤枉……”

玉翎雕刚要说话，任少君那里插了嘴，道：“李爷，可容卑职弄个清楚？”

玉翎雕沉默了一下道：“玉霜姑娘在回家路上失踪了，郭家人以为是我劫掳了郭姑娘，而马姑娘告诉我玉霜姑娘现在这位‘黑骑会’会主手里，就这么回事。”

任少君转眼望向郭玉珠道：“玉珠，是你么？”

郭玉珠听玉翎雕说，是他掳了玉霜，不由叫屈道：“大哥，这是天大的冤枉。”

任少君收回目光道：“李爷，我自信玉珠不敢也不会瞒我，恕我斗胆问一句，有谁看见了玉珠劫持了郭姑娘么？”

玉翎雕道：“倘若有人看见，我不会等到如今才找他。”

任少君淡然一笑道：“李爷，您明智，我不敢说马姑娘无中生有，至少这是误会，马四姑娘只是凭几句话猜想……”

任梅君娇笑说道：“这猜想可能要人的命呀。”

马荣贞双眉一扬，冷冷说道：“我记得你曾说郭会主没吃着羊肉反惹了一身膻，这也是猜想么……”

“哎呀，我的马四姑娘，”任梅君娇呼道：“你听到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我指的是哪回事呀，这回事儿李爷可是明白，我是指那夜玉珠他……”

瞟了玉翎雕一眼，道：“李爷，这回事您知道，是么？”

玉翎雕冷冷说道：“要是你真指的是那夜之事，我是知道。”

任梅君望向马荣贞，笑问道：“马四姑娘，你听见了么？”

马荣贞冷笑道：“有天晚上你曾经提起‘万安道’，这又怎么说。”

任梅君一怔道：“‘万安道’，我什么时候提‘万安道’来着。”

马荣贞冷笑说道：“你或许真记不得了，可是我记得，就是在我二哥下山的那天晚上，我值夜，从你房外经过，无意中听见的！”

任梅君脸色微变，笑道：“四姑娘好长的耳朵，怎么你跑到人家房外偷听人家夫妻三更半夜里……”

玉翎雕突然说道：“郭玉珠，这怎么说？”

郭玉珠强笑说道：“我不记得拙荆什么时候……”

玉翎雕道：“郭玉珠……”

郭玉珠笑容微敛，道：“李爷，我请问‘万安道’有什么不能提的？”

玉翎雕双眉一扬道：“郭玉珠，你的胆子不小，这是我跟你私人间的事，我不愿拿这方玉佩压你，‘万安道’谁都能提，可巧玉霜姑娘是在‘万安道’上失踪的……”

郭玉珠道：“那么，不论谁提‘万安道’，就是他劫掳了玉霜么？”

玉翎雕道：“你自己明白，你不同于任何一个人。”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李爷的意思是说我爱慕玉霜……”

玉翎雕道：“你污蔑了这两个字。”

郭玉珠双眉微扬道：“李爷，既然您说这是您跟我私人间的事，不愿拿那方玉佩压我，我就要斗胆说一句，我爱玉霜是我的事，而玉霜她也是郭家的人。”

玉翎雕两眼一瞪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配管？”

郭玉珠一点头道：“不错，李爷。”

玉翎雕倏然而笑，是冷笑：“今天的郭玉珠果然不比往日的郭玉珠了，你怎么投向官家，你怎么对付郭家，这我可以不管，但你劫掳郭姑娘这件事我是非管不可……”

郭玉珠道：“李爷，郭玉霜是您什么人？”

玉翎雕道：“郭姑娘不是我的什么人，她跟我有数面之缘，承她看得起我，把我当成个知心朋友，就凭这一点，她的事我不能不管，再说郭家人以为是我玉翎雕掳去了她，这我也不能不洗刷个清楚。”

郭玉珠道：“无论是谁，要洗刷自己却不该找我……”

玉翎雕道：“而我却找定了你。”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诚如李爷适才所说，今天的郭玉珠已不是当日……”

玉翎雕道：“今天的郭玉珠又如何？”

郭玉珠道：“至少他现在已不懂怕为何物。”

玉翎雕双眉陡扬，却倏然而笑道：“洗尽一身脂粉气，难得，我为你庆贺……”

“谢谢。”郭玉珠道：“这全是磨练使然，这全是拙荆的功劳。”

玉翎雕道：“你是想跟我见个高下？”

郭玉珠道：“只要李爷有这个意思，我不敢不奉陪。”

玉翎雕一点头，刚要说话。

任少君突然喝道：“玉珠，大胆……”

玉翎雕道：“任局主，这是我跟他私人间的事，跟这方玉佩不发生任何关系。”

任少君道：“但您毕竟是老爷子……”

玉翎雕一摆手，目注郭玉珠道：“郭玉珠，咱们订个赌约，我胜不了你从此我不过问玉霜姑娘的事……”

郭玉珠道：“太便宜了些。”

玉翎雕眉梢儿一扬道：“以你之见？”

郭玉珠道：“英雄难以并立，情敌不容共存。”

玉翎雕一笑说道：“我奉过一颗人头就是，倘若你不敌呢？”

郭玉珠道：“郭玉珠任你处置。”

玉翎雕摇头说道：“我不愿意处置你，郭家自有人在，我只要你交出玉霜姑娘，如何？”

郭玉珠一点头道：“使得，你我一言为定，请舱外去。”侧身摆了手。

任少君急了，忙道：“玉珠，你……”

任梅君突然说道：“哥哥，这件事不是单凭口舌所能解决的。”

任少君呆了一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玉翎雕深深一眼道：“任姑娘说得是。”

郭玉珠一笑说道：“她是唯恐天下不乱，请吧，阁下。”

任梅君脸色一变，但她没有说话。

玉翎雕迈步行了出去，马荣贞忙跟了出去，低低说道：“李爷，他一身所学……”

玉翎雕含笑说道：“谢谢你，我知道了，我向不轻敌，自会小心的。”

只听任梅君在身后娇声说道：“玉珠，你也小心啊。”

马荣贞脸上一红。

随听郭玉珠道：“多谢夫人，我输不了的。”

玉翎雕没看见，任少君向着任梅君投过一瞥，任梅君也报以一瞥，这一瞥包含的不少，别人是无从意会的。

到了舱外，分两下站定，郭玉珠含笑开了口：“阁下可嫌这船上小些。”

“不，”玉翎雕微一摇头道：“够大了。”

郭玉珠道：“那么今天你我两帐并一……”

玉翎雕问道：“两帐？”

郭玉珠道：“当夜事，今天事，不瞒你说，我是恨透了你。”

玉翎雕笑道：“你的话跟当日大不相同了，实话实说，这种人最为可爱……”

郭玉珠道：“谢谢，可是我恨你已然入骨。”

五翎雕淡然一笑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不过有件事我很清楚，假如在动手过招时你能胜过我，只怕你会等不及我自己把脑袋摘下来，对么？”

郭玉珠道：“你说着了，只要我能胜你，我要亲手杀了你。”

玉翎雕摇头笑道：“你这么恨我，玉佩对我却是挺感激的。”

郭玉珠道：“为什么？”

玉翎雕摇头说道：“你已算不得是郭家的人了，不说也罢。”

郭玉珠道：“也好，动手吧。”

玉翎雕道：“我随时都可以动手，只是像你我这种人要是拳来脚去的拼斗，那不但乏味而且俗。”

郭玉珠道：“我有同感，以你之见？”

玉翎雕道：“不用多，我想在三招之内分胜负，而且最好咱们都站在原地别动。”

郭玉珠道：“你的意思是要用内力真气。”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该说是玄功。”

“好的。”郭玉珠一笑点头道：“确该称之为玄功，看谁先动。”

玉翎雕笑笑没有说话。

郭玉珠扬了双眉，道：“看来你比我还狂些。”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掌。

任少君神色有点凝重，突然招手向身后一挥，道：“大家退远点。”

“黑骑会”的那些一流人物个个都是识货大行家，谁都知道马上要在眼前展开的是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是石破天惊，风云色变，龙争虎斗，闻言连忙退到了船头一隅。

这里玉翎雕也开了口，他低低说道：“四姑娘请往后站站。”

“玉娇虎”很听话，温顺地退后了几步。

玉翎雕身后没长眼，可是他知道马荣贞退了几步，当即又道：“不行，四姑娘，请再往后退退。”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

玉翎雕没再说话，目中奇光闪射，盯住眼前抬掌待发的郭玉珠，一眨不眨，表现得没一丝儿大意。

郭玉珠开了口：“你准备好了么？”

玉翎雕道：“我刚才说过了，随时可以动手。”

郭玉珠道：“那么我要发招了。”

玉翎雕道：“请吧。”

郭玉珠没再说话，扬掌过顶，像打招呼一般地向玉翎雕招了一招，玉翎雕没还手，没动，他那身衣裳的衣角猛然一阵狂飘，猎猎有声，像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刮得人站不住脚了，毕竟，玉翎雕他身子未动分毫。虽然他身子没动分毫，可是他的目光却已难掩心中的震惊，他扬起了眉，道：“士别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郭玉珠，你如今该是‘长眉’门中的翘楚，顶尖儿人物了。”

任少君跟任梅君兄妹也都面露惊容，同时还露着一种迹近不信的诧异神色，他两个对看了一眼，任梅君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候玉翎雕已发了招，他抬手弯腰，划半弧向郭玉珠抖了一抖，很轻，没有一点劲气可言。

倏又是一阵狂风起，郭玉珠的衣袂往后飘起，扬得更高，而郭玉珠的身子也丝毫未动。

他笑了：“李克威，你不过尔尔。”

玉翎雕道：“我却要对你重新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里郭玉珠面罩寒煞，冷然一笑开了口，“李克威，今天你这只雕儿死定了。”

一声裂帛异响，他向玉翎雕攻出了第二招，这一招大异头一招，他是向李克威拍出一掌，他人没动，那手掌却像脱离了手臂飞了出去，而且满天都是掌影，令人眼花撩乱，难分虚实。

任少君陡然一惊，脱口呼道：“群魔乱舞，玉珠，你什么时候学会了……”

只听玉翎雕一声轻笑：“他群魔乱舞，我来个佛光普照。”

右掌一抬，满天指影，一个指影迎一只掌影，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且准头分毫不差。

裂帛异响震耳，刹时掌影指影俱消，玉翎雕两眼有点失神，郭玉珠脸色显得苍白，而且看上去怕人。

突然，他舌绽春雷，一声大喝，震得大船晃动，河水扬波，整个人猛然一跃，快得像闪电。

玉翎雕双掌一阵速拍，砰然大震连响，大船猛然一阵巨晃，好几个黑衣壮汉立足不稳栽下了船来，“黑骑会”那些一流人物全蹲下了，就连任少君、任梅君兄妹也一连退了好几步，“玉娇虎”马荣贞一下子坐在了船板上，她直了眼，满脸是惊骇色，到今天她才知道差玉翎雕多多，暗地里她也庆幸那天没当真跟人家动上手。

船停，风定，一切趋于静止。再看，玉翎雕站在原处没动，郭玉珠站的地方比刚才稍往后挪了半步，面前船板上有一小摊鲜血，他嘴角上也挂着血渍，脸色更见苍白，也更显得怕人。

刹时间，这一带的气氛能令人窒息。

任少君脸色难以言喻。

任梅君妙目中射出了两道异采。

忽然，郭玉珠又扬起子右掌。

玉翎雕淡淡地及时说了一句：“郭玉珠，三招了，还不够么？”

郭玉珠顿时像泄了气一般，那只右手显得那么软，那么乏力，缓缓地垂了下去。

玉翎雕的双掌翻动了一下，道：“郭玉珠，交人吧。”

郭玉珠没有说话，人木呆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玉翎雕又开了口：“郭玉珠，听见我的话了么？”

郭玉珠开了口，话声像发自冰窟：“听见了。”

玉翎雕道：“是我败了，还是你败了？”

郭玉珠道：“我略略逊你半筹。”

玉翎雕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够了，我侥幸保住了自己一颗大好人头，你交人吧。”

郭玉珠又沉默了，闭着嘴没说话。

玉翎雕道：“郭玉珠，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

郭玉珠突然开口说道：“郭玉珠不是人间贱丈夫，说句话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根本没有劫掳玉霜，便是我也在找她。”

玉翎雕两眼一睁道：“郭玉珠，我不信。”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你不信我莫可奈何。”

玉翎雕道：“尊夫人跟你提‘万安道’何解？”

郭玉珠迟疑了一下道：“我承认在‘万安道’上截过玉霜。”

玉翎雕两眼猛睁，道：“截着了么？”

郭玉珠道：“截着了。”

玉翎雕道：“玉霜就在‘万安道’上失了踪，这怎么说？”

郭五珠道：“我也知道她是在‘万安道’上失了踪，事实上她人并不在我这儿，劫掳她的也不是我。”

玉翎雕道：“那么是谁？”

郭玉珠没说话。

玉翎雕道：“你不知道是谁么？”

郭玉珠道：“不，我知道。”

玉翎雕道：“那么是谁？”

郭玉珠道：“说出来你未必知道。”

玉翎雕道：“何妨说说。”

郭玉珠摇头说道：“我不想说。”

玉翎雕忽然扬起右掌，但旋即他又缓缓垂下右掌，道：“郭玉珠，今天如果是我败了，我不死在你手，也要亲手摘下自己这颗人头，可是今天败的不是我。”

郭玉珠脸色变了好几变，道：“李克威，郭玉珠不是当日的郭玉珠，他可杀不可辱。”

玉翎雕道：“那你就告诉我，是谁劫掳了玉霜。”

郭玉珠沉默了，沉默了半晌才突然开口说道：“一个出家人……”

玉翎雕一怔道：“一个出家人？”

郭玉珠跟着又是一句：“尼姑。”

“尼姑。”玉翎雕又复一怔道：“她是哪座山，哪个庵里的比丘？”

郭玉珠摇头说道：“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

玉翎雕冷笑一声道：“你倒会洗刷自己，你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么？”

郭玉珠勃然色变，两眉倒剔，两眼暴睁，神态怕人，但刹时间他又敛去那怕人之态，有气无力地道：“信不信全在你了。”

玉翎雕没说话，两眼凝望着郭玉珠，半晌才道：“你会任那比丘尼把玉霜掳走？”

郭玉珠道：“事实上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甚至接不下她一招？”

玉翎雕道：“怎么说，你接不下她一招？”

郭玉珠道：“我说的是当日。”

玉翎雕道：“以你如今的功力看呢？”

郭玉珠摇摇头道：“只怕也难接下她三招。”

玉翎雕两眼一睁道：“这比丘多大年纪？”

郭玉珠道：“看上去只三四十岁。”

玉翎雕叫道：“三四十岁，放眼当今，哪位比丘尼有这高功力！”

郭玉珠道：“事实上我碰上了一个。”

玉翎雕道：“这令人难信，令人难信……”一顿，话锋忽转：“她从何来？”

郭玉珠道：“当时她是从天而降。”

玉翎雕道：“然后呢？”

郭玉珠道：“她打伤了我，赶走了我，从那时候起玉霜就失踪了。”

玉翎雕道：“这么说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她带走玉霜？”

郭玉珠道：“事实如此。”

玉翎雕道：“那你怎么能说是她掳走了玉霜？”

郭玉珠道：“我刚说过，从那时候起，玉霜就失踪了。”

玉翎雕想了一想道：“以我看，这不该叫掳，应该叫救，对么？”

郭玉珠道：“可以这么说。”

玉翎雕吁了一口气道：“郭玉珠，不管你如今变得怎么样，你身子里流的总是郭家人的血，而郭家人从当初到现在，个个英雄……”

郭玉珠道：“我仍是那句话，信不信在你。”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我信，从此我不再找你，我自会去找那位比丘……”

郭玉珠道：“我也会找她。”

玉翎雕道：“你找她干什么，要回玉霜？”

郭玉珠刹时间像变了一个人，神态怕人地道：“今生今世，我若得不着玉霜，绝不甘心。”

玉翎雕道：“尊夫人就在这儿。”

郭玉珠道：“你看见了，她不会在乎的。”

的确，任梅君表现得像个没事人儿，根本就像没听见。

玉翎雕道：“尊夫人宽怀大度。”

郭玉珠道：“也许。”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那好，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咱们看谁能早一步地要回玉霜就是了。”

郭玉珠道：“我不会样样落人下风的。”

玉翎雕没再理他，转望任少君道：“任局主。”

任少君如大梦初醒，忙应道：“李爷。”

玉翎雕翻腕递出了那方玉佩道：“接住这个。”

任少君怔了一怔道：“李爷这是……”

玉翎雕道：“接住这个再听我说话。”

任少君迟疑了一下道：“卑职遵命。”

跨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出双手接了过去，然后哈着腰又退了回去，他那里站直了身子，这里玉翎雕开了口：“请代我奏禀，老爷子厚爱，我很感激，我如今私事太忙，无暇兼顾公事，谨此辞掉老爷子赏赐的这个重职，请任局主代我把这方玉佩转呈老爷子……”

任少君呆了一呆，忙跨前说道：“李爷，你这是……虽然公私难两全，可是卑职不敢让您不顾私事，只是您这件事可以往下交……”

“不，”玉翎雕摇头说道：“这件事我必须亲身去办，别人无法代劳，我也不愿烦劳别人，同时……我另有不得已的苦衷在……”

任少君道：“李爷还有什么苦衷？”

玉翎雕摇摇头道：“老爷子会明白的，该也能体谅。”

任少君道：“李爷，这方玉佩您交来容易，卑职可不敢……”

玉翎雕道：“我担保老爷子不会降罪，倘若降罪，届时我自会去见老爷子一趟就是。”

任少君道：“以卑职看，老爷子不能没有李爷，您还是勉为其难……”

玉翎雕摇头说道：“任局主，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说了。”

任少君迟疑着答应一声，没再说话。

玉翎雕回身扶起马荣贞，道：“四姑娘，咱们走吧。”

马荣贞温顺地任他扶起，任他拉着往船舷行去。

任少君躬下了身：“卑职恭送李爷。”

玉翎雕没答理，根本却没听见，拉着马荣贞下了大船。

他两个走远了，不见了，任梅君突然开了口：“玉珠，今后还要杀人家么？”

郭玉珠冰冷一句：“我但有口寸气在，誓必杀李克威。”迈步往船舷行去。

郭玉珠进了舱，任梅君转眼望任少君。

任少君摇了摇头道：“他已交出了这个，只怕不大容易。”

任梅君道：“让我试试不行么？”

任少君没有说话，沉吟了一下，迈步向船舱走去，船舱里，郭玉珠这时候正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向外看，一见任少君走来，忙转身退到了舱中间。

任少君推门进来了，郭玉珠早坐了下去。

任少君走到了他面前，道：“碍事么，玉珠？”

郭玉珠抬眼问道：“什么？”

任少君道，“你的伤。”

郭玉珠淡然说道：“谢谢大哥，不碍事。”

任少君道：“那就好了，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郭玉珠道：“大哥是指……”

任少君道：“郭姑娘被个尼姑带走的事。”

郭玉珠道：“看来大哥对我相信的程度，还不如李克威……”

任少君道：“这么说来是真的了。”

郭玉珠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大哥！”

任少君道：“我对你不薄，谅你也不会骗我。”

郭玉珠道：“大哥对我，何止不薄，简直天高地厚。”

任少君转了话锋道：“玉珠，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玉珠道：“大哥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任少君道：“要回玉霜姑娘的事，包在我这个大哥身上，你帮我把玉翎雕对付了。”

郭玉珠目光一凝，道：“大哥的意思是要杀他？”

任少君没说话。

郭玉珠道：“老爷子那儿说得过去么？”

任少君道：“我想过了，杀他的是你不是我，老爷子不会拿我怎么样，也拿你这个郭家人莫可奈何，其实，老爷子是这么个人，只要有人能比玉翎雕更能为他做事，他不会舍不得玉翎雕的。”

郭玉珠脸色动了一动，道：“大哥就为怕老爷子怪罪，自己所以不出手。”

任少君道：“这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有自知之明，刚才我站在一边儿看得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郭玉珠道：“那么大哥也看见了，输的是我不是他。”

任少君微一点头道：“我看见了，输的是你，可是他也够瞧的，你吃亏在经验不够，怎么说只有你才够资格跟他放手一拼。”

郭玉珠摇了摇头，没说话。

任少君道：“我说的不对？”

郭玉珠道：“不，大哥说得对，当世英雄只有我他这两个。”

任少君目光闪了一闪，道：“那你是不答应？”

郭玉珠道：“我也没说不答应，大哥对我天高地厚，没有大哥便没有今天的郭玉珠，大哥有所吩咐，我怎么会不答应。”

任少君道：“那你摇什么头？”

郭玉珠道：“我的意思是说不劳大哥帮我要回玉霜，这两件事我自己全办了。”

任少君道：“你能兼顾么？”

郭玉珠道：“应该能。”

任少君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那也好，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郭玉珠抬头说道：“谢谢大哥，大哥的那些人帮不上忙，插不上手。”

任少君道：“这也是实情实话……”

任梅君走了进来，人未到香风先袭人：“问问他什么时候学得这高身手。”

任少君没说话。

郭玉珠道：“我好懊悔。”

任梅君道：“你懊悔什么？”

郭玉珠道：“我懊悔跟李克威动手，要不然你绝不会知道我这身功力已到了这地步。”

任梅君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你用不着懊悔，纸包不住火，迟早我总会知道的。”

郭玉珠道：“现在你知道了，自己的丈夫有这种成就，你高兴不？”

“高兴。”任梅君道：“当然高兴，你是我的丈夫，难道我希望你越学越往回走不成？”

郭玉珠笑笑没说话。

任梅君脸色突然一寒道：“如今当着哥哥的面，你说说看，两位老人家是不是被你整了？”

郭玉珠一点头道：“没错，我不否认。”

任梅君冷笑道：“我说嘛，马荣贞那小蹄子能有多大能耐、多大气候，她能从两位老人家手下脱身，原来是你……”

郭玉珠淡然说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想学艺嘛，各人有各人的一套，只要能达到目的，何必择什么手段。”

任梅君懂这话，脸一红，冷然说道：“郭玉珠，我算是瞧错了你，套句玉翎雕的话，我要对你大大地重新估价一番，我可没想到你……”

任少君突然说道：“妹妹，只能为老爷子做点事，何必计较这些，玉珠说得对，学艺各人有各人的一套，谁学的艺高，那是谁那一套高明，大可不必埋怨什么。”

任梅君似乎很听她哥哥的话，立即住口不言。

任少君道：“你们两个谈谈吧，我外头瞧瞧去。”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任少君走了，任梅君抬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郭玉珠的对面，目光一凝，开口就道：“玉珠，今天咱夫妻打开天窗说亮话……”

“难得。”郭玉珠一点头道：“行，你先告诉我，罗士信死在马荣贞的刀下，这在你那颗心上割了多少肉去？”

任梅君淡然说道：“你看我在乎么。”

郭玉珠道：“我只看见你的表面，可瞧不进你心里头去。”

任梅君道：“说句话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早就厌了他了。”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任梅君道：“就在咱们下山之后。”

郭玉珠道：“为什么，你两个不是如胶如漆，正打得火热么？”

任梅君道：“天知道，不为什么，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个长性，哪怕我爱煞一个人，热一阵子也会厌的。”

郭玉珠道：“对我也是这样么？”

任梅君娇媚一笑，秋波送情，道：“说来你一定不信，你不同，比来比去没一个能比得上你，想想我还真舍不得你……”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好大一碗迷汤。”

任梅君道：“我就知道你不信。”

郭玉珠道：“你我这种夫妻，谁能信谁。”

任梅君道：“至少我刚才说的是我心里头的话。”

郭玉珠抬头笑道：“梅君，你瞧扁了我郭玉珠。”

任梅君妙目微睁道：“怎么说，玉珠，当初我也许瞧扁过你，可是如今……”

郭玉珠道：“如今你似把我当小孩儿哄。”

任梅君道：“天地良心，你可别昧良心说话……”

“良心，”郭玉珠哼地一笑道：“良心多少钱一斤……”接着说道：“要我点破你的心思么？”

任梅君道：“我有什么心思怕你点破的。”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让我先说说罗士信死在马荣贞刀下，你为什么能表现的毫不在乎……”

任梅君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郭玉珠道：“你见过李克威，是不是？”

任梅君点头道：“不错，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郭玉珠道：“罗士信算得上一个俊字，可是要比起李克威，他可差得多，那简直是天壤之别，一如萤火之比中天皓月……”

任梅君道：“这也是实情。”

郭玉珠道：“这就是罗士信血溅尸横，做了风流鬼，你为什么表现得毫不在乎的主要原因……”

任梅君道：“你是说……”

“人嘛，”郭玉珠道：“欲望无穷，穿件绫罗，他还想绸缎，拾块银子他还想拾块金子，要他做选择，他宁可不要那块银子，对不？”

任梅君道：“你是说我又打了李克威的主意。”

郭玉珠道：“难道不对？”

任梅君倏然一笑道：“高明，玉珠。”

“还有，”郭玉珠道：“你也爱那李克威的一身所学。”

任梅君道：“我爱他一身所学干什么，那中吃还是中喝。”

郭玉珠道：“既不中吃，也不中喝，可都中用，你看透了，罗士信不是块材料，要他对付别人勉强还可以，要他对付我郭玉珠，他永远不行……”

任梅君一惊说道：“你瞎说些什么，谁要对付你了……”

郭玉珠抬手一指，道：“你，梅君。”

“我，”任梅君尖叫说道：“你是我的丈夫……”

郭玉珠笑笑说道：“你我是怎么样的夫妻，别人不知道，你我该明白。”

任梅君脸色连连变化，半晌才道：“我还有用你之处……”

郭玉珠笑道：“也快到时候了，所以你才想借玉翎雕之力对付我。”

任梅君强笑一声抬头说道：“玉珠，你高明得怕人……”

“夸奖了，”郭玉珠道：“算盘倒是不错，心思也够灵巧，只是可惜，太以可惜。”

任梅君道：“可惜什么？”

郭玉珠道：“可惜到头来李克威交还了那方玉佩，这是你绝没想到的，能让人不替你扼腕叫声可惜么。”

任梅君道：“你是说他交还了玉佩，我就没办法拉拢他了。”

郭玉珠道：“当然。”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你看着吧。”

郭玉珠笑道：“别想用你惯用的那一套，李克威不比我，也不比罗士信，他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不会为你所动的。”

任梅君笑笑说道：“我仍是那句话，你看着好了。”

郭玉珠耸耸眉道：“我只有看着了。”

任梅君道：“说完我了，该说你了。”

郭玉珠道：“我怎么了，有什么好说的。”

任梅君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整二老的？”

郭玉珠道：“你是个会武的人，这还用问么。”

任梅君道：“我明白你是趁二老行功的时候偷了二老的功力，可是那还不够，今天你的修为较二老中的任何一位为高。”

郭玉珠道：“你高明，我还有别的办法。”

任梅君道：“你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郭玉珠微微一笑道：“这是我的诀窍，岂可轻易泄露，一旦泄露了就永远不灵了，我还想往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么。”

任梅君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郭玉珠笑问道：“是么？”

任梅君道：“最近我发觉我的身子很虚，真元亏损得很厉害……”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当然，一个我又一个罗士信。”

任梅君抬头说道：“这跟罗士信无关，想来想去我才明白是你，是你偷了我的真元……”

郭玉珠眉锋一皱道：“别说的那么难听好么。”

任梅君道：“怕难听么，我赔了身子，好不容易从真人那儿得来的功力，却不知不觉的转给了你，郭玉珠，我要能杀你的话，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郭玉珠笑道：“你也够高明的，你原打算整我的，却不料反被我所乘，这叫报应，能怪谁，迟了，梅君，早在当初你杀我那是易如反掌，如今嘛，别说是你，就是长眉真人亲临，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任梅君道：“这是实话，我相信，可是你今天毕竟败在别人手下，也就是说这世上总还有人能克制你。”

郭玉珠脸色变了一变道：“可惜我不相信玉翎雕会为你所动。”

任梅君道：“我还是那句话，你看着好了。”

郭玉珠道：“我刚才也说过了，我等着看了。”

任梅君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郭玉珠笑着没动，问道：“哪儿去，梅君？”

任梅君回身说道：“找玉翎雕去，信不？”

郭玉珠笑了。

任梅君拧腰走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留情

这条河的河边上，有一片颇为茂盛的树林子，这时候树林子里有两人，玉翎雕坐在一块石头上，马荣贞就站在他眼前，满脸是焦虑神色。

玉翎雕面前地上，有一小片血渍，那是玉翎雕吐的，也就是他为什么带马荣贞进这片树林子的原因所在。

刚才在船上他也受了伤，不过他硬把那口血咽了下去，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这口血不能窝在身子里过久，如今他不得不把它*出来。

就因为这，吓坏了马荣贞，使得她满脸的焦虑神色。

玉翎雕坐在那儿喘了几喘。

马荣贞焦虑地问道：“不碍事了么？”

玉翎雕点了点头笑道：“谢谢姑娘，不碍事了。”

马荣贞神色微松，玉手抚着胸口道：“可没把我吓死……”

玉翎雕抬头说道：“我没想到郭玉珠如今有这么一身修为，的确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马荣贞道：“可是他毕竟不是你的对手。”

玉翎雕抬抬头道：“这是如今，如今我也不过稍胜他半筹，假如稍假时日再碰上，鹿死谁手那就很难说了。”

马荣贞道：“真的么？”

玉翎雕道：“姑娘是个练家子，难道看不出来。”

马荣贞抬头说道：“要以我看，他永远强不过你。”

玉翎雕道：“希望如此，要不然……”摇摇头，住口不言。

马荣贞话又回到玉翎雕的伤势上，问道：“要不要抓帖药吃吃。”

玉翎雕道：“谢谢姑娘，用不着，这只是一点轻伤，不用吃药也会好的，对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马荣贞道：“那……咱们别在这儿待了，找个地方歇歇去吧。”

玉翎雕道：“我是要走的，姑娘也该走了。”

马荣贞道：“我走么……上哪儿走？”

玉翎雕道：“姑娘不回家去么？”

马荣贞抬头说道：“不，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怎么，”玉翎雕道：“姑娘还有事儿？”

马荣贞道：“你带着伤，得要个人照顾，我怎么能走。”

玉翎雕笑说道：“姑娘，我感谢，可是这点伤不要紧……”

马荣贞道：“不行，好说它总是个伤，没个人照顾怎么行。”

玉翎雕道：“姑娘，我一个人，出来很久了，像咱们这种人总得学学自己照顾自己的，我要没碰上姑娘怎么办，何况这点伤也用不着人照顾。”

马荣贞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能放下你一个人……”脸一红，住口不言。

玉翎雕没留意，道：“姑娘，你不能陪着我，我也不能让你陪。”

马荣贞道：“你是怕不方便？”

玉翎雕道：“这是一个原因，主要的是……请恕我直言一句，姑娘跟着我是个累赘。”

马荣贞道：“怎么说，我跟着你是个累赘？”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不瞒姑娘说，我在躲一个人……”

马荣贞讶然说道：“躲一个人，谁？”

玉翎雕道：“我义父。”

马荣贞道：“海老人家，为什么，怕他老人家抓你回去？”

玉翎雕道：“要只是抓我回去，我就不躲了，怕只怕他老人家要杀我。”

马荣贞一怔也一惊，道：“他老人家要杀你，那怎会，为什么？”

玉翎雕苦笑道：“姑娘看见他们把我当上司了，也都见我身怀那块玉佩了，就为这。”

马荣贞诧声说道：“就为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他老人家一再严谕，郭家、官家，都不许我沾，我沾了郭家已经犯了大错，前此又接了那方玉佩……”

马荣贞道：“我明白了，老人家不也是……也是……”

玉翎雕道：“他老人家在旗，以前是官家的人，而且红极一时，炙手可热，可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这些事伤透了他老人家的心。”

马荣贞道：“这些事怎么伤透了他老人家的心？”

玉翎雕抬头说道：“姑娘别多问，我也不便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姑娘不能跟着我、陪着我。”

马荣贞抬头说道：“不，要照你这么说，我更不能离开你了。”

玉翎雕呆了一呆道：“姑娘这话……”

马荣贞道：“我觉得我应该跟你共患难。”

玉翎雕抬头道：“姑娘，这灾难不比别的灾难，你无法分担，再说姑娘也没有必要担我的任何灾难。”

马荣贞道：“为什么，你我不是朋友么？朋友就要患难与共，何况我欠你的情。”

玉翎雕道：“假如姑娘把我当朋友看待，就不该谈什么谁欠谁的情。”

马荣贞道：“那患难与共想是应该的。”

玉翎雕抬了抬头，苦笑说道：“姑娘……”

马荣贞目光一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你讨厌我，嫌我么？”

玉翎雕忙道：“那怎么会……”

马荣贞道：“你既然不讨厌我，也不嫌我，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

玉翎雕道：“姑娘，我刚才说过……”

马荣贞道：“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玉翎雕道：“我现在等于在逃亡。”

马荣贞道：“我也知道，所以我才要跟着你，陪着你。”

玉翎雕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所以要跟着我，陪着我的目的何在？”

马荣贞美目微睁道：“到现在你怎么还问这……”

玉翎雕道：“我希望姑娘说一说。”

马荣贞道：“你这个人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不明白么？”

玉翎雕道：“姑娘，说说何妨？”

马荣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总不会是贪图你的什么……”

玉翎雕微笑道：“那当然，东北马家富可敌国。”

马荣贞道：“刚说过我要跟你患难与共……”

玉翎雕截口说道：“有一点恐怕姑娘还没弄清楚。”

马荣贞道：“哪一点我还没有弄清楚？”

玉翎雕道：“容我先请教，姑娘愿不愿意我免灾消难？”

“废话，”马荣贞道：“当然愿意……”歉然一笑接道：“你别在意，这两个字我说惯了……”

玉翎雕笑笑说道：“姑娘既然愿意我能免灾消难，就不该跟着我，陪着我……”

马荣贞转动了一对大眼睛道：“这话怎么说，难道我跟着你，陪着你会给你招来灾难？”

玉翎雕道：“姑娘虽不至于给我招来灾难，怕也差不多。”

马荣贞双目一睁道：“你这话……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姑娘，”玉翎雕道：“假如我一个人，一旦灾难来临，我说跑就跑，既容易又快，更没牵挂，要是姑娘跟着我，陪着我，那情形就不同了……”

马荣贞道：“我明白了，你是说到时候你得顾我。”

玉翎雕点头说道：“不错，姑娘，我正是这意思。”

马荣贞瞪了他一眼，嗔声说道：“你早说呀，那还不容易么，别顾我，到时候你跑你的好了，我来替你挡海老人家……”

玉翎雕抬头苦笑：“姑娘，话不是这么说，事情也不能这么做……”

马荣贞目光一凝，两道眉跳动了一下道：“你真不愿意我跟着你，陪着你？”

玉翎雕道：“不是不愿意，姑娘，是不能……”

马荣贞道：“不能跟不愿意有什么不同？”

玉翎雕道：“姑娘明知道它们的不同处何在……”

马荣贞道：“真的是不能，不是不愿意？”

玉翎雕强笑说道：“有姑娘这么一位姑娘陪着，照顾着，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应该是求之不得，几生修来……”

马荣贞美目微翻，娇靥微酡，嗔道：“谁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玉翎雕猛悟话有点那个，立即歉然笑道：“是我大意，姑娘原谅……”

马荣贞当真地翻了他一眼，道：“我可没怪你……”螓首随着话声低了下去。

玉翎雕神情为之一震，没说话。

马荣贞也没有说话，一时间这树林子里好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半晌，马荣贞才抬起头来迟疑着轻轻问道：“你真不是讨厌我，嫌我？”

玉翎雕忙道：“那怎么会……”

马荣贞道：“我是个在贼窝里长大的女孩子……”

赧然一笑接道；“其实你知道，我根本就不像个女孩子，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子。”

玉翎雕道：“我只知道东北马家有个女中丈夫，巾帼奇英‘玉娇虎’。”

马荣贞红着脸道：“你别损我……”

玉翎雕正色说道：“不，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那就行了，我听你的……”

玉翎雕微愕说道：“姑娘听我的什么？”

马荣贞道：“听你的回家去呀，还不好么？”

玉翎雕呆了一呆，忙道：“好，当然好……”

“瞧你，”马荣贞白了他一眼，叹道：“一说听你的，高兴得那个样子，你准是讨厌我，嫌我！”

玉翎雕忙道：“姑娘，天地良心……”

“别急，”马荣贞倏然而笑道：“是说着玩儿的，其实，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么。”

玉翎雕讶然说道，“姑娘知道我什么？”

马荣贞道：“知道你很好。”

玉翎雕道：“我很好？”

马荣贞道：“难道你不好？”

玉翎雕抬头说道：“我不敢说好，在有些人眼里我是个贼，是个盗……”

马荣贞道：“你是指郭家人？”

玉翎雕道：“并不是郭家人。”

马荣贞道：“我不这么想，也不这么看，即便是盗又怎么样，盗也有好的呀，总比那打着侠义旗子，坏事做尽做绝的人好……”

顿了顿接道：“其实，这就跟你看我这里的一样，世人都知道马家是胡匪，是马贼，‘玉娇虎’是个马贼窝里长大，既泼又辣更凶狠的女孩子，而你却认为我还不坏，这就够了，我不管别人对我怎么想，怎么看，你也不必求，不必在意，是不？”

玉翎雕没说话，从现在开始，他对这位在贼窝里长大的女孩子又多认识了一层。

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哪怕她再刁蛮，再泼辣，杀人不眨眼，凶狠得怕人，她毕竟还有她温柔、柔婉的一面。

马荣贞抬手理了理云鬓，道：“我这个人向来干脆，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就走……”

玉翎雕忙站了起来，道：“怎么，姑娘就走？”

马荣贞眨动了一下美目问道：“怎么，你还有事么？”

“不，”玉翎雕道：“我没有什么事儿，只请姑娘路上保重……”

马荣贞道：“只过了‘清原’，进了‘安东’，就算进了我家的大门了，从这儿到‘清原’没多远，一路上应该不会再……”

玉翎雕突然说道：“我不能亲自送姑娘回去，我愿意送姑娘一件东西……”

“什么？”马荣贞道：“你要送我什么？”

玉翎雕抬头一声短啸，半空中响起一声雕鸣，紧接着白影一点带着劲风飞射入林，再看时，玉翎雕左手腕上站着他那只神武慑人的玉翎雕儿，他笑道：“就是这，姑娘要不要？”

马荣贞讶然说道；“你送我这只雕……”

玉翎雕道：“它算得一流好手，一路上有它在空中护卫，十个八个人绝近不了姑娘，姑娘要不要？”

马荣贞直愣愣地望着那只玉翎雕，摇头说道：“我喜煞爱煞，可是我不能要……”

玉翎雕道：“姑娘不能要，为什么？”

马荣贞道：“它等于是你的护卫，你的信物，我怎么能要，要它送我还差不多……”

玉翎雕道：“那也好，就让它送送姑娘好了。”

“那行，”马荣贞道：“只是我怎么还你？”

玉翎雕道：“姑娘到家之后招呼它一声就行了，它自会飞回来找我的。”

马荣贞道：“它能找着你么？”

玉翎雕笑道：“姑娘信不信，就是把它带出去十万八千里去，它照样能飞回来找到我。”

马荣贞放心地道：“那就行了，我走了。”

玉翎雕扬臂振腕，喝道：“替我照顾马姑娘，去。”那只玉翎雕儿高叫一声，展翼冲天飞走……

玉翎雕道：“姑娘只管放心上路就是，无论水陆都行，只请保重。”

马荣贞道：“你也保重。”

玉翎雕道：“谢谢姑娘。”

马荣贞道：“什么时候到我家玩玩儿去？”

玉翎雕道：“事毕后一定拜访。”

马荣贞道：“说什么拜访，你要是到了‘长白’，马家定然会认为无上光荣，把你当凤凰接待，我走了。”她真是说走就走，转身向林外走去。

玉翎雕没动，道：“姑娘走好，我不送了。”

马荣贞回身说道：“有你的雕送我一样，别忘了你的伤！”

玉翎雕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马荣贞美目一睁，刚要说话，玉翎雕忙道：“姑娘放心，我自会小心就是。”

马荣贞满意了，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行走。

望着马荣贞出林走远不见，玉翎雕缓缓坐了下去，因为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所以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能看见的，只有那双目光，那双眼神。而，那双目光，那双眼神却令人难以意会。

他就坐在那儿，呆呆地……

第三十四章　血战

“承德”，虽然这地方处在荒野之地，但是清初曾在这地方建有规模壮大的避暑的山庄。

此宫在“承德”之北山丘上，叠石缭坦，上加墙堞，周围凡九公里，内部楼台殿阁，寺刹庵塔，泉池花树，无一不备。

要是跟“北京城”相比，唯有那“颐和园”堪以比拟，香山静宜园则望尘莫及。

行宫后面还有个果树园，最可看的为高大的松杉及成群的香炉，极富天然趣意，此一著名的果树园，为清宫各地御园中最出色之一。

加之，清初在老吟河上流建了一个围场，规模极为宏大，距“承德”不过三百多里，这儿是清宫的狩猎之地，环植柳条，联以木栅，围场周围达七百余里，计横三百里，纵二百里，内又分小围场六十七所，由京里算起，凡四十二里设一站，站站筑行宫，以为皇上驻跸之所。就因为这，“承德”成了个重要地方，自围场西北百余里，到“承德”东南百余里，周围好几万里内重兵遍布，尤其是“密探”一流的人物，可以说到处都是。

于是乎，“承德”热闹了。

于是乎“承德”成了个最安全，也最不安全的地方。这一天，大晌午里，一骑快马进了“承德”城。

马是蒙古种的健骑，白的，可是都变黄了，那是砂，是尘土。这匹蒙古种健骑上的配备，可也够讲究，也够气派的，别的不提，单那对镫子它就是纯银的。

马上的骑士是个身材颀长的白衣客，头戴一顶宽沿大帽，脚登薄底快靴，帽沿阴影下飘拂着几绺美髯。

看上去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可是他腰杆儿挺得比年轻小伙子都直，显得那么有力，那么超拔。

白衣客就这么一人一骑，别的什么都没有，健马鞍旁空空的。

马蹄声得得地向城里缓驰，白衣客高坐鞍上，不颤不晃，纹风不动，像一座山。

马在西大街一家名唤“四海”的客栈前停下，白衣客翻身离鞍下马，早有一名伙计迎上来接过缰绳：“这位爷歇歇，里边儿请，小店有的是清净上房……”

白衣客淡然截口说道：“伙计，黄豆，草料，另外加点酒。”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伙计听得一怔，但是他旋即就会过了意，一哈腰，陪笑说道：“您放心，牲口交给小的，绝错不了。”

白衣客没理他，迈步进了客栈。

里面一名伙计迎了上来，白衣客没等他开口便道：“伙计，一间上房，另外给我准备吃的！”

那名伙计忙哈腰答应，白衣客一声“带路”，他就要往里走，伙计拦住了他，未开言先陪满脸笑：“这位爷您请等等。”

白衣客望向了他，问道：“什么事儿？”

伙计向柜台招了手：“您请柜台去去。”

白衣客向柜台望了一眼，一个老帐房老远地欠了欠身，陪着满脸笑，白衣客收回目光，道：“什么意思，先付帐？”

“不，不，不，”伙计一连说了三声不：“干什么也没有先付帐这一说，您只管住下，等您要走的时候随便赏，不赏也没关系。”

话说得漂亮，当然，谁也不会这么做，谁会白吃白住。

白衣客道：“那是什么意思？”

伙计道：“您请写个大名，行业，由哪儿来，往哪儿去？”

白衣客诧声说道：“写……伙计，你们这是……”

伙计欠身陪笑：“您包涵，爷，这是这儿的规矩。”

白衣客道：“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住那么多次店，像这样规矩还是头一遭碰上，谁兴的，宝号？”

伙计忙道：“小号做的是这种生意，怎么会兴这种规矩，又怎么敢哪，这种规矩也只有热河一个地方有，在热河境内走到哪儿都有这种规矩，这是官里交待下来的？”

白衣客道：“官里交待下来的。”

伙计淡笑说道：“爷，热河不比别处。”

白衣客若有所思，“哦”地一声道：“既然是官里交待下来的，我这个小百姓岂敢不遵……”转身向柜台行去。

伙计紧跟一步道：“谢谢您，爷。”

白衣客突然回身问道：“伙计，我要是不愿写呢？”

“那……”伙计一愣，旋即陪笑道：“您包涵，小号不敢留您。”

白衣客笑道：“那还是写好，要不然就得破庙里过夜去。”

说话间已到了柜台前，白衣客往柜台前一站，老帐房哈腰陪笑，双手递过一管狼毫中楷。

白衣客接过笔，沾了一下墨，在面前柜台上摊开的簿子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高明，马贩，张家口来，往辽东去。”

写毕把笔递还了老帐房，老帐房接过笔陪笑说道：“原来是高爷，高爷，张家口的马市可是有名儿的。”

“不错。”白衣客点头说道：“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生在张家口，长在张家口，也只有吃这一行饭了，老人家去过张家口么？”

老帐房忙道：“没去过，没见过世面。”

白衣客道：“客气……”目光扫了那留名的册子一眼，抬头说道：“还好我读过几年书，能握管提笔，这要是没读过书，不会写字的人，也就别住店了。”

“不，也能住。”老帐房道：“他说，自有老朽代写！”

白衣客“哦”了两声，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话锋一转，问老帐房道：“老人家，这法子是防匪防逆的，可是？”

老帐房忙道：“正是，正是。”

白衣客道：“以老人家看，这法子灵么，有用么？”

“这个……”

这叫老帐房怎么说，又怎么敢说什么，他这了一声，没了下文，一脸的窘迫笑容。

白衣客明白，笑笑说道：“以我看这法子不怎么样，那些匪逆不一定非住客栈不可，他大可以随便找处破庙将就将就……”

伙计年轻，好说话，立即接嘴说道：“高爷，那不行，到处有巡查的，只要见着这种人就抓，所以热河境内的破庙没人敢住，就连那要饭的也不敢进破庙门，宁可在大街上找处屋檐下缩一宿。”

白衣客“哦”地一声，点了点头。“厉害，可是这法子仍不灵，这可真可假，谁要是留个假名字，来处去处随便诌上一个呢？”

老帐房一怔，伙计也哑了口，半天，老帐房才嗫嚅说道：“这老朽可没想到，以老朽看没人敢……”

“也许。”白衣客淡然一笑，转望伙计道：“伙计，现在我能住店了吧？”

伙计如大梦初醒，忙哈腰抬手往里让客：“您请，您请。”

白衣客转过身刚要往里去，突然，身后响起个话声：“朋友没说错，我看这法子不怎么管用。”

白衣客闻声回身望去，客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个中年汉子，这汉子高高的身材，一张四方脸，那条发辫既黑又粗。

中年汉子一见白衣客转过了身，立即又是一声：“哟，原来是您老人家。”

白衣客淡淡一笑道：“不敢当，阁下是……”

中年汉子微笑说道：“跟老人家一样，住店的。”

白衣客笑笑说道：“那阁下恐怕也得写个字。”

中年汉子笑道：“那还能免得了，不瞒老人家说，我来热河不是一趟了，写的字也不在少数了。”

白衣客笑了。

中年汉子自己也笑了，笑了笑之后他问道：“老人家贵姓？”

白衣客道：“不敢，我姓高。”

中年汉子道：“原来是高老人家，老人家是从……”

白衣客高明道：“我从张家口来。”

“好地方。”中年汉子双眉一扬道：“张家口我去过几趟，那儿的马市首屈一指，闻名天下。”

高明道：“张家口的马市不小，不过那儿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一句话，我待久了，腻了。”

中年汉子笑道：“老人家会说笑话，张家口马匹牛羊到处，骆驼成群，这些在别处是看不到的。”

高明笑笑突然改口说道：“我还没有请教……”

“不敢，”中年汉子道：“我姓武，武则天的武，可跟武则天扯不上关系。”

高明笑了，道：“真正会说笑话的是武老弟，武老弟是从……”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不瞒老人家说，我是个做皮货生意的，一年到头到处跑，我刚从东北来，要往西南去。”

高明道：“这么说武老弟也是在这儿歇歇脚。”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正是，正是，老人家是……”

高明道：“我也是路过，要到‘辽东’去。”

姓武的中年汉子“哦”地一声道：“辽东，那儿有我不少朋友，他们跟我不是一行，吃的那碗饭虽然比我好，可是没我自在，老人家知道‘辽东’姓郭的？”

高明两眼一睁，旋即淡然点头：“知道，武老弟跟郭家是……”

姓武的中年汉子笑笑说道：“我的那些朋友都吃郭家的饭。”

高明一声“哦”尾音拖得长长的，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武老弟在郭家也有朋友。”

“也没什么，”姓武的中年汉子笑笑说道：“我这个人天生的好交朋友，走到哪儿交到哪儿，真要说起来，这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省省都有我的朋友，只能碰上，再彼此投缘就是朋友，就拿老人家来说吧，如今咱们碰上了……”

高明接口说道：“只投缘就成了朋友。”

姓武的中年汉子笑道：“正是，正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当然这一回还得看老人家讨不讨厌我……”

高明道：“好说。”

姓武的中年汉子突然压低了话声道：“老人家，我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不少，我看老人家不是等闲人，在这块地儿上您可得留点神，在这儿我有几个朋友都在官里当差，听他们说这几天很吃紧……”

高明淡然一笑道：“谢谢武老弟，我这个小百姓怕什么？”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老人家这是客气，您瞒不了我这双眼的，有道是：‘光棍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就拿您刚才的话来说吧，幸好进来的是我，要是被官里的听了去……”

高明忙道：“谢谢武老弟，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以后自会慎重的。”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百姓敌不过官，无论大小事，吃亏倒霉的总是百姓，咱们还是小心点儿好，您请吧，我还得等个朋友。”

高明道：“那么咱们待会儿聊。”匆忙地跟着伙计往后面行去。

姓武的中年汉子目送高明行向了后头，然后也收回目光望向柜台里老帐房，问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老帐房陪笑问道：“这位爷，您问这……”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问问。”

抬手捺了捺袍子，他腰里挂着一块腰牌。

老帐房惊得脸色一变，忙道：“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道您……”

姓武的中年汉子沉下了脸道：“少废话了，答我问话。”

老帐房忙道：“这位高爷刚到，刚进门，刚进门。”

姓武的中年汉子伸手拉过了那本册子，凝目看了看之后，突然冷笑一声说：“这可真可假，以我看这就是假的。”

老帐房忙道：“是，是，是……”

姓武的中年汉子抬眼问道：“是么？”

老帐房心里害怕，原是随声附和讨个好，经此一问他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道：“这……小老儿不知道……”

姓武的中年汉子冷笑一声道：“好啊，话我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留神你的身家性命。”

老帐房吓白了脸，忙道：“武爷，我们东家原也是官里的人……”

姓武的中年汉子“哦”地一声道：“你们掌柜的姓什么，叫什么？”

老帐房道：“回您的话，我们掌柜的姓莫，叫莫太平。”

“莫太平。”姓武的中年汉子沉吟了一下，抬头说道：“不认识，没听说过。”

老帐房忙道：“那是早年的事了，我们掌柜的早年是跟雍王爷的。”

姓武的中年汉子两眼一睁，又“哦”了一声道：“老头儿，真的？”

老帐房忙道：“小老儿还敢骗您么。”

姓武的中年汉子淡然一笑道：“这么说你们掌柜的倒是位老前辈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

老帐房没听懂，道：“离开，您是说……”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他现在改了行，开了客栈。”

老帐房明白了，“哦”两声忙道：“您不是外人，告诉您也不要紧，我们掌柜的在雍王爷登基之后就跟着进了宫，在大内当起了差，后来……您知道……嗯……您知道乾隆爷接了位，我们掌柜的就离开了……”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那确是早年的事儿了，我说嘛，既然有这么一位前辈，我怎么不认识，连听也没听说过……”话锋忽转，接问道：“老头儿，你们掌柜的住在……”

老帐房两眼向着门外一直，道：“瞧，真巧，我们掌柜的来了。”

姓武的中年汉子忙转身向外望去，只见对街走来一人，瘦长的个子，胡子跟头发都白了，长得雕眼鹰鼻，一脸狠相，年纪有七八十了，步履还是那么稳健轻快，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姓武的中年汉子问道：“这就是你们掌柜的？”

老帐房应道：“正是，正是。”说话间瘦高老人已到了客栈门口，老帐房绕出柜台迎了上去，见面躬身哈腰施上一礼：“老爷子今儿个怎么有空……”

瘦高老人道：“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顺便到这儿来瞧瞧，怎么样，忙吧？”

老帐房道：“您是知道的，一天到晚总是那些事儿……”

瘦高老人笑了，转眼望向姓武的中年汉子问道：“这位是……”

老帐房还未来得及说话，姓武的中年汉子已然开了口：“可是莫老人家当面？”

瘦高老人一怔，点头说道：“不错，正是莫太平，阁下怎么认识……”

老帐房忙道：“老爷子，这位是武爷，是官里的，您的当年我告诉了武爷……”

瘦高老人莫太平看了老帐房一眼，这一眼看得老帐房好生不安，莫太平旋即说道：“好在武老弟是自己人……”

转望姓武的中年汉子道：“武老弟在哪个营里得意。”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劳您动问，我在‘侍卫营’当差。”

莫太平道：“原来是‘侍卫营’的，莫太平失敬。”

“您好说。”姓武的中年汉子道：“说来您是我的前辈，往后还望您多指教。”

“哪儿的话。”莫太平道：“当年事已成过去，莫太平如今只是个小百姓，我这个家，跟这个店，以后还要武老弟多照顾倒是真的。”

姓武的中年汉子谦逊了两句道：“听说您离京里很久了。”

莫太平点头说道：“不错，有一段日子了，自四阿哥接位之后我就离开了，武老弟今儿个光临我这个小店，有什么见教？”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岂敢，这是例行公事，我不知道这家客栈是您的，要早知道就不敢来打扰了……”

莫太平抬头说道：“话不是这么说，公事就该公办，皇上这一阵子驻跸行宫，这一带是该多小心些，算来彼此是一家人，这些事我也懂，武老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姓武的中年汉子笑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接着，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对这个姓高的有点动疑，本来预备自己查的，现在既然知道这家客栈是您的，那更方便不过的……”

莫太平转过脸去问老帐房道：“那姓高的人呢？”

老帐房忙道：“往后头去了。”

莫太平道：“他住下了？”

老帐房道：“是的，以我看他住不了多久，顶多只待一个晚上。”

莫太平道：“何以见得？”

老帐房道：“他要往‘辽东’去，听他的口气只是歇歇脚。”

莫太平道：“他要往‘辽东’去？”

老帐房道：“他是这么写的……”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我怀疑他跟郭家有什么关系。”

莫太平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姓武的中年汉子，道：“武老弟，把这姓高的交给我，不知道你放心不放心。”

“这什么话。”姓武的中年汉子道：“一家人，谁办不是一样，您是位前辈，交给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怕太麻烦了。”

“没那一说。”莫太平抬头说道：“我人虽然离开了官家，可是这颗心永远是官家的，武老弟只要放心，把这姓高的交给我就是。”

姓武的中年汉子道：“那就麻烦您了，我就住在行宫旁边，有什么事您派个伙计招呼我一声就行了，我还有别的事，不打扰了。”一抱拳，迈步行了出去。

莫太平道：“武老弟走好，我不送了，没事儿请常来坐。”

没听姓武的中年汉子答应，因为他已经到了对街。莫太平收回目光望向老帐房，道：“老弟，你这不是给我找事儿么。”

老帐房不安地一笑说道：“是我嘴快，您不知道，他发了威，我不得不搬出您来抵挡……”

“算了。”莫太平一摆手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谁叫我当年在那个圈儿里待过，反正在家闷得慌，找点事儿干干也好……”一抬头，接道：“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我莫太平又……”

一顿改口说道：“你忙你的吧，我到后头瞧瞧去。”转身向后行去。

老帐房忙道：“老爷子……”

莫太平停步回身，问道：“有什么事儿？”

老帐房道：“您上了年纪，也多少年没动了，可千万小心。”

莫太平倏然笑道：“我上了年纪是没错，可是这身功夫从来没一天搁下过……”

老帐房忙道：“您是打算……”

莫太平道：“先瞧瞧他是什么来路，要是寻常人那自然用不着。”

老帐房道：“老爷子，要是我这双眼没瞧错，这姓高的准会两下子，可能还不低……”

莫太平“哦，”地一声道：“是么，老弟？”

老帐房道：“您知道，这多年来我见过的人不少……”

莫太平道：“不错，多见就能多懂，老弟放心，我小心就是，其实我只动嘴动眼就行了，动手是他们的事儿。”

老帐房忙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莫太平一摆手道：“你忙吧。”转身往后行去。

莫太平这“四海”客栈共三进，莫太平刚进一进后院就碰上了刚才那名伙计，伙计一见掌柜的驾到，忙不迭地躬身见礼：“老爷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您怎么到店里来了。”

莫太平道：“我来瞧瞧，那位姓高的客人住在……”

伙计忙道：“就在这进院子北上房，您问他……”

莫太平道：“我想瞧瞧他去。”

伙计献上了殷勤，忙道：“我给您带路。”转身要走。

莫太平伸手拦住了他道：“不用，我自己去，自己的店还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么，你忙去吧，前边儿没人，快去吧。”

伙计应了一声道：“那……我前头去了，您走好。”欠个身走了。

伙计往前头去了，莫太平抬眼把目光投过落在正北的上房，门儿关着，看不见里头，也听不见动静。

莫太平迈步走了过去，到了北上房门口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高爷在么？”

只听高明在房里问道：“哪—位？”

莫太平道：“是老朽，本店的掌柜。”

高明“哦”了一声，在房里说道：“原来是掌柜的驾到，请进，请进。”

步履移动，开了门，高明当门而立，他一怔，莫太平也一怔，只听莫太平脱口叫道：“你是……人荣……”

高明定了神，他如今没戴那顶宽沿大帽，长眉凤目，老是老了，可是从他的脸上依稀还可以挑出当年的英挺。他道：“敢是莫馆主？”

莫太平一点头道：“正是莫太平，难得老弟还记得我……”

高人荣刚要说话，莫太平已然接着说道：“咱们进屋里说。”

闪身进了屋，顺手掩上了门，道：“人荣老弟，我可没想到是你，做梦也没想到……”

高人荣道：“我何尝不是。”

莫太平道：“人荣老弟，你老了。”

高人荣道：“馆主呢。”

两个人相视而笑，旋即莫太平敛去笑容道：“老弟从哪儿来？”

高人荣迟疑了一下道：“我，馆主是最清楚不过的，想瞒也瞒不了，我从大漠来。”

莫太平道：“老弟要往郭大爷哪儿去？”

高人荣点了点头道：“不错，馆主高明不减当年。”

莫太平淡然一笑，抬头说道：“说什么高明，说什么不减当年，一句话，老了……”

高人荣笑道：“馆主人或许上了几岁年纪，但精明不减当年，宝刀不老，没听俗话说，姜是老的辣……”

莫太平抬头笑道：“精明不减当年，老弟，你这是损我……”

高人荣道：“馆主，我怎么敢……”

“听我说，老弟，”莫太平一招手道：“咱们寒暄过了，别老谈这些闲话耽误了正事……”

“正事？”高人荣凝目问了一句。

“不错，老弟，”莫太平微一点头道：“正事，正经大事。”

高人荣有点诧异，道：“馆主请明教。”

“老弟，别跟我客气。”莫太平脸色微趋凝重，道：“让我先问问，老弟可知道我到你这儿来，是来干什么的么？”

高人荣道：“他乡遇故知，当是欣喜之余特来看看老朋友。”

“老弟。”莫太平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承你老弟还把我当朋友看待，我也感激，只是我要告诉老弟，另外我还有件重要事奉知……”

高人荣道：“馆主请说，我洗耳恭听。”

莫太平道：“老弟，我刚说过，别跟我客……”一抬头接道：“我没工夫多罗嗦了，由你老弟了，老弟定然会问，在我没来之前，我不[奇]知道客人就[书]是你老弟，要说我是来看老朋友的，那是东吴大将——贾化（假话），那么我是来干什么的，告诉老弟，我看见了老弟的留字……”

高人荣笑笑说道：“馆主当不会是从字迹上认出是我……”

“那当然。”莫太平道：“事隔多少年了，见人当面怕都会认不出，还说什么字迹，其实当年我也没瞧见过老弟的字迹……”

一顿，凝目接道：“老弟，你可知道，另有别人也瞧见了你的留字。”

高人荣两眼一睁，旋即笑道：“我知道馆主何指，怎么？”

莫太平道：“老弟可知道那位爷们是来干什么的？”

高人荣道：“正要向馆主请教。”

莫太平道：“吃当年咱们那碗饭的，这句话老弟该懂。”

高人荣长眉一掀，笑道：“我懂了，自己吃过什么饭还能不知道，只是，馆主，他如今这碗饭只怕比当年你我的那一碗还要大些。”

莫太平一点头道：“老弟说着了，一点不差。”

高人荣道：“又如何，馆主？”

莫太平道：“这还用问么，老弟。”

高人荣道：“敢是他目光锐利，瞧穿了我？”

“那倒没有。”莫太平道：“他要是真瞧透了你老弟，你老弟可就不会这么安稳地坐在这儿了，我也用不着跑这一趟了。”

高人荣道：“这么说他是对我动了疑？”

莫太平道：“对了，老弟。”

高人荣道：“这么说，馆主是特意来告诉我的。”

莫太平道：“也不错，老弟。”

高人荣淡然一笑道：“我感激，也谢谢馆主。”

莫太平目光一凝，道：“老弟不信？”

高人荣笑笑说道：“不敢，馆主好意，照顾故交，我只有感激。”

“算了，老弟。”莫太平淡然一笑道：“你这是何必，我自己明白，冲我当年的为人，如今说这话，要是我不是我自己，我也不敢信。”

高人荣道：“馆主……”

“别多说，老弟。”莫太平一抬手，正色说道：“信不信由你，我不勉强，也勉强不得，你老弟要是在‘承德’没什么事儿，收拾收拾走你的，要快，越快越好。”

高人荣凝望着他道：“走？”

莫太平道：“是的，老弟，走。”

高人荣道：“我能走么，馆主？”

莫太平道：“怎么不能。”

高人荣倏然一笑道：“馆主，高人荣何许人，能连累馆主你么。”

莫太平霍地站了起来，道：“老弟，我知道你仍不信，要我求你么。”

高人荣一抬手道：“馆主，你请坐。”

莫太平道：“老弟，你走不走？”

高人荣道：“走我迟早会走……”

莫太平道：“我要老弟你早走。”

高人荣道：“馆主请先坐下再说。”

莫太平迟疑了一下，坐了下去，道：“老弟，你可没有多少工夫……”

高人荣道：“我知道，若是问起我高某人，馆主你怎么办？”

“我，”莫太平淡然一笑道：“好办，我只一个人，还不是拿腿就走……”

高人荣往地下一指：“馆主，不比当年，你可是有产业的人。”

“产业？”莫太平笑了：“你老弟……当年别人瞧扁我，如今老弟把我瞧得更扁，莫太平孑然一身从江湖来，来时空空，去时又何在乎空空，这份儿产业，我还没放在眼里，谁稀罕谁拿去，再，为朋友，就是丢了它也值得。”

高人荣不禁为之动容，道：“馆主，豪迈之中还带点洒脱，这胸襟在世人之中可是难找出几个。”

莫太平微一抬头，道：“老弟，别打岔了，话我说到了这儿，你到底是走不走？”

高人荣一点头道：“走，我走，馆主有这番心意，我要不走未免辜负了馆主这番心意，只是，在我走之前有件事我要弄清楚……”

莫太平道：“什么事？老弟。”

高人荣道：“也许这句话我不该问，岁月能改变一个人么？”

莫太平倏然而笑，道：“我明白了，老弟，问得好，这无关岁月，是一个人，那个人他给我的启示太大，他使我羞愧，几乎使我不敢做人，也就是说他影响了我这后半辈子。”

高人荣两眼微睁，道：“这个人必然是个圣贤，要不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奇英豪。”

莫太平点头说道：“这在他当之无愧，老弟……”

高人荣道：“馆主，这个人是谁？”

莫太平道：“这个人你认识，关将军。”

高人荣一怔，脱口叫道：“关大哥……”随即一脸肃穆之色，道：“不错，圣贤与奇英豪，这二者关大哥的确可当无愧……我没想到，我没想到馆主竟然是受了他的影响……”

莫太平道：“换个人谁能影响我，谁又配！”

高人荣一抱拳道：“馆主，你提起关大哥，我不敢再不信，馆主的这份情，高人荣领受了……”

莫太平微一抬头，强笑说道：“说什么情，莫太平在这个年纪能为故人做点事，那是应该的，也足以安慰自己，说得那个一点，今后就是死，也不会带着那两字羞愧走了。”

高人荣心中好不感动，同时，在心里，对关山月又增加上一份崇敬，沉默了一下，他忽转话锋，问道：“馆主是什么时候脱下那身衣裳的？”

莫太平道：“早了，早在关将军功成身退的时候，我就背着个小包袱，带着几件破衣裳离开了，我是不辞而别，怕人拦我，也明知道不会有人拦我，我不敢奢望那位论功行赏，大封功臣，给我个什么头衔，赏我个顶子，那玩意儿不好要，烫手，也扎得慌，暂时甜甜嘴，过不多久那就成了一颗要命的毒药……”

高人荣笑道：“馆主知胤祯，可谓深矣。”

莫太平道：“跟他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么，你老弟不知道，前前后后这么多人，我是头一个跟他的，从他当郡王那一天起，一直到他坐上了那个龙墩，多少年，我还能摸不透他么？”

高人荣笑道：“真要论功行赏，馆主应该是‘正大光明殿’里的第一人！”

“不，老弟。”莫太平抬头说道：“那我可不敢当，论功，我高不过关将军，可是要说真的，谁是‘正大光明殿’里的头一人，将来谁的脑袋就第一个搬家。”

高人荣笑说道：“馆主看到胤祯的骨头里去了。”

莫太平笑笑说道：“你老弟走得早，越是走得早的人，沾的罪孽越少，我听说当年你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这回事么？”

高人荣点头笑道；“有，馆主，一点也不冤枉。”

莫太平道：“老弟，她是当年‘北京城’里的哪一位，能说么？”

高人荣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馆主也许知道，‘八大胡同’里那个朱红的窄门儿里的……”

莫太平“哦”地一声道：“是她呀，污泥里的一朵白莲，老弟，你福气。”

高人荣笑道：“谢谢馆主，这一点我承认……”

“是嘛，”莫太平道：“怎么样，老哥哥我有几个侄儿，几个侄女？”

高人荣道：“只有一个侄儿。”

莫太平道：“好，一个抵十个。”

高人荣道：“好，那是过了些，还算长进。”

莫太平道：“待在身边么？”

“不，”高人荣道：“我早就把他送出去了，男孩子家待在家里还行，该出去闯练闯练，否则不会有大出息……”

莫太平道：“高见，这么说如今在江湖里？”

高人荣道：“在辽东，大爷身边当名护卫。”

莫太平“嗯”地一声道：“在大爷身边，老子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应该错不了。”

高人荣道：“那是馆主夸奖。”

莫太平道：“我该问问，老爷子跟那六位安好？”

高人荣一欠身道：“好，老神仙跟六位爷都安好，谢谢馆主。”

莫太平道：“关将军呢，常去老爷子哪儿么？”

高人荣抬头说道：“不常去，每年也不过见一两面，就是见了面，老爷儿俩也很难说几句话，全都让晚辈缠住了。”

“那难免。”莫太平点了点头道：“郭家的几位跟将军伉俪，都是神仙中人，那种生涯令人羡煞，平凡世人只能沾上点边儿，那就该是天大的造化，你老弟追随左右，朝夕相见，实在是令人羡煞，也令人妒煞。”

高人荣道：“那是我几生修来的造化，也完全是关大哥的恩德，要不是关大哥，我不但沾不上一点边儿，只怕早在当年就死在‘北京城’里了。”

莫太平道：“你老弟这趟往‘辽东’去……”

高人荣迟疑了一下道：“馆主，你原谅，公事我不敢说……”

“别说，老弟，”莫太平抬手说道：“咱们只谈私事。”

高人荣道：“谢谢馆主，私事，我是来看看我那个儿子。”

莫太平道：“看情形你们爷儿俩也难得见上一面，路远，我那位侄儿也不能到这儿来，要不然我真要做个东让你们爷儿俩乐乐。”

高人荣道：“馆主这番好意，我心领就是。”

莫太平点了点头道：“老爷子跟那六位的大心愿我知道，这番布置我也看得很清楚，只希望老爷子能早一天颁下‘玉龙令’……”

只听急促步履响动，直奔后院。

莫太平一凛神道：“这是谁，这般匆忙……”

随听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干咳，有人说了话，是老帐房的声音：“老爷子还在这儿么？”

莫太平立即扬声应道：“是老弟么？我在这儿。”

没听老帐房动，却听他迟疑着说道：“老爷子，您是不是能出来一下……”

莫太平站了起来，走过去开了门道：“老弟，有什么话过来说吧，不碍事。”

老帐房迟疑了一下，旋即快步走了过来，先拿眼往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压低了话声：“那姓武的又来了，还带着几个人，我看得出，他们身上都藏着家伙。”

这几句话高人荣听得清清楚楚，他立即站了起来。

只听莫太平道：“你去招呼他们一声，就说我马上出去。”

老帐房应了一声，转身匆忙地走了。莫太平转回了身，脸色颇为凝重，道：“老弟都听见了？”

高人荣含笑点头道：“是的，馆主。”

莫太平抬手往后一指道：“老弟打后边儿走，快，还来得及……”

高人荣长眉陡然一扬，旋即笑道：“来不及了，馆主。”

莫太平脸色一变，霍地转身向外，可不是么，步履声轻快稳健，姓武的中年汉子已带人进来了。连那姓武的中年汉子在内共是四个，看上去身手都不弱。

莫太平见那姓武的中年汉子已带了四个人进来，面向外低低说道：“老弟，后面有窗户，我挡他们一阵。”

“开玩笑。”高人荣笑道：“现在不是时候了……”

跨步到了莫太平身边，道：“馆主，请让让，我跟他们说话。”

“别，老弟。”莫太平忙道：“让我来，也许能蒙过去……”

说话间那姓武的中年汉子已带着人走近，往廊檐前一站，姓武的中年汉子含笑开了口：“老人家，我这个人没有耐性，您别见怪。”

“好说。”莫太平道：“武老弟几位是来……”

姓武的中年汉子望了莫太平背后一眼道：“请这位姓高的老爷跟我几个去一趟。”

莫太平道：“武老弟，我这双眼还不算花，我瞧过了，很清楚。”

姓武的汉子“哦”地一声道：“是么，老人家？”

“错不了的，武老弟。”莫太平道：“我也不会替别人说话。”

姓武的汉子淡然一笑道：“替别人说话，这句话我不敢说，不过我敢说老人家没瞧真切，走了眼，这位是个颇有来头的人物。”

莫太平“哦”地一声道：“武老弟以为这该有什么来头？”

姓武的汉子道：“不是我以为，老人家该知道，吃我们这碗饭的有些话不便说，总而言之一句话，让他跟我几个去一趟就是了。”

莫太平道：“武老弟……”

姓武的汉子笑笑截口说道：“我漏说了一句，也得麻烦老人家你跟我们走一趟。”

莫太平一怔，道：“我？武老弟这是……”

姓武的汉子道：“老人家当年是不辞而别，有些手续没办清，故人们也很惦念你老人家，想跟你老人家叙叙旧。”

莫太平脸色一变，扬眉笑道：“敢情有人怪我不辞而别，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惦念我，实在让人高兴，也实在值得安慰……”

背后高人荣笑了起来：“馆主，如今你也有一份，还是请顾你自己那一份吧。”

跨步越前跟莫太平站个并肩，目注那姓武的汉子几个道：“容我先请教，几位是……”

姓武的汉子笑笑说道：“莫老人家没告诉你么？”

高人荣道：“我没向莫馆主提。”

姓武的汉子道：“那么让我告诉你，‘侍卫营’的。”

高人荣“哦”地一声，点头说道：“原来几位是‘侍卫营’的，失敬了，几位要带我上哪儿去？”

姓武的汉子道：“你老爷远来是客，我几个打算请你老爷吃喝一顿去。”

高人荣道：“那真是谢谢了，必得扰几位这顿么？”

姓武的汉子道：“只怕少不了。”

高人荣道：“既然这样，说不得只好多扰几位一顿了，只是我这个人胃口大得很，几位身上带得银子够么？”

姓武的汉子笑笑说道：“你放心，我几个身上带的足够你吃喝好几顿的，万一不够，外面还有朋友随时都能借几两来。”

高人荣道：“你不把外面的几位请进来……”

姓武的汉子道：“要是我几个身上带的够，就用不着他几个了，是不？”

高人荣点头说道：“说得是……”

莫太平突然说道：“我敢说几位身上带的一定不够。”

姓武的汉子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强笑说道：“看来莫老人家对这位朋友的胃口很了解。”

莫太平一点头道：“那当然，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姓武的汉子两眼一瞪，道：“这么说这位老哥早年是跟老人家吃同一碗饭了？”

莫太平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

姓武的汉子道：“如今老人家是个生意人，他呢？”

高人荣道：“我也是个生意人。”

姓武的汉子道：“做什么买卖？”

高人荣道：“跟人合伙做大买卖。”

姓武的汉子道：“买卖无论大小，都该有个名堂。”

高人荣侧顾莫太平，笑问道：“馆主，我这个买卖，该叫什么买卖好？”

莫太平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他几位有没有到过广东，广东有卖香肉的……”

“对，”高人荣击掌笑道：“多谢馆主，好名称，算得上卖香肉的……”

姓武的汉子变了脸，冷冷一笑道：“两位真会说笑话，也够损的，我说过，我这个人没有耐性，没说完的话请二位换个地儿再说吧。”

他往后一招手，四个人立即迈步*了过来。

高人荣道：“请客的来了，馆主，我不想让你分吃分喝，可否往后让让。”

莫太平抬头说道：“不行，怎么少得了我这个陪客，你老弟不让我分吃分喝，别人也不答应啊。”

姓武的汉子面泛阴笑道：“老人家的确是位明白人。”

说话间他四个已踏上了廊檐。

莫太平一声：“老弟，我这个陪客抢上座了。”

突然而动，挥掌推向左边一个汉子。

莫太平出手奇快，那汉子也想不到他会先动，注意力全集中在高人荣身上，这下煞星照命，倒了霉，莫太平一掌正推在他胸膛上。

莫太平“大力鬼爪”，掌上工夫称绝一时，也毒辣凶狠，只听一声惨呼，那汉子被开了膛，血花四溅，热雨横飞，一颗心硬被莫太平掏了出来。

这一着惊得另三个闪身便退，莫太平乘势一抖腕，那汉子尸身飞起，砰然一声坠落在院子里。

高人荣看得眉锋一皱，暗道：“此老怎么还这么狠……”

莫太平冷然开了口：“哪位还要请客？”

姓武的汉子面带惊容，怒声说道：“莫太平，你好大的胆子……”

莫太平道：“我姓莫的胆比天大，早年至今，什么人没见过，你几个这小小的‘侍卫营’护卫还不在我姓莫的眼里……”

姓武的汉子道：“莫太平，少说废话，这官司你吃定了，跟我几个走吧。”

他当先闪身欺了过来，人在半途手探了腰，“铮”地一声，一柄软剑已抓在掌中。

莫太平没容他扑近，冷冷一笑：“都冲我姓莫的来，我姓莫的全接下了。”

一抖腕，那颗人心带着血光向姓武的汉子迎面打去。

姓武的汉子身手确也不凡，软剑一抖，血肉横飞，那颗人心被他一剑绞得粉碎，他停也没停，飞快欺到，抖手一记，点向莫太平心坎要害。

莫太平道：“怎么，你也想要我姓莫的这颗心么，差得远呢。”话落，他便要出手。

高人荣提臂*退了他道：“馆主，一人一个，公公平平。”左掌一翻劲向剑身抓了过去。

姓武的汉子不明虚实，却不敢让高人荣碰到剑身，一沉腕，软剑走斜，划半弧撩向高人荣小腹。

高人荣长眉一扬道：“这一招够狠毒的，只是当日‘雍王府’的人都不比‘侍卫营’的差，留神了，阁下。”

飞起一腿踢了出去，直取姓武的汉子左腕。

姓武的汉子没来得及躲，手腕被踢个正着，闷哼一声撤剑握腕便要退，莫太平闪身而出，一掌正拂在他胸口上，“哇”地一声，姓武的汉子喷了一口血，往后便栽。

莫太平还要来第二下，高人荣伸手拦住了他道：“馆主，顶多留他多吃几年饭。”

他到底比莫太平仁厚些。

莫太平没再动，望着那另两个冷冷说道：“只怕这顿吃喝要泡汤了，趁他还有口气，不如现在走！”

那两个脸都成了苍白色，其中一个道：“你两个走不了的。”抢前一步抱起那姓武的汉子就要走。

后院门人影闪动，一下子又进来四个，这四个可不是中年汉子，清一色的五十以上老者，一式黑衣，打扮十分利落，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十足。

莫太平入目这四个黑衣老者神情俱是一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有人开了口，左边一名身材瘦小，干瘪得像个人干的黑衣老者冷笑说道：“我说这半天怎么不见出去，敢情四个拿人的自己躺下了一对，真有能耐，真不赖，哼，哼。”

那两个汉子躬下了身，低下了头：“四位爷，这两个扎手……”

“那当然！”瘦小黑衣老者道：“要不能放倒一对么，哼，还有一个被掏空了，是哪位手下这么仁厚？”

莫太平道：“冯老哥，是我。”

敢情他认识。

姓冯的瘦老者目中厉芒一闪，笑问道：“你老哥看起来面熟得很。”

莫太平淡然一笑道：“冯老哥，彼此都是江湖上混了多少年，油锅里翻身再翻身的老光棍了，干什么还来这一套。”

“真的，”姓冯的瘦老者煞有其事地道：“我只觉得你老哥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你老哥是我冯伯年昔日那么多老朋友中的哪一位了。”

莫太平笑笑说道：“既然冯老哥喜欢玩这一套，那也只有任由冯老哥了，四位既然来了，姓莫的也就在眼前，这个鹰爪是我放倒的，四位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姓莫，”冯伯年目光一凝，“哦”了两声道：“我想起来了，敢莫是昔日‘雍王爷’手下‘集贤馆’的‘大力鬼爪’莫馆主。”

莫太平道：“冯老哥好记性。”

“哎呀，”冯伯年惊叫一声道：“原来是莫大哥，不，昔日大小总算有个头衔，我该恭称一声莫馆主，多年不见，思何可支，不想今天竟会在这儿碰见莫馆主，这真是值得大喜大贺，大书特书的事……”

一顿接问道：“好好的皇家饭不吃，莫馆主怎么到了这儿？”

莫太平淡然一笑道：“说来话长，那费工夫，四位也未必爱听。”

冯伯年摇头说道：“世间事的变化真是难以想像，想当初江湖一别，听说莫馆主在京里得意，老朋友们有意上京恳求提携，谋个一官半职，弄碗饭吃吃，几次都因江湖事缠人难以成行，不想老朋友终于接近了这个圈儿，而你莫馆主却脱下了那身衣裳，出了这个圈儿了。”

莫太平道：“世间事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各位如今得意了，衣朱紫，食金玉，有权有势，炙手可热，凭四位，飞黄腾达那更是指日可待，我这个穷途末路的老朋友能沾上一点边儿，实在是荣幸得很，实在是荣幸得很。”

冯伯年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一双薄薄嘴唇，道：“老朋友难得见面，见面就得虚情假意地来上一套，这规矩不知道是谁立的，算了，不谈这些了，莫馆主，你可是华发满头，老多了。”

莫太平道：“饱经忧患，历尽沧桑，江湖上打滚儿，再加上这不饶人的岁月，焉得不老，倒是四位正年轻，还可以大大地干一番。”

冯伯年嘿嘿地笑道：“大大地干一番，谁不想，只是那还有赖于馆主的大力提携。”

莫太平笑着摇头说道：“冯老哥未免太谦虚了，莫太平如今只是个市井小民，还望四位老朋友多照顾倒是真的。”

冯伯年还待再说，他身旁那名长眉细目，圆胖脸上透着阴狠奸诈的矮胖黑衣老者突然说道：“老冯也真是，大男人家怎么跟女人家似的，婆婆妈妈地没个完，没个了，老朋友见了面，说什么总该亲热亲热才是。”

“说得是，说得是。”冯伯年笑着点了头，道：“不是你提，我倒忘了，别让人说我冷淡交情，不够热络，来，来，来，馆主，让咱们亲热亲热。”迈步走了过来。

莫太平淡然一笑，立即功凝双臂，运气护住周身要穴。

冯伯年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一凝，道：“对了，让我先问问，这几个怎么得罪馆主了？”

莫太平笑笑说道：“冯老哥，你要再来些不够热络的，我可要怪你冷淡交情，不要多年的老朋友。”

冯伯年倏然而笑，笑得好阴，道：“敢情莫馆主够朋友，都等不及了，我冯伯年焉有不从命的道理，好，馆主，我来了。”又迈步走了过来。

莫太平目光凝注冯伯年，嘴里却对高人荣道：“老弟，我来给你介绍，这四位是当年北六省的‘四霸天’……”

高人荣神情微微一震，道：“‘阎王帖’冯，‘紫面大王’段，‘瘦丧门’韩，‘笑面煞’哈。”

莫太平道：“正是。”

冯伯年突又停了步，凝目望着高人荣道：“尊驾知道我四个？”

高人荣含笑说道：“‘四霸天’名震‘北六省’，黑白丧胆，正邪侧目，在下忝为江湖一介，焉有不久仰的道理。”

冯伯年道：“尊驾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高人荣道：“有劳冯阎王动问，在下姓高，草字人荣。”

冯伯年神色一动，“哦”地一声道：“莫非当年‘雍王爷’身边的高爷？”

高人荣道：“连冯阎王都知道，我深感荣幸。”

冯伯年目光一转，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接二连三的碰见老朋友，怪不得昨夜灯吐蕊，今早鹊报喜……”

目光一转，接问道：“听说高老爷如今在郭家得意，确实么？”

高人荣微一点头道：“确实。”

冯伯年倏然一笑道：“那么高老爷就算是朝廷钦犯，这一点高老爷可知道？”

高人荣道：“我清楚得很，只是朝廷的钦犯到处都有，并未见朝廷拿过几个。”

冯伯年脸色一变，道：“也许高老爷你就是个开端。”

高人荣长眉微扬，淡然一笑道：“高某人如今就在你冯阎王眼前。”

冯伯年阴阴一笑道：“我看见了，容我先跟莫馆主亲热亲热。”

脚下又动，极其缓慢地迎向莫太平。

莫太平往前跨了一步，缩短了他与冯伯年之间的距离。

冯伯年脚下一步一个坑，行走之间全身骨骼格格作响，但他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转眼之间，冯伯年到莫太平跟前，他缓缓抬起双手，笑着说道：“莫馆主，让老朋友跟你亲热亲热。”

两只手掌微带颤抖地向莫太平双肩搭去。

莫太平神色微颤凝重，道：“却之不恭，冯老爷这份热络劲儿让人感动。”

他抬起双手向着冯伯年双手迎了过去。

很快地，四只手掌碰在了一起，突然两声闷哼，冯伯年踉跄而退，莫太平脸色发白，身形猛然一晃，也往后猛退。

高人荣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道：“碍事么，馆主？”

莫太平摇头而笑，笑得很勉强：“老了，到底老了，岁月不饶人，毕竟勉强不得，冯老爷的这份热络劲儿竟使我禁受不住。”

冯伯年退出几步立即站稳，看来他要比莫太平强些，闻言他笑道：“馆主的这份热络劲儿也不减当年，我只当莫馆主冷淡了交情，看来我是错了，‘大力鬼爪’的确是名不虚传，莫馆主的掌上造诣是我生平仅见，来，来，让我再跟馆主亲热亲热。”

迈步又*了过来。

莫太平立即站直了身子，高人荣忙道：“行么，馆主？”

莫太平笑道：“不碍事，连份亲热都接不下，这几十年我岂不白活了，再说人家冯老爷找的是我，还能找人代受不成。”

挺身便要跨步迎前。

冯伯年突然闪身，快捷如电地欺到，双掌排出，直向莫太平胸腹之间要害印去。高人荣没想到他会有此诡诈一着，一惊便要出手。

只听莫太平道：“冯老哥这鬼心眼却也不减当年，幸亏我姓莫的是块老姜，经验还够，要不然这回非吃大亏不可。”

他挺起双手硬往冯伯年双掌上迎去。

只听砰然一声，冯伯年再度踉跄而退，莫太平不过身形晃了一晃，乍看，莫太平是占了上风，仔细再看，冯伯年面含诡笑，莫太平身躯发抖，须发皆动，额头上见了汗迹！

高人荣长眉一扬，飞起两指点上莫太平两肘，道：“馆主……”

莫太平凄然一笑道：“没想到冯阎王练成了‘黑煞掌’，老弟，谢谢你保全了我这身功夫，只是我这两只手算是完了。”

冯伯年嘿嘿笑道：“莫馆主不愧是个明白人，从今后‘大力鬼爪’这名号……”

高人荣跨步而出，道：“冯伯年，你休要得意，欠人什么债，我要你拿什么还。”

莫太平突然一旋身挡在高人荣的面前，道：“老弟，一对四，这买卖划不来，走你的。”

高人荣“哈”地一笑道：“什么话？”侧跨步，绕过莫太平迎向冯伯年。

且说莫太平这一挡间，那紫面老者、矮胖老者与另一名瘦高老者已闪身欺过来，到冯伯年身后，六只犀利眼神直*高人荣。

高人荣淡然一笑道：“怎么，真要四对一。”

“不，”冯伯年阴笑说道：“高老爷子，是二对一。”

话落，他跟那矮胖老者排掌迎向高人荣，那紫膛脸老者则闪身绕道扑向了莫太平。

高人荣吃了一惊，顾不得招架攻势，沉喝一声：“赶尽杀绝的东西，我看看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跨步截向那两个。

他截向了那两个，谁知冯伯年跟那矮胖老者各扬一声诡笑，却双双扑向了莫太平，让人顾彼失此，够阴的。

高人荣大吃一惊，也怒火陡起，而他已跟那两个接上了手，对手俱非庸手，想抽身再护莫太平却为时已迟，冯伯年跟那矮胖老者已到了莫太平眼前，一声：“老朋友，歇歇吧，行宫里有人等着你这颗白头呢，路你走了多少年了，也该让别人了。”

两个人四只手掌，猛向莫太平劈了下去。

莫太平挺立未动，容得四掌近身，突然向后一躺，两只脚连续踢出，蕴千斤力，快捷如电。

矮胖老者站的偏一点，他双掌往下一落，正砍在莫太平的大腿上，莫太平惨呼了一声。

而同时，莫太平的双脚也正踩在猝不及防的冯伯年胸口上，冯伯年一口鲜血喷得莫太平满身，踉跄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矮胖老者最阴狠，一声：“老冯，我帮你找回来。”

进身又一掌落在了莫太平的心窝上，适时高人荣挟一声震天慑人的厉喝旋身而至，排双掌猛劈矮胖老者。

矮胖老者匆忙间出掌招架，砰然一声，他被震暴退，而那紫膛脸老者与瘦高老者也到了高人荣身后，根本不容高人荣再行近袭，不得已，高人荣反身拒敌，砰砰两声，高人荣身形晃动，退到廊檐边，那紫膛脸老者跟瘦高老者的攻势也为之顿了一顿。

趁这一刹那间看莫太平，莫太平满身是血，那是冯伯年喷的，嘴里冒血泡，那是内腑尽碎所致，眼看这位纵横江湖，得意于当年的“大力鬼爪”已无救，高人荣一定神，脑子里一盘算，突然闪身而动，电一般地向那边扑去。

紫膛脸老者与瘦高老者双双扬起厉笑：“相好的，要跑么，哪有那么便宜。”

两个人横里闪身，从后追了过去。

高人荣一声沉喝，扬掌劈在一根柱子上，那根柱子应掌而折，“哗喇，”一声，廊房塌下一块，刹时尘土满天飞扬，瓦片暴泄而下。

紫膛脸老者与瘦高老者没想到高人荣会出此一着，一惊收势，高人荣把握机会，腾身窜起，直向后面掠去。

他轻易地出了客栈后院，却见三条人影跟着掠了出来，当然，那是紫膛脸老者、瘦高老者、矮胖老者三个追了出来，高人荣身形一转，如飞往西奔去。

第三十五章　援手

时间是大白天，地点是密探遍布的“承德”城，高人荣不敢走大街，唯恐招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他专找人少的小胡同跑。

转眼工夫，他已到了城墙下，这一带是旷野，他毫不犹豫地长身拔上城墙翻了出去，城外也是一片荒郊，离官道大路还远，他落地便放腿疾奔。

扭头看看，那三个也追出了城，在后头穷追不舍，双方身法都够快，转眼已把“承德城”远远抛在后头，出了几里之外。

跑着，跑着，眼前一片树林拦在荒郊之中，高人荣长身而起，使要一头扎进树林，突然……

树林里闪出个人：“阁下请留步。”

高人荣一惊，硬生生地刹住身形，凝目一看，只见那片树林里闪出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白衣，有一付颀长的身材，长眉细目，白里泛黄的一张脸，瞧上去阴森森地怕人！

他一定神问道：“阁下是……”

年轻白衣客淡然说道：“我请阁下留一步。”

高人荣道：“阁下认识我么？”

“不认识，”年轻白衣客摇头道：“我要认识你，就不会叫你停步了。”

高人荣长眉微扬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白衣客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眼看身后那“四霸天”之三已然迫近百丈，高人荣可没有心情跟人多说话、探究竟，他身形一闪，便要绕过年轻白衣客身边进树林里去。

年轻白衣客抬了手，抖手之间一股无形的劲气硬把高人荣截了下来，高人荣只觉得身前有堵无形的墙，根本就冲不过去，他心头不由大震，抬眼惊讶地望着年轻白衣客刚要说话。

年轻白衣客已先他开了口，淡然笑道：“奇怪是么，年轻轻的，手下却不含糊。”

只听唤声传了过来：“喂，小伙子，截住他，那老家伙是朝廷钦犯。”

高人荣脸色一变道：“阁下听见了，我是被缉拿的朝廷钦犯。”

年轻白衣客目光一凝，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手：“老人家，请站到我身后来。”

高人荣一怔，迟疑着没动。

年轻白衣客道：“老人家，追兵到了，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躲进树林里去。”

现在他放行了，高人荣又复一怔，但他没多考虑，闪身而动，他躲到年轻白衣客身后，却没进树林里去。

这倒不是说他怕树林里有什么埋伏，而是他不好相信这年轻白衣客。

高人荣刚躲到年轻白衣客身后，一声沉喝传了过来：“小伙子，闪开。”

三条人影划空而至，挟千钧之威，当头扑下。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声：“三位也请等一等。”

翻腕一抖掌，“嘶”地一声裂帛异响，“四霸天”之三身形似被什么挡了一下，立即被震落地。

那三个一怔，老脸各现惊讶色。

紫膛脸的“紫面天王”段百里定了定神道：“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白衣客微一摇头道：“没什么，我要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段百里道：“你刚才没听见么，这老家伙是朝廷钦犯。”

年轻白衣客道：“我又不聋，岂有没听见的道理，三位是……”

段百里道：“我三个既然拿的是朝廷钦犯，你说我三个是干什么的。”

年轻白衣客摇头说道：“我懒得费脑筋，也没那么多工夫，想听你三个自己说。”

段百里脸色一变道：“小伙子，你……你是哪条路上的？”

他之所以倏转话锋，没有发作，那是突然想起了年轻白衣客适才那惊人的一掌，要不然，凭他“四霸天”那种脾气，那种作风，早就气势汹汹的拿人了。

年轻白衣客淡然说道：“江湖路上的，答我问话。”

段百里浓眉一耸，道：“小伙子，别年轻轻的不懂事，闯江湖这种事不容易，别为了这件事毁了你……”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阁下似乎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了。”

段百里道：“我怎么误会你的意思了？”

年轻白衣客道：“我之所以要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并没有恶意，等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后，也许我会把身后这位送交三位也说不定。”

段百里忙道：“你还要怎么弄清楚，你身后那老家伙是朝廷钦犯，我三个是抓拿钦犯的，这还不够清楚么。”

年轻白衣客道：“当然不够，要是够的话，我还问什么，你说你三个是拿钦犯的，我怎么知道你三个不是冒充的。”

段百里瞪眼说道：“小伙子，你这是……这是什么所在，哪个大胆不怕死的敢冒充吃这碗饭的。”

年轻白衣客摇头说道：“口说没用，三位得拿个身份证明我看看。”

段百里有了火儿，冷笑一声道：“小伙子，你这是存心找事，我是不愿招无辜，像你这样难免不让我认为你有包庇钦犯之嫌，小伙子，王法无情，这罪可不轻啊。”

年轻白衣客两眼微睁，倏然一笑说道：“先告诉你，我有一颗天胆，就是把皇上搬出来也吓不了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你看着办好了。”

僵了，段百里陡然变色，冷哼一声道：“小伙子，你倒不失为爽快。”他抬手就要动。

“老段，别……”“四霸天”中阴狠奸诈著称的“笑面煞”，矮胖的哈化文突然抬手拦住了他，笑吟吟地道：“这位小老弟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不拿身份证明给人家看看，人家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嘴说没用，我说我是当朝一品，谁信，这年头人心坏得很，招摇撞骗吃唬人饭的到处都有，不能怪人家……”

说着，他撩起衣裳亮了亮腰，望着年轻白衣客道：“小老弟，瞧瞧这是什么，瞧清楚了，信了么？”

他腰里挂着一面腰牌，这种腰牌的形式，只要稍具见闻的人，一看就知道来头。

年轻白衣客两眼一瞧，“哦”地一声道：“三位果然是……这么说，三位是来自‘承德’行宫的……”

哈化文笑道：“不差，小老弟，你说着了，如今可以……”

他那后话还没有出口，年轻白衣客已然揽过说道：“能再请教一下么，我身后这位犯的是什么罪？”

哈化文一摇头道：“小老弟，事不关你，最好别问。”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阁下该知道，古来莫须有的罪名可不少。”

哈化文胖脸一绷，笑容一敛，似乎要变脸了，可是刹那间他那胖脸又绽开了，又堆起了笑容：“不差，不差，小老弟说的是，想当初岳武穆岳老爷就冤死在这三个字上，‘风波亭’归天，让世人愤恨无穷，这是见于史书，咱们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哪……”

顿了顿，接着：“小老弟，是这样的，你身后那老家伙就是一伙叛逆中的一个……”

“叛逆，”年轻白衣客道：“这罪名不小，罪也不轻，论起来只怕要株连九族，想当初那吕留良就是这个明例……”

“不差，不差，”哈化文嘿嘿笑道：“小老弟知道的不少，这罪的确不轻，那吕留良也只是书生造反，兴不起多大的风，作不起多大的浪，你身后那老家伙这一伙就不同了，都是江湖上的能手，说起来也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年景好、不愁吃、不愁穿，可以说家家户户丰衣足食，谋什么叛，造什么反呀，吃饱了撑的，这不是作死么。”

年轻白衣客微一点头道：“话是不错，当朝位行德政，天下百姓乐太平，大可不必谋叛造反，凡谋叛造反者也委实应处以极刑，只是，三位，这一位谋叛造反，有什么证据么？”

段百里突然叫道：“你找我三个要……”

哈化文抬手拦住了他，道：“老段，这么多年公事饭，你是怎么吃的，怎么动不动就来火，怎么不懂是非，捉奸成双，拿贼拿赃，哪件事不得要证据，小老弟问得好，问得好，拿人的是咱们，人家不找咱们要证据找谁要，难道叫人家找这姓高的要证据不成，得啦，得啦，真是，你站在一边少开口……”

的确，他比段百里高明，比段百里厉害，委实不愧以阴狠奸诈著称，段百里确也一点就透，立即闭了嘴。

话锋微顿，哈化文目光一凝，深深一眼，然后笑问道：“小老弟，你是江湖路上的，听说过南海郭家么？”

年轻白衣客一震，道：“听说过，当然听说过，放眼天下，哪有不知道‘南海’郭家的，怎么，难不成我身后这位是……”

哈化文一抬手道：“小老弟先别问他是不是郭家的人，请小老弟先告诉我，据你小老弟所知，‘南海’郭家是一伙怎么样的人？”

年轻白衣客两眼一睁道：“自当朝入关以来最大的叛逆，朝廷的心腹大患。”

高人荣听得变了色，扬了眉，他单臂暗凝了真力。

哈化文笑了，胖脸上的笑意更浓，两眼之中闪漾起异样光采，话也说得更柔和，更亲近了：“不差，简直对极透了，小老弟不愧是位明白人，就凭一句，我断定你老弟必是位江湖上的俊英豪，朝廷也该赏你小老弟点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小老弟了，你身后那老家伙就是郭家那一伙里的……”

年轻白衣客“哦”地一声道：“是么，老人家？”

他是问高人荣，哈化文却会错了意，忙道：“我还会蒙你小老弟不成，不信问问他，除非他狡猾诡诈，没胆没种狡赖……”

“哈化文，”高人荣突然沉声说道：“郭家的人不是没胆没种软骨头懦夫，能为郭家人，能列‘南海门’，每一个都会感到无比光荣。”

年轻白衣客扬了扬眉。

“听，小老弟，”哈化文抬手一指道：“这不等于承认了么。”

年轻白衣客微一点头道：“我听见了，老人家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哈化文道：“小老弟，我姓……”

年轻白衣客道：“我问的是我身后这位。”

哈化文一怔，旋即笑道：“我还当你小老弟是问我呢，不要紧，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小老弟……”

高人荣道：“高某人自己有嘴，阁下，我姓高，叫人荣。”

年轻白衣客“哦”地一声道：“昔日‘雍王府’的护卫，今天郭玉龙左右。”

高人荣一怔点头：“不错，阁下怎么知道……”

哈化文讶然问道：“怎么，你小老弟也知道……”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高老人家，‘辽东’郭家有位不凡的护卫高念月，他是老人家你的……”

高人荣讶然说道：“阁下，你认识念月？”

年轻白衣客道：“谈不上认识，听说过，我见过几次。”

高人荣道：“那是犬子。”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虎父虎子，怪不得高念月这般不凡，嗯，高念月，他是该叫念月，老人家给令郎起的这个名字，不忘故人之恩……”

高人荣叫道：“阁下，这……这你也知道，阁下究竟是……”

年轻白衣客忽然一声冷笑，径自说道：“郭家的人我知道的不少，可并没有见过一个让人在后头追赶的，高老人家这一跑岂不尽扫郭家威风，大大地扫了郭玉龙的名头……”

高人荣呆了一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年轻白衣客已然凝目望着哈化文道：“我身后既然是郭家的人，这件事我可以不管，如今我把人交给三位了。”

话落，他当真横跨一步躲向一旁。

段百里为之一怔，哈化文却嘿嘿笑道：“的确是位俊英豪，明白人，小老弟，我记住你了，也请多留一步，等我三个拿下钦犯，咱们谈谈。”

话落，闪身扑向高人荣。

按说，高人荣有足够的时间转身躲进树林里，可是他没跑，不但没跑，反而抖掌迎向了哈化文。

哈化文这一动，段百里跟“瘦丧门”韩如水跟着而动，他两个一左一右挥掌扑向高人荣，高人荣立即三面受敌。

高人荣当年能列身“雍王府”，任职“雍郡王”胤祯的护卫，本就不弱，这么多年来在“南海”郭家，耳濡目染，受益更不浅，可是他如今的对手是当年横行“北六省”，称霸一方的“四霸天”，又是以一对三，这情形就不同了。

三十招一过，高人荣就显得手忙脚乱，力不从心了。

再看那年轻白衣客，他当真没走，却负手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悠闲得很，根本就漠不关心。

突然，“嘶”地一声，高人荣肩头被哈化文那圆胖的五指扯裂一个大口子，高人荣一惊之下更忙乱了，“卟”地一声，肋下又被段百里那凌厉的指风点破一个洞，再差分毫就要伤及肋骨，够阴的。

高人荣额上见了汗，两眼也渐渐的红了。

就在这时候，“瘦丧门”韩如水由旁偷袭施煞手，五指如钩，猛抓高人荣左肋，高人荣想往右躲闪，但右边段百里那一片掌风早就等在了那儿，眼看他不伤在韩如水手下，就要落在段百里手中……

蓦地，一声悲怆长笑划空而起：“宁为郭家鬼，不做贼虏囚，你三个拿具死尸领赏去吧，老爷子，人荣告别了。”

高人荣突然间神威大展，飞起两掌*得段百里三个退了一退，然后退一步，扬掌拍向自己的天灵。

突然，又一声：“年轻俊彦，老来英雄，就冲这一点吧。”

年轻白衣客身形电闪，跨步而至，出一手，正好托住高人荣那即将落下的铁腕。

高人荣脸色一变，沉声说道：“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白衣客淡然笑道：“蝼蚁尚且偷生，死也分羽毛、泰山……”

高人荣两眼暴睁，厉声说道：“你袖手旁观我不怪你，你想让他们擒我个活口，那却是……”

年轻白衣客笑道：“听我说，我让你活着回郭家去，三位也请等等。”反手一掌*退了扑过来的段百里三个，简直轻描淡写。

哈化文叫了起来：“小老弟，你怎么……”

年轻白衣客道：“容我说几句话，行么？”

人家露了这么两手，盘算盘算三个加起来难和人家走完十招，哈化文多么富于心智，他可不敢说个不字，当即一点头道：“哪有不行，小老弟有话请说。”

年轻白衣客可没先跟他说话，望着高人荣道：“我请高老人家就此打消自绝轻生之念，行么？”

高人荣瞪着一双凤目道：“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年轻白衣客淡然笑道：“高老人家刚才没听见么，我要让你回郭家去。”

高人荣道：“你要让我活着回郭家去……”

年轻白衣客微一点头道：“高老人家且请往下听，且请往下看……”转脸过去道：“我想跟三位打个商量……”

段百里忙道：“小伙子，你可别……”

年轻白衣客脸色微沉，道：“我劝你最好别再打岔。”

段百里何曾受过这个，脸色刚一变，那里哈化文已然打了圆场，忙道：“小老弟，你说，你只管说你的，老段真是，怎么这么没耐性，不能耐着性子听人把话说完么。”

段百里皱了皱浓眉，没再说话。

哈化文望着年轻白衣客道：“小老弟，你请往下说吧。”

年轻白衣客道：“我请三个卖个面子，把这位交给我……”

段百里忍不住就要开口，哈化文却已先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句话，小老弟，咱们可是素昧平生，今儿个是头一遭见面……”

年轻白衣客道：“我跟三位提个人，三位想知道我，尽可找他打听去。”

哈化文道：“只不知道小老弟提的是谁？”

年轻白衣客道：“行宫里的那位。”

哈化文脸色一变，旋即笑道：“小老弟这话说得……行宫里的人多着呢，我怎么知道你小老弟提的是哪一位呀。”

年轻白衣客道：“你真不知道么？”

哈化文道：“这还假得了么？”

年轻白衣客道：“你真要我说么？”

哈化文道：“不说不知道，小老弟最好说说。”

年轻白衣客道：“好吧，我告诉你，皇上。”

哈化文笑了：“小老弟，你让我到圣驾之前打听你么？”

年轻白衣客道：“不错。”

哈化文道：“皇上知道你小老弟么？”

年轻白衣客道：“要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叫你去打听了。”

哈化文摇头嘿嘿笑道：“小老弟，咱们都是江湖混的，尤其是我三个，在江湖那大风浪里不知打过多少个滚儿了，可是什么人都见过，咱们说话嘛，总得着点边儿……”

年轻白衣客道：“你以为我说话没边儿？”

哈化文笑说道：“那倒也不是，只是你小老弟可以随便说个人，圣驾嘛，我三个可没那颗天胆，敢到他面前打听人去。”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你很会说话，不信干脆就说不信，你让我另提个人，我本来想随便提一个的，可是我嫌他不够份量，也只好把他提出来凑合凑合了……”

顿了顿，接道：“‘辽阳城’里有个‘小孟尝’任少君……”

哈化文两眼一睁：“小老弟认得他？”

年轻白衣客道：“你们之中得算他一个，不是么。”

哈化文神情为之一震，道：“小老弟，你认识的人不少啊！”

年轻白衣客道：“提他这一个也该够了。”

哈化文目光一转，道：“我记得小老弟刚才曾说这么一句话……”

年轻白衣客道：“哪一句？”

哈化文道：“嘴说没用。”

年轻白衣客倏然一笑道：“你是向我要证据？”

哈化文道：“你老弟是个明白人，总得让我三个交差……”

年轻白衣客道：“唯一的证据已经不在我身上，我如今是拿不出一点证据了，你说该怎么办？”

哈化文笑吟吟地一眯眼，道：“我刚说过，小老弟是个明白人，这还用问么。”

年轻白衣客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是拿不出证据，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是？”

哈化文道：“小老弟该明白，我三个吃的是那么一碗饭，总不能没个东西交差，换换你老弟是我三个……”

年轻白衣客道：“我会知机识趣，我绝不会伸手要证据，因为我怕伸出去的那只手缩不回来。”

哈化文道：“小老弟……”

年轻白衣客笑容一敛，道：“我老实说一句，我没那么多工夫，咱们最好还是打个商量，别闹僵了伤了彼此的和气。”

哈化文又眯起了一双细眼，笑吟吟地问道：“小老弟真打算这么做了？”

年轻白衣客道：“你多此一问。”

哈化文一点头道：“行，小老弟这个朋友我交了，这个面子我卖了，只是……你老弟总得给我几个字让我三个好往上交。”

年轻白衣客道：“你问我要什么字？”

哈化文道：“你老弟是个明白人，何必多问。”

年轻白衣客道：“你是问我的姓名？”

哈化文笑笑没说话。

年轻白衣客道：“我不说过么，找任少君打听去。”

“小老弟，”哈化文道：“任少君还在‘辽阳’，这儿是‘承德’，两下里距离好几百里，别说上边不信我三个，就是信，等派去的人打听回来后，只怕我三个的脑袋早就落了地……”

年轻白衣客倏然一笑道：“这倒也是实情，好吧，我告诉你，我姓李，叫克威。”

哈化文道：“李克威……”

“不错，”年轻白衣客道：“木子李，克敌制胜的克，神威大震的威。”

哈化文微一点头道：“小老弟，我记下了，这姓高的也暂时交给你小老弟了……”

段百里突然叫道：“老哈……”

“怎么，”哈化文两眼一翻道：“不听我的，来硬的，是你行还是我行？”

段百里脸色一变，没说话。

年轻白衣客望着哈化文笑道：“看不出你阁下倒是个直爽人。”

哈化文笑笑说道：“我这是实话实说，为人也比较机灵些，明知不可为而为，那是世上头号大傻蛋，你说是不，小老弟。”

年轻白衣客微一点头道：“不差。”

哈化文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没把握，不划算的事我向来碰都不碰，小老弟，人交给你了，你可看好了他，别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咱们这个朋友就交不成了……”

左右各投过一瞥，道：“老段、老韩，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吧，就拿李克威这三个字交差，是福是祸，咱三个受了。”话落，他头一个转了身。

他转了身，段百里跟韩如水也只有跟着转了身。

而就在段百里跟韩如水刚转过身的刹那间，哈化文突作飞旋，向着年轻白衣客猛抖双手。

年轻白衣客倏然一笑道：“笑里藏刀的是你，我早防着了。”

左掌一招引，一蓬黑雾般的东西斜斜地飞了出去。

右手一圈一拂，砰然一声，哈化文大叫，捂着胸脯暴退，几个踉跄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看在行宫里那位份上，我留你一双手，站起来走吧，别再等我下令逐客了。”

哈化文哪还敢等人下手，强忍着胸口裂疼，爬起来踉跄偕同段百里跟韩如水狼狈地跑了。

年轻白衣客往那蓬黑雾般东西落地处投了一眼，那片草地的草色都成了焦黄色，他扬了扬眉，缓缓地转回了身：“高老人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今你这个朝廷钦犯之后不再会有人穷追不舍了，可以放心上路了。”

高人荣定了定神，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年轻白衣客道：“阁下是我生平在郭家人以外，所见第二位身手高绝的人。”

年轻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多谢夸奖，谁是头一位，想必是那位关将军。”

高人荣神情一震，点头说道：“不错，阁下知道的的确不少……”

年轻白衣客道：“那也没什么，我只不过听说的比别人多一点而已。”

高人荣道：“我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年轻白衣客道：“怎么，我对他三个说的时候，高老人家没听见么？”

高人荣道：“阁下当真叫李克威？”

年轻白衣客道：“姓名赐自父母，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我从不隐瞒自己的姓名，要不我就不说。”

高人荣一抱拳道：“阁下的这份情，我记下了，郭家……”

年轻白衣客一摇头道：“别提郭家，要冲着郭家，我绝不会伸手。”

高人荣讶然说道：“那阁下为什么管这件事？”

年轻白衣客道：“我知道你的过去，我认为你过去是条汉子，我见过你的现在，我认为你现在仍是位英雄，这就是我所以伸手管这件事的唯一理由。”

高人荣凝望着他问道：“这么说，阁下先让我躲在背后，后来又避开不管，是因为听说我是郭家的人，最后又突然伸出援手，是因为我还像个英雄？”

年轻白衣客一点头道：“正是。”

高人荣道：“阁下跟郭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么？”

年轻白衣客道：“高老人家是要往‘辽东’去？”

高人荣点头说道：“是的。”

年轻白衣客道：“那么高老人家等到了‘辽东’之后，问一问就知道了，别问我，我也不愿意说。”

高人荣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沉默了一下，还想再问，那年轻白衣客已然开了口：“我还有别的事儿，不能在这儿多停留，高老人家要是还不走的话，我可要先走一步了，告辞。”

微一拱手，径自转身而去。

这年轻人好不奇怪，高人荣抬起手来就要叫，但他没出口，那只抬起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眼望着那位年轻白衣客去远，他也怀着一肚子纳闷转了身……

往后的一段路，平安得很。过了“招岭山”，这一天高人荣只身匹马到了“大窑沟”。

这一带本来地仍属“热河”，但势力却已在“辽东”郭家边缘，算是踏上了安全地，从此不虞再出事。他进“大窑沟”的时候，天已深黑了，所以他一进“大窑沟”，便打算找家客栈住下，在“大窑沟”住一夜。

“大窑沟”是个小地方，但因为地近“锦州”，所以来往的行旅客商不少，因之“大窑沟”的客栈，卖吃、卖喝的也就应运而生，客栈不下七八家。

“大窑沟”的客栈有七八家之多，但毕竟因为地方小，不比在大城镇里，却小而简陋得可怜。

高人荣在进镇不远处找着了一家，打算凑合一夜，他把马交在伙计手里，刚要往客栈里走，一眼瞥见不远处一家灯光明亮的卖吃喝处走出一个人。

他先是一怔，而后忙叫道：“六少。”

那人身材颀长，青衫一袭，俊美而洒脱，不是六爷郭燕南是谁？

郭六爷闻声停步转眼，他也一怔，随即放步很快地走了过来，高人荣迎上去欠身施礼，又一声：“六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

郭六爷忙答一礼，道：“人荣叔，您，您怎么来了？”

高人荣道：“老爷子接获了飞报，派我先到‘辽东’来看看情形怎么样，要是不行的话，他老人家预备亲自来一趟。”

郭六爷道：“您刚到？”

高人荣点了点头道：“刚下马。”

郭六爷道：“吃了么？”

高人荣道：“还没有，我打算先歇下再找吃的。”

郭六爷道：“那别等了，这儿就有卖吃喝的，我陪您一块儿去，咱们边吃边聊。”

说完了话，他交待了那拉着马的伙计，陪着高人荣往那卖吃喝处走去。

这地方挺不错，地方虽嫌小了些，可是吃的喝的应有尽有，地方也挺干净。

郭六爷跟高人荣随便找了一付座头坐下，叫了一盘豆子，几个菜，一壶酒，高人荣既吃喝，郭六爷也陪着他又喝了几杯。

吃着、喝着，两个人聊了起来，郭六爷喝了半杯酒，神色有点凝重，迟疑着抬眼问道：“老人家接到我的飞报之后，说过什么吗？”

高人荣的脸色马上趋于阴沉，道：“老爷子已传下‘玉龙令’，今年不做寿了……”

郭六爷讶然说道：“不做寿了，那为什么？”

高人荣道：“您想，六少，孙少爷出了事，大少这儿弄得一团糟，老爷子还有什么心情做寿……”

郭六爷没说话。

高人荣接着说道：“其实，说起来老爷子还好一点，最急的是两位夫人，她两位恨不得插翅飞到‘辽东’来，您知道，孙少爷是最得她二位疼爱的，大少要动她二位的心头肉，这还得了，要依她二位，马上传下‘玉龙令’，绝不许大少动孙少爷，幸亏关大哥及时驾临，把‘玉龙令’给截了下来……”

“怎么，”郭六爷道：“我关叔去了？”

高人荣点了点头道：“您知道他跟老爷子的交情，哪一年老爷子做寿，他不是早来个十天半月的。”

郭六爷道：“他老人家怎么说？”

高人荣道：“关大哥不让两位老夫人管这件事，他说得好，大少也有个家，大少家自有大少家的家法，事无论大小，都该让大少自己处理，要是老一辈的事事都过问都管，大少什么事都做不了主，那大少的家就不成真为大少的家了。再说，这件事不许做主，将来还怎么管郭家这些外姓弟兄……”

郭六爷道：“两位老夫人听了么？”

高人荣道：“怎么不听，您是知道的，老爷子的话她二位可以置之不理，对关大哥，她二位一向是敬佩有加，言计必听必从的，既然他说了话，‘玉龙令’总算被截了下来。”

郭六爷道：“那老爷子还来干什么？”

高人荣道：“这您不明白么，隔辈人，儿女可以不爱，孙子辈哪能不疼，不管归不管，他老人家总不能不来看看。”

郭六爷抬头说道：“没想到事情会闹那么大，您不知道，先前我也以为玉珠情有可原，没那么大的罪过，如今嘛……”苦笑一声道：“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高人荣忙道：“怎么了，事情又有了变化？”

郭六爷道：“玉珠虽然姓没改，但他人却已是爱新觉罗氏的人了。”

高人荣脸色一变，道：“六少，这话……孙少爷会……会这么糊涂，我不相信。”

郭六爷遂把这个“黑骑会”说了出来，说的颇为详尽。

听毕，高人荣的脸色更阴沉了，简直就像大阴天似的，看不见云层里透下一点亮。

半天，他才叹了口气道：“孙少爷怎么……看来他是难免了……”

郭六爷摇了摇头道：“难说啊，人荣叔。”

高人荣目光一凝道：“怎么难说，六少？”

郭六爷道：“如今的玉珠可不是以前的玉珠了，他拥有一个高手如云的‘黑骑会’，背后又有强而有力的支持，只怕大哥这点力量一时很难奈何他。”

高人荣道：“六少，您管不管？”

郭六爷没说话，他能说不管，又能说管？

高人荣道：“您要是不管，您到‘辽东’来，又为了什么？”

“我，”郭六爷迟疑了一下道：“人荣叔，这件事我没敢让老人家知道，可是怕只怕迟早会让老人家知道，我到‘辽东’来，原跟玉珠的事无关，我是来找玉霜的。”

高人荣道：“霜姑娘怎么了？”

郭六爷道：“失踪了，是在回家路上失踪的，大哥派人通知了我，我赶了来，弄了半天玉霜是落在自己人手里……”

高人荣道：“自己人手里，谁？”

郭六爷道：“玉珠。”

“玉珠，”高人荣叫了一声：“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六爷苦笑一声，又把这件事的原委说了一遍，这一遍，听得高人荣机伶寒颤，半天没说话。

郭六爷自己又道：“人，谁能挣脱一个‘情’，尤其是年轻人，郭家的每一个人也都是过来人，这件事我可以原谅他，但是他不该效那下九流的……”摇摇头，住口不言。

高人荣这时候才开口说道：“六少，您没弄错，霜姑娘确实是被……”

郭六爷道：“应该不会错。”

高人荣道：“玉珠既然爱玉霜，如今玉霜落到了他手里，那岂不……岂不糟了。”

郭六爷道：“我知道，人荣叔，只是那有什么办法，全看天意了，假如天意这么残酷，那也是郭家的大不幸……”

高人荣颤声说道：“老天爷，您千万别……”嘴唇抖动了一下，余话没说出口。

郭六爷抓起一杯酒一仰而干，然后他微微一笑道：“不谈这些了，待会儿让您吃不舒服，也喝不舒服，怎么样，您这一路还好么？”

“好，”高人荣定了定神道：“差点连命都丢了。”

郭六爷忙问所以，高人荣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听毕，郭六爷脱口叫道：“玉翎雕……”

“谁，”高人荣一怔，道：“玉翎雕，您说谁是玉翎雕？”

“人荣叔，”郭六爷道：“李克威就是玉翎雕。”

高人荣两眼猛地一睁，叫道：“他！他就是玉翎雕……这！这叫什么事，怪不得，怪不得他对郭家这么……原来他就是在‘万安道’上……”目光一凝，接问道：“六少，玉翎雕跟咱们郭家结了什么仇？”

郭六爷道：“起先我也不知道，所以在往大漠报的时候也没提，您知道海青？”

高人荣道：“海青，不就是海善的那个儿子么？”

郭六爷点头说道：“就是他，玉翎雕是他的衣钵传人。”

高人荣一怔，旋即冷笑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说弘历知道他，怪不得他对咱们郭家事跟我的当年那么清楚，这敢情好，海青教了个好徒弟，多年后的今天让他的徒弟出头了……”

“人荣叔，”郭六爷道：“您误会了，也冤枉了海青……”

接着，他把这件事解释了一遍。

听完了他这番解释，高人荣的脸色好了点儿，他道：“我说嘛，常听您几位提，海青如此英雄，如此义气，怎么会……六少，您刚才说海青也来了？”

郭六爷点头说道：“就是为逮这只雕儿回去。”

高人荣道：“事情等于是他惹起来的，海青要真是个英雄的话，只怕这位玉翎雕多少也要倒点霉。”

郭六爷道：“何止要倒点霉，海青要废他，那天要不是我拦得快，海青早就亲手劈了他了。”

高人荣道：“这么说海青的确不失为一个让人敬佩的英雄……”

郭六爷道：“这位爷由来让人没话说。”

高人荣道：“虎父虎子，海善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应该含笑泉下了。”

郭六爷道：“那当然，谁的儿子成器谁不高兴……”住口不言。

高人荣明白，他也没往下接，眉锋一皱道：“既然李克威就是玉翎雕，他又为什么伸手管这件事，以我看他绝不是因为我还像个英雄……”

郭六爷道：“那么您以为……”

高人荣道：“也许他对郭家的看法……”

郭六爷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不然的话，怕是个大麻烦。”

高人荣道：“怎么，六少，您这话……”

郭六爷道：“您刚才没听我说么，他跟玉霜很不错。”

高人荣呆了一呆道：“他跟玉霜，难道您真打算……”

郭六爷道：“只要玉霜愿意，有何不可。”

高人荣瞪着一双凤目，凝视郭六爷良久才憋出一句：“六少，您有超人的胸襟。”

郭六爷摇头淡笑，道：“若论胸襟，应推海青，比起他来我差多了。”

高人荣沉默了一下道：“六少，玉霜姑娘既然有下落，您为什么不……”

郭六爷道：“您不知道，玉珠躲起来了，难找得很，我在外面到处走，就是为了找玉珠，只是这几天来没找到他一点踪影，连‘黑骑会’的人也销声匿迹了。”

高人荣道：“凭大少在‘辽东’的势力，要找珠少爷应该不算难。”

郭六爷道：“事实上大哥派出了不少得力弟兄，却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真要说起来，大哥不派人还好……”

高人荣道：“怎么说，六少？”

郭六爷勉强笑笑说道：“两字也险，人荣叔。”

高人荣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郭六爷转了话锋，道：“您是打算在‘大窑沟’歇一宿，明天一早往‘辽东’去？”

高人荣道：“是的，六少，您有什么事儿么？”

郭六爷道：“事我倒没什么，只是今儿晚上我不能陪您了……”

高人荣道：“您还有什么事儿，要上哪儿去？”

郭六爷道：“您知道，一天不找着玉霜，我的心就一天安不下来。”

高人荣沉默了一下道：“那……您走您的好了，我明天一早到‘辽东’去，您有什么话让我给大少带去么？”

郭六爷摇头说道：“我没有什么话，您只告诉大哥，万一他有了玉珠的消息，请他派个人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高人荣应了一声，郭六爷推杯站了起来，他替高人荣会了帐，然后径自一个人出门而去。

望着郭六爷出了门，高人荣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桌子上，他似乎没有多大的食欲，像是饱了……

第三十六章　菩　提　庵

这座庙，坐落在一片荒郊野外中。

这座庙看上去很古老了，少说也有百年以上的香火了，一个正院，左右两个偏院，瞧上去挺大。

一大早，雾气还迷蒙着，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蹄声，飞快，转眼间，一匹快骑冲破迷蒙的雾气，踢碎数不清的露珠，风驰电掣一般地向这座庙驰来。

马是蒙古种的健骑，马上的骑士是个劲装黑衣壮汉，打扮利落，一脸精干色，看骑术，他算得上好手。一阵风般，人马卷到了庙前，黑衣壮汉腾身离鞍，越马前掠，落在庙门台阶上，像是片落叶一般，点尘未沾。他落地抬手，砰砰然扣庙门铁环。

没多久，两扇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不是光头和尚，而是个发丝盘顶的汉子。

只听黑衣壮汉问道：“爷在这儿么？”

那开门汉子忙点头说道：“在。”

黑衣壮汉道：“起来了么？”

那开门汉子道：“老早就让蹄声吵醒了……”

黑衣壮汉道：“那最好。”

迈大步进了庙门，庙门没再关上，只留一条缝。

半晌工夫不到，庙里有了动静，起先是两扇庙门豁然大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了一行人，仔细点点，连那黑衣壮汉在内，共是十四个。

这十四个人，一女、十三男，再看看，竟然是任少君、任梅君兄妹，“黑骑会”的总堂主柳书玉跟十堂堂主。这些人怎么住在这座庙里，又怎未见那位“黑骑会”的会主郭玉珠。

任少君这一行十四人一出来，庙左的偏门开了，几个黑衣汉子拉着一十三匹蒙古种健骑走了出来。

这时候，任少君向着从庙前草地上拉过坐骑的黑衣壮汉开了口，是问话：“天化，你没弄错么？”

那黑衣壮汉当即答道：“爷，您放心，绝错不了，天化要是害您白跑一趟冤枉路，您请唯天化是问就是。”

任少君微一点头，探马喝道：“那好，大伙儿上马。”

十三人连同任梅君在内，翻身上了马。

任梅君那丰腴的娇躯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外罩黑衣风氅，以一块黑纱包着满头的青丝，看上去那成熟的风韵特别醉人。

任少君回过头去向适才那开门汉子低低交待了几句，没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只见那汉子连连点头。

跟着，他腾身上了马，两脚磕处，胯下健骑昂首长嘶，拨开四蹄，当先向着旷野中驰去。

接着都动了，转眼间十四匹快马消失在迷蒙的雾气里。

天大亮了，雾散了，雾珠也没了，又是两匹快马驰到了庙前，前面一匹黑马上，是“黑骑会”会主郭玉珠，后面那一匹上，高坐着“黑骑会”的总巡察关玉飞。

马停人落地，郭玉珠随手把缰绳往身后一交，道：“怎么没见有人出来？”说着，他就要往庙里去。

这时候庙里快步迎出来个人，是早上那开门的汉子，身材瘦小，跟个猴儿一样，穿着一身劲装，发辫仍盘在头上，出庙门他便哈下了腰：“会主，您回来了。”

郭玉珠有点不高兴，嗯了一声道：“才起来么？”

那瘦小汉子忙道：“不，早起来了。”

郭玉珠道：“那么是没听见我回来，马蹄声还不够响？”

那瘦小汉子明白了，忙陪笑说道：“您恕罪，属下正忙着收拾东西，一时没能腾开手……”

郭玉珠凝目问道：“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

那瘦小汉子道：“是这样的，今儿个一大早，‘承德’来了人，说行宫里有事，要任爷跟夫人去一趟，他二位来不及等您就带着总堂主等几位走了，临走交代属下留下等您回来，顺便把东西收拾……”

郭玉珠眉锋一皱道：“什么事这么急，多等一会儿都不行……”

那瘦小汉子道：“这个任爷没交待，看样子像有什么急事，听说那来送信的汉子没停脚……”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任爷跟夫人什么时候走的？”

那瘦小汉子道：“雾没散就走了……”

郭玉珠道：“那走了不少时候了……”转过头去道：“玉飞你看怎么样？”

关玉飞微一欠身道：“全凭您做主。”

郭玉珠一点头道：“那好，走，咱们赶他们去，走得快一点，也许就能赶上他们了……”

转过头去对那瘦小汉子道：“你进去收拾东西吧，转知留下的弟兄们，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许远离，更不许惹事，哪个敢不听别怪我不客气。”

在瘦小汉子恭敬答应声中，郭玉珠跟关玉飞翻身上了马，郭玉珠一马当先驰了出去。

关玉飞抖缰喝马，刚要跟上，郭玉珠坐骑前蹄突然扬起，一个飞旋转了回来，郭玉珠鞍上倏扬沉喝：“站住。”

那瘦小汉子刚踏上石阶，闻声忙停步回身：“会主，您是叫我？”

郭玉珠冷然说道：“过来。”

那瘦小汉子有点诧异，但他没敢问，忙快步走了过去，到马前哈下腰去：“您还有什么交待？”

郭玉珠冷冷说道：“告诉我，任爷跟夫人带着人上哪儿去了？”

那瘦小汉子道：“属下刚才禀报过，行宫里来了人………”

郭玉珠道：“少说废话，直说，上哪儿去了？”

那瘦小汉子道：“‘承德’啊……”

郭玉珠抖手“刷”地就一马鞭，打得那瘦小汉子脸上一道血痕，“哎哟”一声捂脸倒了下去。

关玉飞一惊，夹马驰到，道：“会主……”

郭玉珠马鞭一扬，冷然说道：“我要知道什么人给他的胆子，他敢欺我。”

关玉飞怔了一怔，立即转过脸去喝道：“起来。”

那瘦小汉子可不敢躺在地上撒赖，忙一骨碌爬了起来，想必郭玉珠那一鞭不轻，他捂着脸直哆嗦。

关玉飞道：“会主的话你听见了？”

那瘦小汉子说话像哭：“属下听见了，属下哪有天胆敢欺会主……”

郭玉珠道：“没有么？”

那瘦小汉子忙道：“会主明鉴，没有。”

郭玉珠冷然一笑道：“这么说是我冤枉了你。”

那瘦小汉子忙道：“属下不敢，只是……”

郭玉珠冷然截口说道：“把你的手放下来。”

那瘦小汉子迟疑了一下，手从脸上缓缓放了下来。

郭玉珠道：“睁开你的眼。”

那瘦小汉子一时摸不透是怎么回事，也不敢问，惶恐地看了郭玉珠一眼。

郭玉珠道：“把眼睛睁大些。”

那瘦小汉子当真把眼睛睁大了些。”

郭玉珠道：“别看我，看我没有用，右看，地上。”

那瘦小汉子忙往右边地上看去，连关玉飞也把目光投了过去，他也摸不透是怎么回事。

只听郭玉珠冷然问道：“地上那一个一个的痕印是什么？”

那瘦小汉子忙道：“回您，那是马蹄印……”

郭玉珠道：“往哪个方向去的？”

那瘦小汉子道：“往东……”

郭玉珠道：“‘承德’呢，在哪个方向？”

那瘦小汉子脸色一变，没说话。

郭玉珠冷喝说道：“答我问话。”

那瘦小汉子一惊，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在西边儿。”

如今连关玉飞也明白了，他刚向着郭玉珠投过佩服一瞥，只听郭玉珠冷然唤道：“玉飞。”

关玉飞鞍上欠身，忙应道：“属下在。”

郭玉珠道：“我‘黑骑会’中，欺上者该当何罪？”

关玉飞浓眉一扬道：“凌迟处死。”

郭玉珠道：“你给我行刑。”

关玉飞应了一声，翻身离鞍下马。

那瘦小汉子砰然一声来个双膝落地，白着脸颤声说道：“会主开恩，属下说的是实话……”

郭玉珠冰冷说道：“玉飞先割了他的那根舌头。”

关玉飞应声走了过去。

那瘦小汉子机伶一颤，翻身窜起想跑。

郭玉珠抖手一马鞭正抽在他腿上，他大叫一声又倒了下去，一翻身又跪在马前，急急颤声说道：“会主开恩，是任爷交待属下这么说的……”

郭玉珠道：“我就知道有人给了你胆，如今我要听实话。”

那瘦小汉子道：“禀您，任爷跟夫人带着人往……往……”

郭玉珠掌中马鞭一动，瘦小汉子忙接了下去：“往‘老爷岭’去了。”

郭玉珠微微一怔，道：“他往‘老爷岭’干什么去了？”

瘦小汉子道：“这个属下不知道……”

郭玉珠“嗯！”了一声。

瘦小汉子忙道：“会主开恩，属下这回说的是实话……”

郭玉珠道：“那么我问你，是谁来报的信儿？”

瘦小汉子忙道：“回您，是成天化。”

郭玉珠道：“成天化？”

关玉飞道：“会主，是一堂的弟兄，精明干练，身手也不弱，很得任爷器重。”

郭玉珠望着瘦小汉子又问道：“成天化报的什么信儿，都说了些什么？”

瘦小汉子道：“成天化回来就进了任爷屋里，属下没听见他跟任爷都说了些什么，不过成天化很急，任爷也走得很匆忙，出了庙门之后任爷问成天化会不会弄错，成天化说绝错不了，绝不会让任爷白跑一趟……”

郭玉珠眉锋一皱道：“他这是干什么去了……”目光一凝，接问道：“任爷又是怎么交待你的？”

瘦小汉子迟疑了一下道：“任爷交待属下，等您回来之后，就说他跟夫人上‘承德’去了，行宫里有急事……”

郭玉珠冷然一笑：“你也是不得已，我不怪你，玉飞，走。”拉转坐骑，飞也似地往东驰去。

关玉飞答应一声策马赶了上去。

庙门口，那瘦小汉子怔在了哪儿……

任少君一行十四高手，穿山越岭，过“滨江”，抵达了“老爷岭”下。

“老爷岭”在“安东”境内，紧接着“鸭绿江”，站在“老爷岭”上可以望见“高丽”的山川地势。

在这一带，“老爷岭”算是座很高的山，一脉郁郁苍苍，像条龙一般，由北而南，蜿蜒远伸。

人站在“老爷岭”下仰望，高处云封雾锁，迷蒙一片，那份高，那份深，看上去有点慑人。

任少君仰望着“老爷岭”，嘴里说了话：“天化。”

背后一声答应，黑衣壮汉成天化快马驰了过来。

任少君道：“就是这儿么？”

成天化道：“是的，任爷，就是这儿。”

任少君道：“一路上急着往这儿赶，我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成天化道：“任爷，您可记得昨晚上咱们经过的那个村子。”

任少君道：“记得，怎么？”

成天化道：“属下就是在那个村子里瞧见她两个的，一人手里一个包袱，像是买了什么吃用的东西，当时属下没敢动，等她俩走了之后，属下问了那村子住的人，那村子里的人告诉属下说那尼姑是‘老爷岭’上‘菩提庵’的，到岭上来有几十年了。”

任少君道：“几十年了？”

成天化道：“村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任少君道：“照这样说那位比丘的年纪怕不……”

任梅君冷哼一声道：“准是郭玉珠骗了咱们。”

任少君道：“管他是不是骗咱们，如今咱们总算找着了，郭玉珠他却要空跑一趟‘承德’，而且要……”

任梅君得意地笑了，道：“他要跟咱们斗，还差得远。”

任少君转眼望向成天化道：“天化，你怎么知她们不是离开了‘老爷岭’？”

成天化道：“您是说她们一人手里一个包袱，这一点属下想到了。属下跟了她们一段路，没错，她们是往‘老爷岭’来的。”

任少君道：“你问过了么，‘菩提庵’在岭上什么地方？”

成天化道：“在岭上最高处，听说路不太好走。”

任少君道：“只要有地方有路，咱们还怕上不去么。”

任梅君道：“说得是，别人上得去，咱们也能上得去。”

任少君叫道：“书玉。”

柳书玉策马靠了过来。

任少君道：“你派个人留在这儿看坐骑，咱们这就上岭去。”

柳书玉应了一声，立即吩咐一名堂主留下来看守十四匹健骑，吩咐完毕，一行十三人展开身法向岭上扑去。

成天化没说错，上岭的这条路的确不好走，而且越往上越艰难，宽窄只能容一人，奇陡，也许是因为走的人少，路上都长上青苔，再加上山上水气重，滑得很，一不小心就能滑下去。

当然，这难不倒这十三个会武的练家子，顿饭工夫不到，任少君等已然抵达了“老爷岭”的最高处。　放眼望去，万绿丛中露出一片红墙，斗大的一个“佛”字看得清清楚楚，是处佛门清净地。

任少君挥了手，他手挥处，除了乃妹跟柳书玉之外，成天化跟九名堂主纵跃如飞，转眼间隐入那无垠的树海中不见，想必成包围之势埋伏去了。

任少君带着乃妹跟柳书玉则直往那红墙处扑去。

他三个落在一片小小的平地之上，再看小小一座尼庵，门头横匾三个字“菩提庵”。

“菩提庵”背依绝峰，前临平地，平地的边缘临着几百丈的深渊。

这时候听“菩提庵”中木鱼声声，梵唱阵阵，除此，整座“老爷岭”上静得听不见一点声息，确是出家人修真的好地方。

三个人停在“菩提庵”前，任梅君忍不住低低问道：“咱们怎么进去？”

任少君道：“用不着偷偷摸摸，书玉，上前敲门。”

柳书玉应了一声，跨步闪身人已到庵门前，他毫不犹豫，抬手叩了门，这一叩，叩得他一惊闪身而退，只因为“菩提庵”那两扇门竟是虚掩着的，门一叩就开，门开处，庵门里盘膝坐着一位看上去只在中年的美貌的比丘尼。

这，不但使柳书玉一惊忙抽身，便连站在远处的任少君兄妹也为之一震。

只听一声清越佛号自庵门内传出：“阿弥陀佛，佳客远来，贫尼恭迎庵门，应该不算失礼。”

任少君双眉一扬，偕同任梅君闪身欺了过去，离庵门一丈停身，任少君傲不为礼，淡然问道：“比丘上下怎么称呼？”

那中年比丘清朗眼神望着任少君缓慢说道：“在贫尼未示法号之前，先奉告一事，请施主晓谕贵属，勿擅进‘菩提庵’，一则‘菩提庵’佛门清净地，不容俗客打扰，二来‘菩提庵’到处皆九宫八卦，生克妙理，误入一步，性命堪忧……”

任少君心头一震，道：“出家人是这样对人的么？”

中年比丘淡然道：“山中多猛兽，贫尼此着原是为防虎豹的。”

任少君没说话，向柳书玉递过一个眼色。

柳书玉立即提气扬声发话：“任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进‘菩提庵’。”

他话声方落，中年比丘又开了口：“多谢施主。”

任少君目光一凝道：“不必客气，真要说起来，我该谢谢你……”

话锋一转，接问道：“比丘似乎早知道我会找上‘老爷岭’？”

中年比丘道：“前不久在岭下村子里碰见贵属，贫尼就知道这‘菩提庵”即将多事，今天在施主甫踏上‘老爷岭’时贫尼就知道了。”

任少君心头又为之一震，他刚要说话，任梅君已抢了先，道：“你知道我们在找你么？”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当然知道，贫尼而且知道要找贫尼的不是施主二位。”

任梅君道：“你知道我们在找谁？”

中年比丘道：“此人姓郭跟女施主的关系不浅。”

任梅君心里一跳道：“你知道的不少……”

中年比丘道：“女施主几位知道的，贫尼都知道，而且贫尼所知道的，女施主几位未必知道。”

任梅君眉梢儿扬了扬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中年比丘道：“贫尼不愿说，女施主何必非要贫尼说，出家人苦修几十年，好不容易修得两个干净，女施主不可以这种污秽事害我。”

任梅君道：“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中年比丘道：“女施主聪明人，应该比谁都明白。”

任梅君还待再说，任少君突然说道：“妹妹，咱们没那么多工夫，这佛门清静地，也未必愿意咱们多打扰，还是谈谈正事吧。”

任梅君没再说话。

任少君接着问中年比丘道：“你既然知道我们在找你，当然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

中年比丘道：“那是当然，诸位找贫尼，只为一个人。”

任少君道：“不差，这个人在‘菩提庵’里么？”

中年比丘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几位要找的人，就在贫尼这‘菩提庵’里。”

任少君道：“那么请你把人交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中年比丘道：“要贫尼交人不难，但是贫尼要请教一声，几位跟她是什么关系？”

任少君道：“我兄妹是她的朋友，特来接她回去。”

中年比丘道：“据贫尼所知，几位跟她丝毫没有关系，施主年纪轻轻，怎地口出谎言欺骗出家人。”

任少君倏然一笑道：“你是个高明人，我不愿多说了……”

中年比丘道：“施主的意思贫尼明白，既然找到了‘菩提庵’，这人就非得带走不可，对么？”

任少君道：“你说着了，诚然高明。”

中年比丘淡然一笑道：“贫尼有句话，希望施主能听清楚，她在贫尼这‘菩提庵’里待惯了，舍不得离开这块佛门净地，除非有朝一日她愿意离去，否则任何人带不走她。”

任少君道：“你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中年比丘道：“这‘菩提庵’里只有贫尼跟她两个人，如今贫尼坐在庵门里，其他地方均是探身可过的矮墙，施主若是不信尽可以试试，看谁能进得‘菩提庵’一步！”

任少君目闪厉芒，笑道：“这才像个爽快人，既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我倒真要试试，书玉，你给我迎面直闯。”

柳书玉眉腾煞威，答应一声，闪身向庵门扑去。

任少君三人的站立处距庵门不过一丈远近，凭柳书玉的身法，自是转眼即到，而就在这时候，怪事倏出，柳书玉在距庵门尺余处，身形似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突然停了下来，一停之后他闪身又动，没用，仍是闯不过去，不但闯不过去，而且像是碰上了反震，跄踉跄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柳书玉不禁骇然，转身叫道：“任爷……”

任少君脸上变了色，喝道：“回来。”

柳书玉应声退回，近前说道：“任爷，这尼姑会施邪法儿……”

任少君冷哼一声，道：“我闯正门，你改从边墙进去。”

话落，闪身而动，他电一般地扑向庵门，柳书玉则腾身而起，直向边墙扑去。

那中年比丘盘坐庵门内，却是一动未动。

怪事又出，任少君先到庵门，他离尺余停下身形，接着踉跄退了几步，柳书玉更难堪，刚到边墙上空便似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般，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幸亏他身手不弱，一个翻身落地，没摔着。

任梅君看得睁大了美目，抬玉手掩上了檀口。

任少君站在庵门外，脸色发白，他定了定神，突然厉声道：“书玉，传令下去，大伙儿一起闯。”

柳书玉那里答应一声，扬声传了令。

庵门里那中年比丘摇了头：“看来施主是还不死心，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出家人岂敢轻易杀生，困困他们让施主见见厉害吧。”

柳书玉令是传了，站在庵门外也看得清楚，九位堂主跟成天化先后从各处掠进‘菩提庵’里，但进了庵之后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未再有半点声息。

任少君心头震动，忍不住高声叫道：“天化，你几个怎么样？”

没人答理，没有反应。

任少君又叫了一声，仍是枉然。

任少君何曾碰见过这种事，他不由暗暗大懔，也不由心头火起，回手向后一招，沉声说道：“妹妹过来。”

任梅君拧腰掠了过去。

任少君眉腾凶煞道：“咱两个联手试试，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道行。”

任梅君双眉扬得高高地，微一点头，立即抬起一双柔荑向着庵门缓缓推了过去，任少君跟着照样施为。

庵门口起了一阵旋风，但转眼间已无影无踪，只听那中年比丘淡然笑道：“长眉老道那左道旁门之术岂奈我何，你兄妹未免太不知进退了。”

她那里话声方落，任少君兄妹俩的身子突然往前一倾，接着起了颤抖，很快地额头上也见了汗，尤其是任梅君，简直是浑身香汗淋淋。

半晌过后，任梅君一袭劲装湿透了，任少君脸色也从煞白转为铁青，看上去怕人……

就在这时候，他两个身子往后一仰，砰然两声，一起坐在了地上，庵门里那中年比丘淡然开了口：“如何，施主？”

任少君有气无力地道：“你知道我兄妹是长眉真人门下？”

中年比丘道：“贫尼刚才不是说过么，二位知道的，贫尼都知道，而贫尼所知道的，二位却未必知道。”

任少君道：“你……你究竟是哪位高人？”

中年比丘道：“施主想知道么？”

任少君微微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中年比丘脸上掠过一阵异样神情道：“如果施主一定要问的话，贫尼自不便让二位失望，说来话长，早在四十多年前……”

“四十多年前？”任少君道：“你如今……”

“施主，”中年比丘道：“贫尼今年快七十了。”

任少君吃了一惊，快七十了，那岂不跟他的爷爷一辈，看来这位比丘的修为已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

他那里心念才转，身旁任梅君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凄厉地挥手叫道：“书玉，去砍些树来，我今天要烧掉她这座尼姑庵……”

那老比丘慈眉一耸，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尼有饶人之心，奈何你没有一点息事之意，你满身罪孽，贫尼若不点破你的执迷，只怕日后你会自己毁灭自己，陷落万劫不复……”

任梅君道：“老尼姑，你给我……”

只听一声闷雷般沉喝自庵门内传出：“大胆，我若不看在你爷爷份上，今天我就把你毁在这‘菩提庵’前……”

任梅君一怔，道：“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

老比丘冷然说道：“傅侯英雄一世，怎么会有你们这不肖子孙。”

任梅君脸色陡然一变，任少君像被人打了一掌，翻身跃了起来，惊声说道：“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尼姑冷然一笑道：“你可知道当年除了郭傅两家之外，还有个胡家。”

任少君道：“我知道，我只问你是谁？”

老尼姑听若无闻，又问道：“你知道胡家跟傅家是什么关系？”

任少君道：“我也知道，你到底是……”

老尼姑道：“你可知道胡家有个胡飘红。”

任少君大吃一惊道：“难道你就是……”

老尼姑道：“贫尼就是那四十多年前的胡飘红。”

任少君心胆欲裂，转身要跑，任梅君魂飞魄散，也要拔腿，老尼姑适时一声沉喝：“好大的胆子，就是换换你两人的爹娘，没有我的话他也不敢走，跪下。”

任少君兄妹俩还真听话，身子还没转，却砰然两声跪倒了一对，任梅君跪倒便趴伏在地，颤声说道：“姨姥姥，您恕孙儿辈不知之罪……

老尼姑冷冷说道：“你两个眼里还有我这个姨姥姥么！”

任少君道：“您开恩，孙儿辈不知道是您……”

老尼姑道：“要知道是我，也就不敢来了，是么？”

任少君道：“您明鉴……”

老尼姑道：“这现在告诉你兄妹，就是你兄妹不上‘老爷岭’来，时候一到我也会去找你兄妹的。”

任少君道：“您找孙儿辈是……”

老尼姑道：“问问你两个是不是还记得你爷爷的遗嘱。”

任少君道：“姨姥姥，那不怪孙儿辈……”

“怪谁，”老尼姑道：“怪你两个那不肖的爹。”

任少君道：“事实上他老人家交待……”

“我知道，”老尼姑道：“我比你两个清楚，当年我保住你爷爷一条性命，唯一的条件就是傅家人不再沾官家事，你爷爷也能保守自己承诺，临终还交待你爹，傅家子孙不许再沾官家事，谁知你爹不肖，傅侯归天不久，父亲尸骨未寒，便诱于美色在长眉老道的俗家师妹‘魔女’任天香面前低了头，而你兄妹竟也听她的话投身长眉门下，更不惜以身换取左道旁门之学……”

任少君失声说道：“这……这您也知道？”

老尼姑道：“这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目光投向任梅君，任梅君战栗低下头。

老尼姑接着说道：“大好女儿身你竟然不知珍惜，进而胡作非为，以色相诱人害人，你这还叫什么，对得起你爷爷在天之灵么。”

任梅君没说话。

任少君却道：“孙儿辈知罪，望求姨姥姥开恩……”

老尼姑道：“要我开恩放你兄妹下‘老爷岭’不难，你兄妹必须对‘菩提庵’，当着我的面答应我几件事……”

任少君忙道：“孙儿辈不敢说答应，你尽管吩咐就是。”

老尼姑道：“第一，下得‘老爷岭’之后，立即脱离长眉门……”

任少君面有难色，道：“姨姥姥……”

老尼姑道：“怎么，不肯么？”

任少君忙道：“孙儿辈不是不肯，只是您知道，我爹……”

老尼姑道：“我知道，你爹他仍执迷不悟，我自会找他去，现在我问你，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爹的？”

任少君道：“孙儿辈不敢不听您的。”

“那就好，”老尼姑道：“第二，解散‘黑骑会’，从此不得再沾官家事。”

任少君没说话。

老尼姑道：“你听见了么？”

任少君忙道：“孙儿辈听见了。”

老尼姑道：“你怎么说？”

任少君道：“您的吩咐，孙儿辈岂敢不遵。”

老尼姑微一点头道：“既然听就好，还有，你？”

任梅君一惊忙道：“您吩咐。”

老尼姑道：“前前后后你可知道，你害了多少人。”

任梅君低着头没说话。

老尼姑道：“你定然以为你害了不少人，是么，其实你错了，害来害去你只害了你自己，而且沾满了一身罪孽……”

任梅君道：“姨姥姥，孙儿辈知过。”

老尼姑道：“那就好，现在听我说，长眉老道左道旁门，行事悖天，难容于世，迟早不免，那是他作恶多端，自食其果，至于罗士信，那也是他不仁不义，罪有应得，唯有那郭家之后，我不容你再害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而且洗面革心，重做人妇也不晚……”

任梅君猛抬头道：“您的意思是……”

老尼姑道：“跟着那郭家之后，安安份份，好好的过日子。”

任梅君道：“姨姥姥，那不可能……”

老尼姑道：“怎么不可能？”

任梅君道：“他眼里没我，心里没我……”

老尼姑道：“那怪谁，你是怎么对他的？”

任梅君头一低，没说话。

老尼姑接着说道：“我只要你洗面革心，重做人妇，安安份份，好好跟他过日子，拿你的心换取他的心，至于他，到时候我会劝他，点破他的执迷的。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尤其这情一事，缘一字，更是勉强不得，‘菩提庵’里的这位跟他无缘，异日自有佳归宿，比他强十倍不止……你听见了么？”

任梅君低着头道：“孙儿辈听见了，只要他愿意，他不嫌……”

老尼姑道：“我说过，要你拿心去换心，别的不便作计较，他非世俗儿女，应该也不会计较。”

任梅君道：“孙儿辈听您的就是。”

老尼姑道：“那就好，要知道我是为你傅家好，听了我的话，你傅家还能保住这一脉不断，要不然，只怕……”倏地住口不言。

任少君、任梅君都没有说话。

老尼姑沉默一下之后又道：“如今你两个还要‘菩提庵’里的这位么？”

任少君道：“孙儿辈不敢……”

老尼姑衣袖一抖道：“我言尽于此，带着你的人，即刻下岭去吧。”

任少君兄妹如逢大赦，各自一声：“谢姨姥姥开恩。”

翻身爬起，也顾不得站在一旁发怔的柳书玉了，更顾不得陷在“菩提庵”里的那些个了，一前一后踉跄往岭下奔去。

接着，柳书玉定过了神，机伶一颤，腾身射去。

接着“菩提庵”里人影四起，一个连一个地往岭下射去，刹时走个干净。

蓦地，老尼姑又开了口：“他们走了，小施主你也可以出来了。”

话声方落，庵左一片松林里闪电掠出一人，直扑庵门，是郭玉珠，他眉挑凶煞，扬掌欲击，但旋即他又敛去那一脸怕人的煞威，缓缓垂下左掌，冷然说道：“是你困住了我？”

老比丘微一点头道：“不错，小施主，是贫尼。”

郭玉珠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昼夜不歇，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么？”

老比丘道：“贫尼无所不知，小施主的心意贫尼自然明白，小施主不外是想双方对面，当场挑破他兄妹……”

郭玉珠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还要把我困在松林里，不让我出来？”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小施主，路要让一步，味须减三分，这句话小施主可懂？”

郭玉珠道：“我不懂，别人为什么对我……”

“小施主，”老尼姑道：“存心仁厚些，并不会吃亏，何必非把事情当场弄僵，落个不可收拾，贫尼跟他兄妹的谈话小施主都听见了，知道的也可以算不少，可必再多求别的。”

郭玉珠没说话，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你还想收拾这局面么？”

老尼姑道：“小施主，佛门弟子出家人，胸怀永远悲天悯人。”

郭玉珠冷笑一声道：“只怕这局面不是人力可以收拾的。”

老尼姑道：“贫尼使的是无边佛法。”

郭玉珠道：“你明知道那不容易……”

老尼姑道：“小施主是说自己，还是说他兄妹？”

郭玉珠道：“我如何，他兄妹又如何？”

老尼姑道：“若是小施主自己，那是小施主愿意步向毁灭，贫尼可以不管，若是他兄妹，贫尼或许有回天之力。”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你说我步向毁灭？”

老尼姑道：“不是么，小施主请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郭玉珠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不对。”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以贫尼看，小施主早就懊悔了，尤其此刻那懊悔之念更浓，小施主，贫尼说对了么？”

郭玉珠冷笑道：“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懊悔。”

“小施主，”老尼姑笑笑说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能知过便要悔过，便要思亡羊补牢，设法去弥补自己的罪过，嘴狠牙硬，那只有给自己招来更多的灾难，也永远无法消弭自身的罪过。”

郭玉珠道：“我没有什么罪过，人各有志，错了么，是罪过么？”

老尼姑道：“人各有志，既不错也不是罪过，只是，小施主，那要看你走的哪条路了。”

郭玉珠道：“跟别人走的路不一样，难道就是错，我自己创的基业，扬扬名声难道就是罪过。”

老尼姑微微一笑道：“小施主一再嘴强牙硬，强词夺理，贫尼不愿意再跟你说什么了，小施主有没有懊悔，还请扪心自问。”

郭玉珠没说话，半晌之后道：“你还认得我？”

老尼姑道：“当然认得，郭、胡、傅这三家的人，贫尼都认得，也永远不会忘记。”

郭玉珠道：“任少君兄妹是傅家的人？”

老尼姑道：“是的，小施主，这用不着瞒人，迟早也瞒不了人。”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我可没想到他兄妹会是傅家的人，也没想到他兄妹会是官家的人。”

老尼姑道：“如今小施主知道了，小施主以为如何？”

郭玉珠道：“不以为如何。”

老尼姑道：“难道小施主不想报复？”

郭玉珠道：“以你看呢？”

老尼姑道：“以贫尼看，小施主心里本就充满了愤恨，如今这种恨会更浓，恨不得杀了他兄妹，可对？”

郭玉珠冷然一笑道：“你错了，我不愿意杀他兄妹，杀他兄妹会污我双手。”

老尼姑道：“那么，小施主那报复手法，较一个杀字更为可怕，更为残酷，这回贫尼应该没有说错。”

郭玉珠道：“这回你说对了。”

老尼姑笑笑说道：“小施主可听见贫尼刚才跟他兄妹怎么说的么？”

郭玉珠道：“我全听见了，但是我不知道你提的是哪些话。”

老尼姑道：“贫尼要他兄妹脱离‘长眉门’，不许再沾官家事，尤其是对她，贫尼要她洗面革心，重做人妇……”

郭玉珠道：“我听见了，如何？”

老尼姑道：“贫尼有心化解这段仇怨……”

郭玉珠傲然一笑道：“只怕你这片婆心要白费了。”

老尼姑道：“小施主不愿意？”

郭玉珠道：“你既然无所不知，就应该明白，那任梅君不是那么能听话的人。”

老尼姑道：“贫尼使无边佛法，小施主不信贫尼有回天之力，有使顽石点头之能？”

郭玉珠道：“你或有回天之力，或有使顽石点头之能，但你绝改变不了她，我知她甚深，我敢说这句话。”

老尼姑微睁两眼，向着郭玉珠投过深深一瞥，半晌始道：“小施主，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必再提，他兄妹已经走了，小施主也不必在这‘菩提庵’前多停留了……”

郭玉珠道：“你赶我走？”

老尼姑道：“事已了，小施主还有多待的必要么？”

郭玉珠道：“你明知我的事未了，我的来意也不全在他兄妹。”

老尼姑道：“小施主也跟他兄妹一样地要找贫尼要人么？”

郭玉珠道：“你说着了，我找你找了不少时日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我岂肯白跑一趟，空手而回。”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贫尼没想到小施主还敢上‘老爷岭’来。”

郭玉珠道：“我毕竟来了，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老尼姑道：“贫尼也没想到，小施主还有脸来要她回去。”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你最好别……”

老尼姑截口说道：“小施主刚才在松林内看见了，他兄妹是怎么走的。”

郭玉珠道：“我看见了，但我不比他兄妹，也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老裴姑“哦”地一声道：“这么说小施主功力精进了，有把握把她要回去？”

郭玉珠道：“要不然我就不会来了。”

老尼姑道：“小施主大概仗的也是‘长眉’之学。”

郭玉珠道：“虽同列一门墙，但各人天赋不等，领悟……”

老尼姑微一点头道：“这个贫尼知道，小施主的修为要较他兄妹高得多，无如那只是比他兄妹高而已，要以整个武林论，小施主这点修为还如同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郭玉珠扬起了眉梢道：“你何不试试？”

老尼姑道：“贫尼正有此意，只是在贫尼未试之前，有几句话要问问小施主，也请小施主本着自己的良心据实作答……”

郭玉珠道：“你要问什么？”

老尼姑道：“小施主不惜冒险艰难，定要她回去，到底为了什么？”

郭玉珠道：“你多此一问。”

老尼姑道：“小施主何妨说说。”

郭玉珠道；“当然是为了一个情字。”

老尼姑道：“小施主对她有情？”

郭玉珠道：“情深似海。”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没想到小施主这么多情，这么痴心，只是，小施主，你可知道她是不是也对你有情。”

郭玉珠道：“只要她跟我在一起，日久之后自然会有情。”

老尼姑道：“小施主这么有把握么？”

郭玉珠道：“当然。”

老尼姑道：“这么说，小施主要她回去之后，是打算跟她结为夫妇了？”

郭玉珠道：“你这一问更是多余。”

老尼姑微一摇头道：“撇开别的不谈，贫尼只问小施主，小施庄以为她愿意、她肯么？”

郭玉珠道：“我以为她会愿意，她会肯。”

老尼姑道：“贫尼却以为她……”

郭玉珠道：“你是你，她是她，你并不是她。”

“好话，小施主。”老尼姑道：“她若愿意，她若肯，她就不会待在这‘老爷岭’上‘菩提庵’里，不肯再涉尘世一步了。”

郭玉珠道：“我却以为那在你而不在她。”

老尼姑道：“小施主这话怎么说？”

郭玉珠道：“是你不放她走，你明白了么。”

老尼姑倏然而笑道：“小施主以为是这样么？”

郭玉珠道：“当然是，‘老爷岭’上要是没有这座‘菩提庵’，没有你，我敢说她绝不会在这儿待一天。”

老尼姑笑笑说道：“小施主很会说话，贫尼承认小施主说的有道理，而且极对，只是贫尼更敢说即使她不会在‘老爷岭’上多待—天，也不会去找你小施主。”

郭玉珠脸色一变，方待再说。

老尼姑那里已然敛去笑容，正色接着说道：“小施主刚才也应该听见贫尼说，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尤其情一事，缘一字，更是强求不得，小施主你跟她无缘……”

郭玉珠道：“你怎么知道我跟她无缘？”

老尼姑道：“贫尼能仰窥天机，俯察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我知道的也不少，我却以为我跟她有缘，五百年前，三生石上早订，谁也阻拦不得，谁也改变不了。”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小施主，贫尼告诉你一件事，小施主知道贫尼就是四十年前，胡家的胡飘红了，对么？”

郭玉珠道：“不错，我知道了。”

老尼姑道，“小施主当也知道当年的关山月关将军？”

郭玉珠道：“我关爷爷，我当然知道。”

老尼姑抬眼望天，一脸迷惘之色，道：“当年胡飘红之对关山月，较小施主如今之对她，其情更深，其心更痴，然而胡飘红却跟他无缘，只好遁身空门，成为将心向佛的比丘尼……”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我说一句话，你定然不爱听。”

老尼姑道：“什么话？”

郭玉珠道：“那不怪天，不怪地，也不怪别人，只怪你。”

老尼姑道：“怪贫尼怎地？”

郭玉珠道：“怪你不去求，怪你没有锲而不舍。”

老尼姑两眼一睁，笑道：“锲而不舍，金石为开，恨只恨贫尼没有见小施主于当年，恨也恨贫尼早生四十年，恨也恨小施主晚生四十……”

话锋一顿，笑容倏敛，目中忽现*人神光：“暮鼓晨钟难惊执迷之人，贫尼白费这许多口舌了，也罢，小施主，贫尼如今要试试你的惊人修为了，贫尼最后说一句，若小施主你胜得贫尼，贫尼立即将她送出交小施主带走，若是小施主败在贫尼手下，则又当何论？”

郭玉珠脸色一变，双眉陡扬，道：“我若胜不过你，从此不再登‘老爷岭’……”

“小施主，”老尼姑淡然笑道：“我也有下‘老爷岭’的时候。”

郭玉珠双眉又扬高了三分：“那么，我改一改，从此死了这条心，绝不再找她就是。”

老尼姑两眼一睁道：“这话可是小施主说的？”

“当然，”郭玉珠道：“郭玉珠能说一句算一句。”

老尼姑*人之态微敛，淡然一笑道：“既然小施主有这么一句话，贫尼也要改一改刚才说过的话，贫尼就盘坐在这庵门里，不动不还手，任凭小施主尽展‘长眉’绝学，也请小施主全力施为，休说*得贫尼动一动，就是能动得贫尼一片衣角，贫尼立即低头认输，如何？”

郭玉珠两眼暴睁，道：“你也未免太狂了……”

老尼姑笑了笑，说道：“贫尼愿意让小施主占这个便宜，小施主又何乐而不为。”

郭玉珠一点头道：“说得是，这话也是你说的？”

老尼姑道：“小施主，贫尼是个佛门弟子出家人，更跟小施主你的爷爷同辈。”

郭玉珠脸发白，一点头，冷笑说道：“好，老尼，你坐稳了。”

老尼姑道：“小施主只管发招就是。并请记住尽施绝学，全力施为。”

郭玉珠咬牙说道：“那当然，用不着你一再叮咛。”

话落，闪身往前欺了一步，同时扬起了双掌。

老尼姑微微一笑，随即闭上了一双善目，两手也合起了十。

郭玉珠一声：“老尼，你坐稳了。”陡然一翻双掌，虚空向老尼姑拍了过去。

没见劲气，未见罡风，但总见得他这一掌定然是全力施为，其力千钧，能使石破天惊，风云色变。

而，他双掌拍出之后，如同未见劲气，未见罡风一样地，丝毫未见动静，便连庵门口，尘土也未扬起一点。

郭玉珠猛一惊，脸色大变，接着他一提气收回双掌，腰往下一挫，身子陡然间矮了好几寸，然后他双掌自腰两侧缓缓推出，推得缓慢，半天才见进一寸。

头一掌无功，这第二回当然是力加几成，比前一回更为厉害，而事实上郭玉珠推掌及半，额头上却见了汗珠，庵门里的老尼姑浑身上下就跟尊石像一般，没一个地方动一动。

郭玉珠掌推到了了极限，他脸色发白，看上去真力消耗了不少，庵门里的老尼姑却仍闭目合十坐着，像个没事人儿一般。

郭玉珠缓缓收回了双掌，两眼渐渐睁大，越来越大，同时，全身骨骼也发出了连续的轻响。

突然，郭玉珠身形暴长，舌绽春雷，霹雳般一声大喝，闪身猛迈三步，抖双掌疾劈而出。

这一掌，其声雷动，其势吓人，闷雷一般的声音直向庵门涌去，很显然地，郭玉珠是施出了最厉害的一着。

但，闷雷声一进庵门，就好像遇着什么东西被击散了一般，马上就没有了，再看那老尼姑，仍然是一动没动。

郭玉珠人怔在了那儿，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看上去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倒。

这时候，老尼姑睁开了一双善目，含笑问道：“小施主，如何？”

她话声方落，郭玉珠身形一晃，突然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奇]“怎么，小施主？”老尼姑道：“站不住么？”

[书]郭玉珠哑声说道：“老人家，您是神……”

“小施主，”老尼姑道：“贫尼是人，一个很平凡的人。”

郭玉珠道：“老人家……”

老尼姑道：“怎么又老人家了，小施主你前倨而后恭，大可不必如此，你我有言在先，谁也不会把谁怎么样，小施主歇歇之后请下岭去吧。”

郭玉珠猛然抬头道：“老人家，我求您……”

老尼姑道：“小施主求贫尼怎地？”

郭玉珠道：“我求老人家让我见她一面。”

老尼姑突然笑了，道：“小施主，你我刚才是怎么说的？”

郭玉珠道：“老人家，我自不量力，冥顽无知，我认输……”

老尼姑道：“那就该即刻下‘老爷岭’。”

郭玉珠道：“老人家，您可怜可怜玉珠，可怜玉珠这份真情，何怜玉珠这颗痴心，可怜玉珠找她这么久……”

老尼姑道：“小施主，人不可言而无信，那不可能……”

郭玉珠道：“老人家，玉珠这里给您磕下头了。”说着，他就要磕下头去，而腰才弯，也未见老尼姑动一动，郭玉珠这头硬是磕不下来。

“小施主，贫尼不敢受……”

郭玉珠突然流泪说道：“老人家，您何忍……”

老尼姑道：“小施主，你我有言在先，贫尼有什么忍不忍的。”

郭玉珠悲声说道：“老人家，您是过来人，您也曾被一个情字折磨过……”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可是贫尼并没有强求，被情字折磨的，也只是贫尼自己，贫尼并没有伤害他人。”

郭玉珠道：“老人家……”

老尼姑微一摇头道：“小施主不必再说了，天色不早，这‘老爷岭’上恶兽为患，贫尼要关庵门了。”

郭玉珠双眉陡扬，两眼暴睁，道：“老人家，您若不让玉珠见她一面，玉珠就跪在您这‘菩提庵’前至死，绝不下‘老爷岭’半步。”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小施主既然有这心意，那只好由小施主了。”

说完了话，她身形离地飞起，冉冉向里飘去，同时两扇庵门也关上，两扇门一合，连条缝都没有。

郭玉珠泪珠泉涌，缓缓垂下头去……

红日偏西，幕落低垂，天渐渐地黑了。

郭玉珠的腰也随着那越来越黑的天色越来越弯，越来越弯，当一弯钩月爬上碧空的时候，郭玉珠终于支持不住，整个人爬伏在地上。

难道说一个练武的人连这一会儿都支持不住么？

那是因为郭玉珠前后三掌，耗费真力过甚，整个人都虚脱了，这时候任何一个人都能置他于死地。

高处不胜寒，“老爷岭”这绝峰之上入夜就像入了冬，冷得能让人打哆嗦，尤其那一阵阵的天风，几乎能吹裂人。

郭玉珠不知道冷。

老尼姑的话没说错，“老爷岭”上多恶兽，昼伏夜出，这时候一声声的吼叫惊心动魄，震撼了整座“老爷岭”。

而，郭玉珠也像没听见。

“老爷岭”绝峰云封雾锁，水气重，入夜雾水更重，郭玉珠那身单薄的衣衫几几乎湿透了。

然而，他全不在意，一动没动。

蓦地里，一个充满不忍的轻柔话声自庵门响起：“玉珠。”

郭玉珠不怕冷，不怕雾水，听不见兽吼，但这一声，这一声呼唤，却使他机伶一颤，猛然挺起了腰。

清冷的月色下，“菩提庵”门口，郭玉珠眼前站着个人，一身黑衣，玉骨冰肌，悄然绰立，正是姑娘郭玉霜。

郭玉珠颤抖一声：“霜姐……”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郭玉霜伸柔荑扶住了他，道：“玉珠，你这是何苦。”

郭玉珠凄然一笑道：“谁知道……”

郭玉霜矮身坐了下去，道：“别跪着了，咱们坐下来说话。”

郭玉珠转过两条腿，把跪姿改成了坐姿，坐好之后，他嘴唇抖动了一下道：“霜姐，你终于出来了。”

郭玉霜道：“别怪老人家，她老人家只在煞煞你那暴戾傲气……”

“不，霜姐，”郭玉珠摇头说道：“对她老人家，我只有感激……”

郭玉霜美目一睁，道：“真的，玉珠？”

郭玉珠凄然一笑道：“她老人家神目如电，算是看透了我……”

郭玉霜道：“这么说你是明白了？”

郭玉珠道：“是的，霜姐，我明白了，可也太迟了……”

郭玉霜道：“不，玉珠，不迟。”

“不迟，”郭玉珠悲笑说道：“对霜姐，我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对弟兄们，我等于亲手害了命几条，尤其不能原谅的，是我站在了他们一边，如今我满身的罪孽，两手沾满了血腥，还不迟？”

郭玉霜道：“不迟，玉珠，放下屠刀还可以立地成佛……”

郭玉珠道：“霜姐，你可知道爹传下了‘玉龙令’？”

郭玉霜微一点头道：“我知道。”

郭玉珠道：“父不以我为子，郭家已不认我这个不肖子弟，‘玉龙令’既下，不见血不回，霜姐，这还不迟么？”

郭玉霜道：“不迟，玉珠，大伯那儿自有我……”

郭玉珠苦笑摇头，道：“别，霜姐，我的罪孽已经够深重了，我所以要见你一面，并不是希望你为我求情……”

郭玉霜忙道：“我知道，玉珠，这是我自己……”

郭玉珠微一摇头道：“霜姐，你听我说完。”

郭玉霜柔顺地道：“你说吧。”

郭玉珠道：“我罪孽深重，即使遭到什么惩罚，那也是罪有应得，我不求原谅不求恕，只希望霜姐知道我知过悔悟了……”

郭玉霜道：“我知道，玉珠，我从没怪过你。”

郭玉珠道：“我所以要见霜姐一面，也就是要告诉霜姐这些，我知道，我福薄缘浅，无法强求……”　郭玉霜道：“玉珠我没想到你……我愿意跟你互期来生。”

郭玉珠悲笑一声道：“谢谢霜姐，如今我已不敢再想什么……”

郭玉霜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虚言假话。”

郭玉珠道：“我感激，霜姐，我只希望霜姐能跟心爱之人生生世世长相伴……”

郭玉霜泪水往外一涌，悲声叫道：“玉珠……”

郭玉珠道：“霜姐，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郭玉霜含泪点头道：“我知道，玉珠……”

郭玉珠突然支持着站了起来，道：“霜姐，我见过你了，我该走了。”

郭玉霜忙跟着站起，道：“玉珠，你要上哪儿去？”

郭玉珠凄然一笑道：“天涯海角，霜姐。”

郭玉霜忙道：“你不能，玉珠……”

郭玉珠道：“我只有这样，霜姐，即使爹能饶恕我，我也没脸再回去，更不能让我这满身罪孽沾辱了郭家……”

郭玉霜着急地道：“你听我说，玉珠……”

郭玉珠凄惨一笑道：“谢谢你的好意，霜姐，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只是你不用再劝我，也不用再安慰我，我自己知道我该走什么路，知道该到哪里去……”

郭玉霜道：“玉珠，你要知道，大伯父虽然生气，但心里还是……”

“我知道，霜姐，”郭玉珠道：“那倒不如气我、恨我、以家法重重地治我，其实……”

顿了顿，接道：“爹的脾气你知道，‘玉龙令’现已传下，便绝没有饶人的余地，我罪有应得，倒不怕死，只是我目前还不能死，我还有桩重要的事儿要做……”

郭玉霜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做？”

郭玉珠双眉一扬，目射煞威，道：“霜姐，任少君兄妹害我良深，陷我于万劫难复，我杀死了他兄妹之后再自绝……”

郭玉霜一惊忙道：“玉珠，你不能……”

郭玉珠道：“我不该么，霜姐。”

郭玉霜道：“冤仇宜解不宜结，怎么说郭、胡、傅三家当年交情不寻常，再说他兄妹在老人家苦口婆心的渡化下已然……”

“霜姐，”郭玉珠截口说道：“你以为他兄妹会知过悔改么，那是不可能的事，霜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任梅君，有他兄妹在一天，这世上便永无宁日……”

郭玉霜刚要接口，听老尼姑话声已耳边响起：“真的么，小施主。”

随着这话声，老尼姑已来无踪地站在郭玉霜身边。

郭玉霜忙道：“姑婆，您怎么也出来了。”

老尼姑道；“到了该出来的时候，我焉能不出来，我是来化解这番劫数来的。”

郭玉珠恭恭敬敬地欠身施了一礼：“老人家。”

老尼姑道：“小施主，你吝于叫我一声姑婆么？”

郭玉霜道：“玉珠，还不快叫姑婆。”

郭玉珠又一矮身，叫了声：“姑婆。”

老尼姑唇边沾起了一丝笑意，道：“小施主，叫我一声你并不吃亏……”顿了顿，接问道：“你真以为他兄妹不会悔悟改过么？”

郭玉珠道：“您老人家能仰窥天机，俯察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当知这是一番无法化解的劫数。”

老尼姑神色一正，道：“玉珠，我别的不说什么了，只求你看在三家当年的交情份上，跟你姑婆这张薄面，给傅家留一线香烟。”

郭玉霜惊声说道：“怎么，姑婆，您不是说……”

老尼姑轻叹一声道：“在你出庵之后，我静坐佛前，也有所悟，少君本性不恶，梅君冥顽难化，再加上有人从中作梗，我这番悲天悯人的心意只怕要白费了。”

郭玉霜道：“谁，姑婆，谁从中作梗？”

老尼姑微一摇头道：“别问了，玉霜，我已泄了不少天机了。”

郭玉霜道：“这么说，您也没有办法能解这番劫数了？”

老尼姑道：“玉霜，天意如此，你姑婆是人。”

郭玉霜没说话，缓缓垂下头去。

老尼姑转眼望向郭玉珠，道：“玉珠，姑婆不再勉强你，因为他兄妹不会放过你，而且你自己还有一番灾难，只是凭你一人之力恐怕无法应付……”

郭玉珠双眉微扬道：“您是说玉珠应付不了他兄妹么？”

“不，”老尼姑摇头说道：“凭你如今一身所学，应付他兄妹应是绰绰有余，但是你所要应付的不只他兄妹二人，而且胜负之数也不全靠武学的高低而定……”

郭玉珠道：“您是说他兄妹的师门？”

老尼姑道：“玉珠，不是姑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长眉门’师兄弟几个可不是易与之辈……”

郭玉珠道：“长眉师兄弟，玉珠见过两个。”

老尼姑道：“你见过长眉本人么？”

郭玉珠沉默了一下道：“这倒没有，他们始终不让我见‘长眉’本人。”

老尼姑道：“论武学，‘长眉’之学虽属左道旁门，但当世之中还真找不出几个能跟他相颉颃的，据我所知，能胜过他的，也只有关将军，你爷爷，当年的贝勒海青，跟我四个人而已。”

郭玉珠道：“长眉真人这么厉害么？”

老尼姑道：“要不他怎么会是左道旁门之首，那些左道旁门之中的祖师也就是他，你姑婆虽能胜过他，只怕那也要在百招以上。”

郭玉珠情知不假，凄然一笑道：“这么说，玉珠是没办法报这个仇，消这个恨的了。”

“不，”老尼姑道：“姑婆刚才不说过么，必须有人助你一臂之力，必须有人跟你联手……”

郭玉珠道：“谁帮我，关爷爷，我爷爷，那位海贝勒，还是您？”

老尼姑摇头说道：“都不是，老一辈的人，不会管这种事的，事情发生在你们这一代，必须由你们这一代自己去应付，姑婆更是个佛门弟子出家人，我不能管。”

郭玉珠道：“那么是谁，我得跟谁联手？”

老尼姑微微一摇头道：“这是天机，现在别问，我也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郭玉珠沉默了，没再问。

老尼姑却又道：“玉珠，我言尽于此，天色也不早了，别让人家在岭下等你过久，让人为你担心……”

郭玉霜道：“谁，玉珠，谁在山下等你？”

郭玉珠道：“‘黑骑会’的总巡察关玉飞，整个‘黑骑会’中，只有他跟那班人不一样，也只有他把我当会主，对我忠心耿耿。”

郭玉霜道：“你怎么不让他跟你一块儿上来？”

郭玉珠道：“不方便，我没让他上来。”

郭玉霜香唇启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终于还是没说。

郭玉珠神色微微一黯，道：“霜姐，我该走了。”

郭玉霜迟疑了一下道：“你要小心……”

郭玉珠道：“谢谢霜姐，我会的。”

郭玉霜没再说话。

郭玉珠转眼望向老尼姑，一声：“姑婆，玉珠拜别。”

身形往下一矮，双膝落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翻身站起，没再说一句话，掉头下岭而去。

第三十七章　彩　凤　归

郭玉霜目送郭玉珠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娇靥上的神色木木然，美目中泪光闪动，没说一句话。

老尼姑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道：“玉霜，回去吧，你的经还没有念完呢。”说完了话，她就要转身。

郭玉霜突然叫道：“姑婆。”

老尼姑应了一声，回身问道：“怎么，玉霜？”

郭玉霜道：“我好生不忍。”

老尼姑道：“你对他有情么？”

郭玉霜摇了摇头，道：“我只把他当成兄弟……”

老尼姑道：“你能跟着他，伴他一辈子么？”

郭玉霜道：“您明知道那不可能……”

老尼姑道：“那就硬起心肠，别生什么不忍，你要知道，有些事一念不忍足铸无穷恨事。”

郭玉霜神情微微一震，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的心就是太软了。”

老尼姑道：“在一个情字上是不能心软的，你要是心软，就害了他了。”

郭玉霜道：“我知道，姑婆。”

“那就好。”老尼姑点了点头道：“跟我进去吧。”

她刚要转身，郭玉霜又叫住了她：“姑婆。”

老尼姑道：“还有什么事，姑娘？”

郭玉霜眼望着岭下茫茫夜色，道：“我不放心……”

老尼姑道：“你不放心什么？”

郭玉霜道：“玉珠。”

老尼姑倏然笑了道：“姑娘，那位少爷的心智、所学，又比你强得多，在当今世上年轻一辈中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他匹敌的。”

郭玉霜道：“可是他要对付的却不是这年轻的一辈。”

老尼姑道：“那怎么办，你又能帮他多大忙，给他多少助力？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也只有让他自己去应付。”

郭玉霜道：“我知道，您说过，到时候自会有人跟他联手对付‘长眉门’，用不着我为他担多大的心，只是我大伯父……您知道，‘玉龙令’已然传下，郭家人到处在找他……”

老尼姑摇头说道：“你郭家人如今已无法奈何他了，就连你爹，要胜他一招半式怕也得全力拼过百招。”

郭玉霜美目一睁，惊声说道：“玉珠，他……他如今这么厉害么？”

老尼姑道：“你不信么？”

郭玉霜道：“那倒不是，您说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只是……”

“玉霜。”老尼姑笑笑说道：“你看看这个。”

转身伸手摸上“菩提庵”庵门上的门框，那手摸处，便成粉末，应手而落，扑簌簌洒了一地。

郭玉霜大惊，忙道：“姑婆，这是……”

老尼姑含笑说道：“我护住了自己，没能护住门框，将来我再碰见他，非让他给我重修这‘菩提庵’不可。

郭玉霜惊声说道：“他能在您的神功之下……”

老尼姑道：“放眼当今年轻一辈中，谁能有此功力，如今你信了吧。”

郭玉霜道：“我不敢不信，只是，姑婆，郭家虽没人能奈何他，如今他绝不敢违抗‘玉龙令’，见了‘玉龙令’也绝不敢跑，我怕他因此被擒回去……”

老尼姑道：“那怎么办，你的意思是……”

郭玉霜迟疑了一下道：“要是您答应，我想回大伯父那么去……”

老尼姑道：“你到你大伯那儿又能如何？”

郭玉霜道：“说什么我也要他老人家收回‘玉龙令’。”

老尼姑道：“那可能么，姑娘，据我所知‘玉龙令’向不轻出，打从你爷爷起，‘玉龙令’一直具无上权威，从没有一次因谁半途撤回过。”

郭玉霜道：“这我知道，即使不能让他老人家撤回‘玉龙令’我待在大伯父那儿，到时候也可以拦拦。”

老尼姑沉默了一下之后，道：“姑娘，跟我进去吧，你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转身进了“菩提庵”。

郭玉霜为之一怔，旋即娇靥上浮起喜色……

东方天边泛起了一片鱼肚色。

菩提庵门里走出了姑娘郭玉霜，她一身朴素打扮，手提着个小包袱，但这掩不住她的绝代风采，国色天香。

老尼姑跟在她后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姑娘郭玉霜出庵便跪倒在地：“姑婆，玉霜拜别，也叩谢您的大恩。”

老尼姑伸手拉起了她，淡然一笑道：“跟姑婆还客气，拜别也就够了。”

郭玉霜道：“姑婆，玉霜想知道一件事……”

老尼姑含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事，姑娘？”

郭玉霜道：“我想知道玉珠的将来。”

老尼姑道：“姑娘，玉珠他不是你的……”

郭玉霜道：“可是他是我的兄弟。”

老尼姑道：“多关心一点自己不好么。”

“姑婆，”郭玉霜道：“玉珠跟我没什么两样。”

老尼姑笑笑没说话。

郭玉霜道：“姑婆，能说么？”

老尼姑道：“姑娘，这是天机。”

郭玉霜道：“我不敢多求，只求知道玉珠将来的吉凶。”

老尼姑道：“姑娘，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郭玉霜道：“姑婆，这是定数，不是玉珠的吉凶。”

老尼姑道：“姑娘，万事冥冥中早定，半点由人不得，你早知道玉珠的吉凶又能如何。”

郭玉霜脸色一变道：“这么说玉珠是凶……”

老尼姑道：“傻姑娘，姑婆可没这么说。”

郭玉霜脸色恢复了正常，定了定神之后道：“那么，玉珠将来无凶可言？”

老尼姑道：“姑娘，姑婆这么说了么。”

郭玉霜发了急，道：“姑婆，玉霜求您老人家……”

老尼姑摇头说道：“姑娘，别谈了，傻姑娘，天机是不可轻泄的，天亮了，你也别再耽搁了，姑婆这里有样东西，你只管拿着它放心下岭就是……”

说着，她自袖底摸出一个黄色的小绢囊递向玉霜。

玉霜讶然说道：“姑婆，这是……”

老尼姑道：“现在别问，等到必要的时候，你背着人打开它就是。”

玉霜道：“必要的时候，您是指……”

老尼姑道：“到时候你自己就会明白的。”

郭玉霜皱眉道：“您为什么老不肯明说，难道这也是天机么？”

老尼姑一点头道：“一点不错，姑娘，这也是天机。”

郭玉霜道：“那……玉霜只好不问了。”伸手接过了小绢囊。

老尼姑道：“藏好它，姑娘，这东西千万丢不得。”

郭玉霜点头答应，把小绢曩藏进了怀里。

“还有，玉霜，”老尼姑道：“万一你下岭之后碰见了那兄妹俩，把这个交给他兄妹，自可保你平安无事……”说着又自袖底取出一封信递向郭玉霜。

郭玉霜接过信一看，只见信封上空白没有一个字，她也没多问，随手又藏了起来。

老尼姑看她把信藏好，这才又道：“好了，如今你可以放心下岭走了，姑婆也用不着*心了。”

郭玉霜道：“姑婆，玉霜什么时候能再来？”

老尼姑含笑摇头道：“姑娘，你不会再来了。”

郭玉霜讶然说道：“我不会再来了，为什么？”

老尼姑道：“你跟‘菩提庵’的缘份止于此。”

郭玉霜道：“那我就不能再来了么？”

老尼姑笑笑说道：“不信你试试看，你要是能再到‘菩提庵’来，姑婆愿意输你点什么。”

郭玉霜黛眉微扬道：“您愿意输点什么？”

老尼姑道：“你要什么，姑婆就给什么。”

郭玉霜道：“玉霜别的不求，只求您能到‘独山湖’长住。”

老尼姑倏然一笑，伸手抚上玉霜的香肩，道：“谢谢你的好意，姑娘，我没想到你跟我这么投缘，我是个佛门弟子出家人，在俗世中长住是不可能的，不过有那么一天我总会到‘独山湖’走一趟的。”

郭玉霜忙道：“姑婆，哪一天？”

老尼姑笑笑说道：“到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郭玉霜眉锋一皱道：“难不成这又是天机？”

老尼姑摇头笑道：“这不是天机，只是姑婆童心未泯，要卖个关子。”

郭玉霜笑了，道：“您说话可一定得算啊。”

老尼姑道：“那是当然，出家人岂可打诳语。”

郭玉霜还待再说。

老尼姑已然又道：“世上无不散之筵席，谁要真说也永远说不完，姑娘，别耽误了我的早课，待姑婆送你一程吧。”

话落，抖袖，郭玉霜一个娇躯突然离地而起，直向岭下飞去，轻盈灵妙，一如凌波之飞仙。

郭玉霜陡然一惊，旋即明白过来，定下了心，忙叫道：“姑婆，您老人家请保重……”

老尼姑没有答话，却含笑点头，喃喃说道：“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放眼当今，哪一家的堪与比拟，海青父子好福气，造化不小……”

X XX XX X

天大亮了。

很快地又是一天。

暮霭低垂，华灯初上，一辆单套高篷马车缓缓地驰进了这小城镇。

这城镇虽小，可挺热闹，上了灯之后更是万头攒动，到处闹嚷嚷地。

马车在人缝里向前缓驰，可难为了赶车的车把式，一边留神赶车，还得一边留神马车撞了人。

好不容易，马车停在一家灯笼高照的客栈门口，车停顿后，车把式放下鞭，下了车辕，到了马车边上掀开了密遮着的车篷。

车篷掀处，打车里下来个冰肌玉骨，清丽无双的大姑娘，是姑娘玉霜，玉霜提着小包袱下了车，望了望眼前，又望了望身边的车把式，开口说道：“就是这儿么？”

车把式哈着腰忙笑说道：“地方小，没有像样的大客栈，您多包涵。”

玉霜摇头说道：“不要紧，好歹凑合一夜，房间订好了么？”

车把式道：“早就订好了，这您放心，我们行里跟每个地方的客栈都有联络，只客人一上了车到一个地方就有地方住。”

玉霜道：“我要早点歇息了，麻烦你先进去打个招呼吧。”

车把式一欠身道：“您请跟我来。”转身先进了客栈。

玉霜没在门口多站，随后跟了进去。对街隔两三家，另一家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拴着十几匹蒙古种健骑，有个黑衣汉子正在那儿翻弄马鞍，一眼瞥见姑娘的背影，呆了一呆，霍地转身进了客栈。

当然，这姑娘玉霜没瞧见，她根本就没留意那十几匹健骑。

姑娘玉霜的住处在后院的上房，在这儿，所谓上房也不过稍微宽敞些，看上去干净些，炕上的被褥刚换洗过，叠得也挺整齐。

姑娘进了屋，伙计点了灯，搬过椅子横过座，然后对姑娘陪笑哈了个腰：“姑娘，您要吃点什么？”

玉霜道：“你给赶车的送点吃的去，给我拿茶水来就行了。”

伙计答应一声带上门走了。

没一会儿，轻快的步履声到了门口，门上响起了两声轻微的剥啄，姑娘玉霜当即说道：“门没拴，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壮汉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姑娘玉霜何等人，一眼就看出这黑衣壮汉非等闲人，当即站了起来凝目问道：“你是……”

那黑衣壮汉放好了茶水抬眼望向姑娘：“姑娘可是从‘恒江’来的？”

姑娘玉霜一点头道：“是的，怎么？”

那黑衣壮汉道：“您姓郭？”

姑娘玉霜道：“我是姓郭，你是……”

黑衣壮汉倏然笑道：“那就没错了，姑娘方便么？”

姑娘玉霜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黑衣壮汉笑笑说道：“郭姑娘，我是‘黑骑会’的，您有几位朋友请您到对街去一趟。”

姑娘玉霜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黑骑会’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们，你们走得可真慢啊。”

那黑衣壮汉道：“姑娘别多说了，反正已经碰上了，怎么说也只有认了。”

姑娘玉霜道：“任少君兄妹在哪儿？”

那黑衣壮汉道：“就在对街另一家客栈里，恭候着您呢。”

姑娘玉霜淡然一笑道：“那我可不敢当。他兄妹为什么不过来坐坐？”

那黑衣壮汉道：“任爷原是要过来看姑娘的，可是二姑娘不许，我们二姑娘说该请您过去坐坐。”

姑娘玉霜道：“坐了一天马车，我很累了……”

那黑衣壮汉淡然一笑道：“郭姑娘，您不会愿意惊动别人的是不，我给您带路，您跟着我过去，谁也瞧不出什么……”

姑娘玉霜道：“别跟我说这种话，老实说吧，你请不动我，要就让任少君兄妹过来见我……”

那黑衣壮汉咧嘴一笑道：“那是，郭家绝学震寰宇，我或许请不动姑娘，但我回去之后会换两个来，两个不行再换四个，‘黑骑会’并不乏人，姑娘又何苦呢？”

姑娘玉霜双眉陡地一扬，一点头道：“好吧，我跟你过去一趟，带路。”

那黑衣壮汉笑了一欠身道：“我遵命，姑娘。”毫不犹豫，转身向外行去。

姑娘玉霜抬手熄了灯，迈步跟了出去，在院子里，她看见站那儿发愣的客栈伙计，她向伙计打了个招呼，要伙计看好门，她出去一下就回来。

在黑衣壮汉带路下，出门过街，进了那一家客栈，柜台处是黑衣汉子，后院里也是黑衣汉子，敢情这家客栈是被任少君他们包了下来。

上房门口站着柳书玉，他一见姑娘到，立即转身进了上房，转眼间他又走了出来，这时候姑娘也已行近，柳书玉含笑对姑娘说道：“郭姑娘，任爷跟二姑娘请您进去。”

姑娘玉霜没理他，看也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推开了上房门，房里，任少君兄妹俩却坐着，没一个动，只有任梅君偏着螓首，眯着桃花眼含笑说道：“请进来啊，郭家妹子。”

玉霜傲然走了进去，往那儿一站道：“我来了。”

“我瞧见了。”任梅君瞟了姑娘一眼道：“真是，这么个大人我还瞧不见么，尤其是郭家妹子美若天仙，明艳照人，往那儿一站灯光立即黯然三分，我还能不知道么，来了别站着啊，请坐呀。”

姑娘玉霜道：“谢谢你的夸奖，别客气，我想站着，你兄妹差人把我叫来，有什么事儿，请快说吧。”任梅君微微一笑道：“郭家妹子，你一定知道我兄妹俩是傅家的后人了，我那位姨姥姥不会不告诉你，对不？”

姑娘玉霜道：“是的，我知道了，她老人家早就告诉了我。”

任梅君道：“那么傅郭两家交情不寻常，郭家妹子你又何妨叫我一声姐姐。”

姑娘玉霜道：“在上两代，傅郭两家官民有别，身份悬殊，在这一代，郭家人更不敢高攀。”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这是干什么呀，说话带着刺儿，何必呢，那也得看什么时候，对谁，是不是？”

姑娘玉霜淡然说道：“在哪儿，对谁都一样，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从来不做虚假做作。”　任梅君瞟了姑娘一眼，笑吟吟地道：“郭家妹子，今儿晚上咱们可是头一回见面呀，姑不论上几代的交情如何，对一个头一回见面的人，你好意思么。”

姑娘玉霜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请直说，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好吧，”任梅君一点头道：“你郭家妹子既然这么急，我怎么好慢吞吞地急人……”转眼一瞟任少君道：“是你说，还是我说？”

任少君有点不安，道：“你的事，你的主意，还是你说吧。”

任梅君两眼一翻道：“什么叫我的事，我的主意呀，别忘了，咱们是兄妹，一个爹，一个娘生的。”

任少君没说话。

任梅君转过脸来向姑娘抬起了皓腕：“郭家妹子，坐下听我说，好不？”

姑娘玉霜没有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坐定，任梅君含笑开了口：“这才是，要不然我怎么好说话呀……”

顿了顿，接道：“郭家妹子，我跟哥哥辞别姨姥姥，下了‘老爷岭’之后，曾经好好考虑，好好商量了一阵子，姨姥姥是为我们傅家好是没错，可是傅家也有傅家的理由，傅家也有傅家的苦衷，这一点我跟哥哥当时没敢提，想必她老人家也不知道……”

姑娘玉霜道：“她老人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任梅君“哦”地一声道：“这么说她老人家全知道？”

姑娘玉霜道：“应该知道。”

“那更好，”任梅君一点头道：“既然她老人家全知道，将来她老人家就不会怪傅家不听她老人家的金玉良言，你说是不，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这些你似乎不该对我说。”

“不，郭家妹子，”任梅君见玉霜不愿听她说傅家的私事，忙摇头说道：“这跟你大大的有关系。”姑娘玉霜道：“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往下听呀，”任梅君笑笑说道：“她老人家要我洗面革心，重做人妇，还跟郭玉珠。这，郭家妹子你知道不？”

姑娘玉霜道：“我听她老人家说了。”

任梅君道：“老人家是一番好意，怎么说我跟玉珠为夫妻，也有过夫妻之实，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小两口儿理应恩恩爱爱，有什么过不去的，没听人说么，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儿睡觉睡一头儿，不管白天里怎么吵，到夜晚还是一个花枕头……”

姑娘玉霜皱了皱眉。

“瞧我，”任梅君笑说道：“口没遮拦地，我忘了，郭家妹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跟我不同，听不得这个，怪臊人的……”

顿了顿，话锋忽转：“可是呀，我想过了，打当初我跟玉珠就跟错了……”

姑娘玉霜淡然说道：“是么？”

任梅君道：“当然了，我承认，当初我不惜把身子赔进去，主要的还是想利用他，让郭家的人跟郭家过不去……”

姑娘玉霜道：“那你就别说当初跟错了他。”

“怎么不，”任梅君道：“原以为我可以控制他，我可以让他听任我摆布，要他往东他不会往西，谁知道如今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瞧如今，别说控制他了，我简直怕他……”

姑娘玉霜道：“那只怕怪不得玉珠。”

“怎么怪不得呀，”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你可别瞧着玉珠老实，当初我也认为他是个毫无心机，涉世不深的小哥儿。错了，谁知他心智深得怕人，我想利用他，他却利用了我，摇身一变成了‘黑骑会’主，拿我的人去对付他的情敌，之后他又从师门两位长辈那儿窃取了几十年修为，更从我身上……”

摇头一笑道：“不说了，你这个黄花大闺女听不得这个，总之一句话，我上了他的当，吃了他的亏，在不知不觉中功夫全被他偷走了，你说他厉害么。”

姑娘玉霜现在明白玉珠那身修为是怎么来的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可是她没说话。

“也就因为这，”任梅君道：“造成了今天尾大不掉之势，他跟我不但没有半点夫妻情，反而切齿地痛恨我，我明白，只要有机会，他非杀我不可，像这样。郭家妹子，你说，我怎么能再跟他，又怎么敢跟他，半夜里死在他手里那才冤呢。”

玉霜道：“这就是你不愿重做人妇的理由？”

“不是不愿，是不敢。”任梅君道：“虽然我跟他合不来，当初也只早想利用他，但咱们女人毕竟是女人，人都给他了，日子也这么久了，多少也会有点情份，只要他能容我，我倒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可是我明知道他绝不会容我……”

姑娘玉霜道：“你似乎把责任全给了玉珠。”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不是我不愿意，是他不容我。”

姑娘玉霜道：“这么说你把老人家的金玉良言置诸脑后，根本就不愿悔悟改过，根本就不知道回头。”

任梅君格格娇笑道：“哎呀，真是啊，到底都是姓郭的，怎么着郭家妹子你还是向着你那位兄弟啊……”

姑娘玉霜道：“我这是以事论事，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说话，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你要这么想，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只有任由你郭家妹子了，其实也一样，偷一样东西是贼，偷两样东西还是贼，也照样的吃官司，你说是么，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没答理，却问道：“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是……”

任梅君笑问道：“郭家妹子还不明白么？”

姑娘玉霜道：“我不明白。”

任梅君皱眉笑道：“郭家妹子有名的兰心慧质，冰雪聪明，怎么今儿个偏偏点不透呀，郭家妹子，你不是跟我装糊涂吧。”

姑娘玉霜毫不客气地道：“我没有那份好心情。”

任梅君笑笑说道：“那这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郭家妹子了，我要对付郭家，我要杀郭玉珠，正愁力不足，没想到鬼使神差在这儿晤见郭家妹子你……”

姑娘玉霜道：“碰见我如何？”

任梅君笑道：“郭家妹子这就是装糊涂了，有了你还怕郭家不任我摆布，还怕郭玉珠他不乖乖伸着脖子让我砍么。”

姑娘玉霜道：“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

任梅君微一摇头道：“郭家妹子，那不该说叫你来，也不是叫你过来一趟，咱姐儿俩聊聊就算了……”

姑娘玉霜道：“你还要怎么样？”

任梅君笑问道：“这还用问么，郭家妹子，当然是要你从今后跟我结伴同行，好好跟我亲热亲热呀。”姑娘玉霜道：“这恐怕由不得我不听。”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这话才像兰心慧质，冰雪聪明人说的。”

姑娘玉霜道：“有件事我要请教……”

任梅君道：“那我可不敢当，郭家妹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我的答覆一定让郭家妹子你满意就是。”

姑娘玉霜道：“玉珠他不会容你是不错……”

“是喽，”任梅君道：“连郭家妹子你都明白这一点，那怎么能怪我不跟他。”

姑娘玉霜道：“这很明显，你害了他，陷他于罪恶深渊，万劫不复，换谁谁也不会容你。”

任梅君妙目一睁，道：“郭家妹子，你怎么……”

姑娘玉霜截口道：“他不容你，你也不容他，这还说得过去，只是你要对付整个郭家，又为了什么，郭家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恨？”

任梅君摇摇头道：“郭家妹子，我不信你不明白。”

姑娘玉霜道：“我要明白就不问你了。”

任梅君说：“这么说郭家妹子是真不明白了？”

姑娘玉霜道：“我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虚假做作……”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既这么说，我就不好再说不信了，那么让我告诉郭家妹子吧……”她顿了顿，接道：“要论我跟郭家的仇，仇比山高，要论我跟郭家的恨，那也该比海还深，郭家妹子，这仇恨要从四十多年前，你我的上两代说起……”

姑娘玉霜道：“你我的上两代？”

任梅君道：“也就是我爷爷傅侯跟你爷爷郭玉龙那一代……”

姑娘玉霜讶然说道：“我爷爷跟傅侯有什么仇恨，当时两家……”

任梅君道：“当时两家虽然不及傅胡两家亲近，但到底有交情在，彼此间也有着往来。可是……”

姑娘玉霜道：“是啊。”

任梅君道，“要不是因为傅郭两家有交情，彼此也常来往，这四十多年后的仇恨还不至于这么深呢。”

姑娘玉霜道：“这话怎么说？”

任梅君道：“怎么说，郭家妹子，我傅家就毁在你郭家手里，你明白了么？”

姑娘玉霜道：“任姑娘，我只知道那是我关爷爷……”

“不错，”任梅君眉腾凶煞，但脸上仍挂着笑，点头说道：“是关山月，关山月他*得我爷爷我奶奶自绝……”

姑娘玉霜道：“那所谓仇恨就不该记在我郭家人头上。”

任梅君笑问道：“不该么，郭家妹子，关山月跟你爷爷是什么交情，当时你爷爷知道不知道关山月要下手傅家？”

姑娘玉霜双眉一扬道：“我明白了，你是怪我爷爷没管、没拦……”

“对了，郭家妹子，”任梅君一点头道：“按傅郭两家的交情，你爷爷他竟然眼看关山月下手傅家，不管不拦，这不就是仇恨么。”

姑娘玉霜淡然一笑道：“原来傅家跟郭家的仇恨起于此……”

任梅君点头说道：“就是起在这儿，郭家妹子。”

玉霜笑道：“我就奇怪了，真正下手杀傅家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是说那关山月？”

姑娘玉霜道：“是呀。”

任梅君娇媚一笑道：“郭家妹子大半是以为傅家怕了谁。”

姑娘玉霜道：“不怕就该去找。”

任梅君道：“你以为傅家会厚此薄彼，不找他，让他关山月逍遥自在地过清闲日子么？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郭家妹子，我这个人不是急性子人，要一个一个地来，你明白么，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你是说先找郭家，然后再找我关爷爷？”

任梅君道：“应该说我先对付了郭家，然后再杀那关山月。”

“任姑娘，”姑娘玉霜淡然说道：“郭家已不好对付，我关爷爷更难斗，放眼当今，恐怕还找不出一个人能杀得了他老人家。”

任梅君微笑说道：“郭家妹子何妨拭目以待，我可以告诉郭家妹子，‘长眉门’也不是好惹的，谁高谁低，谁站着谁躺下，到时候自会分晓。”

姑娘玉霜道：“任姑娘，我会拭目以待的。”

任梅君道：“你等着瞧吧，郭家妹子，如今我掌握了你，等于已把郭家打倒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应该不难对付……”

姑娘玉霜忽转话锋，问道：“任姑娘，你可知道我关爷爷跟你傅家一无仇、二无怨，他老人家为什么要下手你傅家么？”

任梅君道：“这我当然知道，关山月他是前明遗孽……”

姑娘玉霜双眉一扬，冷然说道：“任姑娘，你说话小心些。”

任梅君倏然一笑道：“我忘了郭家也是以前明遗民自居的忠义之士，对不起啊，郭家妹子，别在意，我无心……”

顿了顿，接道：“关山月他潜伏京师，图谋不轨，我爷爷重臣虎将，傅家更是人人高手，有傅家在一天，关山月的阴谋便难以得逞，至少也是个大阻碍，所以他先下手除去傅家……”

姑娘玉霜道：“你说的是事实，我不能否认，但据我所知，你也应该明白，我关爷爷所以下手你傅家，有一半是出自胤祯所*……”

“郭家妹子，”任梅君笑笑说道：“我不说前明遗孽，你也该避避讳。”

姑娘玉霜道：“一人一次，我没占便宜，你也没吃亏。”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好厉害，将来谁娶了郭家妹子，我怕他会招架不住吃不消……”

“任姑娘，”姑娘玉霜正色道：“我是跟你说正经的，希望你也庄重点。”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郭家妹子，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庄重不起来，这只怕是天生的，我就不在乎这些……”

姑娘玉霜道：“那是你。”

任梅君笑了，一点头道：“好吧，咱们说正经的，郭家妹子，你说关山月所以下手我傅家，一半是由于先皇爷所*？”

姑娘玉霜道：“不是么？”

任梅君道：“我可不知道有这一说……”

姑娘玉霜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明白，真正除你傅家的是你们那朝廷，到如今你兄妹反而……”

“反而什么，”任梅君含笑说道：“郭家妹子，纵然有这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奇*书*网.整*理*提*供)朝廷有什么不对呀，做臣子的还能记恨朝廷么？”

姑娘玉霜道：“所以你就将这仇记在郭家人头上了。”

任梅君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不是，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也只好由你了……”话说到了这儿，她站了起来。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怎么，郭家妹子，坐不住了？”

姑娘玉霜道：“坐了一天的车，我够累的……”

任梅君道：“那我这就派人给郭家妹子收拾住处去。”

她抬手要叫，姑娘玉霜拦住了她，道：“任姑娘，我这儿有封信，你不妨拿去看看。”

探怀取出了那封老尼姑交给她的信递了过去。

任梅君怔了一怔，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讶然说道：“郭家妹子，这是……”

姑娘玉霜道：“她老人家让我转交给你兄妹。”

任梅君又复一怔，忙拆开了信抽出了信笺，一看之下，她脸上变了色，一抖腕把信递向了任少君道：“你拿去看看。”

任少君接过信一看，霍地站了起来，惊声说道：“妹妹，咱们得……”

任梅君冷冷一笑道：“得什么呀，你坐下吧，这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姨姥姥给郭家妹子的护身符，我可是吓不倒呀……”

目光一凝，望着姑娘玉霜道：“郭家妹子，你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吗？”

姑娘玉霜道：“老人家没跟我提。”

任梅君笑了，一抬皓腕道：“那就好，郭家妹子，你还是请坐吧，谢谢你给我带这封信来，信我看过了，老人家的意思我也知道了。”

姑娘玉霜道：“这么说，你不放我走？”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以为我会放人么，这儿不是‘老爷岭’，山高皇帝远，我怕什么呀，郭家妹子，死了这条心吧，这么好的一个人质落在我手里，我怎么会轻易……”

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一股子冷风，桌上的灯烛猛然一亮，暴长半尺，刹时间这房里亮了一倍。

任梅君一怔，旋即一惊色变，急喝道：“来人，送郭姑娘回去。”

说也奇怪，她这话话声方落，那长了半尺的灯烛往下一缩，房里一暗，立时又恢复了正常。

姑娘玉霜明白了，泪水往上一涌，道：“姑婆，您让玉霜怎么报答……”

一名黑衣壮汉快步走了进来，欠身说道：“二姑娘吩咐。”

任梅君脸上惊容未退，忙道：“送郭姑娘回去。”

那黑衣壮汉答应一声，侧身退向一旁。

姑娘玉霜看也没看任少君兄妹一眼，侧身走了出去。

在黑衣壮汉小心的护送下，姑娘玉霜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客栈里，她进了房，黑衣壮汉停也没停地就走了。

姑娘玉霜呆呆地坐在灯下，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蹄声，由近而远，如飞而去，刹时就听不见了。

她明白了，任少君兄妹走了。

她和衣躺了下去，脑海里直翻腾，睡不着……

姑娘玉霜一路来未遇丝毫阻拦地抵达了“辽阳城”。

马车直驰“龙记客栈”门口，赶车的车把式照旧过来掀车帘，客栈里迎出了两个健壮的伙计。

姑娘玉霜一下车，两个伙计脱口一声惊叫怔住了，旋即，一名撒腿奔了进去，嘴里叫道：“瘦哥、胖哥，您二位快出来，霜姑娘回来了……”

话声还没落，一阵风般抢出了计全跟范奎，他两个怔了一怔之后，一声：“霜姑娘。”

双双闪身抢了过来。

姑娘玉霜浅浅一礼，含笑说道：“瘦伯、胖叔，您二位安好。”

计全、范奎将头连点，齐声说道：“好，好，大伙儿都好，霜姑娘，您……”

姑娘玉霜道：“让我进去再说好么。”

计全、范奎满口地答应，两个人一左一右，捧凤凰一般地将姑娘玉霜迎进了“龙记客栈”。

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忙成一团。

姑娘玉霜坐定，计全、范奎忙不迭地张口就问。

姑娘玉霜只有把该说的说了一遍。

听毕，计全、范奎安了心，两个人不住地谢天谢地，计全更急不可待地一挥手，喝道：“阿胖，备快马，往山里报去。”

范奎更急，也快，一溜烟般走了。

范奎走了之后，姑娘玉霜问了计全：“瘦伯，两位老人家可安好，玉佩呢，有没有常出来？”

提起大爷夫妇，计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迟疑了一下道；“霜姑娘，您是知道的，‘辽东’出了这天大的事儿，大爷跟夫人心里怎么会好受，又怎么能过踏实日子，珠少爷他……唉，真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谁会想到他……”

玉霜截口说道：“瘦伯，玉珠有消息么？”

计全摇头道：“没有，就连‘黑骑会’的影儿也不见了。”

玉霜道：“大伯父既然传下了‘玉龙令’，这一阵子大伙儿怕都很忙吧？”

计全迟疑了一下道：“忙是忙，那是对‘黑骑会’，至于对珠少爷，大伙儿能瞒大爷一位，您说，谁会那么认真地去找珠少爷，谁又忍心看着大爷亲手毁了珠少爷……”

“真的，瘦伯，”姑娘玉霜心里一跳，忙道：“大伙儿都不记恨玉珠？”

“那怎么会，霜姑娘，”计全道：“谁不知道珠少爷是一时糊涂，珠少爷虽然是大伙儿的少主，可是真要说起来，那跟大伙儿的子侄有什么两样，谁不疼他，谁不爱他，就拿他对您来说吧，六爷就能原谅他……”

玉霜忙道：“怎么，我爹已经到了？”

“早就到了，”计全道：“六爷在您失踪后没几天就到了，为这件事六爷还跟大爷吵了一顿，可是没用，您知道，‘玉龙令’向不轻出……”

玉霜道：“我知道，瘦伯，我爹现在在山里么？”

“不，霜姑娘，”计全道：“六爷四处找珠少爷去了……”

玉霜讶然说道：“他老人家找玉珠……为什么，他老人家不是不恨玉珠……”

计全道：“不恨归不恨，可是六爷不能不找珠少爷要回您来啊，谁又知道不是珠少爷把您掳去啊。”

玉霜道：“那他老人家怎样找玉珠……他老人家是听谁说我是被玉珠掳了去。”

计全道：“六爷是听当年那位海贝勒说的……”

“海贝勒？”玉霜一怔。

计全道：“海贝勒您不知道么？”

“不，我知道，”玉霜道：“那位老人家也来了中原么，他老人家突然到中原来干什么？”

计全道：“海贝勒是为找……对了，霜姑娘，我还忘了告诉您呢，那玉翎雕就是海贝勒的衣钵传人，还有玉翎雕就是那个李克威……”

玉霜猛然一怔，旋即神情震动，惊呼出声：“什么，他……他是那位老人家的……他……他也就是李克威……”

计全道：“是的，霜姑娘，海贝勒要不到中原来这一趟，要不是碰上了六爷，咱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玉霜叫道：“那怪不得，那怪不得，怪不得李克威是—个亲贵抚养长大的，怪不得他找咱们郭家的麻烦，只是……”一顿接道：“他又为什么帮玉佩……”

计全道：“他帮玉佩姑娘什么……”

玉霜倏然惊觉，忙一摇头道：“没什么，我说他帮过玉佩一次忙……”一顿，自言自语地接道：“李克威就是他，他就是李克威，没想到，真没想到，早知道他就是李克威……”

她脑海里浮起了鼓楼那一幕。

计全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即说道：“是啊，谁也没想到‘万安道’上闹事，鼓楼之上还参，全是他一个人，不管怎么，如今总算没事了，玉翎雕他就是再胆大也不敢闹了……”

玉霜讶然说道：“怎么，瘦伯？”

计全道：“那位贝勒爷来了啊。”

玉霜道：“他老人家来了怎么？”

计全道：“您不知道，玉翎雕是偷偷跑出来的，那位贝勒爷这趟亲自到中原来就是为找他回去，听六爷说前些日子玉翎雕被那位贝勒爷碰上了，那位贝勒爷硬要毁他，要不是六爷拦得快，那位贝勒爷非活劈了他不可……”

玉霜心头一震，忙道：“他老人家毁自己的衣钵传人，这又为什么？”

“那谁知道。”计全道：“大概是玉翎雕没听他的话，偷偷跑出来……”

玉霜的心揪在一起，本难怪，一个玉珠已够她头疼的了，如今又一个玉翎雕，同样的情形，都是被老一辈的追缉，这叫她怎么办，她迟疑了一下问道：“瘦伯，这两天有玉翎雕的消息么？”

“有，”计全点头说道：“前两天人荣老就在‘承德城’外碰上了他……”

玉霜道：“谁，人荣叔爷，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

计全道：“昨天才到。”

玉霜道：“他老人家到‘辽东’来干什么？”

计全道：“是六爷瞒着大爷派人把这儿的事禀报了老神仙，老神仙派人荣老到‘辽东’来看个究竟，听说老神仙还预备亲自来一趟呢。”

玉霜道：“怎么，我爷爷要亲自来一趟？”

“是啊，”计全道：“人荣老是这么说的，霜姑娘，由这儿您就可知道珠少爷闹的乱子有多么大了。”

玉霜心里像压了块铅，没说话，半晌她才问道：“您说人荣叔爷在‘承德’城外碰上了玉翎雕？”

“是啊，”计全道：“要不是玉翎雕伸伸手，人荣老就非落在他们的手里不可，这小子也真怪，既然是为跟咱们作对来的，怎么在这节骨眼儿上又伸手救了人荣老……”

玉霜道：“瘦伯，海伯伯跟咱们郭家本来没什么仇恨。”

计全道：“我也这么想，大不了为当年六爷教吕四娘一式御剑飞行摘了胤祯的脑袋，可是那位贝勒爷临走也耍了六爷一手，让弘历登了基，说起来应该是谁也不欠谁，玉翎雕这小子又来找郭家什么麻烦。”

显然，计全是不知道个中因果原由。

他一句一个小子，听得玉霜姑娘好不自在，但苦只苦玉霜姑娘不便说破，她沉默了一下问道：“您说玉翎雕伸手救了人荣叔爷是怎么回事？”

计全当即把高人荣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玉霜陷入了深思，没有说话。

计全却有点诧异地问道：“霜姑娘，您……”

玉霜道：“瘦伯，从这一点看，玉翎雕并没有站在那一边，是么？”

“的确，”计全道：“从这一点看，那小子的确不像是站在那一边，可是怎么说那位海贝勒爷是他们的亲贵，他的衣钵人……”

玉霜道：“我听爹说过，当年海伯伯离京的时候，曾经发誓不再沾官家的事，从玉翎雕伸手救人荣叔爷这件事来看，海伯伯并没有毁弃自己的誓言。”

计全道：“那他小子又跟咱们郭家作的什么对呢？”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那也许是他年轻气盛，不服气咱们郭家……”

计全双眉一扬，叫道：“他年轻气盛，不服气咱们郭家，咱们郭家今天的成就岂是容易来的，多少代了，又流过多少血，流过多少汗，他小子乳臭未干，胎毛未退，才出道多久……”

玉霜皱了皱眉。

计全窘迫一笑忙道：“我口没遮拦，您别在意。”

“瞧您说的，”玉霜道：“我这个做晚辈的怎么敢，瘦伯，咱们不谈这些了，我现在担心的只是玉珠，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霜姑娘，”计全轻轻叹了口气道：“担心珠少爷的又何止您一人，夫人整天吃不下饭，水都很少喝一口，人瘦得都不成样儿了，玉佩姑娘也是背着人就掉泪，还有大爷，尽管他传下了‘玉龙令’，非毁珠少爷不可，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难受，自己的骨肉嘛，可是有什么法子，‘玉龙令’是不得不传下，否则大爷无以对这么多弟兄，如今‘玉龙令’是传下了，要想回令……”摇摇头道：“难了，霜姑娘，凡是郭家的人都知道，‘玉龙令’权威无上，向不轻出，多少年来没有一回半途回令过……”

顿了顿，接道：“以我看真要想让大爷撤回‘玉龙令’，只有一个法子……”

玉霜忙道：“瘦伯，什么法子？”

计全道：“除非是谁去求求老神仙说句话，只要老神仙开了口，珠少爷就准保不碍事……”

玉霜美目一睁道：“您看能求得准么？”

计全摇头说道：“这我可不敢说，霜姑娘，六位爷六个家，每个家有每个家的家法，要照这一点看，老神仙只怕不便开口，不便管，珠少爷是老神仙的孙子，长辈人哪有不疼孙子的，要照这一点看，老神仙又应该会点头！”

玉霜道：“这么说，您也没有把握。”

计全点了点头道：“是的，霜姑娘，只是有一点希望就不妨试一试，您说是么？”

玉霜微一点头道：“那等他老人家到了之后，让我跪求试试……”

计全深深一眼道：“霜姑娘，还真没有比您更恰当的人。”

玉霜没说话，但旋即又道：“只希望他老人家能在大伯父找到玉珠之前赶到……”

“那是，霜姑娘，”计全点头说道：“迟一步就糟了。”

玉霜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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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里来了人，是大爷燕翎，他只带了高念月一个人，没见夫人跟玉佩姑娘。

大爷燕翎到的时候，姑娘玉霜正在后院上房里歇息，听说大爷到了，她连忙下炕整整衣衫开了门。

大爷燕翎一个人进了屋，随手掩上了门。

玉霜姑娘上前拜见，大爷燕翎平静地抬起了手：“玉霜，坐，咱爷儿俩坐下说。”

爷儿俩落座定，大爷开了口：“你大伯母跟玉佩要来，我不让她娘儿俩来，好在待会儿咱爷儿俩就要回山里去……”

玉霜道：“大伯母安好，玉佩好？”

大爷点头说道：“好，都好，玉霜……”

目光一凝，道：“我先代我那不肖的儿子向你赔……”

“大伯父，”玉霜纤腰一挺，道：“您该说这种话么，这岂不是折玉霜，玉珠是我的兄弟，我从来没怪过他。”

大爷微微低下了头道：“你要这么说，他的罪孽就更大了。”

玉霜道：“大伯父，玉珠没有太大的过错……”

大爷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失踪的经过，我已经听你胖叔说了个大概，听说是位老尼救了你，那位老尼是……”

玉霜道：“她老人家是玉霜的姑婆，当年胡家的红姑婆。”

大爷两眼一直，失声惊呼，“怎么，是她……这位老人家如今还健在……”

玉霜道：“她老人家快七十了，望之如三十许人，一身修为列当今一二人间，在‘老爷岭”菩提庵’修真。”

大爷惊愕地摇头说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是她老人家救了你，对了，玉霜，她老人家知道是玉珠么……”

玉霜道：“大伯父，她老人家仰窥天机，俯察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大爷哼地一声摇头说道：“这一下郭燕翎露的脸可大了，连老神仙的人都给丢了。”

玉霜道：“大伯父，我说句话您信不信，玉霜那位姑婆对玉珠并没有太大的责难。”

大爷“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道：“她老人家只说玉珠蔽于心魔，一时糊涂……”

大爷淡然一笑道：“这畜生好大的造化……”话锋忽转，道：“玉霜，你爹来了……”

玉霜道：“我听瘦伯说了。”

大爷道：“你人荣叔爷也来了，是老神仙……”

玉霜道：“瘦伯也提起了。”

大爷道：“为了玉珠这畜生，老神仙今年竟连寿也不做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深感罪孽深重……”

玉霜双眉微扬道：“大伯父，您可愿听我禀告两件事？”

大爷道：“什么事，玉霜？”

玉霜道：“想必您已经知道‘辽东镖局’的任少君兄妹……”

大爷截口说道：“我知道了，还是你爹查出来的，他们是弘历的人，派在‘辽东’监视咱们，对付咱们的……”

玉霜道：“可是您并不知道他兄妹的来历，他兄妹的出身。”

大爷道：“他兄妹是什么来历，是什么出身？”

玉霜道：“他兄妹是傅家的后人。”

大爷一怔道：“他兄妹是傅家的后人，谁说的，傅侯伉俪当年自绝时膝下犹虚……”

玉霜道：“是玉霜那位姑婆说的，傅侯伉俪虽曾自绝，但未殒命，是玉霜那位姑婆在关爷爷走后赶到傅府救了他二位……”

大爷直了眼道：“真的，玉霜？”

玉霜道：“大伯父，玉霜还敢瞒您么。”

大爷失神地摇了头：“原来他兄妹是傅家后人，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玉霜道：“傅侯临终遗言不许后入再沾官家事，他兄妹却以当年关爷爷下手傅家，老神仙明知不拦而视郭家为仇，他兄妹的父亲取妻‘长眉门’魔女任天香，‘长眉门’与满虏有勾结，于是傅家又等于投身满虏之中，也因为他兄妹视郭家为仇，所以想出了一个极为阴狠报仇手法，一方面为满虏卖命效力，一方面在郭家人中找出一个人来加以引诱、利用，授以‘长眉’武学，给以雄厚实力，让他去对付郭家，打击郭家，他们所找的这个人，就是玉珠畏罪之余离家出走的玉珠，大伯父，您明白了么！”

大爷道：“我明白什么？”

玉霜道：“过错不全在玉珠。”

大爷冷冷一笑道：“有一分罪就够了，郭家的家法所难容。”

玉霜道：“大伯父，您这么想么？”

大爷燕翎道：“我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南海’在当世之中是什么地位，几代以来又何曾出过一件让人诟病的事，老神仙的威名、郭家的令誉全让他给毁了，这畜生罪孽滔天……”

大爷燕翎似乎越说越气。

玉霜截口道：“大伯父，您恕玉霜斗胆，我要直说一句，当年您六位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犯过一点错……”

大爷燕翎道：“这我承认，我六兄弟都犯过错，但……”

玉霜道：“大伯父，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是不是？”

大爷燕翎点头说道：“话是不错，这也是圣贤之言，可是这不是别的错，别的错我可以不追究，你是他的堂姐，他还算人么，再加上他竟然投到弘历手下，为满虏效力，残害同类，弃宗忘祖，这种事我不能容忍，不能原谅……”

顿了顿道：“玉霜，你替我想想，几代以来，咱们郭家都在干些什么，为什么流血，为什么流汗，咱们的长一辈是怎么教的，咱们‘南海’中的弟兄又是为什么拼命，现在我郭燕翎的儿子竟然弃宗忘祖，残害同类，你叫我怎么对老神仙，你叫我拿什么脸对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拿什么脸对天下武林，拿什么脸对‘南海门’弟兄。”

玉霜明白，大伯父的话句句实言，字字沉重，没有一点固执，没有一点不讲理的成份在内，的确，玉珠犯的这个错是让人难以原谅的。

她沉默了半晌才道：“大伯父，我说过，您也明白，玉珠是一时糊涂，受人迷惑，受人利用……”

“玉霜，”大爷燕翎道：“不是我自夸，你也该明白，咱们郭家的人个个定力都该够，不应该有一时之糊涂，别人可以糊涂，咱们不能，别人可以错一百次，咱们绝不能有一次，有江湖败类弃宗忘祖，卖身投靠，咱们会阻拦他，铲除他，如今我的儿子弃家忘祖，卖身投靠，你叫我原谅他。”

玉霜道：“大伯父，玉珠已经知过悔悟了。”

大爷燕翎道：“这我相信，当初我就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知过，会悔悟的，只是太迟了……”

“不迟，大伯父，”玉霜道：“只要您撤回‘玉龙令’，以咱们郭家的实力，助玉珠来对付‘长眉门’……”

大爷燕翎道：“助他对付‘长眉门’，他要对付‘长眉门’？”

玉霜当即把“老爷岭”上，“菩提庵”前，郭玉珠所表现的说了一遍。

听毕，大爷燕翎脸上闪过一阵抽搐，道：“这么说他真是知过悔悟了……”

沉默了一下道：“我可以以郭家的实力对付‘长眉门’，但我决不能撤回‘玉龙令’，要想我撤回“玉龙令”，那办不到，你知道，‘玉龙令’既经颁下，绝无半途撤回的道理，几代以来也从没有过……”

玉霜刚一喜倏又一忧，道：“大伯父，您既然答应帮他对付‘长眉门’……”

大爷燕翎道：“那是一回事，他犯的错又是一回事。”

玉霜还待再说。

大爷燕翎悲痛地跟着又是一句：“玉霜你要明白，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亲骨肉。”

这话玉霜懂，玉霜明白，同时她也知道，要想让她大伯撤回这枚‘玉龙令’，饶恕他的儿子，已经是不可能了，除非日出西山，乾坤倒转，玉霜，她心里一阵悲痛，缓缓垂下了螓首……

忽地，大爷燕翎扬了眉，一声冷笑：“没想到他竟学了一身‘长眉’绝学，‘长眉’绝学比‘南海’绝学更奇奥，更博大么，既然他学一身‘长眉’绝学，大可以以他那身‘长眉’绝学去对付‘长眉门’，为什么还求助于郭家……”

显然，大爷对他那位儿子改投“长眉门”，学得一身“长眉”绝学事，极为不满。

姑娘玉霜扬起螓首，道：“大伯父，求您以咱们郭家实力助他对付‘长眉门’，是玉霜的意思，我是怕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大爷燕翎道：“玉霜，你还为他担心，他这么对你，你还……玉霜，你是够仁厚的，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么仁厚……”

玉霜凄然一笑道：“大伯父，他是我的堂弟，这跟您刚才所说，他是您的儿子，您的亲骨肉的道理一样。”

大爷燕翎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没说话，而旋即，他突然站了起来，道：“玉霜，让我问你一句，你……你好么？”

玉霜冰雪聪明，还能不明白大伯父的意思，她微一点头道：“谢谢您，大伯父，我无恙。”

大爷燕翎道：“那么咱们山里去吧，你大伯母跟玉佩都等着你呢。”

玉霜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一辆马车驰离“龙记客栈”，载走了姑娘玉霜，马蹄声，轻声远去后，这“龙记客栈”又恢复了平静……

第三十八章　情理难全

然而，“辽阳城”里刚上灯的时候，“龙记客栈”又掀起了一阵巨浪，这阵巨浪比玉霜的归来还要高，还要大。

一辆高篷马车驰到了“龙记客栈”门口，车篷上，套车的牲口身上，满是黄尘砂粒子，任何人一看就知道这辆马车是经过长途跋涉到达“辽阳”的。

车辕上那赶车的车把式，是个头戴宽沿大帽的白衣客，帽沿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脸，那一件白衣上也饰着一层黄，可是这些却掩不住他那超人的气质，那透自他那颀长身材的自然慑人之感，他，右手持鞭，左手控缰，控缰左手那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其色乌黑的指环，看不出是什么打造的，不过任何人都会觉得它很名贵，这也许是因为它戴在这位不凡的白衣客手上的关系。

这辆高篷马车里坐着的不知是什么人，赶车的车把式居然这么不凡，遍挑当今怕也挑不出几个。

马车在“龙记客栈”门口停稳，那白衣客一边拴缰插鞭，一边像是对谁说话似的发话说道：“到了，真不容易，你两个先在车里待着，等我下去招呼他们一声再说。”

显然，他是对车里的人说话的，你两个，显然车里也不是他的主人、上司或长辈。

白衣客说完话后，径自下了车辕往“龙记客栈”行去，这时候再看这位白衣客，还透着洒脱飘逸。

“龙记客栈”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两眼雪亮，一见这等人物进门，计全亲自迎了出来，微一哈腰，陪笑说道：“您，住店？”

白衣客微一点头道：“我想进来歇会儿，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够累的，真可以说人疲马乏，请问，老哥可是姓计？”

计全一怔，道：“不错，您认得我？”

白衣客笑道：“你老哥既然姓计，那我就认得你……”走到柜台前一条长板凳上坐了下去。

计全一脸错愕诧异色，跟了过去道：“请问，您是……”

白衣客抬手摘下了那顶宽沿大帽，嘿，好相貌，冠玉般的一张脸，长眉、凤目，风神秀绝，英俊绝伦，四十多年纪，跟大爷差不多，连根胡子都没有。

计全瞧着直发愣，难道他不认识……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计老哥，我姓郭，跟你们大爷姓一个姓，来自大漠。”

计全神情陡然一震，脸色大变，脱口惊呼：“您，您是老……”

白衣客截口笑道：“计老哥看我老么？”

计全一脸惊容地惊喜，曲膝便要往下跪。

白衣客一把拉住了他，含笑说道：“你这是何必，咱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留神扭了筋骨闪了腰。”

计全道：“您这是折煞计全，您原谅计全有眼无珠，这个头说什么也得磕。”

白衣客道：“我不许，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计全道：“老神仙……”

白衣客眉锋一皱，道：“瞧，又来了，我自己不服老，都是你们把我叫老了。”

计全跪不下去，只得作罢，他好不惊喜，好不兴奋，站在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怎么来了？”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你说，我能不来么，对了，人荣到了么？”

计全忙道：“到了，到了，人荣老早到了……”

“那就好，”白衣客道：“你不知道，让他来了我也不放心……”

“说得是，老神仙，”计全道：“计全说句放肆的话，您实在该来，也来得正好，事儿闹大了，大爷颁下了‘玉龙令’，任谁劝都没用……”

白衣客一抬手，含笑说道：“我紧赶快赶，赶了一天的路，渴得喉咙里都快着火了，给我倒杯茶喝喝好么？”

计全一听，一巴掌拍上后脑勺，道：“您瞧我有多糊涂，一高兴给忘了。”他像一阵风，转眼间一杯热茶双手递上。

白衣客谢了一声，接过那杯热茶喝了一口，道：“嗯，这头一口跟凉浆似的……”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往前一递道：“麻烦再来一杯。”

计全又像一阵风，白衣客喝了三杯，才算解了渴，他一点头，笑道：“行了，喉咙里的火熄了。”

这位够风趣，计全陪上一笑，道：“老神仙，计全刚才说……”

白衣客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就是为这来的，还怕自己不行，连那两位也请来了，其实她们比我还急。”

“哪两位？”计全一怔，急道：“怎么，老神仙，二位老夫人还在车上？”

白衣客微一点头，计全真急了，道：“您怎么不早说……是我糊涂，该死，该死……”扭头就要往外冲。

白衣客一把拉住了他，道：“别，我们停下来歇会吧，顺便打个招呼，马上就往山里去……”

计全道：“那我马上派人往山里送信儿去。”

“也别，”白衣客道：“他们心绪都不会好，别折腾他们来，我们既然来了，迟早总要到山里去的，还让他们接个什么。”

计全道：“那您……”

白衣客道：“我坐会儿就走。”

计全道：“那么我先禀告您一声，玉霜姑娘回来了，大爷刚把她接进山里去！”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我知道，我全知道，不瞒你说，有人给我送了信儿。”

计全道：“有人给您送了信儿？谁？”

白衣客道：“你不认识，一位佛门行道比丘。”

计全还待再问，白衣客已然又道：“燕南人可在山里？”

计全道：“六爷已不在山里，他出去找珠少爷去了。”

白衣客道：“这么说他还不知道玉霜已经回来了？”

计全道：“是的，六爷还不知道。”

白衣客道：“那么，玉珠呢，可有什么消息？”

计全道：“六爷还没回来，不知道，只不知道玉霜姑娘……”

白衣客道：“她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是想知道最近的消息。”

计全道：“那恐怕就要等六爷回来了。”

白衣客微一摇头道：“他未必能找着玉珠……”

话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把宽沿大帽往头上一戴，道：“我们走了，你忙吧。”

计全答应一声道：“老神仙，见着大爷之后，您可千万……珠少爷只是一时糊涂，再说他年纪也还小……”

白衣客道：“怎么，你们都那么护他！”

计全道：“老神仙，您明鉴，大伙儿都是看着珠少爷长大的，珠少爷的品行怎么样，大伙谁还不知道么，您说，老神仙，珠少爷是个坏孩子么……”

白衣客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玉珠的确不是个坏孩子，只是从小娇生惯养，过于懦弱了些，因之一有刺激他就会想不开，就会倾于偏激，甚至铤而走险，这，燕翎夫妇俩要负一大半责任。”

计全道：“所以说您无论如何也要让大爷撤回‘玉龙令’……”

勉强一笑道：“您知道，计全的意思不是怪大爷，计全也不敢，无论怎么说珠少爷他年纪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您说老神仙，人活一辈子，谁能没个过错，就是圣贤也难免啊！”

白衣客点了点头，没说话，迈步向外行去。

计全还不放心，跟上了一步，道：“老神仙……”

白衣客回过头来含笑道：“我知道，你放心，玉珠是我的孙子。”

转身又往外走去。

计全激动地一声：“老神仙，全仗您了，计全这儿给您磕头了。”

话落，他就要往下跪，可是他两腿刚一曲，两只脚便离了地，让他根本跪不下去，计全心里明白，忙改口说道：“那……老神仙，计全这儿恭送了。”他深深地躬下身去。

蹄声响动，车声辘辘，那辆高篷马车驰走了，计全抬起了头，老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就不知道他有多少喜！

快初更的时候，这辆高篷马车驰抵了那一夫当关，万夫难越雷池一步的险要隘口，一名腰带长剑的英武守山弟兄掠了过来，马车前停身，一哈腰，礼貌地问道：“请问是……”

白衣客车辕上答话道：“麻烦代为通报一声，就说大漠来人求见。”

那名弟兄道：“您请候着。”

一欠身，转身离去，没多久，隘口内掠出一人，是高念月，他来到车前抬眼凝目，问道：“您是大漠来的？”

白衣客道：“是的，你是念月？”

高念月道：“正是念月，您是哪位叔叔？”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你应该叫我一声伯父。”

高念月一怔，旋即扬眉说道：“您来自大漠，我该叫您一声伯父？”

白衣客道：“怎么，你不信？”

高念月道：“辽东’正值多事之秋，我没去过大漠，大漠的伯叔们也认不得几位，您能否拿出点什么证明……”

‘白衣客一点头，道：“够小心，够仔细，行，不愧是人荣之后，郭家的俊彦，你瞧瞧这个。”

把左手往车前一伸，高高地扬起了戴着黑指环的那个无名指。

虽然时届初更，但今夜月色很好，双方距离又近，所以高念月可以看得很清楚，他脸色陡变，身躯一矮，跪了下去，道：“您原谅，念月不知道是您。”

白衣客哈哈笑道：“没人怪你，起来，起来。”

高念月应声站了起来，回身扬声喝道：“鸣锣传话……”

白衣客一抬手，道：“别，我就这么进去。”

高念月回身哈腰，道：“是，您请，容念月带路。”

“别，”白衣客又招了手，道：“过来，车辕上来，咱爷儿俩一块儿坐车进去。”

高念月恭顺地应了一声，走过来登上车辕，一伸手道：“恭请把车交给念月。”

白衣客不客气地把缰绳跟鞭交了过去，高念月接过鞭缰刚要驱车，突然他一惊道：“两位伯母可在车里？”

只听车里传出个甜美话声：“到这时候才想起你两个伯母呀！”

高念月道：“请二位原谅，念月是喜糊涂了，容念月待会儿再磕头赎罪。”抖缰挥鞭，赶着马车驰进了隘口。

车里传来了一声笑语：“听，这孩子多会说话。”

马车进了隘口，白衣客笑问道：“念月，你爹到了么？”

高念月道：“到了，他老人家早到了。”

只听前面夜色中有人问道：“念月，是谁来了？”

高念月还没来得及答谁，白衣客已然笑道：“说曹*曹*就到了，人荣呀，是我。”

前面夜色中传来一声惊呼，一条人影飞掠而至，往车前一拦，道：“您怎么来了……”

白衣客笑道：“怎么兴你来不兴我来么，不只我一个，车里还有两个呢。”

高人荣道：“您怎么也不派人先送个信儿来……”

车前欠身，道：“人荣恭迎两位嫂子。”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兄弟少礼，一路上辛苦了。”

高人荣道：“谢谢您二位，没什么……”

转眼望向高念月，道：“念月，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白衣客道：“你干什么，冲谁瞪眼呀，是我叫念月上来的，不行么？”

高人荣道：“您就会惯他们。”

白衣客笑道：“像你还行，一天到晚老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说着，他跟高念月下了车辕，转向车里说道：“下来吧，两位，咱们走着过去。”

转向高念月道：“你的差事儿来了，快去吧。”

高念月应声走过去掀开车帘，从车里扶出两位中年美妇人来，这白衣客既然是“南海王”郭玉龙，那边两位中年美妇人自然也就是大娘东方玉翎跟二娘杜兰畹了。

大娘跟二娘一下车便全瞅上了高念月：“让我瞧瞧念月……”

两双美目打量了一阵高念月，然后都转向高人荣，二娘杜兰畹道：“这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呢，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大了，瞧瞧这孩子，咱们还能不老么。”

他夫妇年纪的确不小了，哪一个不是五十多进六十的人，可是看上去都在中年，这就在于个人的修为了。

老少五个往里头走，高念月陪着大娘跟二娘，高人荣则陪着郭玉龙，行走间，郭玉龙抬眼四顾，道：“一晃又是这么多年没来过辽东了，看来这儿还跟当年一样，没什么改变。”

高人荣却道：“大哥，玉霜回来了。”

郭玉龙道：“我知道，人荣，你瞧，这‘摩云岭’也一点儿没变……”显然，他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

高人荣道：“大哥，玉珠的事……”

郭玉龙收回目光笑道：“别一来就跟我提这事好么。”

高人荣眉锋微微一皱，道：“我得告诉您，怕只怕您这一趟是白来……”

郭玉龙目光一凝，道：“谁说的？”

高人荣道：“我劝过大少了，玉霜也求过情……”

郭玉龙道：“劝没用，是么？”

高人荣道：“事实如此，您该知道大少的脾气。”

郭玉龙淡淡说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只是，他也该知道我的脾气。”

高人荣微一摇头道：“这只是动严父之威的事，我劝您别这么做。”

郭玉龙道：“那你要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他？”

高人荣道：“大哥，别人可以说这种话，您不该，您不是不明理的人。”

郭玉龙笑了道：“你明白这一点就行。”

高人荣一时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还待再说。

郭玉龙那里已然摆手说道：“到了，人荣让我坐下来歇歇再说籽不，赶了—天的路，人疲马乏，要不是在客栈里计全给我杯茶喝，我的喉咙非着火不可。”

“怎么，”高人荣道：“您到客栈去过了？”

郭玉龙道：“那还能不去，到了家还能不进大门儿么。”

说话间，他跟高人荣已然到了待客大厅前，郭玉龙要往里走，高人荣道：“您怎么不里头去？”

郭玉龙道：“不，我们三个就在这儿坐坐，你去告诉他们一声去。”

说着，他登上了大厅前的石阶，高人荣没跟上去，迟疑了—下，扭头径自往里去了。

郭玉龙跟大娘、二娘进了大厅，高念月忙着要倒茶，二娘开了口，道：“别忙，念月，跟你两个伯母聊聊。”

她三位坐在了一处，谈笑了起来，郭玉龙则背着手在厅里观赏字画，他三个似乎根本没把玉珠的事放在心上。

其实，天晓得，他三个比谁都急，只是表面上都不愿露出来罢了。

没多久，厅外传来了急促步履声，玉霜跟玉佩双双扑进了厅里，“爷爷”、“奶奶”，两声甜美的惊喜娇呼，凌波乳燕一般投进了爷爷、奶奶怀里。

大爷燕翎夫妇跟着进了厅，一声“爹”，一声“娘”，双双跪了下去。

郭玉龙没动，身为生身母的二娘也没动，大娘东方玉翎一手一个扶起了大爷燕翎夫妇。

大爷燕翎站起便道：“您三位来了怎不先派人送个信儿……”

郭玉龙道：“这样不好么，非得劳师动众让人接不可么。”

这话有点那个，大娘跟二娘有心把媳妇拉在了一旁，让大爷一个人去受去。

三代在厅里亲热了一阵之后，郭玉龙下了令：“玉霜跟玉佩该睡了，天不早了。”

玉霜跟玉佩哪一个不是冰雪聪明，心知老人家要谈正事儿了，她两个虽然舍不得，尽管心想呆在边儿听听结果，可是碍于老人家说话，两个也不是不懂事，只有双双答应一声回了后头。

她两个一走，高人荣跟高念月爹儿俩也告退而去，转眼间这厅里就剩下这郭家两代五人。

郭玉龙夫妇居中高坐，大奶奶仍坐在下首，只有大爷燕翎一个人在那儿站着，那是因为郭玉龙根本就没让他坐，没有为父的话，大爷硬不敢坐。

倒是大娘东方玉翎开了口道：“燕翎，你也别站着，坐下吧。”

大爷燕翎这才谢了一声，敬陪个末座。

坐定，他欠了欠身，道：“这回因为玉珠，爹也没能做寿，燕翎不孝……”

郭玉龙淡然说道：“别说这个，做不做寿不要紧，今年不做还有明年，我只问你，玉珠的事儿你预备怎么办？”

大爷燕翎道：“您清楚玉珠都做了些什么事儿么？”

郭玉龙点头说道：“我清楚，只怕我比你都清楚，答我问话。”

大爷燕翎道：“您既然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事儿，您就该知道，我别无选择。”

二娘脸色微微一变道：“这是你说的话？”

大爷燕翎迫：“您知道这是实情。”

二娘道：“我知道这是实情，可是我不以为该杀玉珠。”

大爷燕翎道：“您认为他犯的错可以原谅？”

二娘道：“你以为我三个享老福，从大漠顶着风沙老远地跑到你这儿来是干什么的？”

大爷燕翎道：“燕翎知道您三位的来意，可是燕翎认为他罪无可恕。”

二娘双眉一扬道：“你的意思也就说我三个不该来？”

大爷燕翎道：“燕翎不敢，燕翎认为您三位到这儿来是一回事儿，玉珠的事又是一回事儿。”

二娘道：“也就是说明叫我三位别理？”

大爷燕翎道：“燕翎不敢，只是这是郭家的家法。”

郭玉龙道：“你知道郭家的家法是谁订的？”

大爷燕翎道：“您总不至于因为玉珠而改郭家订了近百年，‘南海门’弟兄人人不敢稍违的家法。”

别人不敢稍违，怎么因自己的孙子更改，这一句话扣住了郭玉龙。

郭玉龙扬了扬眉道：“你会说话，居然拿话扣起我来了……”

大爷燕翎道：“那燕翎不敢，只是您总不能对不起‘南海门’众弟兄，燕翎也不能。”

郭玉龙道：“你别忘了，玉珠是我的孙子。”

大爷燕翎道：“您也该知道，他是燕翎的儿子。”

郭玉龙道：“你是我的儿子。”

大爷燕翎道：“您容我举一辈古人，想当初杨延昭辕门斩子……”

郭玉龙哈哈大笑道：“举得好，举得好，你的意思是说杨延昭为他那儿子犯军令，一怒绑在辕门，至佘太君亲临也毫不留情，你也想学学杨延昭，是么？”

大爷燕翎道：“燕翎不以为有什么不该，也不以为有什么不妥！”

郭玉龙砰然一声拍了坐椅扶手，道：“大胆，你长大了，现在领袖辽东了，是不是？”

大爷燕翎道：“燕翎不敢，也希望您别动气。”

大娘东方玉翎扫了郭玉龙一眼。

郭玉龙态度渐趋平和，道：“你可知道，关于玉珠的事，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我以为玉霜该对你说过了，‘老爷岭’上有位得道比丘……”

大爷燕翎道：“是的，玉霜都说了，您也知道……”

郭玉龙道：“这位佛门高尼去了一趟大漠……”

大爷燕翎道：“那么您更该知道他罪无可恕！”

郭玉龙道：“这位佛门高尼说，玉珠只是蔽于心魔，一时糊涂，为人利用……”

大爷燕翎道：“您该知道，对郭家人来说，不该有这一说，您应该想想，假如我放了玉珠，今后我何以对众弟兄，何以对天下，又何以对您三位的教诲，您手订的家法……”

郭玉龙道：“燕翎，你也该知道，玉珠自小娇生惯养，过于懦弱，因之才有今天的差错，这，你也应该负责任。”

大爷燕翎道：“这个燕翎知道，燕翎愿领家法。”

郭玉龙一怔，道：“怎么说，你愿领家法？”

大爷燕翎道：“是的，燕翎愿领家法。”

郭玉龙道：“你要知道，真要动起家法来，你头一罪便是目无父母，忤逆不孝……”

大爷燕翎道：“您错怪了燕翎，燕翎不以为自己是目无父母，忤逆不孝，假如您一定要这样，燕翎不敢再说什么，也愿意领受。”

郭玉龙道：“怎么说，你也愿意领受不孝之罚……”

大爷燕翎道：“燕翎是说您真认为燕翎不孝的话，燕翎愿意领受。”

郭玉龙皱了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学得……你要知道，辽东是我交给你的，‘玉龙令’也是我交给你的，我都可以收回。”

大爷燕翎道：“是的，这个燕翎知道，假如您真要这么做，燕翎不敢不交出‘辽东’跟‘玉龙令’，只是玉珠，燕翎一个人追杀他。”

郭玉龙脸色陡变，又拍了椅子。

大爷燕翎未等乃父开口，便平静地道：“爹，您大漠有大漠的规法，燕翎这‘辽东’也有‘辽东’的规法，燕翎这‘辽东’规法也就是承受您的教诲而订，难道您*燕翎收，您让燕翎怎么对众弟兄，您又怎么对整个‘南海门’，甚至于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郭玉龙道：“你这是教训我？”

大爷燕翎道：“您明察，燕翎天胆也不敢。”

郭玉龙道：“你的胆子还算小么！”

大爷燕翎道：“爹，燕翎不是胆大，这只是据理力争！”

郭玉龙道：“好一个据理力争，这么说你和我讲理？”

大爷燕翎道：“可以这么说，当年，您管教你六个儿子，有您那一套规法，如今您的儿子管教他的儿子也有他一套规法……”

郭玉龙道：“我不能干涉，也无权干涉，是不？”

大爷燕翎道：“那要看什么事。”

郭玉龙道：“什么事我能干涉，什么事我又不能干涉，你说！”

大爷燕翎道：“玉珠，他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率满虏犬杀死‘南海门’的弟兄，我要以‘南海门’的规法惩治他，这，您不该干涉，我认为我做得对，难道您*您的儿子往错路上走。”

郭玉龙吸了一口气道：“燕翎，你说的够多了，我不是个不明大义，不讲理的人，否则我凭什么领导‘南海门’，‘南海门’又怎么历经百年而盛势不衰……”

大爷燕翎道：“所以燕翎才敢和您据理力争！”

郭玉龙道：“只是，燕翎，玉珠是我的孙子，隔辈人，这你懂么？”

大爷燕翎道：“燕翎懂，爹，他也是燕翎的儿子，燕翎的亲骨肉，您要原谅燕翎！”

郭玉龙刹时间显得那么软弱无力，在这时候，他不是领袖“南海”，叱咤纵横的“南海门”郭玉龙，而是一个最平庸最平庸的老人，他难以言喻，没有神采的目光看了大爷燕翎一眼，道：“燕翎，难道让你爹娘三个跪在地上求你不成？”

大爷燕翎脸上闪过一阵抽搐，道：“爹，燕翎知道您三位不会那么做，您三位也自知不该来这一趟，可是……”

二娘突然说道：“可是什么，你还要做爹娘的怎么说？”

大爷燕翎道：“娘，燕翎不敢，玉珠他犯的任何错我可以原谅他，他弃宗忘祖，卖身投靠，杀害同胞，罪孽深重却为天地所难容！”

二娘一阵颤抖，道：“好话，好话，你们听听，为天地所难容，多大的罪孽，多大的罪孽，难道他能知过悔悟，也不行了？”

大爷燕翎道：“太迟了，娘，他当初根本不该犯这个错。”

二娘道：“可是他一时糊涂，已经犯了，世人谁没个错，圣贤尚且难免……”

大爷燕翎道：“那要看是什么错！”

二娘突然拍了椅子，厉声说道：“无论他犯什么错，你都得原谅他，是我说的，‘玉龙令’你马上给我撤回来，你要不说话我说话。”

大爷燕翎离座而起，往郭玉龙和大娘和二娘面前一跪，高扬双眉，道：“不孝燕翎愿领任何家法，但绝不撤回‘玉龙令’。”

“反了，反了，”二娘悲哭而起，道：“燕翎，我只问你要不要我这个娘了？”

大爷燕翎平静地道：“娘，您不该这么说，这不是您该说的话，您既然这么*迫燕翎，燕翎只有一个办法，有玉珠便没有燕翎！”

扬掌往自己天灵拍去。

大娘大惊而起，大奶奶吓白了脸。

郭玉龙及时一声大喝：“住手！”

郭玉龙毕竟还有他慑人的神威，大爷燕翎一震，一只右掌还没能放下去，他俯下了头，道：“燕翎无意胁迫您三位，也不敢，但是……”

“别说了，”郭玉龙站了起来，挥手说道：“你说的对，做的也对，从现在起，玉珠的事我三个不过问，由你做主！”

大爷燕翎一个头磕了下去，“谢谢您老人家。”

大奶奶低下了头。

大娘二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里都有了泪光，大娘还直拍大***手，安慰她。

沉默了一阵，郭玉龙挥了挥手，道：“你起来！”

大爷燕翎恭顺地应声站了起来。

郭玉龙又一招手道：“你坐。”

大爷燕翎又恭顺地答应一声，坐了下去。

他坐定，郭玉龙开口问道：“燕南可有消息？”

大爷燕翎道：“六弟自从上次出去到现在还没有送个信儿回来。”

郭玉龙点了点头道：“听说海青来了？”

大爷燕翎道：“是的，六弟见过他，玉翎雕是他的衣钵传人，他是来找玉翎雕的，玉翎雕和郭家作对，暗助弘历，海青差点没把他伤在掌下……”

二娘忿然说道：“不用他找，我头一个就饶不了这小畜生，不是他，郭家还不会出这么大乱子，玉珠也不会……”

郭玉龙道：“怪人家干什么，海青做的还不够么。”

二娘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郭玉龙道：“这是因果，怪得了谁，真要怪，打头就该怪燕南，怪苦大师，怪郭家不该致力于匡复。”

二娘道：“谁说的，我就怪他。”

郭玉龙道：“忘了那位高尼是怎么说的了？”

二娘立时沉默了，没再说话。

郭玉龙转望大爷燕翎，道：“你可知道，玉珠一个人对付‘长眉门’去了。”

大爷燕翎道：“我知道，听玉霜说了。”

郭玉龙道：“你可知道‘长眉’的巢穴在哪儿了？”

大爷燕翎道：“听说在梵净山！”

“不。”郭玉龙摇头说道：“那是以前，为便于勾结，‘长眉’一门早就潜来中原了，如今在‘太行’支脉‘百花山’上，这也是那位高尼告诉我的。”

大爷燕翎吃了一惊，道：“百花山？那不就在……”

郭玉龙点了点头道：“是的，就在‘长沟谷’再过去一点，离‘北京城’不过百余里路程。”

大爷燕翎道：“您的意思是说，玉珠已经一个人去了？”

郭玉龙摇头说道：“去没去我还不知道，不过他要对付‘长眉门’已经成了定局。”

二娘道：“你还关心玉珠么？”

大爷燕翎道：“无论怎么说他姓郭，我不能让他落在弘历手里。”

郭玉龙道：“这你放心，玉珠今非昔比，休说弘历那些人，就是郭家也挑不出几个能击败他的。”

大爷燕翎道：“您知道他学了一身‘长眉’绝学。”

郭玉龙道：“我当然知道，那位高尼告诉我的很详尽。”

大爷燕翎道：“我就想不通，前后才多久，他怎能……”

郭玉龙道：“岂止你想不通，任何人也想不到，这孩子早有打算，他暗中吸收了‘长眉’两个师弟的几十年修为，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神色忽地一暗，大娘、二娘、大奶奶都俯下了头。

大爷燕翎脸上闪过一阵抽搐，没说话沉默了一下之后，郭玉龙开口说道：“你要知道，玉珠他要去也是一个人去！”

大爷燕翎道：“您的意思是要我倾‘辽东’之力，帮他……”

郭玉龙摇头说道：“倾‘辽东’之力那不必，真要说起来，就是倾我‘辽东’之力，也帮不上他多大忙，因为当世之中能制‘长眉’的人没有几个，玉珠虽然学会了一身长眉绝学，但并不能说已尽得‘长眉’神功，而且火候也欠缺的多，连他那学得一身‘长眉’绝学的人都不怎么行，你这‘辽东’之力又能帮得上他多大忙？”

大爷燕翎道：“那么您的意思是……”

郭玉龙道：“明知帮不上多大忙，可是却不能不帮，你只带念月一个人，跟我三个人去一趟好了！”

大爷燕翎道：“怎么，您三位也要去？”

郭玉龙道：“怎么，不该么，无论怎么说，我三个是他的爷爷奶奶！”

大爷燕翎道：“既然您三位也要去，何愁长眉……”

郭玉龙摇头说道：“你看错了，我三个去不是帮忙去的，我三个已不再管这些事了，我三个是去看孙子的。”

大奶奶突然捂住了脸。

大爷燕翎也微低下了头。

郭玉龙又道：“你只记住一点，到时候告诉玉珠，‘长眉门’都可以杀，唯有那傅氏兄妹留下，这是那位高尼唯一的一点要求。”

大爷燕翎道：“我知道，任谁都会留一脉香烟……”

大奶奶哭出了声，双肩不住地耸动。

大爷燕翎转过脸去道：“你到后头去吧！”

大奶奶站了起来，郭玉龙也站了起来，道：“我的话说完了，我三个都该歇息了，这一路，是够累的……”他径自往厅外行去。

大爷燕翎大奶奶一个搀一位，默然地跟在后头。

才出厅，郭玉龙突然停住了步，凝注厅左一处暗隅，轻喝问道：“是谁站在那儿？”

喝声方落，暗隅里传来一个带哭的话声：“爷爷，是我，玉佩跟霜姐！”

郭玉龙眉皱了一皱，一句话没说，迈步下了石阶。

大爷燕翎脸色微变，方要叱责。

二娘冷冷说道：“一个关心哥哥，一个关心堂弟，不该么？”

大爷燕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暗隅里走出了玉霜和玉佩，她两个看着郭玉龙悲声叫道：“爷爷……”

郭玉龙伸双手拥住两个孙女儿，道：“走，咱们都到后头去，爷爷累了！”

他没容玉霜和玉佩说话。

而玉霜和玉佩也没再说什么，玉佩在爷爷的臂弯里不住的哭，玉霜则是脸色木木然，没有一点表情。

这老少三代，一行七人，渐渐地隐入了后头那浓浓的夜色里，留下来的，是一片悲伤气氛……

第三十九章　龙　虎　门

“热河”，“承德”！

在那“承德城”里的鼓楼大街，有一家店面很大的客栈，这家客栈挂的招牌是“聚福”两个字。

大约午时，日头老热，双骑并辔，从鼓楼大街的那一头驰进，直抵“聚福客栈”门口。

这两匹马，清一色的蒙古健骑，全都黑得不带一根杂毛，昂首踢蹄，神骏异常。

这两匹马上的两个人，一个是俊美英挺，眉锁煞气的黑衣客，一个则是个中年大汉，四方脸，挺英武，隐隐*人，那一双眼神光足足。

两个人在“聚福客栈”门口下了马，停也没停地便进了“聚福客栈”。

不，是那年轻黑衣客一个人进了“聚福客栈”，那中年大汉则扭头顺着大街走了。

没多久，那中年大汉回来了，进了“聚福客栈”的一进后院上房，推开门，那年轻黑衣客正合衣躺在床上，这一会儿中年大汉进门，翻身坐了起来，道：“怎么样，对么？”

中年大汉微一点头道：“没错，是落在了这儿，只是怕他扎手。”

年轻黑衣客道：“怎么？”

中年大汉道：“两个都在行宫里，您知道，那地方……”

年轻黑衣客道：“禁卫森严，是不？”

中年大汉道：“据我所知，守卫行宫的那些人身手都不弱！”

年轻黑衣客猛然一笑道：“我还当是什么扎手呢，原来你是说这，土鸡瓦狗，哪堪一击，我把他们这座行宫当成纸糊的一座棚子，看我进去把他们两个揪出来。”

此人很狂，很傲，也很自负。

中年大汉微一摇头道：“想那也不容易，固然您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是咱们不知道那两个在哪一个角落里，行宫里那么大，您上哪儿去找！”

年轻黑衣客眉皱一皱道：“这倒是个麻烦……”陡一扬眉道：“也不要紧，我找个人儿问，见一个问一个，只问遍了还愁找不着他们。”

中年大汉一摇头道：“以我看那不大好，您没有惊动那么多人的必要……”

年轻黑衣客道：“怕什么，我只是要弄他个天翻地覆，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中年大汉道：“怕倒是不怕什么，我也巴不得弄他个天翻地覆，只是您知道，‘辽阳’离‘承德’没多远。”

年轻黑衣客脸色一变，旋即皱了眉，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中年大汉道：“您要听我的就在这家客栈里耐着性子住两天……”

年轻黑衣客道：“住两天又怎么，之后呢？”

中年大汉道：“他们不是带着几个么，您还愁他们不往外跑，别人我不敢说，柳书玉我可清楚，此人别无他好，惟好那个调调儿，他头一个熬不住……”

年轻黑衣客笑了：“只要你瞧准了，那就听你的等他。”往后一仰，又躺在了床上。

是第三天上灯的时候，中年大汉从外头匆匆地进来了，一进门便道：“走吧。”

年轻黑衣客霍地站了起来：“等着了？”

中年大汉一咧嘴笑道：“狗改不了吃便，只要有耐心，还怕等不着他。”

年轻黑衣客道：“在哪儿？”

中年大汉道：“您跟我来就是。”

年轻黑衣客一句话没说就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聚福客栈”，左拐，顺着大街往东走，那中年大汉前头带路，没一会儿，拐进了一条胡同里。

小胡同里黑得伸手难见五指，那中年大汉说了声：“您留点儿神！”

年轻黑衣客在后头说道：“放心，伤不到我的，这世上还没有一处能够伤我的地方。”

走着走着，又拐了个弯儿，眼前突然一亮，一扇小窄门儿，门儿是红的，一对黑门环乌黑发亮，虽不大，但瞧上去挺够气派。

门口挂两盏灯，在夜风里晃，灯上两个字，任谁都瞧得清楚，那是个赵字，小门儿紧紧地关闭着，门高寂静空荡，没一个人影。

年轻黑衣客道：“你没认错地方吧？”

中年大汉回过头来笑说道：“您放心，错不了的，这您就不懂了，那位胃口大，会往寻常地方跑？您瞧这儿挂的是羊头是不，暗地里头的却是狗肉。”

年轻黑衣客笑了，道：“你倒挺内行的！”

中年大汉有点窘，然后说道：“跑了这多年江湖，什么不懂，多少总得沾点儿。”

年轻黑衣客又笑了，道：“咱们还等什么？”

中年大汉道：“您等着，我敲门去。”他走去砰砰地扣了门环。

转眼工夫，小窄门儿开了一条缝儿，从里头探出了个脑袋，是个长相狼狈的中年汉子，两眼骨碌一转：“找谁？”

中年大汉伸手塞过一物，道：“慕名而来，看看赵三姑娘的！”

那汉子笑了，“哦”地一声道：“原来二位是我们三姑娘的常客，请进，请进！”

门开大了，那汉子让出了进门路。

中年大汉回身一声：“爷，您请！”

年轻黑衣客沉然一点头，迈步进了小窄门儿。

那汉子等中年大汉也进去后，关上门前头带路。

进门长长一条走道，走完了走道眼前突然一亮，灯光也显得耀眼，四合院儿，两边各一排三间，上房里灯光外透，只不见一个人影。

那汉子扭头往左边厅房摆了手，道，“我们三姑娘刚来位朋友，还没走，请这儿坐坐。”

中年大汉抬眼望向黑衣客，黑衣客一笑说道：“等他，既然来了，总得让人家聊够了。”

中年大汉笑了：“三姑娘的那位朋友要是知道，一定很感激您。”

在那汉子的领导下，两个人进了一排三间中的中间一间，这一间里摆设不错，一桌一椅都够考究的，完全是大户人家气势。

那汉子让两人坐下，又殷勤地献上了茶，之后一声：“您二位坐坐，我失陪了，待会儿三姑娘那朋友一走，三姑娘自会派人来请二位的。”

说完了话，他径自出门走了。

望着那汉子出了门，年轻黑衣客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道：“你没说错，这羊头挂的还挺大，看来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话一点不错。”

中年大汉道：“您是从不到这种地方来的！”

年轻黑衣客漠然一笑道：“那可难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反正已掉进了污泥里，还怕身上再多脏一分么。”

中年大汉目光一凝，道：“我要直说一句，您不该这样，也不该有这种想法，您虽然掉进了污泥里，那是让人弄的，身上也没脏，就算身上脏了，也没脏进心里去！”

年轻黑衣客道：“谢谢你，你这么看，别人可不这么看，这么多日子到现在，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伴儿，举目四周，真正的知心朋友也只有你一个，说说虽然够可笑，可也未尝不是个安慰。”

中年大汉还待再说，上房间里有了动静，只昕一个娇滴滴，软绵绵的话声道：“您慢走，我不送了，有空常来坐……”

年轻黑衣客霍地站了起来！

牡丹花前死，做鬼也风流，迎那位神台上摘牡丹的风流客去！

年轻黑衣客跟那大汉一前一后出了厢房，那大汉多跨一步到了院子当中，正好站在从堂屋直到伸影背后那条石板路上，口中说道：“好朋友，请留一步！”

他眼前，站着个衣着气派，气度不凡，还带着点*人威仪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长眉细目，白面无须，隆准鹰唇，一双眼神森冷阴鸷，隐隐*人！

他一见眼前站着那大汉，脸色倏然一变，脚下微退一步之后，他笑了：“我说这儿有谁会称呼我好朋友，原来是关总巡察玉飞老弟。”

关玉飞淡然一笑道：“总座客气，这声好朋友也许放肆了些，总座，会主在这儿！”

那汉子道：“我看见了！”转身就是一礼：“柳书玉见过会主！”

郭玉珠背着手站在那条石板路边上，眼望着柳书玉淡然一笑，开口说道：“柳书玉……”

柳书玉够灵巧的，一躬身道：“属下在！”

郭玉珠笑道：“你太客气了，太多礼了！”

柳书玉道：“应该的，您该听说过这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黑骑会’的会主，柳书玉只做过您一天下属，这辈子就有您这位上司……”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你很会说话……”

柳书玉道：“属下字字发自肺腑！”

郭玉珠道：“我没说不是，也信得过。”

柳书玉道：“谢谢会主！”

郭玉珠话锋忽转，道：“好久不见，你好么？”

柳书玉笑得勉强，道：“托会主的福，属下当称粗健。”

郭玉珠道：“我看你日子过得挺惬意的，要不怎会往这种地方跑！”

柳书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道：“老毛病了，属下这毛病玉飞老弟知道……”他望了关玉飞一眼。

关玉飞接口道：“跟总座共过事，怎么说也算得多年的老朋友，我要摸不透总座的脾气，怎么会在这儿等着总座？”

针锋相对，一个也不弱，柳书玉算明是关玉飞出的要他命的主意，关玉飞也就毫不客气地承认了。

柳书玉勉强笑笑，转了话锋：“会主跟玉飞老弟也是来玩的么，那真是找对了门儿，这位三姑娘可真不赖……”

关玉飞笑道：“总座还不知道么，关玉飞大老粗一个，哪懂这风流情趣，我平生也见不得女人，一见女人就脸红脖子粗……”

郭玉珠笑了，柳书玉也笑了，笑得更勉强：“我知道，玉飞老弟是条硬铮铮的汉子，不喜欢这套！”

郭玉珠接过了口：“我那位师兄，跟我那位枕边娇妻好么？”

柳书玉笑容微敛的道：“您问任爷跟夫人呀，不瞒您说，属下如今是放了单，早就没跟他二位了，连他二位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是么？”

柳书玉道：“在您面前，属下还敢玩假么？”

郭玉珠淡然笑道：“那不要紧，玉飞会让你知道的，你完事儿了，这就要回去是么？”

柳书玉迟疑着点了点头道：“是的。”

郭玉珠道：“我跟玉飞初到‘承德’来，人生地不熟，难得碰上熟人老朋友，到你哪儿坐坐去，欢迎么？”

柳书玉脸色一变，旋即眼珠一转，他笑道：“您这是什么话，属下只怕是请不到，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容属下前头带路。”他欠个身就要走。

“慢点儿总座。”关玉飞伸手拦住了他，道：“总座还没告诉会主住哪儿呢？”

柳书玉道：“就在北城，就在北城。”他脚下移动，还打算往外走。

“总座，”关玉飞仍伸手拦住他道：“会主不是现在就去。”

柳书玉只得停了步，转眼望向郭玉珠道：“那么会主是打算……”

郭玉珠漠然一笑道：“柳书玉，别说这儿是窑子，就算这儿是他们那‘正大光明殿’，只要我想杀人，也照样得溅一地血，这话你可懂？”

柳书玉强笑说道：“会主，您是说……”

郭玉珠道：“你告诉我，任家兄妹俩住在哪个角落里？”

柳书玉讶然说道：“会主，您这话……属下刚才不是说了么……”

“总座，”关玉飞微笑开口说道：“会主难得好心情，你可别招会主不高兴，老朋友见面嘻哈到底，别因为小家子气坏了这和谐气氛。”

柳书玉强笑一声道：“没想到，没想到玉飞老弟是这么个人，我算交对了朋友，也谢谢你玉飞老弟的指点……”

“点”字方出，突然双肩一晃，拔身而起，就要直上夜空。

可惜他是在郭玉珠面前，他永远快不到哪儿去。

郭玉珠背着手没动，只望着柳书玉笑了笑！

他这里一笑，那里刚自腾起的柳书玉大叫一声捂着脸栽了下来，砰然一声摔个结实，手指缝里直冒血！关玉飞道：“我为总座这对照子惋惜，今后再逛窑子恐怕得拄根棍儿了！”他跨步上前，伸脚就要踩。

柳书玉岂是省油的灯，一声厉笑，翻身而起：“玉飞老弟，你真是好朋友，咱们亲热亲热，我既然瞎了眼，今后总得带一个带道儿的！”

他满脸是血，一双眼成了既黑又圆的黑窟窿，拿开那满是血的双手，猛然向关玉飞扑去。

关玉飞一笑道：“总座太热情，兄弟我消受不起也当不起。”上身从旁一闪，下头一腿扫了出去。

柳书玉空有一身诡异毒辣的所学，眼珠子没有了他吃了大亏，被关玉飞一腿扫个正着，身子一歪，又躺下了！

关玉飞一步跟上，伸脚踩在他胸口上，含笑说道：“总座，会主问话呢！”

柳书玉“傲”不上来了，厉声说道：“姓关的，我算认识了你……”

关玉飞笑道：“总座这时候才认识我，不嫌太迟了么？”

柳书玉还待再说……

关玉飞脚下一用劲儿，道：“总座，咱们跟会主不少日子，都知道会主不是个好耐性的人。”

柳书玉闷哼一声说道：“那好，一句话，我不知道。”

关玉飞双眉一扬，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总座不该是那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的人，怎么这么个说话法，会主刚才说过，我会教总座知道！”

弯腰挥手一扯，柳书玉一声大叫，腮帮子后头冒血，一只左耳朵硬被关玉飞扯了去！

关玉飞扬了扬那只鲜血淋漓的耳朵，含笑说道：“总座，我给你留了一只！”

柳书玉咬牙说道：“关玉飞，你好狠……”

关玉飞笑道：“这算什么，狠的还在后头，你总座这么个老江湖，什么的狠事儿没见过，总座自己手下也够礁，是不？”

柳书玉道：“没想到我姓柳的毁在你手里……”

关玉飞道：“总座，世间事由来是难以预料的，总座有的是朋友，说不定我哪一天会落到总座那些朋友手里……”

郭玉珠道：“玉飞！”

“听听，”关玉飞笑说道：“会主不耐烦了，总座，开开金口吧？”

柳书玉道：“姓关的，你要有种，你要够狠，你要是条汉子，你就再给我一下狠的！”

关玉飞笑道：“怎么说总座曾是我的上司，敢不遵命。”

他弯腰探手，五指往下一抓，只听柳书玉一声惨叫：“姓关的，你……”

话还没说完，关玉飞一挺腰，手往起一带，柳书玉胸前衣裳破了一块，跟那块衣裳同时应手而起，还有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也就是说，柳书玉的肉硬生生被他扯下了一块。

柳书玉不愧是个汉子，也不愧是个狠惯了的人，他没晕过去，可是却疼得浑身发抖：“姓关的Qī.shū.ωǎng.，你何不给我个痛快……”

“也行！”关玉飞笑道：“凡是总座的吩咐，我都乐意遵从，也不敢不遵从，只是总座还没答应会主问话呢！”

柳书玉哼了一声，没说话。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不错，挺硬的，玉飞，我要看看他的脊梁骨是不是铁打的？”

一听这话，柳书玉猛然身子一抖道：“郭玉珠，你积点德吧，任家兄妹住在行宫里！”

郭玉珠笑了，道：“行宫我没进去过，可是听说行宫里亭台楼阁不下数百间。”

柳书玉道：“郭玉珠，我姓柳的认了，他兄妹俩不在一个地方，男的在行宫‘神武营’里，女的在一个亲王被窝里。”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毛病怎么也改不了，哪个亲王？”

柳书玉道：“行宫里就那么一个亲王，你自己找吧！”

郭玉珠一点头道：“好吧，我让你给他兄妹留点儿。”

他这里话落，关玉飞那里脚下同时用劲儿，一道血箭从柳书玉嘴里标出老高，关玉飞一收脚，柳书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嘴一闭，头歪向一旁。

郭玉珠的目光落在柳书玉身上。

关玉飞俯身在柳书玉身上翻了一阵，最后翻出了一物，托在手上道：“我没弄错，他进出行宫该有这个凭藉。”

那是四角方方一块木牌，上面雕刻着几个字，黑夜隐隐不清楚。

郭玉珠伸手接过那块木牌，道；“别敲人家饭碗，坏人财路！”转身往外行去。

关玉飞笑道：“这还用您交待？这点德不能不积！”弯腰提起柳书玉的尸身跟了出去。

柳书玉是被带走了，可是上房里还躺着好几个，没别的，那些人几曾见过这等阵仗，是吓晕过去了！　离开了小窄门儿，郭玉珠跟关玉飞就没再回客栈去，可是他们出胡同的时候！关玉飞手里已没了柳书玉的尸体，八成儿他把柳书玉的尸体塞进胡同阴沟里了。

郭玉珠跟关玉飞出了这条小胡同，双双直奔北城。

“承德”行宫坐落在北城，“承德”，虽然处在塞外荒野之地，可是就因为清初在这儿建了这座规模壮大的避暑山庄，使得这坐落在汉朝荒野之村的“承德”身价为之陡然一高！

提起这座行宫，不得不先说说“热河”的围场，因为围场跟行宫的关系十分密切，也就因为有了围场，所以才盖了这座行宫。

围场的所在在“老哈河”上流，离“承德”西北三百多里，那地方叫“锥子山”。

围场，顾名思义，当然是打猎的地方，而这片围场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头驰马拉弓的，而是清王室、皇族亲贵的狩猎消遣之所。

围场周围环植柳条，联以木栅，场周围达七百多里，计横三百里，纵二百里，内又分小围场六十七所，从北京城起，凡四十二里设一站，筑以行宫，以为清帝驻跸之所。清初诸帝多重于武事，围场时有游猎盛事，到了清末各地习于文弱，这座围场也就日渐荒废了。

行宫坐落在北山丘之上，要进行宫，有一条穿越蔽天浓荫，蜿蜒直上的石板路。

这条石板路既宽阔又干净，连片纸屑都看不见。

郭玉珠在前，关玉飞在后，两个人刚踏上石板路，刚看见行宫那宏伟庄严的几扇门，便被人挡了驾。

挡他两个的，是两个一脸精干色，身穿裤褂，腰里藏着家伙的中年汉子。

这两个壮汉子拦着郭玉珠、关玉飞之后，左边一个用锐利的眼神上下一打量郭玉珠，开了口：“你两个是干什么的，乱闯行宫。”

郭玉珠没答话，翻腕递过那块木牌，左边那汉子接过一看，当即“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安亲王府的……”

把牌子递还郭玉珠，道：“以前没见过你！”

郭玉珠笑笑说道：“我刚来不久。”

那左边汉子道：“没进安亲王府之前，你是……”

郭玉珠道：“吃咱们这碗饭的人，还能离得开两字江湖么？”

右边汉子笑道：“说得是，你老弟以前在哪条路上？”

郭玉珠道：“我就在‘辽东’。”

左边汉子道：“那倒没出这块地儿……”

转眼望向关玉飞，道：“你也是安亲王府的？”

关玉飞道：“是不是现在不敢说。”

左边那汉子讶然说道：“这话怎么说？”

关玉飞道：“王爷让我这位朋友给他多找个人，我这位朋友就把我找来了，我这就是见王爷去，人家要我我留下，人家要是不要我，我还得回去吃我那碗江湖饭去！”

左边那汉子笑了，道：“原来如此，光棍儿眼里揉不进砂子，我看得出你朋友是个好手，好手谁还能不要，以我看你准被留下，咱们也好交个朋友。”

关玉飞笑道：“我这个人平生无他好，就好交朋友，不管我会不会被留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左边那汉子伸手抓住关玉飞的手：“一句话！”

关玉飞目光一凝，道：“阁下好大的手劲儿！”

左边汉子脸一红，笑道：“我没瞧错，你老哥果然是个好手，咱们一言为定，就此订交，明儿个‘神武营”里找我去，我姓铁，到了‘神武营’门口，你只说一声找老铁就行了，我要请你喝两盅。”

“行，”关玉飞一点头道：“这两杯我一定叨扰，只是我还不知道这‘神武营’怎么个走法？”

那姓铁的壮汉子抬手往上一指，道：“进宫门左拐，往西走没几十丈，那大门头，旗杆高可摩天就是。”

关玉飞点头说道：“我记下了，说不定我停会儿就找你去。”

那姓铁的壮汉子道：“今儿晚上不行，今儿晚上我值班，就在这儿站一个时辰，明儿个我在营里等你。”

关玉飞道：“明儿个就明儿个吧……”

郭玉珠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别让王爷久等了，这个圈儿里不比江湖事，什么事儿都得看人脸色。”

“说得是，”那姓铁的汉子道：“谁叫咱们吃人家的，拿人家的，二位请吧，别把正事耽误了。”

郭玉珠跟关玉飞含笑打了个招呼上去了，临走，那姓铁的汉子还左叮咛右嘱咐，明儿个别忘了营里找他去，看来他是真心交这个朋友。

看看离远了，关玉飞开口说道：“敢情柳书玉也在那个王府里窝着，这兔崽子，他没告诉咱们。”

郭玉珠道：“他这不是等于告诉咱们了么。”

关玉飞道：“可也够巧的，您说咱们先找哪一个？”

郭玉珠道：“先找女的。”

关玉飞应声掠起，扑向“安亲王府”。

郭玉珠一声：“玉飞，留神点儿，既然是王府所在，里头不会没养狗。”腾身跟了过去。

关玉飞在前头笑道：“您放心，别的不会，打狗我是能手，不信待会儿我耍两手儿您瞧瞧！”

关玉飞在“黑骑会”里位列总巡察，一身所学自非等闲，说话间一个起落已掠上“安亲王府”那丈高的围墙。

这时候夜不太深，“安亲王府”里还亮着灯，借着灯光看，眼前、脚下该是“安亲王府”的内院！

偌大一片内院，林木森森，到处是浓荫，那浓荫里，亭，台、楼、榭一应俱全。

关玉飞低低笑道：“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今儿晚上我是开了眼界了，您说，下一步……”

一阵轻快步履声从那浓荫深处传了出来！

郭玉珠目光一凝，道：“问问这一个！”

那浓荫深处，走出个丫头打扮的大姑娘，旗装，挺标致，挺俏的。

关玉飞二话没说，闪身掠了下去，直落大姑娘跟前。

大姑娘着实吓了一跳，“哎哟！”一声：“谁！这么冒失……”

话声还没落，她已看清了来人，吓得后退一步，张口就要叫，关玉飞探手抓住了大姑娘皓腕，带笑说道：“别叫，姑娘，不听话就拧断你的喉咙。”

大姑娘吓白了脸，惊声说道：“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郭玉珠在后头接口道：“姑娘，你只答我一句话，我保证不难为你，有个姓任的女人，她在哪儿？”　大姑娘抬眼望向郭玉珠，也许是郭玉珠人品俊逸，英挺不凡，她那怕似乎减少了些，圆睁着一双眼问道：“你！你们要找任姑娘……”

郭玉珠微一点头道：“是的，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绝不难为你。”

大姑娘道：“任姑娘住在后楼里，可是她今儿晚上不在府里。”

郭玉珠道：“怎么？她不在府里？”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她出去了！”

郭玉珠锐利目光凝注，道：“真的么，姑娘？”

大姑娘毕竟不脱天真，道：“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去找！”

郭玉珠皱眉道：“那可不巧，今儿晚上我来了，偏偏她出去了……”一顿，接问道：“她上哪儿去了？”

大姑娘道：“我不知道，这你要问他们……”

郭玉珠道：“他们是谁？”

大姑娘道：“她带来的那些人！”

郭玉珠“哦”地一声道：“她带来的那些人也在这儿么？”

大姑娘道：“带个好几个，都住在西跨院儿！”

郭玉珠微一点头道：“那好，我就找他们去……”关玉飞一听这句话，翻手要点，郭玉珠从后头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大姑娘问道：“你们王爷在么？”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在，在书房里！”

郭玉珠道：“书房在什么地方？”

大姑娘往前一呶嘴儿，道：“就在哪儿。”

郭玉珠回身一看，只见大姑娘小嘴儿呶处是一条长廊，长廊中间有间屋灯光透纱窗，他当即转过脸来道：“谢谢你，姑娘。”

他松了关玉飞的手，关玉飞一指闭了大姑娘穴道，然后轻轻地把大姑娘放在道旁几盆花后。

郭玉珠笑道：“谁说你是个大老粗。”

关玉飞脸一红，笑道：“您对她不也挺和气的么。”

郭玉珠没再多说笑，转过脸去把他那锐利目光投向那间书房，然后缓缓说道：“书房重地，周围不会没人，玉飞，你去给我清道去。”

关玉飞道：“怎么，您要……”

郭玉珠脸色怕人，目射煞威，漠然一笑道：“我要跟那位王爷聊聊去。”

关玉飞何许人，立即明白了郭玉珠的用心，他道：“您看，犯得着么？”

郭玉珠道：“给我清道去！”

关玉飞没敢再多说，应了一声，一闪身欺了过去，别看他那大个子，这时候动起来轻盈得像只捕鼠的狸猫。

很快地，他消失在夜色里，很快地，他又出现在那间书房门前，郭玉珠一见他出现在书房门前，这才放步走了过去，他背着手迈步，简直就把这“安亲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转眼间到了书房跟前，关玉飞低低说道：“您没说错，两个，全躺下了，这就是我的打狗本事，您瞧，不赖吧，连叫都没叫一声。”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出来。”

他仍然背着手迈步，洒脱异常地踏上了画廊，到了书房门口，他一句话没说，连个招呼都没打便推门而入。

刹时，书房里响起一声惊喝：“谁呀，你是……”

郭玉珠进去了，那声惊喝立即趋于寂静，转眼工夫，郭玉珠又背着手走了出来，仍然是那么洒脱，可是眉宇间那一煞威懔人。

关玉飞迎上去道：“你把他……”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他一条命能值几何，脏我的手！”

关玉飞道：“那么您……”

郭玉珠道：“走吧，咱们到西跨院去！”他迈步下了画廊。

关玉飞没再问，两眼之中突然闪起两道奇光，脸色也陡然变了一变，旋即跟了下去，他明白了，这位“安亲王”这辈子算完了。

郭玉珠走在前头，他没有掩蔽，也没有躲躲藏藏，更没有从房上走，仍是那么负手迈步，大摇大摆，潇潇洒洒，从内院到西跨院去，必须要经过前院，郭玉珠跟关玉飞所以一直没碰上几个人，那是因为内院重地，下人不得随便出入，王府的规矩大，不是禁卫站岗，不是内院有话，下人是不得擅进内院一步的。

再说内院住的都是内眷，这些人没一个会武的，耳目本就是迟钝，警觉性也不够。当然不会发现有人侵入了内院，可是前院就不同了，前院是亲随、护卫这些下人们经常活动的地方，这时候夜也不算太深，还能碰不见人！

郭玉珠跟关玉飞刚从那内院门儿踏进前院，迎面便碰见了两人，看打扮，看装束，这两个汉子该是“安亲王府”的护卫。

郭玉珠跟关玉飞把“安亲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当然，那两个护卫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也就因为他俩是这么个走法，反倒使那两个护卫摸不清来路，一时没敢乱动，更何况他俩是从内院出来的。

更妙的是郭玉珠看也没看那两个护卫一眼，打从他身边过去，行向了西跨院。

那两个护卫四只眼，诧异地冲他俩直瞧。当郭玉珠刚到西跨院门口时，背后响起了话声：“二位请等一等！”

郭玉珠停了步，转过身那两个护卫已到了眼前，他看了那两个护卫一眼，漠然开口说道：“你两个叫我？”

就凭这镇定，这语气，那两个护卫更不敢乱动了。

左边那汉子只冲郭玉珠，陪上一脸不安的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请教，二位是……”

郭玉珠冷然说道，“来找事儿，来杀人的。”

那两个护卫听了这话刚一怔，郭玉珠已抬起了手，没吭一声躺下了一对，眉心各有一个血洞。

这一手段称得上狠辣，看得关玉飞眉头一皱，可是他没说话。

郭玉珠跟个没事人儿似的，扭头便进了西跨院。

这时候西跨院的院子里瞧不见一个人影，可是左边那一排三间屋中的那一大间里，灯点得挺亮，而且人声喧嚷，听起来聒耳，听：“哈，皇上。”

“娘的，老子今几个碰上了鬼，可是他***大点儿一个。”

“哈，小子，别瞪眼了，再瞪不出个九点儿来，瞧瞧，我是对虎头，下家是地杠，赔吧。”

“……”

敢情那儿赌着呢，正热闹，正起劲儿，正在兴头儿上。

郭玉珠站在西跨院门内，锐利目光来回一打量，迈步便走了过去。

那一大间屋，灯光是点得挺亮，可是门儿关着，是要关着，赌这玩意儿有几个敞着门儿的！

到了门口，郭玉珠抬手拍了门，砰砰两声过后，屋里那阵喧嚷静了一静，随即有人问道：“谁呀？”　郭玉珠应了一声：“我。”

屋里那位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道：“我知道是你，你他***没个姓儿，没个名儿么？”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开门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废话。”屋里那位道：“你他***又不是‘情贴子’，开了门儿我还瞧不见你，老子我手气正兴，你来捣什么，夹着尾巴滚远点儿！”

另一个开了口：“老赵，你伸个手给他开开吧。”

“不许开！”先前那个骂道：“谁开门没了我的财气我跟谁没完，叫他兔崽子先报个名儿！”

郭玉珠冷然一笑道：“我报了名你就更不会开了。”

抬手一震，砰然一声，两扇门豁然大开，灯光为之一阵闪动。

只听有人叫道：“哟，你他娘的不会轻点儿，吓人哪！”

这一大间，一张大炕，满屋子汗酸味儿，炕上围靠着七八个，有的袒胸，有的露臂，有的卷着袖子，有的卷着裤腿，中间一盏大灯，一付牌九，周围还散落着银票。

霍地站起一个满脸横肉，残眉凸睛的，他瞪眼骂道：“你他***敢……”两眼突然一直，脸色变了，话也没了。

郭玉珠淡然说道：“敢什么，说呀？”

他七八个全望了过来，刹时全直了眼，不知道是谁惊叫了这么一声：“是会主……”

倏地，那另几个散了，转身就往炕里摸。

关玉飞冷然说道：“会主当面，我看看谁胆上长了毛？”

就这一句话，震住了八个大汉，没一个敢再动。

郭玉珠凝望着满脸横肉，残眉凸睛的中年大汉道：“你骂够了吧！”

那满脸横肉，残眉凸睛的中年大汉白了脸，惊慌地嗫嚅说道：“属下该死，属下不知道是会主……”

郭玉珠道：“要知道是我的话嘛，恐怕还得多骂上两句，对不？”

那满脸横肉，残眉凸睛大汉脸又一变，道：“会主开恩，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今晚上你的手气不坏，可是你的运气怕顶糟，冒犯会主，这是犯上，你知道该当什么罪？”

那满脸横肉，残眉凸睛大汉机伶暴颤，转身扑向后窗户。

郭玉珠笑道：“你也不看看你眼前站的是谁？”

跨一步探手，一把抓住了满脸横肉，残眉凸睛大汉的脚脖子，往回一带一抖，那大汉立即闷哼一声，郭玉珠随即又扬掌劈了下去，炕上黄白之物四溅，旋即郭玉珠手松了，那大汉砰然倒在炕上。

试问，谁还敢动，哪个不要命，一张脸青一张脸白。

“赵大海！”郭玉珠又叫了一声。

一个白净脸汉子机伶一颤，忙应道：“属下在！”

郭玉珠道：“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那白净脸汉子赵大海道：“回会主，属下等是二姑娘带进来的！”

郭玉珠道：“我就是为了找她，她人呢？”

赵大海道：“回会主，二姑娘出去了，天没黑就出去了。”

郭玉珠道：“这个我知道，她到哪儿去了？”

赵大海简直是有问必答，他哪敢不说：“回会主，今天晚上‘神武营’的统带请任爷跟二姑娘吃饭，二姑娘天没黑就去了！”

郭玉珠道：“这么说她人现在‘神武营’？”

赵大海道：“属下只知道今儿个晚上‘神武营’的统带请他二位吃饭，是不是在‘神武营’吃，属下就不知道了！”

郭玉珠道：“‘神武营’的那位统带住哪儿？”

赵大海道：“这个属下不知道……”

郭玉珠沉默了一下，两眼猛地一睁，道：“我走了之后，不许任何一个声张，我能进来一回，就能进来二回，跑也没用，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话落，转身出了屋。

郭玉珠跟关玉飞没了影儿，那几个站着发怔，个个白着脸，没—个敢动弹一下。

片刻之后，郭玉珠跟关玉飞到了“神武营”前，这“神武营”占地挺大，那里挑着灯的旗杆高可摩天，偌大一座“神武营”静悄悄的，只有门口那两个披挂齐全，挎刀的汉子在来回走动着。

郭玉珠近前亮出了那个“安亲王府”的腰牌，道：“我们两个奉王爷之命来接任姑娘。”

一个“神武营”的汉子道：“任姑娘？哪个任姑娘？”

郭玉珠道：“今儿晚上统带不是请任爷跟任姑娘吃饭么？”

那“神武营”汉子“哦”地一声道：“你是说二姑娘呀，不在营里，真的，统带请他二位吃饭会在营里么，菜‘顺来楼’订的……”

郭玉珠道：“吃饭的地儿在统带府里，对么？”

那“神武营”汉子笑道：“行了，你老弟聪明了！”

郭玉珠淡淡一笑道：“统带府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法？”

“怎么！”“神武营”汉子瞪眼说道：“你连我们统带住在哪儿都不知道，真是，这‘承德山庄”哪一个不知道我们统带住哪儿……”

郭玉珠笑说道：“不瞒你说，我到王府没多久！”

那“神武营”汉子“哦！”了一声点头说道：“那就难怪了……”

抬手往东一指，道：“瞧见了么，门口这条路，顺着门口这条路主东走，到个十字路口往北拐，红门，门口两盏大灯，一双石狮子，黄匾四个大字，‘九贝子府’那就是。”

郭玉珠道：“怎么是‘九贝子府’？”

那“神武营”汉子道：“到底是刚来的，‘神武营’是干什么的，吃的是什么饭，随便挑个人就能当统带！真是，告诉你吧，老弟，统领行宫‘神武营’，跟统带营里的‘侍卫营’，还有‘九门提督’一样，非沾皇亲边点儿不行，明白了么？”

郭玉珠明白了，谢了一声他带着关玉飞走了。

顺着“神武营”门口这条路往东走，到了十字路口北拐，果然，刚拐过弯儿就看见了，一点不错，两扇朱门，门头儿既高又大，门口两盏大灯，一对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横匾四个大字“九贝子府”。郭玉珠跟关玉飞看得清楚，这“九贝子府”门口也站着两个，瞧装束，看打扮，当然是“神武营”的人。

按说，这位“九贝子”既是“神武营”的统带，从“神武营”调人来给他站门，该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

可是实际上哪个府里都有亲随，都有护卫，“神武营”是公家的，是官家的，而府里的亲随、护卫则是私人的，也就是说“神武营”吃的是公家的粮，拿的是公家的俸，除了行宫之外，是不能随便给那个府站门的。

如今这位“九贝子”竟然把“神武营”的人调来站门，其“乱来”的程度可想而知，这也说明了这班皇族亲贵是多么的不像话。

其实，这也是因为在这“承德山庄”的关系，山高皇帝远，“宗人府”又远在京里，皇上一年来不了几回，谁管他，谁又能管得了他，谁会为这点小事得罪皇亲？

看在眼里，郭玉珠不舒服在心头，他扬了扬眉道：“玉飞，你说咱们怎么办？”

关玉飞道：“您刚才那一手不挺好么。”

郭玉珠道：“你认为刚才那一手不错？”

“可不是么？”关玉飞笑道：“您不瞧那两个家伙让您唬得一愣一愣的？”

郭玉珠笑了，关玉飞接着又是一句：“我们得快一点儿，‘安亲王府’里那几个已然被人发现，万一一声张，一闹，消息传到这两个地儿来，事情多少要不好办点儿。”

郭玉珠微一点头道：“说得是……”

说话间已到“九贝子府”前，那两个“神武营”的一见来了人，当即就走下一个，他还没开口，郭玉珠就先说了话，老办法，把那块腰牌一亮，道：“我们奉王爷之命，来接任二姑娘的。”

“怎么？”那“神武营”汉子道：“你两个路上没碰着？”

郭玉珠一怔，道：“你的意思是说任二姑娘已回去了？”

“可不么。”那“神武营”汉子道：“走了半天了，你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吃饭哪有吃到这个时候的，我们统带还派了两个人护着车送任二姑娘回去的！”

郭玉珠眉锋一皱道：“那怎么会路上没碰着？”

那“神武营”汉子道：“你两个走的是哪条路？”

郭玉珠说不出名堂只得这么说：“我两个先到‘神武营’拐了一趟……”

“这就是了！”那“神武营”汉子立即说道：“那难怪路上没碰上任二姑娘，车走的是这条路，你两个大调角，走的是那条路，那还有不错过的？”

可真巧。

郭玉珠眉锋皱深了三分，沉思了一下道：“那么，任爷呢，也走了么？”

那“神武营”汉子道：“任爷走得更快，席一散就走了，统带要派车送他，他说什么都不要，听他说还要到外头办点事儿去。”

这可麻烦了，一个回了“安亲王府”，赶是赶不上了，只一进门，还怕不发现出了事儿，还怕不马上来个仓惶逃遁，远走高飞？

一个又到外头办事去了，“承德城”地方不算小，一时半会儿又到哪儿找他去，从哪儿找起？

郭玉珠半天没说话。

关玉飞在他身后开了口：“既然任姑娘已经回去了，那么咱们走吧，反正王爷等的是任姑娘，任姑娘已经回去了不就行了么？”

郭玉珠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打门里出来个人，是一个亲随打扮的中年汉子，他一见郭玉珠跟关玉飞一怔停了步，转眼问那两个“神武营”的汉子道：“这两个是干什么的？”

一个“神武营”汉子答道：“‘安亲王府’来接任二姑娘的。”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道：“正好，喂，二位慢走一步！”

郭玉珠停步回身，望着那汉子道：“有什么事儿么？”’那亲随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下来，近前先陪上一笑：“贵姓？”

郭玉珠道：“我姓柳！”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道：“原来是柳老弟，柳老弟，我跟您商量件事儿……”

窘迫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您两位这就回去是否可帮个忙，请二位回去禀告王爷一声，就说在门口碰见了‘九贝子府’来人送信儿，任二姑娘跟任爷今儿晚上外头有事儿，不回去了……”

郭玉珠一怔，道：“怎么，任二姑娘不是回去了么？”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往后一指，笑道：“是他俩说的是不？他两个不知道，贝子爷派我往‘安亲王府’送信儿去的，这还错得了？”

郭玉珠道：“任姑娘究竟是……”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伸手拍了拍郭玉珠，笑笑说道：“柳老弟，咱们瞒上不瞒下，任姑娘跟我们贝子爷谈得挺热络，挺投机，今晚上不想回去了，要在我们‘九贝子府’住一宿，柳老弟明白了吧。”

郭玉珠明白了，他是最了解任梅君的，这还能不明白，双眉陡地一扬，道：“这么说，任姑娘如今还在……”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道：“后楼上又摆了一桌，这一桌只我们贝子爷跟任姑娘，约摸工夫也快该撤了……”

郭玉珠眉梢又扬高了一分，道：“那么，任爷呢？”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道：“任爷确实是先走了，席一散就走了，听说还要到外头办点事儿去。”

郭玉珠沉默了一下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到……”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嘿嘿笑道：“你老弟帮个忙，我外头有点事儿待办，你老弟要肯帮这个忙，我就把这一趟挪到外头去了。”

郭玉珠笑了，道：“原来如此，行，这个忙我帮定了……”

那亲随打扮中年汉子乐了，一巴掌拍上郭玉珠肩头，道：“你老弟是个难得的热心人，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过两天我去找你去，咱们‘顺来楼’上喝两盅去，老弟，我的事急，失陪了，这儿谢了。”

对着郭玉珠一抱拳，拔起腿匆匆而去。

郭玉珠望了那背影一眼，低低说道：“我该谢谢你……”

转眼望向关玉飞道：“咱们走吧。”

他当真迈步走了。关玉飞呆了一呆，忙跟了上去，他刚一声：“您……”

郭玉珠漠然笑道：“你以为我舍得走么，我要看看任梅君她跟那位‘九贝子’是怎么个热络，怎么个投机法，咱们绕到后头去！”

关玉飞明白了，没再说话。

顺着“九贝子府”那丈高的围墙走，没一会儿已到了“九贝子府”后头。

这“九贝子府”后头没房子，临着一片松林，这一片松林每一棵都是上百年的老松，虬枝盘根，看上去雄伟异常，越过那丈高的围墙看，“九贝子府”后院那林木枝叶中微露一角屋檐狼牙，也透着一点灯光。

郭玉珠道：“这就是那座后楼了。”

话落，身起，直射那林木枝叶中。

关玉飞不敢稍慢，忙腾身跟了进去。

郭玉珠停身在一株老松上，关玉飞就落在他身旁，关玉飞看得清楚，郭玉珠目光凝聚一点，眉宇间杀机深溢，脸色怕人。

郭玉珠目光凝聚处，是一座独栋小楼的楼头，那个小楼楼头纱窗轻掩，灯光外透，窗上人影儿两个，要不是一个云髻高挽，一个拖着发辫，准会让人误会那是一个人影，而且是一个胖子的人影。

因为，那两个人影已经合成了一个，坐姿，人像两块橡皮糖，紧紧的扭在一起。

关玉飞皱了眉，他没说话，他没说什么。

只听郭玉珠一声：“跟我来。”他身形一闪，脱弩之矢腾起往小楼投去。

关玉飞不敢稍慢，忙跟了过去。

郭玉珠的落脚处，是楼头那一排朱栏画廊，他落下没一点声息，关玉飞跟着射落的时候，却听眼前那两扇紧闭的门里传出一声轻喝：“谁？”

这就显出修为深浅了，也显出这位“九贝子”不等闭，并不是只靠那皇亲两个字统领“神武营”的。

郭玉珠立即冰冷道：“我，‘安亲王府’的。”

里头没声息，郭玉珠跨前一步震开了那两扇门，门开处，他两眼直欲喷火。

看情形，这儿是九贝子的卧室，其豪华，其讲究自不在话下，但郭玉珠看的不是这些，而是……

一张小檀木桌，桌上精美菜肴几味，一壶酒，碗儿成双，牙箸两对。

桌后，两个人，一个是身穿裤褂，身材颀长，挺俊，挺英武，嘴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汉子。

另一个，则是郭玉珠的枕边娇妻任梅君，她，坐在那位爷腿上，整个人偎在那位爷怀里，瞧模样儿恨不得贴到人家肉里去。

她寸缕没穿，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那张娇面，也许是小楼春暖，再不就是因为酒意，红红的。

就这么一幕情景，看得郭玉珠两眼直欲喷火，关玉飞眉锋一皱，忙把脸别向一旁。

那位爷一怔，任梅君霍地站起，一张春意盎然的娇面煞时变得煞白，转个身，伸手从床上抓起了衣裳掩住了身子。

郭玉珠笑了：“怎么，还怕人看么，我看过的次数可不在少数！”

那位爷霍地站了起来：“你是谁？”

郭玉珠淡然说道：“让她说。”

任梅君道：“九爷，他就是叛逆‘辽东’郭燕翎的儿子！”

郭玉珠笑道：“你漏说了一句，我还是你的丈夫。”

那位爷脸上变了色，喝道：“大胆，你擅闯……”

郭玉珠道：“这两字不妥，我是来捉奸的。”

那位拍了桌子：“闭嘴，来人……”

郭玉珠淡然笑道：“老实一句话，就是你麾下‘神武营’的好手都来了，我也未必放在眼里……”

那位爷怒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掀桌子。

郭玉珠跨步进前，伸手按在了桌子上，那位爷没能掀动，郭玉珠笑道：“怎么样，阁下，我不比你这位‘神武营’的统带差吧。”

那位爷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床上摸。郭玉珠脸色一沉，喝道：“别动，我不是冲着你来的，你敢乱动我让你血溅小楼。”

那位爷没理会，以他的身份岂吃这个，只听铮然一声，一把长剑已掣在手中，他转身就要扑。

任梅君伸手拦住了他，娇声说道：“九爷，别，没听他说么，他不是冲着您来的，您何必呀，再说……您不知道，他已尽得‘长眉’门绝学神髓……”

那位爷冷冷一笑道：“我不信斗不过他，我早就想抓他了，只恨碰不上他，今儿晚上他来得正好……”郭玉珠含笑截口，道：“真的么，贝子爷？”

那位爷冷然说道：“真不真你试试看！”

只听一阵衣袂飘风声响自楼下，那位爷忙喝道：“来人！”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玉飞，别让他们打扰我。”

关玉飞应了一声，转身而去，郭玉珠话锋微顿，望着那位爷又道：“九贝子，话我已说过了，我只要任梅君，绝不动你这贝子府一草一木……”

那位爷喝道：“大胆，住嘴！”

楼梯口砰砰两声，有人叫，也有人叱喝，想必关玉飞那边已交上了手。

郭玉珠淡然一笑道：“九贝子，别盼他们了，有我那位兄弟一人站在楼梯口，你的从人一个也上不来，不信你可以看看……”

那位爷没说话，长剑一抖，隔着桌子刺了过来！

郭玉珠顺手抓起酒壶，往剑上一迎，铮地一声，火光四溅，那柄长剑硬被格往一旁，那位爷的身形也为之一晃，郭玉珠笑了，道：“怎么样，贝子爷？”

那位爷红了眼，冷哼一声，抖手又是一剑。

任梅君娇声说道：“九爷，您留神……”

郭玉珠抬手把长剑格向一旁，道：“九贝子，事可不过三……”

那位爷持剑左腕一沉，剑尖上指，刷、刷、刷一连攻出三招，飞快，威力也比前二剑增了一倍。

郭玉珠扬了眉，酒壶往下一沉，一抖，剑尖一下飞上半空，然后他出左掌一点桌沿，那只小檀木桌往那位爷腰间挡去。

那位爷临危还要护花，伸手拉过任梅君，一腿踢向桌子，砰，一声，一只檀木桌粉碎，杯盘乱飞，酒渍、菜汤溅得哪儿都是。

只听任梅君惊叫说道：“九爷，我要落在他手里准活不成，我看咱们还是……”

那位爷冷哼一声道：“看看谁落在谁手里！”一抖长剑又刺了过来。

适时，任梅君拿衣裳裹住娇躯，闪身往后窗扑去。

郭玉珠看得冷笑一声道：“任梅君，捉奸成双，走了你我这场官司就打不赢了。”一手拍向长剑，闪身追了过去。

那位爷大喝一声，递剑便截郭玉珠。

郭玉珠真有点冒火了，右掌一抓一抖，那位爷闷哼一声退后，长剑也脱手飞起，笃地一声插在门框上，同时郭玉珠闪电探左掌，直向任梅君抓去。

那位爷的身手固然比郭玉珠差了很多，可是这一出手阻拦，多少毕竟碍点事儿，郭玉珠抓住了任梅君裹在身上的那件衣裳，“嘶”地一声扯下一大幅。

任梅君可不在乎赤身露体，撞开窗户冲出翻了下去。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没听见么，今儿晚上走了你，我这场官司就打不赢了！”他就要跟着冲出去。

而，那位爷一柄匕首已递到他后心，郭玉珠胸中火儿增三分，冷笑一声：“看来你是想为她而死。”

那位爷的这一手攻的是郭玉珠在所必救，是故郭玉珠只得反手一掌拍向那柄匕首，当他那左掌就要拍上那柄匕首的刹那间，他倏觉左掌一阵剧痛，他立即明白，那位爷手里不是普通的兵刃，而是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上古神兵，他一惊撤掌，左掌闪电掠出，只一翻，便劈手夺过那柄匕首。

再看右掌，横掌心一道口子，皮开肉绽血满手，幸亏躲得快，要不然他一只右掌五根指头非没四根不可。

郭玉珠火上加火，匕首闪电一递，那位爷脸上从左眉到上嘴唇添了一道血沟，那位大爷大叫一声捂脸后退，郭玉珠转身掠出后窗。

掠出后窗口，上楼再看时，夜色茫茫，空荡寂静，哪里还有任梅君的身影。

这“九贝子’府后是一大片松林，黑黝黝的，浓荫遮天，正是个藏身的绝佳处所，郭玉珠一咬牙，闪身投进树林。

他身法如电，在松林里来往三遍，没有，就是没有，找遍了每一棵树，翻开了每一处枝叶，就是没找着任梅君。

郭玉珠气得脸发白，一跺脚冲出树林，重上小楼。小楼里一摊血，那位九贝子也没了影儿，楼梯口关玉飞还在斗那些鹰犬，郭玉珠他一怒扑出，掌中匕首化匹练，只见白光一闪，惨呼四起，五个鹰犬滚下两对半，加上原躺在楼下的共是九个。郭玉珠住身收势，神色怕人，威煞若神，连关玉飞都看得一懔：“怎么样，她……”

郭玉珠冷哼一声道：“那该死的虏狗纠缠不舍，我慢了一步，可曾看见那虏狗？”

关五飞摇头说道：“没看见！我只顾斗这些个……”

郭玉珠冰冷说：“要不是他那贱东西早已授首，走，跟我找他去，今儿晚上血洗他这‘九贝子府’一个不留。”

关玉飞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只听前院人声大起，光亮烛天，他一怔忙道：“八成是‘神武营，……”

郭玉珠冷笑说道：“就是他们倾巢而来又如何？”

关五飞道：“您忘了，火器……”

“火器”二字方出，“轰！”地一声一片铁砂打在栏杆上，有几粒溅在关玉飞胳膊上，热辣辣的，生疼。

郭玉珠一咬牙道：“便宜那虏狗了，走！”

转身绕进小楼，从后窗掠了出去。

一上老松，看清楚了，整个“九贝子府”都是灯，都是人，而且四下里还有不少灯往这儿赶，有灯就有人，敢情已惊动整个“承德山庄”了。

关玉飞道：“这儿不能待了……”

一语未了，只听有人叫道；“在哪儿，在哪儿，树上！”

四五条人影窜起，凌空拔了过来。

郭玉珠冷笑一声就要出手，关王飞一把拉住了他道：“爷，咱们不是铁打金刚，钢铸罗汉。”

郭玉珠冷哼一声，腾空掠起，向外射去，关玉飞不敢稍慢，他不怕高手，可是火器难挡。

两个人一前一后，流星赶月般，一路再无阻拦地出了“承德山庄”，灯看不见了，人声也听不见了，郭玉珠停了下来，脸发白，两眼发红。

关玉飞慰劝说道：“您何必生这么大气，逃过这一遭她还能逃过下一遭，只要您有这心，天涯海角她也跑不了！”

郭玉珠木然说道：“你不知道，再想找她怕要直闯‘长眉门’了！”

关玉飞道：“您是说她会……”

郭玉珠道：“她没别的地方好躲，她也不敢躲到别的地方去。”

关玉飞情知这话不错，他没说话。

郭玉珠又道：“我原想在捣‘长眉’巢之前，先除去这个，谁知，谁知……算他两个命大……”

冷笑一声，接道：“不过他两个也只有多活几天而已！”

关玉飞趁势说道：“这就是了，那您何必生这么大气？”

郭玉珠道：“都是那虏狗……”

蓦地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你扰乱行宫，形同叛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在这儿骂人，郭玉珠，我看你是活腻了！”

郭玉珠脸色陡然一变，目射*人寒芒，霍地转望话音传来处，那又是一片松林，震声喝问道：“什么人？”

“我，”只听松林内那人应道：“老朋友。”

关玉飞闪身就要扑过去！

郭玉珠伸手一拦道：“等他出来。”一顿，冷然说道：“滚出来！”

松林内那人道：“郭家就是这么教子弟的么，我不会，你滚一个我看看。”

郭玉珠双眉陡扬，闪身就要扑过去，而他身形才动松林内已然走出一人，颀长身材，雪白衣衫，风神秀绝，俊美绝伦，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郭玉珠一怔，脱口叫道：“是你？……”

那白衣客淡然说道：“怎么，你认得我？”

郭玉珠吸了一口气道：“李克威……”

那白衣客正是李克威，他淡然一笑道：“你再看看我是谁？”

手往脸上一抹，此时又是一张脸。

郭玉珠两眼一睁，叫道：“玉翎雕……”一闪身就要扑。

玉翎雕抬手拿下人皮面具，道：“郭玉珠，你急什么？我找你，你也找我，这等于不见不散的死约会，说几句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郭玉珠硬生生刹住身形，道：“你说得不错，你找我，我也找你，今儿晚上既然碰上了，不倒下一个人是不会散的。”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郭玉珠两眼一眯，冷笑说道：“原来李克威就是玉翎雕，玉翎雕就是李克威，让你瞒得好苦，我要早知道……”

玉翎雕道：“早知道又如何，那时候你能在第几招上胜过我！”

郭玉珠道：“如今你试试！”

玉翎雕摇头说：“你的身手刚才我见过了，较诸当日的确不可同日而语，想必是已尽得‘长眉’绝学，可是我说句话你也许不信，你最好也别动火，你还不行。”

郭玉珠冷笑说道：“你我别耍嘴皮……”

玉翎雕截口说道：“又急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就凭你这动辄拔剑的冲动性子就差我一大截，别的还用再说么？”

郭玉珠冷哼一声硬没动。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对了，学学镇定，要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颜色不变，那算不得上乘，懂么？”

郭玉珠气得脸上变色，刚要说话，玉翎雕那里又开了口：“你知道，我找你只为一件事……”

郭玉珠冷然说道：“我知道，可是我要告诉你，她已经回去了。”

玉翎雕一怔，道：“怎么说，她已经回去了？”

郭玉珠道：“是的，我不愿意多说，信不信由你！”

玉翎雕目光一凝，道：“这么说，是你救了她……”

郭玉珠道：“没听见么，我不愿意多说。”

玉翎雕微一点头道：“我听见了，这么说我要问你为什么放她，怎么肯放她，她是否安好，想必你也不愿说了？”

郭玉珠道：“你说对了，我只有一句话，她根本就不在我手里。”

玉翎雕又一怔道：“她根本就不在你手里，那么她……”

郭玉珠道：“你不会上‘辽东’找她，问她么？”

玉翎雕没说话，目光凝注，半天突然一点头道：“郭玉珠，你算得上个人物，在当世之中也可以称得上英雄二字，我相信你。”话落，他转身要走。

郭玉珠倏扬沉喝：“站住。”

玉翎雕转回了身，望着他没说话。

郭玉珠道：“你要干什么？”

玉翎雕道：“我找你只为这件事，如今这件事既然已经了了，我就不再找你了……”

郭玉珠双眉一扬，仰天大笑。

玉翎雕目射惊异，望着玉珠道：“什么意思？”

郭玉珠笑声倏敛道：“郭玉珠岂是人愿意找便找，不愿意找便一走了之的人……”

玉翎雕两眼一睁道：“那么你的意思……”

郭玉珠道：“没听刚才我说么？咱们两个不倒下一个是散不了的……”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不行，你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你带伤，我不愿跟一个带着伤的人动手，如果你要找我，等你手上伤势好了之后再说。”

关玉飞这才发现郭玉珠左手满手是血，忙道：“爷，您什么时候……”

郭玉珠淡然说道：“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目光一凝，望着玉翎雕道：“我说一句话，你最好别再罗嗦，无论怎么说，今儿晚上我绝不会放过你，除非日出西山，乾坤倒转。”

五翎雕道：“你我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么？”

郭玉珠道：“当然，不是你，我郭玉珠不会有今天……”

玉翎雕道：“这么说你是不杀我绝不甘休了。”

郭玉珠冷然点头道：“当然，除非你杀了我！”

玉翎雕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吧，一山难容二虎，我就借这片松林之前跟你放手一搏拼拼吧……”

郭玉珠双眉一扬，左手紧了紧两柄匕首。

玉翎雕话锋忽一转道：“不过，在没动手之前我希望你能容我一问……”

郭玉珠道：“你还有什么好罗嗦的？”

玉翎雕道：“我记得你是‘黑骑会’的会主，曾经统率‘黑骑会’高手为官家效力，立过不少功劳，怎么今夜一反常态，不但扰乱行宫，而且还要追杀自己的枕旁娇妻？”

郭玉珠脸色一变道：“那是我的事。”

玉翎雕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告诉我？”

郭玉珠道：“你说着了。”

“好吧。”玉翎雕微一点头道：“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便勉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那枕边娇妻跟她那位兄长已然离开‘承德’双双投奔‘长眉门’去了！”

郭玉珠微微一愕道：“怎么，你见着他俩了？”

玉翎雕道：“我看见他俩了，也听见他俩的话，可是他们没看见我，你那枕边娇妻好像很狼狈……”

郭玉珠道：“逃命的人还有不狼狈的么？”

“说得是。”玉翎雕道：“漏网之鱼，惊弓之鸟，掌下亡魂，哪有不狼狈的……”

郭玉珠冷然说道：“你说完了么？”

玉翎雕道：“怎么，又着急，又不耐烦了？”

郭玉珠没说话，缓缓举起掌中匕首。

玉翎雕道：“郭玉珠，咱们非拼个你死我活不成么？”

郭玉珠道：“你准备好了么？”

玉翎雕一摇头道：“看来你的心意很坚决，既然你认定你我不能并立，既然你那么仇恨我，这个结不解开也是不行的……”

说话之间，郭玉珠掌中匕首平举至胸。

关玉飞突然说道：“爷，我在这儿呢。”

郭玉珠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许你插手。”

玉翎雕目光一转，道：“郭大少，这位是……”

郭玉珠道：“我的朋友，前‘黑骑会’总巡察，‘八臂哪吒’关玉飞。”

玉翎雕道：“失敬了，‘黑骑会’人不下百数，只有这位是条汉子。”

关玉飞道：“夸奖了，对你，我也久仰，以前只恨福薄缘浅……”

玉翎雕道：“今夜毕竟见面了。”

关玉飞道：“奈何郭爷不许我插手。”

玉翎雕淡然笑道：“阁下还怕没事儿干么？”

关玉飞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总有一具尸体让你收的，说不定是两具。”

关玉飞道：“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玉翎雕微微一笑道：“你是郭大少的朋友，怎么还没我了解他，只要躺下的是我，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曝尸荒野的。”

郭玉珠冷然说道：“你没说错，我会给你收尸！”

玉翎雕望着关玉飞笑道：“阁下听见了么？”

关玉飞道：“只要有郭爷一句话，这就是我的事儿。”

玉翎雕笑了笑，没再说话。

郭玉珠道：“你准备好了么？”

玉翎雕目光一凝，望着郭玉珠掌中匕首道：“你要用匕首？”

郭玉珠道：“你要是没有兵刃，我也可以不用。”

“不，”玉翎雕摇头说道：“你只管用你的，我有这柄折扇就够……”

郭玉珠脸色一变道：“在我面前少卖狂……”

玉翎雕笑道：“郭大少，你小看我这折扇，我看得出，你掌中那柄匕首是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上古神兵，它大有来头。只怕是当年年羹尧征青海时的战利品，可是你若能在我这折扇上砍个缺口，我马上把脑袋摘给你。”

郭玉珠道：“这么说你那折扇也大有来头？”

玉翎雕一扬手中折扇笑道：“你信不信它是贡品？”

郭玉珠道：“你怎么会有贡品？”

玉翎雕笑道：“我怎么不能有贡品，别忘了，连任家兄妹都得听我的。”

郭玉珠目中寒芒一闪道：“你不提我还真忘了，这么说你是个大鹰犬，那最好不过！”

玉翎雕笑道：“鹰犬，你不也曾是鹰犬么？”

郭玉珠陡然一声冷喝：“少废话，接招，纳命！”

腾身而起，连人带匕首化为一道长虹，电一般地射了过去。

玉翎雕淡然一笑，猛吸一口气，容得长虹射近，他洒脱地举起掌中折扇，只听“当”一声，同时火星四射，长虹倏敛，郭玉珠退了三步，玉翎雕也立足不稳，退了两步还多。

郭玉珠冷笑一声道：“郭玉珠可是昔日吴下阿蒙？”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看来我是低估了你。”

郭玉珠道：“让我看看你的折扇。”

玉翎雕笑道：“敢情你是想要我的脑袋，我的脑袋要是那么好摘的，又岂会轮得到你？你看吧，看仔细了！”

“刷”地一声打开折扇高举在胸前。

郭玉珠凝目一望，果然，别说缺了口，连点痕印都没有，郭玉珠双眉一扬道：“别人摘不了你的脑袋，那是因为你的脑袋该留给我。”

话落一闪身，匕首化为一片耀眼光华，迎头刺下。

玉翎雕朗笑一声，“刷”地合起折扇，举腕微振迎向那片耀眼光华，只听一阵铮然连响，扇停光华敛，两条人影乍分，又各自退了几步。

就这两招，关玉飞远立一旁看得悚然动容，浑身冷汗。关玉飞是位高手，阅人良多，经过的也不少，可是像眼前这种拼斗他没见过。

虽然这种拼斗他没见过，可是他知道这种拼斗不是寻常那种你一刀，我一剑的厮杀，而是集一身修为，一身真力，一身内功做殊死一击，只有一方稍弱，马上就会横尸一具，用不着再发第二招，更用不着苦斗不休，纠缠终日。

玉翎雕和郭玉珠双方一击之力，眼看看不出什么，可是任何一方发招的威力都能使石破天惊，风云色变，寻常高手别说接了，就是沾上点儿，被扫中一个边儿，非肢体分离不成人形不可。事实上关玉飞没看错，你发我接，这两招过后，郭玉珠跟玉翎雕脸色都变了，变得有点白，而且额上都见了汗！

这时候，郭玉珠掌中匕首又自举起，那柄匕首已不如刚才那么稳定，带点抖，不过抖得很轻微。

玉翎雕脸上仍挂着笑，可是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凝重，深深地凝注在郭玉珠脸上，一眨不眨。

这就是修为，这就是经验，对敌不必看别处，只看对方双眼、眼神，就能测知对方的动向。

同时，这也说明玉翎雕心里是不敢有一丝轻忽，不敢有一点儿疏神。突然，郭玉珠长啸一声，身形拔起，直上夜空。

玉翎雕目中寒芒一闪，跟着掠起。

两条人影在夜空一合即分，这一招一点声息也没发出，却见两条人影滚翻落地，落地后各自踉跄后退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稳。

两人的脸色更白了，玉翎雕胸前一道裂痕，足有半尺，都见了肌肤。

郭玉珠正心口有个洞，破得也见了肉。

关玉飞为之机伶一颤，浑身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郭玉珠忽然开了口：“李克威，怎么样？”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我认为你是我出道以来的唯一劲敌，只是我的脑袋仍在我脖子上。”

郭玉珠道：“再一招我就要摘它下来了。”

玉翎雕微一摇头，笑道：“我已经没力气了，这时候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地置我于死地，我不相信你还有力气，我认为你的情形跟我一样。”

郭玉珠冷冷一笑道：“你错了，我还有余力！”

说着，他缓缓举起匕首，那只手抖得厉害，这时候，那柄匕首重逾千斤，要举起它相当吃力。

玉翎雕脸上仍挂着微笑，两眼仍凝注着郭玉珠的脸，他没动，也没有说话。

郭玉珠那柄匕首举到了腰际，匕首抖得更见厉害，汗珠子有豆般大，从郭玉珠的脸上一颗一颗的滑下，突然，郭玉珠那只持匕首的右掌垂了下去。

玉翎雕适时开了口：“郭玉珠，你身旁有位‘八臂哪吒’，他可以替你消仇解恨。”

郭玉珠两眼暴睁，道：“你把我郭玉珠当成了什么人？你记住，我要手刃你，亲自消仇解恨，今夜不行还有无数个明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躺在我的脚下。”

玉翎雕笑笑，没说话。

郭玉珠又道：“把你的脑袋暂寄在你的脖子上，半个月之后我再到江湖来找你，玉飞，咱们走。”话落，迈步，他脚下一个踉跄。

关玉飞一惊，伸手要扶。

郭玉珠冷然说道：“不用，我自己会走。”

他又迈了步，这回没踉跄，但身子有点摇晃，而且步履极其缓慢，两只脚像比泰山还重。

关玉飞没敢再伸手，他紧紧地跟在郭玉珠身侧。

一步，一步，渐渐地，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玉翎雕突然吁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四姑娘，暴风雨过了，请出来吧。”

身形猛然一晃，适时一条纤小婀娜的人影自松林中射出，直落玉翎雕身边，伸手扶住了他。

正是马荣贞，她仍是那身装束，不过人消瘦了不少。

她憔悴了不少，她望着玉翎雕道：“你怎么知道……”

玉翎雕笑了一笑，有气无力地道：“雕儿就在附近，四姑娘还会远么？”

马荣贞关注而焦虑地看着他道：“先坐下来歇歇，好么？”

玉翎雕没点头，可也没摇头。

马荣贞扶着他缓缓坐下，玉翎雕坐下了地，马荣贞那一只玉手还扶着他，玉翎雕微笑道：“谢谢你，四姑娘。”

“谢我？”马荣贞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应该谢谁？”

玉翎雕笑笑没说话。

马荣贞道：“你……碍事么？”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不碍事，只是脱了力，真力耗费得太多了，他没能伤着我，当然，我也没能伤着他。”

马荣贞道：“我没想到他能跟你打成平手。”

玉翎雕摇头说道：“今天的郭玉珠已不是当日的郭玉珠了，恐怕遍寻郭家都找不出两个能强过他的人。”

马荣贞满脸忧虑之色，道：“往后，你有把握胜过他么？”

玉翎雕摇头说道：“没把握，一点也没有，四姑娘刚才听我称他为唯一劲敌么，这是实在话。”

马荣贞脸上那忧虑之色更浓，道：“那怎么办？”

玉翎雕道：“什么怎么办？”

马荣贞道：“还有什么，你没把握胜过他，他却那么仇恨你，非置你于死地不可？”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谢谢四姑娘关怀，只是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跟他永难分胜负，也就是说谁也杀不了谁，第二，我跟他总要躺下一个，无论谁躺下，都应该无恨无憾，因为我不愿妄自菲薄，郭玉珠他是个真英雄。”

马荣贞等了一等，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认为他是个英雄，你称他为英雄？”

玉翎雕道：“按他对我的仇恨来说，他明明能杀了我而不愿假手他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马荣贞没说话，半晌才道：“你好像不愿意伤他。”

玉翎雕道：“怎么说他是郭姑娘的堂弟，更何况他是个真英雄！”

马荣贞道：“可是他却非置你于死地不可。”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那只有由他了……”

马荣贞道：“可是我不愿，也不能看着你伤在他手下。”

玉翎雕神情微震，道：“谢谢四姑娘的好意。”

马荣贞道：“我不愿意听你这个谢字。”

玉翎雕没说话。

马荣贞迟疑了一下道：“你知道么，我一直跟着你。”

玉翎雕道：“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马荣贞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听你话回‘长白’去，反而一直跟在你身后么？”

玉翎雕道：“我不知道，四姑娘想必是想看我这个人究竟在干些什么！”

马荣贞摇了摇头道：“不，我所以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有两个原因，第一，我知道你在逃避你的义父，我所以要跟着你，是想等他老人家找到你的时候，我要向他老人家求个情，请他老人家饶恕你，原谅你……”

玉翎雕一阵激动道：“谢谢你，四姑娘，那不容易……”

马荣贞道：“我知道不容易，可是我一定要求他老人家饶恕你，不惜一切，我宁愿他老人家杀我，也绝不能让他老人家伤你。”

玉翎雕又是一阵激动，道：“四姑娘，你这是……”倏地住口不言。

马荣贞道：“你想知道为什么？”

玉翎雕道：“四姑娘……”

马荣贞道：“这就是我所以跟你的第二个原因了，我是怎么个出身你知道，我是怎么个女儿家你也知道，我不愿忸怩作态，我可以告诉你，我要跟你，打从你救了我那时候起，我就有了这心，你愿不愿要我那是你的事，我只管……”

玉翎雕心神震动，忙道：“四姑娘……”

马荣贞道：“我话还没说完，你要有什么话，等我说完了你再讲。”

玉翎雕没说话。

马荣贞接着道：“我虽然是个马贼窝里长大的女孩子，可是我也懂三从四德，我既然要跟你，就认定了自己是你的人，当然不能让人伤害了你，你走到哪儿，我也该跟到哪儿，你说是不？”

玉翎雕没说话，这叫他怎么说。

马荣贞道：“我的话说完了，你有什么话说吧。”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四姑娘，你知道我这趟出来闯的祸不小……”

马荣贞道：“我知道，怎么样？”

玉翎雕道：“那么四姑娘就该知道我的生死……”

“我也知道……”马荣贞顿了顿，接道：“我刚才说过，无论如何，我会求他老人家。不惜一切，真要不行，他老人家杀了你，我跟你一块儿死。”

五翎雕震动，也激动，道：“四姑娘，你这是何苦。”

马荣贞道：“我虽然还没有嫁给你，可是我已经决定跟你了，这跟已经嫁了你没什么两样，那么我为了一字情，一字节，不该么？”

玉翎雕道：“四姑娘，我感激，可是我不敢……”

马荣贞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是说不要？”

玉翎雕脱口说道：“不，四姑娘，我不是这意思……”

马荣贞道：“既然不是不要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玉翎雕沉默了一下道：“四姑娘该知道，这一阵子我一直在找郭玉霜郭姑娘……”

马荣贞道：“你的意思我懂，我并不是叫你要我不要她，她跟你订情在先，我也不敢那么做，这一点你不用*心……”

她沉默了一阵，接道：“等将来见着郭姑娘，我当面问问她，她要能容我那最好，她要不能容我也不要紧，我马上回东北去，这辈子绝不再嫁人！”

玉翎雕再一次震动，再一次的激动，道：“四姑娘，你这是何苦……”

马荣贞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你救过我，你保全了我的清白，也许你是我这多年来所见唯一的英雄！”

玉翎雕没说话，他还能说什么。

马荣贞却忽转话锋道：“你好点儿了么？”

玉翎雕道：“谢谢四姑娘，好多了。”

马荣贞道：“那我就放心了。”

玉翎雕目光一凝，道：“四姑娘，我要到一个地方去，你不能再跟着我……”

马荣贞道：“你要上哪儿去？”

玉翎雕道：“北京附近有座‘百花山’，那儿是‘长眉门’的巢穴……”

马荣贞道：“怎以，你也要去‘长眉门’……”

玉翎雕道：“我打算赶去助郭玉珠一臂之力……”

马荣贞一怔叫道：“你要助郭玉珠……”

玉翎雕道：“没有我，他对付不了‘长眉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位真英雄伤在‘长眉门’手里。”

马荣贞道：“可是他仇恨你，他要置你于死地……”

玉翎雕道：“那是他的事，由他，我只做我该做的。”

马荣贞一阵激动道：“郭玉珠他要知道他该羞煞、愧煞……”

玉翎雕摇头说道：“他不会知道的，我不让他知道，去帮他的不是李克威，也不是玉翎雕，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马荣贞道：“我明白了，你要易容？”

玉翎雕笑了点头道：“我只好这么做，因为我不愿意藉这来化解他对我的仇恨。”

马荣贞深深一眼，道：“我并没有跟错人，是么？你怎么知道他会上‘百花山’？又怎么知道他是去斗‘长眉门’……”

“一定，”玉翎雕道：“他切齿痛恨任氏兄妹，不杀这兄妹俩不甘心，另外，他还想以消除‘长眉门’来消灭他的罪恶。”

马荣贞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

玉翎雕道：“这一趟凶险在意料中……”

马荣贞道：“那我就更该跟你去了，是不？”

玉翎雕忙道：“四姑娘……”

马荣贞截口说道：“你不要我跟你去也可以，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地方，我可以自己走，那不能叫跟你，是不？”

玉翎雕呆了一呆，苦笑不语……

第四十章　情仇了了

“百花山”离“北京城”不远，离“长沟峪”更近。

“百花山”是“太行山”脉中的一座山头，挨着长城，跟四大名山的“妙峰山”遥遥相对。

“妙峰山”是佛门圣地，其地位跟“五台”、“普陀”、“峨嵋”不相上下，“百花山”上原来也有佛，也有和尚，曾几何时庙里的和尚被逐下“百花山”，从那时候起“百花山”上就再也看不见一个和尚了。

其实，别说是和尚，连游山的人都少了，几乎绝了迹，不知谁兴了那么一个规矩，闲杂人一概不得近“百花山”一里之内，说这话妁人是“宛平府”衙门里的人，这句话等于在“百花山”下贴了一张告示，等闲的人谁还敢往“百花山”上跑？除非他有心吃官司。

尽管“百花山”成了“禁地”，可是离“百花山”里许的“百花村”不在此限，任何人都可以到这儿来，任何人都可以站在这儿望“百花山”，可是谁想往里再迈一步，就吃官司去。

“百花村”以前挺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尤其是卖香火生意最多，自从“百花山”被列为禁地后，“百花村”也就渐趋冷清了，卖香火这门儿生意再也不能做了，谁会跑到“百花村”买了香点上冲“百花山”遥遥礼拜。

在原先那住远来心虔，想烧头炷的善男信女的小客栈也关了门儿，这么说吧，整个“百花村”就等于荒废了。

可是这一天，“百花村”突然热闹了起来，这是个近年来从没有过的现象，打北边来了一帮商人，看上去像一家人，有老头儿，有壮汉，还有两个大姑娘，老头儿不类常人，壮汉个个英武精神，姑娘家更是标致得像天仙，这一来这沉寂已久的百花村起了骚动。

这一骚动，就惹来了麻烦，这一家人住在关门儿歇业已久的“王家店”里，刚住进去没多久，一碗热茶还没没喝完，门口来了人，是两个身穿长袍的中年汉子，这两个，步履稳健，眼神十足，一望可知是练家子，而且还都不是庸手。

这两个进后院便直奔北上房。看他两个的意思，是要往北、上房里直闯，可是才近北上房便被挡了驾。

来挡他们驾的那位是从北上房边上那一个小间里出来的，一身利落打扮，个子长得挺好，相貌也长得挺英武，他往那两个眼前一站开了口：“二位，北上房已经有人住了。”

那两个之中，左边一个个子高高的，一张阴森森的马脸，冷冷打量了英武汉子一眼道：“我知道，我两个是来找人的！”嘴里这么说，脚下还往前走。

英武汉子抬起了手：“二位找谁，屋里有女眷，不方便，二位有什么吩咐，请说一声，我自会把二位的话传进去。”

那两个停了步，是不能不停步，马脸汉子朝着英武汉子道：“你是……”

英武汉子道：“跟上房屋的是一家人。”

那马脸汉子道：“这么说你也是打北边来的那一家人里的一个？”

英武汉子道：“不错，请教，二位是……”

马脸汉子道：“你问我们俩……这是什么意思？”

英武汉子道：“没什么，好向里面传话。”

马脸汉子道：“宛平县的衙门里的，吃公事饭的。”

英武汉子“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二位差爷，恕我有眼无珠，二位有什么见教？”

马脸汉子道：“听说你们从北边而来的？”

英武汉子道：“是的！”

马脸汉子道：“北边儿地方很大，一共六个省份。”

英武汉子道：“我们从‘辽东’来……”

马脸汉子目中精光一闪，道：“你们姓什么，是干什么的？”

英武汉子道：“姓郭，生意人。”

只听上房里传出了劲道话声：“念月，什么事儿呀？”

随着这话声，上房屋里走出两个人来，那是大爷郭燕翎跟高人荣，高念月欠个身把情形告诉了大爷。

大爷郭燕翎一声“失敬”，开口说道：“二位有什么见教？”

马脸汉子道：“这一带最近很不宁静，闲杂人等一律列为被留意的对象……”

大爷郭燕翎淡然一笑道：“二位，够了，何必呢，请归告长眉，郭家的人到了。什么时候上‘百花山’还不一定，要他准备准备就是。”

马脸汉子脸色一变，旋即阴笑道：“你郭老大是个爽快人，就这么说了！”

一招同伴，转身要走，迎面来个人，他们差点没跟人家撞个满怀，来人是位身材颀长，穿一件黑衣，蜡黄脸的中年汉子，他伸手挡住了马脸汉子跟他的同伴，说：“等一会儿走。”

马脸汉子脸色又复一变，道：“怎么，想留下我两个……”

黄脸汉子淡然一笑，翻腕扬手在马脸汉子眼前一晃，马脸汉子一怔，旋即欠身，说道：“原来您是……”

黄脸汉子截了口：“你两个是山上来的？”

马脸汉子恭谨地道：“是的。”

黄脸汉子道：“就这么回山覆命去？”

马脸汉子道：“是的，您的意思是……”

黄脸汉子冷笑一声道：“会办事，等会儿再走。”迈步向北上房走去。

马脸汉子跟他那同伴硬没敢走，对望一眼，迟疑着跟了过去。

黄脸汉子可没再理他们，走了几步往哪儿一站，冲着大爷郭燕翎冷冷说道：“你就是‘辽东’郭燕翎？”

高念月双眉一扬，道：“阁下的口气不小？”

黄脸汉子转望高念月，冷然说道：“你是……”

高念月道：“姓高，郭大爷的护卫。”

黄脸汉子抬手而起，一掌正印在高念月的心口上，这一手奇快若电，高念月猝不及防，也根本来不及招架来不及躲，可是黄脸汉子并没有意思伤高念月，只在心口上比一下，立即撤掌而回，冷笑说道：“就瞧这迟钝的身手也配当护卫？”

高念月既羞且怒，脸色一变，便待出手……

大爷郭燕翎一声沉喝，喝住了他，转望黄脸汉子，目射惊异道：“郭燕翎请教阁下是……”

黄脸汉子冷然说道：“京里来旨，奉命传话，限日落之前离开‘百花村’回你‘辽东’去，要不然……”

大爷郭燕翎道：“要不然怎么样？”

黄脸汉子道：“再想回去恐怕就难了！”话落，转身要走。

大爷郭燕翎淡然喝道：“阁下请留一步。”

黄脸汉子回过身来道：“你还有什么话？”

大爷郭燕翎道：“阁下是京里来的？”

黄脸汉子道：“你不信么？”

大爷郭燕翎道：“我信，只是我也有样东西要阁下带回去。”

黄脸汉子呆了一呆道：“你要我带什么……？”

大爷郭燕翎道：“这个。”扬手而起，闪电一般直扣黄脸汉子“肩井”。

黄脸汉子冷笑一声，手一抬，只见他单掌一闪，大爷郭燕翎没抓着他，反被他在腕脉上点了一下！

大爷一只手臂酸麻，这里一惊收手！

黄脸汉子低哼了一声：“这就是‘南海’绝学，凭这也想犯‘百花山’？”转身往外走。

高人荣一挥手，领着从那一小间里出来的七个壮汉要扑过去，上房屋里适时传出一个清朗话声：“人荣，让他走。”

高人荣没再动，随着这话声，上房屋里走出五个人，那是郭玉龙、大娘、二娘、郭玉霜，还有玉佩。

这时候黄脸汉子带着那两个刚出院门，郭玉霜正好看见了他的背影，一怔，娇靥上泛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神色，这，谁也没留意。

只听郭玉龙道：“燕翎，这人是谁？”

大爷郭燕翎脸色有点难看：“不知道，反正是……”

郭玉龙道：“此人的一身所学不多见，恐怕除了我跟老六外，这儿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弘历何时网罗这么一个人，只要有他在这儿，咱们这一趟恐怕……”住口不言。

大爷郭燕翎道：“难道咱们就罢了不成？”

“谁说的？”郭玉龙淡然一笑道：“‘南海门’做事何时畏难而退过？咱们这就往‘百花山’去。”

大爷郭燕翎一怔说道：“咱们这就去，不等六弟了么？”

郭玉龙道：“不必了，他也该快到了，咱们先走吧。”话落，举步向外走去……

“百花山”下，近山之处，有一大片砂石地，那一大片砂石地挺平坦，这时候，这片砂石地上，前三后四地摆着七个蒲团，七个蒲团上盘坐着七个人。

这七个人，前面三个是全真老道，左右两个是当日住“黑骑会”后山的那两个，中间那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胡子都白了，一部长髯，一双长眉，眉毛都垂过了小眼角，大眼、狮鼻、海口、好奇特的长相。

后面四个蒲团，前两个上，坐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四十多岁，挺俊，但脸色苍白，人也显得很阴沉，女的年纪略小些，花容月貌，娇美妖娆。

后两个蒲团上，是一对年轻男女，那是任少君任梅君兄妹俩。

另外，在这七个蒲团之后，站着几十个年纪不等的壮汉子，一色黑衣，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剑。

那三个老道闭着眼，那一对中年男女，男的低着头，女的脸上没表情，任少君跟任梅君兄妹则一付不在乎的神态。

看这阵势，像是在等什么在等谁。

事实不错，远处来了两个人，那是两条人影，这两条人影驰行极快，转眼间已近五十丈内，看清楚了，那是郭玉珠跟关玉飞。

又一转眼，他两个已到那片砂石地前，一起刹住身形，郭玉珠打量一下，立即淡然笑道：“敢情阵势已摆好了，也料准了我非从前山来不可。”

砂石地上的那些人，没一个动，也没一个开口。

郭玉珠眉锋一扬，道：“玉飞，替我上前说话。”

关玉飞应了一声，跨步而前，往郭玉珠身前一站，扬声说道：“我家郭爷已到……”

左边那名老道倏睁双眼，一扬手，关玉飞闷哼踉跄而退。

郭玉珠一惊，伸手扶住了关玉飞，然而，迟了，关玉飞紧闭着眼，眉心一个拇指般大小血洞，血往外直冒，流得满脸都是，一个身子也在往下滑。

郭玉珠勃然色变，俯身放下关玉飞，睁着厉芒四射的两眼，望着左边那老道冷然说道：“天元，你站出来！”

一语方了，居中长眉老道两眼暴睁，冷喝说道：“目无尊长，欺师灭祖的东西，还不跪下！”

他抬手一抓，郭玉珠身子晃动，往前一栽，可是郭玉珠马上就站稳了，他并没有跪下。

郭玉珠脸上变了色，长眉老道两眼睁得更大：“小畜生，果然尽窃我门绝学神髓，留你不得。”

话落，双手并扬，他刚扬起双掌，远处驰来三条人影，转眼间已到近前，是黄脸汉子跟那马脸汉子两个，长眉老道一见马脸汉子两个到，立时垂下双掌，那马脸汉子经过郭玉珠直趋蒲团前，一躬身，低言数语。

长眉老道抬眼望向黄脸汉子，深深一眼，然后说道：“这位请过来吧。”

黄脸汉子跟那另一个走了过来，到了长眉老道跟前。彼此间低低说了几句话，然后马脸汉子跟同伴退向后头。那黄脸汉子则站在有边老道身边。

长眉老道抖眼望向郭玉珠，道：“小畜生，你郭家的人到了。”

郭玉珠神情猛的一震，似乎想回头看看，但他脸刚转过一半，忙又转了回来，冷然地说道：“那最好不过，这样就可以一举歼灭你‘长眉门’了。”

话声方落，一声娇叫远远传了过来。

“哥哥。”

郭玉珠机伶一颤，脸色大变，霍地回过头去，就在这时候，右边那老道向着他扬了扬手。

远处传来一声沉喝：“玉珠，小心。”

迟了，郭玉珠闷哼一声，身子一晃，踉跄而退，一条身影疾掠而至，恰好扶住了，他正是郭玉龙。

郭玉珠颤声一句：“爷爷……”

郭玉龙道：“玉珠，你碍事么？”

郭玉珠左肩之下殷红一片，可是他扬了眉：“不碍事，爷爷，您放开我，我要杀……”

“玉珠，乖孙子，快过来……”又一声呼唤传到。

郭玉龙道：“你奶奶来了，先见见去。”

郭玉珠惨笑一声道：“不，爷爷，容我杀尽‘长眉门’再见二位奶奶不迟。”

猛一挣，挣脱了郭玉龙的手，旋身扑向那片砂石地。

“玉珠。”几声惊叫扑过来几条人影，全被郭玉龙挡住了，郭玉龙道：“让他去，这是他自己的事。”

适时郭玉珠已扑近那片砂石地，左右两名老道，突地离蒲团平射而起，双双直迎郭玉珠！

三条人影在半空中会合，砰然一声大震，郭玉珠滚翻后退，摔落地上，但他落地便站了起来，张嘴一口血喷出老远。

而那两个老道落地摔个结实，竟没再动一动！

郭玉珠笑了：“长眉，就剩下你了。”

长眉老道脸色大变，霍地自蒲团上站起，那黄脸汉子横跨一步，跟在他身后，姑娘玉霜一到就盯上黄脸汉子，这时候两眼倏现异采。

“长眉，先让我跟你说句话！”是二娘杜兰畹开了口。

长眉老道冷笑一声道：“你们郭家出了这么一个好子弟，眼前横尸一对，是我的两个师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杜兰畹道：“我这个孙儿今年才几岁，你那两个师弟却已年过半百，各有一身惊人修为，他两个伤在我这孙儿手下那是报应，也叫活该……”

“住口！”长眉老道一声怒喝道：“我今天不把这小畜生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话落，身动，直向郭玉珠欺去。

大娘、二娘，还有高人荣、高念月都要动，都再一次地全被郭玉龙拦住。

二娘刚要发作，就在这时候，长眉老道身后那黄脸汉子突地伸出一指，直向长眉老道腰眼点去。

长眉老道果然厉害，黄脸汉子才动他便发觉，身形往左一闪，避了开去，转身惊怒说道：“你是……”

黄脸汉子笑了笑道：“长眉，你果然是当世一大魔头，老实告诉你吧，我也是来灭除你‘长眉门’的，可惜这一指被你躲过了！”

郭玉龙观状闻言，诧声说道：“这人究竟是……”

姑娘玉霜激动地道：“爷爷，他就是玉翎雕。”

“玉翎雕……”

“玉翎雕。”

“……”

这里几声惊叫，那里郭玉珠开了口：“玉翎雕，你是玉翎雕……”

玉翎雕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并不是帮谁，你我之间的仇恨等长眉老道躺下再说。”

话落，闪身扑向长眉老道。

郭玉珠一声长笑道：“玉翎雕，或许你是个英雄，可是你别抢了我的功去！”闪身也扑向了长眉。

他俩双战长眉老道，没人撮合，很自然地联了手。

三条人影交错疾闪，场外人脸色各有不同，就没人知道郭家的那几位多欣喜，又多么担心。

眼下哪一个不是大行家，玉翎雕、郭玉珠双战长眉，一百招过后硬没见胜负高下。

郭玉龙叹道：“海青教这孩子是怎么教的？除了当年的那位将军跟老六外，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的身手！”

二娘不服气，这时候也显出护短地道：“你没瞧见么，咱们孩子也不比谁弱。”

这话刚说完，郭玉龙眉锋忽然一皱，道：“老六怎么还不来？”

二娘杜兰畹道：“你这时候盼老六来干什么？”

郭玉龙道：“我担心这两个孩子收拾他不下，照这情形看，只有老六能帮忙，能插得上手……”

二娘杜兰畹道：“你是说这两个孩子不行？”

郭玉龙道：“你看不出么？”

话音方落，场中情势忽变，只听龙吟长啸直*长空。一条人影划空拔起，闪电一般直上二三十丈高空。

郭玉龙两眼一睁道：“这孩子是要……”

话声没说完，空中传来—声朗喝：“郭玉珠，罡气护身，攻他下盘！”

随着这话声，半空里那条人影忽然折下，头下脚上，双臂张开，挟千钧之威，凌空扑下！

郭玉龙两眼暴睁，惊急喝道：“孩子，不可。”

他看出不对来了，可是太迟了，人影陨星一般地泄下，只听“轰！”然一声，砂飞石走，尘雾四扬，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同时尘雾中传来几声惊叫。

大娘二娘等大惊失色，要扑过去。

郭玉龙伸双手一下拦住好几个。

山风强劲，转眼间尘雾散净，眼前开朗，再看，长眉躺着，一颗白头由中而开，红白之物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郭玉珠坐着，胸前衣衫尽破，一缕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玉翎雕站着，脚下不远处一片血迹，左肩上殷红一片，几声惊叫，郭家的人刚要动，一声凄厉，惨呼划空响起，那娇美妖娆的中年妇人长发披散，形如厉鬼，电一般地扑向场中，双手一扬，两片黑雾分别罩向玉翎雕跟郭玉珠。玉翎雕跟郭玉珠都看见了，可是都没动，郭玉珠没有表情，玉翎雕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闭上了眼。

郭玉龙震声喝道：“他两个都脱了力，动不了了，燕翎……”

一声朗喝划空而至：“大哥别动，燕南来了。”

一条人影如行空天马般疾掠而至，扑向斗场。

就在这时候，晴空里喝起一声霹雳：“六爷，尸毒蚀骨，沾不得，速退。”

“百花山”上冒起一条人影，像展翅大鹏，又像流星陨石，疾泄而下，只见他左掌一抖，那两片黑雾刹时没了影儿，右掌外拂，那长发披散的中年妇人像断线风筝一般，惨叫一声，飞出几丈外砰然一声摔在山根下，没再动弹。

适时，斗场中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六爷郭燕南，一个是魁伟高大，威态*人的海青。

玉翎雕低下了头。

海青手里提着一具革囊，遥遥向郭玉龙躬身说道：“海青见过老人家！”

郭玉龙忙拱手答礼，还没有说话，海青已转身一指点上玉翎雕胸口，喝道：“事了了，跟我回去。”

玉翎雕恭声应道：“是，义父。”他能动了，一转身要走！

郭六爷开了口：“海爷，可否等等？”

海青回过身来道：“六爷还有什么见教？”

郭六爷会说话，道：“不是我，老人家代克威求个情。”

郭玉龙腾掠而至，方待开口，海青已然欠了身，道：“老人家恕我，郭家有郭家的家法，海青有海青的门规。”

这句话堵住了郭玉龙的嘴，而且让郭玉龙至为尴尬，就在这时候，长空雕鸣，一条人影射落海青面前，马荣贞，她双脚落地，直挺挺跪在海青面前，道：“老人家，别的事容我后禀，我要代克威求情，他已知过悔悟，罪不至死，老人家若不答应，请先杀了我。”

海青还没有说话，又一个人纵落尘埃，是姑娘玉霜，她低着头道：“海伯伯，玉霜也代他求个情。”

海青连忙闪身一旁，道：“两个姑娘这是……”

玉霜道：“玉霜不敢言死，但请老人家高抬贵手。”

海青没说话，旋即一声沉喝：“克威，过来。”

玉翎雕低着头走了过来。

海青道：“向老人家跪下赔罪，然后谢过两位姑娘。”

玉翎雕应声下跪，郭玉龙伸手要拦，郭六爷一旁忙道：“爹，你受得的。”

郭玉龙何许人，那还不一点即透，当即缩回了手，任玉翎雕跪了一跪。

就在玉翎雕站起来要谢两位姑娘的时候，砂石地上悄悄爬起了两个人，是任少君兄妹，他两个刚才被那一声大震震昏了，如今醒过来想趁众人没留意的时候开溜。

然而，一声大喝震人：“站住！”

郭玉珠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晃着*了过去。

任少君兄妹当时大惊，硬没敢动。

郭玉龙则闪身掠过去拦住郭玉珠，道：“玉珠，爷爷答应过一个人，为傅家留一线香烟。”

郭玉珠脸色一变，道：“爷爷，他兄妹害玉珠太惨……”

郭玉龙点了点头道：“爷爷知道，郭家人都有饶人的度量，听爷爷的话，别让这仇恨一代代的传下去。”

郭玉珠低下了头没说话。

郭玉龙转身一挥手，道：“你兄妹走吧。”

任少君兄妹如逢大赦，就要拔腿，人影一闪，场中多了个人，是那位老尼，她目注任少君兄妹冷然道：“你兄妹要上哪儿去，带着你爹的尸身，跟我走。”

那中年俊俏汉子坐姿依然，谁也没有看出他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任少君兄妹乖乖地抱起乃父乃母的尸身，这里老尼转向郭玉龙合掌微一躬身道：“多谢老檀越，此恩此德贫尼永志不忘。”

她没多说，话落再躬身，带着任少君兄妹腾射而去。

走了，老尼带着傅家的人走了，那几十个黑衣壮汉也早逃得没了影儿，这时候这“百花山”下就剩下了郭家人跟海青父子。

突然，郭玉珠跪在大爷郭燕翎面前，俯着头道：“爹，玉珠知过，也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如今事已了，玉珠愿领家法。”

大爷郭燕翎脸上掠过一丝抽搐，惨然一声道：“好，好，我还认你。”

扬掌当头劈下。

郭六爷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大爷的手，道：“大哥，爹娘在此。”

郭玉龙淡然说道：“燕南，放开他，他有他的家法。”

郭六爷呆了一呆，目注郭玉龙，没有说话。

郭玉龙淡然又是一句：“放开他。”

郭六爷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之色，当即把抓住大哥的手缩了回去。

这一来，大爷倒有点迟疑了，当然，他这不是迟疑，迟疑一下之后马上还会劈下去的，而玉霜就把握大爷迟疑的一刹那间开了口：“大伯父，在您没施家法之前，侄女儿让您看样东西。”

随话递过一个小绣囊。

大爷郭燕翎有点诧异，看了玉霜一眼，接了过去，打开绣囊，从里头抽出一个小纸卷儿，再打开小纸卷儿一看，大爷的脸色为之微微一变，抬眼凝望玉霜道：“这是谁给你的？”

玉霜道：“是玉霜那位姑婆。”

大爷道：“原来是她老人家给你出的主意。”

玉霜淡然说道：“大伯父，事由我起，不该么？”

郭玉龙等向着玉霜投过诧异一瞥，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而玉霜没说话。

大伙儿当即把目光移向大爷，大爷更好，他装作没看见，郭玉龙忍不住问道：“燕翎，怎么回事？”

大爷竟没理老人家，凝望着玉霜道：“玉霜，我有我的家法，连老人家都这么说，别人就更无权干涉……”

玉霜道：“大伯父，没人干涉您的家法，玉霜身为晚辈，更不敢，我只是让您知道一下，我预备这么做。”

大爷道：“只要你爹愿意，你爹准，我不会说什么！”

玉霜脸色一变，道：“既然这样，玉霜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大爷没说话，把那小纸卷儿，往绣囊一装，随手把绣囊递返玉霜。

玉霜接过绣囊，向着诸位长辈施了一礼，道：“爷爷、奶奶、爹，玉霜跟姑婆去了。”

一听这话郭玉龙等明白了，脸上却变了色，郭玉龙一抬手还没有说话，郭玉珠一声惨笑说道：“霜姐，玉珠的罪孽已经够重了，别再让我连累你。”

扬掌向自己天灵劈去。

海青应变最快，只见他一扬掌，玉珠那只手掌突偏，没拍着自己的天灵，却收势不住一下拍在自己的左胳膊上，只听他闷哼一声，身子为之一晃。

大爷抬眼望向海青，海青淡然说道：“大爷，可容我插句嘴？”

大爷道：“请说。”

海青道：“倘若大爷不饶令郎，霜姑娘就要随适才那位比丘而去，从此遁身空门，长伴青灯古佛，可是？”

大爷微一点头笑道：“不错，就是这样。”

海青浓眉一扬，道：“霜姑娘是傅姑娘所出，我不能让傅姑娘的女儿遁身空门，长伴青灯古佛。”

（有关郭燕南和傅砚霜事迹，请看拙作“满江红”）

大爷道：“这么说海爷要干涉我的……”

“那我不敢。”海青道：“只是我要告诉大爷，大爷已经无权再处置令郎了，令郎适才扬掌自绝，他的命是我海青救下的，也就是说他一条命已还郭家，这一条命是我海青给的。”

大爷淡然而笑，道：“海爷，别让这件事伤了咱们的……”（事见“满江红”一书）

海青道：“郭大爷，海青跟郭家的感情，早在当年已经伤了。”

大爷笑笑说道：“那么我处置我的儿子，海爷尽管出手救他就是。”

僵了！大爷话落扬掌，海青两眼一睁，就要出手，他一出手，那后果……

就在这当儿，一阵风砂拂过，刮得人难以睁眼，等到风静砂停再看，大爷第一个怔住了。

现场那么多人，每一个都在，也都站在原地没动，单少了个跪在大爷面前的郭玉珠，而在郭玉珠跪着的地方，却多了一张素笺，素笺上，龙飞凤舞一笔狂草。

定过神来，大爷挥手抓起了那张素笺，只见素笺上写的是：“此子罪当诛，然日后尚有大用，论理，我不能任人杀之，五年后当返，届时将功折罪可也。”

没上款，那自不必，没署名，这是谁？

郭玉龙等掠了过来，一见素笺上的字迹，他先是一怔，继而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半句话没说。

大爷脸上变色，扬了眉：“这是谁？”

郭玉龙淡然说道：“这是写给你的，你自当知道。”

郭六爷也看见了素笺上的字迹，他的表情跟郭玉龙相同，听大爷这么一问，一张嘴就要说话，再听老人家这么说，他也把嘴闭上了。

二娘开了口：“反正玉珠五年后会回来的，到时候问问他不就知道了么？”

大爷望着素笺直发愣，没说话。

海青突然冒出一句：“这位好高的修为，想来已成了仙侠一流！”

郭玉龙淡然说道：“别在这儿待了，回去吧。”老人家是巴不得赶快了事，说完了话他就要转身……

六爷燕南突然说道：“爹，您请等等，我还有点事儿。”

郭玉龙淡然说道：“你们兄弟有你们自己的家，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去，别烦我了。”

偕同大娘、二娘，带着高人荣走了。

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三位老人家，六爷燕南转眼望向海青道：“海爷，您是回新疆去还是……”

海青道：“我这就回新疆去。”

六爷燕南道：“玉霜早就想去新疆玩玩儿，我一直没功夫带他去，正好您到中原来了，我把她托给您如何？”

玉翎雕目射异采，抬眼望向郭六爷。

海青忙道：“怕不方便……”

郭六爷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您是她的伯父，克威算起来该是他的兄弟，再说还有位马四姑娘做伴儿……”

海青还待再说，郭六爷一笑又道：“海爷，您我都上了年纪，不该那么小心眼儿了，是不？我再提醒您一句，有件事刚才您不愿，现在也不该不愿意，是不？”

海青一怔，郭六爷趁势说道：“海爷，我把玉霜交给您了，日后‘新疆’与‘独山湖’间这条路会越来越宽，越来越平坦的，砚霜三个还在家等我，我不能久待，告辞了。”

他跟大爷打了个招呼，没再跟爱女说话，其实，他那双眼神只一瞥已经够多了，姑娘玉霜报以那一瞥所包含的更多，他挥手，腾身，飞射而去。

海青呆了半晌方始定过神来，定过神来他便望着玉霜跟马荣贞道：“两位姑娘，咱们走。”

他带着两位姑娘走了，玉翎雕忙跟上去。

刹时，这“百花山”下就只剩下大爷跟高念月两个人，高念月望望大爷道：“大爷，咱们也回去吧。”

大爷像没听见，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没说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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