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眼淚》 作者:饮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题记 传说,天使有时为了自己深爱的人会放弃永恒的生命,而化为天边的一颗流星,对着这颗流星许愿的人将会美梦成真。而天使在湮灭的一瞬流下的泪水则会化为一种发光的蓝色石子,其所深爱的人必定会见到它。 一 人世悲凉 “橄榄树会唱吗?”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斜倚在柱子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会。” 金华只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低头拨弄起琴弦来,随即凄凉的琴声伴随着充满沧桑感的歌声在整个地铁车站回荡起来: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开始那个女人只是跟着哼,后来干脆放声高歌起来,声音甚至盖过了金华。幸好这时地铁站里反常的冷清,一共就没几个人,否则这真是一个围观看免费热闹的好地方。远处有两个清洁工和一个卖报纸的老人,他们看到这幅情景就像避瘟神一样躲得更远了,就好像他们平日里不是围观的看客一样。 金华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的声音本来是很好听的,只不过可能是酒喝得太多便有些沙哑,而且还唱得肆无忌惮,甚至跑了调。 歌终于唱完了,金华的右手在弦上扫了最后一下。 那女人突然大笑起来,而且笑得没完没了,好像上辈子没笑过似的,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停了下来,冲金华微微一笑:“小弟弟,你唱得不错,这么小的年纪声音就这么有沧桑感,很难得。吉他也弹得不错。干这个时间还不长吧?” “刚刚半个月。” “收入怎么样?” 金华微微一笑,朝面前的纸盒努了努嘴。 那女人也朝地上的纸盒望去,见里面装着零零碎碎的一些钱,有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一角的,总共加起来最多不过四五十块钱。 “在这儿呆了一天了吧?” 金华点点头。 陌生女人在金华面前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盒子中的钱,嘴角奇怪地抽动了几下:“能一天挣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看样子,你还是个新手吧。” “嗯。” “我猜你也没干多久,新手都这样。”那女人笑了笑,“低着头不敢见人,别人给多少就是多少,即使人家用乞丐都不愿意要的一毛钱来侮辱你也不敢回敬人家。” 金华依然低着头听着那个女人说话,没有吱声。 那个女人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而时间一久呢,你就会恬不知耻地管人家要钱,为了钱你什么话都肯说,什么事都肯做,全是为了钱,你不惜丢尽脸面去做世上最无耻的事!人,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多么难!仅仅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仅仅是为了生存!生存是个什么东西,面子可真够大的,比高官大款的都大!” 那女人似乎说累了,气喘个不停,良久,她又开了口:“小弟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 “我以前有个弟弟,按理说也应该像你这么大了,可惜他早就死了。唉,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在这个世界上受罪。” 金华抬头偷偷看了那女人一眼,只见她埋着头,额前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眼睛根本就看不清。 “你是大学生吧?” 金华点点头。 “你不必感到奇怪,各式各样的人我见多了,很容易猜出别人的职业,而且学生又是最好猜的。” 本来金华对眼前这个酗酒的女人极为反感,可现在他突然又可怜起她了,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个女人的背后有着一个不幸的人生。 “何况我也曾是大学生,三年以前。” 金华猛地抬起了头,他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穿着暴露、浓妆艳抹、满身酒气的女人三年前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一时间呆呆的愣在那里。也许真是他思想太单纯,还没有适应眼前这个色彩斑斓而又凌乱不堪的花花世界,正如他同学康瑞说的那样。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她洁白的牙齿:“很奇怪是吧,也许你很快就懂了,也许你永远也不懂,这个世界对弱者来说是多么恐怖!” 那女人慢慢地坐在了地上,用手拨开额前乱发露出了整张面孔。那是一张颇为精致的脸,可惜缺少血色,惨白得吓人,眼影很重,包裹着迷离的双眼。 “你觉得我漂亮吗?” 金华点点头。 “你还有点不好意思啊,呵呵。知道吗,有人说,智慧要和漂亮成正比才能给女人带来幸福,否则漂亮就是一种灾难。由此可见漂亮也未必是好事,至少在这个世界是这样,不知在天堂又是怎么样。” 她抬起头望着天堂的方向,可惜她能看到的只有地铁站的顶棚。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否则宿舍楼大门一关你就只有在网吧过夜了。”那女人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接着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金华面前的盒子里,“这是给你的,谢谢你的琴声和歌声。” 金华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出手竟能如此大方。望着那女人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主动说话。 “我?去胜利大桥转转,看看夜景,今天是我的生日,总不能一直在这个北桥站呆着吧。对了,送我一个生日礼物怎么样?” 金华用不解的眼光盯着这位奇怪的女人。 “叫我一声‘姐’。” “姐。”金华用干涩的声音叫道。 “叫得可不甜。记住,在掌握着你经济命脉的人那里,你永远都得言听计从。好了,在我二十五岁生日这天又有了一个弟弟,这个生日已经完美了。还是那首《橄榄树》,为我免费唱一遍吧,弟弟,就当是刚才叫得不甜的补偿。” 吉他声又响了起来,配合着金华的歌声在地铁站里回荡起来。这一回那个陌生女人没有再跟着唱,而是一摇一摆地朝地铁出口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流浪者的凄凉。 在消失在转角之前,陌生女人又突然转过头来,不过只是一个惨白的侧脸,凌乱的长发披在她赤裸的肩上,显得格外凄怆。 “谢谢你!”她说道,接着消失在了转角。 夜色里依旧回荡着流浪者的歌…… 十一点钟宿舍楼关门的时候,金华刚好赶了回来。刚才那一份意外的收获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惊喜,然而此时的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个满身酒气的女人和她身后的悲惨命运正触动了他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弱者来说这么残酷!刚才那女人一摇一摆的离去,穿得又那么单薄,这么冷的天要去胜利大桥,能受得了吗? 正想到这儿,已到了寝室门口。寝室门没关,室友周元兴正在里面激动地说着什么,一看金华进来连忙问道:“华哥,你知道胜哥那事不?” 金华一边放琴和背包一边环视了一遍室内,见几个室友都在,还有隔壁721寝室的王成舜,几个人都表情严肃,气氛似乎有点异样。 “胜哥今天被人打了。”周元兴声音里透着愤怒,这和平时嬉皮笑脸的他大相径庭。 “被打了?被什么人打的?” “不认识,估计是个大款,听说年龄在四十上下。” “一个中年人跑学校来打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讲清楚点。” “具体情况嘛,我也讲不明白,你得问舜哥和杰哥。” 这时候邓新杰正好从外面走进来,金华一把拉住了他:“正好,杰哥,讲讲胜哥的事吧。” 邓新杰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了?坏事就是传得快。是这样:昨天晚上我和胜哥去包宿①,到了今天早上我们谁也不想回来,就一直干到了下午。后来胜哥他实在困得不行了就一个人往回走,我继续留守岗位。接下来的你问舜哥吧。” 王成舜清了一下嗓子:“我下午从自习室回来,路过北教四时看见胜哥从里面出来,就和他一起往这边走。结果走到女生宿舍那里时,看见那停了十几辆轿车,胜哥就开始发起牢骚了。” 这里要稍做解释:从学校北区到法学院学生所在的宿舍区有一小段路在校园外,那里布满了小餐馆和网吧等商业性质的店面。网吧中最大的要数零度网络服务中心和幻宇网苑,深得学生们青睐,戏称之为“北教四”和“北教五”,而在它们之上的北教一、二、三则是北区三座教学楼的简称。到了学生宿舍区这边又按南北分为了男生区和女生区,男生区这边倒还算相对清静,而女生区那里则时常停着一些高级轿车,这便引来了许多口舌。金华的同学们也时常对此发些牢骚,所以此时金华也就大概猜到了叶胜当时说的那些话。 “这时一辆宝马的前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不像是大学生的女生,随后还跳出一只狗,当时胜哥就说了一句‘狗男女’,结果那只狗就跟听懂了似的朝胜哥径直冲过来。好在那只狗还不算太大,胜哥反应还算灵敏,一脚就将那狗踢翻了。这时杰哥从后面走了上来……” “哎哎哎,算了算了,下面的还是我来讲吧。”邓新杰接过了话头,“话说胜哥从北教四离开不久,我也感到了力不从心,于是也下机往回走。快走到女生宿舍那边时发现胜哥和舜哥在前面,我就追了上去。结果还没追到就看见一条雪白的牧羊犬莫名其妙地朝胜哥扑去。狗快,胜哥比狗更快!有人问了,那胜哥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走路都得走不直,哪有力气跟牧羊犬斗?这您可就错了。想那胜哥,虽然身高刚刚七尺,却也生得是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加上长期在北教四闭关修炼,只将一身的赤炼苦功练得是炉火纯青。别说三十多个小时不睡,就是三百多个小时不睡,也照样敲得动键盘,点得动鼠标。又有人得问了,三百多个小时?那不可能嘛!那实话告诉你,三百个小时我是没见过,七十个小时还见过的。”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这又不是旧社会的茶馆酒楼,说正经的。”金华的另一室友康瑞嚷道。 “书归正传。当时胜哥只觉一道白影朝自己扑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胜哥抬起右脚,只一脚便把那白狗踢翻在两米开外的地上。白狗也有七情六欲,一见吃亏,心中大为光火,一跃而起,再次朝胜哥扑来。胜哥不慌不忙,飞身一脚将狗再次踢飞。这一下那狗半天才又爬起,不过它可不敢再扑上来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邓新杰夸张的表情,离谱的动作,只把这事说得天花乱坠,寝室里的每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是我来讲吧。”王成舜笑着说,“当时那个女的就上去心疼地抱住了那只狗,还抬起头来冲胜哥喊,质问他为什么那么狠心地踢那只狗。这时从车上又下来三个男人,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另两个大概不到三十……” “你等等,那个女的长得怎么样?”周元兴突然插话道。 “长得有点漂亮,不过不是特别漂亮,穿得倒是挺时髦……” “行啦,就你和杰哥废话多!”康瑞指着周元兴说,“舜哥别理他,接着刚才的讲。” 王成舜笑了笑,接着说: “当时胜哥就说了,既然狗能咬人,人为什么不能打狗?还没等那个女的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就开口了,说什么狗还没咬到你,你却先打着了狗,就冲这个先动手也得讨个说法。胜哥当时一听就怒了,说了一个‘狗仗人势’,还骂了一句‘操你妈’。那个中年男人一听就扇了胜哥一个耳光,胜哥正要还手那两个年轻男人就挡在了他面前。那两个男人都有一米八几,而且长得都还特别壮,一看就像打手。我当时拼命拦住了胜哥,杰哥又跟对方说了几句好话才算控制住局势。最后那个中年男人又骂了几句才和那两个年轻男人还有那条狗一起坐车走了,那个女的自己进了女生宿舍区。” “你们都不知道那个老男人当时说了些什么。”邓新杰一改刚才的调侃语气变得愤怒起来,“他说:‘别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很了不起,现在的大学生跟蟑螂一样满地都是,才值几个钱。我的狗是什么,纯种苏格兰牧羊犬,在我眼里,你连我的狗都不如。你要是真弄伤了我的狗,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它断一条腿我也打断你一条腿,它要是断了气我弄不死你。而我的狗就算咬伤了你,最多赏你几千块钱完事走人。今天算是你小子运气,大爷我心情好,这一笔先记在账上。’” “这是人说的话么!他真这么说的?”金华也按耐不住了。 王成舜点点头:“千真万确。” “这当然是狗杂种说的!”康瑞骂道,“你们当时就这么忍着?”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还能怎么着?跟人家对打?看身材就不行。讲道理?能讲通吗?上法院?有那个闲钱吗?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时一直坐在铺上玩电脑的林桂德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狗仗人势,人不如狗啊!” “那胜哥现在呢?”金华问。 “躺在床上正郁闷着呢。”邓新杰答道。 金华来到对面的720寝室,张志弘正在看小说,孙继文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电影。叶胜躺在床铺上,似乎刚睡醒,睁着两只迷蒙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叶胜来自河南商丘的农村,虽然他身高不足一米七,也不像邓新杰说的那样“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可小伙子本来长得也算结实。大一的时候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可自从上了大二以来,在环境的影响下,他开始沉迷于电脑游戏,迅速发展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他经常与几个同班同学去网吧通宵玩游戏,而课是一节也不去上,学业自然而然的完全荒废了。有时白天他回到寝室睡觉,晚上再去“战斗”,而有时他干脆就睡在网吧,甚至创造了一周不回寝室的当时全系最高纪录。没日没夜的拼命,再加上家里经济状况不好,营养条件跟不上,叶胜本还算结实的身子开始变得枯瘦起来。此时的他睁着一对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解放前的大烟鬼。 金华摇了摇头,拍了拍叶胜的床头:“胜哥,醒了?” “嗯,睡了有七小时,也差不多了,该起来工作了。” “今天这么累,又这么晚了,就别去了吧。” “不去?我刚睡醒,不去网吧呆在寝室又能干什么?” “你这样晚上不睡白天睡,恶性循环,学业荒废了不说,身体也受不了啊。听我的,今天晚上别去了。” 叶胜没说话,一旁的张志弘倒先开口了:“华哥,你就别劝他了,你看人家俊哥劝他多少次,还不是熊瞎子掰苞米——白忙活。” 张志弘说的“俊哥”是指这班的班长——721寝室的范仁俊,大一的时候和叶胜关系特别好,两人还常一起讨论学习上的问题。可到了大二,叶胜的迅速堕落令范仁俊头疼不已,几次语重心长的道理感化使他费劲了口舌。可叶胜呢?表面上满口答应,可事后依然是我行我素照样通宵上网。金华来这里的本意是看看叶胜对今天下午被打的反应,结果发现他似乎都忘了下午那事了,于是金华的思路才转到了通宵上网上来。 “胜哥,你这样连日地包宿打网络游戏,你家里人知道吗?” “你这不废话,这事能让家里知道吗!”叶胜懒懒地说。 “那你这么做就没有负罪感吗?” “华哥,拜托!别跟那个范仁俊一样好不好?皇帝不急太监急,才一个来月没去上课打什么紧!” 这下金华无语了,只好轻轻拍了拍叶胜的床沿表示无奈。 这时灯一下子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黑暗中。 “操,周末十二点就断电,比平时才晚一小时,学校晚点断电要死啊!弄得我每天都得去走廊看书。”张志弘抱怨着夹起那本小说搬着一把椅子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邓新杰从外面进来,问道:“还去不去?” “当然去!”叶胜一下子坐起来。 “要去还不快点,都这么晚了网吧该锁门②了,再不下来我可先走了。” “北教五不锁门,不就浪费两个小时③嘛,何必呢,我这不就下来了嘛。” 叶胜跳下床来迅速穿好了衣服,然后和邓新杰一起快速离去。 按道理这时宿舍楼的大门已经关了,不过这栋楼在每一层走廊的尽头都有一个窗口,而只有一楼才钉了铁窗。这样那些半夜外出的人便可以从二楼的窗口翻出去,再顺着一楼的铁窗爬到地面,可以随时出入,十分方便。有时不得不承认学校为学生考虑得真是周到。 金华望着叶胜和邓新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轻叹了一口气。 “行啦,人都走了,还叹什么气!” 金华被这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把脸转向旁边的床铺,惊呼道:“文哥,原来你在!你不是去……” “操,我也不能永远住那啊。没钱了,也没精力了,女朋友也回北京了,我也就搬回来住了。唉,这些天弄得我真是腰酸背痛啊!你不知道,白天逛大街,晚上还要那啥……唉,女朋友不知道心疼人,她不怕累可我怕啊,我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才硬扛了下来。你不知道,前天晚上……” “得了,你就自我陶醉吧。”金华不想听孙继文说他那些“光荣战绩”,径自出了720寝室来到走廊。 走廊在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整个楼层最死寂的地方,不过一到每天熄灯后的一个小时内它的热闹程度不下于跳蚤市场。有一些在寝室或是网吧里刻苦修炼了一天的网虫到了这时才到这来换换气,感受一下灯光普照幸福安详的美好生活。于是,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搬桌椅出来打扑克的,闲着没事干嚎两声的,不怕影响楼下而乱拍篮球的,从走廊路灯那里接线偷电的,抓紧时间洗衣服、洗漱、上厕所的,简直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估计世界上最大的证券交易所也望尘莫及。 720寝室门口,张志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和另外几个同班同学——赵承明、李云峰、张裕宁、周元兴——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这时何冰突然从721寝室冲出来,手里握着手机,脸上堆满了坏笑:“给大家念一个笑话。” “肯定是黄的。”周元兴笑着点了点头。 “屁话,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寝冰哥讲过不黄的笑话!”李云峰笑道。 “那是,你看他一脸淫笑。”张裕宁附和道。 “哎,过分了啊,我就听过冰哥讲过不黄的笑话。”一旁凑热闹的范仁俊说。 “少废话,让冰哥赶紧说吧。”赵承明喊道。 “老师让小明用ABCDE造句,小明想了想说:‘A呀,好大一个B呀,使劲往里C呀,一下C到D呀,洪水往外E呀。” 众人脸上顿时挂上了同一种坏笑,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活跃。 “这个笑话太恶劣了!”范仁俊笑着摇了摇头。 “哎,冰哥,快把这个笑话发到我手机里。”周元兴抢着说。 “你又要永久珍藏了?”李云峰问。 随即众人都大笑起来。 此时金华就站在他们旁边,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从他脸上丝毫没变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一旁的赵承明注意到了这点,觉得奇怪,于是走过来拍了拍金华的肩:“华哥,怎么了?不舒服?” “哦,明哥啊,也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今天遇到的一些事情,有些不痛快。” “不会是叶胜的事吧?都过去大半天了,大家都忘在脑后了,你看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 “也不光是他的事。如果你要听,跟我到阳台来吧,这里太吵了。” 金华所说的阳台不是每个寝室都有的那个用来晾衣服堆杂物的阳台,而是在走廊尽头那个有几十米长的公共阳台。那里比较安静,晚上熄灯后的这段时间里常有人去那里打电话、聊天、乘凉等等。 赵承明跟着金华来到了这里,一阵风吹来,使他们都清醒了许多。这个赵承明素来和金华的关系很好,金华觉得他很有思想和见地,与班上其他同学不太一样,平时有了什么难办的事常找他商讨。 “说吧,怎么了?”赵承明望着被城市灯火照红了的夜空问道。 这个赵承明住在金华寝室隔壁的721室,素来和金华的关系不错,金华觉得他很有思想和见地,平时有难办的事总是和他商量,就连去当街头艺人卖唱的事也是他给拿的主意。赵承明这个人性情豁达,性格沉稳,虽然学习成绩一般却是见多识广下笔千言。有人说他来这D大上学简直是天曲英才,可他却总是谦虚地说是金子在粪坑里都能发光,可惜自己不是金子,所以不能在D大发光。 金华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朝走廊看去,见同学杨帆正兴奋地跟另外几个同学说着什么,便对赵承明说:“叶胜和邓新杰都去了,杨帆不去,真是奇怪。” “康瑞不也没去嘛。他们这几个一个月也难得在床上好好睡几觉,偶不去一次没什么奇怪的。” “康瑞也没去?那倒也是。原来的‘三巨头’加上现在的叶胜成‘四大天王’了。” “以后说不定还会更多。” “不过你说叶胜这样下去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们这个专业又不难毕业,你看前几届的学生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玩得多,最后不大多都把证混到手了?他们又不在乎成绩有多好,混个证,随便找份工作凑合着干就行。” “我不是说学习,我是说身体。” “邓新杰、杨帆、康瑞早就这样了,他们不也都还活着吗?没事儿!” “明哥,我真不明白那些网络游戏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不玩当然不明白。” “你不是也不玩吗?” “我不玩是因为我不敢玩,我了解我自己,我一玩就准会变成他们那样。” “唉,看来这个世界中充满了不良诱惑啊。” “那是,据说现在电脑网络已经成为仅次于毒品和赌博外第三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了。哎,对了,你现在生意怎么样了?” “还不是那样,一天也不过挣个二、三十。” “知足吧,像我这种都是一天白花二、三十。” “不过今天运气比较好,到了晚上时已经赚了四十八块,最后又遇到一个好心人,给了我一张一百。” “行啊,你小子走狗屎运了,以后准是一顺百顺。那个好心人多大年纪,男的女的?” “女的,也就二十几岁吧。” “嗬,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长得还行,就是一身酒气。” “可能是吧女。酒后乱性,她准是看上你这位才华横溢的大学生了。” 金华轻轻摇了摇头:“哪里,她只是可怜我,或者真是喝醉了。” “嗳,食色性也,华哥何必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我说的是真的。她说她还有个弟弟,很小就死了,她三年前还是个在校大学生,而现在却沦落得穿着暴露满身酒气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还有疑问吗?” “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它为什么会不公平,凭什么如此不公平。” 赵承明笑着拍了拍金华的肩膀:“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意明白。华哥,你太感性了,你应该向我学习,学得理性一点。” 说完,赵承明轻叹了一口气。金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天空,就这样过了良久。突然,金华看见天空有一颗流星划过。 “流星!”金华叫道。 “真奇怪,灯光这么强还能看见流星?那是不是楼上扔的烟头啊。” 金华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关于流星的两种说法:一种是对着流星许愿可梦想成真,而另一种则是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上的一个人,当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时形成了流星,这说明又有一个人离开了人世。前一种说法美丽,后一种说法伤感。 “这么寒冷的夜晚,那个穿着单薄的女人又在那里过夜呢?愿她平安无事。”金华心里默念着,痛苦随着秋风一点一点向他袭来。 也许是受那个陌生女人的影响,金华这天夜里睡得很不踏实。也难怪,这多愁善感的个性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么多年来想改也改不了了。他父亲死得很早,她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童年家境的艰辛使他变得少年老成,同时让他对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们有着极强的同情心。那天夜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出现在他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而那双迷茫而无助的眼睛和那一个摇晃着离去的背影更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么一个寒冷的夜,她会去胜利大桥?” 当这个问题再次涌上金华心头时,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是啊,她会去胜利大桥?夜里这么冷,她又穿得那么单薄,桥上风大她又怎么受得了,应该是回到她住的地方吧。困意还是逐渐战胜了思绪,想着想着,金华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当金华醒来时已是八点了,这星期天的阳光从阳台照射进来,使这个小而凌乱的寝室显得格外温馨。 金华似乎已经忘了昨天的不愉快,迅速洗漱后他忽然想起学校里有些事需要处理,于是耽误了半天时间,午饭后才又回到寝室照惯例背上吉他和背包准备再次出门。突然一只手拦住了金华,是室友康瑞,估计午饭时喝酒了,他身上的酒气让金华又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女人。 “华哥,今天周日,就别去卖唱了行不?咱们换个地方唱,去KTV,哥们儿我请客。” “别,瑞哥,你听我说,我不像你,我的学费还得靠我自己。” “行了吧,华哥。你当的那什么街头艺人唱一整天才能赚几个钱?还不如跪在路边冒充没钱交学费的学生的乞丐们赚的多。那些俗人不懂艺术不会欣赏,但是哥们儿我欣赏你,这点面子你还是得给吧?这样吧,你今晚上跟我走,我给你一百块,当作工资行吧?” 金华摇了摇头:“这不行,无功不受禄,瑞哥……” “一百你都不干?说,多少你才干!” “这不是钱的问题,瑞哥,你和我不同……” “我怎么就不同了,你说清楚。” 康瑞的声音里明显带了火,伴着酒气显得格外易燃。 “我说康瑞,你是不是喝醉了,大家都是同学,你非塞人家一百块,这不是侮辱人家么?人各有志,你何必强求人家?”坐在床上眼睛不离笔记本屏幕的室友林桂德突然说道。 林桂德这一句话可算是救了金华,康瑞松开了抓着金华的手,慢慢走到一边倒在了一把椅子上。 “算了算了,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能难为你,谁让我胸怀如大海呢!” “谢谢,瑞哥!” 金华连连点头,他心里明白康瑞的确是醉了,不然也说不出刚才那些话来。现在康瑞安静了,他也正好有机会出门了。 正当金华转身就要出门时,突然见室友周元兴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摇头晃脑地说:“现在自杀的人可真多,看啊,今天的报纸,说是今天早上翠尹河边发现一具女尸,据查是本市一名年轻女子,死亡原因疑为从胜利桥上跳下自杀,具体情况尚待进一步调查。” “你说什么?”金华一把夺过报纸,见晚报头版上赫然印着“翠尹河边惊现一女尸”九个大字,不知不觉汗水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说来也是怪,”周元兴抓起水杯猛灌一口水,“谢明瑾昨天和我去胜利大桥那儿转了转,看着桥下的河水我说这是个自杀的好地方,他说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有人从这儿跳下去。果然如此,真是神了。” “就你俩那乌鸦嘴,以后注意点,别乱说话,小心以后谁遇到点啥事一时想不开把你俩给捅了。”林桂德使劲敲了一下键盘。 在这个寝室里,林桂德的性格较为内向,平时话不多,而周元兴则较为外向。这个外向的周元兴特别喜欢开玩笑,并且经常不分轻重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点令大家都很不快,于是骂周元兴几乎成了全班的习惯。不过周元兴有一点很好,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心胸宽广不生气也不记恨,的确,无论谁怎么骂他可从来没见他恼过。有了这一点,别人骂起周元兴来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反正他也该骂。 “捅我?凭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捅我?”周元兴问道。 “你闲着没事咒人家,结果被你说中了,不捅你捅谁啊?”康瑞嚷嚷起来。 “哎,这可得说清楚……” “兴哥,别在那废话了,咱们去KTV吧,我请客。” “KTV?你找华哥啊,他可是咱D大的著名业余歌唱家。” “歌唱家?人家是大腕,不给咱面子。” “大腕还不是咱们成就的?从大一起就每日催促他参加各种文艺活动,要不在D大能树起今天的名气? “拉倒吧,去年去竞选那个校园十大歌手,你倒是极力劝他来着,结果劝去了吗?” “嘿,我劝了,难道你没劝?他不一样没听你的!” “可后来音乐剧那个比赛我可是把他劝去了。” “那次我又不是没劝,这次十大歌手可是我一手劝去的……” “你们少说两句就不行啊,人家金华都懒得讨论这种事,你们倒喋喋不休吵个没完。像你们这样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金华都懒得理睬。”林桂德眼睛终于离开了屏幕,瞪着康瑞和周元兴说。 “不学无术是真的,可我们怎么就游手好闲了?我们一天到晚可忙得很呐,对吧,华哥?华哥?”周元兴转过身发现金华已经不在了。 “金华早就走了。”康瑞站了起来,“咱们去唱歌,走,德哥你也别老呆在床上了,去不去?” “你请客,我是肯定去的。”林桂德翻下了床,“兴哥,你去其它寝室看看,还有谁要去一起叫上,开个最大的包间好好整整这个酒鬼。” “整我?没问题!反正家里又给我打钱了,艰难的日子过去了。”笑容涨满了康瑞的醉脸。 金华独自一人走在胜利大桥上,晚风吹得手里的报纸哗哗作响。 自从中午从学校出来,他一首歌也没唱,而是独自一人在大街上不停地徘徊。从北桥站走到胜利大桥,又从胜利大桥走回北桥站,往返了好几次,可就是一直没有走到胜利大桥上,因为他害怕证实他心中的那个想法,或者说他害怕面对已基本确定的事实。 可是,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要到胜利大桥上来,因为他明白世上的事无论多么不想面对,最终还是要面对的。 北方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在这个风大的海滨城市更是如此。城市里凄冷的灯光伴着秋风更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凉意。那个孤立无助的弱女子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从这里跳下,在冰冷的河水中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的吗? 惨白的灯光洒在桥面上,行人已没有多少了,而车辆依然在桥面上川流不息。似乎没有谁对那个女人的死亡有所感伤,当然除了金华。 金华走到桥中央,不知哪个清洁工偷了懒,地面上留下了一堆烟蒂。也许那个女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而这些烟蒂很可能就是她做思想斗争时留下的,最后与灯光和秋风一起见证了那个悲惨的时刻。抚着栏杆,金华远眺翠尹河的入海口,河面在两旁路灯的照耀下泛着银光,和大海连成一体,组成了一个明暗交映的离奇画面。金华又低下头望着桥下的河面,幽暗的河水比白天似乎要深得多,显得格外可怖。金华踮起脚尝试了一下,一阵心虚使他马上抓紧了栏杆。 虽然没发现生存到底好在哪里,可真铁下心来想要自杀又是多么困难!那又到底是什么逼得一个年轻的生命无奈地选择了结束? 抬头望天,一钩残月和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不知是否知道人间凄苦。如果天上真的有上帝,有天使,人间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金华不由自主地从琴袋中取出吉他,悲凉的曲调缓缓随风飘散: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 ①包宿:通宵上网; ②锁门:某些网吧在后半夜锁上大门,所以需要通宵的人须在锁门之前进入; ③两个小时:该网吧通宵上网时间从十点开始,所以说浪费了两个小时。 二 意乱情迷 十月底,随着D大第五届舞台剧大赛的临近,金华也跟着忙了起来。本来他仍在犹豫是否参加,可在康瑞、周元兴等同学的极力劝说下最终定了下来。康瑞是法学院学生会文艺部副部长,他说如果金华不去,法学院准输,可是要是金华去了的话法学院必赢,胜负全在金华一念之差,这次说什么也得让金华为学院做点贡献,要不怎么对得起刚发的奖学金。金华笑着同意了,于是加入了剧组。 剧本是赵承明在星期六晚上通宵赶写的,他也是院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剧本的大概内容是描述一个酷爱音乐的大学生为追求理想而经历种种挫折的故事。康瑞看完剧本后说这个剧情有些老套,本来要拉着赵承明重写,可赵承明懒得再写,说自己也知道老套,可惜灵感不来,懒虫倒是来了,要换剧本找别人去,他绝对不管。文艺部部长程茗珺看了剧本后却认为这个剧本还可以,她说里面有金华的影子,能让他演出真情实感来,真实、投入的表演才是打动观众的关键,而不是靠着故事的新奇。康瑞总觉得这是程茗珺为敷衍了事打的圆场,可自觉写不出更好的剧本来,又一时找不到愿意写的人,最后只好同意就用赵承明的剧本。 剧本定下来后,接下来就是开会安排具体表演事项,会议选在周一晚上在学生会办公室举行,由部长程茗珺主持。会议经过了两个小时的讨论,定下了演员名单,主角不用说自然是金华,其他演员也都一一安排妥当。接下来,又大致选定了排练时间和地点以及所用的道具。 程茗珺坐在会议桌主席位上,外套已经脱去,紧身的绒线衣显出了她优美的曲线,微卷的烫发捧出一张颇为俊秀的脸,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牵动睫毛卷忽闪忽闪地扫视着众人。 “金华,你是主角,所以每次排练必须得到,这点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一切听部长调遣。”金华看了程茗珺一眼便立刻把目光移开,他实在受不了她那双似乎能勾人魂魄的眼神。 程茗珺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格外妩媚:“真难为你了,不是我们学生会的人,却要受这最大的累。不过主导演是我,和你一样得每次都去,有我陪着你,想你也不会太寂寞吧。” 四周发出了一阵窃笑,金华也只好笑着点点头。坐在旁边的康瑞却忍不住了,趁着程茗珺跟赵承明商量事情的时候对金华耳语道:“想你现在也该知道了吧,这就是我们学生会有名的文艺部部长程茗珺,正如你所看到的,人长得还行,就是骚了点。” “别乱说,小心被她听到了。” 康瑞笑了:“没事,隔着远。再说就算被她听到我也不怕,她当众说那么暧昧的话都不脸红,你还怕她听到。” 这个程茗珺年级比金华他们大一级,要说名气那可是在法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言她很风骚,自从上了大学以来共换了七个男朋友,而且从来都是主动把男友蹬了。说实话程茗珺只是因为在感情问题上不专一而招致了许多人的反感,其实她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性格开朗,乐交朋友,交际能力很强,素有“交际花”之称。可惜金华平时并不太留意身边的人,所以上了一年大学也没能有幸认识这位名声远播的学姐,不久前在寝室说起这事时还遭到了室友的嘲笑,康瑞便说这次专门带他来见见世面,也不枉上大学一场。 过了一会儿,程茗珺又对金华说:“听说你歌唱得不错,吉他弹得更是好,是吗?” “将就着还能听吧。” “那好,明天你来排练的时候顺便教教我怎么学吉他吧。” 金华点了点了头,康瑞在旁边诡异的笑着说:“程姐,你搞什么搞,你们的真正工作是舞台剧,可不是弹琴。” 众人一阵哄笑,谁都听得出“弹琴”二字的歧义。 金华感到脸上有点热,程茗珺却只是微微一笑:“就你废话,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会议结束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康瑞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纵声大笑起来。 赵承明问道:“你是笑刚才开的会吧?” 康瑞笑得全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看来,咱们的华哥今天走桃花运了。” 赵承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只可惜这朵桃花是到处留芬芳啊。” 金华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正色道:“我劝你们还是少听那些道听途说,程茗珺未必就像你们说的那样。” “你才认识她多大会儿,”康瑞渐渐控制住了笑,“上次她坐到我腿上的场面你还没看到呢。” “什么?”金华也按耐不住好奇心了。 康瑞又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赵承明代他做出了描述:“那是前天我们开内部会议商讨剧本时的事,瑞哥跟程茗珺说了几句玩笑话,她就不饶他了。当时瑞哥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那张破沙发上,程茗珺一下子跳了上去,和他面对面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跟他扭打起来。当然不是真的打,瑞哥也不能还手,就和她在那里扭了半天。我当时正在考虑剧本的事也没太注意,等我注意到时,他俩的头发都乱成两团了,我让他俩注意影响,他们这才分开。” 康瑞终于忍住了笑,感慨道:“现在的女孩子真让人受不了,华哥你都想象不到当时的情景,场面那个叫混乱。跟你们实说了吧,当时她离我那么近,我下面都有反应了。唉,这要是让我老婆知道了,不得跟我说拜拜啊。” 赵承明冷笑道:“说拜拜?那不正合了你的心思吗?” “少来!在没有代替者的时候我是不会让她说拜拜的。” “代替者不是已经有了吗?” “你说程茗珺?我还是比较传统的,不喜欢戴绿色的帽子。” 金华听着赵承明和康瑞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一句话都没说,他觉得自己今天多少受了点刺激,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他都有点不适应了。 赵承明见金华半天没说话,心里也大致猜了个七八成,他拍了拍金华的肩:“放心吧华哥,其实程茗珺就是放纵惯了,她的一举一动也并不代表她的心思,你只要别和她乱说话她就不会太麻烦你,就像我这样。” 康瑞忽然严肃了起来:“我跟你们说,今天在这里说的一切,回去以后谁也不许提起,要不让周元兴那小子知道了又得弄场麻烦。” 金华和赵承明笑而不答。 事情后来的发展果然像赵承明说的那样,程茗珺没有太麻烦金华,只是在某些时候投来几个暧昧的眼神和几句貌似很煽情的话。 半个月后,大赛已在眼前,经过了断断续续的十几次排练,法学院文艺部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大赛的前一天晚上是彩排,各学院的学生会文艺部都将自己的剧组带到学生活动中心,按照早已抽签决定的演出次序上台表演。 法学院排在第十一位,离上台还有很多时间,金华便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边拨弄琴弦一边调着音。 离金华不远处坐着两个女生,这时正看着台上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她们都扎着夸张的羊角辫,穿着同样的花哨得有些离谱的T恤和粉红短裙,从背影看她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头发末端烫着卷,而另一个是直发。 金华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女生,调好了音后自顾自地轻声唱起歌来。 那个烫着卷发的女生首先停止了谈论,留心起金华来,接着那个直发的女生也留心起来。那时舞台上的某个学院的舞台剧正在进行,整个大厅里的其他人不是在观看就是在评论,环境比较嘈杂。可金华全神贯注地唱着,丝毫没被周围环境影响,而他那极富穿透力的琴声和歌声也穿过嘈杂的空气显得特别清晰。 金华唱的是《我们这里还有鱼》,当他唱到“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要承担多少哀伤,才可以面对破碎的梦想。”时,卷发女生忍不住鼓起掌来。 直发女生笑了:“菲菲,能得到你赞赏可真不容易啊。” 那个叫菲菲的卷发女生也笑了:“你不觉得他唱得很好吗?不比谢霆锋差。” “谢霆锋本来就很一般。” “我现在可懒得跟你争这个。你看他有多投入,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直发女生笑着摇了摇头:“瞧你那双直勾勾的眼神,不会是……” “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来,要知道我可是早就名花有主了,倒是你还嘿嘿,怎么样,要不要我过去帮着牵个线?” “又胡说!我又不像你……” 卷发女生没理她,而是笑着站起来径直超金华快步走去。直发女生连忙站起来想要拉住她,卷发女生清楚她的意思便加快脚步没让她拉住,就这么一追一躲两个人都来到了金华面前。 卷发女生拍了一下金华的右肩:“嗨,帅哥,哪个学院的?” 金华突然被人从自己的歌声中拉出来,一抬头见是两位漂亮的女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怔在那里没有说话。 “发什么呆啊,没见过美女吗?” 说实话,金华从小到大还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发愣之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请问,两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喂,你懂不懂规矩,我尊称你一句‘帅哥’,你起码也得回称‘两位美女’吧。”卷发女生假装生气地说,“算了,谁让我大人大量呢。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这位姐妹儿听你唱歌听得入了迷,说你比那些歌星唱得好多了,想跟你交个朋友,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就托我来问一下:帅哥尊姓大名,哪个院的?” 直发女孩一听飞红了脸,连忙低下了头,接着使劲掐了卷发女孩一把。 这一番话把金华也弄得很不好意思,他下意识地拨了拨琴弦,然后镇定了下来:“我叫金华,法学院大二的。” 卷发女孩得意地笑了:“她叫崔玉茹,我叫陈梦雨,都是人文学院的,和你一样也是大二的。” 虽然金华平时有些多愁善感,可他并不是一个内向的人,在多数场合下还是能够应付自如的,这次遇到这么突兀的事很快就随机应变了:“幸会幸会,今日小生得以结识二位美女真是三生有幸!” “你倒变得挺快。怎么,也是来参加彩排的?” 金华笑着点了点头。 “你的歌唱得不错,琴也弹得挺好,只是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D大还是挺大的,哪有那么巧就碰上。” “这可有意思了,在我认识的人中,你是第一个说D大大的人。哎,茹茹,你怎么不说话,还生我的气呢?算啦,我给你解释一下,金华,刚才我说的都是假的,是我想认识你,和她没关系,你别太在意啊。” 陈梦雨的一番话又让崔玉茹脸上还没退净的红潮重新涌了上来。 金华笑了:“都是玩笑话,有什么在不在意的。” “就是嘛,茹茹,你也太小气了。来,坐这儿。”陈梦雨拉着崔玉茹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金华,瞧你这架势,是演主角吧。” “嗯。你们呢?” “我们可没你的才华,你看我们穿的这身,只是个跑龙套的。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夸张了一点?” 金华上下打量了她们一下,笑而不答。 “唉,我也没办法,为了达到效果只好设计出这么一套古怪装束。不过我还好,承受得住,但茹茹她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穿,可费了我们大家不少口舌。唉,就当是为艺术献身了。” “哪有那么严重,只是演舞台剧嘛,来回路上带个帽子披件衣服就行了。” “可不是嘛,我们就是这么做的。”陈梦雨突然伸手拨了一下金华的琴弦,“哎,你给我们唱首歌吧。” “唱什么呢?” “随便,就唱刚才你唱的那个吧。” 金华轻拨吉他,琴声缓缓流泻而出,可他还没开始唱就听崔玉茹喊道:“菲菲,该我们上了,快点。” 陈梦雨回望一眼台上:“唉,真不走运。金华,不好意思,以后等有时间再听你唱吧。” 金华也不再弹琴,抬起头欣赏起台上人文学院的演出。这场剧讲的是一个女生寝室四个人之间的一场误会,中间有几处峰回路转,又有多处引人发笑,把台下观众们看得捧腹不止。就像陈梦雨说的那样,她和崔玉茹在剧中只是扮演跑龙套的女生甲和女生乙,金华看着看着直叫可惜,因为这两个女生比那四个主角都漂亮,却只当了跑龙套的。在大笑之余金华不禁心中一紧,人文学院的出色表演使他感到了夺冠的困难度。 人文学院的舞台剧结束后,陈梦雨又拉着崔玉茹来到金华面前。陈梦雨开口便问:“怎么样,帅哥,对我们的剧给个评价吧?” “很好,极有可能拿第一。不过,就是,有一点可惜。” “可惜什么?” “你们没当主角。” “嗐,谁当不是一样,演得好不就行了。”陈梦雨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这剧本怎么样?” “好啊,要说这场剧最成功的就要数这剧本了,轻松活泼,奇峰迭起,令人捧腹不止啊。唉,我们那个就远远不及了,待会儿你们自然会看到。” 陈梦雨笑了:“你知道这剧本是谁写的?” “谁这么有才?” “你猜。” 金华盯着含笑望着自己的陈梦雨,摇了摇头,又看了看低头不说话的崔玉茹,略一迟疑后笑着说:“作者定是这位一直不说话的美女了。” 崔玉茹抿嘴笑了起来,头也稍稍抬了抬。 一旁陈梦雨大叫:“为什么不说是我?!” “先别问为什么,先告诉我猜的对不对。” “对倒是对,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猜的。” “这个嘛,”金华笑着看了看崔玉茹,“有才的人往往谦虚,而谦虚的人往往话少。” “你敢说我话多!”陈梦雨捅了金华肩膀一拳,“别忘了,导演是我,一个剧好不好导演可是关键。” “那是那是,祝陈大导演明天拿到D大小金人。” 这时金华突然看到康瑞朝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华哥,快点,该咱们上场了。” “我又不是第一个上场,你们先上,我随后便到。” 康瑞朝陈梦雨和崔玉茹瞥了一眼,说:“那你尽量快点,我先去了。” 金华朝崔玉茹望了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自己,金华冲她微微一笑,说:“你们也看看我们的剧吧,记着给个意见。” 崔玉茹轻轻点了点头,陈梦雨则在一边催道:“快去吧,别在这流连了。” 法学院的舞台剧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金华中间唱的那首《我们这里还有鱼》片段更是赢得了阵阵掌声。 台下,陈梦雨打趣地问崔玉茹:“怎么样,挺有才的吧,模样也不赖。你不是说过什么‘非才子不嫁’吗?我这回给你物色的这个才貌双全的东床快婿怎么样?还算符合标准吧?” 崔玉茹再次双颊绯红:“说什么呢,人家那是开玩笑。” “喂,人家可没当是玩笑啊。人家瞧你这么个大美女都快老了还是单飞不是跟着着急吗?说真的,真的可以,相貌人品才华都不赖,怎么样,认识认识?” “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那也叫认识?!从始至终没跟人家说一句话。” “有你说不就行了。” “我说?!我说我的大小姐,是你谈恋爱还是我谈恋爱?” “我又没说我要谈恋爱,是你多管闲事了。” “算了,懒得和你理会,人家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金华就走到了跟前。 “怎么样,二位美女,给个建议吧。” 还没等陈梦雨开口,金华身后又钻出个人来,抢过了话头:“华哥,一个人在这挺潇洒,刚才为了找你把兄弟们急成那个样子。哎,原来这有两位美女,怎么的也得介绍一下吧。” 来者正是周元兴,他并不是演员,只是听说今天彩排,来凑个热闹而已。金华正待回答,陈梦雨又抢过了话头:“我叫陈梦雨,她叫崔玉茹。你就是在台下演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的吧,演技真不错!” 周元兴笑着连连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你看错了,我不是演员。” 陈梦雨报以一笑:“我说的是台下,不是台上。” 周元兴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崔玉茹看着周元兴呆呆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笑,这更是让周元兴一头雾水。 陈梦雨又补上一句:“真是出神入化,人戏不分。” 这时周元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嘴里“哎哎”的叫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金华强忍住笑,将周元兴推在了一边:“快走吧,别再说了,搞笑啊。瞧,他们都在那边等你呢,我过会儿自己回去。” 其实周元兴已经彻底崩溃了,就想找个机会快点离开,听金华这么一说连忙转身追上了正准备离去的法学院剧组。金华远远望去,见到剧组的人们似乎正在开周元兴的玩笑。 金华转过身去坐下,冲陈梦雨笑了笑:“见笑了。” “没什么,这我见多了。”陈梦雨笑着说,“说实话,虽然你们的这个剧本有些老套,不过演员演得都不错,很投入。要说建议嘛,茹茹的意思是把结尾处的台词再稍微修饰一下,弄得煽情一点,这样的话我看拿个二等奖是没问题的。” 金华瞥了崔玉茹一眼,见她腼腆的冲自己笑了笑。 “那一等奖自然是你们人文学院了。” “那也不一定,到时候还要看评委的了。” “那是,剧再好,评委不给面子也没辙。” “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给我们点建议呢。” “你们的剧那么好,我就是挖空心思也想不出点什么建议啊。” “那不行,今天必须得说出来,不然不放人。” “这算是赖上啦。好吧,我就班门弄斧了,要说建议么,我倒觉得是你们两个上台时没必要这么夸张,跟两个娃娃似的,自然一点不也挺好吗?” “就是,我也跟她们说过,可就是没人听,尤其是菲菲,非要坚持这么来。原来你也这么看啊。” 这句话是崔玉茹说的,她刚开口金华和陈梦雨就愣了一下。这可是这么长时间来崔玉茹对金华说的第一句话。陈梦雨随即笑了,笑容很神秘,并给了金华一个噤声的暗示。金华正待开口忽然看到陈梦雨的暗示,于是马上止住了。两个人同时笑着望向崔玉茹,让她觉得又奇怪又难为情。 “都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陈梦雨笑着拍了拍崔玉茹的背:“别忘了,你只是编剧,我才是导演,而且这是大家的意思。唉,主要是实在找不到演员了,否则我也不会让你这么个大美女来演个丑角啊,你就委屈一下吧,不用担心白天鹅变成丑小鸭就没有王子来爱了。” “菲菲,你越来越讨厌了。” “哎,等等,你叫她什么?菲菲?”金华问。 “嗯,”崔玉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好多人都叫她的小名。” “菲菲,这个名字好听。” “没什么啦,都是姐妹们瞎叫的,就像我们都叫她茹茹一样。” “茹茹,有点拗口,不过也很好听。” “行啦,别说这些奉承话了。”陈梦雨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晚上赛场上见吧,谁赢谁输到时便知。” “行,明天见。” 别了陈、崔二人,金华独自一人回宿舍。这已是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初冬的晚风吹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最近半个月紧张的生活让他把前一段时间不愉快的心情完全抛在了脑后,而今天看了其他学院的表演后他觉得明天似乎就要大功告成了。不过说实话,人文学院确实鹤立鸡群算一个劲敌,明天到底谁拿第一还不一定。不过金华觉得既然人家有那么好的剧本,又有那么好的演员,即使抢了他们的第一那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想到人文学院的演员,金华突然想起了刚认识的两个女生。虽然一直在和金华说话的人是陈梦雨,可真正令他感兴趣的却是那个沉默居多甚至还有些腼腆的崔玉茹。不知道为什么,金华第一眼看到崔玉茹时,就觉得全身为之一震,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努力回忆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见过这个女生,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也许是前世见过吧?想到这里,金华忍不住笑了,这轮回当然是不可能的了,D大总共也没多大,说不定真是在哪里见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金华回忆起刚才崔玉茹的每一个腼腆的笑容和娇羞的愠怒,虽然穿着打扮极其古怪,可还是掩盖不住她那清纯灵秀的品貌。金华在脑海中极力想搜索出一句古诗来形容崔玉茹,可想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也许是自己才疏学浅,也许的确是难以形容。总之,金华似乎隐隐觉得自己心灵深处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特感觉。他又突然想起崔玉茹离别时给自己的那一个微笑,“笑魇如花”完全不对,“惊世绝俗”太过分了,“清丽脱俗”似乎比较恰当。突然找到能形容崔玉茹的词了,金华显得异常兴奋,脚步也加快了许多,冷风扑在火热的脸上觉着格外舒服。 金华两岁时就失去了父亲,而母亲一直没有再婚,窘迫的家境使他的心理过早的成熟了,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为家里的生计考虑。然而他一个小孩最多能做到的也不外乎是好好学习,长大了好好赚钱让母亲脱离苦海。中学是所谓的花季雨季,班上有不少人都谈起了恋爱,可在金华看来那只是不过是早恋,是不成熟的表现。恋爱要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甚至还有金钱,这些都是金华不具备的,他所拥有的只是自己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在音乐上的才华。 但是今天,成绩和才华似乎已经不能让这个饱受艰辛的青年满足了,他在心里潜意识地迫切需求一种爱,一种有别于亲情和友情的爱。这种需求来得如此迅猛,以致在他还没来得及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灵,而这种需求的催化剂正是那个看上去清丽脱俗的崔玉茹。 说实话,金华以前未曾坠入爱河的原因除了他自己不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没遇到能触动他心灵深处那根弦的人。然而今天戏剧化出现的崔玉茹似乎正是他潜意识里一直等待却又迟迟没出现的人,是不是真是这样,他自己也完全没意识到,也许故事的开始和结束只有上天才知晓。 第二天晚上,D大第五届舞台剧大赛在学校礼堂正式举行,观众不能说人山人海至少也坐满了整个礼堂。金华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没有看到开幕式,当他走进礼堂门时,比赛已进行到了第四个——信息学院。 一见面康瑞就抱怨道:“华哥,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那边有个美女找你。” 金华朝康瑞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的女生正向这边招手,仔细一看原来是陈梦雨。 金华心下奇怪:“今天怎么穿了这么一身,难道真是听我的建议给换了?” “呶,你昨天建议我们换套行头,怎么样,这身很酷吧?”陈梦雨见金华过来后,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金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头戴黑皮帽,身穿黑皮衣、黑皮裙,脚踏黑色长统靴。 “还真给换了。” “昨天听了你的高见后我回去仔细想了想,那么穿的确是太过无厘头了,还不如穿得酷一点,这样更有视觉震撼效果。你说对吗?” “但愿我的建议不会给你带来不良结果。那么,你的搭档呢?” 陈梦雨笑而不答。 金华见陈梦雨不答,便在她身后搜索崔玉茹的身影,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头戴白色太阳帽,身穿白色连衣裙,腿裹白色长袜,脚穿白色长靴的少女带着一脸的娇羞亭亭而立,不是崔玉茹却又是谁! 金华呆呆的怔在那里,昨天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找到的一句古诗突然浮了上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正是这种不施脂粉的自然之美,再加上那一个含蓄而略带腼腆的笑容,让金华觉得自己已经见到了人间至美,一时间思潮起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样?说呀!”陈梦雨打断了金华九天外的思绪。 “真是太夸张了。黑白……天鹅。” “什么?你敢骂我是黑天鹅?”陈梦雨秀眉倒竖。 “哦,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其实,黑天鹅也没什么不好的,那段黑天鹅舞那么精彩,真配你啊。” 其实金华最开始是想说“黑白无常”的,可话到嘴边发现不对又生生强换了个词。 “你看过《天鹅湖》?” 这句话是崔玉茹说的,而她的声音略带激动。 “啊,是啊,以前有幸在电视上看过,挺喜欢的。那段黑天鹅舞真是太精彩了,真的。” “你喜欢看芭蕾舞吗?”崔玉茹紧接着问。 “喜欢,不过我对舞蹈没有天赋,也没怎么研究它,许多地方还是看不太懂,不过很喜欢柴可夫斯基的音乐。” 陈梦雨笑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这个茹茹啊,以前可是练过芭蕾的。” “哦,是吗?” “那还有假?不信你问她。” 面对金华期待的眼神崔玉茹点了点头:“以前还和舞友们试着演过《天鹅湖》。” “哦?那你一定是演那个天鹅公主了,只有演她才适合你。” 崔玉茹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啦,结果我没坚持下来,没想成为职业演员。” “其实也没什么,舞蹈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业余爱好,并不是所有跳舞的都是职业的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啦好啦,昨天和我说个没完,今天就和我们茹茹说个没完,你们男人都是这么喜新厌旧吗?”陈梦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做准备吧,该我们上场了。” 金华回到法学院剧组那边,周元兴第一个就迎上来:“行啊,华哥,这么快就钓上一个。” “谁啊?” “你当我不知道,不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 “你别瞎说。” “哎,我怎么会是瞎说呢,这年头……” 康瑞拉住周元兴:“你好好管好自己的事,这什么地方,别这么大声在这东家长西家短的,小心哪天有人砍你。” 周元兴一怔,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便扮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说:“那回去再慢慢说。” 人文学院的演出非常顺利,台下的笑声和掌声不绝于耳。人文学院剧组成员从台上下来后,金华朝陈梦雨和崔玉茹翘起了大拇指:“接下来该看我们的了。” 陈梦雨和崔玉茹对金华报以一笑,重新回到了观众席上。 观众席上,陈梦雨笑着小声对崔玉茹说:“怎么样?我就觉着他对你有意思。” “菲菲,你再这么没完没了的说,我可不理你了。” “哟哟,我们的崔大小姐连生气都这么好看,怪不得走到哪里都迷倒一大群人啊。” 崔玉茹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也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不油嘴滑舌,怎么能打动你这位冷若冰霜的大小姐的芳心呢?对啦,还是笑起来好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嘛。” “还说?看打!” “不来了不来了,投降!瞧,他们开始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看起了法学院的演出。 过了一会儿,金华的吉他声在舞台上响起,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不对,这个前奏不是《我们这里还有鱼》,他怎么换了?”崔玉茹喃喃道。 “是《白色恋人》,对,就是它!”陈梦雨叫道,接着又神秘地笑了,“他真是用心良苦啊。” 见崔玉茹仍紧盯着台上没反应,陈梦雨猛推了一下她:“你说是不是啊?” “什么是不是啊?” 陈梦雨瞪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崔玉茹:“用心良苦啊!” “什,什么意思?” “唉!”陈梦雨长叹一声,“有些人啊,真不知她在想什么。明明漂亮呢,偏偏要说自己丑;明明高兴呢,偏偏要说自己生气;明明喜欢呢,偏偏要说自己不喜欢;明明知道呢,偏偏要说自己不知道。” 崔玉茹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嘿,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装的像不了。不过啊,我得先奉劝你一句,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小心后悔终身!以前那么多人追你都被拒千里之外,我也不说什么了,因为那些人都不符合你的标准,现在这个是目前为止最合标准的,你要是不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增进一下感情,以后你可就真成单身贵族了。唉,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是那样的话多可惜。哎,我可不是危言耸听啊。” “行啦,我知道了。” 崔玉茹感到心里乱乱的,于是就低下了头。陈梦雨也没再说话,想给朋友一个好好考虑的时间,于是继续看起了舞台剧。两个人就这么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保持着沉默。 又不知过了多久,金华的声音突然在崔玉茹耳边响起,把她吓了一跳:“怎么样,演出还算成功吧?” “过来刺激我是不是?”陈梦雨柳眉倒竖,“得分居然比我们的还高,看来第一名非你们莫属了。” “比赛还没结束,不敢妄下结论。我刚才把歌唱错了,捏了一把汗,估计剧组的其他演员当时也都愣了一下。” “你脑子没进水吧?怎么就无缘无故把歌唱错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吧,一上台不知不觉琴就弹错了。”金华看了崔玉茹一眼,发现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唉,都怪我刚才没提醒你上台以后不要往这边看,否则你就要乱弹琴了。” “不过还好演出是比较成功的,没再出差错,得分也比较满意。” “行啦,你就先满意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陈梦雨站起来就要走,崔玉茹急忙拉住她:“你去哪儿?” “荣轩约我啊,忙这事忙的都三天没见面了。” “哦。正好我也不想看了,一块儿走吧。”崔玉茹也跟着站起来。 “我和你又不同路。”陈梦雨看了金华一眼,“我知道你也不想看了,就替我送茹茹一程吧。” 说完,陈梦雨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崔玉茹在那里怔怔的发呆。 “我们走吧。”金华提醒道。 崔玉茹点点头,径自朝前面走去,金华随即跟了上去。崔玉茹走到活动中心门口时,见金华还没有跟上来,就停下脚步回身一看。这一看发现金华正站在自己身后望着自己,连忙把目光转开。 “走的真慢。”崔玉茹柔声埋怨着。 “哦,刚才人多,并排走不开。”金华一边解释着一边追上去与崔玉茹并排而行。 “玉茹,这就回去,不看表演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金华顺声望去见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 “哦,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有点事?”那个男生看了金华一眼,“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朋友,法学院的金华。” “朋友?”那个男生上下打量着金华,目光中分明闪着妒火。 崔玉茹突然想到自己话里有歧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低下了头“嗯”了一声。 “普通朋友。”金华解释道,一边把手伸给那个男生,“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男生伸手轻握了一下。 崔玉茹抬起头对那个男生说:“你面正在演出呢,你要看就快点进去看吧,我先走了。”说完扭头就走。 金华连忙对那个男生说了声“再见”,快步追了上去,他没有听到背后轻轻的啐声。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后,金华打破了沉默:“陈梦雨呢?” “找他男朋友去了。”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 “我的同班同学,孟志霄。” “小伙子长得挺结实的。” “不光结实,他足球和篮球都很好,就是人太粗俗了。” 金华淡淡一笑,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个孟志霄和崔玉茹之间的事。像崔玉茹这样漂亮的女孩走到哪里都容易引来别人的目光,花香自然容易引蜂蝶奇Qīsūu.сom书,而像孟志霄这样又帅气又是体育健将的男生在大学里魅力是很高的,这样两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从两人的话语和表情来看,是孟志霄主动追求崔玉茹,但遭到了拒绝,而原因就是崔玉茹所说的“人太粗俗了”。想到这里金华心里暗暗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粗俗的人。请不要误会金华的人品,在爱情上几乎所有人都是自私的,这点要承认。孟志霄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就因为粗俗而被拒绝,说明崔玉茹很讨厌粗俗,金华隐隐觉得幸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粗俗?你的意思是粗犷?” 崔玉茹微微一笑:“随便怎么说吧,反正我是受不了那种人。” “粗一点的人未必不好啊,相反他们往往心地善良。”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嗯。”金华一边心中暗喜,一边思索着下面的话题。 不得不佩服D大的校园绿化,可谓是匠心别具,美而不俗,虽说仅仅是校园,却多少有点公园的风采。从大学生活动中心到崔玉茹所住的女生宿舍区中间有一段小路,这段路路面较窄,两边树木茂盛,都是有些年头了,标志着学校的历史,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日子里,这下面通常也是凉爽非常。这时已进初冬,茂密的树木每天都落下不少树叶,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清扫,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咯作响。一阵风吹来,吹得树梢上残余的树叶沙沙作响,地上斑驳的月光也随之摇曳起来。这似乎是金华第一次和女生在夜晚同行,不,准确地说是第一次和自己心仪的女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同行,面旁的秋风、眼前的美景、身边的佳人无一不使他心荡神摇。可是,路终有尽头,金华想到这里一下子从迷蒙中惊醒,必须要尽快找一个话题,必须尽快! 金华望着低着头的崔玉茹,觉得对方似乎在等他先开口,可他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刚才的幸福感一下子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心乱如麻。长长的林荫路转瞬便走到了尽头,又是一阵凉风吹来,金华不禁全身一颤,看身边的崔玉茹似乎也是如此。金华突然起了想脱外衣给崔玉茹披上的冲动,可崔玉茹本来就披着一件颇为厚实的外衣,再披上一件的话似乎有些不妥,考虑再三后还是决定放弃。 “天气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冷,可能都快下雪了,这里似乎没有春秋的概念啊。”金华决定先信口胡诌一会儿。 “嗯,北方是不是都这样呢?”崔玉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 “那也要分地方了,像有高山阻挡寒流的地方气候就相对稳定一些。像S市这样北边没有高山阻挡又濒临海洋的城市,寒流一来,肯定是温度骤降了。” “最讨厌这里冬天的风了,刮得人都不敢出门。” “呵呵,说到这个风,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时我一个同学有一次路过信息楼,就在那个拐角风口处亲眼看见一个女生被风给吹倒。” “哦,那你那个同学去扶那位女生没有?” “据说是没有,那位女生被另一个男生扶起来了。” 一丝微笑从崔玉茹脸上一闪而过:“我们女生身子单薄,可不比你们男生。风大时,你们在风口处不也寸步难行吗?稍微没站稳就可能摔。” “是啊,那种风真让人受不了。” “按理说这S市的环境和气候都算是挺不错的,可就是冬天的风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就像是一块美玉上的一个瑕疵。” 金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造物主的意思吧,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万物有生则必有死,有盛则必有衰,有明则必有暗,有喜则必有悲,天道轮回,自然循环,非人类以一己之愿所能改变。” 崔玉茹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看不出你还挺多愁善感的,我就随便说说,引来了你这么一大堆感慨。” 金华脸上微微一热:“这是我一个同学说过的,我只是借用一下。” “话可能是他说的,可你也是借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我从你刚才的那一声叹息中就能断定你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个嘛……” “不要不好意思嘛,多愁善感又没什么不好,她们说我就多愁善感呢。要不是……”崔玉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无意中多了起来,于是戛然而止。 金华却把话头接了过去:“要不是到达了目的地,我还准备和你多聊一会儿。” 崔玉茹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她所住的女生宿舍区,她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说:“我所住的寝室在阴面,向来就比较潮湿,今天又突然变凉了,回去的话不如……” “不如接着聊会儿吧。” “在寒风中聊天,我可没那么好的兴致。” “那怎么……” “不如一起去喝杯咖啡吧。”灯光下崔玉茹的面颊微微泛着红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在金华心中砰砰的跳开了,以往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对他来说,也许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在这个时代的大门前,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往前迈出这关键的一步。青春,多么美好的青春啊!虽然迟到了,可它最终还是到来了。 三 情愁无常 “金华,华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周元兴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今天说什么也得出去喝二两吧?” “你小子就会瞎掺和,人家哪有功夫陪你呀,是吧,华哥?华嫂现在该等急了吧?还不快去,别跟这小子废话。”康瑞向金华使了一个眼色。 “哎,好,这就去。”金华连忙出去。 “等和华嫂亲热完了回来咱们哥几个再好好喝啊!”周元兴冲着门口大声喊。 “得了,你就省省吧,别让人家以为咱寝人都喝多了。”林贵德坐在床上眼盯笔记本屏幕一动不动地说。 周元兴一听马上回敬道:“哎,我说德哥,又跟德嫂聊呢,每天晚上一个小时的长途还不够,现在还要在QQ上补补?” “别瞎扯,我这跟别人聊呢。” “别人?跟哪个别人聊得能这么投入?我看看,哟,这还视频哪嘿,头发还挺长,不会是男的吧?要不要我跟德嫂汇报一下?” “你小子欠扁啊,你等着,我这就下来给你好看。” 话虽这么说,可林贵德还是盯着屏幕一动没动。 崔玉茹穿着一身白色,肩挎一个白色小包,苗条的身段在夕阳下显得尤为美丽。 相处已有半年,可她有时还像刚认识时一样腼腆,发现金华盯着她不放时,低下头羞红了脸:“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金华微微一笑:“看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让我失魂落魄,目光都收不回来了。” “讨厌。你说,我这身漂亮吗?刚买的。”崔玉茹轻轻拍了一下白色的短裙。 金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好是好,不过就是显得成熟了点,不如连衣裙来得纯情。” “呸,没眼光。” “就只怕我在一朵百合花面前自惭形秽啊,自惭形秽倒还好说,别人看见了气不顺硬要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就不太好听了。” 崔玉茹秀眉一耸:“这可是你自己说自己是牛粪啊。” “我又没说百合花是你呀。”金华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引来了崔玉茹一个“讨厌”。 “行啦行啦,别发小姐脾气啦,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吧。我二十一岁的生日可不想站着度过。” 自从金华和崔玉茹相识在那次校园舞台剧大赛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俩便深深坠入了爱河。崔玉茹聪明美丽温柔善良,特别是她那一股与别的女孩子不同的古典气质深深吸引着感情上有些怀旧的金华。而金华在音乐上出众的才华和颇为帅气的外表,也令崔玉茹十分称心,特别是他那有些多愁善感的性格更是让崔玉茹着迷,认为自己找到了能够一生相守的知己。 就这一对金童玉女不知引来了多少人羡慕的目光,尤其是金华,不知在人文学院有多少人背地里说这样的话:“怎么是法学院那小子?他又不见得比我帅!怎么咱院的院花就这样被他拐跑了呢?” 崔玉茹说她不饿,不想去饭馆那种地方坐着,挽着金华的胳膊要他陪她走走。金华明白那是不想让他破费,走就走吧,反正自己也不饿。 如今是四月中旬,正值农历阳春三月的天气,虽然北方春天来得晚,可风已经不再冷了。金华和崔玉茹慢慢走在和风中,两人的心情都说不出的恬适舒畅。 刚走没两步就遇到了陈梦雨,金华率先开口道:“梦雨,你这是去哪儿啊?” “去哪儿?给你贺寿啊!” 金华一听乐了:“你可真会说笑话,给我贺寿?你不怕冷落了你的荣轩,我害怕你见不着他干着急呢。” 在一瞬间陈梦雨脸色稍稍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色,她笑着说:“管他干什么?那个该死的有事来不了了,正好,咱们哥们儿喝酒!” 这个荣轩全名叫唐荣轩,是陈梦雨的男朋友,F财大的学生,比陈梦雨大两届,现在已是面临毕业的大四学生,目前正在外面实习。说起两人的相识,真可算是一段佳话,这件事金华也听崔玉茹说起过,最初听到时还令他震惊不已。原来在金华和崔玉茹初时时说起的那个在拐角风口处摔倒的女生就是陈梦雨,而扶她起来的男生就是唐荣轩。当时唐荣轩不知因为什么事来到了D大,正好碰到不小心被烈风吹倒的陈梦雨,于是两人就这么相识了,很快就发展成了恋人关系。那唐荣轩身高一米七八,长得眉清目秀,平日里对陈梦雨百般呵护。陈梦雨也深爱唐荣轩,一天不见如隔三秋,总是在崔玉茹耳边荣轩长荣轩短的,有时弄得好脾气的崔玉茹都有些受不了。这段时间唐荣轩一直在外面实习没时间来看陈梦雨,弄得她心情不畅。前几天唐荣轩突然说今天回校来看陈梦雨,这又让她开心了好几天,可是今天突然间又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陈梦雨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金华没注意到陈梦雨脸上那一瞬间微小的变化,正要问到底为什么不来了,崔玉茹用力捏了捏金华的胳膊。金华会意,立即改口道:“我可喝不过你,不过今天是我的生日,怎么的也得舍命陪君子吧。” 陈梦雨冷笑道:“你是想说今天你是寿星,我不该灌你吧?好吧,今天我高兴,饶你一回。不过你小子下回可没这么走运了。” “还是陈姐会体贴人!” “哎,说什么呢。这还得寸进尺了?想让我把成命收回来啊。” 金华笑了:“这不高兴昏头了吗,下次不敢了。” 金华和崔玉茹同岁,陈梦雨比他们大一岁,但陈梦雨很讨厌年龄差不多的人管她叫姐,因为那样会显得她老。可她又不允许金华叫她“菲菲”,因为她说这个名字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叫,而金华不是。所以金华只有极不情愿地叫她“梦雨”,可金华觉得这么叫很别扭,所以老是错叫成“陈姐”。而每当金华叫错时,陈梦雨总是纠正他,可是屡教屡犯,总也不能彻底改过来。 “下次?这都多少次了,下次记着多长点记性!” 三个人说笑着朝学校东边的商业区走去。 D大学旁边是C理工大学和F财经大学,三个大学互相紧挨着,呈鼎足之势,在它们的中间地带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商业区,一个专为大学生消费的地方。欣欣烧烤屋就坐落在这个商业区,它是附近最火的一家烧烤店,不仅环境好,设施好,服务好,而且味道也好,就是价钱贵了一点。经济上稍微宽裕一点的大学生们总喜欢到这里来吃吃喝喝,恋爱中的情侣们也喜欢到这里来,因为这也算是附近能找到的最有浪漫情调的餐馆之一了。 崔玉茹很喜欢来这里,可是因为金华的经济状况和要强心理,她一共只和他来过一次。陈梦雨也很喜欢来这里,除了和男朋友一起来之外就是拉着崔玉茹了。说来也奇怪,两个性格反差极大的人竟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陈梦雨选了二楼的五号包间,她说那里环境最好,难得今天空出来了。 金华进去后只觉一股清气迎面扑来,原来是墙角花架上的那盆球兰散出的香气。仔细打量这个小间,布置得的确别致非常,光是四周那木制的花纹就能说得上是清雅脱俗了。 崔玉茹和陈梦雨坐在一边,金华坐在另一边。三人坐下后,进来一个长相清秀的服务生将两张食品饮料单递到了餐桌上。 “你是新来的吧?”陈梦雨问。 “嗯。”服务生点了点头。 “我说怎么没见过你。是D大的学生吗?” “F财大的。” “哦,在这里打工一个月多少钱?” “每天四小时,一小时五块,一个月六百。” “虽说是廉价劳动力,可也不算低啊,总比街头艺人强。”陈梦雨笑着点了点头。 这句话把金华和那服务生都听愣了,金华不知道陈梦雨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而那服务生则似完全不知所云。 崔玉茹笑着将那两张单子朝陈梦雨递过去:“行啦,这都要感慨一下。还是点吃的吧。” 陈梦雨接过去,在崔玉茹勾画过的单子上又添了几笔。 服务生接过单子走出去,陈梦雨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胳膊撑着脑袋在桌上不停地颤抖。这回不光是金华,就连崔玉茹也愣了。 “菲菲,你不要紧吧?” 陈梦雨笑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金华,你说你傻不傻!你有一个这么有钱的女朋友还用担心没学费吗?只要你说一声,茹茹立马就能给你卡里打上一万,你还用去当什么丢人现眼的街头艺人!” 陈梦雨说的一点没错,崔玉茹的父母是一家不小的企业的老板,平日里对这个独生女又是百般宠爱,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过崔玉茹并不是那种仗着家境好花钱如流水的女孩,生活中虽比常人花钱稍多一点,但那也是情理之中,并不能算是奢侈。如果金华真是因为学费向她开口,别说是一万,就是四万、五万,她也能很快给他。这么简单的问题陈梦雨当然早就想到了,可当她给崔玉茹出这个主意时却得到了对方的怀疑:“他恐怕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哪有那么傻的人!不可能,听我的,跟他说。” 结果不出崔玉茹所料,她遭到了金华的婉言谢绝。陈梦雨得知后十分气闷,直骂金华是孔乙己——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金华也不是不愿意崔玉茹帮他,只是他的自尊心不容他用崔玉茹父母的钱,再说他也不是到了不能依靠自己的地步,何必要靠怜悯做寄生虫。这便是金华的人生哲学,崔玉茹能理解,陈梦雨却不能。 今天陈梦雨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这件事,指着金华又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我知道你就是放不下你那点所谓的男人的尊严!你们男人有什么尊严?你说说看。” 金华和崔玉茹这时都看出崔玉茹有些不对劲,两人相视一眼后金华开口了:“你误会了,我不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能力。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既能锻炼一下自己,又能向外界展示一下自己,还能顺便赚点钱……” “说得好听,就你赚那点钱,还不够今天这一顿的。” 一股受侮辱的感觉在金华心中涌起,他咬了咬牙才强行压制下去。他明白心直口快的陈梦雨并不是想侮辱他,只是今天遇到了点事不痛快拿他出出气而已。再说,就算是真的侮辱他,他作为男士,也不能反唇相讥啊。 一旁的崔玉茹按耐不住了,她生怕事态严重搅了今天大家的兴致,连忙打圆场:“菲菲,今天是人家的生日,有话以后慢慢说啊。” 陈梦雨点了点头,笑道:“对对,我说今天怎么想吵架也吵不起来,原来是你的生日在作怪。” 陈梦雨这点特别好,大概因为是东北姑娘的缘故吧,性情开朗豪爽,说不不吵就不吵了。 这时刚才那个服务生进来了,端着一大盘琳琅满目的小碟子,每一碟里都是一味烧烤。后面还有一个服务生,端着三个人的饮料。 “再来十瓶青岛纯生。”陈梦雨嘱咐道。 “你要喝酒?”金华有点惊讶。 “我要你陪我喝。” “不是说不喝了吗?” “我可没说今天不喝了啊,我只说今天不灌你了,所以改成你灌我,而且必须灌倒我。” 金华无奈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现在说什么也是白搭,要过个美好的生日必须得答应眼前这位的所有要求,可要是那样这个生日大概也不能称为美好了。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陈梦雨让服务生一次全部启开,然后推给金华五瓶:“对半平分,必须喝完。” “今天我算栽在你手上了。” 崔玉茹按住了陈梦雨的手:“菲菲,别喝那么多了,对身体不好啊。” 陈梦雨笑了:“你是舍不得他吧?不行,你不能喝酒我不拉你,可你要是不让他喝,我说什么也不干。祝你生日快乐,干!” 陈梦雨抓起一瓶要和金华干了,金华只好苦笑着奉陪。 “先吹一瓶再说别的!” 陈梦雨咕噜噜片刻间就把一瓶酒喝个罄尽,虽说她还是有些酒量,可这样的喝法还是受不了,一股强烈的恶心随后涌了上来使她几欲作呕,但她还是捂着嘴忍住了。 崔玉茹这回可急了:“菲菲,真的,别喝了。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什么不痛快?我高兴得很!今天不是金华生日吗?好日子当然要喝个痛快!喝酒!哎,不对,金华你怎么没喝完啊?我都吹瓶了,你还剩着一大半,你什么意思?快点喝!” “好好好,我喝!” 金华强忍着急冲入胃的凉气,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也灌了下去。 “哈哈,这就对了。来,再喝一瓶。茹茹,你也把你的奶茶举起来意思一下。” 陈梦雨又抓起了一瓶,举着又要与金华干。 崔玉茹突然站起来,按住了陈梦雨抓酒瓶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跟她喝!” 金华愣了,他没想到一向温柔腼腆的崔玉茹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一样。 陈梦雨逐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怕什么,又喝不死人!来,金华,生日快乐,听我的,喝!” “不许跟她喝!” 金华握着酒瓶举棋不定。 陈梦雨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茹茹,原来你也并不是很温柔嘛。金华,你现在就怕老婆,将来还怎么活啊!你不是很要面子吗?来,有点主见,喝!” 金华放下了酒瓶:“有点主见,我不喝了。” 陈梦雨点了点头:“好,你不喝,我自己喝!” 说完就一仰脖,咕噜噜灌起了啤酒。 崔玉茹连忙把陈梦雨手中的酒瓶抢下来:“菲菲,你不能这么喝酒,这么喝受不了的。你忘记上次了?你和唐荣轩一起喝,喝完后你难受了整整两天。现在……” “别提那个姓唐的!”陈梦雨突然打断了崔玉茹,“我和他没关系了!” “你说什么?”崔玉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和他没关系了,我们分手了。” 虽然早有些预感,可这消息还是令崔玉茹惊呆了,她愣在那里,以致陈梦雨又把手中剩下的啤酒灌了个罄尽。 金华和唐荣轩只打过两次照面,平时也很少听崔玉茹说起过他,陈梦雨和他之间的事就知道得微乎其微。如今陈梦雨突然歇斯底里地喝酒,然后说分手了,这使金华有些不知所措。而崔玉茹则不同,她和陈梦雨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从陈梦雨以前的言语中就预感到了今天这一幕的发生,不过她俩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预感。 陈梦雨灌完第二瓶酒后趴在桌子上哭了:“为什么?为什么!” 崔玉茹搂着陈梦雨,好言安慰着,心里也替她难受,几欲流下泪来。 “全是骗子,全是骗子!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本来说的好好的,等我毕业就结婚的。你说爱我一生一世,我把什么都给你了,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空气中充斥着陈梦雨凄绝的哭声和啤酒的气味,富有浪漫气息的昏黄的灯光也变成了哭声的协奏曲。金华盯着近乎癫狂的陈梦雨,心情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窖,全然没有了生日的感觉。又是一出爱情悲剧,他暗想道,上苍降这样的一个悲剧在这样一个乐观开朗的女孩身上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金华的这个生日就这样泡汤了,崔玉茹劝慰了陈梦雨半天后塞给了金华二百块钱让他结账,然后陪着陈梦雨回去了。 金华独自一人坐在包间里抓起了一瓶啤酒,呷了一口,以往所见过的一切不愉快的画面像过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始乱终弃自古就有,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普遍。中国这个五千年的古国终于向西方学习打破了封建礼教的枷锁,顺便把固有的道德也丢弃了。真不明白,文化的解放到底是解放了文化,还是扼杀了文化,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那个作为陈梦雨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唐荣轩,那个抛弃了陈梦雨的唐荣轩,也许真是太残忍无情了,也许是另有苦衷。虽然金华对唐荣轩的第一印象感觉不好,可一向谨慎持重的他不愿意对任何一个人妄下定论。 可是即便如此,想着这些令人痛苦的问题,金华的心情还是愈发沉重起来,于是就着烧烤,一瓶瓶地灌起啤酒来。 八点半左右,金华拖着半醉的身体回到了寝室,留在宿舍的同班兄弟们迅速跟了进来。 “华哥,生日快乐!”几个室友异口同声,其他同学也帮衬了几句。 金华注意到自己桌子上放了一个挺大的生日蛋糕,还没来得及问,周元兴就在一旁解释了:“这是哥几个给华哥在那边糕点屋订的,生日快乐啊!” 金华笑了:“谢谢,谢谢哥几个!” “嗨,还说什么谢!都是哥们儿!”康瑞在一旁笑道,“来,切蛋糕吧。” 金华扬了扬手中的几个塑料袋:“这里面全是欣欣烧烤屋的烧烤,几乎没动,打包回来了,大家将就着吃点吧。” 719室顿时热闹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又平静下去。 吃完蛋糕,金华将赵承明拉到走廊上,说道:“明哥,我有件事得咨询一下你。你说如今这个社会始乱终弃者到处都有,这到底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 赵承明瞥了金华一眼,虽不明他何以突然有此一问,却也没有立刻追问。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道:“‘始乱终弃’这个成语本来仅仅指男人对女人的抛弃,不过从当今社会来看,反过来的例子不见得少了。‘始乱终弃’这个词太过难听,我们不妨换个词叫‘好合好散’。大家在一起,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散,个性解放,自由无束,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不像过去那样从一而终,说什么无再嫁之女,无重婚之男,条条框框令人窒息。” “可是现在某些人滥用自由,恣意妄为,全然不把道德廉耻放在心上,自甘堕落不说,还坑害了他人,污染了社会。” 赵承明微微一笑:“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不想知道,但我奉劝你一句,不是自己的事情的话就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如果是你自己的事情的话就请原原本本地跟兄弟我说说吧。” “是我一个朋友的事,她被她男朋友甩了。” 赵承明正色道:“文明社会里的人是相对自由的,相对自由包括自甘堕落的权利,你可以鄙视它,但你不能禁止它。男女之情,自古以来就说不清楚,强扭的瓜不甜,我们更没有权利去强制人家。相对自由,这是作为一个文明社会最基本的前提,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前提我们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说认清现实,保持平和心态是最佳选择。” 金华想了一会儿后道:“那就对这些丑恶的社会现象听之任之,让五千年的文明毁于一旦?” “你这个话题越说越大,我都快承受不住了。”赵承明微微一笑,又点起了一支烟,“人民虽然不能禁止,但是可以教谕,树立正确健康的道德规范,在群众中广泛推行,依靠道德的约束力可比那些严令苛法管用得多,王化之道可是中国的传统。” “这么说的话和封建礼教不就一样了吗?” “不一样。中国古代的法律是以封建礼教为基准制定的法律,而礼教则依靠政府的法律得以强制推广,二者互相依存,共同发展。而现在我们的法律可不完全按照道德来制定,触犯道德的人可很少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啊。道德和法律的关系不再那么紧密,但道德仍不失为法律的辅助,只要大力建设社会主义新风,丑恶的社会现象自然会越来越少的。” 金华听出赵承明最后这句话口气中带着揶揄,皱了皱眉头道:“你认为社会最终会变得很美好?” 赵承明呵呵笑了几声:“我可没那么乐观,不过我希望如此。好啦,华哥,凡事想明白就好了。”赵承明拍了拍金华肩膀后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崔玉茹打电话来,说陈梦雨已经睡下,过了今天一切都能好转了。金华让崔玉茹最近一段时间多陪陪陈梦雨好好劝劝她。崔玉茹说这是当然的,现在陈梦雨要是没有她可能就得崩溃了,不过明天晚上金华得陪她,得把今天的生日补上。金华笑着答应了。 “还没来得及祝你生快乐呢。”崔玉茹最后补充道,“听好了,生——日——快——乐。” “行啦,有卿此言,夫复何求!” 崔玉茹在那边笑着挂了电话,金华突然感到很疲倦,于是爬上了床。也许是刚才一个人在欣欣烧烤屋喝多了,金华上床后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崔玉茹见到金华后说陈梦雨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心情是要很长一段时间都恢复不了了。 “这个倒是很正常,谁经历这种事情都会受不了的。” “你们男生也会受不了吗?”崔玉茹用怪异的眼神望着金华。 “当然,换了我可能还不如梦雨坚强。” 崔玉茹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人啊,表面看起来正经,可就是这张嘴啊有时贫得很!” “这话可不对,应该说我表面上有时有些贫嘴,可里面可是正派得很哪。” “你再贫我可不理你了。” “好啦,你也别跟我怄气了,我们去觅青园转转吧。” D大的觅青园在全国各大高校都算是首屈一指了,这里草木茂盛,花卉长开,又有小桥流水,而这里的夜色更是一绝。不远处就是大海,海风阵阵送来海的气息,在这月光下的密林里萦绕缠绵。平时要是在这里散步常常会撞见一对对情侣,所以有人把“觅青园”的“青”字改成了“情”字幽默地反映了这种情况。可奇怪的是今天似乎所有人都有意给金华和崔玉茹让道,一路走来没见到一个人。 崔玉茹拉着金华坐在了一张双人长椅上,这种长椅被戏称为“情侣椅”。 “看着菲菲伤心的样子,我真替她难过,同时相较之下也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你对我这么放心?” “我不知道现在除了对你放心外还能做什么,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更不知道做什么了。” 这一句平实无奇的话却是恰恰寄托了无尽的柔情蜜意,只有深爱着对方的情侣才能体会得到。 崔玉茹挨得金华更紧了,金华也把她搂得更紧。于是,一切话语都成了多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任时光慢慢流逝。他们常常这样,这并不代表他们之间没话可说,而是他们喜欢静静感受这种在一起的幸福,用他们的话说叫用心交流。的确,有时爱是无言的。 良久,崔玉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用礼品纸包好的小盒子递给了金华:“本来昨天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不过今天给也是一样的。” “哦?是什么呢?” “猜猜。” 金华想了一会儿:“猜不着。” “打开看看。” 金华正要打开崔玉茹又拦住了他:“这是我送你的,答应我,一定要接受。” 看金华点了点头崔玉茹才又松开了手。 “只要不是钱,我就接受。” 撕开礼品纸,借着月光,那分明就是一个手机盒,上面印着诺基亚3220。 “这……” “我知道你不愿接受,可没有它我联系你也太不方便了,就算是为我接受它好吗?我知道要是手机太贵了你肯定不愿意接受,我特地挑了这一款,不贵,才一千多一点,样子还将就。你说呢?” 金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有人送手机我还不高兴,我傻啊?” 崔玉茹扑到金华怀里,笑骂道:“难道你不傻吗?” 金华笑着搂着崔玉茹说:“谁说样子还将就啊,我觉得挺好看的。” “就你那审美观,本来我要给你买个好的,就怕你不接受。” “嘿嘿,我的审美观怎么了?群芳之中偏偏选中了百合,难道这审美观不行吗?那么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你敢!”崔玉茹假装生气。 “放心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就是这样的人。我金华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只对茹茹好,为了茹茹,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也能闯上一闯,从今往后随茹茹鞍前马后执鞭坠镫,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这等赤胆忠心天日可鉴,神明共察!” 见到作对天盟誓状的金华,崔玉茹使劲搂住了他的脖子,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真坏,总是这么嘴贫!” 金华笑了:“其实我是一个挺文静的人,也就在你面前贫一点而已。” “我不信。” “以后你就会信了,我这叫做因爱生贫。” “我早就知道啦,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这种双重人格的人!” “嗳,说什么呢!弄得我跟变态杀人狂一样。” 两人又相偎了良久,金华提议起来在园子里转转。于是两人就相拥着在这觅青园静谧的小路上漫步着。 “你看今天的星星多美啊。”沉默了半晌,崔玉茹终于说话了。 “是啊,那是因为今天是个大晴天。也难得在城市里能把星空看得这么清楚。” “对啊,”崔玉茹突然兴奋起来,“在我记忆中,乡下的星空特别漂亮,简直如仙境一般。” “仙境一般?别逗了。” “真的。我记得我十二岁生日那年爸爸开车把我们一家三口拉到远离城市的海边,那一夜的星空真美,美得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还记得我当时为了不让爸爸抽烟破坏气氛偷偷把他的打火机藏起来了。” “那你爸要是发现了一定很生气了。” “才没呢,我爸不但没有生气,还表示从此戒烟。” “那就是说你爸知道是你偷的喽。” “那当然,我爸鬼着呢。” “那他真的戒了吗?” “戒啦。” “你爸爸真了不起,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能把烟戒了,这可以当作一个戒烟典范了。” “应该说是父亲和丈夫的典范,因为爸爸爱我和妈妈嘛。” “嗯。”金华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星空,“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我也能迅速改掉自己身上的坏习惯,努力营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环境。” 说完,金华就感觉腰被掐了一下。 “讨厌,说什么呢。” 可惜光线太暗,否则又能看见崔玉茹脸上的红霞了。 金华微微一笑:“逃避总不是办法,早晚都得面对的嘛。” 崔玉茹又捅了金华一下:“又贫,讨厌。” 金华确实只有在崔玉茹面前才这么喜欢开玩笑,更多时候他是一个谨慎持重的人。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他从小不好的家境导致了他多愁善感的性格,而在崔玉茹面前是他唯一快乐的时候,从而性格也变得开朗了。崔玉茹明白这一点,所以对性格颇为怪异的金华并不感到奇怪,反而感觉良好,也许是她就喜欢这样的,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致。 “你不饿吗?我可有点饿了。”崔玉茹突然说道。 “那我们去吃点什么吧,还是欣欣烧烤屋?” “欣欣不是昨天才去过吗,今天去翠翠吧。” 崔玉茹说的“翠翠”是指翠翠咖啡吧,离欣欣烧烤屋不远,也在三校交接的商业区地带。 “去翠翠也挺好啊。” “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帐得我结。” “为什么?今天不是补我昨天的生日吗?既然是我的生日,就得和平常不同了,帐得我结。” “昨天才是你的生日,今天不算。哎,你昨天也没结啊。” “那是你硬塞给我二百块,当时那局势我还能说什么吗?” “不管,反正今天得我结。”崔玉茹停顿了一下,“我可不想你用那么辛苦地去卖唱挣来的钱请我吃饭,那样我心疼。” 一股暖流迅速涌遍了金华的全身。 崔玉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元,塞到金华手里。 “这是什么?” “让你一个大男人看着我一个小女生去结账,多没面子,你帮我结。” “哦,好吧。” 又是一股暖流涌遍了金华全身,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与金华认识以来,崔玉茹知道金华家境不好,所以一直很想在经济上帮助他。但金华在这方面很要强,一直不太愿意让崔玉茹帮助,而是自己辛苦地卖唱挣钱。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金华现在卖唱一天的收入比半年前可是有很大改观,有一些好心人总是照顾他的生意,这样再加上助学贷款他的学费靠自己基本可以解决了。但两人在一起时的花费对金华来说还是太高,所以基本一直是崔玉茹付款,她开玩笑说这样可以让金华觉着欠她的,可以对她加倍好点。 此时的金华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漫步在清凉的夜风中,灯光和星光掺杂一起透过两边树冠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耳廓可以感受到恋人的发丝,鼻子也能嗅到恋人的气息,想起刚刚失去了爱情的陈梦雨,相形之下他不禁有些恻然。他抬头望天,又想起自己生活在贫困线下的童年,眼前的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虽然真实可信却又显得缥缈朦胧,令他突然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崔玉茹疑惑的望着金华。 “我在想,人生啊,有时候会山重水复,但也许就在突然之间一切变得柳暗花明。” 四 物是人非 晚上十点,地铁车站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少数晚归的人和上夜班的人以及一些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的人还在等车。 金华拨弄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了一个轻快的音符,接着他唱起了周传雄的歌——《回家的我》: “回家的我,长大的我, 满怀着感动带着笑容慢慢迎着风。 现在的我,单纯握在手中, 有一种不知名的感动。 结束一段旅程,放下行囊,卸下了疲惫, 站在故乡街头跟流浪告别。 火车带走时光沿着铁轨拉长了思念。 我近乡情怯,我感触万千,我无语无言。 回忆过了几年,伤感微微抬头天上月, 站在夜的尽头跟无知告别。 火车带来希望那么浓烈,激动不能眠。 我不曾后悔,我藏着喜悦,我思念著谁? 离家的我,迷路的我, 像一颗任性红色气球盲目追着风。 多数时候,只懂得向前走, 受了伤不说话低着头……”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个九月份。秋天的气息在晚上是最浓的,在地铁车站里虽然感受不到秋风的洗礼,可从地下慢慢渗出的凉意使人们随时感受到这季节的馈赠。 上次金华的生日已经过去近半年,他和崔玉茹的爱情则是日益深浓,而他卖唱的收入也是逐渐增多,再加上新得了学校给的一千块奖学金,以后连助学贷款也不用申请了,他仿佛觉着这世界也似乎变得美好了。 今天的收成出奇的好,到目前为止已有了二百多元,想到这里金华就禁不住心中的喜悦想要高声再唱一首。要知道以往他一个周末两天能挣到一百五就已经相当不错了,|Qī+shū+ωǎng|而今天一天就超过两百,这可是一年都难以遇到一次的好运气啊,他真怀疑今天是不是撞财神怀里了。 金华卖唱已有一年多,除今天之外只有三次一天收入超过一百的,他只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就是那个醉酒的女人给了他一百让他唱一首《橄榄树》的那个夜晚,而那个女人也在那个夜晚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想到这里,金华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才还充满喜悦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唉,事情已经过去一年,物是而人非,人的生命真的就这么脆弱吗?” 想到这里金华拨动琴弦又唱了一首《橄榄树》,苍凉的歌声在空旷的地铁车站回荡着。 一曲罢了,金华正准备收琴回校忽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唱得真好,我好感动!不过曲调太悲凉了,我不太喜欢。” 金华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小女孩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穿着白衬衣和红格子短裙,白衬衣上还扎着一个蝴蝶结,两个翘起的小辫在脑后一摆一摆。金华觉得这个小女孩大概十四五岁,可穿着却像是七八岁,样子极为娇憨可爱,真像个小天使。 金华笑了笑:“小朋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怕家里大人着急吗?” “你说呢?”小女孩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金华。 “这鬼丫头不老实回答,还反倒问起我了。”金华心里嘀咕着,没有理睬那个小女孩,而是继续收他的摊。 “你刚才不是在唱歌吗?怎么现在不唱了?再唱一首好吗?我觉得好好听。” “小朋友,都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我还得回学校呢,改天吧,好吗?” 金华已收好了钱,背上吉他准备走。 “我知道听你唱歌是要付钱的,我不白听你的。”小女孩说着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来,递到金华面前。 金华吃了一惊:“小朋友,听我唱歌不需要花这么多钱啊。” “没关系,我不缺钱的。”说完,那个小女孩就把钱硬是塞到了金华衣兜里。 金华越发吃惊了,这样一个小女孩随便花掉一张百元大钞仅仅是为了听个街头歌手唱首歌居然毫不心疼,这真是平生所未见。要知道,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对他掏百元大钞买唱,第一个已在去年的秋夜里自尽了。想到这里,金华掏出了那张大钞伸到小女孩面前:“小妹妹,你还是把钱收回去吧,我免费为你唱就是。” “免费?” “对。” “什么是‘免费’?” “就是不要钱。” “那不行,我是不会让你白唱的。”小女孩将双手放在背后,就是不肯接钱。 金华无奈只好收回了钱,心想没准又碰到一个有钱的主,要真是那样,不宰一刀也对不起“共同富裕”,也就不用跟她客气了。想到这里他取出吉他拨弄了两下,问:“你想听什么?” “就是你刚才最后唱的那首。” “《橄榄树》?”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你唱就行。” 金华定了定神,接着弹唱起来,歌曲的悲凉不减方才。 曲罢,小女孩问道:“大哥哥,你刚才说这首歌叫什么?” “橄榄树啊,你连这首歌都不知道?” “橄——榄——树,好,我记住了。大哥哥,你唱得真好,让人听了心里受不了。” 金华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真不知道是挖苦还是赞扬。 见金华半天不说话,小女孩眨了眨深潭般的大眼睛,说道:“真的呢,从大哥哥的歌中,我似乎听见了你的心在说话,你一定是遇到过许多痛苦的事情才能把这首歌唱得这么好。” 金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似乎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孩竟然说出了这么有见地的话,虽然表达上还是有些粗糙,但是内容完全超越了它的形式。 “小妹妹,你的这句话很有见地。”金华突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虽说是在夸别人,却怎么听都像是在夸自己,暗笑自己也不谦虚了。 “什么是‘见地’啊?” 金华暗想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怎么也得知道‘见地’二字是什么意思吧,居然连这个都要问,难道她是从国外来的?可看样子、听口音都不像,这倒奇怪了。 “‘见地’就是你对某样东西的看法。” “大哥哥,你是说我的看法很正确咯。” 金华有些难为情:“其实我的意思是说你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感觉你这个人是很有看法的,但不代表我唱得很好,仅仅是表扬你,而不是我自卖自夸。” “大哥哥,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金华呵呵笑了几声,心想自己现在在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面前弄这些无聊谦虚,还说出了一堆自己都听着别扭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于是话锋一转:“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经历过许多令人痛苦的事情。” “哦?”小女孩蹲下来双手托着面颊望着金华。 金华则抱着吉他怔怔地出神,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金华生在浙江金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五个月大的时候随父母工作调动搬到了湖南长沙,那时候金华的父亲就给儿子起名为金华,以让他永远记住自己的出生地。不幸的是金华的父亲在不久后因公殉职,而金华的母亲为了孩子一直没有再婚,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金华从小对音乐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在音乐方面也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然而学习音乐所需的经费对一个普通工人的单亲家庭来说太多了,金华的母亲无法全力支持他学习音乐,于是小金华就决定自己学。金华十岁生日那年收到了母亲节衣缩食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一把小提琴,他高兴坏了,从此自学音乐更加刻苦,还说将来一定要考上中国最高音乐学府——中央音乐学院。金华的母亲也为自己的孩子骄傲,想尽一切办法攒钱,因为去中央音乐学院需要很多钱,孤儿寡母一下子有了目标,似乎看到了生活的曙光。 可是在金华得到小提琴后不久,不幸就再次降到了这个家庭头上,金华的母亲下岗了,本来生活就拮据的孤儿寡母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命运的深渊。金华的母亲想尽一切办法打工挣钱养家,可那点微薄的收入供两个人基本生活都略嫌不够,更不要提去中央音乐学院那种高额学费的学校了。年幼的金华明白这一点,他跟母亲说他不学音乐了,还是去学别的早点挣钱养家,母子两个抱头痛哭。于是金华去中央音乐学院学音乐的美梦就这样彻底破灭了,后来在国家助学金的帮助下考进了S市D大学法学院。 虽然金华考中央音乐学院的美梦破灭,但他并没有放弃音乐,他觉得自己当不上音乐家也可以去做个歌手,唱自己的歌不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吗。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在街头卖唱挣生活费的同时,他还曾想过去酒吧当驻唱歌手,因为他觉得那个收入要高一些,而且被音乐人发现的几率要大得多,像许多歌星那样一夜成名也说不定。可是,当金华开始找酒吧的驻唱工作时,打击却接踵而至。那些酒吧不是给的少就是工作要求苛刻,似乎完全没有把创建和谐社会这等大事放在眼里,一向自由惯了的金华受不了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气。再加上酒吧里鱼龙混杂,算是社会最阴暗的一角,种种丑恶在这里汇聚,这也是从小善良正直的金华无法忍受的。于是金华在工作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毅然离开了酒吧,决定还是做街头艺人好,至少得个心安。 然而,上天再一次展现了祂公正的一面,在寒冷的严冬却吹来了温暖的春风,崔玉茹的出现给金华黑白的生活素描添上了色彩。尽管这场爱情在旁人看来有多么不可思议,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竟然有一位才貌俱佳、秀外慧中的富家小姐爱上一个貌不惊人的穷小子。这真像童话中写的那样:公主爱上乞丐,可童话中的乞丐往往最终还是摇身一变成了英俊的王子,而金华能不能变成一个英俊的王子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乌托邦。 金华从不相信童话中王子公主大团圆式的结局,认为那只是文人对理想生活的意淫而已,而就连这种意淫也大多是针对王室、贵族和富家的,对于广大的穷苦人民来说甚至似乎连意淫的权利也没有了。再说就算是王子和公主终成眷属又能怎么样,而在现实中那只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而已,又哪里比得上平民百姓中的真挚爱情。 在当今这个色彩斑斓的花花世界,人们日夜忙碌追求表象的物欲,对人类灵魂深处固有的情感似乎渐渐淡忘了。可幸运的是,金华能切实地感受到崔玉茹和他的爱情是真诚而深沉的,这爱情也许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没有望穿秋水的相思,没有同生共死的炽烈,没有生生世世的恒久,但它的的确确是真实的。真实,多么普通的两个字,而真正想得到它们时却又往往那么难!在这一点上,金华觉得自己很幸运,感谢命运在悲惨之余给了他幸福。 想到幸福,金华脸上露出了微笑。 “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小女孩银铃般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金华,他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小朋友,有些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你为什么一会儿叫我‘小妹妹’,一会儿叫我‘小朋友’呢?” 金华一怔,随即笑了:“‘小妹妹’和‘小朋友’不是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我觉得‘小妹妹’要好听一点,大哥哥你就叫我‘小妹妹’吧。” “好吧。”金华又笑了几声,他之所以不愿意叫“小妹妹”就是因为这“大哥哥、小妹妹”的听着别扭。 “大哥哥,你再唱一首吧。” “好啊,唱什么呢?” “随便,要不就把《橄榄树》再唱一遍也可以。” “不啦,还是换一首吧,现在唱这首《橄榄树》会让我想起许多往事。” “什么往事?” “令人不快的往事,想起来会让人伤感的。”金华想起了去年也是在这样的秋夜里,那一次邂逅给他带来了至今都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 这次小女孩似乎明白了金华话里的意思,她点点头:“大哥哥你不想唱就算了吧,换一首也是一样的。” “你还要听啊?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么晚了你是不能一个人呆在外面的,赶快回家吧,不然家里大人真要着急了,小心打屁股啊。” “为什么白天就可以呆在外面,晚上就不行呢?” “因为晚上不安全。”金华耐着性子说。 “那有为什么有很多人整夜不回家呢?” 金华真搞不懂眼前这个小女孩到底是完全不知世事呢还是故意没事找事,看着她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气还没生就先消了。 “好啦,我说什么也得走了,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唱吧,钱你收好了,以后有机会再付。”说完金华不由分说就把那张百元塞回了小女孩手里。 “那明天,明天行吗?”这个小女孩还真有些难缠。 “明天,明天周日,可以。” “太好了,谢谢大哥哥!那说好了,明天晚上,我在这儿等你,你一定要来哦。” 金华笑了笑,眼前这个小女孩真是天真得好笑,不由得他不笑。 “好好,一言为定,你也快点回家吧,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家里大人会担心的。” “我知道。你记住明天一定要来哦。” 金华笑着晃了晃头:“听话啊,快点回家。”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出地铁车站五十米就有一个汽车站牌,金华等了五分钟等来了回学校的末班车。就在车门打开的一刻,金华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丝犹豫闪过他的脑海:“这么晚了,她一个小姑娘不回家在地铁车站不会遇到危险吗?现在这个社会坏人这么多,她又那么天真,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到底要不要上车?”司机不客气地问。 “对不起啊,我不坐了。”金华收回已踏上车的左脚,匆匆朝地铁车站走去。 “神经病,该坐什么车都不知道。”车门关上的一刻司机嘀咕着。 结果很出乎金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把地铁车站里里外外找个遍可惜就是没找到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也许,那个小女孩听了他的话已经回家了。 “这孩子,真调皮,要是我妹我非得骂她一顿……不对,非得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金华想着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公交车肯定是坐不上了,要坐车只有打车了。可打的要二十多块钱,挣点钱不容易,哪能那么容易就花出去。想一想,最后他还是决定步行回校。 “最多不过两个小时,散散步看看夜景也好,正好今夜天气不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金华掏出来一看,是崔玉茹打来的。 “茹茹?” “听说你还没回寝?” 崔玉茹晚上给金华打电话总是喜欢打寝室里的座机,所以金华没回寝室也就立刻知道了。 “哦,今天生意特好,忘了时间了。” “好?一百多吗?” “少了,二百五十多。” “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那么晚了都不知道回来,也不管人家有多担心。” “行行行,我这不就回来了么。” “那你打车回来哦,别一个人在外面乱走,我不放心。赚钱也要注意安全,你要有点什么闪失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干。” 金华哈哈笑了一下。 “别笑了,快回来吧。” “好好好,遵命,这就打的。” “哎,对了,等你回来宿舍楼也锁门了,你怎么办?” “没事,管宿舍的大爷和我铁着呢,我叫一下门准开。” “那好吧,先挂了,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我等你。” 坐出租车就是快,半个小时后金华叫开了宿舍楼的大门,幸好他平时和楼管大爷关系处得好,只得了一句话:“以后请你尽量别这么晚回来。” 金华回到寝室时早已断电,打开康瑞的应急灯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那几个不知是通宵上网还是唱歌去了。他放下吉他,立马发一条短信给崔玉茹报了平安。 马上就收到崔玉茹回的一条信息:“收到,这么晚了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累了一天了。” 金华哪有心情睡呢,今天对他来说太值得庆祝一下了,他走到阳台抬头静静地观赏着夜空。然而,今天确实是很累,站了一会儿眼睛就睁不开了,最后他只好洗漱睡觉。 第二天起来后,金华依照惯例背着吉他出了门,他决定今天还去昨天那个地铁车站。 今天的生意不像昨天那么好,金华也没放在心上,本来嘛,哪有这种天天都赚那么多的好事。到了晚上九点,收入达到了八十,这已经十分不错了,金华正准备回校,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小女孩。 “那鬼丫头说今天要来也没来,也难怪,小孩的话岂能当真。”金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和小孩一样幼稚,笑了笑,觉得还是回去得了。 想到这里金华便站起身来准备收拾东西,这时那个银铃般的声音又在身后响了起来:“我刚刚赶到你怎么就要走啊?” 金华扭头一看,果然还是昨天晚上那个小女孩,不过今天穿的是雪白的连衣裙,两个翘起的小羊角辫也梳成了一条马尾辫,显得比昨天文静了许多。 “哦,”被揭穿老底金华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收拾一下东西,没说要走啊。” “嗯,我想你也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布满了小脸。 金华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你就不能早点来啊?每次都这么晚。” “因为我喜欢晚上。” 金华感到有些无语:“那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金华,在D大念书。” “我叫琦薇。” “你今年多大了?” “你呢?” 金华心想这孩子真没礼貌,问她问题老是不正经回答。 “二十一。” “我十六。” “十六吗?我觉得你只有七八岁。”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懂事啊,就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你才不懂事呢。” “呵呵,难道不是?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还跑到这里来,你家里大人不担心啊?” “那你呢?你家里大人不担心吗?” 金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好像什么也不懂,真拿她没办法。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你不是答应要给我唱歌吗?” “你想听什么呢?”金华又坐回了马扎凳。 “随便啊,就唱你昨天唱的那个吧,那首《橄榄树》。” “你不是说那首歌太悲凉吗?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那你随便换一首吧,我也不知道想听什么。”琦薇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样子看上去真像一个小天使。 “那……那就来一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吧。”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这里的表演很精彩,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其实我很可爱……” 琦薇听着金华的歌,时不时发出两声银铃般的笑声。歌终于唱完了,金华抬头问道:“小妹妹,唱完了,你满意了?” 琦薇摇了摇头:“再来一首,不要这种,要你拿手的。” 金华心想这小丫头还挺聪明,听出了刚才那首歌不是他拿手的,的确,他喜欢唱抒情尤其是略带沧桑或伤感的歌曲。 “那来一首《曾经的你》吧。” 琴声刚刚响起,琦薇突然脸色大变:“不行,家里人找我呢,我得回去了。” 还没等金华反应过来,琦薇已经跑远不见了。 “昨天让你走不走,今天又突然说走就走,真是个奇怪的丫头。” 金华摇头自言自语道,看看时间也该回校了,于是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地铁站。 金华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室友们都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正沉醉于属于自己的世界。金华放下东西正准备出去,这时康瑞从自己的世界里跳出来,扭头对金华说:“华哥,刚才你妈给你打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吧,我说你上自习还没回来,帮你撒了个谎。” “嘿嘿,你去包宿的时候华哥没少替你撒谎。”周元兴也从虚拟世界中浮了出来,后来见没人理他,就又沉了下去。 金华找出电话卡,抱着电话机接通了家里的电话,从电话的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喂?” “妈,我是虎子。” “哦,我想也是你。那个生活费的事别急,妈已经给你想办法了,过两天就给你打到卡里啊。” “妈,不用了,生活费我已经自己解决了,那些钱妈留着自己用吧。”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金华想说自己挣了点钱可以糊口了,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来,因为他心里明白母亲肯定是反对他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卖唱的,于是他撒了个谎:“我又申请了助学贷款。” “那你以后不得还啊?” “妈,你就放心吧,你还怕你儿子毕业以后还不了那几万助学贷款?” 金华笑了起来,想使母亲得到安慰。 “先用着吧,不行的话还可以再贷款。”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虎子,妈没给你一天好日子,你从小妈就对不起你……” 金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母亲略带哭音。 “妈,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嗯,挂电话吧,省点。” 电话挂上了,可金华却没有放下它,他抱着电话机出了会儿神,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怔怔地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想到自己的音乐梦想,以及母亲这么多年来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金华愈发惆怅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了尘封已久的小提琴,慢慢地拉起来。他拉的是《母亲》,虽然小提琴年代已久,而金华又好长时间没拉了,可他那娴熟的技艺并没有使这首曲子褪色多少。 可这感人的曲调并没有先引起室友们的眼泪,倒是先引起了周元兴的兴奋。他走过来盯着金华的琴弓看了半天最后感慨道:“华哥,真没想到你拉小提琴也这么好,不比你的吉他差!” 金华停住了拉琴,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这是应该的,我是先学的小提琴,后学的吉他。” “听说小提琴比吉他难学是吗?” 金华点了点头:“当年为了学小提琴我吃了不少苦头。” “我还是觉得吉他好,吉他可以边弹边唱。” “真正的音乐往往是无言的。” “唉,华哥,你没去考中央音乐学院真是屈才了,我都为你痛心!” 周元兴虽然平时说话特别喜欢开玩笑,可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说得金华胸中又涌出了一阵酸楚。 一边的康瑞听不下去了,冲着周元兴嚷道:“你他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没见华哥正不爽着吗?还是玩你的游戏去吧,别在那里招人烦,当心被骂傻叉①。” “就是,小心待会儿你的头撞坏了华哥的琴。”坐在床上的林桂德也附和道。 周元兴嘿嘿一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叹道:“大一刚来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文明,可到了大二,丑恶嘴脸全都露出来了。我周元兴生活在这种地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康瑞和林桂德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金华似乎没听见他们的对话,继续拉起小提琴来。忧伤凄美的琴声又渐渐将他拉入了对不幸的过去的回忆:他那不幸生活的源头,这源头只有两个字——“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对金华来说是陌生而又熟悉的,陌生是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两个字所对应的那个人,熟悉是因为这两个字时时刺痛着他的心使他难以释怀。父亲的去世给他的童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而母亲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更是令他肝肠寸断。 小时候,每当金华看见幼儿园别的小朋友的父亲来接他们时,他只能独自回家;每当老师让谈论“我的爸爸”时,他总是无从说起;每当看见母亲对着一幅男人的大相片哭泣时,他总要问“那是不是我的爸爸”,而得到的只是母亲更多的哭声和眼泪。母亲总是编出一些关于父亲的谎言来欺骗他,让他以为父亲是出了远门。那时候他心里很是恨父亲,恨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母亲和他,又总是一遍遍默默祈祷父亲能早日回来。可是,恨和祈祷最终仍没带回他的父亲,却带回了残忍的事实。 一天,金华从邻居无意的谈话中知道了真相,他朝思夜想的父亲永远也回不来了,因为父亲死了。他像疯了一样跑回家里,哭着问母亲那是不是真的,而母亲再一次痛哭了。突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从他还没记事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了,而这也正是他们家所有不幸的开端。 据母亲所说,父亲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就在厂房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为了救一名同事,被无情的电流夺去了生命。事后,那个同事成了残疾人,而金华和母亲则成了烈士家属。然而,由于种种原因,烈士家属的身份并没给金华和母亲带来传说中的好处,最后随着国有企业的改革,厂子被迫倒闭,母亲下岗了。 “往事想它作甚!” 每当回忆往事愁肠百结的时候金华总是这么提醒自己,可这些事似乎不是说不想就能不去想的。谁让上天慷慨地给了人生命,却吝啬地不给人幸福!不给人幸福也罢,却残忍地让人们拼命摆脱痛苦去追求幸福,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最终也基本上是碌碌一生也徒劳无功,希望幻灭。想想去年在寒冷的秋夜里结束了自己一生的那位陌生女子,她何尝就没有过美好的梦想?那究竟又是什么使她选择结束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懦弱还是命运的无常?是因为人心的险恶还是因为社会的黑暗?也许她时运不济,碰巧落在了社会黑暗的角落里,又无力与之对抗,最后只有选择逃避,而彻底逃避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死亡。 这时宿舍楼熄灯了,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了金华的琴声。对,死亡,就像一只燃烧的蜡烛突然被人掐灭,一切都归于沉寂,归于黑暗,然而沉寂的黑暗有时比嘈杂的光明更加可爱,更能让人心得到恬适惬意。但愿那位陌生的女子在天国里得到了久违的幸福。 “华哥,说实话,你的琴声能穿透人的心扉。”康瑞在黑暗中感慨道,“要不是已经熄灯怕引起公愤,我真想再听你拉一曲。” “穿透你的心肺?那你不变成没心没肺了?”周元兴插嘴道。 康瑞没理他而是接着说道:“李太白老先生曾经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你的才华我康瑞是一百个佩服,相信我吧,你终究有一天会成名的。” “说什么成名,能有口干净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怎么说的!” “难道不是吗?几乎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活着,活着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的确是如此,”康瑞停顿了片刻,“不过人都是要向前看的,我们这些草木之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怀才不遇的华哥你了,不说车载斗量,起码也是有一技之长。” “其实我们都是草木之人,相比之下我更草木一些。” “可是,这不像是华哥你说的话啊,要是人都这么悲观,都就不用活了。” 金华突然呵呵笑起来:“当然了,我是开玩笑的,人要向前看,勇敢地活下去。” “谢天谢地!”周元兴突然又插嘴道,“华哥,刚才我真以为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 ①傻×:“×”实为一讳字,为创建文明社会,作者用“×”字代替。以后小说中出现的“×”也是类似的讳字。 五 花前星下 除了周末金华是不去卖唱的,因为学业和学费同等重要,况且奖学金也是学费的一个重要经济来源,他不能放弃。在平时他都是和崔玉茹一起去自习,两个人互相督促,甚为枯燥的学习也算是有滋有味。这一周的周一、周二、周三都这么过去了,可到了周四崔玉茹突然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金华发短信问要不要他去陪,崔玉茹说不用,金华又问是什么病,崔玉茹说是正常现象,还送了金华一个“笨”字。 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反正自习本就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金华独自坐在自习室,不一会儿就进入状态,于是忘记了时间。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其他人都走了。” 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在金华耳边响起,他循声望去,竟是在地铁车站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琦薇。 金华不禁有点吃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不是你跟我说的你在D大读书吗?我在地铁车站等了你三天都没见你出现,于是就按你说的地址找来了,没想到随便一逛就找到了你,嘿嘿,真是运气好。” 金华这才注意到琦薇的衣着,她这次穿的是比较宽松的休闲装,上绿下白,头发终于没有扎辫,而是垂直披在肩上,不像原来显得那么幼稚了。 金华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半了,这时教室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你怎么三天都没去地铁车站呢?” “哦,我只有周末才去,你看我这不是得学习吗?” “哦?我看看。”琦薇一把抓过金华的书翻着看了起来。 突然,几个疑问闪过金华的脑海: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总是那么晚?她不回家吗?她家里大人不着急吗?有关这个小女孩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让人不得不生疑。 金华脑袋顿时嗡了一下,额头渗出了点点汗滴。 遇到这种怪事的人一般首先会想到一个字——“鬼”,可金华算是一个标准的无神论者,从来就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件事实在太过奇怪,不由得他不心虚,只不过他认为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 “我?”琦薇指着自己,“我上学啊,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 “天,”金华长吁一口气,“你也太调皮了吧,这么晚了,高中的校园也是你随便出入的啊。” 琦薇盯着金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她咯咯笑了:“当然不是啦,我偷偷溜出来的。” “你在哪个学校?” “三十中。” “三十中,就是那边不远处的那所中学了?” “嗯。”琦薇点了点头。 “那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金华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哥哥,你别赶我走好吗?” 金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赶你走?小妹妹,别傻了,这是送你回去。这么晚了让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可放心不下。” “还说不是赶人家走,让我留在这儿不行吗?” “留在这儿?”金华环顾四周无奈的笑了,“留在这儿你睡哪儿[奇+[书]+网]?不可能就趴在这桌子上睡吧?” “不睡啊。”琦薇天真无邪的笑容布满了娇小可爱的面庞。 “不睡?你没烧吧?”金华摸了摸琦薇的额头,“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么?你受得了吗?明天你不上课了?” “听你唱歌啊。” “听我唱歌?别胡闹了,你不睡,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琦薇皱了皱眉头,接着双手拉起了金华的左手:“为什么嘛,大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能唱几首歌给我听呢?” 金华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好不容易压制住不良情绪,耐心解释道:“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在晚上睡觉,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应该回去睡觉,而我也应该回去睡觉。” “可我不想睡,我觉得你也不会这么早就马上睡。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琦薇拍着手兴奋地叫道。 金华将书包甩到肩后,然后无奈地望着琦薇祈祷她不要再出什么鬼主意。 “你可以回去把琴拿下来,我们找个地方,你唱我听,什么时候你困了,我们就一起睡。” 此时的金华真是哭笑不得,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眼前这个小女孩真是傻得可以,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光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你不愿意吗?”琦薇的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金华。 “不愿意。” 金华不愿理她,扭头就快步走了,琦薇赶忙追了上去。 一路上就听琦薇反复说着这句:“大哥哥,你别不理我呀,说话嘛。” 而金华一直没开口,一口气走到了宿舍楼下。 楼管大爷站在门口正准备关门,看见有人过来便喊道:“快点快点,要锁门了。” 金华加快脚步冲进了门,琦薇正要跟着进去却被大爷拦住了:“哎哎哎,我说小姑娘,这是男生宿舍楼,现在要锁门了,你还是回去吧。”接着便无情地锁上了门。 金华怕看见琦薇受委屈的样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去,到了寝室见室友们都正和其他寝室的同学联机打CS,另外还有几个围观的。 周元兴一见金华进来连忙丢下电脑站了起来:“来,华哥,露几手给他们瞧瞧,让他们也知道咱寝的实力!” 金华淡淡一笑:“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就不要取笑了吧。” “这怎么是取笑呢,华哥,不是我捧你,你吧,我觉得虽然水平是差了一点,那是你玩得少,给你时间,三星期,绝对让那些玩了三年的人刮目相看,这就是天赋!” “承蒙夸奖,不过我可没这时间。” “怎么,不信?哎,不行,这么一会儿白死两次了,明哥,你先代我,我跟华哥说会儿话。” “说啥话,要是说游戏我可没啥跟你说的。”说着金华掏出了手机。 “算了,你不玩我也不能强求,你今天可足足比往常晚回半小时,跟嫂子亲热够了吧,怎么才分开就要打电话。” 金华没理周元兴,拨打了崔玉茹的号,听筒里传来已关机的提示音,看来她已经睡了。 “怎么?嫂子不理你?” “你就少说几句吧。”金华拍拍周元兴的肩,走向了阳台。 金华朝楼下望去,见灯光阑珊之处一个柔弱的身影正坐在那里,琦薇她还没走。金华心里乱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琦薇,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啊,怎么就把人家一个小女孩大半夜的丢在那里不管了呢?这还算有良心吗?想到这里,金华再也受不了内心的自责,于是决定下去看看琦薇。 金华走到赵承明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哥,先让周元兴玩吧,我找你有点事。” 赵承明起身跟随金华到了门外,见金华手里拿着吉他。 “啥事?” “我有个妹很不听话,竟然瞒着大人从家里偷偷溜出来了,说是来看我,现在人已经来了,就在楼下,我这得去陪她。” “你还有妹?” “表妹。” “既然你要去陪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回宿舍?” “她事先没跟我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你表妹可真够调皮的,不过她这么大老远能一个人跑来看你,可见你们关系不错啊。”赵承明微微一笑,“还好,现代社会杜绝近亲结婚,要是换了古代,又是一对痴男怨女。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我从二楼翻下去,你帮我递一下吉他。” “带吉他干吗?” “我妹好久没见我,非要听听我的歌和琴有进步没,唉,都是小孩子脾气!” “好吧,这就走吧。你表妹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呵呵,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你要从二楼那个窗户翻下去的话,我估计你是第一个不为去网吧而从那里走的人。” 在赵承明的帮助下,金华顺利地带着吉他离开了宿舍楼,他快速来到宿舍楼前面,生怕琦薇已经离开。 转过拐角,还好,琦薇的身影依然坐在那里。 金华走上前去,发现她似乎正低着头盯着地面。金华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琦薇先叫了起来:“大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所以一直都没走。” 金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好了,咱们走吧。” “去哪儿?” “哪儿都行。” 琦薇兴奋地跳了一下,抱住金华的腰。 从楼上传来两声流氓哨。 金华连忙轻推开琦薇:“注意影响。” “大哥哥,我冷。”琦薇撒娇地说。 “我把外衣给你披上吧。” “不,就这样就不冷了。” 金华无奈,轻轻搂住了琦薇的肩,心中默念着:“她是我妹妹。”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渐渐远离了金华所住的宿舍区,可是,到底该去哪儿呢?去旅馆吗?金华低头看了看笑嘻嘻的琦薇,然后摸了摸口袋——钱包落寝室了! 金华正懊恼之迹忽然想起琦薇上次掏出一百元给他的事,想必身上应该带着钱,于是问:“你身上带钱了吗?” “今天没带。” 琦薇说没带,也不知是真没带还是假没带,金华也不想多问,于是抱怨道:“你大半夜的不回学校,害得我也跟夜游神一样到处乱窜。现在你我都没带钱,这下真不知该去哪儿了。” “你刚才不是说去哪儿都行吗?那就随便找个地方嘛。” “那总得找个地方吧,总不能在这里站一晚上吧。” “哎,大哥哥你们学校里有没有花园一类的地方呢?” “有个觅青园还是挺不错的。” “太好了,就去那里吧。” 金华暗想:“半夜不睡觉去逛觅青园,我还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疯狂。” 金华放开搂着琦薇的手,说这样能走得快一点,琦薇也没说什么,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觅青园。 现在刚刚到九月,阵阵海风吹来带走了白天的暑气,空气中微微泛着凉意,金华庆幸自己离开宿舍的时候没忘穿件外套。这个时候园里和意料中的一样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不甘沉默的蟋蟀叫个不停,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地面上树影婆娑,一切显得是那么的清幽静谧。金华终于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到了一个小桥流水的地方,琦薇感慨道:“这里太美了!” 金华指着不远处的亭子说:“我们到那里去吧,那里灯光暗,不会有什么飞虫,而且周围树木浓密,可以挡住后半夜的凉气。只不过这时候觅青园里的蚊子应该很多,不过还好我们穿的都是长衣长裤。” 金华说的这个亭子地处觅青园中部,离宿舍区很远,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琴声会吵着梦乡中的学子们。 在觅青园待了一段时间之后,金华刚才那烦闷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他坐下从琴袋中取出吉他,扫了一下弦:“好啦,你想听什么歌?” 琦薇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就随便唱吧。” “嗯……那好吧,今天星星这么美,那就唱首老歌吧。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 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看着你哭红的眼镜想着远离的家门, 满天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好啊!”琦薇拍手笑着说,“这首歌名字叫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很少听歌的。” “也难怪,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我也只是个小孩子,你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眼前这么单纯可爱的小女孩,金华连刚才仅剩的那一点不满也消失殆尽,他突然觉得自己想唱歌,想唱很多很多歌,于是琴声又响了起来。琦薇笑嘻嘻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予热烈的掌声。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没有在意过了多久。 突然金华停下不唱了。 “唱了这么久我也累了,也不能光让我唱歌啊,我还没听过你唱呢,你也来几首,让我休息一下。” 琦薇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摇了摇身子:“我不会。” 金华笑了:“别不好意思啊,谁不会唱几首歌啊。来,唱吧,大哥哥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真的不会。” 金华笑着摇了摇头:“得了,像你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肯定是能歌善舞的,别害羞啊,来,大方点。我给你伴奏总行了吧,说吧,唱什么?” 琦薇想了一会儿,说:“就唱我听你唱的第一首歌吧。” “第一首?你是说《橄榄树》?” “对,《橄榄树》。” “行。” 琴声响了起来,接着琦薇那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化为一个个乐符在觅青园里荡漾起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金华简直惊呆了,这声音清纯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舒缓而悠扬,空灵而缥缈,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堂。金华突然觉得某些所谓的歌唱家所唱的和这歌声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更不要说他自己了。什么是天籁之音,金华似乎在一瞬间领略到了。 歌唱完了,金华的手指在琴弦上划了最后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 “大哥哥,你怎么了?” 感到琦薇摇动他的胳膊,金华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傻了,被这如此美妙的歌声弄痴了。 “小妹妹,你唱得真好,从小练了多少年?” “我?我一共就不会唱几首歌,就这首还是跟你学的呢。” “别逗了,小妹妹。”金华笑了起来,“多少人苦练一辈子都达不到你现在的水平,你真是个难得的天才!要说唱不了几首歌,你当我傻啊?” “真的,真的呢。”琦薇似乎有点急了,“我为什么要骗你啊?” “因为你不想再唱一首啊。” “我为什么不想再唱一首啊?” “那你接着唱啊,我伴奏。”金华拨了几下弦。 “这个,哎呀,你……”琦薇语塞。 金华得意地笑了,心想小孩毕竟是小孩,被三言两语就哽得说不出话了。 “那,我清唱一首吧,不用伴奏。”琦薇声音里夹杂着羞涩。 “好啊。” 于是,梦幻般的天籁之音再次响起,如果说刚才金华仅仅只是发愣,那现在简直就变成了雕像,时间仿佛静止,空间也化为了虚无,而世间一切名利荣辱早已变作泡影。金华甚至可以觉得他的整个生命似乎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地听这首歌,当然如果现在他还有感觉的话。 像第一次一样,在歌声结束的时候金华再一次痴痴地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然而这一回琦薇没有打扰他,而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自己则默默地望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金华才终于开口:“这是来自天堂的歌吗?” 琦薇一愣:“说什么呢?” “我从没听过这首歌,也从没听过这么美的歌声,恐怕昆仑山上的凤凰也未必有如此美妙的声音。如果你不是天使,那你一定是妖精了,不然不会唱出这么摄人魂魄的歌曲。” “你才是妖精呢。” 金华哈哈笑了起来:“别生气嘛,小妹妹。” “以后叫我薇儿好吗?” “好吧,薇儿,你不愿承认自己练过嗓子就算了,你总得告诉我你刚才唱的那首歌的名字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金华有一些失望:“那你是从哪儿学的?” “玛丽姐姐经常唱,我就跟着学,时间一久自然就会了。” “玛丽姐姐?你还认识外国人啊。”金华这才想起刚才的歌一句都没听懂,“歌词是什么语啊?”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语,反正好听就行了。” “确实好听,太好听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奇怪这么好听的歌我以前居然从来没听过。唉,跟你相比,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唱歌了。要是茹茹也能听到就好了。”金华不禁感慨道。 “茹茹?” “我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啊。” “怎么,我就不像有女朋友的人吗?” “哦,没有啊,我只是随便问一下。你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呵呵,算是吧。” “茹茹,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叫崔玉茹,茹茹算是她的小名。” “崔玉茹,也很好听嘛。” “好听吗?我觉得也是,很古典啊,可她自己不太喜欢,还说曾经想换过,可最终还是没换成。” “我觉得很好听啊,没必要换的。” “要是她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哎,大哥哥……” “你以后也别叫我大哥哥了,还是换个称呼吧。” “换成什么呢?” “我同学都叫我‘华哥’,你也这么叫吧。” “华哥?你比他们都大啊?” “不是,‘哥’是一个尊称,互相叫‘哥’是我们的习惯。” “那好吧,华哥,你也唱累了,就给我弹一些曲子吧,我想静静地听听。” 说完琦薇就靠在了金华身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慢慢萦绕在金华四周。金华不禁有一丝飘然,然而他很快就定住了神。这么纯真可爱的小姑娘,从肉体到灵魂都如同清水一般透明,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谁家父母能生出这么有灵气的孩子呢? 优美的吉他声缓缓响起,萦绕在寂静的觅青园里…… 琦薇靠在金华肩上渐渐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金华耳边轻响着,似乎睡得很香甜。金华手中的吉他也渐渐停止了吟唱,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突然间静了下来。深蓝的夜空如清水般透明,上面没有一丝云彩,点点繁星静静地浮在上面。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留星光静静地洒向地面,使整个世界变得宁静而充满诗意,深邃而孕含哲理。 突然,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虽然金华算是一个标准的无神论者,可仍不免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传说,于是他不免叹了一口气:“难道世上又有一个不幸的人离世了吗?” 没想到这一声叹息竟惊醒了熟睡中的琦薇,她揉了揉眼睛也抬起头望着天空,然后问道:“为什么?” 金华愣了一下,解释道:“刚才有一颗流星闪过。我小时候一共听过两种关于流星的传说,一种是对着流星许愿可以使愿望成真,但是经我检验这完全不灵。还有一种说法是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对应有一颗星星,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陨落一颗星星,流星就是陨落的星星。我小时候宁愿相信这第二种说法,可能是因为它不太好证实,因为地上的人和天上的星星都是数不清的。” “才不是呢,你说的不对。”琦薇争辩道。 看着琦薇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样子,金华只觉得好笑,心想这真是个孩子。 “那你说说,流星是怎么回事。” “天帝觉得夜晚的天空只有固定的星星显得很单调,于是就命天使们点燃五彩石划过夜空,这样就形成了流星。地上的人们看见了,惊叹这天使的杰作,以为对着流星许下美好的愿望,愿望就会实现。其实并不是所有流星都能让美好的愿望实现,只有其中很少一部分流星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些流星是天使们用自己的身体变的。每当有一个天使生命消亡时,天边就会有一颗流星出现。” “天使?天使也会死吗?” “嗯,”琦薇点了点头,“天使拥有永恒的生命,但同样可以放弃这种永恒。” “放弃?为什么要放弃?” “那是为了地上的人,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地上的人?” “有一种天使叫护命天使,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地上的凡人,直到这些凡人走完自己的人生路程。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护命天使,这个天使一直默默地保护着那个人。可是凡人的一生中往往会有一些注定无法逃避的厄运,这是命中的劫数,护命天使也无能为力。不过,还是有一种方法能使深陷劫数中的人免除厄运。” “什么方法?” “护命天使牺牲自己的生命,化作天边的一颗流星,这时如果有人对着这颗流星祈愿那个劫数中的人摆脱厄运,那么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金华看着一向被自己视为天真幼稚的琦薇突然极其认真地讲述这么一个故事不禁有些吃惊,但在吃惊之余他还是深深被故事中的护命天使感动了:“那样的天使可真伟大,为了一个凡人牺牲自己。” “那是因为他(她)深深地爱上了受自己保护的人。” “天使也会有这种爱?天国的上帝允许吗?” “是天帝。” “那天帝允许吗?” “有些事情是连天帝都没有办法阻止的,为了它所有人包括神都可以付出一切直到生命结束。” 琦薇说话时郑重的神情差点就让金华以为她所说的全是事实。愣了片刻后,他笑了笑,以开玩笑的语气问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你说说我的护命天使在哪儿呢?” 琦薇笑了起来:“天机不可泄漏。” “鬼丫头。” “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护命天使。” 金华瞥了琦薇一眼:“就你?不愿意。还是让我做你的护命天使吧。” “好啊,你以后要好好保护我,不要让我受欺负,不许耍赖。” 金华又笑了:“不耍赖,来拉钩。” “不用啦,我相信你,华哥。” “你要我保护你,可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才行哦,你看你总是晚上一个人到处乱跑,现在坏人这么多,遇到危险怎么办!”金华板起脸来,“以后不准在晚上十点以后独自离开学校,要是让我看见绝不客气,那时我这位护命天使可要认真负责地教训教训你了。”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常唱歌给我听哦。” “我周末才有时间嘛,平时都忙得很。” “那就说好周末了,我周末回家,我家就在那个你上次去的地铁车站附近,我到时候去找你,你一定要来哦。” “好的,但说好了,是下午而不是晚上。” “嗯,下午就下午,来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拉完钩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琦薇,那星光下的笑容堪比天使。 “真不明白,你歌唱得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听我唱呢?” “因为我觉得你唱得更好啊,你的琴弹得更更好。” “是吗?那谢谢了。” “你唱的那些歌都是从哪儿来的啊?” 金华一愣:“从哪儿来的?都是听来的啊,那些知名的歌手唱的。” “那你就没想过唱自己的歌吗?” “自己的歌?你是说让我自己写歌来唱?” 琦薇点点头。 金华沉默了片刻后说:“以前我也试着写过,不过都不太理想,不太敢当着别人唱出来。” “唱给我听行吗?” “这个嘛……” “不愿意吗?” “那倒不是……” 琦薇笑了起来,那星光下的笑容比刚才愈发显得美丽动人。 “那就为我写一首吧,现在。” 金华正准备推辞,突然眼前灵光一现,创作的灵感顿时鬼使神差般地涌了上来。 “你等等。” 金华试着拨了几下琴弦,接着便轻声哼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跳了起来:“就这首了!” “成啦?” “嗯,我唱给你听。” 接着,在柔和朦胧的星光下琴声和金华的歌声相继响了起来: “没有月,星光融融。 星光下的你, 笑容如此朦胧。 没有现实的嘲讽, 没有命运的捉弄, 像水晶一般纯洁, 是你天使的双瞳。 啊,美丽的天使, 我用吉他将你歌颂, 只是不知这琴声, 是否匹配你圣洁的笑容。 不知琴声所含的深情, 你是懂也不懂。 长夜将尽, 我早已理屈词穷, 一遍遍的祈愿, 也无法将你挽留, 任你飞向杳渺的天空。 啊,圣洁的天使, 我的祈辞如果你懂, 请将它留在心中。 但愿,我能化为清风, 陪你左右, 伴你到时空的无穷。” 歌唱完了,琦薇高兴得拍手叫了起来:“太好听了,华哥,你真行!你歌里唱的天使是指我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有点牵强啊,哈哈,把我比作天使,不过,我可没有那么漂亮哦。” “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呵呵。” “呵呵,”琦薇模仿金华的笑声,“其实,你歌里唱的是你女朋友吧。” “这个嘛,哈哈,也有一部分吧。” 琦薇的这句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刚才金华灵感大发的确是因为看着星光下琦薇那天使般纯洁的笑容而起,可唱着唱着心里就不知不觉想到了崔玉茹。 “就是嘛,华哥,你可真不诚实。” “怎么能这么说呢,本来写这首歌的灵感也说不准啊。” “就算是吧。” “本来就是嘛,这首歌能作出全靠那一时的灵感,匆匆忙忙地什么歌词我根本就没想好,胡乱唱了出来,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必要,你说是吧?” “谁指责你啊,真是的。到时候你唱给玉茹姐姐听,看她怎么说。” “她啊,肯定是高兴得不得了。有人把她比作天使,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吗?” “做天使就真的那么好吗?” “当然了,天使美丽圣洁,生活无忧无虑。” “其实,天使也会流泪的,你知道吗?” “这倒不知道。”金华看着琦薇那认真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爱,不觉微笑起来。 “天使在他(她)生命消亡的一瞬,会流下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泪水,泪水落在地上会化为世上最美的东西,那是一种熠熠生辉的蓝色石子,而天使为之付出生命的那个人必定会捡到那石子。” “嗯,人家天使为他(她)付出了自己永恒的生命,最后还留给他(她)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那这人也太幸运了。这个传说太凄美了,我有些接受不了。对了,你上几年级啊?” “上高一呀。” “那从时间算起来你还是刚刚升上高中啊。” “是咯。”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就特别漂亮,引来好几个男生的追求。我想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应该也有不少男生追求吧。” “讨厌,说什么呢。” 虽然星光下看不清脸色,但金华猜想琦薇的脸颊一定红透了。 “没什么啊,这很正常嘛。” “人家现在不想想这些事。” 金华口中只笑不言,心中却想在这方面口是心非的人多了,琦薇虽颇为不同却也难逃其中。 “笑什么?难道华哥当年刚上高中的时候也去追求那个女生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当时只想好好学习,可没时间考虑那些事。再说漂亮不是我爱情的选择标准,我喜欢的女生不一定漂亮,漂亮的女生我也不一定喜欢。我觉得两个人有共同语言,心意相通,心有灵犀是最重要的。” “那你和玉茹姐姐就是这样的了?” 金华本来不想对琦薇说这些,可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嗯。以前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可自从遇到她这个想法就变了。” 接下来琦薇沉默了,只是用双手托着脸静静地望着天。金华见她如此也没再说话,而是拨弄吉他把刚才新创的歌演练几遍以免忘记。 沉默了一会儿,琦薇开口说:“真遗憾,天亮了。” 金华抬头,天真的亮了,这么快,时间仿佛还没过多久。 清晨的小鸟在觅青园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金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你饿不?去吃点早餐?” 琦薇摇了摇头。 “那你该回学校了吧。” 琦薇点了点头。 “那,走吧,我送你。” 出了觅青园南门就到了D大的南大门,再走几步就是公交车站牌。一路上琦薇没有说一句话,她这一反常举动反倒弄得金华有点心神不宁,心中又一想可能是因为她困了。 临了,金华开口道:“反正你们学校离这里不远,你回去肯定会饿的,还有点时间吃早餐,然后去上课,当然,如果你现在还能坚持上课的话。” 琦薇点了点头。 首班车来了,琦薇上车坐在了一个靠窗子的位子。车开动了,隔着车窗琦薇向金华挥手告别,金华也挥手回应。 突然,琦薇打开了车窗,喊道:“华哥,周六下午我等你,一定要来啊。” “放心吧。” 公交车消失在远方的拐角处,金华慢慢转回身,新升的太阳正迎面照着他,晨风轻拂着他的脸,使他不禁有些薰薰然。以前他仅仅以为琦薇是一个天真到极点的小女孩,可经过这一夜,这个观念有些动摇了。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连许多基本的词汇都不太懂,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可这才过了几天她就进不了不少,尤其是讲述那个关于天使的故事时声容并茂,以致令金华都有些感动。要说琦薇的天真是故意装出来的,金华绝对不相信一个小女孩能有这么好的演技,况且她也没有在他面前装天真的必要。可要说琦薇那至极的天真是真的,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来说那就更不可思议了。琦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小女孩?用古灵精怪也好,神秘莫测也好都不甚恰当,金华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这算怎么回事啊,怪事!” 六 喜出望外 “这首歌不错啊,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过!”崔玉茹望着金华略带兴奋地问。 金华扫了一下琴弦,笑道:“你当然没听过了,我又没给你唱过。” “这么说,这歌是你写的了?” “当然,这首歌是我新写的,《星光下的笑容》。” “瞧你那得意样,不就是第一次写歌嘛。” “哎,”金华拖长了调,“可说好了,不是第一次。” “那你以前写的怎么我没听过?” “以前水平不行,写的歌太次,难入贵耳啊。” “不行,你唱,我现在就要听。” 金华皱了一下眉:“烂歌我是记不住的。” “骗人,说,是不是情歌?”崔玉茹抱住金华右臂死盯着他。 “情歌?那些歌都是在认识你以前写的,怎么会是情歌,无病呻吟啊?” “算了吧。”崔玉茹白了金华一眼,“谁没个初恋情人或梦中情人。” “有啊,我的初恋情人兼梦中情人就是崔大小姐你呀。”金华故作惊讶地说,“哎,不对呀,这么说你以前还有一腿啊。” 崔玉茹使劲掐了金华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 “以后不许说这么难听的话!遵命!”金华模仿崔玉茹的语气自己做了个对话,惹得崔玉茹笑了起来。 “以前看你挺文静的,现在怎么越来越像野蛮女友了?” “还不是因为你,以前看你挺老实的,后来嘴越来越贫,我这也是随机应变。” 良久,崔玉茹靠在金华肩膀上,小声说道:“其实,除了你之外,我没真正爱上过其他任何人。” 金华觉得心突然紧了一下,然后由怦怦跳开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金华明白这是幸福所致,一个男人当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只爱过他一个人时往往会有这种感觉。说实话,这也是一种不良的虚荣心,但大多数的男人并不以为然,因为爱情都是自私的,这是原始的天性。 “这首歌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 “今天凌晨?你不睡觉写什么歌呀。”崔玉茹嘴上责备着,但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那还不是因为灵感来了。” “你灵感来得还真是时候,该不是周公教你的吧?” “我就知道周公会解梦,还不知道会写歌呢。” “你要是那时候用琴还不惹室友骂你。” 金华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茹茹,你一定以为这首歌是为你写的吧。” “难道还不是吗?” “其实,虽然,我写歌时心里想到了你,但最初引发这首歌的创作灵感的人不是你。” “嗯?”崔玉茹的脸离开了金华的肩,“那又是谁?” 金华本来不想跟崔玉茹说琦薇的事,可不知怎的要是不说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再说他本问心无愧,要是不说出来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了,况且纸包不住火,这事就算他不说崔玉茹早晚也可能知道,到了那时再说可就迟了。考虑了半天后,金华缓缓说道:“茹茹,你听我慢慢跟你讲……” 于是金华把从那天在地铁站遇到琦薇起直到昨天晚上在觅青园的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崔玉茹静静地听着,始终没说一句话。 当金华讲完时,为缓和气氛,他扫了一下琴弦。 崔玉茹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抬起头看着金华:“你没必要那么紧张,我也知道你没什么瞒着我的。再说我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 再次被崔玉茹说中心事,金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快别傻笑了。就按你说的那样,我也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所以,你应该安排一下,让我和她能见个面。” “这个嘛……” “你不会觉得有困难吧?” “没没,这能有什么困难。我是说你想和她见面得装作偶然遇上,不能特意去看她。” “这不用你提醒,专程去看那不是明摆着让她起疑心吗?说不定啊,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个狐仙,把你的魂都勾了去。” 说罢,崔玉茹掩口笑着,金华跟她一起笑了两声。 “说着好听,什么狐仙,恐怕心里在骂狐狸精吧?” “说什么呢,人家哪里是那种人。” “哟,品德高尚嘛。”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话。”崔玉茹白了金华一眼。 “说正经话,你还真信狐仙?” “这你都信,笑话,我是说着玩的,我可是比你还坚定的无神论者。” “那这一切又怎么解释?你不会以为我是跟你胡诌的吧?” “谅你也没这个胆。一切要等我和她见了面才能见分晓。” “那好吧,就在这个周六。” “那不就是明天嘛。” 周六上午,金华按惯例早饭后就背上吉他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到了跟琦薇约定的地铁车站后,他留意了一下四周,没有看见琦薇的身影,便先找个墙根干起了也算是有点老的本行了。 生意沿袭了前几个星期的势头,出奇的好,才一个小时,就有了二十多元入账。可金华今天没太注意这个,他等的是琦薇的出现。 果然,下午两点,琦薇银铃般的笑声传进了金华耳朵里。这次她上身是粉红色斑马纹长袖T恤,下身是近乎白色的牛仔裤,头发用发带扎成了一条马尾辫,扎辫子用的紫色丝带和鞭子一起随着她轻灵的步伐跳到了金华面前。 不待金华开口琦薇就抢先说道:“华哥,你果然来了。” “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当然不会啦,华哥说话最算数了!”琦薇一下再跳到了金华旁边坐下了,“其实,我比你来得早,我十二点就到了这里。” “哦?这么说我让你久等啦?” “也没等多久啦,你很快也就来了,我躲起来听了一会儿你唱歌,你不是还唱了那首‘没有月,星光融融’吗?” “我给那首歌起名叫《星光下的笑容》”金华笑道。 “华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说吧。” “你教我弹吉他吧。” “好啊,只是……” “只是什么?” 金华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时间,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平时你我都没时间,而我到了周末,你看这……” “一周七天,每天你都没时间吗?” 金华真的是没时间,他周六、周日全天都要卖唱挣钱,周一到周五所有课余时间都要自习,而周五晚上则往往是他和崔玉茹共度周末的幸福时光。 “周六和周日的晚上就可以呀。” “你不是要唱歌吗?”琦薇朝金华装钱的盒子努了努嘴。 “晚上人就少了啊,唱歌也挣不了多少。只是……” “只是什么?” “晚上跑这里来学吉他,你不觉得别扭吗?” “我才不怕呢。那么说定了,可不许反悔哦。”琦薇眉开眼笑,让金华突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史湘云。 “只是……” “又只是什么?” “你一周就回一次家,周末晚上不在家待着,你父母同意吗?” “哈哈,这你放心,我爸爸妈妈一道周末晚上准要一起出去玩,我嘛,自然是留在家里学习啦。” “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放心,就算被发现,爸爸妈妈也不会怎么惩罚我的。” “那好吧。” “嗯。我明天就去买一把吉他,明天晚上再到这里来。” 说着,琦薇站了起来,金华还以为她要走了,忙问道:“这就走吗?” “谁说我要走?我只是到你对面来。” 琦薇蹲在了金华对面。 “好了,开始吧。” “什么?” “《星光下的笑容》” 于是琴声响了起来,奇怪的是,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比刚才金华唱这首歌的时候多得多,更准确地说金华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听他唱歌。 一曲既罢,琦薇将纸盒子端起,转过身对着大家说:“这位大哥哥唱得多好啊,他是没钱交学费才在这里卖唱的,我很同情他,你们也一定同情他吧?我们一起帮他这个忙好吗?” 然后琦薇掏出一张二十元投在了盒子里,于是围观的人纷纷掏自己的包。不一会儿,盒子竟然装满了。 这一切把金华看得目瞪口呆,手按在琴弦上一动不动,琦薇只好提醒他再唱几首,于是吉他声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金华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琦薇正冲着他笑:“人都走光了,先歇歇吧。” 金华如梦初醒:“怎么都走光了呢?” “人家都还有事要做,你还能强拉着人家听你唱歌吗?一下子赚了那么多钱还不满足啊?” 金华急朝盒子望去,里面空空如也。 “钱在这里。” 琦薇晃了晃手中厚厚的一沓钱,冲金华眨了眨右眼。 “你可得感谢我,共有五百七十三块。” “没问题,你要怎么报答?平分?” “谁要你的钱,我又不缺钱,我要你好好教我吉他。” “没问题。” “华哥,现在你不觉得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吧?” 金华的脸刷一下红了,他刚才确实有点觉得教琦薇吉他有点浪费时间,心下颇为不快。 “不过做哥哥的你即使耽误时间也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这个自然。” “嘻嘻,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哥哥!来,把钱揣好吧。” 金华接过钱问道:“奇怪了,刚才的人怎么那么多?” “因为你的歌唱得好呗。” 金华笑了:“不对,是因为你吆喝了两句,人家冲着你天使般的笑容……” “才好一点,又不好好说话。” 金华敛起了笑容:“这也说不通啊,就算你再天真可爱也没有让人家乖乖掏腰包的道理啊,奇怪,他们怎么没把你当成托儿?” “托儿?什么是托儿?” “就是假装买东西骗别人上当的人。” “我又不是在骗人。” “当然,谁能把像薇儿妹妹这么晶莹剔透的女孩子当成托儿呢?” “快别说了,现在就教我吉他吧。” “好。” 在琦薇开始学吉他前,金华先问了她几个音乐问题,结果发现琦薇是一点乐理知识也不懂,他只好慢慢地从最基本的讲起。好在琦薇悟性甚高,没用多久就明白了大概,于是她便开始学吉他基本的指法,金华尽心地教她,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金华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唱一首歌吧,《星光下的笑容》。” 金华抬头一看,发现陈梦雨也和崔玉茹一起来了,于是故作惊讶:“茹茹,你怎么来了?” 崔玉茹与旁边的陈梦雨相视一笑,反问道:“我就不能来吗?” 陈梦雨也会心地冲金华一笑:“人文学院的女生们都说茹茹有个俄耳甫斯①式的男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啊。” 金华微微一愣,心想陈梦雨怎么装不认识他啊,算了,给她来个将计就计,于是谦恭地略一鞠躬:“这位小姐,你太过奖了。” “阿华,你就为我们唱一首歌吧,我这位朋友可是仰慕你很久了。” “是啊是啊,”陈梦雨很配合地说,“我还后悔怎么没赶在茹茹之前认识你呢。” 说完两个人再次相视而笑,倒弄得金华有些尴尬。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金华转过身对琦薇说,“琴。” 还没等金华接过吉他,崔玉茹惊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妹妹?这么水灵漂亮!” “哎呀,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吧,茹茹,比起她来你都得自惭形秽了。” 金华心里明白崔玉茹她们说了半天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 而琦薇突然得了这么两句奇怪的称赞有点害羞,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噢,你们说她啊,她是我刚认的妹妹,怎么样?我还配做她的哥哥吧?” “你说你是她哥?那茹茹岂不就是她嫂子了?” “去去,死菲菲就会乱说。阿华,既然是你的妹妹,那也是我的妹妹了……” 没等崔玉茹说完,陈梦雨又掩嘴笑了:“还说不是嫂子,妹妹到先认上了。” 崔玉茹脸颊有点微红,争辩道:“我说当她姐姐,怎么不行。” 陈梦雨笑而不答。 “这是我同学陈梦雨,平时啊,就属她会说一些人家不爱听的话……” 金华心想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唱这出奇怪的双簧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崔玉茹正要说下去,陈梦雨在一旁急了:“哎哎哎,有你这么作介绍的嘛。” 今天的陈梦雨身穿着黑色开襟长袖短外套,前襟打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T恤,下身是浅灰色休闲长裤,巧妙的打扮使她本来就姣好的身材尤显高挑。她肩挎一个橙色小皮包,和衣服对比起来有点扎眼,小包上复杂的装饰品略显多余。姣好的面容为她高挑的身材作了个完美的补充,服装整体的色调与旁边一身浅色的崔玉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梦雨虽不及崔玉茹秀丽,却比崔玉茹更显风韵。 “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金华决定陪她们把这场怪戏唱到底。 “帅哥,我可没有福气见过你啊。” “行了吧你,别在这里肉麻了。”崔玉茹小声说。 “你看看,光顾说话,把妹妹冷落在了一边了吧。还不赶快赔礼道歉。”陈梦雨说完“噗哧”一声笑了,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金华扭头去看琦薇,见她站在那里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似乎是不知说什么好。 崔玉茹走上前去,拉起了琦薇的手,笑问道:“小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六。”金华说。 “要你回答吗?”崔玉茹白了金华一眼,接着又转向琦薇,“在哪儿上学?” “三十中。”这回是琦薇说的。 “那离我们学校不远啊,以后常去姐姐那儿玩啊。” 见琦薇点了点头后,崔玉茹继续说道:“昨天听金华说认了一个妹妹,没想到竟然这么漂亮,真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一旁陈梦雨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唱完又噗嗤笑了。 崔玉茹和金华也跟着笑了笑,接着她又对琦薇说:“要不是今天我逛街回来刚好碰到,那可多可惜!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该吃晚饭了,你和姐姐哥哥们一起去吃吧。” 琦薇向金华望去,金华问:“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吧?” “爸妈都不在,我得自己做饭。” “那就跟我们去吃得了,做什么饭啊。”陈梦雨抢道。 金华笑了:“就这样吧,你玉茹姐对饮食可有一套了,跟着她不会吃亏的。” “什么呀,你梦雨姐才是真正的美食家,我哪儿行啊。” 一旁的陈梦雨不耐烦了:“我说你们就少说点吧。俄耳甫斯先生,你的歌改日再拜听吧,现在把琴收起来该用晚餐了。” 吃饭地点最后由崔玉茹定在了附近的一家意大利式餐厅,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崔玉茹点了一张比萨说要和金华一起吃,又点了两杯苹果汁。陈梦雨点了一份通心粉,一杯红酒。琦薇点了一份通心粉,一杯苹果汁。崔玉茹又点了一盘意大利香肠和一盘烩虾,大家一起吃。 饭间,崔玉茹和陈梦雨都争着和琦薇说话,琦薇和她们渐渐混熟了,话也多了起来,天真活泼聪明可爱的特点展露无余。 不知为何话题突然转到各自名字的来历上,陈梦雨转向金华:“俄耳甫斯,就从你开始吧。” “金华是浙江省的一个城市,我出生在那里,不过五个月大时就去湖南了。我父亲为了纪念我的出生地,就给我取名为金华。” “还是挺有意义的。”陈梦雨又转向琦薇,“薇儿妹妹,你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谁起的?我妈妈啊。” “你的姓呢?” “姓?我……姓琦啊。” “齐?哪个齐?” “嗯……王字旁,右边是神奇的奇。” “还有这么个姓?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陈梦雨摇了摇头,“你妈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原因吗?” 崔玉茹笑了:“薇儿妹妹,你别听她胡扯,谁能像她一样,连名字都有个梦兆。” “梦兆?什么梦兆?”琦薇来了兴趣。 “据说是她妈妈有一天做了个梦,梦见满天瓢泼大雨,地上的水越来越深,最后没过了腰。就在她妈妈准备逃生时,一个木盆被水推了过来,木盆里放着一个小女孩儿。后来就有了她,于是就被起名为梦雨了。” “听起来还挺玄乎的,这是上天的意思啊。”金华感慨道。 “别光说我啊,你也说说自己。” “我的名字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喜欢。” “快别这么说,我觉得挺好的,又有古典韵味,挺适合你。是吧,俄耳甫斯帅哥?” 说到这陈梦雨冲着坐在她对面的金华笑了笑。 金华虽然对希腊神话不太了解,但俄耳甫斯的故事还是知道的,只见他扬了扬眉毛:“快别说我是俄耳甫斯,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成为欧律狄刻。” “只要你带欧律狄刻出冥府时别回头看她就行了啊。” “那么多天不回头看怎么行啊,我一天不看都受不了。” 听到金华和陈梦雨的对话,崔玉茹不觉羞红了脸:“你们两个就不能少说一些不吉利的话,看薇儿妹妹多好,说的话多好听。” 陈梦雨突然一声长叹:“我不怪你这么迷信,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太凄凉了,谁听了心都会伤。” “贫丫头,不怪我?我还没说怪你呢。”崔玉茹假装生气。 “行啦行啦,说点其他的,就说说这个意大利饮食吧。我以前一直以为通心粉比较细,没想到竟然这么粗,都快赶上了手指了。”金华岔开了话题,惹来了另外三个人的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其实意大利通心粉有粗有细,形状多种多样。”崔玉茹解释道,“光是这家也有几种,给你点一份尝尝?” “算了,我已经饱了。吃西餐实在没什么胃口,说实话还不如去吃重庆火锅。” “嗯,我赞成。”陈梦雨笑着答道。 崔玉茹白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欺负我吃不了辣吗?” 大家又是一阵欢笑,气氛愈发活跃了起来。 餐后,崔玉茹和陈梦雨说要回校,让金华送琦薇回家。 “送到后别再去搞你的街头艺术了,直接回校吧,我等你。”崔玉茹嘱咐金华。 陈梦雨又在一边揶揄道:“行了吧,谁还能把你的俄耳甫斯抢走!” 随后崔玉茹和陈梦雨打车回校了,金华独自送琦薇回家。 “你觉得我女朋友怎么样?” “你是说玉茹姐吗?她是个很好的人,梦雨姐也是,只是我觉得……” “觉得什么?” “她们说话有点怪,我不太习惯。” 金华笑道:“傻丫头,她们是故意逗你玩的。” “为什么要逗我玩啊。” “可能是看你长得太可爱了,她们喜欢不过来啊!”金华笑出了声。 “你们都说我长得可爱,那到底可爱在哪里呢?” “没有什么哪里不哪里的,你哪里都可爱,几句话是解释不清楚的,可爱就是可爱,没什么原因啊。” “那梦雨姐说你是什么俄什么斯的是什么意思?” “是俄耳甫斯,他是希腊神话里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善于弹琴,据说他的琴声甚至可以感动无情的草木。” “那她是夸你琴弹得好啦。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让她那么叫你呢?” “因为俄耳甫斯和他的妻子欧律狄刻有一段悲惨的故事。” “给我讲讲好吗?” “好。不过我对希腊神话不是很了解,只能讲个大概了。 “在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的父亲是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同时也是音乐之神,而俄耳甫斯的母亲则是文艺女神。所以他一生下来就有了极高的音乐天赋,再加上父母的悉心教诲,更是才华横溢。后来,阿波罗又把自己的金琴送给了他,这样,还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举世无双的琴师。据说,当他弹琴时,天上的飞鸟,水下的游鱼,林中的走兽,甚至连无情的草木也会感动。 “后来俄耳甫斯的歌打动了仙女欧律狄刻,于是两人深深相爱了,不久后就结为了夫妻。可是这幸福的生活没过多久,不幸就落到了他们头上。一天,欧律狄刻和她的朋友们在山野间玩,不小心被一条蛇咬到了脚。这是一条剧毒的蛇,等同伴们赶来时,欧律狄刻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击垮了深爱着妻子的俄耳甫斯,从此他消沉下去,人们再也听不到他的琴声。直到有一天,他擦干了眼泪,他明白悲伤是没有用的,要想再见到相依为命的妻子,就只有舍身入地府。于是,他带着金琴出发了。 “地府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然而俄耳甫斯的琴音如怨如慕,歌声如泣如诉,打动了冥河上的艄公和看守冥府的三头犬,最终见到了冥王哈迪斯。冷酷无情的哈迪斯也被他的琴声感动,并同情他的不幸遭遇,于是破例让他带走欧律狄刻,但同时提出一个条件,在俄耳甫斯领着妻子走出地府之前,不能回头看她一眼,否则她就再也不可能重返人间了。” 说到这里,金华稍稍停顿了一下朝琦薇望去,只见她双眉紧锁,似乎正为故事中的人物担心。金华突然有点不想讲出这个悲惨的结局来伤害琦薇单纯的心,这时琦薇见他不讲便投来疑问的目光。于是金华继续讲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把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高兴坏了,他们马上一起往回走,一走就是好几天。俄耳甫斯急着赶回人间在前面走得很快,而欧律狄刻的脚伤还没痊愈只能在后边费力地跟着。多日不见恍若隔世,可看到俄耳甫斯对自己居然这么不管不顾,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欧律狄刻十分伤心。眼看人间的光明已经从地府的门缝里透了过来,这时欧律狄刻走得更慢了,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可怜的俄耳甫斯忘记了冥王哈迪斯的叮嘱,他转过身来,想安慰一下欧律狄刻。突然,欧律狄刻惨叫一声,一双无形的大手转瞬间就把她拽了回去。俄耳甫斯急忙跑回地府,可这次无论他怎么哀求,冥河的艄公再也不答理他了。欧律狄刻,这次是真的和他永别了。从此以后,俄耳甫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的歌声消逝了,金琴被闲置在角落里,布满了灰尘。 “后来,由于他不敬重酒神,结果被信奉酒神的一些狂女杀害,连尸体也残缺不全了。还是多亏一位女神费了很大的精力把他的尸体收集、埋葬起来。 “再后来阿波罗十分想念他的儿子,就去向众神之王宙斯求情。宙斯也很同情俄耳甫斯的悲惨遭遇,便把阿波罗赠给他的那把金琴放到了天上,这就是天琴座。” 金华讲完后,长叹一声,他再次为这个悲惨的故事而伤感。而琦薇则一声不吱,默默地往前走着。 “你为这个故事难过吗?”过了良久金华才又开口。 “嗯,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命太苦了。”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比他们命苦的人还有很多。”金华又是一声长叹。 “天琴座在哪里,指给我看。” 金华抬头向天,只能看到稀稀散散几个星星。 “就是那颗,也就是织女星,它是天琴座里最亮的星。只可惜城市里灯光太强,天上的星光基本被掩盖了,其他几颗星就看不到了。要看可以去郊区,比如我们学校的觅青圆。” “算了,我家到了,我也该回去了,改天再说吧。” 金华朝琦薇所指的地方望去,见是“流星花园”四个大字。 “你们家住这儿啊,那一定很漂亮了。”金华知道,流星花园是S市环境最美丽的居民小区之一。 “还行啦,就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 “不用我送你到家门口吗?” 琦薇笑了:“不用啦,到了这里就算是到家啦,我爸爸妈妈大概也快回来了。” “那我也该走了。” “拜拜。”琦微笑着跑进了大门,消失在不远的拐弯处。 金华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如进去悄悄尾随琦薇看看她家到底在哪个位置,外观什么样。正待迈出脚步,手机突然响了,掏出一看,是崔玉茹。 “阿华,送到了吗?” “刚到,我这就回去了。” “快点啊,我们在欣欣,你快点来吧。” “又去欣欣?不是才吃过吗?” “哎,别提了。菲菲那个死丫头说刚才没听你唱歌,心里有些遗憾回去肯定睡不着,非要拉着我在欣欣开了个包间,就等你过来唱歌了。” 这时只听电话那边传来了陈梦雨的声音:“死茹茹,别丫头长丫头短的,我可比你大,没大没小……” “好了,就这样,你路上别耽搁,挂了。” 金华放下手机,遗憾地望了望琦薇消失的地方,扭头朝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欣欣烧烤屋外不远就是公交车站,金华下了公交车就直奔它而来,进了门到吧台一问知是在二楼6号包间。金华刚走到6号房间门口就听到了陈梦雨的笑声,推门进去见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靠窗的餐桌上,桌子上放了几盘烧烤和两杯饮料。桌旁崔玉茹和陈梦雨倚窗而坐,两个人谈笑着,却没有吃烧烤的意思。 一见金华进来,陈梦雨先咯咯笑开了:“挺快呀,俄耳甫斯,怎么没多陪你的好妹妹一会儿?你的好妹妹到家了吗?” “到了。” “到了。你看,还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呢。你们在路上都说什么了?” “她问我关于俄耳甫斯的事,我跟她说了。” “你还了解希腊神话啊,真没想到,我也是百无聊赖的时候看了茹茹的那本《希腊神话故事》才了解到的。”陈梦雨的语气里不知是嘲讽还是赞扬。 “近朱者赤,跟了茹茹这么久,我也得受点影响吧。”金华微笑道。 “行了,你就别开他的玩笑了。阿华,先把包和琴放下吧。” 金华放下了琴和背包,坐在了面对窗子的椅子上:“真不明白你们今天唱的哪出戏,整个一个莫名其妙!”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钟,随后陈梦雨又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 “陈姐……” “你说什么?多少遍了,还记不住!” 见金华语塞,一旁崔玉茹笑道:“你别怪他,这方面他傻得很,总也记不住。” “他傻?我看,傻的是你。”陈梦雨冷笑了一声,“关于男人,我比你清楚得多。别看他们一个个傻得可爱,心里可比我们坏多了。表面上甜言蜜语,背地里不知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 “别那么说,他可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人。” “是不是,现在可不敢定论。到时候,就怕你哭都来不及。” 陈梦雨的话越说越不是滋味,可金华了解她这个人也就是嘴厉害,也没太在意,只是干笑了两声。陈梦雨见这幅情景也没再说下去,而是长叹一声作了个了结:“可怜我们女人,枉费了自己一番心啊。” 金华没话可说,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算起来他这是第四次来这里了,这一间正是上次过生日那间的隔壁。房间里布置得干净整齐、优美典雅,柔和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木质花架上放着一盆薰衣草。 见金华不说话,陈梦雨又笑了:“金华,不会是生气了吧。” 金华也跟着淡淡一笑:“怎么会呢,你我还不了解?我可没那么小气。我是说不过你,当然无话可说了。” 陈梦雨哈哈笑了起来:“请你吃烧烤可不是白请的,我要听你新写的那首歌,我的歌唱家同志。” “这个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茹茹,关灯。” 崔玉茹关上了壁灯,房间里失去了唯一的光源,窗户又是背街的,四周顿时漆黑一片,只有靠近窗子才能看清一点点。 “开一盏壁灯亮度就差不多了,何必全关了呢。”金华摸索着琴袋抱怨着。 “亏你还被称为俄耳甫斯,连这都不懂,环境暗,欣赏音乐才有感觉嘛。” “那烧烤怎么吃。” “刚吃完晚餐不久,现在还吃烧烤,你当我饭桶啊,听歌才是正经。”说着,陈梦雨从一旁皮包里掏出了手机,“请给楼上6号房间送6支扎啤来。好了,帅哥,取琴。” 这时金华眼睛已经有些适应黑暗环境了,比刚才能稍稍看清一些。他从琴袋里取出吉他,试了一下音。 “嗯,这个《星光下的笑容》!现在这里正好能看见星星,而我又一直在笑,此情此景正好配此歌。开始吧,music!” 金华抬头望了一眼崔玉茹,星光下她正啜着一杯奶茶微笑着,顿时心中一荡,琴声同时响了起来…… 歌唱完了,陈梦雨赞不绝口,正好扎啤也已送上来,她端起一杯敬献金华:“歌好,琴弹得好,唱得也好,请俄耳甫斯先生干了这一杯。” “谢谢。”金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扎啤量大,金华喝得又急,差点呛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会翻唱,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还真不敢相信你还有这等本事。再唱一首吧,随便唱什么都行。” “那就唱《一生有你》吧。” 歌又唱完了,陈梦雨又敬上一杯扎啤,金华接过来喝了,不过这次要慢了一点。 “你不会让我把这六杯都喝了吧。” “你个大男人还怕这区区六支扎啤吗?好好好,你先喝的两杯就算了,从现在起,你喝一杯,小女子奉陪一杯怎么样?” “别跟她比,她可是个出名的酒鬼。”崔玉茹在一边喊道。 “哟,茹茹还挺会心疼人的嘛。算啦算啦,喝坏了你我可担当不起。这样吧,你唱一支歌,我喝一杯扎啤,怎么样?” 金华苦笑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喝,还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我和你一起喝吧。” “好,爽快,我叫服务生再送几杯上来。” 金华无奈,只好点头。就这样,金华又唱了五首歌,又喝了五杯酒,实在是再也喝不了了。 “梦雨,歌我可以继续唱,可这酒我实在是不能再喝了,你就饶了我吧。” 看着金华痛苦的表情,陈梦雨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你还真这么不禁事,以前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喝不了故意装着让我呢。” 金华突然想起差不多半年前他生日时的场景,那时陈梦雨因为和男朋友分手而哭成泪人的样子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如今的陈梦雨似乎已经淡忘了半年前的事,听崔玉茹说她好像又有了新的男朋友,可到底是谁就连崔玉茹也不知道。 “算啦,时间也不早了,歌也不用唱了,散了吧。”陈梦雨摆了摆手。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金华感慨。 陈梦雨打开了大灯:“别高兴得太早了,以后有机会非灌倒你不可。” 崔玉茹过来摸了摸金华的脸颊:“这么烫,要紧吗?” “不要紧,回去是没问题的。” “你老是这么宠他,他没问题,一个男生,喝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崔玉茹又仔细看了看金华的脸,确定他还比较清醒时才放了心。她帮金华背上了琴,又替他背上了背包。 “包我先帮你拿着,明天你要用的时候再来找我哦。” “嗯。”金华也不想拒绝,他确实有些醉了。 “行啦,你们有话快说。我也懒得叫服务生上来了,先下去结账得了,你们快点下来啊。”陈梦雨嚷着先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楼下,到了门口,崔玉茹又触了触金华的脸:“还真烫呢,要是真醉了,你回去就睡吧。” “我哪里醉了,开玩笑。”金华轻轻地环抱住崔玉茹的腰,“我还能再为你唱几千首。” “还说没醉,你忘了,你从来不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抱我。”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看不惯那种不顾他人感受,在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的。” “那你现在呢?” “现在不同啦,谁让我醉了呢?哈哈……” 金华大笑起来,全身颤抖着。崔玉茹忙挣脱了他:“别傻了,我可跟你丢不起这人。” 这时陈梦雨从里面走出来:“真是奇了怪了,我身上带的钱居然不够了。” 崔玉茹微微一笑:“我这儿有啊。” “没关系,老板跟我熟,下次再付也一样。” “菲菲你的面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哎呀,好啦好啦,还在这儿傻站着干嘛?今天太累了,我头也有点昏了,回去吧。” 崔玉茹转过身对金华说:“反正不顺路,这就各走各的吧。” 金华怕再露出醉态来,就希望她说这句话,自然是点头同意。总算是回到了寝室,金华脱了鞋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话也不说就一个劲地喘气,弄得室友们一个个莫名其妙,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金华望去。 和往常一样,周元兴率先开口:“华哥,到哪儿喝去了?没醉吧?” “没。”金华拿起手机给崔玉茹发了一条短信后就关机了。 “没醉还是没喝?” “你不废话嘛,”一旁康瑞说,“一身酒气不是喝酒是喝什么。” “你真不懂,我这是试试他到底醉没。” “没全醉,但有点醉,想睡觉……” 说着,金华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是和谁去喝的酒啊?喝了这么多,不会遇到点啥不开心的事吧?说出来,哥几个帮帮你。” “我说兴哥,你的话就不能少点,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林桂德依然是按照老习惯坐在床上,前面放着笔记本电脑。 “我怎么了?我这是关心。” “关心?我看你是白关心了,华哥他八成已经睡着了。”康瑞向周元兴使了个眼色。 “睡了?我看看。”周元兴扒着床的边沿跳起来,探头朝床上看了一眼,“果然,真睡着了。你们说华哥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跟华嫂有点……” 周元兴作了个奇怪的手势。 “别乱说,华哥跟华嫂关系好着呢。” “谁乱说?去死,我说的是和华嫂有点那个,然后又不……” “你到底想说什么?”康瑞很不耐烦地问。 “哎,不懂算了,我还玩游戏呢。”周元兴坐下继续玩他的游戏。 林桂德突然笑了起来,康瑞问他笑什么。 “我笑有人整日无事,以找事消遣。” “消遣?消什么遣?”康瑞问。 “没什么,我说我女朋友。” “哦。” 于是,林桂德继续聊他的QQ,康瑞继续看他的电影,金华则早已进入了梦乡,一幅大学生男生寝室夜生活的白描悄无声息地勾勒出来。 ~~~~~~~~~~~~~~~~~~~~~~~~~~~~~~~~~~ ①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善于弹琴。 七 借酒浇愁 第二天是星期天,金华一早起来就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是崔玉茹发来的:“若八点钟前起来,早餐一起吃吧,看到回。” 金华当即回了一条:“马上,洗漱完就过去。” 金华到崔玉茹楼下不久后就见她提着自己的包下楼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没事吧?” “昨晚上不是发短信告诉你了吗?” “怕你哄我嘛,笨。” 金华接过书包,把随手带的两本书放了进去,看见那里面装的马扎凳、装钱用的纸盒子以及几本乐谱,笑了笑:“待会儿我还得去那里唱歌,那小女孩晚上还要跟我学吉他呢。” “学吉他?她也真奇怪的,想学随便找个老师跟着学呗,你又不是老师。” “她呀,瞎胡闹呗,就是个孩子。” “孩子?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人和人不同嘛。” “不过像她这样的可不多。” “她和别人很不相同嘛,你不是也觉察到了吗?” “那倒是。菲菲总跟我说不要相信男人,男人背着你跟别的女人单独在一起说说笑笑八成就有问题。所以呀,前天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当然只是一点点啦。但是到了昨天,我见到你们时,我就彻底放心了。” “你以前不相信我真是不应该啊,哪怕只是一点点。结果怎么样,是不是现在对我一百个放心啦。” “别做梦了,不是对你,而是对琦薇一百个放心。” “唉,真令我失望,不过既然你放心了就行了。” “琦薇那个女孩,真是,神仙一般的女孩。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清纯可爱的小女孩,真的,就跟一眼泉水似的。真是,神仙妹妹。只是……” “只是什么?” “太单纯了也不太好,她好像什么也不懂。” “对,我也这么觉得。” “是吧,就怕现在坏人这么多,她又喜欢到处跑,而且一点防卫意识都没有,她家大人也放心,真是的。” “不过昨天你们见到的她已经比我最初见到的她进步不少了,也不知道在你们面前比较拘谨还是怎么的。” “在我们面前拘谨,在你面前就比较肆意了是吧?”崔玉茹白了金华一眼。 “这不能怪我啊,谁让你们昨天唱的那出双簧阴阳怪气的。” “那全都是菲菲的主意。对了,她家住在哪儿?” “流星花园。” “听说那里是本市最豪华的居民小区了,看来她家境不错嘛,也不知道她父母长什么样,怎么生出这么个小天使。” “唉,昨天我本来准备去看看他家大人是什么样的,结果你一个电话打来把我催回来了。” “哦?她邀请你去她家了吗?” “没,那时她说她父母就要回来了,那意思大概是不希望我去。” “她都说不让你去了那和我催不催你有什么关系?哦,我明白了。”崔玉茹用手指着金华说,“你想跟踪人家对吧,老实交待。” “哎呀,说话别那么难听嘛,什么跟踪!”金华拍了一下脑门,“你怎么这么聪明!我真倒霉,摊到你这么一个鬼丫头。” “看来,她是对的,就该防着点你们这些臭男人,她还要比我想象中的懂事一点。” “你们女孩的心呀,就是难测。前天还说我好,今天就骂我坏,唉,真是难伺候。” 然后,金华的后背就感到了意料之中的痛。正好,食堂到了,这痛也就没维持多久。 两个人打了早餐,在食堂的一张桌子边面对面坐了下来。 还没等崔玉茹开口,金华便抢着说:“你那个菲菲现在心情看来是完全好了呀,昨天看她那么尽兴,真想陪她继续喝几杯。” “昨天的黄汤还没喝够啊?她可比你能喝多了,以后别和她比酒。” “这我早就知道了。你看昨天我都有些醉了,她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崔玉茹笑了:“五六杯扎啤根本不算什么,这么说吧,她喝啤酒就基本上不醉,要不是老跑厕所形象不好,她喝上十几杯都没事。我亲眼见过她在宿舍喝白酒,一瓶多半斤的白酒也不过是十几分钟。所以呀,不光是你,所有跟她喝过酒的人没有一个不佩服她的。” 金华听得下巴都快掉了:“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喝白酒?想不开啊。” “应该是,我看到的那次正是在她和她男朋友分手后的那几天,在此之前我还真不知她那么能喝。” “想起那天她喝酒的样子真可怕,我想她的心一定是被伤透了。” “唉,她那天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从那时候起,她就……” “就怎么了?” “她就跟变了人似的。” “嗯,我也觉察出来了。毕竟这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唉,她变得放纵自己,原来的她虽然能喝酒但绝不酗酒,经过那件事之后酒就变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好几次酩酊大醉,而且还……而且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有时,我真想替她哭。” “哎,你不是曾跟我说过她现在又有男朋友了吗?” 崔玉茹白了金华一眼:“你不是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吗?” 金华微微一笑:“她和你就像亲姐妹一样,也算是别人吗?” 崔玉茹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她常说,最甜蜜的爱情已经失去,再也不能恢复原状,无论什么也代替不了它了。” 说着,无限惆怅涌上了崔玉茹清秀的面庞,金华也随之叹了一口气。 “的确,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认为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热情爽朗的女孩,后来才渐渐了解了她,今天又听你说了这些又加深了了解。她确实挺可怜的,可我觉得也不至于就因为分手就能变成这样啊,你们也不好好劝劝她,一定能劝好的。” “我们怎么就没好好劝,你知道什么,这里面情况复杂着呢。” “那你知咯?” “我?也不太清楚,她不愿意说太多,谁敢强问!” “唉,真是难以想象,你们性格相差那么大,你最好的朋友竟会是她。” “哼,你想不到的多了,女人心,海底针,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不然,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崔玉茹表情严肃,目光里透着狠劲。 这句极具威胁性的话一入耳,金华张大了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不明白崔玉茹怎么说出了这句她以前根本不可能说出的话,至少他认为她以前说不出。 看见金华吃惊的样子,崔玉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看你那傻样,跟你开玩笑的啦。再说了,你怎么可能对我不好呢。好啦,快点吃吧,我都吃完了。” 金华先是笑了一下,接着配合地做了个惊魂甫定的样子,又引来崔玉茹一阵笑声。 吃完了早餐,金华背起背包,问崔玉茹这一天准备怎么过。 “我啊,上自习吧,这几天玩得太多了,功课落下不少。你这就去搞街头艺术对吧,我的俄耳甫斯?” “这名字到底是谁给我起的?”金华假装生气地说。 “实话告诉你,不,知,道。”崔玉茹停顿了一下,“但应该是我们系的某一个女生。” “你们系?你们系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 崔玉茹浅浅一笑:“现在嘛,恐怕全都知道了。” “看来我的知名度还挺大的,什么掷果盈车,什么看杀金华①的。” “别臭美了。我们系女生都住一块儿,姐们儿关系又那么铁,谁有点啥事别人能不知道。” “啥事别人都知道?那……” “那什么?” “那好啊,你们过得幸福美满,不像我们某些男生整天就知道玩游戏。” “行啦,时候不早了,你想走就走吧,我去自习了。” 离开崔玉茹后,金华回寝室准备了一下,然后背上吉他依惯例踏上了街头卖唱之路。 这天的天气真是不错,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虽然是北方的十月,金华依然感到了一点点热。到了约定好的西河口地铁站,金华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浅粉红色休闲装背着一把吉他手里还提了一个挎包的小女孩,没错,就是琦薇。 “你这是要去那里高就啊?”金华一见琦薇发现了自己就打趣地问道。 “等你呀,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想到一个小女孩背着吉他拎着包在这儿站了半个多小时就是为了等自己,金华不禁感到一丝愧疚和暖意。金华突然又想到他和琦薇约定的学琴时间是在晚上,如果现在就开始的话,势必影响到他的生意…… “不是说好在晚上吗?” “对啊,我先来帮你做生意呀,昨天的事难道你忘了?” 对啊,金华还真差点忘了,伸手一摸发现昨天因琦薇而发的那笔横财依然在口袋里装着,分文没动。昨天人家才帮了自己,今天就把那事情忘了,真不应该啊,想到这里,金华的脸不禁微微一红。可能是昨天喝得太多了,把这事忘了,想到这里,金华才又稍稍定下神来。 “昨天应该请你吃顿饭的,结果我女朋友她们来了把事情搅乱了。” “没有啊,要不是她们来了,我怎么能认识两位姐姐呢。再说了,昨天不是玉茹姐请的吗?她请和你请不是一样吗?” 金华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些了,开始吧。” 金华摆好东西,然后在当中的马扎凳上一坐,优美的琴声便响了起来。 金华想到昨天那钱来得容易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心里不禁感到一丝空虚,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总之那钱来得太容易了,简直就不像是在现实世界能够发生的。但那毕竟是钱啊,哪有拿了钱却又不高兴的呢,如果今天能继续拿到那么多钱那才算是真正的走运呢。 可接下来事情的进展正如昨天一样,金华一曲未完,面前已聚集了一大堆人,他唱了几首歌以后,琦薇又像昨天一样号召大家掏钱。而围观的众人呢,果然就一个跟一个地交了钱。几曲以后,人们渐渐散了,琦薇点了点钱交给金华:“总共六百三十二块,收好。” 虽然是第二次,可金华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昨天。 “不……,哦不,我的意思是说,谢谢。” “华哥,怎么话都不会说了?”琦薇笑望着金华问。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不知怎么报答你。其实,这钱你应该拿一半……” “对呀,我是拿了一半,可我要交学费嘛,这一半就算是交给老师的学费啦。” “学吉他,要不了这么多钱嘛。” “我拿这些钱也没用嘛,我又不缺钱的。”琦薇嫣然一笑,“还不如都交给老师,让老师教我更尽心一点。” 没错,从琦薇家庭住址来看,这点钱很有可能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就能让他们乖乖地掏钱呢,比圣旨都管用。” “我也不知道啊,难道你一个人的时候赚的钱比这个少吗?” “岂止是少啊,最多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整天赚的达到这个的三分之一,若只是像刚才那样只用半个小时的话,那就根本没法比了。” 琦薇露出了些许忧伤之色:“那确实有些少了,换了我可不干。” “可是你哪里知道,”金华望着手中的钱,忧伤拢上了他的脸,“我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也就这个数。” “那怎么生活得下去呢?”琦薇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她自己空闲的时候还做点短工,赚点钱,上大学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奢侈了。” “那你的学费就得靠自己了?比如,你现在所做的……” 金华点点头,将钱一部分放在身上,另一部分揣进背包。 “可是,你的父亲呢?” “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哦,对不起……” 金华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琦薇突然露出了笑容:“现在好了啊,我每个周末都来帮你,这样你每个周都能赚到一千多块钱,一个月大概就能赚个五千,这样你和你妈妈就不愁钱的问题了。” 金华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钱哪有那么好赚的,这两天的好运气几乎可以肯定是个巧合,就算是琦薇那可爱的相貌、甜甜的笑容能帮助他,那以后也很难像这两天这么走运了。对弱者来说,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多么艰难!这就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好啦,我得了这些钱也够了,现在我们开始学吉他吧。” “好啊。”琦薇兴奋得跳了起来,伸手去抓自己放在一边的吉他。 “只是,”金华又补充道,“你不觉得在这里学吉他不方便吗?” “那我们去哪儿呢?”琦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金华。 “临河公园怎么样?那里远离商业区,人比较少。” “好啊,就去那里吧。” “那还不敢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喽!” 琦薇嘻嘻笑了起来,和金华一起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然后两人各自带上自己的东西一起朝地铁站外走去。到了临河公园,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金华帮琦薇调了调弦,然后开始教她弹。昨天琦薇虽然没学多久,可今天开始弹的时候着实让金华大吃一惊:琦薇不但学会了金华所教的,就连金华没教的也自己摸索出了一点,她竟然能弹出《橄榄树》,虽然指法尚不熟练,可也颇有架势。 “华哥,怎么样?”琦薇弹了半天突然停下来问道。 “薇儿,说真的,你真是一身都是奇,太神奇了。我以前自学吉他,比好多有老师教的学生还要好得多,当时还有些沾沾自喜,可是今天看到你,我才从根本上自惭形秽。你学得真是太快了,你,在音乐上简直就是天才!如果我相信宿命论,我会认为你命中注定会成为一个音乐家,至少也是个声震全球的歌唱家,你要是仅仅只成为一个当红的流行歌手那简直就是天大的浪费。” 琦薇浅浅一笑:“你说了这一大堆话,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太激动了,你知道吗?太激动了,你才是音乐神童!今天我就教你和弦,看到下星期你能掌握多少。我不懂如何教学,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啦,只要是你教就行,我肯定好好学。” 于是金华又开始教琦薇和弦的手法,直到华灯初上,天气转凉才停下。 “秋天夜里寒气重,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冻坏了你可不好。” “我不怕冷,而且我背包里还带了衣服。不过……”琦薇狡黠地一笑,“我饿了。” “对呀,昨天就说请你吃饭的,结果今天又差点忘了,真该打!” “那就走吧,嘻嘻。” “看谁先收拾完!”金华突然喊道。 然后两个人便开始迅速收拾东西,金华故意慢了一点让琦薇先了一步。 “华哥,你输了,我先!”琦薇叫道。 “对,你先,我输了。”金华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真是个孩子。 两人背着吉他和背包一起往公园门口走,一边看着公园夜景一边聊天。狭窄的石板路两边树木茂盛,高大的树冠几乎完全遮住了两旁路灯的光芒,阵阵晚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有几片树叶随风落下,其中一片正好轻拍在金华脸上。 金华定睛看了看发现只是一片树叶后,感慨道:“古人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现在这里有许多树叶落下,可见秋天渐渐深了。” “你不喜欢秋天吗?”琦薇不解地问道。 “有点。秋天总是给人一种肃杀的感觉,大树全秃了,小草全枯了,田里的庄稼也都收割了,整个世界一下子单调了许多,好像这个世界也步入了风烛残年。难道,这还能令人感到高兴吗?” 琦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秋天就没有令人高兴的地方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嘛,这一点自然是令人高兴的了,可是丰收过后大地的凄凉总让人不胜伤感啊。” “华哥,你想的可真多,我一直觉得一年四季都是美丽的,都是令人高兴的。” “个人性格和文化层次不同,对事物的认知也就不同嘛。咱们上哪儿吃?” “嗯……让我想想……”突然琦薇脸色大变,“不行,我家里人找我呢,我得回去了!” 见琦薇说着就要走,金华一把拉住她:“哎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我手机振动了,肯定是我家里人打来的,我想起来我爸爸昨天说今天晚饭让我一定回家吃,有一个惊喜给我,我得走了。” 见金华仍未松手,琦薇继续说道:“华哥,真对不起,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说到做到。” 说完琦薇便挣开金华的手,飞快地朝公园门口的方向跑去。正好这里离门口也不远了,金华眼看琦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末了,金华低头叹了一句:“真是匪夷所思。” 金华心想今天钱也赚够了,就早点回校吧,于是坐上返校的公交车,看着窗外的夜景,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琦薇这次突然离开令金华不禁想起他和琦薇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对,也是像这样,她突然说家里人找她,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她家里人似乎平时都对她不管不问的,可一旦找她就那么急吗?她家里真的找她吗?她那么急急忙忙的离去会不会是害怕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呢?一连串问题突然涌现在金华眼前,使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着想着,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宿舍楼,刚到了七楼的楼梯口突然被一只手抓住。 “哎呀,华哥,你可回来了,可急死我们了。” 金华的思维这才从九霄云外回来,定睛一看见是康瑞,忙问:“出什么事了?” “林桂德他女朋友和他分了,现在他喝醉了,在裕隆又哭又闹,谁的话也不听。我想他向来对你都比较尊重,你的话他也许能听,这就给你打电话,可你关机了。” “我手机没电了。” “幸好你今天回来的早,现在可就靠你了。你过去看看,好好说说,一定要有耐心,别太刺激他。刚才周元兴说了他几句,俩人差点没打起来……”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这去看看。” 金华取下琴和背包交给康瑞,径自下楼朝康瑞所说的裕隆饭馆走去。 这裕隆饭馆在D大边上,离金华他们所在的宿舍区不远。平时康瑞他们几个网吧的“战友”总喜欢没事去那里炒几个菜喝点小酒,跟老板也混熟了。 金华进了裕隆饭馆,见一个小包间门口站着几个本班的同学——周元兴、李云峰、何冰,那几个见是金华便往门里一指,小声说:“就在里面,仔细点。” 饭馆里有点烟酒气味太过正常,可那小包间格外刺鼻的酒气和烟味还是令刚进去金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林桂德歪坐在酒桌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喘着粗气,半闭着眼睛望着窗台方向,左臂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右臂搭在另一把椅子的靠背上,右手还握着半瓶啤酒。他身边坐着赵承明,旁边还站着张志弘,两个人都和林桂德一样默默无语。酒桌上堆着或满或空或半空的十几个酒瓶,在零星的几盘菜间显得格外扎眼,地上也有十几个空酒瓶和一些玻璃碎片,林桂德右臂下的一把椅子上也有几个空酒瓶,其中一个歪倒在椅子边上,里面残存的酒还一滴滴地慢慢流出来。 赵承明见金华进来忙起身过来跟金华低声嘱咐了几句,金华点点头坐在了赵承明那把椅子上,赵承明则站在了一边。 林桂德望着窗台的脸突然转了过来,见是金华便哈哈笑了起来:“华哥,你来了,兄弟我平时最看得起谁?就是你华哥!来,跟我干了这瓶酒!其他的,少说。” 说着林桂德伸手从酒桌上抓起一瓶酒,“啪”的一声起开,接着“哐”的一声放在金华面前。由于林桂德动作太快加上此时的他手脚不便,酒撒出了一些在他身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金华拿起那瓶酒,望着一身酒气面色憔悴的林桂德,叹了一口气:“德哥,你这是何苦来……” “别说!”林桂德伸出左手打住了金华的话,“先吹了这瓶。” “好,我干!” 金华举起瓶子一仰脖“咕咚咕咚”只片刻就将一瓶酒灌了下去。 “好,爽快。兄弟我,和你一块儿喝!” 林桂德说着便“啪啪”又开了两瓶。 “德哥,德哥,这酒我是喝定了,可你得先听我说一句。”金华止住了正想灌酒的林桂德,“有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你这是何苦呢?你喝酒就能把失去的喝回来?如果……” “兄弟,哥们儿!”林桂德打断了金华的话,“今天你德哥我就想喝点酒,别的一概不想,你废话少说,要么陪德哥喝酒,要么一边呆着凉快去,别惹我发火。” “德哥,有几句话你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只求你让我把话说完。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承认你我没白认识一场,你就让我把话说完,说完话你爱把我咋地就咋地,你让我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兄弟我都认了。” 见林桂德没再说话金华接着说:“你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我都是明白人,看事情看得准,做事有分寸对不?我那时还没承认,今天我就在这认了,对,就是这么回事。可那话是你说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哪像个明白人的样?我知道你俩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这又能怎么样?人生在世谁不会有个三灾四难,不就是分手了么,算什么呢!我就不信天下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你现在是在气头上,等你消了气绝对会认为这气生的不值,不信你等一个月,最多一年,要是还气不顺你拿刀剁了我!这酒,我先干了。” 金华话一说完立马举起酒瓶又吹了一瓶。 林桂德用左手撑住了额头,一个劲地喘着粗气。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 “你说的对,你们说的都对,这我心里明白。可我气不顺啊,和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废啦?” “唉,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和她青梅竹马也只能算是朋友关系,现在大了,也都懂事了,她要和你分手说明她知道她和你不适合做情人,但你们依然是朋友。如果你想现在这样子,那以后你们见面会何等的尴尬,不如现在想开一点,看淡一点,继续和她做个朋友,以后见面大家脸上都好看。对呀,你自己都说你是气不顺,你过一段时间再来看这事就只会觉得现在在这里喝闷酒有多么可笑。” “嗯,好。”林桂德灌了一口酒,双眼死盯着桌面,陷入了沉默。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金华说完便离开了包间,直朝卫生间而去。 金华酒量本就不大,这连吹两瓶啤酒又如何受得了,自然是一番呕吐,然而为了林桂德,他还必须强打精神。 金华再次回到包间门口时被已经赶回的康瑞一把拦住:“华哥,情况怎么样了?” “我正在劝他,应该有些作用。”金华有气没力地说。 一旁的老板娘突然说道:“现在的这些学生也不知怎么了,没事在这里喝起闷酒了,弄得这么一大堆人跟着忙活。” 李云峰连忙向老板娘合十行礼:“老板娘,我求你别说了,里面那位兄弟气不顺,别出乱子。改天我们专门过来向你赔礼,今天就给你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担待。” 老板娘眉毛一扬:“你们都是老主顾了,麻烦不麻烦的那我不在乎,可你们还有学业要完成,这么喝酒糟践坏了身子怎么行!” 李云峰陪笑道:“这我们当然明白,这不正劝他别喝了嘛。” 金华没管他们接下来的话,再次进入了包间。 林桂德正在包间里哈哈笑着:“爱情,友情,这都算什么**事啊!全不如酒来得痛快,啤酒、白酒、红酒、黄酒、绿酒、黑酒,全是好酒!” 张志弘小声问赵承明:“德哥这是不是疯了?” 赵承明摆摆手让他噤声,随后又用目光暗示了一下金华。 “德哥……” 金华刚开口就被林桂德的狂笑声打断,只见他笑了半天后突然向后一仰,闭着眼歪靠在椅子里。 赵承明连忙上去检查了一下,随后道:“没事,只是喝醉了。” “要不要送医院呢?”金华问。 “这些酒大多数不是他喝的,他喝的那点酒没什么大问题,他这样就是忧伤过度所致,睡一觉就好了。来,把他抬回去。” 好不容易把林桂德弄回寝室扶上了床,脱了鞋,盖了被,众人走出了寝室。 张志弘笑道:“没事了,这就算搞定了,以后你们别故意刺激他就行。” 康瑞白了一眼身边的周元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呀。” 金华问道:“瑞哥,你刚才说德哥差点跟兴哥打起来,怎么回事?” 康瑞朝周元兴努努嘴:“这小子,见德哥心里不好受,还净说了一些无聊的屁话,德哥当然得火了。” “你呀。”金华看着周元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说我就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兴哥,哥,我求你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那是那是。”周元兴连连点头,“我以后注意。” “好了好了,没事了,哥几个都散了吧。”金华一句话后,门口几个人陆续散了,就留下了赵承明。 “华哥,真有你的!”赵承明翘起了大拇指,“我就说嘛,平时德哥只服你,你去说准没错。结果你说了那么一大堆道理,果然德哥没有多少反感,反而上床睡觉了。说实话,我真觉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唉,人急了,多么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话都说得出来。”金华摆了摆手,“这事都过去了,就别提了。对了,我晕,我还没吃晚饭!” “这好办。”赵承明笑了,“刚才我陪德哥下去喝酒,顺便打包上来一些没吃完的鸡肉,大概有半只,还剩下一些酒,正好……” “有酒也喝不了了,刚才我连吹两瓶,差点就晕过去了。鸡也得等等再吃。” “行,你看着办,鸡就在德哥桌子上,你啥时候饿了啥时候吃。” 也许是叫林桂德这事给闹的,今天晚上远不如以前那么热闹,大家基本上在自己寝室呆着。金华回到寝室发现康瑞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电影;周元兴也躺在了床上,按他的说法是今天太累了,可金华觉得他是今天太郁闷了;林桂德自然也是躺在床上的,不过是一身酒气。 金华把赵承明说的那半只鸡找到,坐在椅子上慢慢吃起来。上面林桂德轻微的鼾声慢慢传下来,让金华不禁又叹了口气。 金华了解林桂德,他有种感觉,似乎觉得林桂德从此以后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爱情啊,真是个既惹人爱又惹人恨的东西。在心里发了一阵牢骚后,金华也确实累了,洗漱后躺在床上插上手机又和崔玉茹发了会儿短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金华仿佛看见黑暗中一个女孩捂着脸独自坐在那里哭,看身段很像琦薇,只是明显比琦薇要高。 金华走上去问:“请问,你,怎么了?” 那个女孩没理他,继续在那里一个劲地哭。金华见她不说话,接着又问:“需要帮忙吗?” 女孩还是没有理他,但哭却止住了。 “你这样一个人哭,当心哭坏了身子。你是哪个学院的?我送你回去吧。” “去哪儿?没有哪儿可去,走再长的路还不是通向坟墓。” 那声音!金华只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但记不起是在那听到。 “你是谁?” “我是谁?谁是我?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金华此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必是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所以言行才会变得如此怪异。不管怎么说,先让她稳定下来是正经。 “同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想开点,人活一世谁不有个七灾八难。问题总归是会解决的,路总归是得往前走的……” “你知道什么?”那个女孩突然打断金华的话,“已经没希望了。” “不,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如果,我变成这个样子,你还认为我有希望吗?” 那个女孩突然抬起了头,那张脸!那是张被水泡得浮肿变得惨白的脸,昏暗的光线下那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洞。 “啊!”金华吓得大叫一声,然后发现自己坐在自己的床上,原来是个梦。 金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发现康瑞床上的应急灯还亮着,康瑞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书。 “瑞哥,怎么没睡?” “唉,又失眠了,睡不着。刚才我听你说梦话,又看见你突然坐起来,看来是做噩梦了吧。” “嗯,太可怕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常做噩梦,后来渐渐就不做了,再后来变得连梦也没有了。可是今天不知怎么了,做了个这么可怕的噩梦。” “唉,你是做噩梦,而我的现实就是噩梦。” “现在几点了?” “大概两点。” 金华躺下了,借助左边康瑞的应急灯的光看着天花板。梦是刚做的,里面情节还记得很清晰。那张惨白浮肿的脸似乎在哪儿见过,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到底是谁? 金华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康瑞:“今天几号?” “华哥,今天几号这种问题不该你问我,应该我问你。不过,我手机向来不关,我帮你看看……十六号。” “十六号?这么说这是个十五号到十六号的夜晚。” “对啊,天气越来越冷了,海里来的潮气真让人受不了。” “瑞哥,借个光照照” 康瑞顺着声音望去,笑道:“华哥,大半夜的找什么呢?” “睡不着,找点旧报纸看。” “找什么旧报纸啊,我桌子上有最新的《环球时报》。” “我只是突然想看以前的一份旧报纸。” “哦,那随便啦。” 借着康瑞的灯光,金华把他收藏在柜子里的一摞旧报纸找了出来。 “好了,你看你的小说吧,我去走廊坐会儿。” 金化穿好衣服搬了椅子来到走廊,费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张报纸,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翠尹河边惊现一女尸”。金华又看了一眼日期:“20××年,10月16日”。 “是她!” 金华想起来了,梦中的那个女孩是一年前从胜利大桥跳下自杀的陌生女子,今天正是她的忌日。可金华怎么偏偏会在今天突然梦到她呢?难道真存在所谓的“托梦”?想到这个金华只觉得好笑。 “你相信托梦吗?”金华一进屋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托梦?”康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搅懵了,“什么托梦?” “就是死了的人给活着的人托梦。” “当然不信了,信这个干吗?你信啊?” “我也不信。” 康瑞笑了:“既然不信,那你干吗突然问这个?真是。哎,你是不是刚才梦到什么和这个有关的了?说来听听。” “没啥,你看你的书吧。” “我看什么书啊,赵承明的这本《飘》我都要看吐了,我哪里是看这种书的人!”说着,康瑞来了精神,他把书一合,“华哥,你就给兄弟我讲讲吧,不就是一个梦嘛!” “这个梦关于一个死去的人,讲这个不太好吧?” “死去的人?如果这有关你的亲人朋友,你实在不愿意说,那你就当我没说这些话;如果不是,华哥你看得起兄弟我,那就给我讲讲,我看得出你现在心情不太好需要分担一下。” 金华深知康瑞的脾气,便说:“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不告诉任何人。” “这个当然了,我这人可是一诺千金,华哥你还不了解吗?你看我什么时候乱说过他人的隐私!华哥,你就放心讲吧,德哥醉了,周元兴那小子向来睡觉就跟死猪一样,话出之你口,如于我耳,天下地上没别人能听得到了。” 康瑞边说边下来穿衣服,就等金华开口。 康瑞的信义金华是知道的,此时他也正需要跟人聊聊以排遣心中苦闷,于是就把去年在地铁车站遇到那个陌生女人以及那个女人自杀的事说了,然后又说了刚才的噩梦。 “唉,悲惨的故事,的确是一个悲惨的故事。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康瑞坐在椅子里仰头叹了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个梦确实挺奇怪的。” “我想,可能这是生物钟吧,大脑深处记住了那件事,平时表现不出来,可到了周年纪念日时自然而然地又浮出了脑海。”金华苦笑了一下。 “可能吧,这也算是一个未解之谜。那个女人,或者说女孩,她的遭遇我很同情,她的自杀我也能理解,咱学校不是前两个月还跳楼了一个吗?都是叫生活给逼的,操他妈!”康瑞狠狠地骂了一句。 “瑞哥,既然你知道生活艰辛那就好好学习吧,别这样荒废下去了。” 康瑞苦笑了一下:“华哥,这话你都跟我说了N遍了,我还是那句话,这情我领了,可我向来颓废惯了,非得要我浪子回头,不太现实。我有个哥们儿,在信息学院,他们那个专业及格率特别低,每年都有四分之一的人不能正常毕业,而他现在还是照样整天不务正业,何况我呢。” 康瑞点起一根烟继续说道:“颓废就像抽烟,明知到不对,可要戒就难了。再说了,戒了又能怎么样?学习好了就一定能找个好工作吗?找个好工作将来就一定有个好发展吗?有个好发展就一定能赚大钱吗?赚了大钱就一定花得舒心吗?花得舒心就一定有个好家庭吗?有个好家庭就一定有个好儿子吗?唉,到头来别是个败家子、白眼狼,那才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话不能这么说,只要还有一口气,谁又能放弃希望。” “希望?希望顶个屁,钱也没啥意义。我只想弄个明白,到底谁是谁的上帝。” “又在念叨你说的那歌?” “对,《你笑着流出了泪》,多经典啊。华哥,你我都喜欢唱歌,而且喜欢的歌也差不多,可在这首上分歧就大了。” “当然,我虽然喜欢伤感的歌曲,但不喜欢颓废绝望的。” “颓废?绝望?这叫真实。唉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我俩本就不是同道中人。” “当然,你我一生下来家境就不一样。” “我知道你家境困难,而我生在干部家庭,后来老爸还当上了什么叉叉局长,自然是不一样了。可老天是公平的,你就有一身的才气,奖学金,唱歌挣钱交学费,美眉爱你爱的是才。而我只有一身的铜臭气,挂科,花钱唱歌,泡美眉,整天东游西逛,哪里还有什么前途!没得比啊。” 这时突然听林桂德喊了一句:“别离开我!我……” “唉,可怜的德哥,怎么就不能像我这样笑傲感情呢?” “哎,算了,就这样吧。你应急灯还有多少电?” “加上德哥的,一晚上都没问题。怎么,你要用?” “不用。我是说,既然这样,你就慢慢看书吧。” “那你呢?” “我到外面逛逛。” “逛逛?”康瑞一个冷笑,“小心梦里的女人来找你!” “找就让她来吧,我都认她当姐了,好久不见还真想见个面,呵呵。”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八九米长的阳台,阳台门没关,外面的黑暗中一个烟头在闪动。金华走到阳台一看,发现这里原来不止一个人,赵承明、张志弘、李云峰一人叼根烟坐一块儿在那里喝酒。 “你们怎么都没睡?”金华迎头就是这么一句。 “我操!”李云峰感慨了一句,“我还以为是谁呢,吓我一跳!” “华哥,稀客呀!来来来,坐这个台阶上,喝酒!”赵承明说着就递上一瓶绵竹大曲,“就剩这一瓶没开了,也不是什么好酒,凑合着喝吧。” 金华接过来喝了一口,问道:“你们怎么又改喝白酒了?” 李云峰笑道:“你真落伍,才知道,早就改了。啤酒喝着有意思么?也就是林桂德那小子喜欢喝。” 张志弘又给金华递上一支烟:“华哥,来抽烟!不是啥好烟,红河,将就了。” 金华用手推了推:“你知道我不会。” “谁一生下来就会啊,还不都是学的。”张志弘笑了,“有句话叫做:‘男人不抽烟,对不起老祖先;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你酒都喝了,抽支烟爽爽。” “实在不想学,对不起兄弟,实在对不起。” 一旁赵承明说道:“我说弘哥,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己所欲,也未必就要施于人。” 李云峰又笑道:“孔子曰:‘弘哥劝华哥抽烟,你明哥在一边慌鸡毛啊?’” “唉,算了,华哥不给面子,我自己抽。”张志弘吐出口中烟蒂,把手里的烟塞进口里点着了。 赵承明和李云峰的烟也刚好抽完,一人要了一根继续抽起来。 “哎,华哥,你今天是怎么了?都三点多了,还跑到这儿来。” “失眠啊。” “失眠?你失什么眠。那可是我和瑞哥的专利。”赵明承颇得意地说。 “还不允许我失一次眠吗?” “唉,也是,谁没有几个不顺心的事。”赵承明站起来对着夜空叹了口气,“而我呢,小学就开始失眠,早习惯了。” “我不失眠,我是昼夜颠倒,美国时间。”李云峰仰脖喝了一口酒。 “唉,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赵承明叹道。 “不在动乱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张志弘接着说。 “又说你那《完美动物》的经典台词啊,我觉得你是不在放荡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赵承明接着说。 “行啦,你们少**说这些,小心玷污了华哥那纯洁的耳朵。”李云峰嚷道。 张志弘推了一把李云峰的头:“你妈个×,就你嘴里**多,还说别人。” “操你妈!”李云峰站起来,“有种来单挑。” 张志弘身体强壮敦实,李云峰身体也很强壮,只是没张志弘胖,还算是标准身材。要是他两个人单挑,那绝对有一场好戏看。可惜他俩关系很好,平时经常开这种玩笑,现在张志弘也就用一笑了之。 金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拿起酒瓶喝了一小口,苦涩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赵承明看出金华心里不痛快,就拿起了身边的半瓶酒和金华碰了一下瓶子:“来,华哥,我陪你喝。” 于是两人又各自喝了一口。 “酒确实是好东西啊,一醉解千愁,现在德哥比咱们谁都幸福。” “说到德哥,”赵承明笑了,“刚才在外面喝了一气白酒又说还是啤酒好,就又喝啤酒,弄得满嘴胡话,谁都管不了,还多亏了华哥你啊。” “胡话?我们不喝醉就不说胡话了么?”李云峰也抓起酒瓶灌了一口,“德哥提醒了咱们,所以才有了这三瓶白酒和地上的花生皮还有今晚的小聚会。” “要不这样,明天哥几个再来,我请客,喝酒。”金华突然说道。 “华哥,你没醉吧?”李云峰伸手去摸金华额头。 金华躲开李云峰的手,模仿李云峰的口气说:“操,没见过哥喝酒啊。” “好好好!”张志弘笑了,“现在好了,你们也大半夜的在这儿坐着了,还喝酒,我不用每晚独自在这儿抽闷烟了。” 赵明承也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不,确切地说是今晚。” “对,今晚。”李云峰跟着说。 四个人爽朗地笑起来,好像许久都没这么开怀笑过了。 ~~~~~~~~~~~~~~~~~~~~~~~~~~~~~~~~~~~~~~~ ①看杀金华:语本出自“看杀卫玠”,卫玠:晋人,字叔宝,风采极佳,为众人所仰慕。“看杀卫玠”意为卫玠被人看死,比喻受众人仰慕之人,常用于形容男子美貌。 八 醉不成欢 星期一又是个好天气,金华和赵承明他们不同,大半宿没睡照样得强撑着去上课。洗漱后金华背上书包正准备出门,听见周元兴叫他:“华哥,要交作业的话帮我抄份。” 这时康瑞端着脸盆从外面进来,笑骂道:“你就是个×,人都到大三了,还想让人家帮着做作业,是爷们儿不?是爷们儿不想做就别交!” “操,瑞哥,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起这么早!”周元兴半闭着眼睛,显然是还没睡醒。 “起个早,去上课!” “是去北教四上课吧?”周元兴一脸颓废的笑容。 “知道还问!走,华哥,同路。” 康瑞跟着金华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砰”的关上了。 周元兴躺在床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喃喃地说:“谁在意交不交作业,操!” 一天的课说慢就慢,说快也快,反正金华就这么上完了,说不累是假的,说累得不行那更是假的。晚饭金华按惯例是和崔玉茹一起吃,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陈梦雨也在。陈梦雨依然是那一身入时的打扮,和崔玉茹坐在一起,金华坐她们对面。 “俄耳甫斯帅哥,几天没见,想我了吧?” “想啊,怎么能不想呢?前天差点把我灌倒,到现在我还耿耿于怀呢。” 金华本不喜欢和外人开玩笑,可既然玩笑主动找上门来了,他是不能不接受的,尤其是当着崔玉茹的面。 “半斤八两啦,那天你的歌声和琴声都把我听醉了,你要不服气可以下次找我报仇啊。”说完陈梦雨咯咯笑了起来。 崔玉茹虽没说话,也在那里一边低着头吃饭一边笑个不停。可崔玉茹不说话,陈梦雨嘴上也没放过她:“你看茹茹笑的,多可爱呀,怪不得被我们俄耳甫斯捧在手里跟个宝似的,刚才一见面就卿卿我我,也不管被冷落在一边的人。” 金华一听赶紧笑着赔礼:“真是对不起了,我就压根没想到以你陈大小姐的身份怎么会光临到四食堂这种地方呢。” 陈梦雨笑了:“你以为我是千金小姐呀,四食堂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 “好啦好啦,你们别争了,吃饭吧,人家都在看呢。”崔玉茹终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看?看怕什么,看又不能把你脸上看出花来。”陈梦雨辩道。 “死菲菲,我才说了一句,你就不饶了。可你说了那么多,我也不饶该怎么办。” 陈梦雨一听突然笑了:“好啦好啦,妹妹,吃饭吧,我不说了。” 金华看着,在一边暗笑。 饭总算是在安静中吃完了,陈梦雨第一个站起来说:“好吧,你们小两口上自习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崔玉茹脸微微红了一下,金华则开口问道:“去哪儿啊?” 话一出口金华就暗骂说错了话,可没想到陈梦雨只是微微一笑:“女孩子去哪儿约会,俄耳甫斯都关心吗?” 说完陈梦雨嫣然一笑,一个人径自走了。 接下来金华和崔玉茹照往常那样找个人相对少点的自习室开始自己研究自己的专业科,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九点半的时候,崔玉茹突然说不想学了,想找个地方和金华聊聊,于是两个人收拾书包离开了北教二。 出了教学楼的大门,崔玉茹望了望天空,说现在时间还早,想去觅青园逛逛。好在那里离北教二不远,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此时已成为情侣天堂的觅青园。 亭子作为一个显眼的地方向来不受那些喜欢说悄悄话的情侣欢迎,而崔玉茹却偏偏把金华带到了这个亭子前。 “这里,是你们那天晚上待的地方吧。” “嗯。”金华点点头,“那天晚上这里星光特别好,比现在好,可能是现在时间还早,路灯光线太强。” “《星光下的笑容》,好名字,正配上了这个景致。”崔玉茹感慨着,坐在了亭子边上的长椅上。 “可惜没带吉他来,否则我就为你激情演唱一遍。” “算了吧,再好也不如那天晚上了。” “怎么会呢,什么话!” “你不是说今天的星光没有那天好吗?星光不好,星光下的笑容怎么会美丽呢。” “我不是说那是因为灯光的原因吗?等夜深了,大多数路灯都关了,这里的星光一定不亚于那天的,而笑容呢则更加迷人了。” “你就别说假话不脸红了,等路灯都关了的时候我们也早就都回去了。” “只要你喜欢,我愿意等。” “是吗?”崔玉茹突然拍手跳了起来,“那我们一起好好看星星吧。” “可是,这么一直看下去,也不会把我的琴看出来啊。” 崔玉茹噗嗤一声笑了:“谁让你弹琴了,真是傻瓜,跟你开玩笑都不知道。” “知是不知,不知是知,不是不知,实是尽知。”说完金华也哈哈笑了。 “快看,流星!”崔玉茹突然手指天边,金华顺着那方向看去,看见了流星湮灭的一瞬。 崔玉茹赶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最近看了一本小说,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这么许愿的,所以,我受感染啦。” “那你许的是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你都不懂!” “说这些也没用,茹茹,我倒是有一个关于流星的故事你听不听?” “什么故事?讲吧。” “也不能算是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传说吧。说是天使生命消亡的时候,天边就会有一颗流星出现,对着这样的流星许愿美好的愿望才会实现,而对着其他的流星许愿是实现不了的。” “天使生命的消亡?天使也会死?” “会死,但他们的死不同于人类生老病死的死。他们本来拥有永恒的生命,除非他们自己选择放弃,这样的死是在无声的一瞬间化为宇宙的一部分,他们的死只有绚丽的光芒和梦幻般的色彩,他们的死可以换来人类美好愿望的实现。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那不是死,那是生命的升华。” “可是天使既然拥有永恒的生命,那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放弃它呢?” “这就不太清楚了,也许是仅仅为了让人间的人们美好的愿望得以实现。” “人类的什么愿望能值得一个天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啊?”崔玉茹叹了口气,“这真难以想象。” “我听过一个说法,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护命天使,这个天使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人,直到这个人走完他(她)的一生旅途。可是人的一生并不那么平静,当这个人遇到他(她)命中注定躲不过的厄运时,有的护命天使就会用自己的生命作代价挽救那个人。当然,这个天使就化为天边一颗流星,与宇宙融为一体了。还有,在天使生命消亡的一瞬,天使会流下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泪水,这泪水掉落在地上就变成蓝色发光的石子,而这个天使为之挽救的人一定会捡到这石子。” 金华讲完后,崔玉茹沉默了,他们就这样互相依靠着站了良久。最后,崔玉茹开口问道:“这个故事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琦薇给我讲的。” “是她?她又是从哪儿听到这个传说的?我怎么以前没听过?” “你呀,”金华笑道,“什么传说你都得听到对吧?人家就不能比你多知道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又贫,跟你说正经的。” “我没跟你不正经啊。人家不过是不知在哪儿听了一个故事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 崔玉茹低下了头:“这倒也是,算我错啦,呵呵。不过,这个故事也够凄美的,我想,我可以用它写一本小说。” “好主意呀,静候佳音!到时候我得是第一个读者啊。” “那当然了。说不定我还把它改编成一个剧本,下次舞台剧大赛时用。” “要真是那样我也要加入,哪怕是演个跑龙套的都行。” “哈,你法学院的加入我人文学院的剧组,你想叛院啊!”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院学生会的,谁也管不了我,你以为是你呀,都大三了还不退你那个学生会,都成老妖精了。” “那有什么,社团里又没我什么事,整天赋闲在寝室,和退又有什么两样!” “对呀,确实没什么两样,还得写剧本。” 说完金华胳膊上就传来了意料中的疼痛。 “你这个人啊,”金华连忙躲开说,“就是表面上,比谁都贤淑,暗地里不能说比谁都残忍,但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你后悔了?” “不后悔,打死我也不后悔!” 崔玉茹一下子靠在了金华胸口:“你真坏!” “好啦,时间不早啦,我们也该回去了。”金华轻拍着崔玉茹的背说。 于是两人开始往宿舍区方向走,夜风慢慢吹来,秋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你知道琦薇的联系方式吗?”崔玉茹突然问道。 “不知道,她总是神出鬼没的,古怪得很。”金华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下次你再看到她,一定问清楚她的联系方式哦。” “一定。” 和崔玉茹分开后金华正准备回寝,突然想起昨晚或者说是今早和几个哥们儿的约定,便一头扎进旁边的超市,泸州老窖买了三瓶,花生、瓜子、五香豆腐干各样买了一些。 金华回到寝室发现康瑞还没回来,周元兴正坐在自己电脑前打CS,林桂德则一反常态地坐在椅子上抽着烟。 见有人进来,周元兴习惯性的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华哥,回来啦?手里拿的是……” “昨晚上和明哥他们约好了,今晚上喝酒,这就是酒和下酒的零食。” 周元兴突然死盯着金华,那眼神就好像见到外星人一样。 “我没听错吧,华哥,你晚上不睡觉去喝酒?什么酒?” “也不是啥好酒,泸州老窖。” “不错,不错。下面超市买的吧,大家又不是什么有钱人,能有泸州老窖喝就不错了。” “兴哥也来吧。” “我?”周元兴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就我这酒量,喝什么白酒啊。你还是问问德哥吧。” 接下来周元兴似乎更关心他的CS战绩,变得沉默了。 金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装酒和花生的放在地下,走过去正准备和林桂德说几句话,林桂德却先开口了:“瑞哥上班①去了吧?” “嗯。”周元兴答应道。 “的确,寝室网速不行,玩着就是没网吧爽,家里的钱一汇来,就该着继续战斗去了。” “德哥……”金华欲言又止。 “华哥,你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桂德深吸一口烟,慢慢地吐了出来,“我去找他,生命需要战斗,这是圣战,世界需要像瑞哥那样永不停止战斗的勇士!” 说完,林桂德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披上一件黑色短风衣,颇为悲壮地走出了寝室。 这时赵承明从外面进来,看见金华便问:“林桂德去哪儿啊?” “追随瑞哥圣战去了。”金华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赵承明长叹一口气,“我就说嘛,瑞哥的生活从昨天起就要发生质的变化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女人就能给他带来如此大的影响呢?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为什么?华哥,你是个少见的积极向上的人,像我们这些人的很多事情你是不能理解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要问为什么,那就得问天了。”说着,赵承明踢了踢地上的袋子,“嗬,酒买啦,华哥,说实话我都没当真,你可真是说到做到。” 赵承明的话正好被走进来的张志弘听到了,他急忙挤过来打开袋子一看,笑道:“操,华哥,你可真他妈守信用,今后的人生小弟我跟你混了!” “你拉**倒吧,”李云峰进来说,“你看你那熊样,谁要你做小弟,招小弟也要招我这样帅的懂不?” 张志弘笑了:“对,你也就一个当小弟的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扯起淡来,金华却没心倾听他们胡扯,他走到周元兴跟前问道:“德哥今天几点起的?” 周元兴正被显示器上惊心动魄的枪战所吸引,头都没动一下:“中午吧,具体时间不太清楚。” “醒来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吃饭,抽烟,然后又躺了会儿,然后又是抽烟,直到你回来。”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没有?” “我这人向来都是勇于承认错误,当然是对昨晚的事表示歉意啦。” “那他说什么?” “德哥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刀子口,豆腐心,说归说,心胸还是很宽大的,这种事他不但不生气,还对昨晚的事向我道了歉。” “你们俩除了互相道歉就没说点其他的了?” “说了吧,他说,我一边玩游戏一边听他说,他大概说什么不能相信感情之类的。一心不能二用,我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 “你就知道玩。” “你不废话嘛,除了玩我还会干什么!” =奇=周元兴倒是理直气壮,弄得金华无话可说,只好叹了一口气:“那你慢慢玩吧。” =书=金华一转身发现张志弘和李云峰还在那里扯淡,只觉得好笑。 =网=赵承明实在看不下去了,嚷道:“你们就不能少说点废话?该干啥干啥去。” “干啥?干鸡。我倒是想知道干啥,就是不知道该干啥。”李云峰一屁股坐在了康瑞的椅子上。 “操,真**无聊,**真无聊。”张志弘也感慨着坐在了金华的椅子上。 赵承明则坐在一边的马扎上,翻看金华装酒的袋子。 “华哥今天破费给咱们买了酒,你们还好意思说无聊!” “对呀,熄灯以后,又是一场豪饮啊!”张志弘来了精神。 “真的?买来了?”李云峰起身朝袋子里看了看,“华哥,你真牛×,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金华淡淡地笑了。 “华哥,你八成卖唱发财了吧?”赵承明笑问道。 大家心里都明白金华家境困难,学习刻苦,平时同学们一起喝酒他从来是不参加的。可是今天,他突然一反常态的自己买了几瓶白酒要请同学们喝,真的有点让人大吃一惊。赵承明估计金华不是发了财,就是受了什么打击,所以发问。金华最近心情也确实有些不好,他虽然是一个坚强的人,可总有那么一股多愁善感的文人情怀,再加上长期的精神压抑和身体劳累,找个机会释放一下也是应该的。 “对呀,华哥,你唱歌肯定是唱出名堂了,要不其他学院的人怎么都知道了。”张志弘也附和着说。 “其他学院?知道我什么?” “知道你什么俄什么斯的,反正好像是一个希腊神话中的歌手。” “这不废话嘛,”李云峰就是耐不住寂寞,“华哥,大一就在学校十大歌手那个什么比赛中拿了第一,知道他的人肯定不光咱学院的。” “问题是不仅仅只知道他这个人,还知道他的其他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金华追问。 “知道华嫂如花似玉,还知道华哥又认了个什么天仙妹妹。” 张志弘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弄得寝室里所有的人好奇心大起。周元兴也不管他的CS了,连忙跑过来追问详情。结果张志弘用眼神指了指金华没再说下去,弄得几个人同时望向金华。 “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我一个老乡。” “你老乡?哪个学院的?” “管理,不过他女朋友是人文的。”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有些事传得就是快。” 周元兴一个箭步冲到金华面前拉住金华的衣角:“华哥,讲讲,给光棍的和准备换对象的兄弟们介绍介绍经验。” “你少在这扯淡,我就一个女朋友,就是你华嫂,你要是还乱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也许是有了昨天的教训,周元兴今天也算是识趣,只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好,不说也罢,纸包不住火,迟早的事。”说完接着玩他的CS去了。 金华见大家都不再说话,赶紧岔开话题:“哥几个,看看其他寝室还有谁晚上想喝二两的。” 张志弘和林云峰一听就出去召集“人马”了,赵承明留下来没走。 金华总算是坐下来松了一口气,谁想到门刚关又开了,一个穿着入时的人走了进来,这便是全院都出名的花花公子——卢晟涵。 赵承明笑道:“哟,卢公子,稀客呀,怎么回来住了?” 卢晟涵笑了笑,把房间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然后笑道:“想你们了呗,回来看看。怎么,德哥、瑞哥不在?” “哦,他们包宿去了。”金华答道,“你找他们有事?” “我找他们没事,找你有事,华哥。” 卢晟涵满脸的笑容让金华觉得他话里有话,身体便不自在了起来。 卢晟涵和李云峰一个寝室,就在金华寝室隔壁,但卢晟涵这个人因为家里开个公司,手里有几个钱,整天带着女朋友住在外面租的房子里,很少回寝室。据说,他上大学以来换过七次女朋友,而且里面至少有五个和他同居过。因此他早已被人冠以“花花公子”之名,他自己也知道,并且颇为得意。当然,总有一些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这种人即使在他的同班同学里也有不少,出于鄙视的有,出于嫉妒的也有。金华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当然,他是出于鄙视。 “华哥,兄弟我今天要请你帮个忙啊。”卢晟涵拉着金华的手,满脸堆笑地说。 “什么忙?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要是帮了我,兄弟一定重重谢你!” 说实话,金华有时真觉得卢晟涵很恶心,可是他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有话直说,帮不帮和谢不谢没关系。” “对对对,华哥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华哥,今天晚饭和你一起吃的那个女生是谁啊?” 赵承明低着头,可耳朵警觉了起来。周元兴一听这话也不玩游戏了,转过脸来望着金华和卢晟涵,面部表情怪异。 “我女朋友。” “怎么?”周元兴抢在卢晟涵前面说话了,“我说卢公子,你想女人想疯啦,敢在华哥头上动土?你不怕兄弟们……” “你他妈闭嘴!”赵承明打断了周元兴的话。 卢晟涵摇摇头,微笑道:“兴哥,直肠子,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敢在华哥头上动土。可你们看看,我像是那种对不起兄弟的人吗?我卢晟涵虽然就像他们说的好色,可我好色也是有原则的,‘朋友妻,不可欺’我还是懂的。” 周元兴冷笑了几声:“你懂的是‘朋友妻,不客气’吧?” “闭嘴。”这回是金华说的。 卢晟涵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只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常色,说:“今天晚饭和华哥一起吃的有两个女生,一个是华嫂,另一个我就不认识了,希望华哥能介绍一下。” 周元兴又想说话,看见赵承明对他使的眼色,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叫陈梦雨,人文学院的,我女朋友的好朋友。” “我说嘛,他是你女朋友的好朋友,我是你华哥的好朋友,就凭这一点也应该认识认识。”卢晟涵说完自顾自地笑了。 “那你女朋友呢?”金华问。 “咳,你还不了解我吗?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说分就分。” “可惜,人家有男朋友。” 卢晟涵笑了,带着高手一贯的自信:“我说什么了?我只说想和她认识一下,又没说什么其它的,华哥,可别把问题想歪了。” “那好吧,等我帮你问一下。” “现在就问,现在就问,谢谢华哥。” 金华给崔玉茹发了个短信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颇出意料的三分钟后收到了肯定的回复。 “那女生给了手机号,你记下来,13*********。”金华说话时带着犹豫。 卢晟涵连忙掏出手机记了,然后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出了门。 “装×。”周元兴冲着关上的门骂了一声。 “唉,这个世界,有人装×,有人没×可装,可悲啊。”赵承明站起身来,“华哥,你来帮我个忙。” 金华随赵承明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阳台一个人也没有,赵承明转过身来问:“华哥,你没骗卢晟涵吧?” “当然没有。” “那你不会让那个女孩受骗吧?” “当然不会,你当我什么人,放心吧。” “嗯,这我就放心了。” 金华虽劝赵承明放心,可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放不下,心想一会儿得再问问崔玉茹,确认一下。 这时张志弘和李云峰也来到了阳台。 “熄灯了已经,啥时候开始?”张志弘问。 “你慌鸡毛啊?一切尽有华哥定夺。”李云峰说。 “你俩找了几个人?”赵承明问。 “没几个,就一个峰哥寝的何冰,咱班好多人都没影了。”张志弘说。 “他不行,喝两口就醉。”李云峰说。 “不管喝多少,肯喝就行,华哥面子不能不给。”赵承明说。 “对。”张、李二人附和道,几句玩笑话弄得金华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人都哪儿去了?”金华问。 “我们寝就剩我一个,孙继文和女朋友约会去了,其他两个包宿去了。明哥寝的张裕宁包去了,其他两个都是菜鸟,喝不了。”张志弘说。 “我们寝倒只有杨帆去包宿,卢晟涵居然回来了,不过他肯定不来,而且我想这里也不会欢迎他。”李云峰说。 赵承明摆了摆手:“行啦,五个人挺好,人多还乱。” “也是。”金华接着说,“现在都大三了,个人有个人的事,不可能还像大一那样一瓶酒也能聚齐十六个人。” 李云峰掏出了烟:“华哥,你就别感慨了,回去准备一下,待会儿一熄灯咱就开喝了。来,明哥,弘哥,抽烟。” 金华回到寝室往床上一躺,按照惯例掏出手机给崔玉茹发起短信来,床下面的周元兴赶忙问:“华哥,你就这么把人家小姑娘交给那个淫魔啦?” “你该干啥干啥,少管这些事,昨天没把德哥惹够是怎么的。” “哎?我就问问怎么了?灯都熄了,我还能干啥?” “台式机用不了,那不是有两台笔记本吗?接着干。” “好,你够狠,算了。”周元兴总算识趣地走开了。 于是金华开始和崔玉茹短信聊天,金华避开寒暄直入正题: 金华:我今晚上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准备怎么办? 崔玉茹:还能怎么办,那要看菲菲怎么办。 金华:他可不是什么好鸟,你可得跟她说好了。 崔玉茹:好啦,我知道啦。 金华: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认真点。 崔玉茹:我认真点?菲菲不认真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金华:说了半天原来你还不了解情况,你那个菲菲到底什么情况? 崔玉茹:菲菲说,她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叫你不必为他担心,还附带一句,让你注意自己别被他带坏了。 金华:真要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怎么能被他带坏? 崔玉茹:那可说不准。 金华笑了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跟崔玉茹说了声“晚安”,提起地上的袋子就去了阳台。阳台那边几个人都已准备好了,围坐在那里抽着烟,就等金华过来。为防止吵着睡觉的人,金华关上了阳台通向走廊的门。 赵承明率先开口:“哥几个,来来来,华哥来了,开始吧。” “我来倒酒。”李云峰接过金华的袋子,打开酒瓶朝几个大小不一的杯子里倒酒。 酒倒好后张志弘率先举起杯子,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华哥请客,冰哥捧场,来来来,啥也别说了,喝!” “白酒,随意随意。”金华补充道。 于是何冰抿了一小口,金华、赵承明一口喝了小半杯,张志弘、李云峰则干了整杯。 “哥几个,今天既然来了,谁也别白喝。”赵承明说。 “那你说怎么办?”李云峰问。 赵承明笑了笑:“大家好歹哥们儿一场,也很久没怎么喝过了,今天虽然人少,可总归还算不错的小聚。这都已经是大三了,再过一年就大四了,毕业以后谁混得好谁混得差现在还说不准。不管怎么说,现在咱们同在一块儿喝酒就是兄弟,今天是兄弟以后还是兄弟,既然是好兄弟,就不能没个说法,想说什么,今天都得说说。” “反正现在无聊,这个主意好,我先来。”张志弘率先说话,“各位兄弟听好了,今后社会上走,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别不好意思。” “谁**跟你好意思!按顺序来,我第二个。”李云峰接着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如今这社会就是人吃人,咱们更得团结,对吧?以后你们要是谁没饭吃,尽管来找我!” 一听这话大家都笑了,李云峰正色道:“我可是认真的,你说要是以后我没饭吃找你们中任何一位帮个忙总还可以吧?” 众人都点头称是。 何冰第三个发言:“酒,我是实在喝不了多少,但哥们儿义气我是讲的,平时你们也都知道。今后的事今后再说也不迟,反正今后的我亦如现在的我,有啥事尽管吩咐。” 赵承明是第四个,他一口干了剩下的半杯酒,说道:“人生在世能有一群铁杆哥们儿真是件幸福的事!我赵承明认识了你们,真是上天的安排!呵呵,虽然是个玩笑却也八分是实话,今天大家同喝一瓶酒,也不说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之类的套话了,今后就算不同乘一条船也得互相罩着,否则,天理难容!” 金华也一口干了剩下的半杯酒,与众人不同的是,他没有马上发言,而是先叹了一口气。正当张志弘要开口问的时候,金华说话了:“当今这个社会对于弱者来说想要好好生存多么难!可是只要还存在生命谁又肯放弃希望。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真正的希望是什么,但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美好的希望,希望你们能为它的实现而奋斗。” “希望?我的希望早他妈破灭了,不想也罢。”何冰喝了一大口酒,强忍着食道和胃苦辣的感觉。 于是大家又是一阵沉默。突然楼下的路灯、走廊的灯全灭了,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不过天上的星星逐渐看得清楚了。 “看来是这一片区停电了。”何冰打破了沉默。 “星星看得清楚了,好久没看过像现在这么清楚的星星了。”赵承明感慨道,“看,流星!” “许个愿吧。”金华说道。 几个人笑了笑,谁也没闭眼许愿。 过了一会儿,赵承明若有所思地说:“野生动物在牢笼里呆久了就会逐渐丧失野性,那么,人呢?以前我很怀疑人在牢笼地呆久了是不是也会丧失斗志?摆在我面前的全是那些在逆境中越折越坚的英雄们,可是当自己也想像他们一样去做时,才发现那是多么的难!英雄之所以被称之为英雄,就在于他们能做到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而我们之所以被称之为虫豸,就在于我们连很多不是英雄的人能做到的事都做不好啊。” “什么事?”李云峰问。 “学习。”张志弘说。 赵承明叹了一口气,何冰点点头,金华没吱声。 李云峰突然发狠说:“华哥,我决定从今天起,从良了,好好学习,请你帮我!” “我?没问题。” 张志弘笑道:“就你?天生婊子命,还想从良?你要是不挂,我立马找块豆腐撞死。” “说真的,要是这学期期末我不挂怎么办?”李云峰很是不服。 “你不挂,我请你吃饭,二百块钱以内,怎么样?” “好,就这么说定了。” “哎,等等,要是你挂了怎么办?” “我挂就挂了呗,我都挂了你就爽了,这还不够?你还能让我怎么样!” “也行啊,反正你挂是肯定的。” “行了,你们就别说挂的事了,我听着寒心。”何冰嚷着,“这花生不错,快点吃,不然可没了。” 于是大家又开始吃花生和瓜子,就这么又过了一阵子,何冰突然发问:“哎,对了,峰哥,你们寝那个卢公子今天怎么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失恋’了,不回寝室回哪儿啊。” 李云峰说的“失恋”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卢晟涵常说的一个词,其实是他把女朋友甩了,要失也是他女朋友失恋。 “这种×人,不知道害了多少女生!”张志弘愤愤地说。 李云峰嘿嘿一笑:“人家长得帅,又有的是钱,那些女生自己愿意用身体交换。” “帅?就他那样整天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的,男不男女不女,还能叫帅?” “怎么就不是帅?现在不是说什么鸡毛中性美吗?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玩意儿,你弘哥不喜欢,我李云峰也不喜欢,可这都不能决定什么,关键有那么一大堆人喜欢,这就有市场,这就行了。” “好好好,就算他帅,人又有钱,可那些女生就愿意为了这两样往床上一躺,两腿一岔啊?” “我说老弟,你这就不懂了。”李云峰说得兴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现在社会,什么都讲究一个效率,高效率的恋爱,高效率的做爱,你管那么多干吗?扒了猛干,别说往床上一躺岔开两腿,往哪儿躺不行?撅屁股不行?你说人家一买一卖,两厢情愿,又不是强奸,你说你操哪门子心,讨哪门子鸡毛嫌啊?” “别说不是强奸,就是强奸也轮不到你管。”何冰也附和道。 “我怎么就不能管?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就该多少关心一下。你说啊,中国要是多几个卢公子这样的人,还能剩下几个处女!” “不用多几个,现在就已经没几个处女了。”何冰长叹一声。 “对,说是一个记者采访一个大学男生,记者问:‘你们学校还有处女吗?’男生回答:‘有,在女生肚子里。’”李云峰自顾自地笑了。 “你拉倒吧,早过时了。”赵承明不以为然地说。 “哎,你们说,这当今的世界是不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了?什么男人女人化,女人野人化,什么事情全没个章法,明为是个性前卫,我看纯**就是变态!”张志弘愤愤地说。 “中国都还算好的了,你去看小日本和韩国高丽棒子,那才叫变态呢。”李云峰说着喝了一大口酒,“我看你就是适应不了社会,心里不平衡,到这个地方来怄气。” “我适应不了,你适应得了?”张志弘也给自己到一杯酒,喝了一口。 “我也适应不了,”李云峰慢慢地说,“明哥也适应不了,冰哥也适应不了,只有两种人能适应得了。” “哪两种人?”张志弘问。 李云峰嘿嘿冷笑了一声,说:“一种就是卢公子那样的,社会腐朽催化剂,世界越是堕落他们越是有成就感,越是如鱼得水。还有一种就是华哥这样的,积极向上,充满阳光,前途光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啊。” 金华一听笑了:“快别这么说峰哥,我该怎么样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没什么,我见你半天不说话故意开个玩笑。哎,大家怎么不喝酒了?来来全满上。” 李云峰把所有杯子都倒满了酒,又发了几支烟。 “世界虽然堕落了,可尚未堕落的人还是有不少的,”张志弘深吸了一口烟,“对吧?” “这个,我保持沉默。”李云峰说。 何冰也摇了摇头并深吸一口烟。 “反正这个我还是相信的。你说对吧,明哥?”金华望着赵承明说。 赵承明笑了笑:“当然啦,男中华哥,女中华嫂,这都是典范。” 于是大家又说笑了一阵,黑暗中只有烟头的光亮。 那一夜,酒虽然不能算太多,可几个人都好像喝醉了,也许是用酒浇愁的缘故吧。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许多年后不会再借酒浇愁,也许依然落魄如初,但他们恐怕很难忘记在那么一个夜晚那么几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喝了那么三瓶白酒,还有那么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 ~~~~~~~~~~~~~~~~~~~~~~~~~~~~~~~~~~~~~~~ ①上班:对去网吧的戏称。 九 咄咄怪事 大概酒是喝得多了点,第二天上午金华没有去上课,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发现有点头疼。看看康瑞和林桂德的铺位,发现他们正在睡觉,再看看周元兴,他正在玩他的梦幻西游①。金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心里一阵莫名的害怕,一个激灵下了床,匆匆洗漱完毕,下去到食堂吃了个午饭,然后回来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午去上课。 康瑞突然醒了,睁着朦胧的双眼望着金华:“华哥,听说你们昨晚上喝酒了?” “嗯,可惜没有你。” “是够可惜的,你们才五个人,喝得不痛快。喝的什么酒?” “泸州老窖。” “回头我看看,哪天找个时间,我请客,喝点好酒。哎,上午你没去上课吧?” “嗯,肯定嘛,都喝到四点多才去睡觉,第二天还能上课?” 康瑞笑了笑:“你也有今天啊。上午啥课?” “刑事诉讼法。”金华一字一顿地说。 “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生呢?” “当然了,你自从开学还只上过两节课,而且第二节没上完。下午干脆跟我去上课吧。” “我,去上课?你开玩笑也别开这种玩笑啊。” “我说真的,你整天泡在网吧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不是没事做吗?” “没事做就上课、学习啊。” “上也上不进去,学也学不进去,看着就想睡觉,与其在教室睡得腰疼,不如在寝室睡着舒服。” “那你就真的准备这么一直下去?” “不这么下去还能怎么下去?唉,算了,反正我也就这样了。反正平时学不学考试抄一抄也能过,咱这专业就没几个挂的,我也就最多挂个一两科。哎,对了,还是说我那个信息的哥们儿,人家那是不挂的就没几科,可人家呢?还不是一天潇洒地玩,在魔兽②里混得比我都开。” “那你慢慢睡吧,我先走了。” “这么早,去哪儿?” “图书馆。” “我也不用睡了,昨晚上在零度③睡了会儿。现在有点饿,还是给胡记④打个电话,送份饭来。” 晚饭的时候,崔玉茹突然问金华:“今天早上你怎么没去上课?” 金华惊讶地望着崔玉茹:“你怎么知道?” 崔玉茹神秘地笑了笑,用手指点了一下金华的脑门:“你呀,真不动脑子。今天是星期二,我们今天早上上课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哎呀,”金华拍了一下脑门,“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二,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什么?又犯傻了。” “最近晚上总睡不好,昏昏沉沉的,早上没睡醒,忘了星期几,闹铃响了就顺手关了。” “睡不好?想什么呢,想到失眠。” 金华压低了声音:“我想啊,我都长这么大了,可还是一个童子身,晚上真是寂寞难耐啊。” 崔玉茹突然飞红了脸,把筷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放。 “我错了我错了!”金华赶紧赔礼,突然后悔自己竟然说出这种没分寸话来。 “我看你是喝酒喝的把脑子喝糊涂了。” 金华一愣,心想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昨晚上喝酒,以后绝对不会再干这种颓废之事。” “什么?你昨晚上真喝酒了?” 金华心里暗暗叫苦,看来崔玉茹本来不知道他昨晚上喝酒了,这下可好,彻底露馅了。 “算啦,这里人多,不跟你计较。” “是是是,还是你会心疼人。来来来,吃饭吃饭。”金华说着把自己的筷子递给了崔玉茹,自己捡起了崔玉茹放在桌面上的筷子。 其实这是金华第一次说出这种可以被认为是性暗示的话,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说了。金华第一次看见崔玉茹的时候,她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冰清玉洁,她身上透着浓浓的古典美,令喜欢古典美的金华如痴如醉。崔玉茹不像现在一般的女孩子,谈吐不俗,举止高雅,而且思想稍稍有点传统,这个原因她跟金华说过,那是因为他爸爸有点传统。金华平时开玩笑都不敢离一点谱,只要开得稍稍有点所谓的“黄色”就会遭受皮肉之苦,甚至有可能是长时间的冷战。有人说女人这样是欲就故推,可这放在崔玉茹身上金华不信。他们相处已经快一年了,金华心里明白自己已深深爱上了眼前这个女孩,他不愿让她受到哪怕是一丁点的伤害,因此他从不说不该说的话。也许真是昨晚酒喝多了,金华一不小心说了一句本来说不出的话,说出之后连后悔都来不及,他暗暗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三思而后说。 在金华意料之外的是,崔玉茹的脸很快恢复了常色,她吃了几口饭,说道:“你那个同学真是有钱没处花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那个要菲菲电话的同学。” “噢,你说他呀,他叫卢晟涵,家里有钱,整天带着女朋友花钱,被有些人称之为花花公子,于是大家见面都喊他‘卢公子’。” 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闪过崔玉茹的嘴角:“你说这个卢公子家里很有钱?” “嗯,大概是吧,他父母是做生意的,开个公司,浙江温州人,还是你的老乡呢。” “有这样的老乡可真丢人。” “我那些同学也没几个看他顺眼的。” “那你呢?” “怎么说呢,也许是他的生活环境所致,可能也怪不得他。” “哼,像你这么说那些杀人狂也是生活环境所致变态了,就不应该怪他们自己了?”崔玉茹突然神秘地笑了笑,“不过他遇到了菲菲,[奇+书+网]那可有的好看了。” “什么意思?” “菲菲前一段时间还跟我说想找个愿意为他花钱的人,现在不愁啦。” “为她花钱?”金华突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 崔玉茹把手放到金华手上:“你放心,我不会像她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茹茹,我想那些被他抛弃的女生最开始也都可能是这么想的。” “你放心吧,菲菲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发现你比我还关心我的朋友。” “你吃醋啦?” “对,吃醋了。”崔玉茹笑着说,“所以,今天晚上你得陪我上自习到十点半。” “那么晚?” “对啊,明天我要交作业,三千字的论文。” “唉,又中计了。” 当金华上了一晚上的自习后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一进寝室就看见卢晟涵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满脸堆笑:“华哥,我觉得你这里差一点什么。” “差什么?” “电脑啊。” 当代大学生谁不需要一台电脑,金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苦于家境贫寒一直未能如愿。 “没钱,买不起。” 卢晟涵一拍大腿:“我正好要换一台电脑,我那个就送给你了,怎么样?” “有这种好事哪有不干的!”周元兴在一旁大叫,“不过卢公子你花血本和华哥套近乎,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天地良心,我卢晟涵绝对对华哥没有任何企图!” “对不起,”金华微笑着说,“无功不受禄。” 卢晟涵哈哈笑了:“今天我和梦雨见了面,吃了饭,进展顺利,我怎么也得谢谢媒人不是?而且华哥一直待我不错,我还没谢过,那就更得谢了。” “媒人?别小题大做,只是帮你问个电话而已。这种事情成与不成要看你造化,我有什么功劳!到时候别怪我就行了。再说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要像你这样,下次我请你帮忙还得重谢你不成?” “那倒也是。”卢晟涵点头道,“但我真的要换电脑,在我租的房子里的那一台我不想要了,我前女朋友也不想要,所以要找个买主,八百块钱打发了。” “多少?”这话是康瑞问的。 “八百。” “你这不是扔了嘛。” “瑞哥是识货人,我那台奔四3.0G的处理器、液晶显示器,光这两样就远远超过八百,还不算其他的,卖了确实像丢了一样可惜,所以想送给华哥嘛,肥水也得留在自家人田里不是?” “华哥,”康瑞按住金华的肩,“依我看,你要是有八百块钱应该把它买下来,要不卢公子这个大便宜就要送人了。” “好,我买,过两天给你钱。” 其实金华手头就有八百元,周末发的那笔小财还没动多少。可是金华一是不想把一大堆零钱给人家,二是不想暴露自己发了小财,所以说过两天。 “好,过几天都行。我明天找人给你送来,就这样吧,先走了。” 看着卢晟涵出了门,康瑞感慨道:“有钱就是不得了啊!” 金华这才发现林桂德不在,便问康瑞:“德哥呢?” “今天中午我吃完饭的时候他起来了,然后就走了。” “去哪儿?” “北教四呗,还能去哪儿!” “不能因悲伤就故意折磨自己啊,他这样身体可受不了,你们该好好劝劝他。” “哎呀,劝什么劝!”康瑞摆摆手,“华哥,你就是小题大做。玩游戏怎么了?总比酗酒强吧?德哥这才刚开始,像我们这些人按你说的都没救了。我都还不算,你看看对门720的邓新杰、叶胜,斜对门722的杨帆,那才是高手!尤其是杨帆,练就了网吧吃、睡、玩一体化的盖世神功。虽然别人把我们和称为五班魔兽的“四大天王”,可我们中间也是有档次的,杨帆第一,邓新杰、叶胜并列第二,我最后。你说我们都没事,德哥还能有事?” “可是玩也没必要去网吧嘛,你看峰哥在寝室玩得也不错嘛。” “他就是个×,跟大家一起玩怎么不好,非要一个人去玩什么梦幻⑤。” “哎,我怎么了?我老婆要和我一起玩梦幻,我有什么办法。”周元兴争辩道。 “所以说你是个×嘛。”康瑞笑道。 “那你呢,晚上还去吗?”金华问。 “当然了,这就是上班啊。我得去带德哥,要不他什么时候才能到六十级?我这就得走了,拜拜。”康瑞说着拿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可能是昨晚酒喝多了,金华到今晚头都有点疼,康瑞一走他就洗洗躺到了床上,按惯例给崔玉茹发起了短信。短信里金华说自己有电脑了,崔玉茹问怎么回事,金华把原委说了,崔玉茹笑了。 崔玉茹:你那个同学真是个败家子,喜欢摆阔啊。 金华:人家有钱嘛,咱比不了。 崔玉茹:又没让你跟他比。 金华:货比货就得扔,人比人就得死。比是比不了的,所以还是离有钱人远点吧。 崔玉茹: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华:我可没别的意思。你和他不同,你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有钱人嘛。 崔玉茹:那当然,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可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哦。 金华:你又不缺钱花,当然这么说了,要是你我换个位你试试。 崔玉茹:对不起了,我不该说这些…… 金华:没关系啦,我还能生你的气吗?笨!其实像你这样的条件,多花点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你看你的菲菲就似乎比你会花钱啊。 崔玉茹:我总有种感觉,菲菲的情况虽不差,但也不是非常有钱的。 金华:“非常”这个词有极大的相对性,在我看来她家里就是非常有钱啊。 崔玉茹:听她说她家里管得严,她的零花钱向来都很紧张,不过最近半年多她家里貌似对她出手大方多了。不过她还不满足,正好有个冤大头自己送上门了。 金华:这么说是卢晟涵被利用了? 崔玉茹:可惜的是他被利用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傻大头! 金华:我觉得你那个菲菲真坏,你可别学她啊。 崔玉茹:我学她?你有没有搞错!我就是把你榨了,能榨出二两油来吗? 金华:就怕你要的不是油…… 崔玉茹:要你投降。 金华:好,我这就投降。 崔玉茹:投降了就乖乖地睡觉,我困了,先睡了啊。晚安! 金华:我也困了,晚安! 奇怪的是,金华关了手机就不困了,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他又不禁想到了琦薇,这个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入的神秘女孩。 “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金华想着,决定抽空去琦薇的学校看一下,反正也不远。想着想着就把时间定在了明天下午,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刑事诉讼法课上,老师又扯起了淡,半天不绝,弄得课堂上笑声不断。金华对这个老师有点意见,这会儿心里一个不爽掏出了手机,见上面有一条崔玉茹发来的短信,打开一看是:“琦薇来了,现在和我在一起,你下课后就来欣欣二楼6号包间找我们。” 琦薇来了?真是不巧得很,金华下午正要去找她她就先来了。她居然还找到了崔玉茹,真够厉害的。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金华直奔欣欣烧烤屋,到了二楼6号包间推门进去,见崔玉茹和琦薇正在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见到金华进来,琦薇先跳了起来:“华哥,你终于下课了,我和玉茹姐等你好久了。” 金华转向崔玉茹问道:“你没上课?” 崔玉茹笑了笑:“本来我是要上完课的,结果第三节课下后在教室门口遇到了薇儿,所以剩下的就没上啦。” “哦,是这样。”金华坐在了靠窗户的椅子上,“这个位子上次是陈梦雨坐的,可惜这次她没来。” “我说你就是贱,上次还没被灌够吗?”崔玉茹柳眉一皱,“人家现在陪大款去了,谁还有工夫来陪你!” “玉茹姐,梦雨姐去陪什么大款?”琦薇拉着玉茹的手问。 “呃……”崔玉茹一时语塞,“就是一个同学,外号叫‘大款’,他们两个现在在一起,所以不能过来了。” “哦。”琦薇点点头,“华哥,玉茹姐,好几天没见你们了,真想你们。” 崔玉茹忍不住摸了摸琦薇的脸颊,笑着说:“真的吗?姐姐喜欢死你了。” 金华也笑了:“你呀,真是个孩子。” “你说谁?”崔玉茹问。 “你看我像在说谁?” “反正从你嘴里出来的没好话。” “当然是说我啦,你们都比我大这么多,对你们来说我就是小孩儿啦。” 琦薇的这句话把金华和崔玉茹都逗得哈哈大笑,金华说:“你看,人家都理解了,你还理解不了,真是个孩子。” “你又比人家大不了几岁,就想占人家便宜,以长辈自居啊。” “我可不是这意思,你别乱冤枉人啊。” 这时门开了,一个服务生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小姐,您点的东西。” “好,就放在这吧。”崔玉茹答道。 等到服务生出去以后,金华问琦薇:“你今天没课吗?怎么跑过来了。” “没有啊,老师病了,所以后两节课都没上。” “哎呀,行啦行啦,别说这些上不上课的了,说点其他的。” 崔玉茹一提议,琦薇立马响应:“华哥,你教我的吉他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是吗?那周末我可得好好考察考察你。” “放心吧,你考不倒我的。不光是你教我的那些,就连你没教我的我也会了一些。” “年轻人,大话可不能说在前头啊。” “谁说大话了,人家是先做到才说的,不能算大话。” “就算做到了也得谦虚呀。” 琦薇撅起了小嘴,扭头对着崔玉茹说:“玉茹姐,你看他。” 崔玉茹笑了:“名师出高徒,你们两个一个是名师,一个是高徒,就剩我一个吉他盲在这里受冷落啊。” “你,你也来取笑我!你们真坏!”琦薇涨红了脸,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好啦好啦,我的好妹妹。”崔玉茹一见此状连忙笑着解围,“只是随便说说嘛,别生气呀。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生气,你教喜欢你的男生怎么办啊。” “你,”琦薇突然抬起了头,“你真坏!再也不理你们了。” 说完,琦薇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了双臂之间。 崔玉茹和金华相视一笑。 “你看你真不会说话,人家不喜欢听什么偏说什么。”金华怪罪道。 “好好好,我错了,薇儿,姐姐不对,原谅姐姐吧。” 见琦薇没搭理自己,崔玉茹又轻拍着琦薇的背说:“乖哦,你有什么要求姐姐都答应你,这样行了吧?” 琦薇突然笑着抬起头:“我不生气了,嫂子。” “你说什么?”崔玉茹的脸迅速变红了。 金华迅速出来解围:“好啦好啦,你们算扯平了,以后谁也不要记恨谁,听到啦?” “你这鬼丫头,真鬼!”崔玉茹感慨道。 三个人都笑了,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吃了起来,时间很快就到了一点钟。琦薇说要回学校,金华要送她回去,崔玉茹也支持这么做,琦薇想推辞没推掉,结果金华一直把琦薇送到了她们班教室门口。 “好啦,华哥,我都到了你还不回去吗?” “不想让你的同学和我认识一下吗?”金华笑着问,因为他发现周围有不少学生在看他。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教室里响起:“琦薇,你怎么才来。” 金华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男生,长得眉清目秀,便问琦薇:“这是你的同学吧?” “对啊,我来介绍一下。”琦薇拉过那个男生,“他叫郑维南,你就叫他‘维南’好啦,他是我们班的物理科代表。这是我表哥,在D大上学。” 金华心想自从上次跟赵承明说琦薇是自己的表妹后这是第二次冒充她表哥了,这鬼丫头现在连说谎话都不脸红看来真是进步了不少,看来以后真得防着点。 郑维南对着金华微笑略一鞠躬:“你的表哥就是我的表哥,哥哥好!” “你好你好。”金华伸过手去,郑维南接过握了握。 郑维南转身对琦薇说道:“下午老师要收物理作业,你还不快点!” 琦薇突然变色:“啊,不是说明天才收吗?” “老师突然变主意了,不行吗?” 琦薇连忙往教室里跑,跑了两步又扭过头来对金华说:“哥,你回去吧,我这下得开始忙了。” “好吧,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琦薇和郑维南同时说道。 金华坐上了返校的公交车,心里想着刚才的情景,琦薇为什么说他是她表哥呢?为什么就不能实话实说呢?想着想着,金华渐渐发觉自己似乎对冒充琦薇表哥这件事有些不快,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自己也不清楚。不做表哥又能做什么呢? 金华狠狠地晃了晃头,这只是臆想,他不愿去想。 “还是做表哥比较好。” 一周匆匆过去,转眼又到了周末。金华按惯例去地铁车站卖唱,琦薇也按惯例去学吉他。结果金华又是两次大丰收——得了一千多块钱;而琦薇也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吉他水平有巨大进展。金华很高兴,请琦薇吃了两次巴西烤肉,琦薇扬言下次见面她的吉他水平又会让金华大吃一惊,金华说拭目以待。 当金华和琦薇分开回到寝室时,一开门见里面只有两个人:卢晟涵坐在靠门口的康瑞的椅子上,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周元兴一个人在里面玩电脑。 “怎么啦卢公子?又失恋了?”金华打趣地问。 以往卢晟涵表现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时那八成是所谓的“失恋”了,也就是他把人家给甩了。这次金华心想也不例外,所以连问也没问就开了个玩笑。 一边周元兴略带讥讽地说道:“卢公子呀,这回可是真的失恋了。” “怎么了?梦雨她……” “唉,别提你那个梦雨了。”卢晟涵长叹一口气。 “怎么又成了我的梦雨了?” “她是你女朋友的朋友,我想也应该和你女朋友差不多,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可是……” “可是怎么了?” “可是这才一个星期,我实在吃不消了。”卢晟涵使劲搓了搓用啫喱水定了型的头发。 “你也有吃不消的时候。”周元兴在一边小声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华不解地问。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可以去问她啊。” “这种事情问男人总比问女人强,你说对吧?” “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总归一点,我现在很佩服你!真的,华哥,我现在对你是五体投地!” “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了?” “你,家境不好,但在某些时候比我更有魅力!”卢晟涵说完这句话就扭头出去了。 这时,寝室的阳台门开了,赵承明走了出来。 “原来寝室里还有一个人。”金华惊讶道。 “我刚才在打电话。”赵承明晃了晃手机解释道。 “那刚才卢公子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了个大概。”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是咱们的卢公子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你说说看。” “首先你得明白,卢公子的自尊心源自于哪里。” “当然是他的钱啦。”周元兴抢着说。 赵承明拍了拍周兴的肩膀:“我说兴哥,你要么好好跟兴嫂玩你们的梦幻,要么就转过来好好跟我们聊,别在那里乱打岔好不?” 周元兴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聊,你们聊。” 赵承明接着说:“不过兴哥还算说对了一半,撑起卢公子自尊心的还有他的相貌。” 周元兴正准备再插嘴,被赵承明使劲拍了一下肩,便打住了。 “卢公子的相貌到底怎么样,没有统一的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有很多人认为卢公子长得帅,而且他自己也极其迷信这一点。可华哥很有气质,所以也帅,这也是很多人认可的,所以卢公子说华哥魅力比他大,肯定不是说相貌。这样,就只有一点能摧毁他的自尊心了,那就是金钱。” “金钱?”金华有些不解,“卢公子很有钱啊。” “卢公子是很有钱,可这世界上比卢公子有钱的人多得很。” “你是说梦雨很有钱?这我倒能信,不过要说比卢公子还有钱我好像没有这个感觉。” “你说的梦雨就是卢公子新追的女朋友吧?她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我觉得她肯定出手大方。” 金华点点头:“对,我女朋友说过,我也目睹过一些。” “所以呀,八成是她把卢公子压倒了。卢公子一向仗着自己有钱,以为什么女孩都能弄到手,这回碰钉子了。”赵承明长舒一口气,似乎是很惬意的样子。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吧?”周元兴向赵承明申请道。 “说吧。”赵承明微微一笑。 “那个卢公子啊,活该他受挫,省着他一天到晚牛×烘烘的。这回啊,我看他怎么再在哥们儿们面前直得起腰来。” “你就省省吧,明哥也是推测,不能确定,你别在一边瞎掺合。”金华说。 “对对对,华哥说的对,我也是一时冲动,要不也不会当着兴哥的面说。” “哎哎哎,说这话也太见外了吧,我发誓,要是说出去,改天吃饭嚼了舌头。” “行啦行啦,明哥是开个玩笑。”金华笑道。 “哎?瑞哥和德哥好久不见了啊。”赵承明问金华。 “对啊,他们两个已经三天没回来了,说是为了国家利益,脱不开身。” “看来,四大天王变成五大天王了。”赵承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不明白了,像康瑞他们四个玩那个游戏都有一年多了,怎么还没玩够!” “你不是也一直玩游戏吗?还不是没玩够。” “那不同,我绝不长时间只玩同一款游戏。” “而且你不玩网游。”周元兴插话道。 赵承明嘿嘿一个冷笑:“咱们班十六个男生中,除了你们寝的华哥,我寝王成舜、范仁俊外剩下的就没好货,全是一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上网,打球,打牌,喝酒,看电影、小说,反正就是不学习。” “那你还想咋样?上大学又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文凭!能混到文凭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吗!” “唉,我就想,就想你我这样的毕业以后能找一个像样的工作都难,还谈什么结婚生孩子,全是扯淡,谈女朋友也是白谈。” “哎我说明哥,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别拿我们这些有妻室的人开涮啊。” “兴哥,你还别说,要让我赵承明拿你开涮,我还嫌有股骚味。有女朋友怎么了?如今这社会除非你是像卢公子一样的笑傲感情,否则你的心理防线就几乎不可能不受冲击。你看看德哥。” “德哥那是太痴情,我又不是他。” “你呀,嘴上说得好听,等放到自己身上,你就明白了。男女感情问题很复杂,这不是痴不痴情能解释得了的。” “哎,闹了半天,你明哥还是感情专家了?” “也谈不上什么专家,不过是理性分析一下罢了。你看咱们刚来的时候有女朋友的只有林桂德、康瑞、张裕宁,还有卢公子,这都是从高中原配。而原来没有女朋友的也有不少在大学找了女朋友,你、华哥、范仁俊、孙继文、邓新杰、李云峰、何冰。后来,在有原配的兄弟中,除了宁哥外,其他的不论什么原因都分了。卢公子当然是不停地找、不停地换,德哥和瑞哥到现在为止还没再找女朋友。而在你们这些后来者中,军哥、冰哥不是也分了吗?所以呀,这尚未完全成熟的年龄段,爱情是很难长久的。” “你明哥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怎么就没想想我们未必是为了长久而去谈恋爱。” “这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刚才才会有一句‘除非你是像卢公子一样的笑傲感情’,看来你兴哥就是这样的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周元兴连忙摇头,“我是说有这样的人。” “是啊,当然有,因为大学里感到空虚,像找个人陪伴的多得很。还有另外一些人是因为别人找了自己不找过意不去。这些都不是建立在真正爱情的基础之上,不过还算是纯洁的想法。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变态的人,为了钱傍个有钱的,为了色找个风骚的玩几天,等等。唉,这些人才算是真正的笑傲感情啊。” “明哥,你这些灰色论调和瑞哥挺像,你俩就该一个寝,你说对吧,华哥?华哥?” 周元兴见金华不答话便扭头去看,发现金华已经不在了。 “华哥听不惯灰色论调,早走了。你还是玩你的梦幻吧,我也不陪你了。” “不过华哥、华嫂不会是你说的那些人对吧?” “当然了,我早就说过,男中华哥,女中华嫂。”赵承明说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崔玉茹给金华发短信说:“六点欣欣老地方见。” 于是金华一下课就去了欣欣烧烤屋,还没走到二楼6号房间门口就听见从半掩的门里传出陈梦雨的声音:“……所以呀,你得精明点。只要你精明起来,男人就是你脚下的狗。” “谁说我们男人是狗啊?”金华推门进去。 “说你们是狗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陈梦雨倒竖柳眉。 “唉。”金华叹了口气,坐在了面朝窗户的椅子上,“男人是狗,女人是狼,狗斗不过狼啊。” “好,那狼叫狗喝酒,狗不得推辞。” 说着,陈梦雨就向金华推过一杯扎啤,金华只好先接了。 “一来就喝酒啊?”金华装作一脸苦相。 “不喝酒喝什么?” “菲菲,你就别让他喝了,上次……”崔玉茹在一边劝道。 “上次?喝醉啦?你心疼啦?” “好,我喝!”金华说着干了手上的那一杯。 “好,痛快。”陈梦雨赞叹道。 金华喝完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笑道:“不过,今天这酒不能白喝。” “你想怎么样?” “你得把你和我们那位卢公子的事讲一讲,满足我的好奇心。” 陈梦雨和崔玉茹突然一齐笑了起来,金华也跟着嘿嘿了几声。 “实话告诉你,”崔玉茹止住了笑,“菲菲今天请客就是为了跟你我好好说说这件事情。” “那,今天这酒可就不白喝了。”金华大笑起来。 喝了一会儿酒,吃了一会儿烧烤,陈梦雨开始娓娓说起她和卢晟涵的事来: “你们那个卢公子,我没见面的时候就猜他是个花花公子,见面一看,果然猜中了。以前这种人我也见过几个,就是仗着手里有几个钱又有一张小白脸,以为谁都稀罕他那几个钱和那张小白脸。不过我得承认,你们那位卢公子算是我见过的小白脸中最大方又最白的。 “你那天把我电话号给他后,他立刻打了过来,说了一大堆屁话,不过就是想和我见一面。我说见就见呗,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干。他高兴坏了,大概是觉得我太好搞定了,就征求我的意见问在哪儿见。我也懒得和他搞什么浪漫温馨,就说第二天早上八点在我们宿舍楼下,他一口答应了。我第二天上不上课无所谓,我想他也不是一个上课的人,果然,第二天他不到八点就已经等在我们宿舍楼下了,我则慢慢腾腾磨到八点一刻才下去。 “我不知道他以前追女生是不是也这样,反正他见到我时对我毕恭毕敬,好话说个遍,我还真差点被他迷糊了。好在上天给我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看出他眼睛里闪烁着谎言。” “菲菲你呀,是太有魅力了,别人想不奉承你都不行。”崔玉茹笑道。 “也许吧,反正卢公子可是奉承了我一整天。他问我吃没吃早餐,我说不在这里吃,去市里。于是他叫了辆出租,我把他带到了一家粥店,这就算是一天的开始了。喝粥花了他一百多,然后就开始了逛街。我告诉他我最大的爱好就是逛街购物,他说他最大爱好就是陪美女逛街购物,真是周瑜打黄盖,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每到一处,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他总是帮我结帐帮我提着,我也不想把他一天就整死,那也太无趣了,所以也就没太狠心。逛了一天的街,他好像累得不行了,求我回来,我那时也累了,于是就发个善心回来了。 “接下来,周二、周三一直到周六,我一直带他逛街购物,他也真执著,虽然都快受不了了可还是咬着绳子不放。后来我都实在受不了了,就决心给他来个狠的了结此事。我在商场买了一大堆东西后,他卡里终于没钱了,于是我刷了卡,顺便嘲笑了他几句,还问他愿不愿意我继续做他女朋友。他虽不甘心失败,可深知这么一支下去无异于自取灭亡,于是提出分手。我说这么多天来花了他不少钱真是不好意思,我愿意把这些钱还给他。他要面子,硬说花钱交个朋友,值得。于是我们就这么散了,真是好合好散啊。” 陈梦雨说完干了一杯,样子显得很是得意。 崔玉茹摇了摇陈梦雨的胳膊:“菲菲你太坏了,这么慢慢地折腾,谁受得了啊。” 陈梦雨微微一笑:“猫玩耗子呗,就得这样。” 金华心里有些不好受,不过脸上还是掩饰住了。他说:“怪不得卢公子那天回来失魂落魄的,梦雨你可真厉害。” “她呀,表面热情,心里的坏点子多着呢。”崔玉茹笑道。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陈梦雨和金华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陈梦雨说她今天不舒服,得走了,金华和崔玉茹便都说要走,于是就这么散了。临走陈梦雨还对金华说改天再来喝酒,金华笑着答应了。 崔玉茹和陈梦雨回寝室,金华独自一人慢慢朝男生宿舍区走去。秋天寒冷的晚风吹在他脸上,刚才的酒意渐醒,愁绪涌了上来。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有的人生下来就可以享受纸醉金迷的富贵生活,有的人却饱受一辈子的贫穷;有的人什么都不干却浪费钱如流水一般奇Qīsūu.сom书,有的人却为基本的生活费苦苦挣扎;有的人拿着本不属于自己的钱去花天酒地,有的人用自己尊严换来的钱苟延残喘;有的人养着吃山珍海味的狗,有的人被狗咬了还因为惧怕狗主人而不敢还手。这是什么世界!是什么使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不公平!说什么上天是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全是屁话!要是真公平,为什么还会有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今夜,就在这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因厌倦这个世界而自杀,又有多少人被这个世界所杀!人生啊,是谁说它太短?怎么不见有那么多人嫌它太长!也许酒是好东西,可酒醒之后呢?不仍要为活在这个世界而不停地奔波吗?不是说奔波不好,可是不停地奔波也未必换得来应换来的一切。拒绝奔波,恐怕就只有选择死亡。也许,人,还是像猪一样少想一点为好。 金华带着沉思回到了寝室,又带着沉思进入了梦乡。 如果不做梦,睡眠的时间里人是会忘掉一切烦恼的,但梦醒之后,一切照旧。时光在流逝,人们的所作所为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中,金华自然也不例外。 ~~~~~~~~~~~~~~~~~~~~~~~~~~~~~~~~~~~~~~~ ①梦幻西游:一款网络游戏。 ②魔兽:魔兽世界的简称,一款网络游戏。 ③零度:零度网络服务中心的简称,又被戏称为“北教四”。 ④胡记:胡记餐厅的简称,是D大学边上的一个小餐馆,包送外卖。 ⑤梦幻:梦幻西游的简称。 十 前情旧恨 半年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日复一日的学习,周复一周的卖唱,再加上崔玉茹的爱情,这一切使金华愈发感到充实幸福起来。 如今金华已经到了大三下学期,经济上在琦薇的帮助下再也不受贫穷的困扰,学费和生活费都得到了保障,而且还能定期往家里汇钱,所以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金华正在寝室练吉他,突然接到崔玉茹的电话:“华,我病了。”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就病了?” “医生说是流感,我想可能是昨天晚上不小心着凉了。” “你现在在哪儿?” “校医院。” “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金华披上件外套就朝校医院快步走去。到了那儿后金华发现崔玉茹正躺在病床上打吊瓶,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女生,金华不认识,但可以肯定决不是陈梦雨。那个女生看见金华后微微一笑:“你就是传说中的俄耳甫斯吧。” 金华也友好地笑了笑:“就算是吧。这里就由我来照顾吧,你忙你的去吧。”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那女生说完就离去了。 金华朝崔玉茹望去,见她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双仍未丧失平日光彩的眼睛正默默地望着他。金华不禁一阵心酸,在床边坐了下来,用手帮崔玉茹整理着枕边的乱发,柔声道:“你怎么就不小心又感冒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我去阳台接水喝,被风吹着了。” “这才四月份,身体不好怎么不注意点。” “这不是身体不好那几天。” “那就奇怪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弱不禁风啊。” “开春以来我的身体一直不怎么样,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容易生点小病,弄得我老吃药。” “你看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就是一点小病,没必要兴师动众,我也没太在意,可能就这么把身子弄坏了。” “你呀,都这么大了对自己还这么粗心,以后可得注意了。这是什么?” 金华看到了崔玉茹枕边放的一个笔记本,要拿起来看。 “这就是我新写的小说啊,你看看吧。” “嗯。名字叫什么?” “还没想好,灵感原自于你上学期给我讲的那个关于护命天使的传说。” “那个啊,我还以为你早写了。” “我不是犯了一会儿懒吗?一直就没动笔,直到上星期想起舞台剧大赛的事,才开始动笔。” “你这个懒可犯得真够久的。我现在一时也看不了多少,你不如给我大致讲讲里面的内容吧。” “嗯,大概是这样:一个家境贫寒的男孩从小就有极高的音乐天赋,虽然没有钱上音乐学院,但他仍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在这个期间,他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深深的相爱了。然而命运弄人,男孩得了绝症,死亡只是个时间问题。令男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所爱的女孩竟是他的护命天使。女孩为了挽救男孩的性命化为了天边一颗流星并设法让男孩对着流星许愿,而男孩却以为女孩弃他而去精神恍惚忘记了流星的事,错过了许愿的良机。于是,男孩升上了天国,天帝对他说了真相,并让他做了一名天使。男孩悔恨自己误解了女孩,也悔恨自己害了女孩,于是也选择了化为天边的一颗流星。最后,他们的眼泪结合成了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嗯。”金华点点头,“故事是好故事,就是结局太悲惨了,有古希腊悲剧的色彩。” “你不是喜欢悲剧吗?所以我才安排了这么一个结局,其实我对这个结局是不满意的。” “我觉得这个剧本写悲喜剧比单纯的悲剧要好,既要有催人泪下的故事又不要弄得太悲惨才好。” “那你说怎么写呢?” “我一时也想不出来,等没事了我帮你好好想想。” “嗯。反正我也没定稿,也没拿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看,你帮我看看吧,我们一起写好吗?” “当然啦。”金华笑着用食指在崔玉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你病成这样还得费神写小说,让我怎么舍得呢?” 崔玉茹抱住金华的手,憔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明天你还去搞街头艺术吗?” “不去了,你都病了,我怎么还能去那里。明天陪你一天。” “那琦薇怎么办?” “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方便得很,说不定她还会过来看你呢。” “现在确实方便了,不像以前不知道她的手机号,弄得神秘兮兮的,想联系都不行。” “秘密终究是保不住的,手机号也一样。” “哎你说,我们这位妹妹到底有男朋友没有?” “谁知道,她又不说,她脸上又没写着。” “我看可不一定。”崔玉茹笑了笑,“女孩的心事我比你清楚。” “当然了,性别优势。” “可不光是性别优势。” “那你说能是谁?她的同学?” 崔玉茹笑而不答。 “郑维南?” “我可没说,别乱猜。好啦,液快输完了,去叫护士。” 两天输了几瓶液,崔玉茹的病也就差不多好了,金华总算松了一口气。星期三下午,金华给崔玉茹发短信找她上自习,等了半天也没见回信,金华就干脆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了崔玉茹虚弱的声音:“嗯?” “你在哪里?” “校医院。” “又怎么了?” “大概是还没好全,又病了。” “我这就过来。” 金华匆匆赶到校医院,进了输液室并没发现崔玉茹,于是他来到病房,一打听知道了房间号,进去后发现是陈梦雨陪崔玉茹来的。 崔玉茹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就快和白床单一样了。陈梦雨在她身边,正在剥一个橘子。金华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崔玉茹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 “多少度?”金华轻声问。 “三十九。”陈梦雨答道,“刚测的。” 金华看了看吊瓶,发现还基本是满的,知道刚吊上不久,于是又问:“这是第一瓶吗?” “嗯。”陈梦雨把剥了的橘子撕下一瓣塞进崔玉茹口里。 金华又朝崔玉茹望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散乱的头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酸痛,他转过脸去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眼眶里闪动的泪水。 “输的液里有退烧药,她的烧很快就能退的。”陈梦雨安慰道。 这时崔玉茹睁开了眼,金华忙凑上前去,柔声问:“感觉好点了吗?” 崔玉茹轻轻点了点头:“嗯,就是口渴,你给我接点热水来吧。” 金华到旁边的饮水机旁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开水又对了点凉水,端到崔玉茹面前喂她喝了。 “嘴里真苦,”崔玉茹说,“你去买点饮料吧。” “要喝什么呢?” “橙汁,我们都喜欢喝橙汁。”陈梦雨说道,“最好是粒粒橙。” 金华转身出去买饮料,当他回来时发现一个年轻护士正从崔玉茹病房里走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问:“护士小姐,请问里面那位穿米黄色外衣的女生得的什么病?严重吗?” “大概是伤风感冒吧,挺重的。” “能详细一点吗?” “你想知道详细的情况就只有去门诊部内科问医生了,大概是李医生给她看的病。” “谢谢您!” 金华连忙赶到门诊部内科,推门进去后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医生。女医生大约四十来岁,岁月虽然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不过身段看上去还算是风韵犹存,此时她正给一名男学生看病。男医生大约五十岁,戴副眼镜,有些谢顶,此时正拿着一份报纸看。 “请问哪位是李医生?” “我就是。”男医生用一口流利的当地普通话答道,“有什么事?” “请问您刚才给一个穿着米黄色外衣的女生看过病吗?” “是不是还有一个穿紫色风衣的女生陪她来的?” “对对对,就是她们。请您告诉我那个女生的具体病情好吗?” 李医生脸上显出关注的表情,他放下报纸,端起一杯茶,双眼紧盯着金华问道:“你和她们什么关系啊?” “我是生病的那个女生的男朋友。” “哦?”李医生眼里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小伙子,你福气不小啊。” 不知怎么的,金华一进来就对这个李医生有股说不出来的反感,而现在这反感愈发强烈了,不过他素来善于控制情绪,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呵呵,啥福气不福气的,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啥都白搭。” “这倒是,身体第一。”李医生笑着喝了口茶,“可是她的身体看上去不太好啊,我记得前几天她来过一次,那次是华医生给她看的。” 那个看病的学生拿着病历卡走了出去,那位女医生朝金华笑了笑,金华估计她就是华医生。 “可是她还没好全就又不小心病了,我见她今天比几天前还要憔悴得多啊!”李医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的表情。 “那她的病就仅仅是感冒吗?” “对,是流行性感冒,不过挺重的,头疼,高烧,扁桃体发炎。我给她开了几盒药,再打几天吊瓶应该就能好了。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身体非常虚弱,你得提醒她注意点,千万别重复感冒,要是那样问题就严重了。” “非常虚弱?你是说她没病的时候?” “对,她的身体本质非常虚弱。要不然怎么感冒刚刚好就又得了感冒,听她的叙述也没什么其他的原因,所以我觉得只能怪她身体太弱。” 金华沉默了片刻后点点头,说:“谢谢您李医生。” 金华扭头出了门,门关上的一刻从里面传来了那个女医生奇怪的笑声。 当金华回到崔玉茹的病房时,陈梦雨正拉着崔玉茹的手在那儿说着笑话,见他回来便问:“怎么这么慢?” 金华笑着撒了个谎:“到了自动售货机那儿发现没零钱,所以我当然得走远点啦。” 这时崔玉茹说道:“菲菲你有事就先走吧,这里有他陪我就行了。” 崔玉茹的声音里虽然带着病音,但面色比起刚才来说显然是好多了。 “嗯。医生劝你住一天院,你晚上就别回去了,这些天晚上风大,小心再被冷风吹着。” “放心吧,我不回去,有他陪我,你不用担心。” 陈梦雨看了一眼金华,说:“就怕他心不细,照顾不好你。” “行啦,那你的心就细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用得着像照顾国宝一样!” “那好,我先走了,让俄耳甫斯照顾你吧,拜拜!”陈梦雨松开了崔玉茹的手,挎上自己的小挎包走了。 金华坐在了陈梦雨刚才的位置上,打开橙汁瓶盖喂了崔玉茹一口,又用手摸了摸崔玉茹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再量量吧?” “降都降了就别量了,你还是陪我说说话吧。” “哎,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笑,梦雨跟你讲什么?” “讲笑话。” “那我也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是有这么一个疯人院,院长想让病人管病人,每层楼都要选一个楼长……” “行啦行啦,这笑话都老掉牙了,还讲。” “那你等等,我再想一个。” “算啦,不想听,你也讲不出什么好笑话来,她刚才才不是跟我讲的这种呢。” “那她讲的是哪种?” “讲的我们女生之间的事,所以说你还是算啦。对了,你这几天见过琦薇没有?” “你这几天没见过她吗?我也没见过。不过刚才我还给她发了条信息,说是你病了,她说明天要来看看你。” “明天?她不上课了?” “她说请病假。” “她又没病就请病假逃课,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你没阻止她?” “说了呀,可她不听,非要来。” “这个丫头,我看就不像是一个爱学习的。” “人家聪明,用不着太用功。” 崔玉茹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看得出,她喜欢你,只是碍于我不好说出来。” 金华摸了摸崔玉茹的额头,笑道:“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她幼稚得很,就跟个小孩似的,怎么能像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想哪去了,我说的这个喜欢和你说的不完全一样。” “什么叫不完全一样。” “就是说她对你的感情还不算是爱情,而是懵懂的依恋之情,类似于妹妹对哥哥的依恋之情一样,这是纯洁无瑕的。可是现在如此,随着时光的流逝,年龄的增长,以后这种感情也说不准会慢慢朝别的方向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她以后有可能会疯狂地爱上我?”金华戏谑道,“我说茹茹啊,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就别胡思乱想了。” “这可不是胡思乱想,你人好,长得也不难看,而且还这么有才,我觉得琦薇爱上你甚至不是可能,而是肯定。女性的直觉是很灵的。” “还说不是胡思乱想,以前你怎么不说,这一生病躺在床上就什么都想出来了。再说了,我一直待她就像对妹妹一样,不可能会爱上她的。而且,你现在还不了解我吗?对不起你的事情打死我也绝对不会做,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玉茹说着咳了起来,金华连忙轻拍她的背,又扶她做起来喂了一口橙汁。 “看你,有话慢慢说,别着急。” 崔玉茹靠着床头坐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异常。 金华拿起放在一旁的梳子帮崔玉茹慢慢梳着头,看着她苍白的面色鼻子不禁一酸,心想:“真想替你受这份罪。” 崔玉茹盯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被子看了很久,直到金华给她梳完了头,又握起她的手时才开口:“华,医生怎么说我的病?” “这还用问吗?你这只是流行性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可是,我总有种不良的预感,我这个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又胡说!”金华假装生气,“不就是个流感吗?我每年到季节还得得一次,你身体本身就没我好,得场流感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怎么老得病?身体可是越来越差了,再这么下去可要成林黛玉了。” “林黛玉那时医学不发达,治不了肺结核。而你生活的这个时代医学这么发达,你父母又那么有钱,你还怕有什么病治不好呢?西医治病,中医调理,你的身体会很快变得健康起来的。” 崔玉茹微微笑了一下,靠在了金华的胸前:“你可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嗯,我比林黛玉要幸福多了,她有的我全有,她没有的我也有。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人就没有这么幸福了。” “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管好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金华轻拍着崔玉茹,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华,问你一件事,你说实话。”过了良久,崔玉茹嘤嘤地说。 “我记忆中,还从没骗过你。” “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生吗?” “嗯,第一个。怎么?” “对不起,我以前没说实话,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生。” 金华笑了:“你呀,小孩子脾气又犯了。你以前不是说过‘谁没有个初恋’吗?那时我就明白了。这根本就没什么,我一点也不在意啊。” “不过,我说的这个喜欢并不是爱情,仅仅只是喜欢,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也不算骗你。” “少年时的懵懂情感,这不奇怪,我替你感到高兴。” “你能这么想可太好了。” 金华又笑了:“你看我像是那种口是心非,小肚鸡肠的人吗?” 崔玉茹淡淡地笑了笑,缓缓说道: “他叫魏楠枫,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他们家和我们家很近,所以我们上下学都是一起走的。他比我大一岁,对我很好,有人欺负我时总是挺身而出。当时的我不像现在,比较调皮,也惹过不少事。有一次他因为我惹的事被一群坏小子打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当时吓坏了连忙打电话叫120,才总算没出什么大的差错。他头上缝了七针,左臂也骨折了。那天在医院看他疼得头上直冒汗,惊魂甫定的我终于忍不住哭了。他还安慰我说不要哭,忍着痛给我讲了好几个笑话。我劝他不要说话,好好养伤早点康复,他笑着答应了,还嘱咐我不要耽误了功课。我当时擦干了眼泪,心中甜甜的,觉得他对我太好了,以后我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的父母也是好人,问明了事情的经过后并没有怪我牵累了楠枫,还表扬他做得对。我当时更开心了,觉得这一家人都这么善良和蔼,能和他们在一起真是一种幸福。” 崔玉茹讲到这里,苍白的脸上泛出了淡淡的红潮,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然后,她又接着讲下去: “当时已经是晚上了,我突然想起家里的爸爸妈妈肯定急坏了,连忙打电话叫他们来接我。我爸爸妈妈到医院后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楠枫,他们非常感激他救了我。我爸爸当时拿出一万块钱表示感谢,被他爸爸谢绝了,最后我爸爸只付了医药费,还说第二天再来看望楠枫。当时楠枫对我笑了笑说再见,我说你好好养伤吧,以后我天天都来看你。 “有一天我来看他时,他的父母刚好不在,他突然拉着他的手说他喜欢我。我当时脸肯定红透了,说你当然喜欢我啦,要不然怎么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还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要是你愿意就做我的哥哥吧。他似乎有点失望,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我知道他是想说你将来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子,我也知道如果他这么说了我肯定会说愿意。现在想起来这确实有些幼稚,爱情可不是短暂的相处和一句愿意就能创造的,不过当时年龄小,哪里能考虑那么多。当时我只觉得除了爸爸妈妈,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以后能和他生活在一起肯定幸福无比。可惜的是,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来。就这样,我多了一个哥哥,那时我们才上初一。 “一周以后,他带着伤出院了。爸爸妈妈担心我的安全,于是决定每天都由我妈妈开车送我和楠枫哥上下学,楠枫还高兴地说要不是认识了我,他这个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专车接送。 “从此,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班上关于我们的风言风语也逐渐多了起来,可我们一直没在意。本来嘛,我以后早晚都是楠枫哥的新娘子,那些风言风语也是实话啊。可后来那些风言风语不知怎么传到老师那里去了,班主任就找我们的父母谈了话。最后我们的父母们决定不让我们再呆在一起,妈妈的车上也再也见不到楠枫哥的身影了。” 说到这里,崔玉茹的声音越发显得低沉起来: “可这是拦不住我们的,在老师家长看不见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玩。我当时非常喜欢看书,有一次我让他陪我去买书,路上我们互相开起了玩笑。后来我以为他要来打我,就笑着先跑远了。他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说他不打我,让我停下,这个地方车多开得又快不安全。 “我没听他的,以为他是骗我停下好抓住我,不然他干吗不先停下。当时我跑得很快,想先冲过马路,他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让我停下……” 说到这里,崔玉茹的声音更沉了,金华也预感到了危险的发生,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 “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冲出一辆卡车,也许是我当时太急什么也没看见,等到看到时我傻了,愣在了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想起当时我眼里只有那辆车,耳边只有楠枫哥呼喊我的声音,其他的什么也感觉不到,根本就没意识到应该赶快闪开。最后我感到有人在我肩上使劲推了一下,随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崔玉茹忍不住流下了泪,当年的那一幕惨剧再次浮现在眼前,实在令人不能不感到贯彻心扉的恐怖和悲痛。 “当我醒来时,妈妈告诉了我所发生的一切:我受了伤,缝了几针,输了一些血,再住一段时间的院就没事了。而楠枫哥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当时脑袋嗡的一下子,差点没挺住。随后我哭了,我大喊为什么他不把我也带走,为什么他要一个人走,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到了晚上,我甚至想到只要从楼上跳下就能和楠枫哥见面了。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想法确实幼稚得可怕,可那时我想死的心也是真的。只恨我自己,把楠枫哥害死了……” 崔玉茹钻在金华怀里呜呜地哭起来,金华也将她搂得更紧了。这个故事震撼着金华多愁善感的心,让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抚摸着崔玉茹,希望她能尽快平静下来,别哭坏了身体。 “昨天我突然梦到他了,”崔玉茹突然说道,“他说他在天堂等着我,等着我做他的新娘子。” “别犯傻了,那只不过是个梦。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嗯,现在我有了你,我要好好活下去,楠枫哥他要是在天有灵也会为我们高兴的。一定的,他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希望我们幸福的。” “嗯,他是个好人,他现在已经在天堂了,他一定会保佑你的身体康复,然后逐渐健康起来。” 金华和崔玉茹就这么相偎着,再次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想到两个一向是自称铁杆无神论者的人竟然突然间都信起了灵魂。也许,他们两个都太感性了,实在不能做理性的无神论者。或许,在这个布满了黑暗角落的光明世间,人们从心灵的最深处是希望有神可拜的,有灵魂可上天堂或转世投胎的。这样虽然肉体依然是痛苦的,可精神上至少有一个美好的向往,直到死亡时可以像回家一般得到永久的解脱。而无神论才是对人们精神世界的最大摧残,它让人们从自己的美梦中醒来,跌落进现实黑暗的深渊中,最终痛苦地死去。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沉睡着的人们继续沉睡下去,直到在美梦中终结自己的一生。有神还是无神,这真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等金华回过神来时,崔玉茹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微笑,大概是做了个美梦吧。应该是同一个姿势保持时间太久了,金华感到腰和胳膊都有些酸疼,他把崔玉茹慢慢放平在病床上,又给她盖好了被。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海上又起了雾,海风将这些雾气带到陆地上,湿气充盈在空气中。路灯在冷风中煎熬着,为保住它们的岗位兢兢业业地工作,其中有一个路灯大概是累坏了,有气无力地发着微弱的光。 “过两天灯泡就得被人换掉吧,否则负责换灯泡的人就得被换了。”金华喃喃地自言自语,“这倒不可能,这种地方没人在意的。” “你今天留在这里陪床吗?”一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女护士问道。 金华示意她说话轻点,以免吵着熟睡的崔玉茹。 “她开床位了吗?” “开了。我看今晚最好不要回去了,她现在身体挺虚的,外面风这么大,刚才又起雾了,冷得很。” “嗯,让她好好睡吧。” “我在这里陪她。” “今天我值班,有事就去值班室叫我,或者按床边的电铃。” “好,谢谢。” 护士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病房。金华这时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心想待会儿崔玉茹醒来肯定也会饿的,正好左右无事,不如去吃点东西再给她带回点来。 金华来到值班室,对那个女护士说他出去买点吃的,希望她能在这段时间里多留意一下崔玉茹。 护士笑着答应了,金华觉得这位年轻的护士是个好人。 “你饿吗?我也给你带一份回来?” 护士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吃过晚饭,再说我这里还有点吃的,一晚上没问题。” 金华刚准备出门又被护士喊住了:“等等,你就这么去,带回来病人也吃不了。” 对啊,金华这才想起崔玉茹现在绝对不能吃凉的,脸微微一红:“太大意了,还是你心细。我可以到外面超市买个保温桶什么的。” “不用了,我这里正好有一个。” 护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保温桶递给金华:“干净的,放心用。”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谢谢,谢谢!” 金华提着保温桶出了校医院的大门,冷风夹杂着雾气迎面扑来,要往常他又该咒骂S市的鬼天气了,可现在他心里暖暖的:“世上的好人还是很多的啊。” 半个多小时后金华回到校医院,进崔玉茹的病房发现她仍然睡得好好的,就转身走出病房来到值班室。 “我刚刚才去看过,她睡得挺香的。”护士见面就说。 “嗯,我刚刚也看过了。” “她是你女朋友吧。” “嗯,最近老生病,真是让人焦心。” “有你这么好的男朋友在床边陪伴,多少人情愿生病跟她换呢。” “说笑了。”金华笑着摇了摇头,“我帮你带了份馄饨,趁热吃吧。” “你到底还是给我带了。” “一碗热馄饨总比你那冷干粮强吧,‘千里香’那儿买的。” “嗯,那里打包的包装不错,味道也还可以,我也经常吃。”护士点头道。 见金华要打开保温桶,护士连忙拦住了他:“我现在还不饿,两份放在里面凉得慢,给你女朋友吃要紧。” “是三份。” “怎么,你没在那儿吃?” “我着急赶回来。” 护士笑了,似乎对眼前这个关心女友的人很满意。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金华笑着说。 “怎么,对我的名字感兴趣?”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对帮助过我的好人我很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你很会说话。”护士笑着将自己的胸牌递过去。 “方梓宁。”金华念叨。 “你就叫我宁姐吧。你呢,什么名字?” “金华,金银的金,中华的华。你就直呼我的大名吧。” 方梓宁笑道:“你倒不客气。” 金华突然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她醒了没,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那里。” 方梓宁也站了起来:“我也去,把馄饨带上吧。” 也许是开门的声音的缘故,金华和方梓宁进来时崔玉茹刚好醒了,她打开床头灯,看见了他们。 “茹茹,饿了吗?我给你买了馄饨。” “嗯,你喂我吧。” 金华打开保温桶,给了方梓宁一份。方梓宁对崔玉茹笑了笑:“你们慢慢吃吧,有事叫我。” 看着离去的方梓宁,崔玉茹问金华:“你认识她?” “刚认识的,她真是个热心人,今晚值班。” “你呀,认识的人可真多,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什么特点?” “年轻漂亮呗。” “你呀,又说这种话,弄得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呢,还是心里不痛快找发泄。” “我没不放心你,也没不痛快,只是,不放心别人。” “你说这话我可就不愿意听了,人家好好的,你干嘛要不放心。”金华喂了崔玉茹一口馄饨,“再说了,对人热心是人家尽职,这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针对她的,你别误会了。”崔玉茹解释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只是,只是一个联想。” “联想?”金华笑了,“作家的联想就是比常人的多。” “你又贫嘴。你不知道,自从菲菲和她男朋友分了后,我就一直有些事想不通。” “什么事说来听听。” “菲菲总说男人都是会变的,无论现在他对你有多好。还说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茹茹,你最近是怎么了,净胡思乱想。” 崔玉茹叹了一口气:“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这些,心里乱得很。” 金华爱怜地帮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知道吗,看到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别乱想了哦,要不然我也得住院了,谁照顾你啊。” 说着,金华扮了个鬼脸,把崔玉茹逗乐了。 “好,我不乱想了,要不谁来照顾我啊。” “来,吃馄饨吧,要不就凉了。” 吃了七八个馄饨后,崔玉茹说她饱了,金华吃完剩下的,看着崔玉茹笑了。 “你笑什么?” “你连病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真是貌比西施。” 崔玉茹拿起了陈梦雨给她留下的小镜子照了照:“一点血色都没有,才不好看呢,你老骗我。” “我没骗你啊,小龙女也没血色,可是没人说她不好看啊。” “又贫。” “真的啊,刚才那个护士还直夸你漂亮呢。” “唉,就算漂亮又能怎么样,几十年后还不是……一个老太婆” 崔玉茹本想说“一堆黄土”怕金华怪罪才在嘴边改成了“老太婆”。 金华笑着摸了摸崔玉茹逐渐消瘦的脸颊:“别胡思乱想了,困了就早点睡吧。” “那你睡哪儿呢?” “这里这么多空床,随便找一张不就行了?”金华看着空荡荡的病房说,“我呆会儿困了自然会睡的。” “那你别离开我啊,这里太空了,我害怕。” “嗯,你安心睡吧。”金华帮崔玉茹盖好被子,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崔玉茹很快又进入了梦乡,轻柔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死寂的黑暗中唯一的活物。可时间尚早,金华一点睡意也没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在冷风中煎熬的路灯和瑟瑟发抖的树木。他很想出去找方梓宁聊会儿天,可想到对崔玉茹的承诺最后还是忍住了寂寞,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困意也袭上了他的眼皮。 金华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崔玉茹的被褥,才在一旁的空床上慢慢睡去。 十一 有惊无险 第二天一大早陈梦雨就来到了校医院,看见金华和崔玉茹正在喝豆腐脑,崔玉茹的脸色有了点血色,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洒在崔玉茹脸上就像镀了一层金。 “茹茹,气色好多了,这病就要好了吧。” 陈梦雨这充满活力的声音一响起来,就像整个房间充满的阳光一样,让人的心不由得就高兴起来。 崔玉茹微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金华,说:“多亏了他的照顾,今天我就回寝室去睡了。” “这话说的,什么叫多亏他呀。我一个外人对你都这么尽心尽力,何况是他了。” 崔玉茹脸红了:“谁说你是外人了,你不是一直都说是我姐姐吗?” “开个玩笑啦。怎么样,喝完豆腐脑就回去?” 崔玉茹点了点头:“你还没吃早餐吧?这有些豆沙包和烧卖。” “我不饿,不要紧。那你们现在这里慢慢喝着,我到学校外面打个的进来接你回去,吃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陈梦雨刚要走出病房,方梓宁从外面进来说:“我要下班了,你们慢慢吃吧。” “嗯,再见!”金华和崔玉茹异口同声。 “再见!”方梓宁笑着离开了。 “你们认识那个护士?”陈梦雨问。 “是他昨天晚上认识的。” 陈梦雨摇了摇头:“可真够快的。” 陈梦雨离开后,崔玉茹对金华笑道:“怎么样,连菲菲都说你吧?” “还说她呢,要不是受她影响你能说我什么吗?” “那怎么了,爱情是自私的,女人有保护自己的心理是应该的。” “喂喂,你没搞错吧?我一个穷小子能得到你这个千金小姐的眷顾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这在过去就是个倒插门的女婿,还敢对你不忠?我该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崔玉茹扑哧一声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是我强迫你了。” 刚说完就觉得不对,于是崔玉茹的脸色又添了几分红润。 “行啦,你还吃点什么吗?”金华问。 “不了,你给菲菲打电话,然后把这些打个包带回去吧。” 陈梦雨很快就坐着出租车回来了,金华扶崔玉茹一起上了车。车到了人文学院的女生宿舍区后,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止步吧,现在只能由我扶她上去了。”陈梦雨对金华说,“车钱我已经付了,你顺便坐回去吧。” 金华又嘱咐了崔玉茹几句,正准备上车,忽听陈梦雨惊叫了一声:“薇儿!” 金华举目望去正是琦薇,这次穿的好像是她们的校服,看来是刚从学校过来。 崔玉茹突然想起昨天金华说琦薇今天要来,于是对陈梦雨解释道:“她听说我病了,来看看。” “你是听他说的吧。”陈梦雨指着金华问琦薇。 琦薇点点头。 “可今天是星期四啊,你不上课?” “我不想上课,就请假跑出来了。” 陈梦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的。” 出租车的喇叭响了几声,金华向司机示意开走。 崔玉茹对琦薇说:“既然来了,就跟姐姐上去吧,在这里站着姐姐觉得累。” 琦薇过来和陈梦雨一起搀着崔玉茹,崔玉茹说自己能走,于是三人慢慢朝宿舍楼走去,金华则跟在后面。一行人刚进宿舍楼门口,楼管大妈突然冲出来|Qī+shū+ωǎng|:“男生不许进!” 陈梦雨和崔玉茹都忍不住笑了,连琦薇也跟着笑起来。金华这才突然想起男生不准进女生宿舍楼的校规,连忙止步,脸不由得红了:“大妈,对不起,我一时不小心忘了。” “忘了?要是谁都像你一样忘了,大妈一天到晚都得在这里紧看着,那不得累死!” 金华一边鞠躬一边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行啦,行啦,以后别再忘了。” 陈梦雨在一旁插话道:“阿华,下次要是再忘也要趁大妈不注意的时候啊。” “不敢不敢。” 说完金华赶忙逃离了现场,生怕那个大妈给他再上一堂政治补习课。 陈梦雨和琦薇将崔玉茹送回寝室,发现寝室里的其他人都上课去了。崔玉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对琦薇说:“你看看,这些姐姐都大学了还不逃课,你一个高中生就敢公然逃课也太不像话了。” 琦薇笑而不答,眼睛四下打量着整个房间。她虽然来过很多次D大,但从来没进过学生寝室,这次终于来了,可得仔细看看。 “玉茹姐,这个床位是你的吗?” 崔玉茹点点头。 琦薇又打量了一会儿崔玉茹的桌子,见布置得干净整洁,精巧别致,床沿的一个风铃散发着阵阵幽香,不禁感慨:“玉茹姐这里太漂亮了。” 陈梦雨在一边笑了:“当然了,你玉茹姐可是大家闺秀,好歹也得有个与众不同的闺房吧?” “那梦雨姐的床位呢?” “我的不在这里,隔壁的隔壁才是我们寝室。不过也不用看了,我那里比这里差远了,乱得要命。” 崔玉茹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你还是快上课去吧。” “好好好,你们慢慢聊,我走了。” 说完,陈梦雨就离开了。 “呀,姐姐这里也有吉他!” 崔玉茹朝放置在墙角的吉他看了一眼,笑了:“哦,没事的时候瞎弹着玩的。听说你学了半年了,弹一段给我听听吧。” “好!”琦薇高兴地去开琴袋,将吉他取出来,一试音发现很不准,显然是好久没用过了。 “姐姐好久都没弹过了吧?” 崔玉茹一愣,随即明白了:“你真聪明,我的确好久没弹过了,再说也弹得不好。你自己调一下音吧。” 琦薇调好了音,流畅的旋律从她指尖蹦跳出来,正是金华的那首《星光下的笑容》。崔玉茹痴痴地听着,心中默默感慨琦薇的指法纯熟,节奏有度,曲调含情。一曲罢了,崔玉茹不禁摇了摇头,琦薇不解地问:“玉茹姐,我弹得不好吗?” “不不,我是想说这太不可思议了,你在音乐方面简直就是个天才!才半年时间就已经赶上他的水平了。” “你是说华哥吗?他常说‘名师出高徒’。” “他就会说这种不要脸的话。” 琦薇低着头笑而不答,崔玉茹又补充道:“你是天才,他充其量不过是个人才,你的成绩都是自己的功劳,和他没多大关系。” “但华哥他确实教得很好啊,也很认真,至少比我的音乐老师强多了。” “这我倒相信,他也就这么点本事了。” 其实崔玉茹平常听到人家赞扬她男朋友时心里是很高兴的,不过表面上还要谦虚一下,在琦薇面前也不例外,这是个人习惯,也算是民族传统。 “玉茹姐,你和华哥认识多久了?” “一年半了。”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啊?” 琦薇突然发问,崔玉茹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他呀,是个好人。说真的,有时我跟他在一起特别小心,生怕伤害到了他,因为我觉得他从小太苦了,这样一个苦命的好人真不应该再受到伤害了,哪怕只有一丁点。他从小没了父亲,后来母亲又下了岗,孤儿寡母到今天真不容易。有时我甚至想要是世上所有的痛苦都能分担就好了,我真想替他分担,可惜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有很多痛苦是不能分担的。” 琦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最缺的就是爱,你全心全意地去爱他就是给他最大的帮助。” 崔玉茹没想到眼前这个素来几乎单纯得透明的小女孩竟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一时愣在了那里。 “真的,”琦薇又补充道,“华哥跟我说,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就他妈妈和你,为了你们,他什么都愿意付出。” “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呀,而且类似的话还说过好多,我都听烦了。” 崔玉茹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玉茹姐,你哭了?” “没。”崔玉茹抹了一下眼睛,“感冒容易流泪。” “啊——”琦薇拖长了音调,“骗人可不好。” 看着琦薇娇憨可爱的表情,崔玉茹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个机灵鬼。” “机灵什么?” “算了,鬼不好听,还是叫你‘小精灵’吧。” 琦薇头一偏:“其实,我比姐姐也小不了几岁,不用老把我当小孩子的。” “我都快满二十一周岁了,你还没到十七吧,还不算小?” 见琦薇半天没吱声,崔玉茹笑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说完,崔玉茹打了个哈欠,琦薇问道:“玉茹姐,你困了吗?” “困倒不困,只不过病还没全好,坐着比较累。” “那你躺下休息吧。” “那你呢?” “我随便逛逛啦,你们学校,还有C工大和F财大。” “那有什么意思,听姐姐的话,还是回去上课吧。” “不,我不回去,已经请假了,要是回去被老师发现是撒谎那就惨了。还有,说好来陪姐姐的,怎么能回去。” “可你刚才不是让我躺下休息吗?要不,你用姐姐的笔记本上网?” “我陪姐姐一起躺着吧,还能跟姐姐说说话。” 崔玉茹一愣,心想这小丫头的奇怪想法真是多,一套接一套。 “你就不怕我把病传染给你?” “不会的,她们都得流感我也得不了,真的,同学们都说我身体好,还羡慕我呢。其实啊,我真的挺羡慕他们。” “为什么?” “他们可以请病假啊,我却总是请不了病假,还得装病。” 崔玉茹扑哧笑了,心想这丫头真是孩子气,可也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两人挤在一张铺上。 法律专业大三下学期的课少,金华下午没有课上了一下午的自习,到了晚饭时间接到崔玉茹的电话,说是去商业区的一家小餐馆“宜欣酒家”吃饭。匆匆赶到那里,见崔玉茹和琦薇坐在一张靠边的桌子旁。 “怎么没见梦雨?”金华问。 “菲菲她今晚上有事,不来了。” “哦,以前你和她是焦不离孟,现在她可够忙的,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了。”金华在崔玉茹和琦薇的对面坐下,“怎么样?你的病。” “我感觉已经基本好了,不过身体还是很虚的。” “好了?”金华觉得很奇怪,但看崔玉茹红润的脸色又不像是骗人,“这么快?这好像不太像你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今天薇儿来看我,让我沾了点仙气,病就好了。” 金华朝琦薇看去,见她娇憨可爱的面庞,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心想说她是仙女这世上肯定有人信。 “那你那些室友见了她说些什么。” “还说呢,她非要和我一起挤在床上,也不怕我传染她。我的室友回来后,都问她是谁,我说是我的表妹,来这里玩的。然后她们就拉着她问长问短,弄得薇儿很难为情。” 金华笑了:“那你今天没睡会儿?” “睡了,直到室友们上课回来把我们吵醒,然后就没再睡了。下午我俩在寝室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睡一觉你的病就好了?看来还真是沾了我们这位神仙妹妹的仙气。” 两人都笑了,弄得琦薇窘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最后崔玉茹指了指桌子:“好啦,好啦,菜都上了,好好吃饭吧。” 三个人一边聊一边吃,一顿饭用了一个小时,吃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崔玉茹说她回去了,让金华送琦薇回学校。琦薇说自己能回,而且她也经常晚上一个人跑出来,崔玉茹不同意:“别孩子气,这里是郊区,我们这里到你们学校的这段路上治安不太好,还是让你华哥打的送你吧。” 崔玉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S市在全国来说都算治安比较良好的城市,可也仅仅是比较而已。在当今这个花花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防人之心时刻不能松懈,尤其是在晚上的市郊。 “你玉茹姐说的对,晚上一个人太不安全了,我送你回去。” 金华也这么说,琦薇只好笑着同意了。 崔玉茹走后,金华对琦薇说:“走吧,打个车。” “还是坐公交吧。” “为什么?” “坐公交便宜呀,而且路上还能跟你说说话。” 金华笑了,心想这孩子现在还想着为我省钱。其实金华现在卖唱一天大概能赚个两百以上,平时一个月下来收入也有一千,假期则更是多得花不完,再加上或多或少的一点奖学金,早就不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了,而且还有不少富余,打个车的钱并不能算什么。结果琦薇还说要替他省钱,又让金华不由得想起琦薇第一次帮他赚钱时的情景,她只是端着纸盒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就帮他赚了五百七十三块。 “这孩子难道不成真是天上的天使吗?来到人间帮助苦命的人?” 想到这里,金华不禁暗笑自己的想法。 “即使不是天使,也胜似天使了。” 坐上了末班车,金华和琦薇聊着天,从崔玉茹的病聊到琦薇的学习,又从琦薇的学习聊到琦薇的学校,然后又聊到了郑维楠。金华只见过郑维楠三四次面,每次都有琦薇在场,他只知道郑维楠是琦薇的好朋友,但到底好到哪种程度就不太清楚了。这次金华和琦薇又谈起郑维楠,金华旁敲侧击地想问出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情关系,琦薇似乎没有听懂,但从说话的内容和语气上看,他们之间只是非常要好的普通朋友。 不知不觉中两人就到站了,下车后琦薇说:“现在到了,我自己走吧。” 这一站离琦薇就读的S市第三十中学还有一段距离,公路两旁的灯光下行人稀少。 “不行,我一定得送你到学校,不然不放心。” “那好,我们走近路。” 琦薇所说的近路是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据她说能省不少路程,金华最开始不肯,后来拗不过她也只好同意了。 这条路两旁的路灯比较稀疏,光线就更加昏暗,旁边似乎有几栋居民楼,但街面上见不到几个人,也许是周围住家少吧,楼上希希散散的灯光证实了这一点。路边的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阵阵臭气,向世人宣告着夏天的临近。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徘徊,寻找着可以果腹的食物,不然那些正在腐烂的食物就要变成老鼠、蛆虫和细菌的夜宵了。这里的夜晚,平静又安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人类创建和谐社会树立了模范。垃圾桶的前面是不宽不窄的一座桥,刚好可供两辆卡车通过,桥下的“时令河”汩汩地流着水,同时散发着与垃圾桶类似却又不尽相同的气味。白天这里是没有什么水的,只有在河床的中间才有那么断断续续的几滩黑水,水的两边则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草丛里随处可见路人寄存在这里的白色物品。可是到了晚上,不知从哪里来了大大小小散发着气味的许多支流,为小河注入了新的活力,不过活力是短暂的,只要天一亮小河又将恢复平静,只留下了那一滩滩黑色的生命之源。 桥边上的栏杆旁坐着几个不怕臭味的人,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可能是香烟有除臭的功效。 金华不禁搂住了琦薇的肩膀,贴着桥另一边的栏杆,一句话不说加快了脚步。琦薇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也没再挑起话头,跟着金华加快了步伐。 “那两位,等一下。”一个声音叫着。 金华突然后悔刚才不该听琦薇的话插近路,或者快到桥头的时候返回或绕路也行,可惜现在似乎已经晚了。 “你快朝学校跑,快!别管我。”金华低声对琦薇说。 “为什么?” 都到这时候了琦薇还不明白,金华真想一脚把她踢走。 “让你跑你就快点跑,要不然他们会伤害你的。”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 金华这才真正体会到单纯是多么的可怕,汗水从他额头和手心渗了出来。 很快的,五个穿着各异的男青年就把金华和琦薇围在了中间,他们身上的酒味和烟味很快掩盖了河水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金华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这位妹妹说说话。”说话这人一脸笑容地望着金华,似乎显得很和蔼,另外四个则是上下打量着琦薇,口中啧啧有声。 金华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见他约莫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花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左耳戴着一个金灿灿的耳环,觉得他似乎是五个人的头儿。 “有什么话说就在这里说吧。” “她是你女朋友?”金耳环问。 “我妹妹。” 金耳环笑着对同伴说:“我说吧,看着就不像女朋友。” 一旁琦薇插话了:“几位大哥哥,我不认识你们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琦薇的话一出,在场的六个人全都怔了。 金华心里暗暗叫苦,而那五个人则被琦薇那泉水一般的声音给迷住了。真是莺声燕语,珠圆玉润,没有一点烟火之气,即便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更令五人惊讶的是琦薇那灵秀的双瞳,犹如两泓秋水,没有半点凡俗。 “老大,这还是个小孩子。”一个染着一头造型怪异的黄发的青年对着那个金耳环说,面显难色。 金耳环笑了笑:“孩子怎么了,黑皮不就是喜欢孩子吗?交给他了。” 一个脸皮很黑的青年笑道:“老大说笑话了,这么个地方多没情趣,我怎么下得了手!还是交给猴子吧,他人瘦可脸皮厚。” 几个人一阵大笑,当中一个瘦子说:“脸皮是厚了点,可身体不太好,昨天晚上干多了,今天还没恢复。要不交给犊子吧,他岁数最小,还挺般配的。” 所有人都朝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个子望去,这人看上去不过也就十五六岁,却穿得流里流气,嘴上斜叼着一根快抽完的烟。小个子见大家都望着他,将烟吐在地上,笑着说:“几位哥哥都想成全我,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老大先来吧。” 金耳环骂道:“操你妈,平时就说有好事总不让着你,这回好事来了又不上,你他妈是不是找干!待会儿让猴子干你一顿。” 瘦子笑了:“身体不太好,待会儿还是找黑皮吧。”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下流,金华渐渐由害怕变成了愤怒,可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想办法脱身这一条出路。奇怪的是,那五个流氓虽然言语中极尽下流之词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走上来动琦薇一下,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得尽快想出一个脱身之法。手机就在裤兜里,可总是离不开那五个人的目光,金华不敢贸然拿出来报警。 突然,远处街道上出现一人,缓缓朝这边走来,看轮廓是个男人,嘴里的香烟一闪一闪的。金华兴奋极了,心脏噗噗直跳,心想这回有救了。可是,当那个人走到离桥头不远处时停住了。金华觉得生死就在此一举了,便不由多想就纵声喊了起来:“救救我们!救命!” 黄毛连忙去捂金华的嘴,却被金耳环拉住了手:“来不及了,看着吧。” 五个人紧张地盯着那个陌生人,金华更是紧张得嗓子都快跳出来了:“帮帮我们,救命!求你了!” 听到这里,那个陌生人不再迟疑,立马扭头飞快地跑远了。 沉寂的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桥面上,惊动了不远处翻垃圾的几只猫。 笑过之后金耳环得意地对金华说:“这种事我见多了,可每次都忍不住要大笑几声。看见了吧,这就是当今的世道,哈哈,没人会吃饱了撑着管那些闲屁事!” 金华觉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了,心情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暗暗诅咒着那个见死不救的人,可随即又一想,人家也许是报警去了!对呀,没有点本事的人不会傻到赤手空拳来救被五个流氓围住的两个柔弱男女,只有迅速逃离现场去报警才是明智选择。 想到这里,金华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以缓解紧张的心情。 那几个流氓不堪入耳的谈笑仍在继续,琦薇却似乎根本就听不懂那几个流氓在说些什么,也根本不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看着那些人,谁说就把眼睛转向谁,还时不时地朝金华灿然一笑。 金华心里是又急又气,心想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吓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忽又听琦薇说道:“华哥,他们真无聊,半天说了这么多话,我也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你懂吗?” “不懂!” “你也不懂?那我们走吧,不听他们说了。” 说着,琦薇拉着金华的手就要走,金耳环连忙拦住了他们:“哎,小妹妹,怎么说着就要走了。” 说完金耳环伸手在琦薇脸上摸了一把。金华连忙把琦薇护在身后,双眼怒视着金耳环,战事一触即发。但金华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尽量拖延时间,因为警察很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瘦子在一旁打了个哈哈:“老大,依我看还是算了,这么个傻妞有什么意思。” 黑脸拍着瘦子的肩膀笑道:“我说猴子,你自己不行你别找那些鸡毛借口啊,傻妞怎么了!” 黄毛突然叫了起来:“我说你们就别屁话了,赶紧的,先把男的打倒再说!” 说完,几个流氓就捏着拳头围了上来。突然,金华一脚将那个小个子踹倒在地,然后推了一把琦薇,大声叫了句:“快跑!”接着回过身伸开双臂拦在了琦薇前面。 可是,琦薇并没有跑。 小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愤愤地掏出刀子就要朝金华捅去,结果被金耳环喊住了:“刀子收起来!操你妈,你活腻了,为了这点小事!” 然后金耳环又笑着对金华说:“你小子真他妈笨,踹人也不会踹,你要踹他老二他现在还能站起来?” “我心软,不分好人坏人我都不忍心下重手。” “你他妈还心软?”金耳环大笑起来,“遇到哥们儿这种人你还他妈还来个心软?你小子和这傻妞真是一对儿完美的傻×,居然还能在这个世道上活到今天!” 其余四个流氓也笑了起来,再次惊动了翻垃圾的猫。 金华猛地转过身,发现琦薇居然还没离开,一阵绝望迅速充满了全身。 “你为什么不跑?” 金华的声音沙哑了,这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你答应送我回学校的,现在还没到啊。” 金华笑了,这是最无奈的笑,是只有彻底崩溃的人才能拥有的笑。而那四个流氓则更是肆无忌弹地笑,那情形就像群狮围住了两匹小斑马。 怎么警车还没来?那个人去报警了吗?金华在心里机械地念叨着,虽然心里已没有多大希望,可理智告诉他必须要坚持。 就在金华脑袋挨了重重一拳,几欲晕却的时候,警笛声响起来了。 “妈的,那个狗杂种还真去报警了。”黑脸骂道。 “老大,怎么办?”瘦子问。 “条子都来了,还能怎么办,撤!小子,你给我记住咯。” 五个流氓顷刻间就无影无踪了。 金华感到一阵眩晕,便蹲了下来。琦薇跑过来,很关切地问:“华哥,你不要紧吧?” 一团怒火腾地一下从金华心里蹿了出来,他举起右手想狠狠地给琦薇一巴掌,可看着琦薇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右手在半空颤抖了半天,最终还是缓缓落下了。 两个警察走到金华面前,身上的酒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和刚才那几个流氓的如出一辙。 “那个流氓呢?”其中一个问。 “跑了。” “朝哪个方向?” 金华抬起手指了指。 “嘿嘿,算他们跑得快!”另一个警察笑了,“你们没事吧?” “暂时还没有,不过要是你们再晚来一会儿恐怕就有大事了。”金华摸着脑袋站了起来。 “没事就好,以后别这么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乱跑,害得我们刚才差点没找到。”前一个警察说着打了个嗝,一股刺鼻的味道向金华扑面而来。 “行啦行啦,赶紧上车吧。”后一个警察向金华他们作了个手势,“你们要回哪儿,跟我们说。” “三十中。” “那不远,挺好!”前一个警察笑了。 目的地——第三十中学的正校门很快就到了,这里可算是人烟稠密,光是旁边的小店就有不少。警察示意金华他们下车,金华不解地问:“不用去派出所什么的调查取证?” “嗐,几个小流氓而已,这种人多了,也没什么可取证的,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金华和琦薇就这么下了车,看着离去的警车,金华不禁摇了摇头:“就这种警察!不过还算来得及时。看来刚才那个陌生人也算是个热心肠。” “警察是我叫的。”琦薇喃喃地说道。 “什么?”金华感到很惊讶,“怎么是你呢?你怎么叫的?” “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偷偷给维楠发了条短信,让他帮着叫的,所以算起来是我叫的警察。” “维楠?郑维楠?” 金华一下子由惊到喜,由喜到奇,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太不可思议了,本来他还以为已经很了解她了呢。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在这儿!” 金华转过身去,灯光下站着的正是郑维楠。金华拉起郑维楠的手:“谢谢你!” 郑维楠笑了:“这有什么可谢的,难道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金华大笑起来:“啊,确实,确实没什么可谢的,以后你和我就是哥们儿了。” “咱们一直是哥们儿,你是我哥。你不是琦薇的哥吗?那你就是我哥。” “好,兄弟,要不咱们在这里先吃点东西再进去?”金华指了指旁边的烧烤摊。 “不了,晚自习还没下,老师知道了要挨罚。” 金华点了点头:“这个我理解,要不改天吧,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那好,改天见吧,华哥!” 郑维楠挥了挥手,琦薇也向金华挥手告别,然后郑维楠就拉着琦薇朝校门走去。门卫检查得还挺严,弄了半天才放他们进去,金华看在眼里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封闭式管理,高中啊高中!” 金华回到学校寝室后立马在电话里把刚才发生的全都跟崔玉茹说了一遍,崔玉茹很担心地问:“你不要紧吧?” “没事,就挨了几拳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 “琦薇也真是的,真吓死我了。” “都过去了,就别再瞎想了。不过我觉得得让她转学,那个三十中处地偏僻,治安实在不好,她又不老实,老是背着老师跑出来。” “对。真不明白她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住在那么好的流星花园还非要把女儿送到这么偏僻的三十中来读书。” “不是都说三十中管得严吗?我猜她父母是想让学校替他们好好管管这个调皮的丫头,另外学校离他们家也远,常回家是不太可能了,让她住校就更方便学校管理了。” “唉,可看起来这所学校名不副实啊,只是可惜她父母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 “谁让他们生了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女儿,我以后可不想有这么个女儿。” “行啦,八字还没一撇就又在那里做梦。” 崔玉茹的这句话显然是比以往温和了许多,不像以往对金华开这种玩笑的反应那么强烈,金华心中窃喜:“我就喜欢美梦成真。” 两个人又聊了半天才挂电话,时间还早,金华坐在寝室里摆弄着吉他。其他室友一反常态的居然都在,正各自忙各自的事。过了一会儿周元兴放下手中的游戏,走过来拍了拍金华的肩,突然惊奇地问道:“华哥,你头怎么青了一块?” “哦,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哦,最近一段时间好像很少见你啊,都跑哪去了?” “你是说昨天晚上吧,女朋友病了住院,我去陪床。” “哦,我还以为去开房了呢。”周元兴诡异地笑了。 金华也配合性地笑了笑:“我们还没那么开放。” “听说那边的卢公子又找到炮友了。” “这和我没关系,劝你也别管这些闲事。” “怎么能没关系呢,卢公子虽然人品差了点,可好歹也是咱们的同学啊。” 康瑞在一旁正在穿着鞋,做着去网吧前的准备工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兴哥,你别整天就只会关心这些鸡婆事件,你要是羡慕,你也去找个炮友啊。”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可别乱说。” “什么家室,你那个在上海,隔着十万八千里,你在这边找个炮友她怎么知道!” “瑞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兄弟我还是比较保守且善良的,做不来那种没良心的事情。” “啧啧,还善良,刚才还‘听说那边的卢公子又找到炮友了’,一脸的羡慕谁看不出来!”康瑞夸张地学着周元兴的语气和表情,弄得金华和林桂德忍不住跟着笑了。 林桂德也附和道:“瑞哥说的没错,你兴哥就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货!” “哎,怎么说话呢?我就意淫一下,犯法了吗?精神犯罪不算犯罪不知道吗?” “对对对,你个意淫王子,号称千里之外取人贞操。”康瑞笑道。 寝室里的人全都笑了,连周元兴也不例外。 随后康瑞站起来对着镜子刮起了留了两个周的胡子:“卢公子大学以来,这个已经是第八个女友了。” 周元兴感慨道:“瑞哥,我算是服你了,整天在网吧战斗消息还这么灵通。” 林桂德冷笑道:“你以为是你,整天就会咋咋呼呼,人家瑞哥才是真人不露相。楼上大四的那个事知道了吗?” “楼上大四?什么事?”周元兴急切地问。 “你去求瑞哥告诉你吧。” “瑞哥,啥事,也跟兄弟说说,大家一起乐。” 康瑞笑了笑:“其实也没啥,就是十楼的一个大四的号称是被女朋友蹬了,心里很失落,于是叫了个鸡,包月,三千块钱包吃包住。” “啥?三千块钱包月?”周元兴眼中射出了兴奋的光芒,“那不贵呀!真合算。不错,便宜。等等,包吃包住是包谁吃包谁住啊?” “废话,就三千块钱,当然是包鸡吃包鸡住了。” “要是租房子的话,也不算便宜了。” “听说他们寝室其他哥们儿都走了,毕竟大四了嘛,就剩他一个。” “是吗?”周元兴双眼大放异光,“那样就能省不少钱哪。” 周元兴赞赏了半天,又听康瑞说道:“现在两人整天在寝室呆着,听说那个妓女还给他做饭吃,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还有这好事!那可真不错,值得考虑。” 周元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林桂德笑了:“兴哥,从现在起开始攒钱吧,你也快大四了。” “你去死吧,就是毕业了我老婆也不可能和我分手!” 康瑞刮好了胡子,穿上了外套:“你自己在这儿琢磨吧,我和德哥战斗去了。” 说完,康瑞和早就等着走的林桂德一起出了门,留下了沉思中的金华和林桂德。 十二 柳暗花明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这已经算是进入暑假了,金华决定一如既往地卖唱,不过这和平时不同的是,以后他天天都去直到假期结束。而崔玉茹准备再过两天就回家,还希望金华和她一起回浙江,看看他离别已久的故乡,也去见见她的父母,算是认个门。不过,金华拒绝了,他想利用这个假期赚点钱,挣出下个学期的学费来,每天都去,一天二百,一个假期算下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崔玉茹虽然有点不愿意,可也没多说什么,她明白金华在经济上的要强心。 这天晚上,崔玉茹叫金华和陈梦雨来陪她吃这学期的最后一顿晚饭,因为她第二天就要坐飞机走了。地点选在宜欣酒家,金华先到,坐在了崔玉茹旁边,又等了好久陈梦雨才到。崔玉茹一见陈梦雨就不高兴地说:“死菲菲,最近越来越少见你了,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整天的应酬不断。怎么样,是不是不准备回家了?” 陈梦雨笑着坐到了崔玉茹对面:“还别说,我还真不打算回家了。” “不回家?那你干什么啊?” “干吗不行?再说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家里人不想你啊?”金华问。 “唉,就是这点不好办,所以还得回去一趟,不过呆几天就回来吧,反正我家也近。” “你呀,是越来越野了。”崔玉茹一边跟旁边的服务员点着菜一边说道,“既然不想回家,那跟我去浙江玩吧。” “去浙江?别开玩笑了,你不是要把他带回去认门吗?你是存心想让我当电灯泡啊。” “他?他不去。” “不去?”陈梦雨盯着金华看了半天,就好像不认识似的,“阿华,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这样?你不是也出生在浙江吗?名字都用了浙江地名。你就不想故乡啊?茹茹好意叫你和她回去,你干吗不去?你不是怕见她父母啊?这丑女婿也得见丈母娘啊,这么拖着也不行啊。” 金华笑着点点头:“说得没错,可我想……”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就是缺那点学费吗?还是这么顽固不化,我真是替茹茹感到伤心,我要是她早就一脚把你蹬了!” “可惜你也不是她,要你是她,我到现在可能还没有女朋友。” 金华的这句话把陈梦雨和崔玉茹都给逗乐了,笑过之后陈梦雨又说道:“我说阿华,你就靠街头卖艺也不是个什么事啊,你不是一直想在音乐上有所成就吗?我觉得,你要是真想成名,就得去别的地方历练历练,酒吧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它是娱乐业的一个重要窗口啊,在那里还能认识不少人,对你以后发展会有不少帮助。S市的酒吧我去过很多,里面的那些歌手没一个唱得比你好,你要是去了肯定有前途。嗯,真的,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酒吧是炼星厂,好多成名歌手在没出道前都在酒吧干过,你也可以去试试,而且还能帮你创收。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一个伯乐发现了,出张唱片一夜成名,到时候可别忘了谢谢我啊。” “一定一定,我发誓:我金华要是有了那一天,一定不忘给陈梦雨菩萨重修庙宇,再镀金身!” “不过那种地方挺乱的,我看还是算了吧。”崔玉茹担心地说。 “嗐,那有什么,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如意郎君,整天瞎担心。我就去过不少酒吧,也没发现有什么乱的,最多几个客人喝醉了耍耍酒疯。你以为酒吧乱,噢那地铁站就不乱了?他都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不缺少母爱,你就别整天瞎操心了。看你都老了,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整天瞎担心,弄得越来越憔悴,再过两年得有人叫你大妈了。” 听了陈梦雨的这番话,崔玉茹笑了一下,知道她口直心快也没在意。的确,崔玉茹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这半年来病了七八次,还住了几次院,累得金华也跟着受了不少罪。这次假期崔玉茹回家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好好调理一下,要不然这么病下去谁也受不了。 金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实话,酒吧我去过,可惜当时实在受不了那里面的一切。我这个人就这样,看不得黑暗的东西,在那样的环境简直生存不下去。唉,这个社会缺少公正,缺少善良,缺少光明。” 听了金华的话,陈梦雨的脸上突然笼上了一层怒色:“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这样,要什么公平!公平只属于强者,要敢于去争取才有公平!你不去努力争取凭什么让人家公正地对待你?说实话,我觉得你比现在的某些成名歌手都强,就是没有机遇,更没有争取机遇的勇气。世界就是一大潭污水,想清高就趁早别进来。如果你整天做梦让这个世界来适应你,或者逃避这个世界,而不是你想办法去适应这个世界,那你永远都是废物一个,永远也别想获得成功。” 陈梦雨最后这句话说得语气很重,使金华和崔玉茹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金华沉思了良久后抬起头:“梦雨说的对,如果不想办法适应这个肮脏的世界,那永远都是废物一个,永远也别想获得成功。” 陈梦雨盯着金华,笑道:“想通了?那决定去酒吧了?” 金华郑重地点了点头:“决定了,去酒吧!” 金华这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崔玉茹听后怔住了:“华,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一个骨子里有野心的人,谁也不能阻拦你追求自己的梦想,我是留不住你了。” 陈梦雨忍不住笑了:“茹茹,你傻呀,什么留不留的,你不会是怕他翅膀硬了一去不回了吧?”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就算他真的翅膀硬了,一去不回了,我还是要为他祝福的。只是,我……”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希望他走上这么一条路。你从一生下来就生活在一个有钱人家里,又是书香门第出身,你受的都是高雅的教育。你学过钢琴,跳过芭蕾,全是些阳春白雪,所以你是不会瞧得起我们这些下里巴人的。” 崔玉茹脸红了:“不,我怎么会……” “你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可你骨子里不愿意与他们为伍。确实,这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许我也会和你一样。可是,下里巴人也要生存,也有自己的梦想,可他们的梦想不能在光明的圣殿里起步,只能从黑暗的角落里开始。为了生存,为了理想,他们选择了忍受屈辱,在最黑暗的角落里忍受着嘲讽,忍受着不公,可这些也只能去忍受!” 陈梦雨激动起来,崔玉茹偷眼朝她望去,发现她眼眶里分明闪着泪花。陈梦雨今天这又是怎么了?干吗动那么大火气呢?是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了?崔玉茹心中念叨着,却没有开口。 “服务员,开五瓶青岛啤酒!”陈梦雨突然喊道。 崔玉茹连忙制止她:“菲菲,酒就别喝了,你老喝酒对身体也不好。” 陈梦雨揉了揉眼睛,突然大笑起来,弄得餐馆里其他人都朝这里望来,她也没在意,笑着说道:“茹茹,你别以为我受什么刺激了,担心我再喝个烂醉如泥。我今天很正常,刚才只是不小心动了感情,有意无意地开了个有点过分的玩笑,没伤害到你吧?” “看你说的,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那就行了。茹茹,说实话,以我的性格是不应该和你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的,可我却一直认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崔玉茹轻轻摇了摇头。 “茹茹,你是个好人。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孩子,男人就更不用提了。可是你却有很多东西想不开,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其实我也有很多东西想不开的,比如我以前就想不通金华有你这么个有钱的女朋友干吗还要自己去赚钱,但我现在能理解了。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即使接受不了也是要接受啊,茹茹,你就让他去酒吧历练一下吧。” “我也知道应该让他去,可在感情上总是放不下,感觉怪怪的。” “唉,也是没办法,谁让女性都是感性的,很多事情明明知道是对的,感情上就是接受不了。可是茹茹,我觉得你的理智还是能战胜感情的。” 崔玉茹沉默了,金华和陈梦雨都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去不去酒吧又不能由我说的算,反正也不能和我一起回家了,去哪里都一样。” 陈梦雨长舒一口气,笑了。金华则轻握着崔玉茹的手,依然紧紧注视着她。 “谢谢你,茹茹。”金华最后说道。 看着金华专注的眼神,崔玉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谢我干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我支持你就是。不过你千万别在那种地方学坏。” “哎,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陈梦雨瞪了瞪眼,“茹茹,你的意思说我很坏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崔玉茹显得有点慌乱,“我是说他太单纯,容易被人骗,不像你这么……这么成熟。” 崔玉茹一紧张只想到了一个“成熟”,刚说出就后悔了,她深知陈梦雨向来特别讨厌别人说她年龄大之类的话。可是今天陈梦雨却一反常态,不仅没说什么,还微微一笑,似乎对此事表示认可:“来,茹茹明早就飞走了,这次说什么也得喝点酒吧,今天我买单,为茹茹饯行!” 刚才还颇为紧张的气氛现在完全活跃了起来,金华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不禁感慨这女人的心可真是难以捉摸。 由于是饯行酒,崔玉茹也喝了点,脸色红润了起来,不像前一段时间因为生病而变得异常苍白,人也突然间漂亮了许多。 金华又嘱咐道:“茹茹,你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别累着啊,你的身体那么弱。还有,让你家里人陪你做个全面检查吧,找个好的医师给你弄个调理方案什么的。我看你的身体就得好好调理一下,要不然……唉,真不放心。” 陈梦雨晃着酒杯,白了金华一眼:“你这个人啊,又放心不下,又不愿陪着回去,这可真有意思。” 金华心想这陈梦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嘴上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陈梦雨突然又说道:“茹茹,我看你的这个郎君啊可不是一般人,你可得把他拴紧了,别将来翅膀硬了飞走了你可哭都来不及啊。” 崔玉茹笑了笑:“你放心吧,我拴得紧着呢。” 金华心想陈梦雨刚才还说任他去闯,现在又来说管他的一套,心中不禁又对女人的心思感慨了一遍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就散了。第二天一大早,金华去机场送崔玉茹,在即将过安检的时候,崔玉茹突然扑进了金华怀里。 “我不想走了。” 金华轻拍着崔玉茹的背笑着安慰她说:“就才分别一个多月嘛,放心吧,你回去以后见了家人,心情高兴,日子过得很快,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舍不得回来呢。” 崔玉茹抬起头:“我怕,我怕我身体这么差,爸妈要让我呆在家里好好调养,那就只能休学了,那我还怎么见你啊。” “别胡思乱想了,你回去调养一个假期准能恢复健康,到时候我就能见到一个既漂亮又健康的茹茹了。到了你回来那一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个惊喜。” 听到这里,崔玉茹会心地笑了:“那你一定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回来。” “遵命。” 金华在崔玉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两人对视着幸福地笑了。可当飞机起飞的一刻,金华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接着就隐隐感到有些失落。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相思病吗?金华不知道,他也不相信刚分离就会害相思,可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也许只有冥冥之中的上天才知晓。 金华回来的路上就开始酝酿起到酒吧驻唱的事来,决定第二天就去试试,并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半途而废,说什么也得坚持完这个暑假才行。金华回到寝室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背上装备,开始了这个暑假的第一次卖唱。 这个北方的海滨城市在夏天里还算比较凉爽的,到了夜晚更是如此。但是在地铁车站里,来来往往的地铁,进进出出的乘客,还有那或明或暗的灯光,无一不显露出夏的狂躁气息。 金华像往常一样在地铁站里轻唱着歌,一个中年人走到了他面前,他明白生意来了,于是停下来问道:“先生,点歌吗?” 那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人穿着棕色的夹克衫,嘴里叼着一支烟,见金华跟他说话,摆了摆手:“你接着唱刚才那首。” “那我重新唱一遍吧。”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金华刚才唱的是许巍的《曾经的你》,现在他又重新起头唱起来。一曲过后,那个男人问道:“愿意来酒吧当驻唱歌手么?” 这句话就像夏日里的一盆冰水,让金华打了个激灵。金华想这还没去酒吧找活儿呢就有人主动来找他了?这个城市里有不少酒吧歌手,可他们大多都是自己去酒吧找驻唱的活儿干,被酒吧经理主动邀请去的可不多。天下竟有这么好的事而且恰巧被他撞上了? “可以啊,怎么去?” 陌生男人扔掉烟头,掏出一张卡片递给金华:“这是我的名片。” 金华结果来一看,只见上面印着的是“旅人酒吧经理赵俊刚”,另外还有地址、邮编和电话之类的。金华的心噗噗跳起来了,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在这里唱歌得到了酒吧经理的关注,说不定这以后的人生就要以今天为转折点了。 “赵经理,具体事宜还请您明示。” “你以前没在酒吧干过?” 金华想起以前的事,摇了摇头。 赵俊刚笑了一下:“具体事宜嘛,就是你到我这儿来唱歌,每天唱一场,唱得好的话我多给钱,要按时间算起来的话大概有一百元一小时吧。” 只唱一小时就有一百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比在这里卖唱简直天壤之别。金华突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确认,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百元一小时?” 赵俊刚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样子显得非常和善。 “不过再具体的就不能在这里谈了,谈了你也不会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样吧,今天晚上我正好有时间,你到我的酒吧来,咱们再商量。怎么样?” 金华点了点头:“那好,赵经理,晚上见!”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金华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旅人酒吧,可巧的是,这里离金华常去的西河口地铁站不远。进去以后才发现这个酒吧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大。虽然里面嘈杂的音乐,暗淡的灯光,以及躁动的气氛让金华很不适应,可一想到那每小时一百元的薪水所有的不愉快都立刻烟消云散了。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金华来到了里间的经理室。赵俊刚坐在桌子后,一见金华进来赶忙示意他坐下。 “赵经理,我是来驻唱的。” “不忙,不忙。” 赵俊刚递过来一支烟,金华摆手拒绝了,赵俊刚自己点上抽了起来。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驻唱这件事得看我们的安排才行。” “什么安排?” “因为我们这里不止你一个驻唱歌手,而且每个歌手根据资历的不同收入也不一样,另外在时间安排上也有区别。每个来报名当歌手的并不是说来就可以唱了,因为我们这里是酒吧,不是免费练歌房,来者都要进行考察才行。” “那您说怎么个考察法。”金华对自己的实力还是颇有自信的。 “考察不是免费的,在这里叫‘听歌费’,是你付给我们二百元。” “我还要交钱?”金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俊刚解释道:“因为我们不能确定新手的实力,要先让他们上台才行,而那样是要冒风险的,毕竟我们要营业,要对顾客的耳朵负责。” “台下试不行吗?” 赵俊刚笑着摇了摇头:“你可以问问别的歌手,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台上试,因为很多人台下和台上是不一样的。” 金华下意识地隔着裤子摸了摸裤兜里仅存的二百多块钱,心想这是他现在所剩的全部生活费了,如果交出去那他就可以算是一贫如洗了。金华又想起两年前在酒吧的事,那些酒吧也收听歌费,还有一个酒吧收了听歌费而没留下金华,为了那二百块钱他还痛心了好一阵子。不过现在面前的这个赵俊刚显得特别和善,貌似不是那种黑人钱的小人。不管怎么样,权且赌一把吧。想到这里金华掏出那两百块钱交给了赵俊刚:“那好,我同意。” “爽快人!”赵俊刚伸出右手,“我叫赵俊刚,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金华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叫金华。”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必须得跟你说明,如果试唱没通过的话,这二百块钱是不能退还的。” “没问题。” 赵俊刚笑了起来:“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可惜像你这样的太少了。” 接着,赵俊刚又看了看手表,微笑着说:“再过会儿等那个歌手下来再说,你可以先去边上看看,到时候我提醒你。记住,一共唱四首,如果有人点歌那就得继续唱。” “试唱唱什么都行吗?” “是流行歌曲就行,自己定,如果你唱得好还会有人点歌的。” “嗯,好。” 金华背着吉他来到外面,见一个长发男青年在台上弹着吉他尽情演唱着,那是齐秦的《狼》,金华感觉自己唱的还是比他好的。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歌手下来了,酒吧里该怎么吵还怎么吵,没有丝毫掌声。赵俊刚过来提醒金华现在该他上场了。 金华走上台去,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虽然两年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可这激动的感觉还是那么新鲜,大概是因为他开始期盼在酒吧驻唱,而这一次试唱又直接关系到他的钱包。金华第一首选择了许巍的《曾经的你》,这首歌充满了对过去的怀念,用金华那极富沧桑感的嗓音来唱真是恰到好处。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歌声一响起,马上有人叫好,金华心里一阵激动,差点走了调,于是定下神来,全身心唱歌。一连唱了四首,金华唱出了状态,正为要下台而感到遗憾时,要求点歌的声音传到他耳中:《雨蝶》。 金华的心再次噗噗跳了起来,有人点歌,这不说明他的歌声受到欢迎了吗?看来这个旅人酒吧的薪水是拿定了。 更让金华激动的是,唱完了《雨蝶》,又有人点了首《吻别》,然后又是一首接一首。唱吧,这是金华的专长,就是连唱二十首也没问题!灯光,音响,欢呼都在围绕着他,而他的琴声和歌声也积极回应着。就在一曲即将罢了,已在等待下一首点歌的时候,金华突然产生了一个幻觉,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飞升,慢慢升向了宇宙,地面的景物已黯淡不清,身边只有神秘的星光。顿时他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而音乐是他的全部,他必须尽全身气力去唱,即使是声嘶力竭也无所谓了。突然,几个音符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迅速流向了手指,并从琴弦上迸射出去,这声音又使他回到了现实中。 “今天第一次来,我想,”金华对着麦克激动地说,“送大家一首歌,我自己写的歌……” 整个酒吧呼声雷动起来,温度似乎一下子上升了许多。金华得到了鼓励,更加自信地说下去:“我自己写的歌——《星光下的笑容》。” 整个空间又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清越悠扬的音符从金华的手指和琴弦间流泻出来,在光线昏暗的酒吧间里回响着,越发显得超然空灵。随后,金华那充满沧桑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接着是一阵欢呼声。但欢呼之后空气又恢复了平静,黑暗中只有金华的琴声和歌声,就连酒杯碰撞的声音也突然销匿了。整首歌曲共有四分多钟,在这四分多钟里金华几乎忘记了一切,而他的听众们也完全沉浸在他空灵飘渺的琴声和饱含尘世沧桑的歌声里,有的听众还流下了泪,也不知是因为音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说真的,空灵飘渺的琴声和包含沧桑的歌声真是世上很难得的两样东西,而金华却把这两样完美融合在了一起,而他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认识到这一点。当歌声结束,金华的手指在琴弦上划出最后一个音符时,全场鸦雀无声,黑暗的空气仿佛冻结,过了片刻之后突然一个杯子摔碎的声音划破了寂静。这回才是真正的全场雷动,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相形之下刚才的欢呼都微不足道了。 金华眼中噙满了泪水,对于一个歌手来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听众的认可了,而面对全场的雷动,还有什么其他可求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血液仿佛沸腾,胸膛几乎炸开。突然间,金华似乎感受到了当年贝多芬面对无数疯狂的听众时所感受到的激动,那是一种令人眩晕,令人窒息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虽然金华自知无法和贝多芬相提并论,但这激动的心情也大致类似吧,因为这都是热爱音乐的人面对热情的听众时所应有的心情,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无病呻吟,而是完全发自肺腑,完全来自灵魂深处! 突然一个满身酒气的女人冲到台上来,抱着金华在他脸上狠狠地印了一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金华一下子从幻觉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挣脱了那个女人,跑下了台。也许是太过激动的缘故,金华从台上下来时脚都有点站不稳了,但他还是快步走到了后面。 赵俊刚一见金华的面就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子你真行!我早就该看出来的,可惜今天才发现!呶,这是你的两百块钱,本来按规矩是不能还你的,可你今天的表现实在太优秀了,为我们酒吧增色不少,卖酒量都大大增加了,所以现在原物奉还,另外还有一百作为今天的工钱。哎,说实话,你弹唱水平这么高,还会自己写歌,在我这里可真有点屈才了。” 金华接过了三百块钱,激动的心情已不能自制,他颤抖着将钱装入口袋,向赵俊刚略一鞠躬:“谢谢赵经理!” “嗳,兄弟,以后你就别叫我什么‘赵经理’了,就叫我‘刚哥’得了,我嘛就叫你‘阿华’,你看怎么样?” “是,刚哥!” “那你以后每天都来我这儿吧,晚上八点,至少一小时一百,表现好还给提成,绝不会亏待你的,你看怎么样?” 到了此时,以前酒吧经理们给金华留下的不良印象在这儿全被这位赵俊刚的友好表示一扫而空了,金华觉得面前这个人值得信赖,于是丝毫没再犹豫就点了头。 “真是爽快人,我就喜欢兄弟你这样的,看来人家没白跟我推荐。来来来,我这里已经给你准备好酒了,干杯!” 干杯之后,金华回想起赵俊刚刚才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不对,于是问道: “等等刚哥,你刚才说什么‘人家没白跟我推荐’?” “哦,其实我是经一个朋友推荐才知道你的。” “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白宏飞白老板推荐的。” “可我不认识他。” 赵俊刚笑了起来:“我说小兄弟,你总在地铁车站卖唱,早就名声在外了,你不认识的人认识你那不奇怪吧?来,干杯!” 金华也跟着笑起来,心想那个白老板也是个好人啊。伴着今天愉快的心情,两人一连喝了好几杯,赵俊刚又让服务生送来了几瓶啤酒和一些果盘,要和金华边喝边聊。 在和赵俊刚的谈话中,金华逐渐了解了对方。原来十几年前的赵俊刚也和现在的金华一样,是个热爱音乐的青年,为了实现自己的音乐梦想,只身南下去广州、深圳等地的娱乐场所卖唱,期望有天能被某个唱片公司的老板发现,好一夜成名。为了这个理想,他忍受了种种冷嘲热讽,挨过了种种屈辱磨难,在南海边上一呆就是十年。可是就像许许多多的酒吧歌手一样,赵俊刚直到最后也没能成名,而是带着他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回到了北方,在这个离家乡不远的海滨城市开了家属于自己的酒吧,兼开吉他培训班。 “好歹有了自己的酒吧,自己既是老板又是经理,生活逍遥,倒也挺快活的。”赵俊刚用这么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身世独白。 “那你就没有想过继续追逐理想?” “还谈什么理想!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了老婆孩子,整天能做的事不外乎就是教教吉他、管管酒吧什么的。理想啊,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金华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醉意大声说道:“不不不,刚哥,你说的不对!迪克牛仔怎么样?他直到四十岁时机遇才来临,才成为家喻户晓的歌星的。比起他来,你还不老!” “那可不一样!我和老爹①的家庭环境不同,周边环境不同,什么环境都不同,更主要的是我没有他的毅力,可能水平也赶不上。你说,就这样我怎么还能跟老爹比?” “你和他一样,都爱好音乐,爱好唱歌,有自己的明星梦,而且你并不是没有毅力,你在南方一呆就是十年,什么苦没吃过?说你没毅力,我不信!” “那就是没水平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当年比你身边的其他歌手都唱得好吗?而他们中有一个现在都成名了,你却依然在这里。如果你刚才说的是实话,那你说的你没水平,我不信!” 赵俊刚笑了,他和金华一样,也不胜酒力,现在舌头也逐渐变得不灵起来:“那你说,我既有毅力,又有实力,那为什么没有成名?”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是过来人,你都不知道,我一个初涉世的毛孩子能懂什么呀。” “哈哈,你醉了!”赵俊刚指着金华说,“你刚才说得是有板有眼,现在又说不知道,你糊弄谁呀。告诉你吧,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为什么没能当上明星!其实我的那个当明星的朋友后来还找我来着,想把我也带上去,可我没去,我是受不了那个气。” “你傻啊?人家那是为你好,你生个什么气啊。” “哈哈哈,小兄弟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唉,这人心里一有了不痛快就很难忘了这不痛快的事,我就是为她那点事不痛快啊。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成名的,可我偏偏就是知道,可她还以为我傻,还想和我重续旧缘。呵呵,我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呢,当时就和她闹翻了,从此之后再也没见面。现在我倒是能在报纸杂志上见到她,可她却见不到我了。” “这不就得了,上天把最关键的机会都给你了,可你自己不争取,那你又能怪得了谁呢!” “我不是不想争取,可一见到她我就没办法唱歌了,我死也不会和她在一起了,后来终于是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又回到了这里。唉,这也是上天安排的命运,凡人是强求不得的。梦想,梦想只不过是个美丽的肥皂泡,阳光下是那么的绚丽多彩,可是只要轻轻一碰,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这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金华平日里不喜欢喝酒而且原则性很强,很少有人能灌醉他。可今天遇到了赵俊刚,两人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就在这里开怀畅饮并且越喝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没谱,最后渐渐地都失去了知觉。 当金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沙发上。赵俊刚站在他面前,看样子似乎也是刚醒。 “阿华兄弟,看来你也和我一样不能喝酒啊。” 金华扶着扶手费力地站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不能喝酒也从来都不多喝,可昨天不知道怎么被你灌醉了。” “呵呵,这就叫做‘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能喝醉说明咱俩对脾气,今天晚上还来啊。” 金华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歌还得来唱,这酒是绝对不能再喝了。” 赵俊刚大笑起来:“好。其实啊这喝酒就得随意,灌酒的话那可就成我吧里的那些流氓顾客了,那可就没意思了。” 金华别了赵俊刚,出了门已是早上八点。这里离西河口地铁站不远,也就离琦薇家不远,金华想起来又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琦薇了,她们的期末考试也该忙过了,估计这几天又得见到她了,还不知道她期末考的怎么样。还记得上次金华和琦薇在三十中附近遇到的那次不愉快的事情后,金华和崔玉茹极力劝琦薇转学,可琦薇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不过保证以后绝不随便出来,也绝不走小路。此后金华和崔玉茹虽然很少再见到琦薇,但他们两人都不相信她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因为这个精灵古怪却又似乎单纯到极点的女孩子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个爱学习的人。 想着想着,金华就来到了汽车站,正等着回学校的车,一个熟悉的银铃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华哥,我正想去找你呢。” 金华不用看就知道是琦薇,转过身来见她脸上正挂着灿烂的笑容,不用猜就知道又有什么高兴事了。 “怎么了,这次期末考试考得不错?” “才没有呢,不过都能及格。” “这可不行啊,你高中就满足于及格,那可怎么考大学啊。” “我不考你们上的这种大学。” “那你考什么?” “中央音乐学院。”琦薇的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金华怔了一下,回想起有关他和中央音乐学院的许多往事,茫茫然恍若隔世,不由得旧愁重上心头。 琦薇注意到了金华的脸色变化,担心地问道:“华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我也曾想考中央音乐学院。” “那为什么没考呢?你这么有天赋,一定可以的。” “音乐是有钱人的奢侈品,我的家境不好,能供我上这个学校已经够费力了,还能有什么痴心妄想。” “不,我觉得音乐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这和有没有钱没关系。” “可是现实如此,我们都没办法改变它。你和我不同,你家境好,又极有音乐天赋,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行的。” “可你现在不是钱已经够用了吗?那你就不准备再考中央音乐学院了吗?” 金华忍不住笑了:“傻丫头,我都这么大了,还去重新高考,我疯了啊。” “人就是为理想而活的,追求理想,多大也不晚啊。” 金华再次怔住了,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孩,不知在她那漆黑的双瞳中到底深藏着什么。的确,金华认识琦薇已将近一年,可他却始终没能看透这个貌似单纯的女孩。琦薇看起来是很单纯,而且单纯得愚蠢,甚至单纯得可怕,可她有时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又显得那么不一般,甚至充满哲理。金华突然发现交往的时间越长,自己就越不看不清眼前这个丫头,难道她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吗?要不为什么她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无处不透着诡异。 “确实,朝闻道夕死足以,追求理想多大也不晚,所以我现在在酒吧找了份活儿,从此我就算踏上了追求理想之路了。” “我也为你找了一份活儿呢,不过只能给你带来点经济收入。” “什么活?”金华心想你个鬼丫头,别又是出了什么鬼主意吧。 “我跟我爸爸妈妈说了,让你教我吉他,工资一小时五十。” “多,多少?” “一小时五十啊,你每天愿意教多长时间就教多长时间,反正一天结束了以后一起算账。” “你父母可真看得起我,这么高的学费就愿意交给我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大学生?” “那当然了,”琦薇得意地笑了,“我的进步是明显的嘛,所以我的爸爸妈妈当然相信你啦。” 金华叹了口气:“惭愧啊,你的进步是你的天赋和努力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琦薇抱住了金华的右臂,“从明天起就来我家教我吧,中午和晚上可以就在我家吃饭。” “嗯,不过我晚上得去酒吧唱歌,这是说好的,不能改。” “没问题啊,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跟你一起去呢,我觉得那里一定很好玩。” 金华正色道:“别胡闹,那种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啊?” 金华无奈地看着琦薇天真的眼神,又看了看开来的公交车,摇头叹道:“算了,还是先上车,以后再说。” ~~~~~~~~~~~~~~~~~~~~~~~~~~~~~~~~~~~~~~~ ①老爹:歌迷们对迪克牛仔的昵称。 十三 奇峰突起 琦薇家住在着名的住宅小区“流星花园”,金华早上到达这里时已经快到九点,而琦薇却早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了。金华早就听说流星花园里风景如画,特别是后面那个依山而修的人工湖更是如世外桃源一般,可惜的是一直没有机会进来好好看看,这次在琦薇的带领下可要一饱眼福了。 金华跟着琦薇来到那个人工湖边上,见湖心有一个人工岛,人工岛上有一座八角亭,一座虹桥连接了人工岛与岸边,犹如一轮满月升起在海面,在朝阳的照耀下看起来蔚为壮观。人工湖的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上草木繁盛,郁郁葱葱,又有亭榭楼台,远远观之也是秀丽非常。就在这青山下绿水旁,坐落着一栋栋白色的洋房,琦薇说其中的一栋就是她家。 金华早就知道琦薇家境殷实,但不知道到底富有到什么程度,现在看来确实不是一般人家,心想崔玉茹家可能也不过如此。 “金华啊金华,你虽然是个穷小子,可你却净认识一些富家小姐,这难道是天意吗?”金华想着想着就迷迷瞪瞪地跟着琦薇来到了一栋洋房前,又稀里糊涂地跟着进去了。 “怎么样,我家里漂亮吧?” 金华收回了四下观望的目光,微微一笑:“当然了,房如其人。” “什么?” “房子和人一样漂亮。” 琦薇得意起来,拉着金华的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这栋房子看了个遍。 “哎,你的父母呢?” “昨天晚上出去玩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吧。” “出去玩?”金华心里琢磨着,“大晚上的能玩什么,难道是麻将?” “打麻将吗?”金华问。 “你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来,就在这里教我吧。” 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家具和灯具都极为精致考究,显示出主人不同寻常的经济水平。左边是一个墙壁般大小的鱼缸,里面养着许多不知名的鱼,右边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放置着大大小小的许多花盆,里面养着的许多不知名的花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在花盆丛旁放着一个谱架。金华走到谱架旁,朝上面看去,正是自己写的那首《星光下的笑容》,字迹工工整整,五线谱写得分毫不差,心想这丫头还真行,满意地笑了。这时琦薇从里屋拿出了自己的吉他,推了推金华的背:“开始吧。” “我真的觉得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现在你只要勤加练习就行了,自己完全可以,何必还要我来教呢。” “有你陪我练琴我就进步很快,没你陪我进步就慢,反正我就要你教。” 金华无奈地笑了:“你呀,就是精灵古怪。” 两个人弹了一会儿琴,琦薇突然跳了起来,喊道:“我爸爸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听脚步声啊。” 正说着,进来一个相貌不俗的中年男人,琦薇扑进他怀里,撒娇道:“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琦薇父亲亲切地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怎么样,一个人在家乖不乖?” “不乖就不乖,爸爸妈妈都不在我为什么要乖!” 琦薇父亲哈哈笑了起来:“怎么,还有意见吗?” “你们整天都出去玩,一点也不在乎我。嗯?妈妈呢?” “你妈妈还有点事,一会儿再回来。” 琦薇从父亲怀里钻出来指着金华说:“爸爸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华哥。” 琦薇父亲抬起头朝金华看过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金华只觉得他的眼神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略微一愣之后略一鞠躬:“叔叔好!” “你好!你就是金华吧,我女儿都跟我说了,说是你在教她吉他,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琦薇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现在已经快赶上我了。” “名师才能出高徒嘛,要是没有你这么尽心地教,我女儿现在还跟他父亲我一样,是一个乐盲呢。” “叔叔说笑了。” “行,以后你就在我们家教她吧,中午就在这儿吃,工资我还可以再加,不用客气。” “琦薇跟我说的工资已经够高了,我想就不用再加了。” 琦薇父亲一愣,随即又笑道:“现在像你这样的青年人可真少见,好吧,你们在这里弹琴吧,我上楼去睡一会儿。” 琦薇父亲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顺着鱼缸后的木质楼梯上楼去了,金华和琦薇刚坐下来准备开始练琴,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薇儿,妈妈回来了。” 琦薇高兴得跳了起来,金华也跟着站起来。只见大鱼缸后走出一个穿着入时的中年妇女,说实话这个“中年”二字是金华理性的推测,要是仅从感官出发,这个穿着时髦的漂亮女人最多只有三十岁。金华又回想起刚才琦薇父亲的样子,心里不禁感慨这样的父母生出这样天仙般的女儿真是当之无愧。 琦薇又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喃喃地说着话。金华这次不等琦薇开口就先道了声:“阿姨好!” 琦薇母亲抬起头,朝金华上下打量了一下,微微一笑:“你就是金华吧,真是一表人才。” 金华和琦薇母亲的目光一触,就觉得她的眼神和琦薇父亲的很像,心想真印证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妻可真有夫妻相。 琦薇母亲轻轻推开女儿:“当着人家还这么撒娇,也不怕人家笑话。”接着又转向金华,“站着干什么,来来来,坐下。薇薇,你和你爸也真是,连点茶水、水果什么的也不给客人拿。” 说完琦薇母亲又忙了一阵,先泡了一壶茶,又在茶几上弄出了大大小小许多装满水果的盘子才算是结束,弄得金华真有些不好意思。忙完之后琦薇母亲坐了下来,向金华问长问短了好一阵,直到把金华的一切都了解了大概之后又问起了琦薇的情况。 琦薇在一边不悦了,拉着母亲的手撒娇地说:“哎呀,妈妈,我的琴弹得怎么样你不是能听到吗?还问人家干什么?我还要跟他练琴呢,你就别在这里瞎聊了。” “怎么?嫌妈妈啰嗦?” “不是啊,你都打了一晚上麻将了,就不能像爸爸一样去睡会儿吗?” “我要像他那么懒,你能长这么大?唉,算了,现在的孩子啊……” 琦薇母亲说着也上楼去了,琦薇忍不住笑出声来。金华学着琦薇母亲摇了摇头,叹道:“唉,现在的孩子啊……” 琦薇叫了起来:“你怎么也这么说!” 金华忍住了笑:“好了,不说了。练琴!” 中午时,琦薇母亲走下楼来,不知从哪里叫来了一些外卖,要留金华吃一顿颇为丰盛的午餐。金华母亲和蔼可亲的态度让金华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心里也觉得越发奇怪,这个阿姨可不像是琦薇说的那个整天出去玩几乎不管她的母亲,随即就在心里暗笑琦薇的孩子气。可是琦薇父亲没有下来吃饭,在吃饭前金华就忍不住问道:“叔叔不下来吃饭吗?” “我爸爸睡觉时就像是一头大死猪,不到晚上是不会起来的。”琦薇抢着说道。 “行啦,就你话多,也不怕叫人家笑话!”琦薇母亲责备着女儿,但语气里仍然充满着慈爱。 金华心想这个家庭真是和谐得异常,不然怎么能培养出这么个没大没小的女儿。 餐后琦薇母亲让金华和琦薇继续练琴,自己稍事收拾了一下餐具后就又上楼去了。 如此这般金华又在琦薇家里吃了晚饭,随后出门赶往旅人酒吧,这里离旅人酒吧不远,所以金华选择了步行。一路走来,金华回忆起这一天在琦薇家的所见所闻,越想就越觉得这一家人很奇怪,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家庭都大不相同。 首先,家庭经济来源不明不白。从这一家吃穿住行上来看绝对是个有钱人,可从琦薇平时的说法和今天所见的来看,这对夫妻似乎没有正常的工作,那么所需的费用看来并不是靠自己辛勤而合法的劳动了。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不劳而获的事情,在当今社会实在是有一些,不管是合法的如遗产,还是非法的如黑钱,总归是让无数人羡慕的。 其次,这家人的生活几乎达到了完美和谐。按琦薇的说法,她们家里从来没有吵架发生,她最多只不过是被责备一下,而金华今天在饭桌上也已见识到了琦薇所说的责备是怎样的,对这种对父亲出言不敬的孩子做母亲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虽说这种孩子没大没小的态度并不见得值得提倡,可在今天这个已经解放了五十多年的社会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家庭实在是不多,不过这种趋势倒是正在蔓延。 再次,一家人离奇的相似。这一家三口都是容貌漂亮,笑不离脸,活泼开朗,整个房子里也到处充满生机活力。而琦薇父母的眼睛,更是相似到了极点。在第一眼见到琦薇父亲的眼睛时,金华就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它们,那清澈的眼神闪烁着泉水般的光芒,和琦薇的相似却又不尽相同。而等见到琦薇母亲时,金华更是觉得奇怪,这两个人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夫妻相? 以前金华一直觉得琦薇奇怪莫测,所以一直格外想到她家来,再认识认识她的父母,直到今天这个想法才得以实现。可就在这“流星花园”一行之后,他不免又陷入了新的谜团——这奇怪的一家人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到这里,金华已来到了旅人酒吧门前。赵俊刚这次不知怎么站在酒吧门口,见到金华便先笑了起来:“我说老弟,你终于来了!” 金华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来晚吧?” “不晚,不过我等老弟等得有点心急啊。你先进去准备一下,等上面那位下来就可以上去了。” 金华进了酒吧,赵俊刚也跟了进来,看样子的确是在等他。 “刚哥,你这么着急地等我没必要吧?” “你是不知道,有几位客人非要听你唱的,我见你半天没来,这才坐不住跑到外面去等你。老弟,我早就看出来你的前途无量,将来要是唱红了可别忘了我这小小的旅人酒吧啊。” 金华笑了笑:“红不红的现在还言之尚早,不过真要如此当然不会忘了刚哥你的知遇之恩了。” “嘿!”赵俊刚拍了拍金华的肩膀,“我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金华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少了一份生疏感,多了一些轻松和自信。音乐,是金华的生命,在音乐上受到他人的欢迎和尊敬是金华一生的梦想,虽然现实离梦想还有很远的距离,可是他毕竟还很年轻。人生路还有很长,到底该怎么走就连金华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已不再迷惘,这柔和的音乐似乎拨开了翻腾的酒气和暧昧的灯光,已为他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就这样,金华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假期生活,白天去琦薇家,晚上去旅人酒吧,晚上十二点钟前赶回寝室等崔玉茹准时的电话。崔玉茹在电话里跟金华说自己的身体自从回家以后就好多了,看来还是北方水土问题,金华却开玩笑说也不光是水土,还要考虑一个千金小姐怎么受得了远离父母的苦日子。一连十几天就这么过去了,这紧张忙碌的生活倒让金华觉得特别充实,而崔玉茹身体的逐渐康复更是让他喜不自胜,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 这天,金华九点半回到了寝室,照惯例打开电脑,等着旁边的电话铃声。心想要是寝室里网络条件好的话就完美了,那样就能和崔玉茹通过QQ视频聊天了,可惜的是这里网络太差,视频根本无法进行。就这样熬到了十点,电话并没有如期的响。金华检查话筒是否放好了,然后继续等待,可等了一刻钟崔玉茹的电话还是没有打来。金华等不及就打了过去,却发现没有人接。金华心想可能是崔玉茹有点别的什么事给耽误了,于是又等了一刻钟,再打,还是没人接。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最终仍然是没人接。金华这下就开始担心了,心想难道还真是崔玉茹今天有事打不了电话了? “嗯,反正她是在家里,没什么可担心的。” 安慰了自己几遍以后,金华再也撑不住疲惫的身体,倒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金华一醒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崔玉茹的电话,可是,仍然没有人接。金华不安起来,又接着一遍遍地播着电话,可是到最后还是没人接。 “茹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呢?” 金华立刻想到了陈梦雨,心想也许她知道,于是拨通了陈梦雨的电话。 “谁啊?”陈梦雨懒懒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看样子还没睡醒。 “梦雨,我金华。” “嗐,这么早你就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我想问你茹茹昨天跟你联系没有?” “她都一个星期没和我联系了,我最近也挺忙的没时间联系她。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昨天她没给我打电话。” “你呀,一天不打电话就急得不行啦?这么早就把我吵起来。” “真不好意思,我起得早,没注意时间问题。” “好啦,别那么客气,咱们不是哥们儿吗?有什么要帮忙的尽快来找我啊,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 “嗯,好的,你先慢慢睡吧,拜拜。” 挂了电话,金华的心更加难以平静,连陈梦雨也不知道崔玉茹的情况,这下就更无从打听了。金华突然又想起了网络,于是在QQ里给崔玉茹留了言,又往她电子邮箱里发了几封邮件,明知崔玉茹回家以后较少上网,可还是抱定了这一线希望。 忙了半天之后,金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琦薇家。 琦薇见金华脸色不太好,琴弹得也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问:“华哥,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金华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啊,你怎么不早说!身体不舒服就别弹了,休息吧。” “没事,我又没生病,就是感到有点累了。” “累了才要休息啊,还是停下吧。” 经不住琦薇的再三劝说,金华停下了琴声,一丝诡异的不安在他心里掠过,思绪又回到了前天晚上和崔玉茹在电话里对话时,那动听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华,你说假如我的病好不了,你会怎么办?” “你怎么病好了还要胡思乱想,你再胡说我可生气了。” “看把你急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做个心理测试而已,想看看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 “你说有多重呢?掏心给你看。” “还说我呢,你就不乱说了?” 金华笑起来,可听筒里却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茹茹,你怎么了?” “吃西瓜呛着了。” “看,这么不小心。” “好啦好啦,我妈妈催我睡了,明天再聊吧。挂了啊,晚安。” 琦薇见金华愣了半天,摇了摇他的胳膊,问道:“华哥,你怎么了?” 金华没回过神来,兀自喃喃地念叨:“明天,明天,可第二天就没音讯了。” “谁?谁没音讯了?” “茹茹。” “玉茹姐怎么了?”琦薇使劲摇着金华的胳膊,使金华回过神来。 “哦,她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可昨天没打,我也联系不到她。” “我前天还跟她发过短信呢。” “她都跟你说些什么?”金华激动起来,没有在陈梦雨那里得到的答案似乎要在琦薇这里得到了。 “就问了问我期末的考试成绩,还有我弹琴的水平,还有一些好吃的东西。” “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琦薇摇了摇头。金华顿时感到十分失望,长叹了一口气。只听琦薇劝道:“没关系的,玉茹姐肯定是家里有事没时间联系你,今天或者明天肯定会给你回话的。” “真的?”金华凝视着琦薇。 “嗯。”琦薇郑重地点了点头。 金华突然暗觉好笑,心想自己是怎么了,竟问起这种问题,弄得好像自己是个小孩,而琦薇则是个安慰小孩的成人一样。难道真是神经错乱了?想到这里,他使劲搓了搓脸,好使自己神志清醒过来。 金华在琦薇家呆了一白天后又去了旅人酒吧,不过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心里有事的缘故,得到的掌声没有以前多。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切,金华又回到了寝室。这一天过得可谓是身心俱疲,为了尽快得知崔玉茹的情况,他隔不长时间就要看看手机,可是等了足足一整天也只收到了几条有关“办证”、“激情聊天”的垃圾短信。金华失望之余便盯着时间,发现已经是十二点了,如果崔玉茹还是像平常那样,寝室的座机该响了。 可是,电话没有响。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该死的电话却总是不响。 金华又突然想起了网络,赶忙打开电脑,检查QQ和邮箱,可结果和电话一样让他失望。 寝室里的其他室友都回家了,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金华自己。夏日夜间的凉风从窗户外钻进来,给室内的空气注入了一股清新。金华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心一点点地紧起来。崔玉茹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能使她忘记或没时间打电话?为什么她的手机没关也一直没有人接?想着想着,金华又安慰起自己来,说没必要过于紧张,崔玉茹在家里呆着能有什么事,都是瞎担心罢了。 金华正自我安慰着,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金华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没去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键。 “茹茹,是你吗?”不等那边开口,金华便迫不及待地问。 “是我,陈梦雨。” 金华很是失望,但随即又起了疑:这么晚了陈梦雨还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崔玉茹什么消息?想到这里他赶紧又问:“有茹茹什么消息吗?”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金华一颗心瞬间好像掉进了冰里,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不禁怔怔地长叹一口气。 “听得出来,你很失望,我也很失望啊。”陈梦雨在那边也叹了一口气。 “你说她会是怎么了?” “谁知道,可你也千万别乱想,说不定她出去旅游去了,忘带手机了也是很可能的。” “怎么可能,要是那样她肯定会跟我说一声,我的电话号码她是不会忘的。” “我只是打个拙劣的比方而已,但不管她去干什么了,事情才过一天,你没必要这么神经质的,放宽点心。” 金华心想大半夜打电话的神经质可不止他一个,嘴上却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也别太担心了,早点休息。” “嗯,明天再看看吧。到时候得好好惩罚她一下,叫咱们这么担心!” 金华怔怔地嗯了几声,又随便敷衍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这一下局势更让金华惶惑了,崔玉茹已经两天没有任何消息,她到底是怎么了?是无法打电话过来还是不想打电话?如果说是无法打电话那会是什么原因?如果是不想打电话那又会是为什么? 金华越想就越觉得心乱如麻,最后不得不灌了一大杯凉水好使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那台一直不响的电话机响了。 金华一个箭步冲到电话前,小心翼翼地提起电话筒,激动地问:“喂?是茹茹吗?” 那边没有回答。 “请问你找谁?” 那边还是没有回答。 “请问,你找谁?” 金华隐隐感到这里面有些不对,连声音也颤抖起来。问完之后,他屏住了呼吸,仔细听着听筒,不想放过任何一点声音。 只听对面传来悠悠的一声长叹,然后是咔的一声挂电话的声音。 那声长叹!那声长叹在金华听来分明就是崔玉茹的声音!他再也抑制不住紧张和急切的心情,高声叫起来:“茹茹,茹茹!是你吗?” 金华一连叫了好几声,最后才意识到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断线声。他急忙去看来电显示,发现是个手机号,但不是崔玉茹原来的号码,于是用手机把它记下来,随即又拨通了那个电话,结果听到的声音是“已关机”。他又赶紧在网上查出了那个号码所归属的城市,结果发现是北京。 “怎么会是北京呢?” 金华觉得刚才听到的那一声长叹极像崔玉茹的声音,如果没听错的话就应该是她的。可她为什么只叹了一口气而不开口说话呢?她又为什么要去北京呢?如果说是旅游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崔玉茹曾跟金华说过她去过北京好几次,并且很不喜欢那个城市。不是因为旅游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看病?想到这里,金华立马否认,因为崔玉茹说过她的身体已基本痊愈。可是,要是崔玉茹说那话只是为了安慰他呢?想到这里,金华再也按耐不住,拨通了陈梦雨的手机。 “有消息了吗?”陈梦雨开门见山地问。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可是那边始终没说话,不过我听到了一个叹气声,听声音好像是茹茹。” “茹茹?她没跟你说话?” “没,她把电话挂了。我又打回去,可是关机了。” “那个号码多少,一会儿给我发过来。” “嗯。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是北京的手机号。” “北京?你的意思是说茹茹去北京了?” “也许吧,可也不一定,手机又不是不能漫游。” “如果那个电话真是茹茹打的,那我觉得她十有八九就在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她说过不喜欢待在北京。” “谁说是她自己愿意去的。” “那还能有人胁迫她去吗?”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意思?” “茹茹的身体需要好好看看,医院还是北京的好。” “病?她不是说已经差不多好了吗?” “要是跟你说了的话那不得让你陪着她担心啊。” “茹茹怎么能这样!”金华有点生气,“我担点心又能怎么样,像现在这样我不是更担心吗?” “好啦好啦,事情还只是猜测而已,你也别太在意了,早点睡吧。对了,别忘了把那个号发过来。” 金华挂了电话后随即把那个号码给陈梦雨发了过去,然后又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结果还是“关机”。陈梦雨所说的和他所担心的完全一样,难道崔玉茹的病没好,说好了完全是欺骗?可崔玉茹何必要骗他?金华的心又揪了起来:难道崔玉茹得的病是一个大病?怕说出来吓着他? “这怎么会!”金华苦笑着摇摇头。 如果冥冥之中有天意,那上天怎么会降这么多的苦难给他,给他周围的人!如果没有天意,那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偏偏让他周围的人和他自己遭受这么多苦难!金华感到头疼欲裂,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母亲那瘦小的身影和憔悴的面容,还有自己从没见过面的父亲的遗像,以及自己认作姐姐后来又自杀了的陌生女人。这绝对不可能,崔玉茹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事!这个世界应该还有良知,不可能让这种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不可能,不可能……”金华机械般喃喃地念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金华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女人哭泣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那个人影逐渐走近,金华看清楚了那是个女人:凌乱的长发,苍白的面孔,憔悴的眼神,暴露的穿着,这分明就是他两年前在地铁车站遇到的那个后来自杀了的女人。尽管金华一贯不信鬼神,这时也不禁害怕起来,但他相信对方不会害他,于是强作镇定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裂开了猩红的嘴唇笑了,黑暗中洁白的牙齿尤为明显:“我是你的姐姐呀,你忘了?” “嗯,没错。”金华点点头,“姐姐,你最近过得还好吧?” “姐姐过得不好……”那女人说着便抽泣起来。 看着那女人可怜的样子,金华突然忘记了恐惧,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冷得异常。 “姐姐,你心里有什么痛苦跟弟弟说说吧。” 那女人将脸埋在金华怀里继续抽泣着:“姐姐的痛苦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是因为我呢?” “因为姐姐爱你,你痛苦,所以姐姐也痛苦。” “我痛苦?”金华略一沉吟,“没错,我的一生到现在为止来看,确实是不幸的。幼年丧父,母亲下岗,生活贫寒,我不得不放弃理想,心情就基本上没好过。可到了现在一切似乎都要好起来了,我又重拾了理想,正对未来满怀希望的时候,可心爱的人又不知是怎么了……” “就是因为你的女朋友,崔玉茹啊。” 金华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住那个女人:“茹茹,茹茹她怎么了?你知道吗?”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碎乱的长发下露出了那张令金华昼思夜想的面孔。 “茹茹,怎么是你!” 没错,金华看到的正是崔玉茹那张苍白的脸,一时间激动异常,至于这突然的变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能再在你身边了,忘了我吧。”崔玉茹哭泣着说。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反正忘了我就行了。” “不,你不能离开我,我们已经不能没有对方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理想归理想,实际归实际。我要走了,这已是铁定的事实。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忘记我,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你的痛苦!” “不行,茹茹!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把你忘了比让我去死还难!你忘了曾跟我说过的话了吗?你说喜欢和我在一起,要一辈子在一起。你不要走,你要是走了我弹琴给谁听,我唱歌给谁听?我正准备为你再写几首歌,歌还没写出来你怎么能走?你别走,我一辈子为你写歌,写一千首,不,一万首……” 金华紧紧地搂着崔玉茹,生怕一松手放走了她,口中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也不管对方是否能挺清楚。突然间,金华觉得怀里崔玉茹的身体越来越轻,低头一看发现她正逐渐变得透明。 “茹茹,茹茹!”金华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双臂越抱越紧。 可崔玉茹似乎并没有留下的意思,最后一声长叹,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茹茹!” 金华胸膛里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呐喊,脑袋突然觉得昏昏沉沉,眼前也是金星乱舞。最后金星散去,金华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眼前的电脑因长时间没用处在了待机状态,可机箱里的风扇仍呜呜响着。金华的头脑逐渐清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于是长舒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看来真是这几天过于疲劳委顿,再加上遇到了这种事,弄得有些神经错乱了,居然做出这种噩梦来。金华心中嘀咕着,仰面朝着天花板,任凭额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这时金华听见有人敲门,于是问道:“谁?” “我,华哥,你睡了吗?”是赵承明的声音。 “没。” 金华强撑着睡得酸软的身体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的确是赵承明。班上在这个暑假不回家的一共有四个,除了他们两个外,还有叶胜和邓新杰。这几个不回家的人各有各的原因:赵承明是因为家太远,懒得回去;叶胜是不愿意把该投资在游戏里的钱扔在路费上;邓新杰是嫌回家没意思,不如在这里和叶胜一起玩网络游戏。 赵承明穿着一身睡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起来有些疲倦,见到金华就问:“华哥,没有什么事吧。” 金华有些莫名其妙讪讪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好像听见你大喊了一声,听起来挺吓人的,所以过来看看。” 金华回想起刚才的梦,用手擦了擦额上还没全干的冷汗,叹了口气:“刚才趴桌子上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没什么。” “那就好。要是睡不着就出来和我们打牌吧。” “我就不打了,还是看看你们玩吧。” 金华尚未从刚才噩梦的紧张气氛中缓过来,急需寻找一个热闹的环境放松一下,这一个小赌场正是个理想的选择。赌场地点选在走廊里,结构很简单:两个箱子并在一起,几张报纸铺在上面算是桌子,四把椅子,两副扑克,外加香烟酒水之类。参与博采的除赵承明之外还有三班的两个人,二班的一个人,四个人都叼着烟,打得不亦乐乎。浓烈的烟气在他们周围萦绕着,中间还夹杂着些许酒味。 金华搬了把椅子在旁边看着,虽然没去关注战局到底如何,可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下焦躁的心迅速得到了安宁。 只听二班的刘钰杰嚷道自己的位置不好,牌太臭。三班的翟昊笑道:“你是拉不出屎怨茅坑。” 三班的平笙接着说:“你看人家明哥,那可是心如止水,宠辱不惊啊。” 赵承明摆摆手:“嗳,我对这个本来就没什么兴趣,要不是你们非拉着我来凑数,我早回去睡觉了。多呈各位照顾,赢了点钱,明天请你们吃饭吧。” 只听刘钰杰说:“饭就免了吧,在座的都没时间吃,你还是请抽烟吧,明晚上继续。” 翟昊笑道:“等明晚上我看能不能把一班的那副麻将和麻将桌借来,咱们玩那个。” 平笙笑道:“那不错,反正他们四个人总得睡觉。” 金华迷迷瞪瞪听着他们的对话,思绪又渐渐回到了刚才的梦上。都说梦是难以捉摸的,现实中见不到的、想不到的都可以在梦中出现,而且出现的过程全无逻辑章法,简直是乱七八糟,匪夷所思。前年在地铁车站遇到的那个女人,金华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她却屡次进入他的梦里,而且每次都是噩梦。难道真是恶鬼上身?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她又怎么突然变成崔玉茹了呢?金华自思一定是这两天思念过甚所致,梦到崔玉茹实属再正常不过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梦中的崔玉茹要由那个陌生女人变来呢?难道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吗?想到这里,金华不禁笑了,他笑自己又漫无边界地胡想。 赵承明见金华笑,也跟着笑了笑:“没事,偶尔牌运不佳,一会儿就全回来了。” 金华一怔,随即会意了:“不,我不是笑你的牌,我是笑我自己。好了,我先回去了。” “不再看会儿?” “不了,困了。”金华头也不回地朝寝室走去。 十四 曲终人散 自金华接到那个奇怪的电话以来时间又过了两天,这两天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一直等着崔玉茹的消息,而对琦薇和旅人酒吧那边则推托自己身体不舒服去不了。可他辛勤的等待并没换来有关崔玉茹的任何消息,所有电话、短信、电子邮件都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他自己似乎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天早上金华正坐在寝室里漫无目标地搜索着网页,突然手机响了,虽然他明知是崔玉茹打来的概率很小,可还是激动地拿了起来。果然所料不错,不是崔玉茹而是陈梦雨。 “你现在还在寝室?”陈梦雨问。 “对啊。有茹茹消息了吗?” “没有。”大概是觉得让对方失望,陈梦雨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你还没回家?” “本来已经回了,可茹茹迟迟没有消息,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金华长叹一口气:“茹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幸福!” “有你这样的男朋友不是更幸福吗?” “咱们就别说笑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除了等待,还能怎么办。” “我想报警。” “报警?开什么玩笑!这不是乱报警吗?” “那有什么,人失踪了不报警,那些警察吃什么的。” “关键我觉得这不是失踪。” “如果是茹茹躲起来不愿见我,那我就更要找到她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我都快疯了。总之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等挂了这个电话我就报警!” 陈梦雨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嗫嚅着说:“你就不能再等等吗?再观察一天。” “不行,梦雨你应该了解我,我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好吧,你到随缘咖啡来吧,我在那里等你。但在这之前你可千万别报警,因为我比警察知道的多。” 陈梦雨说完就挂了电话。金华呆了片刻,随即大悟:“原来她知道。” 随缘咖啡是市里的一家咖啡厅,离D大颇远,金华以前跟崔玉茹和陈梦雨去过两次。现在金华急着赶路,心里埋怨陈梦雨选了这么远的一个地方,可也没去细想她为什么会选择那里。好不容易赶到了目的地,金华一屁股坐在陈梦雨的对面,喘息未定。 陈梦雨正轻轻搅着一杯咖啡,这时抬起头来冲金华笑了笑:“你来得还真快。” “打车来的。” “打车来的喘气还这么急,先喝杯咖啡压压吧。”接着陈梦雨扭头对不远处的服务员说,“再来一杯拿铁,和这个一样。” “你先告诉我茹茹现在在哪里?” “我说过我知道吗?” 看着陈梦雨惊愕的表情,金华真是又气又急:“不知道?那你叫我来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杯拿铁吗?” “你先别急嘛,瞧你这样哪像我以前见到的那个俄耳甫斯。” “那你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茹茹在哪里。” 陈梦雨从杯中取出咖啡匙,轻轻地含在嘴里:“知道。不过最开始是你告诉我的。” “我?开玩笑。” “你忘啦?你说那个电话是北京的号码。” “她真在北京?你确定?” “她跟我说的。” “真在北京!她在北京哪里?电话号码多少?” 陈梦雨笑了:“你先别激动,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先喝着咖啡,听我慢慢讲。” 金华这才发现咖啡已然端上,于是拿起匙慢慢地搅拌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上来了。” “你着急火燎的,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茹茹现在在北京过得挺好的,她们家在北京有一套房子,现在她就住在那里。其实她有一个姑在北京,可她还是愿意住在自己家里……” “你别跟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你就说她身体怎么样了。” “我不是说了嘛,挺好的。” “那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因为这几天她被家长关禁闭了,没法联系你。” “关禁闭?为什么?” 陈梦雨突然噗哧笑了:“你也喜欢喝不放糖的?” 金华低头一看,自己的那份糖还好端端的放在那里,也跟着笑了:“不好意思,忘了。” “谁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关禁闭,这是她们家内部问题。” “她父母都在北京?” “只有她妈在,她爸一天到晚很忙。” “嗯。”金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 “我要去一趟北京。” “去北京?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金华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错误,于是又问:“你知道吗?” “知道。” 金华一下子激动起来,因为他没想到陈梦雨竟然知道,这一下连拿咖啡匙的手也不稳了。 “在哪里?” “在这里。” 陈梦雨从身边的皮包里抽出一张字条递给金华。金华接过来一看,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地址,于是喜笑颜开:“真太谢谢你了,梦雨!哎,她是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昨天她偷她妈妈的手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真不明白你,开始她叫你跟她一起回浙江你不去,现在又要……”突然陈梦雨发现金华脸色有点异样,又笑着说,“怎么啦?不会是吃我的醋吧。” 金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能呢。我今天就去买火车票。” “你可真猴急。没票就晚几天,别站着过去,那得把你累趴下。”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现在也放心了。” 金华满脸容光,陈梦雨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知道这个咖啡厅为什么叫‘随缘咖啡’吗?” “为什么?” “合为缘,离亦为缘;爱为缘,恨亦为缘。世间万象,皆因缘起,亦因缘灭。万事随缘,缘来不拒,缘去不哀。” “怎么跟佛偈一样,难道你信起佛来了?” 陈梦雨苦笑一下:“也没什么信不信的。要是荣轩能像你这样的话,我也……” “往事还提它干什么!” “嗯,你说的对。阿华,答应我件事。” “什么?” “茹茹她爱你的心是真的,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永远不要恨茹茹。” 金华忍不住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答应我。” “当然,我答应你!我怎么能恨茹茹呢?” “那就行了。”陈梦雨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你还不回家?” “明天就走。” “那剩下的假期,祝你过得愉快!我买火车票去了。” “等等,记着待会儿一定要把胡子刮了。” 金华一怔,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发现前天就应该刮掉的胡子又长了不少,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提醒。” “没什么谢不谢的,我是怕你过去后吓着人家。好吧,一个月后见!” 陈梦雨挥手送走了金华,低下头来盯着他那杯几乎没喝的咖啡,慢慢地反复念叨着那句:“人随缘安,缘来不拒,缘去不哀。” 大概是突然间有人退票的缘故,金华很幸运地买到了一张当天晚上到北京的火车票,他回学校准备了一下,给雷永华和琦薇各发个短信报了去向,当天晚上就坐火车驶向了北京。 S市到北京是一晚上的车程,第二天清晨时分金华就到了北京,可是出火车站的时候却被警察拦住了,原来是要检查身份证。金华心里觉着奇怪,这个火车站他来往回家也走过好几次,从来就没被检查过身份证,这一次不知是怎么了。要知这火车站检查过往旅客的身份证是一项政策,被检查身份证也无可厚非,但检查人员往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因为过往旅客数量庞大,不可能全部检查,于是检查人员往往挑选其中面相可疑的人检查,而学生样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所以学生一般不容易被检查。 金华又朝那警察望去,觉着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心想自己脸上又没长花,有什么好看的。 金华好不容易通过了检查,出了火车站后又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了字条上的地址。这是一个商品房小区,大门上赫然装着四个金字——“信佳花园”。 金华走到门卫室,想问一下路该怎么走。门卫室有两个保安,其中一个正坐在窗外和一个年轻女人说着情话,另一个坐在室内紧锁眉头看着一张报纸。 “请问二十一号楼怎么走?” 那个看报纸的保安抬起右手指了指窗外。 “什么意思?”金华又问。 “路牌!”那个保安不耐烦地说。 金华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一块路牌在不远处,于是朝那个保安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了。” 金华出门刚走没两步就被叫住了,回头一看是那个坐在窗外的保安。说来也奇怪,北京的夏天可算是比较热了,可这一对男女却好像偏偏不怕热,挨得是那么的紧密。既然被保安叫住,金华就只好停下来,于是又是一番询问、登记身份证,忙了半天最后才让过去。这已经到了崔玉茹住的地方,金华心里匆忙,也没留意那个热恋中的保安为什么不拦别人偏偏只拦他。 费了半天事,金华终于来到二十一号楼下,此时他的心情十分激动,已经淡忘了一路的困顿。他走到字条上写明的单元前,按了对讲机上的号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出来:“请问您找谁?” 金华听出来那不是崔玉茹的声音,他按了按正噗噗跳的心,颤声道:“您好,请问崔玉茹是住这儿吗?” “请问你是?” 金华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从这句话看来崔玉茹果然在这里!他正想说是她的男朋友,突然又想这么说是不是太冒昧了,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是她的同学。” “您先等一下。”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您请上来吧。” 几天来困惑自己的谜团马上就可以解开了,想到这里金华心中又涌起了一阵激动。就在电梯快要到站的时候,金华的心突然又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害怕,他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那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金华下了电梯后看见一个容貌颇为秀丽的陌生女孩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冲着自己微笑:“您就是金华先生吧?” 虽然不习惯被人叫做“先生”,可金华还是点了点头,发现那个女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笑容也颇为诡异。只听那个女孩又说:“请进吧。” “请问,这里是?”金华有点犹豫,心想为什么不是崔玉茹本人来呢。 “您不是要找崔玉茹吗?她就住在这里啊。” 金华进门以后首先是感到周身凉爽,接着换上拖鞋,举目四顾,见这里虽不及琦薇家那么大,却也布置得宽敞明亮,雍容典雅,家具摆设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文化气息,这是琦薇家所不具备的。一道弯曲的扶手楼梯将金华的目光引向了楼上,原来这里和琦薇家一样是楼中楼。 “请坐!”陌生女孩指着不远处的沙发对金华说。 “这楼下看来是会客厅。”金华心里默念着坐到了沙发上,见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糕点。 陌生女孩给金华倒了一杯茶,微笑着说:“请用茶。” 接着她又把桌子上的一包香烟向金华推了推,金华摆手拒绝了。 “请您先等一会儿。”那个女孩转身正准备走,突然听见金华喊道:“那个,你……” 陌生女孩又转过身来,冲着金华微微一笑:“先生,我叫小璐。” 金华在没进门之前就有些不自在,进了门以后崔玉茹没见到,倒是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又是请坐,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的,弄得他愈发不自在。这一下见对方微笑着自报了称呼,他一下子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这个,小璐小姐,请问你……” “我是这家的保姆。” 金华啊了一声,心想自己早该想到这个了,眼前的这个女孩穿着普通,手脚麻利,又这么会待客,想来也不会是崔玉茹的姐妹朋友。 “请问,小璐小姐,这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 小璐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您想想我会叫您来吗?” 金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没水平,脸不由得微微有些红了:“那么小璐小姐,请问崔玉茹崔小姐在家吗?” “您不用一口一个小璐小姐了,不觉得拗口吗?就叫我小璐得了。您说的那位崔小姐呀,她在楼上。她说让您先等一会儿,她过会儿就下来见您。” 金华心里奇怪:“茹茹最近这是怎么了,和我见面还来个千呼万唤始出来。还有这个小璐也挺奇怪的,好像看着我的时候总想笑,我有那么可笑吗?” 小璐见他眉头紧锁,又笑着说:“不过呢,我劝你在见到她之前先把自己的仪貌收拾一下,不然……”说完捂着嘴笑起来。 金华心下奇怪:“我的仪貌怎么了?”想着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火车站和这个小区的门卫那里会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原来是这一脸胡茬在作怪。“真不好意思,请问你这里有工具吗?” “卫生间有,是她爸爸的,您就将就用吧。” “谢谢。” 金华来到卫生间,见到镜子中的自己顿时哑然失笑,原来不光是胡子,那三四寸长的头发也乱得可以,暗恨自己没留心陈梦雨的提醒以致惹了一路的麻烦。说来也奇怪,那些警察、保安的安全防卫工作原来就是以貌取人,难道天下的贼脸上都有刺字吗?幸好这里装备一应齐全,金华当下把胡子刮了,又用水和梳子整理了乱发。 金华回到客厅时,忽听楼上传来了钢琴声,心中不禁打个激灵:“难道是茹茹弹的?” 如泉水般涓涓流淌的钢琴声从楼上流泻下来,流入了金华耳中,溶入他的心里,正是《秋日私语》。那略带忧伤的曲调似乎正在娓娓诉说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将演奏者的心灵向听者剖白。金华不禁听得痴了,慢慢站起来,不由自主地朝楼上走去。 楼上反而不如楼下明亮,一大块窗帘遮住了大半落地窗,窗帘下是一架立式钢琴,坐在钢琴前的是一个婀娜的背影,正是金华朝思暮想的崔玉茹。崔玉茹旁边站着小璐,她见金华已经上来,就悄悄离开了。 金华的目光全在崔玉茹身上,全然没注意小璐的离开。他慢慢朝崔玉茹走去,紧挨着站在她的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纤细而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着。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说一句话,空气中只有那首带着淡淡哀愁的《秋日私语》。 当最后一个音符响过,崔玉茹的双手仍然放在键盘上没有抬起。一直沉醉在音乐声中的金华到现在才醒,他轻叹一口气:“以前只知道你学过钢琴,可没想到弹得这么好。我金华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看来我可以了却小时的梦想了,可以跟你学钢琴了。” 崔玉茹却没有说话,甚至连身子也没动一下。金华觉得奇怪,偏偏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可是崔玉茹轻轻转了转头躲过了他的视线。这几天一直压在金华心头的疑问这时又一发涌了上来:“怎么,不愿意见我吗?” “你先坐在那边,再听我弹会儿琴吧。” 金华听得出来,崔玉茹的声音有一点点怪,似乎是有些疲劳,又似乎是刚刚哭过。可是虽然他心里奇怪崔玉茹不知弄的什么玄虚,却也不愿意违扭她的意思,还是默默去不远处的沙发那儿坐下了。金华从沙发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崔玉茹的侧脸,他觉得她似乎憔悴了许多,可由于室内光线太暗也看不太清楚。 崔玉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琴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梦中的婚礼》。梦幻般的曲调充斥着甜蜜美好的情感,再一次让金华沉醉在其中,一时间浮想联翩难以自持: “如果这次暑假我不留在S市,而是跟她回浙江的话,那么就可以听到她弹她家里的那架德国产的三角钢琴了,而且还可以跟她学一个假期。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算自己是个穷小子,就算人家的家人瞧不起我,我厚起脸皮也就无所谓了,只要茹茹瞧得起我就行。” 想到这里,金华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自己不愿意去浙江归根结底的原因不是为了在S市赚学费,而是害怕崔玉茹的家人!可是这一点以前自己怎么没想到?以前虽然明知自己的学费不用假期也能赚够,可自己当时心里的的确确是想赚学费的啊,难道在潜意识里并不是这样?而就在刚才,在听崔玉茹弹的钢琴曲时,触动了自己意识里最隐藏的东西,也就是最真实的东西?这些想法是怎么激发出来的?难道仅仅是因为听到了崔玉茹的钢琴声,仅仅是因为自己无法像崔玉茹那样买得起一架又一架钢琴?还是因为自从一进了这套仅仅是崔家在北京的临时住房就开始萌发的那种深藏在灵魂深处的自卑? “我自卑吗?我自卑吗?”金华一遍遍地扪心自问,“原来我终究还是自卑的!我不能给茹茹提供漂亮的衣服、精美的食物、豪华的住宅,虽然这一切她都不缺,可终究不是我提供的。我能给她什么?除了那些所谓的才情我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看来,我的那点可怜的才情也变得一钱不值了。听着茹茹娴熟的钢琴声,我这才知道我是多么的可悲。那句老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里,金华不忍再盯着崔玉茹看,他低下头,可钢琴的曲调还是像魔鬼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心。 “看来我从一开始就弄了个天大的笑话,我干吗要痴心妄想地去追求富家小姐,尤其是像茹茹这样秀外慧中、才貌俱佳的富家小姐?茹茹干吗要接受我,接受我这个相貌平平又没什么才能的穷小子?公主爱上乞丐吗?这种鬼话小孩子都不会信!世界原是不公平的,人做事要有分寸,可我却像个疯子一样,整天做着春秋大梦,还执迷不悟!” 突然间,金华似乎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这几天被关禁闭全是因为我!我是个穷小子,她却把我当男朋友,这让她家里人知道了当然是勃然大怒了,怎么还可能让她和我交往,怎么还可能让她使用手机电话和我聊天?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既然是错误那根本就不应该开始。” 想到这里,金华心灰意冷,似乎连坐着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可是突然间,一个非常熟悉的曲调涌入了他的耳朵,就像一股温泉带着无限的活力温润着他的心田。没错,正是他作的那首《星光下的笑容》。可是现在听的这首《星光下的笑容》似乎跟他最开始作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弹琴的人融入了自己独特的感情,抑或是弹琴人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将曲谱略微做了更改。金华彻底被这个曲调征服了,头又重新抬了起来,新的想法又在心田里成长起来。 “爱一个人,并不是爱她像自己希望中的那样,而是爱她本身。爱就是爱,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有爱,这才是纯洁的爱,伟大的爱。如果茹茹真的爱我,是真心地爱我,那么又会有什么把我们阻隔呢?难道爱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就非得向世俗屈服吗?到底是肉体支配灵魂还是灵魂支配肉体,是世俗支配感情还是感情支配世俗?” 音乐的力量是伟大的,这音乐直把金华听得热泪盈眶,只觉得心底突然冒出了一团勇气,在胸膛里激荡着: “现在一文不名的我不代表永远一文不名,难道茹茹她们家自古以来就是大户吗?从生下来就伴随着我的悲惨命运不是正在渐渐离我远去吗?要不然我为什么能自己挣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有茹茹这样的女朋友,为什么我的歌声在旅人酒吧能受到那么大的欢迎?金华啊金华,你刚才那么的看轻自己也太没出息了!一个人连自己能够获得成功的自信都没有那还能有什么前途?对,一个人什么也可以没有,就是不能丧失理想,丧失自信!唯一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 想到这里金华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径直朝崔玉茹走去。崔玉茹的琴声也就在这时戛然而止。 “茹茹……”金华心里激动,声音也不免有些颤抖。 “你还来干什么?”崔玉茹的声音更加奇怪了,带着哭音又带着冷酷。 “你好几天没给我电话,我很担心。后来听梦雨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现在看你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还能弹出这么美妙的琴声,我真的很高兴。” “谁说你是假的很高兴了。”崔玉茹轻轻说道。 崔玉茹的这句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话把金华听傻了,他呆呆地站在崔玉茹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去想对方为什么说这句话都没有。 “本来,”崔玉茹停顿了一下,“本来我是想让你自己现在下面坐一会儿,等我想好了再下去跟你说,可是你既然已经上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金华突然害怕起来,他屏住了呼吸,咬紧了牙关,生怕听到什么可怕的词句。 崔玉茹憔悴的面容突然抽动了几下:“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突如其来,使金华全身为之一颤,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寂,连双方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没听错吧?” “那我再说一遍,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这句话是金华说的,可是就连他都奇怪自己为什么在最应该激动的时候却说出了如此平静的话,难道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难道你这都看不出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压根就不应该在一起,就算现在在一起将来也不会有结果的。” 金华突然咯咯笑了,那笑声听起来特别奇怪:“茹茹,你的病还没好吧?”说着就要去摸崔玉茹的额头。 “别碰我!”崔玉茹使劲一挥手,打开了金华的胳膊。 金华摸着被崔玉茹打得火辣辣地疼的胳膊,心中隐隐感觉到这下崔玉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穷小子?” “这还不够吗?更何况你还不仅仅是个穷小子,我妈妈说的对,你一没相貌,二没才华,贫寒的家境甚至把你的脸皮都给磨厚了。你从见到我起就开始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可我却鬼迷心窍上了你的当,我真是天下第一傻货。” “你,你妈妈真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吧,不过我妈妈是文化人,说得比这个含蓄。要我说啊,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猪八戒做梦娶媳妇。可惜啊,你的如意算盘打不成了,我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我的美好前程可不能葬送在你这种人手里。” 金华自小贫寒,自卑感激发了强烈的自尊心,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侮辱他人格的话,现在这些话由他最爱的人说出来,更是字字如刀扎在他的心里。他身体微微一晃,赶忙用手扶住了钢琴。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种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啊。” 崔玉茹哼了一声:“确实,我是不该说出这种话,至少应该说得委婉一点。可是,我怕我如果有一丝不干脆,有些人就会以为我有一丝留恋,那样事情不就很难办了吗?” 金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这声音似乎略成曲调,刚才那些钢琴曲所营造出的浪漫情调早就荡然无存了,可是这些声音是从哪来的呢?难道还真出现幻觉了? 过了半响,又听崔玉茹说道:“所以说,你就不要再存有幻想了。实话跟你说吧,等毕业以后,也就是明年吧,我就要结婚了。” 金华喉咙咕了一声,想把话压回去,可最后还是冲口而出:“和谁?” “这你管得着吗?不过跟你说了也没关系,正好让你死心。说来也巧,这个人你正好认识。” “谁?” 只见崔玉茹不紧不慢地从钢琴上的曲谱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了金华,金华用早已僵硬的手接过来一看,这时就算他定坐如山也不免要跳起来了。照片上是两个人,都朝着金华微笑,一个是崔玉茹,而另一个竟然是金华的同班同学,人称卢公子的——卢晟涵。金华手一抖,照片掉了下去,他又哆哆嗦嗦地把它捡了起来,看了又看,心里则是一团乱麻。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金华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卢晟涵是什么人他还能不清楚吗?在他眼里卢晟涵就是一个仗着自己有钱,整天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这种人不能说禽兽不如也算是道德沦丧。可是自己一直心爱的崔玉茹竟然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这个卢晟涵,难道她不知道他的种种劣行吗?上次陈梦雨的那件事她可是知道的啊,当时她还说这个世界上有卢公子这种人真是悲哀,可是怎么到了现在事情全然不对了呢?金华这回彻底傻了,蹲在那里凝视着照片,全身都在机械性地痉挛着。 “你也许觉得奇怪吧,那也正常。卢晟涵是我爸爸朋友的孩子,我爸爸和他爸爸是从小的哥们儿,这件事我以前一直没有跟你提起。他爸爸也是个生意人,家境殷实,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而我爸爸正好是他爸爸生意上的盟友。我们两家大人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俩结婚,至于结婚的时间嘛,自然是越早越好。说实话,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桩婚姻再合适的了。”崔玉茹侃侃而谈,那神态平静得可怕。 “可是,”金华结结巴巴地说,“他那个人……” “他人怎么了?不就是心花一点吗?花心那也得分人,在我面前他花得起来吗?以后,我们两家合并为一家,商场上不知又要倒下多少对手。” “茹茹,你怎么能这样?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以前我只是个孩子,可人早晚都是要长大的,现在我长大了,事情想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劝你也把事情想明白,得放手时且放手,别想那扑火的蛾子一样,到死还以为自己是在追求光明。” “茹茹……” “别叫我茹茹,这两个字现在已不是你叫的了。” “那好吧,”金华颤声道,“崔小姐,我,我……” 金华受到这突然的打击,心中思绪万千,口中却语无伦次,说出这个“我”字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别在哪里‘我’个不停,跟你说个爽快的,今天我跟你讲的这些可都是心里话,就是想让你彻彻底底地明白,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再搭理谁。” “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再搭理谁。”金华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慢慢站了起来。看来这一切不是梦了,它切切实实地摆在他面前,想不看都不行。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一切为什么来得这么突然,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必须得面对。听崔玉茹说了那么半天,金华的头脑也跟着眩晕了半天,现在终于稍稍恢复了一点,他想开口,却又发现口竟然这么难开。情急之下,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忧愤冲了上来,他没加思索任由它冲口而出: “好吧,既然你对我这么好,把心里话都跟我说了,那我也讲几句心里话。我自小家贫,没受过什么良好教育,可做人最基本的礼仪廉耻还是知道的,脸皮还没厚到被人当作狗仍要舔人臭脚的地步。没错,就像你说的,我是痴心妄想地喜欢上了你,可那时是我头脑发热没意识到自己和你的差距是那么的远,还以为有爱情就有一切。爱一个人,并不是爱她像自己希望中的那样,而是爱她本身。爱就是爱,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有爱,这才是纯洁的爱,伟大的爱。灵魂不能被肉体所支配,爱情不能被世俗所阻隔。再说,咸鱼还有翻身的时候,我就不能有吗?现在是穷小子,将来永远都是吗?当然,过去是虚幻的,未来是飘渺的,只有现在是真实的,现在是那就是,说什么将来是没用的。可我这人贱又蠢得要命,就是喜欢瞎想,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以为我们的爱情能冲破重重阻隔,最终能在一起,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真是可笑!” 金华脸上出现了一幅惨淡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恐怖,崔玉茹却没有抬头看他。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可笑从小就不相信童话的我,在灵魂深处还是相信的,这一点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哦不,差点忘了,其实相信童话也是没有错的。童话里占主流不都是王子和公主终成眷属的故事吗?就像这张照片一样。虽然当时我明明能想到这一点,可是却恰恰没意识到自己正是这完美的情节里不协调的插曲。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别人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假如稍稍听听这些忠告就好了,可惜那时我总是充耳不闻,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彻底醒悟时的痛苦。也罢,也罢!做梦本来就是一种蠢事,可既然醒了,就不要再留恋梦乡,否则就更蠢了。谢谢你能点破这层窗纸,让我对自己有了个清楚的认识,认识到自己压根就是个癞蛤蟆,而癞蛤蟆是永远吃不到天鹅肉的。” 金华说完这一番话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转身朝楼梯走去。就在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钢琴突然翁地响了一下,他停住了脚步,想听听身后发生了什么。一阵轻轻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金华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去,发现崔玉茹趴在钢琴上哭了起来。这突然的变化让他如坠云雾,愣在哪里不知所措。 “当初我怎么这么傻!”崔玉茹突然喊道,“怎么会被你给骗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走?滚!” 金华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又一次误会了,真是天下第一蠢货。正准备转身离去,一个不协调的声音又划破了沉沉的气氛:“华哥,兄弟对不住你呀!” 金华循声望去,原来是卢晟涵,只是不知道他突然间是怎么钻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话刚一出口,金华就想起刚才看的那张照片,于是叹道,“是了,你本来就应该在这儿的。” 卢晟涵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嘴边挂着怪异的笑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 “华哥,这个,有句话叫朋友妻不可欺,可还有句话叫父母之命,媒什么言的,再说茹茹她还不能算是你的妻吧,所以兄弟我可就孝义不能两全了,不客气了,呵呵。” “卢公子,你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明白,我现在就走。” 金华转身就要走,却被卢晟涵拦住了:“等等,华哥,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能明白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华哥想不开,那个,那个可不太好。” 金华淡然一笑:“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想开了,人活在世上就得认命。” “哈哈,那我和茹茹可就放心了,是吧,茹茹?” 卢晟涵朝崔玉茹望去,可崔玉茹没有说话,也没转过头来。当卢晟涵回过头来时,金华己经朝楼下走去了,他又冲着金华的背影喊道:“华哥,一路走好,兄弟我不送了!” 当金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卢晟涵走到了崔玉茹身边,轻抚着她的长发:“怎么了,茹茹,不高兴吗?”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崔玉茹淡淡地说。 “怎么啦?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把他赶走以后,我们……”说着,卢晟涵就伸手在崔玉茹腰里摸了起来,“反正伯母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滚!” 崔玉茹歇斯底里的一声喊,把卢晟涵吓了一跳,他赶忙缩回了手,嘻嘻笑了起来:“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女人啊,真是善变,刚才还跟你甜言蜜语,现在就移情别恋了。唉!谁让我这痴情种子,偏偏爱上了那水性杨花……” “你给我滚!” 崔玉茹抓起钢琴上的曲谱本,拼命朝卢晟涵砸去,吓得卢晟涵护住头赶忙朝楼下跑。他跑到楼梯中间发现崔玉茹并没有追来,于是又朝着楼上笑道:“不管你答不答应,伯母终归是要把你给我的,嘿嘿,我就再忍上一年也无关紧要了,谁让你那么漂亮!” 说完了这番话后,卢晟涵慢慢走到楼下,见茶几上依然摆着果品茶水,走过去倒了一杯茶自己喝起来,还自言自语道:“说了这么久还真有点渴了,只是可惜呀,这么好的龙井让那小子给糟蹋了。” 十五 事出有因 金华出了崔玉茹的家门后,心中怅然若失,迷迷瞪瞪地走到楼下,回头再望这栋自己不久前还趋之若骛的楼,莫然伫立在午后的阳光下。虽然他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透彻了,可到了离别时分,往事还是触动了他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一时间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怔怔地竟流下泪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那能说割舍就割舍!可是,不割舍又能如何?金华低下头,看着烈日下自己孤单的影子,回想起刚才那一首首凄婉的曲子,声声犹在耳旁,真是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也罢,过去的事还想它干什么!” 就在金华鼓起勇气正准备离去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喊道:“那位先生请等一下。” 金华虽然听到了这个声音,却没有想到是在叫自己,依然朝前走去。那个声音又叫了起来:“金华,等一下。” 金华转过身去,见是崔玉茹家的保姆小璐。 小璐见金华停下脚步便赶紧追了上来,表情带着歉意,柔声道:“看到刚才发生的事,我很难过。” 金华惨然一笑:“你难过干什么,这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但是,唉,金大哥,我是很同情你的。” “同情?呵呵,你的同情不值钱。”话刚一出口金华就意识到了错误,赶忙赔礼,“对不起,我脑子里乱,嘴也不好使了,净说鬼话。” 小璐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明白。金大哥——请允许我这么叫你——我想跟你说,其实崔姐姐她并不是像她今天表现出来的那样,她其实很喜欢你的,只是她的……” “你现在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金华打断了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惹你生气了吗?” “我生你的气干吗呢?我们都是稻草一般的命,而人家是富家小姐,你是她们家的佣人,而我是被她赶出来的狗,我怎么能生你的气!” “你误会啦,崔姐姐不是你说的这种人,她对我很好,就当是亲妹妹一样,真的。而金大哥你就更不用说了,崔姐姐曾经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说你就是她的一切,她这辈子非你不嫁。本来,我是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可是,现在事情都弄到这步田地了,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但是,我能用生命担保崔姐姐是爱你的。” “这怎么可能!你没听到刚才她跟我说的那些话吗?”金华冷冷地笑着。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请你一定要沉住气。那个卢晟涵,崔姐姐一直就很讨厌他,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会把他叫到这儿来……” 小璐刚说到这里就被一个笑声打断了:“华哥,还没走呢。怎么又和小保姆说上悄悄话啦?” 金华循声望去,见是卢晟涵也下来了。 卢晟涵慢慢地朝这边踱过来,脸上挂着坏笑:“啧啧,说实话我可是一百个佩服华哥的魅力,不管到哪里都能吸引美眉的目光。这才多大会儿啊,就又搞定了一个。我说,在这种光天化日的地方那什么多不好,而且又怪热的,要不我给你们找个好去处?又温馨又安静又浪漫,保管你们满意。” 面对卢晟涵的挑衅,金华一直压制着心底的怒火,现在又听了这么多侮辱的言辞,即便是素来好脾气的他也克制不住了,正要发作忽听小璐说道:“卢先生,你不是在上面呆得好好的,怎么下来了?是不是催姐姐觉得你恶心,像轰狗一样把你给轰出来了?” 卢晟涵嘿嘿一笑:“你崔姐姐担心门户不严,家里的小母狗到大街上来偷野公狗,让人家看见笑话,特意让我下来看着点。” “噢,我说呢,这么殷勤。崔姐姐常跟我说,这个狗啊,就是特别贱。人要是挨了骂,那肯定受不了,不是还口就是走开。可狗不是那样,狗挨了骂不但不还口也不知趣地离开,还拼命地讨好主人,还得大热天的站在楼下为主人看家护院,就像琪琪一样。卢先生,琪琪知道吧?就是崔姐姐家在温州的那只狗啊。可崔姐姐又说了,有些狗啊比琪琪还贱。琪琪还知道看家护院,讨主人喜欢,可有些狗虽然脖子上套个黄项圈,心却野得不得了,就知道白吃主人的,整天除了到处找母狗和对着路人乱吠之外什么都不会做。我就说了,不会的,狗哪有不会看门的呢,这不是就下楼来看门了吗?可崔姐姐笑了,说你别看它装着个看门的样子,其实啊还不知道要往哪个狗洞钻呢,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我刚准备再为那只戴着黄项圈的狗申辩几句,结果那畜生就冲着我叫开了。不过呢,有句话叫‘狗咬吕洞宾’,还有句话叫‘狗嘴吐不出象牙’,这些道理我都懂,我不会跟条狗一般见识的,只是希望它自己知趣,快点滚开。可是很不幸,那条狗目前似乎还没有滚的意思,卢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是打电话叫打狗队来呢,还是自己赶它走呢?唉,只可惜了那一条黄色高级项圈,竟套在了这么一条不值钱的癞狗脖子上。” 小璐口齿伶俐,声音清脆,说起话来声容并茂,一番东拉西扯、指桑骂槐早把卢晟涵气白了脸,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而金华则看着卢晟涵的那条黄领带忍不住暗暗发笑,心想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这么能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卢晟涵毕竟不是一般人,心里虽然怒不可遏,脸色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笑容又堆满了脸庞:“这小姑娘的嘴可真是厉害,样子长得也行,别有一番风味,我就喜欢这样的。只是可惜没让我早点撞见,要是在我认识你崔姐姐之前遇到了你,嘿嘿,恐怕你就得死皮赖脸的非要当我的一条母狗了,让你舔哪儿就得舔哪儿。可惜呀,公子我现在的目标是大家闺秀,像你这种风骚爱叫的小母狗,可上不了我的床了。你还是去大街上找你的野狗去吧,不过得快点,太阳落山了就得回家了,路边草丛,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拉倒。” 卢晟涵心里窝火,嘴上就越来越不干净,肚子里的杂碎全都翻了出来。金华听到这里已然受不了了,但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偷眼朝小璐望去,见她眉头紧皱,满脸通红,显然也被卢晟涵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弄得心中作呕。 卢晟涵说了那番话后,似乎也觉得太过不雅,朝周围望了望发现没人这才得意地笑了,随后大摇大摆地朝远处走去。 “呸,真恶心!”小璐冲着卢晟涵的背影骂道。 金华摇了摇头,一股悲伤又拢上心头,遂感慨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怎么能有这种同学,茹茹怎么能嫁给他!” 小璐一听就着起急来:“哎呀,我早就说过,崔姐姐不喜欢他,你怎么还这么说!” “这个我相信,可她也不喜欢我,而且喜欢和嫁不嫁也没关系。”这时的金华只觉万念俱灰,一个年轻女佣的话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真是跟你说不清楚,这样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跟你好好说。” “说什么?” 小璐气得直跺脚:“说崔姐姐呀!我跟你说事情完全不像你想象的样子!你要是还有一丁点爱她的话,就找个好点的地方,我跟你好好说说。” “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你看这里骄阳似火的怎么说啊,你不怕中暑我还怕呢。” 金华这时才从怅惘中彻底醒过来,他笑了笑:“对对对,紫外线太强会把女孩子晒黑的。” 金华就近找了一家麦当劳,里面虽不怎么安静,可也将就得过去。按照小璐的意思,两人随便要了两杯可乐,找了个较为僻静座位坐了。 “喂,现在可以说了吧?”金华率先开口。 “首先声明一下,我不叫‘喂’,我姓倪,名小璐。” “好吧,倪小姐,请讲正事吧。” “刚才还不想听呢,现在还好意思跟我说什么‘正事’,好吧,我就跟你说了吧。其实,崔姐姐她不愿意和你分开的,她更不愿意和那个卢晟涵结婚,她之所以要对你说那些绝情的话是另有隐情。” “真的?”刚才金华一直心灰意懒,没认真听倪小璐的话,现在头脑冷静了下来,听到这里不禁激动起来。 “当然是真的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脸皮再厚的人也不至于说翻脸就翻脸,前后判若两人吧?不过要是那个姓卢的还行,可那是崔姐姐呀,你也不好好想想。” “对呀!”金华一拍桌子,“我当时怎么就没好好想想呢?” 冲动莽撞本不是金华的性格,可当时他因事情来得太过迅猛猝不及防,加之崔玉茹的态度十分决绝,他才失魂落魄不暇思索地跟着说了些绝情的话。现在经倪小璐一提醒,果然是疑点百出,他感到一颗似乎死去的心又噗噗跳了起来。 倪小璐噗哧笑了:“你当时是想好好想想,可崔姐姐一句接一句紧着说,你的头就气晕了,哪还能想那么多。” “那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隐情?” “隐情就是这不是崔姐姐的意思,而是她家里的意思。” “唉,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早该想到了,可是……唉!我是个穷小子,她家里人当然看不起我了,而茹茹她一定不愿违背父母的意思了。” “你说的有点意思,但也不全对。” “怎么?” “我在她们家已经两年了,对于这家人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大体感知到的,里面还有点猜测的成分,要是不对,你可别怪我啊。” “当然了,你快说吧。” “她是半年前才把你们的事告诉家里的,当时她爸爸没有什么表示,可她妈妈似乎不太高兴,但也没反对,就说崔姐姐还小,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后来寒假结束,崔姐姐回学校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家里听她父母又谈起这件事。她妈妈说不能让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这样门不当户不对。可她爸爸却说:‘女儿她又不缺钱,她缺的是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那个叫什么金华的,正好也是浙江人嘛,等我以后得见见他,要是我觉得这小子不错的话,这门亲事我还真就同意了。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好男人可不多了。’她妈妈说:‘你光想着人好,人好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哪有我们半点才能。整天就知道什么琴啊,诗啊的,再找个和她差不多的穷小子,要是等你我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谁来打理?’他爸爸笑了:‘穷小子怎么了?现在不会还不会学啊?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聪明,跟着我锻炼几年不就全会了?你看卢友茂家那儿子,我就觉着不怎么样,现在不也整天穿个西装跟着他爸上上下下地学着打理生意吗?我就不信了,我女儿看上的人还能比他差。’顺便说一下,那个卢友茂就是卢晟涵他爸。崔姐姐的妈妈这时就摇了摇头,说:‘我倒觉着卢晟涵那小子挺不错,人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也甜,要是他跟咱家茹茹结婚的话,那倒是挺般配。’他爸爸这时候大笑起来,说:‘你别被他油嘴滑舌的蒙了,我可知道,那小子背着他爸在学校里整天吊儿郎当,没干什么正经事。我早就说过,小白脸是靠不住的。要不当年你这个北京高干家的千金干吗要嫁给我这个普通工人家的穷小子,不去嫁王市长家的那个小白脸?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还要逼女儿去做吗?’她妈妈很不高兴,说:‘你现在提那些往事干什么!现在能跟那时候比吗?那时候我看你人好,又有才能,不像王国梁那么轻浮。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卢晟涵再过几年成熟了也就好了。现在关键是找个能让茹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人。你和卢友茂从初中就是同学,都是老哥们了,而且现在也门当户对,茹茹和晟涵不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她爸爸这时有点焦躁,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卢晟涵那小子不是个什么好鸟,背着他老子干了不少坏事。’她妈妈却说:‘干什么坏事?这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是听谁说的?又是茹茹那个丫头!你说你们父女俩在背后这么污蔑人家,也不怕遭报应。茹茹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难道你这么大个人也是啊?’她爸爸又说:‘茹茹怎么能是戴有色眼镜看人呢?她跟卢晟涵同一所高中上学,又凑巧去了同一所大学,这么多年来关于他的行径还不清楚啊?’她妈妈却说:‘问题就在这里,茹茹一开始就看晟涵不顺眼,这么多年就一直没正眼瞧过人家,当然是越来越有偏见了。’她爸爸这时候一拍大腿,说:‘对,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把女儿嫁给他。否则,强扭的瓜不甜,小两口不得整天吵架啊。’她妈妈却摇了摇头,说:‘茹茹那是小孩子心性,等再过两年就好了。到时候结了婚,小两口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就这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大半个晚上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我当时躲在不远处,所有一切都听到了,说实话还真没见他们夫妻吵过架,不过为了崔姐姐的事确实争论过不少。” 倪小璐口齿清晰,表情丰富,将崔玉茹父母的对话表演得惟妙惟肖,金华不禁听得入了神。直到她讲完,金华才慢慢开口道:“那么他们以后还谈论过吗?谈出结果来没有?” “他们当然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可还是各执己见,不过她爸爸最后好像有点屈服了。” “那她家里除了她父母之外还有别人没有?” “她家里还有她爷爷,不过她爷爷从来不管孙女的这些事,说孩子是他们夫妻俩的,他们夫妻自己看着办。崔姐姐的外公外婆都在北京,隔着那么远,有什么具体情况也不清楚,也就无从管起了。” “哦,我差不多明白了。看来是她爸爸拗不过她妈妈,最终答应把女儿嫁给卢晟涵了是吧?” “大概是吧,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那茹茹干吗要对我说出那么绝情的话呢?就算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也没有必要对我说出那种话来呀,她不是这种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觉得挺突然的,今天都把我吓了一跳。” 金华思索良久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长痛不如短痛,茹茹定是不愿让我陷于绵绵不尽的长痛中,所以给我来个绝情的,好让我对她不再有依恋。可是,茹茹,你这是何苦呢?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吗?你就不会陷入到无尽的长痛中吗?与其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我们一起承担。”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金华的心情迅速地变了几次,开始是强烈的伤痛,后来听说另有隐情后又找到了点安慰,这时又想到崔玉茹心里的苦楚,于是越发陷入了迷惘与感伤。倪小璐看着金华怅然若失的表情,听着他的自言自语,自己似乎也受了传染,也跟着叹了口气。 金华突然从迷惘中惊醒,向倪小璐问道:“难道,茹茹就非得嫁给卢晟涵不可吗?就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就是……”倪小璐欲言又止,随即摇了摇头。 “什么,说吧。” “有一次他们争论的时候,她爸爸说:‘没看到人怎么就能断定人家不让你满意?’她妈妈那时候心里似乎有气,就说:‘根本就不用看,除非他能证明自己,那样我把女儿嫁给他非但不会不满意,高兴还来不及呢。’” “怎么证明自己?”金华抢着问道。 “当时她爸爸也是这么问的,她妈妈说:‘跟他说,如果他能在一年之内赚到一百万,我康凝涵亲手把女儿交给他。’他爸爸说:‘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他一个在校大学生,你让他到哪里去捡那一百万?你这还不如直接拒绝呢。你别拿谁都要跟我比,人和人是不同的,各有千秋,他金华和我崔广森不同,女儿和你也不同嘛,你干吗非要让女儿和你一样呢?再说你就认为卢晟涵那小子像我?那我可真引以为耻。’她妈妈说:‘你还真别不服气,虽然我管事少,可我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爸爸见闹到这步田地,只好又好言劝慰了几句。后来,也就是十几天前,崔姐姐回家来,她妈妈还和她私下又谈起了这件事。谈着谈着就又说到了那个一百万,崔姐姐当时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同意向你提出一年挣一百万的要求来,原因很简单,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可她妈妈却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不行的话可以以后再挣,不过就怕我的女儿一年以后就要结婚了。’看来崔姐姐对妈妈给自己安排的婚姻也是第一次听到,她当时就哭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卢晟涵。她妈妈好言劝慰了她半天,又讲了一大堆道理才把她稳住。那是个晚上,最后她妈妈见崔姐姐稳定下来了,就让我安排崔姐姐睡觉。后来在崔姐姐房间里崔姐姐说她睡不着,想和我聊会儿天,于是我们就聊起了你们的事情。我当时还劝崔姐姐一定不要向她妈妈屈服,一定要争取自己的幸福。” “那她怎么说?”金华又抢着问道。 “崔姐姐满脸愁容,她说她害怕,她妈妈太厉害了,她是斗不过他妈妈的。我说难道就这么屈服了?她叹了口气,说:‘那又有什么办法,我又拿不出一百万来。不过结婚的事倒是可以拖一拖。’其实她妈妈人挺好的,对我都挺好,更不要说是对自己女儿了。就是她这个人性子比较刚烈,又太过执拗,她看准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 “那她爸爸呢?”金华心想崔玉茹的父亲对他们的事颇有同情之心,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突破点。 “她爸爸其实很宠她妈妈的,在家里什么事情都让着她妈妈。我听说,当时她妈妈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她妈妈就和他爸爸私奔了。自己私下结了婚以后,才跟家里说,家里见生米成了熟饭也就只好同意了。听说,她爸爸的发家和她外公还有一定的关系,毕竟她外公是个不小的官。她家的产业——涵森集团,就是用她妈妈名字里的‘涵’字和他爸爸名字里的‘森’字合成的。” “那看来她爸爸在家里的地位不如她妈妈了。” “那倒不是,她家里很和睦的,她的父母用崔姐姐的话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说不上谁高谁低。据说最开始起家的时候是他们夫妻两人共同创业,不过现在公司的事务基本是她爸爸在操劳,但她妈妈同时也管得很严,基本上每一笔账都是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那她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后来几天崔姐姐生病了,她妈妈送她去医院,又过了两天才回来。那时她们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大对劲,都很憔悴。又过了几天,她们就又去了医院,回来以后就来了北京,还让我和她们一块儿来,说是给崔姐姐看病。” “你等等,你们是哪天来的北京?” “四天前。” 金华一算,知道是没接到崔玉茹电话的第一天,于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们都没跟我说,我也不敢仔细问,不过听崔姐姐的意思,她好像得的不止一个病。” “那你看过她吃的药没有?” “没,她吃药都是她妈妈亲自喂她的,不过我看到她吃的药很多,甚至还有中药,那味道闻着就受不了。” “中药?唉,我可怜的茹茹,你到底是怎么了?”金华叹了一句接着又问道,“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听说她小时候身体挺好的,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越来越差。这次可能是因为你们的事,她哭了几次,身体就更差了,结果一下子崩溃了。她妈妈最近一段时间也跟着操劳过度了,看着老了很多,白发和皱纹都出来不少。可能是她妈妈见她病成那样心里觉得对不起她吧,这几天再也没提结婚的事,一直守在她身边伺候她,反倒使我清闲了许多。” “那她爸爸呢?” “她爸爸好像很忙,不过来北京看过她两次,然后又匆匆走了。” “你没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总是把我支出去,我根本就没机会听到。” “那卢晟涵呢?” “卢晟涵很少来她家的,在这几天之前我就根本没见过他。崔姐姐和她爸爸也不常见他,她妈妈倒是见他的次数很多,主要是康阿姨老去卢家打麻将。不过崔姐姐这次回家后的第二天,卢晟涵他来了,还带来不少礼物,说是孝敬崔叔叔和康阿姨的。当时崔叔叔不在,崔姐姐和她妈妈在家。崔姐姐一见卢晟涵来了就躲到自己房间去了,她妈妈叫她几次才把她叫出去。在后来的几天里,卢晟涵每天都来,崔姐姐虽然不再躲进屋里,可对他还是不冷不热的。康阿姨极力想促成他们,每当卢晟涵来后说几句话就离开了,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后来崔姐姐就病了,卢晟涵来过一次后就没再来,可能是康阿姨不让他来的吧。今天是崔姐姐叫他来的,康阿姨离开家我觉得也是因为崔姐姐,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说。她把卢晟涵叫来,把她妈妈支开,就是为了我,为了和我彻底断绝关系。我现在基本上算是明白了,即使是她妈妈对她生病很愧疚,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使得她不得不最终决定和我断绝关系。” “应该是这样。” 金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早就应该习惯了。” “不,金大哥,我觉得还有希望。” “希望?哪有什么希望!你不会是能给我一百万吧?” “当然不是。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可以像她的爸爸妈妈一样,自己争取自由。” “自己争取自由?” “先斩后奏啊。”倪小璐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让她和我私奔了?” “差不多吧?不行吗?” 金华摇了摇头:“你认为她会同意吗?” “所以才需要你去劝劝她呀?我想只要你去劝她,她也许会同意的。” “那你觉得要是真那样了,她妈妈会像她外公外婆那样最终认可吗?” 倪小璐低下了头:“这就很难说了。” “所以说,她是不会同意的。你还是不了解她,她不是她妈妈,她是不会彻底和母亲翻脸的。她既然已经决定和我彻底分手了,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我爱她,所以我不能再害她。也许,她妈妈是对的,我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幸福,还真不如卢晟涵。希望茹茹以后也能这么想。” 想到这里,金华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一时间万念俱灰,瘫坐在那里。倪小璐却焦急起来,嚷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我不放弃,不放弃,那又有什么办法?我知道,她妈妈瞧不起我,知道我是个穷小子绝对拿不出一百万,所以说,让我挣一百万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不让我娶她女儿的接口。” “话虽这么说,可你要是真能拿出一百万,那她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而且她说过的话向来不喜欢悔改的,你和崔姐姐的事就……” “可我到哪里去弄着一百万?抢银行吗?”金华激动起来,弄得周围人纷纷朝这边看。 受到金华影响,倪小璐也有些心灰意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我有很多钱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帮你们付那一百万了。” “你要是有很多钱就不用去她家干活了,也不会认识她了,更不会认识我了。再说,就像你说的,她妈妈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我的钱从哪里来的还能瞒过去吗?” “可你又能怎么办呢?”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缘。”金华突然想起陈梦雨临别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心想原来她早就知道或者是猜到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突然金华向倪小璐摆了摆手:“你有事就先走吧,我一个人好好静会儿。” 倪小璐心想现在崔玉茹的母亲康凝涵大概已经回去了,确实有些担心自己太长时间不回去,让她起疑,现在听金华这么一说,立马答应道:“好,那你自己小心点。” 金华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头发现倪小璐还没走,她那眼神中充满了关怀。金华若有所思地笑了,心中对这个热心帮助自己的女孩充满了感激,说道: “谢谢你帮助我,我不会忘记的,以后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倪小璐急道:“不,我不是……” 倪小璐本来是想说“我不是想让你报答什么”,可她又想到金华也只是衷心的感谢而已,没别的什么意思,便即又住了口,微微一笑:“那我走了。” 这次倪小璐是真的走了,金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麦当劳的门口,一股彻骨的悲凉突然涌上心头。 金华是怎么回到S市的,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如何买票和上车的,就连下车也是乘务员催他下的,而其它过程在他脑子里更是混沌一团。出了车站,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强烈的阳光把周围的景致漂得惨白,在眼前溶化成迷蒙一片。天公不作美,夏日的雨说来就来,不知何时冰凉的雨点激醒了金华,他抬起目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学校。 回到宿舍,进入寝室,脱下湿透的衣裤,他也顾不得擦一下就栽倒在床上。他现在脑子完全乱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想不去想却又不能不想,真正要去想了,却又理不清一个头绪。 往昔的快乐时光如电影般在他眼前闪过,而现实的痛苦又时时提醒着他,这种撕心裂肺的矛盾挤压着他,碾磨着他,煎熬着他,让他无法抗拒又无从逃避。原来想忘记一个人是那么难,是那么痛苦,他直到今天才彻彻底底地感受到。原来那些爱情故事并不是虚假的,那些为情而憔悴至死的故事是的的确确可以发生的,因为他现在已经怀疑自己能否撑得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太多的雨,金华发烧了。高烧折磨着他的神经系统,让他产生了种种幻觉,幻觉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有憔悴的母亲,死去的父亲,以前的同学、朋友、老师,最多的还是崔玉茹。他几次伸手去抓崔玉茹却次次都抓不到,崔玉茹随即冲他笑了一下就消失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跳出来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他感到自己都要急疯了,全身都扑了上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抓住崔玉茹,口中拼命喊道:“茹茹,别离开我,别走,我不能让你走!” 这次崔玉茹却没有躲开,金华感到手中握住了一条胳膊,那细滑的感觉正是崔玉茹。他兴奋得大叫起来:“太好了,茹茹,我终于抓到你了。我知道你是不愿离开我的,你对我说那些话都不是出于本心。现在好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无情的世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时间金华激动得忘记了一切,只顾着嘴里胡乱说着,手却越抓越紧,后来两只手都用上了,唯恐崔玉茹再次挣脱了出去。 崔玉茹微微一笑,说道:“我不会走了,你把手松开吧,我挺疼的。” 金华稍稍松了一下双手,却不愿意放开,仍然抓着崔玉茹的左臂。 崔玉茹抬起右手伸向金华的额头摸了摸,关切地问:“不会是又发烧了吧?净说胡话。” 金华只觉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了,他拼命眨了眨眼,想保住崔玉茹的形象,结果如愿以偿了,那张秀美的脸又逐渐清晰了起来。身边却依稀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醒啦,醒啦。” “你不离开我了吧?”金华问。 “当然,除非你的病好了。” 金华着起急来,双手又抓得更紧了: “那我的病好了,你就要离开我了?不行,茹茹,我不让你走!” 只听崔玉茹叹了口气:“你怎么睁着眼睛还说瞎话,我不是你的茹茹啊。” “什么?”金华又使劲眨了眨眼,这才慢慢地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竟然是方梓宁。 “你,你是方梓宁,宁姐?”金华问道。 方梓宁微笑着点点头:“现在可以把我的胳膊松开了吧?” 金华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牢牢地握着方梓宁的左臂,连忙松开了,淡然一笑:“真不好意思,我太失态了。我现在在哪里?” “校医院啊。”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高烧不退,是你同学把你送来的。” “同学?”金华拼命回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华哥,是我把你送来的。” 金华扭过头去,发现是赵承明。 赵承明接着又说:“你昨天上午回来以后什么话也没说就上了床,我当时有事也没去看看你。后来下午我想起你前天说是要去北京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去问问你,推你们寝室的门发现没锁,结果进去一看发现你正躺在床上。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扒着床沿看了看你,这一看就觉得有些不对,你满头都是汗,嘴唇发白,我叫你你都没反应,我一摸你额头,发现你正在发高烧,于是就把你送这里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金华问。 “早上八点。”赵承明答道。 “这么说我昏迷了一天?” 方梓宁点了点头,微笑道:“要不是你同学把你即时送来,还不知要病成什么样子。我给你打了退烧针,又输了几瓶液,现在情况已基本稳定,你尽管放心,可能明天就差不多好了。” 金华叹了一口气:“我倒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反正我身体怎么样也无关紧要了。” 赵承明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起来,轻轻拍了拍金华的身体,说:“华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且不说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你弄到这里来,又在这里守了你一夜,反正大家都是哥们儿也没什么可说的。可这位护士姐姐明明昨天下午该下班的,却为你换成了夜班,在这里照顾了你一夜,到现在都没合眼。你说你刚才说什么身体无关紧要,那我们都是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 金华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抓住赵承明的手说:“明哥,我脑袋烧糊涂了,说错几句话,真对不起。” 赵承明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是在平时说什么也不会说这种话的。” 金华又转向方梓宁,满怀歉意地微微一笑:“让你多值了个夜班,真对不住了。” 方梓宁也跟着笑了笑:“没什么,我是换班,以后就可以少值一次夜班了。” “可是华哥你老说梦话,还动手动脚,护士姐姐的胳膊都被你给捏伤了。”赵承明说。 金华吃了一惊,连忙抓起方梓宁的手看,见小臂上有块块青紫,虽不甚明显,想来也必定疼痛。看到这样,金华心里惭愧非常,连忙道歉:“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这样,现在不疼了吧?” 方梓宁皱了皱眉:“如果不碰着的话是不疼,可要是再有人抓着我的胳膊,那肯定疼了。” 金华一愣,连忙松手,又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弄得方梓宁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行啦行啦,我当护士的,还怕这点小伤?早就不疼了。” 这时只听赵承明说道:“华哥,我知道你跟这位护士姐姐认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嘛就是排忧解难的帮手。我也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这么快从北京回来是另有原因的,可你这么憋着肯定对身体不好。你有什么不痛快的,现在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帮你分担一下了吧?” 金华刚刚泛红的脸色又渐渐转白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弄成这个样子也太没出息了,让你们看笑话了。可我这个人心事太重,很多事情不能像明哥你那么洒脱,就这么想着想着就病了,说连累大家跟着我瞎操心那是见外,可确实也是这么回事。让我生病的这件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在你们都对我都有点些了解,宁姐知道的少一些,明哥你算是很了解我了,那我就可以长话短说了……” 方梓宁和赵承明在为金华守夜时谈论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又对他这次去北京作了种种猜测,但苦于不太了解事情的真相,现在趁着金华将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两人都凝神倾听起来。 十六 肝肠寸断 金华将和崔玉茹分手的前前后后大概讲了一遍后,赵承明和方梓宁都陷入了沉思。 金华的女朋友相貌人品俱是一流,这个是班上人人尽知的事情,赵承明作为金华非常要好的朋友,当然更是清楚了。在赵承明以往的印象中,崔玉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种绝情的话的,可今天却听金华说了这些,直把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素来颇有心计,帮金华出过不少主意,然而这次的事情太过突兀,使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方梓宁见过崔玉茹,昨夜因与赵承明讨论金华的事时又知道了点关于崔玉茹的事,接着又从金华的胡话中猜到了八九分,因此金华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感到突兀。可她向来性格开朗,不太会安慰人,现在看着金华心灰意冷的样子,感觉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就是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最后还是赵承明先开了口:“华哥,你我很了解,大道理我就没有必要说了。这样吧,等病差不多好了以后你就找点事情做,你不是还有吉他家教和酒吧驻唱吗?好好做点事,分散一下注意力,时间会让你把这事给忘了的。” 方梓宁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金华则半天没说话,最后挤出了一丝笑容,说:“明哥,你说的应该是对的,我等病好了就去。” 方梓宁说:“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大概下午就能下床,明天就差不多全好了。你就是焦虑过度,急火攻心,然后又淋了雨才生病的,现在心情舒畅了自然就好了。” “心情倒不见得舒畅。”金华叹了一口气。 赵承明说:“什么都得慢慢来嘛,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金华看了看赵承明又看了看方梓宁,笑着摇了摇头,说:“看来我这个人气量太小,心思太重,让你们见笑了。” 赵承明摆了摆手,说:“这可不全对。你就是多愁善感,在感情方面想不开,心思包袱太重。可你为人宽宏,待人诚恳,宁人负我,毋我负人,这怎么像是气量狭窄之人呢?要是你是那种人,而我赵承明又是你的好朋友,这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说不过去啊。” 金华和方梓宁都笑了起来。 “明哥太过奖了。好啦,我情况也差不多好了,这里还有别的医生护士,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说什么呢!”赵承明笑着说,“宁姐回去,我就在这里睡,你呆会儿不得吃点东西啊,难道还一直靠打葡萄糖不成?” 大家又是一阵笑,接着方梓宁就告辞离开了,而赵承明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看了好大一会儿报纸才沉沉睡去。 果然像方梓宁说的那样,下午金华就感觉轻松了不少,于是和赵承明一起慢慢走回了寝室。又过了一个晚上,金华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完全好了,闲来无事抓起手机想看看里面的内容,发现是关机状态,忽然想起这手机也是崔玉茹送的,睹物伤情,一股哀愁又涌了上来。金华怕再陷入痛苦,赶紧开启手机,一看,竟然有五十多条未读短信,十几个未接电话。他心里一阵激动,连忙在里面查找,可失魂落魄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崔玉茹发来的,一怔之下回过神来,心想:“我还这么恋恋不舍的干什么?这是没有结果的事,何必放不下!” 宁下神来再去仔细看手机,见里面除了几条办证、刻章之类的垃圾短信外,全是琦薇的。金华记起三天前去北京时为了给手机省电根本就关了机,一直到现在才开,估计在这期间琦薇给他发过不少短信,见没人回又打了很多电话,可都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想到这儿,金华拨通了琦薇的手机,可等了好久却没人接。于是他又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从北京回来了。接下来他开始看起那些短信来,琦薇问了很多问题,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 金华一边看一边等,一连等了好久手机都没反应。最后他看时间还早,心想反正自己闲来无事,身体也基本上恢复了,就决定去琦薇家里看看她。 当金华来到琦薇家门口叫门时发现她家里没人,失望之余往旅人酒吧走去,心想自己这几天都没去那里唱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点那首《星光下的笑容》。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他笑自己怎么还是这么自负,自负得可笑,就那么一首歌也值得自豪吗?又想到崔玉茹用钢琴弹这首时的情景,心里不禁又是一酸,只觉得没有了爱情的世界上一切自负都一钱不值。 金华想着想着就慢慢来到了旅人酒吧门前,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太阳尚高,酒吧也没到营业时间,阳光给酒吧的招牌抹上了一缕不和谐的色彩。按照过去十几天的经验,金华猜赵俊刚这时已经到了酒吧里,于是推门进去。酒吧里没开灯,显得较为昏暗,几个服务生在里面忙碌着。一个和金华较熟的服务生看见了他,连忙走过来对他说:“华哥你可回来了,老板这几天每天都念叨你。” 这名服务生名叫柯林,其实比金华还大两岁,不过都是因为职业习惯,向来都尊称金华为“华哥”,这点和金华他们在学校里一样。 金华听他这么说,连忙问:“那赵老板在里面吗?” “在。” “谢你了,林哥。” 金华走到里间,见赵俊刚正在打电话,就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只听赵俊刚说:“哎呀,这我是不知道啊,他走的时候又没给我说是几天……您说得轻巧啊,可我们这里是按天结帐,想走当然可以走啦……不不不,他不会的,那小子人不错,我又待他不薄……不信啊,您再等两天看看……” 赵俊刚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金华,脸上一阵惊喜,声音都跟着变了:“雷老板,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他回来了,呵呵,有时间过来看看啊……好好,明天就明天,等我跟他说说……瞧您说的,您这真是太抬举他了……哎,好好,再见!” 赵俊刚放下手机,搓了搓手,两只眼睛紧盯着金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金华刚才听他的电话就觉得有异,心想一定和自己有关,可又猜不出具体是什么事情,现在见他盯着自己又不说话,不禁一阵迷惑:“刚哥,什么事?” “你可终于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小子这两天的运气可真好!” 金华更是一头雾水,心想自己这两天伤心欲绝,有什么运气好的,当下没说话,仍是一脸困惑地望着赵俊刚。 “雷永华知道吧?”赵俊刚问。 “哪个雷永华?我不认识啊。” “没问你认不认识,我就问你知不知道。” “你是说本市挺有名的一个人吧?好像听说过,不过想不起来是干什么的了。” “嗐,你都马上要上大四的人了,应该关心一下市场,要不怎么找工作啊?在S市连雷永华都不知道,身为一个大学生……” “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S市永华集团的董事长?” “对呀,就是他!跟你说了吧,也不怕你笑话,他是我的朋友,刚才的电话就是他打的。嘿嘿,刚才的电话你也听到了,虽然我这个朋友当得有点丢人,可也没办法呀,人家财大气粗,咱能跟人家比吗?说话自然而然地就得谦和一些,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不说这么多废话了,跟你说吧,这个雷老板呢没事喜欢到我这来坐坐,喝点酒,来的时候往往不跟我说,所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来了。就在前些时候,有一天晚上你在这里唱歌,他悄悄地来了,听见了你的歌,觉得唱得不错。前两天他又来了,结果没看到你,就问我你到哪儿去了,我说你去了北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其实雷老板他不是特别喜欢听歌,可不知怎么的就特别喜欢你唱的歌,所以今天又打电话来问你回来了没有。我正愁不好交代,可巧你就回来了,所以呀他说明天晚上过来听你唱歌,还说你将来没准是个大明星。” 要是金华几天前听到这个消息肯定是激动异常,可这两天爱情上的创伤让他有些心灰意冷,没有表现出赵俊刚意料中的兴奋。赵俊刚见金华没有太多反应,再看他脸色觉得有异,便问:“怎么,这两天在北京没玩好吗?” 金华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生了点小病。” “那现在好了吧?” “没什么问题了。” “那你再休息一天,明天再来吧。咱们什么关系,你哪天来都行,不过明天可一定得来啊。雷老板说什么也得再听听那首《星光下的笑容》,兄弟你可别让他失望啊。” 金华点了点头:“放心吧刚哥,这个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俊刚高兴地拍了一下手,找个杯子到了点红酒放在金华面前的茶几上:“来点酒吧!” 金华举起抿了一口,说:“就喝这一杯吧,我病刚好。” “行行行,随意。我跟你说兄弟,我这个酒吧之所以现在能这么火,还得多亏我这位朋友雷老板,他虽然财大气粗,可我们也是从小的玩伴,他也得叫我一声兄弟。你能得他这么看重,那可就是走红运的开始了,你可千万得抓住机会,否则小心后悔莫及。” “哦,我知道了。” 赵俊刚见金华表情依然平淡,又接着说:“以后兄弟要是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啊。” 这是赵俊刚第二次对金华说这种话,金华听了暗觉好笑,心想这“飞黄腾达”四个字也是能随便用在自己这种草木之人身上的?可金华看赵俊刚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忍扫他兴,于是举起酒杯说:“刚哥,你和我一见如故,又帮了我这么大忙,在这里的所有驻唱歌手中我的收入最高,又最自由,这些我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兄弟我别说是飞黄腾达了,就是默默无闻地过此一生,刚哥的忙也是会帮到底的。” “嘿嘿,你我一见如故那倒是真的,我自从见到你起就觉得你和从前的我很像,缘分呐。来,喝酒!” 虽说身体未完全康复,可金华还是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最后从旅人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初愈的身体有些疲软,当他回到寝室时已有些气喘,刚才喝的一点酒渐渐起了劲,本就不胜酒力的他再加上身体的原因,只觉得有点醉醺醺的。 金华顺手抓过吉他,随便拨了几下,几个清丽的音符蹦出来,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又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真恍如隔世,一股熟悉的悲伤又缓缓地涌上心头,又渐渐从手指间流淌出来。这音乐开始轻缓,如秋水流淌,而后逐渐激昂,如寒风呼号。音乐是灵魂的写照,金华弹奏这首曲子时又勾起了几经起伏的悲伤,思维完全沉浸在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而双手如何弹拨完全是凭超然于意识之外的感觉。整个房间都如同沉浸在了深秋的凄凉氛围里,全然不顾窗外喧哗的盛夏。 当金华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已是泪流满面,双手隐隐作痛,然而他完全顾不得这些,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曲调中,久久不动。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迅速闪过:他又创作了一首曲子,比《星光下的笑容》还要好!想到这里,他再也不敢耽搁,赶快找纸笔将这曲子一点点写了下来。这是首凄婉哀绝的吉他曲,里面隐隐含有《秋日私语》的味道,但《秋日私语》只是略带哀愁,而这首曲子则是催人泪下。 金华眼中含着泪,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优秀的作品需要真情实感,现在优秀的作品出来了,然而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暗自神伤了片刻,金华提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了这首曲子的名字——《风过秋山》。接下来金华反复试弹这首曲子,在细微之处逐渐改进。最后当曲谱基本定稿时已是半夜时分,他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北方海滨城市的夏夜并不怎么热,前几天下的雨在不远处留下了大滩积水,里面蛙声鼎沸,借着月光那阵阵求偶的声音如海浪般涌来。门外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牌友们的声音也透过门板不断地涌进寝室,偶尔还能听到女人的声音,那不知又是谁把女朋友领回了宿舍。就在这浮华的世界、喧闹的夏夜,金华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孤寂。 第二天早上,琦薇终于回了短信,说让金华去她家。金华到了琦薇家后见那里和通常情况一样,只有琦薇一个人。琦薇问有关金华去北京的事情,金华随便给敷衍过去了。金华又问琦薇为什么昨天这么长时间都没回短信,琦薇笑着说那是对他不回短信的惩罚。金华给琦薇演奏了新创作的《风过秋山》,琦薇听得入了迷,又让他一连演奏了十余遍再留下了曲谱后才罢休。 稀里糊涂过了一大半天后,两个人下午五点就早早吃完了晚餐,当然又是在餐馆订的外卖。金华说自己要去酒吧了,琦薇拉住他非要再听一遍《风过秋山》,金华只有笑着答应。曲终之时琦薇突然问道:“华哥,玉茹姐听过这首曲子没有?” 金华心头一沉,缓缓说道:“没有,你是第一个听的。” 琦薇嘻嘻笑了,说:“我不信!” “这是真的,她回家了,我怎么能弹给她听?” “可以通过电话啊。” “用电话太麻烦了,而且效果不好。” 琦薇得意地笑起来:“那以后我要是跟她讲你先给我弹的话,哈哈,她不知要怎么说呢。” 金华心情愈发沉重,脸色也暗了下来,他不愿意跟琦薇说出事实真相,连忙转移了话题,说:“你爸爸妈妈怎么老不在家啊?到现在也不回来。” 琦薇脸微微一红,说:“他们向来都不喜欢在家里呆着,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问。” “那我不问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走了。” 见金华抓起吉他转身要走琦薇忙拉住了他,央求道:“晚上家里没人,我有点怕……” 金华皱了皱眉,心想这鬼丫头脑子里又不知在想什么,真是缠人,就说:“你以前大半夜的到处乱跑都不怕,怎么会怕一个人呆在家里?” “那不一样的,外面有人,家里没有……” “你不怕陌生人却怕没有人?” 琦薇点了点头,金华则摇了摇头,心想这家大人确实非常不负责任,整天对这么可爱的小女儿不理不问的,把她独自放在家里也放心得下,真不明白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他转念又一想觉得也不是那么回事,他虽然没见过几次琦薇的父母,可每次见到他们的时候都觉得他们和琦薇特别亲密,不像是那种硬心肠的人。可整天不回家、不管女儿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难道真是他们太忙了?就像琦薇说的那样整天打麻将?谁能这样守着这偌大的家业整天不务正业地打麻将,难道还真是靠吃上辈遗产的败家子? 金华以前很多次想起这些事,可每次都跟这次一样想不明白,看着琦薇楚楚可怜的眼神,他决定先放下这无谓的思索。最后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有钱人的生活穷人不太了解吧,看来有钱也未必是好事啊。” “那你以前就没有一个人呆在家里过吗?”金华问。 “不啊,以前我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的。” “那今天就不行吗?” “爸爸妈妈总是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可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你的爸爸妈妈最近一般都什么时候回来?” “很晚才回来,大概是在零点以后吧。” “这就是说零点以前不会回来了?” 琦薇点点头。 “他们可真不负责任,确实太不象话了,为人父母怎么能这样!”金华心中不忿,说了这么一句。以前他虽然也对这些不满,可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这回是他第一次直接开口批评琦薇的父母。 “其实我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的,他们只是太忙了……” “你还为他们开脱。”金华转念又一想,“他们有你这样的女儿真该心满意足了。” 琦薇摇了摇金华的胳膊,说:“那你答应留下来陪我了?” “我可没答应你,可是我答应人家的,每天晚上必须去唱歌,就像我答应你每天早上都来这里一样,答应的事情必须做到。” “那你在那边唱完歌再回来吧。” “薇儿,我累一天了,得回学校睡觉啊。” “我家里房间多,你可以睡这里。” 金华眉头一皱:“等我唱完了歌,你的父母也快回来了,你还害怕吗?” 琦薇沉吟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手,低着头说:“好吧,不过你得保证以后每天都得来这里,除了生病,因为你答应我了就得做到,就连玉茹姐姐不让你来都不行。” 金华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和崔玉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谈什么让不让的,于是说道:“我答应。” 琦薇又高兴起来:“好啦,你去唱歌吧,只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就行,玉茹姐姐不让你来都得来!” 金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丫头是越来越古怪了,真不知她脑子里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可就在离开琦薇家的时候金华还真有点不舍,他想回去陪陪这个怕孤独的女孩,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女孩确实太可怜了,虽然父母都健在,家里又那么有钱,可过的没人管的生活真跟孤儿差不多。可他又想这么一直陪她下去终究不是个事,自己不是小孩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又不是她哥哥,怎么能一天到晚都跟她这么呆在一起呢? 一个问题突然在金华心头一闪而过,他心中不由得突突直跳。 “难道她竟然喜欢上了我?” 想到这里他连忙摇了摇头,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问:“难道还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吗?” 琦薇虽然行事古里古怪,全然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可她毕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少女的心思可就难说了。金华越想就越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因为琦薇从一见到他起就总是缠着他,后来又让他教着弹琴,最后还在已经不需要再有人教时仍然让他到家里来陪着弹琴,这一切能说明什么?如果仅仅是想摆脱孤独,那她为什么不去找同学玩?如果说是从小缺少父母爱护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喜欢和大一些的人交朋友,从而获得一种关爱的话,那这种对关爱的渴求为什么就不会在那幼小的心灵里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 金华想到这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深深地为这个少不经事的女孩担起了心。可他毕竟自小在特殊的逆境中长大,对正常青少年心理问题不太了解,这个问题又棘手得很,心想赵承明书读得多,见识又颇广,也许回去问问他能给拿个主意。想到这里,金华心里轻松了一点,又安慰自己道:“也许问题没那么复杂,是我这个爱瞎想的人杞人忧天罢了。” 金华经过琦薇这么一耽搁,再加上他心里有事脚步就不快,到达旅人酒吧时天已经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由于下午下过一场雨,这夜天气一点不热,凉风如水,旅人酒吧的招牌在城市夜色里显得格外暧昧。 进了门后,金华沿着熟悉的道路朝后面走去,结果发现赵俊刚似乎正在打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电话:“……哦,哦,我知道,他应该会来的,他说话很算数啊……哎好,等他来我再打给您吧……” 金华赶忙叫了一声:“刚哥!” 赵俊刚抬头一看,笑了起来:“嘿嘿,他已经到了,您就看着过来吧,我们随时等着……哎,好好,一会儿见。” 赵俊刚放下手机,笑着说:“你先酝酿一下,待会儿雷老板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金华今天的心情比昨天要好得多了,所以对这个雷永华雷老板的事也关心起来,心里觉得奇怪,就问:“这个雷老板为什么喜欢听我唱歌?” “昨天不都跟你说了吗?他那天来这里听过你唱歌,说唱得特别好,他很喜欢,还想再听听。我跟你说,雷老板以前可不是很喜欢听歌的,来我这里都是为了在人多的地方喝几杯,可是这次他是要专门来听你的歌啊。” “他可真奇怪。” “我说兄弟,有人喜欢听你唱歌是荣幸的事,别说这种话让人家说咱不识抬举。”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奇怪难道我的歌就那么好?他怎么对我那么上心,为了听我唱歌也不怕麻烦,还得让刚哥你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 “别这么说,这个雷老板是我多年的朋友,给他打电话我不觉得麻烦。” 金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这个雷老板是男的还是女的?” 赵俊刚一怔,随即嘿嘿笑了:“怎么,你不知道?很可惜,是个男的。” 赵俊刚说完就笑着出去了,留下闷闷不解的金华一个人坐在了沙发上。为什么这个雷老板非要听他唱歌呢?仅仅是因为喜欢他的歌?金华百思不得其解,心想最近一段时间真是中了邪了,什么怪事都有。他正想着,忽见赵俊刚走了进来,说:“人已经来了,跟我来。” 金华跟着赵俊刚走到了一个角落里,见那里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轻摇着一杯红酒,当他见到赵俊刚和金华过来时朝他们微微一笑。赵俊刚介绍说:“这位就是雷老板,这位就是那位歌手了。” “你好。”雷永华亲切地伸过手来。 金华见雷永华穿着不俗,举止大方,又是满脸笑容,顿时产生了好感,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都抛到了脑后,于是伸手和雷永华握了握,说:“雷先生,初次见面……” “嗳,对你来说是初次见面,对我来说可不是。我认识你,在这里听你唱了好几次歌了。” “承蒙错爱,真是愧不敢当。” 雷永华摆了摆手,说:“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也说这种酸话?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放松一下,你说那种话让我紧张啊。” “雷先生说笑了。” 三个人都笑起来。赵俊刚给雷永华添满了酒杯,又给金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后笑着说:“雷哥,有没有兴趣现在听这位小兄弟唱两嗓子?” “嗳,不忙。我这刚忙完,找个年轻人聊聊天,放松一下也是好的。比起听歌,我更喜欢聊天啊。” 赵俊刚笑着点了点头。金华则想起了赵俊刚说过这位雷老板并不怎么喜欢听歌,心想看来的确如此。 只听赵俊刚又说:“我那小嫂子怎么没见?” “年轻人嘛,尤其是女孩子,有几个离得开父母的?这不放暑假陪了我十天后就忍不住要回家了。”雷永华说。 “怎么,有雷哥无微不至的关怀,还用想家吗?” “呵呵,年龄大的也不能代替父母啊。” “那最近我嫂子一个人在家不寂寞?” “寂寞?寂寞又能怎么样!我反正也没拴着她,她完全可以出去找别人啊。” “嘿嘿,我可真羡慕雷哥您啊。像兄弟我家那个,唉,我可不敢出去找新鲜。” “你们家那个怎么了?是你自己太怂。” “是是是。”赵俊刚点着头说。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金华在一边句句听得清清楚楚。金华心想按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个雷老板似乎有两个老婆,难道这个就是现在流行于神州大地的二奶制?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有些愤愤,心想别看这个雷老板仪表不俗,举止大方,个人作风问题也是糜烂得可以,不过话说回来这用自己的钱包二奶要比那些用公款包二奶的狗官不知好多少倍。 不知是觉得当着生人的面说这些话不好还是觉得冷落了金华,雷永华突然停下了和赵俊刚的闲谈,干了一杯酒笑着说:“你以为我刚和客户喝完酒就不能再喝了吗?想趁着我酒醉套我的私事。” 赵俊刚随即领会了雷永华的言外之意,马上给添满了酒,笑着说:“您海量,这点酒怎么能醉。” 赵俊刚添完酒后再也不提有关“嫂子”的事了,雷永华就转移话题问金华:“小兄弟,还没请教你贵姓。” “免贵姓金,名华,中华的华。” “金华,金华,这是一个地名啊。” “您说对了,当时我爸就是用地名作为我的人名,因为金华是我的出生地,而我几个月大的时候就离开了那里,用这个名字纪念那里。” “嗯,不错,黄金的金,华丽的华,看来小兄弟将来一定能大红大紫、大富大贵啊。” “雷先生说笑了,您才是大富大贵,我只不过是个卖唱的穷小子。” 雷永华呵呵笑起来:“小兄弟,你很会说话,不过不管自己过去怎么样,一定要对将来有信心啊。” 过去?将来?金华暗自思索这两个词,突然想到了崔玉茹,心里一阵酸楚,赶忙喝点酒压了回去。 只听雷永华又问道:“你干这个有多久了?” “我是十几天前才开始在酒吧驻唱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在街头卖唱了两年。” “哦?在街头卖唱也能糊口?” 金华微微一笑:“我的运气比较好,每次能多收点,不光能糊口,还能交齐学费,有时甚至还能给家里寄点回去。” “学费?你是学生?” 金华点了点头。 雷永华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位青年人,良久才问:“在哪里上学?” “D大。” “也是在D大啊,也应该如此,要不怎么是她的朋友呢,这就对了。” 金华没听清雷永华这句貌似自言自语的话,心想什么朋友不朋友的? 只见雷永华又笑着说:“你的歌唱得很好啊,我一个朋友非常喜欢,她说你以后一定能成名。” “您的这位朋友是谁?我认识吗?” “这个嘛,你应该是不认识的,她是我生意上的一个朋友,有一次我们来这里喝酒,听见了你的歌声,她说她很喜欢。” “那您的这位朋友今天没和您一块儿来啊。” “生意场上的人嘛,整天是很忙的,都是各自像我这样忙里偷闲,谁也没时间老是聚在一块儿。” 这时金华看见赵俊刚在一边偷笑,心里觉得奇怪,当然也不便继续追问下去,于是就说:“那雷先生自己呢?是不是也让我承蒙错爱啊?” “什么错爱不错爱的。我那个朋友说你的歌好,我也觉得好,不过要说怎么个好法我就不知道了。要不这样,请小兄弟现在为我唱几首?” “雷先生想听,我当然不会推辞。” 赵俊刚连忙站起来看了看台上,说:“待会儿等这个唱完你就上。” 等台上那个歌手唱完以后,赵俊刚拍了拍金华的肩,又嘱咐道:“好好唱。” 金华走上台,坐定之后拨了拨琴弦,又清了清嗓子,说:“下面由我给大家演唱我自己写的歌——《星光下的笑容》。” 金华最近一段时间在这个酒吧已闯出了一点名气,这里的老主顾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歌手写了这么一首歌,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下面已是哨声、掌声响成一片,更有知道他名字又喝了点酒的醉人在喊:“金华、金华……” 金华又拨了拨琴弦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就弹唱起来。一首罢了又是一首,一连弹唱了四五首,除了那首《星光下的笑容》外,全是金华喜欢的伤感情歌。当金华唱完第五首——《黄昏》时,那从始至终煽情的歌声和琴声早就让下面的人们坐不住了,许多人甚至手舞足蹈的站起来为他喝彩。突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喊道:“别老翻唱别人的歌啊,你不是自己会写歌吗?难道就只写了一首?” 金华略一沉吟,慢慢说道:“这位朋友问我还有没有自己写的歌,老实说我的水平有限,也没写出什么歌来。不过呢,我刚好昨天写了首吉他曲,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听?” 下面很多人一听都连声叫好,又听金华说道:“那我就献丑了,这首吉他曲的名字叫《风过秋山》。” 下面有人吵吵道:“怎么那么多废话?快点弹吧!” 还有人喊:“配没配上词啊?” 可是当金华的琴声再次响起时,整个酒吧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在昏暗中活跃的仿佛只有他的琴声。众人凝神倾听金华的琴声,他则思绪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忧伤。初时琴音流泻,如风吹秋叶,略带哀婉,继而越来越急,如寒风过山林,落叶漫天飞舞。众人不安起来,纷纷挠头皱眉,有些端着杯子的人甚至连酒洒了都不知道。突然曲调到了一个高峰,琴弦嘈嘈切切地急响着,就好像落叶被寒风撕扯搅拌,最后又高高抛向高空。突然,琴声骤然而止,在安静了几秒之后又缓缓响了起来,仿佛夹杂着一丝无奈的忧伤,慢慢走向远方。 金华弹完之后,放眼朝听众们望去,见他们不是望着自己就是低头,都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刚才完全融入到了自己忧伤的曲调中,这时不免有些疲惫,见众人没反应便有意提醒他们一下,便对着话筒说了声:“谢谢!” 这时下面的掌声、哨声、呼声才如雨后春笋般地响了起来,金华不禁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也遇到了相同的情景,难道自己的水平真那么高或是真能迎合听众的胃口,否则他们为什么就能都听得入了神!这时甚至有人冲上来管金华要签名,说是以后肯定会出名,现在不要以后未必就有机会了。 好容易忙了半天之后,酒吧才恢复到了正常的喧闹程度。金华看见赵俊刚在旁边向自己招手,就跟了过去,两个人又回到雷永华身边坐下。 雷永华举起酒杯说:“来,先干了这杯酒!” 三个人干了杯,雷永华笑着对金华说:“小兄弟,你名华,果然是有才华啊。可是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金华愣住了,他虽然也觉得雷永华绝不仅仅是为了喝酒和听他唱歌,但到底真正目的是什么又怎么猜得到。眼见得雷永华和赵俊刚对着自己笑,金华只觉得一头雾水,只好摇了摇头。 雷永华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红酒,慢慢地说:“小兄弟喜欢钱吗?” 十七 峰回路转 雷永华的话顿时让金华如坠云雾,隔了半响方才说道:“钱自然是谁都喜欢的,只是不知雷先生有何指教?” “像你这么有才的小伙子,在这种阴暗的地方都能掀起人们对音乐的狂热,要是到了大舞台上那还不得人声鼎沸,震耳欲聋啊。” 金华听到这里,似乎才听出了点苗头,就问:“难道雷先生是想栽培我?” “栽培谈不上,我又不是吃这碗饭的。不过呢,我有一个朋友在北京,是做这些娱乐方面生意的,我可以推荐你去。你的情况我大概跟那边说了一下,那边的意思是想先看看你写的几首歌。” 金华一阵激动,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赵俊刚所说的飞黄腾达似乎就要到来了。但他一贯谨慎,一个念头又冒了上来,于是问道:“哪家公司?” “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 “河之洲”这个名字虽不算鼎鼎大名,可金华以前也算是听过,对一心想在音乐方面发展的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想到这里心跳不禁加快了许多。 “怎么样,不想去试试?”雷永华问道,“公司虽不算大,可也不算太小,以小兄弟的才华,相信在那里成为签约歌手后也能红遍全国!” “可是我现在一点名气都没有。” “嗳,小兄弟怎么这么不自信?谁一开始就有名气啊,想当年我也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不也靠自己的双手打下了这片小天地吗?虽然咱们发财的方式不同,可大道理都是殊途同归的。” 一边的赵俊刚插话道:“兄弟,这种好事我当年每天做梦都在想,可直到现在也没成真,你有这么好的机会还在等什么呢?” 见金华半天没说话,雷永华笑了:“小兄弟,我知道你这也是头一回,心里没有底,顾虑颇多。其实呢我也没要求你什么,只是想帮帮你,你自己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就给我个电话,号码问赵俊刚就行。反正我这几天没什么大事,随时等着你。” 金华的的确确是因为没有经验,一时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该怎么做,听了雷永华的话后点了点头:“好好,我回去好好想想。” “就是嘛,年轻人谨慎一点也好。不过我觉得是,你现在考不考虑都没多大关系,你还不如先自己写几首歌给那边发过去,让他们觉得不错了以后再考虑。因为我也不能保证人家一定要你啊。” 金华心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人家要不要自己还是一个问题,现在就思前向后确是太早了点,于是点了点头。 雷永华继续说道:“你把写好的歌弄成电子档或者图片发到河之洲的电子邮箱里,注明自己的姓名就行,其他的我会跟他们说。邮箱地址你可以在他们的官网上查到。那边收到后会给你回信,到时候你再根据具体情况自己好好考虑吧。” 金华颤抖着接过纸条,这几天连续的突发事件弄得他神经有些错乱,他努力定了定神,然后说:“谢谢雷先生。” 雷永华摆了摆手,笑着说:“要谢也别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金华觉得有些惊奇。 雷永华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个哈哈:“帮朋友挖掘潜在的音乐人才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嘛!” 赵承明在听完金华的一番话后点上了一根烟,又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你这个事情吧我觉得是一件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两天写稿然后给那边发过去?”金华问。 “嗯。华哥,我觉得以你的才能,当个签约歌手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以后自己开个娱乐方面的公司也说不定。” “你可真能抬举我。” “我是认真的,我甚至觉得以你的才能在这里读书真是浪费,你可以直接退学。当然,毕竟都已经上了三年了,就这么退了有些可惜,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一切还要你自己定夺。” “当然了,我以后确实不会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但说现在退学,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毕竟都上了这么多年了。” “这个是,多学一样本事也好,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赵承明笑着说。 “看来未来几天我得把自己锁在屋里冥思苦想多写几首歌了。” “相信自己的路,相信自己可以,你一定可以的,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吩咐。” 金华忽又想起了对琦薇的承诺,觉得这件事情十分棘手,于是把有关琦薇的大概情况和下午的所思所想也跟赵承明说了一遍。赵承明惊奇地看着金华,就像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直到他讲完,才问道:“你说的这个琦薇是不是就是去年的某天夜里在下面等着你的那个,你还说是你的表妹?” 金华点了点头:“明哥的记性真好。” “唉,我说华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跟她走得太近。” “为什么?我当时可没想这么多。” “反正这里没别人,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像她这种生活在特殊家庭环境里的少女,从小缺少正常的父爱和母爱,极易产生与正常人不同的心理。所以你会觉得她行为古怪,而且似乎什么也不懂,那不是不是人间烟火的天使,那是单纯到了极点的小丫头。唉,养出这么个女儿,她的父母也真够不负责的。” “可是在我觉得她可爱之余,有时还觉得她挺可怜的,从小一个人在孤寂中长大。所以,我想帮帮她,幸好我的帮助有了不少效果,她现在不像一年前那么不通人事了。” “呵呵,你还挺自豪。你没发现她现在对你有了点不正常的依赖心理了吗?” 金华的脸微微红了,琦薇的心思他当然要比赵承明清楚得多,可他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现在赵承明替自己说出来了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赵承明见金华没吱声,又继续说下去:“按你的说法,她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就有一个叫郑维南的和她关系还不错。如果你跟我说的情况都是事实的话,我推测,这个郑维南不可能是她的男朋友,她心目中真正的男朋友是你,我的华哥。”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少女的心是很难捉摸的,像她这种古怪的少女更是如此,我所说的也仅仅是推测,不过可能性非常之大。” “那你说他的父母整天不回家,就让我们独处一套空房,他们就对我的品德这么放心?对他们正在花雨季的女儿这么放心?” “所以说这家人古怪,要不也培养不出这么奇怪的小女孩。唉,你就应该早点跟我说,现在什么事情都挤到一堆,我也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这家人真是太古怪了,越想越古怪,以前我还没怎么好好想过,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有点可怕……” 赵承明忍住了笑:“没什么怕的,这个世界上又没有妖精,他们又不会把你吃了。” “不是怕这个,我是怕自己哪天鬼迷心窍……” 这次赵承明就是想忍也忍不住笑了:“这也难怪你。最开始遇到她时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一转眼一年时间过去了,小女孩也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了,对你又那么依赖,而且最近你们又朝夕相处的,华嫂也……” “不会的,我对崔玉茹的感情不可能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金华怔怔地说。 赵承明走过去轻拍着他的背:“华哥,你这个人啊,就是喜欢犯痴病。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过去的事要看开,抓住眼前的才是关键。你看你多有福气,这几年来那么多女孩,不管香的臭的都抢着往你怀里钻,你干吗还对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情耿耿于怀呢?依我看,这个琦薇虽然古怪了一点,可这也不算什么,既然长得可爱,又比你小这么多岁,对你又这么依恋,家里又有钱,这是多大的美事呢!我要是你做梦都得笑醒。” “你不明白,”金华喃喃地说,“只要茹茹一天不嫁,我就一天不会死心。” “你真是个痴情汉啊,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赵承明说着又点起了一根烟,“那你明天是在寝室里憋歌谱呢,还是去她家?” “她家是要一定去的,说话得算话啊。等明天我把事情跟她好好讲讲,她明白道理,会支持我的。” “你可真是怪人,不会是被传染了吧?”赵承明笑着说,突然他嘴里的烟喷了出来,“华哥,我想起一件事,你的一百万也许有着落了!” 金华激动起来:“你是说如果我签约的话。” 赵承明狠狠地点了点头。 经赵承明的提醒金华也突然想起了这个,他的心似乎一下子跳到了嗓子。这是多么令人咋舌的一个想法啊,难道命运要在山穷水尽处峰回路转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对现在的金华来说,除了能和崔玉茹在一起外还有什么事情能打动他?他的脑子又乱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椅子上,心中默念着那一百万。 赵承明拍着金华的肩缓缓说道:“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如果错过了,天都不会原谅你。” “当然,这回是为了茹茹,我说什么都要拼命搏一次。” 第二天,金华没有去琦薇家,也没有去旅人酒吧,他几乎把一切都忘记了,所记得的只有崔玉茹和那一百万以及和这两样关系紧密的歌曲。他开始搜肠挂肚、绞尽脑汁地谱写歌曲,甚至忘记了吃饭和睡觉,他坚信一个信念,为了能写出优秀的歌曲,即使衰老十岁也在所不惜。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奋战了三天,金华终于连词带谱写出了十首歌,另外他把《风过秋山》稍作改动后也填上了词,再加上原来的《星光下的笑容》,一共是十二首歌。 金华把这十二首歌用谱曲软件弄成电子文档,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好几遍,最后才发到了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的邮箱里。这时已经是半夜了,金华突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疲劳,接着瘫倒在椅子里。他的确是太累了,在这三天里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在休息了片刻之后,他拖着疲倦的身体上了床,精神恍惚中的他仿佛又看见了崔玉茹美丽的笑容,不禁心神荡漾,浮想联翩,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金华一觉醒来已是中午,窗外的骄阳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里异常明亮。他迷迷糊糊静静地躺在床上,恣意舒展着几天奋战留下的疲软身躯,心中唱着自己写的歌,脸上不时显出陶醉的微笑,也不知是陶醉于音乐还是陶醉于别的什么。过了良久,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对琦薇的承诺,心想不管怎么说是有点对不起她的,也不知她这几天都在干什么。想到这里,他匆匆下了床,收拾停当以后就去了琦薇家。 金华走到琦薇家门口的时候还担心这里又没人,正后悔来之前没先给琦薇打个电话,门竟自己开了。这下看来家里是有人了,他最近一段时间在这里混熟了,眼见得门开,也没通报一声就直接走了进去。忽然一阵香气迎面袭来,金华略一驻足,见是旁边大花盆里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开了,散发出阵阵独特的香气。他心想自己几天没来,这里就有了不少变化,真不知琦薇是否也变了。他正自微笑,忽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带着怨气在背后响起来:“你是骗子!你答应过每天都来,可却让我等了整整三天,电话也打不通!” 这声音自然是琦薇的了。金华转过身来,见她一身花格子睡袍,头发散乱好像刚刚睡醒,撅着小嘴显得颇不满意。金华心下寻思这几天虽有难言的苦衷,可自己毕竟是食言了,心里不免有愧,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以表歉意。 “还笑,哼,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的话,今天就别想走了。” 金华和琦薇认识这么久以来,还真没见过她生气,今天突然见到她撅嘴瞪眼,心里不觉着急反觉好笑,便说:“薇儿,我这几天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 “有事?有什么事啊?” 金华见琦薇在一棵花旁亭亭而立,虽然穿着宽松的睡袍也不能完全隐藏她少女的身材,散乱的头发里娇容半露,虽显得不够精神却多了几分柔美。常言女大十八变,这个年龄段的少女的变化速度是惊人的,琦薇当然也不例外。而金华以前从没仔细观察过琦薇,心里还一直当她和一年前那个天真幼稚的小女孩一样,可今天乍一看竟发现她的变化之大已完全超出了想象,惊诧之余竟也痴痴看得呆了。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啊?” 金华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样盯着人家看确实不礼貌,脸略微一红,低声说:“好几天没见了。” “这你也好意思说?你过来,有什么事慢慢说,不过要是你再骗我,我可饶不了你!”琦薇说完竟扑哧笑了。 金华心想这小丫头虽然精灵古怪,可连生气也装不像,不免也跟着笑了:“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忙得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琦薇显得很吃惊,“那你都干什么了?” “写歌啊,我一共写出了十首歌。” “啊!”琦薇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有谱吗?我要看看。” 金华从琴袋里取出一沓纸说:“这是复印件,送你了。” 琦薇一把抢过,跑到沙发边坐下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金华也慢慢走过去坐在了琦薇旁边,看着她凝神注目的目光,心里考虑是否要把崔玉茹的事告诉她。 过了良久,琦薇看完了所有歌曲,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歌好是好,可惜都是伤心情歌,太悲伤了,我不太喜欢。” 金华也叹了一口气,心想她哪里知道自己这几天的心情,除了写伤心情歌外还能写出什么来,口中却说:“我向来都比较喜欢这种歌的。” “我知道,可我不明白玉茹姐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老想这些?” 金华一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确是不想说,可又找不到不说的理由,可要说又不知怎么说,沉默了半响,最后缓缓说道:“我们分手了。” “分手?”琦薇吃了一惊。 “她家里不愿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家里富有,而我只是个穷小子。” 琦薇虽然看似有些不通人事,可这句话却貌似明白,她鼻子抽动了几下,似乎要哭出来。 金华赶忙安慰她说:“不过现在有希望了,我写了这些歌,有公司要找我签约的话,我就可以得到一些钱,那样她家里大概就能同意了。” “她家里又不缺钱,干吗还要你赚那么多钱?” “具体原因说了你也不明白。” 琦薇突然抱住金华胳膊,将头靠在上面嚷道:“不,我要听。” 金华无奈,只好把前前后后都大致讲了一遍,最后讲得自己也不免眼眶湿润,几欲泪下。 琦薇听完了金华的叙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她妈妈想找个能继承家业的人啊,那就算你能赚到一百万也不能说你有能力管理好那份产业啊。” “可是那至少要比一个穷小子强多了,而且听说她妈妈说过的话从不食言的。到时候我甚至还可以开办自己的音乐公司,到了那时候……”金华想起了雷永华和赵承明的话,不觉间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那时候是哪时候?不是只有一年时间吗?” “公司当然不是一年之内能开出来的,可是那一百万还是很有可能的。” “那要保证那个什么河之洲的跟你签约……哈哈,你一定行的,你写的歌、唱的歌、弹的琴都那么棒,他们不要你可要吃大亏了!” 金华虽知这是孩子话,可听起来也十分受用,不由得神游天外,仿佛自己已经和崔玉茹重新在一起了,顿时陶醉之情溢于言表。琦薇的头本靠在金华大臂上,这时稍稍下滑到了他怀里。金华此时心里想着崔玉茹,不知不觉间双臂就抱住了琦薇,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突然听到琦薇喃喃地说:“玉茹姐真幸福,有你在她身边……” 金华一惊回过神来,见自己怀中是琦薇,马上想到了赵承明的话,双臂一下子松开了,琦薇却依然依偎在金华怀里没有起来的意思。金华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轻飘上来,感到怀里琦薇那柔软的身体随着呼吸上下浮动着,低头发现她轻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那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动着,这时即便是神仙恐怕也难免心驰神荡了。 金华心中突突地跳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不知琦薇是否真的睡着了,难道刚才那句是梦话?隔了良久也没见琦薇有什么反应,金华也渐渐定下神来,于是轻轻地挪开了身子,抓来旁边一个抱枕垫在了琦薇头下。 这时琦薇突然嘤了一声,又喃喃说道:“别走,抱着我……” @奇@金华皱了皱眉头,说:“没睡就别装睡了。” @书@“嘻嘻,”琦薇突然坐了起来,“你真坏!抱人家一会儿都不干。” @网@金华心想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大了还是什么都不懂,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说,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之类的也就算了,可这肌肤之亲也不能这么随便吧。金华想着想着,突然心念一转:难道她是故意的?突然他又想到赵承明的话,不由觉得问题越来越棘手了。要知道金华一直把琦薇当妹妹看待,心里没有半点杂念,可是现在突然要面对这么一个复杂的问题实在是让人不知所措,他脸上忽冷忽热,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华哥,难道你不喜欢薇儿吗?”见金华半天不说话,琦薇忍不住问道。 “这个,不,薇儿,有时候,这个喜欢是不能随便用的。”金华口中嗫嚅,也不知到底该怎么说。 “那就是不喜欢啦,就是讨厌啦。”琦薇说着眼圈都红了。 这一下金华慌了神,他自从认识琦薇以来从来没见过她哭,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要流下泪来,难道还在为前两天的事生气?金华心里一软,坐了下来,琦薇趁势钻进了他怀里,破涕为笑:“这就对了,我就喜欢这样。” “薇儿,”金华心想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今天一定要把这事跟她说明白,“你听我跟你说,现在虽然时代变了,可男女毕竟还是有别的,你又不是个孩子,怎么能这么不自重。” 金华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说得重了点,正担心琦薇会不会生气,忽听她笑了:“男女当然有别啦,所以我才仅仅靠在你怀里,不像上次我和玉茹姐还睡在一起呢。” 琦薇上次在崔玉茹寝室里和她睡在一起的这件事金华早就听崔玉茹说过了,现在琦薇又提起来,使他不禁又想起了崔玉茹,他心中不免一阵神伤,慢慢说道:“那你知道吗?你和她能靠得很近,可和我就不能挨得太近,否则你的玉茹姐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她不喜欢我吗?” 金华真是哭笑不得,又思考了好大一会儿才对她说:“男的和女的这样抱在一起的,只有男女朋友和夫妻才可以。” “不对,爸爸妈妈和孩子就可以。” 金华眉头一皱:“我说的是年龄差不多大的。” “那你不是男的吗?我不是女的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金华心想人说话真是虚伪,明明就是情人非要用什么男朋友、女朋友代替,麻烦不说还容易误会,于是说:“我是说可以结婚的男女朋友。” “噢,”琦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爸爸和妈妈?” “对呀,就是这样。” 琦薇坐直了身子。金华心想总算有点成效了,真不容易。 “那我在你怀里,你不会不高兴,玉茹姐又为什么会不高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我可没说我不会不高兴,但你玉茹姐肯定是比我要不高兴,因为我和你的玉茹姐就是,就是可以结婚的男女朋友关系。”金华心想这句话怎么这么别扭,不过好歹算是说完了。 “为什么你们就是可以结婚的男女朋友关系,我们就是不可以结婚的男女朋友关系?还有为什么你们是可以结婚的男女朋友关系,玉茹姐知道我在你怀里就会很生气?” 金华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要给这个古怪的丫头上一堂人类常识课可真难,又整理了半天思路后才说:“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情。” “爱情?” 想到“爱情”二字,金华心里又不免一阵酸痛,但他强行忍住,耐下心来说道:“爱情就是我爱你的玉茹姐,你的玉茹姐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想永远生活在一起[奇+书+网],就像你的爸爸妈妈一样。” 琦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说:“可是,我也爱你呀,也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呀。” “你那叫喜欢,不是爱。我对你也仅仅是喜欢,不是爱。我们是可以永远是好朋友,在一块儿吃,一块儿玩,一块儿弹琴,这些都行,就是不能住在同一个地方。” “那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爱是高层次的喜欢,是比喜欢还要喜欢的喜欢……”金华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了,心里忍不住暗骂琦薇的父母和她上过的学校。 “噢,我明白了。”这句乱七八糟的话琦薇却听懂了,“意思就是说,你喜欢她要比喜欢我喜欢得多一些,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吧。” “可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并不影响啊,你喜欢她可以和她结婚,你也喜欢我,也可以和我结婚啊。” 到了现在,金华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了,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结婚必须是两个人,三个人是不能一起结婚的,你见没见过谁有两个妈妈啊?” 说完这句话后金华又后悔了,他生怕琦薇又抬出什么后妈、二奶之类的事情来,不过还好,琦薇纯洁的思想里似乎没有这些渣滓。 “这么说,你只能和玉茹姐结婚了。” 金华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一软,真不想就这么伤害她,可这种问题如果不好好回答,很有可能后患无穷,于是把心一横,严肃地说:“对,我只爱她一个人,只能和她结婚。” 琦薇眼圈又红了,不过这次是真的流下泪来。金华吃了一惊,顿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心慌意乱之际又把琦薇搂在了怀里,这才慢慢让她稳定下来。 “你看你都这么大了,开学就高三了,明年就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说哭就哭。” “你说那种话,我听了就想哭。”琦薇啜泣着说。 “你真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并不怎么让人喜欢,也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你骗人,那玉茹姐又不是孩子,她为什么喜欢你?” 金华一怔,心想要真用哄孩子的话来安慰她却又不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只听琦薇又说道:“她妈妈不想让你们结婚,可你却拼命要和她结婚,她有你这样的能结婚的男朋友真是幸福。可是,我妈妈没说不让我们结婚,你却连抱也不愿意抱我一下,我可真命苦。你以前老是说你自己命苦,可是你爱的人也爱你,而我爱的人却不爱我,你哪里有我命苦啊。” 这番话突然从她一个平时单纯得可笑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显得极不相称,可金华不知怎么的,觉得这些话字字如针扎在他心里。怅然间他又想到了崔玉茹,想到他们虽然彼此相爱却又不得不离开对方,而崔玉茹为了彻底离开他还不惜忍痛伤害他,这世界上真比他们命苦的有情人还能有多少!想着想着,金华的眼圈也不禁湿了,但他强行忍住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可这些还是让躺在他怀里的琦薇发现了,她抬起右臂,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金华的眼睛,说:“对不起,我惹你伤心了。” “这不怪你,”金华轻拍着琦薇说,“是我自己想不开。” “相信我,你一定能和玉茹姐结婚的。” 金华低头朝怀里的这位女孩看去,见她眼神中充满着真挚,心头不免又是一酸,柔声说道:“你是个好女孩,谢谢。” 琦薇突然挣脱了金华的怀抱,站起来嚷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会帮助你的!” 金华知道她又犯傻了,就笑着说:“傻丫头,你能帮我什么?” 琦薇的大眼睛转了转,说:“我帮你去跟她妈妈说啊,让她不要阻拦你们。”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她妈妈怎么可能听你的。” 琦薇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抓起吉他说:“就用它。” “什么意思?” “你不是跟我讲过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吗?我也要像俄耳甫斯一样,用琴声打动她妈妈的心。” 金华笑道:“你可不是俄耳甫斯,她妈妈也不是冥王啊。” 琦薇郑重地说:“我虽然不是俄耳甫斯,可我可以帮你成为俄耳甫斯。” 金华盯着琦薇那张与她极不相称的严肃表情,哈哈笑起来:“傻丫头,你有这么大的法力的话就不会是一个傻丫头了。” 琦薇突然也咯咯笑了起来:“我当然是逗你玩的,傻小子,这都不明白,笨!” 金华万万没想到这个刚才还泪眼朦胧的小女孩转瞬之间又跟他玩这一手,当下摇了摇头,默然无语了。 琦薇见他不说话,又坐在了他身边,摇了摇他的胳膊,娇声问:“你生气啦?” 可是金华依旧没说话,只听琦薇央求道:“我刚才只是看你难过的样子,想让你高兴点,所以才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啦,我错了,原谅我吧。” 金华扑哧笑了,忍不住摸了摸琦薇的脸,柔声说:“傻丫头,我怎么能生你的气呢?” 琦薇高兴得搂住了金华的脖子,笑道:“我们还是一起弹琴吧。” 两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吉他,照着金华的那歌谱,一首首地弹下去。两个人一边弹一边唱,彼此配合,美妙的琴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响。琦薇向来行为怪异,而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怪异,哭哭笑笑全没个章法。金华偷眼朝她望去,见她眉头紧锁,娇颜含愁,正沉浸在凄凉的曲调中,不知不觉间他再次神游天外,许许多多的念头又涌现出来。 琦薇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无知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她虽然仍然未脱稚气,可依稀已经知道了情与爱。可是金华对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对自己的朦胧情感完全摸不清头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甚至连自己对她是一种什么感情也弄不清了。以前金华眼中的琦薇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女孩,是他的小妹妹,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几天的朝夕相处,肌肤相亲,已让这种单纯的情感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金华没有真正认识到这种变化,也从心灵深处不愿意认识到这种变化,可是自从赵承明跟他说了那一番话后,他震惊之余也似乎逐渐明白了。 其实这完全怪不得金华。一年前的琦薇本就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经过了一年的成长发育,越发变得秀丽迷人,比起崔玉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别说是肉眼凡胎的金华,就算是一个得道仙人又怎能不被这等人间美景所吸引?可金华在这方面素来鲁钝,一发现自己竟然想着不该想的东西就开始自责,可事实却是越自责越无法自制,最后弄得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对琦薇是一种什么感情。苦恼怅惘之际他又想到了崔玉茹,心想可能只有在崔玉茹那里才能明白爱与喜欢的区别,只有默念崔玉茹的名字才能驱走心中的魔鬼。他拼命默念着,这种想法越发根深蒂固,越发具有宗教般虔诚,人也越发痴了。 时间不知不觉就浑浑噩噩地过了六点,金华一看时间,说要去旅人酒吧。琦薇虽有些不悦之色,却没有阻拦,只是随便找了点吃的东西塞给金华,说没来得及吃饭,那些带在路上吃。琦薇这时言语神态和所说所作颇像个大人,她一边嘱咐金华晚上早点回去休息,一边说自己不会害怕的,让他放心。金华心中更加奇怪了,真不知眼前这个女孩最近是怎么了,是突然长大了还是受刺激了?抑或是自己最近伤心操劳过度,神经错乱弄错了什么? 临别之际,金华凝神望着琦薇那未脱稚气却又逐渐成熟的面庞,依稀看到了崔玉茹的模样,正自魂不守舍心神飘荡之际,忽觉左颊上微微一热,一股异香留在那里久久不散。原来是琦薇趁他没留神偷吻了他一下。当金华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不知不觉地红了,只听琦薇银铃般的声音说:“要是这个让玉茹姐知道了还不知要把我怎么样呢,不过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她要生气的话我也没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华哥,你不会跟她说吧?” 金华已被弄得晕头转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随便应付着说:“我没事说这个干什么。” 琦薇高兴得跳起来,那样子又活脱脱成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金华正了正背在身后的吉他,心想再不走就更不好办了,于是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别害怕。” 琦薇突然又拉住他,刚才脸上那些俏皮的笑容突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她非常认真地抿了抿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华哥,虽然你不爱我,但我对你的爱绝不低于玉茹姐,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付出一切。” 金华一怔,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奇怪的感觉使他眩晕得几乎站立不稳。 “再见。”他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也没再多说什么,心里督促自己赶快逃也似地离开了。 十八 拨云见日 金华在焦急的等待中奔波于学校、琦薇家和旅人酒吧,反复吟唱着自己的作品,心中默默祈祷这十二首歌能在遥远的北京得到期望中的重视。两天以后的晚上,当他打开电子邮箱时,一封信映入眼帘,他急忙点开,里面的一句话立刻映入眼帘:“仔细拜读了您的作品,我很满意,希望您能来北京与我面谈。” 金华的心咚咚跳开了,似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又把那封电子信件一连读了十几遍,最后那封短短二十几个字的信都被他背下来了,然后他抄下了上面留下的公司地址。这时寝室的门开了,赵承明走进来。 金华一看是赵承明,急忙上去抱住他,口中大喊着:“他们让我去北京,他们说我写好!” 由于金华太过激动,话说得有些含混,赵承明听了好几遍才听懂。 “华哥,说什么好呢?恭喜恭喜啊!”赵承明抱拳作恭喜状。 “明哥,你帮我写了绝大多数的歌词,我得好好感谢你!” “大家都是哥们儿,这么客气干啥,要感谢啊也要等你从北京回来以后啊。” 赵承明的这句话提醒了金华,使他立刻冷静了下来:“说这些确实太早了,现在人家要不要我还不一定啊。” 赵承明笑着点起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说:“华哥,我早就说过你是人中龙凤,D大这个小池塘是关不住你的,勇敢地向前闯吧,相信自己。” 第二天,雷永华用电话向金华确认了去北京面谈的消息,于是金华立马买了火车票并于当天晚上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经过一夜劳累的旅途,金华终于又来到了北京,辗转到达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时已是上午十点。这时天气已经很热了,金华站在河之洲的门口感到了一阵迷茫,他不知如何面谈,心里没底所以有些心虚,毕竟这次面谈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忽又想起一个多星期前来北京时没刮胡子引起的尴尬,幸好这次来之前注意到了仪表问题,不光好好收拾了头发胡子还向没回家的邓新杰借了套颇为象样的衣服,小伙儿一打扮显得颇为精神帅气,可是就这些够吗?金华又好好考虑了进去以后该说什么,做什么,甚至连举手投足的姿势也好好琢磨了一番,最后才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请进。”当金华敲响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时,一个充满磁性的女性声音从里面传来。 金华推门进去,见到了一个布局颇具艺术性的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身材姣好,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式西服,背对金华而立,似乎凝望着窗外的都市景色。 “请问,总经理在吗?”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微笑道:“我就是这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荆楚蓉。请问您是?” “我是金华。”金华的眼神充满惊异。 “怎么,发现我是个女人感到很奇怪吧?”荆楚蓉笑颜如花。 金华更觉惊奇了,却听荆楚蓉说:“不要感到奇怪,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 荆楚蓉面容白皙明丽,皮肤光滑细腻,若不是眉宇间透着一股女强人的气质以及举手投足间那股干练,谁也想不到这个女人已经三十出头。她上下打量着金华,眼神中有一种让人捉摸不出的东西。 金华见荆楚蓉沉默了半晌,以为自己的名字没有给对方留下印象,便补充道:“我就是四天前寄来的那十二首歌的作者。” “我知道。”荆楚蓉点了点头,“刚才你还在楼下门口的时候,我就怀疑你是金华了。” “您刚才看到我了?” “当然,我当时刚好从外面回来,不过看来你当时根本没注意到我。” “这个……”金华点点头,“很抱歉,我当时没注意旁边……” “这个很正常,毕竟是第一次嘛。来,到这边坐吧。” 荆楚蓉示意金华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前的转椅上,而她自己坐在了里面的主位上。一位年轻女子走过来给金华上了一杯茶,金华猜想她是这里秘书一类的工作人员。 金华盯着茶杯正思索该怎么说的时候,荆楚蓉又开口了:“你的事情雷永华已经跟我说了,他想让我看看你这个名震旅人酒吧的才子,还说你能为中国乐坛增添一份新的气息。我当时觉得很奇怪,雷永华这个乐盲什么时候也这么关心起中国乐坛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便猜到了几分,一逼问果然不出所料。呵呵,雷永华也就这么点出息。” 金华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荆楚蓉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是没事扯淡还是另有深意。 这时荆楚蓉又笑道:“不过他这次的确算是做了件好事,给我推荐了这么一位仪表堂堂的大才子。” 其实金华虽然长得不能说出类拔萃,可也绝不难看,临来之前又费心打扮了一番,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打扮就增添了不少帅气,再加上他本身就带着的一股迷人的忧郁气质,更是为自己增色了不少。当下金华听到荆楚蓉这么赞扬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抬起头来看这位总经理。他这一看发现对方正微笑着紧盯着自己,而且这笑容很神秘,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倒是荆楚蓉又接着说了下去:“你写的那十二首歌我都一首首仔细看过了,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很不简单,今日一见更加坚定了我当时的想法。你的那些歌除了个别几首外全是伤心情歌,而就算是在那个别几首中,除了《星光下的笑容》外也都带有浓浓的忧郁。这些歌都很让我着迷,我当时自己一首首地试唱,特别是那首《风过秋山》,我试了很多遍,非常喜欢。你还挺有心,把《风过秋山》的吉他独奏版的曲谱也发过来了,我又弹了很多遍。你也许根本想不到,我当时弹着弹着竟然哭了。你的眼神告诉我说你觉得很奇怪,其实也用不着奇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们很多人说我是个女强人,可他们很多人不知道,女强人也是女人,也有自己柔弱的一面,感情丰富就是我柔弱的一面。你心里一定在怪我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为了让你不再怪我,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那十二首歌吧。” 接着,荆楚蓉拿出了那十二首歌的打印稿,她侃侃而谈,将每一首歌的曲调和歌词都谈了一遍,甚至把一些金华没注意到的细节问题都给揪了出来。金华认真听着这些很有见地的言辞,惊讶的同时也深深被这位女总经理的专业知识所折服。 最后荆楚蓉合上稿件,脸上又浮现了那神秘的微笑:“你跟我说,你的这十二首歌都是在什么时候写的?” “《星光下的笑容》是前年写的,剩下的都是上星期写的。” “哦?这么说是为了来我这里临时写的?” “《风过秋山》要稍早两天,剩下的十首确实是为来这里专门赶写的。” “用了多长时间?” “三天。” 荆楚蓉眼中闪出赞许的目光:“三天十首歌虽不能说十分惊人,可也相当不错了,而且每首都能达到较高的水平更是不错了。你觉得呢?” “我水平实在是有限,虽然改了又改还是有不少失败的地方,让您见笑了。” “你很谦虚,不过你可知道青年人太谦虚了也不好,尤其是在别人真心夸奖你的时候,那样容易让夸奖你的人很不舒服。” “荆总,对不起……” “怎么,我觉得你好像有些紧张啊。” “是么?” “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盯着眼睛看不太礼貌吧。” 金华努力想放松一下给对方看,可面对荆楚蓉那犀利的目光,他的脸还是不由得微微有些红了。 “脸都红了,还说不紧张。” 金华垂下目光来,心想这么被人家盯着看,哪有不脸红的。可经荆楚蓉这么一调侃,他逐渐觉得气氛轻松了许多,刚进来时的那一分不适应逐渐消失了。 “还是接着谈你的歌吧。你光是向我展示了你的作曲水平,可我听说你的吉他演奏水平和歌唱水平也很不错,你是不是也让我感受一下呢?”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可是,我需要一把吉他。” “这个好办。”荆楚蓉从身后取出一把吉他,“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换了吉他会习惯。” “这个倒没影响。” “是么,你要古典吉他还是民谣吉他?” “民谣吉他。不怕您笑话,我是个穷小子,古典吉他我从来都没用过。”金华接过荆楚蓉递过来的琴,“唱哪一首?” “《风过秋山》。” 金华接过吉他调过音后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即唱了起来: “又是秋天, 落叶飞舞缠绵。 我伫立在风走过的枫林, 凝望晚霞尽染的天边。 那个傍晚, 你说最爱秋的风采, 因为这美能冻结时间。 我却举目无言, 不为秋风轻拂的山岚, 而是那晚霞般灿熳的容颜。 倾听风的语言, 诉说那最美的瞬间, 若能留住那流星般的一瞬, 我愿用全世界来交换。 我拨断了丝弦, 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记忆被时间慢慢搓成了线, 穿在你离去的每一天。 ……” “啪,啪,啪。”在金华弹完最后一个音后,荆楚蓉极有节奏地拍了三下手。 金华抬起头朝这位女董事看去,只见她低头沉思,默然不语。他觉得奇怪,就仔细留心起她的表情,想从那些细微之处找出点端倪,可令他失望的是荆楚蓉根本就没任何表情。 过了良久,荆楚蓉缓缓抬起了头,盯着不远处同样盯着自己的金华。金华和她目光一触就觉得很不自在,强忍了几秒钟后不自主地低下了头。 只听荆楚荣缓缓说道:“这首歌我很喜欢,而你那磁性而又略带沧桑感的声音更是让人着迷,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有失态的地方还请原谅。唉,真是想不到,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唱出这种感觉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太难得了。” 金华听她如此说,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荆楚蓉又问:“你是在一种什么心情下写的这首歌?” “确切地说,是失恋。” “哦,你也会失恋?” 金华心想这问的是什么话,心里有些不悦,嘴上也没说什么。 荆楚蓉似乎又猜到了金华的心事,连忙补充说:“那个女孩这么没眼光,竟然连你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才子都不要。” “荆总您说笑了,我既不英俊也不潇洒,更谈不上风流倜傥,才子嘛也是蒙您错爱。” 荆楚蓉哼了一声:“又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年轻人不要太谦虚。那些酸唧唧的谦辞最恶心了,什么叫‘蒙您错爱’,难道我错了吗?” “对不起,荆总。”金华心想这个女经理可真是古怪得很,难道搞艺术的人都要变成这样吗? “总经理、董事长这些个称呼以后就别用了,我听着别扭。他们很多人都叫我荆姐,你以后也这么叫吧。” “以后?”金华乍一听到这个词时,心中突然涌动了一下,这两个字难道是说,是说……他一时激动,想不出那句话该怎么说了。 “这还不明白?我决定要你在我的公司留下来,我愿意给你出唱片。” 金华虽早有这个心理准备,可突然听到了这句话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以致声音都颤抖了:“谢谢你,荆姐。”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用实力换来的。再说咱们也是互相利用,我也要靠你这个未来的大明星为我们公司壮壮声势啊,到那一天我还怕我们这个小池子关不住你这条巨龙呢。” 金华笑着点点头,这回没有再谦虚几句。 “就是嘛,男人有个性才能有魅力,太谦虚了就会丧失这种魅力。因为太谦虚了就会显得喋喋不休,酸腐不堪,这尤其与你那忧郁的气质格格不入,会严重影响你的形象。你觉得呢?” “荆姐说的是。” “呵呵,这虽然这也是谦虚,可是这个谦虚我喜欢。你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忧郁眼神和独特的充满沧桑感的嗓音本身就是极好的材料,再加上你在创作方面的才华,我都被你迷住了,更何况那些少不经事的小女孩了。到时候你一定能成为华语乐坛上一颗明亮的新星的。” 金华听到这里也不禁心曳神摇,思想又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荆楚蓉又说:“到时候那个女孩岂不是要悔青肠子?其实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就算她当初没甩你,你成名之后也难以不甩她。” 金华一怔,荆楚蓉的这句话又把他从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拉了回来。他想起了崔玉茹,想起了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崔玉茹,心中想着崔玉茹此时独自忍受的痛苦,就立刻愁容满面。 金华脸色的变化当然没有逃过荆楚蓉的眼睛,不过这次她是猜错了,她说:“我知道你不以为然,因为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可是,世间本无所谓忠诚,无所谓背叛,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一个人发迹前的忠诚不能放在发迹后,这个花花世界里又能有几个能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又有几个重情守义的尾生?又有几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 金华心想这个荆楚蓉不着边际的废话可真多,自己又跟她不熟,还是别把和崔玉茹的事告诉她了,省得又说个没完,于是便说:“荆姐,咱们还是谈谈专辑的事吧。” 荆楚蓉笑了笑,虽然明白对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却也不愿意违扭对方的意思,当下就制作专辑的具体事宜和金华商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华在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录制唱片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荆楚蓉的印象逐渐发生了改变。本来他最开始见到荆楚蓉时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猜人家的心思,猜得还特别准,这些很令他十分不满。可后来接触逐渐多了以后金华才发现原来荆楚蓉不仅仅是对艺术有着丰富的专业知识,而且她的幽默与自信,她的热情与善良无一不展示着她独特的人格魅力。要知道在当今这个男权主义依然浓厚的社会里,一个女人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干出一番事业来并且获得他人的敬重的确要付出比男人多得多的努力,然而这些荆楚蓉做到了,这让金华不得不对这个年过三十却风华不减的女老板刮目相看,再加上逐渐适应了她的思维方式和说话方式,那一声“荆姐”也叫得亲切起来。 这日,金华在录音室里录着第五首歌——《酒醒时分》,一连录了十几遍都没找到应有的感觉,心里不免有些急躁,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 这时荆楚蓉从外面进来,问录歌的进展情况,当得知金华找不到感觉时她笑了笑:“这没什么,夏天本就使人心浮气躁,即使静坐在有冷气的房间里也在所难免,何况你一心想录好自己的歌,更是沉不住气了。来吧,随我到外面喝杯凉茶,你会感觉好些的。” 荆楚蓉的笑容总是给人一股神秘感,而她的声音则透着一股威严让人无法抗拒,至少作为她的下属是这么觉得的。金华随荆楚蓉来到她的办公室,两人坐在了茶几旁的沙发上。 荆楚蓉跟旁边的女秘书嘱咐了几句后,转过身来问金华:“我这几天忙,也没工夫过问你的事。你这几天录了几首歌?” 金华面显惭愧:“我总是提不起状态,总感觉录出来的不理想,这几天进展缓慢,两天差不多才录一首,那首《星光下的笑容》更是录了三天才录完。” “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已经很快了。” “是吗?”金华乍闻喜讯般睁大了眼睛。 “当然,他们没跟你说?这又不是开演唱会,哪能一首接一首地来!而且你是个新手,第一张唱片一定要做得慎之又慎,急功近利可不行。再说咱们有的是时间,你以后可以再放慢点速度,尤其是那首《风过秋山》,一定好好做了。” 荆楚蓉的声音在必要的时候总是透着一股安全感,让听见的人安心,金华也不例外。这时,女秘书给她们送来凉茶果品之类。荆楚蓉见金华盯着女秘书看了一阵,便笑着介绍说:“你来了这些天还不认识她吧?她是小莹,姓夏名莹,不过比你大两岁,你得叫夏姐或者莹姐。” “莹姐。”金华叫了一声。 “您好。”夏莹微笑着离开了。 “我这几天业务忙,也没关心一下你这个初来者。怎么样,在我这儿呆了几天一切都还适应吧?” 金华点了点头,笑道:“适应是很适应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哦,奇怪什么?” “奇怪这里怎么这么多女士。” 荆楚蓉笑起来:“她们没跟你说吗?我讨厌臭男人。要按我的意思,员工全是女的最好,可惜这一点实际操作起来有些困难。” 金华哦了一声,心想这个女老板不是一位有着伤心往事的怨妇,就是一位极端女权主义者,这不禁又让他想到了陈梦雨。 金华的心事似乎又被荆楚蓉看出来了,只听她问:“你觉得我像是一位极端女权主义者吗?” 金华像是被突然戳穿了心事,不知该怎么回答,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女权是有一些,可并不极端。” 荆楚蓉笑着点了点头:“你很会说话,因为你在我的面前说了实话。” “我不喜欢骗人,更不喜欢骗荆姐。” 荆楚蓉脸上又充满了神秘的笑容:“你觉得我像不像一个怨妇?” 金华吃了一惊,心想眼前这女人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他心里想什么她全都知道?略一定神后又想她只是信口胡说罢了,世上巧合的事多着呢。于是他笑了:“荆姐怎么这么说自己?”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阿华,我跟你说了吧,反正这件事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结婚。” 金华吃了一惊,他真没想到这么一位漂亮的女老板竟然也有这种苦衷,难道世界上的男人眼睛都瞎了吗?还是因为这位女老板的个性太强没人愿意要呢?还是因为真有一段伤心往事让她心灰意冷了呢?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可还没等金华开口,荆楚蓉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浙江杭州人,父亲是一个厂长,还算是一个小干部吧。我从小就喜欢音乐,那时还算是有条件,学过小提琴和钢琴,后来上了中央音乐学院。我那时一直想当流行歌手,于是不顾家人反对和几个同学跑到珠三角去闯荡,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实现一个大红大紫的明星梦。可现实总是让人痛苦,后来我发现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根本不适合性情高傲的我。结果可想而知,在几经波折之后现实世界的残酷彻底粉碎了我肥皂泡般的明星梦,不过还算是保持了清白。眼看着我的朋友们一个个不是沦落就是放弃,我感到自己眼前的目标模糊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敢回家,因为我的冒失行为早就伤透了父母的心。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遇到了我以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那个小伙子比我大几岁,脾气很好,人长得又帅,而且精明强干,给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当时我们一见倾心,彼此爱慕,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我当时觉得自己幸福极了,人生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柳暗花明了,还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难道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事情吗?后来我提出要和他结婚,他却左右搪塞,我当时很不解,最后才知道,原来他在认识我以前已有妻子了。我当时很愤怒,骂他不是人,可是又没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他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妻子离婚。说来也奇怪,后来我竟然想开了,也许是他的魅力太大,就像《天龙八部》里的段正淳,我一到他面前就忍不住心软了。也许是生性所致吧,那时候的我暗暗发了个誓,我一定要坚强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光彩,给那个没良心的看看。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在和他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反正这气一旦赌上就很难松手了。巧的是,我那时得到一个很利于我的消息,我的一个表哥做生意发了一笔不小的财,当时已有了他自己的公司。虽然我们并不熟,可我还是厚起脸皮向他借钱,我明白他的公司刚刚成立也很缺钱,当时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可是他对我这个见面不多的表妹却很好,很仗义地资助了我一笔钱让我起了家,后来又在他的帮助下把这家公司办起来了,而且又在生意上指导了我不少,后来又连续往这里注入了几笔不小的资金,现在我这家公司里还有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再后来我又想办法和父母重归于好了,毕竟是血浓于水,自己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而且混得也不错,他二老也没什么想不开的。可笑的是,当时所赌的气现在竟被我淡忘了,我现在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一个人只要自己活着开心就比什么都好。又可能是我这个人有些双重人格,外刚内柔,我现在没有太多怪那个男人的意思,我们还算是朋友。突然想起,这个男人你是认识的。” “什么?我认识?”金华听了这么久,叹惋之余也觉得这些事在这个世界也很正常,可这最后这一句话却让他吃了一惊。“我怎么能认识呢?”他暗问自己。 “你不记得是谁把你推荐到我这里来的吗?” “雷……” “对,就是那个雷永华。不过他现在和当年不同了,已有了自己好大一份产业,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不过有一点是没变的,还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虽然目前的他已有四十岁了。” 金华登时想起了上次和雷永华和赵俊刚在一起时的情景,赵俊刚说什么小嫂子大嫂子的,当时金华觉得雷永华是应潮流包二奶,现在看来此人原来就生性风流早有前科。想通了这一点,金华觉得思想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心情却又莫名沉重了几分。 只听荆楚蓉又说:“这个雷永华是个乐盲,可你知道这个乐盲是怎么发现你这块和氏璧的吗?” “为了您的生意吧。” 金华话刚出口就觉得这句太过自负了,正想改口就听荆楚蓉冷笑了几声,说:“他确实是为了女人,却不是为了我。算了,跟你说这些也不合适,还是谈谈唱片的事吧。”荆楚蓉轻抿了一口茶,“你写的歌我之所以这么喜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勾起了我的回忆,而你说你也是在失恋的情况下写出来的,看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荆楚蓉说到这时又露出了那神秘的笑容,金华则点点头道:“听了您的故事,我也想起了我的故事。” “哦,你也想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要在几天前金华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伤心事跟这位素昧平生的奇怪女人说的,可这几天在和她的交往中最开始那一层不快的隔膜逐渐溶解了,他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一位值得向其吐露心事的大姐,于是便把自己和崔玉茹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不过里面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 听完了金华的故事,荆楚蓉却笑了:“她母亲也真是奇怪,居然给你出了这么个难题,虽然目前来看一百万对你来说并不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可你怎么又能说这不是她妈妈的一个不高明的借口呢?另外我倒是觉得你的女朋友所说的话里另有隐情啊。” “什么隐情?” 一道奇怪的光芒在荆楚蓉眼中一闪而过,她笑了笑:“我觉得她是真不喜欢你了也说不定。” “不,不会的,我了解她。” “她说了那些话后你一定是很伤心的了。” “我没什么出息,当时懵住了,没想那么多,后来渐渐反应过来时真觉得是痛不欲生。” “那现在呢?” “现在虽然有了希望,可想起来还是不免有些伤心。”说着,金华的脸上又渐渐涌起了愁容。 “这就对了,如果让你现在唱出对她的思念,唱出自己心中的哀伤,你能做到吧?” 金华一愣,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荆楚蓉的用意。原来她先自己诉说往事引出金华的往事,最终目的是为了勾起金华的伤感之情,进入录歌的黄金状态。 当下金华立马站起身来说:“谢谢您,荆姐,我去录歌了。” 这次荆楚蓉没有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金华走。 十天后,金华录完了自己的首张专辑——《风过秋山》,兴奋之余突然想起快要开学了,于是他来到荆楚蓉的办公室辞行。 “我们的新星阿华的第一张专辑的制作已进入了尾声,请问我们的新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荆楚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一见到金华就打趣道。 “荆姐,我们学校就要开学了,我在这里的事情也差不多完了,你看……”由于这一段时间和荆楚蓉已处得很熟,金华对她的称呼也由“您”变成了“你”。 “当然,你想回去明天就可以动身。唱片的后期工作我们会做好的,就像我们事先谈好的那样,你只需回到学校等着一夜成名吧,我就怕你到时候签名签不过来。” “荆姐说笑了。” “是坐飞机回呢还是火车?公司帮你买票。” “火车吧,我怕以后坐火车的机会很少了,再说这里离S市又不是太远。” 荆楚蓉笑起来:“年轻人就该这么自信。” “不过,荆姐……”金华欲言又止。 “说。” “我有个冒昧的请求,不知……”金华的脸微微泛红。 “是关于钱吗?” “嗯。”金华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这些天来这个念头总是在夜里折磨着他,他羞于开口,也知道开口的结果希望渺茫,可每当梦到崔玉茹星光下的美丽笑容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各种理由就顷刻间土崩瓦解了。 “能不能给我一百万?现在。”金华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荆楚蓉呵呵一笑,低头沉思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金花笑道:“你大概不知道,以你目前身价来看,这种事在本公司还没有先例。” “我知道。可我真的非常需要这笔钱,荆姐,如果你能答应我,我愿意为公司做任何事情,五年,十年,甚至终身做牛做马也可以。”金华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渐渐大了。 “呵呵。”荆楚蓉沉默着,不置可否。 “我是认真的,荆姐,我可以签合同,你说怎么签我就怎么签。我知道我这么做有些无耻,但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实在是需要那笔钱。只要能得到这笔钱,我愿意为荆姐你,为公司做任何事情。”说完后,金华沉默了,他坐回了荆楚蓉对面的转椅里。 “你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过了良久荆楚蓉终于说道,脸上依然挂着那一惯自信的微笑,“但我是一个有良心的生意人,用一百万买你这个天才般的歌手,这种黑心钱我可不能赚。” “荆姐……” 荆楚蓉打断了金华:“但我并没说不帮你。只是……”她敛起笑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金华最后忍不住问道。 “只是,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值。” “荆姐,你不明白,为了她什么都值。” “为什么?为什么?”荆楚蓉眼中闪过奇怪的光。 “不为什么,或许是我太痴了,如果没有她,恐怕会曲不成曲,歌不成歌,梦不成梦,人不成人。”金华呆呆地盯着桌上的茶杯,缓缓而凝重地说。 “呵呵,”荆楚蓉向后靠去,抬头盯着金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曲不成曲,歌不成歌,梦不成梦,人不成人。真没想到,如今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么痴情的男人,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唉,年轻真好啊,单纯、热情、勇敢、执着。你的要求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请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对金华来说已经是个极大的惊喜了,他乍听之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吝啬?”荆楚蓉恢复了那一惯的笑容。 “不不……”金华激动之下也不知该说什么。 “为表歉意,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荆楚蓉说着从身后取出了一个琴盒。 “这个?” “打开看看,看看喜欢吗?” 金华打开琴盒,见里面是一把古典吉他,拿起来试了试手感,顿时感到价格不菲。 “蒙代罗的吉他,用着还可以吧?” 蒙代罗这个名字金华当然是知道的,他是世界著名的古典吉他制作家和演奏家,他做的琴按人民币算都在数万以上。乍一听这么贵重的琴竟被自己抱在怀中,金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啊”了一声,这是一个从小贫穷的音乐爱好者再正常不过的表现了。 “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我?”金华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宝剑赠英雄,省得你觉着我这个人太吝啬。” “那我谢谢了,谢谢,谢谢荆姐。”金华一激动,话有些说不清楚,“我会把荆姐的名字刻在琴上,永远铭记。” 荆楚蓉摆了摆手说:“那倒不必了,我的名字可不是刻在琴上的,而是心里。送你琴的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就说你自己买的。”她停顿了一下,“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吧。” 金华虽不明白荆楚蓉这“千万不要”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愿多想就不停地点头。 “你坐火车回去带琴不方便,你留个地址给我,我给你把琴寄过去。” “哦不,不,”金华连连挥手,“我改主意了,还是坐飞机方便。” 荆楚蓉又神秘地笑了,金华也跟着笑了起来。 十九 天河两隔 金华回到S市的当天就兴冲冲地跑到琦薇家,想把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告诉她,因为这些天来他怕影响录歌一直都没开手机。 琦薇家里一如既往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见到金华时惊叫了一声,随即扑进了他怀里。金华心中一乱,暗恨自己一高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琦薇现在和他的关系不管怎么说毕竟有些暧昧,就这么和往常一样整天出入这里终究是不太好的。可眼下见琦薇如此,金华也不忍心退开她,只好柔声说:“我刚从北京回来,很累,你这样我很累啊。” “那好办。”琦薇拉着金华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又钻到我怀里来了?” “人家十多天没见到你了,抱抱人家都不行吗?” 金华一听这句话就明白上次的那一堂人类伦理道德课算是白上了,当下赧然道:“上次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又忘了?” “怎么会忘,你说的话让我足足哭了三天。可是我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你,你就抱抱我又能怎么样?以后我不再缠着你就是了。” 金华一怔,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琦薇说的话到底属不属实,只好继续保持着现在的姿势一动不动,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录成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风过秋山》,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行了。” “是吗?那太好了!我这几天想你就弹起你写的歌,这才发现你的歌要在伤心的时候才好听。你要成名了,钱也不是问题了,玉茹姐和你就要团圆了,那薇儿就要离开你们了。” 金华本以为琦薇听到这个好消息会立刻高兴得跳起来,从而使他从这种尴尬的投怀送抱中解脱出来,可琦薇言下之意竟满是凄楚,而且一点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失望之余,他不免又开始暗暗担心,就像荆楚蓉说的这个花花世界又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即便是至诚君子又怎能保证自己能抵挡住这永无止境的诱惑!“我是柳下惠吗?”他一遍又一遍暗暗问自己,可始终对自己没有信心。一个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是那种被腐儒无限完美化了的所谓的君子!既然不是,那这么下去又怎么得了? 想到这里,金华慢慢开口说道:“薇儿,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可如果你老是这个样子的话,我真怕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金华真怕琦薇又像上次那样哭起来,那样的话他又要安慰她半天,可这一次琦薇却喃喃地说:“不用的,薇儿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已经决定离开你们了。” 琦薇上次的反常表现已经让金华迷惑不解,这次他来这里发现她的神色憔悴了不少,而且言行举止更加不可思议,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似乎彻底消失了。眼下琦薇又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娇弱的声音、凄惘的眼神、认真的态度直让金华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喜欢我在你身边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可好朋友是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怎么总是不明白呢?”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琦薇慢慢坐直了身子,“我早就明白了,只是我不想明白。” 眼见得琦薇离开了自己的怀抱,金华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尤其是当他看到琦薇那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憔悴眼神时这种哀伤越发强烈了。 只听琦薇又凄然缓缓道:“我早就感觉到我和你们不是同一种人,可我想不通为什么不同,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还记得我们在你们学校觅青园的那一个夜晚吗?那永远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可惜爱是不能勉强的,它是自由的,如果非要勉强爱只能给自己留下永恒的伤痛。长痛不如短痛,从现在起,在我心中我仅仅是你的薇儿,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其他什么,能够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管琦薇以前是多么天真无邪,多么精灵古怪,多么复杂多变,现在单看她那一副凄楚可怜的样子,这一番话就绝对没人会认为不是肺腑之言。 金华听得呆了,伸手帮琦薇撩了撩鬓边的乱发,心如乱麻,嘴唇翕动着也不知该说什么,隔了好久才柔声道:“薇儿,你长大了。” “你们一直把我当小孩,可是小孩就不能长大吗?”琦薇说着眼中竟流下泪来。 金华心头一酸,到如今方知琦薇确实对他是一片痴情,不管是情窦初开不懂事也好,是少女情怀的固执也好,这感情的确是真真切切的,然而他却无法给她什么,眼见得她潸然泪下自己却不知如何安慰。 “薇儿,你现在也还是太小,等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现在的你是多么的傻。”金华当然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自欺欺人,可不这么说又不知怎么说。 “在你心中我是傻丫头,可你知道吗?傻丫头是永远都不会改变初衷的,过一万年也是一样。” 这回金华是彻底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直直地站在那里,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这可是琦薇第一次主动提出让金华走,这让金华吃了一惊,反而不想立刻就走了。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你放心,我性格开朗,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的。” 金华定立在那里,沉默着,如坠云雾。这一段时间来的连续的突发性大喜大悲的怪事弄得他几乎神经错乱,此时的他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冷静地整理一下错乱的思绪,而在这里他似乎永远也冷静不下来。 又过了很久金华才走到门口,琦薇也像往常一样到门口送他,就在离别的一刻,琦薇又突然开口道:“以后要是没有什么事,就不用来这里了。” 金华一怔,回过头却又不敢去看琦薇的眼睛。 “不过,华哥,”琦薇几乎一字一顿,“我想让你记住,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做一切事情,一切事情。” 门关上了,金华心头一酸,忍了半天眼眶竟还是湿了。 赵俊刚得知了金华已录完一张唱片,当时就拉着他喝了一顿酒,说了一些恭喜之类的套话,还说让他留意这些天的唱片宣传,看看河之洲是怎么做的。于是金华在暑假的最后两天里一边留意着唱片的消息,一边继续在旅人酒吧唱歌,而琦薇家的确是不再去了。然而金华终究放心不下琦薇,短信不停地发过去,而得到的回信却只有寥寥几条。 “看来她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也罢,情已断,泪已干,新的开始岂不更好!”金华想着,苦涩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夜,金华又来到旅人酒吧,一进门就被服务生请到了后面。赵俊刚一见金华就赶忙迎上来,又是请坐,又是敬酒,最后笑着说:“知道吗?你的唱片已开始宣传了。” “是吗?”虽然这早在意料之中,可金华的心还是激动得跳个不停。 “那还有假?今天我就陪兄弟喝酒,兄弟你呢千万不要去前面唱歌了,我们这个小酒吧已经不是你这个金凤凰待的地方了。” “刚哥怎么这么说,人不能忘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刚哥对我的栽培我没齿难忘。” “嗳,”赵俊刚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一出名好处固然挺多,可坏处也是不少,想坐下来安安心心喝几杯酒都很难啊。今天难得一个机会,兄弟你就陪我喝几杯吧,要不然以后恐怕你进了我这门,我的小酒吧都得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破。” “怕被挤破就再把酒吧扩大,扩大成夜总会,让它成为整个S市的娱乐中心。” “那还得仰仗兄弟啊。” “好说,好说。”这时金华本就异常兴奋,常言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几杯红酒下肚更是春风满面,醉意熏人,说话声也逐渐大了起来,“看来,我以后要是来刚哥这里还得戴墨镜了?” “不光是要戴墨镜,还得戴帽子,最好再化个妆,贴个假胡子什么的,那才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嗳,依我说还要什么来这里,以后我自己办公司,请刚哥入股,咱们一起干得了。” “那全仰仗兄弟了!”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又不知喝了多长时间才结束。当金华不顾赵俊刚的劝阻好不容易回到寝室时已经疲软得快走不了路了,挣扎着上了床,虽然没有什么睡意,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逼得他只好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金华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琦薇的身影,想到这几天在短信里所受的冷遇,忍不住问道:“薇儿,是你吗?” 那个身影逐渐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倾泻而下正好洒在那人的脸上,正是琦薇。可能是酒喝多了,金华感到头疼得厉害,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坐起来,可突然听到琦薇淡淡地说:“不用下床了,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金华觉得奇怪,忙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想来的地方是没有人能阻拦我的。”琦薇淡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的凄冷。 金华紧盯着琦薇,想从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找到一点过去天真活泼的影子,可找了半天也毫无收获,眼下的琦薇则显得愈发冷峻。 “你想说什么?”金华感到事情的诡谲,不禁有些害怕,声音也略微颤抖。 “我想问你,你会不会忘了我?”琦薇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衣,散乱的长发披在肩上,说这话的时候那宽松的花格睡衣和长发正随微风轻动,凄楚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死盯着金华。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要在以前金华必定会笑琦薇话里的孩子气,可如今见她表情肃然,言辞凄婉,自己也不免心旌摇曳了。 “唉!”琦薇幽幽地长叹一声,“可是,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你是改变不了的。” 金华越来越不明白琦薇的意思,心想这个女孩难道是最近受的刺激太多,神经有些错乱了?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自责感,他隐隐觉得琦薇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主要罪责在他,可是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薇儿,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一切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要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保重。” “你要去哪里?别这么孩子气!” “你还认为我是孩子气?也许是吧,我是有点孩子气。可是……”琦薇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很好的,我要好好生活,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到时候超过你,看你自惭形秽去吧。”她说到后来,竟然嘻嘻笑了。 金华一听这话,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心想这小丫头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她也够能胡闹的,把他的神经都快弄崩溃了。当下他也跟着笑了笑:“好啊,到时候我一定羞得整天躲在被窝里。” “那我现在就回去练琴了,到时候一定能考上的。” “那是当然,你简直就是天才。”金华说这句话倒是真心,琦薇的天赋真是让他敬佩得五体投地。 琦薇慢慢转过身去,又微微侧头回看了金华一眼。金华突然一怔,一股神秘的恐怖感迅速流遍全身,让他全身如触电般寒毛悚然。披肩的乱发,惨白的侧脸,还有那眼、鼻、唇的轮廓怎么那么眼熟?没错,琦薇在转过身去的一瞬间好像突然变了个人,这个人是谁?金华拼命地想也没想起来,可他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琦薇本人。那她又是谁?为什么觉着这么熟悉却又想不起名字?这个人到底是谁?在哪里见过? “谢谢你。”那张侧脸轻轻说道。 “你是谁?” 金华感到声音在喉管里颤抖,可是对方没有回答,当他想再问一次的时候,那个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窗外的夜幕中。 “原来这又是一场噩梦!”金华用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日光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华哥,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没人。”这是林桂德的声音,接着是关灯的声音,“我见门没锁,还以为你在别处跟人打牌呢。” “欢迎回来。现在几点了?”金华问。 “凌晨三点。” “明天,哦不,今天他们就该有不少人回来了。” “是啊,谁让明天开学了呢。”林桂德放下行李,拿着清洁用具出去洗漱了。 金华静静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刚才梦中的那张苍白的侧脸仍清晰在目,让他心有余悸。自己为什么老做这种类似的噩梦,虽然梦中的人物不同,但都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那个疑问再次闪过他的心头:刚才梦中琦薇转过去的一瞬的那张惨白的侧脸到底在哪里见过?还有那轻轻的一声“谢谢你”,此情此景此容此声感觉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可是那在哪里见过呢?那又到底是谁呢? “啊,是她!”金华突然想起了,全身一颤,刚才的那个场景他的确见过,在西河口地铁站,两年前的秋夜,那个喝醉酒的女人。 “原来是她!”心中疑团解除之后,金华却并没感到轻松,这个女人已多次进入他的梦中,不过以侧脸形式出现的还是第一次,他不明白为什么时间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摆脱她。难道真有阴魂不散?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暗示着他?他觉得这些想法很可笑,那只不过是自己心思太重,喜欢瞎想罢了。虽然想通了这一层,可他还是有些心虚,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对他的想法表示质疑,他狠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华哥,这个假期怎么过的?”林桂德洗漱完回来问道。 “我这个假期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金华长叹一声,回想自己的假期那对这句话可是当之无愧。本来在假期最开始的时候他仅仅是想靠酒吧驻唱赚出学费,连崔玉茹邀他去温州都没答应,可是惊变数起,先是去了旅人酒吧,又是当了琦薇的吉他家教,后又忍痛和崔玉茹分手,然后又认识了大老板雷永华,再后又辗转去了河之洲录了第一张唱片,最后在琦薇家里过了颇不愉快的一段时间,这样的大起大落对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几乎近似为天方夜谭。金华默想着一个多月来所发生的一切,猛然间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我这个假期也是说来话长啊。”林桂德感慨着,声音里透着兴奋。 “你一定是遇到喜事了吧。”金华见向来话少的林桂德有些异样,心里猜到了三四分。 “哈哈,叫你猜中了。我在我家那边认识了一个女孩,长得挺漂亮,最关键的是她的性格和我的前女友很像。后来一问,原来她居然是旁边F财大的,还比咱们小一级,而且目前男友位置尚在空缺中。呵呵,于是我这一个假期都没闲着。” “哦,那恭喜了。”金华回想起上次林桂德失恋时的情景,心想难道一个人无论失恋时有多么痛苦,移情别恋都会很容易吗?不知不觉间他又想到了崔玉茹和琦薇,只觉心头一酸。 “看来咱们班又要回到四大金刚的时代了,有爱情滋润的人可不能和他们继续颓废下去。” “嗯,那对你来说更是锦上添花了。”金华心想要是移情别恋能迅速挽救一个颓废的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桂德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了一道长长的烟雾,说:“这是最后一根烟了,我的新女朋友和前一个一样,不喜欢烟的味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大半夜的赶路郁闷得不行,抽根烟缓解一下。” “对了,你怎么在这时候回来?” “嗐,别提了,都是该死的中国铁道部,让我足足晚到了八个小时。不过也好,有美相伴不觉旅途艰辛。” 金华侧过身子,看着烟雾里林桂德洋溢着幸福的脸,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转念又想自己的女朋友现在在干什么呢?心下不禁恻然。 又过了一天,学校正式开学。除了个别无视校规校纪的外,大多数同学都已从天南地北的家中赶回来,彼此见面都异常兴奋。卢晟涵也回来了,不过他与金华只彼此相视一眼,他还送了金华一个讥讽的笑,之后就一言不发离开了宿舍。金华心中一凛:“也不知茹茹现在怎么样了。” 719室里的同学们正在寒暄,忽听一个兴奋得扭曲了的声音由远及近飞速而来:“华哥,华哥!”大家正觉好笑,门被猛地推开了,周元兴直直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旅行箱,面部表情兴奋得变了形:“华哥,你这个假期都干什么了?” 金华一怔,心里顿时明白了周元兴激动的来由,脸上却故作镇静:“怎么了?” “你说,你跟大家说!”周元兴依然堵在门口,没有丝毫进来的意思。 这时屋里除金华外还有林桂德、康瑞、赵承明、李云峰和张志弘五人,赵承明显然已猜到事情的缘由,微笑不语。而其他人却不明就里,都放下自己的事情惊奇地看着周元兴,以为他又发什么疯了,李云峰甚至骂道:“操你妈,还不快点进来,在门口傻站着给我们丢脸!” “先别忙着操娘,你先看看这个。”周元兴伸手到旅行箱里一阵摸索,取出了一张颇为精美的海报。 大家还以为他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原来只是张海报,一阵唏嘘之后又是一番污语相向,只有赵承明和金华相视而笑。 “你们也不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就在那里放屁,到时候可别后悔成了傻×啊。”周元兴挨了骂非但不生气,反而越发得意。 众人这时也觉得有异,都不再说话。康瑞一把夺过周元兴手里的海报朝上面看去,突然他的眼神愣住了,嘴唇翕翕微动却发不出声来,接着又把海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来望着金华问:“华哥,这是真的?” 金华点了点头。 众人再也忍不住了,李云峰又一把夺过了海报,几个人围上去看了起来,最后房间里爆发了一阵炸雷般的呼喊声,周元兴赶忙关上了门。 “小心让外人听见还以为谁死了爹娘。”周元兴这时嘴上想讨回便宜,可却没人理他。 此刻金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或许此时他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几乎难以得到一天安宁。他又突然想到了崔玉茹,奇Qīsūu.сom书打电话问陈梦雨才知道崔玉茹仍然在北京没有返校。在这惊人的喜讯到来之时却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分享,金华感到一阵莫名的惆怅。 金华在极度兴奋中度过了这终身难忘的一天,晚上北京河之洲那边终于来了消息——荆楚蓉同意预付一百万。这天大的喜讯更是令他近乎窒息,在草草向赵承明拜托了帮着料理学校之事后,他连夜登上了驶往北京的列车。 金华站在车厢门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心潮起伏难以自已。这些天来最令他牵肠挂肚的并不是自己的新专辑,而是那一百万,那可以让爱情失而复得的一百万。他没想到一向重情轻利的自己,居然最后还是要用一百万来买回爱情,这难道就是上天最擅长的命运的讽刺? 第二天上午,金华抵达了河之洲,荆楚蓉笑问他是否看到了公司对新专辑的宣传,金华说了些感谢的话后迫不及待地提起了钱的事。 荆楚蓉扬了扬修长的眉毛:“瞧你那猴急样,看来,世上最让你挂心的还是她啊。你可知道这几天我为了这一百万费了多少事?要知道本来公司目前是没有这么多现金的。” 金华歉然一笑:“大恩不言谢,荆姐的大恩我将来必报。” 荆楚蓉摇了摇头:“罢了,谁让我中了邪呢。” 一番手续之后,金华终于拿到了那张储有一百万人民币的储蓄卡,此时已是下午三点。他飞速打车赶往崔玉茹在北京的住处——信佳花园,楼门对讲机里传来倪小璐的声音:“是……金大哥吗?” “是我。”金华应道。 门开了,金华没有去坐电梯而是直接跑了上去,可到了门前他又有些犹豫了,他不知该如何对崔玉茹的母亲开口。 倪小璐打开门,看着踟蹰不定的金华,轻声道:“进来吧,就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金华一怔,“她们呢?” “她们不在,进来说吧。” 金华犹豫着进了门,举目四顾,发现确只有倪小璐一人。倪小璐正要泡茶,却被金华一把拉住:“她们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倪小璐的目光闪烁不定。 “你不知道?”金华死盯着倪小璐,“你怎会不知道?” “崔姐姐最近心情不好,今早起来康阿姨说带着她去散散心,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散心?”金华觉得另有隐情,“这都开学了,她怎么还不返校?” “康阿姨说崔姐姐心情太过沉重,需要好好放松一段时间,晚些去上学也不要紧。”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她们到北京附近的什么地方去玩了,说不定今天都有可能不会来了。” “你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倪小璐低头垂目,嗫嚅不答。 金华焦躁起来,但尽量保持平静:“你一定有的,请你给我好吗?” “康阿姨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打扰她们了。” “可我这就是重要事,极其重要的事。” 倪小璐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璐,我弄到那一百万了。” “什么?” “我弄到你说的那一百万了。” 倪小璐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抑或是以为金华脑子出了问题,怔了半响方才说道:“你是说你挣到了一百万块钱?” “这是真的,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让我当他们的签约歌手,还给我出了专辑,宣传海报都已经出了,|Qī+shū+ωǎng|这钱就是他们给的。”金华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这是真的?” “当然了,我还能骗你!” 倪小璐激动得跳起来,拉着金华的手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太好了!” “所以我马上要见茹茹和她妈妈,把这个喜讯告诉她们。” “可是……”倪小璐突然平静下来,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现在不能确定是否有了这一百万,问题就可以解决。” “你说什么?”金华紧紧抓住倪小璐的双肩。 倪小璐低着头不敢去看金华的眼睛,金华则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连忙又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没,没出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为什么?” “不知道。” 最后这一问一答显得莫名其妙,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良久。 “你把她妈妈的手机号码给我。” “可是,我觉得你直接跟她妈妈说不太好。” “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由我来联系吧,今天晚上或者是明天你就应该能和她妈妈见面了。” “那我怎么联系你?” “还是我联系你吧,你把手机号码留给我。” “也许,也只能这样了。”金华长叹一口气。 金华好不容易等来了倪小璐的消息——崔玉茹的母亲同意见他。还好他一直没走远,于是很快就回到了信佳花园。这时已是晚上八点,沉沉的夜色使他的心情愈发紧张焦躁,他搓了搓脸,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稍稍缓解。 金华上得楼来,倪小璐在门口招呼他进去,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斜倚在客厅的沙发里。 “这就是她妈妈。”倪小璐小声对金华说。 “阿姨好。”金华略一鞠躬。 “请坐吧。”康凝涵示意金华在她身边两米远处的沙发上坐下,“茶还是咖啡?或者是别的饮料?” “茶,谢谢。” 倪小璐适时地去泡茶,留金华独自和崔玉茹的母亲在一起。气氛异常的紧张,金华慢慢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真的那么喜欢茹茹吗?”康凝涵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问道。 用这个问题问金华那可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尽,可金华话到嘴边就凝缩成了一句:“不是喜欢,而是爱。” “年轻人,你可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虽然年轻见识浅,可我相信我对茹茹的感情就是爱。”金华说得不卑不亢。 这时倪小璐端上两只盖碗茶,然后退了下去。 康凝涵漠然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只盖碗,缓缓道:“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她)幸福。” “我能给与茹茹她所希望的幸福。” “可是她所希望的幸福是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 金华抬头偷看了康凝涵一眼,见这位母亲面色憔悴,目光凝滞,似是被心事折磨了许久。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百无聊赖下金华又搓起了手。 “听说你挣得了一百万。” “嗯,我和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签了约,以后就是它旗下的歌手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贪财好利之人?”康凝涵突然朝金华看来,那目光中透着一股威严。 “我不知道,”金华实话实说,“但我觉得阿姨您另有苦衷。” 康凝涵脸色不变,眼神中却加深了愁绪。“另有苦衷,另有苦衷……”她反复念叨这四个字,“那你可知道我的苦衷?” “不知。” 康凝涵一声长叹:“算了吧年轻人,你是不能给予茹茹真正的幸福的。” “为什么?” “因为……”康凝涵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你无法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我已经靠自己的双手挣了一百万,而且已经签约,我相信我的前途是光明的,我能给予茹茹一切她应得的幸福,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虽说现在还提钱似乎有些幼稚可笑,可此时的金华不知道除了说这个还能说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您不是说过如果我能挣到一百万,您就答应我们的事吗?您说过的话从不反悔的。” 错愕的表情在康凝涵脸上一闪而过:“你是听谁说的?” 金华想到了倪小璐,口中却说:“茹茹。” 康凝涵避开了金华的目光,缓缓说道:“可是现在不是由我说的算了,茹茹她已经不爱你了。” “这不可能!”金华激动起来,忘记了礼貌,“你让我见她。” “她不在这里。” “在哪儿?” “郊外,一个朋友家。” “你让她和我通电话。” “没用的,她不想和你说话。” “我不信。” “我是不会骗你的,年轻人。”康凝涵停顿了一下,“年轻人,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也许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现在就要明白。” “不,现在我无法让你明白。如果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拆散了你们,你可以骂我,但是想见她绝对不行。” 金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思绪一片混杂,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你对茹茹的感情,我是很感激的。不过感激不代表要承诺什么,你或者怪我或者怪命运,或者可以怪茹茹,因为她现在的想法已经和我一样了。唉,不知道该说什么,祝你前途似锦吧。” 康凝涵也有些语无伦次,金华却没注意这些,他只是茫然间觉得自己一切希望都已经幻灭,一切幸福都化为了泡影。 金华不知自己是怎样出的门,倪小璐想跟出来却被康凝涵叫住了。 这初秋的夜晚,风中还透着一丝微弱的暑气,首都的霓虹灯将这繁荣浮华的夜色映得琳琅旖旎,光影氤氲之气在空气中浮动迷漫,使人沉醉迷离。 窗外梦幻般的景色飞驰而过,渐渐地那灯火辉煌的都市被抛在了身后。 “到底在哪儿停?”司机问。 “再往前走走吧。”金华盯着窗外,目光凝滞。 “早就出五环了,到底要去哪儿啊?” “那就在前面停吧。” 金华下了车,抬头望天,仍是看不到一颗星星。现在住在北京的人都知道,想看一次星星有多么难,城市的灯火,空气的浑浊早就让观星变成了奢望。金华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要走向何方,也不知该干什么,他只想让郊区较为清新的空气安抚一下脆弱的神经。 他想,如果没有这城市的灯火,没有上空污浊的空气,应该能看到那一条银白璀璨的天河。十几天前牛郎织女已经踏着鹊桥相会在银河中央,可此时的他们又陷入了无尽的相思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牛郎织女尚有一年一度的短暂而甜蜜的重逢,然而自己呢?金华默想着,感到了一阵酸痛。崔玉茹的母亲就像那个邪恶的王母,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天河。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逐渐冷静下来的金华开始仔细回忆今晚的这场不愉快的会面,想起康凝涵的言谈举止就越发觉得奇怪。她要强行拆散他们难道就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要在以前金华一定会毫不犹豫认定就是,可是今晚康凝涵那游离不定的眼神和语气让此时的他产生怀疑了。他开始仔细筛选康凝涵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每一句他都记得。 “算了吧年轻人,你是不能给予茹茹真正的幸福的。” “你无法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可是现在不是由我说的算了,茹茹她已经不爱你了。” “年轻人,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也许以后你会明白的。” “如果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拆散了你们,你可以骂我,但是想见她绝对不行。” “你或者怪我或者怪命运,或者可以怪茹茹,因为她现在的想法已经和我一样了。” 这些话说明什么?如果说康凝涵铁心要拆散女儿和金华的关系,那这些话似乎显得不够硬。抑或是她为了不伤害金华而故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可是最后她那怜惜的口气和爱莫能助的表情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是不会骗你的,年轻人。” 对呀,她根本就没有必要骗他,如果实在不喜欢这个女婿很干脆地打发走就行了,干吗还要先说出一个一百万再否认自己的话。 “可是现在不是由我说的算了,茹茹她已经不爱你了。” 难道这句话是真的吗?真是崔玉茹变了心?可是为什么康凝涵又不让他们见面说个清楚呢? 金华独自在公路边,苦苦思索着其中缘由,像一个幽灵在市郊的夜色里徘徊。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凉意使他毛骨悚然。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上天不会这么做的,绝对不会!” 二十 名利双收 《风过秋山》发行了,迅速红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凄婉哀绝的曲调和苍凉忧郁的歌声震撼着听者们的心,记者、歌迷、邀请函纷至沓来让金华应接不暇。好在他行事低调,学校管得又严,最终在三令五申之后如怒海狂澜般的局势才得以稍稍平静,然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偶尔也能激起一朵不小的浪花。 这天晚上,周元兴回到寝室见金华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中间摆弄着吉他,顿时牢骚满腹:“我说华哥,我真是不明白,你到现在怎么还坐在这里?” “这么晚了,我不坐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你现在都是一个红人了,我看你都得仰着头,你却甘心在这里埋没着,这不是自毁前程吗?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多出去走走,把自己的名声拉起来,这样才有利于今后的发展,而不是整天这样躲在学校里。” 金华没吭声,另一个声音却从阳台传了过来:“就你明白。” 周元兴一抬头,见赵承明从阳台走进来,笑着说:“哟,咱们的大词作家也在。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一段时间,华哥足不出校园就已经够忙的了,你还让他跑出去那怎么受得了。” “嗐,明哥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别看D大犯贱管得严,像华哥这样的特殊学生也是特殊照顾的,想在这里镀个金拿个证不是轻而易举吗?” 赵承明笑了笑:“华哥虽然学习好,可他并不喜欢学这个,现在他当一个音乐人的毕生梦想已经差不多实现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难道就仅仅是为了一张破证吗?” “对呀,什么理由?”周元兴瞪大了双眼等待着赵承明的回答。 “当然是你不知道的理由了。”赵承明忍俊不禁。 “你这不废话吗!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可我劝你也别多问,还是早点休息,难道你最近这段时间还不够累吗?” 周元兴点头道:“确实够累,那些×抓不到华哥就抓我,你没看前天的晚报吗?那上面的什么‘据他同学透露’指的就是我,可我奇怪的是我哪里说了那么多屁话,那些记者可真会冤枉人。”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这样,你哪里能切身感受到媒体的真实可信!” 这句话是林桂德说的,周元兴猛一抬头看见了他,奇道:“哎,德哥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林桂德哼了一声:“别跟我说话,我打电话呢。” 这时金华的吉他声停了,只听他说道:“你们休息吧。”说完就独自走了出去。 “华哥这是怎么了?”周元兴问赵承明。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近日来萦绕金华心头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崔玉茹。 自金华成名以来家里迅速脱贫致富,名利双收了,就连他的母亲也在家里面对记者应接不暇,而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消息的那些浙江的亲戚们也都纷纷道贺,所有和他能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跟着兴奋得不得了,可这里面唯独没有崔玉茹。 “为什么唯独茹茹不来向我道贺?甚至一点消息也没有。”金华暗问自己,“难道真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她再也不想见我了?”多少天来他都无法相信这个说法。“是因为说那些话伤了我的心,不好意思再见我吗?”这个可笑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崔玉茹知道他不会怪她的。“是因为她的妈妈?”尽管心中假设了一万种可能,可最终他最能接受的就是这个想法,他一直无法忘记和崔母康凝涵的那次见面时对方憔悴的面容——那也许是母女关系紧张所致,他一直认为崔玉茹此时正在家里受着煎熬,那种类似于封建家长制包办婚姻的残酷制度正牢牢锁锢着她,让她无法获得一点自由的空气用以喘息。 每当金华想到这里,一阵痛苦的痉挛都会折磨他的神经。 金华对现在崔玉茹情况的了解都是来自倪小璐和崔母康凝涵的口中,崔玉茹则自从上次一别就再也没露过面,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了。可以想象,此时的崔玉茹正生活在一个人为的封闭环境内,完全与外界隔离,她不知道他目前的一丝情况,这当然包括他已成名的事实,而她母亲就是这个封闭环境的严酷看守。可以想象,如果现在把出唱片的事告诉崔玉茹,她必然在极大的惊喜中爆发出无穷的力量,这力量足以使她挣脱缧绁,重归自由。 也许是名利的丰收冲昏了他的头脑,抑或是爱情的氤氲蒙蔽了他的双目,金华全然不顾许多诸多可疑的细节,武断地认定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他觉得自己即将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跟《孔雀东南飞》、《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类似的壮举——击碎封建家长制,为真爱而战。 “茹茹,不要怕,等着我!”金华喃喃自语。 可是,崔玉茹现在在哪里呢?离上次去北京已半月有余,这段时间来金华忙于诸般应酬无暇调查此事,但是现在又该从何下手呢?崔玉茹还在北京?或者已回到了学校? 想到这里,金华再也忍不住了,走到走廊尽头僻静之处拨通了崔玉茹在S市的手机号码,可结果竟然发现此号码欠费停机!他心中疑惑,又接连拨了自己所知崔玉茹的另外几个号,结果不是停机就是关机。霎时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赶紧又拨了陈梦雨的号,还好这次拨通了。 电话接通了半天后才有人接,陈梦雨慵懒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喂?” “梦雨,是我。” “我不认识你呀。”陈梦雨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别开玩笑了。”金华心里焦躁,语气不免有些不耐烦。 “哦,原来是新升起的金星啊,怪不得脾气这么大。” “对不起,我实在是有急事找你。” “哦,真是人心不古啊,乌鸦变凤凰了以后非得有急事才会找人家,要是没急事呢就半个月都见不着个人影,听不见个人声。” 金华明白如果自己不先软下来,按陈梦雨的性格绝对会扯个没完没了,于是便柔声说:“对不起啦,我得意忘形、没心没肺、见利忘义、忘恩负义,等改天一定登门负荆请罪!” 那边传来了陈梦雨欢快的笑声:“好啦,我原谅你啦,谁让你现在是大红人,想灌你酒那我不得被你的那些FANS一顿暴打啊?说吧,什么事情使沉默了半个多月的大明星突然想起问我了?” “关于茹茹。” “嗬,我就知道你是问她。” “怎么样,她现在在不在?”金华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还没回来。” “什么?都过半个月了她还没回学校?” “对呀,以前她从来开学不迟到的,我也不知道这次她怎么一反常态了。据说他爸爸出面向我们学院请了假,说她在家里有要事。” “要事,什么要事?” “这我哪里知道。” “她就没联系你?” “对了,上个星期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学开车,我猜啊她肯定是想考了驾照再回来,反正我们这学期也没什么课,晚回来一两个月也没什么。哎,你怎么问起我来了?她没跟你说?”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和她的事。” “你和她怎么了?”陈梦雨的声音似乎很焦急。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样啊,我现在这边还有点急事,要不明天找个地方我跟你慢慢谈吧。” “……好吧,地方你定。” “那好吧,正准备狠狠宰你一刀,你就自己送上门了。那明天中午我打电话通知你。”说完,陈梦雨就挂了电话。 金华本想再说几句,可没想到陈梦雨立刻就把电话挂了,他立时觉得此事定有蹊跷。金华忽又想起陈梦雨上次和他在随缘咖啡见面时的一言一行,越来越觉得她似乎对此事了解颇多,至少比自己要多。陈梦雨和崔玉茹是最好的朋友,如果崔玉茹有事不愿意和金华商量的话,那么陈梦雨就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有些事情女生之间商量起来比较方便。可是,崔玉茹又会有什么事情不愿意和金华商量而去找陈梦雨商量呢?陈梦雨真的了解这里面的情况吗?想到这一点,金华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上——为什么陈梦雨像要躲避什么似的立刻挂了电话?如果陈梦雨什么都知道,那她为什么不愿意向金华告知一二呢?如果陈梦雨什么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又不问问金华呢?总而言之,不管陈梦雨知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她都不应该立刻挂了电话,可是她偏偏这么做了。 金华越想越是狐疑满腹,于是再次播打陈梦雨的号,得到的结果却是对方已关机。也许陈梦雨有什么要紧的私事要办吧,反正明天也要见面,到时候什么都就知道了。金华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往回走,路过722寝室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卢晟涵,他正是在722寝室,可最近一段时间却没见到其踪影,也没有任何与其有关的消息。 见寝室里只有何冰一个人,金华直截了当地问:“卢公子最近回来过吗?” “卢公子自从返校那天匆匆露了一面以后就一直没出现过,昨天还打电话来问学校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我就跟他说只有关于华哥你的事,本来不想说的,可我想这种特大新闻也应该让他知道一下。”何冰边浏览网页边说。 “哦,他没说别的什么?”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他说在外地。他还说他也知道学校里因出了歌手这事弄得热火朝天,只是现在太忙根本没时间回来庆祝一下,还说等他回来要给你带一份厚礼。” 金华哼了一声:“厚礼就免了吧。” 何冰转过脸来笑道:“那当然,华哥什么时候在乎礼厚不厚了!这卢公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有钱就牛×啊?也不懂谦虚,自己送礼还好意思说‘厚’。哎,华哥,今天怎么想起来问卢公子了?” “没啥,就是随便问问。” “卢公子能得到男人的关心也算他三生有幸了。” “别这么说,人生在世谁能没几个朋友。” “他卢公子的朋友我还真没发现,炮友倒是有不少。” 金华听了这句话心中一酸,转身出了722寝室。 在这个班上,除了赵承明之外没人知道金华和卢晟涵现在的情敌关系,何冰只是随口发泄一下这里许多人心里共有的牢骚,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不过却让多愁善感的金华听来的确有些承受不了。其实金华虽素来鄙视卢晟涵的所作所为,但却没因崔玉茹的事把他当作情敌看待。因为他心里明白一个道理:感情的事情都是双方的,只要双方没有问题第三方是插不进手的。对于崔玉茹,他有过不解,有过伤痛,但从没有过怨恨,没有对其心产生过质疑,正是天性的善良使他这个多愁善感的人同时又具备了心胸宽广的品格。 眼下卢晟涵无故不回学校,知情人不用猜就知道他定是和崔玉茹在一起,金华虽然没有怨恨,心中也不免酸意涟涟,左右彷徨不定。“难道茹茹不知道问题已经峰回路转,我已经脱胎换骨了吗?”他心中默念着,实在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崔玉茹连个电话都不给他打,难道真是因为家里如集中营般森严,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吗?或是另有原因,难道真是有愧于他难以启齿吗?想起上次见面时从崔玉茹口中说出的绝情话,金华不得不在心中反复权衡:对崔玉茹来说是爱情重要还是自尊心重要?结果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尊心重要的佐证。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到了现在仍迟迟不现身? 他脑海中再一次闪过那个令人冒冷汗的念头,但又如在北京郊区那次一样,自己立刻否决了。 金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床上捱过了一夜,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准备停当后好不容易又捱到了中午却迟迟不见陈梦雨的来电。就在他忍不住要给对方打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接着陈梦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过来吧,我在海市蜃楼,记着带上银行卡,到时候没钱了可别找我。” “等等,海市蜃楼怎么走啊?” “你真是笨,难道你现在还要坐公交车吗?” 金华无奈地笑了,一边感慨人生变化之快,一边拦了辆出租车迅速赶往陈梦雨指定的地点。这海市蜃楼是一个酒店的名字,坐落在一个小半岛上,在楼上遥望沧海自有一番神仙般逍遥惬意。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短短一个多月没见,鸟枪换炮,乌鸦变凤凰了!”陈梦雨见到金华后一边上下打量着他一边啧啧称赞,“还戴着墨镜,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金华摘下墨镜,透过玻璃远眺大海,见灿阳下碧蓝的海面如玉盘般平静,感慨道:“你可真会挑地方。” “所以呀,今天就让你这个昔日的穷小子感受一回金钱的魅力。” “不是说我请客吗?” “不,是我请客,你埋单。你没来过这里,当然要我尽一下地主之谊了,可是你发财了应该流血。所以嘛就是我点菜,你付钱;我请客,你埋单。菜我已经点了,你就坐着等着交钱吧。” “如果是区区千把块钱,我就用酒吧卖唱的钱都付得起。” “哟,现在牛起来啦。” “你叫我到这来,不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吧?”金华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了,这不是还有风景可看吗?”陈梦雨继续打哈哈。 金华这近两个月数经陡变,心理已成熟了不少,虽迫切想知道崔玉茹的情况,可眼下见陈梦雨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也不急着直入正题,跟着开起了玩笑:“瞧你神色憔悴,眼袋都出来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陈梦雨一怔,面色微微有些潮红,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不也没睡好吗?” 虽然金华最近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可他毕竟心思素来细密,今天又是有备而来,陈梦雨的脸色微变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可眼下也不明情况,就附和着说:“那是自然,我相思情切,辗转难眠。如果陈小姐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恐怕再过两天就见不到我了。” “为什么?” “再过两天恐怕就形如枯槁,没法见人了。” 陈梦雨噗哧一声笑:“本想今天好好灌一灌你,可见了你这副模样,我真怕这几瓶酒下去成了千古罪人,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 “多谢陈小姐美意!” 这时酒菜已经端上,两人各拿酒杯慢慢地喝起了酒。陈梦雨轻摇着杯中的红酒,笑道:“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酸话!” “既然梦雨你不愿意听酸话,那我就单刀直入,实话实说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和茹茹怎么了么,我们……” “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 “昨天茹茹给我打了电话。” “她都说了些什么。” “主要是些假期很开心之类的。” “那她为什么不回学校?” “要考驾照,现在没时间回来。” “你把她的联系电话给我” “我不知道,她每次都是用她妈妈的手机。” “那你把她妈妈的手机号给我,你不会告诉我你给删掉了吧。” “你知道那个电话也是没有用的。”说着,陈梦雨把手机的通话记录给金华看了一下。 “为什么?”金华立刻记下了号码。 “因为这个号一直关机。” “关机?为什么?” “因为,”陈梦雨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见你。” 金华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时心头还是不免一沉。气氛突然凝固了,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说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其实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 “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家里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我还知道她父母看中的是卢晟涵那小子,我还知道她已经和你分手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概是因为你没有钱。” “可我现在也不算穷了。” “你认为你有卢晟涵有钱吗?他卢家有多少资产你知道吗?” “现在有钱就能说明一切吗?现在没钱将来就不能有钱吗?” “可能是,大概他们不相信你有继承她崔家的能力。” “哼,也许吧。可她妈妈说如果我能在一年之内赚到一百万就把女儿嫁给我,可我现在能弄到的钱已不止这个数目了,以后还会更多。” 陈梦雨的眼神里闪过惊讶:“你见过她妈妈了?” “嗯,见过一面。不过……” “不过什么?” “她妈妈否定了自己说过的话。” “也就是说,虽然你拿到了一百万,可依然没有打动她是么。” “嗯。”金华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尽管我们是读着童话长大的,”陈梦雨诡异地笑着,“可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童话故事里。” “什么意思?” “就算她妈妈真说过这个,你真认为这话能算数吗?” “为什么不能!”金华有些激动。 陈梦雨淡淡一笑:“我只是随便问问。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都交底了,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所知道的你都知道。” “不,你还知道我不知道的。茹茹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 “她都跟你说了那么绝情的话,怎么还可能再打电话给你。” “怎么不行?我又不会怪她,我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吗?” “她都跟你分手了,怎么可能还会想和你在一起?既然不想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说那么多的废话徒增伤感。” “这不是已经时过境迁了吗?当时我是个穷小子,她扭不过家里,不得不跟我说了那一番话好让我死心。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已经平步青云了,虽然还不能算是很有钱,可终究不是穷人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她跟我私奔,我也不会让她过穷苦的日子的。” “私奔,多么古老的一个词,”陈梦雨冷笑了几声,“那你认为你的钱能多过卢家吗?” 金华干笑了几声:“你以为茹茹是那种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钱就放弃理想,放弃爱情,放弃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尊严的人吗?这种人还算是人吗?” 陈梦雨的面部微微颤抖着,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金华虽然现在还没喝酒,可一激动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注意到陈梦雨脸上的变化,于是胸中的话冲口而出:“就算是在妓女里也有很多是生活所迫,而那种为了一点点钱就放弃自己好好做人的权利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连禽兽都宁愿选择自由!” 陈梦雨拿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酒洒出来了都浑然不知,只听她厉声说道:“难道她为了爱情跟你私奔就获得了自由了吗?你认为谁都能抛弃父母,抛弃家族,抛弃一切,就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爱情吗?爱情能给人带来一切吗?有了爱情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吗?爱情就永远都不会背叛吗?”说到后来,她竟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事起突然,金华顿时慌了手脚,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充满欢笑的场面瞬间就变得一片狼藉,只好柔声安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你说错什么了?”陈梦雨带着哭音问。 “我说错……” 金华正在想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就又听陈梦雨说:“你什么都没说错。” “那你别哭啊,你看你这样,我心里感觉很过意不去……” “我哭我自己的,你管不着……” “这是哪跟哪啊。”金华这回彻底糊涂了。 “我没事,你先自己吃吧。” 话虽这么说,可金华看着这满桌珍馐又哪里有心情吃得下去,可是肚子饿了不吃又不行,只好一边随便塞了点,一边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陈梦雨却束手无策。突然一个类似的场景跃入他的脑海,就是在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陈梦雨不也突然在酒桌上哭起来了吗?后来金华知道那是因为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可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仔细回忆起刚才他们说过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好大一会儿陈梦雨才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淡妆已是凌乱不堪。金华赶忙递过一张纸巾,柔声说:“喝点酒压压吧,可千万别喝多了。” “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已经不酗酒了。” “那就好。今天本来是喜庆的日子,来,随意。” 金华对着陈梦雨举起酒杯,陈梦雨和他轻轻碰了碰杯,然后杯子放在唇边还是一口干了。看着陈梦雨又倒上了一杯酒,金华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初的打算全盘乱套了。 这时却听陈梦雨慢慢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谈论这件事吗?” “为什么?” “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谈,我是想找到一种能让你接受现实的方法,去淡忘这件事情,走好未来的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不忍心看着你痛苦的样子。只有忘记才是最好的出路。” “忘记?这对我来说不可能。” “不要这么绝对,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所缺少的只有时间的磨蚀。”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不能就这么接受所谓的现实。” “茹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决意要和你分手,否则依她的心思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对你不理不问,还要拼命躲着你。” “难道不是她妈妈……” “她妈妈又不能把她捆着锁着,如果她非要给你打电话谁还拦得住。想想吧,朱丽叶的时代都能偷情,何况是高度信息化的今天!” 金华沉思了片刻,决然道:“不行,如果我不亲耳听她说,我是什么也不会相信的。” “嗯,也好。”陈梦雨点点头。 “我明天就去她家里把事情弄清楚。” “她家在哪里你知道吗?” “她在北京的家我去过,温州的家的地址她也跟我说过,我就在这些地方守着,我就不信见不到她本人。而且她还会给你来电话的,到时候你就告诉她,说金华如果不见到她绝不会放弃,即使等到世界的末日也要见到她。” “尽头,末日,”陈梦雨轻轻摇了摇头,“那里也许只有无尽的失落。好吧,既然你这么顽固,去一下也好,她现在在温州的家里。” “她回温州了?” “嗯。”陈梦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金华看着她刚刚哭过的眼睛,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吃了一顿并不愉快的午餐后,陈梦雨说她还有别的事,让金华一个人回学校。 分别之际,金华见陈梦雨面带愁容,心中有愧,再次道歉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还说这些干什么,你以为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金华听她的意思竟是说自己小肚鸡肠了,便笑着说:“是我多心了。” “你去吧,到了那里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别忘了联系我。” “当然,你向来都是侠肝义胆,有事我是不会客气的。” 陈梦雨淡然一笑:“知道就好。”接着又顿了一下轻声说,“要是那个姓唐的也能跟你一样就好了。”说完之后暗自神伤。 金华见一向爽朗甚至有些蛮横的陈梦雨心里竟也有无限酸楚,便也跟着伤感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劝慰道:“过去的事了还想着它干什么!” 陈梦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我是个坚强的人,不是吗?” 金华很不明白陈梦雨怎么会突然说这些,只好“嗯”了一声。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勇敢地生活下去,是吗?” “当然,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孩。” “没有你坚强吗?” “我本就不坚强,你当然比我坚强。” 陈梦雨嫣然一笑:“好啦,我没事了,脆弱的男人,你走吧。” 金华在打车回校的路上路过琦薇家所在的流星花园,心中一动,让司机停下了车。现在已是下午三点了,阳光仍然很强烈,可是当他进了小区后走在林荫下顿时感觉凉爽了不少。经过那片人工湖就是琦薇的家了,也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她都在干些什么,应该已经开学了,可今天是周末,她应该在家吧。金华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到了琦薇家门口,看着这栋颇为豪华气派的小洋楼,想起了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的情景。“也许我真是深深伤害了她?”金华暗问自己,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浓浓的愧疚,驻足了半天后决定进去看看。可是,这时门竟然开了。 “请问,你找谁?”一个穿着华丽体态臃肿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操着一口标准的当地方言问金华。 “我找琦薇。” “齐薇?谁是齐薇?姓齐?” “嗯,是王字旁的那个琦。” “姓这个琦?” “对。” “这可真是个怪姓。” 金华想起自己当年听说琦薇姓这个时也觉得奇怪,忙解释说:“她叫琦薇,蔷薇的薇。” “对不起,这里没有这个人。” 金华觉得奇怪,又看了看四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后又说:“就是一个女高中生,长得挺漂亮,这么高。” 中年妇女神秘地笑了笑,说:“你等等。”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金华心想这个女人怎么从来没见过,难道是琦薇家的亲戚?可要是亲戚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难道是邻居?在如今的城市商品房居民中能和邻居有来有往的还真少。 不一会儿那个中年妇女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可是那个女孩虽然高矮和琦薇差不多,相貌却实在有些不容乐观,身材也和那个中年妇女差不了多少,很明显其体重已经影响了健康。 金华正觉奇怪,只见中年妇女笑着问那个女孩:“是他吗?” 女孩害羞地摇了摇头。 那个中年妇女有些不悦,嘴里嘟噜了几声后抬头对金华说:“小伙子,你肯定是走错了,我们家才刚搬来一个星期,而在此之前这里是没有人住的。” “没有人住?不可能啊,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里半个月前住着另外一户人家,难道这么快就搬走了?” “什么?你没记错?” “不会呀,我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工湖边的这座假山,还有这边上的这棵树,树上还有一个刀刻的名字。” 中年妇女一听,立时双眉倒竖,破口大骂道:“他妈的,我就怀疑这里面有人住过,那个经销商还应是说是新房。等你爸回来,我非得去找那个狗东西不可!”一时间脏字频出,不堪入耳。 金华一听觉得不对,赶快圆场道:“阿姨,真对不起,我记错了,不是这棵树,记错了,对不起!”说完连忙跑开了。 金华在不远处停下,越想就越觉得奇怪,琦薇家干吗要搬走?而且搬得这么匆忙,连跟他说一声都没有。想来想去,金华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门卫室问问。结果到了门卫室,里面的保安人员不知道是刚来的还是对业务不熟,只说一个星期前有一家搬进去,其余的一概不知。金华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问明了售楼处的地址,决定去那里查个究竟,好在售楼处离这里不远,没几步就走到了。 “先生您看房吗?”一个三十岁上下显得颇为精明的男人问道。 “不,我只是想问一下,那个人工湖旁边的那些洋房里面有一个十六号吧?” “对不起,那里已经有人住了。” “不,我是想问在半个月前那里有没有人住。” “没有,绝对没有。” 金华怕对方因某些目的对自己隐瞒真相,便正色道:“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以前住在那里,我半个多月前还到过她家。可是当今天我再来的时候,发现房子的主人已经换了。现在,我想问的是,您知不知道那家人为什么搬家?什么时候搬的家?” 那个男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金华,声音还算客气,可里面已带了一丝不悦:“先生,我想您一定是弄错了。如果您实在不肯相信的话,我能找出一大堆让您信服的凭据。” 金华当然是不肯信了,可是当他站在那人所列出的一大堆证据面前,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难道我真的记错了?” “你肯定是记错了。” 金华这回彻底迷惑了,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半个月前那里明明住着琦薇一家,怎么谁都说从来就没有过呢?那个管售楼的业务员略带狡黠的面容实在让人不放心,于是他决定再到附近问问。 可当金华问遍了十六号房左近的几家后,一致否决的答案让他更加困惑了。他开始暗暗有些害怕,究竟是害怕自己失忆还是害怕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了从这种害怕走出来,他决定去一趟琦薇就读的学校——S市第三十中学。 廿一 鹊桥何处 金华到达三十中的时候,学校里正在上课。他依稀记得琦薇教室的所在位置,站在外面等到下课以后拉住从里面走出来的老师问:“老师,请问您这班上有没有一个叫琦薇的同学?” 那个老师推了推眼睛,上下打量了金华一番后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 “对不起,这间教室里没这个人。” “你倒是早说呀。”金华心里抱怨着,可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几个里面的学生才最终确定确实没有琦薇。 “难道是记错了地方?”金华正在发愁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教务处,在那里所有学生的档案都能查到。 于是金华迅速找到了教务处,教务处里有三个工作人员,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他这次学乖了,进去直接笑着对里面的管理人员说:“老师您好,我的妹妹在你们学校上学,我现在有事来找她,可是我找不到她所在的教室……” “哦,这个好办。”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立刻撇开了正在聊天中的QQ,打开了教务系统,“你把你妹妹的名字输进来,然后再点查询就行了。” “不输全名也行吗?” “可以,不过那样容易出现重名的情况。你就多输一个字打什么紧,不会是连自己妹妹的名字都记不全吧?” “是我表妹,从来不叫全名的。”金华怕耽搁久了漏了馅,赶紧输入了“琦薇”二字,点了“查询”之后果然出现了一个叫“余琦薇”的,显示班级是“高中二年级五班”。 “二年级五班?”金华暗想这个不对,琦薇明明是高三的,怎么会是高二呢?难道是因学习问题留级了? 那个工作人员听了金华不合情理的解释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忽又觉得不对,问道:“不叫全名?那也该知道姓什么吧?” 金华一看不好,马上说了声“谢谢”就匆匆离开了教务处,留下了尚在思索中的那个教务处工作人员。虽然费了不少功夫,金华还是找到了高一五班,这时已经放学了,教室里坐着几个热爱学习的学生。金华走进去问道:“同学们,请问你们班上有没有一个叫琦薇的?” “她就是。”一个男生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巧玲珑的女生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那个女生用疑惑的眼神望着金华,显然是从没见过他。 她当然从没见过他,金华也从没见过她! “你真叫琦薇?” “余琦薇。”那个女生扬了扬自己的作业本,想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金华仔细看了看她的作业本封面,叹了口气:“对不起,你和我要找的人重名,很遗憾你不是她。” 金华心灰意冷的走出了教室,感觉局势又陷入了一片迷茫。琦薇到底在哪里?她真的在这所学校吗?突然又有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郑维楠。“对,去找郑维楠!”金华又回到了教务处,幸好这里似乎还没完全下班,只有刚才那个聊QQ的工作人员独自在里面。 “老师,真不好意思,我忘了刚才查的内容了,我想再查一遍。” 那个工作人员抬起头来,一副不悦的神色:“怎么又是你?现在已经下班了,教务系统关闭了,有事以后再说吧。” “您不是还在这吗?您就百忙中抽出点时间来,让我查查吧。”说着,金华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下不为例啊。”工作人员停止了手中如火如荼的QQ生活,打开了教务系统。 金华迅速输入了“郑维楠”三字,结果一查询却是“没有结果”。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在心中涌起,他连忙问:“要是一个学生转走了能不能在这里面查到?” “本校所有学生都能在这里面查到,除非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哎,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啊?我是刚来S市上学的大学生,我听说我表妹在这个二十中读高中,想过来看她一下。”金华尽量显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傻啊?这里是三十中,你进门没看牌子?”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金华退出门后暗自庆幸自己撒了个完美的谎,可是随即一股寒意又朝他袭来:为什么琦薇和郑维楠都不在这个学校? 金华越想越怕,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鬼。他正想着猛然间看到了八个大字“热爱科学,勇于创新”。不对,这世界上是决计没有鬼的,当了这么多年无神论者怎么越大越糊涂了。可是要是没有鬼,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难道是琦薇骗了他?这里根本不是她上学的地方?可是金华明明记得以前送她回学校时的情景,门口的那些小店都是那么的眼熟。正在金华彷徨无措的时候,一个不大的声音却在他耳中如炸雷般响起:“华哥!” 金华猛地转过身,见一个非常眼熟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 “你是谁?” “郑维楠啊,你不认识了?” 金华当然认识郑维楠,可经过刚才那一番痛苦的思索后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了。 “我刚才远远见你从办公楼出来,猜你可能是来找我的,于是就跟过来了。”郑维楠一脸青春的笑容。 “我刚才在教务处查你的班级,可是没见到你的名字,电脑显示‘没有结果’。” “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郑州的郑……” “等等,我姓政治的政。” 金华一怔:“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那个郑。” 政维楠笑了笑:“没关系,琦薇都经常犯这种错误,老把我的名字写错。” “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她写给我看过,看来我就是被她误导了。对了,我怎么找不到琦薇?” “你不知道吗?她已经转学了。” “我问的是为什么在教务档案里找不到她的名字。” “转学了资料就取消了。要是转学后资料还保留着,那些教室里有没有空位都看不出来。” “可是教务工作人员跟我说历届学生都能查到。” “那要转到另外一个叫‘历届学生查询’的才能查,他给你转了吗?” “这倒没有。你怎么这么清楚?” 政维楠笑了:“我是学生会的干部,这些事情多少知道一点。” 金华也笑了,刚才的疑惑一扫而空:“琦薇是什么时候转的学?” “这个学期她还没上就办了转学,听说她家半个月前也搬到南方去了。” “哦,原来如此!”金华恍然大悟,想起刚才在流星花园的那一幕幕误会真是好笑,那个售楼处的男人也真是用心良苦,为了骗过顾客甚至造了一大堆假证据来证明房子是新的。 “找她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随便过来看一下。”金华想起半个多月前和琦薇分别时的情景,想起那她那凄楚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酸,暗暗责怪自己当初有些狠心了,要是早知琦薇即将离开S市的话自己说什么也要再安慰她一会儿,然后送个纪念品什么的。可惜现在人去楼空,徒留伤悲,他只有暗暗悔恨当初了。 “华哥,我现在要去食堂吃饭了,如果你还没吃的话……” “你出校门方便吗?”金华突然问。 “我是走读生,很方便。” “那好,我请客,走去外面下馆子。” 一顿饭下来,金华和政维楠聊了很多,主要都是关于琦薇的。琦薇家搬到南方去了,而具体地方政维楠也不知道。听到琦薇在临走前对这个地方恋恋不舍,金华又是心中一酸,啤酒不免又多喝了几杯。政维楠也是个性情中人,见金华有兴喝酒也就不管什么校规校纪了,两人都是当仁不让,酒到杯干。两人又回想起琦薇在时的音容笑貌,各自感慨了一番,更增加了酒意。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间,金华醺醺然有些醉意,忽然想到时间已经不早,就问:“你还有晚自习要上吧?” 政维楠点头承认,于是两人又干了一杯互相祝愿后就各自散去。 金华打车回学校,一路无事,到了寝室外的走廊时酒劲上来走路便开始有些东倒西歪。金华好不容易爬上了床,又不知躺了多久后忽听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还听得到:“卢公子,那阵风把你吹回来了?” “卢公子?”金华一个激灵坐起来。 这时听到走廊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都开学半个月了,我就不能回来吗?” 金华的酒意立刻就全醒了,他飞身下床,打开了门,接着来到了722寝室。 卢晟涵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上下左右打量着自己的寝室,就像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般。何冰、李云峰也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着自己的事,而杨帆却不知去向。 卢晟涵一看金华进来,马上笑着说:“华哥,你的唱片我都珍藏了一张,真是了不起啊,好比天籁!佩服佩服!” 金华当然不是来听这些废话的,就问:“茹茹在哪里?” “你的茹茹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我只知道我的茹茹在哪里。”卢晟涵还是一脸独特的笑容。 “那你的茹茹在哪里?” 卢晟涵陡然变色:“我的茹茹是我的,和华哥你有关系吗?” 何冰和李云峰发现室内气氛突变,都放下手中事情转过身来观望。这么长时间来他们自然都知道金华叫他自己的女朋友为“茹茹”,可现在听卢晟涵口里一个“你的茹茹”一个“我的茹茹”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听金华又说:“那好,不管谁的‘茹茹’,请问卢晟涵同学,崔玉茹现在在什么地方?” 卢晟涵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笑容:“崔玉茹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金华虽然心里没有恨卢晟涵的意思,可现在现在心里记挂着崔玉茹却见他言不及义,东拉西扯,不禁也有些愠怒,语气也就硬起来:“到底在哪里?”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茹茹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金华对卢晟涵的为人本就十分鄙夷,现在又见他满脸怪笑更是越发厌恶,于是冷冷地说:“那她就愿意见你这种人了?” 卢晟涵一愣,接着说:“不管愿不愿,早晚也得见。” “你即使不说,我也会找到她的。” “那是当然,以你华哥的才情,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卢晟涵说完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接着走出了寝室,走廊又传回他的声音:“我现在就去找她,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跟着过来,不过要是见到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可别怪我事先没给你打招呼。” 金华正要跟去,忽见门外赵承明摇了摇头,便停下了脚步。 赵承明走进室内,低声对金华说:“他是去找他的旧相好,刚才我看见他们两个在下面搂搂抱抱,现在那个女的还在楼下等着呢。” “旧相好?” “他上学期泡的那个,估计最近为了那件事又要分了。”赵承明淡淡地说,“你放心,你和崔玉茹走在一起时我见过好几次,我不会认错人的。” 金华忽又想到了陈梦雨,如果崔玉茹已经返校她就应该知道了。于是他连忙拨通了陈梦雨的手机,可是等了许久也没人接。金华一下瘫坐在一把空椅子上,最近一段时间的乱七八糟的事把他弄得实在是筋疲力尽了。何冰和李云峰听出这里面问题严重,忙问到底是怎么了,金华没有心思说,可被迫得紧了只好让赵承明代为叙述。赵承明就把金华和卢晟涵之间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这下在狭小的房间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何冰和李云峰还没等说话就听周元兴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卢公子也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吧?在华哥头上动土,他还想不想在这里混了?华哥,你要是找他决斗,我绝对帮你!” 众人朝周元兴望去,都诧异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这周元兴虽然平时废话很多,大家都挺反感他这一点,可又都知他心直口快、口无遮拦,习惯了也就好了。这次他说的这些虽然有些插科打诨,可也算是大家的心声,众人听了之后都默然不语。 周元兴见众人沉默,又接着说:“都说朋友妻不可欺,这卢晟涵倒是朋友妻不客气。夫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不仁不义与禽兽何异!我周元兴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他别让我遇到,要是遇到了……” “行啦兴哥,你他妈少说两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巴。”李云峰还是忍不住了。 周元兴这回倒还识趣,没有跟李云峰顶下去,他见金华低头不语便走过来劝慰道:“华哥,想开点啊。你现在都名利双收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赶明儿你全国各地到处跑,把你的歌声送给热爱你的歌迷们,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来劲的吗?现在的一切不愉快都会在不远的将来淡忘掉,只有音乐才是你的生命,才是永恒的,你说对不?” 金华明白周元兴虽然平时口无遮拦,说过很多别人反感的话,可这个人的心肠是热的,现在的一番劝慰之辞也是发自内心,当下便笑了笑:“谢谢你兴哥,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时何冰说:“华哥,说真的,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是她家里人在作祟,你就应该去温州和她家里人好好谈谈,说不定就有转机。” “转机个屁!”李云峰摆了摆手,“就得来狠的,现在华哥是要啥有啥了,还不能养活一个女人吗?带着她私奔,到时候生米成熟饭,处女变大嫂,她家里人想不认都不行!” 周元兴却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你们懂什么,你们对女人才有多少经验?周某不才,多多少少还谈过几次恋爱,现在给你们上一课。这女人啊就是善变,今天跟你花前月下,明天就把你扫地出门。现在是什么时代?拜金时代!这女人谁不想穿好的吃好的?华哥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歌手,以后不还是个歌手吗?那卢晟涵却有上亿遗产在身后等着呢。再说人家妈妈认定姓卢的小子能管好她家的生意摊,死皮赖脸的要把闺女嫁给他,你说这个谁能阻止得了?” 李云峰一听脸色就变了:“你是不是萝卜吃多了到这里来放屁?在华哥面前说这些屁话也不怕闪着舌头!华嫂是那种人吗?” 何冰赶紧出来打圆场:“行啦行啦,我看问题还要从最基本的入手,就从和她家里谈判开始吧。因为这个仅仅是个谈判,没有任何风险,谈判不成再另想办法嘛。” 他们三人意见不合,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开来,赵承明和金华却在一边埋头默想,沉吟不语。良久三人忽觉议论的主人公没发表任何意见,都觉不对,三人一齐停下望着金华。 金华怅然良久,慢慢说道:“大家对我的关心我心领了,只是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实在帮不了什么,还是让我一个人静静吧。”说完金华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金华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仰望星空,万里无云,可自己的心情却无法像这夜空一般明朗。“茹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事情会这么复杂?难道是她真的厌弃了我?”金华在心中反复问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之所以总是解不开这个谜团就是因为无法接受崔玉茹抛弃了他,可如果真让他接受这个所谓的事实似乎比这样煎熬着还痛苦。难道真是长痛不如短痛吗?可是想要短痛可能吗?金华突然想到,所有这一切,不管是长痛还是短痛都要自己去面对,忍受和逃避都是不明智的选择,自己不是已经决定明天飞往温州了吗?既然这样今天就没必要再沉浸在这种煎熬里了,也许明天一切都会了然。 突然,手机响了,金华赶忙去接,陈梦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什么事?” “茹茹回学校没有?” “没回。” “你确定?” “我就是怕你去了温州和她正好错开,所以刚问了她们寝室的人确定了一下,她确实没回来。” “问她们寝室的人?”金华奇怪陈梦雨就住崔玉茹隔壁何必还要问别人,“你现在在外面?” “嗯。”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逛?一个人吗?” “不,和一个朋友。” “朋友?”金华似乎要刨根问到底。 “不会是你的茹茹啦,我怎么会骗你!是男朋友,他的声音你要不要听一下?”陈梦雨显然有些不悦。 “不不不,算我错了,对不起啊。”金华心想真像崔玉茹猜的那样,陈梦雨果然有男朋友,不过怎么一直没对他们说起呢? “什么叫算你错了?你本来就错了。” “对对对,我错了,对不起,下不为例!” “知道就好,以后不该问的别问!说吧,你怎么临行之前又突然想起问茹茹的事了?” “我看到卢晟涵回来了,我以为茹茹也……” “你还真以为茹茹会和那小子掺和在一起啊?告诉你吧,茹茹回不回来我绝对比卢晟涵要知道得早!” “你这么肯定?” “当然,茹茹保证过她要回S市的话一定会先通知我一声,要不然我为什么今天上午跟你说她还在温州?” “哦,原来如此,那你一得到她的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啊,我手机时刻开机。” “那你赶快换一个手机吧,你出门在外充不了电,就你那个烂手机能坚持多久!” “这是茹茹送我的手机,我不能丢弃,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你倒是重情义,连手机都不放过。对了,S市到温州没有航班,你得去北京转机,买联票吧。” “嗯,这个我知道。” “好吧,就这样,祝你一路顺风!” “那,你们在外面注意点安全啊。” “知道了,谢谢啊。拜拜!” 金华刚挂电话又有人打过来,急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荆楚蓉的手机号。 “荆姐吗?” “是我,还没睡吧?”果然是荆楚蓉的声音。 “没呢,荆姐不也没睡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事业压力大,向来睡得晚。” “呵呵,这叫能者多劳,谁让荆姐一个人挑这么大的梁啊。” “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那边传来了荆楚蓉的笑声。 “荆姐今天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话,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 “没没没,就是觉得这么晚打来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违反法律法规吗?违反伦理道德吗?” “荆姐说话总是这么幽默。” 这时荆楚蓉又笑了笑,声音略带疲倦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工作了一天晚上睡不着,想聊聊天。我说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现在你的海报都贴得到处是,你倒是整天跟个没事人似的躲在你那个象牙塔里**本,害得我整天替你瞎忙。” “其实我也没什么课,不过就是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脱不开身啊。” “象牙塔也不是避风港吧?说说,你整天都忙些啥?” “也没忙啥,就是瞎忙,主要是有些人整天缠着,学校也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现在知道当名人不好了吧?以后路还长,有你受的。你什么时候过来趟?” “以后吧,我这几天实在太忙了。” “你不是说都是瞎忙吗?没事的话就赶紧过来,你是我公司旗下的,要是总这么散漫的话,小心你姐姐我动用法律手段啊。”荆楚蓉半开玩笑地说,可她的话里总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听者不得不服从。 “可是,我这两天实在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办,而且明天就要走。” “去哪里?” “去我女朋友家里。” “哦,我竟然会把这事给忘了。” “哪里,要是荆姐和我面谈这件事的话,一定能从我的神色中看出来。” 荆楚蓉笑了:“马屁拍得过了啊。你女朋友家在哪里啊?” “说来离荆姐的家乡很近啊,在温州。” “那说来还算是我的老乡了。好,你小子现在有钱了,也不怕找不到老婆了。可你要是办完了这件事,立刻给我赶到公司里来。” “是,片刻不留,立刻赶到!” 两人又寒暄了半天后才结束了通话,金华看时间已是十一点半。反正明天就能把一切弄清楚了,现在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也没多大用了,金华默想着,慢慢回了自己的寝室。可是真让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放下心思来什么都不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金华刚才的醉意全醒了,酒醒之后更难以入眠,在不知辗转反侧了多少次以后,他终于决定下床。 “华哥,还没睡呢?”金华下床的声音惊动了林桂德。 “嗯,睡不着,明天就得去温州了,所有事情也许就能弄明白了,感觉真有点像大战在即。” 金华所受的爱情挫折已经迅速传遍了全班,林桂德当然也不例外地知道了。 “嗯,我也睡不着,一闭眼睛就会同时出现现任女友和前女友的形象,现任女友在我心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前女友的影子呢?我在心里问自己,确总是找不到答案。” “你,还有烟吗?”金华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会抽烟了?”林桂德的声音充满惊奇。 “不会,但是现在心里太乱,我想试试。” 林桂德突然坐起,咚咚下了床,开始翻起抽屉里来:“我都戒了半个月了,也不知道这烟被他们蹭光没有。哈哈,有了。”林桂德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去康瑞的桌子上找,一找就找到了一包烟。 “这是康瑞的烟,我昨天见他去网吧忘拿了,幸好到现在他也没回来。”接着林桂德递给了金华一根,“这是小熊猫,他从家里带来的。真没想到华哥你竟然也要抽烟了,真是人一出名就会变啊。” “我听说没有不会抽烟的,只有不想抽烟的,会喘气就会抽烟。”金华学着别人的样子点上了烟,深吸一口后忍不住咳嗽起来。 “是这样的,”林桂德也点上了一支,“用腮肌将烟吸入口腔,再慢慢往肺里里吸,千万不要吸得太急,要是那样别说是你,我都不行。” 金华照着林桂德的指示试着吸了一口,果然奏效,但还是觉得烟味不好受。这时林桂德打开了应急灯,看着金华抽烟后痛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新手都是这样,时间长了就好了。” 金华突觉诧异,问:“你不是戒了吗?” “哪那么容易说戒就戒,心情一不好马上复吸。我倒是诧异,你怎么突然想着抽烟了?” “最近的那些事情弄得我焦头烂额,频频失眠,感觉神经都快崩溃了。听说抽烟能放松神经,我就想试试。” “抽烟确实能放松神经,而且还能抽醉。” “抽烟也能抽醉?” “抽多了头就会很晕,那就是醉了。” “德哥,”金华突然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跟林桂德说,“大一刚来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挺内向的人,而且说话冷冷的,和周元兴存在极度反差。可是后来你逐渐就变了,变得开朗了许多。” “对啊,我也觉得自己变化很大,虽然仍然不算一个话多的人,可总比过去多多了,也许这就是被生活改变了吧。华哥,你也变了不少,大一来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纯粹的艺术青年,可是现在你已经名利双收了,不像我们马上还得为工作的事情操心。” “工作有方向了吗?” “唉,先自己找找看呗,找不到就回老家,让父母安排吧,正好我现任女友也是家那边的人,估计将来也得回家。” “哪能找不到工作!” “找是能找到,可不一定找得到合适的。像咱们又不是啥热门专业,又仅仅是个本科生,还能有啥高指望。我来上大学又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证。学成这样,能毕业拿证走人我就很知足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像我老乡他们专业,嘿,那一个叫惨,不能正常毕业的高达四分之一。” “你老乡是信息学院的吧。” “这你都知道?”林桂德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我好像从没提起过。” “但是那个四分之一我知道是信息学院的,康瑞跟我说过。” “哦,没错儿,他也有个老乡在信息院,不过幸好我这个老乡学习好,不像他那个老乡。” “唉,不能正常毕业的话也只能选择读大五或者放弃了。” “这还算好的了,最惨的是上了大六都不能毕业,那时再卷铺盖回家就太惨了,也难怪有人跳楼。” 说到跳楼,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自金华入学以来,学校里跳楼事件发生了多起,尤其在今年年初更是一月之内发生两起。 “三月份的那两起跳楼你知道多少?” “咱班的不都只知道那一点吗。这种事学校都上下封锁,死者的同学又不会到处去说,具体原因哪能知道那么详细。不过计院①的那个是因为被成绩不好被劝退才跳的楼,这倒是人所尽知的事了。” “那是第一个吧,第二个听说是机械学院的。” “听说是。不过第二个跳楼的现场我有一个老乡看到了,那天他早上路过那儿,看到担架抬着尸体,白布单上全是血。” 金华长叹一口气:“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好,你说至于吗!” “的确是他们太脆弱了,不过学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自从计院的跳楼后,学校不立刻改制度了吗。” “只有等有人跳楼了才改制度,这就是学校。”虽然这事已过去很长时间,金华还是忍不住心中忿忿。 “当然,领导只为自己的仕途考虑,一出事就知道封锁消息,谁管咱们学生啊。不过话说回来,学习不好被劝退也是有他们自身原因的,谁让他们平时不好好学呢。” “是啊,再怎么也得为自己前程考虑,为家人考虑啊。” “哼,真为家人考虑的话,说什么也不会跳楼的,只能说他们年少不懂事吧。温室里的花朵,没经历过风雨,一旦遇到点挫折就想不开了。不过话说难听点,这也不失为一种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方法,活下来的都是好的。”林桂德又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生活太空虚了,心里太压抑了,丧失了斗志,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那你认为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空虚和压抑呢?” “大概是社会吧。” “社会?” “心理承受能力是一方面,社会压力又是一方面,如果没有那么大的压力,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成绩问题而自杀吧。” “可是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啊。” “可压力也不能太大啊,而且压力对每个人是不公平的,不患贫患不均这是天性,看着那么多人生来就不用受这个压力,而我们却得忍受这难以忍受的压力,心里怎么能承受得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运吧。”金华感慨道。 “英雄人物能改变世界,咱们这种人也就只能设法改变自身以适应世界了。唉,自从上了大学来,大家都变了不少啊。” 这时周元兴的鼾声响起来了,林桂德笑了一声:“唯一一成不变的就是这位兴哥了,大一来的时候就话多,睡觉也死得跟猪一样,到了现在还是一如既往。” “像他这样挺好,天生乐天派,啥事也不太挂在心上。” “嗬,傻子无忧啊。时间也不早了,华哥,你明天还得去温州吧。” 金华想起明天的征途,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看看连你这么有才的人都为情所困,想开点吧,比起我来说你已经非常幸运了,更不要说这世上那些众多的不幸者了。” “别这么说,人生路还长,孰沉孰浮言之尚早。” “这句话我喜欢,来,咱们以烟代酒再抽一根。” ~~~~~~~~~~~~~~~~~~~~~~~~~~~~~~~~~~~ ①计院:计算机学院的简称。 廿二 镜花水月 金华很幸运的买到了当天飞往温州的联票,在北京转机的间隙他闲着无事,便出机场想随便转转。可惜这机场附近一片荒凉,除了大大小小各种车辆外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太阳又很猛烈,逼得金华只有返回机场。突然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虽然听不清楚,可那似曾相识的音色足以让他热血沸腾。金华急忙环顾四周,想找到那个声音的出处。接着那个声音似乎很配合的又响了起来:“就坐这辆吧。” 金华顺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的背影钻入了一辆出租车,金华努力回忆这个背影在哪里见过,突然间他想到了那个名字——倪小璐。她怎么还在北京?还是又从温州来北京了?难道茹茹也来了?一瞬间金华已转过了几个念头,他不敢再迟疑,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跟着前面那辆,谢谢!” 也不知道是北京的道路实在太复杂还是倪小璐她们发现了有人跟踪,金华跟了半天后竟然跟丢了。司机觉得很愧疚,连连向金华道歉,金华虽心中不悦可也没多说什么话。可当他结帐下车后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竟然来到了河之洲娱乐文化公司。 跟丢了倪小璐坐的出租车后,金华有些沮丧,可竟然阴差阳错的来到了河之洲,这又让他更加惊奇。难道真有天意让他来到这里?想起昨天跟荆楚蓉打的电话,金华决定上去看看。金华坐电梯上楼,在电梯打开时看见了荆楚蓉的秘书夏莹。 “莹姐。”金华亲切地叫了一声。 夏莹只比金华大一岁,这个姐当得实在有些不情愿,可让金华那么多天叫下来也就习惯了,当下也对金华报以一笑:“这么长时间没过来,学校里很忙吧?” “还行吧,这不就过来了吗?荆姐在吗?” “荆姐她有贵客在,你先在这个房间等等吧。”夏莹把金华领到了另一个房间,“你要茶还是咖啡呢?” “茶,谢谢。” “这里有你们浙江人最喜欢的龙井。” “谢谢。”金华心想自己这个浙江人当得实在有些不地道,从小就离开了那里,连句家乡话都不会。 当夏莹端茶回来的时候,金华又问:“荆姐和贵客谈了多久了?” 夏莹微微一笑:“其实也不是太大的贵客,是她的侄女,刚刚到的,这是第一次来。那个女孩有点腼腆,一再嘱咐她在里面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生客去打扰她和她姑姑的谈话,所以请你千万别介意啊。” “这个当然,你看我不像个心胸宽广的人吗?” 夏莹摇了摇头:“你像个多愁伤感的人。” “多愁伤感和心胸宽广并不冲突啊。” “也许吧。” 金华暑假在这里录制唱片的时候就已经和夏莹混得比较熟了,这次也算是久别重逢,两人聊得起劲,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小时。 “哎,她侄女多大年纪?”金华忽然问。 “和你差不多吧。” 金华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倪小璐,可又觉得不像,因为荆楚蓉说过她没有贫穷的亲戚,可为了确认还是问道:“她是不是上身穿着粉红色的呢?” “她不是,不过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女孩穿着粉红色的T恤。” “她们是两个人来的?”金华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对。” “那她侄女长什么样?” “长得挺漂亮的,不过就是一脸病容,可能是没休息好吧。”夏莹突然神秘地笑了,“怎么,想跟总经理攀亲戚?” 金华突然站起来:“不行,我要去看看。” 夏莹赶紧拦住他:“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啊。” “那你先进去帮我仔细看看,出来详细地跟我说说她侄女的样子,一定要详细,多谢了,莹姐,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好吧。”夏莹笑着摇了摇头。 金华跟着夏莹来到荆楚蓉的办公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结果,这时真有种度秒如年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夏莹从里面走出来,金华赶忙迎了上去:“怎么样?” “真不好意思,她们已经走了,现在荆姐让你进去。” 金华心里失望,但还是立刻走了进去,见到荆楚蓉就问:“荆姐,刚才是你的侄女来了?” “阿华,你不是忙着吗?怎么又有时间跑我这儿来啦?” “我,下午五点的飞机,现在时间还早,就顺便过来看看。”金华心想自己是跟着倪小璐过来的,可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又见荆楚蓉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又问:“刚才从这里出去的两个女孩是荆姐的亲戚?” “其中一个是我的表侄女,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帮我办起这家公司的表哥的女儿。怎么,你看见她们了? “嗯,我看见她们来你这里,又听说她们不愿意见生客就没进来打扰你们,在那边喝了会儿茶。” “这么说你很想见见她们了?”荆楚蓉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特有的神秘笑容。 “主要是我刚才看到她们背影觉着眼熟。” “真是可惜,早知道你来了我就把她们介绍给你认识了。她们也是你的FANS,刚才来我这里的目的就是打听你的事情,我的侄女还和你是校友。我跟她们说你特别棒,将来能成为歌王也说不准。” 金华越听越激动,最后声音都颤抖起来:“那你侄女有什么反应?” “她听了以后很高兴,还特意要了你的唱片和海报。听你的意思,你们好像认识?” “她是不是叫崔玉茹?” “对呀,你们果然认识。” “岂止是认识,她就是我的女朋友。” 荆楚蓉脸上并没显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是啊,真是太小了。”金华突然回过神来,“你知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 “听说是回学校了。” “对不起荆姐,我想我该走了。” “你这人就是没良心,说走就走,也不顾及人家的感受。”荆楚蓉冷冷地说。 “真是对不起,以后我会来负荆请罪的。”金华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丝毫没有顾及身后这位威严的总经理。 金华急忙赶到北京机场,希望能遇到崔玉茹,可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时手机响了,金华接通后里面传来陈梦雨的声音:“不管你现在在哪里,赶快回来。” “茹茹回去了吗?” “刚才茹茹给我来电话了,说她待会儿就到学校。” 金华心里一阵猛烈的激动,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S市,可心里越急上天就越不给面子,连续几班航班没有票!不过还没算背到极点,最后金华买了张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机票。 这么长时间的朝思暮想,金华到现在终于感受到了希望的曙光正在前方召唤着他,可是这黎明前的黑夜该如何度过呢?金华找了一家旅馆定了房间,独自一人坐在床上胡乱播着电视遥控器,可哪能有心情看进去呢?百无聊赖之下金华离开了旅馆,打车去了北京一个有名的青泉风景区,想在那里使自己的心情得到片刻的宁静。 头顶上艳阳高照,可在这风景区里湖边的林荫之下,微风轻抚,水气盎然,眼前景色犹如一幅山水国画,使思念杂乱的金华也不觉间心旷神怡起来。金华以前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自己签约的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竟然是自己女朋友的表姑。回想起刚才荆楚蓉说的话,想像崔玉茹看着他的唱片和海报时高兴的样子,金华仿佛醺醺然有些醉了。看来茹茹确实是不知道他已经不是昔日的穷小子了,所以一直不通音讯,可是现在茹茹什么都知道了,这场经历了风波的爱情终于要有个美好的结局了吧。又想到在当今社会家族对婚姻的影响力还是这么强大,想到这种梁山伯与祝英台曾为之以死抗争的黑暗力量仍然存在,金华不禁又有些伤感,不过值得幸运的是他大概不在这种悲惨结局中了。如果真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以死抗争的话,他到底能做到吗?金华在心里默默问自己,却久久得不到答案。毕竟现代人的观念和过去相比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对于一个有理智的人来说殉情不是值得效仿的,可是如果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的话,金华会为之伤感一生,这点他很确定。 不知不觉间已经夕阳西下,金华觉得腹中饥渴,便随便找个小餐馆吃了一顿。可一个人的晚餐实在没什么情调,金华吃了几口以后就觉着饱了,出了餐馆又觉得夜景没什么意思,就又回到了旅馆。回到旅馆后又是胡乱播着遥控器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金华的思绪又渐渐飞回了S市,假想着和崔玉茹见面时的情景,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许久没见的女朋友,甚至想到要给她唱几首歌才行。金华忽又想到倪小璐和崔玉茹在一起,心里觉得奇怪,难道是崔玉茹要倪小璐陪她回学校吗?百思不得其解后金华就放下不管了,又想起崔玉茹的音容笑貌,仿佛自己已置身在了那个无比欢乐的时光中……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了不知何时睡着的金华,他站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半。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么晚了又会是谁在敲门呢?金华心里奇怪,就问:“谁啊?” “我是这里的服务人员,先生请开一下门好吗?”一个腻腻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金华穿上拖鞋走过去打开了门,一个穿着时髦,浑身散发着香水气息的年轻女人径自走了进来。这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旅馆的服务人员,金华虽然睡得头昏昏沉沉可也猜出了对方三分来意。 那女人进来后随手关上了门,娇滴滴地问金华:“先生,要不要服务?” “你不是服务人员吧?”金华冷冷地说。他虽知来者不善,可还保持着较为客气的态度。 “怎么不是服务人员呢?我是服务人员,而且是全方位服务。”那个女人将身体贴近金华,身上散发的浓烈香水味逼得金华有些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你所说的特殊服务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觉得寂寞吗?”那个女人说着就要用胳膊搂金华的脖子。 金华连忙推开了她:“实在对不起,你找错人了,如果你再不走的话恐怕我就要叫保安了。” 金华本想说了这句话后那个女人会知难而退,谁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打量了一下室内。金华睡觉前就没关灯,这时室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打量了一会儿后又折回身来朝金华媚笑了一下:“像你这样的年轻先生,一个人出来旅行真的就不感到寂寞吗?就不想找点刺激吗?你看我丑吗?我又不多要,三百怎么样?” 金华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以前对这世界阴暗丑陋的角落仅仅是耳闻,而现在就活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见金华不说话,那女人微微一笑,又走近了几步,盯着金华的脸说:“一看你愣愣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雏儿,怎么样,我说的对吧?”那女人又挨近了点,用胸顶了顶金华,双眼微闭,双唇轻张。 金华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自己只有和对方保持距离才能保持清醒。说实话这个女人的确长得不难看,虽然有一脸让金华心生厌恶的浓妆可还是掩盖不了她年轻的面容。 “你多大年纪?”金华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生恻隐之心,觉得眼前这个误入迷途的女人十分可怜。 “十九。怎么样,还算嫩吧?” “十九岁,像花一般的年纪啊。你就干这个,你觉着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吗?” 那个女人愣住了,上下打量起金华来,也许是奇怪自己的诱惑和激将居然没起作用,也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居然像长辈一样教训起自己了。 “你管得着吗?”那女人心中不悦可还面带笑容。 “我是管不着,可我为你痛心。” “痛心不如掏包。” “你要多少?” 那女人又是一愣,心想年轻的男人还是经不起诱惑,就笑着说:“刚才本说三百的,可你害得我费了半天口舌,怎么的也得给个聊天费吧。四百,先付帐。” “等我看看,”金华掏出钱包来翻了翻,“喏,这是五百,剩下的零钱我就留着自己用了,别嫌少。” 那女人似乎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还是迅速接过了钱,接着又娇媚地一笑:“那我先洗个澡啦。” “洗澡就免了吧,现在你钱也拿了,就赶紧离开这里吧。”金华冷冷地说。 那女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金华,似乎在看着一个稀有动物。 “你还愣在那干什么?我累了,需要休息,也希望你能过一个正常的夜晚。” 那女人这时才木然地朝门口走去,出门以后又转过身来对金华略一鞠躬:“大哥,你是个好人,祝你做个好梦,我也会做个好梦的!谢谢你!”说完,关上了房门。 金华长叹一口气,为那女人惋惜的同时又为自己无法挽救她而感到失落。难道这个世界浮华的背后一定要有这么多伤痛吗?金华又想起了两年前在地铁车站遇到的那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那个不堪忍受残酷世界的年轻女人,最终选择了冰冷的河水。 “比起她们,我自己简直就是在天堂!”金华自言自语。 第二天金华飞回了S市,一下飞机就拨通了陈梦雨的电话:“茹茹回来了吗?” “回来了,可是听说刚回寝室就走了,我也没见到她,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手机号?” “知道,不过她一直关机。” “你先给我再说。” “好,马上我就给你发过去。” “好,有事再联系吧。” 挂电话后,陈梦雨把她说的那个号用短信发了过来,金华接连打了几遍都是“关机”,心里着急就径自走到了崔玉茹住的宿舍楼下。金华在楼门外的台阶上魂不守舍的坐了一会儿后,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那个号码打来的!金华惊喜过度,手都微微颤抖起来,颤声问:“是茹茹吗?” 那边似乎迟疑了一会,然后崔玉茹的声音传了过来:“下午有时间吗?” “有,我现在就有时间。” “下午有时间的话,一点钟时请到海市蜃楼来,我在那里等你。” 崔玉茹的声音淡淡的,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金华虽然心中不解何以不是现在就去,可还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好好好,我一定准时到。” “记着准时到,千万别提前了。” “嗯。茹茹,你的声音变了。” “好了,有什么话下午说吧。” 崔玉茹不由分说挂上了电话,留下了这边呆若木鸡的金华。 金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海市蜃楼下面,可心里记挂着崔玉茹的嘱咐,看了半小时的大海才走上去。 一个迎宾小姐冲金华微微一笑:“先生请问是找崔小姐吗?” “对。” “请跟我来吧。” 迎宾小姐把金华带到了一个雅间,雅间里的桌子上已摆满了酒菜,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崔玉茹,一个是倪小璐。金华乍一看到崔玉茹时吃了一惊,只见她穿着艳丽,又化了妆,和以前那个清纯玉女的形象大不相同,和旁边穿着普通的倪小璐更是天壤之别。这一惊愕间金华忘了早就想好的话,木讷地坐到了崔玉茹对面的座位上。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崔玉茹先开口说。 “这么长时间没见了……”金华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 “这也没多长时间,以后还会有更长时间不见的。”崔玉茹淡淡地说。 金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事态似乎和自己最初的想法完全不同,抬起头,见崔玉茹施了粉的面庞比放假前清瘦了许多,忍不住关切地说:“茹茹,你瘦了。” “瘦是我减肥的结果,效果不是很好吗?”崔玉茹的声音依然很冷。 “你本来就不胖,干吗要减肥?看到你瘦成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 崔玉茹冷笑了一声说:“对不起了,影响了你的视觉感官,以后你见不到我就不会不好受了。” “不不,茹茹,关键是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崔玉茹突然生起气来:“我身体好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今天请你来可不是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的。” “那你叫我来是为什么呢?”问出这种问题金华实在是不情愿,可心里已明白这次相见决不是情人久别重逢,言辞上就没有必要自欺欺人了。 “叫你来一是为了向你道歉,二是用一种温和的态度把话说明白。” “道歉?” “上次我用尖酸刻薄的话伤害了你,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见怪。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原谅我的话,可以向我提出经济索赔,只要合情合理,我一定如数赔偿。” 金华干笑了几声:“茹茹,你要是说这样的话还不如什么都别说,我原谅你就是了。” “那谢谢了。第二件事就是我要把上次的误会澄清,这件事就由她替我完成。”崔玉茹用手指了指旁边坐着的倪小璐。 倪小璐面显难色,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金先生,真是对不起,我上次骗了你。”见金华满脸疑惑她又接着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关于一百万的事,是我编出来骗你的,我当时只是想给你出个难题让你知难而退,可是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是这个样子。” “什么?”金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别生气,我真的很对不起,请您原谅。”倪小璐的声音越来越小,可金华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骗我?”金华的情绪有些失控。 “因为,因为我知道你和崔姐姐终究是没有结果的,因为那不单单是她家里的事,她自己现在也不喜欢你了,这爱情是你一厢情愿,当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说的是真的吗?”金华问崔玉茹。 崔玉茹呷了一口红酒,说:“当然是真的。”然后又转向倪小璐,“接着说。” “那天崔姐姐决心和你一刀两断,可是她情绪过于激动,话说重了。我看你是个好人,不想让你太伤心……于是就编了个理由,说那不是崔姐姐的心思,她也是被家里逼的。然后我又怕你不死心,就骗你说只要有一百万就能解决问题,当时以为那能让你知难而退,可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一百万对你现在来说已经不成问题了……” “你这样就能减少我的痛苦了吗?”金华冲着倪小璐大吼一声。 “对不起,我很笨,当时没有想到事情会使这个样子。” “没想到,没想到,我也没想到……”金华愣愣地说,忽又扭头盯着崔玉茹,“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就是因为我是个穷小子?” “那你以为你是谁呀?”崔玉茹的声音带着刻薄。 “我过去是个穷小子,现在比起卢晟涵来说也是个穷小子,可是将来我就一定比他穷吗?” “这种无聊的逻辑我可是听得多了,亏你还说得出口。他过去、现在都比你有钱,你怎么就知道他将来不比你有钱?” “好好好,那你心目中的爱情能和钱划等号了?别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我不信。” “我要是以前说这些话你当然不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信。可是经过一假期的深思熟虑后,我发现以前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傻子。锦衣玉食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你没有过那么多钱,所以你根本就体会不到钱多的好处,你体会不到一亿和十亿的区别,十亿和一百亿的区别,所以你说的这些都是苍白无力的。” “确实,卢晟涵他确实有钱,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他的为人吗?你认为你跟了他就会幸福吗?他在学校的所作所为还用我跟你叙述一遍吗?难道你想像不到将来他一旦大权独揽会是怎样的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吗?”金华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忍不住越说越激动。 崔玉茹脸色变了,不过由于化妆的原因不是很明显,她停顿了一会儿又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有了钱就不会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吗?你没有钱的时候都尚且如此,何况是有了钱。” “你什么意思?”金华懵住了。 “还用我明说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请明示。” “你还真要我说出来?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笔笔帐我心里都清楚着呢。你和琦薇关系暧昧,你当我不知道吗?” 金华默然不语,他心里明白琦薇对他的感情确实有些暧昧,可是,他心里一直告诫自己琦薇只是他的妹妹,自己也确实没做出什么不同于兄妹之情的出格之事,他一直坚信自己是清白的啊。但是,他和琦薇毕竟不是兄妹,如果拿兄妹之情当作理由又有谁回信呢?尤其是那些日子他在琦薇家里发生的事,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怎能心如铁石安然不动?而且对琦薇他是搂也搂了抱也抱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金华沉默不语,崔玉茹明白自己的话戳到了痛处,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还有你们学院那个程茗珺,不也和你有些风言风语吗?” “程茗珺那个纯属她一厢情愿,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苍蝇会叮没缝的鸡蛋吗?像你这样的风流才子,以前是穷小子的时候都招蜂引蝶,现在有了钱又有几个女孩子见了不喜欢的?就连我表姑都说她对你情有独钟,更何况是那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们了。你问问小璐,她对你有没有意思?” 金华惊讶地朝倪小璐望去,只见她满脸通红,低头不语,那样子竟像是默认了。金华又想到荆楚蓉对他的态度和曾对他说过的话,里面似乎确实有一句“我都被你迷住了,更何况那些少不经事的小女孩了。”可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崔玉茹这个局外人这么清楚?一定是荆楚蓉告诉她的!荆楚蓉怎么跟她说这些?金华暗暗责怪着,他忽又想到荆楚蓉看自己时的眼神确实有些不对,自己只当她就是这种奇怪的人,难道她对自己也有那些暧昧意思?可是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金华还能管得了别人的心思吗? “你说的这些和我有关系吗?难道我还能决定别人对我的意思吗?”金华想不到崔玉茹会说出这番颇不讲理的话,伤心沮丧之极,态度也跟着软了下来。 “你当然决定不了,可是在别人对你有意思的时候你和她们划清界线了吗?你见到女生,尤其是漂亮的女生时,你的话就变得特别多,是不是有意调情我不知道,可就算你流水无情,那落花难免有意,而春风又不是瞎子,那些事情早就沸沸扬扬传到我的耳朵里。你以为关于你的那些流言蜚语我能承受得了吗?” “我承认我见到女生说话比较多,可那很大程度上是女生本来话就多,我能冷面对人吗?我这个人多愁善感,同时又是性情中人,和男生在一起时坦诚相待,和女生在一起时也是如此,难道这样做有错吗?身正不怕影子歪,柳下惠坐怀不乱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崔玉茹又是一声冷笑:“好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少在那里自欺欺人了,你给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 金华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是那种镀上光环的圣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有七情六欲,在受到诱惑时虽能克制却难免心动。崔玉茹说的这些虽然不完全正确,却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爱情是自私的,容不得任何第三者插足。金华自觉直到今天才知道崔玉茹原来也对这些流言蜚语在意之至,她已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温柔善良襟怀洒落的女孩了,瞬时由失望到伤感,由伤感到绝望,绝望之至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见金华半晌不语,崔玉茹又说:“今天总算把话说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懂了吧?” “懂了,懂了。”金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说来我听听。” “我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瓜葛了。” “这就好,我现在总算放心了。不过呢,今天是请你来吃饭的,这最后的午餐还是要吃完的。” 可是在这种气氛下,即便是面对这满桌山珍海味,又怎能吃得下。不过对于金华来说,这酒桌上倒是有一样东西很对胃口,那就是酒。倪小璐见金华面色惨白,又一杯接一杯地喝红酒,心里不忍,连连劝阻。可是金华却置若罔闻,转眼间已喝了一瓶半,还叫服务员继续送酒。倪小璐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崔玉茹的衣服,想请她说句话。崔玉茹见金华没命地喝酒也心下不忍,可又不想说出什么关怀的话来,正自犹豫不决之际见倪小璐恳求自己,便正色说:“服务员,不许再送酒来,要不然喝坏了他的身体,你们赔得起吗?” 崔玉茹的这句话触动了金华,他慢慢抬起头,问:“为什么不让我喝?不是说再无瓜葛了吗?而且这顿饭是你请的,你该不会心疼这点酒钱吧?”说完径自笑了。 崔玉茹哼了一声,淡淡地说:“小璐见你没命地喝酒,怕你喝死在这里,一片好心,你忍心不接受吗?再说酒是我请的,你要是真喝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脱得了干系?既然再无瓜葛,你要往死里喝酒也得在离开这里之后。” “好吧,我不喝了,我死了也不会连累你的。” 崔玉茹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说:“我吃饱了。” “那我也吃饱了。” “那,这就拜拜吧。服务员,结帐。” 金华像失了魂一样到处游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他头疼得厉害,眼睛也渐渐花了,就随地坐了下来。不远处是一个小商店,里面有金华现在最需要的烟,只需站起来再走三十米,可是这三十米似乎很远。 “老板,一包烟,还有火机。” “你要哪种烟?” “就是这个,玉溪。” “一共二十三。” 金华取出一张五十元:“不用找了。” 老板盯着这个形容萎靡满身酒气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金华打车回到了学校,突然想找赵承明出来陪自己聊聊天,可是电话打过去时得知赵承明正在招聘会根本就脱不开身。这下金华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走,由于怕某些歌迷们的纠缠就戴上墨镜专朝人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不是大明星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金华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竞来到了校医院,方梓宁正站在门口冲着他笑。 “宁姐。” 方梓宁笑着走过来却吃惊地发现金华面容憔悴,满身酒气烟味,走路也似乎不稳,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心里高兴,喝了点酒。” “你不用骗我,老实说吧。” “因为女朋友的事情。” 这下方梓宁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柔声问:“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我没有地方去,随便逛逛。” 方梓宁劝道:“你还是回寝室待着吧,这样在外面得逛到什么时候,又喝醉了,别再出点什么事。” “我不想回寝室,那个地方压抑。” 方梓宁叹了一口气,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去那里呆会儿吧,我给你做点汤醒醒酒。” 金华摆了摆手:“其实我没醉,我就是心里难受,所以显得醉了。不信,你看我说话有多清晰。”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摇摇摆摆跟着方梓宁走了。 金华在方梓宁住处坐下来,又喝了方梓宁给他现做的西红柿鸡蛋汤后,头脑渐渐醒了。他慢慢环视四周,问道:“宁姐,你住这里?” 方梓宁点了点头:“不过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 “对呀,我要结婚了。”方梓宁坐在了金华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结婚,那恭喜宁姐了。”金华淡淡地笑着。 方梓宁见金华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就试着劝慰他说:“即使遇到再不开心的事情,你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喝酒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没喝多少。”金华摇了摇头。 “都醉成那个样子,还说没喝多少!” “真没喝多少,我是自己把魂丢了,和酒没关系,我待会儿还能再喝。” “我不许你再喝酒。” “我心里不痛快,就想喝点酒,你凭什么不让我喝?” “作为本校的医务工作人员,我有权对你的健康负责。” “笑话,我又不是你们医院的病人!” “反正待会儿我直接把你送回你们宿舍,你休想再喝到一滴酒!”方梓宁双眉微蹙,显然已经有些生气了。 金华见此情景哑然失笑,拍了拍方梓宁的大腿,说:“宁姐别生气啊,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发誓今天不再喝一滴酒,好了吧?” 方梓宁也是一笑:“好啦,再喝点汤吧,都凉了。” 金华又喝了一口,说:“你做的汤真好喝,和我妈做的差不多。” “是吗?其实我今天做得仓促,要是有时间我好好煲一回汤给你喝,比这个还要好一百倍。” “是吗?那我姐夫可享大福了!” 方梓宁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等结了婚后就是他给我做了。” “就怕他一个大男人做出来的比刷锅水都难喝,你们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根本喝不下去。”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就留下来吃吧。” “你做吗?” “难道让你做?” 金华中午喝了不少酒,可饭菜却没怎么吃,现在隐隐感到有些饿了,就笑着答应了。方梓宁又炒了两个菜,热了米饭,然后和金华坐在一起吃起来。金华这时发现方梓宁不但汤做的好,连菜也炒得色味俱佳,连连称奇,把方梓宁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饭后两人又继续聊了半天,金华无意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早已黑了,心里一个念头闪过:崔玉茹不就是反感他现在这种行为吗?虽然他现在已经和崔玉茹分道扬镳了,可方梓宁是单身女性,这么晚了再不走恐生绯闻。想到这,金华站起身来说:“我得回去了。” “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我一个大男人要你送,说出去多丢人啊。” “那你可不许再喝酒啊。” “宁姐,你看我现在还像是要借酒浇愁的人吗?” 方梓宁笑了,她本来也知道金华跟她聊了半天后心情舒畅了许多,应该不会再酗酒了,刚才说要送他回去只是开个小玩笑,现在又听他这么说,于是摇了摇头:“你呀,以后可得注意,再伤心也不能用酒折磨自己。” “谨尊教诲!那我走了啊,再见!” 廿三 啼笑皆非 北方海滨城市的秋天就是这样,尽管白天艳阳高照气温稍高,可到了夜晚海风吹来,空气清凉爽快,使疲倦和苦闷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金华离开了方梓宁的住处,缓步朝自己的宿舍楼方向信步走去,下午的醉意和昏沉到现在完全醒了,现在的他心里虽然还有些淡淡的哀愁,可已不那么强烈,就像这秋夜的海风一般。 路上要经过崔玉茹所住的女生宿舍区,金华怕触景生情正在犹豫是否绕道,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笑,是卢晟涵!尽管金华已是心灰意冷,可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不免心头一紧。这里尚在校园之外,距女生宿舍区还有一段距离,到了夜晚除出租车外行人很少,那卢晟涵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想到这里金华寻声走去,转过一个弯后远远看到了卢晟涵的背影,在他旁边还有两个女孩——是崔玉茹和倪小璐。一看到崔玉茹,金华心头又是一酸,他很想上前看个究竟可又怕被他们看见,于是远远地躲在阴影里,还好夜间声音传得远,他也能听个大概。 只听卢晟涵笑着说:“茹茹,我就知道你会从这里路过,在这里可等了好久了。” “你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想见你。”崔玉茹冷冷地说。 “嘿嘿,你说我等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了你不找住处待着,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干什么来了?” “我来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金华虽知和崔玉茹已是无法挽回,可见到她对卢晟涵也是冷言冷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同时也暗暗奇怪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只听卢晟涵又说:“这是什么话啊,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要为你的安全负责了。” “谁是你的未婚妻!我可从来都没说我要嫁给你。” “你是没说,可你妈妈说了,而且你是个孝顺的女儿,对吗?” “我妈妈说这件事情以后再议。” “那也最多不过晚几年,康阿姨说话向来言出如山,不会骗我的。” 崔玉茹哼了一声:“到时候我宁死不从,我妈妈不会见死不救的,再说还有我爸爸。” 卢晟涵嘿了一声:“我知道你老爸向来看我不顺眼,不是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就什么的嘛,我最近一段时间为了你已经改了不少了,你老爸对我的态度也明显好转嘛,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再说了,据我所知你老妈认定的事,你老爸从来就没有反对到底过。”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没事?怎么会没事呢?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可不是为了说这么几句废话。” “那你想干什么?” 卢晟涵笑着看了看倪小璐,然后对崔玉茹说:“茹茹,你说你多无聊,在这么浪漫的夜晚竟然让一个女的陪着自己,一点情调都没有。” “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不不不,我哪里敢管你呢,要是能娶你为妻我事事都听你的,比你老爸都顺服。” “不许你随便评论我的父母。”崔玉茹厉声说道。 “好好好,我不说,你看我的确事事都顺着你,为了你我已经把所有女朋友都甩了,我从此洗心革面认认真真对待你,绝对不欺负你,吃好吃的时候想着你,做梦的时候梦到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 “亏你还说得出口,像你这种始乱终弃的禽兽怎么不出门让车撞死。” “使什么气?也许我是比较禽兽,可我对你却是一片真心啊,咱们在一起也算是一段美女与野兽的佳话啊。再说你和那些女孩能一样吗?她们什么背景,你又是什么背景!我就算敢对不起你也不敢对不起你的父母啊。” 崔玉茹几声冷笑:“你这回可是露馅了,说了半天你是怕我的父母,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百年之后你就原形毕露了。” “哎呀,我是被你逼得说错了话,那不代表我的真心。像你这么漂亮,这么温柔,这么高雅的女孩,满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了,我怎么还可能看得上其他女人?不是有句诗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亏你还知道这句诗。” “我虽然不才,可这句诗还是知道的。再说为了能和你有共同语言,别说是几首诗了,就是钢琴我也能学。如果能得到你的一个香吻,就是火坑我也敢跳。”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崔玉茹转过身子背向卢晟涵,“行了,无论你再说什么废话,我也得走了,你不许跟来。” 卢晟涵突然从后面抱住崔玉茹,接着就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狂吻起来。 “放开我!”崔玉茹拼命挣扎着。 “放开她!”倪小璐冲上来撕扯卢晟涵。 卢晟涵狂性大发,伸出右臂一把将倪小璐推倒在地,接着一边更加猛烈地吻着崔玉茹,一边上下其手胡乱在她身上摸着。 “住手!”这一声是金华用尽全身力气喊的,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 卢晟涵一怔之下手松了,崔玉茹赶忙挣脱开来,接着给了卢晟涵狠狠一巴掌。卢晟涵摸着火辣辣的脸,心里大为光火,猛地转过身,看到了正走过来的金华。 方才金华看见崔玉茹和卢晟涵在一起,他们的对话虽然不能完全听清楚,可也能听个大概,那时他想到与崔玉茹的决裂正黯然神伤,不愿现身出来。可最后当他猛然见到卢晟涵对崔玉茹施暴,突然怒火中烧,不加思考就是一声断喝,及时制止了这场暴行。这时的他决定不再躲藏,什么事情都要光明正大地出来了结。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卢晟涵不知为何抑制住了即将爆发的愤怒,粗声粗气地说。 “是我又怎么样?”金华来到卢晟涵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这时倪小璐早已站起,跑过去和崔玉茹互相搀扶着望着这边两个对峙的男人。 “你们赶快回宿舍去。”金华向崔玉茹和倪小璐厉声说。 “她们不会回去的,寝室里可没小保姆的位置,她们早已在外面定了房间,而茹茹肯定是要陪着她这个好妹妹了。”卢晟涵冷笑着说。 “你们快走,该去哪里去哪里。”金华又说。 可是崔玉茹和倪小璐仍然没动,依然盯着他们两人。 卢晟涵颇为细心地整理着因撕扯弄皱了的衣服,笑着说:“华哥怎么也这么喜欢管人家家事?我们在这里培养感情,你又是怎么跟过来的?” “我顺便路过这里。” “哦,看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好啊。”卢晟涵把头转向旁边,“你们都出来吧。” 这时从不远处的黑暗里走出了几个人,金华朝他们望去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来这几个人就是上次在第三十中学附近拦住他和琦薇的那伙小流氓。那几个人也认出了金华,为首的那个笑了笑说:“我们好像认识。” 这时卢晟涵颇为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说:“你们一直都误会我,以为我这大学三年多就只会泡几个女人,其实我的业余活动绝不仅限于此,我还有我的哥们儿们。” “你这些都叫什么哥们儿。”金华冷冷地说,心里却不由得担心起来。 “什么朋友都是朋友,我卢晟涵虽然学习不怎么样,可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那看来他们今天要替你消灾了?” “消灾谈不上,你是我的同学,不是我的灾,只要你乖乖走开就行。” “那你得先让她们走。”金华指了指崔玉茹和倪小璐。 “笑话,那我今天来这里为了什么?” “你不是想触犯法律吧?” 卢晟涵嘿了一声,慢慢掏出一包烟,又慢慢点上一支,接着把剩余的烟抛给了那一伙人,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这时才慢慢说:“法律,法律也要依情况而定,比如说现在法律就管不了我。” “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就不怕将来?” “将来?谁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呢?你?还是他们?还是她们?总不会是我吧?” 金华心头一沉,已明白了卢晟涵的意思,那样的事情要是说出去的话对崔玉茹绝没有好处。这该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要解决必须趁现在。想到这里,金华大踏步到崔、倪二人旁边,接着转过身来朗声说:“那我也只有赌一把了。” 卢晟涵和那一伙流氓同时笑起来,烟头在他们的面前一亮一暗。 “我说华哥,你这是何苦呢?她是我的人,又不是你的,你这明摆着是在向我挑衅啊,你说你这么做又会有什么好处,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与其这样,你还不如立刻报警。” “如果我报警,你们立刻就会动手对吗?” “算你聪明。可惜这条路偏僻,晚上行人很少,偶尔路过几辆出租车和行人也未必会管这个闲事,所以呀你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就没有一点人性么。” “人性?很高兴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卢晟涵吐了一个烟圈,“我现在已经丧心病狂了,只要是我想得到的,我一定能得到。” 这时崔玉茹突然高声喊道:“卢晟涵,我们的父母都算是老朋友,你这么对我,你以为我父母就会饶了你吗?” 卢晟涵叹了口气:“茹茹,我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你非逼我不可。我已经想好了,完事之后我去你家负荆请罪,你妈早就想把你给我,而你爸也会顾及大局,到时候也由不得他们了。再说我又有哪点不好?你我从小就认识,可你却一直瞧不起我,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伤我自尊心啊?就凭这点,本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娶你的,可是就在不久前我改主意了。你是你家的独生女,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得到你就是得到你们家的全部,而你妈和我爸妈全都有这个想法,你我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本来我还对这个小子颇为顾忌,因为想拆开你们确实很难,可是上天帮了我一把,让这小子在你心中失去了他的地位。你也许根本想象不到,当时你要我帮你把这小子从你身边赶走时我心里有多么高兴,我当时根本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当这活生生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时,我坦然接受了这上天的安排。这小子和我也算是半斤八两,花心得很,而且还没有我帅,没有我有钱,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不!”金华突然打断了卢晟涵,“我和你不一样,你不爱她,但是我爱她。” “我不爱她?开玩笑!”卢晟涵上下打量着金华身后的崔玉茹,“茹茹,你最近虽然憔悴了不少,可是比原来更有女人味了。以前你穿的衣服太朴实,根本就不像富家小姐,可是现在的你简直就像天仙一般,我都不敢一直盯着你看,我怕自己还没到地方就忍不住了。还有你金华,你说你爱她这我相信,这么漂亮的女孩谁见了不起心?可惜你不是一个专情的男人,程茗珺都想强奸你了,可你不但没给她一巴掌或者一把推开,反而情意绵绵地跟她说了半天情话。还有你竟然玩老牛吃嫩草,勾搭高中小女生,两人整天呆在一块儿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华感到惊诧之极。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你就想不到了吧?不是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这个世界上想知道什么,付钱就可以了。我这里还有你更想不到的,你想不想听?” “什么?” “昨天晚上在北京,你房间里不是进去个小姐吗?” “什么?你跟踪我?”金华说什么也想不到连这个都被卢晟涵知道了。 “嘿嘿,我不辞辛苦陪你去了趟北京,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怕你是寂寞难耐,于是兄弟我就帮了个小忙。可惜你这人也太不会享受了,我挑了半天才挑出那么一个年轻漂亮的,你竟然付了钱却没干就把人给放出来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号傻蛋。” 金华脾气虽好,这时也气得不住发抖,厉声问:“我已经不是你的情敌了,你何必还要这样害我?” “说实话,我总觉得茹茹要和你分手这件事太过蹊跷,生怕她回心转意,你们的爱情又死灰复燃,那我的一番苦心不就白费了吗?你可不知道我为了追求她花了多大力气,用了多少心机,眼看就要得手了总不能前功尽弃吧?所以这就叫未雨绸缪,防患未然。怎么样茹茹,我这几个成语用得好不好?” “你说的得手该不会就是这样得手吧?” “不这么得手又能怎么办呢?她实在不领情,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反正一不做二不休,生米成熟饭,处女变大嫂。我那边房间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洞房花烛了,过了今夜她不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人,这就由不得她了。嘿,跟你废话了这么半天我才发现你小子用心险恶,想拖延时间等待时机是吗?可惜今天天意在我这边,这么半天也没一个人从这里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走开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几个流氓围上来,和卢晟涵一起冲着金华等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 “一……”卢晟涵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华的心思在一瞬间转了百千回,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那一次是和琦薇在一起,现在人物改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和那几个流氓。上次他拼命要保护琦薇,这一次更是要保护崔玉茹的清白,尽管她残忍地抛弃了他,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爱一个人不需要回报,只要有爱就足够了!想到这里,金华只觉胸腔里血液沸腾,于是朗声说:“我爱她,我死也要保护她!” “呵呵,你可真够男人,可惜不识时务。二……” “你走吧,反正我早晚也是他的人。”崔玉茹在金华身后淡淡地说道。 “不,尽管你不爱我,可我不能让自己不爱你,既然爱你又怎么能不保护你!” “唉,人怎么能这么贱呢?真是贱得感人啊!”卢晟涵又点起一支烟,“三……” 几个流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卢晟涵的一声令下了。金华站直了身子,坦然相向,这时他也顾及不了许多了,只希望能突然出手擒贼擒王先控制住卢晟涵。 卢晟涵倒也聪明,先是慢慢退到了几个帮凶的身后,然后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脸上一个怪异的表情闪过:“动手!” “住手!”一声断喝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金华顿时感到了希望的曙光,他盼望已久的救星终于来了!可是当他沿着声音望去时不由得惊呆了,他心目中的这个救星竟然是琦薇!惊喜之余金华已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早已搬家的琦薇会在这时候出现,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喊:“别过来,快去想办法报警!” 琦薇的突然出现也让卢晟涵吃了一惊,接着金华的话更是让他大惊失色,正当他准备拔腿去追琦薇时又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琦薇没有立刻离开或者报警,而是一步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别过来!”崔玉茹和倪小璐同时惊呼起来。 可是琦薇没有理会,仍是一步步走来。 那伙流氓的头儿笑了:“这个女孩我们认识,人虽然长得可爱,可完完全全就是个傻×。” 其他流氓也纷纷附和。卢晟涵笑了,一颗悬起的心落了下来。 金华都快要哭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薇儿,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赶快去报警!” 这时只听琦薇淡淡地说:“放心,他们不敢怎么样。” 突然,卢晟涵和那几个流氓的脸色变得青白,身体不住颤抖着,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却又喊不出来。 “还不快走?”琦薇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琦薇话音刚落,那群人纷纷转身,没命地朝远方跑去。卢晟涵一脚没踩好跌了一跤,接着连滚带爬地跟着那几个流氓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整个过程突如其来,金、崔、倪三人都看呆了,正茫然不解之际却听到了琦薇那异乎寻常平静的声音:“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怎么了?”金华问。 琦薇没有回答,而是向金华示意了崔玉茹。金华朝崔玉茹看去,见她面色苍白,气喘不定,显然是刚才遭受了极大的惊吓,于是心头一酸,柔声问:“你怎么样了?” 崔玉茹垂下了头,低声说:“我没事。谢谢你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救我,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最近一段时间迭经突变,金华自觉与崔玉茹之间形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可刚才的那一场同生共死又激起了他心灵深处的希望,这时眼见昏暗的光线下崔玉茹花容憔悴,心头又是一酸,禁不住又伸出手去想抱住她。 崔玉茹挣开了金华的手,声音已不像白天时那么冷:“不要这样,你只是我的救命恩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关系。” “茹茹,为什么你仍然不肯原谅我?”金华眼见卢晟涵的暴行,心知崔玉茹绝对不可能再和他结婚,可是自己一片痴心依然无法换得她的原谅,这又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你所做错的一切都在刚才补偿了,可是我已经不再爱你了,这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我承认是我厌倦了你,我是爱情的叛徒,你再另外去找令你心仪的女孩子吧,把我忘了就行了。” “这是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我们缘分已尽,再无重圆的可能了。万事随缘,缘来不拒,缘去不哀,这是当时我劝菲菲时说的话,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缘来不拒,缘去不哀……”金华默念着,这句话他曾听陈梦雨说过,现在又听崔玉茹说,一股悲凉直上心头,怔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面。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崔玉茹、倪小璐、琦薇都已不在了。金华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奔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崔玉茹的名字,可却没有任何回音。最后他瘫倒在地上,仰望星空,黯然长叹,仿佛觉得一切都成了幻影。酒,只有酒才能消除这无限的痛苦!金华猛然间找到了精神的寄托,把方才方梓宁的嘱托全部抛在了脑后。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到哪里去找酒呢?去旅人酒吧! 旅人酒吧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烁,那忽明忽暗的光芒为黑夜里迷路的旅人指明了方向。金华来到门口,服务生立刻就认出了他。 “华哥,这么晚了来喝酒?” 金华点了点头:“赵经理在吧?” “他哪天不在呢?现在正陪客人喝酒呢。” “那不要跟他说我来了,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坐会儿,随便给我来几扎啤酒吧,最大号的。” 这时已是凌晨一点,酒吧里人已不是太多,金华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坐下。啤酒很快就上来了,在金华面前一字排开,共有五大杯。金华举起一杯,凝神观望,见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并不明亮的灯光,忽然愁意上涌,仰头一饮而尽。不经意间,金华瞥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赵俊刚,而在赵俊刚的对面坐着的是雷永华,雷永华身边依偎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把头靠在雷勇华胸前,雷永华轻轻搂着她,由于他们背向金华,所以金华看不见那女人的相貌。赵俊刚和雷永华聊得很是起劲,声音不断地传到金华这边来。 金华最开始心里苦闷只想喝酒,也没在意赵俊刚他们说什么,可是几杯酒下肚后忽然赵俊刚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嫂子真是慧眼识真金,那个金华就这么一举成名了。” 金华一个激灵,开始留心起他们的对话。 只听那个女人笑着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他是我的朋友,我要是还发现不了那不成了睁眼瞎了?” 金华吃了一惊,这个声音,这个女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陈梦雨的? 雷永华笑着说:“你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嘴厉害,谁都不饶。” 那个女人娇嗔着说:“嫌我厉害可以躲我远点啊。” 雷永华哈哈大笑起来:“我怎么舍得!” 那女人又说:“就是,别得了便宜卖乖。” 金华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人就是陈梦雨,可是陈梦雨怎么会在这里?金华突然想起上次见雷永华时的情景,当时金华从对话中听出雷永华是受人之托才把他推荐到河之洲去的,而那个人到底是谁金华却因最近紧张忙碌的生活一直没仔细去想。难道那个人竟然是陈梦雨?此时此景,如果那个依偎在雷永华身旁的女人真是陈梦雨的话,那么她和雷永华的关系?金华不愿意再想下去,他突然又想起了荆楚蓉的话,她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说雷永华不关心乐坛,之所以要推荐金华去河之洲那是因为一个极没出息的原因。现在看来,当时荆楚蓉说的这个没出息的原因就是指女色了。难道那个女人真是陈梦雨吗?金华颤巍巍地站起来,极希望证实自己的怀疑是错的。 赵俊刚看到了站起的金华,一愣之下随即向他招手:“阿华,你什么时候来的?” 可是赵俊刚仅仅向金华打了个招呼却没请他过去,还朝雷永华他们看了看,眼神中颇有担心之色。金华几步就走了过去,仔细打量雷永华身边的女人,不是陈梦雨又是谁! 陈梦雨离开了雷永华的臂弯,整理了一下有点乱的卷发,表情极为尴尬。 “梦雨?”金华颤声问,真希望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自己。 “阿华,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遇到你。”陈梦雨盯着桌子上的酒瓶说。 “我才到不久,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金华紧盯着陈梦雨的双眼。 “我想和他单独谈谈。”陈梦雨对雷永华和赵俊刚说。等他们离开了以后陈梦雨又慢慢地给金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红酒,然后向金华举起了酒杯:“来吧,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干一杯!”说完一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金华在陈梦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盯着昏黄灯光下的陈梦雨,不知心里那个问题到底该不该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了许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酒吧里的嘈杂也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我,你说吧,我会如实回答的。”陈梦雨先开了口。 金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雷永华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的男朋友。”陈梦雨刚才的尴尬似乎已经消失,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男朋友?这个男朋友相差得可是够大的。” “当然,你没听说过吗?身高不是问题,年龄不是距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自己?”金华声音颤抖着。 “你说为什么呢?”陈梦雨淡淡的声音让金华感到害怕,“我需要钱。” “钱?”金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也许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是出生在一个有钱人的家庭,可是我想过有钱人的生活,所以我为自己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 “不,我不相信。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坚强的女孩,有自己的梦想,不可能为了钱出卖自己。” “对,本来我是爱惜自己的,同样也爱惜我所爱的人,我有自己的梦想,希望能和我所爱的人厮守终身。那时我多么天真,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以为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就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会改变。可是有一天,白马王子变成了白眼狼,他为了追求有钱的女人抛弃了我,还装出张痛苦无奈的脸来,那伪善的样子想来就让人恶心。于是,我的这个梦想最终破灭了,我绝望了,同时也清醒了。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金钱外,没有什么真情,人们唯一的爱就是爱钱。的确,有了钱我可以买美丽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开豪华的轿车,住富丽的宅子,可以去很多想去的地方,买很多想要的东西。尽管有很多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可那些在金钱能买到的东西面前简直微不足道。既然他都为了金钱离我而去了,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金钱更有魅力?所以最终我从年少的美梦中醒来,选择了现实世界,选择了金钱。” 陈梦雨所说的自然是她和唐荣轩的事,这件事金华也是断断续续听崔玉茹讲了一些,具体的也不太清楚,更不知道唐荣轩和陈梦雨分手的真正原因。今天听陈梦雨说来,原来是因为唐荣轩为了追求有钱的女人而抛弃了她,这句话使金华心里异常沉重,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丑恶的交易,这种在当今社会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在他看来就是人间惨剧。然而他的好朋友陈梦雨也正是这人间惨剧的受害者,并且在这个惨剧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还不以为然,这更让他痛苦欲狂。金华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酒不断地从不断颤抖的杯中洒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现在你是不是有些鄙视我?”陈梦雨沉默了一会儿后问。 “我不知道。” “其实我选择雷永华做男朋友并不仅仅是为了钱。那一段时间我万念俱灰,觉着活着很没意思,于是开始抽烟,开始酗酒,开始流连于酒吧等场所。你也知道酒吧消费不低,而我可不像茹茹那么有钱,可我不在乎,只要能图一时痛快什么都无所谓。终于有一天我在没带多少钱的情况下来了这个旅人酒吧,喝了不少酒,最后发现自己根本就付不起那五百多的酒钱。那个赵俊刚还算是个好人,同意我用手机做抵押以后再还钱,可是我突然又发现手机丢了。当时我想借赵俊刚的手机打电话给茹茹让你陪她送钱过来,可是又不愿意让你们看见我在这里酗酒的样子,正痛苦徘徊的时候雷永华出现了。雷永华说那天晚上的酒他请了,然后继续请我喝酒,并和我搭起讪来。我最开始是很不乐意的,总觉得他想占我便宜,可最后我发现他不但仪表不俗,谈吐风雅,更关键的是他心肠好,会体贴人,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当时最缺的就是一个爱我、疼我的人,这些他都做到了,于是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难道你就不怀疑这是他伪善的花言巧语吗?” “怎么会不怀疑呢?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细致,让我宁愿欺骗自己相信这些都是真心实意。” 金华突然又想到了荆楚蓉所说的话,说雷永华就像《天龙八部》里的段正淳,使人即使明明知道被骗了也不愿意去面对事实,还是无法恨他。看来人真是复杂的动物,许多人与人之间的事是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 崔玉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喝了一口后说:“本来这些事情我是说什么也要保密的,可惜今天不巧雷永华偏偏要来这个地方喝酒,而你又偏偏这么晚才来,结果被你撞见了。反正遮掩也没有用,于是我就坦诚相告了,希望你不要向第三个人提起,茹茹也不行。尤其是茹茹,她要是知道了这些还不知要怎么看我呢,我不想失去她这个好朋友。” “你怎么忘了?我和茹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说着,金华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陈梦雨又帮金华倒上了酒:“对不起,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今天中午,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中午的事茹茹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的希望再一次被击得粉碎。没想到茹茹在决裂的时候做得这么干脆,这个假期她真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她也有难言的苦衷。反正也没必要想这么多了,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再来干一杯!” 金华本就不胜酒力,再加上这几天心中苦闷,喝了这许多酒,早就已经昏昏沉沉的了,这时陈梦雨的脸在他眼里也逐渐迷糊起来。金华借着酒意想说刚才又看到崔玉茹和卢晟涵的事,可是想了想觉得说这些只是徒增伤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合为缘,离亦为缘;爱为缘,恨亦为缘。世间万象,皆因缘起,亦因缘灭。万事随缘,缘来不拒,缘去不哀。这几句话是茹茹跟你说的吧?我现在也算是体会到这里面所表述的真谛。”金华摇着杯子苦笑着。 “真没想到你全记住了。” “因为这两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了。缘来不拒,缘去不哀,也许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坐看沉浮,笑傲人生。” 两人又喝了一气酒,最后金华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前的陈梦雨变成了赵俊刚。 “阿华,你现在声名鹊起,还有什么忧愁的呢?依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路还长。” “梦雨呢?” “她和雷老板一起走了。” “走了,都走了。那我也走。”金华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都凌晨两点了,你都喝成这样了还要去哪里?” “出去转转。” “这可不行,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金华微微一笑:“刚哥,我骗你的,我是回学校。” 出租车上,金华默然看着窗外浮华的夜景,突然扭头对司机说:“师傅,就在这里停车。” 司机一脸为难的样子:“可是刚才那位老板再三叮嘱要把你送回D大……” “少废话,他不就是付了三十块钱车费么。你就停在这里,我再付你五十。” 钱能通神,更不要说停车了,金华说付五十司机当然就没有不停下的理由。金华下了车,一阵凉风吹来,令他发胀的大脑清醒了不少,抬头一看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竟来到了胜利大桥。 这夜的星光出奇的灿烂,城市里遍地的灯火也难以完全掩盖它们的光彩。凌晨两点多的胜利大桥宁静异常,除了偶尔驶过的汽车外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金华独自一人慢慢走在桥面上,感受着自然的赐予。 他这两个月来迭经突变,这时思前想后只觉人生跌宕起伏瞬息万变,正如远方的海浪,也许冥冥之中一切真有缘法,缘来不拒缘去不哀才是人生至理。想到这里,他的心境渐渐明朗起来,自觉仿佛看清了许多以前未曾看清的东西,仰望星空突然哑然失笑。人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只有这星空万年不变,可是数亿、数十亿甚至数百亿年之后呢,这星空也不能保持原貌了,到了那时人类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跌宕起伏又算得了什么!生又何哀,死亦何苦,都不过是宇宙的一个小插曲。 金华来到桥的中间,俯身向下望去,那漆黑的河水深不可测。两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结束了自己短暂而苦难的一生。在他的梦里,那个女人多次出现过,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暗示着他吗?人的生命真就这么脆弱,仅仅需要纵身一跳什么都可以解决吗? 廿四 前世今生 金华俯瞰河面,见河水神秘深邃,里面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召唤他,对他说:“来吧,帮你解决痛苦。” 一阵凉风吹来,金华哆嗦了一下,顿时为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人怎么能够轻生!尽管现实是充满苦难的,可我们还有理想,我们必须在面对现实的同时忠于理想,理想是遥远的,可我们必须坚持!只有懦夫才选择逃避,勇者要挺身面对。如果像《马丁·伊登》中的马丁那样在功成名就之后选择了死亡,那怎么对得起这对每个人只有一次的生命!金华明白自己虽然多愁伤感,可骨子里还是个坚强的人,他仰望星空顿时充满了希望。 “华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金华背后响起。 金华转过身,借着灯光见到喊自己的人竟然是政维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正是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政维楠的声音充满了平静。 金华一头雾水,用沉默等待着政维楠的回答。 “我知道崔玉茹的离你而去让你痛不欲生,可是这是有补救办法的。”政维楠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说什么?”金华又惊又奇。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和好如初。” “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到凌晨三点,再过一个多小时,也就是凌晨四点整的时候,南方的天空会出现一颗明亮的流星。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静、开阔的地方等待那颗流星的出现,在流星湮灭后立刻在心中默默许下一个善良的愿望,那个愿望就会实现。” 金华怔怔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政维楠,随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说的都是真实的,现在我就相信我。”说完政维楠飞身跃过大桥的护栏,身体向桥下坠落。 “你干什么?”金华惊叫起来,想伸手去抓政维楠却什么也没抓住。 可是接下来的事更让金华瞠目结舌:政维楠没有坠到河里,而是停在了半空中,并且慢慢又飘了上来,最后悬浮在金华面前。 “你是人是鬼?”金华声音颤抖着。 “唉,”政维楠叹了口气,“人们看见灵异事件时都宁愿相信是鬼而不相信它是更美好的事物,也许是这人世令人们不相信会有那么美好的事物。” “你到底搞什么鬼?” “你现在能理解了吧,我不是人,是天使。”政维楠的声音依然离奇的平静。 “天使?”金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梦中,或者做了个梦中梦。 “天上有天帝,天帝派往人间的使者就是天使,我就是天使的一员,我叫维楠,天使没有姓,郑州的郑也好,政府的政也好,都是我随便加上去用来骗你的。” 金华突然又想到了琦薇,于是颤声问:“那琦薇呢?” “琦薇也是天使。天使里有一种叫护命天使,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地上的凡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护命天使。琦薇是你的护命天使,我是崔玉茹的护命天使。” 金华听得如坠云雾中,与琦薇交往的往事像过电影般迅速在脑海里闪过。 “你现在该明白了吧?为什么琦薇性情古怪,神出鬼没?为什么自从你遇到了她后卖唱所得的钱就迅速增多?为什么她总是到处乱跑,而她的父母似乎对她一点都不关心?为什么她的父母总是不回家,即使是回家也是单独一人?为什么那些人会说她家那栋洋房是座空房?为什么你在三十中找不到她和我的资料?为什么她家明明搬走了,而她刚才却又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难道,难道……”金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可不相信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诸多疑点他曾经也想过,可最后总是把这些都归于了偶然,而刚才琦薇的突然出现则因他的失魂落魄没使他去想更多。现在政维楠把这些问题一一列举,金华只觉得如果不相信他的话,那么这一切就无法解释了。 “因为她是天使,我也是,她的父母是我变的。” 金华越来越相信这些事整个就是一个长长的梦,可是他却无法让自己醒过来。 “你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也行,不过在这个梦醒之前你得听我的。”政维楠凝重地说。 金华愣愣地点了点头。 “离这里不远的银海滩就是个理想的地方,你打车去那里只需要十分钟。你在那里坐着等待四点整时南方天空出现的那颗流星,然后你许愿说:‘希望这痛苦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崔玉茹和我能重新在一起获得永远的幸福。’只要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你就可以美梦成真了。到了那时你自然会昏睡过去,然后彻底忘记你所不应该知道的一切。” “我不应该知道什么?” “我现在跟你说的一切都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这就是说我要忘记琦薇和你了?” 政维楠点了点头:“琦薇让我提醒你她上次和你离别时说的那句话:‘虽然你不爱我,但我对你的爱绝不低于玉茹姐姐,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付出一切。’还有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想找到这一切的答案,请到天涯海角去,那里有天使的眼泪。不过跟你说这一切也许都没用了,因为天亮的时候你会忘记这时的一切。” 金华心中迷惑,还想问问什么天涯海角,什么是天使的眼泪,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政维楠就催促他说:“快,一辆出租车过来了,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政维楠说完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金华面前,司机探出头来问:“先生,要上车吗?” “快,去银海滩。” 崔玉茹趁金华沉浸在苦闷之际拉着倪小璐快速离开了,直到看不到金华时,忽听倪小璐问:“刚才那个女孩就是琦薇吗?” 崔玉茹点了点头,刚才因神思混乱没有仔细去想琦薇的事,现在经倪小璐提醒心里也觉奇怪,琦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出现? “你刚才看到她去哪里了没有?”崔玉茹问。 “谁?琦薇吗?我被你拉着走哪里有机会去看那些!再说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赶快离开还来不及呢。” 崔玉茹点点头,刚才的惊险并没给她的心里留下太多阴影,她又凝神想了一会儿后说:“琦薇她肯定是留在金华身边了。只是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而且卢晟涵他们好像非常怕她,没命地逃了,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他们看到了——鬼?”倪小璐突然抱紧了崔玉茹的胳膊,显然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住了。 崔玉茹笑了:“瞧你,还说要照顾我,遇到点什么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向来胆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件事这么邪乎,怎么能不让我害怕?” “对,我想起来了!”崔玉茹一脸凝重地说,“刚才那个不是琦薇,我没有看见她的脚!” 倪小璐惊叫起来,崔玉茹则呵呵笑了。倪小璐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开了个玩笑,于是埋怨道:“崔姐姐你真坏,你怎么跟我开这种玩笑!” 崔玉茹最初也没意识到倪小璐会有那么大反应,这时只好好言安慰说:“好啦好啦,你怎么这么迷信,瞧把你吓的。对不起啦,算我错啦,以后请你吃好吃的啊。” “我当然不是你啦,你是有知识的大学生,而我只是你家的小保姆。” 崔玉茹忽然叹了一口气:“小璐,你是个好女孩,我希望你也能上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 “我家里可没有那个钱,要不然我也不会到你家了。” “我爸爸妈妈会供你上大学的。”崔玉茹郑重地说。 “你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你心地善良,又聪明又漂亮,人见人爱,我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你。虽然你是我们家的保姆,可你觉得他们像别人家对待保姆一样对待你吗?你看这次你非要跟来照顾我,他们也没有拒绝。” “什么啦,那是你固执,不顾自己的身体非要回学校来,还不让你妈妈陪同,他们拗不过你,所以只有同意我来了。”倪小璐顿了一下,“不过崔叔叔和康阿姨的确对我非常好,要在别人看来还会以为我是他们女儿呢。” “所以说他们看见你连大学都没上心里很过意不去,一定要供你上大学的。” “真的?”倪小璐一脸惊喜,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们就算供我上大学也没用的,我爸爸还要有人照顾,总不能把他交给你吧?” “怎么不能?我们可以雇一个保姆照顾他。” “这怎么行!我们家那么穷,保姆在我们家工作那可真成了笑话啦。”倪小璐笑着说。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你就在温州本市上学就行了,每天都可以回家照顾你爸爸。不过我就怕你瞧不起温州的学校,非要考到外地去呢。” “我才不像你呢,我能考上一个大学已经很知足了,哪能还这么挑剔!” 这时两人已来到了人烟较为稠密的三所高校中间地带,不过这时已是深夜,街面上失去了白天的喧嚣,只有过路汽车行驶的声音和野猫的叫声。街道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垃圾桶,几只野猫守在那里,这时来了一个老头赶跑了猫,开始翻起垃圾来。经过了整整一天的积累,垃圾桶已被填满,那溢出来的垃圾堆在桶的四周,象征着这个世界极大丰富的物质资源。拾荒者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开始一天的工作,与其他的夜间工作者不一样,拾荒者虽然也是做着没本钱的买卖,也是受人瞧不起,可是他们并没有危害社会,连工作都选在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倪小璐盯着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凄然说道:“我以前也干过这个。” “你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吧。”崔玉茹柔声说。 倪小璐眼圈红了:“谢谢你,崔姐姐,你们一家对我都这么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也谈不上什么报答,以后我爸爸妈妈说不定要认你为干女儿,你答应我对待他们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就行了。” 倪小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开玩笑的吧?我怎么高攀得上。” 崔玉茹一脸凝重,丝毫没有开玩笑的神色,缓缓说道:“这是真的,你心地善良,又聪明又漂亮,人见人爱。如果我爸爸妈妈要收义女的话,你肯定是首选。” 倪小璐更是不理解了:“我哪里都比不上你的,他们有你一个女儿还不够吗?” 崔玉茹恻然长叹:“可惜我命不好,不得不离开这里,无法守在他们身边让他们颐养天年了。” “你要去哪里?”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倪小璐看着崔玉茹悲戚的神色,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忙问:“哪里?” 崔玉茹又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今天我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时两人已来到了宾馆,倪小璐见周围人多了,也没再问下去,当下挽着崔玉茹的胳膊朝自己所订的房间走去。可是当她们开门进去时,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令她两人不由得同时惊叫起来——琦薇站在她们房间的中间,凝望着她们。 “你怎么会在这儿?”倪小璐紧紧挨着崔玉茹,“服务员!” “先别喊,我会跟你们解释清楚的。”琦薇平静地说。 崔玉茹制止了倪小璐的呼叫,随即又问琦薇:“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门是锁不住我的。” “你是人还是鬼?”倪小璐虽不愿,可还是不得不问这个问题。 “玉茹姐姐,你不觉得应该先进来,然后把门关了吗?这样我就可以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说给你们听了。” 倪小璐站在门口不愿意动,同时也紧紧拉住崔玉茹不让她进去。此时崔玉茹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她劝慰着倪小璐,最后让她守在门口,自己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说吧薇儿,你想跟我说什么?”崔玉茹微微一笑随意坐在了一张床上,缺少血色的脸依然那么美丽。老实说她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异事件的,所以心中虽然奇怪琦薇的突然出现可也没太在意。 “你为什么要骗华哥哥?” “什么?”崔玉茹觉得琦薇的问题很是诡异,“我为什么骗他?” “你说你已经不爱他了,你这是在骗他,也是在骗你自己。” 崔玉茹更是惊奇了,她从没想到这个向来天真无瑕的小女孩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这么深沉,这么有见地,简直一针见血。 “你知道什么!我的确是不爱他了。”崔玉茹说这句话时自己也觉得底气有些不足。 “你没有必要骗我,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琦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什么?” “你是怕他知道了你的事情后痛苦,可是你这么做他就不痛苦了吗?” “我的什么?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你得了绝症,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 琦薇这句话一出口,崔玉茹立刻感到全身如触电般悚然,这句话切中了她的要害,让她这么多天来构筑的心理大坝瞬间崩塌,痛苦一下子涌遍了全身。 “你是怎么知道的?”崔玉茹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 “因为我去过你家,听过你和家人的对话。” “你去过我家?”崔玉茹又惊又惧,突然想到倪小璐的话,就问:“你是人是鬼?” “玉茹姐姐,我下面要跟你说的你可能不信,但是你一定要坚持听完,因为我时间有限,好吗?” “好吧,我答应你。” “我既不是鬼,也不是人,我是天使,是天帝派到人间的天使。” 琦薇说话时神色俨然,完全没有往昔的稚气,可是这句话在崔玉茹听来实在太过荒谬,她不得不怀疑琦薇是不是病了或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崔玉茹把琦薇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问:“薇儿,你不舒服吗?” “你不相信我不要紧,我这就证明自己的身份。” 琦薇站了起来,微笑着望着崔玉茹,身体渐渐上升。崔玉茹朝琦薇的脚望去,只见那双小巧的脚逐渐离开了地面,她又沿着琦薇的腿往上看,希望找到体重的支撑点,可是找了半天得到了一个结论——琦薇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崔玉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这时在琦薇身体周围出现了绚丽的光芒,她的身体同时也变得模糊起来逐渐和光芒融为了一体,房间里的一切都沐浴在这光芒中显得那么圣洁、祥和。崔玉茹觉得这光芒仿佛来自天堂,自己浸在其中忘记了世间一切烦恼,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这种自然和谐来自久远的过去走向遥远的未来。 “你真是天使?”崔玉茹沐浴在这种圣洁的光芒下,不知不觉有些信了。 “我是一个护命天使。”琦薇的声音充满了宁静祥和,仿佛来自天外。 “什么是护命天使?” “天帝为地上的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位天使,这个天使暗中守护着这个人,尽力使这个人平安度过其一生,这样的天使就是护命天使。” “我不信。”崔玉茹摇了摇头,“如果真有这种事情,那人间的一幕幕惨剧又如何解释?” “护命天使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我们能做到的仅仅是尽力,可每个人总有一些不能改变的宿命,它们远远超出天使的能力之外。” “看来我这悲惨的命运也是早就注定的了,只是可怜了阿华,他要是知道了不知有多痛苦。”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作为人类只能淡然处之,就像你说的那样缘来不拒,缘去不哀。你今生得了那种病是因为你前世的罪孽所致,这就是命运,而这种命运的力量太强,你的护命天使也无能为力。” “看来,我的护命天使就是你了?” “不,我是金华的护命天使。你的护命天使是维楠,也就是你以前听到过的郑维楠。” “原来你们都不是凡人。”崔玉茹越听越奇,“那你知道我前生犯下了什么罪孽吗?年纪轻轻就得上这种病,这不是太残酷了吗?” “这个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自己的前生。” “你们也有前生?” “所有天使都不是与生俱来的,他们都有作为人类的经历,但在成为天使的那一刻他们必须忘记自己的前生,一干二净,没有选择余地。可是,”琦薇顿住了。 琦薇从一开始声音里就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可是最后这一句让崔玉茹感受到了隐藏其中的复杂情感,那是一种什么情感崔玉茹说不清楚,但是的的确确能够感受到。崔玉茹正在考虑继续问下去是否有些唐突,房间里那神秘圣洁的光芒突然消失了,琦薇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琦薇轻声问。 崔玉茹点点头。 天堂是一片极乐净土,这里没有寒冷,没有痛苦,没有忧愁,没有时间,平和宁静占据着永恒。天帝的声音慈祥和蔼却没有谁能看到这声音的源头,这声音仿佛穿过无穷的时空,听起来是无限的空灵飘渺。 “薛——静——萱。”天帝的声音缓缓传来,浸入心扉。 “你是谁?我又在哪里?”薛静萱朝着无尽的虚空大声问。 “我是天帝,你现在在天堂。” “天堂?真有天堂?”薛静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堂是极乐净土,只有没有罪孽的人死后才能来这里,否则要坠入地狱重受轮回之苦。你已经在生前洗净了自己全部罪孽,所以来到了天堂。” 天帝的声音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薛静萱这时完全相信了。 “那在天堂又能干什么呢?” “天堂是极乐净土,这里没有欲望,所以就没有痛苦,所有的一切都是永恒的。你将永远在这里呆下去,作为天使,成为天堂的一部分。” “我能成为天使?” “成为天使后你会获得新生,获得永恒的生命,你将会忘记自己前世的一切,从此在这个没有任何痛苦的天堂永远生活下去。你愿意吗?” “我愿意。”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自己的前生,看看还有没有可留恋的。” 薛静萱闭上眼睛,将自己悲惨的一生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最后说:“我那整个一生都是悲剧,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愿意忘记它,成为一名天使。” “一开始你只是一名护命天使,护命天使的职责就是负责保佑世间的一名凡人,直到他(她)走完自己在人世的旅程。你转过身就能看到所有将在世上出生的人,你可以自己选一个。” 薛静萱并没有转过身,而是摇了摇头说:“我在生前最后时刻遇到了一个弹吉他的男孩,他很像我的弟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愿意成为他的护命天使,保护他一生一世。” “他已经有自己的护命天使了。” “我不知道,可我只愿意成为他的护命天使。” “好吧,作为对你纯洁心灵的奖赏,我答应你的要求。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圣洁的白光充斥着所有一切,白光散后薛静萱消失了,留下了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天使。 “天帝陛下,我是谁?”小天使问。 “你叫琦薇,是一名护命天使。”天帝的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我的职责是什么?” “守护一个名叫金华的人。” 自此,琦薇开始了她护命天使的职责,她忘记了前生的一切,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负责守护的男孩曾和自己有一面之缘。护命天使向来都是暗中保护着人们,因此被他们保护的人不知道自己受着保护,更不知道保护他们的天使的模样。琦薇也是这样在人间默默守护着金华,同时按天使的规矩经常返回天界向天帝汇报,这样不停地往返于天堂与人间之间,周而复始。有一天琦薇发现金华有了所爱的人——崔玉茹,随即她又发现了崔玉茹的护命天使——维楠。两位天使成了好朋友,共同守护着人间的这一对情侣。 天堂称之为极乐世界,固然没有痛苦,可也没有欢乐,那里只有永远的祥和安宁。在人间畅游之后,琦薇渐渐感到了天堂的枯燥无聊,比之于天堂人间固然充斥着丑恶和黑暗,可人间却有许多天界没有的美好东西。琦薇是一个年轻的天使,心中对于人间的一切充满着好奇,她在人间畅游的时候不停地寻找这些东西,其中就有人间的爱。 到底什么是爱?这个问题在每个年轻的天使心里都会产生涟漪,也是每个天使必须经过的考验。因为对于天使来说爱是与生俱来最基本的情感,把爱从天堂撒向人间这是天使的职责。然而天界的爱是安静祥和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平静,永远都不会改变。可是在人间,爱却不是这么解释的。人间的爱是炽热的,是充满激情的,是不能用理智解释的。那人间的爱到底是怎样的呢?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一切,琦薇拉着维楠一起幻化成了凡人,徜徉在喧嚣的人间,并结识了金华、崔玉茹和陈梦雨。最初人间的一切对琦薇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甚至不明白最基本的常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并愿意一直呆在这里,也许这就是一种爱吧。人与人之间的真实感情尤其让琦薇着迷,生活在他们之间她感到很快乐,这种快乐令她流连忘返而忘记回天界,以致多次受到天帝的责怪。 就在琦薇逐渐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一个连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爱上了自己所保护的人,而这种爱不是天界的爱而是人间的爱,是那种炽热、激越,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爱。作为天使是不能有这种爱的,这是至高无上的天帝订的天条,琦薇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然而这种感情有着极大的魔力,一旦陷入便无法自拔,即使是天使这时也无法克制自己。琦薇第一次感受到了矛盾,感受到了痛苦,但她无法克制,只能寄希望于不被无所不知的天帝所发现。而更令琦薇痛苦的是她的这种爱是单向的,金华对她并没有这种爱。 金华与崔玉茹彼此深爱着,这种爱炽热而宁静,是一句生死的誓言,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对他们来说能够厮守终身如鸟儿般比翼双飞,如藤树般紧紧相缠,这就是最大的幸福。然而一件令谁也想象不到的事击碎了他们的美梦,崔玉茹患上了不治的绝症——艾滋病。那是因为崔玉茹年幼时的一场车祸,在医院抢救输血时不幸染上的。在经历了许多年的潜伏之后病魔最终露出了它丑恶的嘴脸,迅速吞噬着崔玉茹如春花般的生命。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几乎击垮了崔玉茹本就不坚强的神经。崔玉茹心里明白自己终究是斗不过病魔的,等到自己丧生在病魔手里那一天金华必然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她清楚地记着金华的铮铮誓言——“如果真有一天你走了,我会终身不娶,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一生一世。”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自己所爱的人痛苦一辈子,不如用欺骗的手段让他忘了自己。想到这一点,崔玉茹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和金华分手。这个决定是痛苦的,实行起来更是痛苦,看着金华那哀伤与不解的眼神,崔玉茹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碎掉,可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学会了坚强,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彻底断绝了和金华的关系。 金华的痛苦同样也折磨着琦薇,她一方面为不能使金华幸福而自责,另一方面却是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一次,琦薇找到了维楠,把自己的心事向他倾吐,并想和他商量一下挽救办法。 维楠对崔玉茹的事情无能为力,他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是改变不了的。” “可是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很难过,我宁愿替他承受这份痛苦,只要他幸福。”琦薇显出了与天使不相符的满面愁容。 “算了吧,这已经超出我们能力之外了。作为天使,只要按规矩完成使命就行了,看世事如流水是我们最基本的操守。” “可是,为了他,我愿意放弃一切。” 维楠心里感到很奇怪:“对凡人动了感情,要是让天帝陛下知道了,会受惩罚的。” “我知道。可是这就是人间所谓的爱,我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可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天使是无法改变的,除非……”维楠实在不愿意说下去。 “除非请求天帝陛下。” “可是天帝从来不会违背命运的安排,从无例外。” “可是,我可以选择自己去救。”琦薇怔怔地说。 “你是说,流星?” “对。” “不要胡说!”维楠连忙制止她。 “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在一次又一次的心里斗争之后,琦薇最终决定向天帝诉说。 “说吧,我的孩子,你有什么心事?”天帝慈祥的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天帝陛下,我对不起您,违背了天条。”琦薇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心与天帝交流。 “我知道。”天帝的声音一如既往。 琦薇一怔,随即想到天帝是无所不知的,自己的事情当然也是瞒不住的,只是自己还一直抱着傻傻的侥幸心理。 “但是,我觉得作为他的护命天使,应该为他们的幸福做自己最大的努力,难道不是这样吗?现在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请您一定要帮帮他们,让崔玉茹的病好起来。” “作为天使,你应该明白命运的力量不可抗拒,即便是我是救不了他们。不过若你真的想救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不过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 “这么说您同意让我去救他们了?”琦薇的声音里充满着殷切。 天帝突然叹了一口气,这是琦薇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 “尽管这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天规,可我却不忍看到它的实行。我为了使你们在天堂永享幸福,抽去了你们心中的杂念,可是到头来还是没能克制住人间情愫。难道人间所谓的爱真要胜过天界的爱吗?你为了他愿意化为流星,永远地消失在天边吗?” “我愿意。”琦薇的声音充满了坚决。 “为了人间的爱,竟然能够如此,就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看来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了。 “如果没有爱,永恒的生命也没有意义,这就是我从人间学到的。” “好吧。在化为流星之前,你想知道你的前世吗?” “我的前世?” “因为你就要化为天边的流星,我决定把你和维楠的前世都告诉你。” 琦薇静静聆听着,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因为她即将知道自己记忆里被封印的秘密。 琦薇的前世叫薛静萱,她有一个弟弟在五岁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她的母亲因受不了精神刺激,疯了。接下来薛静萱和爸爸照顾着妈妈,三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辛苦可也能勉强过得下去。后来薛静萱考上了大学,父亲省吃俭用拼命挣钱为她凑足了学费,可是当她从大学毕业以后却没能对得起父亲。她涉世未深,懵懂无知,被恶人欺骗了。当时她万念俱灰,于是自暴自弃,流连于阴暗腐化的角落,最后被她父亲知道了。父亲很伤心,喝了很多酒,后来家里失火,他和母亲都没能走出来。听到了这个噩耗,薛静萱丧失了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在酒精中沉迷了几天以后她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就在她决定动身的那个夜晚,遇见了金华,当时他正在地铁车站卖唱,薛静萱觉得他有些像自己死去的弟弟,把自己身上最后一张一百给了他。金华很感激薛静萱,目送她离去,可当时却没想到那个离自己远去的女人同时也是在离这个世界远去…… 维楠的前世叫魏楠枫,生在一个普通工人家里,初中时成为了崔玉茹同班同学。魏楠枫心肠好,一直像大哥哥一样保护着崔玉茹,为了她甚至不惜与别人打架,有一次被人打伤,左臂骨折,头上缝了七针。从此以后魏楠枫和崔玉茹更是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从而引发许多流言蜚语,最后遭到老师和家长的处罚——不准他们再在一起。可是两颗彼此相吸的心不是那么容易就分开的,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一起,不过总是背着老师和家长。有一天调皮的崔玉茹贸然横穿马路,不料一辆卡车直冲过来,为了救崔玉茹,魏楠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在听完了天帝的叙述后,琦薇说道。 “前世的维楠能为崔玉茹而死,而现在的维楠仅仅是她的护命天使。然而你却不同,前世的你和金华只有一面之缘,而现在的你却为了他决定让自己消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只能袖手旁观了。”天帝的声音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祥和。 “天帝陛下,那我去了,谢谢您。” 琦薇在叙述这段往事时声音十分平静,没有悲戚,却字字如针般扎在崔玉茹心里。崔玉茹一直以为自己命苦,可现在又听到一个比她命苦许多的人诉说自己的经历,眼圈不由得湿了。而那关于魏楠枫的往事又再一次涌向她的心头,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最让崔玉茹接受不了的是琦薇,原来那个关于流星的凄美传说竟然是真的,而眼前的这位天使竟然会为了她和金华的幸福牺牲自己永恒的生命,这种恩情让崔玉茹如何承担得起! 突然崔玉茹站起身来拉住琦薇的手,颤声说:“不,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们……” 琦薇淡淡地笑了笑:“我已经决定,你是改变不了的了。放心,等我化为天边的一颗流星后,你的身体就会康复如初,而你们会忘记有关我的一切,回到完全正常的生活中去。” “不,不……”崔玉茹已是泣不成声。 “好啦,你不是说过吗?万事随缘,缘来不拒,缘去不哀。这一切都有缘法啊,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谁也改变不了。我走了,祝你们幸福!” 崔玉茹感受到了一片强烈的白光,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金华坐在银海滩上,看着手机里的时间,像中了魔一样默默等待着南方天空出现的流星。海风推着海浪轻轻拍打在沙滩上,柔和的夜色令他思绪万千。刚才那个自称天使的维楠说如果要找答案请到天涯海角去,那里有天使的眼泪。可什么是天使的眼泪?金华觉得这个名字好熟,可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金华忽又想到维楠还说在他愿望实现以后他会忘记所有这一切,心里一阵担心,赶快在手机里记下了“天涯海角天使的眼泪”九个字,为保险起见还将这九个字写在了沙滩上。 凌晨四点在即,金华收回了思绪,凝神望着南方的星空。这时南天越来越暗,所有星星几不可见,金华心里暗暗担心,怕是又起了大雾。 可是一颗流星准时出现了,带着绚丽的光芒划过了晦暗的南天,将整个世界点亮,世间的一切与之相形尽皆失色。金华从没见过如此绚丽的流星,一时间看得呆了,愣愣地怔在那里。 “快许愿!”维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金华随即回过了神,双膝跪倒在沙滩上,双手合十,默默许下了梦寐以求的心愿。 许完愿后,被流星点亮的天空随即又暗了下来。金华庆幸的同时忽又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拼命在脑海中寻找,突然心中一亮,记起了两年前和琦薇在觅青园的那一夜。 琦薇曾经说过,天使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化为一颗流星,每当一个天使的生命消亡时,天边就会有一颗流星出现,善良的人对着这颗流星许下美好的愿望,愿望就会实现。维楠说金华许下的这个愿望会实现,难道这颗流星竟然是琦薇变的?金华顿时起了一身冷汗,他仿佛又看到了琦薇上次和他离别时那凄楚的眼神,还有那句她托维楠带给他的话——“虽然你不爱我,但我对你的爱绝不低于玉茹姐姐,为了你的幸福我愿意付出一切。”瞬间,金华什么都明白了。 “薇儿!”金华发自肺腑撕心裂肺般地喊了一声。 然而一切都结束了,圣洁的白光包围了金华,他就在这白色圣光中沉沉睡去。至于沙滩上那九个字则很不幸地被此起彼伏的海浪抹去了。 廿五 皆大欢喜 光阴如梭,斗转星移,转眼又是新一年的春末。金华闲居各地的同学们纷纷从赶回学校来参加毕业答辩。答辩过后是全班毕业聚会,大家抱在一起纵情地哭了一场,可是哭过之后同住一起的哥们儿们仍觉不痛快,非要男生内部再开一次不可,因为没有女生在场说话办事能更方便一些。这天周末,除卢晟涵之外的十五个同班男生一起到了一家小餐馆,要了一个包间。他们各怀各的心情,各有各的打算,但他们都明白这次聚餐的意义,将来他们就是天南地北很难重聚首了。 作为班长,范仁俊首先举起酒杯朗声说:“这次聚会恐怕以后难能再有了,请大家务必珍惜,务必尽兴而归,不醉不休!” 范仁俊话音未落,李云峰就在一边嚷道:“我说俊哥,这都要毕业了,你还摆你班长的鸡毛架子?赶紧的,废话少说,罚酒一杯!” “好,我喝!”范仁俊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张裕宁笑着说:“研究生罚一杯吧。” 周元兴拍手称赞:“对对对,研究生可得罚一杯,要不我们大家都不爽啊!俊哥、舜哥,认罚吧。” “好好好,我认罚!”王成舜说着干了一杯酒,范仁俊也跟着干了一杯。 这时康瑞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其实华哥本也可以考研的,不过找到了比搞法律更好的职业,什么研究生也就不算什么了。来,华哥,作为多年的室友,我敬中国乐坛的新星一杯!” 康瑞话音刚落,大家纷纷都要敬金华酒。金华接又不是,推又不是,只好换成小杯和每人干了一杯。 饮毕,康瑞凑过来对赵承明和金华小声说:“你们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金华问。 赵承明微微一笑:“瞧他那样,准不是啥好人。” 康瑞神秘地笑了笑:“院学生会文艺部前部长。” “程茗珺?” “嗯。这马上要毕业了,打扮得越发妖娆了,估计又是傍上了某个大款。” “你很失落吧?”赵承明瞥着康瑞,“没有摘到这朵野玫瑰啊。” “操,就好像你明哥没被玫瑰扎过手一样。” “那是玫瑰主动窜过来,不过我及时地避开了,并且从此谨慎从事,不敢离火太近。不像你瑞哥,臀下常客啊。” “嘿,我说明哥,今儿你是够损的啊,罚酒一杯!” 这时周元兴突然凑了上来:“兄弟们,嘀咕啥呢?” 康瑞、金华立即正色。 只见赵承明干了一杯酒,随即清了清嗓子,说:“韶华易逝,红颜易老,我们珍惜现在,憧憬未来。然而谁又知自己最后将去何方,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孙继文拍了拍手:“我说明哥,你是不是喝醉了?不过才子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李云峰叫道:“操你妈,酸腐文人最没意思。” “哎哎哎,注意点形象,素质!”张志弘拍了拍李云峰肩膀,“都是要走向社会的人了,还这么出口成脏。你看我都改了,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云峰摇了摇头:“今天倒是第一次听说有条狗把吃屎给改了。” 张志弘倒是反常的忍住了粗口:“今天大家高兴,爷不跟你一般见识。” 何冰笑着说:“小心哪天不小心骂了上司,嘿嘿,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只影向谁去,只影向谁去。”林桂德低头轻声念叨着,忽又抬起头,“明哥的意思是说,咱们这些光棍就像天上的孤雁,那孤独的影子要往哪里走啊。” 周元兴兴奋起来:“以前只是听说‘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呵呵,无所谓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啥时找到啥时了。反正我是分手了,正所谓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咱们班现在有几个不是单身的?”孙继文问。 “反正我昨天分了。”邓新杰说。 “我还没分。”林桂德说。 杨帆笑了:“当然了,德哥是出名的情种嘛,怎能说分就分呢?记得当年失恋的时候那个叫一个‘惨’字,费了华哥半天的事才把他给劝住。” 林桂德呵呵一笑:“当年真是不懂事啊,现在我和大家一样都成熟了嘛。” “我也没分。”金华慢慢说道,他刚才和每人都喝了一杯,现在有些飘飘然。 杨帆拍了一下手说:“那是当然,华哥也是出名的情种嘛。还有一个情种,可惜今天没来。”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卢晟涵,都暗暗觉得好笑。 叶胜冷然道:“卢公子可是个大忙人,交际面广,认识人杂,这会儿还不知道到哪里鬼混去了。” 杨帆说:“人家卢公子有鬼混的资本,你有吗?” 叶胜摇了摇头:“货比货就得仍,人比人就得死啊。我是出身贫寒,自已又不努力,最后还算混了一个毕业证,找了个将就能吃口饭的差事,怎么能跟人家卢公子比呢?” 康瑞摆了摆手:“嗳,胜哥,话不能这么说。英雄不论出身,人生路还长,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别看有些人现在风光,二十年以后那还不一定让你胜哥瞧得起呢。” 周元兴一拍桌子:“对对对!咱们畅想一下,二十年以后,你胜哥发达了,开着自己的公司,香车宝马,四十岁的男人可谓是功成名就,到时候看着家里的黄脸婆腻味了,拿着手里的闲钱骗那些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是一骗一个准啊?” 杨帆也点头称赞:“到时候你弄四五个金屋藏娇,每夜巫山云雨,就怕是四十岁的身体受不了哇。” 何冰接着说:“你要是不行别忘了叫我来帮你啊。” 叶胜说:“你就会装×,我问你,还是处男不?” 何冰苦笑道:“咱们这儿谁是处男啊,第一次不都交给大学了么!”见众人不解,他又解释道,“本想上大学,结果被大学上了。” 众人俱大笑起来。 赵承明冷笑了几声:“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自己穷的时候看着别人生活腐化心里有气,一旦自己有了钱还不知有多腐化!人就是这么回事!” 范仁俊举起了酒杯,说:“明哥你就别愤世嫉俗了。来,哥几个,为了未来,为了无限光明的前程,干一杯!” 干完杯之后,叶胜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真可怜那些信息学院的,听说这届又有好多没拿到学位,还有不少上大五的。每人背上一个‘惨’字啊。” “什么这届,哪届不是!”康瑞说,“那些理工科的学院向来挂得多,这已经是一个常识了,再加上咱学校的变态制度,不好好学注定要大五啊。[奇+书+网]我有个老乡就是信息的,马上就要读大五了,现在还整天玩呢。” 邓新杰笑了:“听说他们学院典型性两极分化,平时忙的人特别忙,平时闲的人特别闲哪。” 杨帆说:“正常,学习越不好就越不想学,越不想学就会越颓废,自暴自弃了。” 邓新杰兴奋地呷了一口酒:“还是咱们法学院的好,整天玩也能毕业。” 杨帆撇了撇嘴:“还好意思说,就你我这种成绩,找的工作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云峰高声道:“哎哎,这话我可不爱听啊。你又没付出多少,凭什么找好工作啊,上帝是公平的!” “哼,公平个屁!”叶胜突然插了一句。 “怎么不公平?人家家里有钱有势那是人家命好!”李云峰叫道,可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补充道:“唉,谁让咱都他妈被命运忽悠了呢!” 张裕宁叹了一口气:“大学生学得比驴都累,吃得比猪都差,起得比鸡都早,睡得比小姐都晚,环境比矿工都差,工资比民工都低,混得比狗都惨,跳楼比牛毛都多。” “跳楼多?”李云峰皱起了眉头,“自杀太少了!要是每所高校每天都有人跳楼,那学校还敢不发学位证吗?中南海都会给予极大的重视。” “说得好!”张志弘叫道,“这个革命开路先锋非你峰哥莫属了,明天就从校长办公室窗户跳下去吧。” “操你妈,你小子就是吃屎长大的。”李云峰骂道。 赵承明叹了一口气:“社会发展太快了,弱势的人们越来越跟不上节拍了,再这样下去每年不知要淘汰多少人,要有多少人自杀!也许上天就是这个意思吧,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周元兴笑着挥手说:“好啦好啦,好歹咱们大家都毕业了,就别提别人操心了,好好喝酒才是正经,干杯的理由很多嘛。来来来,为毕业干杯!” 周元兴开了头后,大家纷纷以各种理由提议干杯,有为大展鸿图干杯的,有为一帆风顺干杯的,有为衣锦还乡干杯的,有为封妻荫子干杯的,五花八门无所不有,须臾之后除几个酒量大的以外大家都醺醺然有些醉意。 这时只听邓新杰招呼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慢慢说道:“我提议,为裴叔的健康干杯!” 裴叔是法学院的一个副教授,姓裴。凡是他上的课的考试,分数都给得超出一般的高,如果有同学因平均绩点不够去找他,他也尽量给提分。于是裴叔以宽厚仁慈救民于水火而著称,深得学生们的爱戴,‘裴叔’这个名字就是学生们对他老人家的尊称。 邓新杰一提议,马上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大家纷纷举起酒杯,高呼着“他老人家万寿无疆!”,“超越神的裴叔与天同寿!”等等祝词。 干完了这一杯后李云峰又站起来,说:“我提议,为老段的断子绝孙干杯!” 老段也是法学院的一个教授,姓段。他号称治学严谨,铁面无私,凡是他的课的考试不要有谁期望能得到额外的分数,因此他教的学科也是挂科率最高的。因此学生们私下里对这个苛刻古板不通情理的老教授深恶痛绝,尤其是那些学习差的学生一提他的名字更是牙根都痒,于是段教授的不雅外号多了起来,老段还算是对他的尊称。 金华、王成舜和范仁俊笑而不言,其他人怎纷纷赞同李云峰的提议,于是乎对老段的诸如“生孙子没屁眼”、“出门被花盆砸死”之类的“祝词”经久不息。 随后大家又胡乱喝了一气酒,两两三三时聚时散,有说有笑有哭有叫,不知闹腾了多久。最后众人各觉身体不支,包间里已是狼藉不堪,于是决定散去,由金华、赵承明等较为清醒的人把帐结了,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宿舍的路上又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此时的金华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心情舒畅,虽然喝了不少酒也还算清醒,看来别人说精神好酒量就大是对的。未来人生的康庄大道仿佛此时已经平坦地铺在了他的脚下,眼前是阳光万里。 又过了几日,陈梦雨打电话说要请金华和崔玉茹喝离别酒,地点设在海市蜃楼一个包间里。金华赶到时,陈梦雨和崔玉茹已经坐在那里了。 “哈哈,我们的大明星来了!”陈梦雨一见金华的面就笑着说。 金华回笑了一下,接着四下打量起来。 “你东张西望干什么?”陈梦雨问。 金华皱皱眉说:“我感觉这个地方好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陈梦雨笑了:“当然了,饭店酒楼里的包间都是大同小异,你都不知吃过多少酒席了,碰到个眼熟的有什么稀奇。再说你很有可能就来过这个包间,只不过是你自己忘记了而已。” “真的,我说不定真来过这里。”金华摸着自己的后脑说。 陈梦雨嘿了一声:“真是搞笑,自己来没来过都不知道,真够可爱的。哎,以后你就走清纯可爱路线吧。” “好啦好啦,你们以前一见面就打嘴架,”崔玉茹笑着说,“现在这都要喝离别酒了就别再吵个不停了吧。” “唷,”陈梦雨把脸转向了崔玉茹,“我说说你老公你就心疼啦?这还没洞房花烛夜呢,就开始护男人了?” 崔玉茹脸微微有些红,佯怒道:“菲菲你说些什么呀。” 陈梦雨皱了皱眉:“我说错了吗?难道已经提前入洞房了?现今这个年代可是最流行这个。” 崔玉茹的脸涨得通红,她使劲捶打着陈梦雨,说:“死菲菲,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陈梦雨呵呵笑了:“好啦好啦,我错了,饶了我吧。” “梦雨,你不是工作还没找吗,那你准备今后去哪里发展?”金华试着岔开话题。 “茹茹还没告诉你?我工作已经签了,前天签的,去上海。工资不高,一个月基本工资三千。”陈梦雨马上接过了话头,从崔玉茹捶打中脱离了出来。 “那恭喜你了。” “什么恭喜不恭喜的,这点工资在上海也就能吃个饭,不过我相信自己未来的发展。” “那是,以你的相貌人品能力,还有什么事情不好办的。” “呵呵,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呢,准备去哪里?” “我嘛,还没想好。” “哦,差点忘了,你现在声名鹊起,必然是行踪不定了。”陈梦雨突然脸一沉,“不过我有一点要告诫你。” “请讲。” “无论你以后有多大的名气,有多少钱,都不能做对不起茹茹的事情,否则我陈梦雨第一个不饶你!” 金华笑着点了点头:“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人心隔肚皮,再说人事会变的,以前我连做梦都没想到唐荣轩会变成那个样子,结果还不是……”陈梦雨说着叹了口气,愁云笼上了眉头。 崔玉茹见陈梦雨又想起了伤心事,连忙劝慰。 “没事。”陈梦雨摆了摆手,“虽然我曾为此低落了很长时间,可总算是从阴影中走出来了,我要重新开始!” “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嘛,”金华拍着手,“你一定会找到像我这种人品的如意郎君的!” 陈梦雨皱了皱眉头:“还是一如既往的脸皮厚。说句不吉利的话,如果茹茹不在了呢?” “我终身做鳏夫,誓不再娶!”金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陈梦雨和崔玉茹都不由为之一震。 陈梦雨笑了:“不管你的誓言以后是否真能奉行终身,我相信你现在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的。好啦,茹茹,比起你来我什么都不如啊,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幸福生活下去。” “谢谢你,菲菲,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种众人皆知的话就不用说了。”陈梦雨轻轻拍着崔玉茹放在饭桌上的手,“你准备干什么工作呢?写作吗?” 崔玉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干什么无所谓,只要在他身边就行了。” 陈梦雨也笑了:“确实,你就是什么也不干,你家的财产也够你吃上几辈子了。” 崔玉茹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钱够用的就行了,对于我来说更需要精神世界的享受。” “是了是了,你是竹林高士,自然不像我们这些世俗红尘中人一样了。”陈梦雨笑道,“不过当你年过三十后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想了。” “管得了现在就行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崔玉茹说。 “我就说嘛,你将来又不愁吃穿,再加上你身边又有一个前途无量的阿华,更是无忧无虑了,所以将来再说也无所谓。”陈梦雨举起了酒杯,“来来来,干了这杯酒,为将来干杯!” “梦雨,祝你前途无量!”金华说。 “我的前途只有天知道!”陈梦语笑着说。 干杯之后,陈梦雨忽然转向崔玉茹:“对了,前几天学弟学妹们问我你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人家都还等着呢。你说你都要毕业了,非要揽下这活儿干吗,现在要是交不出稿子不是害人嘛!” 崔玉茹微微一笑:“稿子昨天我已经给他们了,只是结尾还不太理想,这几天我得好好想想。” “什么剧本?”金华问。 “哎呀,就是今年舞台剧大赛的事,我们学院那些学弟学妹向茹茹请教,她说她倒是正好在写一个故事,改编成剧本得了。于是,这担子就落在她肩上了。” “《天使的眼泪》?” “嗯。”崔玉茹点头。 这《天使的眼泪》是崔玉茹很早以前就开始构思的故事,准备这次校舞台剧大赛给人文学院学生会作剧本用。 “舞台剧大赛是在五月底,那时我应该还在学校,”陈梦雨满脸期待的表情,“没准还去客串个配角呢,咱们的大作家的新作一定能拿一等奖,我没准还能得个最佳配角奖。茹茹,到时你要回来看演出吗?” “我一定来。” “那咱们说定了。对了阿华,你什么时候去她家?” “按茹茹的意思再过两三天吧。” “之后呢?” “去我家。” “再后呢。” “茹茹说想去三亚玩玩。” “那可是好地方,天涯海角啊。怎么,要去度蜜月?” “菲菲你就会胡说。”崔玉茹瞪了陈梦雨一眼。 “好啦好啦,新姑爷上门,你可得好好表现啊,来再干一杯!”陈梦雨举杯向金华,“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 “啊?还要醉啊!”金华夸张地张大了嘴。 众人皆笑。 青春,多么美好的青春啊!当年轻的心欣然睁开了好奇的双眼,朝着不明的远方眺望时;当少年的梦毅然张开了勇气的翅膀,向着未知的前方飞翔时,回首走过的路:有成功,有失败,有悲欢,有离合,有爱情,有友谊,有迷惘,有奋发。在这逐渐流逝的青春里,不管你是笑过、哭过、痛过、醉过,你都不会忘记,在那懵懂的岁月里,在那青青的常春藤下做过的一个个美丽的梦。 好几年的朋友就要分离了,想起来的确让人伤感,不过看着大家都对未来满怀着希望,金华的心情也就变得舒畅起来。这顿饭一共吃了五个小时,三个人只觉时间过得太快,该说的话总也说不完,眼看得夕阳西下,离情别绪再次涌了上来。可是无论有再多的愁绪,也不能阻止离别时刻的到来,有开始就有结束,有相聚就有离别,人生便是如此。 “嗬,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远远看去好一对神仙眷侣啊,真是令人羡慕不已。”荆楚蓉戴着墨镜,斜倚着自己那辆红色凯迪拉克,在明媚的日光下尤显风姿绰绰。 “表姑,我都说了我们自己会去看你的,可你怎么还是到机场来了?” “别臭美了,我可不是来接你的,”荆楚蓉神秘地笑着,“我是来接我们公司的大明星的。” “荆姐,让你亲自来,我可有点承受不起。”金华笑着说。 荆楚蓉秀眉一耸:“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太谦虚,这多没个性!” “是是。”金华连连点头。 崔玉茹靠紧金华说:“谦虚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他的什么你都喜欢,是吧?”荆楚蓉拉开了车门,“还等什么?上车吧。” “这是去哪里?”崔玉茹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问。 “我家,确切地说是我住的地方。”荆楚蓉答道。 “表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荆楚蓉坐在驾驶位上透过车厢内的后视镜看了崔玉茹一眼,说:“我的为人你没听你爸爸说过吗?有什么话尽管问。” “你还是一个人吗?” “当然,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就是顺便问一下。”崔玉茹不再说话,气氛迅速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荆楚蓉突然笑了:“茹茹,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这没什么,你把你表姑当成什么人了,能为这么一个问题伤心吗?这么多年来何止千百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可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挺好。” “可是表姑,我觉得你品貌双全,总是这么一个人也太辜负青春了。” “茹茹啊,你才多大一点就教训起你表姑我来了,你知道什么叫辜负青春吗?” 崔玉茹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还不好意思了呢。”荆楚蓉笑了几声,“跟你说吧,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咱们女人啊在选男人的时候可得注意,一定要把他们的花花肠子都翻出来看看,否则等着后悔去吧,除非你是一个可以随便将就的女人。对我来说,没有合适的男人宁可终身不嫁,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无牵无挂,我看挺好的嘛。” “不过一个人终究是太寂寞了。幸好我有他。”崔玉茹说着靠在了身边的金华身上,金华轻轻搂住了她。 荆楚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崔玉茹和金华,说:“你的这位如意郎君我看到目前为止还算是个好男人,茹茹你还是挺有眼光的。”接着她又笑了几声说:“你要是真怕你表姑寂寞,干脆把你身边那人让给表姑得了,怎么样?” 崔玉茹脸变得通红,嗫嚅着说:“表姑,求你别开这种玩笑了。” 荆楚蓉大笑起来,接着打开了音响,放的音乐正是金华的那首《风过秋山》。 听了一会儿歌,崔玉茹突然问道:“真不明白你怎么会突然写出这么多伤感歌曲来。” “我也不明白,可能是那几天我心里不痛快吧。” “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因为我不在你身边吗?那也不对啊,我只是回家了而已,又没把你抛弃,你干吗写出那种歌词来?” “我也不知道,最近记性不好,好多事情都忘了。不过有好多歌词都是我同学帮我写的。” “你说赵承明啊,他表面看上去挺坚强的,其实也和你一样,没事净瞎想,做梦娶媳妇。” 荆楚蓉撇撇嘴:“我还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好多事总忘,没成想你这么小年纪也健忘。” “可能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吧。” “忙?我看你挺悠闲的。出一个新星不容易,咱们得借机赶快造势,否则过期作废啊。怎么样,什么时候到公司来?” “这个,我们得先回家,见见双方父母。” “嗯,这是应该的,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去三亚玩玩。” “嗬,你们倒是真悠闲,反害得我跟着瞎忙。算了,我知道我也改变不了热恋中情侣的心,不过咱说好了,玩完了赶紧回来!” “放心吧,”崔玉茹抱着金华胳膊冲荆楚红笑了笑,“到时候我逼他回来。” 金华笑了笑,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荆楚蓉的住处很快就到了,仅仅是一套七十平米的商品房,不过装修得比较雅致,而且打扫得十分干净。崔玉茹和金华都是第一次来,四下打量着。荆楚蓉招呼他们到沙发上坐下,笑着说:“房间挺小的,别嫌挤啊。” “表姑,你为什么不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呢?”崔玉茹忍不住问。 “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吗?你不觉得空荡荡的大房子很适合拍鬼片吗?” “表姑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这句话的口气怎么这么像阿华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荆姐,你可真会开玩笑。”金华笑着说。 “哎,你怎么现在还叫她荆姐呢?”崔玉茹摇了摇金华的胳膊。 金华一怔,随即会意了,连忙改口:“是表姑。” “千万别,千万别。”荆楚蓉摆了摆手,“当茹茹的表姑我已经很不情愿了,可这是没法改变的事。突然又跑出个你这么大的侄子,我可接受不了。以后继续叫荆姐,要是茹茹觉着别扭那就捂着耳朵别听。” 崔玉茹撅了撅嘴说:“要是以后让我爸爸妈妈听见了这可饶不了他。” “这怎么了,你爸妈都得让着我,我的意思是改变不了的。再说了你爸妈也是会变的嘛,以前说什么也不会接受他,现在不也都默许了?” 崔玉茹微微一笑:“明天还不知道怎么个见面法呢。” “干吗是明天?你们好不容易一起来一趟北京,我说什么也得留你们在这里住几天,一起出去玩玩,就这么定了!” “好吧。”金华点了点头。 “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答应了?”崔玉茹有点不满。 “唷,”荆楚蓉脸上又出现了神秘的笑容,“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学你妈了?” 崔玉茹脸一红:“我才不会学我妈妈呢。” “那就行了。你们先在这里住下,你爸妈那边由我去说,让你们在这里玩几天,阿华还没好好逛过北京城呢。” 荆楚蓉的话说斩钉截铁,作为表侄女的崔玉茹虽然归心似箭,可也无法抗拒,于是点头答应了。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金华和崔玉茹登上了飞往温州的航班。对那里向往已久的金华终于可以一睹其芳容了。崔玉茹全家住在温州郊区的一栋别墅里,周围花木环绕,又有湖水相衬,景色秀美非常,再加上崔玉茹父母出乎意料的热情招待,金华一扫新姑爷儿上门的紧张,迅速适应了环境。要不是崔玉茹催促他赶紧动身去长沙见他母亲,他还真是有些熏然欲醉,流连忘返了。 金华的母亲由于多年的操劳,如今已是两鬓斑白。不过自金华成名以来,家里的经济状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金母也是容光焕发,一下子年轻了不少。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找到一个大家闺秀,而当她听说准儿媳要来上门时,特意将家里和自身都费心收拾了一番,虽然谈不上丝毫的奢华,却也处处明亮整洁。 这婆媳的见面情景令饱经风浪的金华也大吃一惊,因为这与其说是新媳妇来家还不如说是新姑爷上门,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亲热劲反倒把他冷落在了一边。金母对这个准儿媳更是中意,不停地给崔玉茹展示自己的拿手好菜,两人在厨房里忙个不迭,金华一个人落个清静独自到里屋翻出了父亲的遗像。 看着相框中父亲那长年不改的面容,回想起家中这些年来的艰辛和自己艰苦的奋斗史,金华不禁热泪盈眶。忽听母亲和女友从厨房中出来,他赶紧放好相框,抹干眼泪,回到客厅,一家人其乐融融。 金华二人在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每日除了陪母亲出去走走就是坐在一起聊天,最后还是金母开口了:“你们不是要去海南岛玩吗?” “不急,茹茹头一回来,还不得陪着妈多说说话啊。” “嗨,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老陪着我这个糟老婆子有什么意思!” 崔玉茹笑了:“陪着阿姨说话挺有意思的,这么多天来我长了不少见识呢。” 金华挤了挤眼:“茹茹,我到你家是怎么叫的,你怎么还叫阿姨。” 崔玉茹红着脸低下了头。 金母摆了摆手:“姑娘家的哪能跟你那么脸皮厚,以后慢慢来。你们那,得趁年轻好好享受享受美好时光,要不瞧瞧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好好享受。唉,也是没赶上好时代啊。” 最后在金母的极力催促下,两人踏上了向往已久的海南岛。 是夜,两人携手缓步来到悄无人息的沙滩上,面向大海,并肩而立。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白日的喧嚣早已重归平静,皓月当空,夜凉如水,远处的灯火依稀可见,映衬着银白的沙滩,一切恍如梦幻。远处深蓝的南天和如漆的沧海连成一片,显得无比深邃杳渺,眼前不断轻叹的海浪,似乎正诉说着千万年不变的誓言。 金华望着远方,感受着潮湿的海风吹拂面庞,心潮起伏,难以自已。 崔玉茹则将头轻靠在金华肩上,闭上双眼,慢慢感受着海的气息。 两人久久无语。 “原来,这里是这么的美丽!”金华无意间打破了宁静。 “虽然我来过好几回了,可现在也是第一次发现这里真正的魅力所在。” “哦?说来听听。” “你闭上眼,慢慢感受一会儿就知道了。” 金华闭上眼,片刻之后缓缓说道:“生命转瞬即逝,唯有这海浪声千万年不变。” “就像一个永恒的誓言,虽经沧海桑田却依然保持了千万年前的原貌。”崔玉茹喃喃说道,“与之相较,人世间的一切浮华都为虚幻,可人们却竞相为了那片刻的泡影而争斗不息,就像白天的喧嚣,可这海浪又记住了什么?千百年后一切重又归附平静,就像这夜晚的静谧。” “原来你悟道了,那还不赶紧感谢我。”金华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崔玉茹。 “感谢你什么!凌晨两点不睡觉,陪你到这里来吹海风,到底是谁该感谢谁!” “这怎么能怪我呢,还不是那条信息惹的祸。本来我还想是不是毕业了去西藏或者九寨沟玩呢,结果你的那条信息彻底粉碎了我的想法。天涯海角天使的眼泪,天涯海角天使的眼泪,茹茹你说你真是的,创作都走火入魔了,拿着我的手机都不忘你的作品。唉,可怜我的后半生啊,就要交付走火入魔之人了。” “讨厌,我都说了那条信息不是我编的。”崔玉茹轻轻掐了一下金华的胳膊。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我啊?天涯海角天使的眼泪,这到底什么意思呢,你的大作《天使的眼泪》怎么跟天涯海角挂上钩了!” 崔玉茹抬头望天道:“也许是上天在指引我应当到天涯海角来寻找创作灵感吧。” “那我们就一起感谢天吧,是祂带我们来到这里的。”金华突然高声叫道,“苍天哪,谢谢啦!” “小声点,让人家听到还以为是俩疯子呢。” “好啊,那今天我们就疯个痛快吧!” 金华急转身正想把崔玉茹抱起来,忽听她惊叫道:“哎,你看那是什么?” 金华顺着崔玉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不远处的沙滩上一个小东西熠熠生光,光呈淡淡的蓝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神秘而迷人。 两人走到跟前,金华将那个发光物拾起,仔细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最后故作神秘地悄声道:“看来,这就是天使的眼泪。” “天使的眼泪?” “传说天使有时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得不放弃永恒的生命,而在他(她)生命消逝的一瞬,会流下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泪水,而这泪水落在地上便会化为世上最美的东西,那是一种熠熠生辉的蓝色石子。” “这可真是个凄美的传说。”崔玉茹轻叹一口气,“虽然以前听你说过两次,可每次听来都忍不住心酸。要是这是真的,那个人也太幸福了,因为有一位天使愿意为他(她)付出自己永恒的生命。可他(她)也许又是不幸福的,因为失去了深爱着自己的天使。” “或许,无所谓幸福不幸福,那个人可能不知道天使为自己而死,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世上存在着天使。” “那样的话对那个天使来说也太不公平了,虽然是出于自愿。”无限哀愁涌上崔玉茹眉头,“难怪他(她)会流泪。” “是你太入戏了。”金华笑道。 “给我看看。”崔玉茹将那颗所谓的“眼泪”抢了过去,仔细观摩了许久,最后柔声道:“知道吗,我的那个作品的灵感就是从你讲的这个传说中来的。” “《天使的眼泪》,这我当然知道,这名字挺不错的,就是你的那个故事太悲情了一点,哦不,是凄美。” “可我一直对结尾处不满意,所以到现在都没定稿。” “不是上天通过我的手机启示了要到这天涯海角来才能使你找到灵感吗?”金华打趣道。 “嗯,我想我现在已经想到故事的结尾了。” “哦?说来听听。” 崔玉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口气,转过脸来冲金华俏皮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好啊,跟我卖关子,看我不好好整治你!” 说完金华就伸出双手作势要去胳肢崔玉茹,崔玉茹嬉笑着用手来挡,手中的“眼泪”差点塞进金华嘴里。 “呸呸。”金华吐了两下,“算了,今天就饶了你这一回。我说你还是赶紧把这个脏东西扔了吧。” “为什么?这可是天使的眼泪啊。”崔玉茹那双秋水般的双瞳在月光下闪着迷人的光彩。 “得了吧,这指不定是刚才哪个小破孩丢在这儿的夜光玩具之类的东西。赶紧扔了,我们再到那边去走走。” 崔玉茹将“眼泪”举起来看了看,随即扔向了乌蓝而深邃的大海,“眼泪”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最终消失在了远处的虚空中。 “别傻站着了,走吧。”金华拉起了崔玉茹的手。 “是,我的情歌王子!”崔玉茹言罢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无限美丽。 【终】 初稿结于2007.12.06 后记 《天使的眼泪》于2006年初开始动笔,初稿结于2007年底,而初步修订并全部上传网上却直到今年初才完成。 这本不足三十万字的小说竟被我拖了近两年之久才完稿,而又拖了两年之久才全部上传,其原因并不是我的精雕细琢,相反,是因为以下三个原因: 一、犯懒; 二、缺少灵感; 三、太忙。 犯懒自不必说,而缺少灵感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因为有灵感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却没了灵感。而2008年到2009年我因为学业压力,更是没有心情再关注这个小说,又不愿将初稿上传,所以一直拖到今天,在这里我表示诚心的道歉。 可最终我还是完成了,虽然整体结构上有些混杂,某些细节看上去更像流水账,这也是没作整体规划而随笔写来的恶果。可这毕竟是我用血泪写成的,血是血管中流淌的热血,泪是深藏心底的泪,恐怕只有知我者才能真正读懂个中内涵了。 这本小说以一个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爱情故事为主体框架,可它真正要讲述的内容却不是爱情,而是校园里和人世间的种种丑恶。 有朋友说我过于愤世嫉俗,我承认,我当时对我看不惯的事物极其敏感,所以想效鲁迅先生和狄更斯先生遗风用自己的笔对人生百态进行讽刺,尽管水平有限,可自认为做法是进步的。至于现在的我虽已不像当年那么忿世嫉俗,可我也不认为当时的自己有什么错。 许多事物等到真正得到了才发现并不像期待中的那样好,我所经历过的大学生活便是如此。在上大学之前一直听人说大学生活是多么幸福和浪漫,可真正身处其中了才发现事实远非所闻。比起传闻和由传闻引发的想象而言,现实是极其暗淡无谓的,这使得我不得不重新去思考浪漫的真正含义,百般思索之后我痛苦的发现浪漫其实就是想象本身。无所谓浪漫,无所谓现实,人是同样的人,事是同样的事,不一样的只是观察他们的眼睛和心灵。 有人说大学是个小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虽不像社会那般复杂,可也是社会的一个打了折的缩影。诚哉是言!社会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在这里初见端倪;社会里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这里也随处可见;社会里有穷途末路、无处可去的人,这里不幸也有;社会里的男盗女娼之流,这里也不能说没有。 所以大学与其说是个象牙塔,不如说是个炼钢炉,不同的材料在这里得到了不同的锻炼,最后形成了不同的器材。不管是主动还是盲目,所有学生进了这里最终目的都是为将来追逐名利打造一个平台,而这个平台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打造得跟自己心目中的一样。因为人是脆弱的,很少有人能坚持自己的初衷。而大学生作刚刚步入成年,在学校里也与社会作了初步接触,现实的一切美与丑无时无刻不影响着身处其中的年轻人,使其异变。 也许是我所处的环境特殊,也许是我的眼光古怪,可我如实记录我所看到的事实。根据我的经历和我的调查,绝大多数的大学学风极差,而学校的管理模式极不合理,而高等教育的改革进程却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如火如荼。引发这一切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在这里我不想多说,以免有谈国事之嫌,而我就我所看到的事实,做一个简单阐述。 一、学习:真正坚持上课并认真学习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而在考试中完全凭借自己真实水平的更是寥寥无几。对待学习无外乎两大原则:逃避、敷衍;对待考试则是三大原则:突击、抄袭、走后门。除了极个别好学者,符合以上特征的简直比比皆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大学生上大学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证件。 二、生活:抽烟、酗酒、赌博、上网、滥性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是成年人了,有享受生活的权利,可这并不是值得提倡的好现象。而****虽不多见,可也并不能说少,毕竟这种事一般都做得比较隐蔽。至于更加丑恶的现象因为稀少和不堪入耳,我就没必要在这里提及了。 三、精神:当今大学生缺少积极向上的精神,缺乏目标和动力,更谈不上信仰,造成种种不良现象的深层原因正在于此。许多人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整日活在空虚苦闷之中,或者是不愿去面对现实,而采取故意逃避的态度,大量学生沉迷于电脑游戏不能自拔就是一个极其有力的证明。这真是现实的不幸,而这种不幸发展到极致就会演变为自杀,因为只有自杀才能一了百了。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看似美好的校园里还有那么多人自杀,为什么会产生种种这些丑恶现象,真完全是因为这些人性格的懦弱?我承认,懦弱是其一方面原因,因为毕竟有身处弱势却逆流而上奋斗不息之人。可人是不同的,就是上天也会祝福这种不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那么坚强,那么有勇气和毅力,而这些丑恶现象确是如此的普遍,这究竟是为什么。答曰:现实使然。 与日俱增的现实压力,和与个人奋斗愈发不成比例的所得,组成了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核心。因为看不见希望,而又缺少拨开迷雾的勇气和力量,所以弱势而又懦弱的人们无奈地选择了沉沦。 从这一点上讲,大学是社会的缩影一点不假。 至于唯美浪漫的东西,那就需要发现它的眼睛了。于是我努力地去发现美的东西,并虚构出一个天使作为世间美的缩影,而故事中的几个主要人物也可以作为美的代表。毕竟我是相信美无处不在的,它可能被隐藏,但不会被消灭,它正悄无声息地聚集着力量,等待发现它的眼睛。 可天使毕竟是虚幻的,而世间真正的美的缩影,还要靠我们敏锐的目光去继续寻找。 ——饮月 于2010年2月21日夜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