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车》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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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奇客

腊八，祭灶，年下来到。

瞧。天爷，好大的一场雪。

这场雪刚进腊月内儿就开始下了，起先像柳絮，一丝丝地那么随风飘着，接着越来越大，最后鹅毛般满天飞。

如今再看看，满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步一个坑，一个一个脚印，老深，老深地。

在北方，雪下得永远那么早，年货也办得早，成堆的年货只愁没地方放，地窖里堆满了。大萝卜，大白菜，它只管冻到心儿里头去。

造物神奇，老天爷就是那么帮忙，敢说要是在三伏天过年，那就别办年货了，别说吃了，早办一天就得怕它坏了。

各地方有各地方的风俗，各地方有各地方的习惯，不管哪个地方，一年三节都够热闹的，都够多采多姿的，尤其在北方，一到过年，该忙的事儿不知道有多少。

当然一个地方过年，城里跟城外就大不相同，同时也得看这户人家的人口多少，城里有钱的，大宅院，一家老少男女几十口，过起年来热闹的很。

要是在城外，乡下，人口少的，虽然照办年货，照贴春联，照吃年夜饭，但那总是冷冷清清的。

就拿这地方来说吧——一

山东，济南府城外有个小地方，“济南府”的人管它叫“孔家店”，“孔家店”是“孔家店”，可是住在这儿的上百户人家，每一家姓的姓找遍了百家姓，可就没一家是姓孔的。

“孔家店”地方小，也只上百户人家，可是说名头那要比偌大一个“济南府”来得都响亮。

原因只有二个，那就是有人说，可不知是那位先说起的，当年孔老夫子孔仲尼周游列国的时候，在这儿一连住了三天三夜舍不得走，最后还是在七十二贤的催促下，不得已才登上了车。

这说法，没依据，不可当真，反正你说我也说，葫芦、茄子地，谁敢说没这回事儿那他就惨定了。

本来嘛，一张嘴岂能说得过几百张嘴？人家都这么说，年代一久，积非成是，没这回事也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不管有没有这回事儿，“山东”文风盛，那是沾了孔圣人的光，而这小地方“孔家店”的文风尤其盛。

上百户人家，数数也不过两三百个小萝卜头，竟拥有十来个私塾，真可以说是，细数“孔家店”没一个白丁。

这十几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老夫子之中，最有学问最饱学的，要推村东的严老夫子。

有人说学问大的架子大，这话在严老夫子身上说不通。人家严老夫子五十多了，为人随和，待人客气，永远是笑嘻嘻地，到“孔家店”来任教有十几年了，没一个人瞧见他扳过道学面孔，摆过架子。

有人说严老夫子是孔圣人得意弟子“颜回”的后世，这才是“醉雷公”——瞎“劈”，“严”跟“颜”差到那儿去了。

简直地误把冯京当马凉，硬说杭州是汴州。

再其次就是村西的黄先生，黄先生是个—十足的读书人，三十多了，到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黄先生不是不懂这道理，而是硬被那句“书中自有颜如玉”给耽误了。

黄先生有付颀长而美的身材，文质彬彬，弱不禁风，身子的确过于弱了些，黄黄的一张脸，永远像害着病。

别看他身子那么弱，他仍然是对窗灯下夜读书，读起书来其声铿锵，如金石坠地，把劲儿全给用上了。

也许是年届而立，身边犹虚，他特别喜欢村里的孩子们，孩子们也都喜欢他，没事的时候一窝蜂般找黄先生说故事去。

黄先生肚子里头有玩意，瞧他人不胖，那个肚子里似乎装尽了世上古往今来的东西，所以孩子们爱听他说，听上了瘾，饭可以不吃，拉都拉不走。

黄先生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从不动戒尺，不打手心，就凭这一点，就赢得无数颗赤子之心。

有人说黄先生的学问不如严老夫子，黄先生从没有“文人相藐”，“同行是冤家”那一套，你说你的，他听了付之一笑，毫不在乎，胸襟大，度量宽。

地方有了，再看看人家。

就是村东的这一户，一座茅屋，一围竹篱，屋后小丘一堆，门前小桥流水，美，雅，而宁静。

瞧这间小茅屋能住下几个人，大三十的，城里大宅院里数十口围着桌子吃年夜饭，暖和，热闹。

这座小茅屋里竟然也灯光外透，可是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茅屋门关着，竹篱门也关着，积雪的小桥上，连一个脚印儿都没有，让人觉得冷冷清清的。

村东这一户如此，那村西孤家寡人的黄先生就更别提了。

也许是这一家太冷清了，老天爷看不过去，不愿让人说天心厚薄有分，再不就是这一家在腊月二十三给灶王爷嘴上抹了糖，涂了蜜，热闹来了，看——

“孔家店”南口那空荡，寂静的小路上，顶着呼号刺骨的北风，缓缓地驰来了一人一骑。

牲口，是匹高大神骏的黑马，由头至尾挑不出一根杂毛，跟地上的皑皑白雪黑白相映，份外明显。

人，是个身躯高大的汉子，下身一条紧身马褂，脚登皮靴，上身一件皮袄，蒙得紧紧的，头上扣了顶皮帽。

借着雪光看那张脸，黑黑的，浓眉大眼，狮鼻海口，一部钢针般络腮胡，这，配上那高大魁伟的身躯，看上去威猛慑人。

在他腿旁，鞍边挂着一具草囊，圆圆的，长长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上去总是沉甸甸的很有斤两。

就这么一人一骑，若让人看见，准以为他是黑虎赵玄坛下凡。

风大，雪厚，掩盖着了蹄声，所以当这一人一骑到了小桥前，那座透着灯光的茅屋里仍然没有动静。

这时候，黑大汉勒住了坐骑，咧嘴一笑，轻轻说道：“到了地头了，我要招呼朋友了，你也叫叫那朋友吧，都是多年不见了……”

话声未落，他跨下神骏坐骑昂首一声长嘶，嘶声方起，茅屋后跟着响起一阵驴叫，黑大汉笑了：“行了，你招呼上朋友了，该我了……”

一顿，振吭吟道：

“少年十五二十时，

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虎，

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战三千里，

一剑曾当百万师……。”

这是王维的“老将行”，他吟来悲怆，雄伟，裂石穿云，直逼夜空，震得四周高处积雪扑簌簌纷纷下坠。

他刚吟到这一句，茅屋里有了动静，一个甜美，清脆，银铃般吟声透屋而出，恰好接了下句：

“汉兵奋迅如霹雳，

虏骑崩腾畏蒺藜，

卫青不败由天幸，

李广无功缘数奇……”

吟声至此，茅屋中一个苍劲话声笑着说道：“丫头，有客自远方来，外面风大，雪重，难不成你打算冻坏佳客，且住口，开门迎接五叔吧！”

吟声倏住，柴扉豁然打开，随着外泻灯光，一条纤小人影掠了出来，是位姑娘，年可二十左右的姑娘。

她，娇躯玲珑婀娜，穿着一身紧身袄裤，脚上穿的是双衬锦小巧的绣花鞋，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后。

那张脸，那张欺雪赛霜，吹弹欲破的娇靥，白里透红，有一种成熟的风韵，成熟的美。

一双柳叶黛眉，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深邃，充满了智慧的光采，挺直的小瑶鼻，鲜红一点的樱口……

她，美极，艳绝，她的出现使这粉妆玉琢世界立即黯然失色。

姑娘她刚拉开篱笆门一声：“五叔……”

黑大汉立即叫道：“丫头，留神，五叔放炮了。”

火光一闪，黑大汉抖手扔出一排鞭炮，火星连闪，劈叭吼响，黑夜里，雪地上，煞是好看。

姑娘尖叫一声，往后便退。

这时候，茅屋门口出现了瘦削人影，只听他笑道：“五弟永远难脱孩子气……”

黑大汉腾身离鞍而起，如天马行空，越过竹篱直落茅屋前，轻捷矫健，好俐落的身手。

他落地躬身，恭谨说道：“大哥，老五来给您拜个早年。”

瘦削人影微一拱手，笑道：“五弟，大哥我送你一句，英雄不老，永远顶天立地，气吞河岳。”

黑大汉忙一欠身，道：“谢大哥……”站直身躯笑道：“大哥，该贴春联了。”

瘦削人影道：“五弟给我带来了？”

黑大汉笑道：“我肚子里的永远难脱粗犷，还是您来吧。”

瘦削人影笑道：“该说永远不脱逼人豪气，我仍是俗句，万户春风礼陶乐淑，三阳景运人寿年丰。”

黑大汉皱眉笑道：“大哥，多年隐居，您豪情荡然，壮志消沉了。”

瘦削人影道：“谁说的？不愿形诸于外而已，你知道我们处境，我能么?”

这时候，黑大汉身后响起了银铃话声：“爹，您不怕冻坏了五叔？”

瘦削人影笑道：“好丫头，五弟，屋里坐。”转身行了进去。

黑大汉扭头问道：“丫头，我的小黑呢？”

姑娘眨了眨美目，道：“我让它找伴儿去了。”

黑大汉“哈！”地一声道：“好去处，好安排。”

掸了掸身上的雪花，摘帽子一抖，迈大步进了门。

姑娘走在最后，他随手关上了门。

灯光下，看清楚了，茅屋一明两暗，这外间算是厅堂，摆设简单，但不脱一个雅字。

厅堂中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杯箸两付，小菜几盘，这大概就是乡居人家的年夜饭了。

桌旁站着个身着皮袍，一脸名儒书卷气的瘦削清癯老者，长眉凤目，美髯五绺，脸上堆着笑，但流露出奕奕眼神的那自然威严慑人，他一抬手笑道：“正好赶上吃年夜饭，五弟坐！”

黑大汉抹了抹嘴，满脸黑髯一抖动，笑道：“大哥，我就是赶来过年的，不瞒您说，多年没吃着丫头做的菜了，可没把我馋死，我一路想一路垂涎……”

姑娘高兴地笑了：“瞧您，见面就谈吃……”

黑大汉笑道：“别怪五叔，要怪只能怪你这位天厨星，女易牙。”

清癯老者笑道：“你赶上了，五弟，今年连酒都是丫头亲手酿制的。”

黑大汉一瞪眼道：“真的？”抓起桌上酒壶，对嘴就是一口，眼一眯，咧了嘴，一仰脖子，一口气，一壶酒全干了。

他提起大手一抹嘴，细髯上犹挂着酒珠，转过脸去道：“丫头，好酒，快告诉我，坛子在那儿？”

姑娘道：“您要干什么？”

黑大汉道：“我钻进去过年去。”

清癯老者哈哈大笑，状至欢愉，道：“五弟，这辈子永远脱不了这个酒字……”

黑大汉咧着嘴笑道：“大哥，咱们是各有所好，各有本色，您是位大儒，我是个酒鬼，二哥痴，三哥傻，四哥狂，六……”

清癯老者一抬手，道：“五弟，坐下再说。”

他先坐了下去，黑大汉把酒壶往后一递道：“丫头，添酒，越满越好，最好把坛子搬来，然后，快来陪五叔喝几杯……不，喝几壶。”

姑娘脸上带着笑，小嘴儿一噘，道：“您一来就催人？”接过酒壶往后面去了。

这里，清癯老者望着黑大汉开了口：“五弟，两三年没见了，今夜大三十的是什么风……”

黑大汉敛去笑容，微一摇头，道：“大哥，下瞒您说，我不是赶来过年的……”

清癯老者目光一敛，道：“我看得出，那么你是……”

黑大汉刚一声：“我刚从关外回来……”

姑娘拿着一壶酒走了出来，接口说道：“谁刚从关外来？”

黑大汉道：“你五叔我。”

姑娘走过来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冲黑大汉伸出了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偏着螓首，道：“早点儿拿出来吧？”

黑大汉眼一直，道：“丫头，什么？”

姑娘道：“您去了趟关外，我不信您会不给您的好侄女儿捎点儿东西回来。”

黑大汉一怔摇头，道：“厉害，算给你料中了，还能少了你的，五叔还想过年不，拿去，包你爱不释手？”探怀摸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柄镶珠玉，带鲨鱼皮鞘的匕首，形式奇特，行家一看就知道它锋芒不凡，而且价值连城。

姑娘美目一睁，拍手雀跃，一把抢在手里，按弹簧匕首出鞘，一道白森森的冷芒跃出，灯光为之一黯。

清癯老者一震动容，惊声道：“五弟，这是当世两长一短三把名刃之一的‘冷刃’……”

黑大汉点头，道：“大哥好眼力，就是它！”

清癯老者转眼目光一凝，道：“五弟，你何来此匕？”

黑大汉道：“大哥，说来话长……”

转过脸去道：“丫头，五叔没说错吧，这礼也够重吧，只是待会再看，从此它是你的，你爱怎么看怎么看，如今先放下它来，陪五叔喝两杯！”

姑娘一听这匕首是当世三名刃之一，更是喜得合不拢小嘴儿，她坐是坐下来了，可是舍不得放下那柄匕首。

黑大汉摇了头，道：“瞧你那爱不释手的样儿，人家姑娘家都爱胭脂爱粉，要不就爱些丝线花布，再不就喜欢好墨名砚，偏你喜欢这些个刀呀剑的……”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嫣然笑道：“谁叫我是‘武林十奇’之首的‘不老书生’的女儿？又谁叫我有您这位纵横四海，睥睨八荒的大英雄，大豪杰的五叔？您带它来给我，不就是喜欢我爱这类东西的么?”

黑大汉摇头大笑道：“好厉害的小嘴儿……”

一语未了，姑娘突然站了起来，道：“爹，我出去一下。”

黑大汉忙道：“丫头，这时候你要上那儿去？”

姑娘道：“这儿村西有位黄先生，孤伶伶的一个人怪可怜的，大三十的，不该请他来吃顿年夜饭么？”

黑大汉忙道：“丫头胡闹，五叔在这儿，不方便！”

姑娘一怔失笑道：“您瞧我多糊涂，我怎么忘了！”随即坐了下来。

黑大汉道：“这倒好呀，刚收了礼就忘了五叔了！”

不知怎的，姑娘的娇靥突然一红，只是她没说话，拿起酒壶为二位长辈斟上了酒。

清癯老者适时含笑说道：“五弟，说正经的吧？”

黑大汉应了一声，道：“大哥可知道我好好的为什么到关外去么？”

清癯老者摇头说道：“五弟，你知道，自当年事后，咱们十个除了你仍常在武林走动之外，我几个都找个清静地方改名换姓定了居，所以对于外面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黑大汉道：“大哥，其实您大可不必……”

清癯老者截了口，道：“五弟，说你的吧。”

黑大汉应了一声道：“大哥，外面近年来有点不安宁……”

清癯老者轻“哦！”一声道：“是怎么个不安宁法？”

黑大汉道：“不知道为什么，武林人咱们熟知的人物一个个地失了踪，没了影，接着就没了消息没了信儿……”

清癯老者双眉一耸，道：“竟有这种事……这跟你去关外有什么关系？”

黑大汉道：“当然有关系，大哥，您知道黑道巨擘‘活僵尸’？”

清癯老者道：“你是说百里独？”

黑大汉点头说道：“就是他，大哥！”

清癯老者道：“他怎么样？”

黑大汉道：“三年前他突然自武林中离奇地失踪了，从这时候起就没了消息，可是几个月之前有人在关外看见他……”

清癯老者道：“想必他跑到关外去了。”

“不，大哥！”黑大汉摇头说道：“有人看见他跟在一顶软轿之后，哈着腰，低着头，像个奴才似的……”

清癯老者“哦！”地一声道：“他，他怎么会……是谁看见他的？”

黑大汉道：“也是咱们熟知的人物，‘无情剑’陶庸。”

清癯老者道：“他没有看错么？”

黑大汉道：“当时我也这么说，准是他看花了眼，可是他赌咒起誓说绝没看错，后来我一想也是，陶庸那双眼不比一般人，十足的练家子一流高手，怎么会看花了眼?”

清癯老者道：“不会吧，五弟，以百里独那种桀傲凶残的性情，以‘活僵尸’在武林的身份凶名，谁能驾驭他，谁又配驾驭他？他又会对谁低头依顺，听凭驱策。”

黑大汉道：“说得是呀，大哥，当时我半信半疑，也因为一念好奇，就骑了小黑跑了一趟关外……”

清癯老者道：“见着百里独了么？”

黑大汉摇头说道：“没有，虽然没碰见百里独，却让我碰见了一桩令人难信的奇事……”

清癯老者道：“什么令人难信的奇事?”

黑大汉道：“您知道关外那帮马贼？”

清癯老者点头说道：“他们声势浩大，纵横关外，不可一世，打劫行旅，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曾使关内武林侧目，来往关外的客商闻风破胆……”

黑大汉一点头道：“不错，可是他们是乌合之众，丝毫没有组织，有时候甚至为分赃不公而起内哄，而曾几何时他们居然有了组织，骠悍凶残，却不再烧杀劫掠了，您说怪不怪?”

姑娘突然说道：“五叔也真是，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八成儿是被哪位人物收拾了一次，收敛了，学乖了。”

黑大汉摇头说道：“丫头，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帮马贼野性难驯，凶残成性，是绝不会洗面革心，改恶向善的。”

姑娘道：“没人说他们洗面革心，改恶向善了，我更是觉得他们有所顾忌，有所畏惧，收敛了，学乖了，不敢再明日张胆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了。”

黑大汉道：“这我知道，可是这是谁收拾了他们，组织了他们……”

姑娘道：“反正有人就是，管他是谁呢？”

黑大汉道：“丫头，你不觉得奇怪？”

姑娘道，“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在武林中这该是常事。”

黑大汉道：“固然，丫头，可是跟百里独那件事前后往起一穿，可就不那么单纯，也就值得人奇怪了。”

姑娘道：“那么您以为这是……”

黑大汉摇头苦笑，道：“丫头，问得好，我要明白不就好了？”

姑娘还待再说，清癯老者已然插口说道：“丫头别打岔，让你五叔说下去。”

姑娘闭上了樱口，不再说话。

黑大汉却接着说道：“这帮马贼有了组织，也不再烧杀劫掠了，这已经是件值得惊异的事，更值得惊异的事是这个……”探怀摸出一张大红烫金的柬帖递了过去。

清癯老者讶然凝目，道：“五弟，这是……”

黑大汉道：“大哥请先看看再说！”

清癯老者接过柬帖打开一看，眉锋为之一皱，道：“好大的口气，这是……”

姑娘忙站起凑了过去，她脸色也为之一变，那张大红烫金的柬帖上，写着这么一行字迹：“兹聘阁下为本人车后护卫，限三个月内至‘张家口’报到，届时自有人接引，否则杀无赦。”

就这么一行字迹，没有署名，左下角只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姑娘她扬眉抬眼，道：“五叔，他好大的口气，这是谁？”

黑大汉淡然一笑道：“谁知道‘武林十奇’中的‘铁胆巨灵’赵滔，只配当他的一名车后护卫，此人也未免太狂了些。”

姑娘道：“何只狂？我看他是个疯子！”

清癯老者神色凝重地说道：“五弟，这是谁给你的?”

黑大汉道：“一个马贼，那时候我正在一个地摊儿上买刀，他从我身后过来了，丢下这张柬帖，转身就走。”

姑娘忙道：“五叔，您怎么能让他走？”

黑大汉咧嘴一笑道：“傻丫头，我怎么会放他走？你想我会么？我站起来一把就擒住了他，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道：“他怎么说？”

黑大汉道：“气人，他说让我看看柬帖自会明白，我听了他的……”

清癯老者道：“难得好脾气。”

黑大汉赧然一笑，接着说道：“看过这柬帖之后我就忍不住了，我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写这张柬帖的是谁……”

姑娘忍不住问道：“五叔，他怎么说?”

黑大汉道：“他没有说……”

姑娘道：“您容他不说……”

黑大汉道：“我不得不容他。”

姑娘讶然说道：“五叔，您这话……”

黑大汉道：“他死了！”

姑娘一震，瞪目张口，作声不得，半晌始惊呼出声：“您，您怎么说？他死了？”

黑大汉一点头道：“不错，他触手冰冷，气息已绝，死了。”

姑娘道：“是谁杀了他？”

黑大汉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姑娘诧声叫道：“您不知道……”

清癯老者沉声说道：“五弟，说明白点。”

黑大汉应了一声道：“大哥，他像是中了一种什么毒，又像是自断心脉……”

清癯老者惑然说道：“既像中了某种毒，又像自断心脉，这话怎么说？”

黑大汉道：“起先我以为是别人隐身暗处下的毒手，可是我遍寻百丈内未见有可疑的人，转念一想，我认为他是服了毒，中了毒，再一看他的尸身，却又毫无中毒迹象。”

姑娘道：“那该是自断心脉了。”

“不！”黑大汉摇头说道：“他还没有那么高的功力！”

姑娘道：“怎见得他没有那么高的功力？”

黑大汉道：“他的功力若是已到能自断心脉境界，我不会那么容易一把就抓住了他。”

姑娘呆了一呆，还没有说话，清癯老者已点头说道：“不错，五弟说得很对。”

姑娘道：“那么，五叔，您以为他是……”

黑大汉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摇头说道：“还是那句话，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

姑娘双眉一扬，道：“我不信您这位‘武林十奇’中的人物，看不出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黑大汉摇头苦笑道：“至少我这个‘武林十奇’之一是栽了，毕竟我没能看出来他是怎么死的，甚至连一点端倪都没能看出。”

姑娘脸色微变，道：“我还是不信……”

黑大汉道：“丫头，何只你不信，无如事实如铁……”

清癯老者突然说道：“五弟，先不谈这个，这么说你是毫无所获了。”

黑大汉道：“我当然不死心，我以为这柬帖既然出自一个马贼之手，那么找别的马贼也该一样，谁知我一连找了三天，连一把贼毛也没找到，就不知道他们躲到那儿去了……”

清癯老者眉锋微皱，道：“这倒是奇事……”

沉吟了一下，接道：“五弟，你听听我的……”

黑大汉忙道：“大哥您请说！”

清癯老者一扬手中柬帖，道：“这件事，加上陶庸看见百里独在一顶软轿后哈着腰，低着头，状似奴才那件事，我想到了几分……”

姑娘突然说道：“莫非同是一回事？”

清癯老者微一点头道：“丫头说得不错，似乎应该是一回事，唯一的不同是百里独在轿后，你五叔则要在车后！”

姑娘道：“可以解释为此人有时候乘轿，有时候坐车，应该是一回事！”

清癯老者点头说道：“是这么个说法，那百里独被聘在先，已经降服了，而你五叔被聘在后，还没有归顺……”

黑大汉浓眉一扬，道：“这赵滔可不是百里独。”

清癯老者深深一点头，道：“五弟，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此人似乎是在物色人手，被看中的都是武林一流人物，此人之狂傲可见一斑……”

黑大汉道：“大哥，这我知道！”

“还有！”清癯老者道：“真要说起来，‘活僵尸’百里独在武林中的身份，声威俱不在我们‘武林十奇’之下，一身所学也不稍逊……”

黑大汉浓眉一扬，道：“大哥的意思是……”

清癯老者道：“五弟，百里独已经降服了。”

黑大汉勃然色变，一堆酒杯，道：“大哥，我的骨头可没有百里独那么软。”

清癯老者道：“五弟，百里独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桀傲凶残人物！”

黑大汉虬髯一抖，道：“大哥，您且看……”

清癯老者微一摇头，道：“五弟，我不是说你会像百里独一样，也俯首降服，供人驱策，自己兄弟，纵有这意思，我也不会说出来，我只是提醒你，此人是个见所未见的厉害人物。”

黑大汉巨目叶睁，道：“大哥，怎见得？”

清癯老者道：“五弟，百里独已经降服了。”

黑大汉神情一震，旋即震声说道：“我不服……”

清癯老者淡然一笑，转了话锋，道：“五弟，还有，你不说么，近年来有不少知名人物突然离奇的失踪了……”

黑大汉双目暴睁，寒芒逼人，道：“大哥，您以为这也是……”

清癯老者摇头说道：“我只是推测，却不敢断言，试把这三件事加以连贯了，难道五弟你以为连贯不起来，不可疑？”

黑大汉默然不语，良久始道：“大哥，此人究竟是谁……”

清癯老者一扬手中大红柬帖，道：“五弟，这不能说是一张没有署名的柬帖！”

黑大汉一怔忙道：“大哥，您说它有署名？”

清癯老者道：“未见有名，但至少他没让署名处空着！”

黑大汉目中威棱一闪，道：“大哥是说署名处画的那条龙？”

清癯老者点头说道：“不错，五弟且想想看武林中有那个是以龙为号，或以龙为表记的……”

“多了！”姑娘一旁插口说道，“武林有十奇，宇内有九龙，玉龙、粉龙、金龙、神龙、青龙、毒龙、醉龙、癫龙、睡龙，一共九条龙，谁知道是那一条？”

黑大汉道：“大哥，丫头说得不错，这以龙为号，或以龙为表记的人共有九人之多，谁能知道是那一个？”

“不难，五弟。”清癯老者道：“你常在武林走动，试看那一条龙动静可疑……”

“大哥！”黑大汉道：“不瞒您说，这九条龙都已先后躲进云影里去了！”

清癯老者神情一震，急道：“五弟，怎么说，莫非九龙也……”

黑大汉点头说道：“是的，大哥，不敢说他们已经先后失踪了，事实上近年来武林中没见一条龙迹龙行。”

清癯老者失声说道：“难不成九龙也被此人……不会吧，绝不会，‘武林有十奇’，‘宇内有九龙’，论所学，论声威，无论在那一方面，九龙的成就均在‘武林十奇’之上，谁能一网打尽九条龙，除非他是神而不是人……”

黑大汉道：“大哥，我也这么想！”

清癯老者道：“五弟，连那宇内称奇称最，九龙之中排名第一的‘玉龙’皇甫华也不见踪影了么？”

黑大汉微一点头道：“大哥，事实如此。”

清癯老者瞪目说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黑大汉道：“大哥，谁也不知道。”

清癯老者沉默了，沉默了半晌始道：“五弟，这件事先莫去管他，你我且看柬帖上画的这条龙，看形像，看神态，应该可以看出一点……”

姑娘突然说道：“以我看这条至少不是睡龙，也不是癫龙，醉龙，毒龙，青龙跟神龙，应该在玉龙，粉龙，金龙之中……”

黑大汉忙道：“丫头，怎见得？”

姑娘目光微瞥，黛眉双扬，道：“您试看，这条龙可有一丝癫态，醉意？这表示不是这两条，这条龙的双睛睁而未闭，应也不是那条睡龙……”

清癯老者颇为赞许地点头说道：“丫头，说下去。”

姑娘接着说道：“这条龙张牙舞爪，其势飞腾勇武，但却不狰狞可怖，该也不是那条毒龙，青龙，墨龙他是以长年衣着分辨，这条龙未着色，似也不是指青龙，墨龙……”

黑大汉道：“那也不该是金龙跟粉龙。”

姑娘目光一凝，道：“怎见得，五叔。”

黑大汉道：“要是金龙，它应该涂以金色，若是粉龙，它也应该涂以粉色。”

清癯老者脱口说道：“那么应是玉龙了！”

黑大汉道：“唯有玉龙是白色的。”

姑娘摇头说道：“不，不，不对，绝不会是玉龙。”

黑大汉道：“何以见得不会是玉龙？”

姑娘道：“‘玉龙’皇甫华这个人您知道，他不但宇内称奇称最，名列九龙之首，而且为人最正派，心性也最佳……”

黑大汉道：“丫头，他收服的是黑道巨孽百里独！”

姑娘道：“他可也要收服您这位武林侠义的十奇中人物！”

黑大汉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清癯老者点头说道：“不错，要以收服百里独一事看，这条龙可能是‘玉龙’，要以对五弟你也投了这么一份柬帖看，他不该是‘玉龙’……”

“还有。”姑娘道：“‘玉龙’侠骨柔肠，剑胆琴心，这杀无赦三字，也不似玉龙的口气，他为人也不会这么狂傲，这么凶残。”

黑大汉讶然说道：“那……他会是谁？”

清癯老者道，“要以这狂傲凶残的口气看，他该是‘睡龙’，‘毒龙’或‘青龙’！”

黑大汉道：“可是要以这龙的姿态，颜色看……”摇摇头，接道：“我糊涂了。”

清癯老者道：“糊涂何只你一个？五弟，这也不忙，时候一到，这条龙究竟是那条龙便不难知晓，我问你，这限期三月的期限，是到那一天为止？”

黑大汉想了想道：“大哥，算算今天该是最后一天。”

清癯老者神情一震，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姑娘道：“才卯更刚过！”

清癯老者微呼了一口气，道，“子时未到，今天还不能算完，丫头，准备一下去！”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爹，您是要……”

清癯老者道：“我要看看他怎么对你五叔杀无赦法！”

黑大汉浓眉一扬，道：“大哥，您以为他会……”

清癯老者道，“这种人往往是言出必行的，话既然说了，今天已是最后一天，我不以为他会放过你……”

黑大汉霍地站起，道，“大哥，您跟丫头进里头去，让我一人……”

清癯老者一点头道：“可以，五弟，但那要等你我祭了香火再说。”

黑大汉道：“大哥，您如今的身份不适合……”

清癯老者淡然一笑道：“有人找到自家兄弟头上来了，我还能隐守乡隅，安心做我的教书先生么？说不得只有重做了冯妇，再操旧业了！”

黑大汉眉锋——皱，道：“大哥……”

清癯老者双眉一扬，目中威棱逼射，喝道：“五弟，坐下。”

黑大汉头一低，道：“是，大哥！”乖乖地坐了下去。

他这里落了座，清癯老者为他斟上了一杯酒，然后向姑娘摆了摆手，姑娘站起来进了东边屋。

他刚望着黑大汉含笑问道：“五弟，你一路行来，可有什么发现？”

黑大汉神情一震，须发微张，道：“大哥的意思是说……”

清癯老者淡然一笑道：“恐怕他们早跟上你了，如今也就在附近。”

黑大汉双目猛地一睁，道：“我出去看看去……”

作势欲起，倏又颔首坐下，道：“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该来吃这顿年夜饭，我糊涂！”

清癯老者微微一笑道：“好话，五弟，你把大哥我当成了外人！”

黑大汉忙道：“大哥，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会，又怎么敢？”

清癯老者道：“那你就少说一句。”

黑大汉沉默了，没再说话。

清癯老者哼地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是谁，也要看看他是怎么个杀你法……”

伸手抓起了面前杯，道：“来，五弟，喝酒！”

他两个对饮了一杯酒，东边屋里，美姑娘已捧着一具长长的箫囊行了出来，往桌上一放，道：“爹，您的兵刃在这儿。”

清癯老者解开箫囊，伸手取出了一物，此物甫出箫囊，一阵奇光耀人眼，灯光为之一黯。

那是一管箫，一管巨箫，由头至尾全由风磨铜打造，粗若儿臂，奇光夺目，他手抚巨箫，感慨地叹道：“我可是多年未握箫了。”

黑大汉“哈！”地一声笑道：“好一句多年未握箫了，诲人生涯，竹管常握，应该说多年未握钢箫较为恰当，丫头，你的……”

姑娘嫣然一笑，扬了扬那柄匕首，道：“五叔，它不该发发利市么？”

黑大汉哈哈大笑，声震屋宇，茅舍为之幌动，笑声中，他推杯站了起来，望着清癯老者道：“大哥，可准我到后面去一趟？”

清癯老者道：“去取你那重逾百斤的铜人？”

黑大汉笑道：“您说着了，大哥。”

清癯老者笑了笑道：“人家找的是你，跟我们爷儿俩没关系，你坐在屋里等着，还是让丫头去跑一趟吧，丫头，去。”

姑娘答应了一声，便要走。

黑大汉忙伸手一拦，道：“大哥，明知他们就在左近，您怎好让丫头一个姑娘家……”

清癯老者笑道：“你知道，五弟，我这个女儿胆识，所学，不让须眉……”

话声未落，忽听门上剥落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黑大汉一惊变色而起。

森芒一闪，姑娘也掣出了那柄锋利无比的匕首。

唯有清癯老者较为镇定，他坐着没动，可是他的脸色也够凝重的，人家逼近了门口，要不敲门他三个还茫然不觉，此人一身功力可知。

尤其，他三位是寻常高手还好，偏偏他三位有两个是威震武林的“十奇”中人物，这个跟头可栽不起。

黑大汉冷然一笑，目注屋门道：“好朋友找到门口来了，那就请进来坐坐……”

只听门外一个清朗口音带笑说道：“给你送兵刃来了，黑大个，别把好人当坏人。”

黑大汉闻言一怔，一凝真力，闪身过去突然拉开了屋门，屋门开处，只听砰然一声一物倒了进来。

黑大汉怔住了，白雪满眼，寒风悲呼，门外夜色里空荡，寂静，那有人影？便是连个脚印也没有。

他脚下，倒着一样东西，正是他挂在鞍边的那具革囊。

定过神来他诧声叫道：“大哥……”

清癯老者沉声说道：“我知道，人家走了，关上门，进来。”

黑大汉俯身抓起了革囊，关上门转身走了回来。

姑娘圆瞪着美目道：“五叔，这，这是怎么回事?”

黑大汉笑说道：“丫头，你问你五叔，你五叔又去问谁，只有一句话，这个跟头栽得不小，也不轻。”

清癯老者道：“此人好高绝的身手，提着你这重逾百斤的铜人，竟能毫无声息地逼近到咱们门口，他要不敲门咱们还不知道……”

黑大汉道：“大哥漏说了一点，他不但能近小黑，而且还能从小黑身上拿走东西，何况小黑还有个伴儿，这一点就不是寻常人物所能做得到的。”

清癯老者一点头，道：“不错……”目光忽地一直，探掌从黑大汉手里提着的革囊上抓下一物，其势飞快，干净俐落。

黑大汉刚一声：“大哥，您这是……”

清癯老者已摊开了掌中的一张小纸条，只一眼，他立即皱了眉，满脸的诧异不解神色。

姑娘忙道：“爹，那上面是……”

清癯老者抬眼望向黑大汉，道，“五弟，以你看，此人是敌是友?”

黑大汉话说得毫不迟疑：“他把我的兵刃送来了，应该是友非敌。”

清癯老者把纸条往前一递道：“你再看看这个。”

黑大汉伸手把纸条接了过来，目光甫一投注，他立即惊叫出声：“是他……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纸条上，龙飞凤舞几行狂草，写的是，“我没想到文章道德著称一时的严老夫子竟会是‘十奇’中的‘不老书生’，自责走眼之余，容我说声失敬。

除夕之夜，二奇现于‘孔家店’，从此小地方将更添一桩光采事迹，本地人也将更会引以为傲。

离别多年，聚会难得，三位请安心吃年夜饭，虽有宵小骚扰，容我权充篱外护卫，愿凭浅薄所为尽逐之。

唯，当世称龙者九人，严，赵二位幸勿将事端扣于区区在下一身，代劳送上兵刃，无须动用，伴盏可也。”

没署名，左下角赫然又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姑娘凑在黑大汉身后看得清楚，她看毕惊叫说道：“是他，会是他，‘玉龙’皇甫华……”

清癯老者点头说道：“没错，丫头，这才真是他……”

黑大汉缓缓放下纸条，道：“大哥，这跟头栽得并不冤……”

清癯老者道：“可以这么说，只是‘玉龙’皇甫华怎么会在这时候，这么巧地到了‘孔家店’，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姑娘突然说道：“爹，您以为他是从别处到这儿来的?”

清癯老者道：“难道不是？”

姑娘摇了摇螓首，一连说了两声不像。

清癯老者讶然说道：“丫头，怎么不像？又那儿不像？”

姑娘抬玉手一指黑大汉手中纸条，道：“您看这纸条上的口气就不像！”

清癯老者道：“丫头，你这话……你指的是……”

姑娘道：“那第一句，我没想到文笔道德著称一时的严老夫子，竟会是‘十奇’中的‘不老书生’，自责走眼之余，容我说声失敬。”

黑大汉道：“丫头，这一句怎么了？”

姑娘摇头道：“看来您二位都是糊涂一时，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他知道严老夫子这个人，也应该表示他就住在‘孔家店’……”

清癯老者双目一睁道：“丫头……”

姑娘接着说道：“还有那句走眼，要不是他知道爹，认识爹，何来走眼二字？这是第一句话，还有这第二句……”

“够了，丫头。”清癯老者激动地一抬手，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今想想，我也认为他是原来就住在‘孔家店’，而不是在这时候到这儿来的……”

黑大汉忙道：“大哥，他是这地方的那一位……”

清癯老者摇头说道：“这要费一番思索了，总之，走眼的是我而不是他，‘孔家店’更添光采，更引以为傲的，也该是‘玉龙’蛰居，而不是‘十奇’中的两个聚会于此……”

姑娘美目中突然闪起两道惊喜异采，她有点急不可待地道：“爹，我要出去一下……”

没等清癯老者答话，她闪身拉开闩，出去了。

黑大汉一把没抓住，他大叫说道：“丫头，回来……”

只听姑娘在外面说道：“您二位别跟来，我马上回来。”

黑大汉扭过头来急忙说道：“大哥，侄女……”

清癯老者一抬手，摇头说道：“左近有‘玉龙’在，不碍事的，让她去吧。”

黑大汉叫道：“大哥您就这么放心！”

第二章　落拓书生

清癯老者道，“她一身所学不在一般高手之下，对她我由来很放心。”

黑大汉定了定神道：“可是您总该知道她这时候出去干什么，上那儿去……”

清癯老者道：“我知道，她上村西去了……”

黑大汉道：“村西？上那儿干什么去……”

清癯老者淡然一笑道：“你忘了，她刚才提起一位黄先生？”

黑大汉道：“我知道，黄先生怎么……”一怔接道：“莫非那位黄先生会是……”

清癯老者道：“她就是去看看是不是！”

黑大汉道：“怎见得那位黄先生就是……他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清癯老者道：“黄先生是位十足读书人，文质彬彬，弱不禁风，他有着一付颀长的身材，根根如玉的十指，虽然面貌平庸了些，但那可以易容，他满腹珠玑的才华，偶而一两句，足惊四座，令人自叹不如，如今想想，应该是深藏未露，巧的是他姓黄，似乎是取皇甫复姓那首一字……”

黑大汉道：“大哥，乍听很像，只是‘玉龙’隐居在这小乡镇……”

清癯老者道：“‘不老书生’又为什么隐居在这小乡镇里。”

黑大汉呆了一呆，道：“大哥，我看丫头这一趟八成儿白跑。”

清癯老者道：“怎见得？”

黑大汉道：“由这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看，人家分明听咱们谈话多时，也就是说咱们的一举一动尽在他耳目之下，既然如此，丫头跑去找他，他岂会不知道？他隐居在这儿，如今又明知道丫头是去找他的，他又岂会让丫头有所斩获？”

清癯老者点了点头道：“不错，五弟，看丫头回来之后怎么说吧！”

丫头，美姑娘，她像一只凌波燕般，顶着刺骨的寒风扑向了村西，在这儿住了多年了，路熟，再加上她那高绝的身法，转眼之间就到了村西头。

到了村西头，她一怔停了步，因为她听见了一阵阵的朗朗书声，这书声传自前面数丈外。

那儿有一座小瓦屋，没有竹篱，离别的人家也远，孤零零的一座小屋，屋前只挺立着一棵压了雪的大树。

灯光透窗，从那透着灯光的纸糊窗户看，窗棂上映着一个人影，既圆又大的人影。

那朗朗书声就从那窗户里透传出来。

够可怜的，也的确是个书呆子。

这时候人家都围着炉子吃年夜饭，他却一个人在这寒夜除夕，猛啃书本子。

不对呀，黄先生有着一付颀长的身材，这窗上的人影怎么又圆又大，像个肥胖的人呀！

姑娘她皱了眉，她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屋里的人毫无所觉，朗朗书声也没有停顿。

到了门口，姑娘迟疑着抬手拍了门。

剥落声一起，朗朗书声立时停顿了，随听里面有人间道：“谁呀？”

姑娘眉锋又是一皱，这话声不像刚才在自家门口说话的那个清朗话声，她思索着应道：“黄先生，是我，请开开门。”

只听屋里那位黄先生惊“哦”一声道：“原来是严姑娘，请等等……”

步履响动，跟着，门开了，姑娘目光一直，差点便笑出声来，那位满脸病容的黄先生敢情正裹着他那床破棉被呢，怪不得瞧窗上人影既圆又大。

她这里忍住笑，那里黄先生睁着一双无神的眼，惊诧道：“姑娘这时候……快请进来，外面冷……”说着，他把姑娘请了进去。

看他这间屋，足够可怜的，卧房兼书房，摆设简陋，一张木板床靠里，一张破书桌临窗。

书桌上一盏油灯明灭闪烁，放着一本破损不堪的书。

这，完完全全像个不得意的落魄文士。

姑娘掸着身上的雪，黄先生他开了口道：“严姑娘，夜这么深了，你……有什么事儿么？”

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含笑说道：“先生既然到了我家门口，怎么不进去呀！”

黄先生一怔，瞪大了眼，道：“我到了严姑娘家的门口？什么时候，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姑娘怕是看错了人了吧。”

姑娘美目一转，笑道：“那也许是夜太黑，我看错人了……”

黄先生道：“一定是姑娘看错人了，姑娘看，在屋里我都要裹上这床被子，我还敢出去？那准会被冻……”

下面的话他没有出口，脸猛然一红，忙把被了扯了下来，走过去往床上一丢，窘笑说道：“严姑娘，请恕我失礼，实在是太冷了，我，我……”说着，说着就是机伶一颤打上了哆嗦。

姑娘看那书生机伶伶一颤，冷的直打哆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先生还是把棉被披上吧，相识多年，彼此都是熟人，先生不必这么拘礼，这么客气。”

黄先生还待迟疑，姑娘跟着又是一句：“先生身子弱，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黄先生究竟抵不过冷，一连应了好几声是，忙走过去拿起那床破棉被重又裹在了身上，裹得比刚才还紧。

姑娘美目一转，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道：“先生在用功么？”

黄先生忙道：“闲着没事儿，一个人也无聊，反正冻得睡不了，倒不如拿起书来看看，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姑娘微颔螓首，道，“先生说得是，反正先生闲着无聊，可愿到我家去坐坐？”

黄先生讶然说道：“到姑娘家去……”

姑娘道：“先生一个人，在这儿又举目无亲，过年了，一年也就这么一天，我爹叫我来请先生到我家去吃顿年夜饭……”

黄先生“哎呀！”一声道：“严老夫子真是太客气了，太爱顾了，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积雪，怎么让姑娘跑到我这儿来……”

姑娘道：“反正我已经来了，先生赏光不赏光？”

黄先生忙道：“姑娘，我怎敢打扰……”

姑娘道：“先生刚刚说的，这么冷的天气，这么深的积雪，我专程跑来请先生，先生怎好意思不去？”

黄先生作难了，眉锋微皱，迟疑着道：“这个……姑娘，贤父女盛情难却，若推了严老夫子这番爱顾好意，那也显得不恭，只是，只是……”

脸一红，窘笑说道：“我总不能裹着这床破棉被到府上去……”

姑娘会说话，她嫣然一笑道：“先生，严家也不是富贵之家，教书人跟读书人有几个出门讲究轻裘的，人贵率直，衣着只是外表，似乎不必讲究那么多……”她顿了顿，又道：“但得不冷，便是裹着棉被出门又何妨？这不也正是读书人的本色么？”

黄先生道：“姑娘，我是怕失礼……”

姑娘道：“先生，这是小节。”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双眉一扬，道：“好吧，严老夫子好意，姑娘也冒着风雪来了，再加上姑娘这番指教，我就是拚着冻僵也要到府上叨扰一番，姑娘请先到外面等我，我熄了灯就出去。”

姑娘忙道：“让我代劳了吧！”

她快步走向书桌，趁着抬手熄灯那一刹那，她目光遍扫全桌，却找不出一点有写过字的迹象。

灯灭了，黄先生裹着那床棉被走出了门，姑娘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黄先生要锁门，但手刚伸出去就又缩了回来，他道：“四壁萧条，囊空如洗，一个落魄的穷读书人，不怕梁上君子光顾，谁要拿这几件破衣裳，几本破书，尽管拿去。”

姑娘道：“先生读圣贤之书，正气慑人，宵小也得敢啊！”

嘴里说着，她带路前头走了。

姑娘心思灵巧，玲珑剔透，这儿既然看不出什么，她打算把这位黄先生带回家去来个“三堂会审”。

黄先生可真是个窝囊废，身上裹着一床棉被，还冻得直打哆嗦，一步比一步艰难，真是。

费了好半天工夫，好不容易挨到了严老夫子家，姑娘抬眼四窥，寂静空荡，风在悲号，雪仍不住地在飘，除此，再也难看到别的什么。

她一进竹篱高声先叫：“爹，黄先生来了。”

门开了，严老夫子满脸错愕神色地当门而立，当他看清黄先生身上那身“穿着”之后，一怔，险些失笑。

错愕归错愕，想笑归想笑，他连忙把黄先生请了进去，进门之后，黄先生拉下身上破棉被，往屋角一张椅子上一塞，向着严老夫子兜头就是一揖：“蒙老夫子宠邀，晚生不敢不来……”

严老夫子当即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忙还礼说道：“不敢，彼此都是离乡背井之人，既逢年节，就该聚聚，也只是粗肴水酒，好在黄先生不是外人……”

向着姑娘一摆手，道：“丫头，后面准备去。”

姑娘伶俐，忙撤走了桌上的往后去了。

黑大汉跟着到了后头，劈头便道：“丫头，你弄错了。”

姑娘一怔道：“怎么，五叔，我弄错了？”

黑大汉道：“可不是么？刚才你走后没多久，他们就过来了，我跟大哥听得清清楚楚，‘玉龙’在外面说了这么一句：‘大三十地跑来扰人，过两天再来，滚！’，等我跟大哥开门看时，‘玉龙’已经没了影，有几条人影在夜色里没命地狂奔而去，你想，黄先生要是‘玉龙’，他能分身两地么?”

姑娘呆了一呆道：“真的，五叔？”

黑大汉道：“难道五叔还会骗你不成！”

姑娘恍然苦笑，道：“这么说来，我是自作聪明，的确弄错了，唉，这么冷的天把人家给骗了来，这是何苦……”

黑大汉道：“好在他也不算白来，快点把酒菜端出去吧！”

说完了话，他转身先出去了，刚到厅堂，严老夫子便招手说道：“赵老弟，请过来见见这位黄先生。”

黑大汉会意，忙走了过去，彼此见了个礼，寒喧了一番之后，严老夫子向着黄先生道：“我这位赵老弟是个跑江湖的，前些年在鲁西结识订交，可巧他这趟路过‘济南’，到我这儿过个年……”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赵兄是位江湖侠士，哎呀呀，那真是失敬，真是失敬，不瞒赵兄说，小弟虽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但却素慕赵兄这等朱郭之流，今夜能在老夫子府上得识赵兄，小弟是荣宠无上，足慰平生了。”

“铁胆巨灵”赵滔佯称目已是个跑江湖卖艺的，几路花拳绣腿，那只是哄人混饭吃的，算不得侠士。黄先生却硬说他是过谦。

说话间，姑娘端着酒菜出来了，第一眼她便望向黄先生，这一眼带着不少的歉疚与不安。

黄先生却毫无所觉地冲她一拱手，说了声：“劳累姑娘了。”

姑娘含笑说道：“那儿的话，先生总那么客气，饭总是要吃的。”

酒菜摆上，严老夫子跟赵滔殷勤劝饮，为着那份歉疚，姑娘也敬了黄先生一杯。

这杯酒刚饮下，一声震人耳鼓的冷笑传了进来：“犹自饮酒作乐，不知死之将至。”

赵滔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黄先生皱眉说道：“这是那位，大三十里怎么死呀死地……”

严老夫子向着赵滔一递眼色道：“赵老弟，你陪陪黄先生，我出去看看是那位不知避讳的朋友来了！”话落，他推杯站了起来：

赵滔忙道：“严老哥哥，还是我代劳吧。”他拔腿便要往外走：

严老夫子伸手一拦，道：“不，赵老弟，怎么说我是主人，有道是：‘强宾不压主’，你陪陪黄先生，还是让我去吧！”说完了话，他走过去拉开了门。

一阵刺骨寒风卷了进来，黄先生机伶一颤，叫了声：“好冷”，往一边便躲，适时，外面传来了一声闷哼。

闷哼的，是个身材瘦高的黑衣人，一身皮袄裤，看不见头脸，发出闷哼的时候，他脚下也一个跄踉，然后两道逼人寒芒暴射，他冷冰说道：“老匹夫，你敢暗箭伤人……”

严老夫子为之一怔，讶然说道：“这位朋友，你这话……”

瘦高黑衣人抬手往胸前一摸，手往前一伸，一摊，道：“你看有，这是什……”“么”字未出，他身形猛地一震，叫道：“主人果然在此……”他一翻腕收起那件东西，恭谨躬身，道：“既然主人亲自到此，属下告退就是。”

腾身飞射而去，转眼不见。

严老夫子怔住了，他看得清楚，刚才那瘦高黑衣人掌心上托着的是条小巧玲珑的玉龙。

其实，何只他怔，便连赵滔跟姑娘也怔了。

好半天，屋里的赵滔才叫了声：“大哥……”

严老夫子定了定神，关门转身走了进来，深深地看了赵滔一眼，递过了一个眼色，道：“这简直令人莫明其妙，赵老弟，你认识他么？”

赵滔忙摇头说道：“不认识，严老哥哥，别是他找错人家了吧！”

严老夫子一点头道：“对，八成儿他是找错了人家，以我看这是江湖事，我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沾上江湖事？白白地受了场虚惊！”说着，他坐了下去，强笑举杯邀客。

黄先生也有点余悸跟惊诧，喝过了一杯酒，他摇头说道：“老夫子，以我看这件事不寻常……”

严老夫子目光一凝，道：“噢，怎么，黄先生有什么高见?”

黄先生道：“我刚才好像听那个人说老夫子暗箭伤人……”

严老夫子道：“不错，黄先生，他是这么说过。”

黄先生道：“老夫子伤他了么？”

严老夫子道：“没有啊，自然没有，黄先生请想，我怎么伤得了他。”

黄先生道：“这就是喽，刚才我看见他往身上摸了摸，然后摊开手让老夫子看了看，那定然是什么江湖人的暗器……”

转过脸去望着赵滔迫：“赵兄，那是应该叫暗器，我没有说错吧。”

赵滔忙点头说道：“没错，没错，是叫暗器，是叫暗器。”

黄先生道：“还好我没有说错，要不然可就贻笑大方了……”顿了顿，接道：“既然有暗器，那就表示他没有瞎说，果真是有人用暗器打了他一下，二位以为对不对？”

严老夫子跟赵滔点了头，连声称对。

黄先生道：“那么，用暗器打了他一下的，又是谁呢？”

严老夫子摇了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黄先生道：“那么以我看，他没有找错地方，所以匆匆地离去，也只是因为有人救了咱们，用暗器打了他一下。”

严老夫子捋着胡子点头说道：“黄先生所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不认识他啊！”

黄先生转望赵滔道：“也许他认识赵兄……”

“不。”赵滔忙摇头说道：“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黄先生讶然说道：“这就怪了，既然二位都不认识这个人，他怎么会在大除夕夜跑到严老夫子府上，一付寻仇之态……”

严老夫子道：“以我看他还是找错了人家。”

赵滔随声附和，忙点头说道：“对，对，老哥哥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

黄先生摇头说道：“那只有作此解释了……”

姑娘背着黄先生向乃父递过一个眼色，道：“爹，酒菜都凉了。”

严老夫子自然会意，“哎呀！”一声忙道：“真的，尽顾着说话了，酒菜都凉了，黄先生，这酒是小女酿的，菜也是小女做的，千万别冷落了，请，请！”

黄先生轻“哦！”一声道：“那我倒要多喝几杯，多吃几口……”

赵滔一旁笑道：“多喝几杯，多吃几口怎么行，最好咱们全……”

用手往桌上那么一比，表示来个通吃扫光。

黄先生笑了，点着头道：“行，行，我酒量浅，但佳肴却不怕多，何况更是出自天厨星，女易牙之手？”

说着，几个人都笑了。

接下来是有吃有喝，有说有笑，把刚才的一场虚惊置于脑后，全忘了，其实，这只是黄先生一个人，严老夫子跟赵滔没忘，可是都把一团疑云蹩在肚子里，不便说出来。

当然，那是不愿让这位局外人知道，也怕他钻研不休，对严老夫子的身份发生怀疑。

读书人永远呆痴，黄先生这个人更是。

看起来，他的身子也的确弱，酒酣耳热，别人脸上都有了红意，也不知道他是海量呢，还是仍然冻得慌，脸上仍是黄黄的，一丁点儿酒意也没有!

夜是越来越深了，看看吃喝得差不多了，黄先生借着谈笑，似有醉意，而就在这时候，赵滔浓眉一皱，高大的身躯也为之一幌，严老夫子看得清楚，忙道：“赵老弟，怎么了？”

赵滔强笑摇头道：“老哥哥，看来我是不能再喝了……”

黄先生趁势说道：“赵兄怕是不胜酒力，请早些歇息吧，天色不早，我……”他话还没说完，赵滔身子又是一幌，巨目猛地一睁，暴射寒芒，震声说道：“大哥，我……”

我字刚出，红热的脸色倏然转白，目中寒芒渐渐敛去，威猛神态也逐渐敛去，看情形他要倒。

严老夫子神情震动，伸手抓住了赵滔腕脉，只一把脉，严老夫子脸色倏变，惊叫说道：“毒，五弟，你何时……”

赵滔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有气无力地道，“大哥，我明白了，是，是……”眼一闭，身子发了软，立即靠在椅背上人事不省。

姑娘吓白了娇靥，惊叫说道：“爹，五叔他……”

严老夫子沉声喝道：“别叫，你五叔中了毒……”

严老夫子双眉一扬，用中指点上了赵滔的胸口，然后他垂手思索，脸上一片焦虑之色。

姑娘忙道：“爹您看……”

黄先生这时候才定过了神，骇然说道：“老夫子，赵兄他，他是中了毒？”

严老夫子微一点头道：“是的，黄先生！”

黄先生道：“他，他是中了什么毒？”

严老夫子苦笑摇头，道：“我不知道，但，黄先生，事到如今，我也无法隐瞒了，我兄弟都是习武的人，而且都是武林中……”

黄先生惊呼一声道：“怎么，老夫子也是武……武林人……”

严老夫子点头说道：“是的，黄先生……我虽不知道我这位五弟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中的是什么毒，可是我知道这跟刚才那人有关……”

黄先生道：“怎么？跟刚才那人有关……”

严老夫子道：“是的，黄先生，刚才那人是关外的一帮贼寇，三个月前我这位五弟曾到关外去过，当时他们邀他加盟……”

走到屋角自赵滔的革囊里拿出那张大红柬帖，走回来往黄先生面前一递，苦笑说道：“黄先生请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黄先生伸手接过柬帖，忽地他扬了扬眉梢，等打开柬帖看过之后，他才抬眼说道：“老夫子，这张柬帖，就是那帮人……”

严老夫子点头说道：“老丈了，这张柬帖就是那帮人给的！”

黄先生微一摇头道：“赵兄三个月前去了一趟关外，这帖上书明限期三月，算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原来他们是这么个杀人法……”

严老夫子道：“我原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个杀我这位五弟法，谁想到他们早就在我这位五弟身上下了毒……”

黄先生道：“老夫子，赵兄要紧么?”

严老夫子愁聚眉锋，道：“除非赶快解去他所中之毒，要不然可就难说了！”

黄先生道：“老夫子能解么？”

严老夫子道：“黄先生，我连他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黄先生道：“那岂不糟了？”

严老夫子摇头说道：“我已经闭了他近心脉处穴道，不使他体内之毒攻心，一时半会儿谅必不要紧，可是时候一久……”摇摇头，住口不言。

黄先生沉吟了一下，忽然抬眼说道：“赵兄也许有救，只不知道老夫子是否信得过我……”

严老夫子微愕忙道：“黄先生这话怎么说?”

黄先生道：“我学过几年医术，略知此学……”

严老夫子“哦！”地一声道：“怎么，黄先生通医术？”

黄先生赧然一笑道：“不敢说通，只能说略知一二！”

姑娘忙插口道：“那就请黄先生赶快替我五叔看看吧。”

黄先生道：“那是应该的，只是我得先征得老夫子的同意……”

严老夫子慨然说道：“无论如何，那总比看着他没救好，请黄先生赶快给他看看吧，我不但同意，而且感激！”

黄先生忙道：“老夫子千万别这么说，我没有把握，同时还得老夫子帮个忙才行……”

严老夫子道：“黄先生要我帮什么忙，只管说……”

黄先生摇头说道：“现在不忙，容我先为赵兄看看再说。”

走过来伸手握上赵滔腕脉，忽地，他眉锋一皱。

严老夫子忙道：“黄先生，怎么样？”

黄先生摇头说道：“老夫子这是一种慢性的剧毒，这一点老夫子适才为赵兄把脉时，应该已经知道了！”

严老夫子忙道：“是的，黄先生，这我知道！”

黄先生道：“毒发时刻恰好在限期三月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刻，这用毒人不但懂毒，而且甚高明，程度令人叹服。”

严老夫子道：“是的，黄先生，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黄先生道：“请老夫子捏开赵兄的嘴，让我看看。”

严老夫子忙伸手捏住赵滔两颊，只稍一用力，赵滔的嘴立即张开了，黄先生借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严老夫子松了手忙道：“黄先生，可曾看出了什么？”

黄先生道：“只有一点，老夫子，赵兄所中的毒，不是从嘴里进去的，也就是赵兄并不是误食了施过毒的东西！”

严老夫子忙道：“黄先生，何以见得？”

黄先生道：“老夫子，这毒要是从嘴里进去的，赵兄的舌头跟喉咙应该泛乌紫异色，如今赵兄的舌头跟喉咙并未见有异色！”

严老夫子讶然说道：“那么他是怎么中的毒？”

黄先生道：“这个等赵兄醒转之后问问他就知道了！”

话锋一顿，接问道：“夫子既然是武林人，必懂内功，但不知夫子的内功深浅如何？”

严老夫子道：“黄先生问这……”

黄先生道：“夫子能不能把赵兄体内之毒逼在一处……”

严老夫子一点头道：“这我功力或可做得到，只不知黄先生要我把他体内的毒逼在何处？”

黄先生道：“那赵兄就有救了，请把他体内的毒逼在一条手臂上！”

严老夫子道：“容我勉力一试。”伸手抵上赵滔的心窝。

黄先生转望姑娘道：“严姑娘，请拿把刀或者剪子来。”

姑娘忙道：“这儿就有。”探腰取出那柄匕首递了过去。

黄先生接过匕首，转过脸来道：“夫子请运功吧。”

严老夫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先生也没再说话，他伸手抓起了赵滔的左掌。

片刻之后，严老夫子头上见了汗迹，同时抵在赵滔心窝上的那只手也起了轻微的颤抖。

再看赵滔被黄先生捏着的那只左手，也逐渐地色呈乌紫，颜色越来越浓，最后简直成了一只黑手。

姑娘骇然失声道：“好剧烈的毒……”

就在这时候，黄先生抽出了匕首，用那锋利的刃口在赵滔左手背上轻轻一触，只这么一触，立即皮破血出。

那不是鲜血，而是乌黑乌黑的血。

姑娘看得心惊肉跳，玉手掩口，险些叫出声来。

转眼间乌血流尽，鲜红的血液流出，赵滔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黄先生及时说道：“夫子，行了。”

严老夫子倏然收手，举袖拭去了满头的汗渍，坐了下去。

黄先生转望姑娘道：“严姑娘，偏劳为令叔包扎一下，令尊太累了，让他歇息一会儿吧。”

姑娘忙道：“先生，我五叔的毒……”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碍事了，倘有金创药，最好为令叔敷一点。”

姑娘忙道：“我这就去找。”

转身一阵风般扑进了东屋。

适时，严老夫子开了口：“黄先生，大恩不敢言谢，严松龄永远……”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夫子，救赵兄的不是我！”

严老夫子严松龄道：“我仅是出出力，要不是先生指点……”

黄先生道：“没有夫子的深厚精湛内力为助，我仍然救不了赵兄！”

说话间姑娘已捧着应用物转了出来，近前接过了赵滔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开始了敷药包扎。

黄先生腾出了手，转望严老夫子，手一摊道：“夫子，请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严松龄呆了一呆，道：“先生要干什么？”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我在夫子左手背上也划破一个口子，然后请夫子运功，把自己所中之毒逼出尽净……”

严松龄又复一怔，道：“怎么，先生，我也中了毒？”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是的，夫子，不过那要等三个月后才会发作！”

严松龄诧异欲绝地道：“我根本未到关外去，甚至没跟那帮人接触过，什么时候我也中了毒……？”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夫子若信得过我，就请把左手伸出来。”

严松龄迟疑了一下，满脸诧异地伸出了左手。

姑娘惊异地看到了这儿，樱口一张，就要说话。

黄失生似背后长了眼，道：“严姑娘，令尊不碍事的，请快为令叔包扎吧！”

姑娘连忙又动了手，可是她却忍不住问道：“先生，我爹什么时候也中了……”

黄先生道：“应该就在今夜！”

姑娘诧声说道：“今夜？那，那怎么会……”

这时候黄先生手把匕首便要划下，严松龄突然说道：“先生，为什么我跟五弟都要在左手上……”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右手上有伤，岂不碍了二位与人拚斗？”

严松龄呆了一呆，道：“先生，我二人要跟谁拚斗？”

黄先生道：“照今夜事看，二位跟那帮人拚斗的时候该是近在眼前。”

严松龄神情一震，道：“先生高明……”

黄先生道：“夫子请运功！”匕首飞快地划了下去。

严松龄只有连忙闭口收心运起了功。

他这里闭起目运了功，黄先生那里转望姑娘道：“姑娘，你可曾摸过那张柬帖？”

姑娘摇头说道：“没有，怎么……”

娇靥颜色一变，急道：“先生，莫非这张柬贴上……”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姑娘说着了！”

拿起那张柬帖就了灯，柬帖着了，他脸上泛着笑意，看着那张燃烧着的柬帖，一直等烧剩了一角，他才把它丢在地上任它燃烧成灰。

姑娘定过神来忙道：“先生，你怎么敢摸……”

黄先生笑道：“这柬帖上的毒俱被令尊跟令叔二位抢了去，我没有这份福气分享，严站娘，稍时令尊的手也请偏劳包扎一下，一顿年夜饭我永记不忘，告辞了！”话落，伸手抓起那床被往身上一裹，转身开门行了出去。

姑娘忙叫道：“先生，你不能走，请等等……”

黄先生充耳不闻，人已出了门。

姑娘急了，跑过去就抓，抓是抓住了，但“嘶！”地一声，却扯落了一块破棉被，黄先生一叹道：“严姑娘，请照顾令尊令叔，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人已到了竹篱门。

姑娘想追出去，可又明知自己离不开，急得她直跺脚：“先生，请等等，你等等啊！”

北风怒号，也许黄先生没听见，出了竹篱走了。

姑娘没再叫了，她只呆呆地站在门口，眼望着黄先生逝去处，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

片刻之后，忽听乃父在屋里叫道：“丫头，你……黄先生呢？”

姑娘倏然惊醒，忙转进去道：“爹，他走了。”

严松龄此时毒已尽，他自己闭了手臂上的穴道，闻言急道：“走了？你怎么能放他走？”

姑娘道：“我不让他走，可是……我也没想到他会走……”

严松龄霍地站了起来，道：“丫头，看好你五叔，我追他去！”转身就要去开门，可是身形才动，他又停住，微一摇头，道：“我糊涂，他岂会再回村西去……”

姑娘道：“爹，您这话……”

严松龄目光一凝，道，“丫头，你看他像个落拓寒儒读书人么？”

姑娘美目一睁，道：“爹，您说他是……”

严松龄苦笑摇头，道：“丫头，你还好，爹跟你五叔算是白活，枉为‘十奇’中人了！”

姑娘道：“可是五叔刚才在后头对我说……”

严松龄微一点头道：“不错，丫头，刚才你去了村西之后，我跟你五叔的确还听见‘玉龙’在外头说话，从这一点看，这位黄先生绝不会是‘玉龙’，可是从他刚才那高明的医术及高绝的智慧看，他已经不该是个落拓寒儒……这究竟是……”

微一摇头，苦笑说道：“连我也糊涂了……”

姑娘道：“爹，刚才他在咱们屋里，那‘玉龙’却在后头用他那信物阻拦了那黑衣人……”

严松龄双目猛睁，道：“丫头，一语惊醒梦中人，刚才爹开门的时候，黄先生他可曾往旁边一躲，并且喊冷……”

姑娘道：“是啊，难道说这……”

严松龄跺脚叹道：“栽了，栽了，爹枉为‘十奇’之首，分明他是趁那一闪身的刹那间，用他那高绝手法把玉龙打了出去……”

姑娘急道：“您怎么早不说啊！”

严松龄苦笑道：“丫头，爹也是刚明白过来……”

姑娘忽一‘摇头，道：“不对啊，爹！”

严松龄忙道：“怎么不对，丫头？”

姑娘道：“那黑衣人一见‘玉龙’立即恭谨躬身，口称主人，这是不是证明‘玉龙’皇甫华确是关外那帮人的主人？”

严松龄道：“对啊，丫头。”

姑娘道：“那么，限五叔三月内往‘张家口’报到，否则杀无赦的是不是也是‘玉龙’皇甫华。”

严松龄一点头道：“不错，那也是他。”

姑娘道：“那为什么他为咱们守护在先，又救您跟五叔在后呢？”

严松龄呆了一呆，道：“这，丫头，我又糊涂了。”

姑娘道：“您想，如果限五叔三个月内到‘张家口’报到，否则杀无赦的如果是‘玉龙’皇甫华的话，他就不会为咱们守护，更不会救您跟五叔，假如……”

严松龄道：“丫头，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不是‘玉龙’！”

姑娘道：“您以为谁是谁不是？”

严松龄道：“黄先生不是‘玉龙’皇甫华？”

姑娘摇头说道：“不，爹，我跟您持相反的看法！”

严松龄道：“怎么说，丫头？”

姑娘道：“如您所说，他不是‘玉龙’皇甫华，至少他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人物，对么？”

严松龄一点头道：“不错，丫头。”

姑娘道：“那么我请问，他何来‘玉龙’信物？他又有多大的胆，多大的能耐敢跟‘玉龙’皇甫华作对？”

严松龄呆了一呆，道：“丫头，你的意思是说黄先生是‘玉龙’皇甫华，关外的那个不是？”

姑娘微颔螓首，道：“是的，爹，这是我的看法！”

严松龄摇头说道：“丫头，恐怕你这看法也错了。”

姑娘道：“爹，怎么我的看法也错了？”

严松龄道：“那黑衣人一见玉龙信物立即恭谨躬身，口称主人，这该表示他的主人的确是‘玉龙’皇甫华，可对？”

姑娘道：“是的，爹，但……”

“还有，丫头。”严松龄道：“假如黄先生是‘玉龙’，那么你去了村西之后，在外面说话的那位‘玉龙’他又是何人？”

姑娘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再说……”严松龄接着说道：“假如黄先生是‘玉龙’，他就不会救你五叔跟我了！”

姑娘道：“可是他要不是‘玉龙’，何来玉龙信物？咱们或许看花了眼，可是那黑衣人绝不应该看错的！”

严松龄道：“既然他是‘玉龙’，为什么要杀人的是他，而救人的也是他呢？”

姑娘摇头说道：“爹，这我就不明白了。”

严松龄摇头说道：“丫头，我比你更糊涂，爹闯荡半生，还没有碰见过这种莫测玄奥的事，而且人家看出爹也中了毒，爹自己却茫无所知，甚至连怎么中的毒……”

姑娘忙道：“爹，我知道，您跟五叔是怎么中的毒……”

严松龄一怔道：“怎么，丫头，你知道？”

姑娘点了点头道：“是的，爹，我知道！”

严松龄讶然凝注，道：“你快说说看，我跟你五叔是怎么……”

姑娘道：“那张柬帖上有毒！”

严松龄又复一怔，旋即跺脚说道：“对，丫头，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丫头，看来爹这个‘十奇’之首还不如你……”

姑娘忙摇头说道：“爹，不是我，是黄先生说的……”

严松龄目光一直，道：“怎么，丫头，不是你，是黄先生说的？”

姑娘道：“是的，爹，他还问我有没有摸过那张柬帖呢？”

严松龄摇头叹道：“那就难怪他知道我也中了毒了，丫头，那张柬贴呢？”

姑娘道：“被黄先生就着灯烧了！”

严松龄点头说道：“烧了好，烧了好，没想到一张柬帖上竟涂有剧毒，此人之智，此人之心，可谓高绝，可谓狠……”神情陡然一震，急道：“丫头，黄先生也摸过那张柬帖，他，他……”

姑娘摇头说道：“当时我也这么说，可是他说柬帖上的毒都被您跟五叔沾了去，他没有这份福气分享了！”

严松龄道：“丫头，你信么？”

姑娘道：“爹，您的意思是说……”

严松龄道：“分明他不畏毒，这世上能臻百毒而不浸境界的有几人？丫头，他绝对是‘玉龙’皇甫华，没有错。”

姑娘呆了一呆，道：“不错，爹，当世有这么高功力的，只有‘玉龙’皇甫华一人，可是他既然是‘玉龙’皇甫华，为什么还……”

严松龄一摇头，苦笑说道：“丫头，别说了，爹刚有一点明白，再听你这么一说，爹就又要糊涂了……这真是件怪事，真是件令人莫测玄奥的怪事……”

只见赵滔睁开了两眼，道：“大哥，什么怪事？”

严松龄忙道：“五弟，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赵滔窘迫一笑，摇头说道：“没事了，大哥，我这毒是您……”

严松龄道：“不，五弟，是黄先生救了你！”

赵滔腰一挺，叫道：“黄先生，他人呢？”

严松龄道：“走了。”

赵滔霍地站起，道：“走了？上哪儿去了？您怎么让他……”

严松龄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道：“五弟，你耐着性子听我说……”接着，他从头至尾把适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静静听完了这番话，赵滔瞪大了一双巨目叫道：“有这种事，竟有这种事，大哥，您看他到底是不是……”

严松龄摇头苦笑，道：“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赵滔满脸诧异，沉吟着说道：“的确，大哥，这真是件怪事，真是件玄奥莫测的怪事。”

严松龄道：“五弟，这件事必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一天，目前咱们不必费脑筋去想了，重要的是咱们得赶快谋取一个对策！”

赵滔茫然说道：“大哥，谋取什么对策？”

严松龄道：“你以为那位‘玉龙’会放过咱们？”

赵滔道：“可是他救了大哥跟我……”

严松龄摇头说道：“这件事目前咱们还不能明了，在咱们还没有明了之前，谋取一个妥善的对策是必须的。”

赵滔道：“那么大哥的意思是……”

严松龄道：“咱们找二弟他们去，等‘十奇’聚集全了之后，咱们再到关外去，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赵滔道：“难不成大哥也要……”

严松龄道：“五弟，你要明白，那位‘玉龙’虽然找的只是你一个，可是那就等于找上了‘十奇’，等于找上了咱们十个。”

赵滔道：“大哥，不行，您隐居多年，好不容易退出武林，在这宁静的小地方住了下来，我怎么能让您……”

严松龄道：“五弟，你要知道，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赵滔道：“大哥，为什么您不能让我一人……”

严松龄道：“让你一人去应付？也可以，我仍是那句话，那要等咱们拔了香头之后再说，在香头没拔之前，你得听我的。”

赵滔沉默一下，道：“那么，大哥您是打算……”

严松龄向着姑娘一抬手，道：“丫头，取过文房四宝来。”

姑娘应声从茶几上捧过了文房四宝，严松龄展纸，抽笔，磨墨，然后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赵滔叫道：“大哥，您这算……”

严松龄掷笔笑道：“给他们留个话，请他们的子弟别投名师，我不干了。”

赵滔猛然一阵激动，哑声说道：“大哥，我心里很难受，愧对这儿的孩子们，也愧对……”

严松龄一摇手，道：“五弟，别说了，‘孔家店’不乏饱学之士，他们何愁没有名师？”

赵滔默然不语，没说话。

严松龄转望姑娘，道：“丫头，收拾，收拾，然后去到后面把你五叔的小黑，跟咱们的墨玉拉出来，咱们是说走就走。”

姑娘应声而去。

赵滔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他还是没说话，那双跟神十足，目光犀利的巨目之中，神色难以言喻。

片刻之后，三人两骑，踏着雪，顶着风，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小茅屋，离开了这安宁的“孔家店”。

那两骑，一匹是赵滔的黑色坐骑，另一匹则是匹墨黑墨黑的小毛驴，耳精蹄健，毛色发亮，看上去也神骏无常。

严松龄一身皮袍坐在驴背上，姑娘则换上一身轻裘，外加一件风氅，骑在那黑马之上。

赵滔他一手拉着驴，一手拉着马，踏雪步行。这三人两骑刚消失在茫茫夜色风雪里，一条雪白人影从空而落，电一般地射进茅屋……

第三章 檀香车

距“孔家店”二十多里处，有一大片树林子，这片树林子占地广，远远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近看，每棵树几几乎都是合围巨干，浓荫蔽天。

在这风雪交加的大腊月里，这片大树林子之上，白茫茫的一片，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阵寒风过处，雪花坠，冰磕儿飞舞，可就落不到树林子去。

这时候这片树林子就好像一把大伞。

这时候这把大伞下，停着一辆豪华考究的雕花马车。

车前，双套，两匹雪白的骏马。

这辆车之豪华气派，不下凤辇，在这辆车上，看不见金银装，珠玉饰，但任何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辆马车名贵异常，必是豪门巨富所有。

车两旁各有两个雕花窗户，遮得密密的，车前是一块厚厚的锦帘，也遮得密密的，让人看不见车里的情景，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可是借着车前马后隐挂着的那两盏琉璃风灯，可以看清楚车外或坐，或站的几个人。

车辕上那手执长鞭的车把式，是个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既厚又软的皮袍，头戴三块瓜皮帽，看上去像个猴子的干瘪老人，他闭着眼，似乎在风雪中假寐。

车前，套车双骏的两侧，一边各站着四名身躯高大，虎背熊腰，胳膊比人大腿还粗的中年妇人。

她四个，个个似无盐转世，奇丑无比，看上去好怕人。

女人，以体态轻盈，纤小婀娜，貌美如花的最为动人。

但这四位个儿比一般男人还大，面貌丑陋无比的中年女人，不但使人倒足了胃口，而且还像夜叉般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一桩奇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迹。

另一桩奇迹是寒风冰冷刺骨，无色无臭，但若有人站在这辆马车的下风头，他定能闻到那阵阵冷冰刺骨的寒风，带着阵阵的异香，扑鼻沁心。

无他，仔细看看，这辆马车敢情是一块块名贵异常的紫檀木拚凑而成的。

就这么一辆马车，这么一个车把式，这么四个中年丑女人，静静地停在树林子里紧靠边缘的地方，静静地。

蓦地，一名丑女人开了口，话声沙哑，像谁家敲了破锣，好不刺耳难听，她这么说：“禀姑娘，马夫回来了。”

密遮的车蓬里，传出了一声轻嗯，虽然冰冷的程度不下车外的冰冷，可是任何人却宁愿听这声轻嗯，而且百听不厌，而不愿站在风雪里受冻。

只因为这声轻嗯无限甜美，听进人耳朵里，能令人混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舒服。

那就好像喝了琼浆玉液一般，虽然嫌冰牙了些，可是仍是天上人间的最名贵的珍品。

远处，一条黑影腾跃疾射而来，足不沾地，雪地上没留一个脚印，那怕是半寸深浅也没有。

阵阵旋劲的寒风，也没能吹得他的身形幌一幌，逼得他的身法稍微慢一慢，转眼之间射落在车前一丈内。

他，是个身材瘦高的黑衣人，落地躬身，恭谨异常：“禀姑娘。属下复命。”

只听车内传出冰冷而甜美的话声：“把赵滔的人头奉上来。’瘦高黑衣人忙道：“禀姑娘，属下未曾割得赵滔的人头。”

“怎么？”车内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那你拿什么复命，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令谕，跪下。”

瘦高黑衣人机伶一颤，砰然跪倒在雪地上。

随听车内那冰冷甜美话声喝道：“阿花。”

车左最前面那个丑女人应声扬掌。

瘦高黑衣人忙颤声说道：“姑娘开恩，属下有下情禀报。”

车内那冰冷甜美话声道：“怎么，你还有辩？”

瘦高黑衣人忙道：“属下不敢。”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那么，说。”

瘦高黑衣人忙应了一声道：“禀姑娘，是因为主人亲出……”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轻“哦！”一声道：“主人亲出？你在什么地方碰见了主人？”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属下虽未见到主人，但当属下进内欲取赵滔首级的时候，主人以信符阻拦了属下。”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诧异地道：“有这种事？主人的信符可在？”

瘦高黑衣人忙道：“主人并未收回，属下特地带回来复命。”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忙道：“呈上来。”

瘦高黑衣人应了一声，探怀取出那条栩栩如生的玉龙，双手呈上，高举过顶。

叫阿花的那丑女人抬掌一招，玉龙飞射入手，然后她也高抬过顶，转身行进车内，道：“禀姑娘，主人信符到。”

车帘微微一掀，从车里伸出了一只僵硬，但晶莹滑腻，欺雪赛霜的手，敢情那是一只玉雕的手。

叫阿花的中年丑女人忙把玉龙放在了玉手上。

那只玉手很快地缩回了车内，转眼间车内又响起那冰冷甜美话声，带着惊喜，却也含着震怒：“这件事跟主人无关，主人怎会出面阻拦，再说主人既在车内，何处又来了个主人，分明有人冒充，阿郝。”

瘦高黑衣人忙道：“属下在。”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赵滔现在什么地方？”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赵滔现在‘孔家店’东一户民宅里。”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诧异地道：“‘孔家店’东一户民宅？赵滔是‘十奇’中人物，怎会跟寻常人……阿郝，你可曾看见那民宅的主人？”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赵滔在那民宅中吃年夜饭，属下到的时候，开门现身的是个儒装老者，大概他就是那民宅的主人。”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儒装老者，此人多大年纪？”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以属下看，该在五十上下。”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此人的像貌如何？”

瘦高黑衣人道：“长眉凤目，像貌清癯……”

车内响起一声轻呼，道：“会是‘不老书生’严松龄，怪不得赵滔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过年，原来严松龄隐在此处，好，我正好一收两个……”

一顿接问道：“还有别人在座么？”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还有两个，是一男一女，女的是个年轻姑娘，男的是个三十上下的落拓文士……”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三十上下的落拓文士，莫非‘谈笑狂客’司马逸也在？假如这人是司马逸，那女的就该是他们的十妹‘姑射仙子’柳兰黛了，这倒好，我一下可以收四个，阿郝。”

瘦高黑衣人忙应道：“属下在。”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我要去看看何人敢冒充主人，前面开路了。”

瘦高黑衣人如逢大赦，一声：“谢谢姑娘恩典。”转身腾起，飞射而去。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阿龚！”

只听车辕上老车把式阴森而冰冷地应了一声：“属下在，姑娘吩咐。”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跟着阿郝走！”

老车把式嗯了一声，但他仍没睁眼，抖手挥鞭，套车双骏长嘶，拨开八蹄，飞驰而去。

那四个丑女人则放开大步傍依车前马后，步履之间竟较套车双骏毫不逊色。

片刻之后，这辆香马车到了‘孔家店’东，这时候，严松龄所居之人已去，本该空的茅屋里却灯光外透，而且随风传出一阵阵朗朗的书声，东一句，西一句：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接上来竟然是“梁父吟”：

一夜化风寒，

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

改尽江山旧，

仰面现太虚，

纵是玉龙断，

片片鳞甲飞，

顷刻遍宇宙……”

瘦高黑衣人转过来一躬身，道：“禀姑娘，到了，就是这一家。”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屋里装傻的是谁？”

瘦高黑衣人道：“回姑娘，属下不知道。”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冷笑一声道：“只怕是那位司马狂客，阿郝！”

瘦高黑衣人忙道：“属下在，姑娘吩咐。”

车内冰冷甜美话声道：“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出来。”

瘦高黑衣人应声腾身而起，一掠二十多丈，直落在竹篱之内，他站定，然后提气扬声：“屋里的，开门出来一个。”

屋里，朗吟刚到那句“独叹梅花瘦”，未落的吟声倏然止住，只听有人带笑接口说道：“大三十的，奈何俗客接连上门？如今拜年不嫌早了些么？噢，噢，不早了，如今该算是初一了，是哪位一位？”随着话声门开了，当门而立的，赫然是那位黄先生，他仍是裹着他那条破又脏的棉被。看清来人之后，他一怔，轻叹一声道：“怎么又是阁下，片刻小别，别来无恙？来给严老夫子拜年么？容我先说恭喜发财……”

只见破棉被动了一动，想必他是拱了拱手。

瘦高黑衣人冷笑一声道：“朋友，别反穿皮袄装羊，敝上到了，叫你那几个兄弟出来接驾吧。”

黄先生又复一怔，道：“贵上到了？在那儿，让我看看……”

说着，他翘起脚，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了一下，随即他惊叹出声：“哎呀呀，龙媒玉聪，油壁香车，这是谁家内室？我怎么不知严老夫子还有这种豪富朋友……”

瘦高黑衣人冷冷说道：“朋友……”

黄先生倏然收回目光，道：“我刚才好像听阁下说什么兄弟？”

瘦高黑衣人道：“不错，叫你那几个兄弟快出来接驾吧？”

黄先生愕然说道：“别是阁下弄错了吧，我孤伶伶的一个人，何来兄弟？”

瘦高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司马逸……”

黄先生一怔，道：“司马懿，谁是司马懿……”

大概他是听错了，可巧瘦高黑衣人也听错了，冷笑说道：“朋友，你不就是那司马逸么？”

黄先生目光一直，道：“我是司马懿，哈，那阁下岂不成了诸葛亮了。”

瘦高黑衣人一怔，旋即会过意来，怒笑一声道：“我可没那么好心情跟你装疯卖傻……”

闪身便要扑过去，黄先生忙伸出一只手连连摇动道：“哎，哎，阁下，且慢，大年初一的，气势汹汹硬要往人家家里闯，你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瘦高黑衣人扑势顿了一顿，冷笑道：“不让我动手也可以，那么你说话，叫你那几个兄弟……”

黄先生瞪着眼截口说道：“阁下怎么又来了，请看清楚了，我姓黄，住在西头，是‘孔家店’的教书先生，阁下可要……”

瘦高黑衣人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又要闪身，但身形刚动，身后随风飘来那叫阿花的丑女人的破锣般沙哑叫声：“姑娘有话，此人不是司马逸。”

这句话算是救了黄先生，瘦高黑衣人猛然刹住身形，目光一凝，望着黄先生诧异地道：“你不是司马逸？”

黄先生道：“本来就不是，是你阁下硬指我是司马懿，阁下请想，司马懿是后汉时的人物，距今又有……”

瘦高黑衣人有点啼笑皆非，冷笑挥手，道：“够了，答我问话，你是谁？”

黄先生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姓黄，住在西头，是‘孔家店’的一个教书先生，阁下难道没听见。”

瘦高黑衣人呼了一口气，道：“刚才我来过一趟，你可记得？”

黄先生道：“当然记得，刚才距现在不过一两个更次工夫，我怎会忘记，阁下不就是那个什么死呀活的……”

瘦高黑衣人截口说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请我来吃年夜饭的。”

瘦高黑衣人道：“那么这是严松龄的家没有错。”

黄先生道：“谁不知道这是严老夫子的家，当然没有错。”

瘦高黑衣人道：“那么我麻烦你叫他出来……”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说来说去阁下是找严老夫子。”

瘦高黑衣人道：“不错。”

黄先生道：“那阁下干脆说不就是了么，干什么司马懿，诸葛亮的硬指一通，阁下，你来得不凑巧。”

瘦高黑衣人道：“怎么不凑巧?”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陪着客人往济南去了。”

瘦高黑衣人一怔道：“他往济南去了？三更半夜他去济南干什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听严老夫子说，好像是他那位客人得了什么急病，要上济南找个大夫看看去，托我替他看家……”

瘦高黑衣人道：“真的么？”

黄先生道：“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可以进来看看？”

瘦高黑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自然要进去看看……”

话落，他脚下迈了步。

黄先生一耸双肩道：“阁下奈何这般不能相信人……”

忽听那叫阿花的丑女人喊道：“姑娘有令，阿郝过来回话。”

瘦高黑衣人连忙停了步，道：“别关门，我马上还要再来。”转身快步行了出去。

到了马车前，必恭必敬地低低说了一阵，旋即他一躬身，飞步走了过来，容得他进了竹篱，黄先生道：“怎么，阁下还要进来看看？”

瘦高黑衣人道：“不必了，敝上叫你过去一趟。”

黄先生微愕说道：“过去一趟，过那儿去？”

瘦高黑衣人道：“到车前去。”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严老夫子托我替他看家，我怎么能轻易离开，万一就在我离开的当儿，丢了什么东西，大年过节的，那多不好，我也没办法向人家交待呀，再说我跟贵上素昧平生，无一面之缘……”

瘦高黑衣人冷冷说道：“对你一个穷酸来说，这是天大的荣宠，少废话，再问你去是不去？”

黄先生发了读书人的牛脾气，双眉一扬道：“你这个人怎么出口不逊，一点教养都没有，刚才你死呀活的我就没跟你一般见识，如今居然又——不去就是不去，如果贵上要见我的话，请他过来好了。”

瘦高黑衣人怒笑一声道：“好大的胆子，好大的口气，若非敝上有交待在先，我就毙了你，你最好别再等我说二句……”

黄先生道：“说千百句也是一样，不去就是不去。”

瘦高黑衣人怒笑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穷酸能硬到几时。”

走过去劈胸便抓，黄先生惊叫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这般毫不讲理……”

破棉被里伸手，就那么一格，可是来不及了，瘦高黑衣人已抓住了棉被，猛力一扯，黄先生脚下一个跄踉，往前便栽，差一点没趴在院子里。

他惊怒叫道：“你这个人怎么辱打斯文，要知道‘济南府’是个有王法的……”

瘦高黑衣人两眼一瞪，道：“我不懂什么叫王法，走。”

上来又一把抓住了黄先生，连扯带拉地把黄先生拖了出去，可怜黄先生挣扎不脱，大黑夜里风雪大，叫也没人听见，一路跄踉着硬被扯到了马车前。

到了马车前，瘦高黑衣人松手躬身，恭谨说道：“禀姑娘，人已带到。”

黄先生气呼呼地往那儿一站，便要发作论理，他一眼瞥见那四个丑女人的尊容，到了嘴边的话硬被吓了回去。

适时，车里响起了那冰冷甜美的话声：“你姓黄么？”

黄先生昂然答道：“不错，炎黄世胄的黄。”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道：“别生气，你是一个读书人，干什么跟我这个女人家一般见识，我听说读书人都有容人的雅量，对么？”

黄先生道：“士可杀不可辱，孰可忍，孰不可忍……”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读圣贤书，自有懔人的正气，我这个武林人不敢杀你，你也不用怕……”

黄先生道：“读书人不懂一个怕字，世上不乏讲理之处，似贵属……”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道：“他得罪了你，待会儿我叫他给你赔罪，行么？”

人家这么客气，黄先生倒不便再说什么了，当即说道：“那倒不必，只请以后多加教导，多加约束就行了。”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谢谢你，我会的，如今请你告诉我，严松龄真的陪着他那位姓赵的朋友到济南去了么？”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是这么说的，他那位朋友得了急病，当时我也在座，这应该假不了，也用不着骗人。”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他托你帮他看家，是么？”

黄先生道：“是的，然而我受人之托，却未能忠人之事……”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不要紧，你放心，假如丢了什么东西，无论多么贵重，自有我赔偿，其实，这座茅屋如今已成了你的了。”

黄先生一怔说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车里那冰冷甜美话声说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严松龄是不会再回来了。”

黄先生失笑说道：“姑娘恐怕料错了，家在这儿，他怎么会不回来。”

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希望你说对了……”

黄先生讶然说道：“姑娘这话……”

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你不会懂的，还是不说的好。”

黄先生道：“那么姑娘从那儿来，贵姓大名，怎么称呼，找严老夫子到底有什么事，可否一一赐告，我也好——”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不必你转告，严松龄他知道。”

黄先生道：“他也知道姑娘贵姓大名？”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这恐怕他不知道。”

黄先生道：“那么请姑娘告诉我，我也好转告一声。”

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彼此素昧平生，没有通名道姓的必要，我说过他不会回来了，我把姓名告诉你，那是多余。”

黄先生显然已动了气，双眉一扬道：“那好，姑娘请往别处寻找他，我身子弱，耐不住寒冷，受不了冻，我要回屋里去了。”话落，他就要转身。

忽听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请留一步。”

黄先生停步不动，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车里那甜美话声道：“能跟你见面总算有缘，我有一物相赠——”

黄先生忙道：“姑娘不必客气，彼此素昧平生，我不敢轻易受人馈赠——”

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你也不用客气，在——”

黄先生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就是。”

车里那甜美话声没再听他多说，径自叫道：“阿花，过来把这个给他。”

叫阿花的丑女人应声走了过去，车里又伸出了那只玉手，玉手上托着晶莹一物，阿花便要去接。

黄先生目光倏现异采，脱口说道：“原来是‘玉手……’……”

那只玉手忽然缩了回去，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玉手什么?”

黄先生淡然说道：“没什么。”

车里那甜美话声说道：“你认识这只玉手。”

黄先生道：“不认识，我只是说原来是只玉手。”

车里响起了一声娇声：“你很会说话，无如我不相信，阿郝。”

瘦高黑衣人应声而动，在身后出手，一指飞向黄先生后心要穴，招式怪异，出手快捷。

黄先生诘然一笑道：“阁下，这一指我消受不起。”

身形一提，瘦高黑衣人一指顿时落空，车里响起了一声轻呼：“好高绝的身法，我错估了你——”

瘦高黑衣人冷哼一声，旋身出掌，掌力八成，疾袭黄先生前胸要穴，黄先生扬了眉道：“孰可忍，孰不可忍，彼此一无远怨，二无近仇，你为什么下手这般狠毒。”

破棉被里伸出那修长白晰的一只手，砰然一声，瘦高黑衣人这一掌正印在黄先生那只手上，黄先生没动，他却闷哼一声，跄踉暴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四个丑女人脸上变了色，叱喝声中八掌齐挥，适时——

“你们别动，阁下也请稍缓！”车里那位人儿开了口。

四个丑女人连忙垂下手掌，车里那位接着说道：“我走眼了，阁下是‘十奇’中的那一位？”

黄先生道：“你弄错了，我跟‘十奇’无关。”

车里那位道：“那么阁下是当今武林中的那一位？”

黄先生道：“我藉藉无名，不提也罢。”

车里那位道：“不提也行，你知道我是谁？”

黄先生道：“你想必就是那不在‘九龙’‘十奇’内，名列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中的‘玉手观音’霍冷香了。”

车里那位道：“阁下好眼力，好见识，不错，我正是霍冷香，我再问问你，严松龄赵滔几个哪里去了？”

黄先生道：“他几位自有去处，跟我无关。”

车里那“玉手观音”霍冷香道：“赵滔他还活着了。”

黄先生逆：“他活得好好的。”

霍冷香道：“我不信。”

黄先生道：“信不信由你。”

霍冷香道：“是谁救了他？”

黄先生道：“他那位大哥，‘不老书生’严松龄。”

霍冷香道：“严松龄绝对救不了他。”

黄先生道：“我仍是那句话，信不信由你。”

霍冷香道：“我不信，我认为是你救了他。”

黄先生道：“随你怎么想吧。”

霍冷香道：“你跟‘十奇’有什么关系？”

黄先生道：“毫无关系。”

霍冷香道：“那你为什么救赵滔？”

黄先生道：“我说过，救赵滔的是‘不老书生’严松龄。”

霍冷香道：“你很机警，再告诉我，严松龄几个知危急将至，已经避开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黄先生一楞，转向站在一旁的瘦高黑衣人道：“等他。”

霍冷香道：“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我料他一定会再来。”

霍冷香轻“哦”一声道：“你凭什么料定他一定会再来？”

黄先生道：“因为赵滔没死。”

霍冷香道：“这理由很牵强——”

黄先生道：“事实上我料对了。”

霍冷香道：“好吧，就算说得过去，你等他干什么？”

黄先生道：“感严松龄年夜饭款待，我要为他查明这件事。”

霍冷香道：“你要为他查明什么事？”

黄先生道：“什么人冒‘玉龙’之名，逼害‘十奇’。”

霍冶舌道：“冒‘玉龙’之名，你怎知道是冒‘玉龙’之名。”

黄先生道：“‘玉龙’为‘九龙’之首，宇内之最，他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绝不会逼害十奇，更不会用这卑鄙手法。”

霍冷香道：“好理由……”

黄先生道：“事实上并没有错，冒‘玉龙’之名的是你。”

霍冷香道：“就算是我，我问你，以‘玉龙’信符阻拦我的下属阿郝的，又是谁？”

黄先生道：“这我不知道，也许是真‘玉龙’。”

霍冷香格格娇笑说道：“真玉龙，你错了，真‘玉龙’不会阻拦这件事。”

黄先生道：“为什么？”

霍冷香道：“因为要收赵滔为车后护卫的就是他。”

黄先生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霍冷香道：“很简单，因为他如今就在我的身边。”

黄先生一怔道：“你的意思是说‘玉龙’现在车内。”

霍冷香道：“不错，你说着了。”

黄先生道：“我不信。”

霍冷香道：“信不信由你——”

黄先生道：“可以掀开车帘，让我看看么？”

霍冷香道：“自无不可，只是车外太冷，我怕冻着了他。”

黄先生道：“玉龙修为已至寒暑不侵境界，他岂怕……”

霍冷香道：“好吧，我就让你看看他，只是在我没让你看他之前，你得据实答我几问，你可愿意吗？”

黄先生道：“除了严松龄等人的去处外，我有问必答。”

霍冷香道：“你这个人怎么……好吧，关于严松龄几个的去处，我不问你就是，你先告诉我，今夜到这儿来的都有谁？”

茧先生道：“只有‘铁胆巨灵’赵滔一人。”

霍冷香道：“这话不够老实。”

黄先生道：“怎么不够老实？”

霍冷香道：“那位中年落拓文士是谁？”

黄先生道：“那就是区区在下。”

霍冷香“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阿郝，是他么?”

瘦高黑衣人忙道：“回姑娘，正是他。”

霍冷香道：“那么我再问你，那位年轻姑娘又是何人？”

黄先生道：“严松龄的掌珠，严玉兰姑娘。”

霍冷香道：“原来是严松龄的女儿，不是他那十妹‘姑射仙子’柳兰黛，严松龄什么时候有了女儿，我怎么不知道？”

黄先生道：“‘十奇’之中只有他一人成了家，娶了亲，他那位夫人早年亡故，遗下一女，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霍冷香道：“看来你对‘十奇’知道得很清楚。”

黄先生道：“这件事武林中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霍冷香道：“我再问你，赵滔是谁救的？”

黄先生道：“信不信由你，‘不老书生’严松龄。” ．霍冷香道：“好吧，我明知道严松龄救不了他，我也只有相信了。”

黄先生道：“严松龄名列‘十奇’之首，解个毒，救条命该不算难事。”

霍冷香道：“可是你不知道，那毒药独门，当世能解的人不多。”

黄先生道：“我不知道你也擅毒。”

霍冷香道：“你错了，我不擅毒。”

黄先生道：“那么谁在那张柬帖上涂了那种霸道的毒？”

霍冷香道：“你知道毛病出在柬帖上么？”

黄先生道：“不是我，是严松龄，他名列‘十奇’之首，胸襟，见识自是高人一等。”

霍冷香道：“就算是他吧——”

黄先生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那用毒的人是谁？”

霍冷香道：“告诉你也无妨，是‘玉龙’。”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你这是欺我，据我所知，‘玉龙’不擅用毒，也不屑用毒。”

霍冷香道：“事实上确是他，套用你一句话，信不信由你。”

黄先生道：“我不信，除非是别人冒……”

霍冷香截口说道：“你别忘了，如今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黄先生收了话道：“好吧，你问吧。”

霍冷香道：“你为什么管这件事？”

黄先生道：“理由我说过了。”

霍冷香道：“只为一顿年夜饭。”

黄先生道：“一顿吃喝在别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在我这孤伶伶的落拓寒儒看来，尤其是顿年夜饭，那感受就大不相同。”

霍冷香道：“不错，那是很感温暖——”

黄先生道：“我感激。”

霍冷香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还有别的原因么？”

黄先生道：“还有一个原因。”

霍冷香道：“那是什么？”

黄先生道：“我要为‘玉龙’洗刷这不白之冤。”

霍冷香格格娇笑说道：“前者倒还可以，至于这后者，只怕你是用错了心。”

黄先生道：“这话怎么说？”

霍冷香道：“我不是说了么，‘玉龙’如今就在我身边。”

黄先生道：“那要等我看过他之后再说。”

霍冷香道：“好吧，就等你看过之后再说吧，等你看过之后，你就知道你是用错了心，管错了闲事——”顿了顿接道：“再答我一句，用‘玉龙’信符阻拦我的下属的，是不是你？”

黄先生道：“我以为那是真‘玉龙’现了身。”

霍冷香道：“我不说过么，‘玉龙’就在……”

黄先生道：“只要你身边的是真‘玉龙’，我承认那用‘玉龙’信符阻拦你下属的人是冒‘玉龙’之名的人就是。”

霍冷香道：“好，你答我最后一问，你是谁？”

黄先生道：“我说过，一介落拓寒儒。”

霍冷香道：“可是你分明是个武林人物。”

黄先生道：“这我承认，我是武林一介落拓寒儒。”

霍冷香道：“总该有个姓名称呼?”

黄先生道：“自然有，我单名一个玉字。”

霍冷香道：“黄玉？这名字似乎不在‘九龙’、‘十奇’、‘六异’之中。”

黄先生道：“我武林一介落拓寒儒，籍籍无名，怎配跟这二十五位当今的一流人物相提并论。”

霍冷香道：“我却以为你必是‘十奇’、‘九龙’，或者‘三神’中的某一个，你这黄玉两字姓名，是假而不真。”

黄先生道：“随你怎么想吧，我无法勉强，假如有人硬把我当成‘十奇’、‘九龙’、‘六异’中人，我只有感到荣幸。”

车蓬里玉手伸出，一指阿郝，道：“你知道他是谁？”

黄先生扫了阿郝一眼，道：“我眼拙，陌生得很。”

霍冷香道：“你可听说过‘阴司吊客’郝无常此人？”

黄先生摇头说道：“没听说过。”

霍冷香格格一笑道：“说谎也要看是不是说得过去，放眼当今武林，谁不知道黑道六煞‘阴司吊客’郝无常。”

黄先生道：“知道又如何？”

霍冷香道：“既然知道他，就该知道他是当今武林中怎么样的人物。”

黄先生扫了“阴司吊客”郝无常一眼道：“恶迹难数，凶名昭彰的黑道邪魔。”

“阴司吊客”郝无常脸色为之一变，只听霍冷香喝道：“阿郝，不许动，你吃的亏还不够么，他敢当面说你，那表示他是不怕你，事实上你确也不是他的对手。”

郝无常连忙垂下头去。

霍冷香格格一笑又道：“阁下，不把‘阴司吊客’放在眼里，而又能一招便让他出丑的人，遍数当今武林，还没有几个，由是，我判定阁下必是‘九龙’，‘十奇’，‘六异’中的那一个。”

她说错了，其实，真单打独斗，“十奇”，“六异”中人也未必能胜过这位“阴司吊客”一招半式。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这样吧，你认为我是这二十五位一流人物中的那一位，我就算是那一位好了。”

霍冷香道：“为什么你不肯实说，怕什么？”

黄先生道：“我并不是不肯实说，而是实说了你不信。”

霍冷香道：“你呀我的，除非是‘九龙’，‘十奇’，‘六异’中人，换个人他绝不敢当着霍冷香的面这么说话，他们得尊我一声霍观音。”

黄先生道：“我该是这二十五位一流人物之外的第一个。”

霍冷香道：“好吧，待会儿我不怕看不出你是谁来……”

黄先生道：“那么如今该让我瞻仰瞻仰‘玉龙’的神采风范了。”

霍冷香娇笑一声道：“神采风范，这句话颇顺我耳，称我心，其实你如果说绝世风标，我心里会更高兴，阿龚。”

车辕上老车把式冷冷应道：“属下在。”

霍冷香道：“你往旁边挪一挪，别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个清楚。”

老车把式阿龚冷漠一声：“是，姑娘。”随即把身子往旁挪了挪。

只听霍冷香说道：“阁下，你看吧。”

车帘倏然掀开，在车前两盏琉璃风灯照耀下，不愁看不见车里的情景，目光注处黄先生猛地一怔。

他看得清楚，外面是大风雪，这檀香车里却是春暖酥人，车蓬里，铺着一块名贵的貂皮。靠里，有一只巨大的锦枕，一个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白衣文士斜倚在锦枕上，含笑望着车外。

那玉手观音霍冷香，一袭雪白的宫装，云髻高挽，娇靥含春，堪称当代尤物，她，眉梢儿微扬，媚眼儿半眯，就斜倚在白衣文士的左肩上，面颊相贴，香泽暗送，那份亲昵模样儿，令人羡煞，妒煞。

她，另一只柔荑握着一只晶莹的玉手，娇声问道：“看清楚了么？”

黄先生瞿然而醒，道：“看清楚了。”

的确，他是看清楚了，那是名列“九龙”首位，宇内称奇称最的“玉龙”皇甫华，丝毫没错。

他也看得清楚车里那位“玉龙”皇甫华亦非假冒，也不是任何人经过易容装扮而成的。

“玉龙”皇甫华与“玉手观音”霍冷香依偎在一辆香车里，固然堪称珠联璧合，羡煞天上，妒煞人寰的一对玉人。

可是“六异”邪而不正，尤其这霍冷香平素游戏于须眉之间，放荡形骸，令人侧目，称奇，称最，为人最为正派的“玉龙”竟跟她搭在一处，显然成了入幕之宾，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怕不立即沸腾武林么？

这真是一件令人费解，出人意料的事！

黄先生话声方落，霍冷香玉手一收，车帘垂下了，视线也被遮断了，黄先生口虽启动一下，但没说话。

只听车里霍冷香娇笑问道：“阁下，你以为他是谁？”

黄先生道：“果然是‘玉龙’皇甫华。”

霍冷香格格一笑道：“那么，如今你怎么说。”

黄先生道：“我承认那以‘玉龙’信符阻拦贵属之人是假就是。”

霍冷香道：“你说来轻松，我可没那么便宜，我要找出冒充‘玉龙’之人来，我要杀了他，看看以后谁还敢冒‘玉龙’之名。”

黄先生道：“你可愿答我一问。”

霍冷香道：“自无不可，你问吧。”

黄先生道：“‘玉龙’皇甫华跟你是什么关系？”

霍冷香娇笑说道：“哎哟，香车同卧，脸儿相贴，身儿相接，这你还看不出来，还用问么？真是不解事。”

黄先生双肩微微转动了一下道：“可愿再答我一问？”

霍冷香道：“可以，你问吧，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黄先生道：“你我交谈甚久，为什么皇甫‘玉龙’不答一言？”

霍冷香道：“这个么？是我不许他说话。”

黄先生倒：“你为什么下让他说话？”

霍冷香吃吃一笑道：“这是我跟他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

黄先生道：“他就这么听你的话么？”

霍冷香道：“为什么不？事实上你我交谈至今，你可曾听见他说过一句话，哼过一声？他对我百依百顺，爱我，痴恋我，不听我的听谁的？别看他名列‘九龙’首位，在宇内称奇称最，威震寰宇，当世无敌，在我面前却温顺的跟个小绵羊一般，我叫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当然，对他，我也一样……”

黄先生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霍冷香却听见了，只听她道：“你哼什么，是羡慕他，还是嫉妒他？”

黄先生道：“二者都不是。”

“哎呀！”霍冷香娇声说道：“一个大男人家，干什么这样畏首畏尾不敢承认哪，你要愿意，只要你点个头，许诺一声，我担保你也可以跟他一样地享尽人间温柔风流情趣……”

黄先生神色一动，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冷香道：“你可别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别人休想再碰我一个指头，可是我另有成行的粉黛，敢夸俱是人间绝色，当世翘楚……”

黄先生道：“如何?” 霍冷香道：“如何？只要你点个头，许诺一声，你便可……”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你是有条件的。”

霍冷香道：“你是个明白人，一语中的。”

黄先生道：“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

霍冷香娇笑说道：“我说嘛，男人家那有不爱温柔情趣的，在温柔风流情趣之前，就是钻石人儿他也会低头，你呀，刚才承认不就得了，干什么绕这大圈子呀。”

黄先生淡然说道：“请说你那条件？”

霍冷香道：“你可要听清楚了……”

黄先生道：“我已全神贯注，仔细在听。”

霍冷香道：“那就好，听着，第一，你要放弃你的立场，你的本意……”

黄先生道：“这话我不懂。”

霍冷香道：“你干什么跟我装糊涂呀。”

黄先生道：“我真不懂，你最好明说。”

霍冷香道：“好吧，就算你真不懂吧，我要你放弃自己的立场，自然是指你跟我敌对的立场，至于放弃你的本意……”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别管‘十奇’被逼害的事，也别再替‘玉龙’皇甫华洗刷那不白之冤。”

霍冷香笑道：“对了，事实上你说的，你跟‘十奇’一无亲，二无故，丝毫扯不上关系，犯得着替他们冒险卖命出力气么……”

话锋微顿，接道：“至于‘玉龙’，你如今已经知道了他跟我的关系，似也用不着再替他洗刷什么不白之冤了，对不？”

黄先生道：“请说你那第二个条件。”

霍冷香道：“这第一个条件你答应了？”

黄先生道：“我没有说话，便是默许三分，剩下的七分那要等我听听你那第二个条件之后再说。”

霍冷香道：“你倒真怕吃亏，十足像个生意人。”

黄先生道：“如今你我谈的就是交易，不赚钱的生意勉强可以，赔钱蚀本的生意没人愿意做，我不得不步步为营。”

霍冷香娇笑道：“好个步步为营，听着，我这第二个条件是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到‘嘉兴’鸳鸯湖边报到……”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嘉兴’鸳鸯湖？”

霍冷香道：“是的，‘嘉兴’鸳鸯湖，又称‘南湖’。”

黄先生道：“据我所知，‘十奇’中‘铁胆巨灵’赵滔往‘张家口’报到，为什么我要到‘嘉兴’鸳鸯湖去报到？”

霍冷香道：“因为你不是赵滔，你是你，他是他。”

黄先生道：“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霍冷香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玉龙’跟我所筑的香巢不只一处，普天之下共有十处之多。”

黄先生轻“哦!”一声道：“这我倒没想到，委实令人羡煞，妒煞。”

霍冷香笑道：“你不必羡，也无须妒，只等你到了‘嘉兴’鸳鸯湖报到之后，你想要的，我应有尽有，到时候任你挑选就是。”

黄先生道：“好吧，‘嘉兴’鸳鸯湖，就‘嘉兴’鸳鸯湖吧，到了那儿之后呢？”

霍冷香道：“到时候自有人会跟你连络，引你入内。”

黄先生道：“一个月的工夫，似乎太仓促了些……”

霍冷香道：“我宽限一个半月。”

黄先生道：“那就够了，不要跟对赵滔一样地给我一张涂有剧毒的柬帖！”

霍冷香道：“那倒不必，你跟赵滔不同，以我看你比赵滔高明得多，区区之毒似乎控制不了你，你只拿着这只‘玉龙’就行了，接住。”

车帘一动，一点白光疾射而出，直奔黄先生胸前打到。

黄先生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一直容得那点白光近胸，射势忽然一顿，力量下坠时，他才伸出手来，恰好把它接住。

霍冷香惊叹说道：“你高明。”

“好说。”黄先生淡然一笑道：“你的手法也堪称一绝，我看准了一点，你既然要我到‘嘉兴’去报到，此时此地必不会伤我。”

霍冷香格格娇笑说道：“更见高明，你我就这么决定了……”

“且慢。”黄先生道：“容我问一句，据我所知，你给予赵滔的职位，仅是车后护卫，我想知道一下，你预备怎么安置我？”

霍冷香道：“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就是。”

黄先生道：“我刚才说过，这是交易，所以我必须在事先弄清楚，以免到时候吃了亏，上了当。”

霍冷香沉默了一下始道：“你想比赵滔的职位高些么？”

黄先生道：“当然，人谁不想高位。”

霍冷香道：“我有个规矩，入我门来的职位高低，那全看他在武林中的名气大小而定，你的名气远不及赵滔……”

黄先生道：“虚名不足以为凭据。”

霍冷香道：“你的意思是要看……”

黄先生道：“似乎应该看一个人的所学。”

霍冷香娇笑一声道：“我本就有意思考考你，现在我就破例考考你，如果你的一身所学确比赵滔为高，当然你的职位就比他会高，可是如果你的一身所学不如赵滔——”

黄先生道：“我愿居他人之下就是。”

霍冷香道：“好，你是个爽快人，站稳了——”

黄先生道：“且慢，再容我问一句，你预备怎么考我？”

霍冷香道：“很简单，你看我的车夫——”

黄先生没有看车把式阿龚一眼，道：“我早就看见了。”

霍冷香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黄先生微一摇头道：“不知道。”

霍冷香道：“又装糊涂了，好吧，由你了……”

顿了顿接道：“他是个武林中名气不下‘十奇’的大人物，‘要命郎中’龚瞎子……”

黄先生神情微微一震道：“原来是龚郎中，我久仰。”

霍冷香道：“看来你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黄先生道：“那种事不必形诸于外。”

霍冷香道：“你很会说话，只要你能在他长鞭三挥之下不倒，我就认为你的一身所学比赵滔高，我也就会给你高职高位。”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我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好吧，请命他挥鞭吧。”

霍冷香道：“你站稳了，阿龚。”

她话声方落，车把式阿龚，那位“要命郎中”龚瞎子已挥起了长鞭，先是缓挥，而后越挥越快，渐渐地马鞭在寒风中露出呼啸异声，听来刺耳怕人。

然而，那长鞭只在半空旋转，却不落下袭向黄先生。

黄先生气定神闲，泰然安祥，卓立在雪地上，一双目光直跟着那在半空旋转挥动的长鞭上。

突然，龚瞎子一声冷笑，手腕一振，那长鞭灵蛇也似地闪电一般直向黄先生头顶扫去。

黄先生仍没动，眼看那鞭梢儿就要落在头上，龚瞎子冷哼一声，长鞭忽折向下，蛇一般地向黄先生脖子缠去。

这一手快，也出人意料之外，可是黄先生应变神速，一点也不比龚瞎子慢，单掌一竖，直向挥过来的鞭梢迎去。

龚瞎子瘦小身形为之一震，连忙沉腕收鞭。

黄先生微笑说道：“这算是第一鞭——”

话还没说完，长鞭挥抖得笔直，鞭梢忽向黄先生胸前要穴飞快地点过去。

黄先生淡然一笑，伸两指就要去剪。

龚瞎子快，长鞭又一沉，飞绕上黄先生左小腿。

龚瞎子笑了，轻笑三声，振腕猛地一拉，他想把黄先生拉倒在雪地上，摔他一个结实。

可是，他那贯注真力的一挥之后，黄先生站在当地，脚下连动都没动。

龚瞎子两眼猛地一睁，沉声喝道：“你再试试。”

挺腰站起，猛地又是一扯，黄先生仍没动，然而“砰！”地一声，那条马鞭断了。

龚瞎子身形一幌，一屁股坐在了车辕上，脸上变色，眼瞪得大大地，既惊又怒地望着黄先生。

敢情，他这位瞎子并不是真瞎，只是装瞎而已。

黄先生淡然地笑了：“三鞭已过，我侥幸不倒……”

只听霍冷香惊声说道：“够了，我给你的职位定然让你满意就是。”

黄先生道：“你我一言为定。”

霍冷香道：“你我一个半月之后再见，阿龚走！”

龚瞎子应了一声，拉动马头，赶动了马车，郝无常与那四个丑女人在前开路，飞驰而去。

黄先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雪地上任檀香车远去。

一直到望不见那辆檀香车后，他才抬腿轻踢，那条断鞭飞落在丈余外，然后，他摊开右掌，双眉只一扬，那条玉龙马上起了一丝乌气，立即随风飘散。

他目光呆呆地望着掌心上的那条玉龙，喃喃说了道：“他是玉龙，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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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骆马湖滨

风静了，雪也止住了些，可是这个湖已经冻成了一面镜子，四下都是雪，湖里结了老厚的冰。

一只抖索着的夜鹰从湖边一丛矮树下飞出，往湖面上一落，他打了个滚，忙又振翅飞了回去。

这是“骆马湖”宁静的雪景。

“好俊的扁毛畜生。”

湖边一座庞大的茅草棚子里，传出了一个带笑的苍劲话声，中气充沛，劲道十足，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

这座草棚子有两个后窗对着“骆马湖”，一个紧紧地关闭着，一个则被高高地支开着。

对着这扇窗旁，有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一壶酒，几味小菜，桌边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是个身材矮小，赤红脸，长眉细目的秃顶老者。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夹袍，外面罩了一件皮坎肩而已，而且毫无冷意。

女的，是位年华双十的绝色姑娘，人长得清秀，像一株雪里寒梅，高雅，大方。

她则穿一身轻裘，外加一袭披风，温柔之中微带逼人的英气，娇弱之中也微透着刚健。

关闭着窗户旁，也置放着一张方桌，那儿也有一个人独据一席地自斟自饮，清闲而惬意。

这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人长得玉面朱唇，长眉凤目，算得上是风神秀绝，罕见的美男子。

可惜的是，他嘴唇太薄了些，而且那一双斜飞入鬓的眉梢，也隐隐地透着一股懔人的煞气！

他，偶而向一男一女的那一桌投过一瞥，而这一瞥，在那位姑娘的身上停留的时间较为长一点。

偌大一个草棚子里，桌子倒不少，人却只有这么三个，再有，就是缩在一旁烤火的伙计了。

很显然的，刚才那句话是那位秃顶红脸老者说的，他手中举杯，一双亮如闪电的眼，正望着室外湖心。

听，穿轻裘的姑娘含笑接了口：“可不是么？湖水都结了冰，这时候那还有鱼儿可寻，他要是再飞出来几次，就非被冻僵不可。”

秃顶红脸老者微微点头，道，“十妹说得不差，禽鸟没有灵性，一傻如此还有可说，可是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有时候竟也比禽鸟还傻，这就令人不能不摇头长叹了。”

穿轻裘的姑娘螓首微颔，道：“三哥说得是，禽鸟是不知不可为而为之，人则往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愚至此，怎不令人感叹。”

就在这时候，那只黑鹰又冲林而出，秃顶红脸老者抬手往外一指，忙道：“十妹，快看，它又……”

那穿青色的年轻人眉梢忽微扬，有意无意地抬了抬手，湖面上那只落在冰上的黑鹰忽地一个滚翻，寂然不动。

秃顶红脸老者轻叹一声：“果然，十妹，它完了……”

穿轻裘的姑娘怔了一怔，道：“奇怪……”

秃顶红脸老者收回目光问道：“十妹，什么事奇怪？”

穿轻裘的姑娘抬起那欺雪赛霜，晶莹如玉的玉手往外一指，道：“三哥，我以为它不是饥饿所为，也不是耐不住寒冷而死的。”

秃顶红脸老者讶然说道：“那么十妹以为它是怎么死的？”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请看，它若是因前二者而死的，从林内飞冲而出，余力未尽，它应该往湖心滚翻才是，怎么会向旁边滚了一滚呢……”

秃顶红脸老者道：“莫非是风吹……”

穿轩裘的姑娘道：“三哥，它从林内飞出来是顺风。”

秃顶红脸老者凝目向外一看，立即点头说道：“不错，是顺风，那么十妹以为它是——”

穿轻裘的姑娘道：“它似乎被什么力量打了一下？”

秃顶红脸老者一怔，眼望湖面上那只死鸟良久，方始缓缓收回目光，然后把目光投向另一个窗下的青衣年轻人。

青衣年轻人正低头浅饮，毫无所觉。

而穿轻裘的姑娘适时开了口，低低说道：“三哥，你看那窗户上。”

秃顶红脸老者忙张眼望向窗户，纸糊的窗户上，有一个豆大的破洞，圆圆，整齐如刀割。

他脸色一变，双眉刚扬，穿轻裘的姑娘已然急道：“三哥，别——”

秃顶红脸老者道：“为什么，十妹，一只饥寒交迫的禽鸟出来觅食，是招他了还是惹他了，他竟这般狠毒地杀了它……”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我比你还气愤，可是咱们得伪作小忍多想想。”

秃顶红脸老者道：“想什么，十妹！”

穿轻裘的姑娘道：“他那扇窗户是关着的，原没有丝毫破损窗纸，从窗里绝难看到窗外的情景——”

秃顶红脸老者神情微震，道：“我明白了，十妹，还有?”

穿轻裘的姑娘道：“听音辨位在平常已属不易，一般高手也只能听出十丈左右，三哥请估计一下，从这后窗到那飞鸟毙命处有多远？”

秃顶红脸老者脸色一变道：“该在二十丈以上。”

“还有！”穿轻裘的姑娘道：“看破洞的形状，分明他是沾酒弹指，可是破洞四周毫无湿意，而且外面的风也不算小，他的真气、手法，堪称高绝……”

秃顶红脸老者脸色大变，道：“十妹，那难道就罢了不成？”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咱们何曾怕过事，但至少该先弄清楚他是世上的那一个，然后再谋取对策，三哥以为如何？”

秃顶红脸老者轻叹一声道：“十妹不但心细如发，而且遇事冷静，不但使我自叹不如，就连咱们几兄弟都算上，只怕也……”

穿轻裘的姑娘皱眉笑道：“三哥是怎么了，女儿家要不比男人家心细，那岂不……”

既重又厚的垂帘一掀，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穿一身脏兮兮的儒服，文士装束，外罩一件破皮袄，年轻在卅上下，黄黄的一张脸，猥琐得很。

赫然竟是那位落拓寒儒黄先生。

他混身打哆嗦，一进门便喊道：“伙计，快给我打上一壶花雕，取取暖好赶路。”

嘴里说着，目光直扫在座之酒客，他看见那秃顶红脸老者与穿轻裘的姑娘时，便是微微一怔，不巧这时候那两位也看着他，他连忙把目光避了开去。

当他看见那穿青衣的年轻人时，又是一怔，虽然那穿青衣的年轻人没看他，可是他也很快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去烤火了。

这时候穿轻裘的姑娘已向着秃顶老者低低地说道：“三哥，你看这个人……”

秃顶红脸老者淡然一笑道：“大哥的同行，可是他比大哥的运气差些，怀才不遇，考场失意，一介落魄寒儒而已。”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没看见他刚才那异样神情？”

秃顶红脸老者道：“什么时候？”

穿轻裘的姑娘道：“就在他看见咱们的时候。”

秃顶红脸老者摇头说道：“我没留意，怕是十妹看错了？”

穿轻裘的姑娘微摇螓首，道：“不！我看得清清楚楚。”

秃顶红脸老者道：“那也许他见咱们开着窗户而坐，感到诧异……”

这时候，伙计捧着酒菜走过去问黄先生道：“这位客人坐那儿？”

黄先生转身站起，抬手一指道：“就是那张桌子吧。”

他手指处，是一个避风的角落，那儿也有一张桌子。

伙计忙把酒菜端了过去，然后又去烤他的火了。

也许是烤过火了，黄先生已经不像刚才进门时那般混身打哆嗦，那么冷了，他踱着四方步走了过去。坐定，自斟一杯，一仰而干。

穿轻裘的姑娘眉锋微微一皱，道：“好喝像，原来还是个酒徒……”

秃顶红脸老者双目一睁，笑道：“十妹，酒徒有什么不好，古来文人那一个不跟酒结缘的？没想到他也是我的同行，我倒要……”

只听黄先生摇头幌脑，轻声哼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与尔同销万古愁……”

秃顶红脸老者意兴飞扬，击掌轻喝：“好，好，知音难遇，知音难求，说不得我要……”

^奇^穿青色的年轻人嘴角泛起一抹冰冷、鄙夷不屑笑意。

^书^适时，黄先生摇头一笑接着说道：“喝酒有什么不好？真是，在这浊世，醒时不若醉时好，且听那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只有一杯在手，便有万种忧愁也要化为乌有，尤其三分醉意之后，飘飘然，浑陶陶，有登仙之概，忘物忘我，这又岂是局外人所能领略得到的？酩酊时，或纵声长笑，或放声悲哭，真情流露，我辈本色，其洒脱，其豪放，又非一般人所能及……”

秃顶红脸老者忘形大呼：“高绝，好绝，年轻人……”

穿轻裘的姑娘一把扯住了他，他住了口，可是来不及了，黄先生一偏头，向着这边问道：“老人家莫非呼唤区区在下？”

秃顶红脸老者只得点头说道：“正是……”

黄先生跟着又是一句，“老人家有何见教？”

秃顶红脸老者赧然一笑，忙道：“不敢，我静聆高妙之论后不觉忘形……”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闻此论而忘形者，必吾之同好也，老人家，然否？”

秃顶红脸老者将头连点，道：“然，然，然，我生平无他好，唯爱杯中物……”

黄先生轻击一掌道：“果然同好当面，风雪逆旅，湖边小肆，得遇一同好，区区在下不枉此行，酒怀堪慰，我请教……”

秃顶红脸老者忙道：“阁下如不嫌弃，敢请移玉共谋一醉。”

黄先生大笑而起，狂态毕露：“固所愿也，未敢请耳，我辈中人讲究的是癫狂不拘，豪迈不羁，老人家何言嫌弃二字，伙计，把我的杯箸酒莱移过来。”

破袖一拂，径自走了过来。

秃顶红脸老者连忙站起相迎，拱手笑道：“阁下，请坐，请坐。”

亲自拉过了一把椅子。

穿轻裘的姑娘连连地皱着黛眉，但她却没说话。

黄先生行近一拱，道：“老人家，你我虽萍水相逢，但却一见如故，世俗间的客套话我不说了……”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阁下适才说得好，我辈中人讲究的是癫狂不拘，豪迈不羁，既如此，何须世俗中之虚假客套?”

黄先生点头说道：“老人家诚乃区区生平仅遇……”

目光一转，落在姑娘身上，道：“这位是……”

秃顶红脸老者忙道：“舍妹，姓柳。”

黄先生举手一拱道：“原来是柳姑娘与柳老人家……”

穿轻裘的姑娘只得答了一礼。

秃顶红脸老者却笑道：“阁下，我不姓柳，我复姓公孙。”

黄先生为之一怔，讶然说道：“怎么令妹姓柳，老人家却……”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柳姑娘是我的义妹。”

黄先生恍然大悟，“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人家，请恕个罪。”

举手一拱，与秃顶红脸老者同时坐了下去。

伙计移过了酒莱杯箸，黄先生拿起酒壶该斟的斟，该添的添，然后举杯一照，道：“能得相逢便是缘，来，我敬二位一杯。”

秃顶红脸老者一仰而干。

穿轻裘的姑娘则说了声“量浅”，只略略沾了沾唇。

一杯饮罢，秃顶红脸老者目光一凝道：“尚未请教……”

黄先生道：“不敢当老人家这请教二字，我姓黄，单名一个玉字。”

秃顶红脸老者道：“原来是黄老弟……”

黄先生忙道：“老人家这是折煞我……”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老弟台说的，我辈应癫狂不拘，放荡不羁！”

黄先生没说话。

秃顶红脸老者道：“能得相逢便是缘，尤其知音难遇，同好难求，更难得老弟也跟我一样地为酒癫狂为酒痴，敢以酒与老弟订个忘年交。”

黄先生忙道：“老人家，我仍是那句话。”

秃顶红脸老者微愕说道：“什么？”

黄先生道：“固所愿也，未敢请耳。”

秃顶红脸老者哈哈大笑，茅屋为之幌动，积雪为之纷坠，他连声叫好，端起面前杯便道：“来，老弟，喝过这杯酒，便算你我这忘年交已订，人生快事，能遇几回，一杯不够，该浮三大白。”

黄先生也举起了酒杯，却面有怯色，喃喃说道：“没想到老哥哥一笑之威若此……”

喝过这一杯后秃顶红脸老者道：“老弟台，老哥哥我复姓公孙，单名一个明字，她……”

一指穿轻裘的姑娘，方要接口！

穿轻裘的姑娘忙递眼色，老者机灵，忙道：“她在我老兄弟之中行十，你就叫她一声小妹吧！”

穿轻裘的姑娘眉锋一皱，白了老者一眼。

黄先生则一怔忙道：“不敢，不敢，敢请呼一声十姑娘……”

秃顶红脸老者道：“随你的便，怎么叫都好……”话锋一转，接道：“老弟是从哪儿来，要哪儿去？”

黄先生道：“我从山东‘济南府’孔家店来……”

秃顶红脸老者与穿轻裘的姑娘俱是一怔，秃顶红脸老者公孙明忙问道：“老弟台，你从什么地方来？”

黄先生道：“山东‘济南府’孔家店……”

公孙明忙道：“好极了，老弟台，我有一位故交知友，也住在山东‘济南府’的孔家店，但不知老弟台认识不认识。”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那真是巧事，老哥哥那位故交知友是……”

公孙明道：“住在‘孔家店’东，姓严……”

黄先生立即接口说道：“严松龄严老夫子？”

公孙明一喜忙道：“老弟台认识？”

黄先生笑道：“看来我跟老哥哥是缘上加缘，我跟严老夫子何只认识？熟得很，卅儿晚上我还在严老夫子家吃午夜饭哪。”

公孙明大喜击掌，道：“那真是好极了，真是好极了，老弟，我那位知交故友近来可好，我是有多年没跟他见面了！”

黄先生眉锋一皱，道：“好是好，只是最近碰上了一桩凶险奇事！”

公孙明笑容一敛，忙道：“老弟，他碰上一桩什么凶险奇事？”

黄先生吸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说来严老夫子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桩祸事是他一位知交故友为他带来的……”

公孙明“哦！”地一声道：“他一位知交故友？老弟可知道他那位知交故友是……”

黄先生道：“他那位知交故友姓赵，单名一个滔字。”

公孙明“哦！”地一声道：“是五弟。”

“五弟？”黄先生讶然抬眼道：“我听严老夫子也叫他五弟，莫非……”

公孙明勉强一笑道：“不瞒老弟说，严老夫子是我的结义大哥。”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严老夫子是老哥哥的……”

公孙明忙道：“老弟，我那五弟究竟为我那大哥带来了什么凶险？”

黄先生道：“是这样的，我听赵兄说，他是刚从关外回来，特地赶到严老夫子家过年的，他这趟关外碰上了一桩奇事……”

公孙明诧声说道：“他又碰上了什么奇事？”

黄先生道：“关外有帮马贼，老哥哥可知道？”

公孙明一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黄先生道：“赵兄在关外的时候，有个马贼向他投了一张柬帖，帖上没署名，只画着一条‘玉龙’，这个叫玉龙的人要收赵兄做个车后护卫，并限赵兄三个月内到‘张家口’去报到，要不然的话，就要取赵兄的性命……”

公孙明脸色刚一变，穿轻裘的姑娘已然急道：“黄……黄大哥，你说那帖上画着什么？”

黄先生道：“据赵兄跟严老夫子说，那是条‘玉龙’！”

穿轻裘的姑娘望向公孙明道：“三哥，你看……”

公孙明脸色凝重地道：“听黄老弟说下去。”

黄先生接着说道：“严老夫子知道了这件事后，他不相信这是那个叫玉龙的人下的帖，他说那叫玉龙的人是个武林侠义……”

公孙明点头说道：“是的，老弟，‘玉龙’在当世是个称奇称最的人物！”

话声方落，只听那穿青衣的年轻人轻哼了一声。

公孙明脸色微变，穿轻裘的姑娘忙递眼色。

黄先生似乎没听见，没留意，他道：“不错，老哥哥，严老夫子就是这么说的，因此，他要看看是谁冒玉龙之名，又怎么样取赵兄性命法，巧的是卅儿那天恰好是三个月限期的最后一天……”

公孙明忙道：“老弟，结果如何？”

黄先生摇头说道：“结果是让人难信，也让人莫测玄奥，快二更的时候，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他大概是来取赵兄性命的……”

公孙明手按上了桌子，急道：“老弟，如何？”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开门跟他答了话，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用一条玉雕的龙打了那黑衣人一下，黑衣人一见这条玉龙，连忙躬身施礼走了……”

公孙明诧声说道：“玉龙怎又阻拦了……”

穿轻裘的姑娘道：“黄大哥，请说下去。”

黄先生一点头道：“是，十姑娘……”顿了顿，接道：“那黑衣人走了，似乎没事了，可是刚到三更，赵兄突然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公孙明跟穿轻裘的姑娘同发惊呼，齐道：“这是……”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经为赵兄把脉之后，才知道赵兄是中了一种慢性的剧毒……”

公孙明变色急道：“老弟，我那五弟他……”

黄先生道：“还好，严老夫子救了他……”

公孙明呼了一口大气，神情稍松，道：“还好，还好，那还好……”

黄先生道：“可是严老夫子接着发现自己竟也中了毒。”

公孙明神情复又一紧，道：“怎么，我大哥他……他怎么也……”

黄先生摇头说道：“武林中事真是怕人，严老夫子在为自己解毒之后，几经寻思，才悟出那张柬帖上被人涂了毒……”

穿轻裘的姑娘脸色一变，公孙明却惊呼出声，连忙抬手，似欲探怀，但他手抬了一半，倏又垂了下去。

黄先生似乎没看见，他接着又道：“老哥哥，这就是那桩凶险奇事了……”

公孙明脸色凝重，迟疑了一下，道：“老弟，我跟十妹两个要失陪了……”

黄先生一怔忙道：“怎么，老哥哥跟十姑娘要走？”

公孙明一点头道：“是的，老弟，不瞒你说，我跟十妹如今便是要往‘孔家店’去的，既然听说了这桩凶险，便不敢再行多耽误……”

黄先生摇头说道：“老哥哥，你跟十姑娘二位不必再到‘孔家店’去了。”

公孙明微愕说道：“怎么，老弟。”

黄先生道：“幸亏二位在这儿碰上了我，要不然就白跑这一趟了，严老夫子跟赵兄已经离开‘孔家店’了，听严老夫子说，他怕诸位也会接到这种涂有剧毒的柬帖，一方面找寻诸位告诉诸位一声，另一方面也好跟诸位共商对策。”

公孙明道：“原来大哥跟五弟己……”

转望穿轻裘的姑娘，道：“十妹，你看怎么办？”

穿轻裘的姑娘没有即时回答，望着黄先生道：“黄大哥可知道我大哥跟五哥往那儿去了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他二位没说，我也不便问！”

穿轻裘的姑娘转望公孙明道：“三哥，既然大哥跟五哥已经出来找咱们了，咱们就不必再往‘孔家店’去了，咱们不妨到处走走，打听大哥跟五哥的行踪，我以为短期内不难找到他二位。”

公孙明沉吟一下，点头说道：“好吧，我听十妹的，只是二哥，四弟他们……”

穿轻裘的姑娘摇头说道：“怪只怪咱们当年不该取消每半年一次的聚会，如今咱们分散各处，彼此间又没有连络，就算现在找到二哥他们，只怕也来不及了。”

公孙明道：“十妹，你相信这是‘玉龙’么？”

穿轻裘的姑娘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也永远不相信。”

公孙明道：“可是放眼当世，谁敢冒‘玉龙’之名……”

那穿青衣的年轻人，可巧又哼了一声。

公孙明脸色一变，可是他装作没听见。

而，黄先生这回听见了，他三不管地扭过头去便道：“阁下，你哼什么？”

穿轻裘的姑娘大惊，可是要阻拦他已经来不及了，忙向公孙明望了一眼，那意思似乎是说：“你交的好酒徒朋友，替咱们惹了事，这穷酸酒徒怎么不睁眼，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

公孙明还没有作任何表示，那穿青衣的年轻人已然冷冷说道：“我哼我的，关你什么事？”

黄先生叫道：“哎呀呀，你阁下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休说你哼，你便是唱，叫，喊，也不关我的事，只是……”

穿青衣的年轻人冷笑说道：“只是什么？”

黄先生道：“只是你哼的时候未免太巧了些！”

穿青衣的年轻人道：“巧些如何，我是有意哼的，又如何！”

公孙明霍地站了起来，道：“阁下，容我插句嘴，适才那只鸟儿可是阁下以真力贯酒，弹指破窗杀的？”

穿青衣的年轻人冷冷一笑道：“不错，如何？”

公孙明道：“刚才我没有开口，如今我要请教，一只饥寒交迫，树上觅食的鸟儿，跟你阁下有什么仇，什么怨？”

穿青衣的年轻人道：“无仇无怨，可是我不想让它活着，你管得了么？”

公孙明双眉一扬，纵声大笑道：“好硬的口气，好狠的心肠，阁下是当今武林的那一位？”

穿青衣的年轻人道：“凭你十个那块招牌还不配问。”

公孙明道：“要哪块招牌才配问？”

穿青衣的年轻人道：“放眼当今，还找不出一块配问我名字的招牌。”

公孙明双目暴睁，须发微张，道：“阁下狠下毒手，杀一可怜禽鸟在先，又两次冷哼挑衅于后，如今更嫌我十个那块招牌小，我倒要领教领教……”

黄先生双手连摇，道：“老哥哥，慢来慢来，我辈中人怎能跟一个毫无教养的狂妄后生一般见识……”

穿青衣的年轻人阴笑而起，道：“穷酸，你是活腻了。”

他抬起手，忽而，穿轻裘的姑娘娇躯闪动，电一般地拦在了黄先生的身前，冷然说道：“阁下，别把你那身高绝武学，向一个文弱读书人身上施。”

穿青衣的年轻人倏然一笑，垂下了手，道：“看在柳姑娘面上，我姑饶他这一次……”

穿轻裘的姑娘道：“阁下认得我？”

穿青衣的年轻人朗笑一声道：“‘十奇’之末，‘姑射仙子’柳兰黛，我是仰慕已久！”

“姑射仙子”柳兰黛眉梢儿双扬，道：“阁下怎么称呼？”

穿青衣的年轻人道：“只问柳姑娘跟你那九个拜兄，共商对策，要对付的是谁？”

柳兰黛一惊失声说道：“你，你就是‘玉龙’皇甫华！”

穿青衣的年轻人笑而不语。

公孙明也大感震动地道：“你会是‘玉龙’皇甫华……”

柳兰黛圆睁美目，道：“玉龙名列‘九龙’之首，在宇内称奇称最，风神秀绝，俊美无俦，侠骨柔肠，剑胆琴心，我原不相信他会……”

冷然一笑，接道：“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黄先生突然望着穿青衣，自称是‘玉龙’的年轻人道：“你就是投帖害人的那个‘玉龙’？”

穿青衣的“玉龙”冷冷说道：“是如何？”

黄先生凝目良久，忽然摇头说道：“不对，不对，号‘玉龙’，顾名思义，应该是穿一身白衣才对，怎么会穿青衣，以我看如果你阁下也是什么龙的话，应该叫‘青龙’较为恰当。”

穿青衣的“玉龙”脸色一变，惊喝说道：“穷酸，你是何人，竟……”

黄先生道：“竟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么？”

穿青衣的“玉龙”脸色立即恢复正常，道：“你没有说错，只是任何人也有换衣裳的时候。”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对，不对，你又说错了，我听严老夫子说过‘玉龙’永远穿一身白衣，便是换衣裳，也是雪白的衣衫，绝不会换件别色的衣裳，这就跟做生意的绝不会轻易换招牌的道理一样。”

公孙明冷冷笑道：“好譬喻，老弟一语惊醒梦中人，眼前这位应是‘青龙’柳燕翎，而不是‘玉龙’皇甫华，我说嘛，‘玉龙’怎会是这么狠毒的人。”

穿青衣的年轻人脸色好不难看，冷冷笑道：“皇甫华以毒帖害人，心肠之狠应在我柳燕翎之上。”

黄先生笑道：“好啊，他果然是‘青龙’，竟被我说中了……”

“青龙”柳燕翎阴狠目光扫了他一眼，道：“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说，你是何人？”

黄先生愕然说道：“我？我几曾瞒过谁？一介落魄寒儒，半个癫狂酒徒，有什么好瞒人的，倒是你阁下冒充人家‘玉龙’不成……”

柳燕翎阴笑一声道：“我不怕逼不出你的原形，柳姑娘，请让让。”

柳兰黛没动，道：“阁下既是名列当今一流人物中的人物，何必跟一个落拓寒儒，文弱读书人一般见识？”

柳燕翎道：“柳姑娘相信他是个落拓寒儒，文弱读书人，我却不信。”

柳兰黛道：“信不信全在阁下，可是我不能坐视阁下伤人。”

柳燕翎冷笑一笑道：“柳姑娘，‘十奇’泥菩萨渡江，自身已是难保……”

柳兰黛变色说道：“阁下这话什么意思？”

柳燕翎微微一笑道：“柳姑娘要我说破了么？”

柳兰黛道：“阁下最好说个明白。”

柳燕翎道：“如果我没有料错，柳姑娘你这位三哥也接到了一张涂有剧毒的帖子，而且都已经中了毒，只不过时限未到还没有发作而已，对么？”

柳兰黛猛一点头，道：“对，如何？”

柳燕翎笑道：“不如何，彼此都算武林同道，我不能眼见二位被皇甫华逼害而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柳兰黛道：“那么你是打算……”

柳燕翎道：“我知道解毒的法子，我愿意为二位略尽棉薄，以姑娘跟公孙明的两条命，向姑娘换取两个人。”

柳兰黛道：“你要用我三哥跟我的命，向我换谁？”

柳燕翎抬手一指黄先生道：“姑娘跟他！”

柳兰黛娇靥一变，道：“柳燕翎，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燕翎淫邪地一笑说道：“对姑娘，我是仰慕已久，早筑金屋以待……”

柳兰黛羞怒喝道：“柳燕翎，你敢口齿轻薄……”

柳燕翎道：“不敢，我是真心真意，剖心以陈，唯天可表，事关重大，还请姑娘明智之思。”

公孙明怒声说道：“十妹，你往后站站，让我一惩这下流轻薄狂徒。”

柳燕翎阴险一笑道：“公孙明，看在柳姑娘份上，我姑饶这次，在动手之前，你最好先行自问，你能接得下我几招。”

公孙明怒笑说道：“公孙明自知不是你的敌手，但却绝不能畏事怕死地任你对我这位孤傲高洁的十妹疯言疯语。”

柳燕翎阴笑道：“好，那我就先收拾了你，再把柳姑娘带回金屋去。”

公孙明怒发一张，举步便要越前。

柳兰黛羞怒悲愤，便要伸手去拦。

黄先生他突然开了口，摇头幌脑地道：“哎呀呀，想不到名列武林一流人物中的‘青龙’，竟是个下流轻薄的登徒子，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风日下，见色便起不良意，这还成什么世界，我忝为圣人门下，岂能坐视，十姑娘，你请让让，让我对他唇伐舌诛一番。”

绕过柳兰黛身旁，便要往前走。

柳兰黛情急伸手，一把拉住了他，黄先生神情一震道：“十姑娘，你……”

柳兰黛娇靥一红，却未松手，道：“黄大哥，你是个文弱读书人……”

黄先生道：“十姑娘放心，读书人读圣贤书，自有正气可恃人……”

柳燕翎道：“我很想看看你那正气有什么用？”

黄先生道：“用处大了，你没读过文文山的正气歌么……不，你应该没有读过，要不然怎会是个下流轻薄的……”

柳燕翎冷喝一声：“穷酸，你活腻了。”虚空探掌，猛地一抓。

柳兰黛大惊，便要扬掌。

黄先生已抬左手摇了几摇，口中说道：“慢来慢来，君子动口不动手，小人动口又动手，你阁下难道愿意当小人么？对了，Qī.shū.ωǎng.下流登徒子怎会是君子？”

按说“青龙”柳燕翎虚空这一抓，应该是夺命的绝招，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实际上他虚空抓了一把，不但任何一个没有应抓毙命便是连伤也没有伤。

黄先生怔了一怔，“咦！”地一声叫道：“这就是武学么？哈，敢情阁下只是个空架子，虚有其名，虚有其表，我何惧之有，十姑娘，请……”

他这里自说自话，柳燕翎那里已脸上变色，双目暴睁地呆住了，便连柳兰黛跟公孙明也俱皆惊愕。

黄先生话说到了这儿，柳燕翎倏然惊醒，厉笑说道：“敢情穷酸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柳姑娘，你白担心了，他一身所学不知高出你‘十奇’多少。”

目光一凝，接道：“穷酸，你再接我一招试试。”单掌一翻，虚空一掌拍了过来。

柳兰黛还不放心，想拉黄先生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打算挺掌前迎，硬接柳燕翎这一掌。

而黄先生已然摇头笑道：“正气之效用何其大？我看看你这一扬手能奈何我否。”跨前一步，居然迎了上去。

柳兰黛猛然一惊，待欲振腕后拖时，掌力已然上了黄先生的身，只见黄先生夹袍的袍角飘了一飘，身形却纹风未动，人更安然无恙。

黄先生又笑了：“我本有意弃书去学剑，如今看来，但能读得圣贤书，又何必半途弃文去学武，真可谓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栗，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防身术了！”

柳兰黛与公孙明再度怔住。

柳燕翎却是后退一步，惊骇失声说道：“你，你究竟是当今武林中的那一个?”

黄先生笑道：“我名列文才子内，不在当今武林中。”

柳燕翎道：“阁下既是位高人，怎如此畏首畏尾……”

“阁下？”黄先生笑道：“适才叫我穷酸，如今称我阁下，何前倨而后恭，‘青龙’阁下，但记取今日‘骆马湖’边酒肆一穷酸，不必问我是谁，已惩轻薄，不为己甚，你的吃喝我做东，请吧。”

柳燕翎脸色铁青，身形寒颤，厉声说道：“柳燕翎自成名以来，何曾受过这个，我太不甘心，阁下，你请接我最后一掌。”双掌猛地一翻，疯狂一般地劈了过来。

黄先生双眉一扬，道：“老哥哥，请扶住十姑娘。”

他这里手腕一振，柳兰黛只觉站不住，而且有一股强大暗劲逼得她立足不稳，娇躯一幌，往公孙明站立处倒去。

黄先生他自己则扬起双掌迎了上去。

只听砰然一声大震，茅草棚子一阵幌动，黄先生袍角又飘，柳燕翎跄踉暴退，一张俊面煞白，颤声说道：“你，你，你报个名号！”

黄先生淡然说道：“黄玉。”

柳燕翎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记下了，今日之耻必雪，不得柳兰黛也誓不罢休。”身形闪动，化为青光一道，穿门疾射而去。

黄先生没动，摇头说道：“好一条桀傲难驯的孽龙……”

只听身后公孙明叫道：“老弟……”

黄先生转过身来道：“老哥哥若问我是谁，我也照样两字黄玉。”

公孙明呆了一呆，柳兰黛美目凝注，惊喜道：“黄大哥……”

黄先生含笑说道：“十姑娘，我不敢当，依旧两个字，黄玉。”

公孙明叫道：“老弟，你这是何苦。”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老哥哥，我有真名实姓，也有一个不太难听的号，可是目前我不愿用它……”

柳兰黛诧声说道：“这为什么？”

黄先生道：“十姑娘，自然有理由……”

柳兰黛道：“可以说说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十姑娘原谅，我不能。”

公孙明道：“老弟，你名列‘九龙’抑或是名列‘六异’，这总可以……”

黄先生摇头笑道：“老哥哥高抬我了，我那有这大荣幸，名列‘九龙’‘六异’中？”

公孙明道：“老弟，你我是……”

黄先生截口说道：“蒙老哥哥不弃，折节订交，我本应推心置腹，然而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老哥哥既然垂顾，当应爱我。”

公孙明摇头叹道：“老弟好犀利的词锋，好吧，我不问了，今后但知忘年交黄玉，不再问其他……”

黄先生举手一揖道：“多谢老哥哥，其实老哥哥交的是我这个人，又何必管那姓名号？老哥哥以为然否？”

公孙明点头说道：“老弟，我不得不说为然。”

黄先生倏然失笑。

柳兰黛忽然凝目说道：“黄大哥的姓名既然假而不真，如果我没料错，黄大哥这面貌也该……”

黄先生淡然笑道：“十姑娘，俊丑俱是一具臭皮囊……”

柳兰黛道：“我要知道是真是假？”

黄先生道：“真而不假。”

柳兰黛双眉微扬道：“黄大哥欺人。”

黄先生双手一摊，耸肩笑道：“我说实话十姑娘也不信，那就无可奈何了。”

柳兰黛美目凝注，缓缓说道：“以我看，黄大哥应是风神秀绝，俊美无俦，临风玉树般一位须眉男儿。”

黄先生潇洒欠身道：“谢谢十姑娘，但愿如此。”

柳兰牮道．“黄大哥知道‘十奇’？”

黄先生道：“仰慕已久。”

柳兰黛道：“那么黄大哥就该知道，我在‘十奇’之中素以心细著称。”

黄先生凝目笑道：“难不成十姑娘看我有什么地方不对……”

柳兰黛嫣然一笑道：“黄大哥请看自己，那修长，白晰，根根似玉的双手。”

黄先生没有抬手，也没有垂目，神情微震道：“十姑娘，我这双手如何？”

柳兰黛道：“黄大哥身上肌肤的颜色，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么？”

黄先生淡笑说道：“十姑娘果然心细如发……”

公孙明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我如今也觉得老弟这张脸跟这双手不太相衬。”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那么黄大哥的面貌……”

“不，十姑娘。”黄先生摇头说道：“造物弄人，若甚奈何。”

柳兰黛还待再说，黄先生已然又道：“十姑娘，这都无关紧要，紧要只是目前与二位有关的两件事……”

公孙明道：“老弟，那两件事？”

黄先生看了柳兰黛一眼，道：“头一件，是请十姑娘紧记柳燕翎临去语……”

柳兰黛娇靥一红，羞怒说道：“他敢怎么样……”

黄先生摇头说道：“十姑娘，请别动意气，柳燕翎此人我知道颇深，他虽然名列‘九龙’第五，在玉、粉、金、墨之后，但是他一身诡异所学并不稍逊粉、金、墨三龙，在当世之中唯一使他畏惧而有所顾忌的，只有‘玉龙’皇甫华一人……”

柳兰黛口齿启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黄先生接着说道：“此人心胸狭窄，小怨必报，尤其他言出必行，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十姑娘武林侠女，巾帼奇英，不可不防。”

柳兰黛低低说道：“谢谢你，黄大哥，我知道。”

黄先生翻腕自袖底取出一条玉龙，道：“这是我在严老夫子院子里拾获的‘玉龙’信物，必要时我能借他一借，十姑娘若愿意，不妨带在身边……”

柳兰黛一身傲骨，如何肯用别人的信物保护自己，她双眉微扬，一摇头，道：“谢谢你，黄大哥，好意心领，我有三哥为伴，日后也会跟几位哥哥在一起，人多势众，想必可保无事。”

黄先生眉锋微皱，翻腕收起那条玉龙，道：“既如此，我不敢勉强，这第二件事，就是二位接到的那张柬帖，二位已经知道了，帖上涂有剧毒……”

公孙明双眉一轩，道：“要不是老弟提起，我险些忘了。”

黄先生道：“但不知帖上限期多久……”

公孙明道：“两个月。”

黄先生道：“给二位的职位是……”

公孙明道：“好职高位，车后护卫。”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那跟赵五侠一样，报到的地方是……”

公孙明道：“‘嘉兴’‘鸳鸯湖’。”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嘉兴’‘鸳鸯湖’？”

公孙明道：“不错，‘嘉兴’‘鸳鸯湖’。”

黄先生道：“那么二位怎要往山东‘济南’去！”

公孙明道：“我兄妹没把它放在心上，但却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向大哥禀报一声的奇事。”

黄先生摇头说道：“二位不该不把它放在心上。”

公孙明苦笑说道：“谁知道这帖上涂有剧毒？”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说得也是，当初赵五侠就是这样，结果险些丢了性命，所幸二位在这儿碰见了我，要不然此去寻严大侠不着，时限一到，二位又不知道那毒的解法……”

公孙明机伶一颤，道：“老弟可知那解毒之法？”

黄先生道：“事先知道中毒，那去毒之法简单得很，怕只怕事先漠然不知，一俟毒发人昏迷，自己无法自救，纵有别人在旁，也一来匆忙，二不知救法……”

顿了顿，接道：“二位请自破一处肌肤，然后静坐运功逼毒，我愿为二位守护，俟二位毒尽功收时再走。”

公孙明呆了一呆，道：“这样就行了？”

黄先生道：“严大侠与赵五侠也是这样去毒的。”

柳兰黛突然说道：“我明白了，我大哥跟五哥，必是黄大哥救的。”

黄先生未置是否，笑了笑道：“多耽误一刻便毒深一刻，二位就请即时动手吧。”话落，转身走向了一旁。

公孙明与柳兰黛也没再说话，立即照着黄先生的话开始运功去毒，半晌之后，毒尽功收，柳兰黛额上香汗涔涔，公孙明脸色微嫌苍白，摇头直说厉害。

黄先生走过来笑道：“如今咱们都可以放心上路了”

柳兰黛美目深注，道：“黄大哥，大恩不敢言谢……”

公孙明也道：“真是，老弟，你这份恩情，我十个记住了。”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二位要这么说就不对了，朋友之间谈什么‘恩’字？”

公孙明道：“老弟，今后我不说就是，你要往哪里去？”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嘉兴’‘鸳鸯湖’！”

公孙明一怔，柳兰黛讶然说道：“怎么，黄大哥也要往‘嘉兴’‘鸳鸯湖’去？”

黄先生点头说道：“是的，十姑娘。”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莫非黄大哥也……”

黄先生含笑说道：“我也是赶去报到去，期限是一个半月……”

公孙明道：“这么说连老弟也接到一张有毒的帖子？”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的情形跟诸位大不相同，诸位接的是帖子，我接的则是一条有毒的‘玉龙’信物……”

柳兰黛“哦！”地一声道：“就是黄大哥刚才……”

“不。”黄先生道：“刚才我要给十姑娘的，是我在严大侠家院子里拾到的。”

柳兰黛道：“这么说，发帖的人确是‘玉龙’了？”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不敢相信，我只知道发帖的是‘六异’中人物。”

公孙明忙道：“‘六异’中人物，谁？”

黄先生道：“那位被称为当代尤物的‘玉手观音’霍冷香。”

公孙明惊呼说道：“是她，会是她……”

柳兰黛道：“黄大哥，那霍冷香何来‘玉龙’信物……”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说句话二位也许不信，她不但拥有‘玉龙’信物，而且拥有‘玉龙’本人呢。”

柳兰黛呆了一呆，讶然说道：“黄大哥，这话怎么说？”

黄先生道：“我在‘孔家店’附近碰见了霍冷香，她坐在一辆檀香车中，有车夫，有马夫，有侍婢，豪华而气派，车厢铺着一块名贵的貂皮，她跟‘玉龙’就依偎在那檀香车中。”

柳兰黛瞪圆了美目，道：“我不信。”

黄先生道：“何只十姑娘不信，便是我也不信，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柳兰黛道：“黄大哥，几乎？”

黄先生道：“事实上，那位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文士，确是‘玉龙’。”

公孙明叫道：“老弟，你没有看错？”

黄先生道：“错是不会错，不过……”

柳兰黛冷哼一声道：“这才叫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名列‘九龙’首位，宇内称奇称最的‘玉龙’，曾几何时居然跟霍冷香那种女人搞在一起害起人来了，看来霍冷香的狐媚确实……”

黄先生道：“十姑娘，冤枉。”

柳兰黛道：“黄大哥，谁冤枉？”

黄先生道：“玉龙。”

“他冤枉？”柳兰黛愕然说道：“黄大哥刚才说……”

黄先生道：“十姑娘，那檀香车内跟霍冷香依偎一处，状至亲热的，确是‘玉龙’，可是据我所知如今在那檀香车外，广大的江湖上，另有一位‘玉龙’……”

柳兰黛讶然说道：“黄大哥这话……”

公孙明忙道：“老弟，莫非跟霍冷香在一起的‘玉龙’是假……”

黄先生摇头说道：“老哥哥，我不能说他假，也不敢说他假。”

公孙明道：“那么在江湖上的另一位‘玉龙’是……”

黄先生道：“老哥哥，偏偏这位‘玉龙’也是真不假。”

公孙明一怔叫道：“老弟这话……难不成这世上会有两个‘玉龙’？”

黄先生道：“难说，老哥哥。”

公孙明尖叫说道：“难说……”

柳兰黛突然说道：“黄大哥，你怎么知道在江湖上另有一个‘玉龙’？”

黄先生道：“十姑娘，因为我几乎在看见檀香车内的‘玉龙’的同时，看见了他。”

柳兰黛道：“有这种事，他当时是在……”

黄先生道：“经过，我追之不及。”

柳兰黛道：“难道他没有看见那辆檀香车跟……”

黄先生道：“事实上他未加一顾。”

公孙明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么？”

柳兰黛道：“我以为这两个‘玉龙’之中，总有一个是假的。”

黄先生道：“十姑娘，我看得清楚，那位路过的‘玉龙’是真……”

柳兰黛道：“那么檀香车里，跟霍冷香厮混在一起的……”

黄先生道：“十姑娘，这一位我也不能说他是假的。”

柳兰黛目光一凝，道：“不能说？”

黄先生道：“这一位无论身材，面貌，衣着，打扮，无一不是活脱脱的一位‘玉龙’，绝不是任何人经过易容假扮的。”

柳兰黛呆了一呆，道：“那么黄大哥为什么不冲进车里……”

黄先生道：“既是真玉龙，我何必多此一举。”

柳兰黛道：“黄大哥，你认为他是真玉龙，绝不会错？”

黄先生苦笑一声道：“十姑娘，我心里明知他不是真玉龙，可是我这双眼腈却告诉我他是真玉龙，因为他毫无破绽可寻，你叫我怎么说？”

柳兰黛诧异欲绝道：“有这种事……黄大哥心里明知……眼睛却……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先生道：“十姑娘，我若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会跑一趟‘嘉兴’了。”

柳兰黛道：“这么说黄大哥是去查明这件事的？”

黄先生点头说道：“是的，十姑娘，我要查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也要为称奇称最的‘玉龙’，洗刷这不白之冤。”

柳兰黛沉吟了一下，倏然说道：“黄大哥，根据‘玉龙’的侠绩跟他的为人，我认为檀香车里，跟霍冷香厮混在一起的必是假的。”

黄先生道：“谢谢十姑娘。”

柳兰黛一怔道：“谢谢我？”

黄先生神情微震，旋即微笑说道：“不是么？我要为‘玉龙’洗刷不白，毕竟还有人跟我相同的看法，跟我站在一边？”

公孙明一拍胸脯道：“老弟，还有我，连我大哥他几个都算上。”

黄先生含笑说道：“谢谢老哥哥。”

柳兰黛那里摇了头，沉吟说道：“无论怎么说，这件事总是一桩震撼武林的大事。”

黄先生道：“是的，十姑娘，你若看见了霍冷香的马夫，车夫与侍婢的话，你就更会以为这件事是件……”

公孙明截口说道：“老弟，怎么说，难不成她这些人都是些知名的人物？”

黄先生笑了笑道：“老哥哥说着了，当日赵五侠听人说‘活僵尸’百里独跟在一顶软轿之后而大感震撼，我如今则亲眼看见，‘要命郎中’龚瞎子，‘阴司吊客’郝无常以及‘阴家四丑’都成了霍冷香的奴才。”

公孙明失声叫道：“龚瞎子，郝无常跟‘阴家四丑’……”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老哥哥若想想，她要收‘十奇’为车后护卫一事，也就不会太过惊异震动了。”

公孙明道：“老弟，我是说霍冷香那来这么大神通……”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老哥哥，‘玉龙’尚且不免，何况龚瞎子等人？”

公孙明一怔苦笑道：“说得是，老弟，看来这宁静没有多久的武林……”摇摇头，住口不言。

柳兰黛突然说道：“黄大哥，你这说法我不敢苟同。”

黄先生微愕说道：“怎么，十姑娘？”

柳兰黛道：“既然那个‘玉龙’是假，霍冷香她就算不得神通广大，我以为她所以能使龚瞎子等人俯首听命，甘供驱策，完全得力于那个假玉龙……”

黄先生一点头道：“不错，十姑娘，也可以这么说。”

柳兰黛道：“根本就是这么说。”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十姑娘，没人说不是。”

柳兰黛这时候才猛悔自己表现得是多么小气，多么的心胸狭窄，多么的不服“玉手观音”，娇靥一红，道：“黄大哥，别怪我……”

黄先生忙道：“十姑娘，那怎么会……”一顿，接道：“二位，我不多耽搁了……”

柳兰黛忙道：“怎么，黄大哥这就要走？”

黄先生点头说道：“是的，十姑娘，我不能过了限期，一旦过了限期，我就要毒发身死，没办法到达‘嘉兴’了。”

黄先生的话柳兰黛懂，她倏然失笑，甜，美，娇，异常动人，她转望公孙明，脆声问道：“三哥，黄大哥要往‘嘉兴’去，咱们呢？”

公孙明沉吟了一下，道：“咱们的期限要比黄老弟多半个月，还早，不必那么急着往‘嘉兴’去，我以为咱们应该趁这机会找找大哥他们。”

柳兰黛笑容凝注，颇为勉强地微一点头，道：“好吧，我听三哥的就是。”

黄先生道：“老哥哥说得极是，趁这机会找找严大侠诸位，一来可以共商对策，二来可以增加力量，有道是：‘人多好办事’……”

公孙明点头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黄先生道：“那么异日再图后会，我告辞了。”一拱手，转身要走。

只听柳兰黛叹道：“黄大哥……”

黄先生停步回身，含笑说道：“十姑娘还有什么事？”

柳兰黛微红的娇靥上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色彩，道：“没什么，我只请黄大哥保重。”

黄先生含笑点头道：“谢谢十姑娘，十姑娘跟老哥哥也请保重。”

说完了话，他飘然而去。

柳兰黛凝目而视，呆呆地……

公孙明入目她这等神态，呆了一呆，目中倏现异采，轻咳一声，道：“十妹，看不见了。”

柳兰黛娇靥一红，转过脸来窘笑说道：“是的，看不见了。”

公孙明凝目说道：“十妹，你看黄老弟这个人……”

柳兰黛脱口答道：“所学，气度，两称超人，更难得洒脱飘逸，他眉宇间流露着一股正气，当他责柳燕翎时，更有一种自然的慑人之威，这是旁人所没有的……”

娇靥倏地一红，道：“三哥问这，是……”

公孙明目光忙移向一旁，道：“没什么，十妹的眼光不错……”

柳兰黛的娇靥更红了，急道：“三哥，你……”

公孙明微微一笑道：“别瞒你三哥，你三哥人醉心不醉。”

柳兰黛红霞染上了耳根……

她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不会的，三哥。”

公孙明微微一笑道：“十妹，那无关重要，会与不会，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最重要的咱们该先弄清楚这位黄先生是谁，要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那就有点笑话了，十妹以为对么？”

柳兰黛红着娇靥道：“三哥说得极是，这么说三哥是怀疑他……”

公孙明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怀疑他别的，我只是怀疑他这黄玉两字姓名，跟他那张平庸无奇，满是病容的脸假而不真。”

柳兰黛道：“我也这么想，三哥以为他是……”

公孙明道：“此人高深莫测……”

第五章 华严庵

柳兰黛道：“这么说，三哥猜不透，没看出……”

公孙明道：“十妹，咱们可以把范围缩小来，我不信‘九龙’、‘十奇’、‘六异’之外，还有这等高绝的人物。”

柳兰黛道：“三哥是说他……”

公孙明道：“他该是‘九龙’、‘六异’中人物。”

柳兰黛道：“三哥，‘六异’中三神二佛一观音，观音是女，二佛是僧，三神年纪都不算轻，再说论三神的所学，也不会比‘青龙’柳燕翎更高，黄大哥他似乎不该是‘六异’中人。”

公孙明道：“那就剩下‘九龙’了，更好办了！”

柳兰黛道：“‘九龙’之中，‘青龙’柳燕翎咱们见过了，‘醉龙’申屠海的年纪，体形跟三哥你差不多，‘睡龙’莫十娘是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婆，‘墨龙’古超是个身躯魁伟，满脸于腮的彪形大汉，‘粉龙’南宫黛是位风华绝代的女红妆，这几个都不可能。”

公孙明道：“那就只剩下‘玉龙’皇甫华，‘金龙’司徒少青，‘毒龙’西门邪，‘癫龙’东郭逸了。”

柳兰黛道：“这几位比较像，可是他绝不会是‘毒龙’西门邪！”

公孙明道：“怎见得？”

柳兰黛道：“三哥什么时候听说过‘毒龙’西门邪，伸手救过人？”

公孙明头一点，道：“不错，他害人都唯恐来不及。”

柳兰黛道：“那且在金、玉、癫三龙之中找。”

公孙明眉锋微皱道：“十妹，这三位都有可能！”

柳兰黛道：“‘九龙’所学均不相上下，也从没机会分过高低，但能挫‘青龙’柳燕翎，且轻描淡写那么容易的，该只有……”

公孙明脱口说道：“‘玉龙’皇甫华。”

柳兰黛美目一睁，异采乍现，道：“这么说，他，他是‘玉龙’皇甫华……”

公孙明一摇手，道：“十妹，且慢下断语，你我想想看，可能么？”

柳兰黛凝目一想，黛眉微皱，道：“是不可能，他要是‘玉龙’皇甫华，怎会下帖在前，解毒在后？他要是‘玉龙’皇甫华，那檀香车里，跟‘玉手观音’霍冷香依偎在一起的又是何人？”

公孙明道：“十妹，后者咱们没看见。”

柳兰黛道：“话是不错，可是他要是‘玉龙’皇甫华，他就该知道檀香车里的那位‘玉龙’是假，怎么他反说不敢言假……”

公孙明道：“十妹，他说在看见檀香车的同时，也看见了‘玉龙’皇甫华从那地方经过……”

柳兰黛螓首微颔，道：“是的，三哥，说来说去，这位黄大哥又不可能是‘玉龙’皇甫华，偏偏‘九龙’之外找不出这种人物，那么他究竟是眼下武林中的那一位呢？”

公孙明苦笑说道：“十妹，我跟你一样的茫然糊涂。”

柳兰黛轻叹说道：“那只有说他是‘九龙’以外的人物了。”

公孙明道：“你听说过么？”

柳兰黛道：“宇内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名山大泽尽有真人异土，这是有可能的。”

公孙明道：“话是不错，那也表示他不为人所知，既不为人所知，他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呢？这是否表示他不是不为人所知，而是不欲人知呢？”

柳兰黛一点头，道：“有可能，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咱们看见的，确实是他的真面目，而不是经过易容的假面目。”

公孙明一抬头，苦笑说道：“算了，十妹，别再往里摸索了，这就跟进了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一样，越往里去越迷糊。”

柳兰黛沉默了一下，道：“那么咱们……”

公孙明道：“咱们也该走了，好在，知道他是去了‘嘉兴鸳鸯湖’，异日还有后会，难道还怕瞧不出来他是谁么？”

柳兰黛点了点头，点得格格响，娇靥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轻轻说道：“我听三哥的……”

于是，他们相偕出了门……

X X X X X X X X X

越往江南去，春的气息越浓。

雪溶，冰解，梅花开，原野一片嫩绿，那皑皑的白雪，又是很少见了，在一片嫩绿之中，常见的只是淡黄轻红。

“金陵”“莫愁湖”的冰解了，春寒斜峭，一阵风过处，似能吹得人混身寒意，禁不住打个哆嗦。

在乐府言：“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头西，有人附会，多加辩解，依乐府诗章，石城莫愁，石城在楚，非石头城之‘南京’，然而昔系六朝时‘金陵’有美妓名莫愁者居于湖上，因名，总之，其来源实无正确根据。”

在“莫愁湖”边，傍依着一泓碧水，有一座尼庵，门额三个大字“华严庵”。

谈起这座“华严庵”，可是大有来头。

想当年明太祖跟中山王徐达在这“华严庵”里的一座“胜棋楼”上奕过棋，二人相约，以湖为输赢之注，结果徐中山胜，明太祖乃赐湖予中山。

楼上一联，颇值欣赏：湖本无愁，笑南朝叠起群雄，不及佳人独步。棋何能胜，均只为误投一子，致教此局全输。

这座“华严庵”后一条青石小径，两旁修竹几丛，铁青穿云，翠叶随风，庵后小树林一片，世外净土，带着一种庄严宁静的美。

这时候，“华严庵”里，“胜棋楼”上，清茶两杯，棋盘一方，正对坐着两个超拔脱俗，望之有出尘之概的人。

这两位，一位书生装束，看上去不过廿多岁，面若溥粉，唇若涂朱，长眉凤目，俊美无俦。

他那双眉斜飞入鬓，那双凤目像朗星，二眸点漆，清澈而深邃，鼻子粉装玉琢，小巧玲珑，那嘴，艳红一抹，简直就像姑娘家的檀口樱唇。

他那提动着棋子的手，手指修长，根根似玉，滑腻晶莹，柔若无骨，令人说不出有多美。

他一袭雪白儒衫，高坐“胜棋楼”上，谈笑生风，益显临风玉树般，倜傥不群。

趁他笑时看那口牙，竟也似姑娘家扁贝般玉齿，笑态美，两颊那两个酒涡更美。

这位白衣书生对面，坐的是位缁衣芒鞋的带发比丘尼，人看上去比书生大，近三十，但冰肌玉骨也长得美艳无双。

这么两个人儿，还好这是在“华严庵”里的“胜棋楼”上，要是在外面，非引人目愕，扰人闲话不可。

桌上的那盘棋，又成了定局，和了。

美比丘抚掌轻笑，风韵动人，道：“一连三天，终于让我逼和了一局，太不易，太不易……”

白衣书生风目深注，微微一笑道：“你是个难得的好主人……”

美比丘微愕问道：“阁下，何解？”

白衣书生笑道：“客人乘兴而来，绝不让他败兴而归，一连让了三天，输得连眉都不皱，这不算好主人么？”

美比丘笑道：“好啊，你这是损人，赢了棋还卖乖。”

白衣书生目光一凝，道：“当真算我棋高一着？”

美比丘道：“事实如铁，我连战皆北，十局九局输，只有这一局用尽心力逼成和局，难道我还能赖不成。”

白衣书生微一点头，道：“你既然承认我棋高一着那就好，当日明太祖以奕输把‘莫愁湖’双手交给了徐中山，今日你打算给我什么？”

美比丘摇手笑道：“相公爷，你我可没有先约，那里来的赌注。”

白衣书生道：“你想赖？”

美比丘道：“赖不敢也不至于，只是这‘莫愁湖’又是徐氏私产，出家人一袭缁衣，一双芒鞋，有的只是大佛红鱼，青灯贝叶，你相公爷稀罕那一样，尽管拿去就是。”

白衣书生摇头说道：“缁衣芒鞋我要来无用，大佛贝叶，青灯红鱼我也不稀罕，除了这些之外，你……”

美比丘道：“我一无所有。”

白衣书生道：“不，这‘华严庵’里有难求的稀世之宝。”

美比丘美目一睁道：“华严庵’里有稀世之宝，我跟师父在这儿有多少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宝，你快说？”

白衣书生微笑说道：“出家人怎闻宝而心动，看来你一个贪字……”

美比丘道：“别教训我，快说。”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道：“我指的是那风华绝代，美色无双，人在空门，风韵长醉尘寰美比丘圣心。”

美比丘双颊微酡，美目微睁，嗔道：“好哇，你敢调侃我……”

白衣书生微一摇头，道：“不敢，阁下，小生倾慕已久，说的是句句肺腑之言。”

美比丘道：“你也不怕罪过……”

白衣书生道：“但能得求圣心归，便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也甘心。”

美比丘皱眉说道：“书呆子今日怎忽发狂态，莫非中了邪不成？”

白衣书生一点头，道：“正是，圣心使我中邪，圣心使我中魔。”

美比丘美目一转，道：“你要圣心把人输给你？”

“不错。”白衣书生点头说道：“愿以怒马香车载之归，然后筑金屋以藏之……”

美比丘道：“俊郎君风流多情，这番话听得我芳心大动，且等我还了俗再说……”

白衣书生道：“奈何我等不及。”

美比丘道：“那……依你之见？”

白衣书生道：“容我温香软玉抱满怀，了却夙愿……”

美比丘红了脸，忙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越来越狂，越说越不像话，还好师父不在庵内，要不然让她老人家听见……”

白衣书生道：“就是因为她老人家不在你才敢让我进庵，我才敢百般轻薄，不是么，要不然她老人家能打……”

美比丘嗔道：“你也不害臊，一个大姑娘家……”

敢情这是位易钗而弁的西贝书生，怪不得美比丘跟他对坐谈笑戏谑，肆无忌惮，不过凭心而论，这美比丘不同世俗，确也可人。

白衣书生截口笑道：“奈何我穿上这一身，只有学做男儿态，美色当前，焉有不动心之理？”

美比丘道：“美色当前，每一个须眉男儿都会动心么？”

白衣书生道：“当然，十个有九个都生就一付轻薄骨。”

美比丘道：“你这十个有九个之中当有所指。”

白衣书生道：“不错，据我所知，临危不乱的有一个展禽柳下惠。”

美比丘摇头说道：“那你就说十个有八个生有轻薄骨。”

白衣书生目光一凝，道：“你也有所指？”

美比丘点头说道：“当然，据我所知，当世之中便有一位生就一付铁铮傲骨，视天下美色如草芥的须眉男儿。”

白衣书生轻“哦”一声道：“当世之中有这种人？我不信，他是……”

美比丘微微一笑道：“他也是条龙，不过他是条玉龙。”

白衣书生道：“你是说‘玉龙’皇甫华？”

美比丘点头说道：“正是，你以为如何？”

白衣书生眉梢微扬，道：“此人我没有见过，你以为他如何？”

美比丘道：“此人风神秀绝，俊美无俦，更难得飘逸洒脱，倜傥不群，论像貌，不亚阁下如今这付扮相，但阁下比他缺少点须眉男儿的昂藏气度，论所学，他胸蕴渊博，技比天人，列九龙之首，称当世之最，多少红粉巾帼美娇娥如醉若狂，他却不屑一顾，就凭这……”

白衣书生道：“你见过他？”

美比丘摇头说道：“自恨福薄缘浅。”

白衣书生道：“你想见他？”

美比丘道：“我不愿矫情，若非我人在空门，此心向佛，我倒会把一颗心牢牢地系在他身上，谁叫我是个女儿家。”

白衣书生道：“这你就不怕罪过？”

美比丘道：“出家人不敢打诳语，佛当能谅我。”

白衣书生淡然一笑道：“可惜那皇甫华只有一个。”

美比丘道：“你这话……”

白衣书生道：“倘若有个千个百个，世上这些如醉若狂的女儿家，不就人人可能一个，用不着终日醉狂了么？”

美比丘目光一凝，道：“你是不信。”

白衣书生道：“我何只不信？”

美比丘道：“也不服？”

白衣书生道：“不服远了。”

美比丘微微一笑道：“你不信什么？”

白衣书生道：“我不信你这人云亦云，道听途说。”

美比丘道：“你又不服什么？”

白衣书生道：“我不服他那人品，他那胸蕴，他那所学，总而言之一句话，凡是沾着他的，我都不信不服。”

美比丘摇了摇头道：“信不信由你，总有一天你会碰上……”

白衣书生道：“他最好别让我碰上。”

美比丘轻“哦！”一声道：“怎么说，为什么？”

白衣书生双眉一扬，威态逼人，傲然说道：“他若让我碰上，我会让他逊色三分，自惭形秽，我会让他折服在我一身所学之下，拜倒……”倏然住口不言。

美比丘美目凝注，含笑说道：“怎么不说了，让我替你说吧……”

“不必。”白衣书生两颊生酡，毅然说道：“我自己说，我非让他拜倒在我裙下不可。”

美比丘抚掌笑道：“爽朗，豪迈，素心侠胆，不愧是条龙，只是……”

眉锋微皱，摇头说道：“略为不害臊了些。”

白衣书生两颊更红，嗔道：“你呢，出家人……”

美比丘忙道：“好了，咱们两个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行么？”

白衣书生倏然失笑道：“别以为我是一时气话，说说就算了。”

美比丘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阁下的牛脾气，想想我现在有点懊悔了。”

白衣书生道：“你懊悔什么？”

美比丘道：“懊悔不该多嘴，雪刚没了，又要发起二龙斗，弄得片片鳞甲飞，翻天覆地，日月无光……”

白衣书生道：“片片鳞甲飞，狼狈不堪的是玉龙，你心疼么？”

美比丘微一摇头道：“还不知道我会心疼谁呢？”

白衣书生脸色一变，霍地站起，道：“我就不信，我这就找他去。”

美比丘一把抓住了她，道：“且慢，人海茫茫，宇内辽阔，你上那儿去……”

白衣书生道：“那怕是天涯海角，翻开每一寸地皮，我也要找到他。”

美比丘道：“当真？”

白衣书生道：“信不信由你，你且拭目以待。”

美比丘美目微转，浅浅一笑道：“让我问你一句，万一拜倒在地的是你……”

白衣书生脸色大变，冷然说道：“我愿跟随他身侧，称奴称婢，侍候他一辈子。”

美比丘倏然而笑，手一松，道：“他几生修来，好，你走吧。”

“不忙！”白衣书生冷冷说道：“我也问你一句，倘若拜倒在地的是他又如何？”

美比丘道：“这跟我一个出家人有什么关系？”

“不！”白衣书生摇头说道：“话是你说给我听的。”

美比丘呆了一呆，道：“我更懊悔多嘴了，是非只因多开口，真个半点不差，那……你说吧，你要我这个出家人怎么样？”

白衣书生道：“别张口出家人，闭口出家人，出家人也不能置身事外，我也绝亏不了你，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美比丘道：“什么事？”

白衣书生道：“到时候再说，反正你能点头。”

美比丘迟疑了一下，道：“只要别让我违背佛祖……”

白衣书生道：“那还不至于。”

美比丘一点头道：“那么你我一言为定。”

白衣书生伸手拿起一颗棋子，水葱般二指一捏，那颗棋子由中分半，她顺手将一半递向美比丘，道：“你我各持一半，到时候拿这半颗棋子说话。”

美比丘伸手接过，皱眉叫道：“哎呀呀，你毁了我一颗棋子不要紧，这是罕有的铁心木所制，万一师父回来问起来，你叫我怎么作答？”

白衣书生道：“古人有思棋断须之例，你就说我苦思棋步，用力过甚弄坏了好了，对我，她老人家不会心疼这一颗棋子。”

美比丘淡笑摇头，道：“好吧，反正倒霉的是我，你走吧。”

白衣书生道：“你明知道我现在不能走。”

美比丘抬眼轻注，道：“为什么，怎么不能？”

白衣书生道：“她老人家还没有回来。”

美比丘倏然而笑，道：“这就是了，相公爷，要不然我怎么敢惹你呀，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吧。”

白衣书生道：“你已招惹了我，迟早我总是要走的……”

她坐了下去，刚坐定，美比丘忽地凝目“胜棋楼”外，轻“咦！”一声道：“是谁家油璧香车，好气派，好阔绰……”

白衣书生闻言抬眼远眺，只见“莫愁湖”畔缓缓驰来一辆高蓬马车，套车骏马高头，车前车后都有人，虽然看不清马车的装饰，但由那套车骏马跟车前车后的仆从看，的确是相当气派，阔绰。

“怕是谁家内眷来游湖……”

美比丘道：“雪虽溶，冻虽解，犹春寒斜峭，这时候游湖不嫌过早了些么？”

白衣书生道：“人家有此雅兴，干你何事？”

美比丘笑道：“正是，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话声方落，马车已在湖边一株树下停稳，距离近了不少，已可清晰地看见人车，白衣书生目光一凝，惊叫说道：“好名贵的马车，竟然是……”

美比丘脸色微变，道：“马车虽名贵，但不及车前那几个人让人震动。”

白衣书生道：“怎么，你认识？”

美比丘道：“何只我认识，说出来你定然不陌生，名贵马车已然令人侧目，这几个马车前后护卫，简直就震惊武林……”

“武林？”白衣书生道：“这么说这不是谁家内眷。”

美比丘道：“难说，你且听听车前这几个人，最前面的那人号‘阴司吊客’，名郝无常，那四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是‘阴家四丑’，那车辕上赶车的是‘要命郎中’龚瞎子……”

白衣书生脸色微变，道：“这几个人我知道，没什么，但能以这几个人为车卫，那车中人就不等闲……”

美比丘道：“说得就是，谁家内眷有这大气派？”

白衣书生道：“简直让人震惊，走，咱们看看去。”说着，她就要往起站。

适时，那“莫愁湖”边马车帘掀动，车前几人恭恭敬敬接下一个云髻高挽，身着宫装，体态轻盈妖娆的女子。

美比丘脱口呼道：“霍冷香……”

白衣书生神情一震凝目道：“你说她就是‘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中的‘玉手观音’？”

美比丘道：“你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白衣书生微一点头道：“不错，那确是只玉手……”

讶然接道：“‘玉手观音’霍冷香何来这大能耐……”

美比丘道：“我也不信她能驾驶这些邪魔前辈，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白衣书生轻呼说道：“她要游湖？”

可不是么，那云髻高挽，身着宫装，体态妖娆的女子又由“阴家四丑”掺扶着缓缓行近湖边。

湖边，正停着一艘画舫。

美比丘道：“霍冷香有这等排场，这等能耐已令人震动，她竟在这时候雅兴游湖，更让人动疑……”

白衣书生霍地站了起来，道：“坐在这儿说，不如近前去看看。”

美比丘迟疑了一下，道：“你知道师父的庵规……”

白衣书生道：“就说我招你出去的。”

美比丘道：“我一个比丘尼，你一个美书生，你我从‘华严庵’里一起出去，要让人家看见，那后果……”

白衣书生道：“也好办，你走庵前，我走庵后，你我装作不相识，各走各的，到了那边你我但以眼色交谈不就行了么？”

美比丘道：“那更糟，眉来眼去像什么话，倒不如传音……”

白衣书生一点头，道：“对，我忘了，就是传音，我先走一步了。”话落，飘然下了“胜棋楼”。

美比丘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转眼间，美比丘走出了“华严庵”，踏着庵前青石小径往湖边马车停处行去……

当她走完庵前青石小径的时候，白衣书生也从庵侧一条小路上走了过来，背着手，洒脱地迈步，湖风飘衣袂，她看上去益显飘逸不凡。

近了，美比丘走到了马车附近，她停都没停地从马车边上走了过去，只有“阴司吊客”郝无常投以诧异的一瞥。

车辕上龚瞎子闭着眼，“阴家四丑”则站在湖边，面湖背岸，全心照顾坐在画舫上的霍冷香。

白衣书生跟着走到，她一直走到了“阴家四丑”身边，郝无常一双眼睁得更大，“阴家四丑”也霍然转注。

白衣书生却皱眉远眺，自言自语地道：“偌大一个‘莫愁湖’，怎么只有这一条船……”

话声未落，只听画舫上响起一声银铃娇笑：“船家，把船划回去。”

已然撑离岸的画舫，很快地又近了岸，画舫里，霍冷香探出乌云螓首，未语先笑，娇媚无限地道：“这位相公莫非也要游湖么？”

白衣书生耳边传来美比丘话声：“此女貌美如花，心如蛇蝎，小心！”

白衣书生传音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亲‘玉手观音’香泽的机会难得，别人求也求不到，我岂能失之交臂，落个终生遗憾……”随即她自湖心收回目光，道：“这位姑娘……敢是跟我说话？”

“哎哟！”霍冷香娇笑说道：“你自己看看，这儿还有第二个人配称相公么？”

白衣书生忙道：“是我失礼，姑娘有何见教？”

霍冷香道：“相公是想游湖么？”

白衣书生道：“是啊，没想到偌大一个‘莫愁湖’，只有这么一条船……”

霍冷香道：“一条船已经够了，这条船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白衣书生目光一凝，道：“姑娘的意思是说……”

霍冷香娇媚先笑，继而送过勾魂一瞥，道：“一个人游湖没什么意思，寂寞枯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些下人个个粗俗不堪，正感无奈，不想竟碰见相公这等读书雅人，这不是天意么，相公若不嫌弃，何妨下舫共坐，尽半日之欢？”

白衣书生忙道：“萍水相逢，怎好……”

霍冷香道：“相公没听人说过么，能得相逢便是缘？”

白衣书生轻笑嗫嚅道：“话是不错，只是，只是我跟姑娘相识，只怕会招人……”

“哎哟！”霍冷香道：“相公这读书人真是腐，一回生两回不就熟了么，没有头一回永远也熟不了，不是么？我一个女人家都不怕，相公一个大男人家又怕什么，来个人，扶相公上船。”

有她这句话，“阴家四丑”过来了两个，一人伸一手，老鹰捉小鸡般把白衣书生架了起来，走过去硬把她塞进了画舫里。

阴家二丑的动作快，白衣书生要叫喊挣扎时，人已进了画舫，脚下一个跄踉，险些跌进了霍冷香怀里。

霍冷香不躲反迎，伸柔荑扶了她一把，旋即，霍冷香微微一愕，目中异采飞闪，娇笑说道：“相公好嫩的肌肤，简直令我这女人家自叹不如。”

白衣书生脸微红，眉梢儿微扬，随即轻呼了一声。

霍冷香忙道：“怎么了，抓痛了相公了么？”

白衣书生眉锋微皱，道：“刚才两位贵属抓得我好疼，这如今再加上姑娘一碰……”

霍冷香“哎呀!”一声娇笑道：“相公真比我们女人家还娇嫩呀，对不起，他们从来就是粗手粗脚的，来，让我给相公揉揉。”说着，她就要伸手往白衣书生胁下抓去。

白衣书生忙地一挣，挣是挣脱了霍冷香的掌握，人却砰然一声跌坐在椅子上，震得画舫一阵幌动。

霍冷香呆了一呆，吃吃笑道：“相公好大的劲儿，好嫩的脸皮啊。”

白衣书生红着脸道：“姑娘取笑了，我实在是……”

霍冷香截口说道：“有话咱们待会儿好好儿谈，待会儿也有的是工夫，如今别急，知道么……”皓腕一抬，娇声说道：“船家，把船撑开吧。”

船家应了一声，忙把画舫撑离岸边。

这时候，白衣书生耳边传来美比丘话声：“羊入虎口，阁下危矣，留神霍冷香一口把阁下吞下去，要不要我暂充护法韦陀。”

白衣书生佯装举袖抚脸，趁势传音说道：“久闻‘玉手观音’娇躯如棉，媚功过人，我正要领教，也求之不得，阁下且耐心作壁上观可也。”

只听美比丘道：“你可胡闹不得……”

适时霍冷香展颜一笑，娇媚蚀骨，道：“相公怎么了，干什么举袖擦脸哪。”

白衣书生放下衣袖，赧然一笑道：“我一身冷汗涔涔……”

崔冷香道：“该说是香汗，相公比我们女人家都香。”

白衣书生忙道：“姑娘说笑了，男人家出汗一直被称为臭汗，我怎么敢跟姑娘家特有的香汗比……”

霍冷香吃吃笑道：“相公真是位可人，相公闻过女人家身上的汗味儿么？”

白衣书生忙道：“姑娘说笑了，我怎敢如此轻狂，再说我也没有这等福份……。”

霍冷香道：“那不要急，只要相公想闻，爱闻，我愿意解衣相就……”

白衣书生涨红了脸，忙道：“姑娘，请别……”

霍冷香“噗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娇极媚绝，“玉手观音’真个人间尤物，她这一笑，直弄得易钗而弁的这位西贝书生也为之呆了一呆，只听她道：“瞧你吓得那个样儿，别怕，我这是说玩儿的，我呀，我这个人就是天生的随便脾气，惯了，自己不觉得什么，看在人家眼里，往往把我当成了不正经的淫荡女子，其实呀，我是个有丈夫的人……”

白衣书生真呆了一呆，道：“怎么，姑娘已经有了……”

霍冷香道：“可不是么？你还当我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呢，是不？真是，你也不看看，我多大了，可比你大多啦，你叫我一声姊姊都不为过，愿意不愿意叫我一声姊姊呀！”

白衣书生忙道：“那该是我的荣幸……”

霍冷香道：“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天生一付不会转弯儿的直肠子，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像现在，我跟兄弟你有相见恨晚之感，谁叫咱们不早碰见，如今我又罗敷有夫，这辈子没缘，只好等下辈子了。”

白衣书生微笑说道：“姑娘会说笑。”

霍冷香道：“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难道你不这么想么？”

白衣书生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敢，姑娘天仙化人……”

“天仙化人？”霍冷香媚眼儿一睁，道：“真的？在你眼里，我真这么美么？”

白衣书生只好点了点头。

霍冷香娇媚一笑，抬手微抚云髻，道：“老了，年华易逝，红颜渐老，要在当年……唉，过去的不谈，提起来徒令人伤感，不说也罢，你们男人家十个有九个都是口是心非，嘴甜得像蜜糖，一旦见了个年轻的，魂儿马上就飞过去了……”

白衣书生道：“以我看姑娘顶多不过廿上下，怎言一个老字。”

霍冷香媚眼儿一睁，道：“顶多廿上下，真的？”

白衣书生点了点头，窘迫一笑，嗫嚅地道：“我还没见过像姑娘这么美的姑娘，姑娘那……那成熟的风韵，是一般年轻姑娘难以……”

霍冷香美目异采大盛，娇笑说道：“我还当你老实呢，敢情你外貌老实，心里是不老实啊，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心里都好受……”

白衣书生道：“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霍冷香一阵激动，道：“那……恨死人了，为什么你我相见这么晚？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一个懂风流情趣的人……”

白衣书生道：“姑娘，读书人并不一定个个呆痴，迂腐，读书人翻烂书页，求的也是那颜如玉……”

“兄弟！”霍冷香颤呼一声道：“你不但可人，而且还……还……”

突然间像一盆水浇在螓首上，她神情一黯，颓然叹道：“相见恨晚，造物弄人，夫复何言，我纵有万斛情意，千肯万肯，这辈子也只有……”忽地展颜娇笑道：“兄弟，说了半天，我还没请教你贵姓呢！”

白衣书生忙道：“姑娘，我……”

霍冷香道：“叫我姊姊，不愿意么，别那么忍么，兄弟，这一点安慰你总该给我，我也只求这么多。”

白衣书生迟疑了一下，暗咬贝齿，将心一横，道：“是，姊姊，我姓宫。”

一声姊姊听得霍冷香娇躯轻颤，难忍激动，她道：“叫什么名儿呀？”

白衣书生赧然一笑道：“名字简单得很，一个南字。”

霍冷香眉锋微皱，道：“兄弟，你这么一位俊逸不凡的人儿，怎么起这么个怪名儿啊。”

白衣书生宫南窘迫一笑道：“我祖籍江南，先祖时北迁，他老人家因思念故土，故在我出世之后取名一个南字，意即……”

霍冷香一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兄弟现在住那儿啊？”

白衣书生道：“家父遵先祖遗嘱，又把家迁返江南，我现在扬州。”

霍冷香“哎呀！”一声道：“好地方啊，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廿四桥月明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繁华，女儿家长得个个皮白肉嫩人娇美，有这回事么？”

白衣书生笑道：“那是传说，其实扬州也不乏无盐，嫫母丑八怪，再说姊姊并不是扬州人，对么？”

霍冷香笑得娇媚，笑得激动，道：“兄弟这读书人可真不同于一般书呆子，谢谢你了，兄弟，姊姊我是‘金陵’本地人。”

白衣书生道：“钟山龙蟠，石头虎踞，地灵人杰……”

霍冷香道：“你怎么不说六朝粉黛所在地？”

白衣书生道：“锦镫张宴韩照载，红粉鹭狂杜牧之，风流冠盖，六代烟花，粉红黛绿，翠袖红衫，绮丽醉人，韵事艳传，竹不罄书，无不哀艳动人，试想酒酣耳热之际，偎红依翠，满眼鬟影钗光，亲芳泽，享清香，那等风流情趣……”

微一摇头，接道：“恨只恨迟生如今，只有空看遗迹……”

霍冷香娇笑说道：“兄弟是个多情种子，红粉有知，应感兄弟你……”

白衣书生摇头一笑，道：“我不敢要求奢望，不提也罢，姊姊贵姓？”

霍冷香毫不迟疑，道：“兄弟，姊姊我姓霍，名儿两字冷香。”

白衣书生玩笑着说道：“冷香……冷香，好美的名字，跟姊姊一样……”

霍冷香娇笑说道：“兄弟真会说话，一张嘴比蜜糖还甜。”

白衣书生道：“我说的是实话，姊姊……”目光往岸上一扫，道：“姊姊是一个人来的么？”

霍冷香抬手指岸上，笑道：“兄弟看见了，我带的人不少……”

白衣书生道：“姊姊，我不是指姊姊的下人，而是指……”

霍冷香“哦！”地一声道：“兄弟是指姊姊的郎君，兄弟你的姊夫？”

白衣书生点头说道：“是的，姊姊。”

霍冷香道：“他呀，他也来了，就在车里……”

白衣书生一怔，道：“怎么，姊姊，姊夫也来了……”

“是啊！”霍冷香看了他一眼，笑道：“兄弟怕么？”

白衣书生忙道：“我倒是不怕，而是奇怪他为什么不下车陪姊姊游湖，有姊姊这等如花美眷，应该是形影成双，寸步不离才是，怎么他闷坐车里，让姊姊一个人游湖。”

霍冷香娇媚一笑道：“奇怪的何只兄弟一人，他呀，说起来令人恨煞，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解情趣的人，从不肯陪我……”

白衣书生摇头说道：“能得姊姊这般如花美眷，应是几生修来，令人羡煞，妒煞，我这位姊夫怎么这般不知爱怜娇妻……”

霍冷香吃吃一笑道：“要换是兄弟你，你一定对姊姊我万般爱怜，形影不离，难分难离，对么？”

白衣书生毅然点头，道：“正是，姊姊，奈何我福薄缘浅……’霍冷香微一摇头，道：“真正福薄缘浅的是我，好在兄弟你如今正代替着他，虽然短暂的可怜，可是我已经知足了……”

白衣书生目光一转，道：“我这位姊夫必有着超人的胸襟。”

霍冷香凝目说道：“怎么说，兄弟？”

白衣书生道：“如今我陪姊姊游湖，谈笑言欢，状颇亲昵，他能安坐车中不捻酸吃醋，这不是胸襟超人么？”

霍冷香“哦！”地一声娇笑说道：“兄弟原来说这呀，他呀，杀了他他也不敢……”

白衣书生微微一怔，道：“这么说我这个姊夫有季常之癖，甚是惧怕枕边娇妻。”

霍冷香娇媚一笑道：“那倒也不是，而是他如醉如痴地迷恋着我，怕我变了心，所以不得不对我百依百顺，你别看他现在安坐车中，不闻不问，一旦我坐到兄弟你怀里去，他就会坐不住了，兄弟要不要试试？”

白衣书生忙摇手说道：“姊姊别开玩笑，我不愿打破醋坛子，更不敢使得二位夫妻勃谿，闺房失和，那罪孽深重，会被打入十八层阿鼻地狱。”

霍冷香吃吃笑道：“兄弟是怕没吃着羊肉惹来一身膻吧。”

白衣书生脸一红，点头说道：“倒也有点！”

霍冷香道：“好个倒也有点，那兄弟何不干脆来个屠门大嚼？那样惹上一身膻也值得，对么，愿意么？”

白衣书生可没想到这位“玉手观音”这么大胆，这么淫荡，她只觉脸上泛烫，心念一转，忙道：“姊姊，这玩笑开不得。”

霍冷香道：“谁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只要兄弟你愿意，我是千肯万肯，不惜打碎醋坛子，落个水性杨花，出墙红杏……”

白衣书生羞怒往上一冲，但旋即她忍了下去，道：“姊姊，我不敢造此罪孽。”

“罪孽？”霍冷香“哎哟！”一声道：“说你可人，说你懂风流温柔情趣，一旦当了真，你怎么就迂腐起来了，读书人岂不知食色性也……”

白衣书生忙道：“但不超逾越一个礼字！”

霍冷香道：“什么礼呀，羞呀，耻呀的，脸皮一拉什么也看不见了，兄弟，这儿离岸已远，四下无人，姊姊我有办法使这船家来个酣睡不醒，只要兄弟你点个头……”娇媚一笑，住口不言，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含着淫荡，极尽挑逗，静待白衣书生点头！

白衣书生何止羞怒，简直惊慌，脑中闪电百旋，忙不迭地思索对策，万一霍冷香不顾羞耻制住船家，来个霸王硬上弓，她这易钗而弁的西贝男儿该怎么办？

这时候，她可真有点懊悔，懊悔没听美比丘的话，上了贼船，很快地，她暗咬贝齿横了心，只要霍冷香敢轻举妄动，她不惜现出本来面目也要来个先下手为强制住她，然后雇舟再上岸看看那檀香车里究竟坐着何人。

而就在这时候，霍冷香“噗哧!”一笑，花枝招展，百媚俱生，娇声说道：“瞧，把我这涉世未深，只敢嘴里说说却不敢当真的小兄弟吓住了，怪可怜的，姊姊我心肠软如棉，怎么忍哪，兄弟，收收魂儿定定神，姊姊我逗你玩的，你怎么又当了真……”

白衣书生微微一怔，又一阵羞怒袭上心头，可也着实松了一口气，当即苦笑一声，道：“姊姊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姊姊有不让须眉之胆，可把我这个犹不如女人家的须眉男儿吓坏了。”

霍冷香美目一睁，道：“兄弟，你这是骂人……”

白衣书生忙道：“姊姊明鉴，我不敢，我说的是……”

霍冷香雌威一敛，娇笑说道：“敢也没关系，其实长这么大还没人敢骂我，兄弟你就是真骂我两句，我心里也舒服，谁叫姊姊我爱煞了兄弟你呀？”

白衣书生听得暗暗皱眉，暗暗摇头，好不恶心。

霍冷香娇媚一笑又道：“其实，女人家名节重逾性命，姊姊我不是不懂三从四德的不正经女人，姊姊我并不敢自认贞节烈女，倒也知道守身如玉，从一而终……”

一顿，接道：“再说，你这个姊夫也是当世称最的美男，无论那一桩，比起兄弟你来都毫不稍逊呢……”

白衣书生轻“哦！”了一声道：“是么？”

霍冷香道：“这可不是姊姊我夸自己的丈夫，真要说起来，兄弟你还不如他，只因为兄弟你脂粉气浓厚，娇嫩得像个女儿家，你那姊夫他却是个顶天立地，铁铮铮的须眉男儿。”

白衣书生心念一转，道：“我可没想到‘金陵城’中还有这种不凡人物……”

“怎么不？”霍冷香道：“不是姊姊我自夸，除了他，当世之中还真挑不出第二个配得上姊姊我呢？”

白衣书生道：“那的确，错非是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飘逸洒脱的翩翩佳公子，也配不上姊姊这等天仙化人……”

一顿，接问道：“以我看，我这位姊夫只怕还是‘金陵城’中的豪富！”

霍冷香目光一凝，道：“怎见得？”

白衣书生道：“这还看不出来么，美眷如花，怒马香车，仆从……”

霍冷香娇笑说道：“你是说这呀，兄弟，你看得没错，但你说错了，难道非一般豪富就不能拥有如花美眷，香车怒马，如云的仆从么？”

白衣书生星目微一眨动，道：“怎么，我说错了，我这位姊夫不是‘金陵城’中的豪富？”

霍冷香摇头说道：“不是，真要说起来，便把世间的豪富都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他，他可不是世俗中的一般人啊！”

白衣书生星目圆睁，道：“难道他会是高居万民之上的皇……”

一个“皇”字甫出口，霍冷香格格娇笑，笑弯了蛇腰，笑得花枝乱颤，她娇媚地瞟了白衣书生一眼，道：“哟，我的好兄弟，你怎么会想到那儿去呀，照你这么一说，姊姊我岂不成了正宫娘娘了么……”

白衣书生微愕说道：“怎么，我这说错了？”

霍冷香道：“可不是说错了，兄弟，真要说起来，便是把皇上给我，我都舍不得换，在我心目中，皇上都不如他。”

白衣书生诧异欲绝道：“连万乘之尊，人中之龙，一国之君都不如他，那么他是……”

崔冷香道：“兄弟，他是个武林人物。”

白衣书生一怔，摇头苦笑道：“原来他是个武林人物，姊姊真会逗人，我还当他是……”

霍冷香道：“兄弟，你可别小看他这个武林人物，在你们读书人眼里，武林人只是粗俗武夫，对么？那你就错了，武林之中也有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人物，就拿我这个郎君来说吧，他就是武林一流人物中称最的人物，论像貌人品，比兄弟你有过之无不及，论胸蕴文才，在当世他不作第二人想，只怕兄弟你难望项背，自叹不如，便连当代几位大儒也望尘难及，自惭疏浅……”

白衣书生诧异地道：“武林之中会有这种人物，我不敢相信，姊姊莫要……”

霍冷香道：“我知道你不信，也不服，可惜兄弟你不是武林中人，要不然你不但会深信不疑，而且会五体投地，敬佩……”

白衣书生道：“姊姊，我虽非武林中人，但因仰慕朱郭，对武林中人倒也知道几个，姊姊且说说看，他究竟是谁？”

霍冷香目光一凝，未答反问，道：“兄弟，你也知道几个武林人物！”

白衣书生一点头道：“不错，谈不上交游，但常听人家说起……”

霍冷香道：“你知道那几个？”

白衣书生道：“像什么武林十奇……”

霍冷香倏然一笑，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武林十奇’虽然称奇武林，但若比起你这位姊夫来，那要相去天壤，只配做你姊夫的马前小卒。”

白衣书生心头跳动，“哦!”地一声道：“‘武林十奇’只配做他的马前小卒！”

霍冷香得意地点头说道：“不是 夸人，就是十奇当面他们也没话说。”

白衣书生道：“那……姊姊再听听这个……什么‘六异’……”

霍冷香目中异采一闪，道：“兄弟，你也知道‘六异’？”

白衣书生傲然扬眉，道：“姊姊莫小视我这读书人，有道是：秀才不出门……”

霍冷香倏然一笑道：“你也许知天下事，但未必知‘六异’……”

白衣书生道：“谁说的，我知道‘六异’是三神二佛一观音……”

霍冷香“哦！”地一声笑道：“了不起，你见过那神，那佛，那观音？”

白衣书生脸一红，窘迫说道：“那倒没有……”

霍冷香笑道：“这就是了，‘六异’固然比‘十奇’的名头大些，声威高些，但比起你这个姊夫来，仍相去一大截！”

白衣书生“哦！”地一声，诧声说道：“怎么，‘六异’比起他来仍相去一大截！”

霍冷香微颔螓首，道：“不差，兄弟，‘六异’比起你姊夫来，仍相去一大截！”

白衣书生道：“‘九龙’如何？”

霍冷香美目一睁，诧异地道：“兄弟，你也知道‘九龙’？”

白衣书生索性装出一付吹夸傲然模样，淡然一笑道：“姊姊未免太小视我这个读书人了，我不但知道‘九龙’，而且对‘九龙’远较对‘十奇’‘六异’知道得为多。”

霍冷香自然不信，道：“那，兄弟，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白衣书生道：“我知道‘九龙’是什么‘睡龙’，‘懒龙’，‘醉龙’，‘毒龙’……”

霍冷香满脸诧异之色，没容他把话说完便自摇头说道：“行了，兄弟，你果然对‘九龙’知道得不少，在你这个读书人来说，已经是很难得了……”

白衣书生闻言而喜，傲然说道：“怎么样，姊姊，我不是吹嘘吧……”

霍冷香傲然一摇头道：“姊姊我并没有说你吹嘘，兄弟，不错，‘九龙’固然离他近了些，但你知道‘九龙’共有九人之多，并不是个个英雄了得……”

白衣书生截口说道：“‘睡龙’如何？”

霍冷香摇头说道：“不行，‘睡龙’难跟他相比。”

白衣书生道：“那么‘癫龙’，‘醉龙’？”

霍冷香摇了头，又是那么一句。

白衣书生诧异欲绝，心头跳动，他一连搬出“毒龙”，“青龙”，“墨龙”，“金龙”试探，霍冷香都摇头一句不行。

最后，她压了压跳动的一颗心，吸了一口气，道：“那位‘粉龙’如何？”

霍冷香沉吟着道：“南宫黛么？”……美目中异采忽地一闪，抬头而笑，道：“‘粉龙’南宫黛虽然风华绝代，艳压尘寰，一身所学也列当今一二人间，可是她毕竟是条雌龙，因之她只有在你姊夫面前雌伏称臣……”

一句话听得白衣书生脸色微变，风目凝煞，她眉梢儿耸起一扬，道：“怎么，连那位‘粉龙’也不及他！”

霍冷香一点头，微笑说道：“正是，兄弟，他压倒诸龙，称最宇内……”

白衣书生心头猛然一跳，道：“那么他是……”(奇*书*网.整*理*提*供)

霍冷香截口说道：“‘玉龙’，兄弟，他是‘玉龙’！”

白衣书生几疑听错地尖叫说道：“他……他是‘玉龙’……”

霍冷香道：“是的，兄弟，他就是那位在当世之中称奇称最，名列‘九龙’之首，压倒‘十奇’，‘六异’的‘玉龙’皇甫华。”

、白衣书生霍地站起，旋又连忙坐下，圆睁星目叫道：“我……我不信……”

霍冷香淡然一笑道：“兄弟，姊姊我不是喜欢攀龙附凤之人，你要是不信，稍时游罢上岸，你尽可以掀开车帘一角看看……”

白衣书生道：“车里真有人，他真是‘玉龙’皇甫华?”

霍冷香未答，含笑提皓腕，向着船家说道：“船家，我游兴已尽，把船摇回去。”

船家应了一声，立即掉转船头。

白衣书生微愕忙道：“姊姊，你……你这是干什么？”

霍冷香微微一笑道：“兄弟不是不信么，空口说白话没有用，我把船摇回去，上岸后兄弟自己看，看看车里是不是有人，是不是‘玉龙’皇甫华。”

这句话正听进白衣书生的心坎儿里去，她巴不能赶快上岸去看个究竟，加以证实一下。

她本不信，甚至绝对不信，可是眼见霍冷香这么大方，竟然要带她去看，让她亲眼看个究竟，她的心可就动了。

心一动，就想起了美比丘在“华严庵”内，“胜棋楼”上的那番话，想起了她跟美比丘的赌约，唇边不觉泛起了一丝冷笑。

而这时候霍冷香那鲜红欲滴，足以勾人魂魄，蚀人骨的香唇边，也泛起了一丝笑意，神秘而冰冷。同时，她那一双本来魔力无边的妙目，如今也媚荡尽敛，换上一付凌厉目光紧紧地盯在白衣书生的耳朵上。

可惜，白衣书生整个的人为思潮所占据，全神贯注在岸边檀香车上，一丝儿也不知道。

舟行甚速，又是顺风，转眼画舫又近岸边。

此际，白衣书生耳边传来美比丘讶然话声：“阁下，怎么回来了，莫非她要邀你登香车，相依偎，和她温存缠绵不成，阁下，去不得，留神拆穿了你的……”

白衣书生没工夫答话，美比丘话还没说完，船已靠岸，霍冷香娇躯微闪，轻盈美妙地先上了岸，然后回身含笑招手：“兄弟，下来吧，快下来看看。”

白衣书生没让人扶持便跟着上了岸，上了岸她就要往檀香车近前去，霍冷香娇媚一笑，抬手相拦，道：“慢点，兄弟，我先上去侍候他把衣裳穿好，等我叫你时你再过来，明白么？”

她轻薄地在白衣书生眼前扬了扬香袖，幽香醉人，然后她拧腰扭身，走向了马车，很快地登车行入车中。

白衣书生鼻端幽香犹存，车里又传出霍冷香娇媚话声：“阿龚，把车帘掀开一角。”

车辕上龚瞎子脸上不带表情，应声出鞭，巧妙地挑起一角车帘，白衣书生忙凝目望去，她看见的跟那天黄先生看见的一样，所不同的是霍冷香今天偎得“玉龙”更紧。

白衣书生脱口叫道：“他就是‘玉龙’皇甫华……”

龚瞎子鞭子一抽，车帘倏然垂下，车内霍冷香娇笑道：“哎呀，兄弟，你不认得他呀，那就麻烦了，这样吧，以后你可以随便找个武林人打听打听……”

白衣书生道：“不必打听，让我现在问问他。”

霍冷香笑道：“兄弟，本无不可，只是他现在没工夫跟你说话……”

嘴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一般，只听她“哎！”地一声，旋即媚荡蚀骨地娇声说道：“冤家，好人，你永远那么性急，才离开你一会儿，人是你的了，还跑得了么，别在这儿，等回去好么，哎哟，轻点儿，冤家，你就不知怜惜人……阿龚，回去。”

白衣书生只听得粉颊臊热，羞怒难当，她这里方扬黛眉，睁美目，车辕上龚瞎子一声沉喝，抖鞭就要赶车。

她忙喝道：“慢着，不许走。”

车里霍冷香一声：“阿龚，等等。”

龚瞎子应声垂鞭，霍冷香接着说道：“兄弟，怎么了，不是我要走，是你姊夫他要……”

白衣书生美目凝威，冷然喝道：“霍冷香，你再有半句秽话，我拔了你的舌头，‘玉龙’皇甫华他竟会是这么个无耻小人，他凭什么名列‘九龙’之首，称奇称最宇内，叫他下来，我要……”

霍冷香“哎哟！”一声道：“冤家，你不听听，在这时候你还要……兄弟，你怎么了……”

白衣书生怒喝说道：“谁是你的兄弟，你且出来仔细看看我是……”

霍冷香娇笑一声道：“何必出去呀，看这份儿雌威我就知道你是‘粉龙’南宫黛，对么？”

白衣书生一怔，道：“霍冷香，你知道我……”

霍冷香道：“我隔衣摸了你一把后，我就动了疑，后来你说你叫宫南，又知道‘十奇’，‘六异’，‘九龙’，更闻‘粉龙’不如人而变色动气，加上我看见你那耳朵上的针孔……”

白衣书生羞怒喝道：“你既然知道就好，快叫皇甫华……”

霍冷香笑道：“怎么，你也想要一杯羹么，我舍不得，再说他正迷恋着我，恨不得和口水把我吞下去，对别个女人根本瞧不上眼，你呀，下辈子吧。”

“粉龙”南宫黛娇靥煞白，厉叱一声，扬掌欲劈，突然，她脸色大变，玉手无力垂下，倒退一步大声说道：“霍冷香，你……你敢，你什么时候……”

霍冷香格格笑道：“要不是这样，我敢招惹你么，‘粉龙儿’，就是刚才那一袖，你呀，沾了我的芳泽，闻了我的体香了，你要还能动真气，就往‘嘉兴’追吧，阿龚。”

龚瞎子应声沉喝，抖鞭策马，一声长嘶，马车驰动，人车飞一般地沿湖驰去，好快！

南宫黛没追，她只呆呆地站在那儿，娇靥煞白。

美比丘飞掠而至，惊声说道：“怎么了，你怎么放她走了……”

南宫黛美目中泪光一涌，颤声说道：“你为什么早不过来？”

美比丘诧声叫道：“早过来？没你的话我也能敢靠近啊，怎么回事？让这位‘玉手观音’占了便宜去了？”

南宫黛道：“我要不杀‘玉手观音’，就改我这个南宫复姓为霍……”美目一闭，两串珠泪儿簌簌垂下。

难怪，“粉龙”南宫黛何等高傲，她连名列“九龙”之首的“玉龙”皇甫华都不服，何曾受过今日这等气？

美比丘错愕之中忙道：“瞧你，气成这个样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南宫黛美目一睁，煞威慑人，道：“霍冷香她竟敢作弄我，我居然也被她作弄于股掌之上，就为这，还有你我那场赌约就此取消……”

美比丘忙道：“她作弄了你，这个我猜透了几分，可是这跟我的赌约……”

南宫黛道：“霍冷香已经嫁了人，她的那个男人就在檀香车里，你知道她那个男人是谁？”

美比丘一怔叫道：“霍冷香已经……谁说的？是谁？”

南宫黛冰冷说道：“你心目中的英雄翘楚。”

美比丘睁圆了美目，叫道：“我心目中的英雄翘……你，你是说‘玉龙’皇甫华？”

南宫黛道：“不是那欺世盗名的无耻无格的小人还有谁。”

美比丘怔了半晌，倏然而笑道：“你看清楚了么？”

南宫黛道：“我眼不瞎。”

美比丘道：“你见过‘玉龙’皇甫华么？”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不错，我没见过，可是霍冷香那无耻贱人为什么不说他是别人。”

美比丘一怔娇声笑道：“这还不简单么，试问当世女儿家，谁不想跟‘玉龙’……”

南宫黛道：“别一概而论，这应该假不了，也骗不了人，我看得清楚，车里分明坐着活生生的大男人……”

美比丘截口说道：“那男的什么模样？”

南宫黛道：“身材颀长，着白衣，长眉斜飞，凤目重瞳，风神秀绝，俊美无俦，分明就是你嘴里的‘玉龙’……呸，他糟塌了这具比人略好的皮囊。”

美比丘静静听完，敛去笑容，眉锋微皱，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南宫黛道：“我看见他跟霍冷香……呸，我羞于出口，提起恶心，总而言之一句话，一个是荡妇淫娃，一个是无耻无格的下流卑鄙小人，下流，无耻，下流，无耻……”

她越说越激动，简直地切齿痛恨。

美比丘皱着眉锋沉吟说道：“听你这描述，车里那男的确像传说中的‘玉龙’皇甫华，只是‘玉龙’皇甫华怎会跟霍冷香在一处，这令人难信……”

南宫黛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原说皇甫华徒有虚名，霍冷香更是个淫娃，那还不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美比丘摇头说道：“我不信，说什么我也……”

南宫黛大声说道：“你不信，我亲眼看见的你还不信，他跟我无怨无仇，难道我会无中生有，血口相喷，恶意中伤他，欺骗你，我是那种人么？”

美比丘忙道：“瞧你，干什么生这么大气呀，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玉龙’皇甫华会看上霍冷香……”

南宫黛道：“为什么不会，霍冷香是个人见人动心的天生尤物，我原说皇甫华不会例外，偏你说他不会，如今看来他也是个好色之徒，跟一般男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一般男人还……”

美比丘美目微横，道：“别左一声男人，右一声男人的，留神激起公愤，天下男人对你来个群起而攻……”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我不怕，他们敢，我看看谁敢?”

美比丘道：“好威风，好煞气。”

南宫黛道：“难道你就无动于衷。”

美比丘道：“我为什么动于衷，又凭什么要动于衷，别忘了，我是个身在空门，与世无争，嗔念毫无的出家人。”

南宫黛一点头，道：“好吧，你当你的与世无争出家人去，整天除了敲木鱼，翻贝叶，念经礼佛之外，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

美比丘道：“你呢？”

南宫黛眉锋煞威，望之慑人，道：“我要杀霍冷香，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美比丘忙合什说道：“女施主且慢动杀心，休轻言诛字，请听贫尼一言……”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别跟我装……说。”

“是，女施主！”美比丘一欠身道：“霍冷香我敢诛，皇甫华却杀不得。”

南宫黛道：“为什么皇甫华杀不得？”

美比丘道：“女施主，两字冤枉常误人一生，陷入于万劫不复。”

“冤枉！”南宫黛尖叫说道：“他还冤枉，我亲眼看见他……”

美比丘道：“女施主怎确知是他，焉知不是霍冷香爱极中魔，随便找个人扮作‘玉龙’模样以慰爱慕之饥渴，又焉知不是霍冷香居心叵测，有意陷害‘玉龙’，更焉知霍冷香她不是为人所骗？”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那……那容易，只消赶上去看个究竟，加以证实……”

美比丘道，“女施主，吹皱一池春水，于卿何事，纵然他是真‘玉龙’，他跟霍冷香两情相投，那也是他的事，跟女施主你……”

南宫黛煞白的娇靥猛然一红，道：“固然不干我的事，他爱跟谁搞在一起跟谁搞在一起，可是霍冷香列身邪道，人又是个荡女淫娃，皇甫华他就不配在宇内称奇称最，更不配名列‘九龙’之首，我要他自‘九龙’之中除名，也别再欺世盗名，称什么最……”

美比丘吁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如今应知适才那个杀字用得过重而不当，为人不该这般凛烈，往后女施主的所作所为，请为自身的后福着想。”

南宫黛娇靥又是一红，态度和缓了不少，道：“圣心，谢谢你的当头棒喝。”

“阿弥陀佛！”美比丘一欠身道：“女施主从善如流，可敬可佩，可喜可贺。”

南宫黛嗔道：“够了，人家听了你的，你就别再装疯卖傻了。”

美比丘微微一笑道：“消除你心头的无名火还真不容易，阁下，回庵吧！”

南宫黛一抬皓腕，道：“阁下，请扶我一把。”

美比丘伸手扶住了她的皓腕，凝目说道：“怎么，阁下，莫非你……”

南宫黛浓眉陡然一扬，倏又淡然说道：“我沾了霍冷香的芳泽！”

美比丘倏然一笑：“美人芳泽岂容轻沾，这是为轻薄者戒。”

扶着南宫黛往“华严庵”缓步走去。

行走间，美比丘抬头说道：“阿弥陀佛，我佛庇佑，此时此地千万别被人看见，否则贫尼我就是跳进这‘莫愁湖’中也洗不清！”

南宫黛如今已被美比丘那无边佛法渡化得杀机荡然，嗔念毫无，闻言难以忍悛，当即失笑说道：“但能仰不愧，俯不怍，又何在乎世情之极尽褒贬。”

美比丘道：“善哉此言，愿将阁下这一句远赠天外‘玉龙’！”

南宫黛目光一凝，道：“怎么，你仍认为……”

美比丘道：“阁下，且等你证实后再驳斥我！”

南宫黛道：“如果证实那檀香车里，与霍冷香依偎一处的确是他呢？”

美比丘道：“那他便不配称奇称最，更不配名列‘九龙’之首，可是阁下，倘若被我料中，他是冤枉呢？”

南宫黛脱口说道：“那我便尊……不，那我便与他较量一番，等他在各方面都胜过我之后，再作道理！”

美比丘倏然一笑道：“阁下争雄好胜之心不减，真怕吃了亏，这原无可厚非，只是你阁下有点近乎撒赖，却令人不敢恭维。”

南宫黛娇靥为之一红，方待再说。

适时二人已至“华严庵”前，鸟鸣一声，白影一点，由竹林内飞出，直射美比丘面门。

美比丘轻呼一声：“雪翎，师父回来了——”

话声未落，那点白影已落在她香肩之上，那是一只遍体雪白，金睛红爪的鹦鹉，偏着头，一双金睛正盯着南宫黛。

南宫黛笑道：“雪翎不认得我了？”

那雪白的鹦鹉确是通灵异种，闻言展翅腹鸣，一飞已落在南宫黛香肩上，头一偏便往南宫黛香腮上凑去！

南宫黛忙把香腮迎了上去。

美比丘抚掌笑道：“雪翎也想一亲美人芳泽，真个羡煞人也……”

只听“华严庵”门口传来一声轻喝：“大胆，胡说，真该先掌嘴。然后再逐出庵门。”

雪翎展翅飞了过去。

美比丘笑着躬下身去：“老菩萨开恩，圣心下回再也不敢了！”

南宫黛忙抢步而前，喜叫道：“您老人家想煞人，盼煞人了！”

“华严庵”门口，站着一个缁衣芒鞋的高年比丘，身材瘦小，长眉细目，慈祥中带着慑人的威严。

她，项挂念珠，双手合什，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这时候她两道长眉一皱，说笑道：“小黛，看你这装束，这付打扮，简直不像话，胡闹，越大越不害臊，师叔我就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好……”

美比丘接口笑道：“老菩萨是最爱看小黛的本相了！”

瘦小老尼道：“可不是么？从小看到大，越看越爱看，永远也不会厌倦，快，快进去给我换上让我看个够。”

这老尼确也随和风趣，有这样的师父，难怪会有美比丘这么一个该逐出佛门的徒弟。

老尼话落，带笑就要去拉南宫黛，忽地敛去笑容目光一凝，震声说道：“小黛，你与谁动过手了……”

南宫黛道：“您老人家看出来了？”

瘦小老尼点头说道：“这瞒不了我，是谁？”

南宫黛道：“‘六异’中的‘玉手观音’霍冷香！”

瘦小老尼脸色为之一变，诧声说道：“是她？你怎么会与霍冷香动了手？”

美比丘一旁笑道：“老菩萨看小黛的这身装束打扮，霍冷香见了还能不癫倒狂痴么？别说霍冷香，就是再贞烈的女子也会悄难自禁，神魂颠倒，怪小黛，谁叫她亲了人家的芳泽呀！”

瘦小老尼目光一横，带责备地看了美比丘一眼，道：“究竟怎么回事，进来告诉我！”

大袖一摆，转身行了进去。

美比丘笑了一笑，低声说道：“小黛，糟了，老菩萨生气了！”

南宫黛道：“不会吧，天大的事我也没见过老人家生气……”

美比丘道：“你比我清楚老菩萨的脾气了，没想到你这一番游戏惹出错事来了，这件事在老菩萨眼里很严重，恐怕我要……”

只听瘦小老尼在庵里冷然喝道：“还不快进来么？”

美比丘忙道：“听，老菩萨从没有对我这样说过话！”

南宫黛微微一笑，道：“老人家也真是，一点小事也……别怕，祸是我惹出来的，我自会担当，绝不使你受罪就是！”

两个人并肩行了进去。

瘦小老尼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霜，高坐在佛堂里，美比丘与南宫黛走了进去，南宫黛近前便道：“您老人家怎么生气……”

瘦小老尼冷然挥手，道：“有话等会儿再说，你站到一边儿去。”

南宫黛眉锋微皱，道：“师叔，您老人家这是……”

瘦小老尼两眼微睁，威态夺人，道：“小黛，你听不听师叔的！”

南宫黛忙道：“您别生气，当然不敢不听！”飞快地望了美比丘一眼，退回一旁。

瘦小老尼转望美比丘，冰冷说道：“圣心，你说！”

美比丘这时候也不敢再嬉笑了，恭谨地站在瘦小老尼面前，把经过情形详尽地说了一遍。

听毕，瘦小老尼冷然开了口，道：“霍冷香檀香车里藏玉龙，以龚瞎子，郝无常，‘阴家四丑’为奴为婢这件事足以震撼宇内，翻腾武林，尤其她突然驱车来到‘莫愁湖’边，居心叵测，更令人动疑，你两个出庵探视，原是千该万该的事，我不加责怪……”

美比丘忙道：“谢谢老菩萨恩……”

瘦小老尼双目一瞪，轻喝说道：“可是我要问你，当时你这个做师姊的那里去了？”

美比丘道：“老菩萨，圣心刚才说过，当时圣心是在……”

瘦小老尼道：“我知道，也听见了，不管怎么说，小黛师妹被人所伤，你这个做师姊的是不是有失责之处？”

南宫黛忙道：“师叔，这不能怪……”

“你闭上嘴！”瘦小老尼喝道：“我问的是她！”

南宫黛还真不敢再多说，连忙闭上了檀口。

美比丘圣心立即说道：“老菩萨，圣心知过。”

瘦小老尼睁目大喝：“跪下。”

美比丘圣心一怔，南宫黛忙道：“师叔，您……”

瘦小老尼冷然喝道：“圣心！”

美比丘圣心欠身答应，合什跪了下去。

南宫黛一句话没说，娇躯一矮，也跟着圣心跪了下去。

瘦小老尼冷然转注，道：“小黛，谁叫你跪下了？”

南宫黛道：“师叔，祸是小黛惹出来的，霍冷香施毒的时候，连小黛自己也都不知道，师姊距离远又怎会知道，这不能怪师姊，您也不该让师姊代小黛受罚。”

瘦小老尼冷冷说道：“受罚，你知道他要受什么罚？”

南宫黛道：“师姊无过，小黛斗胆，认为她不该受罚！”

瘦小老尼冷冷说道：“小黛，你错了，她不但该受罚，而且该受重罚，面壁半年诵经十万遍，然后庵后做工……”

南宫黛道：“您老人家不该！”

瘦小老尼目光一凝，道：“师叔怎么不该？”

南宫黛道：“小黛认为这是小事……”

“小事？”瘦小老尼冷笑一声道：“你可知道这件小事会引出多少大事，多少麻烦？”

南宫黛黛眉微扬，道：“小黛不懂，大不了树敌‘六异’……”

瘦小老尼道：“以你师叔这身修为，以你师叔这座‘华严庵’的威名，会怕与‘六异’为敌么？便是‘九龙’也不敢轻易招惹‘华严庵’！”

南宫黛道：“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大事与麻烦？”

瘦小老尼道：“你师叔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你，只担心他日怎么向你师父交待？”

南宫黛讶然说道：“师叔，您老人家明示。”

瘦小老尼道：“我当然要让你明白，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南宫黛道：“小黛不知道，大不了是一般……”

“一般？”瘦小老尼冷笑说道：“要是一般的毒，你师叔就不会担心了，你知道你中的这种不是一般毒的毒，厉害得很。”

南宫黛道：“纵然不是一般的毒也没有什么，以小黛一身佛门绝学，自信还可以把它化解尽净，小黛力纵不够，但有您在，圣心师姊也在，小黛还怕什么？”

瘦小老尼冷笑说道：“你高估你自己了，也高估你师叔与你师姊了！”

南宫黛微愕说道：“怎么，难道小黛力不够，您与圣心师姊也不能……”

瘦小老尼道：“这毒你化解不了，就是我与你师父也束手无策。”

美比丘圣心一震抬眼，道：“老菩萨……”

瘦小老尼喝道：“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美比丘圣心头一低，道：“是，老菩萨！”

南宫黛凝注瘦小老尼，道：“师叔，这毒您与师父都解不了？”

瘦小老尼微一点头道：“不错，我与你师父都无能为力！”

南宫黛道：“小黛不信！”

瘦小老尼道：“我知道你不信，你可听说过‘变容改形无影散’？”

南宫黛猛然抬头，道：“‘变容改形无影散’？我，我没有听说过……”

美比丘圣心猛然抬头，脸色煞白。

瘦小老尼转望圣心，道：“你知道了？”

美比丘圣心颤声说道：“是的，老菩萨，圣心知道了！”

瘦小老尼道：“你认为我该罚你么？”

美比丘圣心道：“太轻，圣心该死！”

南宫黛叫道：“师姊，你怎么……”

美比丘圣心头一低，道：“小黛，听老菩萨告诉你！”

南宫黛转眼望向瘦小老尼。

瘦小老尼唇边掠过一丝抖动，缓缓说道：“小黛，师叔先告诉你，这‘变容改形无影散’虽然极毒霸道，无出其右者，你师叔与你师父也解不了，但却不是中者无救，无人能解的……”

南宫黛脸色微变，道：“师叔，谢谢您，您不必先安慰小黛，您只管说……”

瘦小老尼轻叹一声道：“顾名思义，‘变容改形无影散’，它能变人的容，改人的形，施时无影无色，防不胜防……”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师叔，变人的容，改人的形？”

瘦小老尼微一点头，道：“是的，它能变人的容，改人的形，据师叔所知，凡中了这种‘变容改形无影散’的人，在起初除了真气略嫌不畅之外，别无不适之感，然后在一个月后，脸上身上就会渐渐长出蛇皮状粗皮，这蛇皮状粗皮起先也只在一处，不久就逐渐蔓延到满脸满身，这时头脸跟身上奇痒难耐，中毒的人自然而然会抬手去抓，一直抓到皮破肉绽血出，这样容貌就毁了，五官也跟着歪斜变形，最后四肢跟躯体蜷曲软缩，一如三五岁孩童……”

南宫黛静听至此，忍不住惊呼说道：“师叔，真的……”

瘦小老尼叹道：“师叔难道还会危言耸听，吓你不成……”

南宫黛脸色大变，机伶连颤，道：“霍冷香她跟我何怨何仇……”

瘦小老尼叹道：“无她，一念妒而已，霍冷香天生尤物，她怎能容忍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好的容颜……”

南宫黛霍地站起，瘦小老尼大声喝道：“小黛，你要干什么？”

南宫黛神色怕人，颤声道：“小黛要趁着容未变，形未改之前，找到霍冷香那……”

瘦小老尼道：“以你之如今，纵然你能找到她，你又能拿她怎么样！”

南宫黛一怔，机伶再颤，突然抬皓腕，伸玉手，向自己那颗戴着文生巾的乌云螓首拍去。

美比丘圣心大惊，大声叫道：“小黛，你……”

瘦小老尼沉声喝道：“你这不但是自绝，而是杀人！”

大袖一摆，出指飞点，南宫黛皓腕顿时无力垂下，美目圆睁，檀口半开，一个人呆在了那儿，像一尊泥塑雕木的书生像。

美比丘圣心头立即垂下，颤声说道：“老菩萨，您忽然扬指？”

瘦小老尼望着南宫黛沉声喝道：“你要是就这么自绝身死，你圣心师姊将何以自处，你师叔我又怎么去见你师父，嗯！”

南宫黛美目中骤然一涌，两串泪珠滑过怕人的两颊，扑簌簌垂落襟前，而且，她娇躯颤抖得厉害。

瘦小老尼威态一敛，叹道：“你师叔也是个女人，年轻时也有一付傲夸当世的花容月貌，如今身在空门，一心向佛，澈悟皮囊一具，值不得珍惜，可是在皈依我佛之前，也跟每一个女儿家一样，视容貌至逾性命，生怕它落个一痕一疤，故此你现在的心情师叔我能体会，而且很清楚……”

微一摇头，道：“的确，一个风华绝代，容貌盖世的女儿家，不出三个月就要变成鬼物一般，那委实是悲痛欲绝，生不如死，可是你师叔刚才说过，此毒非无救之毒，也并不是无人能解……”

美比丘圣心忙道：“老菩萨，当世之中谁能解此毒，圣心愿……”

瘦小老尼目光一凝，道：“你愿什么？”

美比丘圣心道：“圣心不惜身入地狱，也要求他化解此毒！”

瘦小老尼双目微睁，道：“圣心，当真。”

美比丘圣心道：“圣心不敢有虚言，也不会有虚言，圣心愿在佛前立……”

瘦小老尼道：“誓倒不必立，可是你要明白，这件事所遇的灾难痛苦，也许不下于地狱中去走一趟……”

圣心道：“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圣心也在所不惜！”

瘦小老尼一点头，道：“你，我告诉你谁能救得了小黛，放眼当今，只有那在武林中称奇称最，名列‘九龙’之首的……”

圣心失声叫道：“老菩萨，您是说‘玉龙’皇甫华。”

瘦小老尼道：“在当今称奇称最的，还有别人么？”

圣心瞪圆了美目道：“难道那霍冷香自己……”

瘦小老尼摇头说道：“据我所知，这‘变容改形无影散’没有解药，制这‘变容改形无影散’的人，当初根本就没有配解药，也就是说制毒人毒一旦施出，根本就没打算再救人……”

圣心微挫贝齿，道：“霍冷香你好毒……”

“不！”瘦小老尼摇头说道：“霍冷香她虽擅毒，她那只玉手之中也藏了不少的歹毒霸道的药物，可是凭她还制不出这种称最的毒……”

圣心呆了一呆，道：“您的意思是说，这本不是霍冷香的。”

瘦小老尼微一点头道：“应该不是！”

圣心道：“那么是谁？”

瘦小老尼面泛异容，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近百年来擅毒一途只有一人有可能，够资格，此人风神秀绝，俊美无俦，不下如今之‘玉龙’皇甫华，可惜他邪而不正，天生一付残忍冷酷的毒心肠，三十年前终于死在自己所配制的毒药之下，此人称‘毒魔’，复姓东门，单名一个影字……”

圣心惊呼说道：“原来是他……”

瘦小老尼道：“我说可能是他，其实也只有他才能配制这种称最的毒药，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不敢断言！”

圣心道：“如若是他的话，难道霍冷香会跟他有什么渊源……”

瘦小老尼摇头说道：“不必，如若是他，那可能是霍冷香无意中获得的，据我所知，东门影此人没有收徒，生平也从不近人，而且他没有长性，从不拿真心对人……”

老脸上再泛异容，唇边又掠过一丝抽搐。

圣心道：“这么说，找霍冷香也没有用了……”

瘦小老尼道：“为什么要找霍冷香，我不是告诉你，唯有‘玉龙’皇甫华能解这‘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么？”

圣心道：“老菩萨，这毒现在没有解药，那皇甫华怎会……”

瘦小老尼道：“因为当世之中，只有他擅一种其性祥和，但却无坚不摧，无刚不克的神功，这神功称‘大静’，深奥博大，缘于儒家定静安虑得之中的一个静字，为佛道两家神功绝学所难及……”

美比丘圣心眉锋微皱，道：“老菩萨，我明白了，只是恐怕这件事很难……”

瘦小老尼道：“刚才你怎么说的！”

美比丘圣心摇头说道：“老菩萨，圣心并不怕难，圣心跟小黛师妹情同手足，这次她身中‘变容改形无影散’，圣心多少也难辞其咎，纵然赴汤蹈火，下地狱也是应该的，圣心所说的这个难字，是指小黛师妹……”

瘦小老尼道：“小黛她如何？”

圣心道：“只怕她不会愿意圣心去求‘玉龙’皇甫华，更不愿意受‘玉龙’皇甫华的恩惠，让皇甫华为她解毒。”

瘦小老尼淡然说道：“那为什么？”

圣心道：“刚才圣心禀报甚详……”

瘦小老尼截口说道：“我明白了，这由不得她，一饮一喙，莫非前定，此中之因缘错综复杂，极尽曲折，小黛她非得求皇甫华不可！”

美比丘圣心目光一凝，道：“老菩萨莫非有所……”

瘦小老尼淡然截口，道：“我不知道什么，天机难偷窥，只有一句话，非皇甫华救不了小黛，小黛非得求皇甫华不可！”

美比丘道：“老菩萨，檀香车中究竟是不是‘玉龙’？”

瘦小老尼道：“是，不是！”

美比丘呆了一呆，讶然说道：“是，不是？”

瘦小老尼道：“也是，也不是！”

美比丘满脸诧异，道：“也是，也不是？”

瘦小老尼双眉一耸，轻喝说道：“圣心，枉你跟我这么多年。”

美比丘脸上一片漠然神色，略一迟疑，道：“是，老菩萨，圣心不敢再问。”

瘦小老尼大袖一摇，道：“但求得皇甫华神功解毒，便可抵得今日之过，你起来吧！”

美比丘圣心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道：“谢老菩萨。”站了起来。

瘦小老尼目光深注，摇头说道：“不必谢我，一语承诺，你要地狱之中走一趟，其身受，应比面壁、诵经、做工之苦更甚百倍。”

圣心凛然说道：“圣心不怕，也愿意。”

瘦小老尼叹道：“一喙一饮，莫非前定，真个不差，圣心，听着，为师赠你一句话……”

圣心忙肃容欠身，道：“老菩萨请指示，圣心恭领法……”

她话还没有说完，瘦小老尼已然说道：“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有缘不必求，无缘莫须求，此皆冥冥中定，违之不祥，且记，且记。”

圣心道：“敬请老菩萨明示。”

瘦小老尼道：“自己去想，自己去体会，不必问我。”

圣心合什躬身，道：“是，圣心不敢再问。”

瘦小老尼道：“你小黛师妹性情刚烈，为伴同行之际，你要小心一点。”

圣心讶然说道：“老菩萨，小黛师妹也要……您不让她在庵里静候……”

瘦小老尼道：“她也是当事人，自该同行，佛门净地，不容尘世恩怨沾惹，她为‘华严庵’带来的已够多了！”

圣心默然未语。

瘦小老尼接着说道：“听为师最后一句，日后也不妨转知‘玉龙’，欲消弭魔劫，须从霍冷香身上着手，欲从霍冷香身上着手，必须盗她那只玉手，使她远离那辆‘檀香车’，否则魔劫难消，魍魈难除，血风腥雨，永无了日，言尽于此，带着你小黛师妹走吧！”

大袖一摆，随即闭上双目。

圣心刚要应一声，南宫黛已娇躯一颤，倏然而醒，她神态怕人，向着座上悲叫道：“师叔，小黛宁死也不愿去求皇甫华……”

瘦小老尼端坐座上，一如入定，毫无反应。

南宫黛又高声叫道：“师叔，您开恩……”

圣心突然轻喝道：“小黛，为你，师姊我却要往地狱里走一趟，你怎……”

南宫黛霍然转注，道：“师姊，你认为我能去求皇甫华么？”

圣心道：“求他的是我又不是你。”

南宫黛道：“但中毒待解的不是你是我！”

圣心道：“诚然，但皇甫华有什么不好。”

南宫黛悲伤说道：“你怎还作此一问……”

圣心道：“你没听见老菩萨说不是么。”

南宫黛道：“我听见老菩萨在说不是之前，先说了一声是。”

圣心道：“这么说是与不是，还未必可知，既然是未必可知，他有什么不能求的。”

南宫黛呆了一呆旋即说道：“要是他呢？”

圣心讪然说道：“师妹你容变形改之日，也是师姊我自绝之日，要不是他呢？”

南宫黛迟疑了一下，道：“我亲自求他，让他为我解毒就是。”

圣心凤目暴睁，道：“小黛，你我一言为定。”

南宫黛双眉扬起，猛一点头，道：“是的，师姊，但你那句话我要改一改！”

圣心道：“改什么？”

南宫黛道：“是他，小黛不敢添自己罪孽，只请师姊你立即返回‘华严庵’，别再管小黛……”

圣心道：“你的意思是说不让我陪你死？”

南宫黛道：“师姊何忍添小黛罪孽，陷小黛于万劫不复？”

圣心目光凝注，微一点头，道：“好，师姊我答应，可是，小黛，你也该知道推己及人，莫添师姊我罪孽，莫陷师姊我于万劫难复。”

南宫黛呆了一呆，低下了头，道：“师姊，我答应你就是。”

圣心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皓腕一探，伸玉手握住了南宫黛的柔荑，柔婉无限地道：“老菩萨拜佛去了，你我莫惊动她，磕个头算叩别吧。”

双双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携着手悄悄地退出了佛堂……

随后一会儿，瘦小老尼那肃穆庄严的老脸上倏然而动，缓缓地睁开了一双老眼，目注佛堂外，道：“佳客远来，贫尼有失远迎，请进来先拜我佛。”

只听佛堂外响起一声冰冷轻笑：“神尼一身修为果然已经超凡入圣，令人好不敬佩……”

人影一闪，佛堂门口多了一人，那是个瘦小干瘪老头儿，一张鸡皮脸，几根山羊胡，闭着一双眼，加上那身打扮……

他竟然会是霍冷香的车夫，“要命郎中”龚瞎子。

瘦小老尼目中神光凝望在龚瞎子脸上，缓缓问道：“檀樾何事入我‘华严庵’？”

龚瞎子咧嘴一笑道：“人入佛门净地，自然是为拜佛而来。”

他话声方落，瘦小老尼一个瘦小身形连同座椅子突然平飞而起，横移数尺，落地无声。

座椅落了地，老尼招招手，道：“老檀樾请。”

龚瞎子脸上惊容一闪而逝道：“神尼好俊的大移挪，既有法谕，我焉敢不遵？”

他没见作势，一个身形离地而起，两膝不弯，点尘未沾地落在佛堂之内，在佛堂之前微微地躬了躬身。

瘦小老尼双目微睁，道：“老檀樾蹈空御气也甚见造诣。”

龚瞎子转身笑道：“夸奖了，夸奖了，在神尼佛门绝学之前，我只有自怜渺小，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神尼别见怪。”

瘦小老尼淡然说道：“岂敢，老檀樾拜佛心愿已遂……”

龚瞎子哈哈笑道：“神尼莫非要下逐客令？”

瘦小老尼道：“老檀樾，此处是尼庵。”

龚瞎子道：“神尼得道比丘，佛门之圣，怎作是语。”

瘦小老尼道：“除非老檀樾另有来意，否则仍请……”

龚瞎子道：“神尼法眼高明，我正是另有来意。”

瘦小老尼道：“那么老檀樾可在我‘华严庵’中多留片刻，请说。”

龚瞎子道：“神尼不问我是什么人？”

瘦小老尼道：“入我‘华严庵’堂皆施主，不必多问其他。”

龚瞎子道：“神尼好胸襟，好度量。”

瘦小老尼道：“老檀樾何指？”

龚瞎子咧嘴一笑道：“敝上对付了一个跟‘华严庵’有渊源的人，神尼竟这般待我，使我不安之至，俺真敬佩之……”

瘦小老尼道：“伤我‘华严庵’有渊源的人，毕竟不是老檀樾？”

龚瞎子笑道：“不差，不差，所以我说神尼好胸襟，好度量。”话锋一顿，接道：“不瞒神尼说，我没想到‘华严庵’的门这么容易进。”

瘦小老尼道：“那要看来者的来意，‘华严庵’佛门净地，纳尽十方香火，怎能推拜佛人于庵门之外？”

龚瞎子道：“神尼明知道我不是为拜佛而来。”

瘦小老尼目光一凝，道：“那么老檀樾适才之语是欺佛也欺贫尼。”

龚瞎子没睁眼，但他好像随着眼光瞧见了老尼的慑人威态，神情为之一震，忙道：“神尼，我奉敝上之命，特来投柬送帖。”

瘦小老尼道：“佛门子弟出家人，跟外间无这种往来……”

龚瞎子道：“神尼知道这不同于世俗中的柬帖。”

瘦小老尼道：“那是什么？”

龚瞎子道：“神尼请看过便知。”说着他抬手就要探怀。

瘦小老尼抬手一拦，道：“柬帖不忙取出，老檀樾答贫尼两句。”

龚瞎子垂下了手，道：“神尼请垂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瘦小老尼道：“贵上现在何处？”

龚瞎子道：“现在庵后树林内。”

瘦小老尼道：“老檀樾在贵上身侧任何职？”

龚瞎子道：“我只是敝上的一个小小车夫……”

瘦小老尼淡然一笑道：“贵上看得起‘华严庵’。”

龚瞎子忙道：“神尼别误会，‘华严庵’威震武林，谁敢轻视，敝上只是慑于神尼之威，不敢来见神尼……”

瘦小老尼道：“这么说，老檀樾的胆比贵上大？”

龚瞎子咧嘴一笑道：“那也不是，而是敝上认为神尼得道比丘，身份、声威两重于当今，绝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车夫。”

瘦小老尼道：“老檀樾长于说辞，能言善辩，只是贫尼不管是为什么，要想让贫尼按下柬帖，除非贵上进我‘华严庵’来……”

龚瞎子道：“神尼是嫌我这个车夫职位过于低下？”

瘦小老尼道：“云云众生，在出家人眼中俱是一般高下，并没有阶级之分，这是礼，贫尼也是站在‘华严庵’的立场上说话。”

龚瞎子笑道：“神尼更会说话……”

瘦小老尼道：“老檀樾请速退出‘华严庵’，换贵上来，幸勿多言。”

龚瞎子脸色微变，强笑说道：“神尼，敝上没那个胆……”

瘦小老尼道：“佛门清净地，一非地狱，二非罗刹屠场，贵上怕什么？”

龚瞎子道：“我刚不是说过么？敝上伤了一位……”

瘦小老尼冷然一笑道：“老檀樾，贫尼如若有出手报复的打算，贵上那辆檀香车近不了‘华严庵’百丈之内，也出不了‘华严庵’百丈之外。”

龚瞎子两眼一睁，道：“这么说神尼是不打算……”

瘦小老尼道：“出家人与世无争，除魔卫道自有他人，一喙一饮，莫非前定，贫尼不愿也不敢悖然行事。”

龚瞎子道：“既如此……”

瘦小老尼双目暴睁，道：“霍冷香不过魔道一小，她有多大年纪，多大成就，老檀樾休再多言，否则莫怪贫尼要动手逐客了。”

龚瞎子一惊后退半步，忙道：“我这就走，只是在临走之前请神尼看件东西……”一翻腕，掌心中平托一物，道：“神尼可认得此物？”

那一非奇珍，二非异宝，只是一绺人发结成的一个心状发结。

瘦小老尼神情猛震，脸色大变，霍地站起，目中威棱直逼龚瞎子。厉声说道：“你何来此物，说。”

龚瞎子听得连忙后退，道：“先问神尼认得此物否？”

瘦小老尼道：“认得，这是贫尼……这叫‘同心结’，为当年一位绝代红粉赠于她那须眉知己的订情物……”

龚瞎子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是谁跟谁的订情物，我只知道敝上命我持此物来见神尼，投送柬帖，便可保无虞……”

瘦小老尼道：“你是说霍冷香？”

“不！”龚瞎子摇头说道：“真要说起来，霍观音只是敝上的夫人……”

瘦小老尼“哦！”地一声道：“那么贵上是……”

龚瞎子道：“‘玉龙’皇甫华。”

瘦小老尼冷然说道：“你敢欺我？皇甫华绝无此物。”

龚瞎子摇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是敝上交给我的没错……”

瘦小老尼突然一阵激动，旋即合什当胸道：“阿弥陀佛，悟因险些……佛祖恕我……”

话落倏然平静，抬眼凝注，缓缓说道：“贵上说的不错，持此‘同心结’前来见我，确可保无虞，你不必再换霍冷香来，把柬帖留下吧。”

龚瞎子神情一松，连忙探怀摸出÷张泥金大红柬帖，上前一步，双手递了过去。

瘦小老尼没接，道：“把‘同心结’放在柬帖之上，一同留下。”

龚瞎子面有难色道：“神尼，这个敝上没有交待……”

瘦小老尼道：“你要明白，贫尼保你无虞，答应你留下柬帖，完全是看在这‘同心结’份上。”

龚瞎子没敢再多说，迟疑了一下，只得把那发结放在大红柬贴之上，重又递了过去。

瘦小老尼仍未接，道：“劳驾一步，放在神案之上。”

龚瞎子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说一句话，转身过去把那张大红柬帖放在神案之上，佛座之前。

他刚放好柬帖，瘦小老尼开了口：“檀樾请吧，贫尼不送了。”

帖既送到，龚瞎子巴不得赶快离去，闻言应声欠身，脚下飞快，一溜烟般走出佛堂不见。

龚瞎子走了，瘦小老尼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那张大红柬帖之上，她伸出了手，带着颤抖拾起了那发结，看神色，她好像见着了曾经属于她的旧物。

只听她喃喃说道：“我只当他死了，原来他未死……”

“事隔卅年，我已入佛门，你又来找我干什么，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今日之悟因已非当初了……”

没听见她说什么，只见她伸手拿起了那张大红柬帖。

翻开柬帖，只一眼，她身形猛颤……

柬帖上，写着数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其实与其说是柬帖，不如说是一封信来得恰当。

上面写的是：

“情断卅年，悔恨卅年，闻卿心碎遁入空门，我肠断悔恨流泪不已。

我知道，卅年来遍历天下也难觅第二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云华发满头红颜老，此情绵绵永不断绝。

今遣人持当年订情物往见，卿如念旧情，怜我痴心，恕我前衍，请于清明夜子时赴旧地一晤，我当以此带罪身心拜倒卿前，莫使我翘盼终宵，绝望怅然。

东门影百拜”

瘦小老尼颤抖的身形渐渐趋于平静，抬眼把目光放注在宝像庄严的佛身上，双唇翕动，喃喃说道：“你有悔恨心，奈何我无半点回头意？人在空门，此心此身又献于佛，三千烦恼俱去，一颗道心长存，迟矣，迟矣，你悔恨得太迟了，我也已经看透了你，看透了一切……”

—话蒋，目光缓缓落下，重又落在那张柬帖上，然后从柬帖上移向那发结，突然，她脸色大变，目中暴射威棱。

那发结，不知何时已色微呈焦黄。

转眼之间，瘦小老尼展眉而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情断卅年，悔恨卅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他盼我殷切，我是不得不去……”

第六章 癫龙狂客

上天堂，下苏杭。

苏州为江南灵秀之所钟，风景佳丽，无出其右者。

所谓：“枕江而依湖，会海滨之饶，拥土膏之利，民殷物繁，田赋所立，吴郡之于天下，如家之有府库，人之有胸腹也。

三代之后，东南之财力，西北之兵甲，并能争雄于天下！”

这一大江下河的地方，为兵家必争的要地。

自古以来，姑苏文物，秀绝江南，色盛弦歌，园堆花石，虎邱灵岩之胜，脍炙人口。

杜苟鹤有诗曰：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故宫闲地少，水乡小桥多。

这首诗极为笃实，益以吴侬软语，学士名媛，至称第一。

苏东坡有这么两句：“地入江南最有情，佣夫贩妇皆冰玉。”夸之妙甚。

甚至于大街小巷，皆冠以兰名。

其实，吴宫遗韵，千载百芳，又岂止名闺画苑而已也。

苏州为历史名都，多名人故宅，相传伍子胥宅在胥门旁，专诸宅在阊门内专诸巷，范蠡在太湖的后山。

汉时朱买臣的故宅，在穹窿东麓下，有磐石高广丈许，俗称为朱买臣读书台。

三国时孙权母吴夫人宅，即今之“开元寺”麓。

周公谨宅在让煞寺内，当时的旧井尤存。

“姑苏”另有一名古迹，那就是天下皆知的“姑苏台”。

“姑苏台”又名“胥台”在吴县西南三十里横山西北麓姑苏山上，为吴王阖闾所造，所谓旦食鲤山，尽游苏台者是也。

后由夫差增筑，费工巨万，高见三百里，设宫妓千人，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歌，并作天池，游龙船，日与西施为嬉，及越入吴，一把火焚之无余。

这一天中午，风清日朗，晴空万里无云，横山西北麓，也就是姑苏山上，洒脱飘逸地登上了一个人来。

这个人，儒衫飘飘，步若行云流水，看那颀长的身材，加上那袭雪白的儒衫，只一眼就令人觉得超拔不凡。

可是这个人不能看脸，那满脸病容的一张腊黄脸，看一眼也就会令人倒足胃口，暗叹造物之弄人。

这个人，就是来自“济南孔家店”的教书黄先生黄玉。

黄先生这位读书种子，在这时候上“姑苏山”，必然是雅兴登临，觅点诗料，再不就是凭吊这吴时古迹，摇头晃脑地感叹一番。

黄先生步履不慢，他未见吃力，很快地他就登上了“姑苏山”，只再转过一处山壁，眼前便是“姑苏台”故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听见了有一种怪声从即将转过的山壁那一边传了过来。

他诧异地停了步，凝神一听，敢情是有人在振吭狂歌：

“姑苏台前杨树黄，

百花洲上日苍凉，

吴王饮酒不知醉，

越女唱歌空断肠，

蔓草寒烟走栗鹿，

芙蓉秋水浴鸳鸯，

鱼船荡桨石湖去，

坐看青山到上方……”

黄先生书读万卷，胸蕴极广，他一听就知道这是元诗人玉山顾瑛的“过姑苏台”一诗。

黄先生微微为之动容，令黄先生动容的，并不是玉山顾瑛的这首“过姑苏台”诗，而是唱歌人的歌声。

那歌声，悲怆、雄浑、豪壮，如金声玉振，裂石穿云，铿锵直逼长空，好精湛的内功真气。

这是谁？是哪位武林异人奇客先他而至，也来此雅兴登临，觅诗料，迎风高立，振吭狂歌？

黄先生眉锋微皱，正欲思量。

只听适才作歌之人大笑说道：“千里迢迢，远来登临，盼只盼一睹敖光，闻些昔日吴宫脂粉香，却不料眼前荒凉一片，废墟一堆，所见不过狐鼠野兔，所闻只是湿潮霉味儿，令人倒足胃口，好不失望，走了，虎丘走一趟，莫让人久盼！”

黄先生一听这人要走，匆忙间他未加思索，立即轻咳了一声，这一声轻咳惊动了那人，只听一声轻“咦！”：“怎么，我之后又有同好到，想必也是位慕虚名而来的雅士，诚如是，则我当不虚此行也……”

此人有点癫狂。

黄先生双眉微微一扬，迈步走了过去。

绕过那片山壁再看，那座“姑苏”荒台之上，高高地迎风卓立一人，只一眼，黄先生神情便为之震动了一下。

那姑苏荒台之上站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白衣一袭的俊美中年文土。他，长眉斜飞，凤目微扬，唇若涂朱，称得上罕见的一位美男子。

更难得他有一种洒脱，飘逸，超拔不群的气度。

而唯一令人皱眉的，是这俊美中年文士帽下鬓发零乱飞舞，那袭白衣也黄渍斑斑，脚下一双鞋鞋头都破了，根本就有点不修边幅。

这么一个人，却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怎不令人扼腕。

中年文士一眼瞧见黄先生，凤目之中飞闪两道夺人异采，而及至他一双目光盯在黄先生脸上时，那夺人的异采倏然敛去，摇头一叹，出声说道：“可惜，造物弄人，莫过于此也……”

黄先生明白他何指，但他没在意，迈步走了过去，直逼姑苏荒台之下，停步摇头，立即轻哼出声：

“姑苏台前杨树广，

百花洲上日苍凉，

吴王饮酒不知醉，

越女唱歌空肠断……嗯，昔日风光绮丽的‘姑苏台’，今日却成了荒凉一片，废墟一堆，枉我来这一趟，好不令人失望，早知道我就往‘虎丘’去了……”

黄先生是有心而发，俊美中年文士目中再现异采，低头凝注，深深一眼，立即接口说道：“阁下之言，令人深有同感。”

黄先生趁势抬了眼，道：“阁下也是被骗来的？”

俊美中年文士仰天一个哈哈，道：“阁下这个骗字用得好，‘姑苏台’之行我是被骗了，至于‘姑苏’之行我是否也是被骗来的，目前当未卜可知！”

黄先生目光一凝，讶然说道：“阁下这话……”

俊美中年文士笑道：“我狂是狂，但并不傻，我又如约而至，阁下这位主人怎好再装傻？请上这姑苏荒台一会。”

黄先生没动，呆了一呆，道：“我是真不懂阁下何指，区区远道而来，慕名登临‘姑苏山’，何曾跟阁下订过约，何曾邀约过阁下?”

俊美中年文士笑容敛去，看了黄先生一眼，然后飘然举步下台，到了黄先生面前，又深深一眼，道：“阁下非‘姑苏癫狂生’？”

黄先生失笑道：“区区不懂什么‘姑苏癫狂生’，区区是来自山东济南孔家店的一个教书先生。”

俊美中年文士手腕一翻，自袖底取出一张大红烫金柬帖，往黄先生眼前一送，道：“这不是阁下掷下的？”

黄先生人目大红烫金柬帖，心头便为之微微一震，再凝目一看，心里顿时起了一阵好奇之感。

那张柬帖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几行狂草，写的是：“你也癫狂，我也癫狂，究竟谁为天下最癫狂，且看十五日后姑苏虎丘一较量。

特柬敬邀，至盼拨冗，不来者算不得癫狂，应抬手自消癫狂二字，从此避于人后可也。

姑苏癫狂生”

有署名而没有上款，就这么癫狂的几句话。

黄先生收回目光，立即抬头，道：“阁下，我一不癫，二不狂，更不识此物……”

俊美中年文士翻腕藏起柬帖，举手一揖，道：“那么是我唐突，本来嘛，柬帖上明明写的是虎丘，又怎会移地到这姑苏山上来，望祈恕我！”话落，他转身要走。

黄先生忙道：“阁下，且请暂留一步。”

俊美中年文士回身投注，道：“阁下有何见教？”

黄先生道：“不敢……”

抬手指了指俊美中年文士衣袖，道：“我请教，这癫狂二字何解？”

俊美中年文士毫不迟疑，道：“区区复姓司马，单名一个逸字，自号‘谈笑狂客’。”

黄先生一付恍然状，“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阁下是位狂客，这邀约阁下之人则是位狂生，他不服阁下之狂，竟欲与阁下作一番较量，看看狂字谁属，究竟谁狂，可是？”

这位“谈笑狂客”司马逸微一点头，道：“不差，正是如此。”

黄先生抬头说道：“区区见识不广，孤陋寡闻，只听说过有比武、论文、较棋赌酒，甚至于比什么都有，却唯未曾闻有较狂者，此可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古人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门一步便增长见识，行万里路胜似读万卷书，如今看来是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司马逸道：“世间人千奇百怪，世间事光怪陆离，不出门不知天下之大，我辈读书人俱应尽有生之年遨游名山大川，四海八荒，阁下还有甚教言么？”

黄先生道：“不敢，但有一事奉知，一言奉劝。”

司马逸道：“阁下，请说，司马逸洗耳恭听。”

黄先生道：“在我未离教书处之前……”

司马逸目中寒芒暴闪，道：“阁下适才说由何处来？似乎是山东济南孔……”

黄先生道：“孔家店，怎么？”

司马逸威态忽敛，淡然摇头，道：“没什么，那儿住着我一位故交知友！”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应是严松龄严老夫子。”

司马逸神情猛震，脸色倏变，退后一步，道：“阁下怎知……阁下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阁下不必惊慌，请听我慢慢道来……”

话锋微顿，接道：“我跟严老夫子为至交，除夕夜严老夫子有客名赵滔者来……”

司马逸脱口说道：“是五弟，他……”倏地住口不言。

黄先生没在意，接着说道：“未几，他二位相偕外出，嘱我代为看守门户，又未几有一江湖客至，硬指我为老四司马逸，要跟我以武相见，较量一番，后我几经说明，那位江湖客方始悻悻离去，今日幸逢阁下，闻阁下三字大号，再听阁下提及孔家店故交知友，顿悟所以，固知阁下的故交知友就是严老夫子……”

司马逸静静听毕，未动声色，道：“阁下，后来呢？”

黄先生讶然说道：“后来？”

司马逸道：“严老夫子跟赵姓客人相偕外出……”

黄先生道：“阁下原来指的是这，严老夫子跟那位赵兄并未再转回家门，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二位是早知有人寻上门来，相偕躲事去了。”

司马逸道：“我那位故交知友还有个女儿……”

黄先生一点头道：“对，不是阁下提，我倒忘了，玉兰姑娘，她当然跟严赵二位一起走了。”

司马逸道：“那江湖人后来可曾再去过？”

黄先生抬头说道：“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一大早就离开了严家南来，那江湖人有没有再去，我就不知道了。”

司马逸道：“阁下可知道那江湖人姓什么，叫什么？”

黄先生道：“这个我听他说了，他姓郝，叫郝无常名号叫什么……”

司马逸道：“‘阴司吊客’！”

“对。”黄先生一点头道：“好不难听，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好好的一个人偏偏取了个沾满了阴森鬼气的名号，阁下认得此人。”

司马逸双眉微扬，道：“何只认识？郝无常何来天胆，竟敢找上门去……”

黄先生道：“那大半是仗恃着他那主人。”

司马逸目光一凝，道：“怎么，他还有主人？”

黄先生道：“他走时这么说的，总不至有假吧！”

司马逸道：“他说他那主人是……”

黄先生道：“好像是一男一女，叫什么‘玉龙’皇甫华，‘玉手观音’霍冷香。”

司马逸怔了一怔，叫道：“‘玉龙’皇甫华跟‘玉手观音’霍……”

黄先生道：“怎么，阁下也认得这两个……”

司马逸抬头说道：“他是骗了阁下，他绝没有‘玉龙’皇甫华这等主人，也不会……”

黄先生道：“我曾看见他身后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外一绝色女子，怀抱一只白玉雕琢而成的人手……”

司马逸目光一凝，道：“阁下，当真？”

黄先生道：“不错，我看见了，只不知她是不是……”

司马逸点头说道：“如果阁下没有看错的话，她就是‘玉手观音’霍冷香……”

满面诧异地接道：“霍冷香又跟‘十奇’……就是‘六异’都算上，也不会无缘无故，更不敢轻易找上大哥……这……这究竟是……”凝注黄先生接问道：“阁下可曾听那郝无常提起，究竟为了何事找上我那位故交知友么？”

黄先生道：“好像是事由那位赵兄起，他们要那位赵兄充当一名车后护卫，限期要赵兄到某地去报到，可是限期已到，赵兄没去，所以他们找到了严老夫子家……”

“车后护卫？”司马逸纵声朗笑道：“他们太看得起‘十奇’了，霍冷香好大的口气，她有多大的道行，竟敢……”

黄先生突然问道：“阁下，谁又是‘十奇’？”

司马逸淡淡说道：“区区结义十兄妹，号称‘十奇’！”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阁下……这么说阁下也是位江湖客了！”

司马逸微一点头，道：“不错，司马逸武林一个寒儒狂士……”

黄先生道：“那就怪不得有人要找阁下较量了。”

司马逸淡然一笑道：“也怪不得我能跟阁下有这‘姑苏台’边不期而遇了。”

黄先生懂了，但他更糊涂，笑道：“可不是么，真巧，看来我跟诸位都有缘……”

司马逸朗笑说道：“阁下不必再装，司马逸不信世间有此巧事……”

黄先生讶然说道：“阁下这话……”

司马逸双眉陡扬，凤目暴睁，道：“阁下远赴济南找我那拜兄于前，后又投帖邀约我司马逸来此较量于后，如今司马逸应邀而至，阁下请说，我那拜兄如何了，又预备如何对付司马逸……”

黄先生摇头笑道：“阁下不但是误会，而且是大错特错，我跟此事无关，完全委诸一个巧字，阁下如若不信，日后遇着严老夫子跟赵兄二位，请只管问问他二位……”

司马逸道：“我还能见着他二位么？”

黄先生道：“阁下这是什么话……”

司马逸截口说道：“阁下应该比我明白。”

黄先生摇头说道：“阁下若不加见信，我是丝毫无可奈何，阁下是位武林人，我则是一个寒儒，手无缚鸡之力，弱更难禁风，且容我进一句忠言之后，听凭阁下怎么办就是。”

司马逸道：“阁下请说，我洗耳恭听。”

黄先生道：“我劝阁下不要赴今日之约。”

司马逸道：“阁下劝我不要赴今日之约，为什么？”

黄先牛道：“因为阁下不但必输无疑，而且说不定还会受制于人。”

司马逸一怔，道：“阁下这话……阁下是认为我不及他狂？”

“不！”黄先生摇头说道：“如今我跟阁下有此一面之缘，也跟阁下交谈过片刻，我敢说真要狂起来，阁下定然比他狂……”

司马逸道：“那输的就不会是我。”

黄先生道：“在这个狂字上输的也许不是阁下，但到头来受制于人的必然是阁下，也就是说，无论胜负，到头来全盘俱墨的必是阁下你，而不是投柬邀约阁下的他。”

司马逸惑然说道：“阁下明教！”

“好说！”黄先生淡然说道：“我请教，一着之差，全盘俱墨，这句话阁下可懂？”

司马逸道：“司马逸的所学还不算太差，当能懂。”

黄先生道：“那么我再请教，阁下真的认为此人邀约阁下到‘姑苏’来，是为诚作较量，看看究竟狂字谁属，谁最癫狂么？”

司马逸道：“难道阁下不以为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不以为是，我以为他是别有用心？”

司马逸道：“阁下以为他别有什么用心？”

黄先生道：“其最终目的，只为制住阁下，让阁下俯首听命，任他摆布。”

司马逸道：“阁下以为是么?”

黄先生道：“我敢断言，必是。”

司马逸突然笑了，道：“阁下是位趣人，然则我为什么必输无疑?”

黄先生道：“阁下可记得我适才有一着之差，全盘俱墨之语？”

司马逸点头说道：“言犹在耳。”

黄先生道：“那么他在阁下身上预布了一着令阁下必输的高明暗棋，阁下焉有不必输无疑的道理呢？”

司马逸一怔笑问道：“一着令我必输无疑的高明暗棋，阁下何指？”

黄先生抬手一指司马逸衣袖，道：“就是那张大红烫金柬帖。”

司马逸又复一怔，道：“这张大红烫金柬帖如何？”

黄先生道：“这张大红烫金柬帖上涂有剧毒！”

司马逸一震，旋即笑问道：“阁下怎么知道这张大红烫金柬帖上涂有剧毒？”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很简单，说穿了也不值一文，我在严老夫子处也见过同样的一张，大红，烫金，大小形式一般无二。”

司马逸沉不住气了，笑容凝注，道：“阁下在我大哥处也见过这么一张，那是……”

黄先生道：“是那位赵兄带来的，柬帖上写明要他充当一名车后护卫，限期三月到指定地报到，不过署名的不是这位‘姑苏癫狂生’……”

司马逸忙道：“是谁？”

黄先生道：“我原不知道是谁，柬帖下角署名处画着一条龙，听严老夫子跟赵兄说，那是‘玉龙’皇甫华。”

看来这位黄先生不是“玉龙”皇甫华乔装改扮，要是的话，他应该不会不打自招，把事往自己头上扣。

司马逸脸色为之一变，道：“是‘玉龙’皇甫华，我那大哥跟五弟没有弄错……”

黄先生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当赵兄毒发，那郝无常头一次上门的时候，不知道谁用一枚‘玉龙令’拦住了赦无常……”

司马逸诧声道：“我那五弟毒发？”

黄先生道：“那位赵兄事先并不知道柬帖上涂有剧毒，等到毒发人昏迷之际，郝无常恰好找上门来，严、赵二位无力抵挡，那枚‘玉龙令’正好救了他二位……”

． 司马逸诧异欲绝地道：“杀人的既是‘玉龙’皇甫华，他又怎会救人……”

黄先生道：“这我就不懂了，我是个读书人，对江湖事根本一无所知，阁下既是武林高人，应该了解其中奥妙。”

司马逸皱着眉道：“这……这我一时也难……”一顿改口，道：“阁下曾说我那大哥跟五弟相偕离去……”

黄先生道：“不差，他二位后来安然地离开了‘孔家店’。”

司马逸道：“既然他二位都中了毒，怎么会安然离开了‘孔家店’！”

黄先生道：“自然是后来毒解了。”

司马逸道：“阁下可知道那毒是怎么解的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二位有解药。”

“不。”司马逸摇头说道：“他们既然下了毒，这毒就绝不会是任何人都能解的！”脸色陡然一变，道：“这么说，我也中了毒……”

黄先生道：“他们应该不会薄彼厚此！”

司马逸略一沉默，旋即诧声说道：“没有啊……”

黄先生道：“没有？什么没有？”

司马逸道：“我并没有中毒啊。”

黄先生道：“阁下怎么知道没有中毒?”

司马逸道：“我刚运真气，遍搜体内，并没有发现有丝毫中毒迹象……”

黄先生道：“真气，何谓真气？”

司马逸道：“是我辈练武人体内的一口气，提聚起来可游行四肢百骸，无所不达，发于外则可以伤人……”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没想到气有这大妙用，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胸中但有正气在，外邪诸魔不能淫，莫非即指此。”

司马逸摇头说道：“不，正气无形，所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下为河岳，在上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而真气有形，在内强身，发外伤敌……”

黄先生道：“这么说不是一回事？”

司马逸道：“本不是一回事。”

黄先生拱手说道：“多谢指点，使我茅塞顿开增长不少见识……”

话锋忽转，接问道：“阁下说自己并没有中毒？”

司马逸道：“是的，我并未发现有任何中毒迹象。”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会吧，他们会薄彼厚此么？”

司马逸双眉微扬，道：“这到时候自然分晓！”

黄先生讶然说道：“到时候自然分晓，阁下这话……”

司马逸道：“我是不是中了毒，一旦等到了虎丘，见着那位‘姑苏癫狂生’之后，还怕不知道么？”

黄先生点了点头，道：“怎么，阁下还要去赴约？”

司马逸微一点头道：“那是当然！”

黄先生道：“阁下是认为自己没有中毒……”

司马逸傲然朗声道：“休说是没有中毒，便即有断肠之虞，司马逸也忍着那一阵阵的绞痛，登上‘虎丘’！”

黄先生叫道：“这是为什么，岂非大不智？”

司马逸抬头笑道：“不然，阁下，阁下非武林人，不知盛名二字累人。”

黄先生一脸恍然颜色地道：“我明白了，阁下是唯恐狂字他属，他称癫狂之最。”

司马逸道：“不错，只是阁下只说对了三分之一！”

黄先生讶然说道：“三分之一？何解？”

司马逸微微一笑道：“阁下要知道，司马逸这四字名号‘谈笑狂客’既然在武林中有泰山之重，但仍不及‘十奇’这两个字为重！”

黄先生一点即透，当即说道：“我明白了，阁下的意思是说，阁下如若不去赴约，声名扫地的将不只阁下一个人，可对？”

’ 司马逸点头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黄先生道：“那么还有三分之一是……”

司马逸道：“阁下认为我不该查明此事，为我大哥，五弟一雪耻辱了！”

黄先生一点头道：“我也明白了，只是我仍判阁下三字大不智！”

司马逸道：“何解，阁下？”

黄先生道：“阁下自身都难保，还说什么为严、赵二位雪耻洗辱，阁下此去一如飞蛾扑火，鱼儿吞钩这算得智举么？”

司马逸朗笑说道：“诚然，阁下，为两字盛名，武林中愚人比比皆是，层出不穷，阁下不必再费心机，逞口舌了，纵然刀山油锅，死路一条，司马逸也要去‘虎丘’，绝不会将癫狂二字轻易让人的，阁下，我先走一步，虎丘候驾去了。”话落长身而起，破空飞射不见。

黄先生笑了一笑，抬头说道：“说了半天，他竟认为我是……自作聪明最要不得，谁叫我碰上了，说不得只好陪你走一趟，一来可以替你消灾除难，二来也可以看看那位‘姑苏癫狂生’究竟是谁……”话声至此，那“是谁”二字犹业绕在姑苏台侧，“姑苏台”侧的黄先生却已然杳如黄鹤，踪影不见了……

有这么一句话形容苏州风景：“七塔，八幢，九馒头。”

八幢如今已湮没不见。

九馒头是指旧式浴室而言。

七塔则有灵岩，虎丘，上方，瑞光，北奇，及双塔，苏州城外诸县，以虎丘最负盛名。

虎丘原名海涌山，在苏阊门外，由白山桥到虎丘山正门，仅七里许，俗称七里山塘上虎丘者是。说部中的三笑姻缘，唐、祝、文、周四杰中的解元唐寅唐伯虎遇秋香就在此！

虎丘名虽重，只是一个土丘高仅一百多尺，周围也只有两百来丈，但历史名迹甚多。

相传吴王阖闾葬于此，水银为灌，金银为坑，华饰风靡一时，野史上说：“阖闾冢在吴县阖闾门外，以十万人治冢，经葬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又传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东巡至虎丘，求阖闾宝剑，有虎当坟踞，始皇以剑击之，误中其石云云。

这位吴王以倾国之帑，建造其幽宫，还杀了所有筑墓工匠，此灭口处，后称千人石，传神僧竺道生曾在此讲经，此台名“生公讲台”，所讲“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者是也。

如今就在这块千人石上，迎风卓立一人，那是“十奇”中的“谈笑狂客”司马逸，他先一步地到了虎丘。

司马逸卓立“千人石”上，纵目眺望，四下搜寻，想找出那位投柬邀约他到此较狂的“姑苏癫狂生”。

可是他在纵目眺望，四下搜寻之际，却忽地凝目一处，神色一怔，无他，他看见了一人。

这个人负手站在虎丘旁，那池广六十步，水深十五尺的“剑池”之旁的颜真卿所书“虎丘剑池”四字石刻边上。

他，是那位黄先生黄玉。

司马逸一怔之后，旋即淡然而笑，转过头去，他没引以为怪，只因为他把黄先生当成了那位“Qī.shū.ωǎng.姑苏癫狂生”。

既如此，黄先生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有这么好的脚程，该也不足为怪。

怪是不足为怪，可是司马逸刚转过身去，一件事儿就把这位名列“十奇”之四的“谈笑狂客”吓了一跳。

就在他背后有人开口说了话：“阁下，恕我打扰！”

司马逸前飘数尺，霍然旋身，他直了眼，那位原在虎丘之旁，剑池之滨的黄先生，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旋即，他扬眉而笑，道：“司马逸走眼，阁下好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黄先生淡然而笑，道：“我这个读书人允文允武，略略不同于一般读书人！”

司马逸道：“司马逸已到，你我这个狂字如何比试法，请……”

黄先生截口说道：“阁下可愿听我一句。”

司马逸道：“阁下请说，司马逸洗耳恭听！”

黄先生垂手一扬，道：“阁下且请在这千人石上安坐片刻，看看邀约阁下到此较癫比狂的是否另有其人！”

司马逸笑道：“阁下这个癫字我领教了……”

黄先牛道：“没想到‘十奇’中的‘谈笑狂客’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

司马逸一怔，讶然凝注，道：“阁下真不是……”

黄先生道：“是与不是阁下何妨拭目以待。”

司马逸迟疑一下，道：“那么，阁下呢？”

黄先生道：“我就站在这儿陪阁下，以示真假！”

司马逸“哈！”地一声道：“阁下真是位罕见的超人，我也陪阁下站站！”

黄先生道：“我不愿勉强，随阁下的便！”随即闭口不再说话。

司马逸也没再说话，可是他将一双凤目直在黄先生身上不停地打量，生似非看出个所以不可！

半晌过后，黄先生突然动容凝目，道：“来了，这位怕就是，好个‘姑苏癫狂生’！”

司马逸忙循他所望望去，只见虎丘高顶，那七级矗立的虎丘塔后转出一人，此人赫然也是一位中年文士。

他，着白衣，三十多岁，身颀长，白面无须，长眉细目，飘逸洒脱，并不及司马逸俊美，那潇洒倜傥，玩世不恭的癫狂态，丝毫不让这位“十奇”中的“淡笑狂客”。

这中年白衣文士转出虎丘塔，第一眼便投向“千人石”，先是一怔，继而恢复常态，行云流水步走了下来。

司马逸道：“恐怕我得向阁下深致歉意……”

黄先生淡然说道：“不忙，且等他上得‘千人石’自称‘姑苏癫狂生’之后再说。”

说话间，那中年文士已近“千人石”，抬眼深深一瞥，然后，随风飘起，飞仙一般地直落在千人石上。

这一手看得司马逸神情微动，但是他没说话。

那中年白衣文士拱起了手，道：“二位之中，那位是‘谈笑狂客’？”

司马逸当即纵声哼道：“名排武林十奇内，论癫论狂我为先。”

那中年文士倏然一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司马逸狂客，久仰，幸会……”

目光一转，落在黄先生身上，道：“那么这位是……”

司马逸才要说话，黄先生已然抢先一步说道：“区区姓黄名玉，一个落拓寒儒，乃司马兄新交好友！”

那中年文士“哦！”地一声道：“敢情司马狂客还带了一位帮手……”

司马逸纵声朗笑道：“癫狂我拿手，当今无人及，较癫比狂，何用帮手？”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愕，道：“那么是我错……”

黄先生突然说道：“阁下可是那位‘姑苏癫狂生’？”

那中年文士一点头道：“不错……”

黄先生即转向司马逸一拱手，道：“阁下，有此一句，阁下当不会再误会我了，较癫比狂是阁下跟这位狂生的事，不便打扰，但愿静坐一旁开开眼界，饱饱眼福，二位请吧！”迈步走向一旁，矮身坐了上去。

司马逸向着黄先生送过歉然一笑。

那姑苏癫狂生则眉锋微皱道：“似这类事，我不以为该有第三者在场……”

黄先生笑道：“癫狂何惧人知？容我做个仲裁不好么，免得稍时二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司马逸一点头道：“对，是该有个评判人……”

姑苏癫狂生道：“奈何他是你司马狂客的朋友。”

黄先生仰天一个哈哈道：“敢情阁下是怕我偏袒我这位新交好友司马兄，那容易，阁下也可以请一位知交上来……”

姑苏癫狂生道：“区区只一个人来……”

黄先生目光一凝，含笑问道：“是么？适才跟阁下并肩虎丘塔后的又是何人？”

司马逸神情一震。

姑苏癫狂生则脸色一变，旋即纵声笑道：“好一个落拓寒儒，恕我眼拙，阁下是‘十奇’中的那一位？”

黄先生抬头笑道：“名排文林腐儒内，不在江湖武林中。”

姑苏癫狂生目光一凝，道：“阁下既是高人，何作此……”

黄先生抬手一指司马逸道：“信不信任凭阁下，尽可当面问这位司马狂客。”

司马逸没等问便即说道：“阁下，这位确非司马逸的兄弟。”

姑苏癫狂生淡然一笑道：“司马狂客把我当成三岁孩童……”

黄先生笑道：“就算我是，又如何，阁下不也有一位朋友么？”

姑苏癫狂生一点头道：“不算，我何必计较这些……”一顿扬声唤道：“阿娇，休再作忸怩女儿态，人家已看见你了，出来吧！”

黄先生“咦！”地一声道：“阿娇？莫非金屋中娇娘，阁下艳福羡煞人，姑苏癫狂生应称姑苏风流癫狂生……”

话还没说完，虎丘塔后转出一个红衣女子，她，年可廿多，体态妖娆风骚，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桃春眉，勾魂目，秋波一转百媚生，迈步轻盈娇无限，较诸一代尤物“玉手观音”霍冷香毫不逊色呢！

司马逸看在眼内，皱了皱眉。

黄先生却狂态毕露地抚掌笑道：“咦，果然金屋中之娇娘，区区读书破万卷，今日始觅得颜如玉，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红衣女子向着他投过一瞥，微含笑，没停留，旋即转望司马逸，紧紧地停在司马逸那张冠玉般俊面上。

红衣女子迈步轻移，不胜娇慵，像后主笔下的小周后一样，一分儿惊，两分儿怕，三分儿羞喜，走一步，退两步，怕只怕地上碎石碰疼了嫩莲钩。

好不容易地她挨到了千人石上，却又娇靥生春，香汗满香额，娇喘带酥胸起伏，媚态动人已极。

姑苏癫狂生怜香惜玉，连忙伸手相扶。

黄先生一旁笑道：“还该递过一方罗帕。”

司马逸皱眉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黄先生更加轻狂：“司马兄盖世奇男子，美色当前，毫不动心，区区我一介凡夫俗子，有道是：‘人好好色，恶恶臭……”

姑苏癫狂生薄怒地盯了他一眼，道：“阁下，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今日在此装癫卖狂的不是阁下。”

黄先生叫道，“哎呀呀，阁下既号癫狂生，奈何见不得人作狂态？看来阁下是心胸狭窄，气度过小，远不如毫不为忤之这位也……”抬手指向了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司马逸适时说道：“黄兄请静坐，容我跟这位癫狂生一较长短。”

黄先生抚掌大笑道：“司马狂客挺身护花，小弟我敢不遵命，从此不再轻狂就是。”

果然收敛起轻狂嬉笑态，闭口静坐，不再说话。

红衣女子深深地向司马逸投过动人的一瞥。

司马逸视若无睹，望着姑苏癫狂生道：“阁下，彼此友人均在此，你我可以……”

姑苏癫狂生一抬头道：“不忙，容我安置好我的阿娇再说。”

随即温柔无限地扶着红衣女子坐下。

侍候红衣女子坐定，姑苏癫狂生站直身形，方要说话。

黄先生突然冒出一句：“区区以为双方该通个姓名。”

姑苏癫狂生眉锋一皱，道：“我叫‘姑苏癫狂生’，司马狂客已然知晓……”

黄先生道：“可是你阁下知道他是司马狂客，他却不知道你阁下是姑苏什么癫狂生，比试讲究的是公平……”

司马逸一点头道：“诚然，阁下，我请教？”

姑苏癫狂生略一迟疑，道：“既然你司马狂客要问，我也只好说了……”一顿，接着说出三个字：“东郭逸。”

黄先生目中飞闪寒芒，抚掌笑道：“妙哉，你也逸，他也逸，二逸今日会虎丘，较癫论狂，应该传为一段佳话……”

司马逸那里惊愕变了色道：“莫非‘九龙’中之‘癫龙’？”

东郭逸一点头道：“正是。”

司马逸道：“既是东郭‘癫龙’，何故自改名乎……”

东郭逸傲然一笑道：“‘癫龙’二字份量重了些，怕吓了你司马狂客。”

司马逸双眉一扬，朗笑说道：“只怕我会来得更快。”

东郭逸淡然笑问，道：“为什么？”

司马逸道：“司马逸有颗不知天高地厚的侠胆，论声名，论所学，司马逸或略逊‘癫龙’，但若论两字癫狂……”

黄先生接口说道：“应较‘癫龙’毫不逊色，且有过之？”

司马逸一点头，道：“不差。”

东郭逸长笑说道：“且莫唇舌争长短，癫狂之上论雌雄……”

“对。”黄先生一点头道：“空口说白话，算不得真英雄。”

东郭逸没理他，目注司马逸道：“你占一个狂字，我占一字癫，究竟谁癫谁狂，今日这虎丘一会就要分个高下短长，在未比试之前，容我先把条件说一说……”

司马逸道：“阁下在柬帖之上已……”

东郭逸摇手截口说道：“那只是一点，今日你我当面，我还要附上一点。”

司马逸道：“那么阁下请说，司马逸洗耳恭听。”

东郭逸道：“败者自消名号，避于人后此其一，也无须再加说明，假如阁下不幸败北，除了自消名号，避于人后之外，还须跟在我东郭逸之后做一名琴奴书僮……”

黄先生道：“天，好重的条件。”

司马逸双眉扬处点头说道：“使得，万一司马逸承让呢？”

东郭逸道：“我愿将爱姬黄阿娇双手奉送……”

黄先生抚掌叫道：“好啊，能得阿娇，愿以金屋藏之，这彩头更大，应是求之不得，几生修来，一博赢得美人归，温香软玉在怀，这辈子有享不尽的风流情趣，司马兄，快快点头。”

谁知，司马逸他竟摇摇头：“阁下，这彩头司马逸无福消受……”

红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带着些幽怨，带着些诧异，还带着几分羞怒。

黄先生立即叫道：“司马兄，奈何这般绝情，太伤美娇娘芳心，这世上第一忍人做不得，我看司马兄还是快快……”

司马逸双眉微扬，道：“黄兄请别开玩笑，司马逸生性粗鲁，一欠温柔体贴，二不懂风流情趣，更不知怜香惜玉，唯恐委曲佳人，所以……”

黄先生笑道：“司马兄忒谦了，放眼当今，谁不知‘谈笑狂客’俊逸风流，洒脱倜傥，为女儿家心目中最为……”

司马逸眉锋微皱，道：“黄兄，司马逸句句实言，黄兄幸勿再……”

东郭逸突然说道：“司马狂客，你这位朋友是来做仲裁的呢，还是来耍嘴皮的，点头不点头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司马逸立即说道：“司马逸癫狂二字倘不如人，自愿追随阁下身后做一名琴奴书僮，万一司马逸承让，阁下的彩头则请改上一改。”

东郭逸目闪异采，道：“司马狂客，你要什么，且自己说说看。”

司马逸尚未开口，红衣女子突然凝目娇声说道：“这位，可容我说几句话？”

黄先生道：“美娇娘要说话，司马兄自当洗耳恭听。”

司马逸没理他，当即目注红衣女子道：“姑娘请说，司马逸洗耳恭听。”

黄先生鼓掌笑道：“听，我没说错吧。”

红衣女子懒得看他一眼，望着司马逸含情脉脉，娇媚无限地柔声说道：“司马大侠，请直言一句，我的姿色如何?”

黄先生拇指一扬，道：“上上之选，论姿色，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令人有秋波临处展颜笑，世上红妆无颜色之感，美娇娘占尽天下之娇，占尽天下之媚，虽笑褒姒，恨妲己，醉杨妃，病西施也不过如此。”

司马逸淡然说道：“姑娘，我这位黄兄已代我说了。”

夸她的是黄先生，她却向着司马逸投过深情一瞥，道：“谢谢司马大侠，另外我要奉知司马大侠，琴、棋、书、画，我样样都会，诗，词，歌，赋，我样样精通，我会烧饭，会洗衣裳，司马大侠怕有卅多了，至今一个人，连个家都没有，不以为应该有个人陪伴侍候么，夏日里我愿为司马大侠扇凉枕席，冬夜里我愿为司马大侠先暖睡榻……”

这番话要是出自一个寻常女子之口还好，如今它出自这么一位尤物之口，份量之重，魔力之大，是无可伦比的。

听起来足能使人神荡意动，蚀骨销魂。

黄先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连他都这么说：“我若是司马兄，我不但要点头，而且要磕头。”

谁知，司马逸他竟无动于衷，便连脸上的神色也未动一动，红衣女子话声至此，他淡然开口说道：“姑娘好意让我感激，奈何司马逸注定孤独命，不敢背天行事，折了自己的阳寿……”

红衣女子花容倏变，幽幽一叹道：“司马大侠真是当今世上第一忍人，既如此，我不敢再说，纵然掏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黄先生霍地站起，指着司马逸道：“司马兄，你这个人怎么这般……”

这般什么他没说出来，立即转向红衣女子道：“姑娘请跟我去，我愿以怒马香车载姑娘归，筑金屋藏之，朝朝焚香，夕夕礼拜永侍妆台之侧……”

红衣女子目中厉芒一闪，淡然一笑道：“看来你比司马大侠还狂，谢谢你的好意，世上须眉男儿多得是，我并不愁没人。”

东郭逸纵声大笑，道：“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好大的没趣。”

黄先生涨红了脸，道：“姑娘，我是一番好意，更怜惜姑娘……”

红衣女子淡然一笑道：“套用司马大侠一句话，我也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东郭逸仰天狂笑。

司马逸眉锋微皱。

黄先生颓然一叹，摇头说道：“司马兄郎心似铁，不屑一顾，美娇娘冰冷无情，吝赐青睐，看来二位均为当今之忍人，我则为世上可怜人，同是人，何有幸有不幸……”头一低，坐了下去，不再言语。

红衣女子香唇边泛起了一丝冰冷笑意：“逸郎，我看你不必再跟司马大侠较癫论狂了。”

东郭逸微笑说道：“怎么，阿娇？”

红衣女子道：“论癫论狂，你跟司马大侠都不如这位黄先生。”

东郭逸霍然转注，目射厉芒，直逼黄先生。

奈何黄先生低着头，根本就没看见。

司马逸适时说道：“‘癫龙’阁下，邀约较癫论狂，是你我二人的事，不必旁涉他人，别生枝节。”

东郭逸威态一敛，收回目光，道：“司马狂客，你说得是，只是你的条件还没有开出来。”

司马逸道：“我没有任何条件，万一承让，只请你‘癫龙’阁下照柬帖上所书，自消名号，永避于人后就行了。”

黄先生猛然摇头，道：“司马兄，这样岂不是太吃亏了？”

东郭逸满面狐疑地一点头道：“诚然，事关重大，司马狂客你要三思。”

司马逸道：“司马逸做事向来不只三思，我话既出口，便如鼎似山……”

东郭逸摇头说道：“奈何东郭逸不愿占人便宜，这样吧，你既不愿要我阿娇，只得输的是我，我也追随你身后做一名琴奴书僮就是。”

黄先生道：“这倒使得。”

司马逸一点头道：“好，你我就这么一言为定。”

东郭逸道：“一言出口，便如山似鼎，条件既已谈妥，接下来就该说说这比试的方法，这方法很简单，也只有一个，你我二人各自癫狂一番，然后请二位仲裁加以评判，输赢立即揭晓，承诺立即履行。”

司马逸点头说道：“使得，但不知你我那一个先行癫狂……”

东郭逸道：“论声名，论身份，我该让……”

一句话激得司马逸扬了眉，他道：“强宾不压主，阁下投柬邀人，应是主人，请先行癫狂一番，司马逸随后勉力学步就是。”

东郭逸双目一睁，微现喜悦光芒，道：“怎么，你要让我先……”

司马逸点头说道：“不错，阁下只管先请。”

东郭逸微一摇头，道：“东郭逸自诩身份，向不占人便宜，这样吧，我先行癫狂一番，只要你司马狂客照样施为，也能照我来上这么一番，我便立即低头认输，如何？”

黄先生忙道：“司马兄，事关重大，人家没把握绝不会轻易作此许诺，这等于是一个圈套，你可千万不能点头。”

他不说这话还好，至少司马逸谦让一番，如今一听这话，这位一身傲骨的“谈笑狂客”立即点了头，道：“使得，‘癫龙’阁下，你先请。”

东郭逸笑了，笑的得意，还带着点阴险，他抬眼一扫，微皱眉锋说道：“天热难耐，倘能赤裸裸地跃入‘剑池’洗个澡，然后再返这千人石上静卧乘凉，那该是人生一大快事。”

司马逸一怔，旋即恢复泰然安祥，他绝不信东郭逸敢在这虎丘之上褫衣脱裤，来个精光赤裸。

黄先生却皱了眉，道：“完了，司马兄，他癫狂得下流，你是输定了。”

司马逸听若无闻，静静地看着东郭逸。

东郭逸话落抬手，脱去了外面那件长衫。

然后是文生巾，鞋子，袜子，内衣……

司马逸突然抬手说道：“‘癫龙’阁下，够下，司马逸认输就是。”

东郭逸那裤子又在往下脱，红衣女子坐在那儿泰然安祥，根本没当回事，司马逸有了这句话东郭逸立即停了手，红衣女子香唇边泛起了笑意。

黄先生则失声叹道：“司马兄，我为你扼腕……”

东郭逸面含得意笑，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司马狂客，不，我该叫你一声司马逸，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休说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虎丘剑池，便是当年‘滇池’群英大会时，我也曾尽脱衣衫，精光地跃人‘滇池’，当着天下男女群英洗过澡，你听说过没有。”

司马逸面如死灰，没说话。

红衣女子娇笑道：“这可是真的，你天生的皮厚嘛。”

东郭逸笑道：“就凭这两字皮厚，我简真无往不利！”

说话间他又穿好了衣裳，笑顾红衣女子道：“司马逸是我琴奴书僮，传扬出去何只震荡宇内，从今后有人侍候好我了，阿娇，带着咱们的琴奴书僮走吧。”

司马逸俊面煞白，双目微赤，他却只轻叹了声。

红衣女子娇媚一笑，转望黄先生道：“还有这位黄先生呢。”

东郭逸目中厉芒一闪，道：“你打算……”

红衣女子道：“琴奴书僮是你的，我想收个打水洗脚的侍奴。”

东郭逸笑道：“他那有这等福份。”

红衣女子道：“我看他的福份不亚于你。”

东郭逸嘿嘿窘笑道：“阿娇，只怕这位扎手。”

红衣女子娇媚一笑道：“只碰见我，百炼钢我也能让它化为绕指柔……”

目光一凝，望着黄先生道：“你肯跟我去么？”

黄先生一笑说道：“固所愿也，未敢求耳，只是怕只怕彼此同路！”

红衣女子微愕说道：“你这话……”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二位可识得此物。”一翻腕，掌心上平托一物，是那枚“玉龙令”。

红衣女子脸色一变，脱口说道：“你是‘檀香车’的……”

黄先生笑道：“姑娘明白就好。”翻腕藏起了“玉龙令”。

适时，司马逸怒目而视：“原来你也是……”

黄先生笑道：“司马兄原谅，我要不帮帮腔，你怎会轻易上钩。”

司马逸凤目暴睁，道：“司马逸一时不察，竟坠入……”

黄先生道：“坠入什么，司马兄输得有话说了，这是最公平比试，人家敢尽脱衣衫，你就不敢，你自己低头认输还能怪谁。”

司马逸怒叱一声，闪身欲扑，而旋即，他又颓然收敛，仰天悲叹，道：“不错，这是最公平的比试，只是……令人好恨……”

黄先生笑道：“别恨了，十奇已收其一，真要谈恨的话，往后去恨事正多，司马兄再慢慢恨吧！”

司马逸身形暴颤，垂首不语。

东郭逸目注黄先生，满面狐疑道：“阁下是……”

黄先生道：“檀香车旁我为最，既怀‘玉龙令’，阁下何用多问。”

东郭逸道：“檀香车今在何处？”

黄先生道：“容我请教一声……”

东郭逸道：“既是檀香车旁人，怎不知还有一顶金顶轿。”

黄先生道：“我只不知二位跟金顶轿有什么关系?”

东郭逸一指红衣女子道：“她是金顶轿里人，我则是金顶轿旁之最。”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容我见礼。”坐在那儿欠了欠身。接着说道：“檀香车现在‘嘉兴’途中。”

红衣女子转望东郭逸道：“看来她要比咱们早一步。”

东郭逸道：“未必，只要咱们赶一阵，说不定会赶在檀香车前。”

红衣女子转向黄先生道：“你到苏州来干什么？”

黄先生道：“我往‘嘉兴’去，路过苏州……”

红衣女子展颜而笑道：“那么檀香车就不会快到那儿去……”站起娇躯望着东郭逸道：“咱们快走吧！”

东郭逸一点头，望着黄先生道：“阁下，咱们‘嘉兴’再见，届时是檀香车收获丰硕，抑或是金顶轿收获丰硕，主人当自有公布……”

红衣女子笑道：“金顶轿收了一个司马逸，这消息要是传进她耳朵里，不怕她会大起恐慌，你可愿告诉我，檀香车都收了谁么？”

黄先生微一摇头，道：“请原谅，我无可奉告。”

红衣女子娇笑说道：“瞧不出对她你倒是忠心耿耿的呢，好吧，我不问了，到时候谁正谁偏，让主人自己选吧。”转身走下了“千人石”。

东郭逸向司马逸一招手，道：“司马逸，跟我来吧。”他转身跟了下去。

司马逸玉面一阵抽搐，只有转了身。

黄先生笑道：“司马兄，你输在‘癫龙’手下，并不算丢人，不必如此颓废，往后要作的事正多，一蹶不振怎么行，请走好，我不送了！”

司马逸听若无闻，头也没回一下。

望着这三人下虎丘远去，黄先生倏然而笑，他向虎丘顶上一座玲珑的楼阁望了一眼之后便要举步。

适时，一个清脆甜美的话声传了过来：“阁下请暂留一步。”

黄先生微微一笑停了步。

随着那清脆甜美的话声，那玲珑的楼阁之后，转出二位风华绝代的绝色女子。

左边一位豁然是莫愁湖畔，“华严庵”里的美比丘圣心。

右边那位竟然是恢复本来的“粉龙”南宫黛。

她，如今着一身雪白劲装，披风氅，尽管花容有点憔悴，但那绝代的风华已然压倒尘寰。

黄先生，他为之呆了一呆，就在这当儿，美比丘圣心跟南宫黛已然并肩上了“千人石”。

黄先生举手微拱，含笑问道：“二位是叫我么？”

南宫黛神色冰冷，没有说话。

美比丘圣心则一点头道：“正是，阁下应也知道。”

黄先生讶然说道：“我知道什么？”

美比丘圣心淡然一笑道：“阁下知道我二人是呼唤阁下。”

黄先生道：“阁下这话……怎见得。”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站在这儿没动。”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阁下高明，请问，有何见教。”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檀香车边人？”

黄先生道：“二位隐身暗处，窃听多时，何多此一问。”

美比丘圣心脸色微微一变，道：“阁下好敏锐的耳目。”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夸奖了，不然焉能在檀香车旁称最。”

美比丘圣心道：“据我所知，霍冷香也没有这等敏锐耳目。”

黄先生笑道：“敝上现有耳目敏锐之下人，何必本身再有敏锐耳目，再说檀香车旁并不以修为高低论身份。”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会说话，我请教，‘檀香车’现在何处？”

黄先生道：“我还没请教，二位是……”

美比丘圣心道：“我来自‘莫愁湖’畔‘华严庵’……”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威震武林的‘华严庵’中人，神尼安好？”

美比丘圣心道：“谢谢，她老人家安好，阁下知道……”

黄先生笑道：“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华严庵’悟因神尼……”转望南宫黛，道：“这位姑娘是……”

美比丘圣心道：“方外之交，宫姑娘。”

黄先生道：“原来是宫姑娘，二位打听檀香车所在是……”

美比丘圣心道：“我有一件事，要求助于贵上。”

黄先生脸上微泛诧异之色，道：“阁下有事要求助于敝上？”

美比丘圣心点头说道：“是的，我有事要求助于贵上。”

黄先生道：“‘华严庵’里的人，会求助于……”

美比丘圣心道：“事实上，我这个‘华严庵’里的人，必须要求助于贵上。”

黄先生摇头说道：“这真让人难信，敝上那来这么大荣宠？悟因神尼一身修为已超凡人圣，誉之为陆地神仙毫不为过，而如今‘华严庵’竟然会……阁下有什么事要求助于敝上。”

美比丘圣心道：“我这位朋友宫姑娘得罪了贵上，身中奇毒，我想求贵上高抬贵手，为她解去这种奇毒。”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宫姑娘得罪了敝上，中了毒……”

目光一凝，道：“神尼不在‘华严庵’么？”

美比丘圣心道：“老菩萨现在‘华严庵’。”

黄先生道：“那么阁下何故舍近求远，舍诸己求诸人？”

美比丘圣心道：“这毒老菩萨若能解除，我就不必陪着宫姑娘在江湖各处寻找，厚颜去求助于贵上了。”

黄先生微愕说道：“怎么，这毒连神尼也不能解。”

美比丘圣心道：“事实如此。”

黄先生讶然说道：“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应该知道，‘变容改形无影散’。”

黄先生神色猛地一震，叫道：“‘变容改形无影散’，宫姑娘是中了这种毒！”

美比丘圣心道：“是的！”

黄先生道：“阁下只怕弄错了吧，据我所知，这毒连敝上自己，也不能……阁下到底找得是那一位……”

美比丘圣心道：“我找的是皇甫‘玉龙’。”

黄先生一怔，道：“原来阁下找的是‘玉龙’……”一顿接问道：“阁下准知道敝上能解此毒？”

美比丘圣心道：“普天之下只有皇甫‘玉龙’的‘大静神功’能解此毒。”

黄先生道：“这——阁下是听谁说的？”

美比丘圣心道：“家师悟因神尼。”

黄先生把目光缓缓移注在南宫黛脸上，道：“只怕阁下要徒劳往返，白跑这一趟！”

美比丘圣心忙道：“怎么，阁下是说……”

黄先生道：“施毒的是敝上的夫人，敝上岂会为宫姑娘解毒。”

美比丘圣心道：“我知道难，有点像痴人说梦，但我要求他……”

黄先生道：“阁下自信能求得‘玉龙’点头！”

美比丘圣心道：“我不惜一切也要求得他点头。”

黄先生道：“阁下不惜一切四字何指？”

美比丘圣心道：“这句话人人皆懂，应该不须我多解释。”

黄先生目光一凝，道：“阁下是抱定了下地狱的决心。”

美比丘圣心毅然点头，道：“不错。”

黄先生缓缓说道：“阁下要知道，敝上现在正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收尽天下武林为己用，天下武林莫不以避之为吉，今阁下反而要去求他，那该是自投罗网……”

美比丘圣心淡然一笑道：“阁下，有什么地方能比地狱更可怕的。”

黄先生神情一震，道：“这么说阁下当真是不惜一切……”

美比丘圣心道：“出家人不作诳语戏言，事关重大，也不容……”

黄先生道：“我相信阁下是真不惜一切，但阁下又怎能使我相信，这位宫姑娘是真中了‘变容改形无影散’。”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既为檀香车边人，难道……”

黄先生道：“我奉命另有公干，离檀香车已久。”

美比丘圣心道：“那也容易，阁下回到檀香车边后，尽可以问问贵上，他那位夫人是不是曾在‘莫愁湖’畔，以‘变容改形无影散’加害了一个人，是真是假自可明白。”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阁下既这么说，我相信就是，可是我重再问一句，阁下除了求敝上解毒之外，是否还别有用心？”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何指？”

黄先生道：“天下武林莫不以避檀香车为吉，也莫不以除檀香车为快。”

美比丘圣心迟疑了一下，尚未说话。

南宫黛突然冷冷说道：“请你告诉我，贵上是否真皇甫‘玉龙’？”

黄先生呆了一呆，讶然说道：“宫姑娘此问……”

南宫黛道：“假如贵上真是皇甫‘玉龙’，我宁愿毒发音变形改也绝不去求他。”

黄先生诧异叫道：“这是为什么？”

南宫黛冷冷说道：“很简单，我不屑，也不齿。”

黄先生目中飞闪异采，“哦”地一声道：“宫姑娘好不高傲，敝上有什么不好……”

南宫黛道：“他欺世盗名，卑鄙无耻，不配名列‘九龙’之首，更不配称奇称最于世。”

黄先生道：“宫姑娘是指敝上的作为。”

南宫黛冷然点头，道：“正是，其实只单他跟霍冷香并立一处这一桩就够了。”

黄先生道：“我家夫人又有什么不好？”

南宫黛道：“你不必问我，可在武林中打听，‘玉手观音’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宫姑娘这般辱骂敝上，难道不怕敝上不为……”

南宫黛冰冷说道：“我宁愿容变形改还怕什么。”

黄先生道：“既如此，宫姑娘何必再去求敝上？”

南宫黛道：“我本不愿去，可是我这位空门知友不信他是真‘玉龙’。”

黄先生道：“既然如此，二位就更不该去求敝上。”

南宫黛道：“那要看他究竟是不是……”

黄先生截口说道：“如果敝上是真‘玉龙’，宫姑娘宁愿容变形改也不愿去求他，这我知道了，可是如果敝上不是真‘玉龙’呢？”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你是说……”

黄先生道：“请宫姑娘答我此问。”

南宫黛道：“那很简单，我自然不会去求他，而去找那真‘玉龙’！”

黄先生道：“这么说宫姑娘也不会再不齿他的为人了。”

南宫黛道：“固然不会再不齿他的作为，可是我所不服他名列‘九龙’之首，更不服他称奇称最于世。”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他名列‘九龙’之首，另八龙都不说话，他称奇称最于世，也未闻天下人有异议，为何独宫姑娘……”

南宫黛道：“你现在终于听见有人异议了。”

黄先生道：“宫姑娘自信有过‘玉龙’之能！”

南宫黛道，“那要作一番较量之后才知道。”

黄先生讶然说道：“作一番较量，宫站娘之所以找‘玉龙’，是为……”

南宫黛道：“先求他解毒，然后再找他较量。” ‘黄先生呆了一呆，摇头笑道：“像宫姑娘这样的人，我生平还是头一次碰上，‘玉龙’他若知道宫姑娘要找他较量，他岂肯先为……”

南宫黛截口说道：“那除非他怕我这个女流，他既然怕一个女流，就算不得英雄，更算不得英雄翘楚。”

“好话。”黄先生一点头道：“他既然肯为宫姑娘解毒，又岂会跟宫姑娘这位女流较量。”

南宫黛道：“那只怕由不了他，说什么我也要逼他较量一番。”

黄先生道：“这么说，宫姑娘是非跟他分个高下，判个雌雄不可了。”

南宫黛道：“当然，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倘若他确比宫姑娘强呢？”

南宫黛道：“我无话可说，尊他为最，让他排名‘九龙’之首。”

黄先生道：“倘若他不如宫姑娘这位女流呢？”

南宫黛道：“那他就不配称奇称最于世，名排‘九龙’之首，请他退位让贤，把那英雄翘楚四字荣衔让给我这个女流。”

黄先生点头而笑道：“宫姑娘委实是世上第一等高傲之人……”眉锋一皱，摇头说道：“只怕这有大麻烦了……”

南宫黛冷冷问道：“怎么？”

黄先生翻腕取出那枚‘玉龙令’，平托掌上道：“二位可识得此物？”

南宫黛脸色微变，道：“这是皇甫‘玉龙’的信物！”

她就不说是“玉龙令”，她不愿提那个“令”字。

黄先生道：“二位既认得这是敝上威震天下的‘玉龙令’，也该看得出这枚‘玉龙令’是真是假。”

美比丘圣心脸色一变道：“阁下的意思是说，贵上真是皇甫玉龙’……”

黄先生道：“我不敢说真论假，但请二位看过这枚‘玉龙令’，自断真假！”

南宫黛脸色大变，冰冷说道：“师姊，咱们走吧！”一拉美比丘圣心就要走。

黄先生及时一笑道：“宫姑娘好刚烈的脾气，我还有一句话二位可愿听！”

美比丘圣心忙一拉南宫黛道：“阁下请说！”

黄先生道：“我有个不必求敝上便能解毒的方法，二位可愿一试。”

美比丘圣心早了一呆，道：“不必贵上便能解毒……”

黄先生点头说道：“是的，但不知二位有兴趣一试否？”

美比丘圣心道：“据我所知，普天之下只有……”

黄先生截口说道：“据我所知，当今世上除了敝上之外，另有能解‘变容改形无影散’毒之人！”

美比丘圣心讶然叫道：“另有能解……谁，阁下请说说看，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阁下不必问是谁，我保证有人能解宫姑娘所中之毒，也保证这人不是敝上就是，只问二位有没有兴趣一试？”

美比丘圣心道：“阁下，事关重大……”

黄先生道：“阁下为‘华严庵’高弟，这位宫姑娘也自信有高过‘玉龙’之能，对付一个区区在下应是不成问题，这样好了，假如我言不尽实，欺骗了二位，请二位唯我是问……”

美比丘圣心美目凝注，没有说话。

黄先生道：“阁下，无论如何一试总是值得的！”

美比丘圣心转眼望向南宫黛。

南宫黛道：“我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不存有任何希望，但凭师姊了！”

美比丘收回目光一点头，道：“好，阁下，我二人愿意一试！”

黄先生道：“只是我有个条件……”

南宫黛冷冷说道：“原在意料中，你说就是！”

黄先生笑了笑道：“请二位帮我一个忙，拆穿一桩阴谋。”

南宫黛道：“你要我姊妹帮你拆穿什么阴谋！”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适才事二位都看见了。”

南宫黛点头说道：“不错，我姊妹已悉入耳目！”

黄先生道：“二位以为那位‘姑苏癫狂生’真是‘癫龙’东郭逸了。”

南宫黛讶然说道：“难道不是？”

黄先生道：“东郭逸名列‘九龙’之内，游戏风尘，玩世不恭，癫狂得高，癫狂得雅，岂是这般庸俗下流……”

南宫黛道：“那么你说他是谁。”

黄先生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是‘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中的‘千面幻影神’端木相！”

南宫黛尖声叫道：“会是他……你怎么知道是……”

黄先生道：“因为那位叫阿娇的红衣绝色人儿，是三神中的‘散花天女’温娇娜，错非是千面幻影神端木相，他也没有那么高明的易容幻影术！”

美比丘圣心脱口说道：“阁下高明……”

黄先生含笑说道：“阁下夸奖。”

南宫黛一点头道：“不错，该是他，该是他……”

抬眼凝目，道：“你说是要我二位拆穿这桩阴谋。”

黄先生道：“真要说起来，司马逸并没有输，因为他不是输在癫狂，而是输在脸皮不够厚上，如今他是以为败在‘癫龙’东郭逸手下万念俱灰，一蹶不振，二位以为不该拉他一把，救他脱困么？”

南宫黛点头道：“该，只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加拆穿，反而在事后……”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宫姑娘，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南宫黛道：“不能说么？”

黄先生答得妙，道：“我能说我就说了！”

南宫黛道：“你既不愿说，我不愿再问，这个条件我二人愿意接受……”

黄先生道：“谢谢二位，还有……”

南宫黛道：“还有？”

黄先生道：“还有一桩跟这一桩阴谋有连带关系的阴谋，二位既肯帮忙拆穿头一桩，何不好人做到底，把这桩功德做得圆圆满满。”

南宫黛诧声说道：“还有一桩连带阴谋？你且说说看。”

黄先生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稍候几日之后，那位‘谈笑狂客’司马逸就会遍历江湖，找寻他几位盟兄妹……”

南宫黛道：“怎么样？”

黄先生道：“然后他那几位盟兄妹就会一个个地相继入壳，尽为金顶轿旁的不贰之臣。”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你是说司马逸他会变节移志，反过来加害……”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宫姑娘，司马逸仍在金顶轿旁。”

南宫黛恍然动容，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那也是‘千面幻影’端木相……”

黄先生点头笑道：“不错，宫姑娘说着了。”

南宫黛眉梢儿扬得老高，凛然点头说道：“这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就是你不说，我也绝不会坐视……”

黄先生道：“谢谢宫姑娘。”

美比丘圣心突然说道：“阁下既是他们一路人，怎……”

黄先生含笑说道：“阁下难道没听出来么，檀香车跟金顶轿大体上来说是一路，其实却是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两路，而我是檀香车这一边的人。”

美比丘圣心道：“贵上究竟是什么组织，为何偏跟‘十奇’……”

黄先生道：“真要说起来，连我也不知道敝上究竟是个什么组织，以我看敝上的手也绝不仅仅是指向‘十奇’，应该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皆在对付收服之列，阁下没听见温娇娜那收获丰硕之语么，那应是指名头越大的人物越好。”

美比丘圣心道：“贵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谁知道，古来刀兵征战，皆在为主者一人，想必是敝上名排‘九龙’之首，为当世英雄翘楚还不能心满意足吧。”

美比丘圣心道：“还有比英雄翘楚更高的荣衔么？”

黄先生道：“也许还有吧。”

美比丘圣心沉默了一下，道：“既是想收获丰硕，那端木相何不仍扮作‘癫龙’东郭逸模样向‘九龙’之中下手，为什么扮作‘谈笑狂客’……”

黄先生笑了笑道：“‘九龙’虽然较‘十奇’声名为大，但却一直是各自为政，且有明争暗斗，互不心服之势，‘十奇’则不同，‘十奇’是歃血为盟的兄弟，虽非一母同胞，但彼此间的义气跟感情则远在亲手足之上，端木相扮作司马逸模样，得手岂非轻而易举。”

这一番分析，不但使美比丘圣心大为叹服，便连向不服人的‘粉龙’南宫黛也自动暗暗点头心折。

美比丘圣心美目深注，道：“阁下诚然高明，檀香车中的霍冷香有阁下这位高明人物为助，金顶轿里的温娇娜岂是对手……”

黄先生道：“阁下夸奖了，面对‘华严庵’中人，我岂敢……”

美比丘圣心道：“‘华严庵’也有求人的时候。”

黄先生微微一笑，转了话锋道：“宫姑娘所中之毒，要到何时才会发作？”

美比丘圣心道：“大半要在一个月后。”

黄先生想了想道：“一个月的工夫应是绰绰有余，这样吧，我如今要往‘嘉兴’去，二位既答应帮我的忙，也要到‘嘉兴’去一趟，咱们到‘嘉兴’再碰头，届时我保证为宫姑娘解毒就是。”

美比丘圣心忙道：“阁下，‘嘉兴’地方不小。”

黄先生一笑说道：“阁下的话我懂，只要二位到了‘嘉兴’，我自会前来找寻二位，也绝不会找不到二位，二位如果还不放心的话，随便那位出手，点我一处重穴，这样就不怕我到时候避不露面，言而无信了。”

美比丘圣心迟疑未语。

南宫黛却突然说道：“不必，生死皆天定，半点不由人，是福是祸皆听命于天了，你如果急着走，就先请吧。”

黄先牛目闪异采，笑道：“就凭宫姑娘这句话，我不惜一切也要帮宫姑娘这个忙。”

举手一拱，道：“二位都请保重，异日再谋后会，告辞了。”话落，洒脱举步，飘然行下“千人石”去。

美比丘圣心跟南宫黛都没说话，一直容得黄先生去远，美比丘圣心方始一叹说道：“没想到檀香车旁竟有这种人……”

南宫黛道：“何足为奇？连‘玉龙’都被霍冷香……”

她倏然住口不言，这句话有低看‘玉龙’之意，不能说。

美比丘圣心倏然一笑，旋即皱起眉锋道：“没想到檀香车里真是‘玉龙’……”

南宫黛冷哼说道：“我原说皇甫华……”

美比丘圣心道：“那么老菩萨那不是二字何解？又为什么要咱俩转告皇甫华除魔卫道之法……”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摇摇头，住口不言。

美比丘圣心道：“檀香车边有这种人，除魔卫道谈何容易……”话锋忽地一转，道：“小黛，你看他会不会欺骗咱们？”

南宫黛淡然说道：“我说过，生死皆天定，半点不由人，是福是祸，我已听命于天了，我并不怕他骗咱们。”

美比丘圣心沉默了一下，道：“我现在有点懊悔放他走了。”

南宫黛摇头说道：“师姊，，他要是骗咱们的话，就是制住他也救不了我。”

美比丘圣心道：“不，小黛，我是说除魔卫道，想从他身上迫出些什么？”

南宫黛道：“师叔不是说过了么，要想除魔卫道，必须从霍冷香身上着手，这表示咱们只有下手霍冷香……”

美比丘圣心摇头说道：“小黛。你别忘了，此人在霍冷香檀香车旁称最。”

南宫黛道：“话虽这么说，我却觉得此人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美比丘圣心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怎么，阁下连‘玉龙’都未放在眼内……”

南宫黛微一摇头道：“宇内之大，无奇不有，这人的所学如何，咱们没见过，不过单论这人的心智，就应是一流中的一流，较诸‘九龙’Qī.shū.ωǎng.，‘六异’，‘十奇’等一流人物毫不逊色。”

美比丘圣心笑道：“难得啊，阁下什么时候也会夸人了？”

南宫黛道：“师姊，我只有一身傲骨，但绝无半点傲气，人家那一点高明就是那一点高明，我岂能因为一个傲字目空一切，把人家的高明一笔抹煞。”

美比丘圣心目光深注，笑道：“到今日我对你方算是又多认识了一层，走吧，阁下，别耽误了，咱们快赶到‘嘉兴’去吧。”

于是，两个人并肩迈步下了这“千人石”。

下了“千人石”后，美比丘圣心忽然皱了眉，道：“三神已现其二，另一神与二佛当不会置身事外，再加上龚瞎子那些人，他们的实力颇为怕人呢。”

南宫黛淡然说道：“邪难胜正，道必胜魔，我不以为邪魔会有得势的一天。”

美比丘圣心道：“话虽这么说，照目前的情势来看，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颇为令人担心忧虑呢。”

南宫黛道：“那也只是暂时的情势……”

美比丘圣心深皱眉锋，道：“最令人担忧的，是他们有个似乎是真不假，称奇称最宇内，名排‘九龙’之首的‘玉龙’皇甫……”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师姊，这句话等以后再说不迟。”

美比丘圣心心知又犯了这位一身傲骨，绝代红粉师妹的忌讳，逐淡然一笑，不再说话。

从“苏州”往“嘉兴”去，要以她二人的脚程来说，那应该是近在咫尺，可是俗话中有那么一句，就是路途有事则长，无事则短。

也就是说，在路上遇上事故，稍作耽搁，这条路便长些，假如一路没遇上耽搁行程的事故，一路顺风，这路途自然也就短了。

邓尉山，以汉邓尉隐此而得名，山顶有“圣恩寺”正对太湖，风景绝佳，为一最好不过的眺望处。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邓尉山中多花木果树，然以梅花最为著名，有邓尉探梅之胜境。

实则，春以香雪海著，夏有枇杷，秋有飘香的丹桂，司徒庙更有古柏四棵，各名为清，奇，古，怪，虬龙蟠屈，不知几许年。

美比丘圣心佛门高弟，南宫黛绝代红粉，巾帼奇英，二人一般地当今高雅人儿，路过邓尉岂有失之交臂之理。

是故，两个人刚到邓尉山下，南宫黛便抬手高指，含笑发话说道：“师姊，可愿一游香雪海，摘它几枝梅花同行？”

美比丘圣心皱眉笑道：“小黛，我早已闻得梅香，怦然心动，但怕耽搁路程，忍在心底没有说，岂料你竟先我……”

南宫黛道：“还有一个月的工夫，怕什么，纵有耽搁也不过牛日光景，路过邓尉不入山，自己遗憾一生不说，梅花有知也会气我忍心无情……”

美比丘圣心失笑说道：“好一个梅花有知，也会气我忍心天情，经你这一说，我也有些不忍起来，走吧，入山寻寻梅花踪迹去？”

两人相视而笑，转身折向了邓尉。

刚到那登山小路口，美比丘圣心忽地凝目前望，诧异地低低说：“小黛，快看，这个人是……”

南宫黛未等话完便转螓首循她所言望去，不由也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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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舍身啖魔

那蜿蜒曲折的登山小路口旁，有一块上布青苔的浑圆大石头，如今，在那块上布青苔，滑不留手的浑圆大石头上，四平八稳，面向上仰天而卧地躺着个人。

这个人，是个身穿锦衣，腹大如鼓的矮胖老者。

他，一张扁平的赤红脸，长眉细目酒糟鼻，按说他有一张赤红脸，又难再显出他那颗酒糟鼻了。

可是他那颗酒糟鼻跟一般酒糟鼻不同，既圆又大，其色鲜红，简直就像大个儿，熟透了的樱桃。

这付长像已令人喷饭，再看他那身打扮更令人绝倒。

他，一头灰发蓬散着，像一堆乱草，那件锦衣短而且宽大，短得到了膝上，宽大得能罩进两个人去。脚下一双破鞋，一只套在脚上，另一只掉在石头下，左手里提着一只朱红酒葫芦，手臂无力地垂着，看样子他是灌多了黄汤，人事不省，醉卧在这邓尉山口。

南宫黛眉锋一皱，低低说道：“师姊，此人非常人。”

美比丘圣心微一点头道：“阁下好眼力，别是冲着你我而来，故意在此装醉假睡，要是的话，我可真有点懊悔不该来……”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怕什么，咱们走咱们的，他只敢动一动，我就来个先下手为强，真让他在这儿睡上几天。”

美比丘圣心失笑说道：“好办法，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说话间已近大石，只听石上红脸锦衣老人一阵含混不清的梦呓般话声哼哼而出：“山里有吃人的妖精，去不得，尤其是长得美貌的姑娘更去不得，我怕只怕来个当真睡倒，要不然我就翻身跃起抬手相拦了。”

南宫黛脸色一变，抬手便要点出。

美比丘圣心伸手一拦，忙道：“别这么冒失……”

只听石上红脸锦衣老者似醉语又似梦呓地又道：“嗯，人家说佛门弟子出家人，个个有一付菩萨般慈悲好心肠，我刚见过两个，不怎么样，也许那两个是四大不空，六根不净的花和尚，如今这位才真是佛门弟子出家人，心肠比这位美姑娘好多了。”

南宫黛听得他装疯卖傻，敢说自己，一扬双眉，刚要说话，美比丘圣心又飞快递过眼色，向着石上老人道：“这位老人家，请醒来说话。”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道：“醒来说话？你以为我是醉睡之中作梦呓么？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哼，哼，阁下，世人皆醉我独醒，这世上只有我老人家是醒着说话啊。”

美比丘圣心，悚然动容，目光深注，还待再说。

南宫黛也递过眼色，冷冷说道：“阁下这只酒葫芦值几何？”

“值几何？好话。”石上红脸锦衣老人哼了一声道：“小姑娘，你可别小看我老人家这只酒葫芦，在别人眼里它也许无甚稀罕，在我老人家眼里它可是重逾性命，虽连城璧，就是把天下给我老人家，我老人家也不换。”

南宫黛道：“那么阁下就请起来说话。”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道：“什么意思，我老人家一醉酩酊，至今头脑昏昏，混身乏力，躺着正舒服，小姑娘你怎么……”

南宫黛截口说道：“阁下若是不肯起来，我就要毁你那只酒葫芦了。”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一动没动，道：“小姑娘好不讲理，我老人家躺在这儿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南宫黛道：“拦我入山，这不算招，不算惹了？”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道：“小姑娘，你没听见么？山里有吃人的妖精，去不得，尤其长得好看的姑娘更去不得，你怎么把好心……”

南宫黛道：“既然是好心，就该起来说话。”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道：“我老人家懒得起来，你要敢碰我老人家这葫芦一指头，这段仇就算结定了，我老人家一辈子跟你没……”

“完”字未出，南宫黛一声：“你看我敢不敢。”抬手一指向那只酒葫芦点了过去。

石上红脸锦衣老人身形一震，叫道：“我的天，走眼了，这可不是寻常指力，玩笑不得。”

手一偏，葫芦移动，躲开了南宫黛这似真还假的一指，翻身坐了起来，目中犀利寒芒直逼南宫黛。

南宫黛看得也一怔，她这里一怔神，红脸锦衣老人又叫道：“小姑娘……不，大姑娘，你这么大了，叫你一声大姑娘较为恰当，算你狠，摸着了我老人家的要害，我老人家如今已经起来了，别再动你那能要人命的水葱般玉指了。”

南宫黛淡然说道：“起来了就好！”

红脸锦衣老人道：“我老人家也得敢不起来呀……”

垂手往石下一指，道：“来，大姑娘，偏个劳，给我老人家把鞋穿上。”

南宫黛没动，道：“阁下汉之黄石么？”

红脸锦衣老人道：“我老人家没那么大道行，也没那么大造化，我老人家只是当今一块顽石。”

美比丘圣心倏然失笑。

南宫黛道：“那我也不敢自比子房。”

红脸锦衣老人摇头说道：“世道变了，如今的年轻人大不如当年，当年的年轻人可以胯下受辱，桥下拾履，如今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懂敬老尊贤，可悲啊，可叹，恨只恨我老人家迟生这多年，奈何，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脚一扬，石下那只鞋似有物牵引一般，突然跳了起来，正好套在红脸锦衣老人的脚尖上。

美比丘圣心动容说道：“老人家好俊的内家真力。”

红脸锦衣老人摇头说道：“我这入土半截，终日抱着葫芦酩酊，只在醉乡里寻人生无穷乐趣的老废物，可不懂什么内家真力，我只知道佛门弟子出家人确比尘世中人高一等，单这个礼字就非一般人所能及。”

美比丘圣心道：“老人家夸奖了。”

南宫黛冷冷说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讲礼也要看对什么人，倘若依老卖老，眼里没有年轻人，这种人大可不必敬之！”

红脸锦衣老人醉眼一瞪，精芒外射，叫道：“哎呀呀，大姑娘，你竟敢当面……”

美比丘圣心截口说道：“老人家玩世不恭，游戏风尘，分明当今之异人，既如此，请适可而止，容我作一番请教。”

红脸锦衣老人微一摇头幌脑，“嗯”，“嗯”连声地道：“这句话虽然带点刺，但大体上来说颇可我老人家之心，我老人家愿意跟你谈谈，你问吧。”

美比丘圣心道：“容我先请教，老人家当今武林中那一位？”

红脸锦衣老人道：“我老人家因长年酩酊，连自己的姓名也忘了，只记得有个与酒有关，还不算太难听的号，叫‘酒虫醉鬼窝囊废’！”

美比丘圣心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我一直谨守一个‘礼’字，老人家你又怎好意思！”

红脸锦衣老人双目微睁，道：“怎么，你以为我老人家是开玩笑？”

美比丘圣心道：“看老人家的人跟这身打扮，使我想起一人……”

红脸锦衣老人“哦！”地一声道：“你想起谁来了？”

美比丘圣心道：“此人生平与酒结下不解缘，生平也无他好，唯许杜康为知己，游戏风尘，玩世不恭，名列‘九龙’之内……”

南宫黛神色一动，脱口说道：“原来是……”

红脸锦衣老人哈哈大笑：“好眼力，我老人家人在混浊人世内，名排当今‘九龙’中，正是申屠海，我老人家转教。”

美比丘圣心道：“不敢，‘莫愁湖’畔，‘华严庵’庵主门下圣心问候申屠‘醉龙’。”

“醉龙”申屠海一跃下地，变色叫道：“你，你是悟因神尼的高足！”

美比丘圣心道：“申屠大侠照顾。”

申屠海怔了一怔，摇头说道：“走眼了，今日是大大地走眼了，当着‘华严庵’中高弟，申屠海竟然依老卖老，装疯卖傻……”举手一揖，道：“容我赔个罪！”

“圣心生平钦敬，仰慕已久，邓尉幸遇，正感荣宠，申屠大侠这么一来就要折煞圣心了。”

申屠海忽然面现喜色，道：“申屠海正愁势单力薄，没有帮手，不想‘华严庵’高弟忽降，岂非天助‘醉龙’，阁下可愿帮我一个忙？”

美比丘圣心道：“申屠大侠只请吩咐，圣心当竭尽棉薄！”

申屠海道：“阁下听见我适才说山里有吃人精一事了。”

美比丘圣心点头说道：“那应是申屠大侠有所指。”

申屠海道：“当然，子不语怪力乱神，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那里来的妖精？这几个东西虽非妖精，但却比那吃人的妖精更为可怕……”

美比丘圣心“哦！”地一声道：“申屠大侠，那是……”

申屠海道：“那青龙柳燕翎不知在何处掳来一个女子进了邓尉，我心知他绝干不出好事，正要跟进去一探究竟，不料‘六异’中的二佛挟着一个矮胖老人随后而至，跟进邓尉，我听得清楚，二佛是要夺柳燕翎掳来的女子，这一来倒使我为难了，一个青龙已使我得拚上百招，大耗真力，何况再加上二佛，我只得强自忍下躺在这儿等过一会儿他们双方拚个两败俱伤时再进去救人……”

美比丘圣心静听至此，忍不住问道：“申屠大侠，他们进山多久了？”

申屠海道：“没多久，还不到一盏热茶工夫……”

美比丘圣心道：“那还来得及，事不宜迟，咱们快进去救人吧！”

申屠海一点头道：“既然有了阁下这位帮手，我就不必再等了，走！”

一抡酒葫芦，转身驰了上去，足不沾地，好快。

美比丘圣心点头说道：“‘醉龙’一身修为不等闲，名排‘九龙’之七，真是委曲了他。”

拉着南宫黛腾身跟了上去。

她两个一个艺出“华严庵”悟因神尼，一个名排“九龙”之二，所学只比申屠海高，不比申屠海低，自然在转眼间就追上了申屠海。

“醉龙’’人虽老，争强好胜之心不下年轻人，他是存心跟这位艺出“华严庵”的高弟一较脚程，所以他头也没回，脚底下较劲，一口真气提起，身法比箭还快。

然而，一会儿工夫不到，他回了头，只因为那两位始终紧跟在他身后，不但未再多落后，甚至有能超前而不超前之势，他眨眨一双老眼，道：“阁下，这位是……”

美比丘圣心微微一笑道：“有幸跟申屠大侠并列‘九龙’之内，她复姓南宫，单名一个黛字！”

申屠海猛然一怔，老脸通红，叫道：“原来是‘粉龙’芳驾……走眼，走眼，大走眼，羞煞，愧煞，申屠海这张老脸今后往那儿放……”

南宫黛含笑说道：“申屠大侠忒谦了。”

申屠海叫道：“南宫姑娘，有道是：‘不知者不罪’，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提我了，今后我是再也不敢依老卖老了。”

南宫黛笑了笑，没说话。

申屠海却“哈！”地一声又道：“一下子得两位绝世高手为助，我醉龙还有何顾虑，有好戏看了，我非拔柳燕翎的鳞甲，打碎那两个花和尚的光头不可……”转过头去飞驰而上。

美比丘圣心忙道：“申屠大侠，可知道他们在何处么？”

申屠海道：“反正就在这邓尉山中……”

一语未了，只听一声金铁交鸣异响传了过来。

申屠海往左一指，道：“在这儿了。”身形忽折向左，沿一条羊肠小路往上驰去。

转眼之间，他三人到了“司徒庙”前。

这“司徒庙”前，有一片不太大的平坦广场，广场边缘上，频临断崖种着四株虬龙蟠屈的合围巨柏，这就是名闻天下的“清、奇、古、怪”四古柏。

如今在这“司徒庙”前的广场上，两边对峙着五个人。

靠“司徒庙”门这一边，盘膝而坐的正是青龙柳燕翎，他身后，倒卧着一个女子，上半身被柳燕翎挡着，看不见像貌。

柳燕翎的对面丈余处，并肩站立着两个出家人。

左边一个，是个身材瘦小干瘪，穿一件僧衣，头戴金箍的带发头陀。他，一张脸黯黑，黑里还透着青。

右边一个，是个身躯魁伟高大的光头和尚，他，穿一件大红袈裟，红得像火，浓眉大眼，满脸横肉，瞧模样凶恶怕人，两只手里持着一对闪闪发光，风磨铜打造的铜钹，扬手正要向柳燕翎掷射。

在他二人身后，静静地躺着个矮胖的老人，巧了，他也有一张红红的圆脸，赫然竟是“十奇”中的“壶中长醉客”公孙明。

申屠海三人未掩身形，飞掠而至，惊动了他们，红衣和尚一收铜钹，三个人六道犀利目光一齐投射过来。

只一眼，柳燕翎立即目射异采，扬眉笑道：“二位，彼此不必再争了，看见了么？这位应较我这位娇美胜十分，我愿将来的这位拱手相让……”

红衣和尚面注喜色，咧嘴一笑道：“没想到还有一位我门中人，好极了……”

南宫黛性情刚烈，那受得了这个，双眉一扬，就要上前，只听耳边传来申屠海传音话声：“南宫姑娘，别，申屠海游戏之心大动，且容我将他们戏弄个够，然后咱们再拔龙鳞，敲光头。”

南宫黛只好忍了下去。

申屠海却“哎呀！”一声道：“没想到这儿会有同道……三位这是干什么呀，邓尉胜境，惹动兵器，岂不是渎冒神物，大煞风景么！”

红衣和尚“嗤！”地一声道：“你这酒鬼是干什么的？”

申屠海回手一指酒糟鼻，道：“大和尚问我么？我三个是来烧香还愿的，三位又在这儿横鼻子竖眼睛地对峙着干什么呀！”

瘦小头陀冷笑一声道：“我看这三个不是什么好路数……”

红衣和尚笑道：“纵然不是，你我还怕么……”一顿，凝望申屠海三人道：“酒鬼，你身后这两位是你的什么人？”

申屠海“哦！”地一声道：“你问她两位呀，嗯……这位比丘是山上‘圣恩寺’的主持，至于这位姑娘嘛，她是我家姑奶奶，大和尚有何见教？”

红衣和尚未答，转注柳燕翎道：“你怎么说？”

柳燕翎色迷迷地直望着南宫黛，嘿嘿一笑道：“假如二位肯帮我个忙，我愿意把我这个拱手相让。”

红衣和尚冷冷一笑道：“好算盘，刚才你怎么说的。”

柳燕翎道：“刚才是刚才，食选美味，目挑好色，这是一定的道理，我这个姿色虽稍好些，可却是有名气，有来头的，二位请想想看怎么合算？”

红衣和尚沉吟了一下，斜瞥瘦小头陀，阴笑说道：“道友，你看如何？”

瘦小头陀冷冷一笑道：“他打得好算盘，咱们两个人，所获只有一个……”

红衣和尚点点头道：“说得是，说得是……”

柳燕翎刚要接话，红衣和尚又说道：“二位，我还有个办法在此，假如二位点个头，我愿连那位带发的美比丘一并相让，出家人怎能跟出家人结段世缘，那可要流传一段佳话……”

瘦小头陀冷冷说道：“施主施舍人的，真地全是挑剩下的？”

“那当然。”柳燕翎笑道：“谁肯拿好的施舍人，从古自今施舍人者不全是拿自己不要的给人的么？”

瘦小头陀脸色一变，冷哼说道：“施主……”

红衣和尚适时抬手说道：“道友莫动肝火，他说得对，这条件你我可以接受。”

瘦小头陀为之一怔，讶然转注，道：“道友，你怎么……”

红衣和尚微微一笑道：“这道理道友还不明白么？”

瘦小头陀目光微转，忽地阴险一笑道：“道友说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条件咱们的确可以接受，嗯，不差，看来我不如道友良多。”

红衣和尚笑道：“道友忒谦了。”

那三个在那里讨价还价，申屠海却忙向南宫黛跟圣心传音说道：“二位，假如他三个沆瀣一气联了手，只怕不好对付，不如在他们未谈妥之前，给他们来个……”

南宫黛传音说道：“申屠大侠真以为他们会联手么？”

申屠海讶然说道：“南宫姑娘，难道不会？”

南宫黛冷笑说道：“那两个东西打得好算盘，想借柳燕翎之力制住咱们三人，然后再全力对付柳燕翎，可惜柳燕翎聪明一世……”

申屠海“嘿！”地一笑说道：“那正好，正给了咱们可乘之机……”当即干咳一声向着红衣和尚道：“大和尚，三位在说些什么呀？”

红衣和尚如炬目光转注，唇边嘴着一丝邪笑道：“老头儿，佛爷三人谈的是生意。”

申屠海一怔，道：“谈生意？谈什么生意呀？怎么，出家人也做生意么？”

红衣和尚唇边邪笑更浓，道：“佛爷这出家人跟一般出家人不同……”

申屠海“哦！”地一声，凝目良久，摇头说道：“我看不出大和尚跟一般出家人有什么不同？”

红衣和尚道：“老头儿，佛爷这出家人荤腥不忌，尤好……”

申屠海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敢情大和尚是位花和尚呀！”

红衣和尚毫不为忤，点头说道：“不错，老头儿，你终于明白了，佛爷在酒肉之外，还要加上个色字，这，你明白么？”

申屠海一点头，笑道：“大和尚，我也明白了，原来二位是六根不净的花和尚，跟眼前这位嘛，争地上那位姑娘，可对？”

瘦小头陀突然冷笑说道：“何只是争她一个？”

申屠海转眼说道：“这位大和尚，还有谁？”

瘦小头陀道：“你背后那两个！”

申屠海惊得“哎呀！”一声，忙摇手说道：“这位大和尚，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身后这两位，一位是山上‘圣恩寺’的主持，一位则是我家姑奶奶……”

瘦小头陀道：“就是深宫大内的后妃，只要被佛爷看上，她也得乖乖的依顺佛爷。”

申屠海忙道：“二位大和尚这不是要我的命么？请二位大和尚行行好，饶了……饶了她们，我愿意供二位的牌位，日日供香……”

瘦小头陀“嗤！”地一声道：“老头儿，你敢在此装疯装傻，触佛爷的霉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要怪你只能怪自己，怪不得别人，佛爷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霍地转注柳燕翎，道：“施主的条件出家人已然点头，如今……”

申屠海忙道：“嗳，嗳，大和尚，请等等，请等等！”

瘦小头陀缓缓望了过来，道：“老头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申屠海哭丧着脸道：“求既无用……这样吧！二位大和尚当可肯让……让，这话怎么说呢……唉，唉，这么说吧……”

一指柳燕翎道：“我看这小子眼斜心不正，定然是一肚子坏水，这么一个人谁肯跟他呀，只是听二位适才的话意……”

红衣和尚突然笑道：“施主，听见了么？人家不愿跟你呢！”

柳燕翎阴险一笑道：“二位，莫中了这老头儿的挑拨离间之计，这老头儿装疯卖傻，分明不是什么好路数……”

瘦小头陀道：“英雄所见略同。”

申屠海忙向着柳燕翎道：“你可别含血喷人，自己泥菩萨过河，待会儿人家会两个收拾你一个，你怎么还拿我老人家……”

柳燕翎脸色一变，冷笑说道：“要不是老头儿你提醒，我险些做了懵懂人……”

瘦小头陀道：“施主提醒我二人别中他人挑拨离间之计，怎么自己反而轻易听信……”

柳燕翎阴险一笑道：“大和尚放心，我没有听信什么，只是这老头儿惹人讨厌，咱们不妨先联手对付了他，然后再……”

瘦小头陀道：“我早就有这打算，去了这个碍事的，何愁他身后那两个不乖乖依顺，施主，咱们没有多久工夫……”

柳燕翎霍地站了起来。

申屠海摇头说道：“真是阎王叫人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这位不听我警告，怕只怕到了时候会懊悔莫及……”

柳蒸翎冷笑说道：“老头儿，咱们看看谁懊悔？”

虚空一掌，轻飘飘地拍了过来。

申屠海神情微微一惊，道：“哟，怎么你这位说打就打？”也依着葫芦画瓢，虚空拍出一掌。

未见罡风，未睹劲气，却听砰然一声，砂飞石走，威势惊人，柳燕翎挺立未动，申屠海的身形却幌了一幌。

瘦小头陀微微撇唇，道：“老头儿，佛爷我没有看错你！”

枷燕翎冷笑说道：“老头儿，你也不过如此。”

申屠海道：“我老人家有帮手，纵然个人斗不过你，总还有两个帮手。”

瘦小头陀道：“怎么你还有帮手？”

申屠海往身后指道：“瞧见了吧，她两位就是我的帮手！”

瘦小头陀哂然笑道：“怎么，老头儿，她两个就是你的帮手？”

申屠海一点头道：“不错！”

瘦小头陀扬声笑道：“老头儿装疯卖傻，不露真像，敢情这位美娇姑娘也是高手，看来佛爷今天是大大地走眼了……”一顿，转望柳燕翎道：“施主，看来咱们这宗生意要告吹！”

柳燕翎道：“不然，二位看得清楚，我刚才试过他一掌，他不过如此，假如二位肯跟我联手，对付他们更属轻而易举。”

红衣和尚狞笑说道：“道友，施主说的不错，咱们点头吧！”

瘦小头陀阴笑说道：“我唯道友之命是从，让我先拿这老头儿……”

红衣和尚一扬手中铜钹，笑道：“道友且慢，让我先拿这老鬼喂喂我的钹儿！”

瘦小头陀凶笑说道：“对，道友的这对钹儿好久没尝过人血了！”

红衣和尚道：“今天它就要大快朵颐。”

一抖右腕，风磨铜打造的铜钹化为一片黄光，带着尖锐的异响，直奔申屠海面门打到。

申屠海灰眉一耸，“嗤！”地一声笑道：“戏台上的玩艺儿也拿来当兵刃用，我老人家倒要试试新鲜，二位且坐壁上观，容我斗他一阵。”

说话间铜钹已然打到，他抬手突然一指向着那片黄光点了过去。

红衣和尚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美比丘圣心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忙叫道：“老人家，留心他弄鬼，这钹儿有诈！”

话声方落，那面铜钹似有人牵引般，忽地一声降低半尺，然后走弧状射向申屠海胸腹。

申屠海未料有此，一指点出，收势变式已嫌稍迟，眼看就要被红衣和尚这面钹儿打中。

蓦地南宫黛一声娇笑：“老人家，还是让我代劳了吧！”

娇躯一闪越前，掌势一扬，径向那面铜钹拍去。

只听“铛！”地一声脆响，那面边缘犀利若刃的铜钹已被南宫黛一只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拍落地面，“嗤！”地一声插进了地上，眼前的地既平又硬，那面铜钹就整个边缘都没入了地里。

申屠海吓出一身冷汗，羞红了老脸，余悸犹存地道：“谢谢姑奶奶这一巴掌……”

柳燕翎目闪异采，喝道：“好掌力！”

红衣和尚跟瘦小头陀两个脸上变了色，红衣和尚冷笑一声道：“佛爷走眼，女菩萨好不高明，让佛爷再试试你那只手儿有多硬！”抖手又是一面铜钹打了过来。

南宫黛心知这红衣和尚在铜钹上有独到的造诣，不但仗它成名，而且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毁在这一对铜钹下。

称得上是霸道歹毒，神鬼难逃。

她也明白刚才所以能轻易击落那面铜钹，完全是取巧，在铜钹打实之际出的手，要不然绝没那么容易。

可是“粉龙”天生高傲，再加上那身排名“九龙”之二的绝招，使得她根本没把对方的这种奇异厉害的怪乒刃放在眼里，所以，当红衣和尚发出第二面铜钹之际，她面堆笑容，一片悠闲神色，看也未看那两面铜钹一眼。

美比丘圣心睹状忙道：“师妹不可轻敌，须知……”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南宫黛粉面上笑容忽敛，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凝重神色，一对美目也紧盯着那面铜钹，一眨不眨。

圣心忙转眼望去，只见那面铜钹与先前那面铜钹的攻势大不相同，它不像先前那面铜钹直奔疾射，径取敌人，而是忽高忽下，闪著黄光，带着尖锐异响，只在半空里盘旋。

她心头一震忙道：“师妹小心，这一面远比刚才……”

红衣和尚狞笑说道：“道友好眼力，你这位师妹若能在佛爷这面铜钹下侥幸不死，佛爷情愿把她当做太上佛爷供养……”

南宫黛双眉一扬，冷然说道：“和尚，你这话当真？”

红衣和尚道：“那得不真，佛爷不但永随你左右，做个不贰之臣，而且……”

南宫黛只当是口齿轻薄，冷叱一声道：“和尚，敢在我面前无礼，你找死！”

红衣和尚笑道：“女菩萨，只怕佛爷我死不了，你还不快快跪地求饶，佛爷也许大发慈悲，不但饶你不死，而且还愿把你收在身边，抚爱有加……”

南宫黛眉腾煞威，道：“和尚，且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抬手一指向半空中盘旋的铜钹点了过去。

她不耐烦了，固然不耐烦了，但这一指却是虚着，用意只在引动铜钹的攻势，然后找破绽破它。

圣心不明所以，惊呼一声道：“师妹，你怎么这般……”

红衣和尚冷冷大笑：“女菩萨，香消玉殒在即，你使得佛爷好生不忍，你好好的一个美娇娘未曾受用便要被佛爷亲手毁了！”

话落，铜钹动，冉冉向南宫黛飘了过来。

申屠海道：“姑奶奶，刚才你为我挡了一钹，如今让我为姑奶奶挡一钹如何？”

圣心只怕他不等南宫黛答话便冒失出手，忙道：“老人家，不可。”

申屠海道：“怎么，难道说……”

圣心道：“老人家不知他这钹儿的厉害……”

只听红衣和尚笑道：“道友想必知道佛爷这钹儿的厉害，那好办，只要道友你肯走过来往佛爷怀里一靠，佛爷立即收回这面钹儿……”

圣心双眉微微一扬，打算训他几句。

而南宫黛却抢了先，她冷笑说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胡言乱语，看我破你的钹儿。”

抬手又一掌拍了过去。

红衣和尚脸色倏转凄厉，道：“女菩萨，佛爷我好不心疼。”

那面钹儿随着他的话声忽然往上升起，一下子升高了一丈有余，然后飞一般地盘旋起来。

刹时间只见黄光一片，满天飞舞，根本分辨不出那面铜钹的真正所在，那尖锐异响也为之越尖越高，听得人耳鼓生疼，这时候柳燕翎在一旁朗笑说道：“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红衣和尚得意地微笑说道：“施主所见仅是贫僧飞钹绝艺中的十分之一，倘若棋逢敌手，施主将更能大开眼界。”

柳燕翎唇边浮起一丝森冷笑意，道：“但愿这位美娇娘能躲过这一钹，否则我就无福再看别的了，姑娘，你千万赏个机会给我……”

红衣和尚道：“只怕施主福薄缘浅！”

满天黄光一敛，聚而为一，半空里飞星滚石般疾泻而下，直取南宫黛的一颗乌云螓首。

圣心一惊忙道：“师妹，留神。”

南宫黛冷笑说道：“你放心，我省得。”扬右掌劈了上去。

红衣和尚狞笑说道：“女菩萨，你错了，舍螓首防酥胸才是。”

那面铜钹忽然斜飘数尺，然后划半弧电一般的袭向南宫黛的酥胸，端的是诡异难防，歹毒无伦。

柳燕翎看得忍不住脱口一声轻呼。

只听南宫黛冷笑说道：“你看看是你错还是我错。”左掌抬起，猛力劈了出去。

倏听“当！”地一声脆响，黄光化为数道，四射激扬，像爆开了的烟火一般，刹是好看。

确是好看，再看时，南宫黛身前方圆三丈内，全是一片片的破碎风磨铜，敢情那面铜钹被她一掌拍碎了。

申屠海怔住了。

圣心心头一松，吁了一口气，笑道：“师妹，你真会害人……”

柳燕翎脱口说道：“姑娘好心智，好掌力。”

红衣和尚脸色大变，惊声喝道：“贱婢，你敢毁佛爷的……”

南宫黛冷叱说道：“便连你一起毁了又有何妨，贱和尚，你死到临头了，纳命来吧！”娇躯闪处，脱弩之矢般扑了过去。

红衣和尚惊怒厉喝：“贱婢，你还敢……”

南宫黛道：“我先打烂你这张既脏又臭的狗嘴！”扬掌向红衣和尚脸上掴去。

红衣和尚咬牙怒笑道：“贱婢，佛爷只要拿住你，非把你糟蹋个够不可。”抬手指向南宫黛腕脉，右掌一挺，当胸就抓。

南宫黛娇靥一热，冷叱说道：“我要你来个死上加死。”

娇躯往旁一闪，抬脚踢向红衣和尚胸口，红衣和尚笑道：“妙啊！女菩萨送上蛮钩，佛爷岂肯轻易错过，嗯，待佛爷抓过来先闻上一闻，然后再……”

他双掌虽出，一抓南宫黛蛮靴，一抓南宫黛的玉腿，言辞，动作，都够轻薄下流的。

瘦小头陀嘿嘿笑道：“道友艳福不浅，令人羡煞妒……”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少不了也有你的。”

娇躯忽地一旋，本来是脚前身后，如今变成了脚后身前，玉掌一挺，正好印在红衣和尚的左胁上。

红衣和尚闷哼一声，一个高大身躯终于暴退，“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刹时一片煞白。

南宫黛要进扑，无奈女儿家天生爱干净，她生怕被红衣和尚这口血污了她那身衣衫，忙闪身退后。

这一退，算是暂时解了红衣和尚的危厄。

只见他神色凄厉凶恶怕人地道：“女菩萨你使的‘旋风大八式’与大般若掌，放眼当今，一身兼怀这两种绝学的只有一人，女菩萨是……”

申屠海“哈！”地一声，道：“我说你这个睁着一双没眼珠子狗眼的贼秃，你连名列‘九龙’之二的‘粉龙’南宫姑娘也不认识，还充什么字号……”

红衣和尚惊得退了一步，震声喝道：“怎么，她……你是‘粉龙’南宫黛……”

申屠海道：“不错，眼前就是你南宫姑奶奶，这位则是‘莫愁湖’‘华严庵’悟因神尼的高足，试问这两位你惹得起那一位！”

红衣和尚脸色大变，道：“那么，老头儿，你呢？”

申屠海笑道：“我老人家微不足道，这块招牌比起这两位来可差得多，我老人家也侥幸挤身‘九龙’之中，沾了一个醉字，你说我老人家是谁？”

红衣和尚两眼一睁，道：“申屠海，我早该料到是你了……”

申屠海道：“可惜你早没想到，谁叫你早没想……”

“到”字未出，瘦小头陀倏扬厉笑道：“粉、醉二龙及老尼姑的门下，你三个试试佛爷我的玩艺儿！”一扬双袖，两片乌云状之物满天花雨般罩向三人。

圣心忙喝道：“留神，有毒！”

左手拉住南宫黛的玉手，右手提起申屠海的袍袖，慌忙倒纵躲避，躲是躲开了，地上一片乌黑，毒性之烈，也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等站稳凝神再看时，红衣和尚跟瘦小头陀已然杳如黄鹤，不知去向，南宫黛忙扑近崖边一看，只见红衣和尚跟瘦小头陀人已在崖下，沿着山势往着太湖方向狂奔飞驰而去。

她眉宇间陡腾煞威，怒叱一声就要追下去。

圣心在后一把拉住她，道：“师妹，你赏他那一掌不轻，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去吧，救人要紧。”

南宫黛气得一跺蛮靴道：“好狡猾的东西，便宜了他，下次再碰上看我不活劈了他才怪，圣心姐，柳燕翎这东西我也要……”

只听申屠海“哟！”地一声道：“糟了，那条孽龙跑了。”

南宫黛跟圣心忙回身向柳燕翎适才站立处望去，一看之下，不由一怔，可不是么，柳燕翎不知何时已经溜掉了，而且地上空空，也不见了那位姑娘。

显然，柳燕翎不但溜了，还带走了那位姑娘。

圣心惊声说道：“不好，那位姑娘的清白堪……”

南宫黛猛一跺脚，道：“柳燕翎他要敢毁人清白，我若不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誓不为人！”粉龙发威，那模样儿还真怕人。

圣心道：“那有什么用，咱们赶快追吧！”

申屠海一点头道：“说得是，柳燕翎出了名的淫邪，那位姑娘落在他手里后果委实不堪设想，姑娘家的清白比命都重，二位快追去吧！这位老兄弟交由我来照料好了。”

南宫黛略一迟疑道：“也只好如此了，麻烦申大侠了，来日再见！”

她无暇多说，话落，偕同圣心双双腾身而去。

望着那两位走得不见人影，申屠海才转身拍醒了地上的公孙明，公孙明翻身跃起，口中喝道：“我跟你们拚了。”扬掌就劈。

申屠海忙闪身躲避，叫道：“嗳，嗳，老兄弟，看清楚人再动手行么？”

公孙明一怔收掌，仔细一打量申屠海，道：“阁下是……”

申屠海摇头说道：“先别问，答我一句，看清了我不是掳你来此的那两个了么？”

公孙明脸一红，赧然说道：“是我鲁莽，阁下谅宥。”

申屠海一摆手道：“别客气了，好在你那一巴掌也没打着我……”目光一凝，道：“老兄弟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不敢！”公孙明迟疑了一下道：“有劳动问，我复姓公孙，单名一个明字……”

申屠海“哟！”地一声瞪了跟道：“莫非是‘十奇’中的‘壶中长醉客’公孙老三？”

公孙明道：“正是，我请教，阁下……”

申屠海哈哈笑道：“我这双老醉眼够昏花的，‘十奇’中的公孙老三当面居然不识，哎呀呀！这若传扬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公孙老三，对你，我是久仰，至于我嘛……”咧嘴一笑道：“咱们是冤家，你瞧瞧这个？”提起酒葫芦幌了一幌。

公孙明一怔道：“恕我眼拙糊涂，阁下是……”

申屠海叫道：“公孙老三，你确实糊涂得够瞧，我复姓申屠……”

公孙明忙道：“且慢，莫非‘九龙’中之‘醉龙’？”

申屠海哈哈笑道：“不差，不差，总算你想起来了，再想不起来我这酒葫芦就会飞到你那秃脑袋上去了，正是申屠海。”

公孙明惊喜而激动，忙施礼说道：“原来是申屠大侠……”

申屠海眉锋一皱道：“大侠两字倒人胃口，听得我险些恶酒，公孙老三，你若看得起我申屠海，有心结交你这个冤家，不如干脆叫我一声申屠老儿！”

公孙明道：“公孙明怎敢……”

申屠海眉锋皱得更深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可见饮者毕竟不同一般俗人，较诸贤也高上一筹，怎么你公孙老三这么迂腐，别损了你‘十奇’的名头，洒脱点儿。”

公孙明赧然说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申屠海展眉大笑，一巴掌拍上公孙明肩头道：“公孙老三，饮者除应洒脱之外，还该带点豪迈狂放，别那么拘束，放开点儿，咱们神交已久，但今天才是头一遭见面，有缘，当也应一见如故，该喝上几百太白，好好庆贺一番，莫辜负了这一面，走，咱老哥儿俩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喝它一顿去，喝醉了往地上一躺，盖天铺地再睡它一觉，一无忧，二无虑，那才是人生快事，走啊！”

说罢，拉起公孙明就要走。

公孙明忙道：“且慢，申屠老儿！”

“怎么？”申屠海两眼一睁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是把我当成对头冤家？是嫌我在饮字上道行不够？要是前者你小心点儿，要是后者咱们就拚拚酒，分个高下去。”

公孙明忙道：“申屠老儿，莫误会，两者都不是，是……”话锋一顿，接道：“申屠老儿，你是怎么从二佛手里救下我的？”

申屠海老眼一睁，道：“是我把他俩打跑了，把你救了下来，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公孙明道：“不，没什么不对，申屠老儿，你可曾看见那‘青龙’柳燕翎?”

申屠海眉锋微皱，迟疑了一下，道：“看见了，怎么？”

公孙明两眼一睁，忙道：“申屠老儿，你可曾看见那‘青龙’柳燕翎带着一个姑娘？”

申屠海吁了一口气道：“公孙老三，那位姑娘可是你的十妹‘姑射仙子’柳姑娘？”

公孙明忙点头说道：“不错，申屠老儿，我那十妹……”

申屠海一摇手，道：“别急，公孙老三，听我慢慢的告诉你……”接着，他把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公孙明一张脸色气的铁青，他缓缓说道：“柳燕翎他若是敢毁我那十妹，我但有三寸气在……”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你没听我说完，南宫姑娘跟悟因神尼的那位高足已经赶去了，你还发什么愁，担什么忧？”

公孙明道：“申屠老儿，除非我确知十妹无恙，眼见她站在我跟前，要不然我无法不发愁，无法不担忧！”

申屠海呆了一呆，旋即叹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明喃喃说道：“倘若十妹她有任何差池，叫我拿什么去见大哥他们，我只有先杀柳燕翎，然后再一头碰死算了！”

申屠海眉锋一皱道：“公孙老三，别说得那么怕人好么？吉人自有天相，这话你总该懂，走吧！咱们喝一顿去，借酒浇浇愁，等你一觉醒来后，准保你那十妹安然无恙返来……”

公孙明脸上没有表情，还待再说，申屠海已然连抓带拉地把他拉了下去，两个人拉扯着转眼不见。

这邓尉山中，司徒庙前，刹时间又归于寂静，空荡……

不，仍没有归于寂静，空荡，因为这儿还有人。

这个人，从司徒庙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赫然竟是青龙柳燕翎。

他，薄薄的唇边嘴着一丝阴鸷森冷笑意，望之怕人。他背着手，站在那司徒庙门口，旋即，那丝笑意敛去，衣袖往后一拂，冷然开口说道：“柳姑娘，你看见了？”

只听柳兰黛话声从司徒庙里传出，冰冷道：“我没有看见，我听见了！”

柳燕翎道：“能救你的人都走了，偌大一座邓尉山中，只剩下你跟我两个人，你怎么办？还有什么话说？”

柳兰黛道：“我没有什么话说，只恨自己运坏命苦！”

柳燕翎道：“那于事无补，我天生一付铁石心肠，你劝不了我！”

柳兰黛道：“我并不打算劝你什么！”

柳燕翎道：“那就好。”

霍然转过身去，阴鸷而犀利的目光，直逼司徒庙庙门后，庙门后，半躺半坐地靠着柳兰黛，她娇靥白得怕人。

柳燕翎逼前一步，柳兰黛娇躯震动了一下，道：“柳燕翎，你想干什么？”

柳燕翎笑得怕人，道：“柳姑娘，你冰雪聪明，玲珑剔透，这还用问么？”

柳兰黛道：“柳燕翎，你不如杀了我！”

柳燕翎摇头说道：“我要是打算杀你，我就不用费这么大事了，再说我要打算杀你，你也绝活不到如今！”

柳兰黛道：“你要是……那跟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柳燕翎道：“柳姑娘，我认为绝然不同。”

柳兰黛凌厉目光直逼柳燕翎道：“柳燕翎，我跟你何怨何仇？”

柳燕翎摇头说道：“柳姑娘，你想差了，你我之间谈不上一点仇怨！”

柳兰黛道：“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柳燕翎道：“很简单，我只要证明一点。”

柳兰黛道：“你要证明什么？”

柳燕翎目中忽然泛起一种怕人的光采，缓缓说道：“我只是要证明我柳燕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是说凡是被我柳燕翎看上的女人，纵然她有多大的本领，她也逃不出我手掌心去。”

柳兰黛道：“证明了又如何？”

柳燕翎道：“不如何，让我自己跟天下人知道，我柳燕翎……”

柳兰黛道：“你柳燕翎是个淫恶的人，是个连禽兽都不如的……”

柳燕翎双眉一扬，虚空扬手，“叭！”地一声，柳兰黛粉颊上红了一块，香唇破了，乌云松了。

柳燕翎道：“你的一生会操在我手里，你还敢骂我？”

柳兰黛神色怕人，厉叱说道：“我为什么不敢，我要骂，柳燕翎，你是个……”

柳燕翎叱道：“住口！”

柳兰黛当真住了口。

柳燕翎阴阴一笑道：“柳姑娘，你要是打算激怒我，让我杀了你，那你就错了，我柳燕翎杀人无算，但绝不会在尚未占有一个女人之前杀了她，否则我的心血就白费了……”

柳兰黛机伶一颤道：“柳燕翎，你……你常杀女人？”

柳燕翎冷然点头道：“不错，每次都是先奸后杀。”

柳兰黛道：“你杀过多少女人？”

柳燕翎摇头说道：“我数不清，也懒得去记。”

柳兰黛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蒸翎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很简单，我恨女人。”

柳兰黛一怔道，“你恨女人，为什么？”

柳燕翎唇边的抽搐更明显道：“不为什么？恨女人要有理由么？”

柳兰黛道：“当然，你总不能无缘无故的恨女人。”

柳燕翎两眼微睁，神色怕人道：“我就是要无缘无故的恨女人，你怎么样？”

柳兰黛道：“不怎么样，我技不如你，被你制了穴道，我还能拿你怎么样，我要是能拿你怎么样的话……”

柳燕翎道：“你早就把我杀了，可是？”

柳兰黛冷然点头道：“不错，我要为被你害死的那些女人报仇雪恨……”

柳燕翎纵声长笑，震得司徒庙幌动，听来怕人：“报仇，雪恨，为什么，她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柳兰黛道：“因为同是女儿身而已！”

柳燕翎一点头道：“不错，这是理由，只是……可惜你杀不了我，而且跟她们遭受到同样的命运，这话你懂么？”

柳兰黛机伶一颤，道：“柳燕翎，你要是害了我，我就是变成厉鬼也……”

柳燕翎倏然一笑道：“以往那些女人每一个都对我这么说，可是到如今这么多年了，我没见一个厉鬼来找过我！”

柳兰黛道：“那是时辰未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看来早与来迟……。”

柳燕翎冷然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些，我柳燕翎从不相信这些，假如苍天有眼，假如有什么循环报应，这也许就是她们的报应。”

柳兰黛惑然说道：“是她们的报应，你这话……”

柳燕翎摇头说道：“没什么，你不会懂的。”

柳兰黛道：“可是我想听听……”

柳燕翎道：“等我杀了你之后，你到阴间地府去问吧，那儿或许能问得出来，或许能给你个明白。”

柳兰黛颤声说道：“柳燕翎，你真这么残酷，这么邪恶……”

柳燕翎脸色一变，厉声说道：“我残酷，我邪恶？哈，我……”

突然他笑了，是狂笑，他狂笑着说：“我残酷，我邪恶，居然会有人说我残酷，说我邪恶，而且偏偏它出自一个女人之口，这怎么说……”

笑声忽敛，凝注柳兰黛缓缓说道：“柳姑娘，你错了，柳燕翎既不残酷，也不邪恶，残酷，邪恶的另有人在……”

柳兰黛道：“我承认世上不乏残酷，邪恶的人，但是我认为没有人能比你柳燕翎更残酷，更邪恶。”

柳燕翎摇头说道：“柳姑娘，你错了，我只有这句话，你错了……”

柳兰黛大声说道：“我错了，谁无父母儿女，谁无兄弟姐妹，你无缘无故毁人清白，夺人性命，还不够残酷……”

柳燕翎冷然说道：“柳姑娘，我柳燕翎一无父母儿女，二无兄弟姐妹！”

柳兰黛一怔，道：“怎么说，你一无父母儿女，二无兄弟姐妹？”

柳燕翎一点头道：“不错，柳姑娘。”

柳兰黛道：“你没有儿女有可说，没有兄弟姐妹也有可说，可是你……”

柳燕翎截口说道：“柳姑娘，你可是认为我那句无父母说不过去？”

柳兰黛道：“当然，人人都有父母……”

柳燕翎道：“唯独我柳燕翎没有父母。”

柳兰黛道：“难道你不是……那你是从那儿来的？”

她本想问难道你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可是这句话她究竟不便出口，故而改问了这么一句。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柳姑娘，天地生我，天地养我……”

“胡说。”柳兰黛脱口叱道：“除非你不是人，人都是父母所生所育，是了，柳燕翎，你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难怪你会……”

柳燕翎截口说道：“柳姑娘，你错了，我有父母，可是他们不成其为我的父母，所以我说我没有父母，这话你明白么？”

柳兰黛呆了一呆，愕然说道：“我不明白，难道说你的父母对你不好？”

柳燕翎没有说话。

柳兰黛又道：“柳燕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柳燕翎突然摇头说道：“柳姑娘，你说的不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若是对我不好，那倒没有什么，事实上他们都是世上一对罪人。”

柳兰黛讶然说道：“世上一对罪人？这话……”

柳燕翎摇头说道：“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说，你也不必再多问了。”

柳兰黛道：“说给我听听不行么？”

柳燕翎冷然一笑道：“你的清白即将被沾污，你的性命即将被强夺，你还有心情管这些跟你毫不相干的事么？”

柳兰黛脸色一变，默然未语。

柳燕翎一摇头道：“怪了，这些事我由来深埋心底，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打算让它随我他年长埋地下，怎么今天你这一提，我却有不吐不快之感……”哼地一笑接道，“是喽，也许你跟一般人不同，也许你跟我有点缘份，好吧，我就说给你听听，让你不必再去阴间地府打听了……”

顿了顿，接道：“柳姑娘，你知道窑姐儿，青楼妓？”

柳兰黛微微一怔，道：“柳燕翎，你跟我提这……”

柳燕翎道：“只问你懂不懂这六个字何指？”

柳兰黛微一点头道：“我懂，怎么？”

柳燕翎道：“我的母亲就是个窑姐儿，青楼妓！”

柳兰黛叫道：“柳燕翎，你……”

柳燕翎道：“柳姑娘，我说的是实话，千真万确是实话，我的母亲原是‘金陵”夫子庙’一带的一个青楼妓！”

柳兰黛瞪圆了美目，没有说话。

柳燕翎接着说道：“柳姑娘该知道青楼妓过的是卖笑生涯，今天生张，明天熟李，她糊里糊涂地生了我，我却连谁是我的父亲都不知道，其实，就连我母亲她也未必知道……”

柳兰黛突然说道：“我明白你那句他们是世上一对罪人一语何指了！”

柳燕翎道：“柳姑娘明白就好，我父亲不知是谁家好子弟，只知一时寻欢，不知种下骨血，这种人比比皆是，谁能说他们没有罪……”

柳兰黛低低说道：“这些人是有罪。”

柳燕翎道：“其实，真要说起来，我父亲的罪应较我母亲的罪来得轻些，他或许不知道种了骨血，弃之不顾，有情可原，而我母亲则不然，她明知自己生了儿子，却也弃之不顾不养……”

柳兰黛道：“柳燕翎，这话……”

柳燕翎道：“因为我母亲在生下我的第三天夜里，把我丢弃在野外，任凭风吹雨打太阳晒，也不怕她的儿子被野狗吃了……”

柳兰黛脸色一变道：“世上有这种人？这种母亲？”

柳燕翎道：“怎么没有？我的母亲就是，所以我说她的罪应较我父亲的罪为大，为重，一点也不能原谅！”

柳兰黛道：“我不信？” 柳燕翎脸色一变，旋又淡然说道：“柳姑娘，要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世上有那么忤逆不孝的儿子会污蔑他的母亲么？”

柳兰黛为之一怔，稍顷始道：“那……这你怎么会知道？”

柳燕翎道：“柳姑娘是问……”

柳兰黛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柳燕翎道：“是我的义父在临终前告诉我的！”

柳兰黛讶然说道：“你的义父？”

柳燕翎道：“柳姑娘认为一个出生不到三天的婴儿，要没有人照顾养育，他能活到今天么？”

柳兰黛道：“这么说是你的义父收养了你？”

“是的，柳姑娘！”柳燕翎道：“我的义父拾我那天夜里赶夜路回家，在那野地里发现了我，他老人家好心肠，把我带了回去……”

柳兰黛道：“这么说，你的义父也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是的，柳姑娘，其实我的义父对我的恩情，又何只是救命？他老人家照顾我，养育我，视我为己出，一直到我十岁那年……”

柳兰黛凝目说道：“一直到你十岁那年？这话……”

柳燕翎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我十岁那年，他老人家不幸故世了！”

柳兰黛轻轻地“哦！”了一声，缓缓垂下目光。

柳燕翎紧接着又是一句：“他老人家是被人害死的！”

柳兰黛猛然抬眼道：“你义父是被人害死的？谁？”

柳燕翎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缓缓说道：“我的义母！”

柳兰黛一怔叫道：“你的义母？这……这怎么说？”

柳燕翎道：“很简单，她有了外遇，狠起心肠谋害亲夫！”

柳兰黛瞪大了美目，叫道：“有这种事……”

柳燕翎道：“柳姑娘，从古至今，这种事屡见不鲜！”

柳兰黛道：“这……这你又怎么知道的？”

柳燕翎道：“柳姑娘，我听见我义父说的，那是一种毒药，她在我义父的饮食中下了毒，我义父在临终前曾对她说，她害了他老人家并不恨她，还请她好好照顾我，而结果在我义父去世的第十天晚上，我就被她跟那个男的赶了出来，这一来我再度成了无家无亲人的孤儿，柳姑娘该知道，孤儿之苦，之辛酸是人间之最，而毕竟我命大，还能长大成人……”

柳兰黛道：“我明白了，所以你恨女人！”

柳燕翎目射怕人光芒，一点头道：“是的，难道还不够么？女人给与我的悲惨痛苦够多了！”

柳兰黛沉默了一下，道：“你的母亲遗弃你，你的义母杀了你的恩人，这两度的打击，你是该恨，可是你不该恨所有的女人！”

柳燕翎冷笑说道：“为什么不该，女人有好的么？我认为她们都一样，尤其貌美的女人，她们艳若桃李，但毒如蛇蝎，她们给与我的悲惨与痛苦太多了，我要在她们身上报复，这在我被她赶出来的当时我就发了誓，所以当我艺成离师，头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对奸夫淫妇……”

柳兰黛忙道：“你杀了他俩？”

柳燕翎道：“你以为我还会拿她当义母？杀，那太便宜，我剥了他俩的皮，吞了他俩的心……”

柳兰黛毛骨悚然，为之机伶一颤。

柳燕翎目光一凝，笑得怕人，道：“柳姑娘，你怕么？这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女人家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了，她对谁还能有个真字？一个女人家能杀死自己的丈夫，世上还有比这更毒的心肠么？所以，柳姑娘，残酷的不是我，邪恶的也不是我，柳姑娘现在明白了么？”

柳兰黛怯怯地点头说道：“我明白了，可是我不以为你该移恨于别人，迁怒于别人，把别人当做报复的对象……”

柳燕翎道：“我为什么不该?”

柳兰黛道：“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就跟武林有正邪白黑之分一样，你不应该伤及无辜，使多少人伤心悲痛……”

柳燕翎冷笑说道：“我不以为女人家有好的，尤其是貌美的女人，我刚说过，她若貌美如花，心肠却毒如蛇蝎。”

柳兰黛道：“柳燕翎，你错了，男女都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而好的要比坏的多得多，不能因为一两个人……”

柳燕翎冷然抬头，道：“我不这么想，我碰见的女人都是该杀的。”

柳兰黛道：“也许你以往杀的那些女人都是该杀的，可是我也该杀么？”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你……”

柳兰黛道：“是的，我，你认为我也是个该杀的坏女人么？”

柳燕翎目中倏现凶光，道：“你貌美如花，而且比她们都美。”

柳兰黛道：“柳燕翎，美并不是罪恶。”

柳燕翎道：“然而在我眼里，它代表着罪恶。”

柳兰黛道：“容貌美好的人，不一定没有一颗美好的心。”

柳燕翎道：“心藏在体内，我看不见，我看见的只是……”

柳兰黛道：“你既然看不见人的心，怎可断言人的心是邪恶的？”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给与我悲惨痛苦身受的两个女人，她俩的心就是……”

柳兰黛道：“那毕竟只有两个。”

柳燕翎突然厉声说道：“我认为天下的女人都一样。”

柳兰黛呆了一呆，叹道：“你要一定这么想，我也无可奈何，只是，柳燕翎，你有很好的天赋，很好的所学，名列‘九龙’之内，威扬武林之中，在当世是一流人物，一流高手，你要这样下去，那是亲手毁你自己，岂不是……”

柳燕翎冷冷一笑道：“你替我惋惜，是么？”

柳兰黛微颔螓首，道：“是的，柳燕翎，我真为你惋惜！”

柳燕翎冷然一笑道：“谢谢你，你不必为我惋惜，谁也改变不了我，我名虽列‘九龙’之内，威虽扬武林之中，但总沾上一个邪字，别人蔑视，痛恨我，加上我多年来的作为，他们更不齿我这个人，纵然我有所改变，当世之中也没人会放过我的……”

柳兰黛忙道：“不，柳燕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柳燕翎摇头笑道：“我不愿为佛宁愿为魔，你知道世上有多少欺世盗名之辈，我宁愿为魔，敢于承认，也就是说我宁愿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就拿‘玉龙’皇甫华来说吧……”

柳兰黛忙道：“‘玉龙’皇甫华怎么了？”

柳燕翎冷笑说道：“他可是英雄翘楚，名列‘九龙’之首，在当世称奇称最的人，为人，行事，毫无半点夸张，人人都说他顶天立地，仰不愧，俯不愧，有谁能想到他今天竟然跟霍冷香搞在一起，逼害武林同道？”

这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令得柳兰黛无从辩驳。

柳燕翎接着说道：“再说，人家对我一直没有放过屠刀，我柳燕翎又为什么要先别人放下手里的屠刀，这种事我不干。”

柳兰黛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柳燕翎，你心魔太深……”

柳燕翎冷然笑道：“柳姑娘，你该说我的遭遇太悲惨，太痛苦。”

柳兰黛道：“我承认，然而你给与别人的又如何？”

柳燕翎讶然说道：“我给与别人的？”

柳兰黛道：“你毁人清白，夺人性命，多少可怜的女人死在你手里，难道你给与她们自身跟她们亲人的悲惨与痛苦不够多？”

柳燕翎呆了一呆，旋即冷笑说道：“我认为他们是罪有应得。”

柳兰黛脸色一变，叹道：“你要这么想，我就无可奈何了，我仍是那句话，你这不是在报复什么，而是在毁你自己……”

柳燕翎道：“我报复得已经差不多，就是毁了自己，也可以无憾了。”

柳兰黛美目一睁，厉声说道：“柳燕翎，人之初，性本善，再邪恶的人他也有一点未泯的良知，你怎么会是这么个人？我不认为你是在报复，我只认为你是在为自己找脱罪的理由……”

柳燕翎脸色大变，狂笑说道：“罪，谁有罪，我么，我不认为我有罪，我又何必去找理由脱罪，柳姑娘，在这时候你这样对我，无异是自寻……”

“自寻什么？”柳兰黛道：“身入魔掌还想幸免么？我已将生死置于度外……”

柳燕翎笑声一敛，凝目阴笑，笑得怕人，“好一个姑射仙子，好吧！我成全你，对你也特别点。”迈步逼了过去。

柳兰黛一惊忙道：“柳燕翎，你真要……”

柳燕翎嘿嘿淫笑说：“这还能有假么，在这么多女人中，你是名气最大，人长得最好的一个，能占有你柳兰黛的身子，我今生无憾了，真的，柳兰黛，你能让每一个男人疯狂。”

说话间他已到柳兰黛身前，弯腰伸手摸上了柳兰黛的粉颊。

柳兰黛没躲，娇靥一红，随即色变煞白，闭上了眼。

柳燕翎目泛奇光，道：“对了，柳姑娘，温顺点，反正你四肢穴道被我制住，丝毫不能动弹，丝毫不能挣扎……”

手，那只手顺着柳兰黛的粉颊滑下，落在柳兰黛那欺雪赛霜，滑腻晶莹，玉一般的粉颈上！

柳兰黛娇靥一震，起了颤抖，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

柳燕翎目中奇光更盛，颤声叫了一句：“柳姑娘，你是第一个让我真正动心的女人……”

凑过脸去在柳兰黛的粉颊上亲了一下。

柳兰黛娇靥一红，猛睁美目，寒芒暴射，直欲喷火。

柳燕翎为之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而，旋即，柳兰黛娇靥上的红热退去，美目中的寒芒也渐渐收敛，她又闭上了美目，两串晶莹珠泪倏然滑下。

柳燕翎呆了一呆，倏然笑道：“柳姑娘，别哭，眼泪我见得多了！”探身过去，手落在柳兰黛的领口。

柳兰黛娇躯暴颤。

柳燕翎手指一动，解开了头一颗扣子。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手在解扣子，眼，那双奇光炽盛的眼，却紧紧盯在柳兰黛的香腮上，一眨不眨。

总之，他是怕柳兰黛嚼舌。

就在他解开第四颗扣子之际，蓦地……

柳兰黛睁丌了美口，颤声说道：“柳燕翎，我有个要求……”

柳燕翎一惊忙缩回了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处子之身，要我……”

“不！”柳兰黛冷然摇头，道：“我原想嚼舌自绝的，可是如今我却要把自己的身子心甘情愿的交给你……”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那为什么？”

柳兰黛道，“只希望你在女人身上的报复到我为止，从我开始放下你手里的屠刀，放过世上那些可怜的女儿家。”

柳燕翎讶然说道：“柳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

柳兰黛悲笑说道：“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我愿以身啖魔，舍此身倘能救得无数妇女，柳兰黛的牺牲可算值得！”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柳姑娘，真的？”

柳兰黛道：“这不会有假，只问你答应不答应。”

柳燕翎道：“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柳兰黛道：“你如果答应，我愿意把身子交给你，否则我宁死不从，立即嚼舌自绝……”

柳燕翎阴笑说道：“柳姑娘，你知道，那由不得你，除非你能快过我去。”

柳兰黛道：“你可以试试看！”

柳燕翎沉默了，旋即他又说道：“不必试，柳姑娘，当今世上能快过我柳燕翎的人不多，对你，我只求个温顺，我答应！”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真的？”

柳燕翎道：“柳姑娘，柳燕翎虽然沾着个魔字，但向来言出不二。”

柳兰黛娇躯倏颤，道：“我相信你。”随即闭上美目。

利时间，柳燕翎目中又现奇光，伸手便要去解柳兰黛胸前剩下的扣子，但当他手指刚碰上衣衫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紧接着那目中怕人的奇光也渐渐敛去。

他停在那儿，呆在了那儿，手放在柳兰黛的胸前，眼盯在柳兰黛的娇靥上像一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半晌，柳兰黛突然睁开了眼，道：“你怎么不……你怎么了？”

柳燕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缓缓说道：“怪了，怪了，我怎么会……”收回了手，接道：“柳姑娘，我改变了心意……”

柳兰黛忙道：“你改变了心意？柳燕翎，你说过，你向来言出”

“不，柳姑娘！”柳燕翎摇头说道：“你误会了，我说我不再，我不再……”突然站了起来，虚空出指解了柳兰黛四肢的被制穴道，道：“这样柳姑娘明白么？”

柳兰黛躺在地上没动，讶然说道：“柳燕翎，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燕翎未答，道：“请柳姑娘站起来说话。”

柳兰黛忙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也没去整理蓬松的秀发，更没去扣胸前解开的扣子。

她圆瞪着美目，直楞楞地望着柳燕翎。

柳燕翎缓缓说道：“我答应了柳姑娘一个条件，也请柳姑娘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兰黛道：“你说，什么条件？”

柳燕翎道：“从今天起，无论天涯海角，都请柳姑娘伴着柳燕翎……”

柳兰黛诧声说道：“要我伴着你？这是为什么？”

柳燕翎微一摇头道：“柳姑娘别问为什么，只请告诉我答应不答应！”

柳兰黛道：“柳燕翎，你知道，我不能……”

柳燕翎道：“柳姑娘是怕跟我这个邪魔为伴？”

柳兰黛道：“不，我敢以身啖魔，又怕什么跟邪恶为伴。”

柳燕翎道：“那是为什么？”

柳兰黛道：“你知道，我有九位兄长——”

柳燕翎道：“柳姑娘以往也不是长跟他们在一起，是不？”

柳兰黛道：“不错，这我承认，可是我不能……我不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那随柳姑娘，我不勉强……”

柳兰黛忙道：“谢谢你！”

柳燕翎道：“柳姑娘，我还有后话。”

柳兰黛道：“你请说。”

柳燕翎缓缓说道：“我这个人易于冲动，一经冲动便无法控制自己，我之所以请柳姑娘跟我作伴，那是因为我认为柳姑娘能控制我……”

柳兰黛讶然说道：“我能控制你？我能控制你什么？”

柳燕翎道：“柳姑娘能阻止我杀人，害人。”

柳兰黛神情一震，道：“你是说假如我答应伴着你，从今后你便不再杀人，害人，否则的话你仍要杀人，害人，可是？”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不错，怕只怕还变本加厉。”

柳兰黛脸色一变，道：“柳燕翎，你这是胁持人……”

柳燕翎目光一凝，道：“柳姑娘既有舍身啖魔之心，为什么独缺……”

柳兰黛道：“我跟你在一起，无论你上那儿我都伴看你，这算什么？”

柳燕翎道：“柳姑娘，假如我没有改变心意毁了你，今后你又能往那儿去？”

柳兰黛双眉一扬道：“我那儿都不去，只有一条路……”

柳燕翎截口说道：“柳姑娘何妨当自己是走上了那条路！”

柳兰黛美目微睁，道：“柳燕翎……”

柳燕翎道：“柳姑娘别忘了舍身啖魔的本意，柳姑娘刚才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为何如今反怯于往地狱中走一趟？”

柳兰黛默然不语，良久，她猛然点头道：“好吧！柳燕翎，我答应你……”

柳燕翎目中乍现异采，人也有点激动，忙道：“谢谢柳姑娘……”

“不忙！”柳兰黛道：“我还有条件！”

柳燕翎道：“柳姑娘请说，能答应的，我无不点头。”

柳兰黛道：“从今后你要守个礼字……”

柳燕翎倏然一笑道：“柳姑娘，我能放弃今天的机会，便能在今后谨守一个礼字！”

柳兰黛娇靥一红，道：“那就好……”

柳燕翎道：“我也要把一句话说在前头……”

柳兰黛道：“什么话？”

柳燕翎双眉微扬，道：“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柳姑娘什么时离开我，我便在什么时候开始杀人，害人！”

柳兰黛眉锋一皱道：“柳燕翎，你这是……那我要陪倒到什么时候？”

柳燕翎道：“直到柳燕翎身亡尸横，咽下最后一口气。”

柳兰黛呆了一呆，叫道：“柳燕翎，这是为什么？”

柳燕翎微一摇头道：“不为什么，柳姑娘。”

柳兰黛道：“柳燕翎……”

“真的，柳姑娘。”柳燕翎摇头说道：“我也说不上理由来。”

柳兰黛道：“我总不能跟你一辈子呀。”

猛觉这话有语病，娇靥为之一红。

柳燕翎似乎没留意那么多，他缓缓说道：“我希望如此，但不必如此，也许柳燕翎明日就会血溅尸横，到那时柳姑娘就可以离我而去了。”

柳兰黛道：“万一你要是十年二十年不……不……”

柳燕翎倏然一笑道：“柳姑娘，我辈武林中人刀口舐血，随时都有丧生的可能，不必讳言一个‘死’字……”

柳兰黛没说话。

柳燕翎微微一笑道：“柳姑娘是说万一我十年二十年不死，那怎么办，可是？”

柳兰黛微微点了点头。

柳燕翎微一摇头道：“姑娘家青春有限，我不能也不敢耽误柳姑娘一辈子，这样吧，我跟柳姑娘以三年为限……”

柳兰黛道：“三年为限？”

柳燕翎道：“是的，假如我三年不死，到时候柳姑娘尽可以离我而去！”

柳兰黛抬眼轻注，迟疑了一下道：“那时候你还会杀人，害人么？”

柳燕翎笑了笑道：“假如柳姑娘不放心的话，可以多陪我几年。”

柳兰黛忙道：“不……柳燕翎，我跟你说正经的。”

柳燕翎微一摇头道：“柳姑娘放心，我不会再杀人，害人了……”

柳兰黛目光一凝，道：“真的？”

柳燕翎道：“有柳姑娘三年工夫的薰陶，应该可消除我凶残暴戾之气了。”

柳兰黛娇靥上掠起一片异样表情，好一会，才试探着道：“我答应伴你三年，只是你真认为我能去除你的……”

柳燕翎道：“我认为柳姑娘能，否则我就不求柳姑娘为伴了。”

柳兰黛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打算放下屠刀了。”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我自己没有这打算，不过柳姑娘能做得到。”

柳兰黛道：“我愿意帮助你，只是你不必……”

柳燕翎截口说道：“若没有柳姑娘为伴，我无以控制自己。”

柳兰黛道：“我既有舍身啖魔下地狱之心，为世上的可怜女儿家，我伴你三年就是，只是我一定能拦得住你么？”

柳燕翎道：“柳姑娘是说，万一在这三年之中我要杀人害人?”

柳兰黛道：“是的，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手……”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不必用武，像刚才，柳姑娘原在我所制之下。”

柳兰黛道：“你是说我不必用武就能阻拦你？”

柳燕翎道：“柳姑娘，一个武字并不是能解决一切的，武只能让人口服，但并不能让人心服，倘若事事都祗用武，普渡众生似乎大可不必凭那苦口婆心酌佛法。”

柳兰黛瞿然动容，道：“柳燕翎，我懂了，我一定伴你三年，寸步不离！”

柳燕翎道：“谢谢柳姑娘，如今请柳姑娘跟我去做一件事……”

柳兰黛道：“什么事？”

柳燕翎道：“到‘嘉兴’走一趟，管管武林闲事。”

柳兰黛讶然说道：“你要到‘嘉兴’去？”

“不该么？”柳燕翎道：“昨日死，今日生，一切从头做起，我要做些该做的事，这是为我自己，柳姑娘以为该么？”

柳兰黛目光凝注，道：“该，柳燕翎，对你，我开始有点敬佩了！”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如今说这两个字为时尚早，等到三年之后再说不迟，柳姑娘，请跟我走吧。”

话落，他便要转身，倏地，他脸色一变道：“有人来了！”

刚说完话，柳兰黛还没来得及作任何表示，“司徒庙”前如飞射落两个人，一个是南宫黛，一个是圣心。

柳燕翎脸色又为之一变。

南宫黛却扬了柳眉，道：“师姐，你没说错，他果然在这儿，好狡猾……”

柳燕翎道：“南宫姑娘，是你。”

南宫黛冷然说道：“不错，是我，你很有心智，害得我两个跑遍了邓尉，柳燕翎，你劫掳的那位姑娘呢？”

柳燕翎往门后一指道：“就在这儿，柳姑娘，请出来一下。”

柳兰黛忙站了出来，道：“南宫姑娘……”

南宫黛脸色一变，美目为之一凝，她凝目处，是柳兰黛胸前忘记扣的一排扣子。

柳兰黛立即发觉，娇靥一红，连忙抬手去扣。

圣心适时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南宫黛倏扬厉叱：“柳燕翎，你该死。”闪身便要扑。

圣心忙伸手一拦，道：“师妹，不必急于一时。”

她是认为柳兰黛还在柳燕翎身边，投鼠忌器，不敢造次，南宫黛冰雪聪明，一点即透，立即刹住扑势。

圣心抬眼望向柳燕翎道：“柳施主，你可以放这位姑娘了。”

柳燕翎微一摇头道：“恕我不能从命。”

南宫黛叱道：“柳燕翎，你……”

圣心抬手拦住南宫黛话头，道：“柳施主，罪又造，孽又生，你还想干什么？”

柳兰黛娇靥通红，忙道：“这位师父，可容我说句话？”

圣心道：“贫尼‘莫愁湖”华严庵’悟因神尼门下圣心，姑娘有话请说。”

柳兰黛道：“原来是神尼门下，柳兰黛失敬！”

圣心呆了一呆道：“姑娘是谁？”

柳兰黛道：“师父，我是柳兰黛，忝为‘十奇’之末！”

圣心脸色一变，南宫黛失声叫道：“姑娘就是十奇中的‘姑射仙子’……”

柳兰黛道：“那是好事者叫的，南宫姑娘别见笑。”

南宫黛道：“那么那位老人家是……”

柳兰黛道：“那是柳兰黛的三哥。”

圣心一叹说道：“柳施主，你这罪孽造得大了。”

柳兰黛娇靥又为之一红，刚要说话。

柳燕翎突然跨前一步，道：“这位‘姑射仙子’跟别的女人家没什么两样。”

柳兰黛为之一怔，柳燕翎立即转望她道：“柳姑娘，你请退后。”

柳兰黛讶然说道：“这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

柳燕翎背着门外那两位，向她递过一个眼色，道：“柳姑娘，你该听我的，不是么？”

柳兰黛好不讶异，她不明白柳燕翎何以不让她说明真象，而如今她还无暇多问，当即只有点头说道：“是的，我听你的。”往后退了一步。

南宫黛与圣心互觑了一眼，圣心道：“柳施主，贫尼再请……”

柳燕翎道：“你还是要我放这位姑射仙子？”

圣心道：“不错。”

柳燕翎倏然一笑道：“阁下这是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强敌当门，她是我唯一的护身符，你想我会轻易放她么？”

南宫黛叱道：“柳燕翎，你该死……”

柳燕翎道：“是的，我承认，无如没人能把我的命拿去若之奈何？”

南宫黛道：“你试试看有没有人能！”

她闪身又要扑，圣心轻喝说道：“师妹，你怎么这么不能忍？”

南宫黛只得强自忍下。圣心转跟望向柳燕翎道：“柳施主，只要你肯放柳姑娘，贫尼愿错过今日。”

柳燕翎道：“阁下的意思是说，只要我放了柳姑娘，阁下今天便不找我的霉气，可是？”

圣心道：“不错，贫尼正是这个意思。”

柳燕翎淡然一笑，扫了南宫黛一眼道：“阁下能够做这位‘粉龙’的主么？”

圣心点头说道：“贫尼能，敝师妹向来听贫尼的。”

南宫黛忙道：“师姐，你……”

圣心肃容说道：“师妹，为了柳姑娘，只有暂时放过他。”

南宫黛霍地转望柳燕翎，贝齿硬咬，道：“柳燕翎，便宜了你！”

柳燕翎微笑摇头道：“我并不领这个情，因为二位为的是这位姑射仙子，再说这也是二位求我的，不是我求二位的。”

南宫黛脸色一变，方待再说。

圣心那里又抢着说道：“柳施主，敝师妹已然答应……”

柳燕翎道：“这我听见了，只是我能信得过二位？”

圣心道：“贫尼愿以‘华严庵’三字做保。”

柳燕翎摇头说道：“阁下恕我，在我看来，‘华严庵’三字远不如我的性命……”

南宫黛冷叱说道：“柳燕翎，你敢轻视……”

柳燕翎道：“南宫姑娘，我无意，也不敢轻视‘华严庵’，我说的是实情。”

南宫黛道：“那你就该相信我师姐……”

柳燕翎道：“南宫姑娘，事关我的性命！”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柳燕翎，这已是你天大的便宜，你可别不知好歹！”

柳燕翎微微一笑，刚要说话。

圣心那里已然说道：“以施主之见，该怎么办？”

柳燕翎摇头说道：“我没有什么意见，其实我可以答应放这位姑射仙子，只是柳姑娘她是否愿意离开我尚未可知。”

圣心道：“贫尼不以为柳姑娘会不愿离开施主。”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阁下，这样好么，柳姑娘在此，阁下可以当面问问她，假如她愿意跟二位去，我没有话说，一定放她去，假如她不愿随二位去，那么请二位高抬贵手，让我带着她安然离开邓尉，如何？”

圣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柳施主不加任何威胁？”

柳燕翎道：“这个阁下可以放心，我以‘青龙’二字担保。”

圣心一点头道：“贫尼相信施主，使得。”

柳燕翎微微一笑，退向后去，道：“柳姑娘在此，阁下问吧！”

圣心抬眼望向柳兰黛，道：“柳姑娘，容贫尼先问一句，柳姑娘可曾受有禁制。”

柳兰黛摇头说道：“没有，师父看错了他，他不是那种人。”

圣心为之一怔，旋即问道：“那么姑娘可愿随贫尼二人去？”

柳兰黛抬头说道：“师父恕我，我不能……”

南宫黛目光一直。

圣心接着问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柳兰黛道：“那有什么分别么？”

圣心道：“自然有，姑娘应该明白，似不必贫尼多作费解。”

柳兰黛道：“那么我告诉师父，是不能，也不愿。”

圣心道：“柳姑娘，这很出贫尼意料之外！”

柳兰黛道：“师父佛门高弟，应知世间事往往如此。”

南宫黛忍不住说道：“柳姑娘，你怎么……”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二位赶来救援，我很感激，可是我已经决定今后要跟他在一起了。”

南宫黛叫道：“柳姑娘，你要跟他在一起？”

柳兰黛道：“是的，南宫姑娘。”

柳燕翎突然说道：“这人世间毕竟还有人愿意跟柳燕翎为伍，实在值得安慰，柳姑娘话说的很清楚，心意也好坚决，二位怎么说？”

南宫黛犀利目光直逼柳燕翎道：“柳燕翎，莫非你给柳姑娘吃了什么迷失心智的药物？”

柳燕翎朗笑说道：“南宫姑娘大概是认为只有迷失了心智的人，才会愿意跟柳燕翎这等邪魔在一起了……”

南宫黛冷冷说道：“我不以为任何一个心智未被迷失的人会愿意跟你在一起。”

柳燕翎道：“南宫姑娘，你错了，柳姑娘她是柳燕翎的红粉知己，她就愿意跟柳燕翎在一起，请不要以为只有南宫姑娘这等人才有朋友，南宫姑娘当世一流人物，应该看得出柳姑娘是否被药物迷失了心智。”

南宫黛转望柳兰黛，目光刚凝。

柳兰黛那里又淡淡说道：“南宫姑娘不必看，柳兰黛清醒得很。”

南宫黛微微一愕，诧声说道：“那柳姑娘你怎么……”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当知人各有志！”

南宫黛听得一怔。 、

“阿弥陀佛。”圣心低诵佛号，两眼凝注，缓缓说道：“师妹不必多说了，人各有志，相强不得，就让柳姑娘跟柳施主在一起吧……”

南宫黛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圣心转注柳燕翎道：“施主请听贫尼一言。”

柳燕翎跨步向前，道：“阁下请说，柳燕翎洗耳恭听。”

圣心道：“柳姑娘愿跟施主在一起，那是她自己的抉择，别人相强不得，这，对施主是福，贫尼也希望对柳姑娘也是福，柳姑娘可怜，请施主洗面革心，善待柳姑娘，勿使她一生陷入悲惨，否则贫尼敢断言，施主他日必遭天谴，言尽于此，施主带着柳姑娘请吧！”

这番话听得柳燕翎不知作何感想，但只见柳兰黛娇靥颜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在变化。

可是怪的是圣心把话说完后，她娇靥神色一转平静，居然一句话没说。

她沉默着，柳燕翎那里开了口：“谢谢二位高抬贵手……”

转过脸来道：“柳姑娘，请跟我走吧。”探掌握上了柳兰黛的皓腕。

柳兰黛没有挣扎，表现得很温顺，任柳燕翎拉着他出了“司徒庙”门，任柳燕翎拉着她往山下行了去。

南宫黛呆呆地，一直等望不见柳燕翎跟柳兰黛了，她才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究竟……”

圣心叹了口气道：“小黛，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连这也不明白么？”

南宫黛霍地收回目光道：“师妹是说她真被柳燕翎……”

圣心道：“这你还看不出来么？”

南宫黛摇头说道：“不，师姐，要是的话，她不会还活着……”

圣心道：“她死了又能如何？”

南宫黛神情一震道：“你是说她别有用心？”

圣心道：“应该是。”

南宫黛眉腾煞威道：“柳燕翎该死，百死莫赎。”

圣心道：“柳兰黛更可怜。”

南宫黛道：“十奇若是知道，岂饶得了柳燕翎？”

圣心道：“何只‘十奇’饶不了他，凡是武林侠义之士，都饶不了他。”

南宫黛沉默了一下道：“师姐，纵然她能亲手杀了他，又如何？”

圣心道：“固然难还清白女儿家，但至少可稍解心头之恨。”

南宫黛道：“我看她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嘛。”

圣心道：“也许她深具城府。”

南宫黛道：“柳燕翎这东西也不弱，怕只怕她难……”

圣心道：“师妹，天心不会那么刻薄的。”

南宫黛双眉微扬道：“你以为天心还不够刻薄么？”

圣心道：“我永不以为天心刻薄，我认为他跟她之间也许有这么一段孽缘。”

南宫黛道：“为什么非让他跟她有孽缘，而不让她跟个俊彦奇豪有段美满的良缘？”

圣心道：“小黛，这也许是天意。”

南宫黛冷笑说道：“天意，天意，你只会把任何事都委诸天意！”

圣心淡然一笑道：“小黛，事实如此，当做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出诸天意，这是每一个出家人所深信不疑的。”

南宫黛道：“我不是出家人，我可以不信。”

圣心道：“没人勉强你信，不过我敢说你总有一天会相信。”

南宫黛眉梢儿一扬，道：“难道我受了霍冷香的暗算，必须得找皇甫华伸手施救，这也是天意？”

圣心点头说道：“是的，小黛，这也是天意。”

南宫黛冷笑说道：“这么说天心对我刻薄。”

圣心道：“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南宫黛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得找那无耻无格的小人……”

圣心一摇手道：“小黛，这话且慢出口！”

南宫黛道：“怎么？不能说？”

圣心道：“如今言之过早，在未明了事实真象之前，最好不要人云亦云，或者是武断地判定，那近乎残酷。”

南宫黛叫道：“我这叫人云亦云，我这叫武断？难道我是冤枉他，污蔑他？这么多事实摆在眼前，难道你还不相信？”

圣心道：“我明白，你亲眼看见皇甫华坐在檀香车里，跟霍冷香十分地亲热……”

南宫黛道：“难道这还不够？”

圣心微一摇头道：“是不太够！”

南宫黛叫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存心跟我抬杠！”

圣心摇头说道：“不然，小黛，你记得老菩萨实有不是之语。”

南宫黛道：“我记得老菩萨也说过一个是字！”

圣心一点头道：“不错，我听见了，老菩萨既说是，又说不是，聪明如你者，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表示什么？”

南宫黛道：“我既傻又笨，不明白。”

圣心微微一笑道：“小黛，别动意气，无论什么事，要是先动意气的话，是十之九九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反而更乱更糟。”

南宫黛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吧！我说，老菩萨的话似乎是说目前还不能断言檀香车里的是‘玉龙’皇甫华。”

圣心摇头说道：“你这说法不大对。”

南宫黛微愕说道：“我这说法不大对，你明白你说说看？”

圣心沉吟了一下道：“你这说法不能说完全对，你知道，老菩萨修为高深，佛法无边，她能预知世事，上窥天机。”

南宫黛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

圣心道：“老菩萨似乎已知道檀香车里的是谁了！”

南宫黛道：“我也这么想。”

圣心道：“老菩萨既然知道他是谁，断不会再说目前难以断言之语，你说是么？”

南宫黛微一点头道：“不错，是这样。”

圣心道：“由此可见你那说法并不完全对。”

南宫黛眉锋微皱，沉吟说道：“经你这么说，我也觉得……那么你说老菩萨是什么意思？”

圣心微微一笑道：“小黛，我要能懂老菩萨的意思，不就也能知道檀香车里的是不是‘玉龙’皇甫华了么？”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你不明白老菩萨的意思。”

圣心摇头说道：“不，我有点懂，但苦于说不出来。”

南宫黛讶然说道：“有这种事？”

圣心道：“怎么没有，相信你也碰到过这种事，心里有点明白，可是嘴里就是说不出来，我认为檀香车里的是他，可又觉得……”

微一摇头，苦笑接道：“不行，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之这得慢慢地去查，慢慢的去求证，一直到真象确切为止。”

南宫黛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不用查，不用求证，我还是认为……”

圣心道：“小黛，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绝不能不相信老菩萨。”

南宫黛道：“我没有不相信老菩萨，老菩萨曾说了一声是。”

圣心道：“可是老菩萨也说了两字不是……”

南宫黛还待再说，圣心已然摇手接道：“小黛，你我别再抬杠再辩，老菩萨既说过是，又说过不是，是与不是咱们去求证，好么，好在你我也有赌约在先，如今争个怎地？”

南宫黛冷哼说道：“檀香车里的那人要真是皇甫华，我宁可死……”

圣心道：“别说的那么怕人，万一檀香车里的真是他，有半个棋子做凭，我也要答应你一件事，可是到时候只要证明檀香车里的不是皇甫华，你就得乖乖听我的。”

南宫黛道：“那当然。”

圣心道：“这就行了，咱们已耽搁不少时候了，别再耽搁了，赶快往‘嘉兴’去吧！只有到了‘嘉兴’才能知道檀香车里的究竟是不是‘玉龙’皇甫华。”

南宫黛微一点头道：“好吧！这我听你的。”

圣心微微一笑，拉起南宫黛的柔荑往山下行去。

走了两步，圣心忽然说道：“小黛，我交待你一句话……”

南宫黛侧过螓首，问道：“什么话？”

圣心道：“咱们在往‘嘉兴’去这一路上，随时随地都会碰上武林同道，万一要碰上‘十奇’中人，你可别……”

南宫黛道：“可别把柳兰黛的遭遇告诉他们，对么？”

圣心点头说道：“不错，小黛，我正是这意思。”

南宫黛道：“为什么，难道柳兰黛就这么跟着柳燕翎……”

圣心截口说道：“小黛，我问你，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十奇’的目的何在？”

南宫黛道：“自然是要‘十奇’赶快去救柳兰黛。”

“救？”圣心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事已至今，谁还能救她，就是救回她来又如何！”

南宫黛脸色微变道：“我恨不得劈了柳燕翎。”

圣心摇头说道：“那没有用，就是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难还‘姑射仙子’柳兰黛的清白，你说是么？”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难道说就让柳燕翎白占了这便宜……”

圣心道：“小黛，吹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那位‘姑射仙子’既然自愿跟着柳燕翎，你又何必替她气恨？”

南宫黛道：“我不信柳兰黛会是这么一个人？”

圣心道：“事实上她表示愿意跟着柳燕翎的时候，你也在场。”

南宫黛微一点头道：“不错，可是我绝不相信柳兰黛她会……”

圣心道：“小黛，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南宫黛道：“我可以不管，但我认为该让‘十奇’知道一下。”

圣心摇头说道：“小黛，我认为还是别说的好。”

南宫黛道：“就是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

圣心道：“那让别人说去。”

南宫黛道：“为什么你不让我说？”

圣心道：“我认为那不是让‘十奇’去救人，而是让‘十奇’去送死……”

南宫黛道：“你以为那九个联手也不是柳燕翎的对手？”

“不！”圣心摇头说道：“只以二对一，柳燕翎便难讨得好，我是说当此之际他九个已自顾不暇，那能再分心去救他九个的十妹。”

南宫黛道：“自顾不暇？你何指？”

圣心道：“事实不够明显么，二佛劫掳‘十奇’，这近在眼前，记得那日在虎丘那位黄玉说要咱们揭穿一宗阴谋，除此两件事，可知他们时刻在打‘十奇’的主意，那么‘十奇’对付他们，提防他们都怕还来不及，又怎能……”

南宫黛道：“我明白了，可是你要知道，柳兰黛陷身魔掌，情势危急，救她是刻不容缓的事。”

圣心道：“小黛，你要明白一点，柳兰黛自愿跟着柳燕翎，也许她是出于真心，也许她是别有用心，如果是前者……”

南宫黛道：“绝不会。”

，圣心道：“小黛，你别忘了，她的清白已毁在柳燕翎手里，如今生无法再作他想，只有跟着柳燕翎……”

南宫黛道：“这是什么事，她把自己交给柳燕翎，并非出诸自愿，而是在毫无抗拒之力的情形下失去了自己的贞操，她对柳燕翎只有仇恨，而绝不会……”

圣心道：“那么说是后者！”

南宫黛道：“这倒有可能。”

圣心道：“那就好，既然有可能是后者，你让‘十奇’去救她，这不等于是坏了她的大事么？”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那……那……”

圣心摇头说道：“小黛，别说了，听我的，这件事是柳兰黛自己的事，咱们别管，让她自己去解决去。”

南宫黛没说话。

圣心问道：“行么？小黛？”

南宫黛微一点头道：“我听你的就是……可是万一咱们碰见公孙明，他问起来，或者是‘醉龙’申屠海他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圣心道，“很简单，咱们就说没找到柳燕翎不就行了么？”

南宫黛道：“妥当么？”

圣心道：“有什么不妥当的！”

南宫黛微一点头道：“好吧！听你的了，谁叫你是师姐。”

圣心笑道：“我这个师姐处处得央着你。”

南宫黛赧然而笑，笑得既娇又媚，没说话。

第八章 神尼应劫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时节春意浓，一切都是嫩的，一切都是美的。

且看这首七绝，闭着眼想想诗人笔下描述的情景，人在村野间，杏花雨沾衣欲湿，杨柳风吹而不寒，入目嫩绿一片，耳中横笛频送，牧童穿蓑衣，坐牛背，拦路笑问之，遥指杏花村，这情景委实是美得醉人。

春在江南美，在西湖更美。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云山已作蛾眉浅，山下无流清似眼”，以东坡居士笔下西湖的美，加上这江南的春，西湖的美该是美绝尘寰。

今夜有月，但月在淡淡的云中隐着。

当成群仕女买画舫游湖，湖上笑语如珠的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出现在孤山西北“西冷桥”畔。

这个人，缁衣芒鞋，赫然是悟因神尼。

这位佛门得道比丘也怪，她宁舍西湖诸景，跑来这偏僻清冷的“西冷桥”畔作甚？

看！

旋见她停身在傍依孤冢的小亭前，小亭碧格札梁，虽小，而不失其雅致，亭中对联甚多，只见：

“蹬大珠联，尽有值人居北里，坐歌画舫，状鼓芳冢占西冷。”

还有：“花须柳眼深无限，飞絮有丝亦多情。”敢情，这儿是俊丽一时，钱塘名妓的苏小小墓。

只见悟因神尼抬眼望月，轻叹一声，一缕清音冲口而出，划空直上：

“妾本钱塘江上住，

花开落，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

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

檀板轻敲，当微黄金缕，

梦断彩云无觅路，

夜凉明月去春浦……”

余音犹自萦绕，她一叹又哼道：“君住襄阳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未相访，还有于潜绢事无，当年此地……唉……”在这一声轻叹中，她飘然迈步，折向北去。

她越走越偏僻，月色中，这一路空荡寂静，就她一个人，但是她缁衣飘飘，步若行云流水，直往北去。

没一会儿，她到了“西溪”。

这一带全是水乡风光，月色下看，山明水净，水中含烟，三五人家，叠恰情趣。

这一带的芦花很有名，初秋时吐穗似雪，泱泱乎如银海，所谓：“白头老人岸巾帻，坐对芦花长叹息。”写景返真。

这一带的梅花也很有名，早春花开，船由梅花树下徐徐荡入，梅花如盖，弥漫如雪，正如诗人所说：“我来值春初，言访梅花窟，十里五里间，千堆万堆雪。”

四处平林小岫，两岸柳披抚眉，一面船摇，一面攀枝而过，委实是赏春美事，而悟因神尼此时跑来此地干什么？

只见她停身在小溪边上，眼往千万条垂柳的小溪中搜寻了片刻，旋即盘膝坐下，闭目合什。

而转眼间，那小溪两旁的柳树丛里响起一缕清音，如金声玉振，直逼茫茫夜空，吟的是：

“英雄气概美人凤，

铁骨冰心自古同，

守素耐寒知己少，

一生惟与雪交融，

生平最薄封侯愿，

愿与梅花过一生，

无非时艰深愧我，

． 一腔心事诉梅花，

天寒岁暮客魂销，

梦绕西湖西冷桥，

我似梅花梅似我，

一般孤僻甚无聊，

生平有痴爱梅寂，

到处能安便是家，

消爱一生香云海，

至今长抱玉无瑕，

画成尽畅冰额小，

姑射天然出世姿，

仙骨姗姗清绝俗，

一生孤洁少人知……”

吟声初起时，悟因神尼神情一震，猛睁双眼，尽入眼间，她又趋于平静，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吟声落后，余音犹自环绕夜空。垂柳摇曳，水波动荡，从那柳树丛中，缓缓地摇出了一叶小舟。

船上只有一个人，那是个身材颀长的人，长眉凤目，长髯五绺，停立船头，飘逸洒脱，想早年年轻时必然是位风靡一时的美男子。

可不是么，瞧那气度，瞧那姿态，纵然上了年纪也醉人。

船上就只有青衣老者一个人，怪的是未见有人操舟，那叶小舟逆流直上，缓缓居然滑出了柳树丛。

甫出柳树丛的第一眼，他便望向岸上的悟因神尼，倏地，异采暴闪，脸上泛起了一种轻微的激动。

很快地，小船靠岸，他站在船上凝望了悟因神尼良久，才突然开口缓缓说道：“你终于来了。”

悟因神尼仍然闭目合什淡淡地道：“是的，我来了，我能不来么，功德未成，善果未修，为了我的今后，我只好来了。”

青衣老人勉强一笑道，“多少年没见，别一见面就蹩扭，好么？我在信上说的很清楚，我不得已，唯恐你不来……”

悟因神尼双目暴睁，神光直逼青衣老人；“真是只怕我不来么？”

青衣老人毫无怯色，一点头道：“真的，我这颗心唯天……”

悟因神尼目中神光一敛，道：“那么我如约而至，现在就在你眼前。”

未见青衣老人作势，他人已上了岸，翻腕递出一只小白玉瓶，不安地道：“这是解药，你先服下去，再……” ’悟因神尼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怕我服了解药，马上就走么？”

青衣老人道：“我不以为你会那么绝情……”

悟因神尼道：“你要明白，我如今是个出家人。”

青衣老人头微微一垂道：“真要那样，我宁愿承受痛苦……’悟因神尼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解药道：“你也会痛苦么？”

青衣老人猛然抬头，道：“我……”旋即一叹接道：“你先眼下解药再说吧！”

悟因神尼看了小玉瓶一眼道：“这真是解药么？”

青衣老人道：“怎么不是，难道我还会……”

悟因神尼道：“我怕的是毒上加毒。”

青衣老人老脸一阵抽搐，道：“那怎么会，我怎么会害你，我或有可能害自己，但绝不会害你，你要不信我可以先服一些……”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不必，我相信你。”拔开瓶塞，一仰而尽。

青衣老人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道：“谢谢你，无垢！”

悟因神尼一抬手，道：“你请坐。”

青衣老人很听话，忙在悟因神尼对面坐下，坐定，他抬眼凝注，目射万般深情，叫道：“无垢……”

悟因神尼截口说道：“施主，贫尼上一字悟，下一字因。”

青衣老人道：“我这是想叫你……”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是个出家人，俗家姓名早已忘却了。”

青衣老人道：“可是我没忘，我永远也忘不了。”

悟因神尼微一摇头道：“如今在施主面前的只是老尼悟因，施主假如愿意跟贫尼多谈谈，就请称呼贫尼的法号！”

青衣老人皱眉说道：“那样显得生份……”

悟因神尼道：“施主，出家人跟在家人之间本就有段距离，出家人不在十丈内，在家人都仍在红尘中。”

青衣老人苦着脸道：“无垢，你这是何苦……”

“施主。”悟因神尼淡然说道：“贫尼悟因。”

青衣老人只得点头说道：“好，好，好，我叫你悟因，行了么？”

悟因神尼道：“多谢施主。”

青衣老人苦笑一声道：“你算算看，咱们多久不见了？”

悟因神尼道：“贫尼日对古佛，夜伴青灯，翻贝叶，敲红鱼，心中只有佛，不知其他，望祈施主谅宥。”

青衣老人皱眉说道：“你这是跟我谈么？”

悟因神尼道：“难道不是？施主想怎么谈？”

青衣老人道：“像当年……”

悟因神尼道：“施主，当年已成过去。”

青衣老人道：“当年虽已过去，可是你我的人……”

悟因神尼道：“施主或是当年的东门影，而贫尼已非当年的冷无垢。”

青衣老人道：“在我眼里你仍是……”

悟因神尼道：“施主，当年的冷无垢满头青丝，风华绝代。”

青衣老人道：“我不觉得如今的你跟当年有什么不同。”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大不相同，简直就是两个人。”

青衣老人道：“我不这么想，在我眼里，你永远不变。”

悟因神尼抬头说道：“施主只能把贫尼当做悟因。”

青衣老人目光一凝，道：“为什么，你怕什么，难道出了家就能抹煞以往的一切。”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只因为贫尼如今是佛门弟子悟因，贫尼心中有佛，能不惧一切，至于后者……”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接道：“施主知道，出家人是不能有尘缘的。”

青衣老人东门影道：“那……那你就不该来。”

悟因神尼道：“我本不打算赴约，可是我不得不来。”

东门影双眉一扬道：“我很懊悔在那信笺之上施了毒。”

悟因神尼道：“是的，施主，你本不该在那柬帖之上施毒，只该让我自己作抉择，而你从不给人抉择，完全跟你当年行事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东门影苦着脸道：“你知道，我只是怕你不来，并没有恶意，当年我对你的一切，那也完全是情，是爱。”

悟因神尼道：“阿弥陀佛，施主休对出家人提情爱二字。”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你真的俗念全消，尘缘已断？”

悟因神尼道：“贫尼灵台空明，心中只有我佛。”

东门影道：“既如此，你已服过解药，就该马上走。”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你错了，贫尼来会会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这总是可以的。”

东门影叫道：“朋友？你还把我当成朋友？你要是还把我当成朋友，你就不该跟我蹩扭，跟我生份了。”

悟因神尼道：“施主不思先责己，怎地先责起人来了！”

东门影道：“责己，我为什么责己？”

悟因神尼道：“容贫尼请教一句，施主把贫尼当成了什么人！”

东门影道：“永远是东门影的红粉知己。”

悟因神尼道：“只怕施主是把贫尼当成了仇敌吧！”

东门影忙道：“那怎么会，你怎好这么说？”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难道贫尼说错了么，施主以毒胁迫我来赴约，如果贫尼性情似当年那么刚烈，宁死不来，贫尼请教，后果如何？”

东门影一怔，道：“这个……这个，我没有恶意……”

悟因神尼道：“以毒杀人，难道这还能叫无意么？”

东门影苦着脸忙道：“你知道，我不会……我怎么会？我刚才说过，我就是害自己，也绝不会害你，我这颗心唯天……”摇头一叹道：“不说了，我用错了方法，算我错了，行了么？”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施主仍跟当年一样，事事勇于认过，天大的事，只要施主低头认个错，也应该算了。”

东门影苦笑说道：“你这是何苦，彼此年逾半百，更是多年未见，倘我曾婚，你曾嫁，如今也已儿孙绕膝，何必再跟年轻人一样……”

悟因神尼道：“施主该知道，并不是贫尼斤斤计较。”

东门影道：“我知道，是我错，是我不该，行了么？”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出家人既然有下地狱的慈心宏愿，贫尼怎好再多计较？不提了，好在贫尼并没有损失什么……”

东门影忙道：“谢谢你。”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不必客气，贫尼已然如约而至，施主约贫尼到这儿来，是要跟贫尼谈些什么？”

东门影沉默了一下道：“你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么？”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西溪’。”

东门影皱眉说道：“你何必……”

悟因神尼道：“贫尼说错了？难道这儿不是‘西溪’？”

东门影道：“你没有说错，是‘西溪’。”

悟因神尼道：“这不就是了？施主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门影道：“这是你我二人的订情处，你我在‘西冷桥’畔邂逅，在这儿……”

悟因神尼截口说道：“施主，这些事贫尼早忘了，身在空门，不得不忘，再说，那也不值得贫尼永志不忘。”

东门影双眉一扬道：“你这是……你当真这么绝情？”

悟因神尼道：“什么叫绝情，出家人尘缘早断，如果真说绝情，贫尼要问一句，绝情的是施主还是贫尼？”

东门影脸色一变，敛去威态，叹道：“当年我不认为我错，因而失去了你，如今年逾半百，华发早生，两鬓已斑，wrshǚ.сōm我知道我错了，所以踏遍天涯找你……”

悟因神尼道：“事隔多年，已成过去，施主还找贫尼干什么？”

东门影道：“我要在你面前低头认过……”

悟因神尼道：“不必，施主，也迟了！”

东门影道：“迟了？”

悟因神尼道：“诚如施主所说，彼此年逾半百，华发早生，两鬓已斑……”

东门影道：“年轻时分散，年老时聚首的事并不是没有……”

悟因神尼道：“贫尼承认有，而且足能传为佳话美谈……”

东门影道：“这就是了。”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那是在俗世，贫尼已皈依我佛，是个出家人。”

东门影道：“我认为那也无碍……”

“阿弥陀佛。”悟因神尼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不可败人修行。”

东门影道：“难道你认为没有还俗的前例？”

悟因神尼双眉一耸，旋即笑道：“贫尼如今已是个老太婆了，倘再还俗嫁人，岂不被人笑死……”

东门影双眉一扬，两眼微睁，道：“我看看谁敢。”

悟因神尼笑容一敛，凝目说道：“施主的凶杀心，暴戾气不但未改，怎地一点也不减当年，人都上了年纪，难道还不能……”

东门影忙敛态赧笑，道：“人谁没个脾气，我只说说而已。”

悟因神尼道：“便是说说也怕人。”

东门影道：“我下次不说了。”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别人或许不知施主，我却深知施主……”

东门影发誓地道：“我真是说说而已，难道你不信？”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不怕招施主不高兴，从施毒，发狠这两件事来看，贫尼敢断言，施主的凶残暴戾性情，一丝未改。”

第九章 口蜜腹剑

东门影双眉一耸，旋即苦笑说道：“你不相信，我无可奈何，可惜你看不见我的心。”

悟因神尼笑了笑道：“施主相信不？贫尼有一双能上窥天机，下视人世的眼。”

东门影神情微微一震，道：“那你就该相信我……”

“施主！”悟因神尼道：“别人是否相信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施主自问如何！”

东门影毅然说道：“我自问已大异当年。”

悟因神尼目中闪过一丝异样色彩，淡然一笑道：“那就行了，施主不必再计较别人信不信。”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良夜苦短，咱们别谈这些好么？”

悟因神尼道：“那么施主愿意谈什么？请说，贫尼唯命是从，施主愿意谈什么，贫尼也跟着谈什么就是。”

东门影眉锋一皱道：“你这是……”

“施主！”悟因神尼道：“贫尼这是实话，难道施主不希望贫尼这样？施主不是不愿意谈别的么？怎么这般多疑，不能信人？”

东门影苦笑摇头道：“看来我永远说不过你……”一转脸色接道：“我刚才说的怎么样？”

悟因神尼道：“施主是指要贫尼谈旧情，蓄发还俗一事？”

东门影点头说道：“是的。”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原谅，贫尼不能答应，也不敢答应。”

东门影道：“为什么不能答应也不敢答应？”

悟因神尼笑道：“施主把皈依佛门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东门影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以……”

悟因神尼道：“那只是施主的看法。”

东门影道：“事实上并没有人管着你……”

悟因神尼道：“施主错了。”

东门影讶然说道：“我错了？难道说还有人管着你？”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是的，施主，有。”

东门影呆了一呆道：“我真是闻所未闻，谁？”

悟因神尼道：“贫尼自己，跟贫尼一颗向佛的心。”

东门影倏然大笑道：“好大的关子，我还以为是佛呢……”

悟因神尼正色说道：“佛虽不强迫众生皈依，愿否皈依，端在世人自己。”

东门影道：“这就是喽，只要你肯……”

悟因神尼道：“贫尼不肯，也不敢。”

东门影凝目说道：“不肯我明白，不敢二字何指？”

悟因神尼道：“贫尼不敢叛佛，不敢逆天，不敢做一个佛门叛徒，不敢愧对自己，不敢愧对先师。”

东门影摇头说道：“你言之过重，古来有多少佛门弟子蓄发还俗的，他们也并未招得后世非议……”

悟因神尼道：“那要看为什么还俗？”

东门影道：“你以为为什么可以还俗？”

悟因神尼道：“像太祖高皇帝，他曾出过家，可是为了驱逐异族，拯众民于水火，他还了俗……”

东门影道：“你怎不说早先的那位出家人武则天？”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明白。”

东门影道：“论公，她的功……”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没个公字好论。”

东门影改口说道：“无论怎么说，我不以为你不能……”

悟因神尼道：“那是施主的看法，贫尼却以为自己不能还俗！”

东门影道：“你何忍，我这多年苦苦相寻，至今未作第二人想……”

悟因神尼道：“施主又何忍败贫尼多年苦修？”

东门影道：“这怎么能叫败你多年苦修……”

悟因神尼道：“那么施主以为该叫什么?”

东门影道：“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悟因神尼笑道：“施主邀约贫尼今夜来此，就是为了开这个玩笑的么？”

东门影脸色一转，正色说道：“请相信我，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这也是我今生唯一的心愿。”

悟因神尼道：“施主既不是开玩笑，那么容贫尼也正正经经地说一句，事已成定局，绝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东门影脸色一变道：“当真？”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日出西山，可能么？”

东门影道：“我认为有一天也许可能。”

悟因神尼道：“那何妨等到那一天再说？”

东门影方待再说，悟因神尼已然摇头又道：“施主，纵然有可能日出西山，贫尼的心意也绝无更改。”

东门影脸色又变道：“你的心意这么坚决？”

悟因神尼道：“敢说心比铁石坚。”

东门影摇头悲叹道：“无垢，你何忍……”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悟因。”

东门影长叹说道：“好吧！悟因，到今天才算了解你……”

悟因神尼道：“是的，施主，你要早了解贫尼，断不会有今日。”

东门影道：“我知道，我懊悔，难道你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悟因神尼道：“施主这话说错了，你我两不相欠，何言补偿？”

“不！”东门影悲痛地摇头说道：“我负你的，而且良多……”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不这么想。”

东门影道：“可是我这么想，任何人改变不了。”

悟因神尼微一摇头道：“那也只有任由施主了……”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日出西山贫尼的心意都无更改，施主何用再多说？”

东门影脸色大变，身形泛起颤抖，低下头去。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知我，望祈恕我！”

东门影猛然点头道：“这样好么，你不必还俗，我也不再奢求，你别再回‘华严庵’去，跟我到一处远离尘世的地方……”

悟因神尼道：“干什么？”

东门影道：“我伴着你修行，做一对厮守终生的朋友。”

悟因神尼道：“倘施主有此心，不必如此。”

东门影呆了一呆道：“你这话……”

悟因神尼道：“人之相交贵在心，心中只有朋友在，何必厮守终日？”

东门影悲声说道：“你连我这一点要求也不肯答应?”

悟因神尼道：“贫尼请教一句，施主为什么要伴贫尼终生？”

东门影道：“朋友没有不愿意长相聚的！”

悟因神尼道：“就这一点理由么？”

东门影道：“我只希望跟你长相聚，无须别的理由。”

悟因神尼淡然笑道：“施主，贫尼是个出家人，只能把施主当成方外之交，长相聚不可能，但贫尼欢迎施主常到我‘华严庵’去做客。”

东门影摇头说道：“不，我希望你跟我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去……”

悟因神尼道：“施主原谅，贫尼难以从命。”

东门影道：“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我已退求其次……”

悟因神尼道：“贫尼以为施主这是强人所难，对施主来说，也许已退求其次，可是对贫尼来说，施主这都是过份的要求。”

东门影两眼微睁，道：“你真不答应？”

悟因神尼道：“施主，出家人不敢打诳语。”

东门影脸色倏变，悲笑说道：“无垢，你好绝情，难道说人一旦人了佛门就变得这般绝情么？说什么方便为本，慈悲为怀，说什么……”

悟因神尼道：“施主，你错了……”

东门影冷然摇手，道：“你不必多作解释了，到今日我才真正了解佛门……”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佛祖宏愿，普渡众生……”

东门影冷然摇头道：“你不必再说了……”

悟因神尼双眉微耸，两眼微睁，倏作佛家狮子吼：“事隔多年，贫尼尘缘早断，俗念已消，施主性情未改，私心更重，方外之交，偶来探望，情之深但置心中，何等超然，难道施主非到为时已迟时才知醒悟么？”

东门影神情一震，旋即冷然阴笑：“无垢，你不必教训我，人各有志，对世事的看法不同……”

悟因神尼道：“施主也知人各有志？既如此就不该强人所难。”

东门影阴笑说道：“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心里只想到一件事，不达到目的是绝不甘休的，而且向来不择手段。”

敢情他是要翻脸了。

悟因神尼威态一敛，点头说道：“不错，贫尼知施主太深，多少年了，贫尼还能不知道施主么？”

东门影道：“那你就该知道，我既然约你来了，就绝不会放你回去。”

悟因神尼双目暴睁，但很快地又敛去慑人威态，淡然道：“贫尼有句话，不知施主信不信。”

东门影冷冷说道：“什么话？”

悟因神尼道：“贫尼早在接到施主那张柬帖之际，就知道自己近日将有小劫一场，而这场小劫就应在施主身上……”

东门影阴笑说道：“我不信。”

悟因神尼道：“施主为什么不信？”

东门影道：“我没有听说过有人明知眼前是个火坑，他还会往里跳的。”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错了，施主这句话只能指芸芸众生，世俗中人，佛门弟子出家人则不然，岂不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每个出家人都有下地狱的宏愿，应劫的勇气，再说劫数出渚天意，总是躲不掉的。”

东门影阴笑说道：“你既然明白就好。”

悟因神尼道：“贫尼明白，可是施主依然懵懂。”

东门影道：“我懵懂什么？”

悟因神尼道：“施主懵懂的是不知自己置身断崖边缘。”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你何指？”

悟因神尼道：“贫尼指的是送柬帖那人！”

东门影道：“阿龚，他怎么样？”

悟因神尼道：“他是‘玉手观音’霍冷香的车夫。”

东门影道：“不错，又如何？”

悟因神尼道：“施主也必然跟霍观音有关系。”

东门影道：“那当然，我并不怕人知道，否则的话，我就不会派阿龚进‘华严庵’去投帖送柬了。”

悟因神尼道：“贫尼所以说施主正置身断崖边缘，指的就是这件事。”

东门影凝目说道：“我不懂。”

悟因神尼道：“所以贫尼说施主依然懵懂。”

东门影道：“你可愿说明白点？”

悟因神尼道：“自无不可，这也是我来赴约的本意……”

东门影诧声说道：“这也是你赴约的本意？”

悟因神尼道：“是的，施主。”

东门影道：“什么意思？”

悟因神尼道：“贫尼所以来此赴约，一为应劫，一为看在当年知交份上，上秉佛旨，悲天悯人，要拉施主一把。”

东门影道：“拉我一把？我怎么样了？”

悟因神尼道：“施主正置身断崖边缘，倘若再不回头，闭着眼往前走，就会有千古之失足恨，一旦身败名裂，懊悔都来不及。”

东门影“哈！”地一声道：“原来如此，只是你知道，我是个男人家，怕只怕拉我不动，反被我牵带着拖下断崖。”

悟因神尼道：“施主拖不了我的，贫尼灵台空明，心如止水……”

东门影道：“出诸于强迫自当别论。”

悟因神尼道：“贫尼应劫而来，毫无畏惧，施主或可控制我的人，但绝无法控制贫尼的心。”

东门影冷笑说道：“那我非要试试。”

悟因神尼摇头道：“且慢，施主，贫尼还有话说。”

东门影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悟因神尼道：“容贫尼先请问一句，施主如今明白了么？”

东门影道：“明白了几分，可是我仍不明白，你说我如今正置身于断崖边缘，一不小心就地落得失足长恨，这何指？”

悟因神尼道：“容贫尼再问一句，施主跟霍冷香是什么关系？”

东门影迟疑了一下，凝目说道：“怎么，你在吃醋么？”

悟因神尼道：“阿弥陀佛，施主幸勿以这等字眼加诸于贫尼这佛门弟子出家人，须知贫尼尘缘早断，俗念……”

东门影道：“那你问这干什么？”

悟因神尼道：“贫尼想知道施主为何跟霍冷香沆瀣一气，然后还有后话，施主假如不愿明说，贫尼不敢相强！”

东门影笑道：“我这个人向来不怕人知道，只是我跟霍冷香的关系很难说个明白，到目前为止，她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

悟因神尼道：“是么，施主？”

东门影道：“我说过，我并不怕人知道什么，既如此，我何必瞒人？”

悟因神尼道：“到目前为止是朋友，以后呢？”

东门影摇头说道：“很难说，也许会成为路人，也许会较朋友更亲近一层。”

悟因神尼道：“这是檀香车中人，那位金顶轿中人又如何？”

东门影一震色变，道：“你也知道金顶轿？”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贫尼能上窥天机，下察人世，天所不知，无所不晓！”

车门影目光一凝，狐疑地道：“那你何必再多问？”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贫尼可以不问，但贫尼不能不告诉施主一点，霍冷香与温娇娜乍看是施主的得力助手，而贫尼眼中看来，她两个是在为施主铺路。”

东门影道：“铺什么路？”

悟因神尼道：“败亡之路。”

东门影“哈！”地一笑说道：“是么？”

悟因神尼道：“出家人不打斑语，贫尼跟施主一无仇，一无恨，有的只是当年的一段情，断不会陷害施主，推施主落于万劫不复之地，贫尼看在当年那段情份上，也下秉我佛悲天悯人宏旨，特来拉施主一把，尚请施主相信贫尼。”

东门影目光一转，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凭你一句话，化解这武林大劫，可是？”

悟因神尼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知道祸之根源在施主，贫尼为天下武林，芸芸众生，也为施主的后半辈子。”

东门影笑道：“好一个以消弥劫数为己任的佛门弟子出家人，好让人敬佩，他们如若知道，一定会群集你‘华严庵’前，顶礼膜拜！”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求的不是这。”

东门影道：“你求的是什么？”

悟因神尼道：“四个字，救人救世。”

东门影“哈！”地一声，仰面狂笑，裂石穿云，直逼夜空，震得水波荡动，垂柳摇曳，他道：“好一个救人救世，我却以为你别有用心。”

悟因神尼毫不为东门影笑声所动，闻言淡然问道：“施主以为贫尼别有什么用心？”

东门影笑声一敛，目中寒芒闪射，直逼悟因神尼：“你记恨于我当年薄情寡义，意欲报复……”

“阿弥陀佛。”悟因神尼突然佛号高喧，庄容说道：“施主轻看出家人了，出家人心中只有爱，没有恨，一无嗔念，二无杀心，普渡众生只能用慈悲之心，宁可舍身下地狱，又何来仇恨之念……”

东门影冷笑说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老实说从你这儿我已经看透了冷酷无情的佛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悟因神尼道：“施主偏见太重，心魔太深……”

东门影突然问道：“你说霍冷香跟温娇娜只是在为我铺败亡之路！”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不错，这是贫尼跟别人不同的看法，别人也许会以为施主得她二人之助，等于网罗了‘六异’，实力极为雄厚，贫尼却以为她二人是在为施主铺设败亡之路，贫尼是不会有错的。”

“好，那么我问你。”东门影狞笑着一点头道：“我是谁？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

悟因神尼道：“贫尼当然知道，贫尼敢说当世之中没有第二人能比贫尼对施主了解更深，施主复姓东门，单名一个影字，为百年前‘毒宗’传人，一身皆毒，举手投足皆毒，杀人于不知不觉间，深具城府擅心计，为人阴狠毒辣，凶残桀傲，尤其私心重，宁可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一身所学也在当今一二人间，武林闻名魂飞，江湖谈之魄散，黑白两道无不视之为凶神煞星，一大邪魔，多年前突然离奇失踪，传出死讯，使得人人额手称庆，而唯独贫尼知道他并未死，只是以另一面目另一人出现……”

车门影静听至此，脸色一变，惊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请耐心听贫尼说下去……”

话锋一顿，当即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不外是树仇太多，招人痛恨过甚，想借一个死字逃脱他的败亡，躲避强敌的寻仇，天下武林的声讨，其实他的性情作为不但没有稍改，反而变本加厉，进一步想为害天下武林……”

“够了！”东门影满脸惊容，突然摇手说道：“这……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施主何其健忘？贫尼说过不只一次，贫尼能上窥天机，下察人世……”

东门影冷笑说道：“姑且撇开后者不谈，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如今我的实力等于拥有半个武林，大纛所指，谁能匹敌，谁又敢抗拒，我会败么？”

悟因神尼道：“施主，世上但有四个人在，施主便必败无疑。”

东门影道：“那四个人？”

悟因神尼道：“贫尼，‘玉龙’皇甫华，‘粉龙’南宫黛！”

东门影道：“这只是三个，还有一个呢？”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这最后一人事关天机，贫尼不敢轻泄。”

东门影道：“是么？”

悟因神尼道：“施主如若不信，时至请自己看。”

东门影阴笑说道：“你知道，你所说的三个人，并不足以阻碍我。”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贫尼明白，‘玉龙’皇甫华龙踪难定，或在你手，或隐于他处，‘粉龙’南宫黛身中霍冷香‘变容改形无影散’，时至毒发等于废人一个，至于贫尼自己……”

微一摇头接道：“也难逃这场劫数，沦入你手，当然不足以阻碍施主你。”

东门影狂笑说道：“你既然明白，那还有什么……”

悟因神尼截口说道：“实告施主，贫尼虽说四个人，但真正的武林救星却是那最后一人，他有舍身之大勇大义，令人敬佩，将来更会使天下武林同声尊仰。”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他是谁？”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贫尼说过，事关天机……”

东门影哈哈一笑道：“到底是佛门弟子出家人，动辄就是天机，你这话听来委实怕人，对胆小的确有震慑之效，奈何我胆子略大些，也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悟因神尼道：“施主……”

东门影摇手说道：“别说了，你有无边的佛法，我却是永不点头的顽石，你那悲天悯人的一套对我没有用……”

悟因神尼沉声说道：“事关施主自身福祸……”

东门影笑道：“那是我的事，不劳热心肠的故人操心。”

悟因神尼脸色一变，方待再说。

东门影目光忽凝，道：“你真要我悬崖勒马，苦海回头？”

悟因神尼道：“施主，贫尼对人向来没有虚伪，何况是故人？”

东门影阴阴一笑，点头说道：“好，我可以听你的话悬崖勒马，苦海回头，可是我要跟你作个条件交换，只要你愿意，我马上遣散我的人。”

悟因神尼道：“施主要跟贫尼交换什么条件？”

东门影道：“我悬崖勒马，苦海回头，你蓄发还俗，陪我过这下半辈子，如何？”

悟因神尼双目微睁，道，“施主……”

东门影笑道：“佛门第子出家人宁可下地狱，那表示他们都有舍身渡人的宏愿慈悲心，你何独不能……”

悟因神尼道：“施主，舍身下地狱，并不是为某个人……”

东门影道：“你不是为天下武林么？你且想想，倘若你不肯点头，这天下武林中就要掀起血风腥雨，那会死多少人？伤多少生灵？”

悟因神尼脸色一缓，道：“施主真不忘当年旧情么？”

东门影道：“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怎会要你……”

悟因神尼道：“施主也真还要既老又丑的冷无垢？”

东门彭道：“在我眼里，你永远……”

悟因神尼“嗤！”地一笑说道：“施主，你可以欺己，却无法欺贫尼。”

东门影讶然说道：“你这话……我何曾欺己，又何曾欺人？”

悟因神尼道：“贫尼请问一句，施主邀约贫尼来此，目的何在？”

东门影道：“别后思念深，难耐相思苦，自然是邀你来此慰相思之苦，叙当年之情，并求你蓄发还俗，跟我厮守这后半生。”

悟因神尼道：“贫尼问的是施主的真正目的。”

东门影神情一震道：“什么真正目的，这就是我的真正目的。”

悟因神尼摇头说道：“施主不必再自欺欺人了，贫尼明白，施主之所以邀约贫尼在这当年订情处相会，只为制住贫尼……”

东门影脸色微变，叫道：“制住你？我为什么要……”

悟因神尼道：“只因为施主知道贫尼会是施主为祸武林的一大障碍，所以先‘玉龙’，而后‘粉龙’，最后指向贫尼。”

东门影摇头说道：“你错了，我一再求你……”

悟因神尼道：“世人做事泰半如此，先礼后兵，先软后硬，贫尼敢断言，施主的硬手法就要接踵而至。”

东门影目中寒芒暴闪，一跃而起，仰头笑道：“你没有猜错，但那也要看你……”

悟因神尼坐着没动，淡然笑道：“施主放心，贫尼既然应劫而来，便绝不言武。”

东门影目光一凝道：“这么说你愿意束手就缚。”

悟因神尼道：“贫尼一不言武，二不动手，但却不愿就缚。”

东门影道：“你的意思是说愿意跟我走？”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不错，贫尼正是这个意思！”

东门影满脸狐疑神色，道：“真的么？”

悟因神尼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东门影摇头说道：“这真大大地出了我意料之外，在我想像中，我虽有把握制住你，但却要很费一番手脚……”

悟因神尼道：“贫尼让施主省了力气。”

东门影道：“不错，我谢谢你，可是我要明白为什么？”

悟因神尼道：“施主是问贫尼为什么不动手抗拒？”

东门影道，“是的！”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很简单，第一，贫尼本为应劫而来，既属应劫，就不该逃避劫数，既不该逃避劫数，何用动手抗拒？”

东门影道：“既有第一，想必还有第二。”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不错，确还有第二个理由。”

东门影道：“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悟因神尼微笑说道：“第二个理由是施主根本不打算让贫尼动手抗拒，也就是说，施主根本就没给贫尼动手抗拒的机会。”

东门影讶然说道：“你这话……”

悟因神尼道：“施主何必装糊涂？这么说施主还不明白么！”

衣袖一抖，一物脱袖飞出，“咚！”地一声落在了小溪里，水花微溅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是那小白玉瓶。

东门影脸色一变，笑道：“不差，你比当年高明了不少，只是说你高明又颇不妥当，你既然明知我给你的是歹毒霸道的散功药物，你为什么还要服下？”

悟因神尼淡然一笑道：“这就是难逃的劫数。”

东门影目光一转，摆手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就跟我走吧！”

悟因神尼没动，道：“施主打算要把贫尼带到那里去？”

东门影道：“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放心，我那地方绝对比地狱好，而且看在当年那段旧情份上，我会把你待若上宾。”

悟因神尼道：“地狱贫尼都愿去，比地狱好的地方贫尼自然愿去，只是施主此行旨在邀约客人，还要客人步行么。”

东门影回手一指岸边小舟，笑道：“早就预备好了，你我坐在这艘小船上，顺西溪荡下，一边欣赏月色，一边谈笑言欢，岂不传为一段佳话。”

悟因神尼一笑点头：“诚然。”随即站了起来。

东门影洒脱欠身摆手，道：“你请。”

悟因神尼合什微一欠身：“贫尼有僭了。”迈步向岸边小舟行去。

东门影目闪诡异寒芒，飞起一指向悟因神尼背后点了过去，悟因神尼应指一幌倒地！

东门影呆了一呆，旋即阴笑说道：“我说嘛，明明瞧见你服了那瓶药物，又岂能装得了，哼，哼，除非你的修为已到金刚不坏境界，只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世上有谁修为已到金刚不坏境界……”

扫了地上悟因神尼一眼，接道：“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那嫉恶如仇的性情，还有，你知道得太多了……”话落，随即仰首一声轻啸。

只听西溪下游远处，也响起一声尖锐轻啸。东门影探手入怀摸出一物，很快地往脸上一戴，转眼间他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木然，但长眉细目，俊美无俦的中年人，妙的是刚才他长髯五绺，如今连一根胡子碴儿都没有。

西溪下游响起那声尖锐轻啸犹自萦绕夜空，一条人影已然划空而至，落在东门影的面前。

那是个长眉细目的矮胖白衣客，眼神十足，冷意逼人，看他那快捷身法，分明也是当今一流好手。

只见他落地恭谨躬身：“见过主人。”

东门影一摆手，道：“你知道她是谁？”

魏胖白衣客道：“回主人，属下知道，‘华严庵’的悟因神尼，主人神功盖世，技比天人，当世无敌，属下敬服。”

东门影淡然一笑道：“你押她回谷去，既然知道她是谁，就该知她非常扎手，沿途特别小心，千万不可解开她的穴道。”

“是。’’矮胖白衣客道：“主人放心，属下省得，倘有失闪，属下愿守谷规。”

东门影颇为欣慰地微一点头，道：“好，你走吧！”

矮胖白衣客应声走向悟因神尼，近前刚要弯腿去抄。

东门影突然说道：“檀香车行踪何处？”

矮胖白衣客转过来躬身说道：“回主人，现在往‘嘉兴’途中。”

东门影道：“金顶轿呢？”

矮胖白衣客道：“也在往‘嘉兴’途中。”

东门影道：“他们收获如何？”

矮胖白衣客道：“回主人，檀香车与金顶轿均未报来……”

东门影倏然一笑道：“她们为了争宠，自会卖力气卖命，我也到‘嘉兴’看看热闹去，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矮胖白衣客应声施礼，弯腰抄起地上悟因神尼，腾身纵落小船，小船被带动离了岸，一离岸，立即顺流飘去。

东门影望着小船被垂柳挡住不见，微微一笑，顺西溪往上游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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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毒 龙

这两天，“嘉兴”一下子添了不少人，八方风雨齐会，够热闹的，这，在别的地方可以看得出来，在一些酒楼茶馆里，更为显著。

就拿这家座落在“鸳鸯湖”旁的“喜春楼”来说吧！

楼高两层，这两天一连地卖满座，这情形是以前所没有的。

以前，从各处来游湖揽胜的人虽多，可是不一定个个都跑到酒楼上喝一杯，最多也不过卖个七成座。这两天就不同了，一连地座满十成。

这时候，“喜春楼”楼上那临窗对湖的一付座头上，坐着两个老人，一样地矮矮胖胖，都有一张赤红脸。

所不同的是一个穿锦袍，一个穿黄衣，穿锦袍的那个有一颗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般的酒糟鼻。

这当儿，锦袍老人正把酒临窗，纵目南湖，意兴飞扬。

黄衣老人手里虽然也端了一杯酒，但却是双眉紧锁，满脸忧思。

锦袍老人收回目光，只一眼，皱丁眉：“公孙老三，你还在耽心柳姑娘？刚才我不是说过……”

黄衣老人一定神，苦笑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我怎么能不耽心？”

敢情，锦袍老人便是“醉龙”申屠海，这黄衣老人就是“壶中长醉客”公孙明了。

申屠海洪声道：“有什么好耽心的，不要被刚才那小子给唬住了，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谁能把咱们这两个醉鬼怎么了。”

公孙明轩了轩眉，方待开口，突听一个冷冷话声传了过来：“申屠大侠，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尚且难保，还敢大言水来土掩！”

申屠海一怔，目光四下一扫，但见满座食客喧嚷如潮，却不知是谁在说话，不由沉哼一声，道：“阁下是谁？是敌是友？为何不现身说话？”

仍然只闻那人的话声道：“先别问我是谁，是敌是友祗在你申屠大侠的看法，时候一到我自会现身，只问申屠大侠有没有胆量跟我见面？”

申屠海怒笑说道：“我老人家一生怕过谁来，阁下尽管现身就是。”

“当然。”那人笑道：“醉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能喝酒。”

申屠海道：“看来我有跟你化敌为友，好好交一交的必要！”

那人道：“我受宠若惊，却怕折了阳寿。”

申屠海听得双眉一耸。

公孙明忙道：“阁下，我愿意跟阁下正经谈几句！”

那人道：“我也愿意。”

公孙明道：“我请教……”

“不敢。”那人飞快说道：“公孙大侠请只管下问。”

公孙明道：“好说，阁下刚才那句话何解？”

那人道：“公孙大侠提的是那一句？”

公孙明道：“阁下说申屠老儿泥菩萨过江……”

那人“哦！”地一声道：“原来公孙大侠问的是这一句，很简单，公孙大侠，檀香车跟金顶轿，不会放过到‘嘉兴’来的任何一个武林人！”

公孙明讶然说道：“真的么？”

那人道：“公孙大侠以为他们会对谁客气些？”

申屠海突然说道：“他们？阁下不是他们一伙。”

那人道：“不是，否则我就更不敢现身了，看申屠大侠刚才要对付敌人的威态，我怕申屠大侠会剥了我的皮。”

申屠海老脸一红，轩眉说道：“阁下，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那人道：“申屠大侠，我何来天胆，不过素闻醉龙游戏风尘，玩世不恭，生性诙谐风趣，狂放豪迈不羁，才敢跟申屠大侠开开玩笑而已，莫非申屠大侠开不起玩笑？”

申屠海道：“天大的玩笑我也开得起，只是阁下这般不露面，不现身，冷言冷语，未免令人恼火而已。”

那人笑道：“申屠大侠，到了该现身露面的时候，我自会现身露面的。”

申屠海道：“什么时候是阁下现身露面的时候？”

那人道：“反正不是现在。”

申屠海道：“为什么？”

那人道：“很简单，我现在不愿现身露面。”

申屠海道：“那阁下就别怪人恼火。”

那人道：“我不敢，申屠大侠若爱恼火，请尽管恼火，不过我提醒申屠大侠一句，此时此地妄动肝火，对申屠大侠并无好处，而且有很大的害处。”

申屠海道：“这话怎么说？”

那人道：“申屠大侠当世之一流人物，应知一动肝火，血脉流动会立即加速……”

申屠海一震道：“如何？”

那人道：“申屠大侠体内之毒也就将会加速发作。”

申屠海脸色一变道：“阁下，你说我体内有毒？”

那人道：“不错，申屠大侠。”

公孙明忙道：“阁下是说申屠大侠也中了毒。”

那人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申屠海道：“我不信。”

那人道：“申屠大侠不妨运气试试。”

申屠海略一沉默，脸色立即大变。

公孙明入目他那神色，急道：“申屠老儿，莫非你……”

申屠海须发皆动道：“公孙老三，他说对了……”

公孙明惊声说道：“这是谁……”

那人道：“就是刚才那位。”

公孙明诧声说道：“刚才那人？怎么会，我未见他……”

那人笑道：“要让人觉察就算不得高明了，二位，他们对用毒一途都有过人的造诣，可以说极其高明，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猖獗了！”

申屠海威态一敛道：“栽了，这个跟头不小……”

那人道：“申屠大侠，胜败乃兵家常事，何一颓若此，真要说起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小跟头，也仅仅是开始。”

申屠海两眼一睁道：“你的意思是说往后去还有大跟头要栽？”

那人笑道：“不错，申屠大侠说对了，这是我十拿九稳的看法，不过申屠大侠要想不栽跟头，也有一个办法。”

申屠海忙道：“什么办法？”

那人笑道：“申屠大侠问话很急，显示出极需要听这个办法区区在下能得‘醉龙’问计，何幸如之，足慰平生了。”

这句话乍听是捧，可是仔细想想，也不无损的意味，申屠海何许人？焉能听不出来，他双眉一耸，便待发话。

忽觉伸在桌子底下的脚，被人踩了一下，他明白，这是公孙明要他忍耐，他立即敛态不语。

岂料，那人笑着说道：“怎么，看申屠大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大高兴？”

中眉海忍无可忍，刚哼了一声，公孙明已枪着说道：“阁下想必误会了，阁下不吝赐教，申屠老儿怎会不高兴？应该是感激都怕来不及。”

那人笑道：“公孙老三会说话，其实，申屠‘醉龙’有没有不高兴，你公孙老三比我清楚，对么？如今看来，申屠‘醉龙’的涵养，大不如你公孙老三……”

申屠海何止恼，简直气，他便要往起站，只见公孙明红着老脸忙递眼色，他只好又忍了下来。

只听那人“哼！”地自嘲一笑，又道：“我这个人就是天生好管闲事的贱脾气，从不怕看人脸色，其实，中毒的不是我，将来要栽大跟头的也不是我，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偏偏我要向人献计，还惹人不高兴，唉，我这是图什么啊……”

公孙明道：“阁下应该是位爽快人。”

那人笑道：“公孙老三好厉害的一张嘴，我不说过么，天生爱管人闲事的贱脾气，不怕看人脸色，放心，我忍了，也忍了，我这就说……”

一顿接道：“这个办法很简单，求诸人不如求诸己，一切都得靠自己，是否会栽更大的跟头，那就要看申屠大侠自己了，这话申屠大侠明白么？”

申屠海脸上没一点表情，道：“我不明白，请指教。”

“哈！”那人笑道：“申屠大侠何前倨而后恭，看来武林人没有一个不怕栽跟头的，尤其是成名多年的一流人物，这个‘名’字得来不易，若为一时之小不忍而毁诸一旦，那就令人惋惜，大叹不值了，申屠大侠，我可当不起你这指教二字，我怕折了我的阳寿，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听了申屠大侠这句话，我就是豁上，该也很值得了……”

此人不但有一张能说善道的嘴，而且够损。

申屠海脸色又复一变，那人已接着说道：“申屠大侠，别再不高兴了，我虽然不在乎看人的脸色，但也不愿老看人脸色，要知道我这是为申屠大侠你好，申屠大侠，有备无患，这句话你懂么。”

申屠海道：“勉强能懂得。”

那人笑道：“那就够了，只要申屠大侠多提防点，时刻小心，处处提高警惕，凭申屠大侠这块硬招牌，他们是无机可乘，难以得逞的。”

申屠海道：“这就是你教给我的办法？”

那人道：“不错，莫非申屠大侠认为不够？”

申屠海道：“我不敢这么说，但我却认为你这办法无关痛痒，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奇特之处？”那人道：“何须奇特之处，申屠大侠当代一流人物，应知在武学一途上，最俗的招式往往是救命制敌的招式。”

申屠海道：“这么说我该对你表示感谢才是。”

那人笑道：“那倒不必，我也不敢当，我所以点破此事，并不是在求什么，而是我这天生爱管人闲事的人忍之不住，不吐不快，更不能坐视申屠‘醉龙’遭人暗算，所以我鼓足了勇气，在刚才那人暗施手脚之后，我立即点破了这件事。”

公孙明突然说道：“阁下怎知申屠老儿遭人下了毒。”

那人笑道：“公孙老三，我亲眼看见的。”

公孙明道：“我是问阁下怎知申屠老儿中了毒。”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公孙老三，实不相瞒，他中的毒在武林中也许令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可是在我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笑，你知道原因么？”

公孙明心中暗道：“此人，好狂……”当即说道：“自然了，只不知阁下愿不愿赐告。”

那人道：“愿意，愿意，我既然问起了你，那当然表示我愿意说。”

公孙明道：“那么阁下请说。”

那人道：“一句话，玩毒，是我的拿手好戏老本行，明白了么？”

公孙明微一点头道：“明白了……”

申屠海突然说道：“玩毒是你的拿手好戏老本行？”

那人道：“不错，申屠大侠莫非不信，还是有什么……”

申屠海道：“据我所知，当世之中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只有一人。”

那人笑问道：“申屠大侠指的是当今世上的那一位？”

申屠海道：“毒龙西门邪。”

那人笑道：“不差，申屠大侠说对了，可是我要奉知申屠大侠一点，只‘毒龙’西门邪有资格说这句话，区区在下也就有资格说这句话，这话，申屠大侠懂么？”

申屠海刚微微一愕，只听公孙明道：“阁下莫非跟西门‘毒龙’有什么渊源？”

“对了。”申屠海在桌子上轻击一掌，道：“你不是跟西门‘毒龙’有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左靠里角落里一付座头上，突然站起个中年黑衣客，他，身材颀长，长眉细目，称得上俊美洒脱，只可怕一张脸色略惨白，冷冰冰，死板板地不带一丝表情，尤其那双眼神，说不出有多怪，只是看人一眼能令人心里冒寒意。

申屠海看在眼里，神色一怔。

适时公孙明已离座站起，目注中年黑衣客道：“阁下莫非就是适才……”

中年黑衣客倏然一笑，却冷意逼人：“公孙老三好眼力。”

正是适才暗中说话那人的话声。

申屠海霍地站起：“你是……”

中年黑衣客一抬手，道：“申屠大侠，稍时再问不迟，可容我移过杯箸？”

申屠海道：“自无不可，而且毋任欢迎。”

中年黑衣客道：“我先谢了！”

一抬手招来了伙计，向着申屠海，公孙明二人的座头指了指，低低交待了几句，然后先走了过来。

伙计向这边望了一眼，忙拿起杯箸跟了过来。

中年黑衣客走近举手微拱，道：“申屠大侠，公孙老三，恕我唐突冒昧……”

公孙明连忙谦逊，申屠海则凝目说道：“容申屠海先请教……”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申屠大侠可是先听听我是谁，然后再决定让我入座与否？”

申屠海伸手拉过一把椅子，道：“是谁都一样，你先请坐。”

中年黑衣客洒脱欠身，含笑说道：“谢谢……”一抬手，道：“二位也请坐，咱们都坐。”

三个人一同坐了下去，坐定，伙计放下杯箸，中年黑衣客仰身偏头，向着伙计吩咐说道：“把我那一桌的残酒剩菜撤了，然后添几个菜到这张桌子上来，待会儿一起算，没事了，去吧！”

伙计陪笑躬身哈腰，连声答应着退走了。

伙计一走，申屠海便要说话，但却被人抢了先。

中年黑衣客似是有意不让申屠海发话，他目光一扫申屠海与公孙明，当即开口说道：“二位，先容我办妥一件事，弄清楚一件事，然后咱们再开怀畅饮，谈笑言欢，痛痛快快地乐一乐，可好？”

公孙明迟疑着刚一点头，申屠海立即问道：“你阁下要办什么事，又要弄清楚什么事？”

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道：“申屠大侠，请把一双尊手伸给我。”

申屠海微微一愕道：“阁下是要……”

中年黑衣客道：“申屠大侠稍时自然知晓。”

申屠海微一摇头道：“阁下，容我先问清楚……”

中年黑衣客“哈！”地一笑道：“久仰申屠大侠风尘奇人，当世高土，豪迈狂放不羁，怎地如今跟个女人家一般，二位一名列‘九龙’，一名列‘十奇’，我以一对二，难道申屠大侠还怕我害了你不成？”

申屠海经不起这一激，长眉一扬，道：“别让人把申屠海看成女人家，就是死我也愿落个豪迈狂放不羁，阁下，申屠海的一双手在这儿。”当即把双手伸了过去。

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伸双手抓上申屠海的左右腕脉。

申屠海神情微微一震，但他既没挣也没说话。

@奇@中年黑衣客当即笑道：“申屠大侠不愧‘九龙’之一，胆识，镇定均超人一等……”

@书@目光一转，接道：“如今申屠大侠的一双腕脉在我掌握之中，也可以说申屠大侠整个人在我控制之中，我若有一点坏心眼儿，申屠大侠便要遭殃，公孙老三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不但连动也不敢动，而且我叫他干什么，他绝不敢不听，二位信否？”

公孙明脸色一变，刚要说话。

申屠海已然点头说道：“我信，又如何？”

中年黑衣客笑问道：“申屠大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么？”

申屠海道：“我不知道阁下指的是那一句。”

中年黑衣客道：“就是那句往后还要栽大跟头……”

申屠海点头说道：“记得，怎么？”

中年黑衣客未答又问道：“申屠大侠还记得我献的那俗计么？”

申屠海道：“记得，有备无患，时刻提防，处处提高警觉，不给人可乘之机，阴谋诡计自然无法得逞。”

中年黑衣客笑道：“不差，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申屠大侠记得，怎么还会随便把一双腕脉交给个素昧平生的人？”

申屠海神情猛地一震，他便要提气凝功。

公孙明脸上变色，那里也要动。

中年黑衣客已然摇头说道：“慢来，慢来，明智的二位老，当知妄动不得，申屠大侠自己不惜命，公孙老三却不能不为朋友着想。”

果然，这句话吓住了公孙明，他没敢轻举妄动，申屠海可没管那么多，他圆睁醉眼，冷笑说道：“阁下，你要抓紧了。”

中年黑衣客哈哈一笑道：“玩笑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申屠大侠，请平心静气，随我相渡之真气运功，定心。”

他话声一落，申屠海只觉一股真气由双臂渡入，然后顺着手臂直往上走，他连忙敛态定心，好不诧异地望着中年黑衣客，讶然说道：“你这是……”

中年黑衣客轻喝说道：“申屠大侠，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请定心，聚神。”

申屠海不再言语，立即闭上双目。

转眼间，他只觉由臂上渡入的那两股真气在丹田合而为一，然后猛地向上一冲，紧接着他觉得一股热气由丹田升起，飞快地突上喉头，喉头为之一甜。

耳边适时传来中年黑衣客一声轻喝：“申屠大侠，张嘴，睁眼。”

申屠海没工夫考虑，将嘴一张，随即睁开双眼。

他觉得出，也看得见，一条其细如线的黑水从他嘴里射出，对面中年黑衣客正张着嘴在那等着，那线黑水，飞一般地直投中年黑衣客嘴中。

转眼间，黑水已尽，中年黑衣客立即松了抓在申屠海一双腕脉上的手，目注申屠海笑问道：“申屠大侠，如今请再试试体内可有中毒迹象！”

申屠海一震睁眼，道：“阁下这是为我解毒……”

中年黑衣客吁了一口气，笑道：“还好，申屠大侠终于明白我没有恶意了。”

申屠海老脸一红，道：“阁下，请恕我，也容我问个清楚，阁下为什么要……”

中年黑衣客凝目笑问道：“申屠大侠是问我，为什么要为申屠大侠解毒？”

申屠海点头说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中年黑衣客笑了笑道：“申屠大侠只要在我说过的话里，稍加搜寻与思索，当能找出我为什么要为申屠大侠解毒的原因来。”

申屠海想也没想便摇头说道：“阁下，申屠海素来粗心大意……”

中年黑衣客笑道：“那是申屠大侠客气，据我所知，申屠大侠人醉心不醉，是一位非常高明的人物，在‘九龙’之中算得上……”

申屠海道：“阁下，我说的是实话，我记不得阁下曾说过什么话了！”

中年黑衣客笑道：“记不得或许是实，要说申屠大侠一向粗心大意，我绝不相信，也绝难苟同……”顿了顿接道：“申屠大侠，可记得这一句，我天生爱管人闲事的贱脾气，而且不在乎是否惹人讨厌，招人……”

“够了，阁下！”申屠海老脸微红，抬手说道：“得放手时便放手，能饶人处且饶人，路须让一步，味要减三分，申屠海知过，而且愿意当面赔罪致歉……” ：

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后者我不敢当，至于前者……”笑了笑，接道：“能得申屠大侠求饶，区区在下已引傲终生了。”

申屠海摇头说道：“申屠海一向令人头痛，今天却碰上了令申屠海头痛的厉害人物，这也请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中年黑衣客含笑说道：“申屠大侠既有所谕，我焉敢不遵？”

申屠海改了话锋，道：“阁下是说阁下所以为申屠海解毒，完全是这种爱管人闲事的脾气使然？”

中年黑衣客道：“正是。”

申屠海凝目未语。

中年黑衣客含笑问道：“难道申屠大侠不信？”

申屠海被人一语道破心事，老脸一红，忙道：“申屠海不敢，我只是觉得……觉得……”

中年黑衣客道：“觉得该还有别的原因？”

申屠海歉然点头说道：“事实如此，申屠海不愿否认。”

中年黑衣客道，“申屠大侠以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申屠海摇头说道：“我不敢鲁莽下断，我只是觉得彼此素昧平生，缘悭一面……”

中年黑衣客“哦！”地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所以喽，这年头好人做不得，做个好人也会招人动疑，其实申屠大侠错了，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世上热心肠的人也多得很，我不能眼见申屠大侠中人阴谋伎俩而视若无睹，尤其申屠大侠是‘九龙’之中的‘醉龙’，其实，说起来彼此也算不得陌生……”

申屠海“哦！”地一声道：“阁下是……”

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我稍待自当奉告，容我弄清楚我要弄清楚的那件事！”

申屠海脸色一整，点头说道：“行，不管怎么说，申屠海欠了阁下的情而不敢言谢……”

中年黑衣客“哈！”地一笑道：“申屠大侠要这么想，那可就糟了。”

申屠海讶然说道：“阁下这话……”

中年黑衣客凝目说道：“申屠大侠，欠我的情可不是一件好事！”

申屠海道：“恕我直言，欠人的情本就不是一件好事。”

“不！”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欠别人的情虽不算什么，大不了下次找个机会还他，可是欠了我的情那就……这么说吧！我敢说稍时申屠大侠一定会懊悔欠了我的情，奇-书-网而且很懊悔，很懊悔。”

申屠海诧异地道：“那为什么？”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且等稍时，稍时不用我说，申屠大侠自会明白。”

申屠海入耳几句稍时，神色一动，刚待再问。

中年黑衣客却已然摇头说道：“申屠大侠，且等稍时，如今容我把自己要弄清楚的事弄个清楚，不情之请，当请申屠大侠俯允。”

欠人家的情在前，申屠海不便坚持，当即说道：“阁下要弄清楚什么事？”

中年黑衣客目光微转，扫了公孙明一眼，道：“我要弄清楚，公孙老三何故一直愁眉不展。”

公孙明神情微震，忙道：“没有啊……”

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道：“公孙老三这是欺人之谈，倘若没有什么特别烦心的事故，‘壶中长醉客’不会冷落这杯中物。”

公孙明神情再震，道：“这……阁下误会了，公孙明……”

中年黑衣客抬手一指，道：“别忘了，公孙老三，你名列‘十奇’之内。”

公孙明老脸一红，迟疑了一下，道：“不敢再瞒阁下，公孙明心里确有点事，但并不如阁下所说是什么特别烦心的事故，其实……”

中年黑衣客截口说道：“我试问，‘壶中长醉客’何时冷落过杯中物？还要人一劝饮？再劝饮？武林试打听，这情形该是绝天仅有！”

公孙明瞿然说道，“看来阁下对公孙明知之颇深。”

中年黑衣客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又何止对你公孙老三一人？”

公孙明道：“所谓特别烦心的事，那是公孙明的私事……”

中年黑衣客目光一凝，道：“公孙老三，你这是叫我别问？”

公孙明老脸微红，忙道：“阁下别误会，公孙明何敢，只是……只是……”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公孙老三，我这个人生平好管他人闲事，根本不在乎招人厌恶，我不敢说有大智，但敢说有足以替人解忧去烦的小聪明，公孙老三，你信不信？”

公孙明忙道：“阁下何止有小聪明……”

中年黑衣客一抬手，道：“别捧我，说不说在你，我不敢勉强，不过我要把话说在前头，对柳姑娘的安危福祸，我颇有……”

公孙明一惊忙道：“怎么，阁下知……阁下怎么知道……”

中年黑衣客目光略一扫动，笑笑说道：“二位的谈话，我已悉入耳中，只是请二位原谅，我无意窃听二位的谈话，这一点我要说明……”

公孙明道：“不敢，阁下莫非知道我那位十妹的……”

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柳姑娘芳踪何处，也难卜柳姑娘的安危福祸，我所以要问个明白，只是万一情形糟透，我有办法让你公孙老三报仇雪恨……”

公孙明变色说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别生气。”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也请别介意，我是实话实说，公孙老三，凡事可以作最好的打算，可也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

公孙明道：“你以为我那十妹会……”

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公孙老三，我不敢以为什么，我这是作最坏的打算。”

公孙明道：“你阁下既然听见申屠老儿跟我的谈话，就该知道……”

中年黑衣客截口说道：“我知道‘粉龙’南宫黛，跟那位‘华严庵’的佛门高弟仗义伸手，为你公孙老三追‘青龙’柳燕翎去了，可对？”

公孙明道：“阁下听见的不少，不错，既有南宫姑娘与悟因神尼的高足仗义伸手，公孙明似乎不必作最坏的打算！”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缓缓说道：“公孙老三，你那么有把握，南宫黛跟那位‘华严庵’的高足，必能找到‘青龙’柳燕翎了。”

公孙明神情一紧道：“这个……”

中年黑衣客截口说道：“这还是个未知数，机会一半一半，所以你必须能作最坏的打算，公孙老三，你以为然否？”

公孙明不悦地道：“话虽不错，但阁下为什么不叫人作最好的打算。”

中年黑衣客道：“那只是空言安慰，与事实无补，我可以叫你作最好的打算，万一事实正好相反呢，公孙老三，则净爱听顺耳话。”

公孙明心里有气，但碍他为申屠海解毒在前，却不便发作，当即淡然一笑道：“阁下当真是有一句说一句……”

中年黑衣客道：“我这个人由来如此。”

公孙明双眉一扬道：“那柳燕翎他若敢动我十妹毫发，我公孙明……”

中年黑衣客道：“怎么样，找他拚命？”

公孙明一点头道：“当然！”

中年黑衣客道：“我问你一句，你可别不高兴，你自问是‘青龙’柳燕翎的对手么？”

公孙明脸色微变，道：“公孙明承认不是柳燕翎的对手，但我还不至怕死……”

中年黑衣客道：“死不必怕，生老病死，谁又能免，只是那要看怎么个死法，值得不值得，我很为你这样的死……”

公孙明道：“怎么样？”

中年黑衣客道：“不怕你不爱听，那只是无谓的牺牲，十奇多一个毁在‘青龙’柳燕翎的手里而已，柳燕翎他仍然逍遥于世。”

公孙明老眼微睁，道：“‘十奇’并不只公孙明一人。”

“当然，那当然！”中年黑衣客淡然点头道：“要不然怎会称‘十奇’，不只公孙老三，十奇若联手，当然柳燕翎难抵一击，假如这样的话，聚在一起找柳燕翎怕不容易……”

公孙明道：“可以分头去找。”

中年黑衣客道：“那实力就要大打折扣。”

公孙明道：“如果三个一路呢？”

中年黑衣客道：“那自然另当别论，只是，公孙老三，纵然三个在一路时找到柳燕翎，又能拿他怎么样？”

公孙明道：“我不信三人联手对付不了一个柳燕翎……”

中年黑衣客摇头说道：“我不是说这，三位若联手，柳燕翎自然不是对手，我是说纵然找到他，怕也拿他无可奈何。”

公孙明道：“这话怎么说？”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公孙老三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你那位十妹柳姑娘还在他手里，难道你连投鼠忌器都不懂了。”

公孙明笑了一笑，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沉默已久的申屠海突然说道：“不错，公孙老三，这位说得没错，就算先找到柳燕翎，柳姑娘还在他手里，一时也不能动他。”

公孙明脸色一变道：“这么说纵然南宫姑娘能找到了他，也……”

申屠海神情为之一震。

中年黑衣客立即点头说道：“所以说凡事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

公孙明须发猛地一张，威态怕人。

中年黑衣客飞快说道：“公孙老三，我有办法可以把柳燕翎手到擒来，任你兄弟摆布，你可愿意听听。”

公孙明威态稍敛道：“阁下有什么办法？”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说情势，对柳燕翎只能智取，不能力斗，我这里有一个小玩艺儿，只要你找到柳燕翎，稍微动动你的手，包管你不战即倒，任你宰割……”

申屠海忙道：“阁下有什么……”

中年黑衣客探怀取出一颗拇指般大小，黑忽忽，似铁非铁，似金非金的丸状物，往桌上一投，道：“就是这玩艺儿。”

申屠海目光一凝，道：“就是这玩艺儿。”

中年黑衣客笑道：“申屠大侠别看这玩艺儿，它虽然小，却能使任何一个高手难逃劫数……”

申屠海“哦”地一声，伸手想去拿。

中年黑衣客伸手一拦道：“动不得，有剧毒。”

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申屠海听得一个“毒”字，连忙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缩的好快。

中年黑衣客失笑说道：“申屠大侠也别这样怕，我既然把它送给公孙老三，它怎会动不得？我只是怕申屠大侠一时好奇用指力捏它一把捏破了它……”

申屠海老脸微红道：“莫非这东西里面有毒……”

“有剧毒！”中年黑衣客道：“这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壳，里面藏有毒物，见风化气，只要吸人一丝丝……”微微一笑，住口不言。

申屠海道：“原来如此……”

公孙明突然说道：“阁下的好意，公孙明心领。”

中年黑衣客目光一凝道：“怎么，公孙老三，你不要。”

公孙明道：“公孙明生平从没有用毒……”

中年黑衣客倏然一笑道：“公孙老三，你何不直说不会用毒。”

公孙明道：“也可以这么说。”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你怎么……”

公孙明两眼微睁道：“申屠老儿，难道你也劝我用毒。”

申屠海道：“我不敢。”随即沉默不言。

中年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公孙老三，一个人正直不阿，固然是令人敬佩的，可是吃大亏的也往往是这种人，必要的时候，是需要变上一变的，岂不闻通权达变……”

公孙明道：“公孙明至今还没有变过，今后也不敢有所打算。”

中年黑衣客哈哈一笑道：“公孙老三简直硬得像块铁，人各有志，相强不得，我不敢再劝你用毒，但我要劝你替那位十妹柳姑娘想想……”

公孙明脸色一变，中年黑衣客忽地站了起来，拿起酒壶把三只酒杯斟满，然后举杯说道：“难得彼此相识一场，怎么说也该干上一杯，来，我先干为敬。”

话落，举杯一仰而干。

申屠海没有不喝的道理，他干了。

公孙明不想喝这一杯，但眼见申屠海喝了，他不敢落人个小气，当即也举杯一仰而干。

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放下酒杯道：“对面能相逢总是缘，进而相识缘份更大，既然有缘，日后不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区区在下就此别过，异日再得后会。”一拱手，离席而去。

申屠海忙站起说道：“阁下还没有留下……”

中年黑衣客一笑道：“西门邪。”转身而去。

公孙明为之一震，久久说道：“西门邪，原来是‘毒龙’……”

申屠海立即怔住，未几，颓然坐了下去。 ’

公孙明一怔说道：“申屠老儿，你怎么了？”

申屠海喃喃说道：“我料他跟西门邪有甚渊源，却没想到他就是那条‘毒龙’，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

公孙明讶然说道：“申屠老儿，有什么不对么？”

申屠海苦笑摇头道：“何止不对，简直大错特错。”

公孙明诧异地道：“申屠老儿，什么错了？”

申屠海道：“我错了。”

公孙明道：“你错了，你怎么错了？”

申屠海道：“我错在没先问清楚他是谁？”

公孙明道：“先知道他是谁又怎么？”

申屠海道：“我宁死也不会让他替我解毒。”

公孙明笑了一笑道：“申屠老儿，你这话……”

申屠海苦笑道：“你没听他说么，稍时我会懊悔欠了他的情，很懊悔。”

公孙明道：“听见了，难道……”

申屠海道：“我从入耳三字西门邪后就懊悔了，很懊悔，他一点也没有说错。”

公孙明大声叫道：“申屠老儿，这是为什么？”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难道你不知道这条‘毒龙’的为人。”

公孙明道：“他为人怎么样？”

申屠海两眼一睁道：“公孙老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糊涂？”

公孙明忙道：“申屠老儿，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九龙’之中以他跟‘青龙’柳燕翎，‘睡龙’莫十娘邪而不正……”

申屠海苦笑道：“他若仅沾个邪气那倒好办了……”

公孙明道：“还有什么难办的？”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宁愿负一身鬼债，不欠‘毒龙’人情，由此可知……”

公孙明道：“欠他的情怎么了？”

申屠海道：“怎么了，谁要欠了他的情，这辈子就别想清闲，他张口你欠他的，闭口你欠他的，你受得了么？”

公孙明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机会还他就是。”

“还他。”申屠海苦笑道：“你说的轻松，要能还他还会欠他的情么？”

公孙明说道：“怎么，还不了？”

申屠海点头说道：“不错，还不了，一辈子也还不了，除非伸腿瞪眼咽了气。”

公孙明道：“我可不信，这有什么难。”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要是容易的话，也不会有那句，宁负一身鬼债，不欠‘毒龙’人情，这句话你怎么会没听说过。”

“申屠老儿，你说说看，难在何处？”

申屠海道：“难就在你找不着机会还债，他也不给你机会还债。”

公孙明道：“有这种事……”

申屠海道：“怎么没有，难道我会夸大其辞，过于……”

公孙明道：“申屠老儿，跟着他走，我不信找不着一次机会……”

申屠海摇头说道：“公孙老三，我实在拿你没办法，武林之中你试打听。十之七八都知道‘毒龙’行踪诡异神秘。除非他自己出现，要不然你就绝难找得到他。”

公孙明“哦！”地一声道：“还有这说法？看来我是懒散太久了……”

申屠海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很难得施惠于人，可是从不欠人家的。”

公孙明目光一直，道：“怎么说，申屠老儿，他很难施惠于人？”

申屠海点头说道：“不错，他很难施惠于人。”

公孙明凝目说道：“申屠老儿，今天他片刻工夫不到，先后施惠于两人。”

申屠海呆了一呆道：“公孙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孙明道：“你且想想看！”

申屠海道：“你是说他一反常态？”

公孙明道：“你说是不是？”

申屠海略一沉吟，点头说道：“不错，他确实是一反常态……”

老眼一抬，接问道：“公孙老三，你以为……”

公孙明冷冷说道：“申屠老儿，你可听说过这句俗话，‘黄鼠狼给鸡拜年’？”

申屠海道：“你说他没存好心？”

公孙明道：“你看呢？”

申屠海沉吟说道：“不会吧！你我都看得见，他替我解了毒……”

公孙明道：“也许目前难见什么？”

申屠海皱着眉头没说话，半晌才说了一句：“我跟他西门邪一无远怨，二无近仇……”

公孙明冷笑一声道：“申屠老儿，我那十妹跟谁有怨有仇？”

申屠海道：“至少她风华绝代，引得柳燕翎见色起意，我呢？”

公孙明道：“那么我兄弟跟‘玉龙’皇甫华又有什么怨仇？”

申屠海呆了一呆，一时没说上话来。

公孙明冷笑说道：“还有，要不是有什么用心，他岂会轻易将……”

脸色一变，目光落在桌上，急道：“申屠老儿，糟了，这东西忘记让他带走了。”

申屠海也忙望向桌上，道：“要命，怎么我也忘了……”

公孙明双眉一扬，道：“追上他，还给他去。”伸手抓起那颗丸状物，站起来就走。

申屠海忙道：“慢一点走，公孙老三，要走咱们一起走！”

两个人到了柜台处要会帐，帐房却说刚才跟他两个同桌的那位爷会过了，这句话听得申屠海摇头苦笑：“他没说错，这就是接着而来的一个大跟头。”

两个人匆匆地下了“喜春楼”，刚出门，申屠海微一怔神之后，立即抬手左指，急急叫道：“公孙老三，你看那是谁？”

公孙明忙循指望去，神情一喜，忙道：“申屠老儿，敢莫那位就是南宫姑娘？”

可不是么？“鸳鸯湖”边，南宫黛跟圣心正杂在游人之中，从东往西走着，一边走还一边低低交谈着。

申屠海一点头，道：“没错，走，咱们过去……”立即扬声叫道：“南宫姑娘，申屠海在此。”

正在行走中的南宫黛闻声一震停步，转眼一看，脸色不由变了一变，立即低低说道：“师姐，公孙明也在，怎么办？”

圣心本是皱着眉锋的，闻言双眉一展，道：“让我来应付！”

说话间，申屠海跟公孙明已到近前，公孙明急不可待，什么都忘了，劈头便问道：“南宫姑娘，可曾找到我那十妹？”

圣心微微一笑道：“这位必然是‘壶中长醉客’公孙大侠？”

一句话提醒了公孙明，他老脸一红，忙道：“请恕公孙明失态……”

“好说！”圣心道：“这是人之常情，也益显诸位情深。”

公孙明道：“援手之情一直没机会致谢，又劳二位驰救十妹，此情此谊，公孙明不敢言谢，容异日……”

圣心道：“公孙大侠要这么说，我姐妹就不安了，当时救公孙大侠的是申屠大侠而不是我姐妹，我姐妹追赶柳燕翎……”

公孙明忙道：“怎么样，可曾……”

圣心平静地道：“公孙大侠，我姐妹无能，没能找到柳燕翎。”

公孙明如冷水洗头，脸色倏变，“哦！”地一声，立即呆住。

申屠海一颗心也为之一沉，忙道：“真的？”

圣心转眼说道：“事关重大，圣心焉敢欺骗公孙大侠？”

申屠海道：“这……这……这怎么会……”

圣心道：“事实上我姐妹确实没找到柳燕翎，这是我姐妹无能！”

公孙明不愧十奇之一，也毕竟是位一流人物，他虽然脸发白，神色很难看，但他到底平静地开了口：“怎么说公孙明等仍表感激……”

圣心道：“我姐妹不敢当，吉人自有天相，还请公孙大侠……”

公孙明老脸一阵抽搐，道：“多谢师父，公孙明省得。”

说完了这话，他举手一拱，接道：“南宫姑娘，师父，申屠老儿，我临时想起一件事，要去办办，三位谈谈吧，我告辞了。”话落，二话没说，径自转身而去。

申屠海一把没抓住他，招手要叫。

圣心忙道：“申屠大侠！”

申屠海闻言转过了头，圣心向着他摇了摇头。

申屠海会意，缓缓地放下了手，没再叫了！

圣心道：“我姐妹很是不安。”

申屠海摇头说道：“我没想到柳燕翎竟这么狡猾……小师父，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这也许是天意，二位不必……”

南宫黛黛眉微剔，道：“怎么申屠大侠也把世事委诸天意？”

申屠海苦笑说道：“那南宫姑娘以为这是什么？”

南宫黛道：“凡悲惨事都是天意的话，天心岂非太以刻薄？”

申屠海叹道：“我不敢说天心刻薄，但……”摇摇头住口不言，但旋即他又说道：“二位可知道，公孙老三为什么突然离去么？”

圣心道：“自然他是找柳燕翎去了！”

南宫黛道：“也可能去找他那几兄弟去了！”

圣心摇头说道：“不，他那位十妹等于是在他手里被人劫掳走的，他不会去找他那几兄弟，他会自己去找……”

申屠海截口说道：“小师父说的不错，他独自一人去找柳燕翎去了。”

南宫黛道：“柳燕翎一身所学在他之上，他应该有自知之明，他这不是去救他那十妹杀柳燕翎，而是去送命。”

申屠海摇头说道：“不，南宫姑娘，柳燕翎只被他碰上，非死在他手里不可。”

南宫黛“哦！”地一声道：“难道说他的所学会比柳燕翎高？”

申屠海道：“他的所学自会比柳燕翎高，但他有一种足以置柳燕翎于死地的更毒霸的玩艺儿！”

南宫黛诧声说道：“他有什么足以置柳燕翎于死地的更毒霸的玩艺儿？”

申屠海遂把“喜春楼”上遇见“毒龙”西门邪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两个本来是出来追赶西门邪，把那颗毒玩艺儿还给西门邪的，谁知出门就看见了二位，公孙老三听少师父这一说，他突然出去，而且带走了那颗毒玩艺，我以为他定然是羞怒悲痛之余改变了心意，用那颗毒物对付柳燕翎去了。”

南宫黛听了申屠海的叙述，点头说道：“真要这样的话，只怕柳燕翎难逃杀身……”

圣心突然说道：“那西门邪会替人解毒，而且帮人对付强敌，这倒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别是西门邪他别具用心吧。”

申屠海道：“公孙老三也这么说，可是我看不出……”

圣心点头说道：“公孙大侠没说错，据我所知，西门邪从不轻易施惠于人的，他若对人施了惠，必有所图。”

申屠海道：“少师父以为他图些什么？”

圣心摇头说道：“这一时我还不敢说，不过申屠大侠总要多小心……”

申屠海苦笑说道：“我何只要小心，我简直就头大。”

圣心道：“怎么，申屠大侠？”

申屠海道：“少师父知道，西门邪的人情债，岂是欠得的？”

圣心点头道：“不错，宁负一身鬼债，不欠毒龙人情，这么看来，他纵没有所图，也够申屠大侠受了。”

申屠海道：“不只是我，还有个公孙老三。”

圣心道：“说得是……”

申屠海目光忽地一凝道：“二位恕我直问一句，二位真没找到柳燕翎。”

南宫黛神情一震！

圣心则平静地道：“申屠大侠这话……”

申屠海不安地缓笑说道：“我不相信柳燕翎会跑得太远，适才又见少师父说话之间似有所隐，所以斗胆问了这么一句。”

圣心淡然一笑道：“申屠大侠高见……”

申屠海忙道：“少师父千万别介意……”

圣心道：“不，申屠大侠，圣心说的是实话，不瞒申屠大侠，我姐妹找到了柳燕翎，但却迟了他一步……”

申屠海神情一紧，急道：“少师父，怎么回事，难道说那柳姑娘又被柳燕翎……”

圣心微一点头道：“怕是……”接着她把跟南宫黛的所见说了一遍。

听毕，申屠海脸色大变，道：“怕是，怕是，既然二位有此所见，那柳姑娘就有可能又被柳燕翎毁了，可怜柳姑娘……”

他须发忽地一张，道：“该杀的柳燕翎，他万死难赎……”

圣心道：“我姐妹不敢明告公孙大侠，怕的是他过于伤心悲痛……”

申屠海威态稍敛，摇头苦笑：“二位告诉他没有找着柳燕翎，那后果还不是一样？”

圣心道：“至少他还存着一丝希望。”

申屠海口齿启动，但旋即摇了摇头，默然未语。

南宫黛突然说道：“申屠大侠二位怎么到‘嘉兴’来了？”

申屠海道：“是我要来查查‘玉龙’害人的真象，恰好公孙老三也要来报到，我为了要安慰他，只好说二位迟早会到‘嘉兴’来要他先到‘嘉兴’来等……”

圣心道：“就怕碰上他，结果还是碰上了他。”

申屠海道：“他迟早总会知道的，干脆不如让他早知道。”

圣心道：“我担心他受了这打击之后……” ‘申屠海道：“他最多找柳燕翎拚个你死我活，他身上带有‘毒龙’西门邪的那玩艺儿，自应不怕柳燕翎……”

圣心道：“我原说柳燕翎难逃杀身之祸。”

申屠海须发猛地一张，道：“柳燕翎他死有余辜。”

圣心抬头道：“不谈这些了，申屠大侠如今可有什么事？”

申屠海道：“少师父有什么吩咐……”

圣心道：“不敢，申屠大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请申屠大侠帮我姐妹一个忙……”

申屠海道：“我刚才说过，我所以到嘉兴来，也只为查查‘玉龙’害人的真象，总得在这‘鸳鸯湖’一带多逛逛，那跟没事没什么两样，少师父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圣心道：“申屠大侠这是折煞圣心，我想请申屠大侠在这‘鸳鸯湖’一带帮忙找找‘玉龙’，一有他的踪影马上告知我姐妹……”

申屠海没多问，一点头道：“行，这件事我做得到，反正我到‘嘉兴’‘鸳鸯湖’来也就是为了找他，只是少师父，咱们怎么连络？”

圣心道：“我姐妹也不会远离‘鸳鸯湖’一带，申屠大侠要找我姐妹，谅必不会太难……”

申屠海道：“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一有‘玉龙’的踪影，我马上找二位报告就是，就此别过，找到‘玉龙’后再见。”

他是说走就走，说完了话，一拱手，转身走了，很快地消失在湖畔人群之中。

圣心微一抬头道：“此老有一付热心肠，小黛，人家帮忙的都走了，咱们也别闲着，走吧。”

于是，两个人也相偕消失在人群中。

第十一章 忍辱负重

走了，都走了，这时候在湖畔一个草棚下的茶座里，有两个人收回了目光，这两个，一男一女，男的中年看上去有卅多岁，身材颀长，穿一袭黑衣，头上戴顶宽沿大帽，一张脸黑黑的，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女的较为年轻些，体态娇小，身材美好，也穿一身黑衣，只是一张脸既黑又丑，令人不敢恭维。

他两个收回目光之后，那黑衣女子开了口，话声很低微，一双手玩弄着茶杯，话说得有点悲凄：“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黑衣汉子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那黑衣女子微一抬头道：“我们不怕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何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我只怕三哥受不了。”

那黑衣汉子道：“三哥他怎好轻信……”

那黑衣女子抬眼说道：“这能怪三哥么？换换是你，你信不信？”

那黑衣汉子沉默了，旋即在桌上轻击一掌，双眉扬起，流露自眉宇间的凶煞怕人，他愤然说道：“都是那尼姑跟南宫黛两个……”

那黑衣女子截口说道：“别怪人家这么想，这能怪人家么，换换是咱俩，我以为咱俩也会这么想的。”

那黑衣汉子痛苦地低下了头道：“说来说去都是我害了你。”

黑衣女子微一抬头，柔声说道：“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愿意跟你，要不是我自己愿意跟你，不就没那么多事了？我刚才还说过，只要问心无愧，我不怕人怎么说，只是……。”

顿了顿，接道：“这么一来，你跟‘十奇’就结下深仇大恨了。”

黑衣汉子一阵激动，道：“黛妹，只要有你，我不惜跟天下武林为敌。”

黑衣女子感动地看了他一眼，抬头说道：“你不该这么说，更不该有这种念头，我所以跟你，是希望能改变你，进而让天下武林改变对你的看法，假如你仍然跟天下武林为敌，那就违背我所以跟你的初衷了，也就是说我不但没能改变你，反而害了你。”

黑衣汉子激动地道：“黛妹，我早该碰见你，我早该碰见你，为什么不让我早碰见你，早在我刚出道的时候，至少那时候我两手没有沾上血腥，也没有作过孽。”

黑衣女子道：“翎哥，咱俩相逢并不迟，只在你有没有决心，对我是不是真心，要是没有决心，对我也是虚情假意，咱们相逢得早也没用。”

黑衣汉子激动地凝目说道：“黛妹，你放心，我不会对不起你的，也不会辜负你这番情意，柳燕翎虽然列身为魔，但他并不是人间贱丈夫。”

黑衣女子伸手按上了黑衣汉子的手，道：“我知道，翎哥，有你这一句我也就放心了。”

黑衣汉子没说话，两眼有点湿，旋即他一抬头道：“有时候想想，我真懊悔当初非要你跟我不可，我根本就不配。”

“不，翎哥！”黑衣女子道：“别这么说，我也不许你这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心目中当世任何一人都比不上你，这就够了。”

黑衣汉子大为激动反手抓住柔荑，颤声说道：“黛妹，我——我——”

黑衣女子忙道：“别说了，喝完这一杯咱们走吧，再坐下去就惹眼了。”

黑衣汉子忙松了手，举杯一仰而干，探怀摸出一些碎银往桌上一放，然后站起来说道：“黛妹，咱们走！”

黑衣女子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相偕出了茶座。

这时候，茶座的一角站起了身穿黑衣，面目阴鸷的中年人，他嘴角噙着一丝阴鸷笑意跟出了茶座。

黑衣汉子跟黑衣女子顺着湖边往东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而走没多远，黑衣汉子便机警地发现后面有人缀上了他俩，他当即低声说道：“黛妹，别回头，有人跟上咱们了。”

黑衣女子神情一震，道：“你知道是谁了？”

黑衣汉子道：“很陌生，大概是‘檀香车’的一路人。”

黑衣女子道：“翎哥，你说该怎么办？”

黑衣汉子双眉一扬，眉宇间又现煞气，道：“别管他，咱们走咱们的，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再说。”

黑衣女子口齿启动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恨恨地闭上了嘴，什么没说。

可是，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了一个略嫌冰冷的话声：“前面的那两位可否请停一步。”

黑衣女子忙道：“翎哥，他在叫咱们。”

黑衣汉子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笑意，道：“咱们停停，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当即，两个人停了步，回了身，而背后那中年黑衣客也很快地到了他两个面前，黑衣汉子抢先开了口：“阁下是叫我兄妹?”

中年黑衣客嘴角噙着阴鸷的笑，道：“不错，我正是叫二位。”

黑衣汉子道：“阁下有何见教？”

中年黑衣客道：“不敢，我正要请教，阁下跟我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长得很像，所以我叫住两位请教一声，还请恕我冒昧……”

黑衣汉子道：“好说，我兄妹不认识阁下。”

中年黑衣客道：“可是我却觉得阁下很面熟，阁下可是姓柳？”

黑衣汉子跟黑衣女子神情俱是一震，黑衣汉子微一抬头，道：“不，阁下认错了人，我姓贾，西贝贾，请教。”

“不敢！”中年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我复姓西门，单名一个邪字。”

黑衣女子脱口轻呼：“毒龙……”

黑衣汉子双目微睁，道：“原来是西门‘毒龙’，我兄妹失敬。”

西门邪笑道：“别客气，我这个‘毒龙’比起阁下这位‘青龙’可差远了。”

黑衣汉子目中寒芒暴闪，道：“西门大侠虽是‘毒龙’，我可没那么大……”

西门邪笑道：“柳兄，何必呢，西门邪并没有恶意，再说我在茶座之中把二位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二位一位是‘青龙’，一位则是‘十奇’中的‘姑射仙子’柳姑娘，柳兄若再不承认，岂非显得小气了。”

黑衣汉子听得目中寒芒连闪，猛一点头道：“既然西门大侠现身茶座，将别人谈话悉入耳中，我不愿落个小气之名，不错，我是柳燕翎，西门大侠有什么见教？”

他这话带点讥讽，西门邪不会听不出来，无如‘毒龙’他竟不在乎，笑吟吟地道：“岂敢，岂敢，既然柳兄承认了，那就好说话了。”

忽然压低了话声，道：“二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燕翎道：“我跟柳姑娘有点急事待办，不能耽搁太久，西门大侠有什么话，就请在这儿说好了。”

西门邪目光一转，笑道：“既然这样，西门邪就只好从命了。”

阴阴一笑，接道：“其实我是为二位着想，二位既然不怕这儿人多眼杂，我就好在这儿说了……”

柳燕翎眉梢一剔，道：“西门大侠，柳燕翎是不怕什么。”

西门邪说道：“那是最好不过，柳兄可知道‘十奇’中的，那位‘壶中长醉客’公孙老三，正在到处找柳兄拚命了。”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就是要告诉柳燕翎这件事么？”

西门邪微一点头道：“不错。”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柳燕翎知道了，相告之情仍是感激。”

话落，他一拉柳兰黛，转身要走。

西门邪闪身跨步，伸手拦住了他，含着阴鸷笑意，道：“柳兄，别那么急着走，我还有后话。”

柳燕翎双眉一扬，道：“西门邪，我说过有急事待办，不能耽搁。”

西门邪笑容满面，道：“柳兄别生气，我只耽误柳兄片刻。”

柳燕翎道：“便是转眼一瞬也不能耽搁。”

西门邪笑道：“这么说，柳兄不是有急事待办，而是不愿跟西门邪多说话了？”

柳燕翎便要点头，忽见柳兰黛扯了他衣角一下，他明白柳兰黛的意思，立即忍住，缓缓说道：“西门大侠还有什么后话，请尽快说吧。”

西门邪笑了，扫了柳兰黛一眼，道：“其实，说来说去我是为二位好。”

柳燕翎截口说道：“柳燕翎明白，请尽快说吧。”

两门邪微微一笑道：“是，柳兄，小弟遵命……”顿下顿，接道：“二位刚才既然坐在那茶座之中，就该知道‘粉龙’南宫黛跟‘华严庵’那位老尼姑的高足，已经把二位的事告诉了公孙老三了。”

柳燕翎道：“我看的清楚，如何？”

西门邪道：“二位也该知道，公孙老三是既伤心又悲痛。”

柳燕翎道：“我也知道，可是我不以为这有什么值得公孙大侠伤心悲痛的。”

西门邪道：“当然，当然，二位情投意合，情愿为侣为伴，应该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珠联璧合，羡煞人寰，妒上天上，公孙老三他绝不该伤心悲痛的，反应该引以为喜，无如‘粉龙’南宫黛跟那小尼姑不是这么说么？公孙老三不这么想。”

柳燕翎道：“怎么想那都随他，我跟柳姑娘之间纯洁清白，问心无愧，人前可以仰首阔步。”

“固然。”西门邪点头说道：“但问心无愧，不必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可是柳兄你不能不小心公孙老三他要跟你拚命，当然，柳兄名列‘九龙’，不会怕一个公孙老三，然而一个公孙老三视柳兄为仇，那就等于柳兄以一对九，这情势之优劣可想而知，再说，柳姑娘碍于柳兄，是否能跟‘十奇’为敌，一旦碰上是否能还手，还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柳蒸翎脸色微变，没有话说。

西门邪接着说道：“还有，据我所知，公孙老三身上如今携着一种极为歹毒霸道的玩艺儿，在那玩艺儿之下，任何高手难以幸免，他携着这玩艺儿到处在找柳兄，万一柳兄被他碰上，怕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柳兰黛忍不住问道：“西门大侠，那是什么？”

西门邪摇头说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是一种极为歹毒霸道的玩艺儿。”

柳兰黛眉锋微皱，未再说话。

柳燕翎却道：“西门大侠示警之情，柳燕翎虽表感激，只是西门大侠如果有良策教我的话，还请直说。”

西门邪目中异采一闪，大笑说道：“柳兄高明，一语中的，不愧是个明白人，我有个可以趋吉避凶的办法，不知道柳兄是否愿意听。”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请说，柳燕翎洗耳恭听。”

“好说，好说。”西门邪笑道：“彼此都名列‘九龙’之中，一向虽然无缘相识，但可以说神交已久，柳兄何必那么客气。”

话锋忽转，接道：“我告诉二位一个去处，只要二位肯到那儿去一趟，我担保二位趋吉避凶，公孙老三永远无可奈何二位，二位也可以长相厮守，做一对自由自在无愁无虑的神仙眷属。”

柳燕翎“哦”地声道：“什么地方有这么大的好处。”

西门邪道：“但不知柳兄是否愿意去。”

柳燕翎道：“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西门邪道：“自然不会是龙潭虎穴，汤池火坑，反之那地方是个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一旦到了那地方，便可忘却尘世中的烦恼、纷争、仇恨、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充满了欢乐……”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且说说看，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西门邪目光转动，微微一笑道：“忘忧谷，二位可听说过。”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忘忧谷’，我还没有听说过世上有这么一个地方。”一顿，接问道：“西门大侠，这‘忘忧谷’是在……”

西门邪狡猾地笑道：“柳兄先别问‘忘忧谷’在什么地方，请先答我一句，二位是不是愿意到这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去？”

柳燕翎目光一凝，道：“愿意去如何，不愿意去又如何？”

西门邪笑笑说道：“只要二位愿意去，我自会找个人为二位带路，假如二位不愿意去，我自然不会找人把二位带到‘忘忧谷’去。”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忘忧谷’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西门邪道：“柳兄何其这般健忘，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柳燕翎道：“不，我是问这‘忘忧谷’是当世那位高人所有。”

西门邪“哦”地一声道：“原来柳兄是问这，‘忘忧谷’是我一位友人所有。”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这位友人是……”

西门邪笑道：“只有神仙般生活，柳兄又何必问那么多，柳兄但看‘忘忧谷’这地方，就可知道西门邪那位友人是位当世高人雅士。”

柳燕翎道：“不能说是谁么？”

西门邪摇头说道：“倒不是不能说，这有什么怕人知道的，再说我跟柳兄订交于今日，我的朋友也就是柳兄的朋友，只是……”

颇为窘迫而歉然地一笑说道：“我这位友人隐居多年，每日里只知与鸟兽为伴，或饮酒赋诗，或卧云弄月，或寄情山水，或……总之他淡泊尘世中的一切，不希望世上再有人提他的名号。”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既然这么说，我不敢勉强，只是要请教，这‘忘忧谷’真是像西门大侠所说的那么一个地方么。”

西门邪正色说道：“我还会欺骗柳兄不成，也犯不着啊，柳兄如若不信，可以去看看，只一进‘忘忧谷’，柳兄便会立即明白西门邪所言不虚。”

柳燕翎道：“那倒不必，彼此一无远怨，二无近仇，西门大侠谅必不会欺骗坑害我二人，再说，西门大侠名列‘九龙’之内，为当世一流高人，也不会言虚道假，只是……”顿了顿，接道：“容柳燕翎再弄清楚一点，彼此缘仅如今一面，谈不上什么交情，西门大侠为什么要……”

西门邪截口问道：“柳兄是问西门邪为什么要管这件不相干的闲事？”

柳燕翎一点头道：“正是。”

西门邪笑了笑说道：“柳兄，西门邪生平无大志，唯好伸手管他人闲事，遇不平事，则作不平鸣，我辈中人讲究的行侠仗义，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我知道二位情投意合，愿长相厮守，为伴终生，我希望二位良缘美满，合藉双修，成一对恩爱夫妻，传一段情爱佳话，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西门邪沾上一个魔字，不敢自命君子，但却有一付成人之美的热心肠，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是本月老宏愿，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柳兄明白了么，放心了么？”

柳燕翎笑了，笑了笑道：“敬聆西门大侠这番话，柳燕翎怎会不明白，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西门大侠，武林中流传多年的一句话，我踟蹰裹足，不敢向前。”

西门邪讶然说道：“柳兄，那一句话？”

柳燕翎道：“宁负一身鬼债，莫欠毒龙人情……”

西门邪目中寒芒一闪，纵声大笑道：“原来这句话误我良多，柳兄，你是怕上当。”

柳燕翎摇头说道：“那倒不是，我是怕……”

西门邪道：“怕偿还不起西门邪这番人情债。”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有点。”

西门邪目光一凝，笑问道：“柳兄，你只听说过这句话，可曾听说过西门邪何时让人偿还过人情。”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绝不轻易对人施舍……”

西门邪道：“所以柳兄也绝少听说西门邪让人偿还过人情债，可是……”

柳蒸翎道：“事实如此，柳燕翎不愿否认。”

西门邪摇头笑道：“这句话何止误我，简直就令人不敢沾惹西门邪，难怪西门邪生平这么孤独寂寞，柳兄，西门邪这次伸手，你不必耿耿于怀，也不必视它为人情债，西门邪也绝不向你伸手讨还，行了，你信得过么？”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我只有一句话，柳燕翎他不识抬举，对西门大侠的这番好意，他只有心领了……”

西门邪两眼微睁，忙道：“怎么柳兄是不愿到‘忘忧谷’去？”

柳燕翎道：“西门大侠，天意倘有某种安排，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柳燕翎跟柳兰黛只愿做一对平凡伴侣，不敢奢求神仙眷属。”

西门邪道：“说来说去，柳兄是不愿到‘忘忧谷’去就是了。”

柳燕翎一点头道：“正是如此。！”

西门邪目闪流星寒芒，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无法相强，柳兄既不愿到‘忘忧谷’去，西门邪也不敢勉强，可是，柳兄要知道，倘若趋吉避凶不成……”

柳燕翎截口说道：“那就会更为凶险，可是？”

西门邪点头说道：“不错，柳兄毕竟是位高明人物明白人。”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西门大侠，柳燕翎愚昧，不知道这凶险在何处？”

西门邪笑道：“柳兄忒谦，公孙老三正在到处找寻柳兄……”

柳燕翎道：“这我知道，只是西门大侠忽略一点，我二人如今又易容貌，改装束，完全成了两个不同的人。”

西门邪道：“柳兄，公孙老三人醉心不醉，老眼也不昏花……”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除非西门大侠把我二人和盘托给公孙大侠，要不然我有十分把握，公孙大侠他看不出我二人是谁。”

西门邪阴阴一笑道：“柳兄当知道西门邪不是那种人。”

柳燕翎道：“既然这样，我二人何来凶险之有，尽可放心在这‘鸳鸯湖’一带闲荡，急事在身，不敢耽搁过久，就此告辞，异日再图后会。”微一拱手，拉着柳兰黛转身而去。

西门邪没追没拦，却道：“柳兄，事关二位的将来，你要从容三思。”

柳燕翎既没回头，也没答话。

西门邪又道：“柳兄既爱柳姑娘，何不为柳姑娘着想……”

柳燕翎脚下顿了一顿，但没停。

西门邪三次开口说道：“柳兄，我不急于一时，倘若柳兄回心转意，请随时……”

柳燕翎突然说道：“我既经决定一件事，永远不会有更改的，西门大侠不必久盼空等了。”

西门邪目中阴鸷寒芒暴闪，道：“好吧，我倒要看看柳兄是怎么个对抗‘十奇’。”

话落，转身折向来路。

十多丈外，柳兰黛这时说道：“翎哥，他走了。”

柳燕翎道：“我知道。”

柳兰黛道：“你看他会去告诉三哥么？”

柳燕翎道：“我以往虽然没有见过‘毒龙’，但他的心情为人我甚为清楚，我敢说他必然会把咱俩和盘托给公孙三哥。”

柳兰黛愁紧眉锋地道：“翎哥，那怎么办，万一三哥找着咱们……”

柳燕翎双眉微扬道：“别怕，黛妹，一切自有我。”

柳兰黛低下了头，道：“别，翎哥，别让我为难。”

柳燕翎沉默了一下，威态隐敛，道：“黛，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完全听你的，那也好办，自们既能变这么一张脸，就得再变另一张脸，再说天下广大，宇内广阔，不会没有咱们容身之地。”

柳兰黛道：“那，你说咱们上那儿去？”

柳燕翎道：“慢慢找，或穷山恶水，或深山大泽，只要远离尘世，让人找不到咱们就行。”

柳兰黛道：“我是个女人家没什么，你是个男人家，况且又名列‘九龙’之内，难道为了我你就抛弃了你的名……”

柳燕翎道：“黛妹，只有了你，我便等于拥有天下武林，同样地，只有了你，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比起你来，世人所争的一切太渺小太渺小了。”

柳兰黛猛然一阵激动，美目中涌现泪珠，道：“翎哥，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柳燕翎道：“黛妹什么都别说，只永远伴着我，寸步不离……”

柳兰黛道：“我会的，翎哥，这辈子，生生世世……”

柳燕翎没说话，其实不用说，他的表情已说朋了他心里的感受，半晌，才听他淡然一笑道：“黛妹，你说咱们这叫什么？”

柳兰黛道：“你的意思是说……”

柳燕翎道：“咱们在那么个情形下邂逅，又在这么个情形下生情互爱，愿长相厮守，矢志不移，可是……”

柳兰黛道：“翎哥，这是缘，应该是缘份。”

柳燕翎唇边闪过一丝抽搐，强笑说道：“但愿是，但愿这不是孽。”

柳兰黛娇躯机伶一颤，道：“不，翎哥，这是缘，不是孽，绝不是。”

柳燕翎安慰地握了握柔荑，柔声说道：“我知道，黛妹，我只是怕，我生平不知道什么叫怕，但自从有了你后我就知道什么叫怕，我怕咱们这是……”

“不，翎哥！”柳兰黛近乎嘶叫地道：“这不是孽，是缘份，是天意，绝不是孽。”

柳燕翎没有说话，他目光迷濛，似乎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听他突然叫了一声“黛妹”，道：“你信么，西门邪的话。”

柳兰黛道：“你是指……”

柳燕翎道：“我是指那‘忘忧谷’，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柳兰黛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倒希望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不错，黛妹，我也希望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忘忧谷’，这名字多美，顾名思义，这地方应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正如西门邪所说，那地方远离尘世，无忧无虑，没有仇恨，没有纷争，只有欢乐，只有……真的，世上要真有这么一个地方该多好！”

柳兰黛道：“也许西门邪没骗咱们，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柳燕翎道：“你信他么？何以见得？”

柳兰黛道：“如果他是骗咱们，尽可以随便诌一个地方……”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那不如‘忘忧谷’更让咱们向往，对么？他是知道咱们的处境，知道咱们的需求，所以才诌出这么一处‘忘忧谷’来。”

柳兰黛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他为什么要骗咱们，正如你所说，咱们跟他一无远恨，二无近仇……”

柳燕翎道：“黛妹，你是‘十奇’中人，怎不知武林中有些事不必仇恨，像‘玉龙’皇甫华掀起的这件事，他跟谁有仇，他又跟谁有恨。”

柳兰黛摇头说道：“我总以为这不是‘玉龙’所为，皇甫华名列‘九龙’之首，他的心性为人当世之中谁不知道，他怎会……”

柳燕翎道：“黛妹，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武林中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他坐在檀香车里，这还有假么，任他皇甫华如何英雄，他也难逃过霍冷香的美色诱惑下……”

柳兰黛道：“翎哥，‘玉龙’何许人，他岂会看上霍冷香？”

柳燕翎道：“那么，黛妹，檀香车里跟霍冷香依偎在一处的又是谁？”

柳兰黛皱起了眉，道：“不管怎么说，我总以为事有蹊跷。”

柳燕翎冷笑说道：“有什么蹊跷，霍冷香美色布施，皇甫华迷醉于狐媚之中，臣服于裙角之下，为人所用，迫害武林同道……”

目中寒芒忽闪，道：“黛妹，你看西门邪会不会跟霍冷香是一路……”

柳兰黛呆了一呆，道：“不会吧，西门邪素称桀傲，尤其他狡猾绝伦，极具心智……”

柳燕翎道：“黛妹，若说智慧，他远不及‘玉龙’，要说桀傲，‘六异二神一观音’也不下于‘毒龙’西门邪。”

柳兰黛道：“你认为他跟霍冷香是一路？”

柳燕翎道：“我不敢断定，但不能说没有可能，霍冷香御檀香车驰骋于武林之中，逼害武林同道，西门邪此时此地进不求同仇敌忾，退不求自保保身，却来花言巧语欺骗咱们，这二者似乎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柳兰黛微一点头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柳燕翎双目猛睁，急道：“黛妹，如今我敢说世上真有‘忘忧谷’这个地方，不，这地方是不是叫‘忘忧谷’，是不是真如西门邪所说那么美好我不敢说，但我敢说必有这么一个远离尘世的隐密处所。”

柳兰黛讶然说道：“翎哥，你这话……”

柳燕翎道：“黛妹请想，霍冷香御‘檀香车’，驰骋于武林之中，逐一收服武林同道，但却未闻有武林同道被杀害情事，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不在少数，她收服这么多武林同道干什么，又怎么安置他们？必有一处所在用以收容这些武林同道，既如此，加上西门邪所说的‘忘忧谷’……”

柳兰黛不等话完，惊喜击掌点头：“对，翎哥，西门邪所说的‘忘忧谷’，很可能就是霍冷香她们用以收容武林同道的秘密巢穴。”

柳燕翎道：“假如咱们不幸言中，我可真有点懊悔没接受西门邪这番好意，没受下他这等怕人的人情债……”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怎么，翎哥，难不成你打算……”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黛妹，你不以为柳燕翎该为武林做点事么？”

柳兰黛眉头微皱，道：“翎哥，你要明白利害，咱们远离武林唯恐稍迟……”

柳燕翎道：“我知道，黛妹，西门邪说得好，我爱黛妹，我就该为黛妹你着想，我不能让黛妹永远躲躲藏藏，永远在人前难抬头。”

柳兰黛道：“翎哥如果只为这句话，我宁愿……”

“黛妹！”柳燕翎截口说道：“是不是也该让天下武林认清柳燕翎这个人？”

柳兰黛沉默了一下，道：“翎哥如果也是为这，我不便阻拦……”

柳燕翎不等话完，喜道：“黛妹，谢谢你，那么咱们现在就折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了，柳兰黛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也跟着转身走了回来，走了几步之后他才说道：“翎哥，你是打算找西门邪去？”

柳燕翎道：“西门邪狡猾诡诈，极具心智，刚才我把话就得太绝，假如如今就这么去找他，他一定会动疑。”

柳兰黛道：“那么翎哥打算怎么找他去?”

柳燕翎突然停了步，凝目前望道：“公孙三哥可以助咱们一臂之力！”

柳兰黛一怔，跟着停步抬眼，一看之下，不由花容失色，心神狂震，脱口惊呼说道：“三哥……果然西门邪告诉了他……”

一人身法如电，纵跳飞奔，引得湖畔行人纷纷注目，正是‘十奇’中的老三，‘壶中长醉客’公孙明。

柳燕翎伸手把柳兰黛往后一拉，道：“黛妹，你往后站站。”

说话之间，公孙明已然掠到，他脸色铁青，须发俱张，神态怕人，步履一停便怒声说道：“你可是柳蒸翎？”

柳燕翎很平静，缓缓说道：“公孙大侠碰见西门邪了？”

公孙明两眼暴睁，道：“你果然是柳燕翎……”

目光落在柳燕翎身后，道：“十妹，是你么？”

柳兰黛只得说道：“三哥，是我。”

公孙明一点头，望着柳燕翎道：“柳燕翎，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找你拚命来的，你名列‘九龙’之内，算得上是个一流人物，别为难女流，放我那十妹过来。”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公孙大侠，不必先拿话扣我，我不会放你这位十妹的。”

公孙明双眉一扬，道：“柳燕翎，你——你害人在先，如今又抓住我那十妹不放，你……你究竟是何居心，你还算人么？”

柳燕翎道：“公孙大侠，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你这位十妹的。”

公孙明一点头，颤声说道：“那好，由你了！”

公孙明闪身欺进，凝足真力，当胸一掌劈向柳燕翎。公孙明名列‘十奇’之内，又是当世的一流人物，加之如今他是拚命的打法，真力凝足，含忿怒出手，威力岂同小可，自是惊人。

柳燕翎也明白这一点，无如他别有用心，他不躲不闪，挺掌迎了上去，砰然一声，公孙明跄踉而退，须发飘扬，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柳燕翎自己也身形幌动，微微退了一步。

柳燕翎看得清楚，惊急地叫道：“翎哥，你不能……”

柳燕翎他像没听见，望着公孙明笑道：“公孙大侠，论硬拚实斗，你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公孙明一点头，厉笑说道：“公孙明有自知之明，你接住这个。”大袖拂动，手腕一抖，一条黑线直奔柳燕翎面门打到。

柳燕翎笑道：“这想必就是西门邪所说……”

话还没说完，那条黑线忽分为二，势弱力尽，一起坠落他面前，看清楚了，那是两个圆形的壳。

只两个圆形的壳，既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这有什么可怕的？西门邪还称它极其歹毒霸道！

柳燕翎正在心念转动，鼻端忽然嗅进一股极其轻淡的异香，他明白了，心里一跳，道：“公孙大侠，原来你这东西里暗藏……”

只觉眼黑头昏，站立不稳，身子为之一幌，他大惊，忙提一口真气护住心脉，道：“这东西虽然歹毒，但……”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一阵晕眩，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幌，往后便倒，这时候他还拚一口气道：“我弄巧成拙，黛妹小心自己。”

柳兰黛大惊失色，及时出手扶住了柳燕翎，叫道：“翎哥，你怎么了，你……”

只听公孙明厉笑说道：“西门邪没有欺我，这东西果然好用……”

笑声一敛，冰冷说道：“他中了一种能使人昏睡不醒的毒，十妹，放开他。”

柳兰黛目光一凝，道：“三哥，这东西是西门邪……”

公孙明道：“不错，是西门邪给我的，放开他。”

柳兰黛贝齿一挫，咬牙说道：“好个西门邪……”

公孙明道：“十妹，我叫你放开他。”

柳兰黛道：“三哥，我听见了，可是你要明白一件事……”

分孙明道：“十妹要我明白什么事？”

柳兰黛牙一咬，心一横，道：“是我自己愿意跟柳燕翎的。”

公孙明一怔，道：“十妹，你怎么说？”

柳兰黛道：“三哥没听见么，是我自己愿意跟柳燕翎的。”

公孙明脸色一变，旋即点头悲笑道：“十妹，你的意思我懂，但你不能这么委曲自己，纵然他毁了你，你也不能就这么跟了他……”

柳兰黛道：“三哥，我愿意……”

“当然，十妹！”公孙明道：“你是不能不愿意，十妹，别这么委曲自己，在你几个兄长眼中，你仍跟以前一样，放开他，让我杀了他，然后带你找大哥他们去。”

“不，三哥！”柳兰黛摇头说道：“你不能杀他，我也不能让你杀他。”

公孙明道：“十妹，我说过，我明白，我懂，可是我更说过你不能这么委曲自己就这么跟了他，你要知道，是他毁了你……”

柳兰黛道：“三哥，说句任你也许不相信的话，我仍是清白女儿身……”

公孙明一怔道：“十妹，你怎么说，你……你仍是……”

柳兰黛道：“柳燕翎他根本没有动我……”

公孙明定了定神道：“十妹，我不信，我不敢信，柳燕翎是武林皆知的色中恶魔，凡是稍具姿色的妇女，只被他碰上便无一幸免，像你，十妹，你风华绝代，容貌盖世，既落人他手，又怎会……”

柳兰黛道：“我可以告诉三哥，他本来是要毁我的，可是后来……总之他没有动我是实，我也可以告诉三哥，他之所以被称为色中恶魔，那并不能怪他，而是……”

公孙明悲笑摇头，道：“十妹，你的心意我懂，我明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柳燕翎，你不必替他掩过饰非，洗刷罪孽了，今日他落在我手，我若不杀他无以对天下妇女，也无以对几位兄弟跟十妹，十妹，听你三哥的……”

柳兰黛道：“二哥，你可知道三字‘不相信’害过多少人了？”

公孙明道：“我明白，但至少我不会冤枉柳燕翎。”

柳兰黛道：“事实上三哥确实冤枉了他。”

公孙明两眼一睁，道：“十妹，你……”

老脸上倏现不忍色，威态一敛道：“十妹，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他既然没有动你，你该巴不得赶快离开他才对，怎么反而……”

柳兰黛道：“我可以告诉三哥，那是因为当世之中只有我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着怎么样的心情，我要改变他，也要为当世妇女姐妹们尽点心力。”

公孙明道：“十妹，当世之中，无人不知柳燕翎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必再欺骗三哥，也不必再为他掩过饰非，洗刷罪孽了，一句话，你只是怕我杀他而已，可是今天我非杀他不可了。”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这么说，我说了这么多，三哥是一句也不肯信了？”

公孙明道：“十妹原谅，我不能信，也不敢信。”

柳兰黛道：“这么说，三哥今天也非杀他不可了？”

公孙明毅然点头道：“是的，十妹，我说过，今天他落在我手，我若不杀他，无以对当世妇女，无以对天下武林，无以对……”

柳兰黛截口道：“假如我不让三哥杀他呢？”

公孙明抬头说道：“十妹，你拦不了我，任何人也拦不了我。”

柳兰黛凄然一笑道：“我知道拦不了三哥，我也不敢拦三哥，可是我要告诉三哥，三哥杀他一个，就等于杀三个。”

公孙明目光一直道：“十妹，这话怎么说？”

柳兰黛道：“三哥，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有了身孕了。”

公孙明脸色大变，失声说道：“真的，十妹，这……这……这是真的……”

柳兰黛凄然说道：“这种事难道我还会骗三哥不成。”

公孙明须发猛张，机伶暴颤，厉喝一声：“好畜生，柳燕翎，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疯狂一般地扑到，运起双掌向柳燕翎当头猛然劈下。

这大出柳兰黛意料之外，在她以为这么一说她这位公孙三哥必然会不忍而退，谁知道她这么一说反把公孙明激得人若疯狂，神色凄厉地扑了过来。

她先是一怔，继而魂飞魄散，心胆欲裂，一声三哥还没叫出口，公孙明的双掌已然到了柳燕翎头顶，眼看着柳燕翎就要魂断公孙明一双肉掌之下，蓦地——

一声朗喝传了过来：“公孙大侠掌下留人。”

人随声到，一条白影划空射至，双掌一伸，恰好抵住公孙明的双腕，只一震一抖，公孙明两只手臂飞起，人则踉跄而退。

他定神凝目，已看清来人，一怔之后脱口叫道：“黄老弟，是你。”

可不是么，来人一袭白衣，身材修长，白里透黄的一张脸，不是那位黄玉黄先生是谁？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不错，公孙大侠，是我，黄玉，难得公孙大侠还记得我。”

公孙明道：“黄老弟是公孙明的救命恩人，公孙明何曾一日忘怀，只是，黄老弟，公孙明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目前连我自己也不敢说伸手伸得对不对。”

公孙明又是一怔，诧声说道：“黄老弟这话……”

“黄大哥，是你。”这时候柳兰黛才定过神夹，脱口叫了一声。

黄先生张眼含笑点头，道：“是我，柳姑娘还记得我么。”

柳兰黛道：“记得，我怎会不记得。”

黄先生看了昏迷不醒的柳燕翎一眼，道：“柳姑娘，此人是‘青龙’柳燕翎。”

柳兰黛道：“是的，黄大哥。” ．

黄先生道：“记得和二位分手的时候，我就叮咛柳姑娘小心，没想到我不幸言中，这……”

转眼望向公孙明，道：“公孙大侠，我在一旁听了很久，内情如何，我多少清楚一点，我请公孙大侠看我薄面，暂饶柳燕翎一命。”

公孙明道：“黄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我刚才说过，我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等过些时日只要我发现自己做的不对，我会把柳燕翎送交公孙大侠，不过今日务请公孙大侠看我薄面放过柳燕翎。”

公孙明惨然说道：“黄老弟，你这话令公孙明难懂。”

黄先生笑了笑道：“公孙大侠日后总会懂的，何必急于一时。”

公孙明道：“黄老弟，你要知道，今天我要放过柳燕翎……。”

黄先生道：“公孙大侠，人是我担下的，倘有什么罪孽，自然由我承担，跟公孙大侠无关。”

公孙明双眉微扬道：“黄老弟，公孙明倒不是怕有什么罪孽，而是……”

黄先生截口说道：“无论怎么说，今天务请公孙大侠看我薄面。”

公孙明微一摇头道：“黄老弟，你要原谅……。”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公孙大侠若不肯卖我这个面子，我的一身所学无不下于柳燕翎，有我在此，公孙大侠请自问能否如愿得手。”

公孙明脸色一变道：“黄老弟的意思是说，假如公孙明执意非杀柳燕翎不可的话，黄老弟你就会出手阻拦。”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是的，公孙大侠，我正是这个意思。”

公孙明目光凝注道：“黄老弟，你也明白柳燕翎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不明白黄老弟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黄先生道：“公孙大侠，我不说过么，目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不过，过些时日只要我发现自己是做错，我自会把柳燕翎送交公孙大侠处置。”

公孙明道：“黄老弟是认为柳燕翎这个人目前还不该死？”

黄先生道：“可以这么说，公孙大侠愿意卖我个面子么？”

公孙明沉默了一下道：“黄老弟，过些时日你自会把柳燕翎交给公孙明处置，这话可是你说的。”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不错，但那要我发现自己是做错了，倘若我发现自己今天救柳燕翎是救对了，我不但不把柳燕翎送交公孙大侠处置，反而我还要阻拦任何人对他的攻击。”

公孙明道：“黄老弟，怎么样叫对，怎么样叫错？”

黄先生道：“这我自己明白，公孙大侠日后也自会明白，现在请别问。”

公孙明道：“黄老弟，我知道你是位奇人。”

黄先生一笑说道：“公孙大侠夸奖，也请别拿话扣我，我这个人虽然无籍无名，但尚能明辨是非，一诺千金。”

公孙明点头道：“那好，黄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今天我不能不卖黄老弟的这个面子，我暂时放过柳燕翎，只是我能带走十妹……”

黄先生道：“当然，只要柳姑娘愿意跟公孙大侠走，我无权干涉。”

公孙明转眼望向柳兰黛，刚一声“十妹”。

柳兰黛已然抬了头，道：“三哥，你要原谅，我不能撇下他跟你走。”

公孙明道：“十妹，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刚才说过，在诸兄长眼里，你仍跟以前一样，你的孩子也自有诸兄长替你抚养。”

“不，三哥。”柳兰黛抬头说道：“我不能让孩子出世见不着父亲，三哥的好意我心领，我不能跟三哥走，同时我请三哥代我转告大哥，柳兰黛从此自‘十奇’中除名，请诸兄长不要以我为念。”

公孙明老眼暴睁，道：“十妹，你这是……”

柳兰黛脸色冷漠，抬头说道：“我心意已决，三哥不必再多说了。”

公孙明道：“十妹……”

柳兰黛冷然说道：“三哥可以请了。”

公孙明身躯暴颤，哑声说道：“好，十妹，我走，诸兄长但有三寸气在，总会把你接回来的，十妹自己保重。”头一低，转身如飞而去。

柳兰黛没有说话，扑簌簌垂落清泪两行。

黄先生是个明白人，这时候他没说一句话。

而，旋即，柳兰黛举袖拭泪，道：“黄大哥，请别见笑。”

黄先生道：“柳姑娘，这是人之常情，也只有性情中人才会这样。”

柳兰黛道：“黄大哥，援手之德，柳兰黛感同身受。”

黄先生微一抬头道：“柳姑娘，请别这样说，目前我还不知道……”

柳兰黛道：“不必多候时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黄大哥，黄大哥是没有伸错手，更没有做错事。”

黄先生凝目说道：“是么，柳姑娘？”

柳兰黛道：“柳兰黛愿以性命担保。”

黄先生微呼了一口气，道：“那么我就不会愧对世人，愧对自己的良心了。”

柳兰黛转望公孙明逝去处，美目中又现泪光，道：“我太伤三哥的心，还有诸兄长……”

黄先生道：“柳姑娘，即使是为真理，为正义，起先也难免不为人了解的，让少数人伤心悲痛也在所难免。”

柳兰黛收回目光，深深一眼，道：“谢谢黄大哥教我。”

黄先生目光落在柳燕翎脸上，道：“柳姑娘，他是中了西门邪的毒？”

柳兰黛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可是我明白这是西门邪的阴狠奸计，他欺骗我俩不成，所以告诉三哥。”

黄先生目光一凝，道：“假如柳姑娘愿意的话，我请柳姑娘跟我到一个僻静处去谈谈，这儿人多眼杂，有所不便。”

柳兰黛道：“黄大哥既有所谕，柳兰黛自当敬遵。”

黄先生笑道：“柳姑娘言重了，请把柳燕翎交给我。”

话落把手伸了过去，柳兰黛一声：“有劳黄大哥了。”

毫不犹豫地把柳燕翎交了过去。

黄先生接过了柳燕翎，道：“柳姑娘请跟我来，西门邪就在左近窥伺，请不必在意。”

扶着柳燕翎，沿着鸳鸯湖畔往东走去。

柳兰黛装作不知道，当即迈步跟了过去。

走没多远，黄先生在湖畔一块大石前停下，道：“这附近没有可资隐身之处，人家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人家，该比人家看不见咱们，咱们也看不见人家的地方好，柳姑娘请坐下歇歇。”

他把柳燕翎放在那块大石上，然后在柳燕翎身边坐下。

柳兰黛没有客气，也在大石上坐下。

坐定，他两个开始了谈话，这地方的确好，别人无法靠近，就无法听见他两个都说了些什么。

虽听不见，但看得见，没多久，黄先生伸手交给柳兰黛一样东西，然后他离石站起飘然往东而去。

随即，柳兰黛把那样东西投进了柳燕翎的嘴里，转眼间柳燕翎自石上一跃而起。

他两个又说了一阵，柳燕翎抬眼直往东看，似乎在找黄先生，但黄先生已走得没了踪影。

之后，他两个离开了那块大石，又折回了原路。

刚到适才跟公孙明搏斗处，一声轻笑传了过来：“二位怎么又回来了？”

抬眼一看，只见身左十丈外，一株大树下侍立一人，背着手，满脸是阴鸷奸笑，正是“毒龙”西门邪。

柳燕翎低低一声：“黛妹，等他过来。”

两个人立即停了步。

转眼间西门邪走近，柳燕翎抢先冷冷说道：“西门邪，我正在找你。”

西门邪笑道：“我也明知二位正找我，所以自动送上门来。”

柳燕翎冷然说道：“那最好不过，西门邪，这儿人太多，不便说话，你可愿跟我找一僻静处，好好谈谈去？”

西门邪目光转动，嘿嘿笑道：“如果是只为说话的话，我以为不必往别处去。”

柳燕翎道：“你知道不单是谈话。”

西门邪笑道：“所以我不跟你到僻静处去！”

柳燕翎冷笑说道：“怎么？你这个武林人闻名丧胆的‘毒龙’，怕我这个‘青龙’么？”

西门邪摇头笑道：“别激我，柳兄，西门邪向来不吃这一套，固然，你在‘九龙’之中列名在我之前，那表示你一身所学比我略高一筹，而我仗恃着独步宇内的一个‘毒’，一旦拚斗起来，并不见得就会鹿死你手。”

柳燕翎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到僻静处去？”

西门邪道：“我是非不敢，实不愿也。”

柳燕翎道：“我不觉得你这不敢与不愿有什么分别。”

西门邪抬手摇道：“柳兄，慢言拚命事，你且平心静气容我问，你所以痛恨我，要找我拚命，是不是我赠给公孙老三一颗好东西，然后又把二位和盘托给公孙老三。”

柳燕翎道：“你以为还有别的原因么？”

西门邪摇头说道：“如果真是为这，柳兄你就错怪西门邪了。”

柳燕翎冷笑说道：“我怎么错怪你了，你几乎害得柳燕翎魂断嘉兴，尸陈名湖，这总是事实，不是冤枉你吧。”

西门邪微一点头道：“我赠给公孙老三一颗好东西，然后把二位和盘托给了他，这确是事实，我不敢不承认，只是如若柳兄说我几乎害得柳兄魂断嘉兴，尸陈名湖，这我不能承认，而且我还有辩。”

柳燕翎道：“若不是柳燕翎一位朋友来得快，你还有什么辩？”

西门邪道：“柳兄，请再平心静气容我一问，你可知西门邪赠公孙老三一颗好东西在先，把二位和盘托给公孙老三于后，用意何在？”

柳燕翎冷笑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然是想假手公孙明杀我柳燕翎，取我柳燕翎的性命了。”

西门邪摇头说道：“只听柳兄这一句，就可知道柳兄是大大地错怪了西门邪了。”

柳燕翎双眉一扬，震声说道：“西门邪，事实明确，你还说我是……”

西门邪忙双手连摇地道：“柳兄，慢动无名，且息雷霆，听西门邪再说一句。”

柳燕翎威态不敛，冷然说道：“你说。”

西门邪道：“柳兄，说来你也许不信，西门邪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想借刀杀人，假手公孙老三取柳兄的性命，公孙老三所以能制住柳兄，使的是毒，我用毒远较公孙老三为高明，东西原是我的，我自己也能用，假如我真要杀柳兄，何必假手公孙老三……”

柳燕翎道：“你假手公孙明，你手上便不会沾有血腥，如此自不必担心我柳燕翎的友人找你寻仇报复了，”

西门邪倏然笑道：“柳兄聪明一世，怎糊涂一时，柳兄所谓友人，当是指柳兄的红颜知己柳姑娘，柳姑娘冰雪聪明，不会不知道这是我借刀杀人的毒计，岂不是仍会找我寻仇，这跟我自己下手有什么分别？”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那你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西门邪道：“柳兄如今是否已经相信，西门邪意不在杀柳兄了。”

柳燕翎道：“我生平不惯作虚言，我只信几分，并不完全信，且说说你那别有的用意，别有的具心。”

西门邪目中异采飞闪，一点头道：“我遵命，柳兄，西门邪的用意，无非是让柳兄知凶险，明利害，回心转意，偕同柳姑娘到‘忘忧谷’过那神仙生活去。”

柳燕翎道：“这有点像逼人上梁山。”

西门邪道：“是有点，但‘忘忧谷’绝不是梁山，西门邪那位友人也绝不是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所谓替天行道的草寇，他是位隐世高人，西门邪的用心只在成人之美，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柳燕翎冷笑说道：“你似乎过于热心了些。”

西门邪一点头道：“不差，一点也不差，柳兄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算是说对了，西门邪天生这种贱脾气，别人闲事我既伸了手，就非管到底不可，不到一个成字，绝不甘休罢手。”

柳燕翎道：“也许你确是当世唯一的热心人，只是你这个做法太阴了些，简直是夺柳燕翎的性命，害我……”

“不，不不，柳兄。”西门邪摇头截口，道：“也许柳兄没发觉，当公孙老三向柳兄频施煞手的时候，西门邪就隐身在左近。”

柳燕翎道：“我知道，你是想看我血溅魂断，引为乐事。”

西门邪道：“柳兄这么想，不但是大错特错，而且大大地冤枉了西门邪。”

柳燕翎道：“怎么，我又冤枉了你，难道不是？”

西门邪道：“自然不是。”

柳燕翎冷笑道：“我想不出你隐身左近，会有什么别的用意。”

西门邪道：“有，柳兄，我所以隐身左近，只为伺机出手相救。”

柳燕翎道：“伺机出手相救，你要救谁，公孙明仰或是柳燕翎？”

西门邪道：“公孙老三身怀我那颗好东西，已胜券在握，稳立不败之地，我伺机出手相救的，自然是柳兄你。”

柳燕翎仰天纵声大笑，叫道：“西门邪，你把柳燕翎当成了三岁孩童。”

西门邪双眉一耸，两手一摊，道：“我句句实言，柳兄不信，我莫可奈何。”

柳燕翎道：“那你就别怪我找你拚命。”

西门邪道：“柳兄找我拚命事小，柳兄跟柳姑娘的一辈子事大，听说‘十奇’的另几位已在来‘嘉兴’途中，柳兄不想到‘忘忧谷’去了。”

柳燕翎道：“何必非到‘忘忧谷’去不可，我二人另有好去处。”

西门邪目光一凝，讶然说道：“怎么？柳兄二位另有好去处？”

柳燕翎道：“不错，我二人另有好去处，你可愿听听。”

西门邪一点头道：“我确想听听当世之中，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忘忧谷’更美好的。”

柳兰黛突然扯了柳燕翎衣角一下。

柳燕翎却道：“无妨，黛妹，告诉他也好让他知道咱们并不是非欠他的人情，非到那‘忘忧谷’去才能无忧无虑地过神仙生活。”一顿接问道：“西门邪，你看见刚才救我的那个人了。”

西门邪道：“当然看见了，也就因为他出了手，所以我才没有现身。”

柳燕翎道：“西门邪，你该现出身的，无论怎么说你都该抢在他前头现身出手的，等听了我的后话，你会懊悔死。”

西门邪讶然说道：“柳兄这话……我懊悔什么？又何至于懊悔？”

柳燕翎道：“懊悔你没有抢在他前头现身出手。”

西门邪目光一转道：“柳兄是位爽快人，何如直接了当，干脆明说。”

柳燕翎道：“你听着，此人姓黄单名一个玉字，他救了我，为免‘十奇’的另九个再找我二人麻烦，发疯一般地拚命，他指点了我二人一个去处。”

西门邪一怔，道：“弄了半天原来是他………柳兄，他指点二位怎么样个去处？”

柳燕翎道：“他要我二人去找‘檀香车’，并给了我二人一枚‘玉龙’信物，他说这枚信物是不久之前‘檀香车’主给他的，只凭着这枚信物，‘檀香车’主自会带我二人到一个好去处去！”

西门邪呆了一呆，目中异采飞闪，道：“原来他要二位去找‘檀香车’……柳兄，他的话可以相信么？”

柳燕翎道：“他救了我，而你却在害我，两者比较起来，你以为我会信谁的，自然我宁信他的，不信你的。”

西门邪微一摇头道：“姑不论柳兄信谁的，柳兄又怎知‘檀香车’主带二位去的那地方，会比我那友人的‘忘忧谷’更美好？”

柳燕翎道：“你忘了么？我相信他。”

西门邪摇头说道：“柳兄，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半点不假，你上了人的当，受了人的骗，进了人的圈套了。”

柳燕翎道：“怎见得我……”

西门邪道：“一言以蔽之，只因这世上没有比‘忘忧谷’更美好的地方。”

柳燕翎道：“无如我信他而不信你。”

西门邪耸肩摊手，道：“既然这样，我不便也不敢再说些什么，柳兄请尽管找那‘檀香车’去，日后只发现那地方不如想像中那般美好，再回过头来，我仍然欢迎！”

柳燕翎道：“真的么？”

西门邪道：“当然是真的，西门邪生平无真话，只有对柳兄说的这番话是绝真不假，信不信全在柳兄。”

柳燕翎冷笑说道：“这么说来，你的用心就不单是成人之美。”

西门邪讶然说道：“柳兄这话……”

柳燕翎道：“假如你是怀成人之美的君子胸怀，我二人如今有了更好去处，你该替我二人庆幸才是，如今不但未见你为我二人庆幸，反见你一昧阻拦我二人前去，足见……”

西门邪截口说道：“我根本就不以为世上还有比‘忘忧谷’更好的地方，我怎会为二位庆幸？当然我也要一昧阻拦。”

柳燕翎冷笑摇头，道：“我不这么想。”

西门邪道：“那么柳兄以为……”

柳燕翎道：“我觉得你好像是想尽办法争取我二人。”

西门邪神情震动，“哈！”地一笑道：“争取二位？我为什么要争取二位，是二位对我有什么好处，还是我想干什么？柳兄要这么想，也只有随柳兄了，我仍是那句话，二位尽管去找‘檀香车’，日后如发现那地方不如想像中那般美好，请回过头来找我，我仍然欢迎，言尽于此，二位请吧，此刻，我要告……”

他“辞”字未出，柳燕翎突然抬了手，道：“慢着，西门邪，你我间的正经话还没有谈。”

西门邪点头笑道：“我知道，但我不会跟柳兄往僻静处去的”

柳燕翎道：“西门邪，去不去在你，只是你要明白，必要时我不惜惊世骇俗，就在这‘鸳鸯湖’畔跟你放手一拚。”

西门邪摇头笑道：“柳兄，且慢言一个‘拚’字，容我进一句忠言，此处人多，附近也不乏武林同道，万一我被逼无奈，把二位和盘托给各路英雄，只怕倒霉的不是我而是二位。”

柳燕翎一惊色变，喝道：“西门邪，你敢。”

西门邪阴笑说道：“我本不敢，但一旦被逼急无奈，为了自己，那就很难说了，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一旦到了万般无奈的时候，为了自己，谁还会顾那么多别的。”

柳燕翎神情震动，立即怔住。 ’

西门邪趁势拱手，含着阴笑转身而去。

很快地，西门邪不见了，柳燕翎笑了：“黛妹，那位黄大哥高明，用上他这一着，轻易地诈出西门邪跟霍冷香果然是一路之人。”

柳兰黛道：“怎见得？翎哥！”

柳燕翎笑道：“不很明显么，他虽然狡猾没直接承认，但他并没有当真阻拦咱们去找‘檀香车’，在咱们表明不去他‘忘忧谷’之后，他也没有向咱们施毒，这就够了。”

柳兰黛目射敬佩异采，道：“黄大哥的确是位奇人，是位高明人物，只是遍数武林，怎找不到这么一位黄玉？”

柳燕翎道：“那谁知道，不过，黛妹，成了名的人物也许是真高明，而高明人物不一定就非是成了名的不可，有的隐世奇人不愿扬名，不愿意闯荡，所以他们永远藉藉无名，默默无闻，所以说宇内之大，无奇不有，深山大泽，尽多异人。”

柳兰黛道：“以我看，黄大哥的智慧与所学，在‘十奇’之上，应该跟‘九龙’不相上下。”

柳燕翎道：“怎见得？”

柳兰黛道：“要不然他怎能轻易震退三哥。”

柳燕翎一点头道：“不差，只是黛妹还忘了一点，我这个名列‘九龙’之内的人物，也曾折在他手下，而且败得够惨。”

柳兰黛道：“真的，我忘了，这么说，论所学他犹在‘九龙’之上。”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应该，当日我那么对他，今天他这么对我，如今想想实在够我羞愧的，好人永不寂寞，这句话不差，也唯有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才能有机会亲近真正的高人，多少年来我只有这一步是走对了，黛妹，我感激……”

柳兰黛欣慰而感动，她的牺牲并没有白费，只有这种收获，就是再多牺牲一些她也愿意。

她握了握柳燕翎的手，柔声说道：“翎哥，这主要的还是在你自己，你使一般人羞愧，更让我敬佩，我希望武林同道能跟我一样，也跟黄大哥一样看你，知道你。”

柳燕翎一笑说道：“黛妹，只能以心中无个愧字，何求人知道，走吧，遵黄大哥所谕，咱们往‘烟雨楼’走走去。”

拉着柳兰黛往湖边走去，很快地，他俩跨上了一叶小舟往湖中荡去。

在“鸳鸯湖”畔的另一边，有三棵并排的大柳树，躯干合围，浓荫蔽天，尤其垂丝千条浓绿醉人。

第十二章 烟雨楼中

据说，这三株大柳树是当日南宋诗人吴潜手植的，至今逾百年，“鸳鸯湖”一带的居民都说三株大柳树上有仙。

说的人这么说，听的人这么听，究竟有没有，不敢下断，因为谁也没见过，那或许是人肉眼凡胎，难见仙体。

如今在这三株大柳树，中间那株树下，直伸着两条腿，斜倚着树干地坐着个人，他，醉眼惺忪，怀里抱着个朱红酒葫芦，正在那儿一个连一个地打醉呃，是公孙明。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想必是借酒浇愁，希望酩酊之中忘却那尘世赐给他的仇恨、悲痛、忧愁吧。静静地，这地方很幽静，的确很幽静，跟湖的那一边，游人来往，武林客充斥的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也许就因为它静，无人骚扰，眼不见为净，所以公孙明才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倚树而坐，抱着葫芦狂饮。

看情形，他享受这个静字，确实享受了不少时候了，而就在这时候，一缕清音划破幽静，大煞了风景：

“有客抱独幽，高立万人头，

东湖千炊烟雨，长断几春秋，

自有茂林修竹，不用买花沽酒，

此乐若为酬，秋到天空阔，浩气与云浮，

叹吾曹，缘五斗，当迟留，

练江亭下长忆，闲了钓鱼舟，

矧更飘摇身世，又更奔腾岁月，辛苦复何求。

咫尺桃源隔，他日拟重游……

这就是那位南宋词人吴潜的“水调歌头”。

吟声铿锵，豪迈，狂放，金声玉振般，裂石穿云，萦绕不绝，足见，吟词之人也不凡。

公孙明醉眼一睁，轻“咦！”一声，道：“吴潜的水调歌头，此地何地，逢此高人……”

微一摇头，道：“不，算不得高人，自有茂林修竹，不用买花泊酒，不买花可以，不沽酒怎行，此人算不得高人。”

话声犹未落，只听有人接口说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三哥才算得高人。”

一声三哥听得公孙明挺身坐直，睁大了一双醉眼叫道：“是谁？老四么？”

那清朗话声道：“三哥，莫问，且睁醉眼，仔细地瞧。”

眼前人影一闪，青衫一袭，衣袂飘扬，俊美洒脱，倜傥不群，尤其狂态毕露，令人侧目。

公孙明霍地站起，酒葫芦砰然坠地，他叫道：“老四，果然是你。”

可不是么，来人正是“十奇’中的老四，谈笑狂客司马逸。

他跨步上前，俯身抓起那只朱红酒葫芦，道：“三哥，可惜，一葫芦美酒，令人欣慰的是三哥嗜酒如命，一见四弟我，立即舍了命，该浮一大白。”

他仰脖子猛灌一大口，最后抹了抹嘴道：“三哥，许久不见了，思念可知，你好。”

公孙明惊喜点头，道：“好，好，好老四，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司马逸把酒葫芦往公孙明怀里一送，道：“如今英豪聚集，八方风雨齐会，来的又何只我一个，三哥你不也来了么，我不甘寂寞，自然也要来凑凑热闹。”

公孙明道：“大哥他们呢？可曾见着大哥他们？”

司马逸一点头道：“见着了，在姑苏路上见着了，大哥和五弟，还有玉兰侄女儿，三哥他们没往‘嘉兴’来，到别处去了。”

公孙明道：“好歹总让我碰见一个自己兄弟，老四，来，跟三哥坐下，让三哥告诉你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他就要拉司马逸坐下，司马逸却一摇头道：“三哥，别再往下坐，你我都不能在‘嘉兴’多停留，你也不用说，我在路上就听说了，可是有关十妹的遭遇。”

公孙明一怔点头道：“不错，老四，你是听谁说的？”

司马逸道：“大哥跟五弟。”

公孙明讶然说道：“怎么，大哥跟五弟也听说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逸微一摇头道：“三哥，武林传言何等之快，十妹的遭遇已传遍半个武林了。”

公孙明脸上变了色道：“这一下‘十奇’丢人丢大了。”

司马逸道：“三哥，大哥，五弟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公孙明道：“我又何尝在乎，只是，老四，你不知道，十妹她不愿意回来了，并要我转告大哥，她从此由十奇中除名。”

司马逸难受地微一点头道：“难怪了，三哥，十妹的感受我们不想可知……”

公孙明头一低道：“老四，她有了身孕，是柳燕翎的孽……”住口不言。

司马逸神情一震道：“十妹她……她有了身孕，这是谁说的。”

公孙明道：“十妹自己，她坦白告诉我的。”

司马逸道：“这……这……这……大哥跟五弟倒不知道，三哥，你何时碰见十妹的，在什么地方？”

公孙明道：“不久之前，就在对岸……”接着，他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司马逸悲痛地哑声说道：“难怪十妹不回来了，难怪，柳燕翎真该死。”

公孙明道：“他何止该死，可是十妹她不让我……”

司马逸道：“三哥，也别怪十妹，她有她的苦衷，一个女儿家，人毁了，又有了身孕，你叫她怎么办？柳燕翎死有余辜，但他的一点骨血无罪，有一半也是十妹的，她当然……”

公孙明道：“我也明白，老四，我当时实在是……老四，大哥怎么说，他预备怎么办，是不是有什么交待？”

司马逸道：“三哥可曾听见我刚才说咱们不该在‘嘉兴’久待之语。”

公孙明道：“听见了，怎么，莫非你要带我找大哥去。”

“不。”司马逸摇头说道：“不是我要带三哥找大哥去，而是大哥让我到‘嘉兴’来找三哥，找着三哥之后，跟三哥立即离开‘嘉兴’跟他会面去。”

公孙明道：“大哥现在什么地方？”

司马逸道：“三哥跟我去就知道了。”

公孙明道：“五弟呢？”

司马逸道：“自然也在那儿。”

公孙明道：“那十妹怎么办？总不能撇下她。”

司马逸道：“那位姓‘黄’的不是叫三哥稍候些时日，三哥又何妨稍候些时日？再说大哥所以要我到‘嘉兴’来找三哥，那表示他自然有道理有安排，三哥还不放心怎地？”

公孙明道：“‘玉龙’的事咱们也不管了。”

司马逸道：“谁说的，这件事大哥他也有对策，三哥别顾虑那么多了，跟我走吧，别让大哥跟五弟久等。”

公孙明一点头道：“好吧，咱们走，要不是那位‘黄’老弟，我还不能就这么跟你走呢，走！老四。”

或许他提的是柳燕翎事黄先生日后自有所交待，所以司马逸既没在意也没问，飘然举步，当先往西行去。

公孙明把酒葫芦往腰一塞，迈步跟了上去。

公孙明就这么跟司马逸走了。

司马逸是他的四弟，又是带他大哥之命而来，公孙明当然会跟他走，不管谁都会这样。

然而，他二人并肩行进，刚走后不远，忽听身左不远处有人娇声叫道：“公孙明你请等等。”

公孙明转眼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丈外一片树林中快步走出两个女子，一着俗装，一穿缁衣，公孙明当即说道：“老四！是‘粉龙’南宫黛跟‘华严庵’悟因神尼的高足。”

司马逸“哦！”地一声道：“这两位我都久仰。”

说话间，南宫黛跟圣心已然走近，南宫黛一到近前便把一双美目紧紧盯在司马逸脸上。

圣心则望着公孙明问道：“公孙大侠要上那儿去？”

公孙明抬头一指司马逸道：“少师父，这是公孙明的四弟，‘谈笑狂客’司马逸，他到‘嘉兴’来找我，叫我跟他一起去见我的大哥去。”

圣心微一笑道：“公孙大侠，我姐妹在虎丘千人石下，已瞻仰了司马大侠的绝世风采了。”

公孙明微微一怔，转过脸来诧异地问道：“老四，是怎么回事，怎么没听你说起？”

司马逸道：“我正准备在路上告诉三哥的，当时我并未看见她二位，想必她二位是立身远处，要不然是她二位有意隐身……”

圣心道：“司马大侠，我姐妹是碰巧遇上那场盛会。”

司马逸道：“二位当时既然也在场，就该知道那场较痴论狂司马逸败在人手，输得相当惨，好不羞惭。”

圣心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司马大侠何必耿耿难释，再说那位‘姑苏癫狂生’并非真癫真狂，而是用卑鄙下流手法致胜，胜之不武。”

司马逸点头说道：“谢谢少师父顾全司马逸的颜面，其实较量之当初双方并未明言用什么方法，也未曾有所限制，所以说司马逸输得并不冤枉。”

圣心目光深注道：“司马大侠胸襟气度两超人，令人敬佩。”

司马逸道：“好说，司马逸不敢当，败军之将，吴下阿蒙说什么胸襟气度两超人，司马逸可是自觉无颜。”

南宫黛突然说道：“我记得司马大侠好像是跟那位‘姑苏癫狂生’去了。”

司马逸微一点头道：“是的，南宫姑娘，双方有言在先，司马逸落败，愿永远跟他身后做一书童，大丈夫轻死重一诺，司马逸岂有反悔食言之理。”

公孙明诧声叫道：“老四，我就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马逸转脸侧顾，笑道：“三哥容我路上详述，行吗？”

公孙明微一点头道：“说不得我只好忍一阵子。”

南宫黛道：“司马大侠既跟那位‘姑苏癫狂生’去了，如今怎么会……”

司马逸会意说道：“南宫姑娘是奇怪我怎会离开‘姑苏癫狂生’，出现在鸳鸯湖畔？”

南宫黛点头道：“恕我鲁直，我是有点奇怪。”

司马逸微微一笑道：“不瞒南宫姑娘说，我是乘他不备逃离的。”

南宫黛“哦”地一声道：“这么说，司马大侠不是食言背信了。”

司马逸摇头道：“真要说起来，司马逸算不得食言背信，倒是那‘姑苏癫狂生’挂羊头卖狗肉，欺骗了司马逸。”

南宫黛又“哦”了一声道：“司马大侠这是怎么说？”

司马逸淡然一笑道：“我原先当他是隐于‘姑芝’的一位风尘异人，司马逸做他的书童，倒也不算是什么委曲，岂料全不是那回事，二位可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南宫黛道：“难道他不是‘姑苏癫狂生’？”

司马逸道：“是‘姑苏癫狂生’倒没错，而这位‘姑苏癫狂生’却是‘玉龙’皇甫华的爪牙，故布圈套来制司马逸的。”

南宫黛“哦”地一声道：“这倒是很出人意料之外。”转眼向圣心投过一瞥。

圣心会意，一笑接口说道：“这么说来倒是我姐妹多疑了？”

司马逸微愕说道：“二位多疑什么？”

圣心道：“司马大侠只知道那位‘姑苏癫狂生’是‘玉龙’皇甫华的爪牙，檀香车的一路人，可知道他究竟是位什么人？”

司马逸满脸茫然神色地摇头说道：“这我倒不知道，莫非少师父知道……”

圣心道：“据圣心所知，那位‘姑苏癫狂生’是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三神中的‘千面幻影’端木相所扮。”

司马逸神情猛地一震，道：“原来是‘千面幻影’端木相，那难怪司马逸要落败了。”

目光一涩，接问道：“少师父怎么知道他是……”

圣心原想说听高人指点的，但转念一想却改口说道：“不是我，是我这位师妹看出来的。”

司马逸道：“原来是南宫姑娘……南宫姑娘你没看错么？”

南宫黛道：“我自信没有看错。”

司马逸突然吁了一口气，道：“那么司马逸这乘机逃离，就更算不得食言背信了。”话锋一顿，凝目接问道：“二位怀疑的是……”

圣心笑道：“要不是司马大侠说的够明白，我姐妹还怀疑司马大侠是‘千面幻影’端木相所扮，又来赚公孙大侠的呢。”

司马逸笑笑说道：“难怪两位会这么想，谁叫端木相他‘千面幻影’，易容之术独步当今傲诸宇内，好在我这位三哥人醉心不醉，醉眼无惺忪，仍能看清谁是谁。”

公孙明大声说道：“老四说得是，我岂有看不出真假结拜兄弟的道理。”

司马逸含笑笑道：“不过二位的好意，我兄弟仍表感激。”

圣心道：“司马大侠别生气，应该是我姐妹冒失，若司马大侠不见怪，我姐妹也就知足了。”

司马逸道：“少师父，这话你叫司马逸不安，我兄弟感激唯恐稍迟，怎敢对少师父有所见怪，我兄弟还要赶上一段路，不能多作耽搁，就此告辞了，失礼之处还望二位大度包涵。”

说完了话，他微一扬手，偕同公孙明就要走。

南宫黛突然伸手一拦道：“你二位稍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司马逸眉锋微微一皱，旋即笑道：“南宫姑娘还有什么教言？”

南宫黛道：“好说，我想请两位稍留片刻，见一个人之后再走。”

司马逸道：“南宫姑娘要我兄弟见谁？”

南宫黛微微一笑道：“我想请二位见见那位‘千面幻影’端木相。”

司马逸一怔道：“南宫姑娘这话……”

南宫黛道：“司马大侠见着他时就知道了。”

转眼望向圣心道：“师姐，麻烦一趟，去把那位假扮司马大侠的‘千面幻影’端木相带来。”

圣心一点就透，含笑转身要走，司马逸飞起一指向公孙明点了过去。公孙明连念头都没来得及转便中指一幌，砰然倒地。

南宫黛讶然说道：“司马大侠这是……”

司马逸冷笑说道：“我没想到二位这般高明，竟把司马狂客弄来了。”

南宫黛笑了，道：“谁说的？”

司马逸一怔，继而目中寒芒暴闪，狞笑说道：“二位更高明，不错‘千面幻影’端木相当面，二位又能拿我如何？”

南宫黛道：“还要问么，你自己明白！”

端木相冷笑道：“我只明白我有所仗恃，二位不但不敢奈何我，恐怕二位自己也要俯首听命，任我摆布。”

南宫黛“哦”地一声娇笑说道：“我倒要听听你仗恃什么，能使我姐妹俯首听命，任你摆布？”

端木相道：“我的仗恃只有四个字，‘悟因老尼’。”

南宫黛脸色一变，道：“我师叔她……”

圣心遇事永远是那么冷静，她一抬手，拦住南宫黛道：“家师如何？”

端木相阴笑说道：“你信不信，悟因老尼已不在‘华严庵’了。”

圣心道：“我信，家师经常云游各处。”

端木相阴笑说道：“这次她往一个令人想不到的地方云游去了。”

圣心道：“何处?”

端木相手往前一伸，摊开了手掌，南宫黛冷冷说道：“你把我姐妹当成了三岁孩童。”

圣心平静地道：“端木相，你知道我姐妹不会相信。”

端木相道：“信不信只凭你俩。”

圣心道：“如果我姐妹不信的话，你的头就要落在我姐妹手下。”

端木相笑道：“你两个可敢动我，自有人会整‘悟因老尼’。”

圣心倏然一笑道：“家师功参造化，技比天人，佛门绝学无人能敌，岂是你们这些邪魔鬼魅所能侵犯。”

端木相道：“假如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儿，那就该另当别论。”

圣心微一摇头道：“我们不信，家师修为已臻金刚不坏……’只听一声冰冷话声传了过来：“金刚可以不坏，但他并非永远不倒。”

圣心跟南宫黛心头一震，急忙循声望去，只见适才二人从那儿走出的那片树林内，背着手，步履洒脱地走出一人，是位身材瘦削，面目瘦削的青袍老人。

青袍老人看似步履缓慢，其实快捷异常，转眼间已到近前，圣心只觉此人甚为陌生，当即说道：“老檀樾那位高人？”

青袍老人微微一笑，不客气的问道：“你就是悟因的得意高足，唯一传人？”

圣心微一点头道：“不错，圣心幸列家师门墙。”

青袍老人一摆手，道：“别说那么多，也别问老夫是谁，只问信不信‘悟因’已落在我掌握之中了？”

圣心道：“圣心不敢相信。”

青袍老人翻腕自袖里取出一物，随手递了过去道：“那么你拿去看看，这是什么？你是悟因的唯一传人，应该认得出这是谁的东西？”

那是一串念珠，全是紫檀木琢磨而成。

圣心一见这串念珠，立即神情猛震，脸上变色，顺手拿了过来，惊声喝问道：“老檀樾从何处得来这串念珠。”

青袍老人截口说道：“先回答老夫，这是何人之物？”

圣心道：“这是家师之物。”

青袍老人含笑点头道：“那就好，既是悟因之物，佛门弟子，尤其是悟因，这串念珠她从不离身，你说是从那里得来的？”

南宫黛突然一声喝叱，闪身欲扑。

圣心一把拉住她，轻喝说道：“师妹，不可造次。”

南宫黛猛有所悟，没再动。

青袍老人则望着她们问道：“她就是已故悟果老尼的传人，美号‘粉龙’的南宫黛。”

南宫黛美目精芒闪射，冷然点头道：“不错，就是你南宫姑娘，怎么样？”

青袍老人摇头笑道：“小小年纪，何来那么大的火气，圣心她都会为她师父着想，难道你就不为你那位师叔着想吗？”

南宫黛道：“少废话，你把她老人家怎么样了？说!”

青袍老人微微一笑道：“如今你两人相信悟因老尼已落入我手了，可是……”

南宫黛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青袍老人一点头道：“你两个既然相信就好！”

向着端木相一摆手，道：“把公孙明带走交他们送往谷里去，然后去继续干你的。”

端木相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公孙明要走，南宫黛冷然一声：“站住。”她要拦。

圣心却淡然说道：“师妹，咱们拦不了的啊，让他走吧！”

端木相抱着公孙明纵跳如飞去了，南宫黛虽然名列‘九龙’，威名震宇内，但此时此地她只有眼睁睁地望着。

只听青袍老人点头说道：“还是悟因老尼的传人知机识趣。”

南宫黛道：“少废话，要知道这不过一时的得意。”

青袍老人点头笑1首：“只怕老夫会永远永远的得意下去，如今老夫握有一个悟因，三条龙，六异，十奇中的诸奇也要继公孙明之后入老夫掌握，其他武林各派人物不计其数，而且眼前你两个……”

南宫黛道：“我两个如何？”

青袍老人笑道：“既掌握了悟因，你以为老夫会舍弃这有力的一着不用么？老夫要你两个也跟他们一样俯首听命。”

南宫黛道：“你这是痴人说梦，办不到。”

“是么？”青袍老人淡淡笑道：“除非你两个咬牙横心不顾悟因了。”

南宫黛惊怒地道：“你敢……”

圣心一抬手，望着青袍老人缓缓说道：“老檀樾要我姐妹如何？请说吧！”

青袍老人笑道：“老夫没说错，毕竟还是悟因老尼的传人知机。”话锋一顿，接道：“老夫限期一天，要你二人到湖中烟雨楼报到，听候指示，这样你二人还能见着悟因，如果过期不到烟雨楼报到，日后见不着悟因老尼可别怪老夫，言尽于此，老夫走了。”

话落转身，仍然背着手，仍然是洒脱行云流水步，转眼间已然去远，这里，圣心望着手中那串念珠直发怔。

南宫黛娇靥煞白，道：“师姐，你相信……”

圣心扬了扬手中念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道：“小黛，你看见了，这是老人家长年不离身之物。”

南宫黛道：“难道就凭这串念珠……”

圣心道：“够了，小黛，很够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南宫黛道：“你怎不想想，老人家一身所学……”

圣心道：“小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老人说得对，金刚可以不坏，但他不会永远不倒。”

南宫黛道：“这么说咱们该怎么办，难道真听他的？”

圣心道：“只有这条路，你我别无选择。”

南宫黛道：“我想跟这老匹夫走，伺机救老人家出难。”

“不，小黛。”圣心抬头说道：“咱们听他的，到烟雨楼去报到去。”

南宫黛道：“难道你就任老人家……”

圣心道：“小黛，老人家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把我从小抚养长大，此恩此德高过大海，我是粉身碎骨不足言报，岂愿意任老人家陷身魔掌，可是小黛，你要想想，囚禁老人家的地方不知在何处，那老人也不知是否会到那里去，而你身中奇毒，发作之期不远，万一届时你所中之毒发作，恐我一人难救得了老人家的，再说我是照顾你，还是救老人家，如果我没有料错，霍冷香必在‘烟雨楼’中，她在，‘玉龙’也应该在，不如先想办法除去你所中之毒再作道理，这样一可除你所中之毒，二可打进他们之中，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南宫黛道：“那么老人家怎么办？”

圣心道：“只要咱们顺利打进他们之中，何愁救不了老人家。”

南宫黛默然未语，沉静良久之后一点头道：“好吧！咱们什么时候到烟雨楼去？”

圣心道：“那老人限我们一天之内到‘烟雨楼’去报到，固然不急，但迟去又恐招他们动疑，好在咱们没什么别的事情，不然现在就去。”

南宫黛道：“全听你的了，‘烟雨楼’孤立于湖中，咱们找条船去。”

圣心淡然一笑道：“当然了，难不成咱们还来个登萍渡水，凌空飞渡，惊世骇俗不成。”

当即，两个人相偕走向湖边。

嘉兴船娘，名闻游客，轻舟小酌，美人漕漕，别有一番情趣，这鸳鸯湖是一名湖，当然不乏游湖之舟。

而二人很容易找到一艘画舫，然后双桨翻波，划破澄碧地向湖中荡去，既轻快又平稳。

这艘画舫上的船娘，年有十八九，一身合适的褂裤，一条大辫子，美而活泼，颇为可人。

她划着船，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紧紧地盯在南宫黛脸上，一眨不眨，本来嘛，她那见过这般绝代风华。

圣心立于船头，指着湖中道：“在‘陶庵梦忆’中，记有‘烟雨楼’一段，曰：‘栖襟对莺泽湖，空空濛濛，时带雨意，长芦高仰，能与湖为深浅，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通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靡淫之事，出以风韵——”

南宫黛眉头一皱道：“阁下，咱们不是闲情逸致来游湖的。”

圣心道：“我知道。”

南宫黛道：“老人家在难中，你怎么一点都不忧心。”

圣心回目笑道：“阁下，忧心非形诸于色不可么？再说忧心又于事何补？非但无补，而且徒乱心胸，大不宜，明白么？”

南宫黛道：“我该谢谢你的当头棒喝。”

圣心道：“别客气，那我不敢当，倘若忧心能使老人家脱困出难，我愿意忧心至死。”

南宫黛道：“好了，我不再自乱心智就是。”

圣心笑了笑，转望船头美娇娘，问道：“姑娘，今天往‘烟雨楼’去的人多么？”

美船娘巴不得有机会跟这两位说说话，闻言接道：“多得很，这两天到‘烟雨楼’去的一直很多，只是这些人跟以往的客人不一样。”

圣心“哦”地一声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美娇娘道：“以往到‘烟雨楼’去的人，总是带着些东西，像酒菜、琴棋、笔墨，这两天的客人，他们什么东西都不带。”

圣心失笑说道：“原来如此，姑娘，以往的那些客人都是雅人。”

那美娇娘道：“二位不也是雅人么？”

圣心道：“怎见得我姐妹也是雅人？”

那美娇娘道：“像刚才少师父说的那一段，我以前就听人说过，那人是我们‘嘉兴’县城里有名的财主，少师父也能说那一段，足见少师父读的书跟我们嘉兴的财主一样多，还有少师父跟这位姑娘长得都这么美，跟月宫里的嫦娥一样。”

圣心笑道：“姑娘，能说那段‘陶庵梦忆’的人，确读过几天书倒是真的，但长得好的人并不一定就是个雅人。”

那美娇娘道：“那，像少师父跟这位姑娘，都跟天上的神仙一模样，我划了这么久的船，载过这么多的客人，从没有见过像二位这么美的人，以我看二位一定是雅人。”

圣心还待再说，忽听南宫黛道：“到了，阁下，别再说了。”

圣心转过头去一看，可不是么，“烟雨楼”已在眼前，立即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画舫很快地靠了岸，泊船处是一个直伸向上的石阶尽头，石阶两旁立有一块大石，碧波拍岸，水花溅石。

圣心跟南宫黛下船，拾级直上，圣心对那位美船娘很有好感，付的船资比该给的多了一倍。

走完石阶，望向高处，迎面是一座碧瓦朱栏的八角小亭，四周修竹簌簌，花木扶疏，衬托得这地方有一种宁静的美，小亭的名字起得好，叫“绿亭”。

这条青石小径直通小亭，在小亭的那一边有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延伸，那就是说要往里去必须得穿过这座八角绿亭，两个人刚经过小亭，只听一声清朗吟声传了过来：

“古木一楼寒，烟雨人间，笙歌天上，

扁舟双岸远，鸳鸯何处，云水当年。”

这是咏“烟雨楼”的一付名联，出自名土之手，但如今却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只觉吟声铿锵，萦绕不绝。

圣心跟南宫黛讶然转目，只见亭左一丛修竹后缓步转出一人，洒脱、飘逸，却是那位“虎丘”千人石上解毒邂逅的黄先生黄玉。

南宫黛跟圣心入目黄先生便是一怔。

黄先生他却含笑走近，潇洒有礼，举手便是一拱：“南宫姑娘少师父别来无恙。”

南宫黛只觉此人神秘，也莫测高深，对他可没生好感，她也把目光紧紧盯在黄先生那张白里透黄，不堪恭维的脸上，没说话。

圣心佛门高弟，不容失礼，当即合什微答一礼，道：“多谢施主，托施主多福，施主也好。”

黄先生含笑说道：“谢谢二位。”话锋一转，接道：“没想到在这儿跟两位不期而遇，二位到‘烟雨楼’来是探幽访胜，抑或是……”

南宫黛突然说道：“如今这鸳鸯湖一带，八方风雨齐会，五路高人云集，隐隐蕴有杀机，阁下当知我姐妹没那份闲情逸致。”

黄先生笑道：“南宫姑娘说得好，那么二位到‘烟雨楼’来是……”

南宫黛道：“阁下又为什么在此？”

黄先生道：“不敢瞒二位，我也不想瞒二位，我之所以在此，那是因为‘檀香车’的车主在此。”

南宫黛道：“那么我姐妹所以来此，也因为‘檀香车’主在此。”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二位是要找寻皇甫‘玉龙’为南宫姑娘祛毒。”

南宫黛道：“这只是我姐妹此行目的之一，其实我姐妹是被人逼迫，不得不来，我以为这句话阁下该明白。”

黄先生讶然说道：“事实上我如丈二金刚，有摸不着头绪之感，二位一位是‘粉龙’，一位是‘华严庵’高弟，谁又敢逼迫二位。”

圣心目光凝注，突然说道：“施主请恕我，可否容我问施主一句？”

黄先生双目凝注圣心，道：“师父请随便问。”

圣心道：“阁下也能据实回答？”

黄先生道：“师父有所垂问，焉敢言不尽实，师父请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实就是。”

圣心道：“我先谢谢阁下，阁下的立场究竟如何？”

黄先生道：“师父是问……？”

圣心道：“我不敢再问了。”

黄先生讶然说道：“师父怎又不愿再问了？”

圣心道：“我刚问一句，施主就跟我装糊涂，像这样的回答岂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实，所以我不敢再问。”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师父好厉害，不敢假装糊涂，我告诉师父，我脚踩在两只船上。”

南宫黛道：“你要知道，一个脚踩两只船的人，远比那另一条船上的人招人痛恨，招人厌恶，招人蔑视么？”

黄先生道：“我知道，姑娘就很痛恨我，无如我身不由主，欲罢不能，所以我只有这么混下去了。”

南宫黛道：“阁下有罢的意思么？”

黄先生道：“暂时还没有。”

南宫黛道：“这就是喽！”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并不怕人痛恨厌恶。”

南宫黛道：“这么说阁下是承认……”

黄先生道：“只承认脚踩在两只船上。”

南宫黛道：“你总沾上些边儿，那有什么两样。”

黄先生道：“在南宫姑娘眼中不一样，我看都没有什么分别。”

南宫黛还待再说，圣心已经接口说道：“就算施主脚踏在两只船上，我仍要告诉施主，家师现在难中。”

黄先生讶然说道：“神尼现在难中，师父，这话怎么说？”

圣心道：“曾记得在‘虎丘’千人石下，施主曾要我姐妹帮施主一个忙。”

黄先生道：“不错，确有其事。”

圣心道：“我姐妹刚才在湖的北岸碰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壶中长醉客’公孙明，一个是‘谈笑狂客’司马逸。”

黄先生两眼一睁道：“公孙明是否被端木相赚了去？”

圣心道：“公孙明倒未被端木相赚去，却被端木相制住穴道掳了去。”

黄先生道：“当是二位揭穿了他，只是，既有二位在，那端木相焉能掳得公孙明去？难道说端木相他……”

圣心道：“倒不是说端木相他有通天避地之能，而是另一人，另一人及时出现，他以家师为胁，使得我姐妹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相掳走了公孙明。”

黄先生低声说道：“另一人？师父，这另一人是谁？”

圣心摇头说道：“不认识，是个面目阴鸷，但颇健朗的青衣老人。”

黄先生诧声说道：“青衣老人？这是谁？我怎不知他们之中……”

抬眼凝目，道：“师父，那青衣老人怎么说？如何以神尼胁迫二位？”

圣心道：“他说家师现在他掌握之中。”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恕我直言，只怕两位上人之当，中人之诈了。”

圣心道：“施主以为我姐妹是三岁孩童吗？”

黄先生一怔，忙说：“我不敢，那么二位怎会轻易相信……”

圣心道：“我姐妹是不得不信。”

黄先生诧异欲绝地道：“二位是不得不信？为什么？”

圣心道：“只因为他手里握着一串家师从不离身的念珠。”

黄先生神情一震，道：“那就难怪二位相信了，换换是我，我也会相信，这么说，神尼只怕凶多吉少……只是……以神尼的一身修为……”

圣心道：“施主，明沧好躲，暗箭难防，那青衣老人有句话说的好，金刚可以不坏，但绝不会永远不倒。”

黄先生一点头道：“好话，诚然，金刚可以不坏，但绝不会永远不倒……”目光一凝，道：“我明白了．那青衣老人不但以神尼胁迫二位，使二位眼睁睁地看着公孙明被掳，而且更以神尼为胁，要二位到‘烟雨楼’来报到，可是？”

圣心道：“施主所料不差，正是这样。”

黄先生淡然一笑，摇头说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连‘华严庵’悟因神尼尚且不免，就令人不得不叹他们确实棋高一筹了。”

“的确。”市宫黛突然说道：“只是，阁下一点都不知道么？”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当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南宫黛道：“阁下追随‘檀香车’左右，要说不知道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信。”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这应该不值得诧异，倘若我事事都知道，我就不会托二位帮忙，遇机会揭穿那桩阴谋了。”

这话南宫黛懂，的确不错，假如这位黄先生真是“檀香车”左右的人，他怎会破坏自己人的好事？

无如，南宫黛她有她的想法，她淡然说道：“这件事可以这么说，贵方安排周密，成竹在胸，胜券在握，明知道我姐妹无法救得任何一人，所以命阁下故意出此一着，以邀得我姐妹对阁下的相信。”

黄先生笑了笑道：“有此必要么，神尼既入掌握，二位相信我与否，又有什么关系，二位不是照样到‘烟雨楼’来了么？”

南宫黛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圣心适时问道：“施主当真不知道这件事。”

黄先生道：“我不敢相强，也相强不得，信不信全凭二位。”

圣心道：“这么说，我姐妹欲从施主口中查问家师下落的希望，已告落空了。”

黄先生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一个所在，神尼或许被囚禁在该处。”

圣心忙道：“施主，什么地方？”

黄先生道：“我先说明，我虽然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却不知道这个地方在何处，二位可别以为我又在故……”

圣心截口说道：“只要有地名，那总能问得出来，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黄先生道：“‘忘忧谷’，这地方二位可听说过？”

圣心讶然说道：“‘忘忧谷’？我怎么没听说过。”

南宫黛突然说道：“不错，该是‘忘忧谷’。”

圣心一怔说道：“师妹，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南宫黛道：“公孙明就是被送往‘忘忧谷’去了。”

圣心越显讶异地道：“你又怎么知道公孙明是被送往‘忘忧谷’了？”

南宫黛道：“师姐，你没听那青衣老人交待端木相，命端木相把公孙明送往谷里去，他提到一个谷字，如今这位又提一个‘忘忧谷’，我以为这两个谷应该是一处。”

圣心沉吟着点头说道：“不错，确有可能，这么一来，咱们就好……”

抬眼凝注，望着黄先生道：“施主当真不知道‘忘忧谷’在何处？”

黄先生道：“我的确不知道，不过我相信稍候时日我会知道的。”

圣心道：“施主这话……”

黄先生道：“师父是‘华严庵’高弟，难道连这句话都不懂么？”

圣心道：“我懂了，只是，真的么，施主？”

黄先生道：“我刚才说过，我不敢相强，也相强不得，信不信……”

圣心一点头道：“我总觉得施主是位高明奇人，虽然神秘了些，但神秘并不意味邪恶。”

黄先生道：“多谢师父，只一获悉‘忘忧谷’在何处，我立即奉知二位。”

圣心道：“我不敢轻言一个‘谢’字。”

黄先生道：“我不敢，师父也不必。”

圣心道：“有件事我要告诉施主，同时也向施主致歉疚之意。”

黄先生道：“我不敢当，什么事？”

圣心道：“我姐妹受人之托，未能忠人之事，公孙明仍然落在他们手中，这使得我姐妹深感羞愧，颇有无颜相见……”

黄先生道：“二位已揭穿了阴谋，使得端木相原形毕露，我只有感谢。”

圣心道：“施主要这么说，我姐妹就越发羞愧不安了。”

黄先生未再多说，有意地转了话锋：“师父要告诉我一件什么事？”

圣心道：“端木相仍然扮作司马逸，继续去诈骗‘十奇’的另几位去了，然而我姐妹已分身乏术，无法再……”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不要紧，任他耍诈施骗去吧，一则彼此都分身乏术，无法兼顾，二来只有二位跟我在，纵然武林同道全被他们赚入掌握又何妨，反之将来一旦闹起来，人手更多些。”

南宫黛凝目说道：“听阁下的口气，好像有点‘诈降’意味。”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在南宫姑娘怎么看了。”

南宫黛道：“我是在问阁下……”

黄先生道：“我不作确切答复。”

南宫黛黛眉一扬，还待再说。

圣心有意地揽过了话头，忙道：“施主，霍冷香现在‘烟雨楼’中么？”

黄先生道：“师父，她就是‘檀香车’主。”

圣心道：“‘玉龙’皇甫华呢？”

黄先生道：“在，他也在，霍冷香既然在，他岂会不在？”

圣心微吁一口气道：“还好，总算没白跑。”

黄先生道：“二位是打算找他为南宫姑娘祛毒？”

圣心道：“不错，这原是我姐妹来此的目的之一。”

黄先生摇头笑道：“恕我直言一句，二位未免太天真了些，找‘玉龙’皇甫华为南宫姑娘祛毒，这何异向虎谋皮？”

南宫黛冷笑说道：“我姐妹既找着了他，就不怕他不肯。”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那除非二位不想救神尼了。”

南宫黛神情一震，立即哑口无言。

圣心则摇头说道：“施主，敝师妹的性情刚烈了些，我的心意跟打算不是这样，我要先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玉龙”。”

黄先生道：“师父，众所周知，有目共睹。”

圣心道：“我总觉得‘檀香车’里的‘玉龙’，不是真‘玉龙’！”

黄先生道：“事实上有不少人亲眼看见过。”

圣心道：“我姐妹也亲眼看见过，只是我总觉得——也许这里面有不为人知的玄奥，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黄先生道：“不管怎么说，我以为要找‘玉龙’皇甫华为南宫姑娘祛毒，这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二位请想，毒是霍冷香施的，她岂会让……”

圣心道：“施主，‘檀香车’里的如果不是真‘玉龙’皇甫华，则敝师妹所中之毒便有祛除之望啊！”

黄先生讶然说道：“师父这话怎么说，除了‘玉龙’，并无第二人能……”

圣心道：“施主误会我的意思了，如果‘檀香车’里的不是真‘玉龙’，我姐妹则可另找真‘玉龙’，请他为敝师妹祛毒，这样就不难了。”

黄先生道：“原来如此，如果‘檀香车’里的是真‘玉龙’呢？”

圣心尚未说话，南宫黛已冷然说道：“南宫黛宁愿不成人形，宁愿毒发身死，也绝不找他。”

黄先生两道眉锋微微一皱，道：“南宫姑娘对‘玉龙’，似乎是深痛恶绝。”

南宫黛冷笑说道：“我对他又岂止深痛恶绝？”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对他还怎么样？”

南宫黛道：“他卑鄙、下流、无耻，你说我对他还怎么样？”

黄先生道：“怎见得他卑鄙、下流、无耻？”

南宫黛道：“他跟霍冷香搞在一起，这还不算卑鄙、下流、无耻么？”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又怎见得跟霍冷香在一起，就是卑鄙、下流、无耻。”

南宫黛道：“阁下知道霍冷香是个怎么样的女人么？”

黄先生道：“‘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中，我唯独对这位观音颇为清楚。”

南宫黛道：“所以跟她在一起的男人，还不叫卑鄙、下流、无耻么？”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南宫姑娘，你错了。”

南宫黛道：“我错了，我怎么错了？”

黄先生道：“霍冷香虽然名声有点狼藉……”

南宫黛道：“何只有点？”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就算霍冷香的名声十分狼藉，但据我看，她对‘玉龙’却是一往情深，死心塌地，有一颗真心，有一片真情。”

南宫黛冷笑说道：“霍冷香这女人人尽可……她对谁有过真心，有过真情。”

黄先生道：“以往是以往，唯独对‘玉龙’例外。”

南宫黛有点气了，道：“你怎么知道他对‘玉龙’例外？”

黄先生道：“这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南宫黛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黄先生笑道：“南宫姑娘何曾追随‘檀香车’左右？”

南宫黛道：“就算霍冷香对皇甫华有一颗真心，有一片真情，皇甫华他仍然卑鄙、下流、无耻，因为霍冷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黄先生摇头说道：“南宫姑娘又错了。”

南宫黛道：“我怎么又错了？”

黄先生道：“难道说情爱是罪孽么？”

南宫黛道：“情爱固然不是罪孽，不但不是罪孽，而且是天地间一种伟大而圣洁的东西，阁下要把情爱这两个字放在皇甫华跟霍冷香之间，那是侮辱了情爱，使情爱两字蒙羞。”

黄先生道：“为什么别的男女之间可以有情爱，他二人之间就不能……”

南宫黛冷笑说道：“霍冷香她根本不配，她知道什么叫情爱？”

黄先生摇头说道：“看来南宫姑娘对霍冷香的偏见太深，有道是：‘声色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霍冷香她……”

南宫黛道：“好譬喻；霍冷香她甚至还不如烟花女子，固然，声色从良，烟花无碍，也并非不能洗净铅华，尽去风尘，真挚地论及儿女情爱，但情之一字发于衷，止于礼，而霍冷香她呢？尽是些不堪入耳淫浪言语，尽是些不堪入耳的妖媚姿态，这能叫情爱么？”

黄先生摇头笑道：“南宫姑娘好厉害，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家有几个……”

南宫黛道：“倘若男人家都像你所说的那样，男人家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倒好，全骂上了。

黄先生眉锋为之微微一皱！

圣心嗔怪地看了南宫黛一眼，歉道：“敝师妹性情刚烈倔强，还要请施主……”

“好说！”黄先生道：“骂一句不疼不痒，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既然有求于人，应该委曲自己一点。”

南宫黛大声说道：“我为什么要委曲自己，只要‘檀香车’里的是真‘玉龙’，我宁愿不成人形，宁愿落个毒发身死也不找他。”

黄先生凝目深注道：“南宫‘粉龙’傲得很……我不愿多说了，好在‘玉龙’就在‘烟雨楼’里，他是真是假，南宫姑娘自己去求证吧，我不多耽搁二位了。”

微一拱手，径自转身而去。

圣心没说话，南宫黛更寒着一张脸，容得黄先生走远不见，南宫黛立即冷哼一声道：“一丘之貉，岂有无类？我早就看出这个人也不是好东西。”

圣心皱着眉锋道：“小黛，你怎好这样对人。”

南宫黛道：“怎么？难道我错了么？”

圣心道：“嫉恶如仇固不为过，但是我还想求助于他。”

南宫黛道：“你想求助于他什么？”

圣心道：“我看他在‘檀香车’左右，身份不低，也许在‘玉龙’面前说得上话。”

南宫黛道：“‘檀香车’里的是真‘玉龙’么？”

圣心道：“不管真假，你这身毒总要……”

南宫黛双眉一扬，冷冷说道：“师姐，当初咱俩是怎么说的？”

圣心道：“小黛为人做事刚直是对的，但这件事不同，假如一点都不能曲，吃亏的是自己。”

南宫黛道：“我把生死都已置于度外，还怕什么吃亏？”

圣心道：“小黛，死有泰山鸿毛之分，这道理你不会不懂，你这死岂不是白死的么？岂不是太以不值得。”

南宫黛道：“谁说的？只要‘檀香车’里的是真‘玉龙’，我就是死也便宜不了那一对无耻的狗男女。”

圣心道：“小黛，‘粉龙’的身价就只抵……”

南宫黛道：“至少我没向邪恶低头，至少我没让污秽玷辱了我。”

圣心抬头叹道：“小黛，你怎么这般……你我别争辩了，还是到‘烟雨楼’一探究竟吧，只希望他不是真‘玉龙’。”

两个人穿过‘八咏亭’，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行去。

她两个行远，一个清朗话声自空中飘起：“‘粉龙’之可爱更胜似传闻，人谁无怜香惜玉心，我自不能坐视绝代风华受摧残，天生丽质受损伤。”

一条颀长白影划空窜起，行空天马般往“烟雨楼”扑去。

“烟雨楼”离“八咏亭”没多远，历代几经重修改建，规模大增，楼分两层，巍峨一座，碧瓦朱栏，飞檐狼牙，画栋雕粱，为江南有名的胜迹，有名的建筑。

更难得楼内遍列海内名人墨迹，名楼名文，相得益彰。

颀长白影在“烟雨楼”十丈外一片树林内落地，然后黄先生他洒脱，飘逸，迈着行云流水步直向烟雨楼走去。

然而，在两三丈外他便被挡了驾，拦他的是两个佩剑中年黑衣汉子，面目阴鸷，神情骠悍，看举止，俱皆一流好手。

那瘦高的一名冷然开了口：“干什么的？”

黄先生望了他一眼，道：“阁下又是干什么的？”

那瘦高黑衣汉子两眼一瞪道：“我问你！”

黄先生道：“此处是什么所在？”

瘦高黑衣汉子道：“谁不知道这是江南有名的‘烟雨楼’。”

黄先生道：“这就是了，胜迹名楼，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瘦高黑衣汉子道：“要是游览的，‘鸳鸯湖’够大，胜迹也不少，我劝你往别处去，今天这‘烟雨楼’不许闲杂人等……”

黄先生道：“莫非皇上钦驾于此。”

瘦高黑衣汉子道：“虽不是皇上，可也跟……”

黄先生道：“既不是皇上钦驾于此就好办，我是慕名已久，今日专为这‘烟雨楼’而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也拦不了我。”

话落，迈步就走。

瘦高黑衣汉子冷笑一声道：“敢情是个有心人，看我拦得了你不？”

探掌抓了过去，直袭黄先生右“肩井”，出手便是绝招。

黄先生道：“你睁大了眼，看仔细了。”

左掌闪电翻起，一指敲在瘦高黑衣汉子的腕脉上，瘦高黑衣汉子吃足了苦头，大叫一声抱腕蹲了下去。

另外那名五短身材黑衣汉子脸色一变，长剑出鞘，振腕抖剑便要扑上，只听一声阴森冷喝传了过来：“谁在这‘烟雨楼’前闹事，惊扰夫人。”

“烟雨楼”门口现出一个另一个瘦高黑衣人，阴鸷之色较这两个黑衣汉子更甚，是“阴司吊客”郝无常。

黄先生当即笑道：“你们的上司出来了，问问他我是来干什么的？”

只听郝无常惊声说道：“是你？姓黄的……”

黄先生一笑点头道：“不错，是我，难得郝吊客还记得我。”

郝无常道：“你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认得。”随即喝道：“闪开，让他进来。”

那五短身材黑衣汉子立即丢剑躬身，退向一旁。

黄先生笑道：“好恭谨，今天你如此对他，包管来日你这般对我。”

双手往后一背，迈步走向“烟雨楼”。

郝无常就等在门口，容得黄先生走近，劈头便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黄先生道：“怎么，来迟了么？”

郝无常道：“夫人算准了日子，你早该到了。”

黄先生道：“还好我来得迟些，我若早来几天怕不被人剁死在‘烟雨楼’前。”

郝无常脸色一沉，道：“说正经的。”

黄先生两眼一翻道：“你就这样对我说话么？”

郝无常冷冷说道：“夫人曾答应给你高职，但你刚来，还没有入门，至少现在你得听我的，以后再让我改态度不迟。”

黄先生倏然笑道：“你倒是片刻也不吃亏，人家都会在事先巴结讨好，唯独你例外，你算得上是个奇人，要想知道我迟来的原因，就让我见夫人面陈……”

郝无常道：“你得先向我报告。”

“可以！”黄先生一点头道：“只是要出了纰漏，你郝无常可要负责。”

郝无常道：“出什么纰漏？”

黄先生道：“稍待我见夫人面陈一切时，你站在一旁自可明白。”

郝无常阴阴一笑道：“你若是耍了我……跟我来！”转身进了‘烟雨楼’。

他走在前，黄先生走在后，楼内抬眼四扫，并未见柳燕翎跟柳兰黛的踪影，黄先生当即试探着问道：“今天来报到的就我一人么？”

郝无常来个以牙还牙，道：“见了夫人之后你就知道了。”

他到了登楼处，“要命郎中”龚瞎子抱着胳膊就坐在楼梯那头一级上，闭着眼，像根本不知道有人走近。

郝无常近前一躬身，道：“龚老，姓黄的到了，他要见夫人。”

龚瞎子眼皮没抬一下，道：“谁要他见夫人的？”

郝无常道：“是……是……是他自己要见夫人的。”

龚瞎子道：“他么，斤两还不够！”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龚瞎子，断鞭的事忘记了么？”

龚瞎子道：“没忘，可愿再试试？”

黄先生道：“行啊，我随时奉陪。”

龚瞎子坐着没动，突然一掌捣向黄先生小腹。

黄先生微微一笑，右掌自背后翻出，一把扣上龚瞎子腕脉，就在这时候，楼上响起个破锣般话声：“夫人有令，黄玉上楼晋见。”

黄先生一笑松手，道：“你还得再练几年，让路！”

龚瞎子一双眼暴睁，这回露了一对黑眼珠，难得，他猛可里站了起来，但旋即那怕人的凶态又自敛去。

黄先生没看他一眼，举步登楼。

上了楼，眼前一片绮丽逗人的情景，‘阴家四丑’在打着扇子，霍冷香躺在一张软榻上，衣襟半解，酥胸微露，乌云蓬松，凤钗半斜，蚀人骨，蚀人魂的美目微眯，睡眼儿惺忪，一付酣睡方醒，娇慷无力之态。

只未见“玉龙”皇甫华在侧。

黄先生入目此情此景，他神情一震，垂目低头。

而霍冷香梦呓一般地开了口：“过来，走近些。”

黄先生应了一声，脚下没动。

“哟！”霍冷香笑了：“一个大男人家怕我吃了你不成么？怕看么，别人想看只怕还梦寐难求呢，过来，近些。”

黄先生只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走近，霍冷香坐了起来，真有点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云发半偏新醒觉，花冠不整下堂来之概。

她抬皓腕，拉了拉衣襟，理了理云鬓，掩樱口一个呵欠，吐气如兰，然后懒洋洋地道：“给他搬张凳子来。”

“阴家四丑”中的阿花应声搬过来一张锦椅。

黄先生道：“谢谢夫人。”坐了下去。

他坐定，霍冷香媚眼儿半睁，扫了他一下道：“你怎么迟到如今才来啊？”

黄先生道：“回夫人，我在虎丘跟这儿耽搁了一阵子。”

霍冷香道：“你似乎比当日相遇时懂礼多了。”

黄先生笑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立场敌对，此时我却要投身夫人麾下，自该卑下有礼一些。”

霍冷香微一摇头道：“我还是喜欢你那种狂傲的样子。”

黄先生道：“假如夫人不见怪的话……”

霍冷香道：“谁说我会见怪来着？”

黄先生双眉一扬道：“谢夫人，我遵命就是。”

霍冷香微一抬眼道：“你说你有什么耽搁啊？”

黄先生道：“头一桩耽搁夫人未必爱听。”

霍冷香轻“哦！”一声道：“怎么，你说说看。”

黄先生道：“我在‘虎丘’听说有一顶‘金顶轿’。”

霍冷香媚眼儿一睁，睡意全消，道：“‘金顶轿’怎么了？”

黄先生道：“温娇娜得端木相之助收了‘十奇’中的司马狂客。”

霍冷香脸色微微一变，道：“真的么？”

黄先生道：“我焉敢欺蒙夫人。”

霍冷香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说说看。”

黄先生当即把“虎丘”千人石上较痴论狂之事，概略地说了一遍，听毕，霍冷香眉锁了轻愁，道：“六异之中，看来只有我是孤立无援的，我这个观音怎会是三神的对手。”

黄先生道：“我不懂夫人何指。”

霍冷香摇头说道：“你才入门，不必知道那么多。”

黄先生淡然一笑说道：“夫人，恕我直言，假如我知道的不够多，我就没有办法竭智殚忠，为夫人效劳，这道理夫人应该明白。”

霍冷香美目一凝，道：“你打算对我竭智殚忠？”

黄先生道：“夫人，要不然我不会来，夫人也认为在那枚‘玉龙令’上下了毒，我必来，其实那毒并未能奈何我。”

霍冷香脸色一变，道：“你知道了？”

黄先生道：“是的，夫人。”

霍冷香道：“你当真是真心？”

黄先生道：“夫人，我已经来了，而且登上‘烟雨楼’见了夫人，事实上我也在未见夫人之前，立了一点微功。”

霍冷香道：“你自信能对付三神。”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说句话夫人也得以为我这个人狂傲夸口，不知天高地厚，我有把握戏弄三神于股掌之上。”

霍冷香美目星芒一闪，道：“真的？”

黄先生道：“夫人何妨试试。”

霍冷香微一点头道：“好吧，我姑且试试，也借机考验考验我的眼光，你的才能。”话音微顿，接道：“让我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玉龙’皇甫华你是知道的。”

黄先生道：“是的，夫人，我知道。”

霍冷香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当然也知道了。”

黄先生道：“那当然，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玉龙’。”

霍冷香抬手轻掠云鬓，道：“‘九龙’是当今武林中九位一流人物，而‘玉龙’名列‘九龙’之首，更是一流人物中之最，当然，这是指他的人品、心性、所学，尤其他的人品，风神秀绝，俊美无俦，洒脱飘逸，还带着点风流，因之，世上的女儿家无不为之神魂颠倒，暗自倾心，无不以亲近‘玉龙’，结识‘玉龙’为平生最大之心愿，而且引以为傲，引以为荣，说得那个一点，就是看‘玉龙，一眼，跟他说句话，那怕是冷眼恶言心也甜。”

黄先生笑道：“夫人说得不差，‘玉龙’的确是这么一位令人钦煞又复羡煞的人物，遍数当世女儿家，无不爱慕‘玉龙’。”

霍冷香娇靥上掠上一丝红色，娇媚无限地道：“我跟温娇娜都是女儿身，自也不会例外，凭心而论，沦姿色、论容貌，在当时之中，很少有女儿家能及得我两个的，也许就因为这吧，不久之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跟温娇娜同时碰见了‘玉龙’。”

黄先生轻“哦！”了一声。

霍冷香接着说道：“当然，我跟温娇娜谁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我想尽办法亲近‘玉龙’，温娇娜施展了她那过人的媚功，你知道，‘六异’三神二佛—观音，平素虽然绝少往来，但倒也算得上是一路人，可是为了一个情字，结果我跟温娇娜反目，进而大打出手。”

黄先生截口笑道：“情场如战场，互为情敌，自然成了水火难容的冤家对头。”

霍冷香道：“你说的一点不错，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美郎君也绝不容他人分去一半，我恨不得杀了她，她也恨不得杀了我。”

黄先生道：“最后必然是夫人占先得胜。”

霍冷香抬头说道：“别偏心捧我，温娇娜还真不含糊，百招下来，她竟然跟我秋色平分，双方未见高下。”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这位‘散花天女’竟然能跟夫人颉颃百招不败，结果呢？”

霍冷香道：“结果还是没能分出个胜负。”

黄先生道：“难道夫人跟‘散花天女’同时罢手了不成？”

“罢手！”霍冷香道：“试问在那种情形下，争夺的是美郎君，谁肯罢手？”

黄先生道：“那么是夫人跟‘散花天女’俱都精疲力尽。”

“不！”霍冷香道：“没有精疲力尽这一说，在那种情形下，就是拚了命也要占个上风，我如此，温娇娜她也如此。”

黄先生诧声说道：“那最后是怎么算了的？”

霍冷香道：“没完没了，后来还是‘玉龙’过来把我两个分开，拦住了我两个，结果我两个改了另一种方式较量上了。”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改了那一种方式了？”

霍冷香道：“你没看见，我以一辆‘檀香车’，她以一顶‘金顶轿’，两个人各显神通，拚命地收武林同道。”

黄先生讶然笑道：“怎么会改了这种方式，难道这种方式便能……”

“不错”。霍冷香道：“谁收的武林同道多，谁便能争得‘玉龙’的一颗心。”

黄先生诧声说道：“这是为什么，难道‘玉龙’喜欢这……”

霍冷香道：“事实上这是‘玉龙’替我两个出的主意。”

黄先生微微一怔，道：“原来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说他要逼害武林同道不成，‘玉龙’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霍冷香奇怪地看了黄先生一眼，道：“谁说他要逼害武林同道了？他是这么说的，他要跟武林同道开个大玩笑，最后再放武林同道各回来处。”

黄先生叫道：“开玩笑，这玩笑怎能随便乱开，夫人该知道，这能掀起武林血风腥雨，一个不好就要人命的。”

“谁说的？”霍冷香白了他一眼道：“这么久以来，你听说那一个丧失在‘檀香车’跟‘金顶轿’的较量之下了？‘玉龙’说过，可以不择手段，但绝不能闹人命，不过假如有人过于抗拒那就得当别论了。”

黄先生惊异欲绝地道：“那……‘玉龙’他这是什么用心？”

霍冷香道：“没跟你说么，他是想跟天下武林开个大玩笑，借此让我跟温娇娜在不伤感情的情形下作一较量。”

黄先生沉吟说道，“只怕‘玉龙’他别有用心。”

霍冷香美目微睁，道：“你以为他别有什么用心？”

黄先生道：“夫人应该知道。”

\奇\霍冷香道：“我不以为他别有用心，就凭‘玉龙’这两个字，他会么？”

\书\黄先生目光一凝，道：“夫人是真认为他没有别的用心，还是隐瞒……”

霍冷香道：“你这个人真是……我既能告诉你其一，难道还不告诉你其二么？难道你不知道‘玉龙’是个怎么样的人？”

黄先生淡淡笑道：“夫人该知道，‘玉龙’他绝不会跟天下武林开这个玩笑。”

霍冷香点了点头道：“有点道理，那么你以为是……”

黄先生道：“夫人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霍冷香沉默了一下，一抬头道：“不管它了，只能赢得‘玉龙’的一颗心，我不惜一切，就是掀起血风腥雨，杀尽天下武林，我也在所不惜。”

黄先生神情微微一震，笑道：“这个情字魔力之大，委实是无与伦比，看来情之一字能生人，能死人之说，半点不虚。”

霍冷香娇媚地道：“当然了，未曾陷身过情网的人，是永不会领略情字魔力之大的。”

黄先生笑道：“我虽未曾陷身情网，但从夫人这儿我又深深地领略到情字魔力之大。”

霍冷香笑了，瞟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很会说话，颇也可人。”

黄先生欠了欠身道：“谢谢夫人，我以为夫人不必再跟温娇娜较量了。”

霍冷香笑了——笑，道：“为什么？”

黄先生道：“事实上夫人不但赢得了‘玉龙’的心，而且赢得了‘玉龙’的人，等于是完完全全地征服了‘玉龙’。”

霍冷香讶然笑道：“这话怎么说，谁说我已经……”

黄先生笑了笑道：“夫人，‘檀香车’里，夫人身侧那是何人？”

霍冷香“哦”地一声，展颜笑道：“你说那个‘玉龙’呀！反正你日后要追随左右，也瞒不了你，索性告诉你吧，那个‘玉龙’是假的。”

黄先生一怔道：“怎么说，夫人，那个‘玉龙’是假的？”

霍冷香道：“他要是真‘玉龙’，我要能这么容易地征服了‘玉龙’，我等就带着他远走高飞，找处温柔乡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日子了，还跟温娇娜在这儿争个什么，拚个什么？”

黄先生惊奇地道：“那么他……他是何人装扮的？”

“装扮？”霍冷香“噗哧”一笑，花枝乱颤，道：“谁说他是人装扮的？”

黄先生道：“难道不是么？”

霍冷香抬头笑道：“不是。”

黄先生惊异地道：“既不是人装扮的，那是……”

霍冷香含笑说道：“他是‘玉龙’，只是他是个死扳板、冷冰冰，硬蹦蹦的‘玉龙’，而不是那活生生、懂风流情趣、知怜香惜玉、暖洋洋，软棉棉的皇甫华。”

黄先生目光一直道：“夫人这话……”

霍冷香眉锋微皱，沉吟说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看你挺机灵的，怎么点不透呀，他是个木雕的‘玉龙’，明白了吧。”

黄先生一怔道：“他是个木雕的‘玉龙”。”

霍冷香道：“你以为他是真‘玉龙’么，这么看来他的手艺还不差。”

黄先生恍然说道：“夫人，他是谁？当今世上谁有这么高绝的手艺，能把一尊‘玉龙’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乱了真。”

霍冷香道：“你问雕玉龙像的那人么？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这件事是阿龚一手包办的，待会儿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微一抬头道：“你可不知道，只为这尊‘玉龙’像，我可花了很大的代价，可以说是倾了所有，只差没把我自己卖了。”

黄先生道：“此人够得上是一代巨匠，好巧的一双手，简直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油然生敬佩之念。”

霍冷香道：“可不是么，我也这么想，只是我现在忙不过来，还没工夫去找他，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黄先生似乎没把这句话听进去，他日光——凝，道：“夫人为什么这么痴？”

霍冷香未语先露了几分娇羞，螓首半倾，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情深爱极成痴。”

黄先生道，“夫人对‘玉龙’当真这么痴么。”

霍冷香道：“这还有假么，你不看我不惜代价弄了他一尊像放在身边，你不看为了他我不惜一切手段。”

黄先生道：“我没想到夫人这么一位纵横武林，叱咤风云的女子，在一个情字下就这么痴，这么软弱。”

霍冷香道：“你何不说我是个女魔头。”

黄先生道，“夫人，我不敢。”

霍冷香抬头说道：“我觉得你跟阿龚、阿郝他们都不同，你有一付傲骨，一颗铁胆，一身高绝所学，你似乎没把当今世上的任何一人放在眼里。”

黄先生道：“夫人夸奖，我更不敢。”

霍冷香抬头说道：“别这么说，我之所以属意你，也就因为这一点，要不然我不会不弄清你的来路就把你叫来身边，更不会把不该说的全告诉你，当然，我别有一点用心，我是希望你多知道一些之后，能助我击败温娇娜，你要真能助我击败温娇娜，我永不忘你的好处，日后自会好好谢谢你的。”

黄先生道：“谢谢夫人，黄玉不求，也不敢奢望夫人酬谢，但求日后夫人与‘玉龙’一修双好，成为神仙眷属之际，将左右二绝色赏赐，于愿已足。”

霍冷香一怔，旋即娇笑说道：“原来你求的是这，敢情你也是个风流人儿。”

眉目忽地一扬，道：“你怎么知道我左右有两个绝色美婢。”

黄先生道：“夫人莲花座下有二玉女，放眼天下，那个不知，谁个不晓。”

霍冷香笑道：我不像观音大土，座下有一金童、一玉女，我有的是两个玉女，好吧，只要你助成我的好事，我把身左美婢相赠就是。”

黄先生道：“夫人，我求的是两位。”

霍冷香娇笑道：“好不贪心，敢情你还想享受齐人之福，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为了自己，只好忍痛点头了。”

黄先生忙一欠身道：“谢谢夫人。”

霍冷香皓腕轻摆，玉手轻摇，道：“不忙，我可以忍痛，但你……”

黄先生道：“黄玉敢不竭智殚忠，鞠躬尽瘁。”

霍冷香道：“一句话。”

黄先生一点头道：“是的，夫人，一句话。”

霍冷香微颔螓首，含笑说道：“好，从现在起，你是我‘檀香车’旁的总护卫，无论大小事，你可以全权处理，停则随我左右，行则高座车辕之上，这待遇，你满意么。”

黄先生欠身施礼，道：“谢夫人，我还有个要求。”

霍冷香道：“说，我会点头。”

黄先生道：“我只听令于夫人一人。”

霍冷香道：“那是当然。”

黄先生道：“夫人，就连‘玉龙’也不例外。”

霍冷香眉锋一皱，道：“原来你是指……我的人不听他的，只怕他会不高兴，也怕他因此对我不满。”

黄先生道：“夫人，我会见机行事，看情形的，绝不会让夫人为难，更不会坏了夫人的大事。”

霍冷香道：“你为什么不肯听他的。”

黄先生道：“夫人，我不便说。”

霍冷香道：“怕我怪罪。”

黄先生道：“可以这么说，夫人。”

霍冷香道：“你只管说，我不怪罪你就是。”

黄先生道：“夫人还是别让我说的好。”

霍冷香道：“怎么，现在你就不听我的了。”

黄先生道：“那我不敢，夫人既然一定要我说，我只好斗胆据实以陈，夫人，求左右二婢，那是我退求其次。”

霍冷香眉目一扬，“哦”地一声娇笑说道：“原来你是……你好大的一颗心啊。”

黄先生道：“夫人，黄玉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也因为夫人对‘玉龙”情痴，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霍冷香道：“我明白了，你是嫉妒‘玉龙’。”

黄先生道：“不敢欺瞒夫人，有点。”

霍冷香娇目一瞥，笑道：“你这个人胆大，爽直的可爱，好吧，我答应你只听命于我一人就是，不过正如你所说，你得见机行事，别让我为难，也别坏了我的事。”

黄先生道：“这个请夫人放心，我会的。”

霍冷香道：“那我就放心了。”

黄先生沉默了一下，忽作此问：“夫人，真‘玉龙’现在何处？”

霍冷香凝目说道：“你问这干什么？”

黄先生道：“夫人尽可放心，黄玉绝非‘玉龙’之敌。”

霍冷香娇笑一声道：“好话，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那儿，不过仔细想想，他现在应该就在这‘嘉兴’一带。”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是么？夫人。”

霍冷香点头说道：“应该是。”

黄先生道：“他到嘉兴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看看夫人跟温娇娜的收获。”

霍冷香截口说道：“可以这么说，真要说起来，该说他是来主持一场盛会，在我跟温娇娜之间作个选择的。”

黄先生讶然说道：“夫人，这话怎么说？”

霍冷香道：“是这样的，‘玉龙’当初限期两个月，最后在‘嘉兴’血影禅院查验我跟温娇娜的收获，以便在我跟温娇娜之间作选择。”

黄先生道：“原来如此，限期已经到了么？”

霍冷香道：“还有三天。”

黄先生道：“夫人的收获如何？”

霍冷香道：“你可以看得到，只有阿龚、阿郝跟阿花她们四姊妹。”

黄先生道：“不，夫人，还有我，‘青龙’柳燕翎，‘姑射仙子’柳兰黛。”

霍冷香道：“对了，我把他俩给忘了，我不该忘，这是你的大功一件。”

黄先生道：“夫人可知道温娇娜的收获？”

霍冷香摇头说道：“我不大清楚，听说她只收了一个‘活僵尸’百里独，一个‘十奇’中的‘谈笑狂客’司马逸，还有一个公孙明。”

黄先生道：“不，夫人，公孙明已被端木相送往‘忘忧谷’去了。”

霍冷香道：“端木相是温娇娜的人？”

黄先生道：“这么说另—神跟二佛也是了。”

霍冷香娇靥颜色一变，道：“糟了！我怎没想到这一点，温娇娜等于收了二神、二佛，加上司马逸、公孙明、百里独，我怎么比得上她。”

黄先生道：“夫人，端木相继续去赚‘十奇’的另几个了。”

霍冷香忙道：“真的？”

黄先生道：“焉敢欺蒙夫人。” 霍冷香脸色大变，道：“那我更比不上她了，糟！糟！眼看着期限已到。”

黄先生道：“夫人，难道柳燕翎跟柳兰黛比不上……”

霍冷香道：“柳兰黛是‘十奇’之末，她可以抵得‘十奇’的任何一个，柳燕翎名列‘九龙’之内，他可以抵得三神中的两个，但她还有二佛‘十奇’中的一个，‘活僵尸’百里独，这四个就远非阿龚、阿郝、阴家四姊妹所能及了，尢其端木相仍在继续赚‘十奇’中的另几个。”

黄先生道：“夫人身边还有一个我。”

霍冷香微一抬头，道：“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也别不高兴，你虽然有一身高绝的所学，过人的心智，但是你在武林中藉藉无名。”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要比名气的话，我可以搬出两个人来。”

霍冷香忙道：“谁？”

黄先生道：“‘粉龙’南宫黛，跟‘华严庵’的高弟圣心。”

霍冷香呆了一呆，忙道：“她两个怎么样？”

黄先生道：“她两个早就往‘烟雨楼’来了，也早该到了，也许在路上有了耽搁。”

霍冷香目光一直，急道：“真的。”

黄先生道：“夫人，固然她两个是受另一人胁迫而来，但夫人远在当日就以毒控制了‘粉龙’南宫黛。”

霍冷香道：“另一个人，谁？”

黄先生抬头说道：“我不认识，据说是个青衣老人。”

霍冷香讶然说道：“是个青衣老人，这会是谁？”

黄先生道：“难道夫人不知道。”

霍冷香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那青衣老人怎么胁迫？”

黄先生截口说道：“那青衣老人掳去了悟因神尼，以神尼胁迫她两个到‘烟雨楼’来报到。”

霍冷香尖声叫道：“怎么说，那青衣老人掳去了悟因。”

黄先生道：“是的，夫人。”

霍冷香失声说道：“这青衣老人究竟是谁？竟有这大神通。”

猛地一惊道：“他别是温娇娜的人吧。”

黄先生道：“那怎么会，他要是温娇娜的人，岂会逼使‘粉龙’跟圣心到夫人这儿来报到，夫人放心，绝不可能。”

霍冷香神色稍安道：“那么他……他究竟是……”

黄先生道：“夫人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霍冷香目光一凝，道：“这……这你是听谁说的。”

黄先生道：“‘粉龙’跟圣心，刚才我在‘风仪亭’瞧见了她两个，她两个别有用心，所以我赶前一步走来见夫人。”

霍冷香道：“她两个别有用心，她两个别有什么用心？”

黄先生道：“她两个要来看看‘玉龙’的真假。”

霍冷香诧异地道：“看看‘玉龙’真假，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夫人不是以‘变容改形无影散’制了南宫黛么，不知道谁告诉她除了夫人之外，当世唯有‘玉龙’的神功能解此毒。”接着，他把南宫黛的用心说了一遍。

黄先生只说南宫黛欲求人祛毒，可没说南宫黛把霍冷香骂得一文不值，静静听毕，霍冷香笑了，道：“原来如此，只怕她南宫黛要变成一个既丑陋又可怕的怪人定了，她想求‘玉龙’为她祛毒，这岂非痴人说梦！”

黄先生道：“我原说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只听楼下传来龚瞎子话声：“禀夫人，有贵客到。”

霍冷香精神一振，道：“怕是那两个到了，你先下去帮我招呼一下。我这就来。”

黄先生应声站起行下楼去。

他下了楼，龚瞎子冲着他一躬身，道：“属下见过总爷。”

黄先生—笑说道：“何前倨而后恭？”

抬眼望去，只见郝无常站在楼门口拦住了两个人，那两个，正是‘粉龙’南宫黛跟那位‘华严庵’高弟圣心。

黄先生当即喝道：“阿郝，闪开路，贵客莅临，岂可放肆失礼。”

郝无常一声没吭，立即让开了进门路。

黄先生迈着潇洒步迎了上去，一拱手道：“二位莅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圣心浅浅答了一礼，道：“岂敢！”

南宫黛则冷冷说道：“阁下在这儿挺神气的嘛！”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我是霍冷香的总护卫．这些人当然得听我的，二位请！”

侧身摆手，往里让客。

圣心要往里走，南宫黛伸手拉住了她，目注黄先生冷冷问道：“霍冷香呢？”

黄先生道：“敝上现在楼上，嘱我先行代为待客，马上就会下来。”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霍冷香她好大的架子。”

只听霍冷香话声带笑从楼上传了下来：“南宫姑娘也够傲的，别一来就骂人行么？”

楼梯响动，霍冷香已梳好了头，穿好了衣裳，带着阴家四丑，柳腰款摆，莲步轻移从楼上下来了。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南宫黛美目暴睁，就要往里去。

这回，圣心反手拉住了她。

黄先生看得清楚，但他故作未见，道：“敝上亲自来迎接二位了。”

南宫黛冷冷说道：“我姊妹并非睁眼瞎子。”

只听龚瞎子冰冷说道：“好啊，你说谁？”

南宫黛双眉——扬，道：“你聋了么，就算说你又怎么样！”

龚瞎子话声还未起，便听霍冷香叱道：“阿龚大胆，眼前那有你说话的余地，退！”

龚瞎子乖乖地躬身低下了头。

霍冷香抬眼笑道：“南宫姑娘名列‘九龙’之二，是当今一流人物中的一流，怎么跟一个下人一般见识？他渎犯之处，霍冷香谨此赔罪。”

这番话备含讥损，话落她又施了一礼，南宫黛脸上好没光彩，她娇靥一红，继而煞白，道：“霍冷香，你别以为我姐妹怕你的……”

霍冷香截口说道：“那么二位是来干什么的？”

南宫黛刚要说话，圣心已然抢着说道：“敝师妹性情刚直暴燥，说话未免有失分寸，失礼之处，圣心谨此赔罪，当请霍观音大度谅宥。”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南宫姑娘的性情确实太刚直暴燥了些，这样会吃亏的。”

南宫黛冷然说道：“你管得着么？”

黄先生笑道：“我何许人？焉敢管南宫姑娘．不过是为南宫姑娘好而已，些微心意，当请南宫姑娘明察。”

南宫黛气白了脸，那里霍冷香抬皓腕含笑肃客：“二位既然来了，总是要进来的，何必作意气之争，伤了彼此的感情，日后有—段日子相处的，请进来吧。”

南宫黛冷哼—声没动，圣心却拉着她行了进去。

进了“烟雨楼”，霍冷香回头轻喝：“去楼上拿几张凳子来。”

阴家四丑应声去了两个，转眼间从楼上搬下几张锦凳，放在面前，霍冷香抬手让座，圣心跟南宫黛坐定，她又转向黄先生含笑说道：“你也坐下。”

黄先生微一欠身道：“属下不敢，夫人跟贵客面前，那有属下的座位。”

霍冷香道：“我说过，你不同，坐下吧。”

黄先生这才又谢一声坐下，南宫黛娇靥上浮现一丝鄙夷神色，黄先生他全当没看见，坐得很泰然。

霍冷香也坐下了，她道：“我在这‘烟雨楼’是暂住，无酒无茶待客，尚请二位原谅。”

圣心道：“好说，蒙赐座位，我姐妹已感荣宠，霍观音不必太客气。”

霍冷香笑问道：“听说二位早就来了，怎迟到如今才到？”

南宫黛望着黄先生道：“阁下好快的一张嘴。”

黄先生淡然笑道：“有贵客莅临，我这做下属的那有不报与主人知道的道理。”

南宫黛没多理他，转望霍冷香，冷冷说道：“莫非嫌我姐妹来得迟，要降罪么？”

霍冷香笑道：“我敢罪任何人，却独无天胆得罪南宫姑娘，南宫姑娘言之过重，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南宫黛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姐妹在路上商量怎么对付你，所以耽搁了一阵，迟到如今才到，你信不信？”

霍冷香娇笑说道：“我信，而且深信不疑，只是，凭二位似乎不必作任何商量就能轻易对付霍冷香了。”

南宫黛还待再说，圣心已然有意地转了话锋：“怎未见‘玉龙’皇甫大侠？”

霍冷香倏然一笑道：“二位可是要看看‘玉龙’的真假？”

圣心道：“霍观音这话……”

霍冷香微微一笑道：“南宫姑娘不是要找他祛毒么？”

圣心脸色微微一变，转望黄先生道：“施主这张嘴的确是太快了。”

黄先生笑道：“既知二位的来意，我这做属下的，也没有不报于主人知道的道理，这是理，师父何忍见责？”

南宫黛冷冷说道：“阁下倒是忠心耿耿！”

黄先生微一欠身道：“南宫姑娘夸奖了。”

南宫黛又气白了娇靥，她美目一睁，就待往起站。

霍冷香突然抬皓腕轻喝：“阿花，请主人去。”

阴家四丑应声而去，转入‘烟雨楼’后，有顷从“烟雨楼”后抬着那尊栩栩如生的“玉龙”像走了进来。

圣心一怔，南宫黛霍地站起：“霍冷香，你这是……”

霍冷香拉过锦凳，阴家四丑就把“玉龙”像放在那张锦凳上，好在这尊“玉龙”像是坐像，他就坐在霍冷香身侧，霍冷香手握在玉龙臂上，状颇亲昵地望着南宫黛道：“外子就在眼前，二位要看就请看吧。”

圣心定了定神道：“这就是‘檀香车’里的‘玉龙’？”

霍冷香道：“怎不是，他就是跟霍冷香依偎在‘檀香车’里的玉龙！”

圣心脸上掠起一丝欣慰之色，道：“我原说‘檀香车’里的玉龙不是真玉龙。”

南宫黛也定过了神，一句话没说，缓缓坐了下去。

圣心又道：“霍观音，这是那位巨匠的杰作？”

霍冷香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是阿龚找人雕刻制作的，手艺挺好，是不？”

圣心由衷地赞道：“何只好，简直誉为当代巨匠都不为过，世上竟有这等奇人而默默无闻，不为人知，实在……”

霍冷香娇笑说道：“师父请看，这尊木像还有一宗神奇处。”

她在“玉龙”像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那尊“玉龙”像突然站了起来，举手便是一拱，然后又坐了下去。

这，不但看呆了南宫黛跟圣心，便连黄先生也看走了眼，本难怪，这尊“玉龙”像本来就栩栩如生，可以乱真，刚才那站起拱手，然后坐下，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就跟真人一样，如果站得稍远一点，抑或南宫黛跟圣心不是看着阴家四丑把他抬出来，非认定他是真人不可。

霍冷香得意地笑了：“二位，如何？”

圣心定过神来，由衷地赞叹了一番。

南宫黛则圆睁着美目道：“霍冷香，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冷香娇笑问道：“南宫姑娘是问我为什么弄尊‘玉龙’像放在身边？”

南宫黛道：“你这心意我懂，我是问你为什么用这尊‘玉龙’像欺骗世人。”

霍冷香妙目微睁，道：“谁说我欺骗世人了？我把这尊‘玉龙’像放在身边，别人硬相信他是真‘玉龙’，我有什么办法？”

南宫黛为之哑口无言，但她旋又说了这么一句：“这么说我是冤枉了他。”

圣心瞥了她—眼道：“本来就是，如今你该相信……”

南宫黛霍地站起，道：“师姐，咱们走！”

圣心一怔，道：“走？师妹，你……”

霍冷香笑问道：“南宫姑娘要到哪里去？”

南宫黛道：“那是我的事，不劳你多问。”

霍冷香道：“南宫姑娘那体内即将发作的毒……”

南宫黛脸色一变道：“我知道你能施不能解，杀你也污我双手，要不然今天你没有这么便宜，我要找‘玉龙’去。”

霍冷香笑道：“我并不怕南宫姑娘杀我，因为我知道南宫姑娘不会不为悟因神尼着想。”

南宫黛一怔，脸色大变，圣心及时拉了她一把道：“师妹，既来之则安之，坐下。”

南宫黛一句话没说，立即坐了下去。

霍冷香笑了，道：“我没说错，同时我还要告诉南宫姑娘一件事。”

南宫黛冷冷说道：“我要告诉我什么事？”

霍冷香道：“南宫姑娘所中‘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有希望祛除，只是怕只怕南宫姑娘自己不愿意祛除。”

南宫黛冷然说道：“这话怎么说？”

霍冷香转望黄先生，含笑说道：“你代我告诉南宫姑娘吧。”

黄先生一欠身道：“是，夫人，我遵命。”抬眼望向南宫黛道：“南宫姑娘……”

南宫黛似乎厌恶他到了极点，当即冰冷说道：“说你的，我听着了。”

黄先生毫不在意，一笑说道：“南宫姑娘，我敬遵芳谕。”接着，他把霍冷香告诉他的，对南宫黛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嘴里，“玉龙”的风流，“观音”的痴心，较诸霍冷香自己说的更甚，他似乎有意渗油加醋。

果然，听完了话南宫黛脸上就神色大变，道：“霍冷香，这是真的？”

霍冷香笑道：“南宫姑娘，当着我他会说假话么？”

南宫黛道：“我是问皇甫华他当真要你跟温娇娜这么做，他当真要在你跟温娇娜两人之间，选上—个。”

霍冷香娇笑说道：“自然是真的，南宫姑娘如若不信，尽可耐心等上三天，到‘血影禅院’去看看，到那时……”

南宫黛厉声叱道：“果然是一对无耻的狗男女，皇甫华你果然……我不愿等到那时，你没说错，我宁死也不会求他，可是在临死之前我要先杀你再杀他。”抖手一掌劈了过去。

圣心大惊，她没想到南宫黛会不顾一切地出手，要拦阻时已然来不及了。

南宫黛名列“九龙”之二，她含悲怒出手，这一掌岂非小可，连霍冷香也为之大惊失色，急忙叫道：“南宫黛，你不顾……”

黄先生一笑出掌，他出手之快，应变之速令人咋舌，恰好封住南宫黛掌势，砰然一声，南宫黛一幌坐了下去，胸中血气翻腾，脸上都变了色。

再看黄先生，他稳坐如泰山，竟跟个没事人儿一般，只见他笑吟吟地望着南宫黛道：“南宫姑娘，你不顾悟因神尼了！”

南宫黛像没听见这句，她一双目光发直，诧声叫道：“你能封住我的掌势。”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我焉能封住‘粉龙’的掌势，取巧而已。”

南宫黛道：“不，你别不承认，我自己明白，你究竟是……”

“黄玉！”黄先生道：“我叫黄玉，如今是霍观音的总护卫。”

南宫黛道：“你要知道，当世之中能封住我掌势的人还不多见。”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明鉴，我实在是取巧！”

南宫黛道：“你总不能老取巧，让我再……”

黄先生飞快说道：“南宫姑娘，别忘了令师叔悟因神尼。”

南宫黛一只皓腕已然扬起，闻言立即停在了那儿。

圣心及时伸手把她那只手拉下，道：“师妹，黄施主说得对，你该忍忍。”

深深看了黄先生一眼道：“施主如何安置我姐妹？”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这要看敝上霍观音的意思了。”

圣心又深深一眼，然后转望霍冷香。

霍冷香惊魂甫定，抬皓腕理云鬓，强笑说道：“二位就请暂时在‘烟雨楼’住下，我负责二位的吃住，三天之后我带二位到‘血影禅院’去，然后自当给二位安排个去处。”

转过头去唤道：“阿花。”

阴家四丑中的那位大姐应声上前一步。

霍冷香吩咐说道：“带南宫姑娘跟圣心师父到后面歇息去。”

阿花应了一声，霍冷香回过头来道：“二位请跟她去吧。”

圣心毫不犹豫，立即站了起来。

南宫黛也只好跟着站起。

望着阿花带着她两个人转入“烟雨楼”后，霍冷香收回目光望着黄先生嫣然一笑，说道：“我还是低估了你，没想到连‘粉龙’也不是你的对手。”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所以说夫人应该相信我有把握击败温娇娜。”

霍冷香道：“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跟我上去。”

黄先生及时截口说道：“夫人，怎未见柳燕翎跟柳兰黛。”

霍冷香道：“就在楼后。”

黄先生道：“提起他两人，我想起了一件事，‘毒龙’也是咱们的人么？”

霍冷香一怔道：“你说谁？‘毒龙’西门邪？”

黄先生道，“不错，难道柳燕翎没跟夫人提起？”

霍冷香道：“没有啊！他只说是你叫他两个来找我的。”

黄先生道：“那么让我向夫人作个禀报。”

当即他把“毒龙”西门邪胁迫柳燕翎跟柳兰黛二人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霍冷香瞪大了一双妙目，道：“有这种事，先一个青衣老人，如今又一个，毒龙’西门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个究竟是……”

一顿接道：“那青衣老人不可能是温娇娜的人，可是这‘毒龙’……”

黄先生道：“似也不该是温娇娜的人。”

霍冷香道：“何以见得？”

黄先生道：“夫人请想，假如西门邪是温娇娜的人，他怎会任柳燕翎跟柳兰黛到‘烟雨楼’来投奔夫人？”

霍冷香微…点头道：“有道理，只是这西门邪到底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夫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霍冷香眉锋微皱，沉吟着说道：“不管怎么说，一个神秘的青衣老人，再加上个‘毒龙’西门邪，使我心里很感不安！”

黄先生道：“那么夫人的意思是……”

霍冷香道：“我想弄清楚青衣老人的来路，西门邪的立场，只不知道这么做妥当不妥当，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黄先生道：“有什么不妥当的，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霍冷香微一摇头笑道：“难说，以青衣老人劫掳悟因老尼这件事看，他跟‘檀香车’、‘金顶轿’似乎是一路人，而偏偏他胁迫‘粉龙’跟圣心到咱们这儿来，我又不知道他是谁，至于西门邪……”

又一摇头，接道：“他却诱骗柳燕翎跟柳兰黛到‘忘忧谷’去，‘忘忧谷’在何方？是个什么地方，当柳燕翎跟柳兰黛表示要到‘檀香车’这儿来的时候，他也未加阻拦，这真令人……”

黄先生道：“夫人，好在期限还有三天。”

霍冷香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

黄先生道：“假如夫人要弄清楚青衣老人的来历，跟西门邪的立场，应该还来得及。”

霍冷香道：“我知道还来得及，我就是怕……”

美目一睁，接道：“对了，你看在‘檀香车’跟‘金顶轿’之外，会不会还有第三者？”

苗先生摇头说道：“应该不如夫人所料。”

霍冷香道：“何以见得不如我所料？”

黄先生道：“以青衣老人胁迫南宫黛跟圣心到夫人这儿来，西门邪听说柳燕翎、柳兰黛要投奔‘檀香车’而不加阻拦这两件事看，这青衣老人跟西门邪便既不是‘金顶轿’的人，也不是不为咱们所知的第三者。”

霍冷香道：“可是他们也不是‘檀香车’的人。”

黄先生点了点头道：“不错，难怪夫人会不安，经这么—分析，连我也微感不安起来。”

可是经他这么一说，霍冷香越发地不安了，这从她的神色中可以看得出来，她眉锋深皱，沉吟了一下，猛然点头：“好吧，你去，只是你有把握么？”

黄先生道：“只能找到这两个，我便有把握查明一切，使夫人心安，怕只怕找不到他们。”

霍冷香微微点头说道：“说得也是。”

黄先生忽然问道：“夫人可知道‘金顶轿’停在何处？”

霍冷香道：“我听说温娇娜她们住在‘楞严寺’，不知道确实不确实。”

黄先生道：“楞严寺’？就是那座落在‘郡庙’后的‘嘉兴’第一大寺？”

霍冷香点头说道：“是的，你问温娇娜的住处干什么？”

黄先生道：“万一找不到那青衣老人跟西门邪，我预备到温娇娜那儿碰碰运气，探探她们的虚实。”

“别！”霍冷香摇头说道：“当初我跟温娇娜有言在先，各干各的，互不相犯。”

黄先生笑道：“夫人多虑了，温娇娜怎会知道我是夫人的人。”

霍冷香道：“现在也许能瞒过她，但日后她一定会知道。”

黄先生笑笑说道：“这个请夫人放心，我自有办法让她永远不知道我是夫人的人。”

霍冷香讶然凝目，道：“你有什么办法？”

黄先生神秘一笑道：“恕我斗胆，事关天机，不可轻泄，夫人暂时请别问，日后夫人自会明白。”

霍冷香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被她知道，将来在‘玉龙’面前指责我食言背信，那我就得不偿失了。”

黄先生道：“夫人，要不要我立纸军令状，只要坏了夫人的大事，夫人请唯我是问就是，要不然夫人也可以……”

霍冷香微一摆手道：“别说那么多了，你去吧，只记住早去早回，别让我在这‘烟雨楼’头揪心盼望，还有，千万小心。”

黄先生道：“我省得，夫人请上楼去吧，我到后面看看去。”

霍冷香没再多说，也没多问，站起来带着阴家四丑上楼而去。

望着霍冷香上了楼，黄先生立即迈步往后面行去。

郝无常迎了上来，恭谨地一躬身：“总爷是要……”

黄先生道：“南宫黛跟圣心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郝无常道：“就在楼后一间小屋里。”

黄先生一摆手道：“带路！”

他好神气，郝无常立即应声施礼，转身向后行去。

这“烟雨”名楼并不只那么孤零零的一座楼，楼后还有个小院子，几间小屋子，花木处处，青葱满眼，十分幽静。

一进小院子，便见那辆“檀香车”停在院子的一角。

郝无常在一间小屋前停了步，道：“禀总爷，就是这儿。”

黄先生道：“柳燕翎跟柳兰黛呢？”

郝无常抬手往后一指，道：“在最后那间屋里。”

黄先牛抬眼一看，只见紧靠后院墙处座落着一间小屋，这小屋座落在一片铁骨穿云，翠叶鸣风的修竹之中，只露着那扇门跟一扇窗户，Qī.shū.ωǎng.他当即点头摆手：“没你的事了，你去吧！”

郝无常应声施礼而去。

郝无常走了，黄先生上前轻咳一声道：“二位，请开开门。”

只听南宫黛在屋里冷然问道：“谁呀？”

她这是明知故问，黄先生未在意，应道：“南宫姑娘，是我，黄玉。”

南宫黛道：“干什么？”

黄先生道：“我来看看二位是否安适，夫人怕慢待了二位。”

南宫黛道：“你代我转告你那位夫人，我姐妹很安适，这儿总比牢房好得多，你也代我谢她一声。”

原来她是不愿开门。

黄先生根本不在意，道：“南宫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二位谈谈。”

南宫黛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听得见。”

黄先生一笑说道：“‘粉龙’就是这般待人的么，没想到名列‘九龙’之二的南宫姑娘会怕见我这个藉藉无名的武林……”

他话还没说完，两扇门豁然而开，开门的是南宫黛，她当门而立，怒目而视，冷然说道：“我生平就怕激，算是你用对了法子，有什么话，说吧！”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南宫姑娘，我想进屋里去坐坐。”

南宫黛道：“你还不配，我姐妹面前没有你这种人的座位。”

黄先生眉锋微微一皱，道：“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南宫姑娘。”

南宫黛道：“你狡猾阴诈，骗得我姐妹好苦，这就够了。”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南宫姑娘以为我骗了二位么？”

南宫黛道：“难道不是，告诉你，我要不是因为家师叔落在你们手里，我早就把你们这几个一个一个地……”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既知这道理，就不该这般对我！”

南宫黛还待再说，圣心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道：“师妹闪开路，请黄施主进来。”

南宫黛听若无闻，站在那儿没动。

圣心又叫了一声：“师妹！”

南宫黛这才好不情愿地扭头转身走了进来。

黄先生含笑一礼，道：“多谢师父。”

圣心淡然说道：“黄施主不必客气，请进来吧。”

黄先生微一欠身，洒脱地行了进去。

进了屋，他随手掩上了门，抬眼，一看，他皱了眉，道：“这种地方怎么待客，岂不太以委曲二位？”

原来这间小屋子里四壁空空，尘积网封，屋顶瓦破露洞，房梁斜脱，摇摇欲坠，墙壁上东掉一块，西落一片，屋子里除了一张破桌子跟几把破椅子外，别无他物。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你少在这儿虚情假意耍贫嘴。”

圣心则淡然说道：“出家人清苦惯了，倒没什么，再说出家人有下地狱之宏愿，又怕什么苦？何况身在难中更不敢有甚奢求。”

黄先生道：“我心里甚感不安，稍时我自会命他们把此处稍事打扫整理，也好让二位将就着歇息歇息。”

南宫黛冷然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我姐妹也不敢烦劳，更不敢领你这份情。”

黄先生目光一转，笑笑说道：“南宫姑娘对我似乎……”

南宫黛道：“少说废话，有什么话赶快说，说完了走你的！”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既如此，我焉敢不敬遵芳谕，我来奉知二位……”

圣心一抬手道：“无论如何，在这间屋里我姐妹算是主人，施主请坐下说。”

黄先生谢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圣心也落了座，就坐在他的对面，南宫黛却神色冰冷，搬一把椅子坐得远远的，黄先生只当没看见，道：“我来奉知二位，关于‘玉龙’皇甫华逼害武林同道一事……”

南宫黛突然冷冷说道：“你这么说不怕打破饭碗，丢了命么？”

圣心则道：“施主请说下去！”

黄先生没理南宫黛，微微一笑道：“不知师父可相信．就连霍冷香也是受害人。”

圣心微微一愕道：“施主，这话怎么说？”

南宫黛道：“这还不明白么，吃谁的向谁，他又来重施故技耍嘴来了。”

黄先生装没听见，向着圣心道：“这一点从霍冷香的话中可以看得出来，她跟温娇娜一样地都是被人利用。”

南宫黛道：“你以为霍冷香跟温娇娜是三岁孩童么？”

黄先生这回跟她说了话，笑笑说道：“她两个不但不是三岁孩童，反之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辈中人都知道‘散花天女’跟‘玉手观音’都是杀人不眨眼，艳若桃李，毒如蛇蝎的女魔头，无如她两个也难逃一个情字。”

南宫黛道：“一个情字如何？”

黄先生道：“有人就利用了这个神仙也难以逃脱的情字，也就是说利用了她俩这唯一的弱点，很高明地利用了她俩！”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她俩也配，她俩就甘心被人利用么？”

黄先生道：“事实上她俩确实都被人利用了而不自觉，就算一旦她们明白了，只怕仍会死心塌地，甘愿被人利用，南宫姑娘绝代红粉，巾帼奇英，当知情字魔力之大。”

谁都爱听好听的，谁也都爱戴高帽子，南宫黛娇靥上的冰冷神色，似乎稍减了些，冷冷一笑道：“照你这么一说，皇甫华可不得了了，简直人见人爱嘛，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非缠他不可。”

“毫不为过。”黄先生气人地一点头，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南宫姑娘应也明白，‘玉龙’当世美男第一，论人品，论所学，甚至论一切，无不是人中翘楚，当世之最，女儿家对他无不神魂颠倒，梦寐以求，霍冷香说得好，能看‘玉龙’一眼，跟他说句话，那怕是冷眼恶言心也甜。”

南宫黛道：“也只有她才那么下流无耻。”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矫情。”

南宫黛道：“怎么说？”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明知道有这种想法的，绝不只霍冷香一人。”

南宫黛双眉一扬，脱口说道：“我就不……”

娇靥猛地一红，住口不言。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见过‘玉龙’么？”

南宫黛冷笑说道：“我福薄缘浅。”

黄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南宫黛脸色忽地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没说什么！”

南宫黛怒声说道：“你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么，你敢说我……”

圣心那里抬了手，道：“师妹，让我说句话。”

南宫黛怒目戟指道：“他这个人可恶，该死，我南宫黛就是这辈子不嫁也不会瞧他皇甫华一眼，他有什么了不起。”

圣心道：“够下，师妹，黄施主，就算霍冷香跟温娇娜二人也是受害人，同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又如何？”

黄先生道：“我也请二位明白这一点。”

南宫黛道：“就算我姐妹明白，皇甫华他利用这两个毒如蛇蝎的无耻淫娃逼害武林同道，仍不是个好东西。”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并没有说他是个好东西。”

南宫黛气得想哭，可又想笑，但是她既没哭，也没笑，她只高扬了一双黛眉，冰冷地道：“那你还废话什么？”

黄先生道：“我有废话的必要，我要让二位知道一下我的新发现。”

圣心道：“施主有什么新发现？”

黄先生道：“我发现除了霍冷香跟温娇娜之外，另有第三者在。”

圣心讶然说道：“第三者？施主这话……”

黄先生道：“那位青衣老人二位见过了，霍冷香却不知道他是谁。”

圣心道：“或许他是温娇娜的人。”

黄先生道：“我也曾这么想，可是二位知道霍冷香跟温娇娜被人利用的情形，那青衣老人若是温娇娜的人，他绝不会让二位来找霍冷香，投奔‘檀香车’！”

圣心点了点头，道：“施主说得是，只是霍冷香的话可信么？”

南宫黛冷笑说道：“霍冷香何曾有过一句实话？”

黄先生道：“我以为霍冷香的话可信，因为她不得不对我说实话，否则我无法助成她的好事，帮他击败温娇娜。”

南宫黛冷哼说道：“只怕连你都是假话连篇！”

圣心没说话，沉吟了一下之后始道：“那么施主认为这青衣老人是……”

黄先生道：“毫无疑问地，这青衣老人是第三者，而他这个三者跟霍、温二女毫无利害之冲突，因为他并没有把已到手的人留在自己一方，照这么看，他该是利用霍温二女的人，至少跟利用霍温二女的人有关，不过这是我的推测，中与否，犹待求证。”

圣心道：“施主是说那青衣老人跟‘玉龙’有关？”

黄先生笑了笑，没说话，未置是否。

南宫黛道：“你既是霍冷香的人，怎么会跑来对我姐妹说这个。”

黄先生淡然—笑道：“说说何妨。”

南宫黛道：“你不怕霍冷香派人监视你。”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她绝不会派人监视我的。”

南宫黛道：“她就那么相信你么？”

黄先生道：“也许，纵然她不十分相信我，我的一身所学在她面前显露过，我料她必不敢派人监视我，因为她明白凭她跟她‘檀香车’旁的这些人，绝难逃过我的耳目。”

南宫黛道：“你似乎很有把握！”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既然做了，那就表示我绝对有把握，只欠缺—分把握，我就绝不会去做的。”

南宫黛道：“你这个人很厉害！”

黄先生笑笑说道：“厉害并不一定是坏事。”

南宫黛道：“你很狂、很傲、也很得意。”

黄先生道：“岂敢，在南宫姑娘面前。我不敢狂傲，也无从得意起。”

南宫黛道：“你这个人更会卖弄口舌。”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无意，也不敢。”

圣心突然说道：“施主就为告诉我姐妹这件事？”

黄先生道：“是的，师父。”

圣心道：“施主的用意何在？”

黄先生道：“请二位稍安毋燥，也别轻举妄动，且在这‘烟雨楼’后委曲两天，这件奇案在近期内我对二位必有交待。”

圣心道：“施主对我姐妹有交待？”

黄先生道：“不该么？二位都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当代称奇称最高人，我则是个藉藉无名，只配跑跑腿的小角色。”

圣心道：“施主忒谦了，听施主的话意，似乎也是为卫道除魔……”

黄先生笑笑说道：“虽归同，但途殊，信不信全凭二位。”

南宫黛冷笑说道：“我头一个不信，你怎么说我也不信，要我信也行，除非日出西山，乾坤倒转。”

黄先生笑笑说道：“我并不勉强南宫姑娘。我也不敢。”

南宫黛还待再说，圣心已然抬头说道：“我早料施主是位隐世奇人，圣心坚信邪不胜正，道必克魔，只是家师跟敝师妹……”住口不言。

黄先生道：“师父的话我懂，前者，吉人自有天相，悟因神尼，佛门得道比丘，为当世稀有的前辈高人，侠业丰伟，佛法之下更活人无算，天心必不弃舍，至于后者……”

迟疑了一下，接道：“不管逼害武林同道的‘玉龙’是真是假，南宫姑娘所中的‘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的祛除，包在我身上就是。”

圣心一怔道：“施主也能……”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师父，当世的能者并不只‘玉龙’一人。”

圣心道：“可是家师说……”

黄先生道：“恕我直言，悟因神尼并不知道世上有个黄玉在。”

圣心道：“那么施主何不及早……”

黄先生道：“师父放心，迟也好，早也好，南宫姑娘所中之毒绝发作不了就是，我愿以这条性命担保。”

圣心突然站起，道：“既如此，圣心不敢再求，谨此谢……”

黄先生连忙站起，道：“师父，如今言之尚早，等南宫姑娘毒祛后再谢不迟！”

南宫黛冷冷说道：“我可不敢烦劳贵手，也不敢领这份情，生老病死，何人能免，南宫黛看得很开，听天由命了。”

圣心双眉刚一扬，黄先生却毫不在意地冲南宫黛笑了笑，微一拱手，迈步出门而去。

圣心遂把要说的话咽下，送了出去。

刚出门，黄先生回过身来说道：“我再奉知师父一件事，柳燕翎跟柳兰黛也在这‘烟雨楼’后，他们……”

圣心呆了一呆，失声说道：“怎么，柳燕翎跟柳兰黛也在……”

南宫黛闪身扑了过来，沉声说道：“柳燕翎在什么地方？”

黄先生没理她，望着圣心道：“他二位别有隐衷，事情也不如一般人的想像，柳燕翎身世悲惨，其情可怜，他浪子回头，悔悟向善，柳兰黛抱下地狱之心，不顾世人之诟骂毁贬，不惜自‘十奇’中除名，一般地令人敬佩，我希望师父拿他二人当朋友看待。”

话落，迈步往后行去。

门里，圣心呆住了，南宫黛也呆住了。

旋即，圣心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武林流传佳话，但愿天心仁厚，成全这一对，也但愿天心仁厚，使世人皆如这位黄施主。”

南宫黛定过神来道：“师姐，你信么？”

圣心毅然点头，道：“我信，不知怎地，小黛，这位黄施主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似乎他有一种服人的气度。”

南宫黛口齿启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第十三章 娇娃痴情

这里，黄先生到了那紧靠后墙，座落在一片修竹内的最后一间屋前，他举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听柳燕翎在里面问道：“是那一位？”

黄先生道：“青龙阁下，是我……”

陡听柳兰黛叫道：“是大哥，快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柳燕翎，他直楞楞地望着黄先生，柳兰黛在他身后，一边往外迎，一边说道：“翎哥，快让黄大哥进来！”

柳燕翎让开了路，柳兰黛亲切而欣喜地叫了一声“黄大哥”，把黄先生让了进去，似乎这位黄大哥成了她的亲人。

黄先生进了门抬眼看，这间屋跟南宫黛、圣心所住的那间屋一样，甚至比那一间还脏还破。

柳兰黛搬过了一把椅子，一手掠着云鬓，含笑说道：“黄大哥请坐。”

黄先生道：“谢谢柳姑娘，咱们都坐，坐下好说话。”

三个人都坐了下去，黄先生抬眼望向柳燕翎，含笑说道：“阁下，还记得我么？”

柳燕翎赧然笑道：“黄大哥，当日是我……黄大哥该知道，如今的柳燕翎跟往日的柳燕翎，完全是两个人……”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我知道，柳姑娘对我说的很详细，我对阁下只有敬佩，同时我也要说一句，阁下当日在那酒肆中是做对了！”

柳燕翎讶然说道：“黄大哥这话……”

柳兰黛脸一红，道：“还用问，这么傻么？”

柳燕翎明白了，赧然而笑，道：“是的，黄大哥，我感激兰妹，要不是兰妹，便没有今天的柳燕翎，柳燕翎也就会沉沦魔道终生。”

黄先生道：“柳姑娘同样地令人敬佩。”

柳兰黛有点娇羞，目光一凝，道：“对黄大哥，我跟燕翎更感激，我把黄大哥当做了自己的亲人，请黄大哥叫我一声小妹，叫他一声燕翎。”

黄先生没客气，微微一笑道：“既如此，那我就托大了，二位在这儿住得惯么？”

柳燕翎道：“黄大哥知道，我辈中人行道江湖，浪迹天涯，何曾有定所，有什么惯不惯的，只是我奇怪，他们怎么没有人看守？”

黄先生笑道：“到这儿来的人俱都出自自愿，何用人看守，再说到这儿来的人都有把柄握在他们手里，他们又怕谁谋动？”

柳燕翎点头说道：“黄大哥说得是，黄大哥在这儿是？”

黄先生笑笑，向柳燕翎说道：“我是霍冷香的总护卫，身份很高，神气得很。”

柳燕翎笑了，旋即眉锋一皱道：“像霍冷香这么个蛇蝎女魔，怎么会轻易相信黄大哥？”

黄先生道：“我掌握了她的弱点，她不得不相信我。”随即把霍冷香被人利用的情形说了一遍。

听毕，柳燕翎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霍冷香也无法送我跟黛妹到‘忘忧谷’去了。”

黄先生道：“是的，我原以为她必然知道‘忘忧谷’，如今看来，只有利用她跟温娇娜的那人才知道‘忘忧谷’的所在，想想我是错了，我该让二位跟西门邪去，只是也不要紧，只稍假时日，我自会查出‘忘忧谷’的所在的。”

柳燕翎道：“黄大哥刚才说，三天之后就可在‘血影禅院’见到那‘玉龙’皇甫华么？”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是的，不过他是不是皇甫玉龙还很难说。”

“怎么，黄大哥，难道黄大哥认为……”

黄先生截口说道：“我始终不敢相信皇甫玉龙会做出这种事来。”

柳兰黛道：“我也不相信。”

柳燕翎道：“那么，黄大哥，放眼当今，谁会冒‘玉龙’之名，谁又敢冒‘玉龙’之名，皇甫玉龙他又到那里去了？”

黄先生一点头道：“燕翎，你问得好，这是一个始终未被人注意，也始终没人提、没人查问的问题，我不知道何人冒用了‘玉龙’之名，但是我知道皇甫玉龙他绝不会不闻不问，任人冒他之名逼害武林同道。”

柳燕翎道：“那怎未见他‘玉龙’的踪影？”

黄先生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我知道他绝不会闲着。”

柳燕翎点了点头道：“应该这样，换谁谁也不会闲着。”

柳兰黛突然说道：“黄大哥，可容我问你一句？”

黄先生道：“小妹请只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兰黛道：“真的么？黄大哥！”

黄先生道：“小妹，自然是真的，难道我对小妹还会……”

柳兰黛道：“我先谢谢黄大哥，然后我请黄大哥告诉我，黄大哥你究竟是当今武林中的那一位前辈奇人？”

黄先生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小妹，黄玉，你忘了么？”

柳兰黛道：“我没有忘，但我听说黄大哥这两个字假而不真。”

黄先生凝目笑问道：“小妹，何以见得我这两个字假而不真？”

柳兰黛道：“因为我总觉得以黄大哥的所学、智慧、甚至于一切，都不该是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人。”

黄先生笑道：“小妹，有些人不求闻达于武林。”

柳兰黛道：“我知道，黄大哥，只是黄大哥当日在酒肆中所说的话里，又暗示黄大哥这两字姓名假而下真。”

黄先生道：“是么，小妹，我忘了我是怎么说的了。”

柳兰黛道：“黄大哥告诉三哥跟我说，但知黄玉，何必多问其他，这……”

黄先生道：“小妹好记性，既如此，小妹又何必多问其他？”

柳兰黛道：“黄大哥，当日我不便多问，那是因为我跟黄大哥刚认识，而如今我把黄大哥当做了自己的亲人，我能问了，我一定要问个明白，黄大哥你又何忍相瞒。”

黄先生笑了笑，摇头说道：“我的心肠一向软，小妹这番话确实使我有不忍之感。”

微一点头，接道：“好吧，我告诉小妹，只是小妹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兰黛忙道：“黄大哥只管说，我一定听黄大哥的就是。”

黄先生道：“小妹，如今只有你跟燕翎在，我只能告诉你跟燕翎，绝不愿再有第三者知道，就是你那几位兄长也不例外！”

柳兰黛道：“黄大哥放心，我跟燕翎绝不会轻泄半字。”

黄先生道：“还有，小妹，我在当今武林中，是个让人不齿、让人诟骂的人物，但我跟燕翎一样，不求别人谅解，也不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所以一旦你跟燕翎知道我是谁后，遇有任何人骂我，绝不许替我辩解。”

柳兰黛道：“黄大哥，你怎么会是个……我不信！”

黄先生道：“别管那么多，也不管你信不信，只问你两个做得到不？”

柳兰黛迟疑了一下，毅然点头说道：“黄大哥，我跟燕翎听你的就是。”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那么我告诉你两个，皇甫华就在眼前。”

柳兰黛一怔道：“黄人哥，你是……”

柳燕翎霍地站起，圆睁双目，道：“黄大哥，黄玉二字可是取一字皇甫的谐音，然后再加上一个‘玉龙’的玉字？”

黄先生一点头道：“燕翎，正是这样。”

柳燕翎猛击一掌，叫道：“我早该想到了，我早该……”

上前抓住黄先生一双手，激动地道：“黄大哥，柳燕翎我仰慕已久，至今日才……柳燕翎福缘深厚，荣宠无上，错非我一念悔悟，今日怎能亲近黄大哥，这真是……”

只听柳兰黛楞楞说道：“黄大哥，你这张脸……”

柳燕翎道：“黛妹，怎不看看你我这两张脸，放眼当今，谁能挫我柳燕翎于三招之内，你还犹豫怎地。”

柳兰黛楞楞地摇头说道：“我不是犹豫，我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柳燕翎道：“什么都别说，你我的福份，上前重见一礼吧。”

柳兰黛猛然一阵激动，霍地站起，道：“黄大哥，你……你竟会是‘玉龙’，我……”

黄先生截口说道：“小妹，别听燕翎的，坐下去说话，咱们三个之间还用得着这一套么？坐下，坐下，都坐下。”

柳兰黛道：“黄大哥，‘十奇’无不仰慕，到今天才知道黄大哥就是‘玉龙’，看来只有我的福缘深厚，三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

黄先生一抬手道：“小妹，你坐下，听我告诉你一件事，有关公孙老三的事。”

柳兰黛道：“黄大哥，三哥他……”

黄先生道：“你先坐下。”

柳兰黛这才坐了下去，柳燕翎也松开手坐了回去。

容他二人坐定，黄先生才开口说道：“小妹，你要镇定，也放宽心，公孙三哥……”

柳兰黛忙道：“黄大哥，三哥他怎么了？”

黄先生道：“公孙三哥一时大意疏忽，被端木相掳去了！”

柳兰黛神情狂震，急道：“黄大哥，怎么说？你怎么说？”

黄先生遂把听自南宫黛跟圣心处，“壶中长醉客”公孙明被端木相所扮司马逸所赚、所掳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柳兰黛两眼发直，半天没说话。

柳燕翎伸手在她背后轻拍了一下，喝道：“兰妹，定神，你没听黄大哥说么，悟因神尼尚且难免于魔手。”

柳兰黛一震而醒，美目中泪水一涌，悲声说道：“可怜的三哥，他刚受打击又被劫掳，这，这……”两串珠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坠落襟前。

黄先生柔声慰劝道；“小妹，别这样，以我看公孙三哥有惊无险。”

柳兰黛道：“真如黄大哥所说，早知道这样，倒不如跟西门邪往‘忘忧谷’去了。”

黄先生道：“小妹，我很不安。”

柳兰黛一抬头，悲声说道：“不，黄大哥，我不是怪你。”

黄先生道：“我知道，小妹，武林起祸灾，邪魔兴波澜，有些人总是要受点灾难的，悲伤与事无补，应该镇定、冷静，作小忍，迅速侦破这一奇案，卫道除魔才是正理上策！”

柳兰黛点了点头道：“多谢黄大哥明教，我听黄大哥的就是。”举袖擦了擦脸上泪渍，没再说话。

“青龙”柳燕翎突然说道：“黄大哥，我又要旧话重提了，究竟是谁假扮黄大哥的人，冒充黄大哥的名号，谁又有这么大胆。”

黄先生摇头说道：“燕翎，这我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当世之中确实有那么一个大胆的人，这是明摆在眼前的事。”

柳燕翎皱着眉诧声说道：“这究竟是谁，简直令人想不出……”

黄先生道：“不急，燕翎，我会查的，只要稍假时日，我不愁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到那时此人是谁便可公诸天下了。”

柳燕翎道：“话虽这么说，但我以为那冒充黄大哥之人，必然精擅易容化装之术，要不然他绝不可能……”

黄先生截口问道：“燕翎，何以见得那冒充我之人必能精擅易容化装之术不可？”

柳燕翎道：“黄大哥看见过，檀香车里的‘玉龙’简直唯妙唯肖，要不是精擅易容化装之术，他岂能装扮得如此之像。”

黄先生摇头笑道：“你错了，燕翎，凡是见过‘檀香车’里的玉龙的人都错了，也都被愚弄了，‘檀香车’里的那位‘玉龙’，只是个木头玉龙。”

柳燕翎跟柳兰黛俱是一怔。“木头玉龙？”

“是的。”黄先生点头说道：“那只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雕像？”柳燕翎失声叫道：“唯妙唯肖的雕像，谁有这么高的手艺？”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错，雕那木像之人，的确有高绝的手艺，誉之为当代巨匠、巧匠，绝不为过，我一时还想不出当世之中有这么一位奇人，正想向你二位打听。”

柳燕翎转望柳兰黛道：“黛妹，你知道这是那位奇人的杰作么？”

柳兰黛黛眉微皱，沉吟说道：“我好像听大哥提过这么一个人，但却一时想不起他姓什么叫什么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柳燕翎忙道：“黛妹，快想想看，这说不定有助……”

柳兰黛抬眼望向黄先生，道：“黄大哥，这很重要么？”

黄先生道：“难说，也许可以从此人身上追出些端倪，不过要真如霍冷香所说，这尊木像是龚瞎子找人雕刻的，那就难追出什么了。”

柳燕翎道：“希望不是龚瞎子，而是那冒充黄大哥之人。”

黄先生摇头说道：“只怕他做事不会那么糊涂，要是他的话，那位巧匠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柳兰黛道：“怎么，黄大哥？”

黄先生道：“他焉有不杀那位巧匠灭口的道理！”

柳兰黛神情一震，没再说话。

柳燕翎却发急地道：“想起来了么？黛妹。”柳兰黛摇头苦笑，道：“我只记得大哥提过‘梵净山’，别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当时我根本没留意，早知道如今能派上用场，说什么我当时也会留意听听，牢记心中。”

柳燕翎道：“黛妹是说那位巧匠住在‘梵净山’？”

柳兰黛道：“应该是，不然大哥把‘梵净山’跟他扯在一起干什么！”

柳燕翎微一点头道：“对，有理……”

抬眼望向黄先生，接道：“黄大哥看，有了这处‘梵净山’……”

黄先生截口说道：“有了这处‘梵净山’，应该不愁找不到那位巧匠。”

柳燕翎道：“那就行了。”

柳兰黛突然说道：“黄大哥，眼前不就有个精擅易容化装之术的人么？”

黄先生道：“小妹是指‘千面幻影’端木相？”

柳兰黛点头说道：“正是，他那易容化装之术傲夸当今，独步宇内，要不然不会叫做‘千面幻影’，再说他能装扮成司马四哥……”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小妹，端木相虽然名列六异‘三神二佛一观音’中，我料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敢冒充‘玉龙’。”

柳燕翎一点头道：“不错，我也这么想，他连我都怕，怎敢招惹黄大哥？”柳兰黛道：“那当世之中还有谁……”

黄先生含笑说道：“小妹，只要是跟端木相一路的人，都等于精擅易容化装之术，这话小妹明白么？”

柳兰黛憬然说道：“黄大哥是说那端木相也能替人易容化装？”

黄先生道：“是的，小妹，我正是这个意思，小妹想想看，他既能替自己易容化装，岂有不能为别人易容化装的道理。”

柳兰黛点头说道：“黄大哥说得是，那么在端木相身上多下点功夫，说不定就能追出那冒充黄大哥之人。”

黄先生道：“这是个颇为正确的方向，不过端木相此人行踪飘忽诡异，时东时西，令人难以捉摸，很不容易碰到他，而且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他这一阵子已不在‘鸳鸯湖’一带了。”

柳兰黛道：“黄大哥，莫非他就是怕这一点，所以先跑到别处躲起来了？”

黄先生摇头说道：“他倒不是怕这一点，先跑往别处躲起来了，而是仗着他那种独步宇内的易容化装之术，继续诈骗去了。”

柳兰黛美目一睁，急道：“继续诈骗去了？黄大哥是说……”

黄先生道：“他既精擅易容化装之术，又诈骗公孙大侠顺利得了手，小妹以为他会就此知足作罢了么？”

柳兰黛花容倏变，惊声说道：“黄大哥是说他继续去诈骗我那几位兄长了？”

黄先生点头说道：“是的，小妹，我是这么推测。”

柳兰黛急得又红了眼圈儿，道：“经黄大哥这么一说，我也认为他不会就此知足作罢，一定会继续去诈骗我那几位兄长，苦就苦在我不知道我那几位兄长在何处，也不能出去找他们去，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黄先生慰劝地道：“小妹不必担心着急，以我看一时半会儿端木相还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他几位，即使能找到他几位，纵然能将他几位顺利诈骗到手，那也只是暂时的一点小灾难，他几位必不会有什么凶险可言。”

柳兰黛截口问道：“怎见得几位兄长不会有凶险可言？”

黄先生未答反问道：“就小妹所知，他们今天劫掳这个，明天劫掳那个，其用意何在？”

柳兰黛道：“他们是想利用……”

“利用”二字甫出口，黄先生立即点头说道：“不错，如今他们只在劫掳人‘期间’，还谈不到什么利用，既然如此，他几位岂会有凶险可言。”

柳兰黛还没有说话，黄先生接着又道：“如今让我来告诉小妹，我从霍冷香处得来的他们劫掳武林同道的真正用意，小妹就可以大放宽心了。”

顿了顿，接道：“据霍冷香说，她这‘檀香车’跟温娇娜的‘金顶轿’所以大肆劫掳武林同道，其目的只为向‘玉龙’邀功争宠……”柳燕翎插嘴问道：“邀功争宠，何解？”

黄先生道：“谁劫掳的人多，谁劫掳的武林同道身份高，名头大，谁便居正，懂么？”

柳燕翎眉锋一皱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倒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只为她两个的正侧之位，武林同道便要受池鱼之灾，跟着倒霉，说来说去还是那个‘玉龙’玩出来的花样。”

黄先生道：“该说霍冷香跟温娇娜也是被人利用的一对可怜虫。”

柳燕翎道：“这两个名列六异之内，都是相当聪明的人物，怎么会一愚若此，被人玩弄于指掌之上而不自知！”

柳兰黛瞥了黄先生一眼，道：“谁叫‘玉龙’是位风神秀绝，俊美无俦，当世称奇称最的人物呀，没听说过么，一个情字能生人、能死人。”

黄先生笑笑说道：“小妹怎么寻起我的开心，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柳兰黛抿嘴笑道：“黄大哥明知道我说的是实情。”

黄先生道：“照小妹这么一说，我倒成了人见人爱的宝贝了。”

柳燕翎倏然失笑。

柳兰黛“噗哧！”一声，忙掩口说道：“可一点也不差。”

黄先生摇头说道：“据我所知，当世之中就有一位红粉女儿家心高气傲，把我瞧得扁扁的，提起我来每每撇嘴冷笑，嗤之以鼻，充满了轻视不屑意味。”

柳兰黛“哦！”地一声道：“世上竟有这种人，这是谁？”

黄先生道：“她也名列‘九龙’之内，只是委曲居二。”

柳兰黛轻叫一声道：“黄大哥是说‘粉龙’南宫黛？”

黄先生点头说道：“小妹，正是这条粉龙。”

柳兰黛道：“南宫粉龙的确是一身傲骨，向不服人，也视天下须眉如草芥，从来不屑一顾，只是要说她把黄大哥瞧得扁扁的。每每撇嘴冷笑，嗤之以鼻，充满了轻视不屑意味，这我可有点不信！”

柳燕翎道：“我也不信！”

黄先生一摊手道：“你两个俱都不信，我莫可奈何，好在这条粉龙如今也在这‘烟雨楼’中，过两天见了面，当面问问就可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柳兰黛忙道：“怎么，南宫粉龙也在。”

黄先生点了点头，遂把南宫黛与圣心所以来“烟雨楼”的用意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柳燕翎首先说道：“没想到‘粉龙’也有求人的一天。”

黄先生道：“你听我说嘛，她求人是有条件的，只这‘檀香车’里的玉龙是真玉龙，她便宁死也不求他解毒。”

柳燕翎道：“够傲的，好硬！”

柳兰黛道：“这只能说是守正不阿，宁折不曲，只是……”

摇摇头，笑道：“玉龙近在眼前她不求，却偏偏……”

黄先生忙道：“小妹，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要是见着她，千万别让她知道我的本来。”

柳兰黛道：“为什么，黄大哥？”

黄先生道：“因为……因为……不为什么，反正小妹记住我的话就是。”

柳兰黛笑笑说道：“我记住了，黄大哥。”

黄先生忙道：“不但要记住，而且要听。”

柳兰黛含嗔地道：“黄大哥真是小心眼儿，我既然记住了，还敢不听么？”

黄先生吁了一口气道：“我先谢谢小妹成全。”

柳燕翎突然说道：“黄大哥，你以为我两个能跟她俩个见面么？”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有何不可，只要仰不愧，俯不怍，什么人都见得。”

柳燕翎一点头道：“多谢黄大哥，我受教了。”

柳兰黛向着黄先生深深一看，神秘地笑了笑，道：“黄大哥，我有一番话，你可相信？”

黄先生道：“什么话，小妹请说说看。”

柳兰黛道：“南宫粉龙对‘玉龙’的印象并不恶？”

黄先生道：“何以见得她对‘玉龙’的印象并不恶。”

柳兰黛道：“黄大哥以为她把‘玉龙’瞧得扁扁的，我却以为她是把那个‘檀香车’里跟霍冷香为伍的‘玉龙’瞧得扁扁的，在她眼里，真‘玉龙’仍是圆之又圆的。”

黄先生失笑说道：“小妹，又怎见得在她眼里真玉龙是圆之又圆的？”

柳兰黛道：“要不她怎么会有要是‘檀香车’里的玉龙是真玉龙，她宁可毒发身死也不求他之语，这就是说‘檀香车’里的玉龙如果不是真玉龙，她仍愿觅真而求，既有觅真而求之意，她又怎会把玉龙瞧得扁扁的？”

黄先生笑道：“与君一席语，胜读十年书，小妹这番话令我有顿开茅塞，受益匪浅之感。”

柳兰黛含笑问道：“这么说黄大哥是相信了。”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只能说小妹这番话很有道理。”

柳兰黛道：“黄大哥矫情，也有点怕承认的意味。”

黄先生不安地笑笑说道：“小妹冤枉我了。”

“一点都不！”柳兰黛道：“黄大哥明知道我还有后话。”

黄先生一怔摇头苦笑：“小妹厉害！”

柳兰黛道：“只怕厉害的不是我。”

黄先生道：“小妹，我高举白旗，愿订盟城下如何？”

柳兰黛倏然一笑道：“黄大哥求饶了？”

黄先生道：“面对小妹，我不得不求饶。”

柳兰黛得意地笑了笑，道：“能得玉龙求饶，我何幸如之，这辈子不算白活，传扬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武林。”

柳燕翎突然说道：“黛妹，我等了半天了。”

柳兰黛转眼凝目，诧异地道：“你等什么？”

柳燕翎道：“等你的后话啊！”

柳兰黛“哦！”地一声道：“原来你是等……”眨了眨眼，道：“你问问黄大哥，准不准我说？”

黄先生没等柳燕翎问，忙道：“小妹，我已经高举白旗，订过城下之盟了。”

柳兰黛道：“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人也不过头点地，我也不想说，可是燕翎他要问若之奈何？”

黄先生摇头苦笑，道：“怎么说你两个总是近些，与其让你背着我对他添油加醋，不如让你当着我点到为止，我只好准了。”

柳燕翎笑了。

柳兰黛也笑了，道：“我这后话只有一句，就是南宫粉龙对玉龙颇为倾心，只不过她心高气傲，嘴上死不承认罢了。”

黄先生摇摇头，没说话。

柳燕翎“哦！”地一声道：“真的么，黛妹，你怎么知道？”

柳兰黛道：“因为我是个女人，女人看女人是最正确不过的，也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柳燕翎满头雾水，道：“黛妹，我还是不懂，你能否干脆明说？”

“你呀！”柳兰黛含嗔地白了他一眼，道：“有时候挺聪明的，有时候可真傻。”

柳燕翎窘迫地咧嘴笑笑，没说话。

黄先生看了他一眼，把他看得脸上一红。

柳兰黛看见了，娇靥也一红，道：“黄大哥，你……”

黄先生忙道：“小妹，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说，你可曾听见我说了什么？”

的确，他什么也没说，甚至于没吭一声。

柳兰黛羞在脸上，苦在心里，狠狠瞪了柳燕翎一眼嗔道：“都是你，听着，南宫粉龙要不是对‘玉龙’颇为倾心，她为什么那么咬牙切齿地卑视玉龙，痛恨玉龙呀，吹皱一池春水，干她什么事呀，这有一点爱之深，责之切的意味，你懂了么，傻子。”

柳燕翎忙点头说道：“懂了，我懂了。”

黄先生道：“再不懂那就傻之又傻了！”

柳兰黛娇靥通红，咬了咬贝齿道：“黄大哥还说我厉害呢，抓着机会报复，谁厉害？”

黄先生道：“我这是顺着小妹的意思说话。”

柳兰黛跺了蛮靴，道：“黄大哥，你再说……”

黄先生倏然笑道：“看来我已经扭转劣势，反败为胜了。”他站了起来，道：“燕翎，小妹，我该走了。”

柳燕翎、柳兰黛忙跟着站起，齐道：“黄大哥要上那儿去？”

黄先生道：“我要到‘楞严寺’去一趟，去替霍冷香跑跑腿，探探温娇娜的虚实去。”

柳兰黛道：“怎么，温娇娜住在‘楞严寺’？”

黄先生点了点头道：“是的，小妹。”

柳兰黛道：“黄大哥就这样去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我跟这位‘散花天女’有过一面之缘，算得上是故人了，故人拜访故人，有何不可？”

柳兰黛道：“那么黄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黄先生道：“小妹只管放心大胆在这儿待着，有燕翎在旁陪伴，小妹还怕什么，我不一定能跟你两个常见面，以后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跟你两个见一次面，如果你两个仍觉势单力孤，不妨跟南宫粉龙她二位多连络。”

柳兰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黄大哥。”

黄先生没再多说，迈步走过去就要开门。

只听柳兰黛在背后唤道：“黄大哥，慢一点！”

黄先牛回身说道：“小妹还有什么事？”

柳兰黛道：“我心血来潮，有个奇妙的想法，也算得上一着以毒攻毒的妙计，只不知道管不管用。”

黄先生道：“小妹有什么锦囊妙计，请说说看！”

柳兰黛道：“黄大哥不是说霍冷香跟温娇娜俱是被人利用的一对可怜虫，所以劫掳武林同道，只为邀功争宠么？”

黄先生道：“是的，小妹。”

柳兰黛道：“黄大哥何妨利用这一点，让他们来个窝里反。”

黄先生道：“小妹是要我干脆显露本来，让霍冷香、温娇娜两个恍悟上当受骗，反过去找那冒充我之人？”

柳兰黛点头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黄大哥看有用么？”

黄先生道：“有用倒是有用，这一着我也想到了，只是目前尚非其时。”

柳兰黛道：“怎么尚非其时。”

黄先生道：“连霍冷香、温娇娜她两个都不知道那冒充我的人是谁，叫她两个怎么个找法，如此一来岂不是打草惊了蛇。”

柳兰黛呆了一呆道：“不错，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柳燕翎突然说道：“黄大哥不是说三天之后就能在‘血影禅院’见着那个‘玉龙’么，也就是说三天之后，那个‘玉龙’要在‘血影禅院’当面点收霍、温二女的‘嫁妆’，以定正侧之位么？”

黄先生道：“不错，霍冷香是这么说的。”

柳燕翎道：“这不正是机会么，黄大哥何不当场显露本来，使得霍、温二女羞愤倒戈，来个两面夹击。”

黄先生目中异采闪动，道：“燕翎，谢谢你提醒，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当场缉获那冒充我的人，而且还可以救众武林同道脱难。”

柳燕翎忙道：“不错，黄大哥也想到了这一层。”

黄先生道：“我这趟拜访获益匪浅，就这么办了，你两个安心待在这儿，且等三天之后，‘血影禅院’见，我走了。”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柳燕翎跟柳兰黛没送，也没说话，很快地关上了门。

黄先生对守在前头的龚瞎子跟郝无常没看一眼，迈着潇洒行云流水步，出了“烟雨”名楼。

倒是龚瞎子跟郝无常恭恭敬敬地躬身相送。

黄先生乘一叶扁舟，直向岸边摇去。

“鸳鸯湖”里的游客不少，东一叶扁舟，西一艘画舫，荡漾于碧波之上，红男绿女，笑语阵阵，为这名湖添了几分醉人春色。

黄先生那叶扁舟刚到湖心，忽听左面湖面上传来一阵其声清朗，狂放，豪迈的铿锵歌声：

“人生恨事知多少，

把酒问青天，

青天冲我直摇头……”

这是什么歌，什么歌词，黄先生差一点为之失笑，但他忍住了，静静地听了下去。

“浑小子，你别笑，你当青天没有头。”这人“哼”了一声，接道：“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过的桥也不比你走的路少，你知多少？我懂多少？”

这是说谁，黄先生为之一怔。

“小子，小子，你别楞，看你也是个可怜虫。

无羁之身你不愿，偏偏裙下去钻营。

一朝身在花鞋下，翻身回头来不及，懊悔恨事更无穷……”

这敢情是……

黄先生双眉一扬，转脸望了过去。

“小子，小子，你别看，别当我歌词胡诌人疯癫，其实呀众人皆迷我独醒。”

歌声一泻而下，歇止了，黄先生也看清那位唱歌的人了，那是一艘画舫，画舫上摆着一壶酒，几样菜。

一个文士装束，边幅不修的中年白衣客，正醉态可掬地偎在画舫两旁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酒杯，直幌。

这位神态癫狂，边幅不修的中年白衣客好长像，长眉斜飞，细目高扬，胆鼻方口，虽癫狂，但不失洒脱倜傥。

黄先生只一眼便看出此人不凡，而且觉得此人必是武林高人，其癫狂的程度不亚“十奇”中的那位“谈笑狂客”。

“这是谁？当今武林中的那一位？莫非是……”

黄先生他目光一转，计上心头，当即向后招手说道：“把船摇过去！”

船后摇船汉子应了一声，扁舟立即转了方向换了头。

两船距离原不过十几丈，掉转船头一阵摇之后，两船很快地便接近了，只听那画舫上中年白衣文土“咦！”地一声道：“闻听‘鸳鸯湖’中俱是金鲤，如今何来扫人酒兴的肮脏泥鳅？”

黄先生朗声一笑开口说道：“‘鸳鸯湖’中的鱼类颇多，观金鲤、观泥鳅，那因人而异！”

那中年白衣文土又“咦！”了一声道：“泥鳅也能说人语，莫非已修得千年道行成了精。”

醉态可掬地一抬头接道：“不对，不对，修行也得看种，这满身泥污的脏泥鳅也配！”

黄先生毫不在意，道：“阁下，留神泥鳅作怪，兴风作浪的翻了你的座舟。”

那中年白衣文士眼望着船边湖水摇头说道：“我可不怕你这小小的泥鳅精，我是太白金星降世，生来即具降魔捉妖无边法力，你这小小的泥鳅精敢在我面前撒野，还不快快回到污泥里去。”

话落，他把杯中的酒往船边湖水上一泼。

只那么一泼，他那画舫旁的湖水只溅起几点水珠，而黄先生这叶扁舟下的湖水却猛然往上一涌，当然，水涨船高，这叶扁舟也为之往上一起！

黄先生笑了：“好法力，咱们索性斗斗，看看是你阁下的法力高，还是在下的魔力大。”

微一提气，扁舟立即落了下去。

这里扁舟一落，那艘画舫却猛然一起，这一起不要紧，壶倒桌翻，不偏不差地洒了中年白衣文土一身。

可惜了一袭白衣，令人好不心痛懊恼。

黄先生毫不饶人，立即抚掌大笑：“好啊，美酒为墨菜充笔，好手丹青添梅花，阁下算得上我生平仅见的第一雅人。”

那中年白衣文士目中寒芒暴射，满脸惊诧神色，逼视黄先生良久，脸色倏变，冷哼一声，双眉陡挑。

他那里双眉一扬，黄先生脚下这叶扁舟似乎要破裂一般，忽地“吱！”地一声。

黄先生双眉也为之一扬，道：“阁下，我船上还有别人，别让人受池鱼之灾。”

说完了这话，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

对船那位中年白衣文士，也一扫可掬醉态，正襟危坐，一脸肃穆之色地不动不言。

良久，良久，对船中年白衣文士身子往后一靠，忽地颓然长叹，跟适才简直判若两个人，只听他道：“我只当你有百年道行，原来你修练了千年，我低估你了，一条龙竟败在一条泥鳅手下，何颜见天下英雄，待我跃身这‘鸳鸯’名湖自尽了吧。”

话落，人动，身子只一滚翻便跃出画舫，直向湖中落去。

黄先生作梦也没料到此人性情这般刚烈，会出此一着，一怔大惊，探掌虚空抓了过去，只听“嘶！”“砰！”两声，水花四溅，那中年白衣文土已没了顶，没了影儿。

黄先生手里抓着一块湿淋淋的衣角，直发楞。

那画舫上的船家却吓得大叫起来：“救人啊，救人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黄先生一震而醒，立即喝道：“船家，不要嚷嚷，他死不了的。”

那船家被黄先生喝得一怔，黄先生来个掉头不顾，当即命他那叶扁舟掉转方向往岸边摇去。

船刚转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个轻微的冰冷话声：“见死不救，好心肠，泥鳅精，我这屈死冤魂缠上你了，这辈子没完，不到你死不休，你等着吧！”

分明是适才那位中年白衣文土。

黄先生淡然一笑，理也没理便催船往岸边摇去。

船往岸边摇，他心里不住在想，那中年白衣文士有一条龙败在泥鳅精手下之语，自然，他是一条龙，既是条龙就该名列“九龙”之内。

那么他究竟是“九龙”之中的那一条？如今黄先生一想就明白，除了那位“癫龙”东郭逸外，别无他人。

“癫龙”东郭逸此人为人喜怒无常，介于正邪之间，武学当今一流，文才满腹珠玑，他游戏风尘，玩世不恭，正邪畏惧三分，是当今武林不可多得的一位奇人。

他到“鸳鸯湖”来干什么？又为什么找自己麻烦？

他到“鸳鸯湖”来的目的，该不外也是来凑凑热闹，看个究竟，所以找自己麻烦，那大概是误认为黄先生跟霍冷香有关系，是霍冷香的人了。

想着想着，船抵岸边，黄先生飘然上了岸，头也没回地径自迈着潇洒行云流水步走了。

“嘉兴”有两大庙，一为“楞严寺”，一为“精严寺”。

“楞严寺”在郡庙后，创于宋嘉佑八年，熙宁间，永智法师讲“楞严经”于此，故名。为“嘉兴”最大禅林，首屈一指的大寺院。

黄先生背着手，洒脱飘逸地到了“楞严寺”前，那“楞严寺”高大宏伟的两扇中门敞开着，独不见有善男信女烧香客。

黄先生心中了然，他犹豫都没犹豫地便踏上石阶，进了“楞严寺”那宏伟、庄严的寺门。

进了门，刚到那大殿前的大天井里，一声洪钟般响声，沉重佛号传了过来：“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黄先生立即停步抬眼循声望去，只见左边画廊上走来一个身躯高大魁伟，浓眉大眼，一脸横肉，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

这和尚目光如炬，步履雄健，落地有声，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吃斋念佛，敲木鱼，翻贝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具菩萨心肠的出家人。

容得红衣和尚行近，黄先生抢先发问说道：“大和尚可是叫我？”

红衣和尚来到近前，往黄先生跟前一站，虎视眈眈，威态逼人，上下一打量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是的，贫僧正是呼唤施主。”

黄先生道：“大和尚叫住我有什么见教？”

红衣和尚道：“不敢，施主到这儿来是……”

黄先生含笑说道：“大和尚这话问得可以，我请教此处是什么所在？”

红衣和尚道：“施主这话问得也不错，谁不知道这儿是‘嘉兴’首屈一指的大禅林，‘楞严寺’！”

黄先牛道：“既是佛门清净地，‘嘉兴’首屈一指的大禅林，我的来意大和尚又何必多问。”

红衣和尚浓眉微扬，道：“这么说施主是来烧香礼佛，随喜参禅的？”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差，大和尚以为我还能干别的么？”

红衣和尚道：“佛门清净地，是不能干别的，也不容干别的，不过贫僧要告诉施主，‘楞严寺’这两天因故暂熄香火。”

黄先生讶然说道：“因故暂熄香火，有这说法，为什么？”

红衣和尚道：“施主，这是‘楞严寺’的事。”

黄先生道：“大和尚的意思，是叫我别过问？”

红衣和尚一点头道：“不差，贫僧正是这个意思！”

黄先生眉锋一皱，沉吟说道：“什么事使得这最大禅林暂熄香火，必然是重大事故……我说嘛，怎既未见有善男信女烧香客，也未闻有木鱼声梵唱声，要命走了这么远的路，岂不是白跑一趟了么？大和尚……”

红衣和尚道：“施主可以过几天再来，请吧！”一摆手，他竟然下了逐客令。

黄先生忙摇手说道：“嗳，嗳，大和尚，且慢，容我跟大和尚打个商量。”

红衣和尚道：“施主要跟贫僧打什么商量？”

黄先生道：“我知道贵寺必然有什么重大事故，不然绝不会轻易暂熄香火，无如我远道而来，也为大事求佛，大和尚可否看在佛祖金面上，容我烧上一柱香，在佛前祈求一番。”

红衣和尚摇头说道：“施主原谅，这个贫僧不敢擅自通融。”

黄先生道：“那么容我见见贵寺主持，当面求求他。”

红衣和尚道：“贫僧就是‘楞严寺’的主持！”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大和尚就是‘楞严寺’的主持大和尚，失敬了！”微拱双手，施了一礼。

红衣和尚微欠身躯，答了一礼，道：“不敢当，贫僧尚未向施主见礼。”

黄先生道：“大和尚的法号是……”

红衣和尚道：“有劳施主动问，贫僧一空。”

黄先生道：“原来是一空大和尚，大和尚，我适才……”

红衣和尚摇头截口道：“此事重大，连贫僧也不敢做主。”

黄先生道：“那么请问大和尚，谁能做主。”

红衣和尚道：“佛祖。”

黄先生一怔道：“大和尚莫非让我跟佛祖打商量去！”

红衣和尚道：“贫僧不是这个意思，贫僧是说得等佛祖指示。”

黄先生皱眉说道：“那就麻烦了，事急在眉睫，我如何能等那么久，这趟求不着佛祖庇佑，万一误了姑娘，岂不是……”

红衣和尚道：“施主究竟有什么急事，非求佛祖不可？”

黄先生道：“这件事既紧急又重大，是这样的，我家姑娘过两天就要出阁，我家二姑娘也在同一天出阁，而姐妹俩嫁的偏偏又是一个人，为恐我家二姑娘婚后得宠，所以我家姑娘命我来祈求佛祖庇佑大施佛法。”

红衣和尚失笑说道：“施主，佛祖不管这种事的。”

黄先生一怔道：“佛祖不管这种事？谁说的！”

红衣和尚道：“贫僧说的，这种事与其求佛祖，不如求贫僧。”

黄先生又复一怔，忙道：“怎么，大和尚能使我家姑娘婚后得宠？”

红衣和尚道：“贫僧颇具佛法，只要对那位女菩萨施些法力，那位女菩萨便不虞有失宠之忧。”

黄先生“哦！”地一声忙道：“真的么，大和尚？”

红衣和尚道：“出家人岂敢打诳语！”

黄先生满脸兴奋色，喜道：“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既然大和尚有这么高的佛法，那就求大和尚也是一样，但不知大和尚怎么施法？”

红衣和尚道：“施主只请将府上的所在告诉贫僧就行了。”

黄先生道：“那么大和尚什么时候去施法？”

红衣和尚摇头说道：“这个施主不必管，也不必多问，贫僧一定会去府上施法，而且绝不会误了那位女菩萨的事就是。”

黄先生道：“那……我就先谢谢大和尚了，不知大和尚可知道有个地方叫‘天外天’？”

红衣和尚一怔道：“贫僧知道，尊府莫非就……在……”

黄先生道：“‘天外天’，‘小蓬莱’，就在这儿。”

红衣和尚目中寒芒一闪，脸色倏变，冷笑说道：“说了半天，施主原来是个有心人，佛爷我糊涂，走眼，被你戏弄了。”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万恶淫为首，出家人更不该动淫念，犯淫戒，‘散花天女’温娇娜的便宜，你大和尚敢占么？”

红衣和尚冷笑说道：“佛爷不敢占‘散花天女’的便宜，但敢占你的便宜。”

抖手而起，五指箕张，当胸抓了过去。

黄先生摇头笑道：“这岂是温娇娜一伙的待客之道，让我来领教领教‘火佛’一空的仗以作恶的绝学。”

扬掌迎了上去，他用了四成‘大静神功’，只听砰然一声，把个“火佛”一空震得跄踉后退数步。

“火佛”一空一怔，色变，惊声说道：“你是何人，竟能一掌震退佛爷。”

黄先生笑笑道：“何只能一掌震退你，假如你不自量力乱伸爪子，吃瘪受窘还在后头，翻跟头都说不定！”

“火佛”一空巨目一睁，冷笑说道：“佛爷不信，佛爷要试试！”弹身欺了过来，左掌右掌，双袭黄先生前身大穴。

黄先生眉锋一皱道：“你虽号‘火佛’，但比那位‘毒佛’还凶残还毒。”

话落，身形屹立不动，双掌并出，暗用六成“大静神功”封了过去，砰然两声，“火佛”一空袈裟狂飞，脚下跄踉暴退，一屁股坐了下去。

黄先生笑道：“怎么样，大和尚，我没有说错吧，要不要再翻个跟头试试？”

“火佛”一空坐在地上睁大了巨目，骇然说道：“你究竟是……”

黄先生道：“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黄玉，听说过么？”

“火佛”一空神色倏转凄厉狰狞，道：“你就是块钢，佛爷也要你在烈火之下化为灰烬。”

挺身而起，趁着挺身之势，两只大袖狂摆，两颗鹅卵般大小黑忽忽之物，电一般地射了过来，直奔黄先生头顶。

黄先生两眼微微一睁，目中威棱倏现，道：“你我无怨无仇，你竟然动用这种有伤天理的东西，我若不看在‘散花天女’份上，就让你来个引火自焚，如今，便宜了你。”

双掌往前一伸，那两颗鹅卵般大小黑忽忽的球状物，如遇一股无形之力吸引，射势一顿，如飞坠下，恰好落在黄先生的双掌之中，黄先生翻腕收手，道：“你看见了，你这仗以作恶的玩艺儿并未能奈何我，对我也起不了效用，为你好，我劝你别再轻举妄动！”

“火佛”一空大惊失色，一下子退了好几步，失声说道：“你……你究竟是……”

黄先生道：“进去告诉温娇娜一声，就说‘虎丘’故人来访。”

只听左后方传来一声冰冷轻笑：“‘散花天女’岂是你能见的，你往幽冥地府走一趟吧！”

黄先生双眉一扬，冷叱说道：“贼头陀你这是自讨苦吃！”

左袖往后一摆，只听轰然一声，接着右后方传来惊叫，一名瘦小黑衣头陀衣衫着火，扑地就滚，当他从地上站起时，身上的火是灭了，可是头发烧没了一大撮，衣衫破洞处处，满脸惊骇，狼狈不堪。

黄先生接着说道：“贼头陀，你若敢把手中的毒物打出，我会烧得你体无完肤，劈断你那只暗中伤人的鬼爪，不信你试试。”

那瘦小黑衣头陀没试，他连动都没敢动。

突然，“火佛”一空身形腾起，飞一般地扑向后头。

那瘦小黑衣头陀也连忙窜起，狼狈跟了过去。

黄先生站在那大天井里笑了，他那笑意刚自唇角泛起，“大雄宝殿”后，两前三后地掠出了五个人来。

这五个人，前面的两个，是“火佛”一空，跟那“毒佛”瘦小黑衣头陀。

后面的三个，二男一女，女的千娇百媚，香风袭人，正是那位“散花天女”温娇娜，“虎丘”千人石上的那位阿娇。

两个男的，一个是瘦瘦高高，八字眉，吊客眼，脸色惨白，不带一丝血色，不带一丝生人气息，长发披散，满身透着阴森鬼气的黑衣怪人。

一个则是身着锦袍，身躯魁伟，威猛逼人的红脸老者。

这五个甫到“大雄宝殿”前，温娇娜一怔轻呼：“原来是你！”

黄先生含笑拱起双手：“阿娇姑娘别来无恙？”

那黑衣怪人冷叱一声，闪身欲动。

温娇娜伸手一拦道：“别冒失，这位是‘檀香车’前人。”

温娇娜目光凝注，缓缓说道：“你要知道，就连霍冷香她也不敢叫我阿娇。”

黄先生道：“阿娇这称呼有什么不好，我觉得这称呼是奉承，绝无半点轻视意味，再说我在‘檀香车’还是客位，霍观音对我敬礼有加。”

温娇娜道：“是么？”

黄先生道：“姑娘若不信，日后碰见霍观音，不妨当面问问，不过假如姑娘真不喜欢这称呼，我可以改改。”

温娇娜微一摇头道：“不必，你就叫我阿娇好了。”

黄先生含笑一礼，道：“谢谢阿娇姑娘。”

温娇娜话锋忽转，道：“我跟霍冷香有约在先，彼此互不侵犯，你如今不但跑到‘楞严寺’来，而且伤’了我的人，我是否该找霍冷香论论理，讨取一个公道去。”

黄先生摇头说道：“要论理，我以为姑娘不该找霍冷香，而该找轿前侍奴，眼前这位‘火佛’，跟这位‘毒佛’，姑娘可以问问他两个，是谁先动手以武相向？”

“火佛”一空怒声说道：“你无端闯我‘楞严寺’。”

黄先生道：“我以礼拜访，只差未递名帖，怎言无端乱闯！”

“火佛”一空道：“可是你……”

温娇娜一抬手拦住了“火佛”一空，道：“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彼此的和气。”

一顿，接问道：“说吧，你到‘楞严寺’来是来干什么的？”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我刚说过，我是以礼拜访。”

温娇娜道：“这么说是霍冷香派你来的？”

黄先生对温娇娜问他是否霍冷香派来的话，未正面作答，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只一日未见阿娇姑娘了，思何可支，自从‘虎丘’一度邂逅，我惊为天人，暗中潜慕，不克自拔，这多日来未尝或忘阿娇姑娘的绝代容颜，简直就是梦魂索绕，寝难安枕，食不甘味，乍闻阿娇姑娘芳驾在此，我如获至宝，惊喜难言，当即放下一切赶来探望，以期慰我多日思念之饥渴。”

温娇娜皱着眉锋道：“你不但既癫又狂，简直轻浮。”

黄先生道：“发乎衷，出自肺腑，至情至性之言，阿娇姑娘怎好以轻薄视之！”

温娇娜黛眉又复一皱道：“这么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黄先生道：“大部份是出自自己的意愿。”

温娇娜道：“好一个大部份，那小部份呢？”

黄先生笑笑说道：“自然是奉了霍观音之命。”

温娇娜道：“那么，你究竟是来干什么？”

黄先生截口说道：“阿娇姑娘怎好又怎忍这般待客！”

温娇娜迟疑了一下，道：“是我失礼，请到后面坐坐去吧。”说罢，轻抬皓腕肃客。

黄先生洒脱欠身，道：“不敢，愿与阿娇姑娘并肩而进。”

那四个脸大都变了色，唯独温娇娜毫不在意，她道：“这有何不可，走！”

等到黄先生到了她身边，然后转身跟黄先生并肩往“大雄宝殿”后行去，这，看得那锦袍老者直耸眉。

“楞严寺”不愧是“嘉兴”一带首屈一指的大禅林，黄先生跟温娇娜并肩往后头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宇，最后才到了那草木深深，幽静的后院。

后院里，叶木扶疏，青石小径纵横，座落着十几间宽敞洁净的禅房，几名身着劲装，腰中带剑的黑农汉子散布在后院各处，一见温娇娜等人进来，一起躬身施下礼去。

温娇娜让客直上座南朝北那间最大禅房，禅房里摆设简单雅致，两张茶几，几张椅子，四壁并悬有字画。

进入这间禅房的，只有温娇娜跟那锦袍老者，还有二佛，那黑衣怪人则留在禅房门口，垂手而立。

分宾主落座后，一名佩剑黑衣汉子献过香茗，容得那佩剑黑衣汉子退去，温娇娜这才开口说道：“你可以说出来意了吧！”

黄先生笑道：“阿娇姑娘真是个急性子，敢不从命，霍观音命我来向阿娇姑娘贺喜。”

温娇娜妙目微睁，诧异地道：“向我贺得什么喜？”

黄先生笑笑说道：“阿娇姑娘一连收得‘十奇’中的‘谈笑狂客’、‘壶中长醉客’，岂不是一喜，自然值得大贺特贺一番。”

温娇娜脸色微变，道：“我收‘谈笑狂客’的时候你在场，我何时又收了一个‘壶中长醉客’。”

黄先生笑道：“阿娇姑娘怎地这般怕人知道，前两天‘千面幻影’扮做司马狂客模样，在‘鸳鸯湖’畔骗去了公孙明，这件事霍观音已然知晓，阿娇姑娘又何必再瞒。”

温娇娜娇靥微酡，道：“霍冷香她是听谁说的？”

黄先生道：“‘千面幻影’骗得公孙明之后，返来应该对阿娇姑娘有所禀报，当时恰好被另两个人碰上。”

温娇娜道：“你是指南宫黛与‘华严庵’的圣心？”

黄先生点头说道：“正是！”

温娇娜道：“这么说，霍冷香是听她二人说的？”

黄先生道：“正是这样！”

温娇娜目光一凝，道：“我想不通她两个怎会对霍冷香说这个。”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不瞒姑娘说，南宫黛与圣心如今俱在‘烟雨楼’中。”

温娇娜一怔急道：“你的意思是说霍冷香收服了她俩。”

黄先生含笑点头，道：“阿娇姑娘说着了，正是这样。”

温娇娜脸上变色，口中却道：“我不信！”

只听那锦袍老者一声冷哼说道：“何只你不信！”

黄先生目光一扫，道：“阿娇姑娘与帝君阁下为什么不信？”

锦袍老者两眼微睁，道：“你认得我？”

黄先生笑道：“三神中的轩辕帝君，我怎会不知道！”

那锦袍老者冷冷说道：“那么你应该不是个无名之辈。”

黄先生摇头说道：“帝君错了，我藉藉无名，默默无闻，小角色一个，黄玉，帝君可曾有个耳闻？”

那锦袍老者呆了一呆道：“我没有听说过。”

黄先生道：“这就是了。”

那锦袍老者还待再说，却被温娇娜飞快递过一个眼色拦住，温娇娜拦住了锦袍老者，然后向着黄先生道：“你也知道，那南宫黛名列‘九龙’之二，高傲得不得了，何曾服过人。”

黄先生截口说道：“所以姑娘不相信霍观音收服了她？”

温娇娜点了点头道：“还有圣心乙她是威震武林的‘华严庵’高弟。”

黄先生含笑说道：“阿娇姑娘，容我先说说‘粉龙’南宫黛，阿娇姑娘恐怕还不知道，霍观音在来‘嘉兴’途中曾经过‘金陵’，就在那‘华严庵’前巧妙地使南宫黛中了她那独门‘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

温娇娜神情一震，道：“怎么，南宫黛中了霍冷香的‘变容改形无影散’？”

黄先生道：“是的，阿娇姑娘，南宫黛除非愿意落个容变形改丑若鬼物，否则她只有归附霍观音一途，而女儿家，尤其是长得美貌的女儿家，那一个愿意把自己那绝代容颜变为无盐嫫母。”

温娇娜点头说道：“怪不得霍冷香能收服南宫黛，既然她中了霍冷香那歹毒霸道的‘变容改形无影散’，我不得不信！”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至于圣心……连她那师父悟因神尼尚且难免，又何况圣心她。”

温娇娜忙道：“悟因老尼怎么样了，难道连她也被霍冷香……”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明知不是霍观音。”

温娇娜神情一松，忙道：“那是谁？”

黄先生笑道：“霍观音对阿娇姑娘开诚布公，剖心相向，阿娇姑娘怎又装作瞒人，以阿娇姑娘在霍观音之上的声名来说，岂非显得太以小气。”

那锦袍老者霍地站起，怒声说道：“你敢数说阿娇……”

温娇娜一抬皓腕，柔声说道：“你坐下，说说有什么要紧。”

那锦袍老者还真听她的，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黄先生笑道：“帝君的性情委实够刚烈的。”

那锦袍老者冷冷说道：“你知道就好，往后说话小心点。”

黄先生没理他。

温娇娜则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黄先生道：“我可以告诉阿娇姑娘，悟因神尼被一不知名的青衣老人骗了去，我虽然知道这青衣老人不是阿娇姑娘‘金顶轿’前人，但我以为阿娇姑娘必然知道他是谁！”

温娇娜讶然说道：“青衣老人？一个不知名的青衣老人。”

妙目流转，接问道：“你们有谁知道这青衣老人是谁？”

那锦袍老者跟二佛都说不知道。

温娇娜转望黄先生道：“你听见了。”

黄先生含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不敢不信，不过‘千面幻影’端木相也见过这位青衣老人，要不是这位青衣老人，他还无法骗得公孙明，这，我请教，作何解释！”

那锦袍老者怒声说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最好相信阿娇。”

黄先生没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温娇娜迟疑了一下，道：“不瞒你说，我那端木二哥回来的时候，确曾跟我提起那位青衣老人，只是我跟他都不知道那老人是谁！”

黄先生道：“这就怪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怎会平白无故地帮助‘金顶轿’。”

温娇娜道：“也许他看我收获过少，太以可怜。”妙目中倏现异采，娇靥上也现喜色。

黄先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只一眼他心中立即了然，当即含笑说道：“阿娇姑娘大概是以为‘玉龙’属意‘金顶轿’，特地派人暗中帮助阿娇姑娘，可是？”

温娇娜一怔，脸色微变，惊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所想。”

黄先生道：“那是因为我这个人还不算太笨、太糊涂。”

温娇娜刹时间恢复平静，微一抬头，轻叹说道：“霍冷香何德何能，竟能得个你这样的高人为助，真让人羡煞嫉煞。”

黄先生笑道：“夸奖了，阿娇姑娘真认为我是个高明人物么。”

那锦袍老者轻蔑的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黄先生装没听见。

温娇娜也没在意，望着黄先生道：“难道不是，能看透别人心里的事，这就不是常人。”

黄先生笑笑说道：“假如我多告诉阿娇姑娘一些事，阿娇姑娘定然更会认为我是高明人物，对霍观音也更要羡煞嫉煞了。”

温娇娜道：“什么事，你愿意说给我听听么？”

黄先生道：“自无不可，我既然提了，当然就是要告诉阿娇姑娘。”顿了顿，接道：“我帮霍观音另收服了两个人。”

温娇娜轻“哦！”一声道：“谁，这两个人是谁？”

黄先生道：“‘九龙’中的青龙，‘十奇’中的‘姑射仙子’！”

二佛齐声叫道：“原来柳燕翎他……”

黄先生扫了他二人一眼，含笑说道：“他可不是为躲避二位的！”

二佛还待再说，温娇娜已神色凝重地抬手拦住了他俩：“你帮霍冷香收了柳燕翎跟柳兰黛，是真的么？”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要是不信，何妨等三天之后到‘血影禅院’再看。”

温娇娜脸色大变，道：“看来我是输了，比起霍冷香来，我的收获太少了，‘九龙’之中她得了两个，更有一个‘华严庵’高弟圣心，另外还有个‘十奇’中的‘姑射仙子’，而我只有一个司马逸跟一个公孙明。”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恐怕算错了？”

温娇娜道：“我怎么算错了。”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你拥有‘三神’中的两位，还有二佛，另外还有个‘活僵尸’百里独。”

温娇娜摇头说道：“不是我妄白菲薄，我轩辕大哥跟端木二哥虽比‘粉龙’，‘青龙’，二佛加一个百里独也比不上一个‘华严庵’高弟，无论怎么算，我的收获都较霍冷香略逊一筹。”

黄先生摇头说道：“阿娇姑娘言之过早，我却以为谁的收获多，谁的收获少，目前尚未可知。”

温娇娜微愕说道：“目前尚未可知，怎么说？”

黄先生道：“那位‘千面幻影’不是去继续赚‘十奇’中的另几位去了么，倘能将‘十奇’中的另几位悉数赚来，这收获比起霍观音来岂不要多不少。”

温娇娜神情微震，道：“你怎么知道我端木二哥去……”

黄先生未等话完便笑笑说道：“‘千面幻影’有独步宇内的易容化装之术，并且已顺利地赚得司马狂客与公孙明，我不以为阿娇姑娘会舍弃这既容易而又好的办法不用。”

温娇娜轻叹说道：“我没说错，你的确是个高明人物。”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夸奖了。”

温娇娜妙目一转，道：“我承认已派我端木二哥继续赚‘十奇’中的那几个去了，但我并不以为霍冷香已就此知足，在定胜负之前，她也会用尽方法，以期增高收获，对不！”

黄先生点头说道：“这是实情，我不得不承认，我已奉霍冷香之命，并已向她作了承诺，在定胜负之前我至少要再为她收服两条龙。”

温娇娜吃了一惊，道：“至少两条龙！”

黄先生道：“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会更多几条。”

温娇娜道：“你有这把握？”

黄先生淡然说道：“我愿请阿娇姑娘到了‘血影禅院’之后再看。”

温娇娜脸色变了一变，道：“为什么专在‘九龙’之内下手！”

黄先生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这是重质又重量，收服十个高手也抵不过一条龙，那样也会费事费时。”

“你的确高明。”温娇娜神色凝重地一点头，叹道：“看来我是输定了，屈居霍冷香之下。”

那锦袍老者突然说道：“阿娇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温娇娜默然地摇头说道：“轩辕大哥，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也不愿意这样，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更不愿意屈居霍冷香之侧，无如事情明摆在眼前，我的收获是不如她。”

那锦袍老者冷哼说道：“我就不信她有这多收获，别听这姓黄的胡吹瞎擂。”

黄先生含笑说道：“轩辕帝君以为我胡吹瞎擂么？”

那锦袍老者道：“难道不是，‘九龙’何等人物，岂是你……”

黄先生摇头道：“帝君，有时候有些是不能比武较力的，倘若论那个武学，放眼当今，何人是悟因神尼的对手，而毕竟她也难免于难，被人掳去了，这话明智如帝君者该懂。”

那锦袍老者冷然说道：“我懂，你是说玩心智，耍阴险。”

黄先生道：“玩心智是实，耍阴险不妥，不战而能屈人之兵，古今为将者一直视为上策，这，帝君也该明白。”

那锦袍老者目射凶光，冷笑说道：“我明白，我更明白倘若把他的命拿了去，他有再高的心智只怕也是白废。”

黄先生笑道：“帝君预备把我的命拿去。”

那锦袍老者狞笑说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物。”

黄先生摇头说道：“帝君要这么做，那是大不智。”

那锦袍老者道：“怎么大不智？”

黄先生道：“我记得阿娇姑娘曾说过，‘檀香车’跟‘金顶轿’有互不侵犯之约，要是帝君不能作小忍，杀了‘檀香车’的人，届时霍观音在‘玉龙’面前告上阿娇姑娘一状，阿娇姑娘岂不是前功尽弃，帝君岂不是帮了阿娇姑娘的倒忙。”

那锦袍老者呆了一呆，旋即又道：“你以为我杀了你之后，会捧着你的人头跑到霍观音那儿去自首，或者派人去告诉她一声么。”

黄先生道：“自然不会，不过霍观音知道我到这儿来了，假如我迟迟不回去，继而离奇失了踪，我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找阿娇姑娘。”

那锦袍老者道：“找又怎么样，她可以来个死不承认，说根本没见着你这个人。”

黄先生双手一摊，道：“帝君要做这般打算的话，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那锦袍老者冷笑说道：“那你只好把命留在‘楞严寺’里了。”

话落，他站了起来，二佛也跟着站了起来，就连门口的黑衣怪人‘活僵尸’百里独都挡住了门。

黄先生全没在意，望着温娇娜含笑说道：“阿娇姑娘，他们要在这佛门清净地行凶杀人，很可能会坏了你的大事，断送了你的前功，你不怕么？”

温娇娜道：“你知道他是我的轩辕大哥。”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既然阿娇姑娘默许，那我就没办法了。”

只听那锦袍老者说道：“既然没办法，那你就纳命来吧。”

人站在椅前没动，径伸一掌，虚空抓了过来，黄先生坐着没动，却望着他笑道：“帝君，恐怕你用的真力太小了吧。”

那锦袍老者脸色一变，陡扬双眉，那只五指箕张的右掌突然向前探了一探，这一探，手臂跟着长了半尺有余。

而黄先生仍在笑，而且摇了头：“帝君，仍嫌小。”

温娇娜娇靥上泛起一种惊诧神色。

那锦袍老者须发忽张，神色凄厉怕人，大喝一声，禅房为之幌动，而双脚立即入土几寸。

黄先生他又摇了头：“不行，帝君，请再加……”

门外百里独悄尢声息地带看一片冰冷狞笑，轻轻走了进来，鬼爪般十指指向黄先生身后诸大穴！

黄先生似背后长了眼，他右掌翻起，手托一物往身后一幌，道：“百里独，你喜欢‘火佛’的这颗玩意儿么？”

百里独大吃一惊，硬生生刹住身形，慌忙往门外跃去！

黄先生笑道：“‘火佛’的东西果然吓人。”

那锦袍老者大喝一声，左掌跟着扬起，双掌并挥，一片排山倒海的罡风直向黄先生袭去。

黄先生轻呼一声道：“这下怕我要坐不稳了。”

他连人带椅腾起，往后猛地一退，那片排山倒海般威猛罡风擦着身前袭过，直向门外涌去。

“活僵尸”百里独正想二次偷袭，睹状魂飞魄散，慌忙闪身躲向一旁，砰然一声，禅房两扇门为之粉碎，砖木四射激扬，暴雨般向外射去。

黄先生笑道：“帝君怎拿两块木头出气！”

那锦袍老者被激得钢牙连挫，厉声叫道：“今日我若不将你毙在掌下，从此……”

黄先生飞快说道：“帝君休要把话说满了。”

那锦袍老者猛一跺脚，闪身扑了过来。

黄先生双眉一扬，站了起来，适时那锦袍老者已经扑到，砰然大震声中，两条人影乍合即分。

再看时，黄先生仍站在原地，神色自若。

那锦袍老者退立原地，脸色煞白，呆呆地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身上看不出有一点异样。

温娇娜大惊站起，失声叫道：“轩辕大哥……”

只听那锦袍老者颤声说道：“你……你究竟是谁？”

黄先生淡然笑道：“黄玉，帝君奈何这般健忘，帝君现在总该明白了，我除了颇具心智之外，所学也不差，要不然我怎么敢来。”

那锦袍老者口齿启动，方待再说。

温娇娜突然捂脸坐下，悲声叫道：“轩辕大哥，你不该，你不该……”

黄先生笑笑说道：“阿娇姑娘这不该二字说得何其迟也。”

温娇娜猛抬螓首，娇靥上竟然泪痕纵横，她悲声说道：“反正我已是输定了，随你怎么说吧，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让我屈居霍冷香之侧，我心有不甘。”

黄先生眉锋微微一皱道：“阿娇姑娘这等模样让我太于心不忍。”

温娇娜妙目飞闪异采，跟在这异采之后的，是泉涌的珠泪，她道：“你的心肠这么软么？”

黄先生抬头说道：“我生平就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阿娇姑娘这种女人。”

温娇娜道：“你以为我愿意在人前流泪么，我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流泪，头一次哭……”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难受于事无补。”

温娇娜抬起泪眼，向着锦袍老者跟二佛一神，道：“轩辕大哥，你跟他两个先出去一下，我要跟这位黄兄说几句话。”

锦袍老者一句话没说，带着二佛走了出去。

眼见锦袍老者跟“二佛”出了禅房，温娇娜指了指身边一张空椅子，一双泪眼，望着黄先生道：“黄兄请过来坐。”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道：“阿娇姑娘有什么吩咐？”

温娇娜摇头悲笑说道：“我怎么敢说黄兄这吩咐二字，现在是我求人的时候，只能说我对黄兄有所要求。”

黄先生讶然说道：“阿娇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

温娇娜泪眼凝注，两排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泪珠，她人本长得美，梨花这一带雨，更显得动人。

她娇躯微向前探，离黄先生很近，然后吐气如兰地轻轻问道：“黄兄适才说难受与事无补，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原来阿娇姑娘是问我这句话，阿娇姑娘是位冰雪聪明的绝代红粉，这句话还要我多做解释么。”

温娇娜两排长长睫毛微一眨动，道：“黄兄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该做些什么！”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当然，与其坐在这儿难受，不如站起来采取行动。”

温娇娜道：“那么我不避一切，恳求黄兄帮我个忙，助我一臂之力，成全我这段痴情，这颗痴心。”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阿娇姑娘要我帮忙，要我给一臂之助。”

温娇娜微点螓首，道：“是的，黄兄，我对黄兄的所学与高才极为佩服，倘能得黄兄暗中赐以鼎力，我必能掌握胜券。”

黄先生笑道：“阿娇姑娘过于看重我了，姑娘怎忘了，我是霍观音的人。”

温娇娜微微摇头说道：“我没有忘，然而我知道黄兄有一颗同情弱者的仁心，有一付可怜温娇娜的柔肠，所以我请黄兄暗中赐以鼎力。”

黄先生道：“阿娇姑娘这是要我脚踩两只船，要知道霍观音跟姑娘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互不相犯，其实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我既然站在霍观音一方……”

温娇娜道：“假如黄兄愿意的话，我愿意出高位以待黄兄，黄兄也可以从霍冷香处站到我这一方来啊。”

黄先生抬头说道：“谢谢阿娇姑娘的看重与好意，霍观音待我不薄。”

温娇娜道：“她待黄兄又怎么个厚法？”

黄先生道：“‘檀香车’前除了她便是我，我跟她行同车，食同桌。”

温娇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是不是也同床共枕？”

黄先生一怔忙道：“阿娇姑娘怎……霍观音人虽随便，性却不苟，再说我跟她也是主从关系，她待我仁厚归仁厚，怎会涉及……”

温娇娜截口说道：“你别怪我这么问，我只是要知道一下，她到底是怎么待你的，竟能使你对她这般忠心耿耿。”

黄先生刚要说话，温娇娜接着又道：“黄兄，我除了愿意跟你行同车，食同桌之外，还愿意跟你同床共枕，以身相许，以身为酬。”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阿娇姑娘，你怎……”

温娇娜截口说道：“黄兄，我还有后话，请听我说完，我之所以愿意跟黄兄同床共枕，并不是自荐枕带，而是除了消魂真个之外，我愿意任凭黄兄怜爱，只因为我至今犹是处子之身，我要把这处子之身献给‘玉龙’。”

黄先生想必是听得楞了，半晌才道：“姑娘对‘玉龙’这么痴么？”

温娇娜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温娇娜此生不作他想，倘能跟随左右，为奴为婢也甘心。”

黄先生摇头汉道：“皇甫华何德何能……姑娘让人感动，霍观音以一尊雕像置于‘檀香车’内，时刻相随，寸步不离，已然足够痴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痴的多情女子，皇甫华这一身情孽……”一顿，忽转话锋道：“阿娇姑娘，皇甫华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使得……”

温娇娜道：“他的人品、心性、所学，一切的一切无不过人，世人称他为‘玉龙’，我则称他为‘无玷玉龙’。”

黄先生道：“好一个‘无玷玉龙’，皇甫华如若知道姑娘这份痴情，这颗痴心，他还选得什么正侧，定得什么大小。”

一顿又转话锋，道：“阿娇姑娘，你认为皇甫华是位当今称最的仁侠么？”

温娇娜道：“当然，难道不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别的我不敢说，单他让阿娇姑娘跟霍观音大肆劫掳武林同道，以为选正侧，定大小之……”

温娇娜“哦！”地一声娇笑说道：“我说这些，这无碍他人格，你不知道，天下武林跟你一样的糊涂，‘玉龙’他只是跟武林同道开开玩笑，并不是当真要劫掳谁。”

黄先生道：“开开玩笑！”

温娇娜道：“是啊！前几年他无意中觅得一处风景绝美，一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的所在，这地方有山有水，山是灵山，水是灵泉，更难得奇花异卉，四季长春，任何人只一到那儿，定然俗念全消，顿忘一切，所以他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忘忧谷’。”

黄先生心中一跳，道：“‘忘忧谷’！”

温娇娜道：“是的，这名儿很美，不是么，玉龙的意思只是在‘忘忧谷’中大摆酒筵，请武林同道到他‘忘忧谷’做客，尽数日之欢，预备在酒筵上说明一切，这样武林同道既可聚于人间仙境，又复可暂忘武林中的一切恩怨纠纷，人世间的诸多烦恼，你能说他这用心不是美而好么。”

黄先生道：“这，姑娘是听谁说的！”

温娇娜道：“当然是‘玉龙’亲口告诉我的。”

黄先生道：“姑娘见过‘玉龙’，何时何地？”

温娇娜目光发直，神往地道：“那一刻，那地方我永远不会忘记，一年前的一个黄昏，我独自一人洞庭泛舟。”

黄先生道：“这么说，姑娘是在那八百里浩瀚烟波之上碰见‘玉龙’的！”

温娇娜点头说道：“是的，可巧他也雇一艘画舫，荡漾于烟波之上。”

黄先生道：“姑娘在此之前见过‘玉龙’么？”

温娇娜摇头说道：“没有，在此之前我福薄缘浅，你不知道，我早就对他倾慕万分了，那次被我碰上了，就别提我有多高兴了，当时我想笑，又想哭，我自己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脸红红的，娇羞地笑了笑，充满了甜蜜，洋溢着幸福。

黄先生心神震颤，暗道：“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魔力。”

当即说道：“姑娘既然在此之前没有见过他，怎知道他就是‘玉龙’。”

温娇娜嗔怪地瞟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搞的，见虽没见过，难道听也没听说过么，分明他就是传说中的‘玉龙’，其实像那种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人品，当世之中除了他还有谁？”

黄先生道：“姑娘既这么说，洞庭泛舟所遇是‘玉龙’该不会错了，只是，姑娘相信他所说的这些话么？”

温娇娜微睁妙目道：“当然，我不相信他相信谁，难道你不相信……”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倒不是不相信，说话的是当今之奇，当今之最，我又怎敢不信，只是，他既有邀客之意，何不分送柬帖？”

温娇娜看了他一眼道：“这一点就没人比得上他，分送柬帖那太俗太平常，你想，以这等方式邀客，然后即席说明一切，并即席宣布我们的婚事，让武林同道们于盛怒悲愤之中恍然大悟，然后由盛怒悲愤转为惊喜，最后举杯为贺，满谷欢腾，更可以闹闹洞房，参与这足以流传为佳话，且震古铄今的婚礼，这有多新鲜，多别致，多刺激，这不敢说绝后，但敢说前所未有，也只有他才能想得出来。”

黄先生频频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倒是实情，这倒是实情，只是……”

目光一凝，接问道：“姑娘，这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的‘忘忧谷’，究竟在这尘世之中的那一个角落呢？”

温娇娜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黄先生道：“怎么，姑娘会不知道？”

温娇娜道：“你不相信么？据我所知，当世之中除了‘玉龙’他自己之外，还没人知道‘忘忧谷’究竟在何处。”

黄先生暗道：“我又何尝知道，我要是知道也用不着问你了。”

当即皱眉说道：“这就怪了，‘玉龙’怎会不告诉姑娘。”

温娇娜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也没告诉霍冷香，不是么！”

黄先生只好点头说道：“是的，姑娘，不过眼看三位就要结成夫妇，一修三好，蔚为一体，他不该不把‘忘忧谷’的所在告诉二位。”

温娇娜道：“我跟霍冷香都不怪他，你又怪他怎地，‘忘忧谷’既是他的，也就是我跟霍冷香的，反正迟早会到那儿去，迟早会成为那儿的女主人，急个什么。”

黄先生心想“散花天女”跟“玉手观音”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起来，“情”字魔力之大，令人不得不深深叹服。

他点头说道：“姑娘说得是，我有几句忠言奉告，姑娘可愿听？”

温娇娜妩媚地一笑说道：“黄兄说的话，我还有不爱听的么，请说吧，我洗耳恭听，而且一定永远牢记心中就是。”

黄先生道：“姑娘既然愿意听也就够了，倒不必永远牢记心中。”顿了顿接问道：“姑娘深爱‘玉龙’，这是铁一般的实情，可是。”

温娇娜立即点头说道：“是的，黄兄，日东出而落于西都没这真实。”

黄先生道：“那么姑娘就不该对我有同床共枕之语，更不该有这个心。”

温娇娜道：“我说过，我不是自荐枕席，也不能销魂真个。”

黄先生道：“我听见了，姑娘，姑娘之所以有非自荐枕席，不能销魂真个之语，那是因为要把这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留献‘玉龙’，只是姑娘可知道，所谓冰清玉洁与否，并非指是否处子，而是指整个人，整颗心，姑娘倘将此身亲近他人，虽仍是处子，也算不得冰清玉洁，所谓冰清玉洁，应是一尘不染，点污不沾的。”

温娇娜道：“那么黄兄的意思是……”

黄先生道：“好意我只能心领，而不敢渎冒姑娘，败坏姑娘，同时我也不愿有损自己二三十年仰不愧，俯不怍的人格。”

温娇娜凝目笑问：“真的么，黄兄！”

黄先生站了起来，淡然说道：“姑娘风华绝代，娇艳无伦，如说面对姑娘而不动于衷，确难为人所信，我就此请辞。”一拱手，转身要走。

温娇娜忙站起叫道：“黄兄，请等等。”

黄先生停步说道：“请姑娘珍视自己，也请珍视这份不平凡的情。”

温娇娜脸色微变，娇靥通红，而旋即她一转脸色道：“黄兄真是人间奇男子，顶天立地大丈夫，令人不得不再嫉妒霍冷香福缘之深厚，我许黄兄为当世第二人。”

黄先生道：“谢谢姑娘，能站立‘玉龙’之后，我至为感荣幸。”

温娇娜道：“黄兄，温娇娜知过之余，对黄兄之明教至为感激，所幸我碰上的是黄兄，若换个别人，我这冰清玉洁之身岂不被自己一念糊涂断送，又何敢再侍‘玉龙’，想想羞愧之余，真是使我不寒而栗。”

黄先生道：“姑娘有一颗慧心，从善如流，也令人敬佩。”

温娇娜摇头说道：“是黄兄拯我于痴迷悬崖，保全我这身清白，只是……”

似乎有所犹豫，住口不言。

黄先生道：“姑娘想要说什么，不必有所顾虑。”

温娇娜抬眼轻注，凄然苦笑道：“黄兄虽然保全了我这身清白，却无补于我的赢胜……”

黄先生截口说道：“姑娘还要我给一臂助力，略尽棉薄。”

温娇娜道：“我简直恨不得把黄兄招来‘金顶轿’前。”

黄先生道：“那正侧之位，姑娘看得这么重么？”

温娇娜道：“只能近随‘玉龙’左右，为奴为婢也甘心，我何在乎正侧，只是，黄兄，我的对手是霍冷香。”

黄先生道：“姑娘对霍观音似乎甚为不服。”

温娇娜道：“这是实情，我不愿否认，若换任何一个女儿家，便是庸俗不堪的蓬头垢面灶下婢，我都不会在意，唯独对霍冷香，我绝不能委曲在她之侧。”

黄先生道：“有什么特别原因么，姑娘！”

温娇娜摇头说道：“我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黄先生沉吟着说道：“姑娘，这件事很让我为难，我固然有同情姑娘之心，也愿给姑娘一臂助力，但我又不能愧对待我不薄的霍观音。”

温娇娜道；“万求黄兄成全，我不惜重酬。”

黄先生摇头说道：“姑娘，我不求任何酬劳，假如我要酬劳的话，世上任何一种酬劳都不及得以亲近姑娘。”

话锋忽地一转，道：“这样好么，姑娘；我可以让姑娘不败，但我不能让姑娘占胜。”

温娇娜妙目微睁，道：“黄兄的意思是……”

黄先生道：“三日后‘血影禅院’判胜负，定正侧时，我担保姑娘与霍观音势均力敌，让玉龙难以下判就是。”

温娇娜道：“那……好倒是好，但倘若因此招致玉龙来个延后再判，岂不耽误了婚期，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跟他朝夕相对，长相厮守。”

黄先生叹道：“姑娘真个多情而痴，不会的，姑娘，既然姑娘跟霍观音势均力敌，难分高下，自然就不用再判正侧了。”

温娇娜忙道：“黄兄的意思是说……”

黄先生道：“二位同归玉龙，不分什么正侧。”

温娇娜道：“黄兄看会这样么？”

黄先生道：“应该是这样，唯有这样才合情合理，好在‘玉龙’的真正目的也只是希望二位多邀几位武林同道到他那‘忘忧谷’做客去，二位邀得的武林同道一样多，这不就行了么。”

温娇娜微颔螓首，一脸惊喜色，道：“是理，黄兄说的是理。”抬眼凝注，接问道：“黄兄将如何使我跟霍冷香势均力敌？”

黄先生道：“那就是我的事了，姑娘不必多问。”

温娇娜道：“黄兄，你可真有把握？”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事关重大，我岂敢轻忽怠慢，假如届时姑娘的收获少于霍观音，落了个侧位，请唯我是问便是，为免姑娘怀疑我有诈，也为安姑娘的心，日落时我给姑娘送条龙来就是。”

温娇娜惊喜地道：“送条龙来，是那条龙？”

黄先生摇头说道：“姑娘现在别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温娇娜道：“那么我先谢谢黄兄了。”

黄先生笑笑说道：“三日后‘血影禅院’，当姑娘看到自己跟霍观音势均力敌时再谢我不迟，我不多耽搁了，就此别过。”微一拱手，迈步向外走去。

温娇娜道：“我送黄兄出去……”

黄先生回身说道：“姑娘没迎我进来，最好也别送我出去，我自己进来，还是让我自己出去的好。”

温娇娜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恕我不送了。”

黄先生道：“姑娘请等着接龙就是。”

说话间人已出得禅房，锦袍老者跟二佛都在院子里，百里独则垂手侍立一边，黄先生正眼没看他们一下，沿着画廊往前走去。

黄先生走了，眼见黄先生那修长身影被一重重的殿宇遮住不见，温娇娜笑了，她笑得娇媚异常，向着院子里那锦袍老者招手唤道：“轩辕大哥，进来吧。”

话落，转身往里行去。

温娇娜是笑了，她轻易地得到了黄先生一臂助力，焉得不乐，焉得不笑么，可是她没看见，黄先生一路往前走，唇边也浮现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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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计服癫龙

黄先生出了“楞严寺”他站在“楞严寺”前那石阶上，目光左右略一扫动，那唇边笑意更浓，旋即他步下了石阶。

黄先生没往别处去，他循原路返回了‘鸳鸯湖’。

黄先生步履潇洒，行云流水般，很快地便到了去“南湖”必经的“三塔塘”，“三塔塘”也就是“血影禅院”的所在地。

这一带虽属去“南湖”所必经，但在这时候行人少之又少，前后望望也只不过黄先生一个。

黄先生刚走到“三塔塘”蓦地一缕沙哑苦涩话声从那“三塔塘”旁的一大片芦草丛中飘起：“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不忠不义人，还我命来。”

黄先生停了步，目光一凝，惊声问道：“是谁躲在芦草丛中吓人。”

“谁！”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我，淹死鬼，屈死冤魂。”(奇*书*网.整*理*提*供)

黄先生双眉一扬，道：“阁下何方同道，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躲在芦草丛中装神扮鬼。”

“装神扮鬼！”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你以为我是装，我是扮么，泥鳅精，你倒健忘得很啊，忘了那‘鸳鸯湖’中羞愤投水之人了么！”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阁下，我说嘛，碍我这一美事的还有谁，阁下当真已经死去了么？”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这还有假么，不信你到湖底看看去，我的尸体还在湖底污泥中，差不多全让鱼虾毁了，这都是你害的。”

黄先生摇头叹道：“像阁下这么一位倜傥的人物，转眼两天不到竟成了鬼物，怎不令人惋惜，怎不令人悲叹，也让人埋怨天心之冷酷。”

顿了顿道：“阁下，是你自己要投水，又不是我推你下水的，怎么说是我害了你。”

那沙哑苦涩话声道：“你倒会猫哭耗子假慈悲，怎么不是你，要不是你折辱我，戏弄我，我也不会羞愤投水自绝。”

黄先生道：“就算是我害了你吧，那么你阁下如今拦路意欲何为？”

那沙哑苦涩话声道：“你可听说过屈死冤魂报仇，淹死鬼找替身的事！”

黄先生道：“我听说过，怎么样！”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我也要报仇，我也要找替身！”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阁下是要找我的霉气，可是？”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我何止要找你的霉气，我要把你拖进这‘三塔塘’中，让你七窍之中塞满了泥砂，活活的蹩死你。”

黄先生一笑说道：“好心肠，阁下这般狠毒，纵然找到了替身，只怕也难以轮回转世。”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只要能报了仇，雪了恨，我宁愿永远做个冤魂。”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那好，我就站在此处，你来拖吧。”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不忙，我要再等等。”

黄先生道：“阁下不是急于报仇雪恨么，还等什么？”

那沙哑苦涩话声说道：“如今你的阳气太盛，我不敢近，我要再等片刻，等你阳气过中庭稍减之后再出去下手拖你下来。”

黄先生笑了，道：“你可以等，我不能拖，癫龙阁下，藏头缩尾算得什么英雄，你若有意，请随我‘血影禅院’中聚谈片刻。”

迈步往“血影禅院”走去。

只听那片芦草丛中响起一声惊诧轻呼：“你……”只一个“你”字，陡即寂然。

“血影禅院”离黄先生适才站立处不远，是故转眼工夫不到，黄先生便踏进了那远近闻名的“血影禅院”。

黄先生甫到“血影禅院”的大天井里，使立即抬眼望着那空无一人，寂静异常的大殿门，扬声笑道：“没想到阁下竟早我一步先到了，既然阁下早我一步先到了，为何还作那羞于见人的忸怩女儿态。”

黄先生话声方落，只听那大殿之中传出个冰冷话声：“泥鳅精，闭上你那张尖嘴。”

随着这冰冷话声，空无一人的大殿中转出一人，一袭白里泛黄的儒衫，边幅不修，举止皆癫态，正是那位画舫中投水没顶的中年文士。他在那高高的大殿门口停步，寒着一张略嫌苍白的脸，一双森寒四射，犀利夺人的目光直逼天井里的黄先生：“你认得我！”

黄先生含笑说道：“鼎鼎大名‘九龙’之中的癫龙我若不知道，岂不是太以孤陋寡闻。”

“癫龙”东郭逸道：“既知我癫龙，当非泛泛之辈，报你的名字。”

黄先生道：“癫龙阁下，我有名无字，姓黄，叫玉。”

东郭逸脸上微泛诧异之色：“黄玉！”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错，草头黄，金玉之玉。”

东郭逸道：“我没听说过。”

黄先生道：“本来是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

东郭逸冷笑说道：“你休谦虚，更不必做假，一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人能在功力上略胜我癫龙半筹，只怕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

黄先生道：“癫龙阁下，有的人淡泊，有的人好名，有名的人并不一定所学就高，本事就大，没名的人也不一定个个都是只配挨打的笨蛋窝囊废，我懒得多说了，一句话，信不信任凭阁下了。”

东郭逸道：“这倒是一句干脆话，你约我到‘血影禅院’来有什么事？”

黄先生道：“我想看看阁下究竟是人是鬼。”

东郭逸道：“如今你看见我了，你怎么说？”

黄先生道：“我说你阁下是人非鬼。”

东郭逸道：“怎见得我是人非鬼。”

黄先生笑道：“阁下这一问就显得外行了，‘血影禅院’中到处是神位，鬼物焉敢进门。”

东郭逸冷笑一声道：“少废话了，说你的用意吧。”

黄先生道：“我敬遵龙谕，不过在我没有说明用意之前，我要向你阁下请教几句。”

东郭逸道：“你要问我什么？”

黄先生道：“你阁下何事来到‘嘉兴’‘南湖’。”

东郭逸道：“普天之下，任我遨游，我想上那儿上那儿，爱上那儿上那儿，怎么，这‘鸳鸯’名湖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黄先生道：“阁下这是发的那门子脾气，那门子火，我并没有说阁下不能来，我只是问问阁下为什么来？”

东郭逸道：“你又为什么来？”

黄先生道：“阁下，是我问你。”

东郭逸道：“让我先问你也是一样，我想先听听你怎么说。”

黄先生道：“我是来卖力气，卖命，找饭吃的，你呢！”

东郭逸脸色一寒，道：“我是来要命的。”

黄先生呆了一呆，笑道：“这倒好，我卖命，你要命，简直针锋相对，我卖的是自己的命，你阁下要的又是谁的命？”

东郭逸冷冷说道：“谁卖命我就要谁的命。”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敢情你阁下是来跟‘檀香车’、‘金顶轿’作对的。”

东郭逸道：“霍冷香跟温娇娜，这两个不入流的女魔淫娃也配。”

黄先生道：“不人流，阁下别忘了，她两位都名列‘六异’。”

东郭逸冷笑说道：“‘十奇’都未放在我眼中，又何况‘六异’，跳梁小丑，末流宵小而已。”

黄先生道：“好大的口气，阁下是够狂，够傲的。”

东郭逸道：“我名列‘九龙’之内，在‘十奇’、‘六异’之上，不该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不跟阁下作无谓的争辩，我只问阁下究竟是跟谁作对！”

东郭逸道：“那欺世盗名，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的无耻无格匹夫。”

黄先生道：“这么说阁下是指……”

东郭逸冷然说道：“自然是指那‘妖龙’皇甫华。”

黄先生一怔说道：“皇甫华何时又变成‘妖龙’了。”

东郭逸道：“以他的作为还配称‘玉龙’么！”

黄先生笑了笑，摇头说道：“这就怪了。”

东郭逸道：“什么怪了？”

黄先生道：“阁下可能容我直说一句。”

东郭逸冷笑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让我代你说了吧，‘癫龙’是个介于正邪之间的人物，真要说起来，这个邪字也占的还要多一点，既然这样，为什么还那么不齿皇甫华的作为，可是？”

黄先生不禁动容，道：“阁下高明！”

东郭逸冷笑说道：“我连这点都看不透，还配名列九龙之内么，让我告诉你，东郭逸虽然沾得一个邪字，那一半是由于我狂而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另一半则是因为我善恶随心，下手狠绝，不留活口，真要说起来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你明白了么？”

黄先生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许你阁下为一正派人物。”

东郭逸道：“我并不希望世人许我是个正派人物，正派人物又如何，欺世盗名，假冒伪善之辈比比皆是，皇甫华可是称奇称最的正派人物，又如何，假如让我置身这种正派人物之中，终日与他们为伍，我宁愿多沾一点邪气，不愧不怍地做我的邪派人物。”

这番话，听得黄先生暗暗点头，他道：“看来世人应该把这正邪之途重新划分一下。”

顿了顿，接问道：“我请教，阁下既是为跟皇甫华作对而来，为何又有专要卖命人的命之语，阁下不齿的是皇甫华，跟我们这些卖命的人何干。”

东郭逸冷笑说道：“我生平最恨的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人，你听说过么，要想除一恶兽，必先去其爪牙。”

黄先生道：“这么说，阁下是打算先除爪牙，再除恶兽了，也就是说要先除去我们这些卖命的人，然后再对付皇甫华了。”

东郭逸道：“不错，这正是我的打算。”

黄先生笑笑说道：“阁下可知道皇甫华名列‘九龙’之首。”

东郭逸冷笑道：“如今他不配了。”

黄先生道：“配不配那是另外一回事，他的一身所学在当世之中仍是最高而无敌手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东郭逸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他的对手！”

黄先生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阁下谅必也……”

东郭逸冷笑说道：“我承认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古今那一个巨奸大恶到头来不是在正义与真理之前倒下去的。”

黄先生一点头道：“好话，不错，古来不乏实例，无如，那起先是要经过很多的牺牲，也就是说在巨奸大恶没倒下去之前，有不少为真理，为正义的卫道之士，要先倒在他脚下。”

东郭逸点头说道：“这道理我也明白，我认为那值得。”

黄先生道：“这么说阁下是抱定决心，准备牺牲，做个慷慨之士了。”

东郭逸豪放地说道：“倘若牺牲一个东郭逸，能除此淫恶的妖龙，东郭逸不惜蹈汤赴火，不惜百死，也能不惜粉身碎骨。”

黄先生深深一眼，点头说道：“阁下令人敬佩，以我看阁下才配名列‘九龙’之首。”

东郭逸道：“东郭逸并不好名，宁愿敬陪末座。”

黄先生沉吟了一下，抬眼说道：“癫龙阁下，你且慢言杀我，也请撇开报仇雪恨休谈……”

东郭逸道：“报仇雪恨是假，除去恶兽之爪牙是真。”

黄先生道：“不管你阁下是除恶兽之爪牙也好，要报仇雪恨也好，都请暂时撇开别谈……”

东郭逸道：“暂时撇开别谈，为什么？”

黄先生道：“因为我要告诉你几件事，贡献你阁下一个除奸铲恶的不二法门，你阁下可愿意听听。”

东郭逸诧异地投过一瞥，道：“你要贡献我一个除奸铲恶的不二法门。”

黄先生道：“是的，阁下可愿意听听。”

东郭逸冷然点头道：“愿意，不过我有个条件。”

黄先生道：“怎么，阁下还有条件，阁下有什么条件？”

东郭逸道：“先让我挖出你的心看看，看看你究竟要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搞什么鬼！”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你阁下是不信。”

东郭逸冷笑说道：“你把东郭逸当成三岁孩童。”

苗先生道：“这么说阁下也不能暂时撇开除兽之爪牙不谈。”

东郭逸道：“不错，我办不到。”

黄先生眉锋一皱，道：“这就麻烦了。”

东郭逸道：“一点也不麻烦，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而已。”

黄先生抬眼问道：“你认为那么容易么？”

东郭逸道：“你的功力我领教过，我承认你的功力不凡，也可能略高我半筹，但我还有动手过招杀人的绝学，在这方面你未必比我强。”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有了，这样好么，倘若你比我强，那么一切休谈，你尽管下手杀我。”

“废话！”东郭逸道：“你以为我还会留你么？”

黄先生道：“阁下别忙，我还有后话，假如你这动手过招杀人的绝学仍不如我？”

东郭逸截口说道：“你杀了我就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我不杀你，我不是魏徵，没学过屠龙……”

东郭逸面泛诧异之色，道：“怎么，你不杀我？”

黄先生道：“是的，我不杀你，我要你听我告诉你几件事，听我告诉你那除奸铲恶的不二法门，然后要你听我的话。”

东郭逸目光凝注，没说话。

黄先生问道：“如何，你可愿意？”

东郭逸道：“我在想，你的话到底有多少真实成份。”

黄先生道：“句句真实，你别以为听我的会比死舒服，也许到时候你会宁愿死，而不愿听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你败在我手下，我就掌握了生杀大权，连命都输出去了，你又何在乎别的。”

东郭逸猛一点头道：“有理，没想到你竟然颇为可人，我竟然也有点喜欢你起来了，我点头就是。”

黄先生目中异采一闪，道：“癫龙阁下，你我君子一言。”

东郭逸点头说道：“当然，你把东郭逸当成了什么人。”

黄先生道：“既然你能一诺千金就好。”

东郭逸道：“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然成竹在胸，胜算在手，很有把握。”

黄先生摇头说道：“那要在动过手后才知道，目前我胜败之比是一半一半，人都是这样，谁愿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东郭逸动容说道：“我越发地喜欢你了，连这一点你都跟我一样。”

黄先生道：“那是我的荣幸，别多说了，阁下，烦劳玉趾一下，请下来吧，这天井宽敞一点。”

东郭逸没犹豫，举步拾级而下，直逼黄先生面前，道：“你我这就动手么？”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急在这一会儿，我还有话说。”

东郭逸道：“有话尽管说，一俟动起手来就不会有机会了。”

他也很有把握，黄先生没在意，笑笑说道：“以阁下看，你我要分出胜负，得过多少招？”

东郭逸想了想道：“恐怕得十招以上。”

黄先生道：“一俟高下分出，多斗也是无益，照你的看法，你我就以十招为限，如何？”

东郭逸道：“万一十招过后仍未分出胜负呢？”

黄先生道：“那容易，你我再接着斗下去，一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东郭逸微一点头道：“使得，也只有这样了，你说完了么？”

黄先生道：“该说的都说完了。”

东郭逸道：“那么现在可以动手了。”

黄先生道：“是时候了，阁下请吧。”

东郭逸目光一凝，道：“你要我先动手。”

黄先生道：“莫非阁下还自诩身份。”

东郭逸道：“当然，谁叫我名列‘九龙’之内。”

黄先生笑笑说道：“阁下恐怕不知道，我对‘九龙’的看法，跟阁下对‘六异’的看法完全一样。”

东郭逸脸色倏变，冷哼一声道：“那好，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探掌抓了过来。

“癫龙”有点欺人，他这一招居然由中而进。

其实黄先生明白，东郭逸这看似狂傲的一招完全是虚着，只诱得对敌一方身动，第二招绝学便会闪电递出。

他有心试试东郭逸的掌上功夫造诣，他故作没看出这一招是虚着，空待东郭逸掌力近身，他忽地向左一闪。

只听东郭逸一声冷笑，道：“好眼力，不过如此！”

手臂暴长，灵蛇一般地如影追形袭至，五指一拂，飞快地向黄先生右肩击去，这一招快捷如电，令人难躲。

但黄先生何许人，又是明知那虚着之后紧接着会来这一招，所以他气定神闲，含笑飞起一指直向东郭逸喉结点去。

这一招攻敌所必救，东郭逸若不撤招自救，黄先生的右肩固然会伤在他掌下，而他也势必在黄先生这一指之下翻身倒地不起不可。

东郭逸面泛惊容，双眉一剔，冷哼说道：“原来你只会投机取巧。”

身形飞旋，人已到了黄先生身后，五指仍那么一拂，直取黄先生后心重穴，应变之速，令人咋舌。

黄先生轻笑一声道：“难怪你能名列‘九龙’之内。”

转身出掌，硬迎东郭逸那一拂千钧的五指。

指掌接实，只听砰然一声，黄先生没动，东郭逸却已立足不稳，往后退了三步。

东郭逸脸色一变，冷然说道：“这叫动手过招，还是叫拚斗内力！”

黄先生笑道：“我一时情急，只有跟阁下拚一下内力，如今三招已过，从第四招开始，我保证跟阁下在拳脚上作一番较量就是。”

东郭逸冷哼说道：“这第三招你若不拚内力，只怕已经伤在我五指之下了。”

黄先生道：“阁下若是技高一筹，在以后这七招内仍能胜我，何必在这第三招上显露小气。”

东郭逸冷笑说道：“没想到你还生就一张巧嘴。”

未见他作势，人已挟雷霆万钧之势欺了过来。

黄先生朗笑一声道：“你我就在这天井里活动活动吧！”

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潇洒异常地闪身迎了上去。

两条人影甫接，只见四周风起，忽忽之声大作，声势好不惊人，“九龙”平常难碰头，龙斗龙之事更是难得一见，可惜这‘血影禅院’里没有一个人能饱眼福。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转眼间又是五招过去，只剩下两招了。

“癫龙’’东郭逸的确不凡，他能列名“九龙”之内也绝不是侥幸，他的一身所学果然在当世三五人间。

无如，他碰上的是名列“九龙”之首的黄先生。第九招上，东郭逸身形一闪，忽然往后退去。

黄先生道：“阁下，胜负未分，还有一招，你怎么？”

东郭逸轻啸一声，提身而起。

黄先生“哦！”地一声笑道：“原来阁下要施展绝学了。”

话声未落，那东郭逸身形忽地一折，头下脚上，两臂张开，十指直伸，凌空扑了下来。

黄先生道：“这叫什么招式，倒有几分像……”

东郭逸双臂猛然摇动，只见黄先生头顶空中全是东郭逸的手臂满天飞舞，飞快地向黄先生罩了下去。

这一招高绝，这一招厉害，凌空下击已占优势，何况他那两只手臂幻影千百，满天飞舞，根本就让人难辨虚实。

既然难辨虚实，就无从出手迎击，只一错，就非得挨东郭逸一下不可，眼看黄先生已被罩在那满天飞舞的无数手臂之中。

只听黄先生叫道：“要命了，那是真实，那是虚幻，噢，噢，是了，这两只大概是真实的，让我碰碰运气。”

他话声方落，满天飞舞的无数手臂顿敛，只剩下了两只，这两只被抓在黄先生的两手里。

黄先生含笑看着眼前的东郭逸。

东郭逸一个人怔在了黄先生眼前。

一切刹时归于寂静、静、静、死寂、死寂地。

忽地，黄先生淡然一笑松了双手，道：“好险，侥幸，我的运气还不错，到底让我碰对了。”

东郭逸脸色忽转煞白，哑声说道：“你能破我苦练二十年，从来发无不中的独创绝学。”

黄先生含笑说道：“阁下，我刚说过，好险，侥幸，我的运气还不错，到底让我碰对了。”

东郭逸道：“你究竟是当世之中的那一个？”

黄先生道：“阁下，黄玉，草头黄，金玉的玉。”

东郭逸道：“仍是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之辈。”

黄先生点头说道：“本来就是，我成不了名，扬不起万，若之奈何！”

东郭逸仰天悲笑，声如裂帛：“欲除恶兽，必先去其爪牙，我连他的爪牙都无力去之，还谈什么除恶兽，羞哉！愧哉！数十年盛名付东流，也罢！”倏地住口不言。

黄先生微微一惊，目闪寒芒，道：“我若要你死，当会让你自己动手。”出指如电，一连在东郭逸胸前点了三下。

东郭逸脸色大变，目射厉芒，道：“你竟能看出我要以真力自断心脉。”

黄先生冷冷说道：“我的眼力还不算太差，我简直懒得跟你这种人说话！”

东郭逸双目暴睁，厉声说道：“住口！东郭逸可杀不可辱。”

黄先生道：“你这是自取其辱。”

东郭逸怒声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先生道：“我问你，刚才你作过什么许诺，亏你还名列‘九龙’之内，没想到你是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

东郭逸目眦欲裂，大喝说道：“黄玉，你住口！”

黄先生冷然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你了么，死了好，伸腿瞪眼咽了气，管他世人怎么说，如今你可以自绝，也可以自碎天灵，我绝不再拦你。”

东郭逸身形暴颤，神色怕人，两道火焰般目光直逼黄先生，黄先生昂然对立，目中神光炯炯，回望着东郭逸，两眼一眨不眨。

忽地，东郭逸怕人之态敛去，人像害了大病，虚弱颓废异常，望了望黄先生，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当头棒喝，东郭逸不能将二十年盛名毁在这一字死上，请抬个手，拍开我的几处穴道。”

黄先生抬手拍出三掌，一一击在东郭逸胸口，东郭逸道：“我没想到你一身所学这等高绝，足以名列‘九龙’，在我之前……现在请把你要告诉我的几件事说出来吧！”

黄先生话声已不再那么冷漠，道：“我首先要告诉阁下，欲得虎子，必须得先人虎穴，这句话阁下可懂？”

东郭逸疑惑地看了黄先生一眼，道：“你可愿再说得明白点。”

黄先生道：“阁下连这句话都不懂么？”

东郭逸道：“我懂，但我不知道你何指。”

黄先生道：“那么我告诉阁下，‘粉龙’南宫黛、‘华严庵’高弟圣心、‘青龙’柳燕翎、‘十奇’之末‘姑射仙子’柳兰黛俱在‘烟雨楼’中。”

东郭逸两眼猛地一睁，道：“你这话……我不信！”

黄先生道：“阁下从‘鸳鸯湖’一路跟着我到了‘楞严寺’。”

东郭逸神情猛地一震，道：“你也知道我……”

黄先生道：“我还没那么糊涂，也没那么笨！”

东郭逸目光凝注，良久始道：“我确实跟你到了‘楞严寺’，怎么样？”

黄先生道：“那么阁下就该将我跟温娇娜的说话听入耳中。”

东郭逸脸色微微一变，道：“又如何？”

黄先生道：“阁下就该相信我所言不虚。”

东郭逸道：“我以为你是吓唬温娇娜的。”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阁下可愿跟我到‘烟雨楼’看看去。”

东郭逸道：“你想骗我？”

黄先生道：“用得着骗么？”

东郭逸变色点头道：“不错，是用不着骗，我已败在你手，刚才你若不放开我，我就得乖乖跟你走，丝毫无法抗拒。”

黄先生道：“我还要告诉阁下，假如我是为霍冷香好，我该告诉温娇娜，说霍冷香毫无所获，这道理阁下该懂！”

东郭逸一点头道：“我信了，你的意思是……”

黄先生道：“我要阁下知道，不深入兽穴，要按照阁下的办法，先除爪牙，后去恶兽，是很难擒得那只恶兽的，不如照我的办法，乘他不备来个一网成擒。”

东郭逸道：“我知道了，怎么样？”

黄先生道：“阁下既然已将我跟温娇娜的谈话听入耳中，也该听见我有在日落前送一条龙给她之语了。”

东郭逸脸色一变，道：“你是要把我送到‘楞严寺’去。”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只是我不是送阁下去，而是要阁下在日落之前进‘楞严寺’，找温娇娜报到去！”

东郭逸两眼一睁，道：“这么说你是早有把握制我？”

黄先生道：“可以这么说，事实证明我毕竟做到了。”

东郭逸脸色大变，道：“你……你究竟是谁？”

黄先生道：“黄玉，阁下。”

“你……”东郭逸刚说了个你字，旋即摇头说道：“算了，我不问了，黄玉就黄玉吧！”一顿接问道：“你是要我去做阶下囚？”

“不！”黄先生摇头说道：“我这是在阁下身上披一张兽皮，送阁下进兽穴！”

东郭逸道：“那你是要我臣服温娇娜裙下，俯首听她驱策？”

黄先生道：“可以这么说。”

东郭逸双眉一扬，道：“你不如杀了我。”

黄先生道：“阁下是认为有损阁下那‘癫龙’之名，辱没了阁下那位列‘九龙’之内的须眉七尺昂藏躯。”

东郭逸一点头道：“不错，难道不是？”

黄先生道：“阁下，‘粉龙’如何，圣心如何？”

东郭逸道：“她二位俱皆女流。”

黄先生道：“女流如何，阁下这想法要不得，若论高傲，只怕‘粉龙’较诸阁下有过之无不及。”

东郭逸摇头说道：“我坚持自己的想法。”

黄先生双眉微扬，道：“那么，‘青龙’又如何，他跟阁下一样……”

东郭逸道：“‘青龙’是‘青龙’，‘癫龙’是‘癫龙’，不尽相同，柳燕翎他本是个软骨头的淫邪之徒。”

黄先生淡然说道：“阁下，只怕你看错他了。”

东郭逸道：“我看错他了，当世之中谁人不知柳燕翎是个采花圣手，色中恶魔，毁在他手下的妇女不知……”

黄先生截口说道：“我不打算为他多作辩驳，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当世之人以后就会知道了，如今我要阁下……”

东郭逸道：“我仍坚持己见。”

黄先生两眼微睁，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阁下比之勾践如何？”

东郭逸呆了一呆，旋即说道：“你要明白，夫差是个须眉男儿。”

黄先生道：“以我看阁下才生就一张善作诡辞狡辩的巧嘴，阁下那千金一诺作何解释。”

东郭逸道：“我没想到你会要我臣服温娇娜裙角之下，俯首供她驱策去，你要我蹈汤赴火，在所不辞，你要我粉身碎骨，我也毫不犹豫，唯独要我去向温娇娜低头我办不到。”

黄先生还待再说。

东郭逸突然抬手凝目，道：“且慢，让我问你—句。”

黄先生道：“你要问我什么？”

东郭逸道：“你是霍冷香的人，可是？”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错！”

东郭逸道：“你在为霍冷香卖力卖命，可是？”

黄先生道：“这也是实情。”

东郭逸道：“那你为什么要我投向温娇娜，而不要我投向霍冷香？”

黄先生道：“很简单，霍冷香这边的人已经够了，而温娇娜那边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这两边我都要顾到。”

东郭逸道：“温娇娜那边没有人，轩辕烈、端木相、二佛、百里独，他们都不算人么？”

黄先生道：“他们是兽而非人，我提的是披着兽皮装兽的人。”

东郭逸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更不懂了，你既是檀香车的人，明知有披兽皮装兽的人混进兽穴，为什么？”

黄先生道：“因为这些人都是我送进去的，跟送你阁下一样。”

东郭逸两眼一睁，道：“这么说，你也是……”

黄先生道：“我身上也有一块兽皮。”

东郭逸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先生道：“跟阁下一样，为的是除魔卫道，只不过方法不同而已。”

东郭逸道：“这么说你也不齿那条‘妖龙’的作为。”

黄先生道：“除魔卫道，只要是魔，他是谁都一样。”

东郭逸微一摇头道：“看来你们都能折腰。”

黄先生道：“大丈夫能伸能屈，为卫道，便下趟地狱又如何。”

东郭逸道：“我宁愿下趟地狱。”

黄先生道：“这么说，阁下就是不肯在温娇娜面前低头折腰。”

东郭逸道：“你说对了，我就是这付既硬又臭，宁折不曲的睥气。”

黄先生摇头冷笑道：“说来说去你癫龙仍是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人。”

东郭逸淡然说道：“我看开了，任你怎么说我都不在乎，要我在温娇娜裙脚下低头折腰．我宁可食言背信，骂名千古！”

这一段话比任何一招绝学都厉害，黄先生没办法了。

黄先生这里皱眉未语，东郭逸那里又开了口：“以我看你还是换个别的……”

黄先生目光一凝，道：“阁下，我若是说出个声名犹在你之上，也颇能让人称道的须眉男儿，为了除魔卫道已在裙脚下低头折腰，你是否能……”

东郭逸毅然点头道：“只要有这么个人，我一定追随他之后。”

黄先生道：“真的么？”

东郭逸道：“自然是真的。”

黄先生道：“这回说话算话？”

东郭逸脸上微微一红，道：“这回我愿以‘癫龙’二字担保。”

黄先生看了他一眼道：“为了卫道除魔多一助力，我只好相信你了。”

东郭逸道：“你说，那是谁？”

黄先生道：“近在眼前，区区在下黄玉。”

东郭逸目光一凝，讶然说道：“你？”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错，就是我。”

东郭逸诧异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而事实上你那黄玉两字姓名确实听来陌生。”

黄先生道：“当然，因为那是我的化名，我若说出我的真名实姓，任何人听来都不会陌生，阁下会更熟悉。”

东郭逸目闪异采，“哦！”地一声道：“我说嘛，像你这身所学跟心智，怎会是……你的真名实姓是？”

黄先生道：“阁下的原意也就在逼出我的本来，对么？”

东郭逸脸上一红，道：“就从这一点看，你也不该是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小角色，你的气度，还有你那泰山崩于前而颜色不变的镇定工夫，完全是当代大家。”

黄先生摇手说道：“够了，阁下，别捧我了，你阁下可认得这一招。”

左手一圈，在半空微划半弧，然后轻飘飘，不带一丝力道地向前拍出，而数丈外却传来一声裂帛异响。

东郭逸目光一直，面露惊容，道：“这是……”

脸色忽然大变，脚下退了一步，失声说道：“莫非传闻中的‘金刚杵’？”

黄先生点头说道：“阁下好眼力，正是！”

东郭逸两眼暴睁，大叫说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说什么除恶兽，说什么进兽穴，原来你就在眼前。”

黄先生道：“阁下，那所谓‘妖龙’，所谓‘恶龙’另有其人。”

东郭逸怒笑说道：“皇甫华，你想骗我！”

黄先生道：“我仍是那句话，用得着么。”

东郭逸道：“这回我不信了，我宁愿流血五步，拚了你再说！”

抖手一掌猛劈过来。

黄先生卓立未动，道：“我不还手，当你日后发现我所言不虚时……”

东郭逸突然硬生生沉腕收掌，道：“怎么样？”

黄先生道：“你会悔恨无穷，愧疚一辈子。”

东郭逸道：“我不信！”

黄先生道：“那么你请二次出掌。”

东郭逸道：“你当我会心软不忍么？”

抬起了右掌，但并未即时击出去。

黄先生道：“那怎么会，我记得你说过，你生性冷酷，下手绝情。”

东郭逸忽又缓缓垂下右掌，道：“看来我得破一次例了！”

黄先生道：“怎么，你相信了？”

东郭逸道：“只有一点使我相信你，那条‘妖龙’若是你，你断不会在我面前显露本来面目。”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我把这一点忘了。”

东郭逸一叹摇头说道：“还好，败在你手下总不算太委曲、太丢人，你本来名列‘九龙’之首，在当世称奇称最……”目光一凝，道：“那条‘妖龙’又是谁？”

黄先生道：“我若知道他是谁，就用不着身披兽皮，深入兽穴了。”

东郭逸诧声说道：“这会是谁，当世之中还有谁……”

黄先生道：“不管他是谁，他的易容化装之术可以称得上是神而奇的。”

东郭逸道：“怎见得？”

黄先生道：“没听温娇娜说么，她见过玉龙皇甫华。”

东郭逸两眼一睁，道：“那么是端木相？”

黄先生摇头说道：“他没那个胆，也不配。”

东郭逸道：“那么你以为当世之中还有谁精擅易容化装之术？”

黄先生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也许还有别人，也许有一个端木相精擅此道就够了。”

东郭逸讶然说道：“这话怎么说？”

黄先生道：“他既能为自己易容化装，焉有不能替别人易容化装的道理。”

东郭逸瞿然点头说道：“有理，那也就是说，从端木相身上可追出那条‘妖龙’是当世之中的那一个。”

黄先生道：“我也这么想，纵然另有精擅此道之人，俱是同行，端木相至少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在武林中……”

东郭逸道：“那只消找上端木相……”

黄先生摇头说道：“不必，我请阁下也暂时别动他，三天之后那位‘玉龙’要在这‘血影禅院’中评判霍、温二女的正侧名份，届时我要当场拆穿他。”

东郭逸两眼暴睁，抚掌说道：“好主意，这一着高招既狠又辣。”话锋一顿，接问道：“既然三天之后他就无所遁形，你还要我投向温娇娜干什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阁下莫非已萌耍赖之念，又想打退堂鼓？”

东郭逸赧然一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问问。”

黄先生道：“那么我告诉阁下，我一人或许可以擒他，但不如请各位赐我一臂之助来个围捕，阁下若不投向温娇娜，只怕届时难以靠近这‘血影禅院’。”

东郭逸道：“大不了一一杀倒他那些站卡布哨的小妖，来个硬闯。”

黄先生摇头说道：“打草惊蛇那是大不智，何如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来个轻易成擒。”

东郭逸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先生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阁下究竟是去不去？”

东郭逸毅然点头道：“你都能在霍冷香裙脚下低头折腰，我为什么不能在温娇娜的裙脚下低头折腰，我听你将令，任你差遣就是。”

黄先生道：“那我不敢，怎么说这该是我一己的私事，诸位同道爱护，也不吝给鼎力之助，我这里先行谢过。”举手就是一揖。

东郭逸连忙闪身躲避，道：“你这是干什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谢我已谢过，受不受那还在诸位，你我都不能再耽搁，听我详告阁下霍、温两边情势后，阁下就往‘楞严寺’报到去吧。”

接着，他把霍、温两边的情势，以及有关那神秘青衣老人及‘毒龙’西门邪的可疑之处，一一告诉了东郭逸。

静静听毕，东郭逸道：“瞧你这么说，西门邪似乎跟咱们不尽相同。”

黄先生道：“我也这么想，不过一切还待查证，咱们务必做到毋枉毋纵。”

东郭逸道：“好一个毋枉毋纵，西门邪他天生的邪恶坏胚。”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且莫管他了，阁下请往‘楞严寺’报到去吧，最后奉知一件颇为重要的事，那端木相曾假扮阁下骗去了‘十奇’中的司马狂客，阁下若在温娇娜处碰到司马狂客，还请小心一二。”

话落，长身破空而去。

东郭逸呆了一呆，突然跺脚怒声说道：“好个端木相。”也腾身拔起，飞射不见。

这“血影禅院”刹时间归于空荡，寂静，没留有一点痕迹，不，地上有个入石数寸的脚印，那是东郭逸临去的一蹬之威。

黄先生衣衫飘飘，回到了“鸳鸯湖”畔，没事了，此行也算得上少有收获，他正想招船往湖中“烟雨楼”去。

忽听身右不远处传来了两个话声，这两个话声一个苍劲，带着些薄怒，一个阴沉，充满了得意。

只听那阴沉话声说道：“申屠兄想要祛毒也可以，请跟我换个地方谈一谈去。”

黄先生心中一动，暗道：“申屠兄，莫非是‘醉龙’申屠海？”

他这里心中念动，随听那带着薄怒的苍劲话声说道：“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这个地方不能谈话么？”

那阴沉话声嘿嘿笑道：“申屠兄，这儿固然可以谈话，但申屠兄并不是要谈话，而是要祛毒，这地方并不适于祛毒。”

那苍劲话声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我跟你去一趟，西门邪，你若是敢赚我，哼！”

第十五章 如簧之舌

入耳一声“西门邪”，黄先生心头猛地一跳，转眼投注，只见话声传来处是在十余丈外湖畔一块大石后，他心中略一盘算，立即收回目光，站在湖边佯装欣赏眼前那湖光远处的山色。

眼角余光瞥处，十余丈外那块大石后一先一后地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一个黑衣，阴沉惨白脸，颇像传说中的“毒龙”西门邪，后面一人看长像，看打扮，正是那位“醉龙”申屠海，申屠海如今是满面怒容，神色有点颓废。

黄先生在想：申屠海怎么中了毒，又为什么要找西门邪祛毒？这问题在腹中甫一转，他已轻易地找到了答案。

适时，西门邪在前带路，带着申屠海没往这边来，反而沿着湖边往远处行去。

黄先生没动，一直等到西门邪带着申屠海出了五十丈，他方始转身沿着湖边那条路跟了过去。

西门邪带着申屠海沿湖而走，绕湖而行，越走越远，离游客成群的热闹处，越走越僻静。

最后，他带着申屠海进了湖北的一片小树林子。

到了小树林子深处，他停步转回了身，望着申屠海道：“申屠兄，请先消消气！”

申屠海哼了一声，没说话。

西门邪接着说道：“申屠兄，到现在为止，你我虽然缘仅两面，可是我对申屠兄你心仪已久，尤其对申屠兄的海量更是佩服，我这么做，可以说完全出自一番好意。”

申屠海冷冷说道：“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意。”

西门邪摇头说道：“我这个人坏就坏在只说不做，事先往往会引起人的误会，不过在事后……”

申屠海不耐烦地道：“少废话了，你我还要往别处去么？”

西门邪道：“不必了，申屠兄请看，这儿偏僻得很，只有你我二人在，不是一个绝佳的行功祛毒所在么？”

申屠海道：“怎么，祛毒还要行功，不是服解药？”

西门邪道：“解药固然要服，功也不可不行，我这祛毒的方法跟一般略有不同，是要内外兼施，双管齐下的。”

申屠海道：“那就废话少说，赶快为我祛毒吧。”

西门邪眉锋微皱，望着申屠海道：“申屠兄真是出了名的急燥性子，像申屠兄这样，我如何敢为申屠兄行功祛毒。”

申屠海冷然说道：“我这样子有什么不对？”

西门邪道：“申屠兄气不消，火难平，一旦我把申屠兄体内的毒祛除尽净，申屠兄不活劈了我才怪。”

申屠海怒态稍敛，道：“不会的，只要你为我祛除了体内之毒，完事后你走你的，今天我绝不找你霉气就是。”

西门邪道：“申屠兄，今天？”

申屠海道：“那就是说错过今天，下次再碰上，我绝不会饶你。”

西门邪笑了，嘴角噙着一丝阴沉险诈的笑意，道：“那是以后的事了，天有不测风云，世间事白云苍狗，谁知道今天以后的事怎么办，申屠兄，你我一言为定。”

申屠海两眼一翻道：“我向来说一不二，难道要我抬出招牌担保不成？”

西门邪忙抬手说道：“不必，不必，我知道申屠兄是位一言如山似鼎，轻死重一诺的信人，我只不过是……申屠兄请坐下吧！”

申屠海一句话没说，盘膝坐在了那满是枯枝败叶的草地上。

西门邪探怀摸出一个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倾出两颗白色的丸药递向了申屠海，道：“申屠兄，请先服下这两颗解药，最好嚼碎了它，药力可以快一点。”

申屠海伸手接过两颗丸药，翻眼上望道：“西门邪，这真是解药？”

西门邪眉条一皱，摇头说道：“申屠兄奈何这般不能信人。”

申屠海道：“我相信任何人，唯独对你这条‘毒龙’不能不抱一分小心，有几分戒心，你最好别坑我，要不然……哼！”

抬手仰脸把那颗丸药投进了嘴里，一阵咀嚼之后伸伸脖子把嚼碎了的药丸咽了下去。

西门邪目闪异采，笑问道：“申屠兄，咽下去了么？”

申屠海两眼一翻道：“你没看见么?要是不放心再拿两颗来。”

西门邪笑道：“原是申屠兄不相信我，如今我反倒落个不相信申屠兄了，这是从何说起，我是为申屠兄好。”

申屠海截口说道：“你要是为我好，就赶快为我行功祛毒。”

西门邪站在那儿没动，抬头说道：“申屠兄，如今功可以不行了。”

申屠海抬眼说道：“怎么，你刚才不是说……”

西门邪道：“申屠兄是嚼碎了药丸然后咽下去的，这么一来药力运行之速就跟行功完全一样，所以……”

申屠海目光一凝，道：“西门邪，你别是花言巧语坑了我吧？”

西门邪阴险一笑道：“申屠兄怎么对人老抱着怀疑的态度，固然，多几分小心是对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面对我这条‘毒龙’，只是申屠兄你应该贯彻始终。”

申屠海道：“西门邪，你的意思是说——”

西门邪道：“你不该消除戒心，吞下那两颗解药。”

申屠海脸色一变道：“西门邪，那不是解药？”

西门邪道：“是解药，可是它还有另一种惊人的功效。”

申屠海道：“它还有那一种惊人的功效？”

西门邪阴险一笑道：“散功。”

申屠海挺腰而起，哼声说道：“西门邪，你坑了我！”

西门邪往后退了两步，道：“申屠兄，休发火，慢动气，更别误会，我这完全是出自一番善心为你好。”

申屠海厉声说道：“你还说为我好……”

“怎么不？”西门邪道：“申屠兄请想，置身在这武林之内，所见所闻俱是恩怨、纷争、厮杀、血腥，身手再高的人也会有倒下去的一天，与其如此，何如让我送申屠兄往那‘忘忧谷’中无忧无虑地静渡余生，享乐天年。”

申屠海破口骂道：“闭上你的嘴，少放你的屁，说来说去到头来还是你为了我，我巴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扬掌就要劈过。

西门邪往后再退，忙摇手说道：“申屠兄且慢动手，请再听我说几句出自肺腑的逆耳忠言。”

申屠海停掌未发，冷冷一笑道：“西门邪，你敢是又玩心智，施奸诈，想拖时间，让那药力发作，等我功散，然后再变脸下手。”

西门邪摇头说道：“申屠兄，你怎么？”

申屠海冷笑说道：“西门邪你极费心机，这回打错了算盘，谁说我有始无终，我早防着你哪，你看看这是什么？”右掌一摊，掌心里赫然是那两颗白色药丸。

西门邪脸色一变道：“申屠兄，你没有……”

申屠海道：“你刚才不该问我咽下去了没有，而该问我这两颗丸药什么味道，是咸是甜，是苦是辣，如今，你自己吃吧！”挥手将两颗丸药打了过来，直奔西门邪面门。

在手掌心中那是两颗丸药，从申屠海手里打出，它就成了两颗钢丸，其力道足以穿石洞金。

西门邪焉有不识厉害之理，他没敢接，闪身躲向一旁，那两颗药丸顺着他耳边打过，他刚站稳，申屠海已跟在药丸之后扑到，吓得他忙再飘退，口中叫道：“申屠海，你先中那毒虽然不会散功，但你若妄动真力，势必加速那毒性蔓延。”

申屠海厉笑说道：“我宁愿死，可是我要你死在我前面。”身形连收都没收一下。

适时，一个清朗话声自林外传人：“‘醉龙’舍身拚‘毒龙’，那不值得，西门‘毒龙’并非危言耸听吓唬人，申屠‘醉龙’还是收收真气歇歇吧。”

随着这话声，树林深处这块地上，多了那位黄先生。

申屠海一怔停身。

西门邪神情震动，闪身要走。

黄先生一抬手，道：“二位别误会，我是来做和事鲁仲连的。”

这句话稳住了西门邪，他目光一凝，道：“阁下是那位，怎么称呼？”

黄先生道：“有劳西门大侠动问，我姓黄，名玉，草头黄，金玉之玉。”

西门邪讶然说道：“黄玉？……阁下是……”

黄先生道：“无意经过林外，闻得二位作意气之争，在林内．拚斗，所以不避冒昧，进来做个和事鲁仲连。”

申屠海道：“这件事只怕无法和解。”

黄先生抬头说道：“谁说，假如西门大侠愿意拿出解药，申屠大侠怎么说？”

西门邪呆了一呆道：“怎么，你知道……”

黄先生道：“我在林外已将二位的谈话悉入耳中。”

申屠海冷冷说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绝饶不了他？”

黄先生微微一笑抬头说道：“西门大侠原是一番好意，要申屠大侠前往‘忘忧谷’无忧无虑地静渡余生，乐享天年，这原是我辈过腻了厮杀生涯的武林人求之不得的事。”

西门邪目闪异采，道：“阁下高见，听见了么？申屠老兄。”

申屠海冷哼一声道：“我不聋。”

黄先生接着说道：“这种事固属求之不得，然却也不能勉强，西门大侠错是错在借毒药之力，过于强人所难。”

西门邪为之一怔，申屠海冷笑说道：“西门邪，你耳朵又没有长矇毛，该也听见了。”

黄先生接着又道：“而申屠大侠也未免过于固执，迹近不知进退，不识时务，有道是：能放手时便放手，能饶人处且饶人，只要西门大侠肯拿出解药，恩怨就该一笔勾销，不该再苦缠不休，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

申屠海那听得下这个，两眼刚瞪，黄先生接着一句：“申屠大侠，倘若西门大侠不肯拿出解药，到头来你仍得乖乖听他摆布，请问，你这苦缠不休，非拚个你死我活之策，是智是愚。”

申屠海呆了一呆，旋即扬眉说道：“我可以让他死在他摆布我之前。”

黄先生道：“真要那样，申屠大侠自不必有所顾虑，只是，试问，申屠大侠有这把握么？那得发多少招，费多少真气？”

申屠海一怔，神情震动，默然不语。

西门邪诡异目光深注，道：“阁下的口才为我生平所仅见！”

黄先生淡然说道：“西门大侠夸奖了。”

申屠海突然问道：“他若不肯拿出解药呢？”

黄先生道：“这个申屠大侠放心，我既然敢进林做和事鲁仲连，我就有办法请西门大侠拿出解药来。”

申屠海沉默了一下道：“只要他肯拿出解药，我听你的和解，今天饶了他就是。”

黄先生道：“谢谢申屠大侠赏我这个面子。”

转望西门邪，含笑接问道：“申屠大侠已然点头，西门大侠怎么说？”

西门邪沉吟了一下道：“我若不肯拿出解药呢？”

申屠海脸色一变，怒声说道：“西门邪，你？”

黄先生一抬手道：“申屠大侠，这是我的事，请申屠大侠一旁平心静气作壁上观，幸勿插口。”望着西门邪道：“西门大侠是不赏我这个面子？”

西门邪阴险一笑道：“那倒不是，只是……”阴险一笑接道：“我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些。”

黄先生倏然一笑道：“我明白西门大侠的意思了，西门大侠是认为若凭我两句话就把解药拿出来交给申屠大侠，那未免太轻松，太容易了些，是么？”

西门邪嘿嘿笑道：“阁下是个明白人。”

申屠海怒声说道：“西门邪，你还要怎么样？”

黄先生一抬手，含笑说道：“刚说过请申屠大侠别插嘴，申屠大侠奈何这般健忘，也奈何这般不能作小忍。”

申屠海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黄先生转望西门邪，含笑说道：“有件事恐怕西门大侠还不太明白。”

西门邪道：“那件事我不太明白，阁下请说出来听听。”

黄先生道：“眼前事必须在轻松、和谐、容易的情况下解决，错开这一条路，西门大侠拿出的就不只是解药了。”

西门邪道：“还有什么？”

黄先生道：“西门大侠那列在‘九龙’之内的盛名。”

西门邪目中森芒一闪，笑问道：“阁下的意思是说，我若不在轻松、和谐、容易的情况下拿出解药解决眼前之事，阁下就要仗一身高绝学艺，逼我拿出解药，到那时我不但会折在阁下手下，还得乖乖拿出解药来，可是？”

黄先生笑笑说道：“西门大侠也是位明白人，为顾全我这张薄面，不得已耳。”

西门邪凝目笑问道：“阁下有这把握么？”

黄先生道：“西门大侠要不要试试？”

西门邪道：“你说呢？”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实在不愿跟西门大侠伤和气，也为西门大侠珍惜那得来不易，列在‘九龙’之内的盛名。”

他左掌抬起，向身左远处微微一扬，三丈外一棵水桶般粗的大树应掌由中而断，但绝无一点声息。

黄先生抬掌再推，那棵大树缓缓倒了下去，连一片树叶都没震掉，黄先生含笑转望西门邪：“西门大侠，我这手雕虫小技如何，尚差强人意否？”

申屠海见黄先生左掌遥击大树的气势，两眼暴睁，惊叹说道：“好高绝的‘催物无形’功夫，申屠海大开眼界！”

西门邪脸色陡然一变，旋即阴笑说道：“申屠老兄没说错，阁下这手‘催物无形’功夫委实太以高绝，不过阁下若想凭这手功夫吓住我，只怕那还差一点。”

他照样施为，依着葫芦画瓢，也抬左手向身左边远处一挥，其结果情形完全跟黄先生那一手一样。

申屠海睹状一怔，骇然叫道：“西门邪，你何时学来这等功夫？”

黄先生目中也有惊愕之色道：“我正想说，看来传闻误人，传闻中西门大侠的功力……”

“怎么？”西门邪道：“准别人有这手功夫，我就不能有？”

申屠海道：“西门邪，你别嘴硬，要是你早有这手功夫，排名应跟‘玉龙’不相上下，也不会排在第六位上了。”

西门邪道：“申屠老兄，我虽不好名，眼下让你知道我这身武学，跟皇甫华不相上下也就够了。”

黄先生道：“敢情西门大侠以往是深藏不露？”

西门邪阴笑问道：“阁下如今还愿做那和事老鲁仲连，代人家出头向我索取解药么？”

黄先生一点头道：“当然要，看眼前，西门大侠跟我不相上下，一旦动起手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西门大侠以为然否？”

西门邪道：“你要是非跟我动手不可也可以，不但我爱惜你这身所学，不想跟你拚斗，你要是愿意收手退身不管这件事，我可以推荐你到个好去处。”

黄先生道：“莫非西门大侠适才所提的‘忘忧谷’？”

西门邪一点头道：“正是，阁下意下如何？”

黄先生心里一阵猛跳，他忍了忍激动，道：“这么说，西门大侠是要我有始无终，虎头蛇尾？”

西门邪道：“事实上申屠老儿跟你阁下一非亲，二非故，甚至毫无一点关系，你阁下似乎不必为他的事……”

黄先生道：“西门大侠错了，我不是为一方，而是为双方，瞧西门大侠的说法，我觉得有失我辈本色。”

西门邪道：“那随阁下，我不勉强，不过我觉得人活在世上，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得好，一生为别人，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黄先生故作犹豫，沉吟未语。

申屠海突然说道：“阁下大可以收手退身，不必为难。”

黄先生没理申屠海，抬眼望向西门邪道：“这样好不，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请西门大侠把‘忘忧谷’的所在告诉我，等我卸去肩上重担之后……”

西门邪道：“阁下肩上有什么重担？”

黄先生道：“不瞒西门大侠说，我现在在为人卖力，为人卖命，在敝主人事未成，心愿未达之前，我不便轻易言去。”

西门邪“哦”地一声道：“没想到像阁下这么一位人物，竟会屈居人下，阁下如此，贵上可知，容我问一声，贵上是……”

黄先生道：“这个还请西门大侠原谅，我有不便之处。”

西门邪又“哦”了一声道：“贵上想必是位神秘人物。”

黄先生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眼前武林同道环伺在侧，敝上不愿多惹麻烦，多生纠纷，所以……我只能告诉西门大侠一点，敝上是位绝代红粉。”

西门邪目中异采飞闪，道：“贵上如今莫非在这‘鸳鸯湖’一带。”

黄先生点头说道：“正是。”

申屠海突然说道：“你那位女主人莫非拥有一辆极为名贵的马车？”

黄先生故作震动，目光一凝，道：“申屠大侠知道的不少。”

申屠海脸色大变，刚要再说，那里……

西门邪突然仰天大笑，震得枯枝败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黄先生微愕问道：“西门大侠何故发笑？”

西门邪笑声倏落，凝目说道：“经申屠老儿这么一说，我也知道阁下的那位女主人是谁了，阁下的那位女主人福气大，手腕更称高明，没想到她竟能请得阁下这么—位人物，看来她是……”话题忽转，含诡异之笑问道：“这么说，阁下不只是来做和事老鲁仲连的。”

黄先生道：“我不懂西门大侠何指？”

西门邪道：“懂与不懂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惹不起阁下那位绝代红粉的女主人，解药在此，我先走一步了。”

话落抖手抛袖，一点白光直射黄先生，然后他身形飘起，直向林外射去。

黄先生应变神速，左掌一抄，接住那点白光，右掌凝八成真力，猛劈一掌，硬生生截下西门邪，道：“西门大侠请留一步！”

西门邪身形被震落地，他惊骇地望着黄先生道：“阁下的掌力更较适才那一手为高，有什么教言么？”

黄先生道：“西门大侠赐下解药，顾全颜面，我甚为感激，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西门大侠知道我的来意，可是？”

西门邪点头说道：“不错，我猜透了八分。”

黄先生道：“那么西门大侠就该知道自己不能走。”

西门邪倏然而笑道：“阁下的意思是要我跟申屠老兄作个伴儿。”

黄先生道：“一下子碰到两条龙，这机会千载难求，失而不可再得，我怎么能厚此薄彼，放走一条，倘能请得二位去，对我不但是大功一桩，对敝上也大有裨益。”

西门邪道：“话是不错，只不知道阁下是否能同时对付两条龙。”

黄先生道：“解药在我手，我等于已控制了一条，只消全力对付西门大侠这一条就行了。”

西门邪道：“好主意，好心智，无如我不愿。”

黄先生道：“那只怕由不得西门大侠。”闪身扑了过去，他是有意逼急西门邪。

果然，西门邪中了计，上了当，匆忙笑喝道：“别找我了，留神暗器。”

挥手又是一点白光射了过来，同时身形飘起，电一般地向林外飞射而去。

黄先生抬手一抄，那点白光已然人握，来物只一人握，他心头顿时为之一阵翻腾，故作一声惊呼，刹住了身形，只听西门邪在林外笑道：“明白了么，拿它去见你那女主人也是一样，‘忘忧谷’事暂作罢论，反正你阁下总有前去的一天，就此别过，异日再图后会了。”

话声随即渺然，黄先生听得清楚，西门邪已然远去，出了百丈之外，他又为西门邪奇快的身法震动了一阵。

旋即，他转回了身：“申屠大侠。”

申屠海冷哼一声道：“我莫非已身在幽冥？”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申屠大侠骂人骂得很够技巧，申屠大侠面对的不一定全是鬼物！”

申屠海道：“一丘之貉又有什么两样！”

黄先生淡然一笑，走了过去，道：“申屠大侠请先服下解药再说。”抬手把一只白瓷瓶递了过去。

申屠海一怔，道：“怎么，你当真给我解药？”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试咬咬指头，看看可是在睡梦之中。”

申屠海道：“你似乎比西门邪大方。”

黄先生道：“人与人之间原不尽相同。”

申屠海道：“我看不出你倒还有一点人的味道?”

黄先生笑了一笑说道：“申屠大侠不是要求解药祛毒吗？现在药已得，还是先行服下再说吧。”

申屠海道：“可是也赚我到‘楞严寺’去？”

黄先生点头说道：“正是。”

申屠海道：“那么我就没骂错你。”

黄先生道：“骂，不疼不痒，申屠大侠假如认为骂能解愤消恨的话，可以尽管效那泼妇王婆，不过申屠大侠得先服下解药，这样可以助气长力，振振精神。”

他妙，申屠海更妙，一点头道：“说得是，多亏了你提醒我。”劈手夺过解药，拔开瓶塞，仰脖子就倒……突然，他停住了，凝目问道：“怎么知道西门邪不是又使鬼弄诈耍奸险。”

黄先生笑笑说道：“这回我担保解药是真不假。”

申屠海道：“凭什么？”

黄先生道：“就凭我跟他是一丘之貉。”

申屠海一怔，道：“虽然你跟他是一丘之貉，可是你比他风趣得多，也不像他那么让人厌恶，跟块臭狗屎一样，这一点颇可我心。”

一扬手把解药倒进了嘴里，随手把瓶子丢得远远地道：“你看见了，我把解药服下了。”

黄先生道：“那么申屠大侠如今气长力增，精神已振，可以提提真气，振吭高骂，若嫌不解气，还可以动手。”

申屠海道：“你当我会客气么。”挥手一掌打了过来。

黄先生闪身避过，笑道：“申屠大侠真是出了名的急燥性子，怎么说来就来。”

申屠海道：“天生的脾气，有什么办法，你再试试。”挥手又是一掌。

黄先生二次闪身避过，抬头说道：“申屠大侠这雄浑的掌力，当日不忍施向‘二佛’，如今却拿来对付我，真是……”

申屠海一怔道：“你说什么？”

黄先生道：“我说申屠大侠当日该拿这雄浑的掌力对付二佛，不该为两个女子跟着劳力劳神。”

申屠海道：“你是说那回柳燕翎？”

黄先生笑道：“难得申屠大侠还记得。”

申屠海讶然说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黄先生道：“说来只怕申屠大侠不信，‘粉龙’南宫黛跟那位‘华严庵’高弟。”

申屠海道：“你认识她二位？”

黄先生点头说道：“勉强算得故交。”

申屠海道：“那你怎会是霍冷香的人，跟西门邪是……”

黄先生道：“因势耳，何只是我，便是‘粉龙’南宫黛与那位‘华严庵’高弟，如今也在‘鸳鸯湖’中那座‘烟雨楼’里。”

申屠海一怔叫道：“我不信。”

黄先生道：“为除魔卫道暂时委曲，申屠大侠为什么不信。”

申屠海讶然说道：“除魔卫道，谁除魔卫道？”

黄先生道：“她二位，还有不才在下。”

申屠海冷笑一声道：“要说她二位我还相信，要说你……”哼地一声，住口不言。

黄先生笑道：“敢情申屠大侠是瞧不起我，申屠大侠，如今你毒已祛，力已生，我来求你件事，你可愿答应？”

申屠海道：“什么事，要我跟你往‘烟雨楼’归附那霍冷香去。”

黄先生抬头说道：“不，我请申屠大侠往‘楞严寺’帮帮一个人的忙去。”

申屠海道：“帮一个人的忙，帮谁的忙？”

黄先生道：“‘癫龙’东郭逸。”

申屠海一怔道：“‘癫龙’……他怎么了？”

黄先生道：“他听了我的话，到‘楞严寺’投温娇娜去了。”

申屠海道：“他听了你的话，他会听你的话？”

黄先生道：“事实上他确实听了我的话，‘癫龙’令人敬佩，为了降魔卫道，他不惜向温娇娜低头折腰。”

申屠海道：“你又说降魔卫道？”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可是认为我不配？”

申屠海道：“何只不配，简直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黄先生笑了，旋即又敛去笑容，脸色一整，道：“挂羊头卖狗肉也好，卖羊肉挂狗头也好，总之一句话，我建议申屠大侠也暂时低低头，折折腰，赶往‘楞严寺’去助东郭‘癫龙’一臂之力，为卫道除魔走一趟，尽一己之力，言尽于此，去不去还在申屠大侠，告辞了。”

一拱手，转身往林外行去。

申屠海楞了一下，忙喝道：“站住。”

黄先生听若无闻。

申屠海又喝了一声：“我叫你站住。”

黄先生仍然没听见。

申屠海双眉一耸，怒喝道：“少在我面前装聋作哑。”

闪身追了过去，抓住了黄先生，怒目而视：“我叫你站住，你听见了么？”

黄先生停了步，淡然说道：“听见了，怎么？”

申屠海道：“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站住？”

黄先生道：“我认为我该说的说完了，没有必要再留……”

申屠海道：“你该说的说完了，我该说的还没有说完呢。”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有什么教言，我洗耳恭听就是。”

申屠海冷然说道：“你不听也得行啊，你是霍冷香的人是么？”

黄先生道：“是的，不过那也得看怎么说。”

申屠海道：“什么怎么说？”

黄先生道：“说了也是枉费唇舌，还是省省力气的好。”

申屠海怒声说道：“我偏要你说。”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既然非要我说不可，我只有遵命。”

顿了顿，接问道：“我说我挂的是狗头，卖的却是羊肉，申屠大侠可信？”

申屠海道：“要我相信不难，你得拿出点什么来。”

黄先牛道：“申屠大侠是要我证明一下。”

申屠海点头道：“不错，你若不证明一下，我实在难以相信。”

黄先生皱眉摊手，道：“申屠大侠这是难为人，此时此地叫我拿什么证明？”

申屠海道：“不管，你不能证明我便不能相信你卖的是羊肉，冲着你挂的那个狗头，我便认为你卖的是狗肉。”

黄先生道：“我并不勉强申屠大侠相信。”

申屠海道：“你要明白，我若是不相信，就不会到‘楞严寺’去。”

黄先生道：“我说过，去不去还在申屠大侠。”

申屠海脸色一变，怒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我非要你证明一下不可。”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奈何也……申屠大侠如今又服过解药，力增气长，又成了完完全全的好人，而我一不勉强申屠大侠相信，二不勉强申屠大侠前往‘楞严寺’去，各走各的路，这不是挺好么。”

申屠海冷笑说道：“你说的既近情理又轻松，无如你要明白，你要是不拿出点什么让我相信你，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树林子。”

黄先生呆了一呆，抬头说道：“这算什么，我这是自找麻烦，申屠大侠却是以怨报德，恩将仇报，真是……”

申屠海道：“你若不能使我相信你，我就不认为你给与我的是恩，我只认为那是一颗抹了糖蜜的毒药，乍尝起来很甜，吞进肚子进得要人的命，比西门邪还狠毒。”

黄先生道：“那随申屠大侠怎么想了。”

申屠海怒声说道：“你究竟证明不证明？”

黄先生道：“连我为申屠大侠索来的解药，申屠大侠都认为那是颗抹了糖蜜的毒药，别的我还能拿出什么？”

申屠海道：“你当真拿不出什么了？”

黄先生道：“有倒是有，只是我暂时拿不出来。”

申屠海道：“这话怎么说？”

黄先生道：“申屠大侠只消见着东郭‘癫龙’，便会相信我挂的不是……”

申屠海冷笑说道：“这是赚我去‘楞严寺’的另一套手法，换汤不换药，到那儿能否碰见东郭‘癫龙’还未可知，再说到时候就是我不相信你，恐怕也来不及了。”

黄先生道：“我并没有勉强申屠大侠去啊，假如我有勉强之意，我岂会让申屠大侠一个人走，现在我就可擒下申屠大侠，申屠大侠自觉跑得掉，走得脱么。”

申屠海闻言刚一怔，黄先生接着又道：“申屠大侠，我走后这林内只有申屠大侠一人在，你大可坐在这儿好好想想，这是个考虑事情的绝佳处所。”

突然腾身向林外电射而去。

申屠海一急抬手要拦，他没有黄先生快，黄先生早已走得没了影儿，林内寂寂，只剩下了他一人。

申屠海缓缓垂下招抬的手，突然一咬牙，一跺脚，跟着射出林去。

一叶扁舟载着黄先生回到了“烟雨楼”，郝无常如今对他是恭恭敬敬，老远地便迎了上来，恭谨一躬身：“总座，您回来了。”

黄先生微一点头，“嗯！”了一声道：“夫人有空么？”

这夫人二字自然是冲着那尊“玉龙”雕像叫的。

郝无常道：“回总座，夫人候了你多时了，正在焦急担心。”

黄先生一挥手道：“那么你先走一步，禀报夫人说我回来了。”

郝无常应了一声，两腿如飞而去。

霍冷香对这位黄先生的确是另眼相看，礼而下之，黄先生刚到“烟雨楼”门外，她已然带着“阴家四丑”迎了上来。

她如今已换过衣裳，刻意地梳洗了一番，容光焕发，娇艳动人，未曾说话先送过一抹娇笑：Qī.shū.ωǎng.“你回来了。”

黄先生欠身一礼道：“怎敢当夫人亲迎，让夫人久等了。”

霍冷香含笑说道：“也没什么，你回来了，就好了。”回身一摆手，道：“阿郝，看座。”

那用她吩咐，郝无常早就摆好了两张锦凳。

落座定，郝无常端上香茗，霍冷香含笑说道：“你辛苦了一趟，先喝了茶再说话。”

黄先生道：“谢谢夫人。”

当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霍冷香也当真等他放下茶杯才开了口，可见她是多么着急，多么关心：“去过‘楞严寺’了么？”

黄先生点头说道：“去过了，为的就是去‘楞严寺’，岂有不去之理。”

霍冷香道：“见着‘散花天女’了么？”

黄先生道：“见着了。”

霍冷香妙目轻瞥，道：“不是那么容易吧？”

黄先生点头说道：“当然，我把‘二佛’戏弄个够，她才出来见了客。”

霍冷香一听说黄先生戏弄了情敌的人，大感兴趣，忙问道：“怎么回事，你跟‘二佛’动手？”

黄先生当即把戏弄二佛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霍冷香笑得如花枝乱颤，娇媚地看了黄先生一眼道：“你真行，戏弄‘散花天女’的人，等于戏弄了‘散花天女’自己，到底替我出了一口气，给了她个下马威，先挫她出了一些锐气，这下二佛可碰见下厉害人。”

顿了顿接问道：“‘散花天女’出来之后怎么样？”

黄先生接着把见着温娇娜之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当然，他瞒了该瞒的，只说温娇娜斩获少得可怜，不足为虑。

听完了这番话，霍冷香眨了眨那双勾魂慑魄的妙目，带着些狐疑意味地俏声问道：“你相信她说的话么？”

黄先生心中了然，故作不懂，道：“夫人是指……”

霍冷香道：“我指的是她的斩获。”

黄先生道：“明摆着，她无须隐瞒，夫人请想，凭她的实力，凭她‘金顶轿’前的那些人，又能有多少斩获。”

霍冷香沉吟说道：“我也这么想，只是那端木相……”

黄先生道：“不足为虑，夫人，纵然他把‘十奇’中的另几个全部赚去，也不如夫人的斩获，何况日子已近，他不可能把‘十奇’中的另几个全部赚去。”

霍冷香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我已胜券在握了?”

黄先生道：“我正要向夫人道贺。”

霍冷香送过娇媚一瞥，道：“我能座正位，让温娇娜仰看我的颜色，这完全是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

黄先生忙欠身说道：“谢谢夫人，我没有太大的要求。”

霍冷香微颔螓首道：“我知道，对了，你既是我的人，温娇娜她怎肯放你？”

黄先生含笑说道：“她跟夫人订有互不侵犯之约，即使她不肯，遍数她‘金顶轿’侧，有那一个能拦得住我。”

霍冷香笑了，好不得意，道：“你给我争了不少面子，这一下她也知道我‘玉手观音’的厉害了。”

黄先生忽转话锋，道：“据温娇娜说，她见过‘玉龙’，夫人可见过？”

霍冷香“哦！”地一声，微睁妙目道，“她见过‘玉龙’，她在什么地方见过‘玉龙’？”

黄先生遂把温娇娜所说洞庭泛舟，幸遇‘玉龙’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霍冷香点头说道：“我也见过‘玉龙’，也是在一年多前，不过不是在洞庭，而是在‘西湖’，‘玉龙’对我说的跟对她说的完全一样。”

娇媚一笑，神往地接道：“他确是个解人的人儿，就是因为那一次见着他，使我深陷情海，不克自拔，所以我才命阿龚找人雕刻了那么一尊他的像置于身边，以慰相思。”

黄先生哼道“原来如此”，当即说道：“那位巧匠必也见过‘玉龙’。”

霍冷香道：“怎见得？”

黄先生道：“不然他怎么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玉龙’像。”

霍冷香抬头娇笑说道：“你错了，上次我没有对你说清楚，是我见过‘玉龙’后，凭记忆将他的形像画了下来，然后命阿龚拿着这付像去找人雕刻的。”

黄先生道：“夫人只见‘玉龙’一面，你能记得这么真？”

霍冷香道：“那要看对谁了，假如你喜欢一个人，只见他一面就能把他的形像记得分毫不爽，甚至于他那儿有痣，你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黄先生微一抬头，笑道：“情之一字委实魔力太大。”

霍冷香道：“可不是么。”

黄先生又转话锋，道：“夫人，我还有一件事禀报。”

霍冷香凝目问道：“什么事，别禀报禀报的，听来讨厌人，你跟他们不同，说就是说，以后不许再这么说了。”

黄先生道：“谢夫人，我遵命。”

霍冷香道：“你原不是个低二下四庸俗人嘛，说吧。”

黄先生道：“在我没说之前，先请夫人看看这个。”

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递了过去，那是一枚‘玉龙’信符。

霍冷香一怔，讶然说道：“你那来这枚‘玉龙’信符？”伸手接了过去。

黄先生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湖边碰见了‘毒龙’西门邪。”

霍冷香诧声说道：“毒龙’西门邪他怎么，难道这是他……”

黄先生点头说道：“正是他给我的。”

霍冷香尖声叫道：“这是他给你的，究竟怎么回事？”

黄先生道：“夫人可以想像得到，我既然碰上了一条龙，便绝无放过他之理。”

霍冷香忙道：“我明白了，你要擒他，他不是你的对手，情急无奈之余，他给了你这枚‘玉龙’信符，表明了他的身份。”

黄先生点头说道：“正是这样，夫人，我还没有告诉夫人，我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逼迫‘醉龙’就范。”

霍冷香一怔，道：“逼迫申屠海就范？”

黄先生点头说道：“他以毒逼迫申屠海跟他往忘忧谷去。”

霍冷香道：“忘忧谷么？又是‘忘忧谷’，这么说西门邪跟那青衣老人是一路，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玉龙’的人。”

黄先生道：“该是，夫人，要不然西门邪怎会有‘玉龙’信符。”

霍冷香诧异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要我跟温娇娜帮他以这特别手法邀客，他自己为什么又要……”

黄先生笑笑说道：“夫人，我这么想，夫人跟温娇娜邀请的客人，该算是夫人跟温娇娜的娘家亲友，‘玉龙’自己要没有一个客人，那未免有失面子?”

霍冷香倏然笑笑道：“你倒真会想，是这样。”

黄先生道：“除此该没有别的理由。”

霍冷香点了点头道：“也许你说对了，不管他了，后来呢？”

黄先生道：“夫人知道，碰上一条龙我都不肯放过，一下碰上两条龙，这机会更是难逢，失而不可再得，而事实上我却不得不纵走了那条‘毒龙’。”

霍冷香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做的对，有一条龙比没有好，其实有一个‘醉龙’也就够了。对了，申屠海呢，怎未见……”

黄先生道：“夫人请听听我的后话。”

霍冷香忙道：“你说，你说你的。”

黄先生道：“为赚‘醉龙’，在西门邪未出‘玉龙’信符之前，我逼他交出了解药，等西门邪离去后，我把解药给了申屠海。”

霍冷香道：“怎么，你把解药给了申屠海。”

黄先生道：“是的，夫人，为赚申屠海，我不得不略施小惠。”

霍冷香点头说道：“说得是，你做得对。”

“对？”黄先生苦笑说道：“夫人，给申屠海服下解药之后，我才恍悟我做错了。”

霍冷香微愕说道：“做错了？你怎么做错了？”

黄先生道：“我请问，据夫人所知，‘毒龙’西门邪的心性为人如何？”

霍冷香道：“那‘毒龙’的毒字虽然说明了西门邪擅于用毒，但也不无说明西门邪的心性跟为人也是。”

黄先生道：“这就是了，西门邪既然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他岂肯把一瓶解药轻易给人。”

霍冷香妙目一睁，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解药？”

黄先生道：“夫人相信那是解药么？”

霍冷香微微点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敢相信那是解药。”

苗先生笑说道：“所以说我做错了。”

霍冷香目光一凝，道：“那申屠海呢，莫非已……”

黄先生抬头说道：“申屠海死倒没有死，只是我没敢再要他，而让他往别处投别人去了。”

霍冷香诧声说道：“往别处投别人去了？往那儿投谁去了？”

黄先生道：“我让他往‘楞严寺’投温娇娜去了。”

霍冷香一怔色变，道：“往‘楞严寺’投？你这是？”

黄先生道：“夫人认为我又做错了么？”

霍冷香道：“你以为你做对了么？”

黄先生道：“夫人，让申屠海服那解药，我是千错万错，而让申屠海往‘楞严寺’投温娇娜，我认为我是一丝没错的。”

霍冷香道：“我看不出你对在何处。”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夫人，一条死龙你也要争么？”

霍冷香为之一怔，黄先生接着又道：“‘九龙’之一的醉龙死在‘楞严寺’温娇娜处，夫人以为你的‘玉龙’对这位‘散花天女’作什么看法？”

霍冷香笑了，笑得甜美娇媚异常：“我错怪你了，可别在意！”

黄先生笑笑道：“那怎么会，我又怎么敢，只要夫人认为我没有做错事，没有失职，没有愧对夫人，我就心安了。”

霍冷香投过娇媚一瞥，抬头说道：“你没有做错事，没有失职，更没有愧对我，是我糊涂。”

让霍冷香承认自己糊涂，那可真不容易。

能让“玉手观音”承认自己糊涂的人，遍数天下，只怕也只有这位黄先生一个。

霍冷香话锋一顿，皱眉说道：“不妥，申屠海似这般平白无故投往‘楞严寺’，不会招致温娇娜动疑么？”

黄先生含笑说道：“夫人忘了，温娇娜曾经可怜兮兮，甚至声泪俱下，极尽媚人之能事地求我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霍冷香倏然而笑道：“我倒真忘了，只是……”

目光一凝，道：“申屠海他怎么肯听你的？”

黄先生笑道：“我鼓起如簧之舌，一套卫道除魔的说辞，听得他激昂慷慨，乖乖地投往‘楞严寺’去了。”

霍冷香娇媚一瞥，格格笑道：“你真行，我许你为生平仅见的聪明人物。”

黄先生欠身说道：“谢谢夫人夸奖。”

霍冷香忽一皱两道娥眉，道：“万一到时候温娇娜指你……”

黄先生笑道：“那还不好对付么，申屠海活不过三天，到时候死无对证，我来个矢口否认，且看‘玉龙’他信谁的。”

霍冷香又笑了。

倏忽三天，在这三天之中，“鸳鸯湖”一带风平浪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平静得像面镜子。

第四天一早，一艘大船划破平静的湖面，从“烟雨楼”缓缓驶向湖岸，大船上，骏马两匹，香车一辆，龚瞎子高坐车辕，郝无常挺立车前，阴家四丑分侍香车左右，后面还跟了一大群人。

单瞧这份气势，这份派头，就足以震动江湖，令人侧目。

香车之后站着五名男女，那是黄先生、“粉龙”南宫黛、“华严庵”高弟圣心、“青龙”柳燕翎、“姑射仙子”柳兰黛。

香车车帘低垂着，想必霍冷香与那位‘玉龙’依偎在车里。

霍冷香这一支队伍，在日头高起时抵达了“血影禅院”，这时候“血影禅院”的四周远近，全都布满了明桩暗卡，尽是些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黑衣汉子，一个个眼神十足，气势夺人，一望可知是一流好手。

“檀香车”在毫无阻拦的情形下驶进了“血影禅院”，“血影禅院”里，靠大殿的左边，已停放着一顶金顶轿。

黄先生一怔，：当即说道：“居然被温娇娜抢先了一步！”

檀香车那低垂车帘猛然掀起，霍冷香探出了乌云螓首，如花娇靥，她脸色为之一变，旋即娇喝说道：“来人！”

黄先生应声而前，欠身说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霍冷香道：“被温娇娜抢先一步，我心里已经不好受了，偏偏又被她占去左面停轿，你有没有办法把咱们的车停在她左边去？”

黄先生道：“夫人，假如咱们再停到‘金顶轿’左边去，那么我们的车就不在大殿之前，而到了殿侧了。”

霍冷香道：“我知道，你不会把她那顶轿移到右边来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夫人，凡事都得分个先来后到。”

霍冷香道：“这道理我懂，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去。”

黄先生道：“夫人，这时候保持风度最要紧，她轿子虽停在左边，占了上风，人却要居于侧位，您有什么气不能咽的？”

霍冷香脸色稍缓，微一点头道：“好吧，听你的，让阿龚把车停到右边去。”

没等黄先生吩咐，龚瞎子已把车赶到右边停稳。

霍冷香妙目转动，看了空无一人，只有一顶“金顶轿”的大天殿一眼，满脸诧异地道：“轿在这儿，温娇娜她们人那里去了？”

黄先生道：“想必是到后面去了。”

霍冷香道：“咱们一路浩浩荡荡，车响马嘶，她听不见么？”

黄先生道：“要说听不见，那是假的。”

霍冷香冷哼一声道：“温娇娜好大的架子，她这是有心给我难堪。”

黄先生道：“夫人，请保持风度。”

霍冷香妙目翻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黄先生又道：“夫人可要下车到偏殿歇息歇息去？”

霍冷香微一点头，道：“也好，扶我下去。”探出一只皓腕伸向黄先生。

黄先生连忙出手托住那只欺雪赛霜，晶莹如玉，滑腻若凝脂般的皓腕，扶霍冷香下了车。

霍冷香怀抱玉手，抬皓腕轻掠云鬓，道：“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黄先生装糊涂，道：“夫人是说……”

霍冷香娇嗔地望了黄先生一眼，道：“你说还有谁呀！”

黄先生倏然一笑，“哦！”地一声道：“夫人，这‘血影禅院’之会没个时刻么？”

霍冷香道：“谁说的，是在午时。”

黄先生道：“那么现在距午时还早。”

霍冷香忽地层颜一笑，羞怯怯地抚着胸口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心跳得好厉害！”

黄先生又装了糊涂道：“夫人已胜券在握，有什么好紧张的？”

霍冷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紧张是有点，主要的还是……”

娇羞一瞥，道：“你不懂！”腰肢一拧，踏上了大殿前的石阶。

黄先生当即轻喝说道：“阴家四姐妹跟郝无常随侍，阿龚守护马车。”

车辕上龚瞎子欠身答应一声，郝无常与“阴家四丑”则快步跟上了霍冷香，而黄先生则转身行回车后。

“粉龙”南宫黛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道：“你侍候人侍候得可真周到啊！”

黄先生有心气人，微一摇头道：“居人之下的份内事，有什么办法。”

南宫黛娇靥一寒，道：“皇甫华什么时候到？”

黄先生道：“大概要在午时。”

“午时？”南宫黛道：“怎么那么晚？”

黄先生道：“时刻订的是午时。”

南宫黛道：“那她来那么早干什么？”

“早？”黄先生道：“夫人还嫌到得迟呢！”

南宫黛道：“如今才什么时候，她还嫌到得迟？”

黄先生一指金顶轿道：“阁下看见了，温娇娜已经早到了。”

南宫黛鄙夷地冷笑说道：“真是啊，不图利不起早，在这方面也要争啊！”

黄先生道：“那当然，在名份未定之前，时刻都不能松懈！”

南宫黛脸色一变，冷哼说道：“不要脸，恬不知……”

“耻”字未出，圣心那里已然接了口：“施主，‘玉龙’真要到午时才到么？”

黄先生点头说道：“大概是，也许早一点，听夫人说，时刻订的是午时。”

圣心转望南宫黛，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黄先生心中了然，但他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大殿边上转过一行人来，是温娇娜等人。

温娇娜带头，锦袍老者轩辕烈与另一个长像清癯，中等身材的青衣老者紧傍左右，身后是二佛、百里独，最后是“癫龙”东郭逸与“醉龙”申屠海，犹未见那司马逸与公孙明。

南宫黛当即说道：“你没骗我，东郭癫龙与申屠醉龙，果然……”

只见柳兰黛跨步而至，她焦虑地道：“黄大哥，怎没见公孙三哥跟司马四哥？”

黄先生道：“小妹别着急，我听说他二位必定在这‘血影禅院’内，只不过温娇娜没让他二位露面罢了，待会儿我闩问看？”

柳兰黛没再说话，但显见的她还是不放心。

圣心道：“施主，那穿青衣的老者就是千面幻影端木相么？”

黄先生道：“大概是吧，端木相此人我没见过。”

说话间温娇娜等人已经走近，温娇娜走向黄先生投过一瞥，黄先生洒脱欠身一礼：“阿娇姑娘，又是多日未见了。”

温娇娜刚一点头，那青衣老者突然说道：“阿娇，此人就是……”

温娇娜眼望着黄先生含笑点头：“端木二哥，这位就是虎丘千人石上那位黄玉黄兄。”

黄先生立即向着青衣老者笑道：“端木大侠，久违了，虎丘一别至今已有不少时日，前两天往‘楞严寺’拜访阿娇姑娘，又适逢端木大侠受命外出。”

端木相截口说道：“当日未能跟阁下一谈，至今犹感遗憾。”

黄先生笑道：“该遗憾的是我，只要端木大侠肯折节，往后何愁没有机会。”

端木相还没有说话，温娇娜已然盯着南宫黛与圣心二人道：“黄兄，这两位便是……”

黄先生立即说道：“这两位便是‘粉龙’南宫姑娘与‘华严庵’高弟圣心师父。”

温娇娜含笑点头，道：“能见着二位是温娇娜的荣幸，只恨未能跟二位亲近。”

南宫黛娇靥微罩冰霜，没说话。

圣心却含笑说道：“久仰‘散花天女’温姑娘之名，以往圣心姐妹福薄缘浅，今日得亲芳驾，足慰平生。”

温娇娜道：“好说，师父抬举温娇娜了。”

黄先生突然问道：“阿娇姑娘，怎未见公孙醉客与司马狂客？”

温娇娜道：“黄兄问他二位是……”

黄先生道：“‘姑射仙子’柳姑娘在此，急欲一见二位拜兄。”

温娇娜“哦！”地一声，妙目流转，望向了已尽复本来的柳兰黛与柳燕翎，道：“这位姑娘莫非便是……”

柳兰黛道：“正是柳兰黛。”

第十六章 血影禅院

温娇娜倏然一笑道：“久仰，柳姑娘放心，他二位现在‘血影禅院’中，午时以前当可跟柳姑娘见上一面。”

柳兰黛道：“多谢温姑娘了。”

两道清澈眼神直逼端木相。

温娇娜何许人，立即含笑问道：“柳姑娘身边这位是？”

柳燕翎淡然说道：“柳燕翎。”

温娇娜“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青龙’阁下当面，没想到今日‘血影禅院’能拜识这多位仰慕已久的高人，温娇娜何幸如之。”

柳燕翎淡淡说道：“好说，温姑娘过谦了。”

温娇娜报以一笑，然后转望黄先生道：“怎未见霍观音？”

黄先生道：“往偏殿歇息去了。”

温娇娜道：“左偏殿还是右偏殿？”

黄先生笑道：“阿娇姑娘已占左位，霍观音只好退居右侧了。”

温娇娜展颜一笑道：“我可无意争这一点。”

转望身后道：“大哥，二哥，咱们也往偏殿中歇息歇息去。”转回身来向着众人含笑一点头，带着她的人踏上石阶。

东郭逸与申屠海向这边望了一眼，却没说话。

望着温娇娜等进人大殿，南宫黛道：“你的交游可真广啊？”

黄先生像没听见，道：“只怕夫人要找我了！”

霍冷香道：“你怎知端木相这趟外出无所获？”

黄先生道：“这我不敢说，不过夫人别忘了，您还有一个我。”

霍冷香迟疑了一下道：“你一身所学虽然高绝不下‘九龙’，然而你在武林中毫无名气可言，端木相这趟外出只赚得‘十奇’中的任何一个……”

黄先生笑道：“夫人放心，便是端木相把‘十奇’的另几位都赚来，到了‘玉龙’以此评判正侧的时候，我也有把握让夫人稳坐正位。”

霍冷香讶异地道：“双方的收获明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把握？”

黄先生摇头说道：“夫人如今不必问，到时候若是温娇娜夺去了正位，我当即摘下这颗五阳魁首双手献与夫人就是。”

霍冷香道：“这可不是儿戏！”

黄先生道：“这是夫人一辈子的大事。”

霍冷香道：“你真有把握？”

黄先生道：“夫人，我已将性命做担保。”

霍冷香听黄先生愿以性命担保她坐正位，脸色稍缓，紧张的神色也松了不少，沉默了一下，道：“我奇怪，申屠海怎会未死？”

黄先生道：“很简单，夫人，西门邪唯有这一项没施诈。”

霍冷香摇头说道：“这西门邪真是……对了，他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又怎不会拿出真解药来！”

黄先生苦笑说道：“我如今也明白了，只是当时他拿出解药是在未知我的身份之前，叫我如何敢相信他。”

霍冷香道：“事已至今……不管怎么说，你得让我稳坐正位。”

黄先生道：“夫人只管放心就是，我握有一张难有匹敌的王牌。”

霍冷香“哦！”地一声，凝目问道：“那是？”

黄先生摇头说道；“夫人恕我，事关天机，时刻未到，不容轻泄。”

霍冷香皱眉说道：“你这个人真是，跟我也……”微一摇头道：“我不问了，也不管了，只要你能让我稳坐正位就行，这儿没事了，你去照顾他们吧。”

黄先生应了一声，施礼而去。

黄先生出了偏殿，刚来到“檀香车”后，南宫黛劈头便问：“她叫你进去什么事？”

黄先生笑笑说道：“阁下原谅，事关机密，我不敢轻泄。”

南宫黛冷笑说道：“你对她倒是挺忠心的啊！”

黄先生含笑反问道：“南宫姑娘，不该么，不对么？”

南宫黛美目一瞪，道：“少跟我嬉皮笑脸耍贫嘴，现在距午时还早，难道霍冷香她就任我们站在这大天井里不成？”

“谁说的？”黄先生道：“夫人岂敢待慢诸位，南宫姑娘刚才没说，我也没敢请，大殿里尽多歇息凉快地儿。”

南宫黛拉起圣心玉手，道：“走，咱们也进去找个地方坐坐去。”没看黄先生一眼，拉起圣心便走。

望着南宫黛那无限美好的背影，柳兰黛低声笑道：“黄大哥，这条‘粉龙’可是难驯得很啊，要不拿出些降龙的法力，只怕你自会吃尽她的苦头。”

黄先生赧然笑道：“小妹又来开我的玩笑了。”

柳兰黛道：“黄大哥明知道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黄先生窘迫地笑笑说道：“小妹难道没看出，我一直在挫她的傲气，以期她这块百炼精钢，有朝一日会变为绕指柔。”

柳兰黛呆了一呆，还没有说话，她身后柳燕翎已然笑道：“听见了么，黛妹，黄大哥是位多么高明的人物，难道还用你操心不成，这就是黄大哥的降龙法力。”

柳兰黛道：“黄大哥这种降龙法力也许可收宏效，可是我担心黄大哥永远得是‘黄玉’。”

柳燕翎道：“怎么说，黛妹？”

柳兰黛道：“她本身就不服‘玉龙’，一俟黄大哥恢复本来，我担心她会羞气交集，来个……”

黄先生心头一震，道：“小妹顾虑得有道理，的确有此可能！”

柳燕翎呆了一呆，道：“那……那该怎么办？”

柳兰黛回眸瞪了他一眼道：“吹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

柳燕翎理直气壮地道：“怎么不干我的事，黄大哥的事跟我的事有什么两样？”

柳兰黛道：“没想到你还挺有理的。”

微微一笑，回过头来道，“我劝黄大哥以后再施降龙法力，不妨温和一点，这道理黄大哥该懂，这样日后她虽然也会气恼，但那气放的毕竟少之又少，而且慢慢地她会越来越觉得黄大哥可爱，届时只要登门一求，准保粉龙点头。”

黄先生劈头就是一揖，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小妹赐教，他日倘能邀得‘粉龙’并辔携手，皆女军师今日所赐。”

柳燕翎大为动容，拇指双挑，道：“黛妹，他日你我自武林中退隐，不愁没有饭吃了，你大可以摆个摊儿，指点天下有情男女迷津。”

柳兰黛倏忽失笑，白了柳燕翎一眼。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三人抬眼望去，柳兰黛首先惊喜脱口娇呼：“三哥，四哥！”

“金顶轿”后并肩站着两个人，正是公孙明跟司马逸。

公孙明、司马逸齐声叫了一句：“十妹！”

柳兰黛惊喜之余，顿忘所以，闪身便要扑过去。

黄先生技巧地跨前一步拦住了她，向着公孙明、司马逸含笑点头说道：“二位好！”

柳兰黛倏然有所惊觉，慌忙刹住身形。

公孙明微一点头道：“黄老弟好，四弟，这位便是我常提的那位黄老弟。”

司马逸淡然说道：“见过，在‘虎丘’千人石上曾有一面之缘。”

黄先生笑道：“不错，司马大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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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 功亏一篑

司马逸道：“既然见过，当然记得。”转望柳兰黛道：“十妹近来可好？”

柳兰黛美目涌泪，强笑点头，道：“我好，四哥也好，可有大哥几位的消息？”

司马逸道：“没有，不过料想大哥几位在来‘嘉兴’途中。”

柳兰黛一喜道：“怎么，大哥几位……四哥怎知道？”

司马逸道：“武林之中跟咱们柳十妹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哥几位岂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柳兰黛明白这位四哥何指，当即转移话锋说道：“三哥跟四哥怎么没人陪着？”

她的意思是说温娇娜怎未派人监视或控制。

司马逸焉有不懂之理，他淡然说道：“我跟三哥不用人陪的，十妹！”

柳兰黛道：“四哥，为什么？”

司马逸道：“因为三哥跟我暂时都不预备离开‘金顶轿’。”

柳兰黛道：“四哥的意思是？”

司马逸道：“等大哥几位到了之后再说不迟。”

柳兰黛点了点头，还待再说。

司马逸突然转眼逼视柳燕翎，道：“你就是柳燕翎？”

柳燕翎点头说道：“不错！”

司马逸道：“你请过来，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柳燕翎双眉一扬，就待迈步。

黄先生抬手一扬，道：“二位，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柳燕翎没再动。

司马逸则怒目望向黄先生，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黄先生淡然说道：“司马大侠应该明白。”

司马逸道：“我认为你阁下管的闲事太多。”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也许，不过我认为我没管错，司马大侠要跟柳‘青龙’说话也可以，请暂时忍忍，等此间事毕后再说不迟。”

司马逸怒声说道：“我为什么要等此间事毕！”

黄先生道：“因为此间事是大事，而司马大侠与柳‘青龙’之间事却是小事，大事理应排在前头，司马大侠明白么？”

司马逸道：“我认为我兄弟跟他之间的事是大事。”

黄先生道：“那是司马大侠一己的看法。”

司马逸道：“不管是谁的看法，我如今就要跟他说话！”

黄先生摇头说道：“那只怕由不得司马大侠。”

司马逸冷笑一声道：“我倒要试试！”闪身欺了过来。

黄先生一跨步拦在了柳燕翎身前。

柳兰黛急道：“黄大哥……”

黄先生道：“小妹放心，我省得。”

说话间司马逸已然扑到，黄先生探掌而出，道：“司马大侠，请回去。”

司马逸一见掌到不禁火起，抬掌便抓黄先生腕脉。

黄先生掌势一变，灵蛇一般快如闪电已扣上司马逸手肘，趁势一抖，道：“司马大侠，站稳了。”

司马逸那站得稳，脚下一连几个跄踉，只好退回原处，要不是他忙施真力下降，非摔个四脚朝天不可。

黄先生笑笑说道：“司马大侠，是由你还是由我？”

司马逸脸色煞白，闪身便要再扑。

公孙明伸手一把拉住了他，道：“四弟，不许再动！”

司马逸可以跟黄先生斗狠，却不得不听他这位三哥的话，站在那儿没动，一双目光却怒射黄先生。

黄先生装没看见，向公孙明一拱手道：“事非得已，还望公孙大侠见谅。”

公孙明脸上也挂不住，强笑一声：“好说。”拉着司马逸往大殿行去。

只听黄先生叫道：“二位请留一步。”

司马逸霍地转了过来，怒目而视，冷然说道：“阁下还要怎么样？”

黄先生含笑说道：“司马大侠别误会，我是要央求二位一件事。”

司马逸微微一愕，旋即冷笑说道：“刚才阁下何等神气，怎么如今却……”

公孙明一旁说道：“黄老弟有什么事？”

黄先生道：“毕竟公孙大侠好说话，我想请二位帮我个忙，赐我一臂助力。”

公孙明目射诧异之色道：“黄老弟要我兄弟帮什么忙？”

黄先生道：“这件事还请二位慎慎勿泄。”

司马逸冷哼说道：“怕我兄弟说，阁下最好别……”

公孙明轻喝一声：“四弟。”

司马逸立即住口不言。

公孙明向着黄先生赧然一笑道：“黄先生放心，这一点我兄弟自信还做得到。”

黄先生微一拱手道：“那我先谢了！”顿了顿接道：“二位可知道那位‘玉龙’快要来了。”

公孙明点头说道：“听说他要在午时之前来到‘血影禅院’。”

黄先生道：“等他来了之后，我预备下手擒他，届时还望二位帮个忙，赐我一臂之助，以防他兔脱逃逸。”

公孙明跟司马逸吃了一惊，忙向四下望去。

黄先生笑道：“二位放心，要是附近有人，我也不会说了。”

公孙明收回目光紧张地道：“黄老弟真打算这么做。”

黄先生道：“公孙大侠不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不再良机么。”

公孙明神情凝重地点头说道：“的确是，只是霍冷香，温娇娜等人窥伺在侧，恐怕不大容易。”

黄先生道：“所以我才央求二位帮个忙，赐我一臂助力。”

司马逸突然说道：“阁下不是‘檀香车’的人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司马大侠不也是‘金顶轿’的人么？”

司马逸还待再说，公孙明已然说道：“四弟不必再说了，这件事咱们义不容辞，听凭黄老弟差遣就是。”

司马逸道：“三哥，凡事小心为上。”

黄先生笑道：“虎丘之会司马大侠就是吃亏在不够小心。”

这简直是揭人疮疤。

司马逸脸色一变，刚要发作。

那里柳兰黛已开了口：“四哥，黄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愿意以性命……”

公孙明一拱手道：“十妹不必如此，我知道黄老弟的为人，当日我也受过他的，就凭这一点我听他的就是。”

黄先生道：“多谢公孙大侠，还有一件事……”

公孙明立即说道：“黄老弟一任吩咐就是。”

黄先生道：“请公孙大侠待时机，把我的话告知东郭癫龙与申屠醉龙。”

公孙明呆了一呆，道：“怎么，他两位也……”

黄先生道：“公孙大侠或不知东郭癫龙，但总不会不知申屠醉龙。”

公孙明一点头道：“说得是，我兄弟领命了，黄老弟还有什么吩咐？”

黄先生道：“不敢，这已经够偏劳的了。”

公孙明道：“这什么话，卫道降魔，人人有责，我兄弟身为武林一介，自是义不容辞，深感荣幸，而且也可出出几日来的冤气，我兄弟不便在这儿久待，失礼了。”

微一拱手，偕同司马逸转身而去。

望着公孙明跟司马逸进入偏殿，黄先生回过头来笑道：“你两个到时候也不能闲着。”

柳兰黛道：“这还用黄大哥说。”

柳燕翎道：“黄大哥放心，我绝不落人后。”

黄先生笑说道：“经过这番布署，就有十个‘玉龙’也跑不掉了。”

柳兰黛道：“黄大哥，要不要也对‘粉龙’跟圣心师父说一声。”

黄先生摇头说道：“这两位不必，稍时只一动手，我相信她二位必不会袖手旁观。”

柳燕翎道：“‘玉龙”快到了。”

黄先生抬眼望向了他。

柳燕翎抬手往前一指道：“大哥请看。”

黄先生循他所指望去，可不是么，大天井里那大殿的影子已经快完了，这表示日上中天，已近正午了。

黄先生当即点头说道：“不差，他快到了。”话声方落，一阵急促蹄声由远而近。

柳兰黛神情一紧道：“来了！”

黄先生跟柳燕翎转眼向外望去，适时蹄声在“血影禅院”门口倏然止住，随见人影闪动，两名黑衣壮汉走了进来，往门两边一站，左边一名高声说道：“主人已到，‘檀香车’、‘金顶轿’准备出来迎接。”

他这一叫，东西偏殿里的诸位被惊动了，霍冷香跟温娇娜亲率所属急步行了出来，霍冷香来到近前急不可待地低声问道：“玉龙呢？在那儿？”

黄先生道：“还没到，该快到了。”

“血影禅院”门口人影疾闪，十几名佩剑黑衣壮汉飞掠而进，从门口到大殿门口分两边一字排开，恰好挡在“金顶轿”、“檀香车”之前，也挡住了霍冷香跟温娇娜两边的人。

接着，四名佩剑黑衣壮汉昂首阔步，神情潇洒地走了过来，这四名佩剑黑衣壮汉身后紧跟着一顶轿帘低垂的华丽软轿，轿后又是四名佩剑黑衣壮汉。

霍冷香跟温娇娜各自睁大了妙目，恨不得瞧进轿里去。

南宫黛的神情也有点异样。

柳兰黛轻轻地扯了黄先生一下。

黄先生微微摇了摇头。

只听霍冷香道：“我的心跳得好厉害。”

黄先生笑道：“夫人胜券已在握，何必这么紧张。”

身前那名黑衣壮汉突然扭过头来叱道：“噤声。”

黄先生微一欠身道：“是，阁下。”

霍冷香这时候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就在这转眼工夫间，华丽软轿已进入大殿停于门外停妥，八名佩剑黑衣壮汉分侍左右，按剑而立，如临大敌。

这时候整个“血影禅院”一片肃静，鸦雀无声。

忽听一声轻咳从轿内传出，随听轿中有人发话说道：“檀香车跟金顶轿都到齐了么？”

一名黑衣壮汉越众而出，站在大殿前一躬身道：“回主人，都到齐了。”

轿中人唤道：“霍观音。” ’

那名黑衣壮汉立即转向这边抬头说道：“霍观音请站出来。”

轿中人先叫她，霍冷香好不高兴，娇滴滴地答应一声，捧着玉手，扭动腰肢，姿态万千地扬起一阵香风走向前去。

只听轿中人又唤道：“温天女。”

温娇娜那一声长答更娇，风摆杨柳般走了出来。

面对大殿而立，跟霍冷香站个并肩。

邀爱争宠各不后人，黄先生看得皱眉摇了头。

轿中人道：“两位爱卿都辛苦了。”

“爱卿，好嘛。”

霍冷香、温娇娜各自连忙谦逊了一番，轿中人道：“请霍爱卿先报斩获。”

霍冷香立即把她的斩获一五一十地报了一遍。

轿中人听毕说道：“温爱卿。”

温娇娜也连忙一五一十报个明白。

轿中人久久没说话，半晌始道：“以我看二位爱卿的斩获铢两并称，难分上下，不知二位爱卿对我这看法有什么意见。”

温娇娜抢了先，娇媚地道：“悉遵玉郎裁决。”

这一声“玉郎”听得霍冷香十分不是味道，她也叫了一声玉郎，来了同样的一句。

轿中人满意地笑道：“既然二位爱卿对我的看法没有什么意见，我就将二卿置于左右，不分正侧大小。”

温娇娜忙矮身裣衽，娇声说道：“谢谢玉郎。”

霍冷香自然不干示弱，忙也裣衽谢过。

轿中人道：“二位爱卿不必客气，从此咱们一修三好，恩爱渡日，请二位爱卿即刻登车登轿，随我前往新居举行嘉礼，完成百年之好，共享荣华富贵，起轿。”

敢情他始终没露面。

四名轿夫应了一声就要去抬轿。

黄先生一声：“是时候了。”

腾身而起，闪电一般直扑华丽软轿。

那八名佩剑壮汉一声齐喝道：“什么人大胆？”

黄先生已然扑到，抬手放足间，三名壮汉身形飞起，一个飞向殿里，两名飞向殿外，黄先生探掌向轿帘抓去。

而五柄长剑指向他身后重穴，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却敌，以一双肉掌搏五柄犀利长剑。

这时候，大殿外台阶下自也大乱，那些黑衣壮汉纷纷出剑往上扑，却被柳燕翎、柳兰黛、公孙明、司马逸、“癫龙”东郭逸、“醉龙”申屠海等挡住。

霍冷香与温娇娜均被这突变震住，站在那儿直发楞。

南宫黛好不诧异，望着圣心问道：“师姐，他这是干什么？”

圣心道：“咱们且作壁上观，看下去就知道了。”

南宫黛道：“且作壁上观，难道咱们不……”

“不！”圣心摇头说道：“在场无一不是当今的一流人物，对付这些邪魔已足足有余，用不着咱们插手。”

南宫黛微一摇头道：“不，我要收拾霍冷香，逼她交出解药。”

圣心呆了一呆道：“我把她忘了。”

南宫黛双眉一扬，叫道：“霍冷香。”

霍冷香倏然惊醒，霍地转过身来。

南宫黛道：“你看见了，今天这张网可要一网打尽你们。”

霍冷香道：“我瞎了眼，没想到这黄玉……南宫黛，你是想乘人之危。”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把解药给我。”抬玉手向霍冷香一摊。

面对“粉龙”，又有“华严庵”高弟在侧，霍冷香可没敢逆横，她只当南宫黛要出手，一惊往后退去。

南宫黛冷笑说道：“霍冷香，今天你就是长了翅也休想飞出‘血影禅院’。”举步逼了过去。

惨呼一声一团黑影飞来，直向霍冷香撞去，霍冷香玉手一扫，那团黑影被震得改变方向袭向了南宫黛。

南宫黛看得清楚，那是个黑衣壮汉，她双眉一扬，抖手把那黑衣壮汉挫向一旁，闪身扑向霍冷香。

霍冷香大吃一惊，挥动“玉手”向南宫黛迎面点去。

圣心猛然想起一事，急叫道：“小心她的‘玉手’。”

南宫黛刚有所悟，霍冷香那双“玉手”的尖尖五指尖端，突然“嗤”地一声射出五道黑气，直向南宫黛面目射去。

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南宫黛可怕定了霍冷香的玩艺儿，她没敢出手，忙低头矮身，五道黑气掠过头顶射过，背后响起了一阵凄厉惨呼，一名黑衣壮汉着了实击，五道黑气全打在了他身上。

南宫黛恨透了霍冷香，摇头直腰便要再扑，却只见霍冷香由龚瞎子、郝无常及阴家四丑保着，飞一般地向“血影禅院”外遁去。

南宫黛厉叱一声道：“我说过不让你出‘血影禅院’的。”

话落，她刚要闪身追扑，只听大殿里传来黄先生一声霹雳大喝：“诸位请住手，咱们上了人家的当了。”

这声大喝好比晴空里打了个脆雷，震得人耳鸣心跳，血涌气腾，大殿为之幌动。

有他这一声，群众立即停了手，南宫黛也不由顿了一顿，就在这转眼工夫，霍冷香等已迳出“血影禅院”，南宫黛既气又急，口齿一挫，跺脚要追。

圣心伸手拦住了她，朝大殿上呶了呶嘴。

南宫黛焦急地道：“师姐，霍冷香跑了。”

圣心道：“我知道，霍冷香只有那只‘玉手’就便不易奈何她，她那只‘玉手’里藏着好几种毒药，更有龚瞎子等保驾，追不得。”

南宫黛何有服过人，当即扬眉说道：“我不怕，我……”

圣心道：“我怕，我不能让你再中她的暗算。”

如今再追是来不及了，南宫黛也明知圣心说的是实情，气恨得一跺脚，转脸往大殿望去。

这时候大殿口已生变化，大殿门口软轿在，轿前躺着个白衣人，脸朝里，看不见他的脸，四名轿夫没了影，一名黑衣壮汉躺在大殿里。

大殿那十多个黑衣壮汉躺的躺，爬的爬的，全倒在天井里，温娇娜、轩辕烈、二佛跟百里独不见了，却只见黄先生手提一人从大殿边上走了过来。

他到了大殿前把那人一放，砰然一声那人摔个结实，南宫黛看清那个人，一怔叫道：“端木相。”

不错，那人中等身材，一袭青衫，正是“千面幻影”端木相。

南宫黛接着道：“他捉端木相是什么意思？”

圣心道：“别问，耐心地看下去。”

只见黄先生转身走上大殿，把那白衣人提了下来，往端木相面前一放，然后抬掌在端木相脑后拍了一下。

端木相应掌而醒，翻身跳起，一见身边围满了当世的一流人物，脸色大变，立即低下头去。

只听黄先生叫道：“端木相。”

端木相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发白。

黄先生摇头说道：“我没想到‘玉龙’那么狡猾诡诈，自己不来却派了个替身前来探虚实应变，告诉我，此人是谁。”

南宫黛一怔叫道：“怎么，这个不是‘玉龙’？”

圣心道：“本就不是，没听刚才黄施主说上当了么。”

南宫黛咬牙说道：“好个狡猾的皇甫华。”

圣心道：“应该说他高明。”

只听黄先生又道：“端木相，你是‘二神’中人物，这若是当众整你，那会扫尽你的颜面，怕你今后难以见人。”

端木相突然说道：“阁下何人？”

黄先生道：“黄玉，草头黄，金玉的玉。”

端木相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没想到阁下竟有这么高的身手，能……”

黄先生道：“我毕竟制住了你，别再望顾左右而言他了，答我问话。”

端木相道：“你问我什么？”

黄先生道：“此人何人？”

端木相道：“不认识，老实说在场没一个人想到‘玉龙’会临时来上这么一手，想必他早就防着有人……”

黄先生道：“你说此人不是‘玉龙’？”

端木相道：“你不是说不是么。”

黄先生道：“我问你。”

端木相道：“我说不是，你信不信。”

黄先生点头说道：“我信，你见过‘玉龙’。”

端木相摇头说道：“我没有见过‘玉龙’。”

黄先生道：“那你怎么知道此人不是‘玉龙’。”

端木相呆了一呆，沉默了一下道：“跟传说中的‘玉龙’不符！”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端木相，我并不是糊涂人，告诉我，你见过‘玉龙’没有？”

端木相道：“我说过，我没有见过‘玉龙’。”

黄先生道：“看来你不珍惜自己的颜面了。”

端木相突然说道：“见过又如何？”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经不起吓的软骨头。”

圣心道：“谁叫武林中人把颜面看得重逾性命，黄施主只是看准了这一点，高明。”

南宫黛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听黄先生道：“不怎么样，只请你先告诉我那位‘玉龙’是谁就行了。”

端木相道：“‘玉龙’自然就是‘玉龙’，还会有谁。”

黄先生摇头说道：“据我所知，那位‘玉龙’并不是皇甫华。”

南宫黛冷笑说道：“又一个帮皇甫华说话的人。”

圣心道：“我信，曾记得老菩萨说过……”

只听端木相道：“‘玉龙’不是皇甫华，天下武林谁不知道‘玉龙’是皇甫华。”

黄先生淡淡笑道：“别跟我装糊涂，我指的是你见过的那位‘玉龙’。”

端木相道：“我见过的‘玉龙’确是皇甫华，不信你可以问问温天女跟霍冷香，她们也见过。”

黄先生点头说道：“不错，我听她们说过了，她们见过的那位‘玉龙’是皇甫华，但据我所知那位‘玉龙’的面目跟皇甫华一般无二，却不是皇甫华本人。”

端木相笑了，笑得很勉强，道：“世上有两个面目一般无二，如此相像的人？”

黄先生道：“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足见世上并没有两个一般无二，长得那么相像的人，而假如是易容化装，那就该当别论。”

端木相讶然说道：“易容化装，你的意思是说……”

黄先生道：“自然是指那位‘玉龙’是经过易容，化过装的。”

端木相失笑说道：“端木相虽称‘千面幻影’，易容之术独步宇内，近百年来无人能够企及，那位‘玉龙’若是曾经易容化过装，我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黄先生道：“你并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肯说。”

端木相摇头说道：“不，绝不可能，当世之中，近百年来，除了端木相外，无人再有这么精湛的易容术了。”

黄先生道：“那么那位‘玉龙’就是你‘千面幻影’端木相了。”

“不！”端木相摇头说道：“不是我。”

黄先生道：“那么是谁？”

端木相道：“我认为他确是皇甫华，我不说了么，当世之中，近百年来无人再有我这么精湛的易容术了。”

黄先生点头说道：“这一点我倒相信。”

端木相道：“你怎么说那位‘玉龙’是曾经易容，化过装了。”

黄先生道：“那是因为我认为有人帮了他的忙。”

端木相道：“有人帮了他的忙，你这话……”

黄先生道：“你不懂，我的意思是说，有人帮他易的容，化的装。”

端木相倏然而笑，但旋即敛去笑声，道：“你说是谁帮他的。”

黄先生笑笑说道：“你说过，你的易容术独步宇内，近百年来也无人能够企及，要不是那么精湛的易容术，那位‘玉龙’也不会那么像。”

端木相道：“我明白，说来说去你是说我帮了他的忙。”

黄先生一点头道：“事实如此，阁下。”

端木相摇头说道：“你冤枉人了，我并没有。”

黄先生道：“端木相，我只要求你告诉我，那冒充‘玉龙’之人是谁？”

端木相道：“我明明看见那人是皇甫华，怎说冒充。”

黄先生双眉一扬道：“阁下，我算一直是好言好语。”

端木相道：“我知道，我也一样，一直是好言好语。”

黄先生道：“端木相，你已逼我毁你颜面。”抬指便要点过去。

端木相忙道：“我说的是实话，除此我一无所知。”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端木相，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的是高人，你要想想看，今日之势不容你不吐实，何必非等我毁你颜面之后再吐实，你认为那样对你好么。”

端木相没说话，沉然了半晌，突一点头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所见到的‘玉龙’是……”

脸色陡然一变，身躯机伶暴颤，大叫一声：“姓黄的，你害了我。”

两眼一翻，砰然倒地不动，再看时，他脸色暗乌，已然气绝。

这突变惊人，也大出人意料，谁都看得出端木相是遭人暗算，可是谁也没看出暗算他的人是怎么下的手，用的什么东西，包括黄先生在内。

在场众豪雄立起骚动，纷纷抬眼四下搜索，公孙明、申屠海甚至于掠上了大殿瓦面。

结果，谁也没能发现什么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黄先生抬手示意众豪雄肃静，公孙明三不管地就要去翻转端木相的尸体看个究竟。

黄先生伸手拦住了他，道：“公孙大侠，动不得，端木相是中毒而死。”

在场众豪杰有不少个是受过“毒”害的，大有谈“毒”色变之感，公孙明吓得连忙缩开了手。

黄先生拦住公孙明后，抬眼一扫，道：“眼看就要问出究竟，不想端木相遭人暗算，是我疏忽大意，以致……”

公孙明道：“黄老弟别这么说，在场都不是庸手，谁也没看出端木相是怎么遭人暗算，这不能单怪那一个。”

圣心也道：“黄施主不必引咎自责，公孙明老施主说得是，在场无一庸手，谁也没看出端木相是怎么遭人暗算的，并不能单怪那一个，好在咱们已知道‘玉龙’非真玉龙。”

司马逸突然说道：“怎见得‘玉龙’非真‘玉龙’。”

圣心道：“在场诸位都听见了，端木相曾有一句未说完的话。”

申屠海点头说道：“不错，那句话是我所见到的‘玉龙’是……‘是’字甫出口他便遭了暗算。”

圣心道：“正是这句话，他既然有这句话，足证他所见到的那位‘玉龙’并非皇甫华。”

申屠海点头说道：“我有同感。”

公孙明也点头说道：“对，该是这样，就是这样，那个是字之后应该是某人，而绝非皇甫华三个字。”

圣心道：“咱们虽不知道冒充‘玉龙’的是何人，至少已经知道那位‘玉龙’并非皇甫施主，而是别人冒充的，这不能说是毫无收获。”

申屠海、公孙明连连点头。同声称是。

司马逸道：“那么冒充‘玉龙’之人到底是谁呢？”

圣心道：“那就要问端木相了，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

司马逸道：“怎见得只有端木相一人知道？”

圣心道：“司马施主请想，大凡这类事都是极其秘密的，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多让一人知晓，而那冒充‘玉龙’之人他有借用端木相之处，不得不让端木相知晓。”

“极是，极是！”申屠海点头说道：“他所以让端木相知道，那是因为他必须要请端木相替他易容化装，要不然恐怕连端木相也不知道他是谁！”

圣心点头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公孙明皱着眉头道：“这么说往后再想从别人口中追出他是谁来，已经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圣心道：“恐怕是……”

公孙明摇了摇头道：“这贼好狠绝，好高明的手段。”

众人都没说话，没人接口。

圣心转望南宫黛，低低说道：“阁下，看来你已经输了。”

南宫黛道：“我输什么？”

圣心道：“当日咱们在庵里是怎么说的！”

南宫黛道：“谁看到那冒充‘玉龙’的人了么？”

圣心道：“难道端木相的话还不够！”

南宫黛道：“自然是不够，我要亲眼见着那冒充之人才能算数。”

圣心摇头说道：“看来你不但是撒赖，而且对‘玉龙’的偏见极深，这种偏见却是由排名人之后而起的。”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你可别这么说……”

只见司马逸冲着大伙儿一拱手道：“冒充‘玉龙’之人既未捕获，霍冷香与温娇娜也已相继逃脱，这‘血影禅院’里暂时是不会有什么事了，我兄弟要往路上迎迎几位把兄弟去，先行告退了。”

说完了话，他偕同公孙明就要走。

突然，沉默了半天的黄先生开了口：“二位且请暂留一步，黄玉还有话说。”

公孙明停身未动，凝目问道：“黄老弟还有什么事？”

黄先生道：“容我先请教，诸位适才搜索四下，可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公孙明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现。”

别的人没说话，可见他们也没有什么发现。

黄先生道：“在场诸位均是当今武林的一流人物，耳目之灵敏可以说无人能企及，休说有人隐身左近出手暗算端木相，就是他隐身不动也难逃在场诸位的耳目，除非他隐身在十丈以外，而倘若他是隐身在十丈以外出手暗算端木相，咱们也就断不会茫然无觉，诸位以为然否？”

司马逸淡然说道：“事实上在场诸位，包括离端木相最近的你阁下在内，无一人发觉。” ’“事实如此！”黄先生道：“我的意思是说，那暗算端木相之人断不会是隐身在某处，更不会是隐身在十丈以外。”

圣心悚然点头道：“一语惊醒梦中人，黄施主分析得极是。”

南宫黛撇了撇嘴道：“那么那暗算端木相之人是怎么下手的，难不成他是明目张胆地站在十丈内暗算端木相的不成！”

黄先生一点头，含笑说道：“南宫姑娘说对了，我正是这个意思，那人既不是隐身某处，或躲在十丈外出手，自然就是明目张胆地站在十丈内出的手。”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阁下高见！”

司马逸淡然一笑道：“我有同感。”扭过头去，道：“三哥，咱们走吧！”

显然他把黄先生的分析当作了胡说八道，信口胡扯。

公孙明迟疑了一下，刚要举步。

黄先生已然含笑说道：“公孙大侠可否再留片刻，听完黄玉的话？”

公孙明窘迫地笑了笑，方待说话。

司马逸已然接口说道：“阁下难道非让人恭聆阁下的高见不行么？”

黄先生含笑说道：“在场诸位每一位都得听完黄玉的浅见。”

司马逸道：“我兄弟有要事在身，不愿为这无谓的事耽误。”

黄先生道：“恕我直言一句，在场任何一位，那怕他有天大的事，他也要听黄玉把话说完才能离开此地！”

南宫黛冷冷一笑，道：“师姐，咱们也该走了！”

显然，她是存心跟黄先生过不去。

圣心皱了皱眉道：“小黛，别……”

“别什么？”南宫黛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黄先生转过脸来含笑说道：“南宫姑娘，我话说在前头，假如哪位要在黄玉没说完话之前，未缉获那暗算端木相的阴狠卑鄙小人之前离去，休怪黄玉要出手阻拦！”

南宫黛脸色一变，扬眉笑问道：“真的么？”

黄先生淡然笑道：“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南宫黛道：“那我要头一个离开这‘血影禅院’，你阁下要出手阻拦的话，就出手阻拦吧。”

话落，拧身迈步向外行去。

黄先生双眉微扬，摇头笑道：“名列九龙之二的‘粉龙’，原来是个只会动意气，刁蛮任性，毫不知大体为何物的庸俗女流！”

这句话份量可不轻。

南宫黛已走出好几步，闻言霍然转回了身，黛眉扬威，美目含煞，冷然问道：“你说什么，谁是只会动意气，刁蛮任性，不识大体的庸俗女子。”

黄先生淡然说道：“我说的是‘粉龙’南宫黛。”

司马逸喝道：“欺人太甚！”

南宫黛气得发抖，道：“我先打烂你那张嘴！”闪身欺了过来。

圣心跨步一拦，道：“小黛！”

南宫黛一刹扑势，怒声说道：“师姐，你闪开，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圣心正色说道：“小黛，你听我说。”

“我不听！”南宫黛跺脚说道：“说什么，人家欺负我、骂我，你这个做师姐的不但不帮我，反而拦我，躲开，要不然别怪我翻脸。”往旁边一闪，绕圈子扑向了黄先生。

圣心没再拦她，双眉一耸，道：“阿弥陀佛，小黛，你错了，太任性，太傲了。”

南宫黛道：“我就是这样！”扬掌劈向黄先生。

柳燕翎要上前，黄先生摇手一拦道：“燕翎，别多事。”

往后一退，南宫黛一掌落空。

适时只听司马逸道：“三哥，我看不惯，要想不让我多管闲事咱们就走！”

公孙明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头一低，转身要走。

黄先生陡然喝道：“公孙大侠，请顾全……”

司马逸霍然回身，冷然说道：“阁下的话我兄弟已经听够了，请闭上嘴吧。”

南宫黛玉手一扬，又一掌攻了过来。

黄先生双眉一扬，喝道：“燕翎，拦他！”

柳燕翎应声欲动，“癫龙”东郭逸突然冷然说道：“还是让我这条癫龙做那先飞的呆鸟儿吧！”

腾身跨步，拦住了司马逸跟公孙明的去路。

黄先生道：“多谢东郭兄。”

间不容发地躲开了南宫黛攻来的第二掌。

柳兰黛发急地道：“黄大哥，你怎好……”

“我忘了。”黄先生道：“小妹代我劝劝公孙大侠。”

柳兰黛忙道：“三哥，你就等一会儿再走吧。”

司马逸冷然说道：“十妹，连心都交给别人了。”

柳燕翎听得双眉倒竖，东郭逸那里已冷然说道：“柳姑娘至少比你这个四哥明理懂事。”

司马逸冷笑说道：“我可没把你这条癫龙放在眼里！”扬掌便待击出。

公孙明突然嗔目大喝：“四弟！”

司马逸为之一怔，公孙明威态一敛，轻叹说道：“咱们就待会儿再走吧！”

司马逸脸色一变，道：“三哥，你怎么？你不走我走，我就不信谁能拦得住我！”

抖手向东郭逸攻了过去。

他两个这里才接上手，那里南宫黛一只皓腕已然落在了黄先生手里，南宫黛脸色一红倏转煞白，一抖腕道：“放手！”

她没能抖动分毫。

黄先生道：“我不便拿你怎么样，只有把你交给圣心师父了。”

一抖腕，南宫黛跄踉而退，刚好退到圣心身边。

她不但气得发抖，而且气得美目中现了泪光，“粉龙”何等高傲，几曾受过这个，她一挫贝齿，厉喝说道：“黄玉，你该死！”闪身就要再扑。

圣心伸手一拦，沉声喝道：“师妹，够了！”

南宫黛美目圆睁，叫道：“师姐，你……”

圣心冷然说道：“你可知道你这任性要坏多大的事么！”

南宫黛叫道：“我不管，纵然坏天下的事，我也要……”

圣心冷冷说道：“将来你怎么见老菩萨？”

一提起悟因神尼，南宫黛“乖”了，半天没说话，缓缓地垂下了螓首，像一只老虎终于被驯服了一般。圣心转望黄先生道：“黄施主可以忙自己的了。”

黄先生潇洒地一欠身，道：“多谢师父。”

站直身形，抬眼望向已然动上手的癫龙东郭逸与“谈笑狂客”司马逸，双眉微扬，略提真气，震声说道：“东郭兄请住手！”

东郭逸猛力攻出一掌，把司马逸逼退半步，然后抽身而退，他这一退，司马逸趁这个机会就要走。

而黄先生比他快，已然跨步而至，道：“司马大侠唯恐天下不乱，怎好不瞧热闹就匆匆离去！”

司马逸目中厉芒闪射，逼视黄先生道：“你要拦我？”

黄先生道：“话我已经说出了口，我若任司马大侠离去，何以对眼前其他诸位同道？”

司马逸冷然一笑道：“我耻于跟你这种人动手！”索性把双手往后一背，表示他当真不愿意动手。

显然他是明知不是黄先生的对手，与其稍时丢人现眼，声名扫地，不如及早趁机下台。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那么我谢谢司马大侠。”抬眼一扫，忽作惊人之语：“诸位，杀端木相的就在眼前咱们这些人之中！”

此言一出，全场齐震动，公孙明首先叫道：“怎么，黄老弟，那杀端木相之人，就在咱们这些人之中？”

黄先生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他是眼前咱们这些人中的一个！”

圣心点头说道：“黄施主高见，圣心深表赞同。”

黄先生道：“多谢师父一再赐助。”

南宫黛猛然抬起了头，道：“师姐，怎么你也？”

圣心道：“莫非你不信？”

南宫黛道：“我当然不信，眼前咱们这些人那一个不是咱们熟知的人。”

司马逸冷笑说道：“南宫姑娘说得不错，他除了翻弄口舌之外似乎就不会别的，他分明指咱们之中有人跟他似有勾结，咱们岂能容他污蔑，容他血口相喷！”

黄先生没理他，望着南宫黛含笑说道：“南宫姑娘可愿跟黄玉打个赌？”

南宫黛冷然说道：“你要我跟你打什么赌？”

黄先生见南宫黛愿意和自己打赌，忙正容问道：“倘若我在眼前咱们这些人之中，找不出那杀端木相之人，我愿意任凭南宫姑娘处置。”

司马逸冷冷说道：“你以为谁饶得了你么！”

黄先生没理他，望着南宫黛继续说道：“倘若我在眼前咱们这些人当中，找出了那杀端木相的奸狡之徒，南宫姑娘打算怎么办呢？”

第十八章 棒打鸳鸯

南宫黛道：“那表示我的眼力不如你，我自剜双眼。”

黄先生摇头说道：“过重了，过重了，假如南宫姑娘剜去了双目，我将是古今第一大罪人，我不敢让南宫姑娘自剜双目，只是南宫姑娘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南宫黛冷然问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黄先生道：“女儿家天性柔婉。”

南宫黛道：“我不会，也没学过！”

黄先生道：“那么就多服人一些。”

南宫黛道：“我为什么要服人？”

黄先生道：“因为南宫姑娘不如人。”

南宫黛脸色一变，道：“黄玉，你？”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我看出那杀端木相之人就在眼前咱们这些人之中，南宫姑娘不但没看出，而且一时任性地跟我作对，难道这还不够么！”

南宫黛娇靥上掠过一丝羞怒之色，道：“那……那要等你找出杀端木相之人后，才能算。”

黄先生笑道：“这赌本来就是……”

南宫黛猛一点头，道：“好，我答应，只是你若找不出那杀害端木相之人，你小心我杀了你。”

黄先生摇头笑道：“南宫姑娘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说过任凭南宫姑娘处置的，休说是杀我，就是剥我的皮，抽我的筋，我也绝无半句怨言，我不怪南宫姑娘心太狠，手太辣，只怪自己把话说得太满。”

南宫黛道：“你我就这么说定了！”

黄先生道：“是的，南宫姑娘，君子一言！”

南宫黛冷笑点头，道：“好，那么你找吧！”

黄先生微一欠身道：“敬遵芳谕。”

突然转身指着东郭逸道：“这位就是那杀害端木相之人。”

圣心微微一愕。

东郭逸更是一怔，趁着东郭逸这一怔神，黄先生手臂忽长，一指点了过去，东郭逸猝不及防，应指而倒。

申屠海跨步而至，叫道：“黄老弟，东郭癫龙怎么会是？”

黄先生道：“申屠老人家，此人并非东郭癫龙，乃是由别人易容化装冒充而来，稍待我除去他的易容诸位就明白了。”

司马逸突然干咳一声，羞愧地道：“阁下，司马逸糊涂。”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恕我直言一句，阁下的确糊涂。”飞起一指点了过去！

司马逸猝不及防，也被黄先生一指点个正着，可是他并未应指而倒，身形仅只不过幌了一幌。

黄先生一怔，司马逸更诧声说道：“阁下这是……”

黄先生只定神“哦！”地一声笑道：“原来阁下身上穿的有护穴之物，阁下高明，我一点不中，再要擒阁下可就难了。”

司马逸叫道：“阁下这话……那杀端木相之人分明已……”

黄先生道：“杀端木相之人就是阁下，我所以出手点倒东郭癫龙，不过在使阁下减少戒心，我好来个猝然出手，那样比较容易些，也快些。”

圣心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司马逸道：“这么说阁下认为我是。”

黄先生道：“我还不知道阁下是谁，但却知道阁下巧扮司马狂客骗过公孙大侠，今日又故技重施，混在我们这些人当中窥探虚实。”

司马逸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还是你高明。”腾身直上半空。

黄先生喝道：“燕翎，留神他那毒！”

柳燕翎应声拔起，电一般地追了上去。

黄先生回身拍醒了东郭逸，含笑赔罪解释，并且指着跟柳燕翎搏斗中的司马逸道：“东郭兄请看，那位才是真凶！”

东郭逸呆了一呆，苦笑不语。

公孙明目射寒芒，道：“黄老弟，你没有弄错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倘若是我弄错了，他就不会跑了。”

公孙明须发一张，威态吓人，咬牙一声：“好匹夫，三番两次地来……我不能闲着！”便待闪身扑过去。

蓦地，半空里响起一声霹雳大喝，一条高大人影从天而降，当中一件金光闪烁的重兵器，带着威猛无伦的劲道，当头向柳燕翎砸下！

只听司马逸叫道：“五弟，这就是柳燕翎那贼。”腾身而起，直上半空。

东郭逸大喝一声：“老匹夫，那里走！”腾身追了上去。

适时，又一条矮胖人影划空而至，硬截东郭逸。

只听砰、砰两声，高大人影掌中重兵器落空，一下子砸在地上，碎石激扬，火星飞射，声势吓人。

半空中东郭逸与那矮胖人影落了下来，东郭逸落地未动，那矮胖人影却跄踉向后直退，差一点没撞在院墙上。

高大人影一击未中，并不甘心，矮胖人影吃了亏更不愿作罢，两个人怒喝一声，闪身便要再扑。

公孙明陡然一声大喝：“五弟、六弟，住手！”

那高大人影与矮胖人影这时候才看见了公孙明，一怔硬生生刹住扑势，齐声叫道：“三哥！”

一名黑大汉，手持一具发亮的铜人，威猛慑人，赫然竟是“十奇”中的老五赵滔。

另一个矮胖身材，一身粗布衣裤，跟个庄稼汉似的，浓眉大眼，满脸傻气，一双眼瞪得好大。

柳兰黛这时候才一声喜呼：“五哥、六哥！”

赵滔与庄稼汉打扮的傻胖子也惊喜地叫了声：“十妹！”

公孙明道：“你两个冒失、糊涂，可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谁？”赵滔与傻胖子齐声说道：“四哥啊！”

公孙明跺了脚道：“他要是老四那还有什么说的。”

司马逸早走得没了影了。 ，

黄先生直皱眉。

赵滔错愕地道：“三哥，他明明是四哥。”

公孙明怒声说道：“我说不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赵滔满头雾水，道：“三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明没好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毕，赵滔须发俱张，道：“好匹夫，我跟六弟怎么知道。我追他去！”转身就要走。

黄先生突然说道：“赵兄，算了吧，来不及了。”

赵滔闻声转顾，道：“阁下是……”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赵兄好不健忘，不识‘孔家店’故人了么？”

赵滔两眼稍睁，“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黄先生，恩人当面，赵滔竟不识。”

黄先生道：“说什么恩，赵兄见外了，严老夫子安好？”

赵滔道：“我大哥现在……”

只听一个苍劲话声传了进来：“严松龄尚称粗健，黄先生别来无恙。”

眼前一花，“血影禅院”这大天井里一下子射落五条人影，最左边一个正是严老夫子严松龄。

严松龄仍是一身老夫子打扮，可是较往日老了不少，神情也颇为憔悴。

他身边那人年纪远较他为小，圆胖脸，长眉细目，满面红光，一身商贾打扮，腰里插着一杆秤，秤锤好大。

再过去，是个渔夫打扮，头戴草帽，肩着钓杆的中年汉子。

第四位特别显眼，俊美潇洒，一袭白衣，跟个秀才似的，人看上去一阵风能吹倒。

最右边那位也颇显眼，打扮跟东郭逸差不多，却更较东郭逸不修边幅，更邋遢，更脏，头发老长，乱飞，指甲老长，既黑又脏，令人恶心，看上去一付疯癫态。

柳兰黛惊喜得直叫，激动得直掉泪。

严松龄等五人反应较为冷淡，可是在场任何一人都看得出，他们那惊喜与激动均藏在心里。

黄先生含笑举手一拱，道：“托老夫子之福，怎不见玉兰姑娘？”

严松龄道：“初逢巨变，危机四伏，严松龄不得不率兄弟们到处奔走，玉兰一个女孩子家当有不便，只有让她暂住一位友人家了。”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我说怎不见玉兰姑娘，老夫子与几位兄弟突降，但不知是……”

严松龄道：“降魔卫道，我兄弟几个不敢后人，听说‘血影禅院’中有一场盛会，我兄弟特地赶来看看热闹。”

黄先生道：“夫子来晚了，‘血影禅院’中的这场盛会已经散了。”

严松龄点头说道：“刚才到达‘血影禅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兄弟几个迟到了一步，没能赶上这场盛会，遗憾之至。”目光一扫柳燕翎，wrshǚ.сōm接道：“不过，就私事来说，我兄弟到得还不算太晚。”

柳兰黛冰雪聪明，焉有不懂他这话的道理，忙叫道：“大哥！”

严松龄截口说道：“十妹近来可好？”

柳兰黛忙道：“我好，还请大哥听我……”

严松龄道：“十妹勿须多说，你三哥跟你在一起，这件事他应该很清楚，我问问他也就够了，三弟，过来。”

公孙明立即应声走了过去，向着严松龄低低说了一声，最后只听他扬声说道：“怎么说都是我护卫十妹不周，十妹有任何差池，我都难辞其咎，现在大哥来了，我请大哥……”

严松龄一挥手道：“三弟后站。”

公孙明没动，道：“大哥，我请……”

严松龄淡然说道：“三弟后站。”

公孙明没敢再多说，迟疑了一下，应声退向一旁。

严松龄抬眼望向南宫黛与圣心，道：“两位是‘华严庵’高弟圣心师父与‘粉龙’南宫姑娘。”

圣心道：“正是圣心与南宫黛，‘十奇’之首‘不老书生’圣心久仰，家师也时常提起严大侠的侠业与为人，圣心一向自恨福薄缘浅。”

严松龄道：“师父这话实在让严松龄羞愧汗颜，严松龄忝长‘十奇’，大不足以降魔卫道，小不足以护卫幼妹。”

圣心道：“只应问有没有降魔卫道之心，不应问有没有降魔卫道之力，实际上如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也未能完其全功，至于后者……”

严松龄道：“严松龄尚未谢过二位。”

圣心抬头说道：“事实上，我姐妹并未能……”

突然觉得余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柳燕翎与柳兰黛的情形，她从黄先生那儿已然知道了个大概，若说未能使柳兰黛幸免，岂不是招柳燕翎……

心念一转，她刚要改口接话。

严松龄那里又已经接了口，道：“严松龄兄弟仍然感激。”

圣心没再多说，微一抬头道：“严大侠这话更令我姐妹不安。”

严松龄转望申屠海道：“再谢过申屠大侠。”

申屠海微一抬头道：“怎么说你还是要谢，我不多说了，爱怎么谢你就怎么谢吧。”

严松龄倏然而笑，但当他目光一触及柳兰黛的时候，他那笑容收敛了，一脸的严肃神色，道：“事情的大概你三哥刚才已经对我说过了，事情我不愿再提，在‘十奇’之中，凡事做主的该是我这个大哥，十妹过来吧。”

柳兰黛没动，道：“我想知道三哥是怎么对大哥说的。”

严松龄道：“难道你三哥还会无中生有，编造……”

柳兰黛抬头说道：“那我不敢，我也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知道。”

严松龄道：“十妹，我刚说过，事情我不愿再提。”

柳兰黛道：“只要知道三哥有没有对大哥提及两点。”

严松龄道：“要说的，你三哥全告诉我了。”

柳兰黛道：“我愿意跟燕翎，没有一点勉强，也没有谁能迫我，更不是不得已，这三哥也提了？”

严松龄道：“你三哥告诉我了。”

柳兰黛道：“还有，我已经有了身孕，三哥也提了么？”

严松龄微一点头道：“你三哥也提了。”

柳兰黛道：“那么大哥就不该再叫我站过去。”

严松龄双眉一耸道：“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无论你现在跟谁，将来嫁给谁，难道你连几位兄长都不要了，做大哥的叫你过来一下都不行么？”

柳兰黛凄然一笑道：“大哥这又何必，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心意。”

严松龄道：“十妹既然懂我这个做大哥的心意，那是最好不过，别让我再多说，也别等……”

柳兰黛道：“大哥一向严明公正，对这件事为什么……”

严格龄道：“不管我为人怎么样，我不能让你跟一个武林众所周知的魔道中人物厮混在一起。”

柳燕翎扬了扬眉，但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目光触及了黄先生的目光。

柳兰黛道：“人人认为燕翎是魔道中人物，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黄先生突然说道：“我也知道柳燕翎不是魔道中人物。”

“阿弥陀佛。”圣心道：“圣心也为柳施主说句话。”

柳燕翎跟柳兰黛都投过感激一瞥。

严松龄他却听若无闻，望着柳兰黛道：“十妹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柳兰黛道：“大哥，我怀有身孕。”

严松龄道：“你大哥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十妹可以此骗骗你三哥，你却骗不了我这个做大哥的。”

柳兰黛娇靥飞红，道：“纵然我没有身孕，我已是柳燕翎的人。”

严松龄道：“这我相信。”

柳兰黛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大哥就不该再……”

严松龄道：“不行，十妹。”

柳兰黛悲声说道：“大哥，难道我不能嫁人。”

严松龄道：“嫁谁都行，唯独不能……”

柳兰黛道：“可是我已经嫁给柳燕翎了。”

严松龄道：“十妹，何时行的礼，谁主的婚？”

柳兰黛道：“大哥，事情很仓促。”

严松龄双眉一耸，道：“十妹，我问你一句，你是要几位兄长，还是要柳燕翎？”

柳兰黛脸色一变，道：“大哥的意思是……”

严松龄道：“除非你自十奇中除名，否则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柳兰黛美目泪光滂沱，一咬贝齿，点头说道：“好，我自‘十奇’中除……”

“十奇”中除了严松龄以外，其他几个脸上都变了色，赵滔惊喝说道：“十妹，你怎么能？”

严松龄沉喝说道：“五弟住口。”

赵滔立即住口不言。

严松龄望着柳兰黛，平静而淡然地道：“十妹既然心志这么坚决，我不便再说什么，从现在起‘十奇’改为‘九奇”。”

公孙明忙道：“大哥……”

严松龄道：“凡事做主的是我这个大哥。”

公孙明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柳兰黛珠泪泉涌，默然说道：“谢谢大哥成全，我跟燕翎永远感激。”

严松龄似没听见，转望柳燕翎，道：“现在我兄弟要跟‘青龙’谈谈了。”

柳兰黛惊叫道：“大哥……”

严松龄道：“柳姑娘，你已自‘十奇’之中除名。”

柳兰黛泪水往外一滂，悲声说道：“严大侠，你刚才明明说过……”

严松龄道：“我只说过不管你，并没有允诺放过这武林公认的色中恶魔。”

柳燕翎怒声说道：“严松龄，你说谁是……”

黄先生淡然喝道：“柳大侠……”

柳燕翎对这位黄大哥十分敬服，立即住口不言。

严松龄淡然一笑道：“我没想到柳‘青龙’那么听黄先生的话。”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那没有什么，只因为我了解他。”

严松龄道：“了解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转过头去望着柳燕翎道：“柳燕翎，你对柳姑娘怎么样，那是她心甘情愿的，我可以不管，可是我兄弟认为武林侠义，却不能不为更多的妇女着想。”

柳兰黛叫道：“严大侠……”

严松龄往后一招手，道：“八弟，九弟。”

那钓鱼郎与秀才应声走了过来。

严松龄道：“你两个先试试‘色魔’的威力。”

钓鱼郎与秀才跨步越前，柳兰黛闪身挡住柳燕翎身前，悲声叫道：“八哥，九哥，你二位……”

钓鱼郎跟秀才立即停了步。

严松龄沉声喝道：“八弟，九弟。”

钓鱼郎跟秀才身形一震，就要动。

黄先生跨步而至，道：“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话了。”

钓鱼郎跟秀才没动，严松龄问道：“黄老弟有什么教言？”

黄先生道：“岂敢，我要说的话恐怕公孙大侠已经告诉严大侠了，因为这些话都是些旧话。”

公孙明老脸红了一红。

严松龄毫不在意地道：“那么黄老弟就不必再说了。”

“不！”黄先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些没说过的新话，如骨在鲠，不吐禾快。”

严松龄道：“我不敢让黄老弟有不快之感，只有洗耳恭听了。”

黄先生突然吸了一口气道：“请恕我直言一句，严大侠不配居‘十奇’之长，更不配称‘侠义’二字。”

只听那疯子怪笑一声说道：“我看看你这个侠义人物怎么样。”

摇幌着走了过来。

那矮胖子突然说道：“二哥，让我这只笨鸟儿先飞。”大步跟了过来。

严松龄沉喝说道：“二弟，六弟，不得无礼，回来。”

不愧是大哥，疯子跟矮胖子扭头走了回去。

严松龄目光一凝，望着黄先生道：“黄老弟这句话果然颇为新鲜。”

黄先生道：“严大侠想听听我所以这么说的理由么？”

严松龄道：“自然要请黄老弟明教。”

黄先生道：“严大侠是非不分，善恶不明，此其一，明说不管柳姑娘，实际上却用对付柳燕翎为逼迫柳姑娘低头之手段，此其二，有这二者已经很够了。”

严松龄倏然而笑，笑得很轻淡，道：“我只知道黄老弟是位高人，却没想到黄老弟这般高明，但其实……”

黄先生道：“其实严大侠是真打算杀柳燕翎，不顾金兰情份，也不管柳姑娘与柳燕翎确实是真心相爱，更不管杀了柳燕翎之后柳姑娘会怎么样，从这几点看，严大侠才应该是魔道中人物。”

严松龄脸色微微一变，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黄老弟，我只有一句话，这是‘十奇’自己的私事。”

“九奇！”黄先生淡然一笑道：“柳姑娘已自‘十奇’中除名，柳‘青龙’更跟‘十奇’扯不上关系，所以这算不得任何一家的家务事。”

严松龄为之语塞，旋即问道：“那么黄老弟是打算……”

黄先生道：“我也只有一句话，我绝不容任何人侵犯柳燕翎跟柳兰黛。”

严松龄脸色大变，道：“这么说黄老弟是打算伸手阻拦严松龄兄弟。”

黄先生道：“不只是对严大侠几位，任何人都一样。”

严松龄双眉一耸，方要说话。

“阿弥陀佛！”圣心突然喧一声佛号，紧跟说道：“严大侠可容圣心说几句话？”

严松龄转眼过去道：“师父请说，严松龄洗耳恭听。”

“不敢当。”圣心道：“柳姑娘如今仍是女儿身，这严大侠可信？”

严松龄呆了一呆，转眼望向柳兰黛，柳兰黛毫无羞愧忸怩态，一脸木然神色，他迟疑了一下道：“这个严松龄不敢相信。”

圣心道：“这么说严大侠是也不相信圣心。”

“不尸严松龄道：“我只是不相信柳燕翎。”

圣心道：“圣心愿以‘华严庵’三字担保。”

严松龄道：“师父要这么说，严松龄就不敢不信。”

圣心道：“那么，从这一点看，严大侠就应该知道柳燕翎并不是所谓的色中恶魔了。”

严松龄道：“我请问，他过去……”

圣心道：“我不敢否认过去如何，人谁都有个过去，但并不能从一个人的过去断定他的一生，严大侠以为然否？”

严松龄道：“师父的意思是……”

圣心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严松龄没有说话。

圣心又道：“柳‘青龙’被柳姑娘感化，事实上柳‘青龙’以往的种种作为虽称罪孽，但并不能怪他，因为他有一段非常的遭遇，因而造成他仇恨报复，柳姑娘能感化柳‘青龙’，足见柳姑娘对柳‘青龙’的今后甚为重要，也足见柳‘青龙’对柳姑娘是一颗赤诚真心，更足见他二位有缘份，综此，严大侠怎能言仇，又何忍言杀。”

严松龄没说话。

黄先生微一抬头道：“师父这番话恐怕是白说了。”

严松龄突然说道：“严松龄与三弟，五弟受过黄老弟的恩，冲着黄老弟，今天这件事我暂时放手，错过今日，我兄弟但有三寸气在，誓必杀柳燕翎，走。”话落，首先腾身飞射而去。

疯子等几个相随跟着腾身而起，刹时走得不剩一个。

圣心呆了一呆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位‘不老书生’怎么这般……”

倏地住口不言。

柳兰黛突然低下了头。

柳燕翎一声悲笑说道：“看来柳燕翎是无缘动真情的，我不敢累人。”长身破空飞射而去。

黄先生大惊，叫道：“燕翎……”

柳兰黛悲呼一声：“燕翎，你不能……等我。”

她也要腾身，黄先生却及时一把拉住了她：“小妹，追不得，也来不及了。”

柳兰黛悲叫道：“黄大哥，放开我，我要追他去。”

黄先生道：“小妹，追他来不及了，难道你要把自己送进你那绝情的九位兄长手里去。” ．柳兰黛没再挣扎，头一低，失声痛哭。

黄先生轻叹一声道：“小妹，别这样，我替你找他就是。”

柳兰黛哭着抬头说道：“黄大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他。”

黄先生道：“小妹，我知道，我不说了么，我替你找他就是。”

圣心走了过来，道：“柳姑娘，姻缘路并不是条条平坦的，有的人是要经过波折，尝些辛酸痛苦才能够……”

柳兰黛猛然抬起了头，娇靥上满是泪渍，道：“师父，你刚才错了。”

圣心为之一怔，道：“我刚才错了？我刚才什么错了？”

柳兰黛道：“我已不是女儿身，真的有了身孕。”

圣心呆了一呆，神情震动，道：“这……这我不知道……他知道么？”

柳兰黛抬头说道：“他要知道他就不会走了。”

黄先生道：“燕翎他好糊涂，我这就追他去。”转眼望向圣心道：“我想请师父暂时照顾柳姑娘。”

圣心立即说道：“圣心义不容辞，黄施主放心就是。”

只听申屠海与东郭逸道：“我两个也帮个忙。”双双腾身出了“血影禅院”。

黄先生道：“事不宜迟，我也要走了。”

他要腾身而起，但旋即他又刹住身形，转注南宫黛道：“我差点忘了，南宫姑娘所中之毒发作之期不远，可要我为……”

南宫黛冷冷说道：“谢谢你，不必了，我宁愿听天由命。”

黄先生眉锋一皱，道：“姑娘这是何必。”

南宫黛道：“我不愿求人，更不愿欠人家的，这有什么不对。”

黄先生抬头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

南宫黛道：“阁下为人处事都够圆滑的，怎么会得罪人。”

黄先生道：“行了，姑娘，别……”

南宫黛道：“别说了。”

黄先生眉锋又皱了一皱，道：“姑娘要知道，这个‘玉龙’假而不真，他无力替姑娘祛毒，救不了姑娘，找霍冷香要解药，那更不可能，据我所知姑娘所中那毒，奇-书-网根本就没有解药。”

南宫黛道：“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黄先生道：“难道姑娘真打算……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岂可因一时之赌气而弃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于不顾。”

南宫黛道：“谁赌气了，要赌气的话我也会看看人，谁说我弃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不顾了？这个‘玉龙’假而不真，我还可以找那真而不假的‘玉龙’。”

黄先生道：“姑娘知道真‘玉龙’在何处么？”

南宫黛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找。”

黄先生抬头说道：“谈何容易，宇内辽阔，人海茫茫，真‘玉龙’如今在何处，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再说姑娘所中那毒发作之期不远，又怎么来得及。”

圣心突然说道：“师妹，黄施主说得是，真‘玉龙’目前尚不知在何处，找他怎么来得及，我看你还是请黄施主给你祛毒吧。”

南宫黛冷然抬头道：“不，他的好意我心领，我要等找到了真‘玉龙’之后。”

圣心道：“来不及啊，师妹。”

南宫黛一张娇靥木木然，冷冰冰，没有说话。

圣心道：“师妹，听话！”

南宫黛道：“师姐知道我，我心意已决。”

黄先生微一抬头道：“好吧，既然南宫姑娘的心意那么坚决，我不便勉强。”

转望圣心一拱手道：“我把小妹交给师父了，告辞。”腾起半空，飞射而去。

黄先生一走，圣心立即埋怨南宫黛道：“小黛，不是我说你，人家黄施主一番好意……”

南宫黛道：“我知道，我心领了。”

圣心道：“黄施主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南宫黛道：“一句话，我看他不顺眼。”

当着柳兰黛说这种话，圣心想拦都来不及，她不安地望了柳兰黛一眼，抬头说道：“小黛，黄施主有什么地方让你看不顺眼的，分明是你自己的高傲，任性脾气作祟，以我看黄施主功智两高，一付侠义肝胆，分明是位当世奇土。”

南宫黛道：“那是你的看法。”

圣心道：“难道不对？”

南宫黛突然大声叫道：“对，怎么不对，你眼里这位当世奇土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处处自命不凡，可曾把谁放在眼里过，他把我气够了。”

柳兰黛突然说道：“南宫姑娘这可是冤枉我黄大哥，据我所知，在私下里他对南宫姑娘推崇备至，甚是敬佩。”

南宫黛目光一直，道：“柳姑娘怎么知道？”

柳兰黛道：“黄大哥是我跟燕翎的恩人，他视我二人如弟妹，彼此间无所不谈。”

圣心道：“师妹，这你可听见了。”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稀罕，那他为什么当面从不肯低一下头。”

圣心道：“师妹，人家为什么要向你低头，你又为什么不肯向人家低头，以己度人，你能怪人家么。”

南宫黛道：“他不肯低头那更好，我也不稀罕。”

圣心皱眉抬头说道：“小黛，你简直太任性，太倔强，太不讲理了，这种脾气要是不改，将来有一天你会吃亏的。”

南宫黛道：“天生的脾气，改不了若之奈何，我认为我这种脾气很好，所以我也从没有改的打算。”

圣心双眉一扬，似乎气得想发作，而旋即她又敛去这付威态，看了南宫黛一眼没有说话。

柳兰黛迟疑了一下道：“南宫姑娘，我能问一句话么？”

南宫黛道：“柳姑娘尽管请。”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为什么非一定要找到真‘玉龙’不可。”

南宫黛道：“没有什么，这个玉龙假而不真，我又不愿让柳姑娘那位黄大哥为我祛毒，只有找那位‘玉龙’了。”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明知道来不及，既然这样南宫姑娘岂不是失去救自己之良机，自铸无穷之恨么。”

南宫姑娘扬了扬眉道：“也许我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玉龙’。”

圣心摇头说道：“师妹，武林中一个假‘玉龙’闹得那么凶，皇甫‘玉龙’他早该出来了，而事实上至今非但未见龙尾，便连龙首也没看见，更不知他侠踪何处。”

南宫黛目光一凝，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来么？”

圣心道：“我甚感困惑，难道你知道？”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绝没有第二个原因，假如有人冒用我的名号在外面为非作歹，我绝不会装聋装瞎，高卧居处，不闻不问。”

圣心道：“你以为是什么理由。”

南宫黛道：“只有一个原因，这个‘玉龙’是真不假。”

圣心倏然失笑，说道：“师妹明明听见端木相曾有未尽之语，他也为此丧了命。”

南宫黛道：“那你说皇甫华他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圣心道：“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他躲着不出来，还不知道搞什么鬼呢。”

柳兰黛扬着眉说道：“南宫姑娘认为皇甫‘玉龙’该出来。”

“当然。”南宫黛道：“难道不该？”

柳兰黛道：“你说他躲着不出来，那太不合常理是不是？”

南宫黛道：“本来就是。”

柳兰黛道：“以我看他早就出来了。”

南宫黛“哦”地一声道：“他早就出来了。”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难道他非打着他那块宇内称奇称最的招牌出来不可么？”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柳姑娘是说……”

圣心两眼微睁，道：“柳姑娘是说他可以以另一人的姿态出现。”

南宫黛摇头说道：“没有这种说法，有什么理由让他抛弃‘玉龙’两字不用。”

柳兰黛道：“只因为那位假‘玉龙’，手段高明得能乱真，使天下武林对‘玉龙’的误会太……”

南宫黛摇头说道：“这不是理由。”

圣心道：“怎么不是，连你都不齿他的作为。”

南宫黛为之语塞，没有说话。

圣心转望柳兰黛问道：“柳姑娘确知皇甫‘玉龙’是……”

柳兰黛忙道：“我只是推测，因为若说他躲着不出来，那太以不合常理。”

圣心淡然一笑，旋即正色说道：“柳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柳兰黛自然懂这句话，她神情微微一震，却装了糊涂：“师父这话……”

圣心道：“柳姑娘也是当世一位奇女子，圣心的话，柳姑娘不会不懂。”

柳兰黛没说话，半晌她才说道：“二位都见过他，南宫姑娘更错过了机会。”

圣心两眼猛地一睁，南宫黛尖叫说道：“柳姑娘，你……你怎么说？”

柳兰黛道：“我本来不该说的，可是南宫姑娘非等找着真‘玉龙’，才请他为南宫姑娘祛毒，我若是不说，我那位黄大哥就是皇甫‘玉龙’……”

南宫黛道：“他……他……黄玉就是皇甫华？”

柳兰黛道：“黄玉二字乃是取一字皇甫之名，玉龙之玉。”

“阿弥陀佛！”圣心惊喜而激动地道：“我说嘛，错非是皇甫‘玉龙’，当世之中还有谁具这高功智，还有谁能服诸龙，将霍冷香与温娇娜玩弄于股掌之上。”

南宫黛脸色大变，道：“原来他就是皇甫华，原来他就是皇甫华。”

圣心道：“师妹，咱们这回是看走眼了，真玉龙是找到了，人家还要为你去毒，你还有什么话说。”

南宫黛冰冷说道：“有，怎么没有，皇甫华他竟敢戏弄我，欺负我。”

圣心一怔说道：“你这话……人家何曾戏弄过你，欺负过你？”

“怎么没有。”南宫黛道：“他明知道我要找他，他却不告诉我他是谁，这不算戏弄，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不叫欺负。”

圣心皱眉说道：“师妹，你怎么还……”

“还什么？”南宫黛娇靥煞白，道：“我宁死也不要他为我祛毒。”

圣心道：“师妹，你这是……”

南宫黛冷笑说道：“他皇甫华有什么了不起，竟敢……我心意已决，等着毒性发作了，师姐不必再多说什么。”

柳兰黛苦笑说道：“我不但没能救成人，反而害了人，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说的，如今还落个黄大哥怪我。”

圣心道：“柳姑娘，我很不安。”

柳兰黛道：“师父别这么说，不安的是我，我真不明白南宫姑娘为什么对我黄大哥偏见这么深，像他这么一位顶天立地，侠骨柔情的盖世奇才……”

南宫黛冷然说道：“听柳姑娘的口气，对皇甫华似乎很是敬佩。”

柳兰黛双眉一扬道：“当然，论大，他是当世之最，论小，他是我柳兰黛的恩人，我为什么不该敬佩他，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该我敬佩的人我一定敬佩，该我推崇的人，我也一定推崇。”

南宫黛道：“柳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柳兰黛道：“南宫姑娘，恕我大胆说一句不入耳的话，人不可没脾气，但咱们女儿家最可贵的是一个柔字，祗有柔才能克刚。”

南宫黛道：“我为什么要柔，有必要对谁柔么？”

柳兰黛道：“我不便说什么，那要问南宫姑娘自己。”

南宫黛娇靥突然一红道：“我就是这个样子，永远也改变不了。”

柳兰黛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圣心向她递过一个眼色，道：“她就是这么一个脾气，柳姑娘千万别在意。”

“柳兰黛不会的，师父。”

圣心道：“谢谢柳姑娘。”转望南宫黛道：“师妹，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南宫黛道：“我没说不走。”

圣心道：“师妹说咱们该上那儿去？”

南宫黛道：“回去。”

圣心为之一怔，道：“回去？”

南宫黛道：“回‘华严庵’去。”

圣心道：“师妹不管老菩萨了，再说人人都在为卫道奔忙，流汗流血，咱们又岂能躲在‘华严庵’享清福去。”

南宫黛默然未语。

圣心淡然一笑道：“跟我走吧，咱们找‘忘忧谷’去，沿途也可以帮柳姑娘找找柳‘青龙’。”

一手拉起南宫黛一手拉起柳兰黛，三人并肩向“血影禅院”大门走去。

她三个出了“血影禅院”，“血影禅院”那大天井里，直挺挺躺着已气绝身亡多时的端木相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竟然翻身坐了起来，这岂不是惊世骇俗的怪事，中毒身死，气绝多时的端木相竟然坐了起来。

他坐在大天井里皱着眉，偏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没多久，他突然阴阴一笑，站了起来。

他刚站起，大殿里传出了个冰冷话声：“端木相。”

端木相想再躺下已经来不及了，陡然一惊，霍然挺身，低声喝问道：“什么人？”

一点白光自大殿中射出，“叭尸地一声落在端木相脚前，那是一枚“玉龙”信符，端木相大吃一惊，忙道：“你是……”

那冰冷话声说道：“还问什么。”

端木相立即躬下身去道：“是主人。”

那冰冷话声说道：“你食言背信，我赐你不死，我对你不算薄吧。”

端木相机伶一颤道：“端木相知罪，谢主人恩典。”

“那倒不必。”那冰冷话声说道：“我用这种奇妙的毒，总算瞒过了那个黄玉，倘若我换一种毒，你早就没有命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饶你不死么。”

端木相道：“主人明示。”

冰冷话声说道：“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端木相道：“谢主人。”

冰冷话声道：“不必谢我，倘你无功，我可要两罪并一。”

第十九 玉女泄秘

端木相机伶一颤道：“我知道，主人尽管吩咐，端木相万死不辞。”

冰冷话声道：“那就好，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么？”

端木相道：“主人明示。”

又一点白光自大殿中射出，直奔端木相胸前打到，端木相忙出双手接住，只听冰冷话声说道：“你该做的尽在这张纸上，看过之后毁掉，然后赶忙离开这‘血影禅院’去建你这桩奇功吧。”

端木相应了一声，忙低头看手中纸条，只看了两眼，他脸上就变了色，霍地抬头说道：“主人是叫我……”倏地住口不言。

而，大殿里也没有回音。

端木相迟疑了一下，双手一搓，纸条粉碎，然后他起身腾起，电一般地往“血影禅院”后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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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送山迎入富春。

一川如血晚晴新。

云低晚渡帆来重。

潮落寒沙鸟下频。

未必柳问无谢客。

也应花里有秦人。

严光墓古清风在。

不敢停挠更问津。

在风景中，代表江南风光，天地间最好的造物杰作，应首推富春江，这首诗就是晚唐诗人歌颂富春江的诗。

富春江一带可以代表江南水送山迎的曲折形势。

由桐庐逆游而上一至逢德兰溪、金华、江上风帆来往，清水鱼虾长游，最为写逸。

朝露夕晖，述不尽的烟云奇彩，舟行其中，微波荡漾，浪花四溅，峰迥路转，时而水郭烟村，时而渔鹜寰影。

遥望远处水天相接，浑然一片，所谓“疑是山穷水尽已无路，忽而柳暗花明又一村”，曲曲折折，引人入胜。

“富春江”为“钱塘江”的上游，又称“新安江”，由皖南流入浙江，沿途汇合各支流，过杭州湾入海。

其中又分段命名，在富阳之下的，才叫“富春江”。

如今，在这风景如画，诗人们大加吟韵的“富春江”畔，迎风绰立着三个人，衣袂飘飘，秀发飞舞，一般风姿美若仙，那是南宫黛，圣心与柳兰黛。

她三个都迎风绰立，静肃不动，似乎整个人都浸沉在眼前的如画美景之中，一任江风摆动着衣袂、秀发。

老半天，忽听圣心轻叹一声说道：“风烟俱净，天水共色，泻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旁是海，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碧青，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似箭，猛浪若奔，无怪乎人均大加赞赏，这富春江色的确太美了。”

南宫黛呆呆地望着江水出神，没有答腔。

柳兰黛轻皱着一双黛眉，状若有无限心事，也没有说话。

圣心何等样人，一眼就窥透了八分，当即含笑又道：“柳姑娘不必如此，相信你那位黄大哥会很快地找到柳‘青龙’的。”

柳兰黛不便煞人风景，扫人兴，黛眉微展，淡笑说道：“谢谢师父，我知道，只是……”犹豫着没说下去。

圣心却问道：“只是什么？”

柳兰黛道：“咱们已经离开‘嘉兴’几天了，休说‘忘忧谷’所在仍在飘缈虚无之中，便连黄大哥的消息也没有半点，会不会是找错了方向，走错了路。”

圣心道：“这很难说，咱们原就不知道‘忘忧谷’的所在，更不知道柳姑娘那位黄大哥是往何方向去。”

柳兰黛皱了皱黛眉，道：“那……”

只见下游不远处，一条小船抢流渡江，船头上迎风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客，柳兰黛美睛一亮，急道：“师父快看，那是谁。”

圣心忙循她所望望去，只一眼立即笑道：“真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那不是柳姑娘的那位黄大哥么。”

柳兰黛扬手叫道：“黄大哥，黄大哥。”

南宫黛被这三个字从沉思中惊醒，忙问道：“谁，柳姑娘叫谁？”

柳兰黛喜道：“我黄大哥啊，南宫姑娘快看，那不是他么。”

南宫黛被柳兰黛的叫声惊醒，忙望了过去，这时候下游不远处，那站在小船头的白衣客已听见了声声娇呼，转头向这边望了过来，随即向摇船的打了招呼，那小船立即掉头驰了回来。

白衣客正是黄先生，船尚未靠岸他便即腾身闪起，行空天马——般地掠了过来，近前含笑拱手：“师父、南宫姑娘，二位怎么会在这儿？”

圣心答了一礼，道：“我三个想打听一个‘忘忧谷’的所在，顺便打听一下黄施主与柳‘青龙’的消息。”

柳兰黛忙道：“黄大哥，燕翎他……”

黄先生含笑说道：“小妹别着急，燕翎的下落我已经打听出来了。”

柳兰黛一喜忙问道：“黄大哥，他人在那儿？”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道：“等一下我自会告诉你……”转眼望向圣心道：“师父可愿去‘忘忧谷’走一趟去？”

圣心忙道：“自然愿意，我们说过正愁不知道‘忘忧谷’下落何处，怎么，莫非施主已经知道‘忘忧谷’的所在了。”

黄先生点了点头道：“虽不中亦应不远，我现在就要渡江，咱们边走边谈如何？”

圣心微一点头道：“使得。”

南宫黛突然叫道：“师姐。”

圣心回过头去问道：“怎么，小黛？”

南宫黛淡然说道：“没什么，我不喜欢坐船。”

圣心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意，倏然一笑道：“师妹，绕道路远，不坐船难以渡江。”

南宫黛道：“谁说我要渡江了。”

黄先生道：“怎么，南宫姑娘不愿……”

南宫黛冷然说道：“你知道我不愿什么，我并不是不愿到‘忘忧谷’去，而是不愿跟个欺骗人的人同船。”

黄先生讶然说道：“谁欺骗人了？”

南宫黛道：“谁欺骗人谁知道。”

黄先生道：“姑娘这话……”

“行了。”圣心突然笑道：“让我来点施主一句吧，施主两字黄玉骗得人好苦。”

黄先生一怔，霍地转望柳兰黛道：“小妹……”

柳兰黛红着脸歉然地道：“黄大哥别怪我，我不得已，是南宫姑娘说不找到真‘玉龙’绝不解毒，我只有……”

黄先生苦笑摇头，没说话。

南宫黛冷冷说道：“你明白了么？”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我明白了，只是，‘粉龙’阁下，我不得已，小妹已说其一，应该不会不说其二。”

圣心道：“黄施主那不得已的苦衷，我姐妹知道。”

黄先生道：“谢谢师父，无论怎么说，南宫姑娘总算答应解毒了，这不能说不是一桩收获。”

南宫黛冷冷说道：“谁说让你给我解毒了？”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姑娘不是说……”

南宫黛道：“我没说什么，总之一句话，我不敢劳动大驾。”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这是……”

圣心含笑截口说道：“皇甫大侠不必再说了，咱们到船上谈去。”

黄先生点了点头，望了南宫黛一眼。

南宫黛道：“别看我，我不会跟你同船的。”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这是……”

南宫黛道：“你不明白所以然是么，让我告诉你，你欺负人欺负得够了。”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我欺负过谁，又怎么敢？”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你欺负过谁你知道，仗着一身当世称奇的高绝所学，仗着你那份小聪明，眼高于顶，目空一切。”

黄先生忙道：“南宫姑娘……”

圣心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争了，咱们还是船上……”

南宫黛道：“我说过，我不愿坐船。”

黄先生摇头说道：“看来南宫姑娘对我的成见很深，我更不知道何时在何处得罪了南宫姑娘。”

南宫黛冷笑说道：“说你得罪人了，我可不敢。”

黄先生道：“南宫姑娘对我究竟有什么成见？”

南宫黛冷冷说道：“什么成见不成见，讨厌一个人需要有理由？”

黄先生道：“应该有……”

南宫黛道：“我没有什么理由。”

圣心过意不去，刚要插嘴，黄先生已然含笑说道：“南宫姑娘，要往‘忘忧谷’去必须渡江，别忘了，悟因神尼有可能在‘忘忧谷’里。”

南宫黛脸色变了一变，没有说话。

圣心一把拉住了她，道：“走吧，万事莫如救老菩萨急。”

南宫黛没挣扎，任她拉着走了。

上了小船，黄先生吩咐船家摇船渡江。

船刚动，柳兰黛便忍不住问道：“黄大哥，燕翎他……”

黄先生截口说道：“小妹，听我说，燕翎已经往‘忘忧谷’去了。”

柳兰黛一怔道：“燕翎已经往‘忘忧谷’去了，他怎么会知道‘忘忧谷’的所在，黄大哥又怎么知道他已经……”

“是这样的，小妹。”黄先生道：“我在上游不远处碰见个垂死的黑衣人，这个人就是那天在‘血影禅院’外那些桩卡中的一个，他告诉我是燕翎伤了他，逼他说出了‘忘忧谷’的所在。”

柳兰黛道：“他也把‘忘忧谷’的所在告诉了黄大哥。”

黄先生点头说道：“我想救他，然而他的内腑已然尽碎，我无法保住他的命，他感激我这一点，临死前把‘忘忧谷’的所在告诉了我。”

柳兰黛道：“黄大哥赶往‘忘忧谷’去找柳燕翎。”

黄先生道：“我是接应他去，燕翎的心意我明白，他是要为武林做件事，让武林改变对他的看法。”

柳兰黛发急地道：“燕翎他糊涂，他一个人，怎么……”

黄先生道：“小妹，他是对的。”

柳兰黛微微低下了头，没说话一

圣心道：“阿弥陀佛，吉人自有天相，柳‘青龙’有此一趟，便应挣个后福，柳姑娘尽可放心。”

柳兰黛低低说道：“谢谢师父，我知道。”

圣心转望黄先生，敞开了话题，含笑说道：“皇甫大侠，对名列‘九龙’之首，当世称奇称最的‘玉龙’，我是仰慕已久，不想相处这么久，我意没看出。”

“玉龙”皇甫华赧笑说道：“师父过奖了，皇甫华也不过一个凡夫俗子。”

“本来就是。”南宫黛冷冷说道：“你以为你是神！”

皇甫华笑了笑，没理她。

圣心不安地道：“皇甫大侠……”

皇甫华含笑说道：“师父，对‘粉龙’我也久仰，这多日来的相处，对南宫姑娘的脾气，我了解得也不少。”

南宫黛美目一睁道：“你了解什么？”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我了解‘粉龙’是个只知道责人的人。”

南宫黛柳眉一扬道：“皇甫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责己，我认为我这样很好。”

皇甫华道：“那是姑娘自己的看法，十个人总有九个是责人苛，待己又宽的，而姑娘这个人却不敢恭维。”

南宫黛道：“我怎么不好了？”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一个人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尤其一个姑娘家，小性子是必然有的，但不可流于任性、刁蛮、倔强，那会人人望而生畏，令人皱眉。”

南宫黛变色叫道：“皇甫华，你敢数说我。”扬掌向皇甫华掴了过去。

皇甫华没动，小船却为之猛然一幌，南宫黛就怕这个，吓得连忙缩回了玉手，皇甫华倏然而笑：“姑娘请看，水神仗义……”

南宫黛怒叱说道：“皇甫华少跟我耍贫嘴，稍时上了岸再说。”

巧得很，她话刚说完，小船便靠了岸，也不知道她是不愿意在水上多停留，还是急于要给“玉龙”一点颜色泄愤，她纤腰拧处，轻灵巧妙地先掠上了岸，然后寒着脸等在岸上。

圣心低低说道：“皇甫大侠，请！”

皇甫华笑说道：“不劳师父提醒，我省得。”

说完了话，走下了船头，偕同圣心，柳兰黛上了岸，上了岸，他一声：“容我带路。”径自往前行去。

只听南宫黛在背后喝道：“皇甫华你站住！”

皇甫华来个充耳不闻，往前走他的。

南宫黛柳眉一扬，闪身追了过去，抖手就是一掌。

皇甫华往左跨步，但没能全闪过，南宫黛一掌正中他左肩，打得他一个滚翻，南宫黛一怔停了手。

皇甫华回过身来淡然说道：“南宫姑娘气可以消了吧！”

南宫黛怔怔地道：“你为什么不躲？”

皇甫华道：“我要能躲，不会挨这一下了。”

南宫黛顿时又是一脸寒霜：“名列九龙之首，你也不过尔尔。”

皇甫华没说话，淡然一笑，转身向前行走。

身后，柳兰黛跟了上来，低低问道：“黄大哥，疼么？”

皇甫华道：“谢谢小妹，还好。”

“成了！”柳兰黛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

皇甫华道：“我挨了掌，小妹怎么……”

柳兰黛道：“我不信大哥点不透，这一掌只打得大哥一翻跟，也不会疼，加上她那句你为什么不躲，这还不够么？”

皇甫华目中暴闪异采，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没有说话。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皇甫大侠，‘忘忧谷’究竟在何处？”

皇甫华道：“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究竟是在‘括苍’还是在‘北雁荡’，我还不知道，届时需要花上一番工夫找一找。”

柳兰黛道：“怎么？那人没告诉大哥。”

皇甫华道：“他只说了一句‘括苍’，‘北雁荡’就气绝了。”

柳兰黛道：“这么说燕翎……”

皇甫华道：“燕翎可能知道‘忘忧谷’的确实所在，因为他既然动手逼问那人，不会不问个明确所在的。”

柳兰黛眉锋微皱道：“燕翎知道‘忘忧谷’的所在，咱们到了之后还得找，这么一来，咱们比他就更慢了。”

皇甫华道：“不要紧的，小妹，燕翎名列九龙之中，身手是一流中的一流，一时半会儿那些人还奈何不了他。”

柳兰黛道：“怕只怕他们动用暗桩对付他。”

皇甫华道：“燕翎的经验和阅历都很够，应该也不要紧，不管怎么说，咱们走快一点，能快一步赶到就早一步赶到就是。”

柳兰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听身后圣心说道：“皇甫大侠，可曾打听出那冒充玉龙之人。”

“没有。”皇甫华抬头说道：“毫无收获，我也没来得及问那人。”

圣心道：“皇甫大侠，究竟与何人结有仇怨？”

皇甫华道：“要说仇怨，皇甫华结过的仇怨可不少，师父也许知道，死在我手下的邪魔宵小不在少数。”

圣心道：“那是当然，我辈行侠仗义之际，那有不伤人的，皇甫大侠可能从经过仇怨的这些人当中，想出……”

皇甫华苦笑抬头，道：“师父，我结的仇怨不少，有的我已经记不得了。”

圣心道：“这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南宫黛忽然截口说道：“由这冒充他的人看，这人可以说相当的高明，也应是当今一流人物，试从跟他结过仇怨的几个一流人物之中去找，不就容易多了么？”

皇甫华点头说道：“南宫姑娘说得是，只是我没有得罪过几个一流人物中的任何一位。”

南宫黛道：“那可难说，像我……”住口不言。

皇甫华笑笑说道：“我跟南宫姑娘之间，谈得上仇怨么？”

南宫黛道：“谈不上什么仇怨，只是你要知道，有些仇怨是不一定非带血不可，结仇结怨的原因很多。”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其实南宫姑娘既知道‘九龙’彼此之间本无来往，甚至可以说谁都没见过谁，至于‘十奇’，在此事发生前，我也不认识他们几位，‘六异’中人就更不必说了。”

南宫黛道：“这么说真找不出一个来了！”

皇甫华点头说道：“事实上确是如此。”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你试从‘情’之一字想想看？”

“情？”皇甫华呆了一呆道：“姑娘这话……”

南宫黛道：“听说你是个人见人爱，人见人迷的人物，说不定有很多人为你明争暗斗，由妒生恨了呢。”

皇甫华失笑说道：“便是由妒生恨，也不该恨我。”

南宫黛道：“怎么不该，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沾，这不是很狠毒的一着么？”

皇甫华道：“照姑娘这说法，那冒充我之人他应该杀我。”

“杀你不易。”南宫黛道：“让你身败名裂，成为武林公敌，无处容身，这不等于是杀了你，不比杀了你更厉害么？”

皇甫华道：“姑娘，那冒充我之人是个男的。”

南宫黛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是个男的，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易钗而弁的？”皇甫华呆了一呆，旋即说道：“姑娘，霍冷香与温娇娜何等人物，那人若是易钗而弁，绝瞒不过这位观音跟这位天女。”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那可不一定，当时她两个翻了醋坛子，迷了心，昏了头，意乱情迷之际哪位还会留意那么多。”

皇甫华皱了皱眉，道：“姑娘好话。”

南宫黛也似乎觉得自己用话有点欠妥，娇靥微微红了一红，道：“纵然他是个男的，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替某一红粉出头，被某一红粉利用，有些人天生贱骨头，在色相之下连命都不要。”

皇甫华又皱了皱眉，没说话。

圣心道：“皇甫大侠，我这位师妹说得不错，事实上确有这般可能，女人家往往要比男人家心胸狭窄些，一旦成仇成恨，那仇恨便更会令人寒栗，连报复的手法也……”

皇甫华苦笑说道：“不瞒师父说，皇甫华也是一再避免这种麻烦，由是至今也没有一个红粉知己，更没有……”

只听南宫黛道：“真的么？”

皇甫华道：“我犯不着欺骗谁。”

南宫黛道：“你也知道，霍冷香跟温娇娜可是迷你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不顾了，简直近乎……”

近乎什么，她没有说什么！

皇甫华道：“事实上南宫姑娘也知道，她两个根本算不得我的红粉知己，以前我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她们。”

南宫黛冷然说道：“这真是笑话，尤其是霍冷香，今天争玉龙，明天争玉龙，‘玉龙’就在她身边竟然茫无所知，如今她要是知道，非懊悔不可。”

圣心微笑道：“这倒是真的。”

皇甫华吸了一口气，突然转移话锋问道：“南宫姑娘那毒性发作之期还有多少时日？”

南宫黛道：“你要干什么？”

皇甫华道：“不管怎么说，我算得南宫姑娘的一个朋友。”

南宫黛道：“你是想为我解毒？”

皇甫华点头说道：“是的，南宫姑娘，姑娘所中之毒一日不解，我便一日难安。”

南宫黛道：“你有什么难安的，又不是你施的毒。”

皇甫华道：“毒固然不是我施的，但事却是因我而起的，纵然跟我毫无关连，我也断无坐视侠义中人受毒害之理。”

南宫黛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意让你为我解毒，若之奈何。”

这一次的不愿意，跟上次的不愿意，口气已经有了显著的不同。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没有理由不让我为你解毒。”

南宫黛道：“事关我自己，还需要什么理由么？”

皇甫华道：“事实不是只关姑娘自己。”

南宫黛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愿意让你为我解毒，怎么办？”

皇甫华道：“姑娘要问我怎么办，我可以告诉姑娘，必要的时候，我不惜用强。”

南宫黛道：“你敢！”

这一句没有一点叱责味道，反而却带着娇嗔的意味。

皇甫华道：“只问姑娘那毒发生之期，还有多少时日？”

南宫黛道：“还早着呢！”

皇甫华道：“师父！”

圣心立即说道：“眼看就要到了，算算应该不到十天了。”

南宫黛没有阻拦不让她说。

皇甫华道：“谢谢师父！”

圣心道：“该说感谢的是我，无奈我不敢言谢。”

皇甫华道：“师父言之过重。”

南宫黛突然说道：“你预备在什么地方为我解毒？”

阜甫华道：“一天两天足够了，等到了‘括苍’之后再说不迟。”

南宫黛道：“为什么非等到‘括苍’不可？”

皇甫华道：“荒郊旷野不够隐密，城镇之中来往的人太多更不方便，只有等到‘括苍’之后，找出一处隐密所在再为姑娘解毒了。”

南宫黛道：“听说你那‘大静神功’能解此毒。”

皇甫华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对于“大静神功”，他并没有多解释。

圣心道：“皇甫大侠那‘大静神功’，可是得自儒家的学说。”

皇甫华道：“不错，师父。”

他不再多说。

圣心却轻叹说道：“武功一道真是奥妙得很，从儒家之学说里定能悟出奇奥伟大，旷古绝今的武功来！”

皇甫华道：“这跟佛、道两家的武功差不多，佛家有狮子吼，般若功，道家有一阳指，太清气，真要说起来，三家还不就是一家。”

圣心点头说道：“三教本来是一家，佛道两家绝学我见过不少，唯独没见过儒家绝学，到时候我定要瞻仰瞻仰，开开眼界，饱饱眼福。”

皇甫华道：“师父过于重许，到时候只怕师父要偏劳为我护守。”

圣心道：“这么说我能瞻仰皇甫大侠的儒家绝学了。”

皇甫华笑笑说道：“雕虫小技，只怕有渎师父法眼。”

圣心叹道：“万事讲究一个缘字，委实是勉强不得。”

只听南宫黛道：“那解毒之法如何？”

皇甫华道：“姑娘问这……”

南宫黛道：“你是为我解毒，我问问不行么？”

皇甫华抬头说道：“倒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姑娘届时自知。”

南宫黛道：“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现在就想知道。”

皇甫华迟疑着没说话。

南宫黛道：“这是什么不传之秘么？”

皇甫华道：“说什么不传之秘，即使是不传之秘我也不怕南宫姑娘知道，那解毒之法不算太麻烦，只要姑娘与我盘膝对坐，四掌互推，让我用大静功力把真气由掌心注入姑娘体内就行了，半个时辰毒性祛除尽净。”

南宫黛道：“既是这么容易，何不就在附近找个地方。”

皇甫华抬手一指道：“姑娘请看四下，何处是隐密所在？”不错，眼前是一片平坦原野，毫无隐密处所，附近便连个较大一点的树林子也没有。

南宫黛看了看之后道：“何必非要隐密处所？”

皇甫华道：“姑娘该知道，运功之事非同小可，一下不慎便会导致走火入魔，一天工夫足够，姑娘又何必着急。”

南宫黛道：“着急，谁说我着急了，我才不着急呢，到时候我让不让你为我祛毒还没有一定呢！”

皇甫华笑了笑，没说话。

柳兰黛看了他一眼。

皇甫华报以一笑。

只听圣心说道：“皇甫大侠，此地离‘括苍’还有多远？”

皇甫华道：“那要看怎么走了，像咱们如今这等走法，恐怕得半个月，要是咱们设法从近赶路，五六天应该够了。”

圣心道：“不可以劳代逸，前面应该有城镇，咱们购良驹代步可好！”

皇甫华点头说道：“师父说得是，咱们先赶一阵找处城镇吧！”

于是，这四位当今的一流人物施展起了绝世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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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有情无缘

日头偏西，霞光万道之际，这一行四人抵达了“诸暨”。

“诸暨”是浙江的一个大城镇，大地方。

“诸暨”左有“绍兴”，“绍兴”以酒闻名天下，也就是越王勾践生聚教训之所，“绍兴”出了个王义之，又出了个陆放翁，那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即是陆放翁八十四岁时之名句呢。

“诸暨”之前有名山“会稽”，史传秦始皇曾登此山以望东海，也是越王勾践之复国基地，山虽小，名气却大。再远一点的“宁波”唐时为日本入侵的要道，宋之以来，接船十万，为海运重地。

“宁波”有一故事最出名，几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故事，那就是梁祝故事。

“宁波”有座“梁山伯”庙，庙宇规模宏大，门题“忠义王庙”。

庙后殿有工神寝宫，全部卧室布置，罗帏绣榻，室内秀橱，无一不备，榻前放置男女绣鞋，生前未能成夫妇，死后则以补其遗天之恨。

庙右为梁山伯墓，名称鸳鸯冢，相传即祝英台拜坟，墓裂合葬之处，“宁波人”每年以八月二十一日为梁山伯诞辰，水陆合处定于八月初即朝庙，俗谚：若要夫妻同到老，梁山伯庙到一到，其感人有如此者。

“诸暨’’处在这几个地方附近，自然更影响甚巨，因之也十分繁荣，十分热闹。

天色晚了，皇甫华表示在“诸暨”待一夜，明天一早买马上路，圣心跟柳兰黛欣然点头，南宫黛则没表示意见。

一行四人在近城门处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圣心、南宫黛、柳兰黛合住一间，皇甫华独占一间。

吃过晚饭，柳兰黛到她黄大哥房里聊天去了，圣心跟南宫黛则守在房里没出去。

灯下对坐，两人都沉默着，一任灯花“毕剥”作响。

突然，圣心打破了沉默开了口，她凝目向南宫黛道：“小黛，你没有忘记咱们的赌约吧！”

南宫黛慢不在意地抬了抬头道：“不记得了。”

圣心翻腕自袖底取出半枚棋子，笑问道：“阁下身上也有一半，赖不掉的。”

南宫黛道：“有什么好赖的！”

“谁知道！”圣心道：“为人奴仆，这滋味可不太好受，像阁下这么高傲的人，一旦低头为人奴仆，我担心……”

南宫黛道：“话是我说的，你用不着担心什么！”

圣心笑了笑，藏起了半截棋子，然后笑问道：“小黛，说真的，你觉得‘玉龙’这个人怎么样？”

南宫黛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问这什么意思？”

圣心笑道：“冰雪聪明如阁下者，焉有不懂之理！”

南宫黛微一抬头道：“我不懂！”

圣心敛去了笑容，沉默了一下笑道：“小黛，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事，像你这么一个人，放眼当今除了一个‘玉龙’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配得上你的人。”

南宫黛娇靥微红，道：“我看你是凡心动了。”

圣心微一抬头道：“小黛，我是跟你说正经的。”

南宫黛道：“你知道，我跟他简直是冤家对头。”

圣心抬头说道：“小黛，别瞒你师姐，我看得出来，打当初所谓冤家对头，那只是在你嘴里，也是那一付高傲性格在作祟，其实在心里，尤其是近一两天，你已经变多了。”

南宫黛抬头说道：“你误会了。”

圣心道：“我误会了？”

南宫黛道：“我只是觉得他卫道降魔不后人，所学智慧确高我一筹，让我敬佩，他一意要为我祛毒，让我感激，别的我并没有觉得怎么样！”

圣心凝目道：“真的么？小黛！”

南宫黛道：“你是我的师姐，我在这世上的亲人，除了老菩萨之外就只有你了，我怎么会瞒你骗你呢。”

圣心道：“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他……”

南宫黛抬了抬头道：“不瞒你说，当他还是黄玉的时候，我气他归气他，恨他归恨他，只觉得他很动人，谁知道一旦我知道他就是皇甫华，等再见着他之后，我竟觉得他那飘逸，气度大不如前，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我对他期望太高了，越来越觉得他徒负虚名，没什么惊人，过人的地方了。”

圣心讶然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南宫黛抬头说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也许我对他期望过高，稍有不如意之处便会觉得失望。”

圣心道：“我怎么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如前的地方。”

南宫黛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根本没有对他期望过什么？”

圣心点头说道：“对，对，小黛，你毕竟承认对他有过期望了。”

南宫黛娇靥红了一红，道：“这是难免的。”

圣心微一抬头道：“这么说来，你跟他怕没缘？”

南宫黛道：“真要说起来，我宁愿他还是黄玉。”

圣心抬头说道：“这世上能配得上你的，只有一个‘玉龙’，如今……”

南宫黛笑笑说道：“我都不担心，你又担心什么？”

圣心道：“我怎么能不担心，正如你所说，这世上只有老菩萨跟我是你的亲人。”

南宫黛道：“师姐，男婚女嫁固然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我总觉得它有一点俗，难道男必婚，女必嫁么？”

圣心道：“当然，这是古来的传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南宫黛道：“自古以来，世上毕竟也有不少男不婚，女不嫁的。”

圣心道：“毕竟这些人也只是少数。”

美目一睁，道：“小黛，你打算干什么？”

南宫黛含笑抬头道：“我不能委曲自己，假如找不到一个使我动情的人，我宁可学学你！”

圣心突然一惊，轻叱说道：“胡闹，要是让老菩萨知道，她老人家非要痛骂你一顿不可。”

南宫黛抬头说道：“老菩萨不会，她老人家也不愿委曲我。”

圣心没话说，因为她知道南宫黛是说对了。

半晌之后，圣心抬了头道：“看来这是一桩大麻烦。”

南宫黛含笑说道：“有什么麻烦，顶多修来生嫁，等下辈子。”

圣心叹道：“小黛，如今我倒宁愿你是个平庸的女儿家。”

南宫黛道：“看来你这个出家人的修为道行不够。”

圣心抬头说道：“你错了，小黛，出家人修的是至情，并不是无情，倘若无情，佛心何言慈悲，佛门何言普渡。”

南宫黛没有说话。

圣心又道：“像柳燕翎跟柳兰黛，倒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我没想到柳燕翎会因柳兰黛而变。”

南宫黛道：“情之一字，魔力无可伦比。”

圣心道：“令人担忧的是武林这些冷酷无情的自伤，就连‘十奇’都不谅解，不能容，就别说别人了。”

南宫黛道：“只要仰不愧，俯不怍，管他世情之毁誉褒贬。”

圣心道：“世上有多少人能修到泰然二字的，就拿他二位来说吧，纵然自己能处之泰然，‘十奇’却不放过他二位。”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叫他们别过于逼人。”

圣心道：“你打算管这桩闲事？”

南宫黛道：“当然，要不然我还称什么侠义，难道你认为不该？”

圣心道：“我没说不该，我只觉得这并不是妥当的办法，你总不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两个，唯一的上策是改变武林对柳燕翎的看法。”

南宫黛道：“柳燕翎不是朝这条路上走了么？”

圣心点了点头道：“是的，他走对了。”

南宫黛道：“希望他这一趟能有些惊人的作为。”

圣心点头说道：“也希望他能够……”倏地住口不言。

南宫黛问道：“怎么了？”

圣心摇头说道：“没什么，你知道，‘忘忧谷’是处险恶地，这是必然的。”

南宫黛“哦！”地一声失笑说道：“原来你是为他揪心，大可不必，阁下，柳‘青龙’并非泛泛之辈，若论所学，他应该排名在金龙之前，我之后。”

圣心道：“这我知道，只是阴谋使人防不胜防，那冒充‘玉龙’之人，也已经证明是个相当高明的人物了。”

南宫黛道：“我不信他能高明到那里去。”

圣心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

只听莲步响动，由远而近。

圣心忙向南宫黛递过一个跟色，道：“她回来了。”

南宫黛没说话。

柳兰黛推门而进，进门便道：“怎么，二位还坐在灯下！”

圣心笑道：“天色还早，跟师妹聊聊，皇甫大侠安歇了么？”

柳兰黛摇头说道：“还没有，只是他请二位早些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圣心道：“我省得，这就睡……”

南宫黛站了起来，走向自己床边，道：“这是我生平头一回住客栈，真有点不惯。”

圣心笑道：“谁不是，我宁愿找个僻静处打坐一夜。”

柳兰黛道：“习惯了就好了。”

圣心道：“说得是，凡事难就难在头一回。”

南宫黛伸手翻了翻被褥，道：“还好，是新的。”

圣心道：“怎么不新，我叫伙计特意换的。”

南宫黛笑笑坐了下去。

圣心道：“皇甫大侠的吩咐，咱们早些睡吧。”

南宫黛躺了下去，道：“看来你如今对他颇为信服！”

圣心道：“事实上人家无论在那方面都比我强，不该么？”

南宫黛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没说不该。”

圣心道：“那就听他的，睡吧。”

南宫黛没再说话，闭上了美目。

柳兰黛向着圣心望了一眼，显然她为圣心跟这条“粉龙”都服她那位黄大哥而高兴，尤其是对后者，她道：“师父，熄灯吧。”

圣心含笑点头道：“偏劳了。”

柳兰黛道：“师父客气了。”

皓腕抬处，放在桌上的那盏孤灯倏然而灭。

第二天一早，四匹健骑踏着晨曦驰出了“诸暨城”。

牲口的脚程的确快，晌午刚过一脉青山横拦眼前，巍峨高耸，青翠欲滴，那是名山“天台”。

圣心鞭梢儿遥扬，含笑说道：“‘天台’是江南文物最盛的一座名山，山不在高，有灵则名，天台并不似峨嵋、青城、黄山有峰峦之胜，也没有华山、泰山的奇雄，然而天台却富有江南特有的秀丽，多少年来，文人骚士均欣然莅止。”

南宫黛有意无意地扫了皇甫华一眼，淡然笑问道：“你对这座名山知道多少？”

皇甫华扬眉一笑道：“不少，唯恐招卖弄之议，故不敢轻易开口耳。”

南宫黛是有心考考他，谁知他竟会来这么一句。

南宫黛眉梢儿跳动了一下，道：“何不试言之，以增我等见闻。”

皇甫华道：“那我不敢当，不过姑娘既有所谕，我也不敢不遵。”

顿了顿，接道：“天台山隶属于‘天台县’，县的沿革，也就是山的沿革，这座山，因孙卓一赋，真诰一记，而闻名于天下，佛教中的‘天台寺’，即以大师之营十二刹而创。”

南宫黛道：“我听说这座山仙兴隆。”

皇甫华道：“唐玄宗后，道教大盛，乃至仙释兴隆，唐宋文人之吟咏天台者，更为此名山增色，宋南渡之后，士大夫图谋于江浙，其慕天台名胜而置冢于此者日众，加上大儒朱熹又以行部至台、学者浸淫其说，从者日众，一时遂有小‘邹鲁’之称……”

圣心点了点头，扫了南宫黛一眼。

南宫黛似仍不服，高扬着双眉道：“我听说于艺文一途，天台尤为荟萃之地。”

皇甫华道：“晋王右军休官之后，曾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乐，尝与白云先生畅游天台，云裂尝写黄庭经于所居洞中，今在华顶尚留有右军墨池，唐李白曾于天宝初客游‘会稽’，与黄中英筠隐于剡中，亦作天台之游，在他的诗中有咏‘天台晓望’，及‘天台’诸诗，孟浩然因同于张子蓉为乐清尉，尝由温州泛海至台，有‘舟中晓望天台’及‘宿扪折观’诸诗，刘禹锡亦曾来游，儒学大师朱熹曾于淳熙九年来游天台，宋陆游亦有诵咏天台的诗句。”

南宫黛道：“释儒道如何？”

皇甫华道：“天台非若青城以道为胜，峨嵋以佛为胜，史传智僧得西天龙树之传，为第四世，司马承寿得陶隐居之传，亦第四世，智僧为‘天台’一宗，承寿则为‘正一’一派，其后，张业阳又为南宋仙派第一祖，此为天台道释的二大特色。”

南宫黛道：“晋孙绰的‘天台山赋，……”

皇甫华立即接着说道：“孙绰的‘天台山赋’极为有名，他在序中说：‘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深海则有方丈蓬莱，水陆则有四明天台，皆充圣之所游也，仙灵之所露也，未其峻之状，嘉释之美，穷山海之名盛，尽人物之壮丽矣……”

南宫黛容颜为之微动，没再说话没再问。

皇甫华却朗笑一声吟道：

“龙楼凤阙不肯住，

飞腾直欲天台去，

碧玉连环八面山，

山中亦有行人路，

青衣约我游琼台，

琪木花房九华开，

天风飘香不点地，

干片万片绝尘埃，

我来正当重九后，

笑把烟寂俱抖擞，

明朝拂袖出紫征，

壁上龙施空自走……”

吟声铿锵，直逼长空。

吟声犹自萦绕，他一笑又道：“桃花惯作迷人事，行人仙家总是他，刘阮曾于此遇仙，我皇甫华路过天台又将遇上谁？”

轻挥一鞭，当先驰去。

柳兰黛连忙纵骑跟了过去。

圣心跟南宫黛则落在了后头，圣心低低说道：“如何，阁下，服了么？”

显然她也明白南宫黛的心意。

南宫黛淡淡地说了句：“胸罗不差。”

圣心道：“仅止胸罗。”

南宫黛道：“还有他那一身武学。”

圣心道，“还有呢？”

南宫黛道：“余者似无可取者。”

圣心低叫说道：“余者似无可取者？你怎么还……”

南宫黛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我的眼光太高了。”

圣心道：“小黛，你的眼光不能再高了，世上无一人能强过‘玉龙’。”

南宫黛道：“那也许如你所说，他我无缘。”

圣心皱起眉锋，没再说话。

突听前面皇甫华道：“师父，绕过天台不远就是括苍了。”

圣心忙道：“是的，我正奇怪咱们怎地沿途一无所见。”

皇甫华道：“师父是指柳‘青龙’，抑或是指那一伙？”

圣心道：“咱们既未见柳‘青龙’，也未见那一伙的任何一人。”

皇甫华道：“柳‘青龙’或许在咱们前头，或许在咱们后头，至于那一伙，也许地未至‘括苍’，难见他们的踪影。”

语声未落，只听前面不远处一处山坳内传来一阵雄浑、劲道、悲壮的歌声，裂石穿云，震山撼人：“鞭剑单骑走天涯，四海萍飘，八荒浪迹。

突然间，冒严寒，劲来时驰骋纵横，控缰勒辔，小睥天下，削来时荒郊旷野，席地梦天，一觉梦仙家。

管他美人醇酒，管他俗世名利，我只爱鞭剑名马。

细想想，廿年江湖闯荡，武林搏杀，到如今只落得满身风霜，两鬓华发，且藏身这山坳内，免得天下英雄笑咱。”

圣心悚然动容，道：“此真英雄。”

南宫黛高扬双眉，道：“我有同感，这是谁？”

皇甫华却皱了皱眉，淡然一笑道：“该是当今之一流人物。”

南宫黛道：“应该是一流中之一流，过去看看去！”纵骑驰了过去。

圣心唯恐她这位师妹有什么失闪，忙策马跟了过去。

看着已近那处山坳，蓦地一股龙吟般马嘶自那处山坳中响起，这声马嘶听进人耳朵里除了觉得它高吭雄壮，非同凡响之外倒不觉得怎么样，然而南宫黛跟圣心座下这两匹健骑却似受了极度的惊吓一般，齐作惊嘶，扬蹄而起，错非她二位骑术高，非摔下来不可。

南宫黛讶然说道：“这是……”

圣心道：“英雄神驹，相得益彰，小黛，咱们别冒失了。”

只听一个雄壮话声传自山坳：“小龙儿你发什么狂，吓了同类不要紧，要是跌坏了人，我孑然一身，囊中空空，可是赔不起啊！”

话声落后，马也不嘶叫了，山坳里一片寂静。

南宫黛双眉一扬，震声说道：“人并末跌伤，阁下也该出来看看！”

随听一声豪笑起自山坳：“阁下所责甚是，是我失礼。”

随着这豪迈话声，山坳内缓步转出一人，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汉，魁伟、高大、环目虬须，一袭黑衣，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威态极其慑人。

黑衣大汉一出山坳，立即抱拳欠身：“劣骑无端嘶叫，惊了二位，我这里赔礼了。”

圣心忙答一礼，道：“好说，是我二人不该这样好奇，冒冒失失来了探视，惊了阁下的通天神驹，扰了阁下的清静。”

黑衣大汉含笑说道：“师父这么说，我就不安了，我已喝止住劣骑，二位请放心过去吧。”

圣心跟南宫黛都没动，圣心道：“途遇英雄岂可失之交臂，容我请教……”

黑衣大汉道：“不敢，有劳师父动问，也让师父见笑，我姓古。”

南宫黛脱口说道：“莫非‘墨龙’古超？”

黑衣大汉目光一凝，道：“正是古超，二位是……”

圣心笑道：“原来是‘九龙’中人物，难怪这般英雄了，墨龙阁下，这位是南宫黛南宫姑娘，她也是……”

“墨龙”古超“哦！”地一声道：“‘粉龙’？”

圣心道：“正是。”

古超道：“然则师父又是……”

圣心道：“‘华严庵’圣心。”

古超环目一睁道：“悟因神尼高弟！”

圣心道：“不敢，神尼正是家师。”

古超目光一转，望向二人身后，道：“这两位又是……”

圣心回过身去指着柳兰黛道：“这位是‘十奇’中的‘姑射仙子’柳姑娘。”一指皇甫华道：“这位则是皇甫‘玉龙’。”

古超脸色一变，道：“皇甫‘玉龙’？”

圣心跟着又是一句：“真正的皇甫‘玉龙’！”

古超呆了一呆，突然仰天大笑，道：“古超天台山下歇歇脚，不料竟幸遇这多位同道高人，我不虚此行，生平有得夸耀的了。”

圣心道：“古大侠好说。”

古超笑声倏住，道：“古超仰慕诸位已久，能得相逢总是缘，山坳里现有粗菜水酒，诸位可愿歇歇再走？”

#奇#圣心刚要答话，皇甫华突然接口说道：“古兄好意我几个心领了，我几个还有要事在身，不敢多耽误，违拂之处，还请古兄别见怪。”

#书#古超目光一凝，道：“诸位有什么要事这么急？”

皇甫华道：“古兄对于有人冒我名号，在武林中兴风作浪，迫害同道的事，谅必已有耳闻。”

古超微一点头道：“不错，我听说了不少。”

皇甫华道：“同道之中陷身‘忘忧谷’者不在少数，我打听得‘忘忧谷’就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所以赶来救诸同道出险。”

古超“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敢情那神秘的‘忘忧谷’就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我要是早知道……”

皇甫华含笑说道：“现在知道也不算迟，我要反过来邀约古兄，为卫道降魔，赐我几个一臂鼎力。”

古超道：“皇甫兄是邀约古超就此同往‘括苍’去？”

皇甫华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古超见皇甫华邀他同往“括苍”，不由浓眉一皱，面泛难色，道：“卫道降魔，古超向不后人，不瞒诸位说，古超这次南来就是要看个究竟，替武林稍尽棉力，今皇甫兄看得起古超，邀约同行，理应立即跟随，无如……”

皇甫华道：“古兄倘有为难之处，我不敢勉强。”

古超微一摇头道：“倒不是什么为难之处，只是我在这儿约好了一位友人见面，说好的不见不散，我不敢让友人久等，更不敢失约，所以……”

皇甫华道：“原来古兄在这儿有约会，那我越发不敢……”

古超浓眉一扬道：“这样吧，诸位请先行一步，古超等候友人到来后，偕同友人随后赶到就是。”

皇甫华道：“这样也好，我先谢谢古兄了。”

古超道：“这是什么话，降魔卫道，人人有责，谁该谢谁？”

皇甫华微微一笑，拱手说道：“那么我几个先走一步，前面等古兄了。”

古超抱拳说道：“咱们‘括苍’再会，我一准到。”

皇甫华没再多说，一声告辞，纵骑要走。

柳兰黛突然说道：“黄大哥，慢一点。”

皇甫华勒住坐骑问道：“小妹有什么事?”

柳兰黛迟疑了一下道：“能不能向古大侠打听一下……”她闭上了檀口，没再说下去。

皇甫华“哦！”地一声，转望古超问道：“古兄到这儿来多久了？”

古超道：“我已经在这山坳里过了一夜了，柳姑娘是打听……”

皇甫华道：“她想问问古兄有没有看见柳‘青龙’？”

古超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不信柳兰黛会打听柳燕翎，当即问了一声：“谁？”

皇甫华道：“‘青龙’柳燕翎。”

古超浓眉微扬，看了柳兰黛一眼，摇头说道：“没有，这条路上除了诸位之外，我就没再见着别人了。”

柳兰黛娇靥上现出一片失望之色，道：“谢谢古大侠。”

皇甫华没再多说，招呼了一声，偕同圣心、南宫黛、柳兰黛纵骑驰去。

第二十一章 千钧一发

皇甫华等四人四骑渐去渐远，终于被远处的—片树林挡住，看不见了，突然，山坳里响起了一声低低的马嘶，古韶浓眉一场．目闪精光，转身扑进山坳。

山坳里，一片平坦，一匹遍体漆黑，毛色发亮的神骏黑马在山坳一旁低头啃食青草，银鞍、银镫，配备极其豪华。

那片平坦的砂石地中央，平铺着一块兽皮，一头堆着一块毛毡，旁边，是一只酒葫芦跟一包野味。

这时候，毛毡上坐着一个中等身材，望着颇洒脱、飘逸的黄衫客。

这位黄衫客望去只有三十多岁，一张白净脸，长眉细目，看上去像个读书人，颇为文弱，他正一手葫芦，一手野味地吃个不停。

望见这，古超笑了：“好啊，敢情你由后门溜进来偷嘴吃，给我留点。”

闪身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劈手抢过酒葫芦，仰脖子就是一大口，然后一抹嘴，一翻眼，道：“什么时候到的。”

黄衫客连眼皮也没抬，抓过酒葫芦道：“刚到，就在你前门送客的时候。”

“怎么？”古超道：“你瞧见了？”

黄衫客道：“看来不俗，都是谁？”

古超道：“何止不俗，说出来能吓你一大跳，‘玉龙’皇甫华、‘粉龙’南宫黛、‘华严庵’高弟圣心、‘姑射仙子’柳兰黛。”

黄衫客放下了野味，抬起了眼：“谁？‘玉龙’皇甫华、‘粉龙’南宫黛、‘华严庵’高弟。”

古超一点头道：“不错。”一把又抓过了酒葫芦。

黄衫客讶然说道：“他几个怎会……他们上那儿去？”

古超道：“括苍，降魔卫道救人去。”

黄衫客道：“皇甫华降魔卫道，救人？”

古超道：“听清楚了，这个是货真价实的。”

黄衫客道：“那假的又是谁，又是当今的那一个？”

古超仰脖子又是一口酒，一边抹嘴一边说道：“你问我，我问谁，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黄衫客皱眉说道：“真假‘玉龙’？这算是那回事……他们往括苍去……”

古超道：“知道那‘忘忧谷’么？”

黄衫客道：“怎么不知道，当然知道。”

古超道：“就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

黄衫客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忘忧谷’就在……谁说的！”

古超抓着一只“腿”一边啃一边说道：“皇甫华。”

黄衫客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古超道：“等你啊，不见不散，你不来我能走么？”

黄衫客微一点头道：“好说，如今我来了。”

古超猛然抬眼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就走？”

黄衫客道：“难道非等空了葫芦，没了……”

古超一挥手中残“腿”，油手往裤子上一抹，道：“我可从没后过人，咱们说走就走。”

霍地跃了起来，弯腰就要去收那块兽皮跟那块毛毡，突然，他又直起了腰，凝目问道：“东西要来么？”

黄衫客一笑说道：“你不看是谁去要的，当然带来了，少不了你的。”

探手入怀就去摸，忽地，他脸色一变，手停在了怀里。

古超忙道：“怎么了，没了？”

黄衫客脸色大变，目闪寒芒，道：“定然是那穷酸。”

古超道：“那个穷酸，怎么回事？”

黄衫客冰冷说道：“我在‘建德’一家酒楼上碰见一个其貌不扬的穷酸，我见也没见过他，他却一直盯着我看。”

古超道：“你是说东西被他摸去了！”

黄衫客一点头道：“定然是他，除了他没别人。”

只听半山上一个清朗话声说道：“金龙阁下，可千万别冤枉好人。”

古超神情一震，黄衫客脸色大变，连那匹神骏黑马都冒起了头，只听黄衫客道：“就是他。”

“不错！”半山上那清朗话声说道：“就是我！”

白影一闪，如星殒不泻，直落山坳内，他，身材颀长，一袭白衣，赫然竟会是黄先生。

古超呆了一呆，就要说话，那匹神骏黑马暴嘶一声拨动铁蹄冲向了黄先生，近前扬起前蹄。

黄先生往后一退，躲过了一双铁蹄，翻腕抓住那匹黑马的辔头，那匹黑马像被钉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黄衫客冷哼一声道：“果然是位高人。”跨步就要欺过去。

黄先生左腕一翻，掌心上平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檀木盒递了过去，道：“别，阁下，我是来送还失物的。”

黄衫客呆了一呆，劈手抓过那只檀木盒，忙不迭地掀开盒盖看了看，大概东西原封未动，他神情微松，抬眼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戏弄人！”

黄先生含笑摇头道：“阁下误会了，我是捉住了贼，追回了脏，特地赶来送还阁下的。”

黄衫客道：“这么说不是你？”

黄先生道：“自然不是我，要是我岂有原封不动又送还给阁下的道理？”

黄衫客道：“那……是谁？是谁摸走了我这盒东西？”

黄先牛刚要说话，古韶突然说道：“慢来，慢来，容我插句嘴，兄弟，你在‘建德’酒楼上碰见的就是这位？”

黄衫客点头说道：“不错，就是他。”

古超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衫客道：“五六天前。”

古超摇头说道：“不对，不对，他……兄弟，你知道他是谁？”

黄衫客道：“是谁？”

古超道：“就是我刚送走的皇甫‘玉龙’！”

黄衫客怔了一怔，还没有说话。

黄先生已然凝目问道：“古兄怎么说？”

古超含笑说道：“我告诉这条小‘金龙’，阁下就是我刚送走的那位‘玉龙’。”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怪不得古兄一见面就能认出我，原来古兄刚才送走了一个我。”

这话反倒听得古超一怔，他瞪着环目说道：“阁下这话……”

黄先生道：“古兄，司徒‘金龙’在‘建德’碰见的是我，而古兄你刚才送走的却是另一个皇甫华。”

古超脸色陡然一变，道：“你是说我先后碰见了两个‘玉龙’？”

黄先生点头说道：“如果古兄刚送走的那位自称皇甫华的，古兄在这顷刻之间确实先后碰见了两个‘玉龙’。”

古超道：“倒不是他自称‘玉龙’，而是别人告诉我的。”

黄先生道：“谁告诉古兄那人是‘玉龙’的。”

古超道：“‘华严庵’高弟圣心。”

黄先生神情一震，道：“那么跟那位‘玉龙’在一起的，当不是那位‘华严庵’高弟一人。”

古超点头说道：“不错，还有‘粉龙’南宫黛，‘姑射仙子’柳……”

黄先生目中威棱一闪，截口说道：“请问古兄，他们往那里去了？”

古超刚要说话，‘金龙’司徒少青突然伸手一拦道：“慢点，古兄。”

古超转眼问道：“怎么？”

司徒少青道：“那位‘华严庵’高弟告诉你，跟她同行的那一个是皇甫华，可对？”

古超微一点头道：“不错。”

司徒少青道：“眼前这位是你看出他是‘玉龙’的，可对。”

古超道：“他跟刚才那个‘玉龙’一模一样，刚才那个是‘玉龙’，眼前这位一现身，我自然一眼就认出他是皇甫华。”

司徒少青道：“这么说你在这片刻之间，先后确实碰见了两个‘玉龙’。”

古超道：“一点不差。”

司徒少青冷冷一笑道：“我在‘建德’碰见这个，你在此地碰见那个，分明这两个又不是一个人，古兄，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古超两眼一睁道：“这两个之中有一个是冒牌的西贝货。”

司徒少青冷然说道：“你还不算太糊涂，那一个有‘华严庵’高弟，‘粉龙’等三位知名人物作伴，而眼前这位却是你看出的，你说，这又意味着什么。”

古超突然仰头一笑，道：“小‘金龙’，别把我当傻子，卫道降魔拿贼吧。”

忽地一掌劈向黄先生。

黄先生左掌一挺，砰然一声把古超震退了半步道：“古兄且慢动手，请听我一言。”

古超怒笑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冒牌西贝货居然真有两手。”

“那当然。”司徒少青道：“要不然岂能冒充‘玉龙’，古黑，这功劳可不能让你一人抢了去，干脆，咱俩平分吧。”

跟古超联手攻了上来，古超击黄先生正面，司徒少青取黄先生左侧，“黑龙”，“金龙”联了手，这威力岂同小可。

黄先生未敢轻视，微退一步，出左掌按在那匹神驹头上，淡然喝道：“二位……”

古超一惊，反手拉住了司徒少青，惊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黄先生笑笑说道：“只问古兄可还要这匹坐骑？”

“废话。”古超怒喝说道：“它是我古超的命，你敢……”

黄先生笑道：“那别让我碰古兄的命，请二位站好，听我一言。”

古超没敢妄动，道：“话说在前头，你只碰掉它一根毛，我剥了你的皮，说。”

难怪他不敢动，他这匹坐骑放眼天下也只有这一匹，当世之中绝难找出第二匹来。

他这匹坐骑不但是匹通灵神驹，能慑万马，而且随着他闯江湖，走武林，入龙潭，进虎穴，出生入死近廿年，他什么都能不要，可绝离不得这匹坐骑。

黄先生笑了，道：“那容易，只二位能耐心听我一言，它若少了一根毛，古兄尽管唯我是问就是，我……”

顿了顿接道：“请问古兄，你刚送的那位，也是像我这么一张脸。”

古超道：“废话，要不我怎么能一眼认出。”

黄先生道：“我再请问，传闻中的皇甫华，是什么模样？”

古超道：“你这一问……自然是风神秀绝，美男第一。”

黄先生道：“夸奖了！”

抬手从脸上撕下一张其薄如纸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绝伦，举世难见其二的脸，笑问道：“古兄，刚才那一位可有这么一张脸。”

古超跟司徒少青直了眼，古超道：“他倒没让我看……圣心告诉我他是‘玉龙’，我也没想那么多，这么说你是真的，他是假的。”

黄先生微微一笑，抬手又戴上了人皮面具，道：“应该是这样。”

古超瞪大眼，转望司徒少青。

司徒少青脸上一红，道：“看我干什么。”

古超道：“刚才你说眼前这个是假的，现在你怎么说。”

司徒少青道：“现在我说你是假的。”

古超一怔，黄先生倏然而笑，右腕一振，把那匹黑马带了过来，往古超手里一交，道：“古兄请看看，它有没有少一根毛。”

古超一张脸变成了紫酱色，道：“除了我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制住我这‘小龙儿’的人，就凭这一手，你阁下就该是真的。”

黄先生道：“谢谢古兄，现在古兄可以告诉我他们往那里去了吧。”

转眼望向司徒少青，笑问道：“听他说么，司徒兄。”

司徒少青红了脸道：“得放手时便放手，能饶人处且饶人，没想到名列‘九龙’之首的会是个老太婆。”

黄先生倏然笑道：“骂得好。”

古超道：“别追了，他们往‘忘忧谷’去了。”

黄先生笑声倏住，急问道：“什么地方？”

古超道：“‘忘忧谷’啊。”

黄先生道：“‘忘忧谷’？它……它在什么地方？”

司徒少青道：“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

黄先生叫道：“‘括苍’跟‘北雁荡’之间，谁说的。”

古超道：“自然是那位‘玉龙’说的。”

黄先生道：“他们去‘忘忧谷’干什么？”

司徒少青道：“卫道降魔，救我武林同道。”

黄先生目闪威棱，冷笑一声道：“只怕要再送几位一流人物进去，我先走一步，二兄若没有其他要事，请随后赶去。”

话落，长身而起，电一般地射出了山坳。

古超目睹绝世身法，立即惊叹说道：“这才是真‘玉龙’。”

司徒少青冷冷说道：“错不了了，快走吧，迟了没功劳有罪过了。”

古超一点头道：“说得是。”

匆匆忙忙，三把两把收拾起东西，与司徒少青合骑神驹冲出山坳绝尘驰去。

时届正午，艳阳高照。

在北方，雪刚溶，在江南，已尽是春意。

青山二脉，重峰叠翠，郁郁苍苍，这是“括苍”与“北雁荡’’之间，如今，在这地方停着望之若神仙中人的四人四骑。那是‘玉龙’皇甫华，“粉龙”南宫黛，圣心，柳兰黛。

圣心仰望左右，发出了一声轻叹：“毕竟到了！”

南宫黛道：“‘忘忧谷’又在什么地方？”

皇甫华听若无闻，望着身左的‘北雁荡’道：“宇内名山水，越中尽之，越中名山水，西湖，天台，雁荡尽之，又所谓绝壁四合，摩天劈地，夹溪背重重怪峰，突兀无寸土，雕缕而态，峰峰奇峭，孤立身前，可谓山中来水，峰下有溪，世称山水窟者是也。”

南宫黛美目一转，道：“我问你‘忘忧谷’在什么地方？”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姑娘问我，我又问谁，只在这‘括苍’‘雁荡’间寻找就是。”

南宫黛眉一扬，道：“你说得倒轻松，‘括苍’、‘雁荡’周围不下……”

圣心道：“小黛，皇甫大侠说的是实情，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忘忧谷’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有靠咱们自己找了。”

南宫黛道：“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圣心道：“找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不找也不行。”

南宫黛眉锋一皱，还待再说。

皇甫华已然说道：“我以为找‘忘忧谷’不是首要之事。”

南宫黛目光一凝，道：“找‘忘忧谷’不是首要之事？”

皇甫华微一点头道：“不错，姑娘。”

南宫黛道：“降邪魔，救同道，不是首要之事？”

皇甫华抬头说道：“不是。”

南宫黛道：“那么你以为什么才是首要之事？”

皇甫华道：“我以为姑娘祛毒才是首要之事？”

南宫黛呆了一呆道：“为我祛毒才是首要之事？”

皇甫华道：“是的，姑娘。”

南宫黛微一抬头道：“我不这么想，万事莫如降邪魔，救同道急。”

“诚然。”皇甫华道：“有道是：‘救人如救火’，降邪魔，救同道固属紧急，可是姑娘有没有想想，万一姑娘所中之毒在进入‘忘忧谷’后发作了，我们究竟是降邪魔，救同道呢，还是照顾姑娘呢？”

南宫黛淡然说道：“南宫黛小我一个，倘我中之毒真在进入‘忘忧谷’后发作，你几位只管降邪魔，救同道，不必管我。”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让人敬佩，只是话不是这么说。”

南宫黛道：“话怎么不是这么说。”

皇甫华道：“降魔卫道，人人有责，难道姑娘打算推卸这神圣重责？咱们之力不过四人，四人之力已嫌薄弱，倘若届时再少一个姑娘，咱们的实力又要大打折扣，姑娘为什么不先祛毒，然后再寻找‘忘忧谷’所在呢。”

南宫黛还待再说。

圣心那里已然说道：“小黛，皇甫大侠所说是理，大局为重。”

南宫黛默然不语，没再说话。

皇甫华双眉微扬，道：“让我就在这雁荡名山找一处隐密所在，先为姑娘祛毒，了却这桩心事吧。”离鞍腾起，直向雁荡扑去。

皇甫华很快地隐人了那一片苍翠，林木如海的“雁荡”半山，没多久，他又破林飞射落在三女马前，含笑道：“恰好，半山上有处古洞，正合用。”

南宫黛没说话。

圣心却道：“那么咱们快上去吧。”

皇甫华微一点头道：“三位请离鞍下马随我来。”

圣心，南宫黛跟柳兰黛，当即离鞍下了马，圣心道：“皇甫大侠，这四匹马怎么办？”

皇甫华道：“如今咱们用不着它了，任它去吧，反正这儿到处是青草，饿不死它们。”

事实上只好如此，圣心只有点了头。

柳兰黛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皇甫华当即含笑说道：“小妹不必着急，好在已到了地头，迟早会找着燕翎的，等我为南宫姑娘祛过毒后咱们就分头去找，一方面找‘忘忧谷’，一方面也找燕翎，好么？”

柳兰黛她也只有点了点头。

皇甫华没再说话，转身带路往半山驰去。

在山下看，半山上一片稠密林木，及至登上半山再看，眼前却是十分开朗。

踏着遍地绿草左弯右拐走没多久，皇甫华停在一块石壁之前，那块石壁下，有一个黝黑而深的一人高洞口。

他指着那洞口说道：“就是这儿了，刚才我已进洞看过，里面很干净，居然还有几张石桌石椅，想必当初有人住过。”

南宫黛望了望那洞口，皱眉说道：“非在洞里行功不可么？”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姑娘，‘忘忧谷’就在此间，此地不亚龙潭虎穴，有备无患，小心一些总是好的，一个不好非但降不了魔，卫不了道，救不了武林众英豪，便是你我自身也完了。”

南宫黛识得利害，她没再说话。

皇甫华转望柳兰黛道：“小妹请先陪南宫姑娘进去，我跟师父说几句话就来。”

柳兰黛对这位黄大哥可是唯命是从，她连问都没问就转身往那石壁下的洞口走去。

她走了，南宫黛自然不好不动，迟疑了一下，转身跟了过去。

望着南宫黛跟柳兰黛一前一后地进了洞，皇甫华转望圣心，未语先露一分迟疑：“师父，我有几句话不得不先说明。”

圣心道：“莫非皇甫大侠没把握？”

皇甫华抬头说道：“那倒不是，我有十成把握。”

圣心神情微松道：“那么皇甫大侠有什么要说明的？”

皇甫华道：“师父还记得我那祛毒之法么？”

圣心微一点头道：“记得，二人盘膝对坐，手掌互抵……”

皇甫华未等话完便自抬头说道：“那是假的，真正的祛毒法不是这样。”

圣心讶然说道：“那是假，皇甫大侠为什么？”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情感刚烈，当时我若说出真正的祛毒法，她必然不肯让我为她祛毒。”

圣心道：“那为什么？”

皇甫华道：“只因为这唯一的祛毒法，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是很不适宜的。”

圣心沉默了一下道：“请皇甫大侠直言无妨。”

皇甫华道：“必须两人赤裸互拥，口对口渡入真气。”

圣心脸猛然一红，旋即皱起眉锋。

皇甫华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非找处隐密所在不可的道理，我也不愿意这么做，无如唯有如此才能救南宫姑娘。”

圣心微一点头道：“皇甫大侠说的不错，如果小黛知道是这么个祛毒法，她的确不会让皇甫大侠为她祛毒。”

皇甫华道：“我所以先向师父说明道理也在此，师父如果不愿意……”

圣心道：“皇甫大侠，我无权作主。”

皇甫华道：“不，只要师父答应。”

圣心道：“那没有用，她绝不会答应的。”

皇甫华道：“我知道她不会答应，可是为了救她，为了保全当世这位绝代红粉，我不得不另外想个办法。”

圣心道：“皇甫大侠另想什么办法？”

皇甫华迟疑了一下道：“只有出其不意制她，而这……”

圣心忙道：“这不妥，事后她一定……”

皇甫华道：“事后我离去暂避，请师父入洞为她穿好衣裳，只要师父不说，谅她永远不会知道。”

圣心微一抬头道：“皇甫大侠当世之称奇称最，应该知道这不是知道不知道的事，知道与否也无关紧要。”

皇甫华沉默了一下道：“师父的意思我懂，事到如今我也不愿再瞒师父，我对南宫姑娘早生爱慕，假如她愿意……”

圣心神情一震，凝目说道：“怎么皇甫大侠对小黛早就……”

皇甫华颇为窘迫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师父，肺腑之言，还请师父别见笑。”

圣心正色说道：“那怎么会，诗云好逑，这是必然的道理，我也认为皇甫大侠跟小黛是最为适合不过的一对，无如……”皱了皱眉，住口不言。

皇甫华忙道：“师父，无如什么？”

圣心迟疑了一下道：“只怕她对皇甫大侠……”

皇甫华赧然一笑道：“我知道，以往我惹她生了不少气。”

圣心抬头说道：“那倒不要紧，我说的也不是这……而是……而是……只怕皇甫大侠跟她没缘份。”

皇甫华愕然说道：“师父这话怎么说？”

圣心自然不便多说什么，微一抬头道：“皇甫大侠，两字无缘已经很够了。”

皇甫华道：“师父怎么知道我跟她无缘。”

圣心道：“不瞒皇甫大侠说，她私下里曾对我表示过。”

皇甫华忙道：“她是怎么说的？”

圣心没有说话。

皇甫华刹时间显得很颓废，也很失望，强笑一声道：“凡事不能勉强，尤其这‘情’之一事。”顿了顿，接道：“既然如此……”

圣心截口说道：“皇甫大侠该知道，我是她的师姐，她是我唯一的小师妹，我绝无睁眼看着她被毒折磨的道理。”

皇甫华微微点头说道：“我知道。”

圣心轻叹一声，抬头说道：“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皇甫大侠……倘若她也愿意她也肯，这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皇甫华勉强笑了笑道：“师父，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九。”

圣心突然目光一凝道：“皇甫大侠，只有这办法才能保全小黛？”

皇甫华道：“据我所知，当世之中除了我，除了这祛毒法外，没有第二个人，第二个祛毒方法能救她。”

圣心脸色一庄道：“那么我恳求皇甫大侠一事。”

皇甫华道：“不敢当，师父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得到，我无不从命就是。”

圣心道：“多谢皇甫大侠，按理我师妹求的是皇甫大侠，绝不该再向皇甫大侠提出什么要求，无如为了小黛，我不得不……”

皇甫华道：“师父不必解释什么，皇甫华非世俗中人，请尽管吩咐就是。”

圣心微一点头道：“我遵命，小黛是个聪明人，事后她一定会追问皇甫大侠为什么制她穴道，也许她会情急动手，我请皇甫大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别说出实情。”

皇甫华道：“师父要我做的就是这么？”

圣心点头道：“是的，皇甫大侠，不情之请，还请……”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此时此地，皇甫华愿以这条性命向师父担保。”

圣心合什躬身：“多谢皇甫大侠成全，此恩此德，圣心永远记下了。”

皇甫华忙答一礼道：“师父，我不敢当……”

圣心道：“皇甫大侠别多说了，迟迟不进去怕小黛生疑，还是请快进去施功吧。”

皇甫华道：“我遵命，只是还要偏劳师父。”

圣心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么？”

皇甫华道：“南宫姑娘对我一直存有芥蒂，一旦跟我单独相处，必然更加小心，制穴之事一次不成便绝难再有下次，所以我想请师父先进去出其不意制住她的穴道，然后我再进去施功。”

圣心微一点头道：“有理，使得，皇甫大侠请等等。”

转身向洞口行去。

望着圣心的身影进入了古洞之中，皇甫华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很轻微，但看上去很怕人的笑意。

转眼工夫之后，圣心出来了，身后跟着柳兰黛，柳兰黛快步越过了圣心，近前急急说道：“黄大哥，为什么制……”

皇甫华微一抬头道：“事非得已，小妹别多问，请跟圣心师父在洞外为我守护一阵，只有半个时辰就不碍事了。”迈步就要往古洞走，蓦地……

一声马嘶从山下传了上来。

皇甫华一震没动。

圣心忙道：“有人！”

柳兰黛道：“会不会是……”

皇甫华目光一转，道：“只有人发现了咱们的马匹，他便会全力找寻那四匹马的主人了，不能再耽误了，只有偏劳二位了。”

圣心道：“皇甫大侠只管进洞行功，倘有人寻来自有我跟柳姑娘应付。”

话声未落，又是一声马嘶传了上来。

柳兰黛道：“怎么只听马嘶，未闻其他。”

皇甫华道：“要听见其他动静，来人就近了。”

圣心道：“说得是，皇甫大侠快快请进洞去吧。”

皇甫华道：“我遵命，二位小心。”电一般地抢进了古洞。

柳兰黛一边凝神倾听，一边说道：“只不知道是谁……”

圣心道：“最好是‘忘忧谷’中人。”

柳兰黛道：“怎么？”

圣心道：“那样就省得咱们再去找他们了。”

柳兰黛倏然而笑道：“说得是。”

一阵人声随风传了过来。

柳兰黛神情一紧，玉手抚上了纤腰。

圣心微一抬头道：“还远？”

柳兰黛只觉得自己的镇定远不如圣心，心中泛起了一阵羞愧之感，缓缓地垂下了玉手。

圣心道：“看来人还不只一个！”

柳兰黛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话之间，一声嘹亮雄壮的马嘶传了上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圣心神情一震，立即说道：“是古墨龙。”

柳兰黛也喜形于色地点头说道：“不错，是他那匹异种龙驹，不愧好马，来得好快。”

圣心提一口真气，向着山下扬声叫道：“古大侠，圣心等在此。”

话声未了，一声裂石穿云的长啸自山下响起，啸声起自山下，但啸声未落，两条人影已然破林而入，正是“墨龙”古超与“金龙”司徒少青。

圣心迎前一步含笑说道：“古大侠来得好快，这位是……”

古超没答话，急急问道：“师父，那位玉龙呢？”

圣心道：“古大侠问玉龙作甚？”

古超顾不得说明，立又说道：“请师父快告诉我，那位玉龙那里去了？”

圣心诧异地望了古超一眼道：“现在圣心身后洞里。”

古超未容话完，着急地一提脚就要往洞里闯。

圣心忙跨步拦住了他，道：“古大侠，行功要紧关头……”

古超一怔道：“他在行什么功？”

圣心还没有说，柳兰黛已然说道：“黄大哥正在为南宫姑娘祛毒。”

古超脸色一变，方待说话，突然……

一声娇叱自洞里传出。

圣心闻声一怔，道：“小黛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洞里倩影一闪，抢出了脸色煞白，衣衫不整的南宫黛。

圣心急忙叫道：“小黛。”

南宫黛冰冷说道：“皇甫华呢？”

圣心道：“皇甫大侠不是在洞里么？”

南宫黛道：“他要在洞里我还问你，他人呢？”

圣心讶然说道：“小黛，怎么了？究竟……”

南宫黛道：“你别管，他人呢？”

柳兰黛接口说道：“我们没见他出来啊。”

南宫黛道：“他真的没出来。”

圣心道：“柳姑娘还会骗你不成。”

南宫黛牙根一挫道：“好个贼……”转身就要往洞里扑。

圣心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道：“小黛，告诉我，究竟……”

南宫黛转过头来冰冷说道：“告诉你，你制我的穴道不要紧，差点没……”住口不言，猛一挥腕挣脱了圣心的掌握，闪身扑进了洞里。

圣心呆了一呆，望着柳兰黛惊诧欲绝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兰黛苦笑抬头，还没有说话，司徒少青已然说道：“我可以告诉师父是怎么回事，那位玉龙是冒牌的。”

圣心目光一直道：“这位你怎么说？”

古超接过了话头道：“那个玉龙是假的。”

圣心叫道：“那个玉龙是假的？”

柳兰黛忙道：“不会，不会，我黄大哥怎么会是假的。”

司徒少青转眼望向她道：“姑娘想必就是‘十奇’中的‘姑射仙子’了？”

柳兰黛道：“不错，我就是柳兰黛，阁下是……”

司徒少青道：“司徒少青。”

圣心“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金龙司徒大侠。”

司徒少青望了她一眼道：“不敢。”目光一扫柳兰黛，接道：“前不久我跟古超曾在‘天台山’下碰见了‘玉龙’。”

圣心讶然说道：“怎么说，二位碰见了……”

古超接口把碰见黄先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柳兰黛首先讶然说道：“这……这怎么会，这个‘玉龙’是谁……我黄大哥呢。”

古超道：“他已经先赶来了，应该比我二人先到。”

圣心脸上变了色，道：“怪不得小黛觉得他……”机伶一颤，住口不言。

柳兰黛急道：“他明明进了洞，怎么南宫姑娘说他……”

圣心道：“想必这洞另有出路……”闪身扑进洞去。

柳兰黛不敢怠慢，忙跟了进去。

古超望向司徒少青。

司徒少青道：“看我怎地，当然跟进去。”

话落，他两个也相继扑进洞去。

圣心没猜错，她跟柳兰黛，古超，司徒少青在洞里一阵疾驰之后，从一处透天光的地方出了洞，这是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在“北雁荡”的这一边山腰上。

这个洞口，没有林木遮着，光秃秃的一块石壁，下临山坡，凝目眺望，视野辽阔，可以看出很远，但就看不见南宫黛跟那位玉龙踪影。

圣心发急地道：“小黛她追到那儿去了？”

没人接口，没人答腔，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南宫黛追那位假玉龙追到那里去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司徒少青突然说道：“咱们不妨分头去找。”

古超点头说道：“对，四个人作一路，顾不了那么多地方。”

圣心微一点头道：“这办法甚好，就烦二位作一路，烦劳之处，容圣心后谢。”

古超道：“师父客气了，事不宜迟，迟恐有变，司徒兄，咱们走。”与司徒少青双双长身而起，直往山下扑去。

望着古超与司徒少青走远，柳兰黛道：“黄大哥怎么会是假的，这冒充黄大哥之人是谁？”

圣心道：“只怕就是那个假‘玉龙’，错非是他，谁能装扮得那么像。”

柳兰黛道：“像什么，他装扮的是黄大哥易过容后的面目。”

圣心道：“那也不能说他装扮得不像，咱们跟他作伴这么久，竟没发现他是假的，想想真是太可怕了。”

柳兰黛迟疑了一下道：“不知道南宫姑娘有没有被他……”住口不言。

圣心机伶一颤，道：“天可怜我，千万别……否则我的罪孽就大了，我拿什么脸见老菩萨，天可怜圣心……”肃穆地合起了什。

柳兰黛道：“师父，咱们上那儿去找？”

圣心脸色凝重地缓缓说道：“就在‘括苍’与‘北雁荡’之间的这一带了，走吧。”

偕同柳兰黛双双飘起，也驰下了雁荡。

第二十二章 真假玉龙

“雁荡”奇景之中，有一处“老僧岩”，“老僧岩”是块岩石，高可百尺，突兀耸立，仿佛一老僧，秃顶袈裟，庄严肃穆，旁边还有一个“小僧”侍立着。

如今这里“老和尚”之旁，除了那块类似“小僧”的石头之外，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颀长的身材，一袭白衣，长眉细目，脸色黄黄的，却是那位黄先生。

这位黄先生不知是真是假，只见他站在“老僧岩”这块高地上，不住举目往四外里张望，像是在找寻什么似的。

正张望间，从“老僧岩”下那条小径来了个人，那是个衣穿褂裤，足登芒鞋，腰里别着利斧，脊上担着一担柴的老樵夫。

老樵夫走到“老僧岩”下，眼见“老僧岩”上站着那么一个人，未免有点奇怪，不由地抬起头来多看了黄先生两眼。

他看了黄先生两眼，黄先生却眼神一动，突然开了口：“老人家在那座山上打柴？”

老樵夫停了步，抬眼说道：“就在这‘雁荡山’，相公问这……”

黄先生道：“我向老人家打听一件事。”

老樵夫道：“相公要打听什么？”

黄先生道：“这‘北雁荡’可有一处地方叫‘忘忧谷’。”

老樵夫想了一想，然后抬头说道：“‘雁荡’多洞，多嶂，多湫，谷嘛只有东内跟西内，我可没听说有个‘忘忧谷’，相公打听这‘忘忧谷’是……”

黄先生道：“我听说‘括苍’与‘雁荡’之间有个‘忘忧谷’，奇景天生，一如神仙画境，慕名寻来，却不知它在何处？”

老樵夫抬头说道：“相公八成儿是听错了，我在这‘雁荡山’打柴打了几十年了，全山没有一处地方没去过，可就没听过这‘忘忧谷’。”

黄先生道：“想必它还有别个名儿。”

老樵夫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东内谷跟西内谷。”

黄先生道：“老人家，东内谷怎么走法，西内谷怎么走法。”

老樵夫似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回身一指道：“东内谷就在那座山头东边，西内谷就在那座山头西边，好找得很，只是那两个谷里除了洞之外，别的没什么好看的，我进出多少趟了，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奇景。”

黄先生笑道：“那许是老人家进出多次看多了。”

老樵夫点头说道：“或许……”

黄先生道：“我再向老人家打听一件事，我跟几个朋友约好同来游‘雁荡’一探‘忘忧谷’的，我到‘雁荡’有一会儿工夫了，却未见他们到来，或许他们已经到了，只是找不到这座‘老僧岩’，请问老人家可曾看见一男三女？”

“没有。”老樵夫说道：“我这趟打柴下山，只碰见相公一个人，别的……”

黄先生目中忽闪奇光，举手一指道：“多谢老人家。”

翻身掠下“老僧岩”，不见了。

老樵夫看得为之一怔，旋即一丝惊容掠过老脸，挑着那担柴忙不迭地就要走。

小路远处驰来了一条人影，转眼间已至近前，老樵夫一见来人大吃一惊，脸色大变，身子一抖，撒腿就跑。

只听来人一声沉喝：“老头儿，站住。”

老樵夫已跑出了两步，闻声机伶一颤，硬是没敢再跑。

来人一双犀利眼神上下打量了老樵夫一眼，问道：“老头儿，你跑什么？”

老樵夫颤声说道：“我……我……我……”

来人截口问道：“你怎么了？”

老樵夫道：“我！我以为碰见了山精了。”

来人微微一怔道：“老头儿，怎么说？”

老樵夫道：“相公刚刚还在这儿说话，一转眼又从远处跑了来。”

来人神情一震，道：“怎么说，老头儿，我刚才还在这儿说话。”

老樵夫白着脸点了点头。

来人道：“我刚才在这儿跟谁说话？”

老樵夫道：“跟我啊，相公忘了么。”

来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刚走了又来了，对么。”

老樵夫点了点头。

来人神情微松，抬眼四下一打量，然后问道：“老头儿，你没有看错，刚才那人是我么。”

老樵夫道：“怎么会错，前后不过一转眼工夫。”

敢情，来人又是一位黄先生。

只听这位黄先生问道：“老头儿，刚才的那个我，往那儿去了？”

老樵夫道：“我没看清楚，只见他往下一翻就不见了。”

黄先生倏然而笑，沉默了一下，缓声说道：“老头儿，刚才的那个我，都跟你说些什么？”

老樵夫一听这话直发楞，道：“怎么一转眼工夫相公就忘了。”

黄先生一摆手道：“你别管那么多，只告诉我刚才的那个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老樵夫迟疑了一下道：“刚才相公向我打听‘忘忧谷’的所在。”

黄先生目中厉芒一闪，道：“你怎么说的。”

老樵夫道：“我连听也没听说过什么‘忘忧谷’。”

黄先生淡然一笑道：“很好，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话锋一转，接问道：“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老樵夫道：“相公还向我打听相公的几个朋友。”

黄先生道：“几个朋友？”

老樵夫道：“相公说是一男三女。”

黄先生“哦！”了两声道：“一男三女，对，对，是一男三女，是一男三女。”一顿接问道：“你怎么说的？”

老樵夫道：“除了相公之外，我根本没碰见第二个人。”

黄先生点头说道：“嗯，嗯，很好，很好！”

上下打量了老樵夫一眼，目中忽现奇光，含笑说道：“老头儿，我跟你打个商量，行么？”

老樵夫道：“相公要跟我打什么商量？”

黄先生道：“我想向你借几样东西。”

老樵夫愕然说道：“借东西？”

黄先生抬手一指道：“我想借你这身行头，这担柴。”

老樵夫一怔，强笑说道：“相公是跟我开玩笑，相公借这个干什么？”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我没有工夫说明，你到了另一个地方就知道了。”

抬手向老樵夫点了过去。

蓦地一个清朗话声起自“老僧岩”后：“阁下好狠好毒的心肠。”

黄先生闻声一怔，然后机伶暴颤，顾不得再伤老樵夫，转身就跑。

他应变不可谓之不快，然而有人比他还快，他刚转过身，跟前一花，另一个黄先生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大吃一惊，忙又转回了身，然而这位黄先生又比他快了一步地拦在了他面前。

他魂飞魄散，心胆欲裂，闪身一把抓住了老樵夫，然后他唇边浮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

这时候看两位黄先生，不难看出一位黄先生高，一位黄先生矮，从“老僧岩”后出来的那位黄先生略高，从远处急驰而来的那位黄先生较矮，而且黄先生那种自然流露的高人气度，是矮黄先生所没有的。

老樵夫他是瞧直了眼，根本就不知道他如今已在人掌握之中，杀身之险已到了他的头顶。

高黄先生两眼一睁，道：“阁下这是干什么？”

矮黄先生阴阴一笑道：“你明白。”

高黄先生道：“阁下莫非打算以这位老人家胁我？”

矮黄先生道：“你说着了。”

高黄先生倏然一笑道：“阁下打错了算盘，要知道我跟这位老人家一非亲，二非故，连朋友都算不上。”

矮黄先生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你绝不会伤一个无辜老人遭池鱼之殃。”高黄先生眉锋微微一皱道：“阁下似乎颇为知我。”

矮黄先生道：“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能……”倏地住口不言。

高黄先生道：“怎么能冒充我，是不？”

矮黄先生道：“冒充，谁冒充谁，我还说你冒充我呢。”

高黄先生道：“我敢取下我的人皮面具，阁下有胆除去易容么？”

矮黄先生道：“当然可以，我脸上也是一张人皮面具。”

说着，抬左手往脸上一抹，另一张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脸；顿时呈现，高黄先生呆了一呆，旋即笑道：“高明，高明，谁冒充谁，彼此心里明白，这就够了。”

矮黄先生抬手又戴上了人皮面具，道：“我心里明白，是你冒充我。”

高黄先生笑笑说道：“就算我冒充你吧，阁下，你要明白，倘能为武林除大害，去一大邪恶，牺牲一位无辜的老人是值得的，这位老人家的牺牲也不是没有代价的，相信他一定能赢得天下武林的崇敬，永志而不忘。”

矮黄先生耸了耸肩，道：“说得是，既然这样，你还等什么。”

高黄先生抬头说道：“阁下的心智的确高人一等，只是似这般挟持一个无辜老人，岂是英雄豪杰的行径。”

矮黄先生道：“以你看我该怎么办?”

高黄先生道：“放这位老人家走，跟我放手一搏。”

矮黄先生抬头说道：“我不愿意这样，只想让这老头儿送我一程，陪我走一段路。”

高黄先生一点头道：“也可以，但你不能伤这位老人家。”

矮黄先生笑道：“说起来他该是有恩于我，我会么。”

高黄先生双眉一扬，缓缓说道：“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伤了这位老人家，暂时我也拿你莫可奈何，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到那时你可别恨皇甫华一反常态下狠手。”

矮黄先生一点头，笑道：“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拦腰扛起了老樵夫，老樵夫肩上的那担柴掉在了地上，他没看一眼，往后退了两步就要走。

高黄先生突然说道：“慢一点，阁下。”

矮黄先生停步问道：“怎么，你想撕约。”

高黄先生抬头说道：“那倒不是，我这个人向来说一句算一句，我要请教阁下这绝妙的易容之术是谁教的?”

矮黄先生笑问道：“以你看呢？”

高黄先生道：“以我看必是那‘六异’之中的‘千面幻影’端木相。”

“端木相？”矮黄先生倏然一笑道，“嗯，嗯，不错，就是他，就是他。”

高黄先生道：“难道不对？”

矮黄先生道：“我没说不对。”

高黄先生道：“听你的口气，似乎猜错了。”

矮黄先生笑笑说道：“说句话你也许不信，端木相那手绝妙的易容之术还是我教的呢。”话落往后退去。

高黄先生一怔道：“真的么？”

矮黄先生边退边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他。”

高黄先生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端木相已经死了。”

矮黄先生一怔停步，道：“怎么说？端木相死了，怎么死的？”

高黄先生道：“自然不会是自绝。”

矮黄先生道：“这么说是谁杀了他？”

高黄先生道：“不错，是人杀了他。”

矮黄先生道：“谁，谁杀了端木相？”

高黄先生道：“我。”

矮黄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吧，这笔帐我先记下了，将来咱们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转身飞驰而去。

高黄先生站在那儿没动，一直等矮黄先生走得看不见了，他方始腾身而起，飞射不见。

矮黄先生挟着老樵夫一阵疾驰，好一会儿他才在一片树林前刹住身法，回身望望，“老僧岩”早就看不见了，他这才放心地放下了老樵夫，老樵夫早吓得昏了过去。

他把老樵夫往地上一放，然后望着老樵夫阴笑说道：“老头儿，为了将来，我不能杀你，可是为了如今我又不得不杀你，人都只为眼前，有几个往后想的，我也不例外，老头儿，事非得已，你要原谅一二。”他抬指点了下去。

适时，一条白影快如闪电自树林内扑出，直向矮黄先生扑去。

矮黄先生算得上机警，他发觉有人偷袭了，可是再欲抓地上老樵夫却为时已晚，匆忙间只得倒纵而起，闪身躲避。

那白影一击未中，当即笑道：“阁下身手不差，当然，太差了又岂能冒充我。”

矮黄先生这才明白是谁，为之心胆欲裂，魂飞魄散，什么也顾不得，翻身便跑。

只听高黄先生说道：“阁下，这回我会穷追不舍的。”

腾身追了过去。

假如这时候还有一个清醒的在场，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而这两个又分明是一个人。

眼前有个大好的藏身处树林，矮黄先生却因站的方向不对，入林不得，他放腿直往山里奔去。

一阵东窜西拐，一阵疾驰，他奔进了一处狭谷中，进了狭谷他猛然停了步，苦也，敢情这狭谷是个死谷，除了左边山壁上有个半人高的黝黑洞穴外，简直连条缝都没有。

只略一迟疑，他立即往左边山壁上那半人高的黝黑洞穴扑去，转眼间已然扑进，可是就这一迟疑间，身后高黄先生已然追到，挥掌向矮黄先生脑后抓去。

矮黄先生不差，明知难躲过这一抓，震身翻身拍出一掌，他这一转身，高黄先生那一抓扫上了他耳后，两张人皮面具应手而落，黄先生看见了他的真面目，猛然一怔，就在这时候他那一抓跟矮黄先生推过来的那一掌接上了，砰然一声，矮黄先生被震暴退，一弯腰，一缩身，恰好钻进了那半人来高的黝黑洞穴内。

矮黄先生不见了，高黄先生犹在发楞，两张人皮面具掉在了地上，他口中喃喃说道：“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充满了诧异，还带着极度不相信的意味。

“皇甫华，我可找到了你。”蓦地一声冰冷娇叱，一条无限美好的人影挟千钧之力，慑人之威由身后当头扑了过来。

黄先生倏然惊醒，腾身斜移出丈余，砰然一声大震，那半人高的黝黑洞穴被来人一掌劈塌了，碎石激荡飞射，洞口立被封起，声势好不惊人。

黄先生转过了身，一怔，叫道：“南宫姑娘？”

来人可不正是南宫黛，她凤目凝威，黛眉挑煞，冷然一句：“不错，是我，我生劈了你这欺世盗名，禽兽不如的东西。”

一揉腰，闪身又扑了过来。

黄先生忙又闪身躲了开去道：“南宫姑娘，请容我说句话。”

南宫黛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揉身又欺了过去。

黄先生再度闪避，南宫黛一掌击在石壁上，那坚硬的石头也禁受不住这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一击，只听“砰”然一声，石壁进裂一大块，碎石四射激扬，声势好不惊人。

黄先生一边躲闪那拳头般大小碎石，一边叫道：“南宫姑娘，请歇歇手，容我……”

南宫黛那听得进去这个，翻转娇躯又要扑。

黄先生陡然——声沉喝：“南宫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你说清楚，只要其曲在我，我还你一个公道就是，似这般一味扑击不容人开口，也不把话说清楚像什么话。”

南宫黛被这声沉喝震得身形顿了一顿，她没再扑，站在那儿戟指黄先生，厉声说道：“你人面兽心，禽兽不如，还有什么好说的。”

黄先生淡然说道：“南宫姑娘，你可知道我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南宫黛道：“干什么，当然是怕我找到你。”

黄先生道：“我为什么怕南宫姑娘找到我。”

南宫黛道：“这你自己明白。”

黄先生道：“我不明白，只怕南宫姑娘比我更糊涂，我知道南宫姑娘受了人的骗，但南宫姑娘却没想一想，倘若骗人的是我皇甫华，我并不怕南宫姑娘你能奈何我，我自信南宫姑娘还不是我的对手，再说我要真怕南宫姑娘的话，一见南宫姑娘现身我早跑了，还会待着不走要把话说清楚么？”

南宫黛咬牙说道：“皇甫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黄先生道：“当然有，我要告诉姑娘，跟姑娘等三位在—起的不是我皇甫华。”

南宫黛道：“你还不承认。”

黄先生道：“不是我，我当然不能承认，我可以告诉姑娘，我是追另一个黄玉至此。”

南宫黛道：“你是追另一个黄玉至此？”

黄先生道：“不错，这是实情，我碰见了‘黑龙’跟‘金龙’，得知有一位黄玉跟三位结伴而行，所以我……”

南宫黛道：“你见过‘黑龙’跟‘金龙’了。”

黄先生道：“不错。”

南宫黛道：”他两个呢，现在何处？”

黄先生道：“他两个也赶往‘雁荡’来了，不过比我走得慢些。”

南宫黛冷笑—声道：“我把你这个巧舌诡辩的……你说你追另—个黄玉至此。”

黄先生道：“不错。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南宫黛道“他人呢？”

黄先生一指那洞穴道：”他逃进洞穴里去了，姑娘如若不信，可以跟我一起追进去看看。”

南宫黛怒笑说道：“你还想骗我……”

黄先生道：“姑娘，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我虽然没能抓住他，但是我已经看见了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谁了。”

南宫黛道：“那么他是谁，你说。”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道：“说了姑娘定然不信，他就是那‘六异’之中的‘千面幻影’端木相。”

南宫黛格格一阵怒笑，闪身欺了过去，挥掌便劈：“我把你这个该碎尸万段的……端木相早就死在‘血影禅院’里了，他还会跑到这儿来冒充你皇甫华。”

黄先生闪身躲过了她这一击，道：“我知道，端木相死在了‘血影禅院’，我就是不明白他明明死在‘血影禅院’，怎么还会……”

南宫黛挥掌又上，道：“我明白，是你把他从阴曹地府揪了出来。”

黄先生道：“姑娘……”

南宫黛已近，玉手一翻，一股凌厉的罡风罩向了黄先生身前诸重穴，完全是毫不留情的煞手。黄先生双眉一扬，翻掌而出，但他却只用了六成真力，砰然一声把南宫黛震退了一步，他随即说道：“姑娘原谅，我不得已。”

南宫黛冰冷一声道：“你早就该还手了，别再动口了，那是白费，我今天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闪动娇躯又欺了过去。

黄先生双眉陡地一扬，但旋即他又敛态说道：“姑娘，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今天是说不清楚了，总有一天姑娘会明白的，到时候我自会把端木相送到姑娘面前来。”

话落，他突然来个卅六计走为上策，躲过南宫黛那凌厉无绝，完全是拚命打法的一击，转身便跑。

这条狭窄的谷地是个死谷，他往那儿跑，自然是往谷口来路跑才能出去，然而那谷口来路一方如今却被南宫黛占着，南宫黛又是尽施拼命的打法，除非硬拼否则绝冲不出去，没奈何，黄先生他奔向了谷底。

当然，南宫黛绝不肯放过他，厉叱一声便追了过去。看看已进谷底，眼前峭壁矗立，连一条缝隙都没有，南宫黛在身后冷笑了起来。

“皇甫华，除非你杀了我，要不然今天这死谷就是你血溅尸横的埋骨之地。”

黄先生道：“姑娘，我不愿伤你，还有不少事要做，更不愿死在这死谷之中。”

南宫黛道：“只怕留不得你。”

说话间黄先生已进峭壁不足十丈，他身形陡然拔起，直向峭壁半腰扑去。

南宫黛一怔，旋即冷笑说道：“你今天就是跑到‘灵霄殿’去我也要追到你。”

纤腰一拧，竟也跟着拔起，衔黄先生之后直上半空。

黄先生在峭壁上那些横挥而出的小树上借力，两三个起落便如猿猱一般地翻上了峭壁顶端。

峭壁顶端不比死谷谷底，应是四下辽阔，到处是路。

理是如此，谁知黄先生甫一翻上峭壁便立即怔在了当场，峭壁顶端四下辽阔是不错，但却没有路。

只因为这块峭壁是矗立在半空里的一根石柱一般，顶端平坦，方圆十几丈，四周都临着百丈高空，没有一条实地的路可走，也就是说黄先生站立之处的四周都是下临谷涧的断崖。

黄先生正自心神震动，身后传来南宫黛一声冷笑：“皇甫华，我看你还能跑到那儿去，插翅飞啊你命该绝于此，纳命来吧。”

她在黄先生背后抬起一双玉掌劈了出去。

黄先生不敢硬接，唯恐劲力反震把甫上来的南宫黛震了下去。

既不敢硬接便只有躲了，他当即闪身飘了出去，当然，躲是轻易躲开了，这峭壁顶端方圆不过十来丈，他这一躲，腾身飘离了这一边断崖，却到了那一边断崖边缘。

他刚站稳，南宫黛已如影附形追到，双掌连环攻出，一连三招杀着，招招指向黄先生致命要害。

南宫黛现在站立处，距离那一边断崖至少也在十丈以上，现在可以硬接了，要不接自己势必被逼下断崖去，黄先生当即施出双掌，但他还怕用力过甚震伤了南宫黛，是故两掌挺出，真力只用了六成。

砰然一声，南宫黛立足不稳，娇躯幌动向后退去。

南宫黛是被震退了，而黄先生自己脚下一块石头却突然松裂，使得黄先生脚下一空立即翻了下去。

南宫黛怔住了，等她定过神来挨近断崖往下看时，黄先生已没了踪影，当然，断崖百丈，失足跌．下岂有生理，半晌，她才喃喃说了一句：“我到底还是杀了你。”．她缓缓转过了身，从原路回到了死谷里，又从那唯一的出口出了这狭长的死谷。

刚出死谷，一个话声从侧面传来，有人叫她：“小黛。”

南宫黛停步抬眼，只见四条人影如飞掠至，她看的清楚，那是师姐圣心，“姑射仙子”柳兰黛，“黑龙”古超，另外还有个长眉细目，颇为俊秀的黄衫客。

近前，圣心第一句便问：“小黛，你怎么在这儿，我跟柳兰黛姑娘急死了，害得古大侠司徒少青大侠也跟着跑。”

司徒少青叫了她一声：“南宫姑娘。”

南宫黛也叫了他一声：“司徒大侠。”

连平常的客套也免了，只因为双方都没那心情。

圣心迟疑地看了南宫黛一眼道：“小黛，古大侠司徒大侠赶来是为告诉咱们，跟咱们一起到‘雁荡’来的那位‘玉龙’是假的。”

南宫黛脸色陡然一变，道：“怎么说？”

圣心道：“他二位碰见了真玉龙，真玉龙已经先赶来了。”

接着她把古超跟司徒少青碰见黄先生的经过概然地说了一遍。

#奇#听毕，南宫黛沉不住气了，道：“这么说皇甫华果然有两个。”

#书#圣心讶然说道：“虽然有两个，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

南宫黛道：“师姐，我在这死谷里找到了一个。”

圣心忙道：“是那一个？”

南宫黛抬头说道：“不知道，只不过他不承认是跟咱们一起来的那个，他说他碰见过古大侠跟司徒少侠，因而得知……”

古超忙道：“那这个是真的，南宫姑娘，他人呢？”

南宫黛没答理古超的问话，接着说道：“他说他追另一个黄玉至此，我不信。”

古超又问了一句：“南宫姑娘，他人呢？”

南宫黛迟疑了良久方缓缓说道：“我扑击他，他不还手，后来他跑上了峭壁，那顶端四周临断崖，他无路可走。”

倏地住口不言。

柳兰黛下意识地一惊，忙道：“南宫姑娘，后来呢，我黄大哥他怎么了？”

南宫黛陡然扬眉，道：“我把他打下了断崖。”

柳兰黛脸色大变，惊呼一声道：“南宫姑娘你……”闪身就要往死谷里扑。

圣心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道：“柳姑娘，请冷静，听小黛说清楚。”

立即转望南宫黛道：“小黛，你真把皇甫大侠打下了断崖。”

南宫黛道：“我怎知他是……”

圣心脸了变了色，道：“那峭壁在何处？”

南宫黛没说话，抬手往谷里指了指。

站在谷外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峭壁，看看那高度，圣心如冷水浇头，机伶一颤，未作一言。

柳兰黛猛然挣脱了圣心的掌握，疯狂一般地向谷里扑去。

圣心一把没拉住她，定了定神忙道：“咱们快跟过去。”

拉着南宫黛，偕同古超与司徒少青忙跟了进去。

进死谷，上峭壁，柳兰黛站在断崖边缘往下一看，立即掩脸大声痛哭。

四个人没一个说话，南宫黛眼光发直，脸色煞白，看上去怕人，好半天，圣心才开了口，她伸手抚上柳兰黛秀肩：“柳姑娘，别哭了，这一个是不是真玉龙还未可知。”

柳兰黛猛然抬头，泪渍满面地悲声说道：“师父，你明知道这个真是我黄大哥。”

圣心脸色变了一变，道：“柳姑娘，吉人自有天相，皇甫大侠一代奇才，应该不会……”

话锋至此顿了顿，转眼望向南宫黛道：“小黛，你怎么会把黄甫大侠打了下去，难道皇甫大侠始终没还手么？”

南宫黛神色木木然道：“不，他还了手……”接着她把在这儿动手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圣心一脸肃穆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此一念仁心，皇甫大侠他怎会……”

南宫黛目光一凝，道：“师姐，你说谁有一念仁心？”

圣心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柳兰黛却带泪说道：“师父说的是我黄大哥，南宫姑娘知道我黄大哥为什么在刚上峭壁时不还手，一直等到了这儿才还手么，那是因为我黄大哥怕把南宫姑娘震下断崖。”

南宫黛脸色陡然一变道：“真的么，师姐，他是这种用心么？”

圣心沉默了一下道：“小黛，这也怪不得你，谁叫另有奸人冒充了皇甫大侠对你……这也许是天意。”

南宫黛道：“这么说他真是这种用心了。”

圣心道：“小黛，我刚说过……”

南宫黛微一抬头道：“师姐，你不必安慰了，是我的错，他一再解释，我不信，他还说他看见了那冒充他的人的真面目可是我仍然不信。”

圣心道：“怎么，他看见了那假‘玉龙’的真面目？是谁？他说了么？”

南宫黛缓缓说道：“他说是端木相。”

圣心一怔：“谁？他说是谁？”

南宫黛道：“他说是端木相。”

圣心叫道：“他说是端木相，那怎么会，端木相不是已死在‘皿影禅院’了么，这他也知道啊。”

南宫黛道：“所以他这么一说我更不信了。”

柳兰黛道：“我黄大哥怎么会这么说？他怎么会说那冒充他的人是‘千面幻影’端木相。”

古超道：“也许那端木相没死。”

“不。”圣心抬头说道：“古大侠不知道，我几个当时眼见端木相已身死气绝。”

古超道：“那，那就怪了，皇甫玉龙既然也亲眼瞧见了，怎么会说那冒充他的人是‘端木相’。”

圣心沉默了一下，抬眼望向南宫黛，道：“小黛，皇甫大侠说他追端木相追进了死谷？”

南宫黛点了点头道：“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圣心道：“那端木相呢？”

南宫黛道：“他说那端木相逃进了死谷石壁上一个洞里去了。”

司徒少青道：“我刚才看见死谷石壁上有个洞穴。”

古超道：“不错，我也看见了。”

圣心道：“是那个洞穴么？”

南宫黛道：“死谷里只有那一处洞穴。”

圣心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古超与司徒少青，道：“这件事太以离奇，我欲进入那洞里一探究竟，二位……”

古超浓眉轩动，接口说道：“既然师父要去，我二人当然也要去看看。”

圣心道：“那好，咱们……”

柳兰黛道：“师父，我黄大哥……”

圣心道：“柳姑娘且慢难受，小黛师妹打下去那人是不是皇甫玉龙还很难说。”

柳兰黛呆了一呆道：“怎么，师父以为……”

圣心道：“假如他是皇甫玉龙，就绝不该说那冒充他的人是已然身死的‘千面幻影’端木相，柳姑娘请想是也不是。”

柳兰黛道：“师父分析得不错，端木相之死咱们都看见了，黄大哥绝不该说那冒充他的人是端木相，只是……”

圣心道：“有一种可能，小黛师妹从这儿打下去那人并未亲眼看见端木相中毒身死，也就是说他不知道端木相已死，既然如此，他就不该是柳姑娘的那位黄大哥。”

柳兰黛道：“可是他明明说碰见过古大侠与司徒大侠二位的啊，他要不是黄大哥，那又是谁呢。”

圣心呆了一呆，旋即说道：“那有可能又是一位？”

柳兰黛讶然说道：“又是一位，师父这话……”

圣心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前前后后碰见了三位黄先生。”

柳兰黛道：“三位，那怎么会……”

圣心道：“柳姑娘不必多说了，好在他说那端木相已逃进了死谷洞里，咱们只有找着那人看看究竟是不是端木相，就可知道小黛师妹打下去的那个他是真是假了。”

柳兰黛还待再说，南宫黛突然木然说道：“柳姑娘，南宫黛这里给你一句话，我打下去那人如果不是皇甫华，那就不必说了，万一他真是皇甫华，错在南宫黛，日后事了，南宫黛对他自有报偿就是。”

柳兰黛眼圈儿红了一红，抬头说道：“南宫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怪谁的意思，再说这件事也不能怪南宫姑娘，换我我也一样地会施煞手，我只是觉得悲痛难受而已，这是人之常情，南宫姑娘别在意。”

柳兰黛没说话。

圣心接过了话头，道：“好了，咱们这就到死谷里去吧。”

话落，她刚要转身，柳兰黛突然说道：“师父几位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圣心道：“柳姑娘是要……”

柳兰黛目光向崖下扫了一下道：“我想下去看个究竟。”

圣心道：“柳姑娘，要能从这儿下去看个究竟的话，我绝不会等柳姑娘说话，我一上来便看过了，峭壁的这一边跟那一边绝然不同，那一边占阳，这一边占阴，不但石壁奇陡，而且青苔遍体，滑难留手，连个可资攀援处都没有，休说是人，就是猿猱也难以上下，柳姑娘请看看是不是。”

柳兰黛依言探头向下看了一看，看过之后，她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想必圣心的说话一点没错。

圣心伸手握上了她的柔荑，道：“柳姑娘，我知道你的感受，我几个心中又何尝不悲痛，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柳兰黛轻轻说道：“多谢师父，我知道了。”

圣心道：“走吧，柳姑娘，咱们先进那石洞探个究竟去，也许下面有路可通到峭壁的这一面来也未可知。”

柳兰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于是，几个人经由原路下了峭壁，南宫黛最后一个转身，她默默地向着断崖下投落深深一眼。

到了死谷那洞口前，古超一打量那半人高的黝黑洞口，开口说道；“洞口怎么被封住了。”

南宫黛道：“是我刚才扑击他未中，掌力震碎了一块石壁。”

古超道：“那得先把这些堵住洞口的石头除去才行，这件事让我来吧。”

他是说动就动，俯身扒起了那一堆石块，边扒边道：“这个洞不知道有底没有。”

司徒少青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古超道：“好话，这还用你说。”

圣心道：“应该是个没底的洞穴。”

古超抬眼说道：“师父，何以见得？”

圣心道：“假如洞里没有别的出路，那人早就跑出来了，而事实上洞口这堆石头没有被动过一丝痕迹。”

“不错，师父高明。”古超道：“这洞要没有别的出路，封在里头蹩也要蹩死。”

目光忽地一凝，“倏！”地一声道：“这是什么？”

嘴说手不闲，他扒了一阵从石头堆里提起了两样东西，那是两张人皮面具，从黄先生手里掉在地上的那两张。

“人皮面具？”司徒少青叫了一声。

古超道：“不错，是人皮面具，这是谁的？”

柳兰黛目中精芒暴闪，劈手一把夺过了两张人皮面具，目光发直地惊叫说道：“黄大哥，是我黄大哥……”

古超道：“怎么，是皇甫玉龙的？”

“不。”柳兰黛圆睁美目白着脸道：“我是说被南宫姑娘打下断崖那人确是我黄大哥。”

古超呆了一呆道：“柳姑娘，怎见得被南宫姑娘打下断崖那人确是皇甫玉龙。”

柳兰黛道：“你不看这有一张与黄大哥那张脸一般无二的人皮面具，这分明是我黄大哥从那人脸上抓下来的。”

古超道：“这么说他看见了那人的真面目一点不差。”

一顿话声接道：“可是他怎么却说那人是已经死了的端木相。”

柳兰黛道：“不管怎么说，那坠下断崖的是我黄大哥是不错的了……”两串珠泪突然掉下。

只听柳兰黛喃喃说道：“我刚才怎么没看见这两张人皮面具。”

“对了。”古超道：“有两张人皮面具，假如这一张是那冒充皇甫玉龙之人戴的，那另一张又是谁的。”

圣心转眼望向柳兰黛道：“小黛，当时另有第三者在场么？”

柳兰黛摇头说道：“我进死谷的时候只看见他站在洞口前。”

圣心皱眉说道：“那就怪了，这另一张人皮面具是谁的呢？”

司徒少青道：“只找着那冒充皇甫玉龙之人，想必从他嘴里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圣心点了点头道：“不错，希望能找到他……”说话之间古超又尽除堵住洞口的石块，现出了那半人高黑黝的洞穴。

古超道：“行了，咱们进去吧。”

司徒少青翻了他一眼道：“难道让师父开路不成？”

古超说道：“说得是，开道带路是我古超的事。”矮身钻进洞里。

司徒少青道：“师父几位请，我来殿后。”

圣心没客气，一声有劳偕同南宫黛跟柳兰黛先进了洞。

这个洞颇尽曲折之能事，走没多远便是一个弯，好在这几位都是当今一流人物中的一流，不管洞势如何曲折，不管洞里如何黝黑也难不倒这几位。

第二十三章 忘忧谷

这个洞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管它怎么曲折，路都只有一条，绝没有第二条，所以从这个洞里追人不虞追错方向走错路。

约摸一盏热茶工夫，前面的古超突然说了话：“几位可曾觉得这洞越来越低了。”

圣心应道：“不错，我也发现了，想必快到尽头了。”

古超道：“要照这样矮下去，再往里去怕要爬着走了。”

圣心道：“恐怕还不至于。”说话间前面突然出现一线天光，古超立即叫道：“到了，前面就是出口。”

果然，又拐了个弯，一个圆形的洞口立即呈现眼前，那天光就是从那圆形的洞口射进来的。

古超他停了步，皱皱眉：“师父请看，这么小的一处出口，就怕要钻出去了。”

可不是么，那出口的大小顶多也只能容一个人爬着出去。

圣心道：“说不得咱们只好爬着出去了。”

既然是非爬着出去不可，昂藏须眉七尺躯的“墨龙”古超，也只有四肢着地慢慢地向着那出口处爬去。当然，圣心、南宫黛、柳兰黛跟司徒少青等也跟着爬了下去，鱼贯地跟在古超身后向前爬去。

看看已近出口，古超突然停了下来，道：“看样子还得用上‘缩骨功’，不然我头一个就出不去呢。”敢情他身躯魁伟，个子太大，较常人宽出半尺，高出一头，洞口越来越小，他爬不出去了。

说着，只见他一个魁伟高大的身躯，突然渐渐缩小，转眼之间变得较常人还小。

圣心观状在后叹道：“古大侠好俊的‘缩骨功’。”

古超道：“事不得已，倒让师父见笑了。”

嘴里说着，他又向前爬去，转眼之间出了洞口，甫出洞，只听他在外惊声说道：“敢情这儿别有洞天。”

圣心几个也用“缩骨功”一个个地钻出洞口，一看之下，果然不错，这地方果然是别有洞天，跟洞那一边那碎石、黄砂遍地荒凉的死谷，简直判若天壤。

面前这儿也是一个谷，几人钻出洞后似乎是这个谷的尽头，站在这儿往前看，狭长的一条，两边清翠苍郁，浓荫夹道，弯弯曲曲向前延伸着，简直是一片翡翠世界。

在那一片欲滴的翠绿之中，间或地点缀着几片异色花儿，看上去又似一片锦绣世界。

谷风飘送处，耳边还传来淙淙的流水声跟阵阵鸟语，置身此处，简直能令人神清气爽，俗念全消。

古超抬手前指，问道：“师父看这是什么地方？”

圣心一脸惊诧色地摇头说道：“我倒不知道‘雁荡’之中还有这么一处美好的所在，假如能把位于‘莫愁湖畔’的华严庵移来此处，那才是称心快事。”

显然圣心一眼便爱上了这个地方。

便连心情一直很沉重的南宫黛也点点头说道：“不错，这地方的确太美了。”

说话之间，司徒少青转眼回顾，一眼望见身后石壁上有几个笔力劲道的擘巢大字，神情陡然一震，急道：“师父请回头看看。”

圣心等闻言回顾，只一眼，几个人异口同声惊叫说道：“忘忧谷。”

可不是么，那洞口顶端的三个大字，不正是“忘忧谷”么。

定了定神，古超首先说道：“原来‘忘忧谷’在这儿。”

司徒少青道：“这倒好，正愁踏破铁鞋难觅，不想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番误打误撞值得。”

圣心道：“原来这儿就是‘忘忧谷’，嗯，真不错，置身此处就会令人忘忧，从这一点看那位冒充皇甫玉龙之人不俗。”

南宫黛道：“以我看此处原来不叫‘忘忧谷’。”

圣心道：“你怎么知道此处原来不是‘忘忧谷’。”

南宫黛道：“你再仔细看看那三个字迹。”

圣心依言凝目，看了一阵之后道：“那洞口之上似乎原有什么字迹，被人以内家真力抹去了。”

古超点头说道：“不错，我也看出来了，那一块平得出奇，而且石色过新，分明不久之前被人去了一层。”

南宫黛道：“然后以指力写上这三个字，于是这谷就成了‘忘忧谷’。”

古超道：“不差，正是如此。”

司徒少青轩了轩眉道：“抹石题字那人功力不差，诸位请看，他抹去的那一块平如刀削，所题那三个大字也极整齐均匀，这寻常高手是办不到的。”

圣心点头说道：“司徒大侠说得不错，我有同感，那抹石题字之人想必就是冒充皇甫玉龙之人。”

古超道：“可能。”

司徒少青道：“此处既然原不叫‘忘忧谷’，那么它是……”

古超道：“管它原叫什么，这无关紧要，咱们既然身在‘忘忧谷’之中，那就等于置身在龙潭虎穴，从现在起该提高警觉，步步为营才是正理。”

圣心点头道：“古大侠说得不错，这‘忘忧谷’中应是充满了危机，咱们是该多小心，这么一处美好所在充满这般邪恶盘据着，委实令人扼腕。”

柳兰黛突然说道：“那冒充我黄大哥之人既然进了‘忘忧谷’，他应是邪恶一伙该不会错了。”

圣心道：“柳姑娘也许说对了，可是咱们在这儿站立良久，怎未见有一丝动静。”

古超道：“要见动静也许还得往里去。”

圣心道：“那么咱们现在就往里去吧。”

古超道：“带路闯道还是我古超的事。”话落，他立即迈大步向前行去。

圣心道：“咱们几个的距离别拉远了，一旦有什么惊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拉着南宫黛跟了上去，柳兰黛走在他两个之前，殿后的还是“金龙”司徒少青。

走了没几步，圣心突然低低说道：“小黛，我一直想问但没敢问，你有没有被那……”

南宫黛双眉一扬道：“没有，要不然我就不会活到如今了。”

圣心沉默了一下道：“那冒充皇甫玉龙之人的确是极富心智，他让我出手制你穴道，也是我一时没想到，险些害了你。”

南宫黛道：“事已成过去，师姐不必再提了。”

圣心道：“有件事我要弄清楚，你的穴道是怎么解开的？”

南宫黛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穴道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就立即能动了，想必他不小心碰了我。”

圣心道：“阿弥陀佛，那确是苍天有眼，我佛庇佑。”

南宫黛突然问道：“师姐，别瞒我，以你看我打下断崖去的那个，真是他么？”

圣心神情一紧，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敢说。”

南宫黛道：“师姐，我说过了，别瞒我。”

圣心道：“真的，小黛，我说的是实情，并没有瞒你。”

南宫黛凄然一笑道：“师姐，也许你会错了我的意，我自己知道，有八成是他，可是我又希望能听谁说句不是他。”

圣心道：“小黛，你这心情我明白，我也希望不是他。”

南宫黛道：“这么说是他了。”

“小黛！”圣心道：“你知道，天降奇才，必可大用，皇甫玉龙是当世的奇才，无论那一方面都足以傲夸宇内，像他这么一个人怎么会短命，又怎么会轻易殒命，纵然是他，我也以为……”

南宫黛含笑说道：“师姐，别安慰我了，师姐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嘴巴硬，其实打从见了他之后我就心折了。”

圣心“哦！”地一声道：“是么，小黛。”

南宫黛微微地点了点头。

圣心目光一凝，又问道：“仅仅是心折么，小黛。”

南宫黛那苍白的面颊上浮上一抹红晕，道：“师姐这是何必。”

“这才是，小黛。”圣心道：“你跟他本就是天造地设，羡煞人家的一对。”

南宫黛凄然一笑道：“是么，师姐，我却亲手杀了他，他为什么不还手呢，他若还手，绝不致被我推下断崖去。”

圣心道：“这足以证明他的心性不差，而且也对你……”

住口不言。

“迟了，师姐。”南宫黛道：“假如真是他，我会对他有所报偿的。”

“不，小黛。”圣心道：“假如是他，他绝不会死。”

南宫黛道：“这话怎么说，师姐。”

圣心道：“记得我常说的，天心仁厚。”

南宫黛勉强一笑道：“希望如此。”

她两个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地已走了一大段路，只听前面传来古超一声轻唤，抬眼望去，前面的古超停了步，没再往前走。

圣心当即问道：“怎么了，古大侠，莫非有什么发现么？”

古超抬手扬言，道：“师父请看，前面有条岔路。”

圣心往前看去，果然不错，前面几丈外忽分为二，各成半弧状分路两边，也就因为它成为半孤状，所以这分为二的两条路没一条能看出多远去，往里去只不过十多丈远近就被石壁拦住了。

圣心道：“古大侠可是不知该走那条路好。”

古超点头说道：“正是这样。”

圣心一时没说话，其实她又何尝知道该走那一条，她正皱眉迟疑间，忽见柳兰黛抬手扬指，指着那两条岔路之间的那石壁半腰说道：“快看，那是什么！”

几个人循指望去，只见柳兰黛手指处，那块石壁半腰，不知被谁钉了一张小纸条，谷风过处，不住在飘动着。

圣心双眉一扬道：“那想必是……”

古超一声：“让我看看去。”他腾身拔起，一掠十几丈地直向那堵石壁半腰扑去。

司徒少青为人机警，忙传音说道：“墨龙，留神四下，小心暗算。”

没听古超答理，却见他毫无惊险可言地折了回来，落地伸出了手，两指间挟着那张小纸条道：“师父请看看。”

圣心接过了纸条，只一眼，脸色不由一变。

纸条上被人用钉刺上了几行小字，刺的是：“唯恐误入岐途，特用字提引，若觅‘忘忧’所在，且走右边小径。

司徒少青、南宫黛、柳兰黛都凑了过来，对这几行字迹看得自是很清楚，只听司徒少青道：“敢情咱们该走右边那一条。”

古超闻言闪身欲动。

圣心忙道：“古大侠请慢一步。”

古超刹住身形道：“师父有什么事？”

圣心道：“这张纸条不可轻视，咱们先分析分析再走不迟。”

古超道：“师父的意思是……”

圣心道：“古大侠，咱们进谷至今未见动静，可是很显然地人家又说知道咱们进了‘忘忧谷’，而且咱们的一举一动早在人监视之中。”

司徒少青道：“师父分析得不错。”

古超浓眉转动，抬眼回顾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缩着头不出来，弄什么玄虚。”

圣心道：“假如轻易现了身，就显不出神秘了。”话锋一转道：“另一个值得咱们想想的是，这留字之人是谁？”

古超道：“那谁知道，咱们一路至今，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

圣心道：“那怎会知名不具，这不是说咱们知道他是谁么。”

古超呆了一呆，点头说道：“不错，知名不具，的确是说咱们知道他是谁，不过他究竟是谁呢，事实上咱们这一路之上的确没碰见人啊。”

这可必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柳兰黛突然冒出一句：“会不会是我黄大哥？”

南宫黛闻言一怔。

圣心则轻声说道：“柳姑娘，怎见得？”

柳兰黛道：“师父不见这纸条留字口气么，也许是我黄大哥没伤着先进了‘忘忧谷’，怕咱们走错路所以在这……”

古超脱口道：“柳姑娘，那不可能。”

柳兰黛道：“古大侠，怎么不可能？”

古超道：“皇甫玉龙或许没伤着，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咱们也进了‘忘忧谷’，又怎知道咱们几个也来了？”

柳兰黛脸色为之一变，道：“也许我黄大哥隐身暗中早就看见咱们了”…。”

圣心忙接口说道：“希望如此。”

南宫黛立即问了她一句：“可能么，师姐。”

圣心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确有这可能，刚才我不对你说了么，皇甫玉龙当代之最，盖世奇才，怎么会轻易被伤！”

事实上她也觉得柳兰黛那说法不可能，可是为免刺激她这位心已碎，肠已断的小师妹，她只有这么说了。

南宫黛凄然一笑道：“但愿柳姑娘说对了。”

古超道：“管他是谁，他既然留字指路，咱们就按照他所指走走看再说，再说只要走对地方也不愁不知道他是谁。”

圣心点了点头道：“只好如此了。”

古超道：“那么，师父，我前行开路了。”

圣心道：“古大侠请吧。”

有了她这一句，古超立即迈大步向前行去。

当然，他选的是右边那条路，右边那条狭谷。

刚进右边那条狭谷，古超他突然停了步，道：“怎么这儿也叫‘忘忧’，究竟那儿才是‘忘忧谷’呢！”

圣心几个闻言忙走过去一看，只见狭谷右边石壁上被人用指力雕刻两个龙飞风舞的狂草：“忘忧”。

圣心当即皱眉说道：“怎么‘忘忧谷’中还有‘忘忧谷’。”

走在最后的司徒少青急地抬手左指道：“师父请看，左边那条狭谷路口石壁上也有字迹。”

圣心几个忙转身一看，不错，左边那条狭谷口左边石壁上也被人用指力雕刻着两字狂草，但那两字狂草不是“忘忧”，而是“消愁”。

圣心倏然点头道：“敢情那是‘消愁谷’，这一条才是‘忘忧谷’。”

古超道：“好啊，‘忘忧’、‘消愁’，这岂不是到了神仙境，要是这地方真能‘忘忧”消愁’，我倒真愿意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只听一个带笑话声随风飘来：“真的么，阁下。”

几个人陡然一惊，古超霍然旋身沉喝：“什么人？”

那带笑话声立即应道：“有劳阁下动问，我是本谷接引使者。”

古超冷笑说道：“好一个接引使者，既叫接引，为什么不现身。”

那带笑话声道：“阁下，接引非得现身不可么？”

古超道：“当然。”

“不然，阁下！”那带笑话声道：“也许阁下在别处见过现身的接引，本谷的接引却是向来不现身的。”

古超道：“那么你如何接引法？”

那带笑话声道：“几位如今不是已走对了路了么。”

古超两眼一睁道：“这么说在这儿石壁上留字指路的是你。”

那带笑话声道：“阁下错了，那不是我。”

古超一怔道：“不是你那是谁？”

那带笑话声道：“这个我不便奉告，好在几位已进本谷，稍时不难知晓。”

古超还待再说，圣心那里已开了口：“容我请教。”

“不敢！”那带笑话声道：“师父请只管问就是。”

圣心道：“我先谢了，‘忘忧谷’究竟在什么地方？”

那带笑话声道：“几位早就在‘忘忧谷’中。”

圣心道：“那么这条狭谷怎么又叫‘忘忧’？”

那带笑话声道：“‘忘忧谷’乃本谷之总称，内分‘忘忧’、‘消愁’二谷。”

圣心道：“原来如此，那‘消愁’之谷又是什么所在？”

那带笑话声道：“顾名思义，自然是消愁的所在了。”

圣心道：“这么说进入那条狭谷之中，确能消愁了。”

那带笑话声道：“事实上那条狭谷确有消愁之功，师父如若不信，日后尽可进去试试。”

圣心道：“日后二字何解？”

那带笑话声道：“几位进本谷，便成本谷之人，这‘忘忧谷’也就成了几位的家园，自己家园中的任何一处还愁没机会去么。”

古超突然说道：“你这话似乎说我几个来得去不得了。”

那带笑话声道：“这么说不大好听，不是么。”

古超冷笑一声道：“我却不信。”

那带笑话声道：“阁下如若不信，尽可以往回走试试看，阁下只要能出得‘忘忧谷’……”

古超道：“怎么样？”

那带笑话声道：“当世之中从此没有‘忘忧谷’这三个字。”

古超冷笑一声道：“太便宜了些。”转身就要往外走。

圣心伸手一拦，递过眼色道：“古大侠打算一个人走么，既如神仙境，怎好不一探究竟，一见神仙中人。”

古超没动，也没说话。

圣心转眼向内道：“我请教……”

那带笑话声道：“从此便是一家人，师父不必这么客气。”

圣心道：“阁下是当今那位高人，怎么称呼？”

那带笑话声道：“何敢当师父这高人二字，不过‘忘忧谷’中一使者而已。”

圣心道：“使者也应有名有姓。”

“那当然。”那带笑话声道：“不过日久不用已忘却了。”

古超冷笑说道：“这倒少见。”

那带笑话声道：“在本谷却不新鲜，再过一会儿几位定然相信我所言不虚，凡进本谷之人不但能忘忧消愁，日久之后便连自己的姓名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古超道：“能把自己的爹娘也忘了么？”

那带笑话声“哈！”地一声道：“一点不差，阁下说着了，本谷之人脑中只有一个乐字，再无其他了。”

吉超浓眉一轩，方待再说，圣心那里已然接口说道：“这么说‘忘忧谷’中人皆入忘我之境了。”

那带笑话声道：“不差，师父，正是如此，这是人们追求而不可得的最高、最美的境界。”

圣心道：“那么‘忘忧谷’中人彼此之间怎么称呼？”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这一问问得好，本谷中人彼此之间绝少交谈，说一年之中谈不上一句话那绝不是夸张虚言。”

圣心道：“总该有个交谈的时候，譬如阁下是使者，使者之上也必另有人在，那在上之人如若命阁下做某件事……”

那带笑话声说道：“毕竟师父厉害，这一点我不便说明，且等几位进谷之后自己看吧。”

圣心淡然一笑道：“阁下既有不便之处，我不敢相强，如果我没有料错，这进入忘我佳境的，只是后来进入你‘忘忧谷’之人，而阁下那些‘忘忧谷’的主人却没有这种福份，这么看不是太不公平了，是么？”

那带笑话声说道：“世上那来那么多公平事，后进我‘忘忧谷’之人自然得给与某种好处，要不然谁肯往‘忘忧谷’里来。”

圣心道：“只怕这才是阁下发自内心的实话，我还要请教……”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怎的是那么客气。”

圣心道：“到目前为止，我等还没有进入忘我佳境，应该不算是‘忘忧谷’之人，既然不是‘忘忧谷’之人，我认为还是客气些好。”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既然这么说，那也只有由师父了。”

圣心道：“阁下能告诉我，‘忘忧谷’现有多少人么？”

那带笑话声道：“自无不可，只是我已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了。”

这话等于没说。

圣心道：“‘忘忧谷’中人全是我辈武林中人么？”

“不错。”那带笑话声道：“清一色的是我辈武林中人。”

圣心道：“这些武林人物都采自何处？”

那带笑话声道：“三山五岳，四海八荒，到处都有。”

圣心道：“各门各派的都有么？”

那带笑话声道：“确是如此，不过无门无派可占多数。”

圣心道：“也有佛门中人么？”

南宫黛立即明白她这位师姐的用心了，神色马上趋于紧张，静听那人怎么回答。

那带笑话声说道：“也有，但只有那么一位。”

圣心脸色微微一变道：“但不知此人是谁？”

那带笑话声道：“此人跟师父一样是位比丘，不过年纪比师父要大得多，听说她来自‘金陵’莫愁湖畔华严庵，师父认得此人么？”

圣心一阵激动道：“阁下似乎不该作此问。”

那带笑话声道：“怎么，师父这话……”

圣心道：“阁下明明知道那是家师悟因神尼。”

那带笑话声“哦！”地一声道：“原来那位老师父竟是令师，那真是太好了，贤师徒能在本谷相会，且同为本谷之人，实在可喜可贺，实在可喜可贺。”

南宫黛忽然冰冷开了口：“神尼现在何处？”

那带笑话声道：“这位姑娘是……”

古超道：“你装什么蒜，‘粉龙’南宫姑娘。”

“哎呀呀！”那带笑话声惊呼说道：“原来是‘粉龙’南宫姑娘。”

南宫黛道：“阁下不必如此了，答我问话吧。”

那带笑话声忙道：“神尼就在谷里，假如几位要见她的话，我可以给几位带路。”

南宫黛道：“少不得要烦劳阁下。”

那带笑话声道：“何言烦劳二字，能为几位效劳是我的荣幸，再说这也是我的职责。”

南宫黛道：“阁下不必客气，我只希望阁下说一句算一句。”

“那当然。”那带笑话声道：“这个南宫姑娘尽可以放心，‘忘忧谷’之人只要话一出口必然履行，也就是说本谷之人绝不作不能履行之言。”

南宫黛道：“阁下只要能说能做就好。”目光一扫圣心圣心会意立即接口说道：“我请教……”

那带笑话声道：“看来不让师父客气是不行的了。”

圣心道：“这‘忘忧谷’原本不叫‘忘忧谷’，可是？”

那带笑话声道：“不错，‘忘忧谷’原本不叫‘忘忧谷’。”

圣心道：“那么这‘忘忧谷’原叫什么？”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问这……”

圣心道：“既然要进‘忘忧谷’，不该把‘忘忧谷’的来历弄个清楚么？”

“师父说得是。”那带笑话声道：“该，的确该，这‘忘忧谷’原本叫‘翡翠谷’。”

圣心“哦！”地一声道：“原来这就是名闻天下的‘雁荡”翡翠谷’，不差，满眼苍翠，名符其实。”

那带笑话声道：“要以它能让人‘忘忧’、‘消愁’，它叫‘忘忧谷’更为恰当。”

圣心道：“那也许，当初有人把它改叫‘忘忧谷’，想必也就因为它能让人忘忧消愁，是么？”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说着了，一点也不差。”

圣心道：“贵谷之人当初让这‘忘忧谷’知名于世，宗旨为何，目的又何在？”

那带笑话声道：“像师父这等佛门高人，不该作此一问。”

圣心道：“阁下明教。”

“岂敢！”那带笑话声道：“师父当知那只为世人之忧愁太多，世上一切悲惨事也十九因忧愁而生，因忧愁而起。”

圣心道：“这么说这‘忘忧谷’的宗旨是在济世救人了。”

那带笑话声道：“恐怕不下于佛旨。”

圣心双眉轩动了一下道：“但不知有此悲天悯人胸怀的，又是当世那一位高人？”

那带笑话声道：“世人皆知，几位怎会不晓，就是那当世之最，名列‘九龙’首位的皇甫玉龙。”

圣心道：“原来是‘玉龙’皇甫大侠，这么说皇甫大侠就是这‘忘忧谷’的主人了。”

那带笑话声道：“那当然，错非是皇甫玉龙，谁有此悲天悯人胸怀，谁又能领袖这‘忘忧谷’中群伦。”

圣心道：“皇甫大侠现在谷里么？”

那带笑话声道：“在，谷主很少外出，这‘忘忧谷’中世界远较外界为美好，应有尽有，要什么有什么，任谁一旦进了‘忘忧谷’，他就绝不愿意再往外去。”

圣心道，“我几个是否得谒见谷主。”

那带笑话声道：“那不一定，得看谷主的意思如何。”

圣心道：“我几个希望有这份荣幸。”

那带笑话声道：“我会把几位的意思转禀谷主。”

圣心道：“我先谢谢了。”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不必客气。”

圣心道：“有两个人不知现在可在‘忘忧谷’里。”

那带笑话声道：“但不知师父问的是那两位。”

圣心道：“‘六异’中的‘散花天女’与‘玉手观音’。”

那带笑话声道：“原来师父问的是两位夫人，谷主既然在谷里，两位夫人自然形影相随，寸步不离了。”

圣心道：“怎么，温天女与霍观音现在是谷主夫人了？”

那带笑话声道：“这是‘血影禅院’盛会后的事，说来师父应该知道‘血影禅院’会中有人图谋不轨，谷主预知，有先见之明，未为所乘，后来当即派了人把二位夫人接来谷中。”

圣心道：“原来如此，想必我几个已错过了那杯喜酒。”

那带笑话声道：“几位的确来迟一步。”

圣心道：“那么我几个向谷主道个贺该还来得及。”

那带笑话声道：“我仅代谷主谢过几位，几位的意思我也会转禀上去。”

圣心道：“我再向阁下打听一事。”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请说。”

圣心道：“只不知阁下愿不愿据实作答？”

那带笑话声道：“那要看师父问的是什么事了，我知无不言就是。”

圣心道：“阁下的意思是说知无不言，并非能无不言。”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忘忧谷’中事，事未曾有不可告人者。”

圣心道：“那就好，也但愿如此，我先谢了……”顿了顿接道：“在我几个进入‘忘忧谷’之前，是否另有一人……”

那带笑话声截口说道：“师父是问是不是另有一人在几位之前进了‘忘忧谷’。”

圣心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那带笑话声道：“我身为接引使者，终日就守在这人谷必经之路上，这我知道，不错，在几位之前是有一人进了‘忘忧谷’。”

圣心与南宫黛等交换了一瞥，然后问道，“此人可是贵谷中人。”

“不。”那带笑话声道：“他是误入本谷的。”

圣心道：“此人现在何处？”

那带笑话声道：“当然就在这‘忘忧谷’里，他虽是误入‘忘忧谷’的，可是此时假如有人要拉他出去只怕也……”

圣心道：“没有人要拉他出去，阁下能告诉我此人姓什么，叫什么，是那门那派的人物么？”

那带笑话声道：“自无不可，此人姓贾，乃少林俗家弟子。”

圣心道：“阁下是据实答我么？”

“师父。”那带笑话声道：“他是这么说的，是否确实我不敢说。”

圣心淡然一笑道：“据我所知，此人是‘六异’中的‘千面幻影’。”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是说那端木相。”

圣心道：“正是。”

那带笑话声诧声说道：“师父几位没参与‘血影神院’盛会么？”

圣心道：“我几个曾参与‘血影神院’盛会。”

那带笑话声道：“那师父怎么说此人是端木相，几位既曾参与‘血影禅院’盛会，就该知道端木相当时死在‘血影神院’大殿之前。”

圣心道：“这个我知道，只是有人扯下了他的面具，看见了他的真面目。”

那带笑话声道：“那人说他是端木相。”

圣心道：“不错，所以我要问个明白。”

那带笑话声道：“容我请教，那指他是端木相之人是谁？”

圣心道：“一个叫黄玉的武林同道。”

那带笑话声道：“黄玉？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圣心道：“原本默默。”

那带笑话声道：“这就是了，‘六异’何等人物，一个默默无名的人，怎么会扯得下六异中人的面具。”

圣心道：“阁下有所不知，黄玉此人虽然默默无名，但功力之高足与当今任何一位一流人物抗衡，他曾任霍观音的总护卫。”

那带笑话声“哦！”地一声道：“是么？”

圣心道：“阁下得空暇间问问霍观音就知道了，在‘血影禅院’中闹事的也就是他，若不是他功力奇高，焉会将一个盛会闹得一团糟。”

那带笑话声道：“原来在‘血影神院’中图谋不轨的就是他，那么他确有扯下‘六异’中人物面具之能，只是，师父，那人的确不是端木相，端木相已然身死，这是几位都知道的。”

圣心皱了眉，转眼望向南宫黛等。

南宫黛低低说道：“师姐，如果他真是‘玉龙’，这人的话就不可信。”

圣心微一点头，立即扬声说道：“多谢阁下了。”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别客气，几位如今要人谷了么？”

圣心道：“我还想多问几件事。”

那带笑话声道：“我说的话已然够多，师父问的也不少。”

圣心道：“我刚才说过，既要入谷，有些事必须先弄清楚，也比入谷之后有疑问再东问西问要好得多。”

那带笑话声道：“师父所说是理，那么师父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请尽管问吧，我也不愿几位糊里糊涂地进入本谷来。”

圣心还没有开口，柳兰黛突然开口说道：“我有一问。”

那带笑话声截口说道：“姑娘当今之那位，怎么称呼？”

柳兰黛道：“柳兰黛。”

那带笑话声“哦！”地一声道：“可是‘十奇’最末一位的‘姑射仙子’。”

柳兰黛道：“正是。”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我失敬。”

柳兰黛道：“好说，阁下不必客气。”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要问什么？”

柳兰黛道：“我问阁下打听一人。”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要打听那一位？”

柳兰黛道：“我打听的是‘青龙’柳燕翎。”

那带笑话声讶然说道：“‘青龙，柳燕翎，柳姑娘打听他是？”

柳兰黛道：“我想知道一下，他可曾来过‘忘忧谷’。”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要找那柳青龙么？”

柳兰黛道：“是的，我正是要找他。”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姓柳，他柳青龙也姓柳，莫非柳姑娘跟柳青龙有甚渊源不成。”

柳兰黛皱了皱眉道：“柳青龙是我的丈夫。”

“哎呀！”那带笑话声叫了一声道：“原来柳青龙是柳姑娘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理应震动武林，传为佳话才对，怎地一点信儿都没听见，套用师父一句话，现在给二位道个喜该还来得及。”

古超跟司徒少青可绝没想到柳燕翎跟柳兰黛有这种关系，两个人诧异地对望一眼，各自一肚子惊讶纳闷。

柳兰黛扬起了眉，道：“请你告诉我，柳青龙究竟……”

那带笑话声道：“也许是我太哕嗦，招得柳姑娘不高兴了，好吧，我告诉柳姑娘，柳青龙确曾到‘忘忧谷’来过。”

柳兰黛神情一紧，道，“那他如今……”

那带笑话声道：“他如今还在这‘忘忧谷’里。”

柳兰黛为之一怔：“怎么，他如今还在这‘忘忧谷’里？”

那带笑话声道：“我不说过么，无论什么人，只要他踏进‘忘忧谷’一步，就绝不会再愿意出去，柳青龙又岂能例外，”

柳兰黛脸上变了色，要照这不露面的接引使者说话，柳燕翎是已经身陷在“忘忧谷”里了。

只听圣心低低说道：“柳姑娘冰雪聪明，这话怎好轻言。”

柳兰黛一听这话，又扬声问道：“我能见见他么？”

那带笑话声道：“当然可以，就是不认识的人稍时几位也会一一见着，何况柳青龙跟柳姑娘是夫妻，等几位进谷之后，我特别为柳姑娘安排一个机会便了。”

柳兰黛道：“真的么？”

那带笑话声道：“不能做的事，我是绝不会出口的。”

柳兰黛道：“那我先谢谢了。”

那带笑话声道：“柳姑娘不必客气，等稍时见着柳青龙之后再谢我也不迟。”

柳兰黛没再说话，没再问，转眼望向圣心。

圣心淡然一笑道：“柳姑娘且把宽心放，正如他所说，等稍时见着柳青龙后再作道理不迟，即使是真，身陷在这‘忘忧谷’的也不只柳青龙一个。”

柳兰黛默默无言地低下头去。

南宫黛这时候开口问道：“师姐，咱们要往里去么？”

圣心道：“老菩萨身陷‘忘忧谷’，咱们是一定得往里去的，且等我问问古大侠与司徒大侠二位是否……”

古超道：“师父问我二人什么？”

圣心道：“咱们如今已进了‘忘忧谷’，是否能再出去还未卜可知……”

司徒少青倏然一笑道：“我明白了，师父不必再说了，正如师父所说，咱们如今已经进了‘忘忧谷’，既然身在‘忘忧谷’，站在这儿不动跟再往里去有什么分别，能出去在那儿都能出去，出不去在那儿也出不去。”

“我也明白了。”古超道：“司徒兄说得好，我两个既然身为武林人，就该为咱们这个武林尽点心力，师父根本不该作此问。”

圣心笑笑说道：“是我问得多余。”转眼向前，提气扬声说道：“我几个要进去了，烦劳阁下接引一番吧。”

前面寂静一片，没再听见那接引使者答话。

圣心接着又招呼了一声，前面仍然是寂静一片。

圣心面现诧异之色，转回眼来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已经……”

古超冷哼一声道：“敢情这‘忘忧谷’里的人都是缩头缩尾之辈，师父不必再招呼了，没有他咱们一样能进得去。”

司徒少青道：“古‘墨龙’说得是，他们绝不会再让咱们出去的，既然如此，不一定非他不可。”

圣心点头说道：“二位说得是，那么咱们走吧。”

古超道：“我来开路。”迈大步往前行去。

几个人走了没几步，圣心突然转过头来低低说道：“小黛，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跟他说那么多话了么？”

南宫黛道：“师姐自然想多了解一下‘忘忧谷’。”

圣心摇头道：“纵然有这等心意，他所答也尽是些不关痛痒的，凡属重大而机密的咱们一样也没获得，我所以跟他说那么多，是想借他的话声判断一下他的所在。”

南宫黛道：“师姐判断他的所在干什么？”

圣心道：“这‘忘忧谷’危机四伏，步步险恶那该是意料中事，他们自己的置身处自然该是‘忘忧谷’中最安全的地方。”

南宫黛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圣心道：“还有，咱们已经知道此地原是‘翡翠谷’了，既然知道了它原是什么地方一旦要出去应该比不知道置身何处要容易些。”

南宫黛道：“师姐高明，这一点我就不如师姐。”

圣心微微一笑道：“算了，别捧我了，我只不过比你仔细些而已，其他我那一样也比不上你这条‘粉龙’。”笑容忽敛，皱起眉锋说道：“老菩萨不知道在这‘忘忧谷’什么地方，稍时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她老人家。”

南宫黛道：“这你尽可放心，这‘忘忧谷’大不到那儿去，咱们既然已经进了‘忘忧谷’，老菩萨只要在‘忘忧谷’里，何愁见不着。”

圣心道：“怕只怕他们另有隐藏处所。”

南宫黛道：“再隐密，只要它在‘忘忧谷’里，一旦咱们把‘忘忧谷’闹个天翻地覆，揭开它每一寸地皮，它是无所遁形的。”

圣心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她两个说着话，再看柳兰黛，却显得心事重重，皱着眉，低着头，一路默默地向前走着。

走没多久，前面的古超又停了步，只听他道：“大概到了吧。”

圣心几个抬眼望去，只见两边峭壁之间夹着一条极窄，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出的小道，这条路与其说它是一条小路，不如说它是一条缝隙，而事实上它确是前面那堵峭壁中间裂开的一条缝，自然地形成了一夫当关的险要。

圣心眉锋一皱道：“难道咱们还要走过去不成。”

古超道：“大概是了，别的没路嘛。”

圣心道：“说不得只好走过去了。”

司徒少青道：“师父，这可是个要命的地方。”

圣心点头说道：“司徒大侠所见极是，咱们势必侧身而过不可，人在这夹缝里行动大受限制，要是他们两头一堵，咱们想还手都不能，只有乖乖地束手就缚了。”

司徒少青道：“我有个主意不知管用不管用。”

圣心道：“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司徒大侠且说说看。”

司徒少青道：“让古‘墨龙’先过去，等他过去之后，三位再过去，我走最后，等三位过去之后我再过，这样万一有什么我跟古‘墨龙’至少可以挡他一阵，三位就不会被堵在夹缝里了。”

圣心道：“这主意好倒是好，只是让二位……”

司徒少青道：“谁让我两个是昂藏须眉，如今还分什么彼此。”

圣心沉吟一下，道：“既如此那就偏劳二位了。”

司徒少青当即向古超挥手说道：“‘墨龙’，前面开道吧，小心，别让石头挂破了你这身仅有的行头。”

古超咧嘴一笑道：“放心，既然是在‘忘忧谷’里，还愁找不到人赔么。”

他立即侧身往夹缝里挤去。

古超个子比谁都大，虽然走过来艰难些，但他毕竟还是挤了过去，他挤过去后，脱口叫了一声。

司徒少青忙问道：“怎么了，墨龙？”

古超转过身来，从那头传话过来道：“现在别问，等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司徒少青没再问，圣心偕同南宫黛、柳兰黛接着侧身过了夹缝，女子身材都纤小，她三个过这夹缝自然要比古超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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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奥秘莫测

她三个过去之后，司徒少青也进了夹缝，一行五人分三拨，居然毫无冒险可言地顺利通过了这一关了。

过了这条长而窄的夹缝，看见了一幕奇景呈现在眼前，碗一般圆形谷地，好大好大，地上一片平坦的黄砂，连一根草都没有。

向上看，是碗口，圆形的蓝天。

往四边看，一圈光滑的石壁上一个连一个，尽是些洞穴，多得数不清，有的大有的小，洞洞黝黑。

正前方有两个高大的洞穴，洞穴前面停放着一辆檀香车，一顶金顶轿，除了这两样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见整个谷里寂静得像死了一般。

半晌，几个人方定过神来，司徒少青首先惊叹出声：“这算什么地方？”

古超道：“‘忘忧谷’，神仙境，忘了么。”

司徒少青冷冷一笑道：“这么一个地方，竟然能忘忧消愁。”

古超道：“怎么不能，有道是：‘眼不见，心不烦’，什么也瞧不见，忧从何起，愁从何来。”

司徒少青倏然一笑道：“你这话也颇有道理。”

圣心开了口，道：“如今看来，‘翡翠谷’应该是刚才那一段，不该是此处。”

古超道：“这地方连一根草也瞧不见，一眼看上去到处是黄，自然不能叫‘翡翠谷’，为什么只隔一堵峭壁便判若两个世界。”

司徒少青道：“那谁知道，问问造物去。”

圣心叹道：“造物神奇，令人不能不叹为……”目中异采忽闪，道：“诸位，这夹缝不是唯一的出谷之路。”

古超道：“师父，怎见得？”

圣心抬手一指远处的檀香车与金顶轿道：“古大侠请看霍冷香的檀香车与温娇娜的金顶轿。”

古超一脸茫然之色道：“我看见了啊，一过来我就看见了，怎么了？”

司徒少青道：“古墨龙永远不用脑筋，那檀香车与金顶轿过得了夹谷么。”

古超呆了一呆，猛然点头叫道：“对，瞧我多糊涂。”

司徒少青道：“难道你以为自己多聪明。”

古超没有说话，南宫黛已然开了口：“师姐，檀香车与金顶轿现在此处，那霍冷香与温娇娜现在这‘忘忧谷’里大半是不会错的了。”

圣心点了点头道：“大概不会错，只是也难说，檀香车与金顶轿虽然在这儿，她两个人并不一定非在这儿不可。”

古超道：“说起人我就真怪了，怎么这半天一个人影也瞧不见，那自称接引使者之人又到那儿去了呢！”

话声方落，左边石壁上那头一个洞穴里，步履洒脱，青衫飘飘地走出一个人来。

两下里距离不过四五十丈远近，圣心几个看得很清楚，来人是个身材修长的老者，长眉细目，清癯，长髯五绺，人算得上俊逸不凡。

古超冷笑道：“巧啊，说人人就出来了。”

圣心道：“想不到‘忘忧谷’里竟有这种人物。”

司徒少青道：“师父没听适才那位接引使者说么，这‘忘忧谷’里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人物都有么。”

说话间那青衣老者已然走近，举手一拱，含笑说道：“迎迓来迟，还请几位原谅。”

这话分明就是……

古超两眼一睁道：“你就是刚才那接引使者。”

青衣老者微一点头道：“不错，古大侠听出来了。”

古超还待再说，圣心这里已然开了口，她目注青衣老者说道：“老檀樾……”

青衣老者转眼向圣心，微微一笑道：“老朽先谢谢师父的夸奖。”

圣心呆了一呆道：“老檀樾这话……”

青衣老者道：“老朽适才依稀听得师父说，想不到‘忘忧谷’竟有这种人物。”

圣心心头一震道：“老檀樾好敏锐的听觉。”

青衣老者淡然一笑道：“老了，人在这‘忘忧谷’里闲散过久，耳目也迟钝多了。”顿了顿，接道：“其实老朽算不得什么人物，这‘忘忧谷’里，真要算起来，老朽我应该算是末流，根本不值一提的。”

圣心道：“老檀樾忒谦了。”

青衣老者道：“只要几位在这‘忘忧谷’里待上一天，当会知道老朽之言并非自谦之词。”

圣心没心情跟他扯这些，她转了话锋道：“老檀樾，此地就是‘忘忧谷’么？”

青衣老者点头说道：“是的，师父，这儿才是‘忘忧谷’的中心重地所在。”

圣心道：“听老檀樾说，‘忘忧谷’中人多得不可胜数，我几个进谷至今，怎么连一个人也未看见呢？”

青衣老者淡然一笑道：“几位眼前不站着一个么。”

圣心道：“也仅只是老檀樾一位。” ”

青衣老者含笑抬手环指道：“师父可曾看见四周这些数不清的洞穴。”

圣心道：“看见了，难不成人都在洞中。”

“不错。”青衣老者点头说道：“师父别小看这些洞穴，这洞外虽然满眼黄砂，荒凉一片，洞里却经过一番匠心修饰．洞洞别有洞天。”

圣心道：“这我倒没想到，老檀樾，凡是‘忘忧谷’里的人，都住在这些洞穴里么。”

“不错！”青衣老者道：“就连本谷谷主也不例外，其实……”笑笑接道：“师父看见了，这地方也别无可住之处。”

古超道：“这倒是实话。”

青衣老者道：“老朽之言，句句实话。”

古超道：“是么？”

青衣老者道：“信不信全凭古大侠，老朽不敢勉强。”

古超还想再说，圣心已接过话锋，道：“老檀樾，我等已进来了。”

青衣老者道：“老朽特来恭迎。”

圣心道：“老檀樾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师父的意思是要见谷主？”

圣心点了点头道：“正是。”

青衣老者道：“适才老朽已将几位的意思禀报了谷主，谷主也曾命随身左侍传下话来，谷主现在正忙。”

古超冷哼一声道：“好大的架子，要知道，论身份，论名气，眼下我几个并不稍弱于他。”

青衣老者淡然一笑道：“古大侠误会了，奈何不听老朽把话说完。”

古超浓眉一扬，便待开口。，圣心忙道：“老檀樾请说下去。”

青衣老者当即说道：“老朽遵命，谷主说几位急着要见的应该不是他，而是悟因神尼与柳青龙，所以……”

圣心心头跳动，接口说道：“所以谷主让我几个先见见家师与柳青龙，可是？”

青衣老者点头说道：“谷主正是这个意思，但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圣心道：“那当然是最好不过，谷主既有这等好意，我几个也至为感激。”

青衣老者道：“那么现在就去见见她二位如何？”

圣心道：“当然好，有劳了。”

青衣老者道：“且容老朽多说一句，悟因神尼与柳青龙人在两地，老朽一人难以兼顾，只有请几位先见一位然后再见一位，只不知几位要先见那一位。”

柳兰黛打从刚才就激动了，现在她更一脸地企盼色，可是她没说话。

圣心看了她一眼道：“我几个先陪柳姑娘去见柳青龙好了。”

柳兰黛忙道：“师父，那怎么好，还是……”

圣心道：“柳姑娘，反正马上也可见着家师，你不必再谦让了。”

柳兰黛转望青衣老者道：“阁下可否告诉我柳青龙在那里，让我一人去。”

青衣老者摇头说道：“柳姑娘原谅，这一点老朽确难从命，本谷规法颇严，老朽也不敢专擅。”

古超道：“你为什么不多找一个人来。”

青衣老者看了他一眼道：“古大侠，职务有别，人人有自己的事，本谷职司接引，迎客的只有老朽一人。”

古超道：“现在只有我几个，要是再多来几个怎么办？”

青衣老者道：“那也只有委曲贵宾，容老朽一一安排。”

古超心头有火，浓眉一扬，便待再说。

圣心忙接了过来道：“二位不必再说了，请老檀樾带我几个去先见柳青龙就是。”

青衣老者微一欠身道：“老朽遵命，几位请随老朽来。”转身向来路行去。

古超冷哼一声迈大步跟了上去。

柳兰黛更是急赶一步到了古超前头。

圣心微一摇头，低低说道：“想不到他二位情感竟如此之深。”

南宫黛檀口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没说。

走了几步之后，圣心开口说道：“老檀樾，柳青龙就在这头一个洞中么？”

青衣老者回身应道：“不错，柳青龙就在这头一个洞中，老朽刚才已把几位前来的消息告诉他了，柳青龙甚是激动。”

柳兰黛的眼圈儿红了。

圣心道：“那是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柳姑娘也来了，他焉有不激动的道理，家师可知道我几个来了？”

青衣老者道：“这个老朽还没有告诉神尼，想必谷主另派人通知神尼去了也未可知。”

圣心道：“老檀樾，家师住在那个洞里？”

青衣老者机警地笑笑说道：“师父稍时就知道了，老朽也自会带几位前去，现在何必问。”

圣心淡然一笑道：“‘忘忧谷’过于防人了，既然我等进谷容易出谷难，老檀樾又怕什么。”

青衣老者道：“老朽倒不是怕几位怎么样，而是谷规森严，老朽不敢轻易触犯。”

圣心道：“那就算了，我不敢为老檀樾招祸。”

青衣老者道：“谢谢师父。”

说话间已近那头一个洞口，青衣老者扬声说道：“侍者可在？”

只听洞里一声答应，随即走出一人，那是个身材瘦小，老态龙钟的灰衣老人，他出洞躬身道：“老奴在此，使者有何……”

青衣老者截口说道：“奉谷主之命带这几位来见洞中贵宾，特招呼你一声。”

那灰衣老者忙道：“柳爷已候了多时了，请使者快带这几位进去吧。”

青衣老者一点头，回身一句：“几位请进来吧。”当先进人洞去。”

这个洞很深，但很亮，那是因为洞顶隔不远便有一个圆洞泻下火光，洞里也非常洁净干燥，可以说是点尘不染。

进洞十几丈拐了个弯，柳兰黛首先娇呼出声：“燕翎。”

可不是么，柳燕翎就在眼前。

说眼前，两下里的距离仍在十丈以上，柳燕翎的所在地是这洞的洞底，洞底呈圆形，看布置，看摆设，简直像一间豪华，考究的卧房，柳燕翎就盘膝坐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穿的已不是当日那件衣裳，如今穿的是件华服。

柳兰黛这一声娇呼，使得他身形为之一抖，立即，他也激动地叫了一声：“黛妹。”

激动归激动，叫归叫，可是他仍盘坐在软榻上，并没有很快地跳下软榻迎过来，按理，怎么说他都该跳下软榻迎过来的，这是人之常情。

柳兰黛在这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叫了一声之后拧身就要跑过去，而那青衣老者伸出了手：“柳姑娘，请留步。”

柳兰黛停了步，侧顾问道：“怎么了？”

青衣老者微一摇头道：“姑娘不能过去，除非姑娘跟柳青龙一样，想永远留在‘忘忧谷’里。”

柳兰黛道：“我过去见见他不行么？”

青衣老者道：“倒不是我不让姑娘过去，姑娘现在还没有决定去留，我怕姑娘到时候会懊悔。”

柳兰黛道：“我进了‘忘忧谷’还能出去么？”

青衣老者道：“所谓出谷难，那只是说一旦进人‘忘忧谷’后本人绝不会愿意再出去，而不是谁勉强，也许你柳姑娘是唯一的例外，不愿意留在‘忘忧谷’里。”

柳兰黛道：“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要过去见见他。”

青衣老者微一摇头道：“抱歉，姑娘，除非你现在就决定留在‘忘忧谷’里。”

柳兰黛双眉一扬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古超走了过来，道：“柳姑娘只管过去，我看看谁再拦你。”

青衣老者淡然一笑道：“古大侠，你这并不是帮柳姑娘的忙，老朽说过，并不是谁不让她过去，而是让柳姑娘自己凭自己的心意决定一件事。”

古超道：“听你的口气好像柳姑娘要是现在不决定去留，稍时便出不去。”

青衣老者点头说道：“正是，古大侠，假如柳姑娘现在不决定去留，在见过柳青龙之后她仍要离去，那就连这个洞也出不了。”

古超道：“你们有谁要拦柳姑娘么？”

青衣老者道：“绝无任何人拦柳姑娘。”

古超道：“这就怪了，既然没人拦她，她怎会连这个洞也出不了?”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道：“这是‘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恕老朽不便奉告。”

古超道：“我却不信邪！”转眼望向柳兰黛道：“柳姑娘只管过去，到时候……”

只听柳燕翎的话声传了过来：“阁下莫非是‘墨龙’古超。”

古超转过去应道：“不错，我正是古超。”

柳燕翎道：“古兄，你的好意我跟黛妹十分感激，只是这位使者说的也不错，还是让她先决定去留的好。”

古超道：“怎么你也………难道柳姑娘不留下就不能过去见你。”

柳燕翎道：“那倒也不是，而是只要她过来见过我之后，她就永远别想再出这‘忘忧谷’一步。”

古超道：“这倒是闻所未闻的稀奇事，难道……?”

柳燕翎截口说道：“古兄生就一付热心肠，让人感激，只是这是我跟黛妹的事，我以为还是让她自己决定的好。”

古超还待再说，圣心飞快递过一个眼色，古超当即改口说道：“好吧，算我多管闲事了。”转身退向一旁。

柳燕翎道：“事关重大，古兄不知道这‘忘忧谷’的神奇奥妙，还请别见怪。”

古超没有说话。

柳燕翎随又向着柳兰黛道：“黛妹，听这位使者的，你还是……”

柳兰黛道：“燕翎，难道你就不打算再出去了么？”

柳燕翎含笑说道：“黛妹说对了，我的确不打算再出去了，在这‘忘忧谷’里无忧无愁，没有世间的一切丑恶，有的只是神仙境的万般美好，我还出去干什么，谁要是在进了‘忘忧谷’之后还想出去，那该是世上第一等傻人。”

柳兰黛惊诧地叫道：“燕翎，你怎么……难道你不知道这‘忘忧谷’……”

“我知道，黛妹。”柳燕翎道：“外界的传说不可信，只有进入‘忘忧谷’，真正体会到了‘忘忧谷’，‘消愁’的乐趣后才知道‘忘忧谷’是个什么所在，黛妹，假如你也愿意留下，咱们就可以在这‘忘忧谷’里过那无忧无虑，只羡鸳鸯不羡仙，日日欢乐的生活，不愁吃穿，更不虞有谁再来打扰咱们，这该有多好。”

柳兰黛道：“既然你愿意在此长住，我当然也愿意留下，只是……”

柳燕翎截口说道：“黛妹，你可以考虑，我并不勉强。”

柳兰黛美目一睁道：“燕翎，你怎么这么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么？”

柳燕翎望着柳兰黛苦笑道：“我倒不是不知道黛妹，黛妹深爱我，海可枯，石可烂，这份情是永远不会变的，只是黛妹并不一定愿意长留在这‘忘忧谷’里。”

“不！”柳兰黛欣然说道：“你在那儿，我在那儿，只要你认为这‘忘忧谷’可以长住，认为这‘忘忧谷’的一切确比外界美好，我也……”

圣心突然开口说道：“柳姑娘，能容我插句嘴么？”

柳兰黛道：“师父有话请只管说就是。”

圣心道：“我要跟柳青龙说两句。”随即转眼向前，望着柳燕翎遥遥发话说道：“柳大侠是何时进入‘忘忧谷’的？”

柳燕翎道：“有些日子了，究竟是多久我记不清楚了。”

圣心道：“柳大侠似乎瘦了不少。”

柳燕翎笑道：“师父错了，我自觉较以前胖了不少。”

圣心道：“柳大侠的嗓音怎么这么沙哑。”

的确，柳兰黛这时候才觉得柳燕翎的嗓音的确不似以前那么清朗了，忙问道：“怎么回事呢，燕翎？”

柳燕翎笑道：“黛妹不必担心，也谢谢师父关注，我只是在未进入‘忘忧谷’之前终日奔跑于山野之间，餐风露宿受了点风寒，至今还没有好，因而嗓音变得有点沙哑，相信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圣心道：“柳大侠刚才说愿意长留‘忘忧谷’也请柳姑娘留此相伴，这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么。”

柳燕翎笑道：“难不成还有谁会教我这么说，或者是胁迫我这么说么，师父错了，凭我柳燕翎一身所学，若是不愿意留在这‘忘忧谷’里，相信他们还拦不住我。”

这是实情，柳燕翎名列九龙之内，当世之中除了排名在他之前的有数几条龙外，还真没有人能奈何他。

圣心淡然一笑道：“这些不谈了，或许是我多疑，如今我要挑你柳大侠一个失礼之处，故人当面，柳大侠怎仍高坐软榻，连地都不下。”

一句话提醒了柳兰黛，她忙道：“燕翎莫非你被他们所制。”

柳燕翎一笑道：“黛妹，怎么你也这般多疑，除了你那万缕柔情之外，还有什么能制住柳燕翎，又有谁能制住柳燕翎。”一挺身下了软榻，好好地，谁也没制住他，两条腿一点毛病也没有。

圣心呆了一呆道：“看来是我多疑了，这‘忘忧谷’的确够神奇奥妙的，竟然能改变一个人。”随即住口不言。

只听柳燕翎道：“黛妹，你怎么说，要过来见我么？”

柳兰黛陡然扬眉，望着圣心道：“师父几位请去看神尼吧，我过去见见他去。”

这不啻表示她已决定长留“忘忧谷”了。

圣心深深一眼，当即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姑娘请保重，有缘异日再图后会，圣心等愿祝二位白首偕老，和好百年。”

柳兰黛道：“多谢师父，几位也请保重，神尼处请代我问候。”

圣心道：“谢谢姑娘，圣心等告辞了。”微一欠身，立即转望青衣老者道：“请带我等去见家师吧。”

那青衣老者微一欠身道：“老朽遵命。”当先迈步向洞外行去，适时，柳兰黛也迈步走向柳燕翎。

其实，圣心等应该等柳兰黛过去之后再走，这样她几个就会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了。

圣心、南宫黛、古超、司徒少青四人跟着青衣老者出了这头一个洞，青衣老者立即左拐沿着石壁向各深处走去。

圣心道：“家师的住处在里面么？”

青衣老者点头说道：“是的，师父，离这头一个洞不远。”

圣心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家师究竟往那一个洞里了么？”

青衣老者笑笑说道：“马上就要见着神尼，师父何必这么急，等到了地方师父不就知道了么。”

圣心没再多问，话锋一转道：“但不知道‘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究竟在那里？”

她是希望这青衣老者能多少透点口风。

岂料青衣老者机警得很，当即淡然一笑道：“刚才在第一洞，师父没看见么？”

圣心道：“事实上我并没有看见‘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在那里。”

青衣老者道：“柳青龙愿意长留‘忘忧谷’，这不算么。”

圣心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使她百思莫解，揭不开，想不透的神奇奥妙处了。

青衣老者见她没说话，微微一笑，又道：“师父对老朽这答复及所见一定不满意，是不？”

圣心微一点头道：“诚然，阁下说对了。”

青衣老者道：“那么师父且等见过神尼之后……”

圣心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微生诧异地道：“见了家师之后又如何？”

青衣老者道：“等见着神尼之后，几位假如不愿意在‘忘忧谷’长住，到那时几位就能亲身体验到‘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了。”

圣心“哦！”地一声道：“是的。”

青衣老者道：“几位何妨拭目以待。”

古超突然说道：“到时候我几个若见不着你这‘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呢。”

青衣老者目光一转，笑道：“听古大侠的口气，好像要跟老朽打赌。”

古超道：“我正有这个意思。”

青衣老者道：“古大侠何不直说，那容易，要是到时候几位见不着‘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请唯老朽是问就是。”

古超道：“少不得要问你。”

青衣老者目光一凝，含笑说道：“古大侠，要是到时候几位见着了‘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呢，那又当何论？”

古超道：“只能见着你‘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我愿意输点什么。”

青衣老者道：“古大侠究竟愿意输点什么？”

古超浓眉一扬道：“你要什么？”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古大侠，要是让老朽开口要，那可很麻烦。”

古超道：“有什么麻烦？”

青衣老者道：“老朽要的东西，只怕你古大侠给不起，也舍不得。”

古超两眼猛睁，倏然笑道：“阁下，别激我了，我承认怕这个，要什么你只管说就是。”

青衣老者道：“一句话，老朽要你古大侠别在师父跟南宫姑娘见过柙尼之后出手动武，行么？”

古超一怔，道：“师父跟南宫姑娘见过神尼之后，我为什么要出手动武？”

青衣老者道：“为什么，古大侠到时候自会明白，老朽现在敢断言，古大侠届时必会出手动武。”

古超浓眉一皱道：“这我得考虑考虑。”

青衣老者道：“古大侠尽管考虑，等发现合算后再点头不迟。”

司徒少青突然轻咳一声道：“本就不合算，还考虑什么？”

古超一怔道：“怎么，司徒，你……”

司徒少青冷冷说道：“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打这个赌。”

古超这个人就是有时候冲动一点，可并不糊涂，他一点就透，透是透了，可是人家逼问在眼前，他不能示这个弱，点头嘛，明知会上当，不点头嘛，那又等于示弱，他浓眉一皱，正感难于应付，青衣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算了，古大侠，咱们都是说说而已，不必太认真，做人嘛，是不能太认真的，太认真了有时候会吃大亏。”

古超的脸红了，他两眼一睁，刚打算咬牙硬点头。

圣心那里却又开了口：“阁下，家师的住处到了？”

青衣老者立即转向圣心，含笑说道：“马上就到了。”

圣心这一句话轻易地转移了目标，适时，司徒少青冷冷地瞪了古超一眼，古超脸又一红，只装作没看见。

说话之间，青衣老者拐了弯，直向左边一个洞口行去。

圣心忙道：“阁下，家师就住在这儿么？”

青衣老者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进去后师父就知道了。”

显然青衣老者口风甚紧，已经到了地头，他还是不肯透露一点。

圣心没再多问，好在马上也就会知道了。

青衣老者说过话后在洞口停了步，扬声说道：“侍者何在？”

没听洞里有人答应，却见人影幌动，从里面走出一个鸡皮鹤发的黑衣老妇人。

这黑衣老妇人年纪大约在七十以上，身形干瘪瘦小，肤色黝黑，简直就像个风干了的人干。

一张老脸，神色冰冷，不带一点表情，简直没有一点生人气息，只是她那双眼神特别犀利，看人一眼能让人混身冒冷意。

圣心，南宫黛，古超入目这黑衣老妇人，但皆神情震动，陡生警惕，尤其是司徒少青，他当即脱口一声轻呼，可是也只是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黑衣妇人似乎有点不高兴，冷冷地翻了司徒少青一眼，随即转望青衣老者，一开口，嗓音沙哑有似破锣：“什么事？”

青衣老者对这黑衣老妇人颇为客气，当即含笑说道：“奉谷主之命，带几位客人来见洞中贵宾。”黑衣老妇人没看圣心等一眼，冷冷说道：“你可知道洞中这位贵宾身份不比别人。”

青衣老者道：“这个我当然知道。”

黑衣老妇人手一伸，皮包骨，又黑，指甲长有几寸，手背上青筋贲起，看上去吓人，她道：“拿来。”

青衣老者道：“侍者要的是？”

黑衣老妇人道：“你多此一问，自然是谷主的令谕。”

青衣老者倏然笑道：“谷主只在口头上交待过。”

黑衣老妇人道：“谷主怎未派个人告诉我一声。”

青衣老者道：“谷主就是派我来……”

“那不行。”黑衣老妇人冷然抬头，道：“我这个洞跟别的洞不同，我不见谷主的令谕，任何人不得人洞。”

古超浓眉一扬，就待说话，司徒少青在后忙扯了他一把，而古超的表情已落在黑衣老妇人眼里，她老眼一翻，望着古超冷冷说道：“黑大个子，莫非你不服。”

古超不得不开口了，愤然说道：“我是有点不服。”黑衣老妇人冷笑一声道：“别看你个子高得跟半截铁塔一般，我若让你躺下也不过是伸伸指头，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别让人说我这老婆子倚老卖老，欺负个后生晚辈。”

古超冒了一分火，道：“老婆婆怎么称呼？”

黑衣老妇人抬头说道：“黑大个子，你还不配问我的姓名，我老婆子当年纵横武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儿啦。”

古超又多冒了一分火，道：“你不过比我多活几年。”

“大胆。”黑衣老妇人一声冷叱，两眼暴睁，抬手就抓古超，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青衣老者忙跨一步挡住了古超道：“谷主贵宾，侍者不得无礼。”

“没你的事。”黑衣老妇人反手一拨道：“谷主在这儿也是一样，闪开。”

青衣老者没来得及躲，其实老妇人出手如风，他就是躲也未必躲得掉，立即被老妇人推得一个踉跄立足不稳，向后退去。

也不知道青衣老者是修养好，还是不敢拿黑衣老妇人怎么样，他站稳之后脸色不变，而且还含笑叫道：“侍者……”

黑衣老妇人却是理也不理他，冷哼一声，翻掌拍向古超。

古超火冒三分，忍之不住，跨前一步就要挺掌硬接。

圣心比他快，衣袖一摆，暗用“大般若掌”径向黑衣老妇人那一掌迎去。

砰然一声，圣心身形一幌，往后退了一步，她脸色一变，心里大为震惊老妇人掌力之强劲雄浑。

那黑衣老妇人也为之身形一晃，老眼一睁，道：“小辈，你内力不差。”

南宫黛一见师姐吃了亏，黛眉一扬，冷冷接口说道：“本就不差，你要不要再试一掌。”

圣心忙伸手拦住了她。

黑衣老妇人却没留意南宫黛，一双老眼直直地望着圣心道：“大般若掌并非人人会得，小辈，你究竟是……”

圣心道：“老婆婆，我艺出‘华严庵’。”

“华严庵？”黑衣老妇人叫了一声忙道：“那么洞里这位贵宾是你的……”

圣心道：“老婆婆，那是家师。”

黑衣老妇人脸色一变，立即转望青衣老者，冷冷说道：“我破一次例，跟我进来。”转身往洞里行去。

青衣老者呆了一呆，转过身道：“师父好大的面子，快请进来吧。”急忙跟在黑衣老妇人之后行了进去。

圣心何尝不感意外，她绝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黑衣老妇人一听她来自“华严庵”，是悟因神尼的高足便不要谷主令谕，定了定神，忍不住低低说道：“这位老婆婆究意是……”

只听司徒少青在身后轻声说道：“师父不认得她么？”

圣心回过身去道：“敢莫司徒大侠认得？”

司徒少青神情颇为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认得，师父可听说过‘南荒鬼妪’这名号？”

圣心神情陡然一震道：“难道她就是……”

古超惊叫说道：“原来她就是南荒那个老怪物，怪不得……”

圣心道：“怪不得她能接我一掌‘大般若’，而稳立不动，她怎么也在这‘忘忧谷’里。”

司徒少青道：“忘了么，师父，这‘忘忧谷’里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人物都有。”

圣心道：“看来这‘忘忧谷’的实力端的不可轻视，也足见那位假玉龙神通是何等广大。”

只听青衣老者的话声透洞而出：“几位怎么还不进来，侍者在催驾了。”

圣心忙低低说道：“咱们快进去吧。”偕同南宫黛当先行了进去。

这个洞的洞势跟柳燕翎住的那个洞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柳燕翎住的那个洞摆设豪华考究，而这个洞却除了几张石几石凳，一张床外，别无长物。

那位“华严庵”的庵主悟因神尼，就盘坐在那张光滑未铺一物的石榻上，穿的仍是那身缁衣，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而且也跟柳燕翎不同，要隔上近十丈距离说话，悟因神尼的盘坐处就近在眼前。

出家人也断不了七情六欲，一见神尼无恙，圣心松了一颗久悬的心，可也忍不住激动，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老菩萨，圣心来了。”

南宫黛跟着拜了下去。“师叔，小黛也来了。”

悟因神尼含笑抬手，慈祥地说道：“起来，起来，都起来。”

圣心，南宫黛应声站起，悟因接着说道：“小黛，过来让师叔看看，是瘦了还是胖了，许久不见，急煞你师叔了。”

南宫黛是从来不掉泪的，就这一句话，听得她眼圈一红，温顺地走了过去。

拉着南宫黛的玉手只一眼，悟因神尼立即转望圣心：“你这个做师姐的是怎么回事，我把小黛交给了你，瞧瞧，人瘦了多少，这要是在庵里，我非罚你不可。”

神尼风趣不减，分明心情很愉快，那里像在受苦受难受折磨，连一点苦、难、灾的迹象也看不见。

圣心笑了，趁势问道：“老菩萨安好么？”

悟因神尼两眼一翻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自己不会看看。”

这一下连古超跟司徒少青也忍悛不住了。

这一笑引来了神尼的目光：“这两位是……”

圣心道：“老菩萨，一流人物中之一流，‘墨龙’、‘金龙’二位。”

悟因神尼“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古大侠与司徒大侠。”

古超、司徒少青忙近前见礼：“晚辈古超，司徒少青见过神尼。”

“不敢当，不敢当。”悟因忙答礼说道：“二位都是当今一流中之一流，‘华严庵’勉强能与‘九龙’齐名，所以彼此应该平辈论交。”

古超、司徒少青连称不敢，圣心一旁笑道：“本来是，老菩萨就会让别人吃亏。”

悟因双目一瞪，圣心立又说道：“老菩萨别怪我，他二位若是肯跟您平辈论交，圣心愿意输点什么给您。”

悟因抬了头：“没规矩，没规矩，悔当初把你惯坏了。”

古超，司徒少青二人又笑了，对这位黑道中人视为克星，闻名胆落的悟因神尼，两个如今算是多认识了一层。

随即悟因神尼转望青衣老者：“劳动陶大侠带得小徒来，我这里谢了。”

青衣老者忙道：“不敢当，此乃陶庸的份内事，神尼何须客气。”

“陶庸”两字一出，圣心首先脱口轻呼：“无情剑。”

青衣老者陶庸含笑点头：“陶庸未敢轻易将姓名告人，师父原谅。”

古超叫道：“原来你就是‘无情剑’陶庸。”

陶庸道：“也请古大侠，司徒大侠二位多包涵。”

司徒少青淡然说道：“我没想到名重一时，威震口外的‘无情剑’也在‘忘忧谷’里。”

陶庸笑笑说道：“这有什么稀罕，稍待连几位也要留在这‘忘忧谷’里，何况武林末流的陶庸。”

古超脸色一变，便待说话。

陶庸立又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几位不信可以问问神尼。”

悟因神尼立即接口说道：“不错，你几个都要留在这‘忘忧谷’里。”

圣心呆了一呆，忙道：“老菩萨，您这话……”

悟因神尼两眼一翻道：“我这话怎么，‘忘忧谷’有什么不好，我在‘忘忧谷’待些日子，不但发现‘忘忧谷’是处世外桃源，应有尽有，而且无忧无虑，没有纠纷，不见血腥，住在这儿简直令人乐而忘返，要知道这在别人求还求不到呢。”

圣心又怔住了，半晌才蹩出一句：“老菩萨，怎么您也变了。”

悟因神尼说道：“什么叫变，人生在世就是要通权达变，随遇而安，一成不变那还行么，不要多说了，我是决定在这‘忘忧谷’长住了，你愿不愿留下我不勉强。”

圣心还待再说，南宫黛突然接口说道：“师叔，可容小黛说几句。”

悟因神尼立即有了笑脸道：“你说，你说，师叔最听小黛的了。”

南宫黛道：“您真的决定在‘忘忧谷’长住了？”

悟因神尼道：“怎么不，看您这孩子，师叔几曾说过假话。”

南宫黛眉锋一皱道：“您可知道小黛几个是来干什么的么？”

悟因神尼道：“以师叔看，当然是慕名而来。”

“不，师叔。”南宫黛道，“小黛几个是来卫道降魔，救您跟武林同道出困的。”

悟因两眼一睁道：“孩子，你说什么，胡闹，简直胡闹，大概你们是听信了外界的流言受了骗，这里那来的魔，你们又卫得什么道，简直是……不信你几个试试看，你师叔头一个就不愿出这‘忘忧谷’一步，说什么救人出困。”

南宫黛眉锋皱深了一分，叫道：“师叔……”

悟因神尼一摆手，道：“别说，小黛，这‘忘忧谷’里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等你在这儿待些时日，多知道一些事后，你也会舍不得离开这‘忘忧谷’一步。”

南宫黛暗暗既诧异，又着急，她还想再说，圣心那里又接了口，神情颇为凝重地道：“小黛，既然老菩萨心意已决，你就别再说了。”

南宫黛双眉一扬，突然转望圣心：“怎么你也……”

圣心道：“老菩萨的话，难道你没听见么，老菩萨的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悟因神尼笑道：“知师莫若徒，这才不愧我‘华严庵’的传人。”

南宫黛美目一睁道：“师叔，我不知道什么使您变成这样，可是我绝不能让您留在‘忘忧谷’，而不……”

悟因神尼脸色一变，道：“小黛，你我谁是长辈？”

南宫黛道：“自然是您。”

悟因神尼道：“我这做长辈的还没有勉强你的去留，难道你这做晚辈的要勉强我这做长辈的不成了么？”

南宫黛道：“师叔，您明鉴，那我还不敢。”

悟因神尼道：“既然不敢，就别再说话。”

南宫黛道：“师叔，你当真……”

圣心突然叫了她一声：“小黛。”

南宫黛神色一动，遂闭上檀口，没再说话。

圣心接着转望悟因，缓缓说道：“老菩萨，圣心跟小黛不再说什么了，有什么话您吩咐吧。”

悟因神尼微一抬头道：“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只问你两个愿意不愿意留下。”

圣心道：“老菩萨既然愿意在‘忘忧谷’长住，做徒弟的应该追随左右，当然也愿意留在这‘忘忧谷’里。”

悟因神尼欣慰地笑了，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倦了，麻烦陶大侠给你安排个住处吧。”

陶庸微一欠身道：“这个神尼放心，自有陶庸安排。”

转注圣心等一摆手道：“几位请吧。”

圣心视若无睹，望着悟因神尼道：“老菩萨，‘华严庵’空了不少日子，再空下去就要网结尘积，成一座荒废的尼庵了，请求老菩萨……”

悟因神尼道：“废就让它废吧，有了这‘忘忧谷’，我还舍不得一座‘华严庵’么。”

圣心微一欠身道：“那么您请歇息，圣心几个告退了。”

悟因神尼闭上一双善目，没再说话，圣心几个则跟在‘无情剑’陶庸之后，转身出了这个洞。

刚出洞，陶庸笑了，目光一扫几人道：“几位如今该看到‘忘忧谷’的神奇奥妙之处了吧。”

圣心淡淡然微一点头道：“不差，领教了，这‘忘忧谷’的确是够神奇奥妙的。”

陶庸转望古超道：“幸亏古大侠没跟我打赌。”

司徒少青道：“我原说他准输无疑。”

古超突然冷哼一声停了步，道：“陶庸，你要带我几个那里去。”

陶庸讶然说道：“什么，古大侠刚才没听见么，自然是给几位安排住处去啊。”

古超冷哼一声道：“要安排住处，你给师父跟南宫黛姑娘安排去，她二位奉有师父不得不留下，我跟司徒‘金龙’则不然，也不愿麻烦你。”

陶庸道：“古大侠的意思是……”

古超道：“你少装蒜，我跟司徒‘金龙’自然是要出谷。”

陶庸“哦！”地一声道：“原来二位是要出谷去，那好办啊，古大侠请看，偌大一个‘忘忧谷’空无一人，也没人拦二位，二位既要出谷，尽管请啊。”

古超巨目一睁，冷哼说道：“你当我两个出不了这‘忘忧谷’司徒兄，咱们闯，碰上一个收拾一个，碰上两个收拾一双，我倒要看看谁……”

“慢点，墨龙。”司徒少青一摆手，打断了古超的话头，望着是超缓缓说道：“墨龙，可容我跟‘无情剑’说句话。”

古超道：“有话说你的，没人拦你。’’

司徒少青立即转望陶庸道：“使者阁下，麻烦多安排一个住处，他走我不走，我要留在‘忘忧谷’长住，无忧无虑地逍遥他—辈子。”

陶庸一怔，旋即含笑点头：“是，司徒大侠，陶庸遵命，乐于效劳。”

古超那里瞪大了一双巨目，叫道：“司徒，你……你是怎么回事？”

司徒少青淡然说道：“什么怎么回事？”

古超道：“你怎么竟也愿意留下。”(奇*书*网.整*理*提*供)

司徒少青道：“这有什么稀奇，又怎值得大惊小怪？我问你，悟因神尼何许人。”

古超道：“你问这……”

司徒少青道：“少废话，答我问话。”

古超道：“你多此一问，自然是佛门得道的比丘，世外高人，当世一流人物中之一流。”

“这就是喽。”司徒少青道：“神尼她都能留下，我又为什么不能，神尼都爱上了这‘忘忧谷’，愿意抛弃‘华严庵’在这儿长住，这‘忘忧谷’还错得了么。”

古超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你是当真要留下的了？”

司徒少青道：“自然是真的，岂有贰言。”

古超浓眉一轩，道：“好吧，我看你是让鬼迷了心窍，你不走我走。”

转身大步向外行去，可是他刚走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一跺脚，突然转过身来，大声说道：“我古超舍命陪君子了，谁叫你是我的朋友，陶庸，把我跟司徒金龙安排在一起，有个伴儿总不寂寞。”

司徒少青笑了：“墨龙，这才是，大丈夫要知机识趣，更要识时务，你以为你出得了这‘忘忧谷’口？那是痴人说梦。”

陶庸那里欠身，含笑说道：“几位既然都愿意留下，事情就好办了，请跟我来吧。”

当先往前行去。

圣心看了司徒少青一眼，司徒少青也看了圣心一眼，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是古超抬了头：“看来这‘忘忧谷’的确是够神奇奥妙的。”

陶庸带路，走没多久就在一个洞口前停下，这个洞口距离那檀香车，金顶轿停放处的两个大洞口不远，中间只隔了几个大洞口，古超有意无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这落在了陶庸眼里，只听他笑道：“古大侠，这儿的每一处洞口都没有门，尤其那两个洞口看上去更大，但禁卫之森严却不下深宫大内，古大侠可知道为什么吗？”

古超冷冷说道：“为什么，你说说看。”

陶庸抬手一指那两个大洞口旁边的几个洞口笑道，“那两个大洞旁边的洞里，尽是‘忘忧谷’好手，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全都出洞，任何人难越雷池半步。”

古超冷哼一声道：“有机会我倒要试试。”

陶庸道：“试倒无妨，只是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败了我怕古大侠……要是我，我绝不冒这个险。”

古超道：“那是你，不是我。”

陶庸还待再说，圣心突然开口问道：“陶大侠，我几个就住在这个洞里么？”

一句话拦住了陶庸，陶庸转过脸来含笑道：“男女有别，这个洞是给师父跟南宫姑娘住的，至于司徒大侠古大侠，陶庸已给他二位另外安排了别处。”

司徒少青道：“那是在哪个洞？”

陶庸回手一指道：“就在师父跟南宫姑娘隔壁这个洞里。”

司徒少青笑道：“那好，我两个跟师父二位倒成了街坊邻居。”

陶庸笑笑转望圣心道：“二位请跟我进来吧。”转身往洞里行去。

圣心抬眼望向古超，司徒少青：“二位可要进来看看。”

司徒少青跟古超还没有说话，那已然进了洞的陶庸，突然回过身来笑道：“二位还是进来看看的好。”说完了话，又转身向里行去。

司徒少青圣心交换了讶异一瞥，一点头道：“好吧，我二人就进去看看。”

四个人跟在陶庸之后进了洞。

这个洞跟刚才去过的那两个洞一模一样，洞里的摆设也照样的豪华考究，除了自己用的东西外，还有待客的几椅，的确是个很理想的住处。

陶庸指着眼前的摆设笑问道：“二位看看可中意否，要不中意我可以给二位换。”

圣心抬头道：“不必了，圣心长这么大，还没有住过这么舒服的地方，对于一个出家人来说，这地方也嫌太过了。”

陶庸道：“师父客气，既然二位中意，那就决定这儿了。”

圣心点头说道：“就是这儿了，多谢陶太侠了。”

陶庸道：“师父别客气，陶庸的份内事……”转望司徒少青与古超道：“二位先请在这儿坐坐，容我到那边收拾收拾去。”

没等司徒少青跟古超开口，便自转身而去。

陶庸走了，古超浓眉一轩，便要说话。

司徒少青忙以指压唇，凝神听了一阵之后方始说道：“行了，墨龙，有什么话你说吧。”

古超两眼一睁道：“司徒，你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司徒少青两眼一翻道：“谁说的，你是木头，点不透么。”

古超一怔，旋即咧嘴笑道：“我说嘛，差点做了愚人，那你是什么意思?”

司徒少青道：“探探这‘忘忧谷’的神奇奥妙处究竟在那儿，也看看神尼究竟是怎么回事。”

古超又复一怔道；“神尼，神尼怎么了？”

司徒少青道：“说你是木头，你就是木头，神尼居然不愿出‘忘忧谷’而宁可抛弃‘华严庵’在这儿长住，岂是无因。”

古超愕然道：“那以你看是……”

司徒少青道：“这别问我，师父在这儿，你该问师父。“古超转望圣心，圣心神色凝重地摇头说道：“我看不出老菩萨是怎么回事。”

古超道：“会不会是服用了什么迷药？”

圣心抬头说道：“不像，看老菩萨说话的神情，不像是服了什么药物，古大侠该知道，凡服过药物的人，神智绝不会跟常人一样。”

古超沉吟着点头说道：“这倒是……是……”两眼微微一睁，接道：“神尼会不会是被别人胁迫。”

圣心道：“这倒有可能，只是她老人家是被什么胁迫，又有什么能胁迫她老人家呢？”

司徒少青道：“所谓胁迫，不外是有什么挟持让人不敢为所欲为，言所欲言，而神尼有什么可让人挟持的，神尼不会白死，师父你跟南宫姑娘又在她眼前，一座‘华严庵’也可有可无，以我看神尼不会是受了什么胁迫。”

圣心道：“那么司徒大侠看呢。”

司徒少青略一沉吟道：“要以我看，只有一种可能……”

古超忙问道：“什么，司徒，你看是什么可能？”

司徒少青道：“神尼所以要留在‘忘忧谷’跟我一样，假而不真。”

古超一怔：“假而不真？”

圣心神色一动，点头说道：“司徒大侠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只有这一种可能。”

南宫黛美目圆睁，插口说道：“师姐，怎么说，老菩萨是……”

圣心道：“小黛，咱们都看见了，老菩萨既不像服用了什么药物，也不会是受了什么胁迫，那么你说是什么？”

南宫黛眉锋微皱道：“我不知道，我的心都乱了。”

圣心道：“此时此地乱了方寸是大不智。”

南宫黛道：“我知道，可是……”

“别说了，小黛。”圣心抬头道：“咱们人在‘忘忧谷’中，至今除了‘无情剑’陶庸一人之外，别的没再见着一个‘忘忧谷’的人，这更显得‘忘忧谷’神秘莫测，危机重重，绝不可轻视，人在这么一个地方，无论如何必须镇定，必须冷静，否则的话那是给人以可乘之机。”

南宫黛道：“我知道，师姐。”

圣心道：“为今之计，咱们务必先弄清楚老菩萨的心意，然后再问其他，假如老菩萨的话假而不真，咱们还有可为，假如老菩萨的话是真不假……”微一抬头，苦笑说道：“那什么都别提了。”

南宫黛道：“怎么，师姐。”

圣心道：“像老菩萨那样的定力，那样的修为尚且不易，咱们这头还行不行还说什么与人为敌。”

南宫黛扬了扬眉，沉默着没有说话。

司徒少青那里开了口：“师父说的不错，没想到咱们会碰见这种离奇事，先一个柳青龙……”

“对了。”古超突然说道：“柳燕翎他是怎么回事。”

圣心道：“柳燕翎要是不愿再出去，那或有可能……”

古超愕然说道：“怎么，师父，为什么柳燕翎……”

圣心道：“二位不知道柳燕翎跟柳姑娘结合的经过？”

她把柳燕翎跟柳兰黛的结合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道：“二位请想，与其在武林中处处碰上纠缠，厮杀，何如在‘忘忧谷’中跟柳姑娘过那无忧无虑的平静日子。”

古超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姑射仙子’怎么会跟了柳燕翎这么一个色……敢情是这么回事，总算打破这闷葫芦，看来这个情字魔力之大，令人不得不叹服。”

司徒少青道：“师父，假如柳燕翎真受了柳姑娘影响变了，他就绝不会愿意留在这‘忘忧谷’之中的。”

圣心道；“怎么说，司徒大侠。”

司徒少青道：“‘忘忧谷’是个什么所在，这是众所周知的，‘忘忧谷’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咱们也知道，柳燕翎也清楚，真要说起来，这‘忘忧谷’比外界武林还可怕，柳燕翎怎会愿意在这儿长住，又怎会让柳姑娘留下来陪他。”

圣心为之动容，点头说道：“司徒大侠高明，分析得极是，这么看来柳燕翎也是……”

“不，师父。”司徒少青道：“以我看柳燕翎跟神尼的情形不同。”

圣心道：“司徒大侠以为……”

司徒少青道：“柳燕翎不容柳姑娘行进去，而是隔近十丈见面晤谈，这一点是让人动疑。”

圣心道：“我也觉得可疑，只是我想不出是什么道理。”

司徒少青道：“必然有原因，要不然怎么神尼跟他不一样。”

古超道：“柳燕翎大概是受了什么胁迫。”

司徒少青道：“他又有什么可让人胁迫的，唯一能让他戒心的，是那位‘姑射仙子’，除了这位‘姑射仙子’之外，他一无亲，二无故，也不像神尼，还有座‘华严庵’私产。”

古超道：“既不是受胁迫，那他为什么不让柳姑娘走进去，非等柳姑娘决定留在‘忘忧谷’了，才准走进去。”

司徒少青抬头说道：“这恐怕又是个一时难以解开的谜。”

“真的。”圣心点头说道：“柳青龙这个谜，只怕比家师的那个谜还难解，‘忘忧谷’里还有别的武林同道，只不知道他们的情形是不是也跟家师，柳燕翎一样。”

古超道：“随便找一个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司徒少青翻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说话怎么就是从来不用脑筋，随便找个问问，谈何容易，你以为他们会让你见着别人么，做梦。”

古超道：“瞧你这么一说，咱们要再想见神尼或者是柳燕翎都不行了。”

司徒少青道：“只怕让你说着了。”

古超道：“这么说凡是留在这‘忘忧谷’里的人，就得老呆在这石头洞里，彼此不能见面，长年见不了天日。”

司徒少青道：“那也许，但也该有例外。”

古超道：“该有什么例外？”

司徒少青道：“除非他们认为你的心已归‘忘忧谷’，要不然我不以为他们会让你跟别人见面。”

古超浓眉轩动道：“我非要试试不可，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我。”

司徒少青道：“没听见陶庸适才给你的暗示，给你的警告，那两个大洞边上的几个洞里，住的全是高手。”

古超道：“高手又怎么样，我不信他们能拦得住我。”

南宫黛突然说道：“只怕古大侠就是能见着别的同道也是白费。”

古超讶然说道：“南宫姑娘，这话怎么说？”

南宫黛道：“我不以为那些所谓‘侍者’，是专为服侍人而设的。”

“对！”司徒少青猛一点头，叫道：“我怎么忘了这个，那‘南荒鬼妪’怎么会自贬身价在这‘忘忧谷’当一名侍者，分明她是被安置在那个洞里监视神尼的。”

古超道：“那老怪物怎么敢于惹神尼？”

司徒少青道：“要在别处她或许不敢，如今在这‘忘忧谷’里，那情形就不同了，神尼修为再高深，她毕竟只有一个人。”

古超道·：“别忘了，这‘忘忧谷’里还有别的武林同道。”

司徒少青道：“我知道，只是彼此谁也见不了谁，谁知道谁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谁知道谁心里怎么想。”

古超道：“神尼或许不知道别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连咱们几个心里怎么想总不会不知道的吧。”

司徒少青微微一怔，道：“那……或许神尼认为咱们几个还不足以成事。”

圣心微一点头道：“只有司徒大侠这说法近一点。”

南宫黛道：“我看不会错，那些被安置在每个洞里的侍者，根本就是奉派来监视人的。”

古超道：“那怎么咱们这个洞里……”

司徒少青道：“你还怕没有么，他们绝不会厚彼薄此的。”

南宫黛道：“柳青龙洞里的那位侍者又是何许人。”

司徒少青抬头说道：“那干瘪老头儿我不认识，记忆之中也没有这么一位人物，但必然也是位一流人物。”

古超道：“怎见得那老头儿也是位一流人物。”

司徒少青道：“南荒那老怪物是一流人物，‘无情剑’陶庸也算是位一流人物，那老头儿，能不是位一流人物么。”

古超道：“这么说咱们见着的全是一流人物。”

司徒少青道：“事实如此。”

圣心皱眉说道：“假如这‘忘忧谷’的人，个个都像这三个，那这‘忘忧谷’的实力端的不容轻视了。”

南宫黛道：“也许师叔就是因为这一点，认为凭咱们几个还不足以成事，再加上有‘鬼妪’跟‘无情剑’在侧，所以不能实话实说。”

圣心点头说道：“师妹这说法更近了。”

司徒少青双眉一扬道：“可以打住了，‘无情剑’来了。”

圣心等立即闭口不言。

果然，步履响动，洞外走进了‘无情剑’陶庸，他进来拿眼一扫圣心四个，面含微笑道：“四位怎地各怀心事，静坐不语啊。”

古超浓眉一扬道：“谁说的，非说给你听不成么。”

陶庸冷冷笑道：“古大侠当真是快人快语。”

司徒少青冷冷说道：“也没有什么好瞒人的，我几个早就说够了。”

陶庸笑道：“又一位爽快人，‘墨龙’，‘金龙’同样地让人叹服。”

目光一转，笑笑接道：“四位信不信，适才四位的谈话，我已一字不漏地悉入耳中。”

古超脸色为之一变，道：“我不信。”

陶庸目注司徒少青，笑问道：“古大侠不信，司徒大侠呢？”

司徒少青淡然说道：“我自然也不信。”

陶庸道：“想必四位是听得陶庸走远，左近无人后才放心说话的。”

司徒少青道：“那是当然，你以为我几个就那么傻么。”

陶庸冷冷地一声道：“四位都是当今一流中之一流，怎言一个傻字，四位要是傻的话，世上就没有高明人了。”转眼望向圣心与南宫黛：“二位又信不信。”

南宫黛没理他，圣心却淡淡说道：“陶大侠是希望我信么？”

陶庸道：“师父说笑了，这怎么能勉强。”

圣心道：“那么贫尼不信。”

陶庸微微一笑道：“四位既然都不信，那就算……”转望古超与司徒少青道：“几位话都说够了，那边我也已经收拾好了，二位请吧。”

古超微一抬头道：“不忙，陶庸，我几个的话你当真都听了去么？”

陶庸道：“我不说过么，我并不勉强几位。”

“少废话。”古超道：“只答我一句，你是不是真听见了。”

陶庸道：“我要是真听了去，古大侠想必要杀我灭口了，是么？”

古超道：“那保不定。”

陶庸抬头说道：“这么说我是没事找事，祸从口出，为自己招灾招祸了。”微微一笑，接道：“好在我并不怕死，几位也未必会杀我。”

话说到这儿，他迈步走向石壁，抬手向石壁上一按，拳头般大小一块石壁突然向内一陷，石壁上立刻现出一个洞来，他指着那洞笑道：“想必几位都投留意，这个洞跟那个洞可以互通声息。”

圣心等神情震动，脸色齐变。

古超更冷哼一声，双臂凝功，迈步迎了过去。

陶庸神色不变，含笑说道：“古大侠要是杀了陶庸，圣心师父跟南宫姑娘就永远别想再见神尼了。”

古超冷笑说道：“我却不信。”脚下连顿也没有顿一下。

陶庸镇定地道：“古大侠这种脾气，只怕永远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古超听若无闻，仍然脚下不停地逼过去。

圣心突然说道：“古大侠。”

古超停了步，但并没有转回身，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圣心道：“好说，我信陶大侠的话。”

古超道：“师父怎好轻信。”

圣心道：“无论如何我请古大侠别轻举妄动。”

古超道：“师父别忘了，咱们谈话已被他听了去。”

圣心道：“这个洞既然跟那个洞可以互通声息，陶大侠听了咱们谈话自然是真不假，不过我以为咱们的谈话也没有什么怕人听的，假如陶大侠还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古超转眼望向司徒少青，司徒少青微微地点了点头。

古超当即说道：“既然师父这么说，我遵命就是。”转身退了回来。

陶庸笑了，向着圣心一欠身道：“多谢师父，陶庸必有一报。”

圣心道：“我不敢望报，只是看在陶大侠昔日也是位名重一方的正派侠义份上。”

陶庸道：“便是陶庸今日所作所为，也可以仰不愧，俯不怍。”

圣心淡然一笑道：“陶大侠话这么说，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陶庸也没多说，转望古超，司徒少青含笑摆手：“二位请吧。”

古超冷然说道：“你只管带路就是。”

陶庸一笑欠身：“陶庸遵命。”迈步向外行去。

古超与司徒少青向圣心跟南宫黛打了个招呼，跟在陶庸之后行了出去。

陶庸，古超，司徒少青刚走，圣心神色一动，突然惊叹一声道：“还好，我及时拦住了古‘墨龙’，没让他……”

南宫黛问道：“怎么，师姐?”

圣心道：“咱们险些冤了好人。”

南宫黛讶然说道：“咱们险些冤了好人，谁是好人？”

圣心道：“当然是那‘无情剑’陶庸。”

南宫黛呆了一呆，叫道：“那‘无情剑’陶庸是好人？”

“不是么。”圣心道：“你且想想，他窃听了咱们的谈话，却告诉了咱们，而且把石壁上那洞穴口所在显露了出来。”

南宫黛悚然动容，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圣心道：“这似乎不难明白，难怪他敢说便是如今的所作所为也可以仰不愧，俯不怍，看来这位‘无情剑’是个有心人。”

南宫黛道：“这得告诉古‘墨龙’跟司徒‘金龙’一声。”

说着，她就要往石壁走。

圣心抬手拦住了她道：“别，小黛，点破了不大好，在墨龙或许粗心，但司徒金龙却不是粗心人，咱们想得到他也应该想得到。”

南宫黛停了步，没说话，两眼直望着石壁上适才那石洞显露处。

第二十五章 别有玄机

这一边，古超跟司徒少青在陶庸的带路下，进了隔壁这个洞，这个洞口摆设跟圣心，南宫黛住的那个洞的摆设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处，是圣心与南宫黛所住的那个洞里没有安置侍者，而这个洞里，却早有一个身材矮小，两目黝黑丑陋的黑衣汉子等在了那儿。

陶庸进洞先问古超，司徒少青：“二位看看中意否？”

古超道：“不中意又能怎么样？”

陶庸道：“二位要是有一点不中意，我可以马上给二位另换一个洞。”

古超道：“好啊，你换吧，老实说这些洞我没一个中意的。”

陶庸笑笑道：“至少如今古大侠一时半会儿不愿意出‘忘忧谷’了。”

古超闻言一怔，陶庸随即抬手指向那矮小丑陋汉子道：“这是我给二位安置的侍者，随时侍候二位，还请二位别客气，有事只管找他，我另有要事在身，未克久陪，就此告退。”一欠身，扭头就走。

古超陡然喝道：“站住。”

陶庸停步回身，笑问道：“古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古超道：“我二人用不着什么侍者，把他带走。”

陶庸笑笑说道：“古大侠，抱歉得很，这一点碍难从命，二位人在‘忘忧谷’里，还是随和一点的好。”

古超脸色一变，火往上冲，怒笑一声道：“不从命也得从命，我非叫你把他带走不可。”

陶庸抬头说道：“我不敢专擅，也由不得古大侠。”

古超巨目暴睁，道：“姓陶的，你试试看。”抢步过去就要抬手。

陶庸没躲没动，淡然笑道：“又来了，古大侠，你纵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圣心师父跟南宫姑娘她们想想。”

古超听得一呆，一只手硬是没抬起来。

陶庸一笑接着说道：“二位如果不愿意要侍者的话，只要自信能，尽可出手把他赶出去，要我把他带走却不可能。”

古超有了台阶可下了，当即浓眉一扬道：“姓陶的，这话是你说的。”

陶庸道：“当然是我说的，怕只怕二位赶不走他。”淡然一笑，转身出洞而去。

古超气得脸发白，怒笑说道：“我就不信连个侍者都赶不走。”霍地转过身来日注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道：“别等我动手，给我出去。”

古超身躯魁伟高大，恍若牛截铁塔，本就唬人，再加上他目光如炬，话声如雷，神威更是慑人，尤其跟那矮小，丑陋的黑衣汉子一比，那简直是大巫小巫，别说动手，凭个子压也能把他压爬那儿，谁知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竟然一点惊慌色也没有，闻言两眼一翻，温吞吞地道：“古大侠，你可是在跟我说话。”

“废话。”古超道：“少跟我装疯卖傻。”

“古大侠。”矮小丑陋黑衣汉子淡然截口说道：“人都有个姓名，我姓黄，叫黄玉。”

古超叫道：“管你是什么玉。”陡然一怔，瞪着眼问道：“你说你姓什么，叫什么？”

矮小丑陋黑衣汉子道：“黄玉，有什么不对么？”

古超诧声说道：“你也叫黄玉？”

“怎么？”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道：“我就不能叫黄玉么，难不成还有别人叫黄玉。”

古超转眼望向司徒少青，司徒少青笑道：“都叫黄玉，只是你这个黄玉比起那个黄玉可就差得太多了。”

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一脸茫然之色地道：“我不懂司徒大侠在说些什么。”

古超道：“管你懂不懂，我只叫你给我出去。”

“办不到。”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抬头说道：“我只听陶使者的，还请二位原谅，好在陶使者有话在先，二位只自信能，尽可能赶我出去。”

古超大叫一声，跨步欺了过去，五指箕张向着那矮小丑陋黑衣汉子的左肩就抓。

凭他“墨龙”，按理，应该是一抓即中。

谁知理虽如此，事却不然，眼看古超那蒲扇般大巴掌就要沾上矮小丑陋黑衣汉子黄玉的左肩，只见黄玉肩头一幌，古超那一抓便落了空，跟着黄玉翻手而起，快捷如电地一把抓住古超腕脉。

古超大吃一惊，功走右臂，便要沉腕猛挣，黑衣汉子黄玉笑了。

“古大侠，别紧张，除了证明古大侠赶不走我之外，我别无恶意。”随话松了五指。

古超怔在了那儿。

司徒少青面上惊容一闪而逝，道：“我两个走眼了，看不出‘忘忧谷’的一个侍者竟有这么高的身手。”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忘忧谷’的侍者都有一流身手，像‘鬼妪’杜婆婆，‘北漠神翁’聂知机，不都是当今的一流人物么。”

司徒少青陡然一惊，道：“怎么说，那老头儿是‘北漠’老怪聂……”

“正是他。”黑衣汉子黄玉道：“只是若让他听见你叫他老怪，得小心你那身龙鳞。”

司徒少青冷笑说道：“那老怪没什么了不起的，迟早总要会会的。”

黑衣汉子黄玉道：“司徒大侠会会我再会他不迟。”

司徒少青道：“这还要你开口，正有此意。”

探身欺进，快捷如电，只见他在黑衣汉子黄玉身上一停，又闪电一般地退了回去，脸发红，眼发直，跟古超一样地怔在了那儿。

黑衣汉子黄玉又笑了：“如何，司徒大侠。”

古超忙问道：“怎么了，司徒。”

司徒少青定过了神，也涨红了脸，道：“没什么，他在我心坎上按了一下。”

古超惊出了一身冷汗，心坎重穴按一下，这若是用上一分真力，司徒少青的这条命……

古超一定神道：“司徒，今天咱们碰上了高人，可要联手试试。”

司徒少青暗一咬牙，一点头道：“若连个侍者都收拾不下，还谈什么别的。”话落便要联手攻上，突然……”

“且慢，二位。”黑衣汉子黄玉抬了手：“玩笑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玩笑。”古超道：“谁跟你开玩笑了……”

黑衣汉子道：“不是二位，是我……”一指司徒少青道：“在‘墨龙’或许粗心，你这条‘金龙’不该大意，据我所知，‘忘忧谷’里只这两个洞可以互通声息，‘无情剑’陶庸把四位安置在这可以互通声息的两个洞里，且把那可以互通声息的所在告诉四位，为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司徒少青神色一动，道：“你是说……”

黑衣汉子黄玉道：“还要我说么。”

司徒少青深深一眼道：“我不敢轻信。”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容易，打开那个小洞，问问二位的芳邻去。”

司徒少青一怔，道：“你是说她二位知道了。”

黑衣汉子黄玉道：“论心细，男人是比不上女人的。”

司徒少青道：“你又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俩。”

黑衣汉子黄王笑笑说道：“只因为我跟陶庸是一条线上的。”

司徒少青讶然说道：“你跟陶庸是一条线上的。”

黑衣汉子黄玉点头说道：“正是，我跟他认识没多久，就凭我一席话，他就把我当成了朋友，陶庸这个人很不错。”

司徒少青道：“你跟他认识没多久，这么说你原不是‘忘忧谷’的人。”

黑衣汉子黄玉道：“跟二位一样，刚进‘忘忧谷’来。”

司徒少青忽有所思，忙道：“刚进‘忘忧谷’来，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

黑衣汉子黄玉道：“司徒大侠请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就是。”

司徒少青道：“据我所知，有一个冒充我朋友的人，也在我几个之前进入了‘忘忧谷’。”

黑衣汉子黄玉道：“冒充司徒少青的朋友？司徒大侠的朋友是……”

司徒少青道：“我那位朋友姓黄名玉。”

黑衣汉子黄玉“哦！”地一声笑道：“我明白了，司徒大侠怀疑我就是冒充司徒大侠那位朋友的人，可是。”

司徒少青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笑道：“司徒大侠错了，完全错了。”

司徒少青道：“是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据我所知，在我之前另有一个人进入了‘忘忧谷’。”

司徒少青道：“那人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只怕他才是冒充司徒大侠那位朋友的人。”

司徒少青道：“你可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这个我不大清楚。”

司徒少青淡然一笑道：“那就麻烦了，我只知道你在我几个之前进入了‘忘忧谷’，更可怕的是你也叫黄玉，跟我那朋友的两字姓名相同。”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么说，司徒大侠仍然怀疑我就是冒充司徒大侠那位朋友的人。”

司徒少青点头说道：“不错。”

黑衣汉子黄玉道：“司徒大侠，这世上可有不少同名同姓的人。”

司徒少青道：“话是不错，但不该这么巧。”

黑衣汉子黄玉道：“司徒大侠，世上也并非没有巧事。”

司徒少青道：“你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黑衣汉子黄玉双眉一皱，摊手说道：“我说的俱是实情实话，无关能言善辩，司徒大侠硬是不信我莫可奈何，其实，就算我是冒充司徒大侠的朋友的人，Qī.shū.ωǎng.照眼前情势看，司徒大侠又能拿我怎么样。”

司徒少青冷冷一笑道：“我两个还没有联手试过。”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要是二位联手，咱们之间可以拚上几个十招，但到头来不是对手的仍然是二位，二位信不。”

古超听得浓眉陡然一扬，司徒少青则冷冷说道：“我想试试。”

黑衣汉子黄玉忙摇手说道：“二位现在最好别试。”

司徒少青道：“现在别试什么时候试？”

黑衣汉子黄玉道：“二位如果一定要试，不得已我只好奉陪，只是我请二位等我把话说完之后再试不迟。”

司徒少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的话很多，越往后越重要，二位最好听完它，否则的话只能听些无关痛痒的，那你二位是一种损失。”

古超冷笑说道：“听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把我两个当成了三岁孩童。”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那我可不敢，总归是要试的，二位何妨耐心听完它。”

古超还待再说，司徒少青抬手拦住了他，对黑衣汉子黄玉道：“我有这个耐心，你说。”

古超叫道：“司徒，你听他么？”

司徒少青道：“他说的对，总归是要试的，何妨听听。”

古超转眼瞪着黑衣汉子黄玉道：“只有他才肯给你这种便宜，说。”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遇事镇定、冷静，才是一流人物，才是上策，二位听完之后一定会认为便宜的不是我……”顿了顿，接道：“首先我要说明，我不是冒充司徒大侠那位朋友的人。”

古超道：“我两个怎么知道你不是。”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古大侠或许想不到，司徒大侠却不应该这么粗心，此时此地，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有自信二位奈何我不得，我又怕什么。”

古超方待说话，司徒少青已然说道：“说下去。”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司徒大侠毕竟想通了。”顿了顿，接道：“接着我要告诉二位，那位‘北漠神翁’聂知机固然是敌非友，但那位‘南荒鬼妪’却是友非敌。”

司徒少青一怔忙逼：“怎么说‘南荒鬼妪’是友非故。”

黑衣汉子黄玉道：“不错，‘南荒鬼妪’是友非敌。”

司徒少青道：“让我先弄清楚，你这敌友之分何指？”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事到如今，司徒大侠还问这个么，那真太不该了。”

司徒少青深深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南荒鬼妪’是友非敌。”

黑衣汉子黄玉道：“‘无情剑’陶庸告诉我的。”

司徒少青道：“他又怎么知道‘南荒鬼妪’是友非敌。”

黑衣汉子黄玉道：“他当然知道，这‘忘忧谷’里的人与事，他了若指掌。”

司徒少青道：“可信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当然相信他的话。”

司徒少青道：“你跟我两个不同。”

黑衣汉子黄玉道：“以我看没什么两样。”

古超突然说道：“怪不得老怪物一听圣心师父是‘华严庵’子弟，立即尽改前态，不再留难地把咱们放进洞去。”

“这不就是么。”黑衣汉子黄玉道：“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司徒少青道：“她如当真是友非敌，岂会做得这般明显，这不是自露破绽么。”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她怕什么，明知道陶庸是友非敌。”

司徒少青微一摇头道：“这就不对了，陶庸是友非敌，姬婆婆也是友非敌，那么面对我几个，神尼怎么还要大伙儿长留‘忘忧谷’。”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司徒大侠可知道隔墙有耳这句话。”

司徒少青一怔，道：“你是说当时有人在旁洞窃听。”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何只当时，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同道们的一言一行，二位别小看了这些石洞，这些石洞每一洞都有孔隙通那两个大洞，‘忘忧谷’主坐在那两个大洞之中，左拥一个，右抱一个，无须出洞，同道们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监视之下。”

司徒少青瞿然说道：“原来如此。”

神情忽地一震，凝目接道：“这么说咱们如今的谈话……”

“无妨。”黑衣汉子黄玉摇头笑道：“咱们尽可畅所欲言，陶庸早就把那孔隙堵住了。”

司徒少青怔了一怔道：“那孔隙在何处？”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我不清楚，得问陶庸，他知道。”

司徒少青神情微松，沉默了一下道：“这么说神尼要我几个留在‘忘忧谷’之言，虚而不实，假而不真。”

“不！”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实而不虚，真而不假。”

司徒少青愕然说道：“这话怎么说？”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神尼一人之力有限，总该在身边安置几个帮手的，否则何以跟‘忘忧谷’这些高手抗衡。”

司徒少青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以我看，‘忘忧谷’主并不傻。”

黑衣汉子黄玉道：“他当然不傻，他要傻的话岂会搞得人心惶惶，整个武林起风波，让这么多一流人物受害，他要傻的话，‘血影禅院’早就俯首就擒。”

司徒少青道；“你也知道‘血影禅院’事？”

黑衣汉子黄玉道：“凡我武林中人，那个不知道，那次若不是他狡猾机警，算高一着，眼下武林早就平静无事了。”

司徒少青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那柳青龙的用心跟神尼同。”

“不！”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这句话司徒大侠说错了。”

司徒少青道：“怎么错了，难道那柳燕翎的用心不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据我所知，柳燕翎还没有到‘忘忧谷’来。”

司徒少青道：“你怎么说？柳燕翎还没有到‘忘忧谷’来。”

黑衣汉子黄玉点头说道：“是的，也可以说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忘忧谷’在何处，二位是过来人，应该知道这‘忘忧谷’是谷中之谷，玄奥天生，地处隐密，好不好找。”

司徒少青道：“这倒是实情，只是我几个明明在那头一洞……”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可以告诉二位，那不是柳燕翎。”

古超道：“不是柳燕翎，那是谁？”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只怕他才是冒充司徒大侠那位朋友的人。”

古超两眼一睁，急道：“你是说他是那端木……”

黑衣汉子黄玉道：“‘千面幻影’端木相。”

古超叫道：“他果真是端木相。”

黑衣汉子黄玉道：“据我所知，那‘千面幻影’端木相已经死在‘血影禅院’了，这世上何时又来一个端木相我就不知道了。”

古超道：“端木相有两个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一个精擅易容之术的‘千面幻影’端木相。”

古超讶然说道：“那么这一个端木相又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是一个谜，一件稀奇事，不过这个谜迟早总会揭开的。”

古超道：“怪不得他不让柳姑娘走近，糟了，那柳燕翎若是端木相假扮，柳姑娘岂不……”他闪身就要往外扑。

黑衣汉子黄玉伸手一拦道：“古大侠要往那里去？”

古超道：“当然是救柳姑娘去，怎么，不该么？”

黑衣汉子黄玉含笑摇头道：“我没有说不该，只是陶庸都不紧张，古大侠又何必那么着急。”

古超呆了一呆道：“你是说……”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话难道古大侠不明白么。”

古超道：“我明白，只是陶庸明知那柳燕翎是假非真，他为什么不阻拦柳姑娘，反而劝柳姑娘长留‘忘忧谷’。”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身在人掌握之中，目下动尚非其时，不如此何以得人之信任。”

占超为之一怔，司徒少青突然说道：“阁下我都明白了，我请教……”

“不敢！”黑衣汉子黄玉道：“司徒大侠尽管问就是。”

司徒少青道：“像陶庸这样的人，‘忘忧谷’里有几个。”

黑衣汉子黄玉道：“曲指算算，不过三个而已。”

司徒少青道：“那三个，你知道都是谁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陶庸、姬婆婆，还有区区在下。”

司徒少青道：“有你三位，加上神尼我几个还不足以成事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神尼何许人，要足以成事她早动了，岂会甘心做人阶下囚地静静等候着。”

司徒少青道：“你可知道神尼在等什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自然是等时机，等那可动的时机。”

司徒少青道：“那可动的时机何时刻来？”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这恐怕没人敢说，也许待会儿就来了，Qī.shū.ωǎng.也许要等上些时日。”

司徒少青道：“神尼是认为实力不够。”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也是一个原因，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那两个大洞莫测高深，坚固难破。”

司徒少青道：“那两个大洞高深莫测，坚固难破，为什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就是因为还没有摸清楚，所以迟迟未动，司徒大侠该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司徒少青笑笑说道：“这个我知道。”

古超突然说道：“问陶庸呀，他也不知道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二位有所不知，那两个大洞除了‘忘忧谷’主跟他两位夫人，还有一些死党之外，别人根本就不许进去。”

司徒少青道：“你这死党二字是指……”

黑衣汉子黄玉道：“自然是指‘六异’中人。”

司徒少青眉锋一皱道：“别的没人进得去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两个大洞边上那些洞里，还住着不少高手。”

司徒少青道：“他既然这般不相信人，还有人肯替他出力卖命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据说那位‘忘忧谷’主确有他过人的一套，那些高手至死都会效忠于他。”

司徒少青道：“这倒是奇事。”

“也没什么。”黑衣汉子黄玉道：“据说那些高手都服用过某种药物，那颗心完全受‘忘忧谷’主控制。”

司徒少青神情一震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

黑衣汉子黄玉道：“听说凡是服用过那种药物的人，体力过人，而且勇猛不怕死，一旦厮杀起来只进不退，除非击中他们的致命要害，要不然他会无休无止。”

司徒少青惊叹说道：“好厉害的药物！”

古超道：“这是什么药物这般霸道。”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不知道。”

古超道：“有人知道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恐怕除了那位‘忘忧谷’主自己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是什么霸道药物了。”

古超道：“那‘无情剑’也不知道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他连进那两个大洞的资格都没有，怎会知道这种机密。”

司徒少青点头说道：“说得是。”目光一凝，接问道：“看来我几个也要小心，他既然有这种歹毒霸道的药物，该不会厚此薄彼，不对我几个施用。”

黑衣汉子黄玉点头说道：“司徒大侠一针见血，凡是进入‘忘忧谷’的人，迟早总要服用他那种药物的。”

古超浓眉一扬道：“让他来吧，我就不信他能灌我。”

“不会的，古大侠。”黑衣汉子黄玉道：“要是用灌的话，那么‘忘忧谷’主就算不得高明，算不得可怕了，听说那些服过药物的高手，都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他的道儿。”

古超一震，道：“有这一说，真的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难道我还会骗谁，吓谁不成。”

古超脸色变了一变，道：“这倒是令人防不胜防。”

黑衣汉子黄玉道：“有道是‘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要不然怎说这‘忘忧谷’进来容易出去困难呢。”

司徒少青道：“除了时刻提高警觉之外，别的恐怕没有什么好法子。”

黑衣汉子黄玉点头说道：“说得是，也只有这样了。”

司徒少青沉吟了一下道：“这些事应该让圣心师父跟南宫姑娘也知道一下。”

古超浓眉一扬道：“我告诉她二位去。”转身就要往外走。

司徒少青一把拉住了他道：“现成的通话地儿，往外头跑干什么。”

古超这才想起那壁上的洞口，转身又要奔石壁。

这回黑衣汉子黄玉抬了手：“使不得，古大侠。”

古超愕然凝目道：“怎么使不得？”

黑衣汉子黄玉微微一笑道：“她二位那边已经有了一位侍者了。”

古超“哦”地一声忙道：“谁，知道是谁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朋友。”

古超道：“是派来监视圣心师父跟南宫姑娘的。”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当然，总不会是当真侍候人的。”

古超道：“你看见那侍者了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说道：“没有，我是听陶庸说的。”

古超道：“人是陶庸派的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大概是，其实陶庸在‘忘忧谷’里的身份是‘接引使者’，而被派在每一个洞里监视人的侍者，这两种身份差不多，陶庸是没有权力派人的。”

古超道：“那么你怎么是陶庸派在这儿的？”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笑道：“我不是陶庸派在这儿的，我是让他把我带来跟二位见个面的，那位货真价实的侍者还没有到。”

古超道：“那要是稍时侍者来到碰见你……”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这个古大侠尽请放心，我自能应付，陶庸要是没有万全的安排，他也不会把我带到这儿来。”

古超神情微松，点点头道：“只要你能应付那就行。”

司徒少青突然问道：“你可知道那位‘忘忧谷’主的真正目的何在。”

黑衣汉子黄玉道：“应该是志在席卷武林，称霸天下。”

司徒少青道：“那他大可自己凭本事闯，何必冒充玉龙。”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现在的当世之最，他何乐而不冒充，要凭他自己恐怕得不到这两位如花似玉，人间绝色的夫人。”

司徒少青冷冷一笑，摇了摇头，还待再说。

黑衣汉子黄玉目中忽闪寒芒，道：“有人来了，怕是那位真侍者。”

古超一点头道：“不差，是有人来了，你的听觉……”

黑衣汉子黄玉淡然一笑道：“古大侠，可以闭上尊口了。”

古超听得出，来人已到洞口，当即住口不言。

转眼间一人走进了洞，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子，个头儿大得吓人，当然跟“墨龙”古超差不多。

一张紫膛脸，两道浓眉，那双眼珠圆又大，说它像铜铃那是最恰当不过，两眼凶光闪动，模样儿像要噬人。

他穿的很讲究，一袭镶黄边的锦袍，襟上缀着四颗拇指般大小明珠，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只一颗便够个八口之家过上一辈子的。

左手大拇指上是枚汉玉扳指，右手腕上是一只乌黑发亮，不知为何物琢磨打造而成的镯子，这打扮有点不伦不类，但这打扮也十足地显示出此人大有来头，应该是一方霸主，却不料今天在这“忘忧谷”里当起一名侍者。

锦袍大汉刚进洞，司徒少青跟古超耳边便传来黑衣汉子黄玉的话声：“二位认得此人么？”

司徒少青与古超各自微微摇了摇头，司徒少青便传音答道：“陌生得很，你认识么？”

黑衣汉子黄玉传音笑道：“这‘忘忧谷’真够得上是卧虎藏龙，此人姓栾，慕汉李左车之威，故取名左车。”

司徒少青神色一动，惊声说道：“莫非‘崆峒山主’。”

黑衣汉子黄玉道：“正是，‘崆峒山主’曲就侍者，可见那位‘忘忧谷’主神通之大。”

只见那栾左车巨目一转，突然开了口：“侍者报到，谁是司徒金龙跟古墨龙。”

司徒少青道：“我是司徒少青。”

古超瞪着栾左车道：“古超在此！”

栾左车炬目闪光一打量古超，突然咧了嘴，钢髯根根颤动，他笑道：“没想到当世之中还有能跟我比个子的人……”

转眼望向黑衣汉子黄玉，笑容一敛，道：“你又是那一个。”

黑衣汉子黄玉微一欠身道：“回侍者，是陶使者派我来的。”

“陶庸。”栾左车讶异地道：“他派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侍者没到之前，司徒大侠跟古大侠二人没人服侍，所以陶使者先让我到这儿来代……”

栾左车“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不差，陶庸做事很周到，如今我来了，没你的事了，你可以交差了。”

黑衣汉子黄玉一欠身道：“是，我这就走……”抬眼望向司徒少青与古超，背着栾左车递过了眼色道：“司徒大侠，古大侠；我走了，我假如有什么琐碎事，请只管找我，交给我办就是，陶使者交待过，别麻烦这位侍者太多！”说完话转身往外行去。

栾左车笑了，点着头道：“陶庸这个人的确不错……”

黑衣汉子黄玉出了这个洞，一转身便到了圣心跟南宫黛所住的那个洞口前，他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洞里圣心跟南宫黛正默默地对望着，那里有什么侍者，当然，当黄玉看见了她二位的时候，她二位也看见了黄玉，圣心立即站了起来，道：“阁下是干什么的。”

黑衣汉子微一欠身道：“可是圣心师父。”

圣心道：“贫尼正是圣心。”

黑衣汉子黄玉转眼望向南宫黛，道：“这位想必就是‘粉龙’南宫姑娘了。”

圣心道：“不错，她就是南宫黛，阁下有什么见教？”

黑衣汉子黄玉道：“不敢，陶使者命我送来几句话……”

圣心“哦”地一声道：“是陶大侠……”诧异地望了黑衣汉子黄玉一眼道：“陶大侠命阁下带得什么话来？”

黑衣汉子黄玉当即把对司徒少青跟古超说过的又说了一遍，听毕，圣心难言惊喜，南宫黛更是霍地站了起来：“这个闷葫芦终于打开了，我说老菩萨怎么会……”

目光一凝，望着黄玉道：“谢谢阁下跑这一趟。”

黑衣汉子黄玉忙道：“不敢当姑娘客气了，能为几位效劳，为降魔卫道尽一点心力，那该是我的荣幸。”

也许是不信的心理引起了南宫黛的注意她又问道：“阁下在‘忘忧谷’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小哕喽一个，我在‘忘忧谷’职司巡查，所以可以到处通行无阻，陶使者也就是利用我这一点方便。”

南宫黛道：“阁下尊姓，怎么称呼？”

黑衣汉子黄玉道：“有劳南宫姑娘动问，我姓华。”

南宫黛道：“原来是华巡察。”

黑衣汉子黄玉不知是何居心，如今居然改称姓华，南宫黛说完话后，他只说了声不敢，没有多说一个字。

圣心那里开了口，道：“听阁下说，我几个迟早也要着‘忘忧谷’的道儿。”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也不一定，只要防范得法，时刻提高警觉，谅必无碍，不过陶使者让我转告二位，届时还是装着着了道儿的好。”

圣心点点头说道：“这一点我明白，只是阁下刚才说那‘忘忧谷’主施药俱是在人不知不觉中，却叫我几个何时装作中道儿模样。”

黑衣汉子黄玉呆了一呆道：“这个我倒没想到，想必届时陶使者会通知几位。”

圣心道：“那就行了，家师处阁下是不是……”

“不必！”黑衣汉子黄玉道：“神尼处自有陶使者照顾，再说有姬婆婆在侧，也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南宫黛突然说道：“柳姑娘怎么办，这是何人假扮了柳燕翎，而且扮得维妙维肖，连柳姑娘也没能看出来。”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会查的。”

南宫黛道：“他是谁无关紧要，倒是柳姑娘的处境……”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个二位请放心，有陶使者在暗中照顾谅无大碍。”

南宫黛道：“希望如此了，只是，那两个大洞里到底有什么惊人之处，使得老菩萨迟迟不动。”

黑衣汉子黄玉道：“应该确有它惊人之处，否则神尼不会苦等。”

南宫黛道：“总得赶快弄清楚那两个大洞口的惊人之处究竟在何处才好。”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当然，这件事自有我跟陶使者去办，相信很快就可以查出那两个大洞的惊人之处究竟在何处了。”

圣心道：“只怕要偏劳二位了。”

黑衣汉子黄玉道：“师父客气，应该的，有件事我要提醒二位一声，司徒大侠跟古大侠两位的那个侍者……”

南宫黛道：”阁下说他是‘崆峒山主’栾左车。”

黑衣汉子黄玉道：“正是，南宫姑娘知道这个人么？”

南宫黛点了点头道：“听说过。”

黑衣汉子黄玉道：“南宫姑娘对栾左车这个人知道多少。”

南宫黛道：“我只听说过这个人，知道的不多。”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么我还是提醒二位一声的好，此人生具异秉，有一身蛮力，残酷凶恶，喜吃人脑人心，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崆峒山’上堆满了白骨。”

南宫黛道：“这个我知道，正派人士一直想除去他，但都因为他所学怪异，力大无穷，而不敢近‘崆峒’，也有一流人物伸手过，他却又闻风先遁，躲得无影无踪，前两年突然离奇失了踪，有人说他被一位异人诛毙了，却不料他是跑来了‘忘忧谷’。”

黑衣汉子黄玉道：“南宫姑娘可知道他还有一个坏处。”

南宫黛道：“阁下是指……”

黑衣汉子黄玉道：“他沾上了那万恶之首。”

南宫黛双眉一扬，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这个我也知道，多谢阁下，我姐妹自会小心的。”

黑衣汉子黄玉道：“听说他擅于一种邪术，能使人无力抗拒，以我看那该是传自‘天竺’的‘摄魂大法’。”

南宫黛吃了一惊，忙道：“怎么他还会‘摄魂大法’？”

黑衣汉子黄玉道：“是的，南宫姑娘，他的难防处就在这儿。”

南宫黛皱眉说道：“他要是真会‘摄魂大法’，那倒是……”抬眼望向圣心。

圣心目光一凝，望着黄玉道：“阁下是否可以教我姐妹？”

“不敢。”黑衣汉子黄玉道：“请二位紧记，别与他的目光接触，然后可以用佛家‘狮子吼’试试，也许能收到震慑之效。”

圣心两眼微睁，合什欠身道：“多谢了，没想到‘忘忧谷’里有阁下这等人物，倘若阁下是敌非友，破‘忘忧谷’之举只怕又要难上一层。”

黑衣汉子黄玉笑笑说道：“师父夸奖了，我不过是常常听人说过……”

圣心道：“无论怎么说，阁下的这份情我姐妹领受了。”

黑衣汉子黄玉道：“师父这是……”倏然一笑，压低了话声，道：“二位的侍者来了，想必‘忘忧谷’主对二位另眼看待，来的侍者竟然是两个。”

说话间步履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圣心忙道：“阁下在这儿不要紧么？”

黑衣汉子黄玉微微一笑道：“我职司巡察，巡察自然得到处走走。”

洞里并肩走进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看得黄玉一怔，竟然是霍冷香身边侍婢“阴家四丑”中的阿雪跟阿春。

很快地，黄玉定过了神，他先开了口：“二位来了。”

“阴家四丑”的老三阿雪瞪着一双牛眼问道：“你是……”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我职司巡察，二位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二位，二位不是夫人身边的两位阴姑娘么。”

“阴家四鬼”长这么大还没有听人叫过一声“姑娘”，黄玉这一声只叫得二丑眉开眼笑，骨头发酥，阿雪咧着血盆大嘴笑道：“奇-书-网是啊，你姓什么，叫什么啊？”

黑衣汉子黄玉道：“有劳二位姑娘动问，我姓华。”

阿雪道：“原来是华兄弟，兄弟住那个洞呀。”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就住在第八洞，二位姑娘有什么见教。”

阿雪道：“没事，没事，得空时我看你去。”

只不知道她打了什么歪主意，黄玉这付长像也够瞧的，只是丑对丑，谁也别嫌谁，凑合了。

“那不敢当。”黄玉忙道：“二位姑娘若是得空时候能到我那儿坐坐，那可是我前辈子修来的。”

阿雪眯起了一双牛眼，瞅着黄玉像在观赏一个爱物，大有不忍释手之概，她道：“没想到华兄弟有这么一张会说话的甜嘴，你放心，只待得空，我两个一定去找你。”

黑衣汉子黄玉道：“谢谢二位了，二位忙吧，我告辞了。”说着，他向着圣心跟南宫黛欠个身就要走。”

阿雪忙道：“华兄弟那里去？”

黑衣汉子黄玉道：“职责所在，我得不住地到各处走动走动，怎么，二位姑娘有事么？”

阿雪道：“事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迟疑了一下，挥手说道：“忙你的去吧，只记着到时候别让人找不到你就行了。”

简直一往情深，恶心。

黑衣汉子黄玉连应了几声，走了。

他一边往外走，还听得背后那两个直夸他。

他刚出洞，身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喝：“站住。”

黑衣汉子黄玉连忙停了步，扭头循声望去，只见身左数丈外一个洞口里急步转出个两目阴沉的瘦高黑衣汉子来，容他走近，黄玉先开口问道：“叫我么？”

那瘦高黑衣汉子没答理，上下一打量黄玉，道：“你是那个洞里的？”

黑衣汉子黄玉道：“怎么，你不认识我。”

“废话！”瘦高黑衣汉子道：“认识我还用问么。”

黑衣汉子黄玉摇头笑道：“看来咱们谷主实在该让弟兄们见见面，同是‘忘忧谷’的人，见了面居然不认识，一个不好就会闹出事来。”

瘦高黑衣汉子脸上没有表情，冷然说道：“你是那个洞里的弟兄？”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住第八洞，职司巡察，你呢？”

那瘦高黑衣汉子道：“你住第八洞，职司巡察。”

黑衣汉子黄玉道：“不错，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那瘦高黑衣汉子道：“没什么不对，见个不认识的到处乱跑，我总得问问！”

黑衣汉子黄玉道：“你该问，只是到处乱跑是谷主派我的职务，那怪不得我，我情愿躺在洞里舒服去。”

那瘦高黑衣汉子翻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扭头要走。

黑衣汉子黄玉伸手拦住了他：“慢点，阁下你还没有答我问话呢。”

那瘦高黑衣汉子回过身来道：“什么问话？”

黑衣汉子黄玉道：“见个不认识的，我也得问问。”

那瘦高黑衣汉子脸色一变道：“你这是以牙还牙找碴儿。”

黑衣汉子黄玉道：“你那又叫什么，别给我这张脸看，你问我问对了，我也可以问问你，你要不答我问话别怪我闹，真要闹起来，理屈的可是你不是我。”

那瘦高黑衣汉子目中闪起两道怕人的厉芒，但旋即那两道厉芒敛去，他神情漠然地缓缓说道：“算你厉害，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姓朱，住第十七洞，够了么？”

黑衣汉子黄玉微一摇头道：“还不够，干什么的？”

那瘦高黑衣汉子道：“第十七洞的洞主，听清楚了么。”

黑衣汉子黄玉“哦”地一声道：“原来是第十七洞的洞主当面，我失敬了，请吧。”

那姓朱的瘦高黑衣汉子冷冷地瞅了黄玉一眼，一句话没再多话，转身往来路行去。

望着姓朱的汉子那隐透阴险的瘦高身形，黑衣汉子黄玉唇边泛起了一丝令人难以意会的笑意，旋即他转身沿着石壁向第一洞走去。

到了第一洞洞口，他没停步招呼，径直走了进去，刚进去洞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苍老沉喝：“站住。”

陡见人影一闪，眼前又多了一个人，正是那老态龙钟的“北漠神翁”聂知机，就凭这快捷如电的身法，这“北漠神翁”之震慑武林就不是幸致。

黑衣汉子黄玉停了步，聂知机老眼一翻慢吞吞地道：“你是干什么的，敢不打招呼就闯了进来。”

黑衣汉子黄玉含笑一欠身道：“聂神翁，我是第八洞的巡察，姓华，特来看看刚进来的一位贵客。”

聂知机道：“那也该出声打个招呼。”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没想那么多，神翁原谅。”

聂知机翻了他一眼道：“下回记住，别让我打碎你的脑袋，跟我进来吧。”转身走了过去颤巍巍地，又是一付龙钟老态。

黑衣汉子黄玉在他背后笑笑，当然聂知机看不见。

到了洞府，黑衣汉子黄玉看见了，他看见那位“姑射仙子”柳 兰黛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发怔，却没见那位柳燕翎在她身边。

聂知机隔几丈远停步，一指柳兰黛道：“看吧，这就是新来的贵客。”

柳兰黛像没听见，头也没抬，黑衣汉子黄玉道：“听说柳青龙也在这儿，怎未见人？”

聂知机目光一凝，鸡皮老脸上泛起一丝狐疑之色，道：“柳青龙。”

黑衣汉子黄玉淡然一笑道；“神翁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句话说得高明，聂知机脸上那狐疑之色立即云消雾散，“哦”地一声道：“你问那柳青龙呀，他出去了。”

黑衣汉子黄玉笑道：“他人不在洞里，当然是出去了，我是问他上那儿去了。”

聂知机道：“你问他……”

黑衣汉子黄玉道：“当然是有公事。”

聂知机道：“他大概往大洞里去了。”

黑衣汉子黄玉点头说道：“那就好，省得我再找他了，神翁，我能跟这位新来的贵客说几句话么。”

聂知机道，“当然可以，有什么话你尽管跟她说就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多谢神翁了。”迈步走了过去，柳兰黛却仍然没抬眼，走近，黑衣汉子黄玉唤了她一声：“柳姑娘。”

柳兰黛仍在出神没答理。

黑衣汉子黄玉又唤了她一声，这回柳兰黛有了反应，缓缓抬起了一双美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然问道：“你是……”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是‘忘忧谷’的巡察，姓华，特来看看姑娘。”

柳兰黛有点失魂落魄地道：“噢，是华巡察，有什么事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仅代表谷主向姑娘致欢迎之忱……”

柳兰黛没说话，黑衣汉子黄玉接着问道：“姑娘在这儿还住得惯么？”

柳兰黛道：“住得惯，这儿很好。”

黑衣汉子黄玉道：“听姑娘的口气，大概是不想再出去了。”

柳兰黛道：“是的，我是不想再出去了。”

黑衣汉子黄玉道：“姑娘跟柳大侠在一起，长相厮守，相偕白首，在‘忘忧谷’里渡过无数个美好的日子，实在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柳兰黛一脸茫然之色，道：“你说什么，谁是柳大侠？”

黑衣汉子黄玉淡然一笑道：“姑娘想必是太累了，请多歇息歇息，我不打扰了。”

转身走了出来，到了聂知机面前，他含笑说道：“神翁，想必这位新来的贵客服过药了，是么。”

聂知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衣汉子黄玉又道：“是神翁给她服的药么。”

聂知机摇头说道：“不是我，这种事谷主何曾假手旁人过。”

黑衣汉子黄玉道：“这么说谷主来过了。”

聂知机道：“谁说的，谷主何曾来过。”

黑衣汉子黄玉道：“那这位新来贵客服药是……”

聂知机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你问谷主去。”

黑衣汉子黄玉淡然一笑，转了话锋道，“现在她已经服过药了，就不虞再出什么事了，神翁忙吧，我告辞了。”微一欠身，转身向外行去。

那位“北漠神翁”聂知机没说一句话。

黑衣汉子黄玉出了第一洞，立即加快脚步向来路行去，他没进悟因神尼所在的那个洞，他认为悟因神尼有“南荒鬼妪”为伴，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差错，他得先通知圣心、南宫黛、司徒少青跟古超去，这两处的侍者全是敌人，一个不好便会把事弄糟。

他没想到那位“忘忧谷”主施药会施得那么快，既然柳兰黛已着了道儿，圣心等几个就不会幸免。

转眼间他到了圣心跟南宫黛所在的那个洞口，他停也没停地便奔了进去，进洞一看，他立即怔住了。洞里，只有一个人在，是“阴家四丑”中的阿雪，那位阿花跟圣心、南宫黛却又不见了踪影。

阿雪一见他进来，立即笑逐颜开，咧着血盆大嘴迎了过来，人没到先抛过来个要人命的媚眼儿。

“华兄弟，就知道你会来。”

黑衣汉子黄玉一定神，忙道；“姑娘，那两位贵客呢？”

阿雪走近，一张脸差点没碰上黄玉的鼻子：“你别问那两个，听我说……”

黑衣汉子黄玉往后退了一步，道，“姑娘……”

阿雪两眼一翻，嗔道：“瞧你，躲什么呀，谁还会吃了你不成。”

黑衣汉子黄玉忙道：“那倒不是，姑娘请告诉我……”

阿雪一付“娇媚”之态地道：“告诉你什么呀？”

黑衣汉子黄玉道：“请姑娘告诉我，那两位贵客那里去了。”

阿雪两只牛眼一瞪，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一个人在这儿等你，你一进来就问别人，要我告诉你不难，你怎么谢我呀。”

黑衣汉子黄玉略略一皱眉锋道：“姑娘要我怎么样，请尽管吩咐就是。”

阿雪两眼一睁，惊喜地道：“真的么？”

黑衣汉子黄玉道：“我这个人向来说一句算一句。”

“那好。”阿雪急不可待地点头说道：“听我说，今天晚上大伙儿都出洞赏月的时候，你在洞里等我，不许出来赏月。”

黑衣汉子黄玉道：“赏月？赏什么月？”

“傻子。”阿雪道：“今天是十五呀，谷主的意思，要大伙儿出来赏月，透透风，蹩在洞里把人蹩坏了。”

黑衣汉子黄玉心头一跳道：“真的么？”

阿雪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不信你等晚上看。”

黑衣汉子黄玉道：“谷主跟夫人也会出来赏月么？”

阿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要看谷主跟两位夫人是不是高兴了，有兴致嘛也许出来站会儿，要不就仍待在洞里，依我说呀，月亮有什么好看的，那有待在洞里享那风流情趣称心哪。”说着冲黄玉抛过一个“诱人”的媚眼儿。

黄玉可没心情跟她扯这个，当即说道：“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

“忙什么?”阿雪嗔道：“还怕谁会赖不成，听着，那小尼姑跟那个粉龙被谷主派人接走了。”

黄玉心头一震，忙道：“姑娘可知道她两位被接到那儿去了。”

阿雪道：“当然是大洞里啊，还会有别处么。”

黄玉道：“她两位在这儿待得好好儿的，谷主为什么……”

阿雪道：“待得好好儿的，哼，天知道，她俩一进洞谷主就施了药了，谁知道谷主那独门的药物对她两个不灵，暗中一查，有人在洞顶小洞上做了手脚。”

黄玉道：“洞顶小洞……”抬眼往洞顶看去。

“你不知道？”阿雪道：“谷主每回施药都是从洞顶那小洞里透下来的，要不然怎么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就着了道儿呢。”

黄玉明白了，可是太迟了，当即他脑中一转，问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姑娘可知道是谁在洞顶做了手脚？”

阿雪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陶庸倒霉了。”

黄玉心头又一震，忙道：“陶庸怎么倒霉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谁知道。”阿雪道：“人是他安置在这儿的，这些洞的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谷主怀疑他心生叛变，即使不是他在洞顶做了手脚，他也有失职之嫌。”

黄玉点头说道：“姑娘说得是，谷主把陶使者怎么了？”

阿雪摇头说道：“这我不大清楚，反正他是倒霉倒定了，听说谷主已把他扣了起来，关在了牢里，以我看怕关不了多久就要发落了。”

黄玉道：“姑娘可知道陶使者被关在那个牢里么?”

“你是怎么了。”阿雪道：“亏你还是个巡察呢，咱们‘忘忧谷’有几处牢房呀。”

黄玉赧然一笑道：“瞧我多糊涂，我是问牢房在什么地方。”

阿雪道：“这个别说你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反正就在这‘忘忧谷’里，你问这干什么。”

黄玉勉强笑笑说道：“怎么说我跟陶使者交情不恶，平时他对我也挺照顾，他出了事，我这个做朋友的能不去看看他么。”

“哎呀！”阿雪轻呼了一声忙道：“你可别这么说，幸亏你这是跟我说，要是让别人听了去，你非跟着倒霉不可，谷主正怀疑他有同党呢，你可千万不能去看他，那会把你给连累上。”

黄玉道：“多谢姑娘，只是……”

“别只是了。”阿雪道：“我是为你好，别人我还懒得管呢，也用不着谢，只要你知道我这颗心是向着你的就行了，我不能久待，记住，今晚上在洞里等我，别出去，你要是忘了，瞧我不……”

黄玉脑中闪电一转，心想圣心跟南宫黛已被弄走，想那司徒少青与古超也必不免，不必为着过去看究竟，眼前有个大好消息来源，岂可当面错过。

心中有此一念，他忙叫道：“姑娘……”

阿雪拧转水桶一般的娇躯，含情脉脉，未语先笑：“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事呀，还是舍不得我走呀！”

黄玉笑笑说道：“我有点事想问问姑娘。”

阿雪又是一个媚眼儿道：“别姑娘长姑娘短的，我比你大几岁，叫我一声雪姐好了。”

黄玉暗暗眉锋一皱，可是他知道，要想问出点什么，非要委曲自己，迁就她不可，当即说道：“是，雪姐。”

阿雪骨头起酥了，眯起牛眼“嗯！”地一声，凑了过来：“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兄弟，你要问什么呀，只要你顺雪姐的意，雪姐能把心挖给你。”

黄玉只得容她凑得近近的，他道：“谷主住的那个大洞里我没去过，不知道……”

阿雪道：“是想知道什么样子，还是想去一趟呀。”

黄玉忙道：“雪姐能帮忙让我去一趟么。”

阿雪“哎哟！”一声道：“兄弟，你这不是存心要你雪姐的命么，这个忙我不敢帮，也帮不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大洞里的情形。”

黄玉道：“谢谢雪姐了，不能去听听也好。”

阿雪忽然狡黠地一笑道：“可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要等晚上……”

黄玉呆了一呆道：“怎么，要等晚上……”

阿雪道：“要想知道嘛，晚上就在洞里等我。”

黄玉脑中飞旋，倏然一笑道：“雪姐，到了晚上恐怕没工夫说这些了。”

阿雪一怔，倏睁牛眼，旋即一点头笑道：“说得是，兄弟，你真是个可人儿，到那时候那有工夫说这些呀，我现在就告诉你吧，那个大洞跟这些洞一样。”

黄玉道：“听说那大洞里有什么机关消息一类的装置。”

阿雪目光一凝道：“你听谁说的？”

黄玉道：“我是说谷主住的地方，为安全起见，必然有机关消息一类的装置。”

阿雪道：“我还当是谁告诉你的呢，其实也没什么机关消息，洞口布的有毒，那是我们夫人的独门‘无影毒”。”

黄玉道：“雪姐是说霍观音。”

阿雪道：“是啊，我说我们夫人当然指的是霍观音！”

黄玉道：“那么雪姐进去大洞，每回不都中了那‘无影毒’了么？”

阿雪咧嘴一笑道：“兄弟你还为我操心哪，放心，兄弟，你雪姐不会中毒的，我是夫人的侍婢，夫人还会让我中毒么。”

黄玉道：“怎么，夫人想让谁中毒，谁就会中毒，不想让谁中毒，谁就不会中毒么？”

阿雪“哎呀！”一声道：“傻东西，毒是不会认人的，那有那么玄的事儿呀，其实，也可以这么说，夫人想让谁中毒谁就会中毒，要是不想让谁中毒，谁就不会中毒，那是因为夫人会给那些不想让他中毒的人解药，你明白了吧。”

黄玉“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这么说雪姐是有解药。”

阿雪道：“对了，没有解药还行哪，我一天得进出好几趟，我能有几条命呀，告诉你吧，出来一趟带两颗解药，出来的时候吃一颗，回去的时候再吃一颗，这样就一点儿也不碍事了。”

黄玉道：“原来如此，看来这毒比一般机关消息还厉害。”

阿雪道：“那可一点也不假，只中一点便神仙难救，除了服用夫人的解药，别无活命的法子。”

黄玉道：“有了这‘无影毒’就不用设置别的机关消息了。”

阿雪道：“可不是么，洞口布上这‘无影毒’，任他大罗神仙也闯不进去，谷里这么多人，那一个不是当今的一流好手，谷主还能不防着么。”

黄玉道：“雪姐，你见过谷主么，听说咱们谷主是当世头一号美男子，俊美绝伦，风神秀绝。”

阿雪道：“这可是不假，要不然夫人跟另一位怎么会死心塌地爱他爱到了骨头里去呢。”

黄玉道：“外头有人传说谷主不是真‘玉龙’，雪姐看……”

阿雪道：“谁说的，不是真‘玉龙’夫人跟另一位会死心塌地，只怕连看都不屑看一眼，你就不知道夫人的眼界有多高，除了玉龙之外，她谁也看不上眼，当然，也只有像夫人这样的绝代风华才配得上‘玉龙’。”

黄玉暗暗眉锋为之一皱，心想照这样看，这位‘阴家四丑’之一知道的也不多。

他这里心念转动，阿雪那里突然惊叫了一声：“哎呀，尽顾着跟你说话，我怎么能在外头待这么久呀，都是你这个害人精。”

接着，她千叮咛，万嘱咐，要黄玉今晚上一定在洞里等她，然后，一阵狂风般卷出了洞。

第二十六章 成仁取义

黄玉站在那儿皱了眉……

入夜，十五月亮圆，一轮皎洁，高悬碧空，把这‘忘忧谷’洒上了一片银白。

一条人影躲躲藏藏，但极其轻捷地进了左边谷底下的一个洞穴里，这个人飘隐入这个洞穴不久，另一个人影从那洞穴里走了出来，是黄玉，显然，他是制住了那位“多情的美人儿”。

站在洞口抬眼看，阿雪没骗他，本来空荡难见人影的“忘忧谷”里，如今全是人，一个个盘膝坐在月光下。

人是不少，怪的是静悄悄一点声息也没有，再看看，黄玉明白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交谈的。

三五知友月下坐，或晶茗、或小酌，古往今来，天南地北的聊聊，乃是人生难得几回的惬意事。

像这样每个人都闷坐着，叫什么赏月。

黄玉目光在人堆中来回扫动，看得他心里直跳，大洞口前，离大洞口不远处，地上铺着一张毡子，毡子上坐的是谷主“玉龙”皇甫华，还有他两位夫人“玉手观音”霍冷香跟“散花天女”温娇娜，这两位，一个左偎，一个右依，都是一付媚人的娇态，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毫不避忌。

这三位身后站着两个人，这两个一个是轩辕烈，一个赫然竟是那“千面幻影”端木相，他两个对这三位的亲热样视若无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站在那儿。

黄玉没工夫去想端木相怎么还活着，因为他又看见了圣心跟南宫黛，圣心、南宫黛两个人对坐着，坐处离那三位约摸有十来丈。

跟着，他也看见了悟因神尼，陪悟因神尼的是“南荒鬼妪”姬婆婆，古超跟司徒少青在神尼不远处，陪着他两个的是“北漠神翁”聂知机。

柳兰黛一个人坐在古超跟司徒少青左边两三丈处，她独自一个人，没人陪。

还有司马逸、东郭逸、申屠海、百里独、龚瞎子，以及数不清的武林众豪雄。

来往在人堆中的人不少，一个个黑衣劲服，腰佩长剑，他们一会儿这看看，一会儿那儿看看，似乎在监视着这些个赏月的人。

黄玉没瞧见柳燕翎，他断定柳燕翎没到“忘忧谷”来，要不然的话他该跟柳兰黛坐在一处，不错，“忘忧谷”里的这位柳燕翎，就是端木相扮的。

黄玉心念转了一转，他迈步先走向南宫黛与圣心，好在他也是那身打扮，没人会留意他，到了圣心跟南宫黛跟前，他要说话，可是旋即他又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因为圣心跟南宫黛只直楞楞地望着对方，对他，却没看一眼。

他明白了，眉锋一皱，转身就要走向悟因神尼，突然，一个轻若蚊蚋，但却清晰的话声传人耳中：“施主不必走过来了，今夜机会难得，请先潜入那大洞中窃取解药救我武林同道，然后再谋对付那邪魔之策……”

黄玉心头一震，抬眼望向悟因神尼，悟因神尼坐在那儿宝像庄严，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把一物塞人口中，然后转身折回左边谷壁下，到了左边谷壁下，他顺着谷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他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大洞之内。

解药，他是有了，那是从阿雪身上得来的，可是那三位坐处离大洞口不远，身后又有轩辕烈跟端木相，他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是个大问题。

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间他又到谷壁尽头，再看看，那大洞就在眼前十多丈处，中间还隔着一个洞口，可就是没办法再往近处去，再过去非被人发觉不可，一旦被人发觉，再想把解药弄到手救武林同道可就难了。

他皱了眉，眉锋皱得好紧。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躲在左边谷壁尽头的一个洞穴里紧紧地瞅着他，当然，两边谷壁距离那么远，洞里又黑，黄玉是看不见的，同时他也绝想不到。

突然，这个人像只狸猫般轻捷异常地自那处洞穴里窜了出来，一缕轻烟般直往谷口扑去。

这么一来自然惊动了那些腰佩长剑的黑衣汉子，只听几声叱喝起处，纷纷追了过去，同时，那位“玉龙”跟他两位夫人也被惊动地站了起来。

黄玉也被惊动了，同时他也看清楚了，那人是“无情剑”陶庸，他没工夫考虑陶庸是怎么脱困的，可是他知道该把握这千载难逢的一瞬良机，当即，他身形一闪，电一般地向那大洞扑去。

果然，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大洞，而就在这时候谷口方向也传来一声惨叫。

黄玉明白是怎么回事，心往下一沉，一咬牙，闪身又往洞深处扑去。

这大洞，诚如阿雪所说，摆设考究，布置豪华，进洞没多远就是一层层低垂的帘幕，帘幕里头灯光隐约，异香微送，不用进去就可知道里头，布置得一定绮丽，豪华，十足的一处温柔乡。

而刚进最后那一层帘幕，黄玉便忙不迭地刹住身形，因为他听见那层层廉幕之后，那洞深处有人声，再仔细一听，他立即听出是“阴家四丑”的另三个，他脑中闪电一转，掀帘幕大步行了进去。

帘幕一层又一层，他过没几层便听见里头有人问道：“是阿雪么？”

语声已近在眼前，同时借着里头的灯光，他也可以看见，里头果然十足的一处温柔乡，一张既宽又大的软榻，妆台锦椅、几、桌，应有尽有，无所不备，洞顶是两盏八宝琉璃宫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红毡，那“阴家四丑”的另三个就围坐在软榻旁红毡之上。

黄玉没答应，却猛然掀开那最后一层帘幕扑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下子点倒了两个。

剩下一个“阴家四丑”的么妹阿春，她大惊失色，翻身欲起，黄玉比她快，一只手已落在她“肩井”上，阿春可知道这“肩井”是一处什么穴道，机伶一颤，没敢再动，只睁着一只牛眼惊声说道：“你，你是……”

黄玉道：“别问我是谁，只告诉我，那救洞外众武林同道的解药放在何处？”

阿春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

黄玉道：“明白就好，我没多少工夫，你也最好别逼我下煞手。”

阿春迟疑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转眼望向软榻对面的洞壁，那儿放着一只茶几，茶几上有一只檀木盒。

黄玉当然明白，飞指在阿春身上点了两下，阿春应指而倒，他则走过去打开了那只檀木盒。

打开檀木盒一看，他皱’了眉，檀木盒里大大小小共有十多个白瓷瓶，究竟那一瓶是救众武林同道的解药。

他捧着那檀木盒走回来拍醒阿春，问道：“告诉我，那一瓶是解药。”

阿春翻了翻牛眼，伸手拿起了最大的一个白瓷瓶。

黄玉道：“我先告诉你，我拿出去后先找一个试试，假如不对，我还会再回来的。”

阿春道：“不对你回来唯我是问就是。”

黄玉没再说话，抬手欲点，突然他停住了手道：“霍冷香在洞口布上了一道‘无影毒’，你再告诉我那解药在何处?”

阿春一怔道：“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黄玉淡然一笑道：“令三姐给了我一颗解药，但只有一颗。”

阿春脸色又一变道：“你把阿雪……”

黄玉道：“我跟你‘阴家四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也看见了，我没有伤你这两位姐姐。”

阿春没说话，探囊取出了一颗其色赤红的药丸递向黄玉，黄玉心中明白，这颗药丸跟他适才夺白阿雪的那颗颜色大小都一样，心知不会错，接过来反手一指点了出去。

行了，解药都有了，想想，也不由机伶一颤，还好“阴家四丑”的这三个在洞里，不然尽管他能找到救众武林同道的解药，他又找谁要那“无影毒”的解药。

进洞之前他没多考虑，他这趟进洞的确冒了一次大险。

黄玉吞服了那颗解药，握起那白瓷瓶往处行走，到了最外一层帘幕前，他停了步。

刚才有陶庸那一闯，他把握那一瞬良机进来了，如今又有谁再来一闯，让他再把握一次一瞬良机出去。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当然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否则的话他便没有机会施解药，便没有机会救众武林同道，那就会功亏一篑。

想着想着他皱了眉，而就在这时候，那一缕轻若蚊蚋，但极其轻晰的话声又传人耳中：“施主可曾找到解药？”

黄玉精神一振，忙传音答道：“解药已然到手，但……”

那话声道：“施主正为出洞发愁，可是？”

黄玉道：“不错，神尼可能助我。”

那话声道：“适才陶施主牺牲自己助施主进了洞，如今又没有第二个陶施主了，说不得贫尼只有……”话声忽转争促：“天助我等，洞外乌云掩月，施主，快。”

黄玉无暇思索陶庸事，顾不得心中的震惊、悲痛、敬佩，闪身扑了出去。

果然，洞外一片黝黑，他轻易地出了大洞，折回了左边谷壁下，乌云掩月只是一瞬工夫，转眼间乌云过去，谷里又是一片皎洁月色。

只听悟因神尼传音说道：“阿弥陀佛，今该魔消道长，施主更功德无量，请到各位同道面前，以指点药将解药涂向各同道鼻端，其他的事自有贫尼负责。”

黄玉依言照做，没多大工夫他已将一瓶解药用尽，也就是说他已将解药送人每一位武林豪雄鼻内，可是怪的是众豪雄仍呆呆坐着，都没有动静，想必是悟因神尼传话每一位，嘱他们暂时别动。

果然，悟因神尼话声又传人耳中：“施主，贫尼已劝众同道暂勿妄动，因为众同道所中之毒虽解，但对付他们仍是一道难关，霍冷香那只玉手内所贮之毒足以毒毙在场的众同道，若不先毁去霍冷香那只玉手，仍然无法奈何元凶。”

黄玉一听这话皱了眉，道：“以神尼之见……”

悟因神尼道：“贫尼正在思索先毁霍冷香玉手之策，施主请稍候……”

黄玉道：“恐怕不容易，那只玉手霍冷香从不离身，只一有人走近，她立即会有所警觉。”

悟因神尼道：“施主说得不错，要容易的话，贫尼就不会说它是一道难关了，只是霍冷香这只玉手非先毁去不可，否则的话咱们不但无法奈何元凶，恐怕还会都伤在那只玉手之下。”

只听一声叱喝从谷口方向传了过来：“什么人乱闯‘忘忧’……”

“谷”字未出，话声变成了一声惨呼，尾音拖得老长，听来刺耳怕人。

这一来立又惊动了那些黑衣壮汉，只见他们纷纷往谷口扑去，武林众豪雄之中，有人忍不住扭头往谷口望去。

只听悟因神尼道：“这是谁在这时候闯了进来。”

几条人影自谷口方向扑了进来，跟那些黑衣壮汉正碰在一起，立即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黄玉看得清楚，惊声说道：“是‘十奇’……”

可不是“十奇”么，严松龄、赵滔、公孙明，还有几个瞧上去陌生没见过。

这一来，司马逸跟柳兰黛坐不住了，他们正先后腾身而起直往谷口扑了过去。

悟因神尼惊声说道：“阿弥陀佛，要糟……”

果然，她一语未了，那位“玉龙”偕同两位夫人站起来往大洞退去，有几个坐得近的武林豪雄急了，叱喝起处掠起扑了过去，霍冷香玉手一挥，那几个武林豪雄如遇无形重击，一个个惨呼摔在地上一滚翻便寂静不动。

悟因神尼道：“施主看见了，这就是霍冷香那只玉手的霸道处。”

说完这话，她站了起来，震声发话说道：“诸位同道勿再轻举妄动，霍冷香那只玉手沾惹不得。”

这一句话拦住了众豪雄，那位玉龙目射寒芒，霍地转望悟因神尼道：“老尼姑，我就知道是你弄的鬼。”

悟因神尼道：“阿弥陀佛，施主冤枉贫尼了，进入你那洞穴夺取解药救我同道的，是这位施主。”

她抬手指向了黄玉。

那位玉龙转望黄玉，惊怒问道：“你是……”

霍冷香接口说道：“我在洞口布的有‘无影毒’，你怎么能进入。”

黄玉道：“这就要感谢你那四位侍婢了。”

霍冷香脸色一变，喝道：“该死的东西，你是……”

黄玉淡然一笑道：“霍观音奈何口出恶言，不认得黄玉了。”

抬手往脸上一抹，现出了他黄玉那张脸。

霍冷香惊怒说道：“原来是你。”

黄玉含笑说道：“不错，曾任霍观音檀香车前总护卫的黄玉。”

霍冷香厉叱一声就要扑，那位玉龙伸手拦住了她，阴笑说道：“你何必生气，纵然他们毁了这片‘忘忧谷’，有你这只玉手在，他们却奈何我三个不得，咱们先退进洞去再说。”

说着，他拉着霍冷香跟温娇娜往后退去。

突然，一声苍劲沉喝传了过来：“皇甫华，你站住。”

几条人影扑了过来，那是满身浴血的“十奇”，显然“十奇”已尽诛那些黑衣壮汉，严松龄为首，一字排在众豪雄之前，他怒目望着那位玉龙道：“皇甫华，让我看看你再走不迟。”

那位玉龙含笑说道：“严松龄，你要看我干么？”

严松龄道：“我要看看你这欺世盗名，禽兽不如的东西。”

那位玉龙含笑说道：“我就在你眼前，要看你只管看吧。”

严松龄冷哼一声道：“好无耻的匹夫。”一挥手，率诸弟妹就要逼过去。

悟因神尼忙道：“老檀樾，近不得。”

严松龄转眼望向悟因神尼，道：“多谢神尼，但这等败类难道就容他兔脱不成。”

只听一人说道：“他们进了洞还能跑得了么。”

严松龄道：“阁下有所不知，他三人身后那洞穴另有秘密出路通往谷外。”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那位玉龙也为之一惊，旋即他阴笑道：“严松龄，你知道的果然比别人多些，只是，你又能奈我何，恐怕只有看着我三个退进洞里去。”说着，他拉着温娇娜跟霍冷香又退。

这时候，黄玉突然心中一动，他当却叫道：“霍观音，温天女，二位可愿听我一言。”

霍冷香咬牙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黄玉道：“二位只当身边这位是‘玉龙’皇甫华，可是？”

显然，他是要显露本来，让霍冷香、温娇娜二人恍悟受骗，来个倒戈。

岂料，那位玉龙已然笑道：“阁下，你白费心机了，她两个已经知道我不是‘玉龙’皇甫华了。”

黄玉为之一怔，严松龄则大声叫道：“怎么，你不是‘玉龙’皇甫华，那么你是何人？”

那位玉龙笑道：“老夫‘毒魔’东门影，也就是‘九龙’之—的‘毒龙’西门邪。”

此言一出，全场又自一惊，只听有人惊叫说道：“‘毒魔’东门影，‘毒魔’东门影竟然还活在人世。”

悟因神尼微一点头道：“不错，贫尼可以证明，他就是‘毒魔’东门影。”

“毒魔”东门影目光一凝，笑道：“老尼姑，要我抖露一段当年往事么？”

悟因神尼淡然说道：“用不着你说，贫尼可以告诉众同道，东门影是贫尼未出家之前的爱侣，贫尼之所以剃度落发，遁人空门，便是因为发现他心术不正。”

悟因神尼不讳言过去，这番话听得众豪雄在惊讶之余也不禁暗生敬佩。

不知是谁冒了这么一句：“那么真玉龙又在何处？”

悟因神、尼抬手一指黄玉道：“这位就是真正的‘玉龙’皇甫大侠。”

这又是让人震惊的一句，众豪雄目光齐集黄玉一身，严松龄更是惊愕欲绝地叫道：“黄老弟就是……我说嘛，一个教书先生那来这等绝世身手，皇甫大侠，多年相处，严松龄不知……”

黄玉一眼瞥见东门影待众人说话分神之际，拉着霍、温二女就要往后退，他忙舌绽春雷，一声大喝：“站住。”

东门影为之一震，旋即阴笑说道：“玉龙阁下，你还有什么见教？”

嘴里说着，脚下未停，眼看他三人就要退进那大洞中去，严松龄一捋长髯，沉声说道：“说不得只好拚……”

他“拚”字方出，那大洞之中突然传出一个清朗话声：“用不着，他三个退路已绝，跑不掉的。”

随着这话声，那大洞之中闪出一人，只听柳兰黛一声惊喜娇呼：“燕翎……”

“柳燕翎。”

“青龙。”接着又是几声轻呼。

可不是么，那人一袭黑衣，英挺俊朗，不是“青龙”柳燕翎是谁。

严松龄一怔之后旋即冷哼说道：“柳燕翎，是你，那最好不过，等我兄弟擒下东门影之后再找你算算咱们之间的帐。”

柳燕翎淡然一笑道：“严大侠，你没有机会了。”突然扬声大喝：“黄大哥，把握机会。”闪身电一般地扑向霍冷香。

“玉龙”皇甫华心神大震，一声惊喝还没来得及出口，霍冷香已扬玉手，柳燕翎闷哼一声，身形为之一顿，但他并未停，仍旧电一般地扑到，霍冷香再也来不及扬玉手，只见两人身影一合，一声惨呼，砰然两声倒下一对。

“燕翎。”柳兰黛一声凄绝人寰的悲呼，当先扑了过去。

皇甫华后发先到，他扑向了东门影。

东门影顾不得温娇娜了，一溜烟扑进了那大洞里，皇甫华紧追不舍，也闪电一般跟进了洞。

“忘忧谷”里，几声惨呼，温娇娜、轩辕烈、端木相全倒下了，柳兰黛站在柳燕翎尸身前，泪如雨下，娇靥煞白，脸上没一点表情。

严松龄等怔怔地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悟因神尼则一脸庄严肃静，望着柳燕翎尸身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卫道降魔头一功，柳施主功德无量，将永留后世心中，请瞑目。”

的确，要不是柳燕翎牺牲了自己，任何人也奈何不得这三个男女魔头。

突然，严松龄开了口：“严松龄羞煞愧煞，今生悔恨无穷，我兄弟愿认这位妹夫，并愿将他的尸体带回厚葬。”

赵滔那里已弯腰抱起柳燕翎的尸身。

严松龄冲着悟因神尼一拱手，满面羞愧地道：“严松龄等已无颜再留，好在东门影已有皇甫大侠追赶，用不着严松龄等再伸手，就此告辞，皇甫大侠处还请神尼代为致歉……”转望柳兰黛道：“十妹，咱们走吧。”

柳兰黛微一抬头道：“十奇中从此没有柳兰黛这个人，九位兄长请便吧，我自有去处。”转身走到赵滔面前，伸出双手，道：“请把外子交给我。”

赵滔望向严松龄，严松龄走过来道：“十妹，愚兄等……”

柳兰黛道：“大哥不必再多说，我不怪任何人，只怪天心刻薄。”

严松龄头一低，没再说话。

赵滔只好把柳燕翎的尸身递给了柳兰黛。

柳兰黛接过柳燕翎的尸身，转身往谷口行去。

南宫黛闪身要动。

圣心一把拉住了她。

南宫黛低头说道：“你忘了，她已有了身孕。”

圣心道：“我知道，在这时候谁也拦不住她的。”

南宫黛没再动，跟众豪雄一样地只有默默地望着这位心碎，肠断的可怜女子离去。

突然，严松龄开了口：“咱们也走吧！”带着他那几个兄弟腾身往谷口掠去。

“十奇”这一走，其他的众豪雄也跟着离开了“忘忧谷”，转眼工夫走得只剩下悟因神尼、圣心、南宫黛、司徒少青、古超、申屠海、东郭逸。

悟因神尼望着那遍地尸身，不住地低诵佛号。

古超则冷笑一声道：“这倒好，都走了，连个谢字都没有，好像谁该为谁卖命似的。”

悟因神尼抬眼说道：“古大侠错了，我等是为武林卖命，为道义卖命，并非为那一个卖命！”

古超脸一红，没再说话。

申屠海望着那大洞口道：“怎么玉龙还不回来？”

东郭逸道：“那老魔头诡诈奸滑，别让他……”

古超浓眉一扬道：“走，咱们进去看看去！”话落，当先扑进了大洞内。

他这一走，司徒少青、申屠海跟东郭逸等自然不便闲着，也先后跟悟因神尼等打了个招呼跟去了。

望着四条龙先后隐人那大洞中，圣心向南宫黛道：“小黛，咱们要不要也跟去看看。”

南宫黛黛眉一剔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圣心一指不远处端木相尸身道：“小黛，端木相在这儿，足证那天施轻薄的不是皇甫‘玉龙’，你心里这点芥蒂也该消除了。”

南宫黛脸一红，没说话。

圣心翻腕托出一物，道：“阁下，这半枚棋子之赌怎么说？”

南宫黛娇靥通红，道：“我那半枚棋子早扔了。”

圣心道：“棋子虽失，赌约永在。”

“谁说的。”南宫黛道：“棋子既然丢了，赌约也就该随之失效。”

悟因神尼突然插口问道：“你两个在说些什么？”

圣心当即把当日跟南宫黛在“胜棋楼”上的赌约说了一遍。

听毕，悟因神尼望着南宫黛道：“小黛，可要师叔说句公道话？”

南宫黛一拧娇躯道：“师叔分明会偏向师姐，我不要听。”

悟因神尼道：“你吃亏就吃亏在脾气过刚，须知这过刚的脾气在某些地方大不适宜。”

她不便明说，南宫黛冰雪聪明又怎能不知，当即红云泛耳根，垂下螓首。

圣心一旁笑道：“小黛，行了，听听老菩萨的话，从今后且把你那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别忘了，你还有求人之处呢。”

一句话听得南宫黛抬了螓首扬了眉：“不，我绝不求他，宁死不求他。”

圣心眉锋一皱道：“又来了，老菩萨的话白说了。”

南宫黛道：“老菩萨的话是一回事，我不求他是另一回事。”

圣心道：“是么？”

南宫黛道：“不信你看着好了。”

圣心还待再说，悟因神尼那里已递过眼色，道：“‘忘忧谷’里已经没有人了，人家都走了，咱们也该走了。”

圣心道：“老菩萨，咱们那里去？回‘华严庵’去么？”

悟因神尼点了点头道：“除了回‘华严庵’，咱们还能上那里去，走吧。”说完了话，她当先往谷口行去。

圣心回过头来招呼南宫黛道：“走吧，小黛！”

南宫黛没说话，默默地迈了步。

这老少三人刚到“忘忧谷”口，突然背后有人叫道：“神尼留步。”

是“墨龙”古超的话声。

悟因神尼三人回头一看，果见“墨龙”古超腾身疾掠，电一般地扑了过来，容得古超来近，悟因神尼问道：“古大侠有什么事么？”

古超道：“事情有点不妙，我几个找遍附近百里，没见着‘玉龙’跟东门影一点踪影，他几个要我折回来告诉神尼一声。”

悟因神尼道：“古大侠几位的意思是？”

古超道：“东郭癫龙说，东门影出了名的诡诈狠毒，怕‘玉龙’出了事，想请神尼几位帮忙找一找他呢。”

悟因神尼微一点头道：“东门影此人贫尼知之颇深，论诡诈狠毒，百年来的确无出其右者，找寻皇甫‘玉龙’之事，贫尼三人自是义不容辞，咱们这就走。”

古超道：“那么古超前头带路了。”腾身掠起，扭头往谷底大洞扑去。

悟因神尼也没再多说，掠起跟了过去。

南宫黛站在那儿没动，圣心一把拉住了她道：“走吧，迟一步咱们得先找老菩萨，大黑夜里，要是咱俩个落在了后头，那多怕人。”

她腾起了身，南宫黛居然没反对地也跟着腾了身。

果然，在那大洞的洞底，有一处秘密出口，那出口是条半人高的甬道，弯着腰走完这条半人高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再看时，置身在“雁荡”半山之上，身后那出口是个半人高的洞口。

往下看，右边群山连绵，高峰无数，左边则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月色下一片银白，什么也看不见。

悟因神尼当即问道：“古大侠，东郭大侠几位在何处？”

古超往下一指道：“他几个就在山下。”

悟因神尼道：“那么咱们先去见见他几位再说。”

古超一点头，前行带路，展翅大鹏一般地直往山下掠去。

古超前头走，悟因神尼、圣心跟南宫黛紧跟身后，这四位均是当世一流，身法何等快速，没多久工夫已抵山下。

果然，申屠海、东郭逸、司徒少青三个正站在小道旁，一见古超带得悟因神尼三人掠下，立即过来见礼。

悟因神尼答礼之后问道：“听古大侠说，几位已经找遍附近百里了。”

东郭逸面对这位威震宇内的“华严庵”悟因神尼，可没有一丝儿癫态，他微一点头道：“是的，我几个没见皇甫‘玉龙’或是东门影的一点踪影，唯恐皇甫‘玉龙’出事，所以才让古墨龙折回去请神尼三位帮忙再找找。”

悟因神尼道：“那自是义不容辞，东门影诡诈狠毒，我知之颇深，皇甫‘玉龙’一个人追他，的确让人担心，只是，皇甫‘玉龙’会不会已追出了百里之外。”

东郭逸道：“皇甫‘玉龙’的轻功身法冠绝宇内，神尼以为那东门影能跑出百里之外么？”

悟因神尼点头说道：“东郭大侠说得是，以皇甫‘玉龙’冠绝宇内的轻功身法，东门影确不可能跑得出百里之外，既然东门影跑不出百里之外，这百里之内就该有他俩的踪影可寻。”

申屠海道：“我几个只差没翻地皮了。”

悟因神尼道：“照这么看，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故。”目光往前一扫，道：“几位刚才都在什么地方找的？”

申屠海往前一指道：“神尼看，这一大片地儿刚才都找遍了。”

悟因神尼目光落在右边那连绵的群峰上，道：“几位可曾到山里找过？”

司徒少青道：“那一带是我去找的，只是我只找了两三座小峰。”

悟因神尼道：“只有山里才是藏身之地，几位应该在这一带多找找。”

申屠海道，“说得是，刚才咱们应该多一个人进去找找。”

司徒少青道：“我原说让古‘墨龙’跟我一起去，偏你说我胆小。”

申屠海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东郭逸望着悟因神尼道：“那么咱们就再到那一带找找去。”

悟因神尼微一点头道：“咱们共有七个人，若分成几路找寻，找的范围要广一点，这样吧，除小徒跟我这位师侄两个人做个伴儿成一路外，咱们每个人一路分头进去找寻，不管找到与否，日出时还回到这儿来会合，中间若有那位有什么发现，请以啸声通知大家，几位看这样可好？”

申屠海道：“还是神尼擅于调兵遣将，这调配是最恰当不过的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伙儿依命行事就是。”

悟因神尼道：“那么咱们别耽搁了，如今离天亮还有一段工夫，可是要在这群山之中找个人，这段工夫也不能算多，咱们这就分头进去找吧。”

悟因神尼这里话声方落。

古超那里陡然一声：“笨鸟儿先飞，我先走一步了。”

腾身掠起，直往右边那连绵群山扑去，转眼间隐人了茫茫夜色中。

司徒少青道：“笨鸟儿已经先飞了，咱们也快飞吧。”

他、东郭逸、申屠海转眼走没了影儿。

悟因神尼回过头来望着圣心道：“你两个做伴儿，要好好照顾小黛，东门影不比别人，可要小心他那身毒。”

叮咛嘱咐完毕之后，她也腾身走了。

圣心望着南宫黛微微一笑道：“都走了，咱们也别耽搁了，走吧，阁下。”

南宫黛冷哼一声道：“你情愿我可不情愿。”

圣心道：“你怎好说这种话，人家降魔卫道不落人后。”

南宫黛道：“他不落人后，谁又落人后了。”

圣心道：“话不是这么说，要不是他进洞夺取了解药……”

南宫黛道：“要不是柳燕翎牺牲了自己，谁又能奈何那三个邪魔。”

圣心道：“话是不错，可是，小黛，人家一个人追东门影去了，很可能会出什么事，咱们怎能够不管。”

南宫黛道：“他活该，谁叫他逞能一个人追。”

圣心倏然一笑道：“说得是，怎么好让人这么担心。”

南宫黛娇靥一红，突然腾身掠了出去。

圣心笑着跟着掠起，叫道：“阁下，等等我，跑散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南宫黛不知是真是假，她听若无闻，头也没回。

圣心笑了，没再叫，加速身法追了过去。

她快，南宫黛也不慢，而且似乎也知道圣心加速了身法，她的身法比适才更疾。

圣心在后忍不住叫道：“小黛，你可别让我没办法向老菩萨交差。”

她叫她的，南宫黛仍然充耳不闻，只见她凌波燕子一般地向着黝黑的群山里扑去，转眼间没人了夜色里。

圣心慌了，猛提一口气闪电一般地掠去，她的身法不可谓之不快，但却仍嫌稍迟一步，等她到了山边，山里黝黑，夜色茫茫，已没了南宫黛人影。

圣心怔住了，有心再叫，空山有回音，怕惊动了那不该被惊动的，有心发啸通知悟因神尼，又怕这一声把司徒少青几个也召了来，耽误了正事。

她真急了，一跺脚，闪身扑进山里。

南宫黛半开玩笑，半赌气地扑进了山里，然后一个劲儿地往上掠，往深处扑，她见后头没声响，还以为圣心跟了来。

那知跑了一会儿工夫，后头仍然没声没息，她这才发觉不对，等她忙刹住身法往后看时，除了一片茫茫的夜色外，什么也看不见。

左等等，右等等，仍不见圣心来，她这才知道圣心追她追丢了。

看看置身处，高在半山，深度入山又有半里，四周黑黝黝的，一石一树无不怕人，再加上那么静，真正能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她开始懊悔开这不该开的玩笑，赌这不须赌的气了。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名列“九龙”之上，一身所学仅次于“玉龙”，纵然是一个人，没有圣心师姐为伴，又何惧之有，即使是置身龙泽虎穴，又怎么样。

这一念，使得这位一身傲骨的“粉龙”那刚强的脾气又抬了头，她黛眉一扬，转身往里掠去。

行行复行行，她没算时间，没辨方向，照她自己的估摸，这时候她入山至少要在五里之上。

越走眼前越黑，那倒不是因为她越走越深的缘故，而是月影偏斜，月光被山峰挡住了，同时月影下落，那银白的月光也渐渐的没了。

抬眼再看看四周，但见群峰环绕，高可摩天，树海森森，草有人高，怪石嵯峨，到处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北雁荡”之中，也不知道周围这些山是什么山。

就在这时候，她隐隐约约地瞥见在前方那森森的树海中有光亮一闪。

南宫黛心里一跳，凝目再看，那森森树海中又是光亮一闪，她确实地没看错，也明白那是灯光，所以一闪再闪，那是山风助枝叶，能将灯光时隐时现之故。

此时此地，何来灯光？有灯光处便应有人。

此时此地，又何来人？莫非是山居人家？

莫非是……

南宫黛猛然一阵心跳，略一思忖，闪身掠了过去，直扑那森森树海。

她进了那一片黝黑，阴森，深不知有几许，阔不知有几许的树林中。

树林里遍地枯枝败叶，葛藤蔓延，草足有半人高，她摒息凝神，运气护住周身穴道，慢慢地往里挨进。

近了，灯光越来越近，越近那灯光也就越明显，越清晰，又往里进了十多丈，她看得更清楚了。

也就因为她看得更清楚了，使得她怔了一怔停了步。

几丈外，是这座树林的尽头，再过去，是一片寸草不留，砂石遍地的空地。

这片空地紧挨着一块高陡如削的山壁，就在那山壁下有一个足有两人高的洞穴，这洞穴甚是宽敞，三四个人并肩都能走得进去。

洞穴口上挂着一盏灯，她看见的那一闪再闪的灯光，就是这灯发出来的。

洞穴里还有灯，深有五六丈的洞穴，隔丈余便是一盏灯，把洞穴里照耀得纤毫毕现，因之，南宫黛也可以把洞穴里的每个角落看得清清楚楚。

这洞穴到底处有一个大拐弯，拐向左，左边有灯光，也有人影幌动，似乎另有一个洞，可是由于洞穴一个大拐弯，使她无法看见拐过弯去那—边的情形。

这是什么洞？又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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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龙翔九霄

有人住在这儿，而且大黑夜里亮着灯，岂不怪异。

南宫黛正在思忖，只见洞里人影晃动，只听洞里步履响动，从那拐弯处拐过一个人来。

这个人，是一个鸡皮鹤发的灰衣老妇人，看年纪，她至少在六十以上，瘦瘦的，老态龙钟，走起路来颤巍巍，步履极其缓慢，还闭着一双老眼，怕是个瞎子。

一个瞎眼的老妇人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南宫黛心中念转，那灰衣老妇人已经到了洞口，她站在洞口凝神听了听，旋即，她自言自语地喃喃开了口：“这孩子办个事就是这么让人操心着急，买药一去这么久，人都快没气了，他还不回来，真急死人，真急死人！”

南宫黛明白了，老妇人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还有一个人，或许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她的孙子，这个人出去买药去了。

为什么买药，洞里有个人病了，或者是受了伤，正等着买药回来治病疗伤。

快没气了，那么这个人无论是病是伤，该都不轻。

南宫黛正在想，那灰衣老妇人等人不着，转身就要往回走，南宫黛忍不住就想出去，那知她身子刚一动，那已然转过身的灰衣老妇人忽又转了过来，只听她道：“大虎，是你么？”

这灰衣老妇人好敏锐的听觉，是了，大凡瞎了眼的人，眼不管用，耳朵却是最敏锐的。

“大虎，是你么，怎么不说话呀？”那灰衣老妇人又问了一声，听听没动静，旋即又摇了头：“大半是我听错了。唉，上了年纪了，究竟不中用了，这孩子，真是，一去这么久，要再不回来，唉……”她又转过了身。

南宫黛忍不住了，腾身掠了出去，叫道：“老人家，请等等。”

灰衣老妇人吓了一跳，猛可里转回身来道：“你……你是谁？”

南宫黛忙道：“老人家别怕，我是个迷了路的人。”

她仔细打量老妇人，老妇人一双老眼眯着，没瞎，那么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

灰衣老妇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南宫黛一阵之后才道：“是位姑娘，真把我吓了一跳，你这位姑娘怎么会在山里迷了路呀。”

南宫黛道：“老人家，我进山是来找位朋友的，我有位朋友进了山。”

灰衣老妇人“哦！”地一声忙道：“姑娘，那位朋友是男的还是……”

南宫黛道：“老人家，我那位朋友是个男的。”

灰衣老妇人忙道：“是个男的，那……不瞒姑娘说，一个时辰以前有个年轻人跑到这儿来突然躺下了，满身是血，我一看敢情他受了伤，只不知道这位年轻人是不是姑娘的朋友。”

南宫黛一听这话，心为之一紧，刚要说话，那灰衣老妇人已然又道：“看姑娘大概是武林中人吧。”

南宫黛忙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

灰衣老妇人道：“我看那年轻人的打扮也像个武林人，姑娘那位朋友多大年纪，长像……唉，反正他人就在里头，姑娘还是请进来看看吧，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说着，她先转身走了进去。

南宫黛忙跟了进去，她心里急得要命了，可是灰衣老妇人走路颤巍巍，步履缓慢，她也不好抢先，只得忍着陪着老妇人缓慢地往里挨。

一边走，老妇人还一边说话：“我有个儿子叫大虎，已经出山买药去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儿，买回来的药还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呢，真是急死人。”

顿了顿她又接道：“这个年轻人伤得很重，满身是血，怪吓人的，可是人家有难，有什么法子，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不是稀罕那什么七级浮屠，救人命是应该的，再说那人年纪轻轻的，家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大人，要是就这么死在这荒山里，那岂不……”

一摇头，接道：“唉！不说了，姑娘贵姓啊？”

南宫黛越听越着急，一听问话没来得及思索便答道：“老人家，我复姓南宫。”

灰衣老妇人道：“原来是南宫姑娘，姓姑娘这姓的可不多啊！”

好不容易地拐了弯，拐过弯，南宫黛看见了，眼前又是一个洞，洞里有石榻石凳，可是石榻上没铺什么，也不见炉灶炊具，不像个住家的地方。

只是，那石榻上有个人面向里躺着，身材颀长，穿一件白衣，不对，她记得皇甫“玉龙”穿的是一件黑衣，想到这，她心里为之一松。

就在这时候，老灰衣老妇人抬手指着石榻上白衣人道：“就是这位，南宫姑娘请看看是不是？”

南宫黛还没有说话，那石榻上白衣人翻身坐起转了过来，南宫黛为之一怔，那里是年轻人，分明是个清癯老者，这老者长眉凤目好长像，只可惜眉宇间煞气太重，目光也有点阴鸷。

老头儿硬说是年轻人，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花到这个程度啊！

再说，这老者分明好好儿的，那里有什么伤？

南宫黛这里心念转动，那里白衣老者已然开了口：“我当是那位南宫姑娘，原来是‘粉龙’芳驾莅临，我说嘛，世上那来那么多南宫姑娘，换个别人她也到不了这儿，更不敢到这儿来。”

南宫黛入耳两字“粉龙”，心头为之一跳，当下说道：“阁下是？”

那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有两个名儿，南宫姑娘随便叫那一个都行，头一个是东门影，第二个是西门邪。”

南宫黛心头猛震，道：“你就是东门影。”

东门影笑道：“南宫姑娘如今看到的才是老夫的真面目，见过老夫真面目的，除了悟因老尼，跟这位莫睡龙之外，南宫姑娘……”

南宫黛又是一震，侧身望向灰衣老妇人道：“你就是‘睡龙’莫十娘。”

灰衣老妇人如今两眼睁得老大，再无一丝龙钟老态，微一点头，含笑说道：“不错，老身就是名列‘九龙’之末，自觉好不委曲，一直想再跟诸位一争排名的莫十娘，老身久仰‘粉龙’风华绝代，今夕一见始知名不虚传。”

南宫黛没心情听她说这些，双眉一扬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东门影笑笑说道：“无他，老夫跟莫十娘安排本来是为别个的，不想阴错阳差，却把你南宫黛引来了，这话南宫姑娘可懂。”

南宫黛心里一阵跳动，道：“我不懂，你说那别个是……”

东门影道：“自然是那‘玉龙’皇甫华。”

南宫黛至此一颗心方始放下，虽然没见着“玉龙”，至少她知道“玉龙”无恙，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关心皇甫华的安危，当即她道：“我明白了，这么说皇甫华把你追丢了？”

东门影笑道：“那是当然，否则老夫何用作此安排。”微一摇头，接道：“也好，虽然没等着‘玉龙’，等来了‘粉龙’，未尝不是一桩收获。”

只听莫十娘道：“东门老儿，你的艳福不浅啊！”

东门影哈哈笑道：“敢情莫十娘也知道老夫这爱花惜花之癖。”目光一凝，望着南宫黛道：“当世二娇艳妖姬，霍冷香，温娇娜，老夫已尽得之，世人无不羡慕老夫艳福非浅，而以老夫观之，纵然再有十个霍冷香，温娇娜也抵不上一个好‘粉龙’南宫黛。”

南宫黛听得两颊生热，心中火冒，便待要动，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只得暂时把火压了，口道：“东门影‘忘忧谷’中众武林同道忘了问你—件事，你跟那‘玉龙’皇甫华究竟何怨何仇。”

东门影道：“你是问老夫为什么冒充他先赚美色再赚天下武林。”

南宫黛道：“不错。”

东门影摇头笑道：“说来你定然不信，老夫跟那‘玉龙’无怨无仇，他多大年纪，老夫又多大年纪，焉会跟他结怨结仇。”

南宫黛道：“那你为什么冒他之名，扮他之形。”

东门影截口笑道：“试问当世儿郎，论俊逸，那一个比得上‘玉龙’皇甫华，老夫若冒别个之名，扮别个之形，焉能使得霍、温二女死心塌地，如癫如痴。”

南宫黛冷笑一声道：“我明白了。”

东门影道：“那就好，我们也不必再多说了，今夕你撞到此间来，合该老夫走运，这洞是莫十娘的，十娘跟老夫交称莫逆，老夫若将她的洞府借充洞房温柔乡，谅她不会反对。”

只听莫十娘怪笑道：“老身不但不反对，更愿意替你老儿把守洞口，站立一宵，让你老儿尝人间风流情趣。”

南宫黛冷叱一声，扬掌先劈莫十娘，但，她玉手刚扬—半便神情猛震，霍然色变地怔在了当场。

只听东门影笑道：“怎么南宫姑娘，舍不得是么，这才对，莫十娘如此对我俩，你又怎好这般对莫十娘，来，来，还是放下你那柔荑，让我们红颜白发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吧。”

南宫黛惊声说道：“东门影，你何时用那卑鄙……”

东门影道：“南宫姑娘是问老夫何时施的毒，岂不闻‘毒魔’身周十丈之内到处皆毒。”

南宫黛陡扬双眉，东门影却一声轻笑：“南宫姑娘，没想到你这么刚烈，只是，来不及了。”

他话声方落，南宫黛娇躯一幌，往后便倒，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南宫黛，转望莫十娘，摆手道：“老婆子，请吧，这阵仗旁观不得，看了是会害眼的。”

莫十娘老眼一眯，怪笑说道：“东门老儿，今宵一夕风流，可别忘了我这枯立洞外，把守洞口的老婆子才好。”闪身掠了出去。

莫十娘带着一阵怪笑掠出洞去了，东门影脸上浮起得意、淫邪而又狰狞的笑意，抱起南宫黛往石榻行了过去。

到了石榻前，他把南宫黛轻轻地放在石榻之上，然后睁着一双奇光四射，淫邪之色外溢的老眼，从南宫黛那颗乌云螓首，那风华绝代，吹弹欲破的娇靥，一直望到南宫黛那登鹿皮快靴的玉足。

那表情，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怕人，最后，他突然伸手往南宫黛酥胸抓去。

这一下，休说被他恣意轻薄，就是被他手指点中一下，“粉龙”这身清白就非断送在他手里不可。

以南宫黛那刚烈的性情，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突然传来莫十娘一声轻咳，紧接着莫十娘话声响起：“年轻人，你找谁呀？”

一个清朗话声紧跟在莫十娘话声之后响起：“老人家，我是夜半迷路，遥见此处有灯光。”

东门影两眼猛地一睁，沉腕缩回了那只魔爪，嘴唇一连动了几动。

随听莫十娘道：“你不是来找人的呀，老身还以为你是来找人的呢，唉!老身在这儿等了大半夜了，还不见有人来，这么看来，那位姑娘是只身人山的了。”

那清朗话声讶然说道：“那位姑娘，老人家这话……”

莫十娘道：“是这样的，半个时辰之前，有位姑娘跌跌撞撞的跑到这儿来，满身是血，只说了一句老人家，我复姓南宫就晕倒了。”

“怎么说?”那清朗话声着急地道：“那位姑娘复姓南宫？”

莫十娘道：“是啊，怎么，年轻人，你认识她么？”

那清朗话声道：“老人家，这位姑娘现在何处？”

莫十娘道：“就在老身身后这洞穴之中……哎，哎，年轻人，慢点儿，慢点儿，你要干什么？”

那清朗话声道：“老人家，我是这位南宫姑娘的朋友。”

“怎么?”莫十娘道：“年轻人，你是这位南宫姑娘的朋友。”

那清朗话声道：“是的，老人家。”

莫十娘道：“真的么，年轻人？”

那清朗话声道：“我怎敢欺骗老人家，再说我也没有欺骗老人家的必要。”

“年轻人。”莫十娘道：“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年头人心太坏，老身我虽然不愿眼睁睁地看这位年轻姑娘家死在我这儿，可是我也不能随便把她让人带走。”

那清朗话声道：“老人家只管放心，我确是那位南宫姑娘的朋友，老人家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我救醒南宫姑娘之后，老人家再当面问问她。”

莫十娘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年轻人，你会医术么？”

那清朗话声道：“我略知一二。”

莫十娘道：“那就行，年轻人，你跟我进来吧！”

随听洞口传来了缓慢的步履声。

东门影心知是莫十娘把那位说话之人骗进来了，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跨步到了石榻头上，站在南宫黛螓首之旁。

人影幌动，转眼间莫十娘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东门影立即冲着那人一笑说道：“皇甫华，没想到你我会在这儿碰头。”

可不是么，莫十娘身后那人正是黄玉，也就是在当世之中称奇称最，名排“九龙”首位的“玉龙”皇甫华。

按理，皇甫华应该震惊，应该错愕，岂料，他平静得很，没有一点震惊，没有一点错愕，只见他淡然一笑道：“东门影，我早知道你在这儿。”

东门影反倒一怔，错愕地道：“怎么说，你早知道老夫在这儿？”

皇甫华抬手往外一指道：“夤夜荒山，点着那么亮的灯，除了有意引人到这来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用意。”

东门影又复一怔，旋即哈哈笑道：“皇甫华，你果然不愧是当世翘楚，‘九龙’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位……”

皇甫华扫了莫十娘一眼，淡然截口说道：“‘九龙’之中的‘睡龙’莫十娘。”

莫十娘陡然一惊，慌忙闪身前窜，到了东门影身边，睁着一双老眼望着皇甫华道：“皇甫华，你怎么认得我，你见过我么？”

皇甫华道：“何必见过，我一见你这付像貌就知道你是谁了。”

莫十娘老眼中奇光闪动，道：“东门老儿没说错，你的确不差。”

东门影那里笑道：“换个别人他绝不会那么高明，皇甫华，老夫许你为生平第一劲敌。”

皇甫华淡然说道：“我很荣幸！”

东门影道：“老夫如今可以告诉你，老夫跟莫十娘安排这着妙计，本来是为引来你的，不想倒先把这条‘粉龙’引来了，老夫只以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料到这一箭射下了两条龙来，真是让人快慰，真是让人快慰。”

莫十娘老眼一翻，问道：“东门老儿，看情形你还没有尝到。”

东门影一指皇甫华，笑道：“那只怪这条‘玉龙’来得不是时候，他要是再迟来一刻，这条‘粉龙’就整条地被老夫吞进肚里去了。”

皇甫华望了石榻上的南宫黛一眼，扬了扬眉。

莫十娘笑道：“那也不要紧，稍时你我收拾了这条‘玉龙’之后，你再吞食这条‘粉龙’也不迟呀。”

东门影哈哈笑道：“说得是，说得是，收拾过这条‘玉龙’之后，那将又是一种心情，用不着再将一心分二用了。”目光一凝，望着皇甫华道：“皇甫华，你如今已然吞了钩，陷了网，还有什么话说？”

皇甫华淡然说道：“东门影，吞钩陷网四字何解？”

东门影道：“这难道还用老夫解说么？”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你两个奈何得了南宫‘粉龙’，可还不见得能奈何我！”

东门影笑道：“皇甫华，你过于自负了，何不试试看。”

皇甫华道：“我既然到了这儿，只怕也容不得我不试。”

“实话，实话。”东门影哈哈大笑道：“皇甫华，不知怎地，老夫竟然喜欢你起来了，要不是你我立场敌对，你又苦苦逼追老夫，老夫还真舍不得杀你。”

皇甫华道：“东门影，你杀得了我么？”

东门影笑道：“老夫仍是那句话，你何不试试看。”

皇甫华道：“我已经等了多时了！”

东门影目光一凝，笑容微敛，道：“皇甫华，你可知道，这条‘粉龙’是怎么娇躯横陈，躺在老夫身边的么？”

皇甫华道：“我不知道，你可愿意说说。”

东门影道：“老夫本就要你知道，那有不愿之理，你知道，南宫黛名列‘九龙’之二，凭心而论，老夫若想降服她，还真不容易，只是老夫施出了拿手绝招那就该另当别论。”

皇甫华道：“你施出了什么拿手绝招？”

东门影道：“皇甫华，你跟老夫装什么糊涂。”

皇甫华道：“我料到几分，只不知对不对，你号称‘毒魔’，那拿手绝招自然就是一字‘毒’了。”

东门影仰天一个哈哈道：“不差，不差，你料对了，任谁也不会放着拿手绝招不用，老夫可以告诉你，老夫在洞口上布上了一道毒。”

“我明白了。”皇甫华截口说道：“南宫‘粉龙’一时不察，中了你布在洞口的那道毒。”

东门影笑道：“你又说着了。”

皇甫华道：“这么说，我也已中了你布在洞口的那道毒了，是么？”

东门影笑道：“皇甫华，你的确是个明白人，不愧当世之奇，当世之最，名排‘九龙’第一位。”

皇甫华淡然笑道：“夸奖了。”

东门影笑道：“可惜的是，虽然你是当世翘楚，尽管你名排‘九龙’首位，到头来仍难免倒在老夫手下，皇甫华，你实在不该管老夫的闲事，你实在不该苦苦的逼迫老夫。”

皇甫华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若不管你的闲事，若不这么苦苦逼迫你，就不会中这个毒，落得今夜这般下场了，是么？”

东门影道：“可不是么，你想想看，你若不管老夫的闲事，老夫左拥右抱，一身拥天下二绝色，享尽人间风流情趣，何等之美，何等之好。”

皇甫华道：“奈何你扮得是‘玉龙’之形，冒的是‘玉龙’之名。”

东门影道：“真者仍真，假者仍假，这你知我知，不就够了么，你还计较什么别的。”

皇甫华摇头说道：“话不是这么说，姑不论你扮我之形，冒我之名，也不说你用我形、名赚得当世绝色，你陷害同道，意欲席卷天下，我又岂能坐视袖手，不闻不问？”

东门影道：“你要这么说，那就怨不得老夫了。”

莫十娘突然说道：“东门老儿，什么事都可误，唯有这洞房花烛误不得。”

“说得是，说得是。”东门影双眉一扬，哈哈笑道：“若非十娘提醒，险些冷落美娇娘，其实，我又怎舍得。”

目光一凝，望着皇甫华道：“皇甫华，你是愿意现在就死呢，还是愿意站在一旁，看老夫风流快活之后再赴黄泉，今夜老夫花烛之喜，破例大发善心，由你选择。”

皇甫华淡然一笑道：“东门影，你以为我中了毒么？”

东门影道：“难道没有？”

皇甫华道：“我问你！”

东门影目中诡异之色闪动，道：“老夫有十成把握。”

皇甫华道：“我怎不觉得有中毒迹象。”

东门影道：“你可曾运气试过？”

皇甫华微一摇头道：“还没有，其实，我以为用不着试。”

东门影道：“用不着试？为什么？”

皇甫华道：“你要知道，莫十娘是跟我一起进洞的，我若是中了毒，她岂不也中了毒。”

莫十娘笑道：“好教你知道，刚才这条粉龙也是跟我一起进来的，我仍是好好的，她如今却已人事不知地躺在了石榻上。”

东门影笑道：“皇甫华，用不着我再作说明了吧！”

皇甫华脸色微微一变，道：“你二人若是认为我中了毒，那么我如今就站在你二人面前，你二人过来下手吧。”

东门影摇头说道：“何须过去，你自己就会躺下。”

皇甫华道：“到现在我仍站得好好的，难不成毒性还没有发。”

他脚下微退一步，身形为之一幌。

东门影笑道：“差不多了，皇甫华。”

皇甫华目光一凝，望着东门影道：“我得提醒你一下，南宫‘粉龙’既已进入山区，那悟因神尼跟她那位师姐应该就在左近。”

东门影笑问道：“如何？””

皇甫华道：“用得着我多说么？”

东门影笑道：“你这是拿悟因神尼吓我，有件事你没有想到，那悟因老尼若是能奈何我，她就到不了‘忘忧谷’了。”

皇甫华道：“有件事怕你也没想到。”

东门影道：“什么？”

皇甫华道：“悟因神尼若是奈何你不得，你也就到不了此处了。”

东门影脸色为之一变，旋即笑道：“说得是，说得是，谢谢你提醒我，不错，那悟因老尼也是我一大劲敌，也是个让我头痛的人物，只是，她来得晚了些，眼看你就要倒下去了，只等你倒下之后，十娘把这洞里的灯一灭，还怕谁会找到这儿来，还怕谁会打扰我的美事。”

皇甫华身形一幌，脚下又退了一步。

东门影两眼一睁，笑道：“皇甫华，别强支撑了，没有用的。”

一语未了，皇甫华身躯又一幌，砰然一声倒了下去。

东门影两眼猛睁，哈哈大笑道：“害得老夫空担心一阵，老夫还以为他当真没中毒呢，十娘，劳个驾，把这些灯熄了吧。”

莫十娘眯着老眼怪笑说道：“东门老儿，熄了灯睁眼不见，那情趣可要减少不少啊！”

东门影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总比让那老尼寻来，坏了我的美事好。”

莫十娘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东门影望了地上的皇甫华—眼，道：“老夫本来想先杀你，奈何心痒难耐，只好让你多活片刻了。”

转身抬手发指往石壁上那几盏灯弹去。

突然，地上皇甫华闪电腾起，抖手一掌劈向东门影。

东门影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突变，一惊闪身便躲，而皇甫华已然抢到了南宫黛身边，他没有追袭望着东门影道：“东门影，是你行还是我行。”

东门影惊声说道：“皇甫华，你，你没有中毒？”

皇甫华倏然一笑道：“在未入洞之前，我既然料到你在这儿，也认出了莫十娘，怎会不加防备。”

东门影脸色大变，怒哼—声，扬手击过一掌。

皇甫华笑道：“如今你不在石榻之旁，我就没有顾忌了。”

拍出一掌迎了上去。

只听砰然一声，皇甫华身躯幌了一幌，东门影却身形暴退，直往洞外躲去。

皇甫华一怔，旋即笑道：“好狡猾的东西，且容你逍遥一时，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出多远去。”

他话声方落，洞外传来一声震人心神的清越佛号：“阿弥陀佛，没想到莫睡龙也在此处。”

皇甫华双眉一扬，闪身扑了出去，他看见了，洞外，合什站着悟因神尼，东门影跟莫十娘双双被挡在洞口。

这时候悟因神尼也看见了他，微一错愕之后立即说道：“皇甫大侠也在此，那最好不过。”

皇甫华忙道：“神尼，南宫姑娘中毒未醒，我正愁无法分身追敌。”

悟因神尼两眼一睁，道：“这么说贫尼来得正是时候。”

话声未落，东门影倏扬沉喝：“十娘，后无退路，咱们往外冲。”

莫十娘一声怪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外头这个也好对付。”

双双冲了出去，直扑洞外悟因神尼。

悟因神尼双眉一耸，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冥顽凶恶！”

她一双袍袖方扬，身后树林内传出一声霹雳般沉喝，震得这半壁弧峰直幌：“你两个也配跟神尼动手，跟古超碰碰吧。”

一条魁伟人影行空天马般冲林而出，挟带一片慑人劲气，电一般地迎向东门影跟莫十娘。

只听悟因神尼高声说道：“古大侠留神阴毒伎俩。”

她是提醒古超留神东门影那一身毒。

倏听东门影一声冷喝：“老贼尼多嘴，老夫先收拾你。”

但见人影一转，东门影衣袖向着悟因神尼抖了一抖。

悟因神尼高宣佛号说道：“东门影，你忘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双袖一抖，直向东门影拂去。

悟因神尼只是这么一拂，东门影却吓得身形疾闪连忙往旁边躲去，这时候莫十娘跟古超对抵一掌，莫十娘抵不住古“墨龙”那雄浑掌力，身形幌动，脚下跄踉，恰好迎上悟因神尼那一拂之势，只听她如被蛇噬般鬼嚎一声，身形一抖拔起，似乎要跑，却又似乎真力不继，身形才上半空，便如断线风筝一般一头栽了下来，砰然一声栽在砂石地上没再动一动。

悟因神尼两眼一闭，合什低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里莫十娘落地不动，那里东门影悄无声息便要腾身，而皇甫华已先他而动，人自洞中扑出，正好截住他的去路，东门影的确狡猾诡诈，他转身就要往洞里扑，悟因神尼也比他快，跨一步挡在洞口，道：“东门影，这时候你还要造罪孽么？”

东门影脸色一变，但刹时间他又转趋平静，道：“悟因，你也逼我。”

悟因神尼道：“不是贫尼逼你，是你难容于武林正道。”

东门影仰天一个哈哈道：“好一个难容于武林正道，老夫被你们截住，你们打算怎么办，赶快趁早说明。”

古超冷冷说道：“至少有两条命你要偿，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古超头一个要拿你到柳‘青龙’跟陶庸灵前祭奠一番。”

东门影摇手说道：“慢来，慢来，那柳燕翎跟陶庸之死，可跟我无关，他两个一个死在霍冷香的玉手下，一个伤在……”

古超冷冷说道：“要不是你在武林中兴这阵风，作这阵浪，他两个又怎么会死，你是罪魁祸首，这是错不了的。”

东门影道：“就算我是罪魁祸首，双方论战交手，伤亡在所难免。”

古超道：“论战交手，伤亡固然在所难免，而战胜的一方处置那战败一方的罪魁祸首也是必然之理呀。”

东门影道：“这就叫胜者王候候败者贼寇么。”

悟因神尼道：“这叫道长魔消，邪不胜正。”

东门影哈哈笑道：“好一个道长魔消，邪不胜正，悟因，你以为你们这些自命为道，为正的人胜得了我么？”

悟因神尼道：“胜负之数不是凭嘴说的。”

东门影笑道：“你别以为你几个把我围在此处就算是胜了，别忘了，你那师侄女儿还掌握在我手里呢。”

悟因神尼道：“贫尼不以为你还掌握着什么。”

东门影伸出右掌道：“我手里还掌握着你那师侄女儿的一条命，要知道，她中了毒，非我独门解药不能解。”

悟因神尼脸色微变，道：“是么？”

东门影道：“你是最了解我的，既如此，你该知道我这身毒的厉害！”

悟因神尼没有说话。

古超道：“我就不信你那捞什子玩艺儿，别人就解不得。”

皇甫华道：“不，古兄，他没说错．他那毒，非他那独门解药不能解，神尼也清楚这一点。”

东门影哈哈笑道：“不差，毕竟还有明白人，就凭这—点，你们哪个能奈何我，谁又敢奈何我。”

古超浓眉轩动，却没说话。

皇甫华淡淡说道：“我能，我敢。”

东门影道：“怎么，你能，你敢？”

皇甫华道：“你不信么？”

东门影道：“你不要那条‘粉龙’的命了。”

皇甫华笑笑说道：“岂有不要之理，我要拿你这条命，换她那条命。”

东门影呆了—呆，道：“怎么，你要拿我这条命，换她那条命？”

皇甫华道：“不差。”

东门影目光转动，倏然一笑道：“这倒是挺有趣的事儿，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拿我这条命，换她那条命。”

皇甫华道：“你把解药交出来，我答应给你一条生路。”

东门影道：“你的意思是使我不死？”

皇甫华道：“正是。”

东门影目光一扫悟因神尼跟古超，笑问道：“你做得了主么？”

皇甫华道：“我认为她二位不会反对。”

东门影微微一笑道：“‘粉龙’是悟因老尼的师侄女儿，你要拿我的命换她师侄女儿的命，她是不会反对，可是这位‘墨龙’古超就很难说了。”

悟因神尼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贫尼为卫道要立即除魔！”

东门影仰天一个哈哈道：“老尼姑此举足以赢得举世敬佩，这么说你当真不要你那师侄女儿的小命了？”

悟因神尼道：“贫尼的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她话声方落，林内一声冷叱，一条人影冲林而出，闪电一般扑向东门影。

古超浓眉一扬，大喝扬掌：“司徒，别这么冒失，动他不得。”

来人正是司徒少青，他被古超一掌截住，身形一顿落下，脚下跄踉退了一步，望着古超叫道：“古‘墨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古超道：“南宫姑娘中了他的毒，他手里捏着解药。”

司徒少青何许人，一听就明白了，目光一转，落在东门影手上，刚要说话。

树林内又接连扑出三个人来，那是圣心、申屠海跟东郭逸赶到了，显然他们都是被灯光引来的。

圣心一到，悟因神尼立即说道：“圣心，小黛中了毒，现在洞里，你进去看看她去。”

圣心一听这话，二话没说，闪身扑进洞中。

东门影一见来了这么多位，而且无一不是当今的一流人物，他可有点沉不住气了，脸上微现惊慌之色，强笑一声道：“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位高人，而且全是为我一人来的，何幸如之，何幸如之！”他这里自说自话，那里古超已把南宫黛中毒及眼前的情形告诉了申屠海跟东郭逸，是以申屠海跟东郭逸站在那儿没一个动。

东门影话声一落，一见那几位没一个动，他目光一转，举步要走。

悟因神尼一抬手，叫道：“东门影。”

东门影身形一震，凝望悟因神尼道：“老尼姑，你真不要你那师侄女儿的命了？”

悟因神尼没说话，举步逼了过去。

东门影一怔，往后便退。

古超浓眉一轩，横跨一步挡住了他的退路。

东门影停了步，一举手中白瓷瓶，道：“老尼姑，我以三步为限，你若再敢逼近，我可要碎这瓶解药了。”

就在这说话工夫，悟因神尼已往前走了不止三步，而且脚下停也未停一下地仍向东门影逼去。

东门影脸上变了色，道：“老尼姑，我认识你不少年了，可没想到你的心肠这么狠，出家人真能斩断七情六欲么？”

悟因神尼听若无闻，皇甫华突然说道：“东门影，交出解药你还有一条生路可走，要不然的话……”

东门影道：“我死了，那条粉龙也活不了！”说话间他向皇甫华曲了曲小指!

悟因神尼忙道：“皇甫大侠，留神，毒！”

皇甫华一声：“多谢神尼。”

闪身躲向一旁，他站立处地上那砂石乌黑一片，望之令人心惊，东门影脸色一变，道：“我本来想多招一个垫背的，不想又被你这老尼姑……”

古超怒喝说道：“东门影，临死你还想多害一个，我倒要看看你那颗心是什么做的。”

他探腰掣出长鞭，振腕挥鞭，向着东门影，猛抽过去。

东门影惊怒喝道：“古超，你这是逼我……”

话虽这么说，他仍没有毁去手中瓷瓶，退步闪身躲开了“墨龙”古超这威猛雄浑的一鞭。

那知古超也是个有心人，他并不是当真要抽东门影，眼见东、 门影退步闪身，他那里鞭梢一折，“忽”地一声，灵蛇一般地直向东门影手中那瓷瓶卷去。

他这一着其快如电，东门影未防有此，大吃一惊，匆忙间持瓶右掌一沉，出左掌直向鞭梢抓去。

古超似乎来不及撤鞭，那鞭梢正被东门影抓住，东门影刚抓住鞭梢，古超笑了，是冷笑：“老匹夫，你站稳了！”

猛地沉腕把鞭往后一抖。

古超这根鞭不是皮鞭，乃是“天蚕丝”编成的，刀剑不能伤，千钧神力也扯它不断，加之“黑龙”古超在“九龙”之中是出了名的两膀神力，这一抖，东门影硬是立足不稳，跄踉往前冲了一步。

古超看准了机会，趁东门影跄踉前冲的刹那间，闪身欺前，出巨灵掌往瓷瓶抓去。

他才抬手，悟因神尼突然一声惊喝：“古大侠，留神，毒！”

东门影倏扬阴笑：“老尼姑，来不及了。”

这话方落，古超那里一声闷哼，突扬霹雳大喝：“老匹夫，你敢……古超跟你拚了。”

他浓眉双扬，巨目暴睁，双手振鞭猛然一扯。

这一扯，扯得来不及松鞭的东门影吃足了苦头，脚下一个跄踉直往前冲去，古超那里一松长鞭，摊开双臂向着东门影拦腰抢了过去。

悟因神尼大惊失色，大喝说道：“古大侠，使不得！”

人随话动，闪电扑了过去，单掌一挥，硬截古超。

悟因神尼这一动，皇甫华、司徒少青、东郭逸、申屠海四个也看出情形不对，叱喝声中一起扑了过去。

这五位都是当今一流人物中之一流人物，动起来当然都够快的，无如古超跟东门影也是一流中的一流，而且是先发动，就在悟因神尼一掌要截住古超的刹那间，古超已拦腰抱住了东门影，只听他一声长笑．双臂一紧，东门影上身往后一仰，背上“叭！”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喷得古超满头满脸都是。

这一来，吓得悟因神尼等硬生生刹住身形，再看时，古超满头满脸鲜血，睁着一双环眼，神态吓人，而那东门影却已然身形后仰，睁眼开嘴，—动不动。

司徒少青跟“墨龙”交情深厚，他大叫一声古“墨龙”，就要扑过去。

突然，古超双臂一松，东门影软绵绵的，砰然掉在地上，然后，古超抬手一摆，笑道：“别紧张，我没事。”

司徒少青一怔，脚下立即停住，叫道：“古‘墨龙’，你，你真……”

古超道；“这还骗你不成，真没事，只是让这老匹夫喷了一脸血。”

“阿弥陀佛！”悟因神尼神情肃穆，合什说道：“古大侠莫嫌这一口鲜血，要不是这一口鲜血，只怕古大侠早跟东门影同时躺下了。”

古超讶然说道：“神尼这话……”

悟因神尼道：“东门影号称‘毒魔’，他一身是毒，便连血液都有毒，古大便中了他的毒，却无意中沾了他的血，以毒攻毒，古大侠自然就安然无恙了。”

古超惊讶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这老匹夫连血里都有毒。”

悟因神尼道：“近百年来，论这一‘毒’字，无出其右者，他的确不愧毒中之魔。”

申屠海一旁说道：“谁能想到这‘毒魔’会死在古‘墨龙’的臂弯中。”

“说得是！”悟因神尼道：“这只怕连东门影自己都想不到，古大侠怀下地狱，以身啖魔之壮烈胸怀，东门影一身以毒害人，到头来却以自己的血救了杀他的人，这未尝不是天意。”

东郭逸看了古超一眼道：“古‘墨龙’此举值得大书特书，并足以流传后世。”

古超咧嘴而笑道：“那我可不敢想，不过东门影死在我古超的臂弯里，这辈子也值得安慰，有的夸口的了，将来有了儿子，也可以向儿子大大地吹嘘一番。”

这一句，听得大伙儿都笑了，笑声中，皇甫华俯身拾起那支瓷瓶双手递向悟因神尼，道：“神尼，南宫姑娘还在洞里，请神尼用这解药进去救南宫姑娘吧！”

悟因神尼含笑接过瓷瓶，目注皇甫华道：“皇甫大侠，贫尼有一事相烦，这件事最好趁小黛未醒之前。”

皇甫华截口笑问道：“神尼可是指南宫姑娘身中霍冷香‘变容改形无影散’事？”

悟因神尼一点头道：“正是，怎么，皇甫大侠知道？”

皇甫华含笑点头道：“我听圣心师父说过，神尼尽管进去为南宫姑娘解毒就是，那‘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我已经为南宫姑娘解过了。”

悟因神尼一怔，讶然说道：“怎么说，那‘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已经……何时，贫尼怎么没听圣心说起。”

皇甫华道：“圣心师父跟南宫姑娘都不知道，当日‘虎丘’千人石上皇甫华曾对南宫姑娘一揖为礼，借着那一揖……”

悟因神尼善目猛睁，道：“贫尼明白了，谨此谢过皇甫大侠！”合什躬下身去。

皇甫华连忙答礼说道：“举手之劳，理所应当，神尼岂非折煞皇甫华！”

悟因神尼抬眼一扫，道：“几位请在洞外稍候。”

转眼望向皇甫华道：“小黛性情骄狂偏傲，历来对皇甫大侠诸多失礼，贫尼甚感不安，稍时贫尼当命她当面拜谢赎罪。”

话落，径自转身进洞而去。

悟因神尼进了洞，圣心正焦急地守在南宫黛身旁，一见神尼进来，她迎前便要说话。

悟因神尼抬手拦住了她，拔开瓶塞先为南宫黛解了毒，一物克一物，东门影毒虽厉害，解药也灵得很，解药刚入口，南宫黛便自苏醒过来，睁眼一见神尼在侧，慌忙翻身坐起。

悟因神尼抢在她前头说了话：“小黛，师叔现在告诉你，此番从东门影手下救你的是皇甫‘玉龙’，而且你所中那‘变容改形无影散’之毒，人家在‘虎丘’千人石上借那对你举手一揖之势也为你解了，如今皇甫‘玉龙’候在洞外，师叔什么都不许你说，只要你跟师叔出去向人家称谢赔罪去！”

话落，她没容南宫黛开口，转身行了出去。

其实，南宫黛什么也没说，她美目圆睁，坐在石榻上发了怔，旋即她扬了眉，腾身跃下石榻跟了出去。

悟因神尼老少三人出得石洞，只一眼，她老少三个怔了一对半，洞外，古超、司徒少青、东郭逸、申屠海都在，单不见了那位“玉龙”皇甫华。

悟因神尼定过神来急急问道：“四位，皇甫大侠那里去了？”

别人没开口，单古超说道：“走了，我四个拦他不住，有心进去告诉神尼又怕不方便。”

悟因神尼急道：“四位可知道他上那儿去了？”

古超摇头说道：“他没说，我四个也没来得及问。”

悟因神尼轩了轩眉，默然未语。

南宫黛香唇边掠过一种轻微抽搐，突然说道：“他走的是那个方向？”

古超抬手一指道：“这我知道，他往东去了。”

南宫黛转眼望向悟因神尼道：“师叔，您老人家跟师姐先回去吧。”

圣心忙道：“小黛，你要……”

南宫黛扬眉说道：“我找他去，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圣心道：“小黛，你这是……”

南宫黛探怀取出半枚棋子，道：“师姐，你可记得这个？”

圣心呆了一呆，道：“那……我陪你去！”

悟因神尼一旁说道：“你不能去，‘华严庵’没人洒扫，我也要人侍候！”

圣心适才那一句是未经考虑，冲口而出，说完了她就觉得不妥了，如今再加悟因神尼这一点，她立即闷声不响。

南宫黛娇靥掠过一丝红晕，道：“我总会回来的。”

向着悟因神尼躬身一礼，腾起穿林而去。

圣心含笑向空说道：“小黛，他日返来可不许只一个人！”

没听见南宫黛答话，却只见悟因神尼笑了，古超、司徒少青、申屠海、东郭逸都笑了！

这—去，有分教散！

“玉龙”九霄云里！

“粉龙”追上天宫。

他日双龙成对。

妒煞人间天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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