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名珠》

作者：独孤红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推车汉子

大晌午天儿，日头能烤出人的油来。

脱光了衣裳，还想能再扒层皮，硬邦邦的黄土路，脚底下有火似的烫。

看这条路上来往的人，戴着大草帽还不住地挥汗，薄薄的一袭衣衫跟淋了雨似的，都湿透了。

热不是，流汗不是，那是别人，有个人就不热，就不流汗!

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不!

修身养性，心如止水的隐士高人?不!

有人遮荫，有人打扇子，或是泡在水里，坐在一方大冰块上?不!

人家是个推车的汉子，卖力气的苦哈哈。

人家也是在这条路上，推着他的车往城门走。

他就不热，别人被太阳晒得咬牙咧嘴，人家眉不皱，眼不闭，气人的是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他就不流汗，别人衣衫湿透、浑身汗流，他脸上一点儿汗星儿都没有!

他身上只有一样，仆仆的风尘。

这位推车汉子，有着一副健壮颀长的身材，头上戴顶宽沿儿大帽，身上穿的是套黑裤褂儿，卷袖子，卷裤脚，腰里还扎条宽布带，脚底下穿的是双草鞋。

典型的苦哈哈打扮。

可偏偏，人有那么点儿不像苦哈哈的。

挺白净、挺白净的一张脸，长长的两道剑眉，黑白分明的一双星目，高而挺的悬胆鼻，不薄不厚、嘴角微微上翘的一张嘴，这模样儿，简直就像京城里害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茶不思、饭不想，到了夜晚睡不着觉的那位戏台上的名武生白云飞，哪像个苦哈哈。

再看那露着两段手臂的一双手，健壮是够健壮，可是白净细嫩赛过大姑娘藕棒儿的粉臂，吹弹欲破的玉手，哪像个苦哈哈。

可偏偏，他就这么一身苦哈哈打扮。

再看他车上，左边，是两个乌黑发亮的小坛子，肚儿鼓鼓的，壮汉的拳头都比它大。

右边，搁着个布包，三尺来长的一个布包，细细长长的。

除此而外，别无长物。

这又哪像个苦哈哈。

不像归不像，可没人留意他。

这当儿大太阳底下，谁都恨不得胁下能长翅膀赶路，赶紧回到家里，或是找个凉快地儿坐下来喝碗凉水，解开扣子吹吹风，准有心情注意他?

路上是没人注意他。

可是一到城门口儿就不同了。

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城门口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九门提督辖下的步军，平常守城门了不起八个，外带一个小小的蓝翎武官。

今儿个不是，硬是多了一倍，站了十六个，武官除了两个蓝翎的以外，还多了个红顶子的，另外，往里还背着手站着个瘦老头儿。

瘦老头儿瘦归瘦，太阳穴可是高高鼓起，两眼也炯炯有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还是个好手。

十六个旗勇全没闲着，正在监查进出，尽管头上顶着大太阳，可没一个提不起精神，没一个敢偷懒。

推车汉子刚近城门口，那个红顶子武官就盯上了他，两眼透着狐疑，眉毛往上一掀，就要过去。

瘦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伸手一拦，冲那推车汉子眨了眨眼：“过来!”

推车汉子还一脸的茫然：“您——叫我呀?”

“废话！”瘦老头儿脸色一沉：“不是你还有谁?过来!”

“是，是。”

推车汉子答应两声，忙推着车过去了，从十六名旗勇中间过去的。

既是瘦老头儿叫他过去，还会有谁监查他。

许是推车汉子模样儿不像苦哈哈，实际上真没什么，瘦老头儿问了他几句，谁也没听见都问了些什么，然后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于是推车汉子推着他那辆小车进了城，京城。

顺着前门大街前走廿来丈，东拐，街口有家客栈，招牌挂的是“京华”，推车汉子就在“京华客栈”门口停下，把车往墙根儿一靠，左手托着两个小坛子，右手拿起细长的布包，迈步就进了客栈的门儿。

伙计带路进一进后院，要领他上东屋。

推车汉子摇了头：“嗯！我要二进、上房！”伙计一怔，疑惑地拿眼在打量他，不知道是信不过他这个人，还是信不过自己的耳朵。

推车汉子一咧嘴，笑了，好白、好亮、好整齐的一口牙！

他没说一句话，可是伙计定过神，就带他往后走了。

进了上房，送茶、倒水，伙计尽管不带劲儿，可没白忙，临出门，手里多了一块白花花的银子。

这下伙计乐了，精神也来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下了，不怕收不到店钱了。

搁好东西洗把脸，推车汉子把手巾往水盆里一扔，不知道是跟谁，说了一句：“您还真不让我闲着，连喘口气儿的工夫都不给。”

话刚说完，门开了，走进个人来，正是刚才城门口儿盘问他的那个瘦老头儿。

瘦老头儿眉头皱得老紧，进门就埋怨：“小七儿，你是怎么回事儿，这身行头，这身打扮——”

推车汉子抬手拦住了瘦老头儿的话：“五叔，这身行头，这身打扮，可是您交代的！”

“可是你的脸、手、胳膊——”

“那没办法，天生的，要怪您怪我爹我娘。”

瘦老头儿眼一瞪：“小七儿，我把你调来，是让你来气我的?”

“谁说的，您瞧！”推车汉子转身已把两个小坛子托在手中，笑问：“这像是气您吗?”

瘦老头儿道：“这是——”

“特地从家里给您带来的，您最爱的。”

瘦老头儿直了眼：“十里梅香?”

“您以为是什么?”

瘦老头儿疾快如风，劈手一把抢过两个坛子，一个夹在胳肢窝，腾出一只手，拍开一个坛子的泥封，“咕咚”就是一口，满屋子酒香，还带梅花味儿。

“乖乖，可没把我馋死，什么烧刀子、二锅头、绍兴、茅台，去他的，赶明儿全扔进护城河里去。”

“这能算气您吗?”

“你小子别得理不饶人，这只能算像点儿话，还得罚，罚你晚上上家里陪我喝两盅。”

“您让我来，就是为陪您喝酒的?”

瘦老头儿脸色一整：“这儿不是谈正事儿的地方，晚上家里去，我让玉妞儿烧两个拿手菜等你，我走了。”

瘦老头儿说走就走，快得像一阵风，人不见了，满屋子还飘着酒香。

推车汉子笑了，往炕上一躺，两只手当枕头，眼望着顶棚，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脸乌云似的阴霾。

日头刚偏西，“鹞子胡同”两扇小红门前来了个人。

看人，像那推车汉子，可是看行头，看打扮，全不是那回事儿。

一件白府绸的长衫，一条乌黑发亮的发辫，脚底下是双雪白的薄底快靴，手里头多了把玉骨描金摺扇，十足的风流潇洒公子哥儿，哪是那推车汉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四下里略一张望，见胡同里静悄悄的没人，左手撩起长衫下摆，微一弓身，人已经上了墙头，往下一飘，人就不见了。

院子虽小，厢房、上房一应俱全。

公子哥儿一近东西厢房，也不往上房走，往右斜身，轻快得像一阵风，从上房屋角往后而去。

刚绕过屋角，就听见一阵银铃似的小调儿声，从靠后一间屋里传了过来。

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铲子、锅相碰，菜下热油锅的炒菜声，但是炒菜声掩不住银铃般的小调儿声，即便是个饿了三天的人，也不会觉得炒菜声比小调儿声来得悦耳。

公子哥儿轻轻地挨过去，挨到门边儿探头往里看，他看见——

是厨房。

厨房里有位大姑娘正在忙，只看见了背影，可是只看见背影就够了。

乌油油的一头秀发，没一根跳丝儿，一条长长的发辫，拖到腰际摆动者，刚健婀娜的娇躯上，裹着不宽不窄正合身的白底碎花绸裤褂儿，脚底下一双绣花鞋，衬饰工绝。

窄窄的袖子卷着，露出嫩藕般两段粉臂，玉手里拿着锅铲儿，嘴里正哼着小调儿。

小调里少不了哥呀妹的，人家姑娘刚哼一声“哥呀”，他可恶地硬接了一声“妹呀”。

接这一声不要紧，眼前乌光一闪，锅铲子带着热油星儿飞了过来。

他算躲得快，容得锅铲子擦耳而过，抬手一把抓住了铲子把儿。

这儿刚抓住，厨房里姑娘又抓起菜刀转过了身，一排整齐的刘海下，是美煞的杏眼桃腮。只见她微一怔，旋即圆睁了杏眼：“怪不得你敢跑这个门儿来做贼，原来你有两下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清这是谁家?”

姑娘带着一阵香风扑到，手里的菜刀当头砍下。

他也快，一扬锅铲子，“当”地一声架住了姑娘的菜刀：“姑娘，锅里的菜糊了。”

恼人!

“碍不着你的事儿！”

姑娘一翻皓腕，菜刀顺势劈下。

他一沉腕，“当!”地一声又挡住了。

“这儿是‘巡捕营’白五爷的府上?”

“你的狗眼没瞎，狗胆忒大了!”

姑娘收腕递刀，刺了出去。

他一转铲子，铲子头恰好封住了刀尖。

“姑娘做莱是为晚上款待客人?”

“有青菜没肉，割你几块下锅！”

姑娘刷、刷、刷又是三刀。

他脚下一动没动，也没用铲子封架，只上身移挪，一连躲过三菜刀，潇洒、从容、还漂亮。

姑娘怔住了：“你很有两下子。”

“岂敢，五爷的‘十里梅香’送回来了吧?”

姑娘猛一怔：“你——”

“打‘口外’来的，承主人盛情，邀宴晚上，可是我想看看儿伴玉妞，所以早来了一步。”

姑娘手一松，菜刀落了地，满脸是惊喜：“你，天楼哥?”

“我姓龙，全名叫龙天楼。”

姑娘喜极三不管，扑过去伸粉臂就搂个结实。

“哎哟!玉妞儿，菜糊了。”

真糊了，闻见了糊味儿。

姑娘猛定过神，羞红了娇靥，连耳根子都红了，急转身一阵风扑进厨房，端锅、灭火，还是慢了一步，菜糊了。

姑娘她带着满脸的羞红跺了脚：“看！看！天楼哥，都是你！”

这位天楼哥看了看一锅倒有半锅黑焦的菜，也傻眼了，直说不出话来。

姑娘玉妞又娇嗔道：“人家听爹说你来了，有心做几个好菜给你接风洗尘，偏偏你跑来——你好可恶！”

说着，说着，姑娘的眼圈都红了。

这位天楼哥大吃一惊：“玉妞儿，别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一听爹说你来了，提着篮子就往菜市跑，买回菜来连摘带洗忙乎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刚下了锅，做得好不好，是我这点心意，如今这点心意全让你——”

话说到这儿，姑娘她竟然掉泪了。

这位天楼哥大急，忙陪笑脸：“别掉泪，好玉妞儿，你知道，我自小就怕这个，算我没口福，都怪我爱逗，其实，我倒是挺喜欢吃糊菜的。”

这位天楼哥的原意，是想安慰姑娘，不忍让人家姑娘太伤心。

岂知姑娘一听这话更气了，把手里的炒菜锅往这位天楼哥面前一杵，赌气地道：“好，你吃，我看着你吃。”

这位天楼哥真会安慰人，忙道：“好妹妹?谢谢你！”

伸手就要去接炒菜锅。

玉妞姑娘玉手一缩，皓腕一翻，一锅糊菜倒进了灶旁的泔水桶：“你疯了，糊菜也能吃，不怕肚子疼生病。”

这位天楼哥没来得及拦，一怔道：“可惜了！”

“本来就可惜，暴殄天物，还不都是你，别站这儿让我看了生气，屋里坐着去，茶卤沏好了，自兑着喝，我再给你做!”

转身就去刷锅，嘟嚷着又道：“我这是天生的劳碌命。”

这位天楼哥嘴里答应着，脚下可没动，一脸的机灵相，岂会是傻人，这会儿怎么能图现成，大模大样屋里坐着喝茶等吃去。再说陪着这位跟朵花儿似的玉妞妹妹，也绝不是难受的事。

玉妞刷完锅扭回头，一怔：“咦，你怎么不去呀！叫你屋里喝茶去，你没听见。”

“听是听见了，不过，好妹妹，准我在这儿打个下手行不行?”

“男人家没有在厨房待的，打下手越帮越忙，你就别再惹我生气了，要是愿意在这儿站，不怕看脸色，听难听的，你就在这儿站你的。”

口气冷冷的，话是既直又硬的几句，可是姑娘眉宇间的愠意没了。

这位天楼哥就在厨房站了下去，姑娘不但没有半句难听话，而且也没有半点难看的脸色。

站在背后看刚健婀娜的娇躯，看乌油油的大发辫在圆润纤瘦的腰肢上来回晃动，是人生一大享受。

看看姑娘手里的菜下了锅，龙天楼抓住个说话的机会：“玉妞儿，你知道不知道，五叔把我从家里调到京里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总不会是叫你来玩儿的。”

“这我知道，我向来也不贪玩儿。”

“我不清楚，你还是等爹回来，当面问他吧。”

“玉妞儿，别骗我了，你一定知道的。”

“干吗骗你呀，骗你我有什么好处，还是爹刚送酒回来说起，我才知道你来了。”

这位天楼哥皱了眉：“看样子还挺神秘的，究竟是什么事，用得着这样儿?”

玉妞儿姑娘没再接话，专心炒她的菜。

这位天楼哥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再说话。

霎时，厨房里除了炒菜声以外，宁静一片，再也听不见有人说话了。

姑娘做事灵巧，手脚利落，没多大功夫，一个连一个的菜都盛好放在了灶台之上，色香味俱佳。

这位天楼哥一步跨到：“玉妞儿，捏一口尝尝行不行?”随话手伸了过去。玉妞儿轻轻一巴掌拍在了天楼哥的手背上：“瞧你馋的，烫！”

玉妞儿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在小碗儿里，还用香喷喷的小嘴儿吹了吹，往前一递：“吃吧!”

这位天楼哥真吃了，嚼着菜嘴还不闲：“玉妞儿，可没想到，你成了天厨星女易牙了。”

“好了，别捧了，只你吃得顺口就行。别闲着，帮我把菜端到屋里去。”

菜端到了屋里，抬好桌椅，摆好筷子，外带一对儿小巧玲珑的景德细瓷酒杯。

酒杯刚放下，供职巡捕营的五爷回来了，人在院子里就直着喉咙嚷嚷上了：“玉妞儿，菜做好了没有?送酒的客人快到了。”

一句话工夫，他人已到了上房门口，一眼瞧见屋里坐着两个像煞了成对儿的金童玉女，一怔直了眼：“哟，客人比主人先到了。”

龙天楼笑笑道：“我知道家里还有个主人。”

白五爷一脚跨进上房：“我自抬身价，你说对了，家里这位才是真正的主人。”

“是嘛！”玉妞儿冷冷地把话接了过去：“我要真能当家主事，早就把这种客人撵出去了。”

白五爷一怔：“你们俩这个想那个，那个想这个多少年了，刚见面儿，那个不至于招这个生气，这个不至于这样对那个吧!”

龙天楼笑道：“就因为那个想这个想得厉害，所以才先您一步跑了来，结果那个还真惹这个生了气。”

“呃！真有这事?”

“假不了，不是我躲得快，先挨锅铲儿，后挨菜刀，这会儿肉都伴着青菜上桌了。”

玉妞儿“噗哧”一声笑了。

白五爷瞪圆了老眼：“怎么回事儿，说给我听听。”

玉妞儿带笑含嗔，说了个从头到尾。

刚听到尾，白五爷哈哈大笑，震得顶棚簌簌作响：“你们俩呀，还跟小时候似的，怎么一点儿都没改。”

他这里说着话，玉妞儿那里端过了洗脸水，洗了把脸，把手巾往盆里一扔：“小七儿，喝，咱们边喝边谈。”

龙天楼道：“刚回来，您坐下喝口茶歇会儿。”

玉妞儿道：“歇会儿，多少年了，还是那样儿，只能饭等人，不能人等饭，进门儿就得吃。”

白五爷笑了，拉着龙天楼坐下：“丫头，拿我的‘十里梅香’来。”

玉妞儿拿过一坛，开过泥封的那坛，就要斟。

龙天楼笑着说：“五叔，我喝别的吧！‘十里梅香’是大老远专诚给您带来的，别等待会儿我走了，两个坛子都空了!”

白五爷一怔：“两个坛子都空了，小七儿，这是‘十里梅香’啊!”

“我说的也不是别的。”

“你能喝多少?”

“没真算过，反正几坛几坛地喝过，没躺下过。”

“好家伙!”白五爷瞪大了眼：“你可真是你爹的儿子啊！比起你爹来，你青出于蓝——”

“也只是酒，别的不行!”

“有这一样，别的可想而知，玉妞儿，给他别的吧!”

玉妞儿给龙天楼的，是烧刀子。

三杯酒下喉，龙天楼道：“五叔，我问过玉妞儿，您干吗大老远地把我调到京里来，玉妞儿说她真不知道，让我当面问您。”

白五爷的脸色转严肃了，还带着点儿阴霾：“她是真不知道，其实，九城里知道这档子事儿的没多少，谁敢说出去，谁掉脑袋。”

龙天楼、玉妞儿都一怔：“出了事儿了?”

“何只出了事了，出了大事了——”

白五爷轻尝一口“十里梅香”，接着道：“小七儿，我信里交代你那么进城，城门口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你应该猜到了几分。”

“五叔，究竟怎么档子事儿?”

“承亲王府的大格格失踪了！”

玉妞儿失声叫道：“承亲王府的大格格失踪了?”

“承亲王现在正得势，极获天眷，炙手可热，大清朝如今除了官家就是他。他的独生女儿失踪了，还得了，一纸密令交到‘五城巡捕营’，不准泄露消息，限期找回大格格来，否则全掉脑袋。统带硬把这棘手差事塞给了我，就这么回事。”

龙天楼显得很平静：“干吗非‘五城巡捕营’不可?‘侍卫营’大有能人在。”

“你怎么知道‘侍卫营’不管，人家暗里管，明里差事交给的是‘五城巡捕营’，万一办砸了，‘侍卫营’不丢人，官家面子上不算不好看。”

“倒霉的是‘五城巡捕营’。”

“官场里就是这么回事，你爹最清楚，你也不会不明白几分。”

“您大老远地把我调到京里来，就是为这档子事?”

“我没辙了，能求谁去，自己人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五叔，我爹有七个儿子。”

“谁叫数你小七儿最行。”

“怪不得他们六个自小就不爱亲近您。”

“小七儿，你五叔如今可是热锅上的蚂蚁。”

“您是老公事，您都觉得棘手，京里的情形，我还没摸着边儿——”

“小七儿，我是你爹的磕头弟兄，在弟兄里我行五，你爹天下第一，尽管普天下我排不上第五个，可是我还是你爹的磕头弟兄，不是外人，用不着跟我兜圈子，只一句话就够了：你管是不管?”

“五叔，您刚说的，谁叫您是我爹的磕头弟兄。”

白五爷一杯“十里梅香”仰干：“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你最合适，当年你爹跟几大府邸的交情，你应该清楚，几个大府邸里的那些位，也都最喜欢你，你办这件事，比谁都方便——”

“五叔，恐怕您还不知道。”

“什么?”

“临来的时候，我爹一再交代，不许挨这个圈儿，尤其不许碰礼亲王府。”

“那怎么成?”

“五叔，您不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白五爷神色微黯，半晌才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也难怪，可是这档子事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事，你不挨这个圈子怎么行。”

“您总不能叫我违背老人家的交代。”

“这样行不行，你可以不碰礼王府，但是不能不挨这个圈子，你干你的，你爹那儿有我说话，到时候他要怪你这个儿子，先舍我这个磕头弟兄。”

龙天楼没说话，过一下才道：“五叔，您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是这儿的人，不受任何节制。”

“行，我答应，还有呢?”

“没有了，就这点要求，至少在您这儿只有这点要求。”

白五爷推杯而起：“走，小七儿，我带你见统带去。”

玉妞儿一下皱了眉：“爹，现在呀?”

“丫头，你爹急成什么样儿你不知道，我巴不得有这么个主心骨啊！”

“五叔，您可别寄望过高。”

“寄望过高?我把你当救星，这后半辈子，这个家，这个女儿全交给你了。”

玉妞儿正皱着眉，一听这话，脸上莫名其妙地一红。

“为什么要去见统带?”

“我的少爷，端人碗、服人管，人家是主官，我是下属，找了你来总得让他认个可。”

龙天楼双肩一剔：“我管这档子事，还得让他认可?”

“小七儿，不是你，是你五叔我，谁叫他是带人的，我是跟他的，冲你五叔这张老脸，好不?”

龙天楼望着玉妞儿。

玉妞儿说了句：“天楼哥，我也不愿你受委屈，可是看这情形，只有委屈你了。”

龙天楼居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五叔，走！”

爷儿俩一阵风似地出了上房屋。

五城巡捕营跟五城兵马司一样，直属于兼步军统领的九门提督。

所不同的是，兵马司的兵马号衣鲜明，专司守卫五城，而巡捕营则一概便服，干的是侦查缉拿的差事。

巡捕营的所在，离吓煞人的九门提督衙门不远，虽然不及九门提督衙门那样宏伟、气派，可也是个吓煞人的地儿。

只要进了这个门儿，不死也脱层皮，就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进去，再出来称一称，也绝不是原来的斤两。

门口站四个旗勇，都挎着腰刀。

有白五爷带着，自然是通行无阻。

进大门就碰见个一身短打装束的精壮汉子，一哈腰道：“五爷!”

白五爷没答礼，道：“统带在不在营里?”

“刚回来，您有事儿？”

“嗯!”

白五爷带着龙天楼往里去了。

那精壮汉子扭着头在打量龙天楼的背影：“好俊逸的人品，不知道是哪个府里的少爷?”

硬把龙天楼当成黄带子、红带子的官儿少爷了。

也难怪!谁叫龙天楼比官儿少爷们长得还好。

巡捕营两进大院子，进了后院，朝南一排房子，共是三间，中间一间灯火通明，门口还站两个壮汉。

白五爷到门口停住，“通报一声，我要见统带。”

一个扭头进去了，一个上下直打量龙天楼。

龙天楼装没看见。

一转眼工夫，进去那个出来了，一欠身：“五爷，统带有请!”

白五爷带着龙天楼走了进去。

转过一座桃木雕花大屏风，一间大办公房呈现眼前，左右重帘两间屋，办公房里还站着两个中年汉子，都是高高的个子，宽肩窄腰，一看就知道是好手。

左边屋响起一声干咳，一名汉子跨步过去掀起帘子，里头走出个四十多岁近五十的汉子；不胖不瘦，长眉细目，唇上两撇小胡子，穿的是海青长袍，团花黑马褂，手里还握个鼻烟壶。

白五爷上前躬身：“统带！”

他扭过头道：“天楼，见过统带。”

龙天楼微微欠了欠身：“统带!”

小胡子统带相当倨傲，只“嗯”了一声，过去坐下。

龙天楼的一双剑眉微微地挑了两挑。

小胡子统带往后抬手，一名中年汉子递过茶，他喝了一口，吸了两下鼻烟，眼皮不抬地道：“白殿臣，你见我有事儿?”

“是的!”

“什么事儿?”

白五爷又趋前半步，欠身道：“回统带，就是那件案子——”

小胡子统带脸色陡然一变：“白殿臣，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白五爷忙道：“回统带，他就是属下找来帮忙的，所以特地带他来见见统带，跟统带报备一下。”

小胡子统带一怔，看了龙天楼一眼：“他?一个小孩?白殿臣，我看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你不要脑袋，我还要脑袋呢。”

龙天楼本忍着一口气，如今是怎么也忍不下去了，冷然道：“统带，您辖下这‘五城巡捕营’里，论年岁，恐怕没一个比草民小的。”

小胡子统带是在官场上打滚儿的，这话焉能听不懂，一拍座椅扶手站了起来：“你这是跟我说话?白殿臣，他是你什么人?”

龙天楼不让他这位五叔接话，冷然一笑道：“恕草民斗胆，统带最好不要跟草民来这一套官威官腔，统带看不起草民，草民还懒得管呢，谁要脑袋谁不要脑袋?白五爷掉个脑袋，充其量是颗江湖人的脑袋，江湖人刀头舐血，路死路埋，沟死沟葬，而统带您，掉脑袋是颗做官的脑袋，挣来这顶顶子不容易，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做下属的为您卖力卖命，您就是这样对下属的，就是这样带人的?不管就不管，两颗脑袋不一样重，看谁掉得起，谁掉不起。”

龙天楼的这一顿，吓傻了他这位五叔白殿臣。

龙天楼的这一顿，也听傻了小胡子统带，他脸色铁青，两眼瞪得老大，半晌才道：“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他一个嘴巴子掴了过去。

本也难怪，他是个堂堂五城巡捕营的统带，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即便是有官腔，那也是比他官儿大的上头打下来的，比他官儿小的，尤其是一个百姓，谁敢跟他来这个。

只见龙天楼脚下移挪，往后退了半步，小胡子统带那一巴掌立即落了空，只听他气得声音都起了颤抖：“拿下！给我拿下!”

白五爷既惊又急，就要上前说话，龙天楼暗扯了一下。

就这么一眨眼工夫，站在小胡子统带身后的两名中年汉子，已经到了龙天楼眼前，各递一只手，劈胸就抓，其快如风。

他们两个快，龙天楼更快，他两手翻腕而起，让人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已经扣住了劈脚递来的那两只手的腕脉，微一笑：“两位，站稳了。”

龙天楼两手微往前一送，那两个中年汉子已经身躯晃动，脚下踉跄而退，一连三步才拿桩站稳。

两名中年汉子脸上变了色。

小胡子统带脸上也变了色。

三张脸，两张带着羞怒，一张带着震惊。

龙天楼笑容未减，话又出了口：“统带，您这两位随身护卫，论年岁，可都比草民大啊!”

小胡子统带震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他话还没说完，沉喝声中，两名中年汉子又同时跨步欺进，挫腰出拳，斗大的两个拳头分袭龙天楼左右肋，拳重势猛，还带着劲风。

龙天楼微一笑，竖双掌一封，“砰”!两声并成一声，两个拳头正击在龙天楼的双掌之上。

两打一，两股拳力对付一个。

龙天楼没怎么样，脚下纹风未动。

两个中年汉子可又身躯晃动退了回去，差点没撞在小胡子统带身上。

小胡子统带又傻住了，两眼都瞪圆了：“你——”

龙天楼一抱拳：“统带，草民没有恶意，也不敢，只是让统带知道，年轻人手底下，真不比年长的差，告辞！”

扭过头一句：“五叔，我先走了。”他转身要走。

“站住!”小胡子统带一声急喝。

龙天楼停步回身：“统带还有什么指示?”

小胡子统带指着白五爷道：“你叫他五叔?”

“是的！”

小胡子统带忙望向白五爷：“白殿臣，他是——”

白五爷定过了神，忙躬身道：“回统带，他是属下把兄龙玉琪的七儿子。”

“龙玉琪?”小胡子统带轻叫道：“就是从前在京里——”

白五爷没让他说下去，忙道：“是的，统带！”

“你，你是龙玉琪的把兄弟。”

“是的，属下行五?”

小胡子统带叫道：“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该告诉我你是龙玉琪的把兄弟，你该告诉我，他是龙家的人，龙玉琪的儿子。”

“统带，”白五爷哈着腰道，“当年的事，我们把兄弟几个都不愿意再提了。”

小胡子统带抬了抬手，眼光扫的是白五爷跟龙天楼，“坐，咱们坐下谈。”’“属下不敢！”

小胡子统带往后一招手：“搬两把椅子过来。”

两名中年汉子立即躬身答应，搬过了两把椅子，小胡子统带抬手催促：“坐啊，坐下谈。”

白五爷犹豫一下：“谢统带!”

小胡子统带先坐下了，白五爷跟着坐下，龙天楼最后也落了座。

小胡子统带两眼盯上了龙天楼：“你行七?”

“是的!”

“叫——”

“草民叫龙天楼。”

“龙家人不能自称草民，想当年令尊见过皇上——”

“那是家父，龙家到现在还是江湖人。”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的事儿，就像根本没发生过。

“白天。”

“那件案子，你五叔都告诉你了?”

“是的。”

“你五叔知道，我是接下了这件案子，不能不接，可是有些事我做不了主。明天早上你到营里来，我带你去见承王爷，不过你既是龙家人，我担保王爷一定点头。”

龙天楼眉锋微皱：“统带，一定要见王爷?”

“一定要见！”

白五爷站了起来：“明天早上，属下带他到营里来见统带。”

龙天楼也站了起来，小胡子统带跟着站起，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在营里等。”

“是!”

白五爷躬身。

龙天楼欠个身后，冲两个中年汉子抱了抱拳：“刚才多有得罪!”

两名中年汉子忙答礼：“好说，栽在龙七少手底下，不冤。”

小胡子统带笑了。

两个中年汉子也笑了。

笑声中，白五爷带着龙天楼双双辞出。

小胡子统带带着两名中年汉子送到了办公房门口。

白五爷一路没说话，直到出了巡捕营他才开了口：“真势利，我可沾你爹的光沾大了。”

龙天楼道：“也不知道是谁央告谁，先见了这个统带，后还得再见承亲王，生似我上杆子非管这件事不可。”

白五爷道：“你伸手挫了那两个挫对了，那两个都是巡捕营顶尖儿的好手。”

两个人似乎是各说各的话。

龙天楼道：“五叔，非得见承亲王不可?”

白五爷其实是有意岔话躲避，现在躲不掉了：“小七儿，我知道，你跟你爹同样的一副骨头。看五叔的面子，行不行?”

“我一来就跟您说了，我爹一再交代，不让碰那个圈子——”

白五爷急了：“你爹就会跟着起哄，明知道我找你来为不了别的事儿，这种事能不碰那个圈子吗?都廿多年前的事儿了，还搁在心里，干吗把个做孩子的也管这么紧！”

“五叔——”

“看五叔的面子，行不行?”

“又是冲您的面子，不行也得行啊!”

白五爷笑了，放心地笑了。

到了街口，龙天楼停了步：“五叔，我回客栈，不上家里去了。”

“那怎么行，菜没吃，酒也没喝——”

“您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反正明天还得前跑巡捕营，后跑承王府，您告诉玉妞一声，我明天去吃。”

白五爷道：“好吧，既是这样我就不请你了，回客栈知道路不知道?”

“您放心，绝丢不了，明天早上我到巡捕营门口跟您碰面儿。”

龙天楼顺着大街走了，身后白五爷还在嚷嚷：“别起晚了！”

龙天楼回身扬手：“您放心，晚不了的。”

没再听白五爷说话，八成他也走了。

这一去一回工夫不算大，可却已近二更了，街上没什么行人了，显得有点冷清。今天晚上有月亮，把龙天楼的影子照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正走着，一阵急促的蹄声传了过来，夜静时分，听得特别清楚，跟既打雷又下大雨似的。

龙天楼听出来了，是从身右胡同里来的，他加快一步想抢过胡同口，没想到车来得真快，他刚跨出步去，黑忽忽的一大团带着震耳的蹄声跟轮声已冲了过来。

龙天楼应变何等快，腿往回一收，人已退了回来，身边只听一声：“找死呀!”一阵劲风已擦身而过。

龙天楼忍了忍，要走。

谁知马车出胡同口右转，挨着街边停下来，从车辕上跳下个精壮汉子来，瞪着龙天楼道：“你是聋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么大的蹄声跟轮声，你听不见?”

龙天楼哪受他这个，没工夫细看那辆气气派派的双套马车，脸色微沉，剑眉双扬：“你还怪我!这么窄一条胡同，有你们这样赶车的吗?”

精壮汉子勃然色变，“好东西，跟马车抢路还抢出理来了。”

一步跨到，扬手就打。

他可是打错了人了，龙天楼道：“差点儿没撞着人，你可也撞出理来了啊!”

上头抬手一挡，脚下伸腿一拨，“噗通”一声，挺精壮个汉子，纸糊的似地躺下了。

精壮汉子火儿大，扯着喉咙一声：“好东西，你敢打我！”

翻身跃起，靴筒里已抽出了雪亮的攘子。

就在这时候，车里传出脆生生、冷冰冰的一声：“住手！”

随着这脆生生、冷冰冰的一声，车帘掀动，香风袭人，从车里下来位姑娘，好俊、好美的姑娘。

长长的两道眉，眼角微往上翘的一双凤眼，眸子黑白分明水汪汪的，悬胆似的小巧鼻子，闭得紧紧的一张鲜红小嘴儿，一袭紫红的旗装，在月光下都耀眼。

精壮汉子忙躬了身。

龙天楼为之一怔，他不是怔别的，是怔他惹了在旗的，在旗的坐着大马车，必定有来头。

美姑娘一眼看见了龙天楼也是一怔，她是怔什么，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只是一怔神，旋即一张吹弹欲破的娇靥又冷得像冰似的：“好哇！胆大包了天，敢打王府的人，你是干什么的?”

果然有来头。

可没想到是这种大来头。

龙天楼不由得又一怔，脱口一声：“王府?”

美姑娘发了泼，一指马车道：“瞎了你的眼，吃京城的粮食长大，你认不出‘礼亲王府’的马车来?”

龙天楼不是吃京城粮食长大的，他自然认不出礼亲王府的马车来，可是他听得见“礼亲王府”这四个宇。他心里一紧，二话没说，转身就进了胡同，听见美姑娘在外头叫；“站住，回来!”

不知道有没有人追进来。

因为只这两声工夫，龙天楼已从胡同那一头出去了。

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街，龙天楼松了一口气，加快步履，直奔客栈，一路在想：怎么这么巧，偏碰上礼亲王府的，不知道那位厉害姑娘，是礼亲王府的哪一位?

一路想着回到了客栈，洗把脸就上了炕，想归想，可没往心里放，合上眼就睡，心里没事，一觉准睡到大天亮。

第二章　大难题

真的，第二天，龙天楼睁开眼，窗户外头已经大亮了。他还真怕耽误事，怕让他那位五叔久等，一骨碌爬起来，漱洗过了，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就出客栈直奔巡捕营。

可不，白五爷已经站在巡捕营大门口了。

龙天楼还没到跟前，就听白五爷埋怨上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怎么，迟了?”

“玉妞让我带早点给你，我没带，原想你来得早，咱们爷儿俩遛个弯儿，街上吃过早点再见统带去，哪知道等你到这时候。”

“哟，您还没吃饭?”

“八成儿你吃过了。”

“我随便吃了点儿。”

“你小子真行！”

龙天楼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我陪您吃点儿去。”

“别介意了，再吃什么时候了?等你跟统带走了再说吧!”

“怎么，您不去?”

“我去干什么?”

龙天楼皱了眉。

“怎么，你又不是小孩儿，没自己家大人带着，还害怕不成。走吧！进去吧！”

白五爷转身往大门走。

龙天楼只好跟了过去。

进巡捕营，小胡子统带也早在后院等着了，连马都谁备好了，他倒没说什么，一见人到，就催着上马，从后头出了巡捕营。

小胡子统带仍带着那两名贴身护卫，四匹马一前三后的走着，那两个跟龙天楼挺有话说的，不知道是打出来的交情，还是因为龙天楼是龙家的七少爷。

不管怎么说，那两个挺近乎、挺热络是实。

龙天楼知道了，那两个，一个叫韩云甫，一个叫李士奎。有话说路短，离承亲王府还有三丈，小胡子统带勒马停住，翻身离鞍。

凭他，还不够格在王府门前骑马。

龙天楼懂这个，他也下了马，小胡子统带把马交给韩云甫、李士奎，然后带着龙天楼走了过去。

宰相门奴七品官。

亲王府门口，带亲兵站门的那个小小蓝翎武官，也不比七品低，堂堂一个巡捕营统带还得先跟他打招呼，然后由他带领，才进了签押房，等侯通报。

好在工夫不大，一会儿就来了人，来的这位，四十多年纪，瘦高个儿，长得鹰鼻子鹞眼，一脸阴鸷相。

看小胡子统带对他挺客气，近乎恭谨的客气，听小胡子统带称呼他哈总管。

难怪!

哈总管没理统带，却拿鹞眼打量着龙天楼，盘问起来了。

小胡子统带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哈总管这才大摇大摆地带领着往里去了。

承亲王传话，在东花厅接见，哈总管把小胡子统带跟龙天楼就带进了东花厅。

然后，哈总管走了，请王爷去了。

进来了两个包衣，当然不是侍候客人，有点监视意味。

小胡子统带就这么站着。

龙天楼只好也站着了，心里可老大不是味儿。

王府的规矩。

谁叫得冲五叔的面子?

好在工夫不大，听见步履响，由远而近，转眼之后，从里头屏风后转出四个人来。

头一个，穿戴整齐，白白胖胖的，一看就知道是承亲王，旁边陪着的是那位哈总管，后头跟着的两个，是带刀的戈什哈。

小胡子统带连忙趋前打下千去：“见过王爷！”

龙天楼只好也跟着打了个千。

承亲王抬抬手“嗯”了一声，大刺刺地落了座，两名戈什哈手抚刀柄侍立身后，虎视眈眈，挺唬人的。

哈总管从一名包衣手里接过茶，双手奉上。

承亲王喝了一口，咕噜了几声，吐进痰盂，又吸了一撮鼻烟，这才开口说了话：“什么事啊?”

哪像他女儿失踪了，根本就像个没事人儿。

小胡子统带哈腰道：“回王爷的话，关于格格失踪的案子——”

“办得怎么样了?”

“卑职该死，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承亲王脸色一变：“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回王爷，就是为这件案子，卑职才请来能人高手协助，今天特地来请王爷允准。”

“我不管你找什么人，我只要平安找回我的女儿。”

“是，卑职知道。”

“你找什么人都一样，找不回我的女儿来，或者是我女儿有一点什么好歹，我就要你们的脑袋。”

“是，卑职知道。”

“你找的能人高手呢?”

“回王爷，他就是。”

承亲王一怔：“怎么着，他就是?”

“是的。”

“他是个干什么的?”

“回王爷，他是江湖上顶有名的龙家的人，当代第一好手龙玉琪的七儿子。”

“龙家?哪个龙家？谁是龙玉琪?”

小胡子统带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哈总管说了话：“王爷，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知道是江湖上的，只要能毫发无伤地找回格格来就行了。”

承亲王挺听哈总管的，“嗯”了一声，问小胡子统带道：“他，一个孩子，行吗?”

小胡子统带还没说话。

哈总管又接了口：“王爷，不行您就要脑袋嘛！”

承亲王道；“你可是听见了?”

小胡子统带心里叫苦，也恨透了那位哈总管，可却只有忙躬身：“是，卑职听见了。”

“那就这么办吧！”

承亲王站了起来。

小胡子统带忙又躬身：“谢王爷。”

承亲王没答理，要走。

“王爷！”

龙天楼开了口。

承亲王停住了，盯着龙天楼看。

龙天楼道：“草民要请王爷赏个方便。”

“赏什么方便?”

“草民是个江湖百姓，插手办王府的案子，有很多不方便，敢请王爷交代一句，任何人不许干涉办案，任何人都得给草民方便。”

哈总管道：“这怎么行?巡捕营办案也没像你这样。”

“巡捕营是官署，草民是个百姓，官署必须遵从很多规矩，草民应该不必，否则碍手碍脚，不好办案。”

哈总管变色道：“这叫什么话，你好不好办案是巡捕营的事——”

“不错，但是女儿是王爷的，真要是找不回格格来，王爷就是砍了所有的脑袋，又怎么样?”

“大胆，你这是跟谁说话？”

哈总管要上前，承亲王伸手一拦：“他说的有理，给他方便。”

哈总管为之一怔。

龙天楼躬下身去：“不是草民得寸进尺，空口无凭，好不好请王爷赐一纸手令，草民可以用以取信别人。”

承亲王皱眉沉吟，还没有说话。

哈总管那里又插了嘴：“王爷的手令，岂是随便给的，谁敢担保你不拿去做别的用途。”

龙天楼淡然道：“没人能担保，也没人敢担保，只是如若信不过草民，又何必给草民方便，根本就不该让草民插手这件案子。”

哈总管道：“承亲王府只是把案子交给了九门提督衙门，九门提督衙门交给了五城巡捕营，五城巡捕营找个江湖百姓来办案，那是他们的事。”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哈总管说得是，江湖百姓一不求名，二不为利，何必找这种麻烦，图什么啊!”

哈总管脸上变色，还待再说。

承亲王微一抬手，阻止哈总管说话，两眼紧盯着龙天楼道：“你说得好，江湖百姓一不求名，二不为利，你大可不必找这种麻烦，那你究竟图的是什么?”

龙天楼道：“回王爷，巡捕营有个白殿臣，是家父的把兄弟，草民的五叔，草民为的是他的身家。”

承亲王望向小胡子统带。

小胡子统带忙哈腰：“回王爷，这是实情。”

承亲王沉吟一下，然后道：“哈明，上书房给他开纸手令去，别忘了用印。”

“是!”

哈总管哈明，不情愿地欠了个身，出去了。

承亲王站了起来，道：“你们在这儿等手令吧!”

小胡子统带忙躬身：“恭送王爷！”

承亲王的脸色突然—沉，脸上透着一种令人寒粟的冷意，“富尔，别忘了，你是拿脑袋保的他。”

小胡子统带富尔为之机伶一颤：“是，王爷，卑职记得!”

承亲王带着他的带刀侍卫走了，两名包衣仍站在原处没动，八成儿仍负着监视人的使命。

一句“拿脑袋担保”，似乎吓坏了统带富尔，承亲王一走，他望着龙天楼，口齿略动，想要说话。

龙天楼胸中雪亮，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来个装看不见。

统带富尔忍不住还是说了，可是说得相当含蓄，相当技巧：“天楼，你应付得下来吗?可千万要小心啊!”

龙天楼淡然道：“统带，我不敢说一定应付得下来，我只能说尽心尽力。您放心，我五叔有颗脑袋，龙天楼也有颗脑袋，陪着您呢！”

统带富尔还待再说。

哈总管拿着个信封走了进来，半句活没说，冷然递给了龙天楼。

龙天楼接过来看，信封是承亲王府专用的信封，再抽出里头的看，信笺是承亲王府的专用信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还盖有承亲王的一颗朱印。

行了。

龙天楼这里装回信笺。

那里总管哈明冷然说了话：“有了这纸手令，你连侍卫营的侍卫都能调用，只是别在一个地方用。”

龙天楼道：“哪一个地方?”

“礼亲王府，人家不买承亲王府的帐，不吃承亲王府这一套。”

龙天楼心头跳了一跳，道：“多谢指教！”

总管哈明没说话。

统带富尔宦海打滚儿多少年，官场上的规矩他懂，道：“咱们该告辞了。”

龙天楼道：“不忙，我要跟哈总管谈谈。”

统带富尔一怔。

哈总管也一怔。

龙天楼道：“早一刻比迟一刻好，王爷既有期限，我不敢有丝毫耽误，这就着手侦查。”

原来如此。统带富尔跟哈总管的脸色，都马上恢复了正常。哈总管拿眼瞅着龙天楼，神色有点“看你怎么办”的意味。

龙天楼表现得毫不在意，道：“哈总管，我先要知道，格格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

哈总管答得简单干脆：“府里。”

“承亲王府恐怕大得很。”

“那是当然。”

不知道哈总管是没懂龙天楼的意思，还是怎么。

龙天楼只好明说了：“格格究竟是在府里什么地方失踪的?”

“卧房里。”

哈总管似乎不愿多说一个字。

“我要到格格房里看看。”

哈总管一怔：“你开玩笑，格格的卧房，岂是任人进出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侦查一件案子，必须先从案子发生的现场去找线索。”

“可是别个办案的，从没有进到格格的卧房去过。”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到现在还没一点头绪，就是这个道理。”

“不行，王府有王府的礼法——”

“别忘了，哈总管，王爷亲口交代给我方便，而且我怀有王爷的手令。”

“王爷的手令，是让你用在府外——”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限制，哈总管不让我勘查格格的卧房也可以，请你给我写几个字，书明不准勘查现场的是哈总管你，我马上告辞，从别处去找线索。”

哈总管脸色为之一变——这他怎么敢写，一旦白纸黑字写下来，他要担多大的责任。

哈总管是个机灵人儿，要不然他干不上承亲王府的总管。一个王府的总管对外是何等的气势，连五城巡捕营的统带，都得冲他躬身哈腰递嘻哈儿，可是如今，他碰上了降他的人儿。他两眼狠狠地看了看龙天楼，冷然一句：“你跟我来。”转身往屏风后行去。

龙天楼连统带富尔也没招呼，径自跟了上去。

统带富尔不用人招呼，三步并两步，忙跟过去了。

从厅后出了东花厅，是长廊纵横，飞檐狼牙的院子一角，哈总管带着龙天楼、统带富尔踏上长廊。

顺着长廊往后走，满眼的雕梁画栋，玉阶朱栏，天上神仙府，人间王候家，这句话一点也不错。

顺着长廊往后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是挎刀的亲兵，就是王府的侍卫，禁卫森严，如临大敌。当然，有王府的总管带路，自是通行无阻。

过一座月亮门儿，进入后院，后院比前院还大，树海森森，花木扶疏，亭台楼榭一应俱全。

踏着青石小径，到了一座小楼前，门上锁着一把大铜锁。

哈总管探怀取出钥匙开锁，老远跑过来两名包衣，进前施礼，等候差遣。

哈总管道：“这儿用不着你们。”

两名包衣施礼而退。

哈总管打开大铜锁开门，头也没回地道：“进来一个，一个在外头候着。”

哈总管没说明，能进去的是哪一个，在外头候着，不能进去的又是哪一个。

但是不用他说明，很明显，龙天楼跟统带富尔都知道，谁能进去，谁不能进去。

堂堂的一个统带得受这个，富尔难免有点窘。

龙天楼给了他一个台阶：“就麻烦统带在小楼四周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

统带富尔自是不便置可否，可是龙天楼没等他答话，也就跟着哈总管进了小楼。

哈总管居然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实在让富尔这个统带难堪。

进了门，龙天楼打量眼前，只见眼前是个布置富丽堂皇的小客厅，左边一排楼梯往上去，后头还隔出一间房来。

龙天楼道：“后头那一间是干什么用的?”

哈总管脸上没一点表情；“格格的两个丫头住的。”

龙天楼放眼扫视一周，道：“请带我上楼看看!”

哈总管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楼。

楼上，是卧房外带书房，可是开门一看，龙天楼怔住了。

卧房也好，书房也好，都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连根针线都没留下，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龙天楼定了定神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怎么全是空房子，家具摆设各样东西呢?”

哈总管眨眨眼道，“搬走了！”

龙天楼双眉微剔：“这是谁的主意?”

“福晋的主意。”

“为什么要搬走?”

“不能不搬哪!你要弄清楚，这儿是王府，福晋说什么就是什么。”

“哈总管最好也弄清楚，福晋的权势我不敢干涉，可是这么一来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什么线索也找不到了。”

哈总管呆了一呆，道：“这我倒没想到，可是福晋交代——”

“福晋为什么交代把东西都搬走?”

“格格失踪得太过离奇，福晋不知道听了谁的，硬信格格是让大仙弄走了，所以交代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出去烧了，就在这屋里还烧了三天三夜的香呢。”

龙天楼没说话。

事到如今，他能有什么话好说?别说他不能怪这位承王福晋，就算能怪，也于事无补啊。

哈总管这时候的态度好像转变了不少，轻声问道：“还用再看吗?”

“不必了。请告诉我，格格是在什么时候、怎么失踪的?”

“是在夜里，两个丫头侍候格格安歇了，第二天再上楼来，格格就不见了。”

就这么简单。

龙天楼没说话。

哈总管接着又道：“不能怪福晋相信别人这么说，这么个离奇法儿，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相信。”

龙天楼开了口：“侍候格格的两个丫头呢?”

“赶出府去了。福晋怪她们侍候不周，不是福晋特别开恩，准让活活打死。”

龙天楼皱了一下眉锋：“府里的侍卫呢?当天夜里是谁当值？”

“当值的侍卫也被赶出府了，连格格是怎么失踪的都不知道，养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龙天楼眉锋皱深了三分：“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处吗?”

“不清楚，谁会管他们的死活！”

事情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看的?还有什么好问的?

龙天楼下了楼，哈总管亦步亦趋地跟下来。

开门出了小楼，统带富尔在门口站着，龙天楼道：“怎么样，统带?”

统带富尔微一摇头：“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不少日子了，前两天也下过雨，就是有什么，也早冲没了。里头怎么样?”

龙天楼道：“咱们回营里再说吧！”

哈总管没说话，前头走了。

自然是要带龙天楼跟统带富尔出去。

龙天楼跟统带富尔，默默地跟在后头。

承亲王府里的情形，是一片空白，别说是线索，甚至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这件案子一接上手就是个大难题，比大海里捞针还难，往后的情形可想而知，谁还有心情说话?

龙天楼嘴里虽没说话，胸中可是雪亮，这件案子其中虽然大有蹊跷，可却是一点边儿都摸不着，谈破案不容易，谈毫发无损地找回那位格格来更难。他龙天楼个人的生死事小，可是不能连累他五叔和玉妞儿，龙家更是丢不起这个人，这个责任担得太大了，心里所受的压力，也比泰山压顶还要沉重，他又有什么心情说话。

一路默默地跟在哈总管后头，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正想着，突然——

“哎，你，站住！”

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冷喝传了过来。

哈总管、统带富尔、龙天楼三个人都停了步。循声一看，龙天楼不由为之一怔。

如今他三个正停在一条画廊上，画廊的那一头儿，拐角处，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位身着华服，齿白唇红，稍嫌瘦弱，还带点脂粉气的公子哥儿，女的看来面熟，赫然竟是昨儿晚上坐礼亲王府马车的那位旗装美姑娘。

龙天楼正自发怔，哈总管、统带富尔忙双双迎过去恭谨施礼：“见过贝子爷、格格。”

敢情那位公子哥儿是位贝子爷，难怪。

那位贝子爷含笑抬了抬手，一笑比个大姑娘家还俊、还妩媚。

可是那位美姑娘格格，却正眼也不看哈总管跟统带富尔一下，寒着一张吹弹得破的娇靥，径直地走向龙天楼，一直到龙天楼面前才停下，抬皓腕，伸出水葱般一根玉指，一指头差点没点上龙天楼的鼻子：“你直瞪眼地发什么怔，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着，不认识我了?”

龙天楼忙一定神，道：“我有什么必要装糊涂?认识，昨天晚上才见过。”

那位贝子爷两道长眉一扬，走过来道：“你是哪个府里的，这么没规矩，跟谁说话呀，你呀我的。”

他是帮腔，可是他帮错了腔。

美姑娘格格转脸瞪眼：“我的事儿不用别人管，给我往后站。”

那位贝子爷一怔，虽然没往后站，可也没说话了。

美姑娘格格转过脸去又瞧着龙天楼，冷笑道：“还认识我就好，人家都说京城大得很，以我看来这九城却小得可怜，你能跑哪儿去，没想到让我在这儿又碰上了。”

龙天楼道：“只能说巧得很。”

“是巧，还得说该你倒霉——”

话锋一顿，霍地转过脸去问哈总管：“哈明，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哈总管还没摸清是怎么回事，忙一哈腰，小心翼翼地道：“回格格的话，他叫龙天楼，是五城巡捕营从江湖上请来帮忙办案的。”

美姑娘格格美目一翻道：“原来是江湖上来的，难怪粗鲁无知，不懂礼数——”

龙天楼双眉一扬道：“格格，江湖上来的一不越礼，二不失礼——”

“你还敢说——”

“我不能不说，身为江湖人，不能不替江湖人辩护，江湖人不是粗鲁无知，不是不懂礼数，而是要看别人怎么对待他。”

“你——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我是个王府的格格，你是个百姓，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让你站着跟我说话，我对你已经是很客气了！”

龙天楼淡然道：“格格应该知道，江湖百姓并不比谁低下！”

“你，好大的胆，你想造反，哈明，叫人来把他给我拿下。”

“是!”哈总管嘴里答应，脚下没动，道：“格格，是怎么回事，您告诉奴才——”

“为什么要告诉你，不告诉你你就不听我的?我让你叫人来把他拿下，你就得叫人来把他拿下。”

“可是格格，他是来帮五城巡捕营办案的。”

“我不管他办什么案，五城巡捕营请来办案的又怎么样?——他办的是什么案?”

说不管，到头来还是问了一声。

“他就是来帮办我们格格离奇失踪的案子，要救回格格来的。”

“那有什么了不起，拿下他，五城巡捕营还有别人。”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格格，要是五城巡捕营现有的这些人，办得了这件案子，五城巡捕营也就不必大老远地把我找来了，是不是?”

美姑娘格格猛可里转望统带富尔：“富尔你五城巡捕营真办不了这件案子?”

统带富尔有点窘迫，嗫嚅道：“回格格，事实上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头绪，王爷的限期又紧迫——”

“真能办事!”美姑娘格格冷笑道：“朝廷支粮支俸养着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统带富尔硬是没敢多说，甚至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美姑娘格格转望龙天楼。

龙天楼没笑没说话，脸上也没一点表情，可是他那双目光可恶。也许并不是龙天楼的目光真可恶，而是美姑娘格格下不了台，觉得它可恶。

美姑娘格格—向娇惯任性，哪受得了这个，黛眉一扬，美目一瞪，就要发作。

统带富尔不愧是个做官的，及时一哈腰道：“格格，他是五城巡捕营请来的，不管他是怎么惹了您，都该由五城巡捕营给您赔罪，您请消消气，放宽心，这件事自有五城巡捕营查明议处。”

按富尔的原意，天地良心，纯是一番好意，想给这位娇格格一个台阶，就此下了。

哪知道美姑娘格格根本不吃这一套，不但不吃这一套，富尔的这番好意，反而等于火上浇了油。只见她美目一瞪，尖声叫道：“你什么意思？你五城巡捕营的事儿，我就管不得?告诉你，别说是你这小小的五城巡捕营，就是皇家的事，只要惹了我，我也照样要管。冲着大姐姐要仗他救，我不拿下他，可是这口气我是非出不可，我现在就要当面教训他!”

她还是说来就来，话声一落，扬玉手就往龙天楼脸上抽去。

她快，龙天楼比她更快，脚下微退一步，探怀取出了承亲王那纸手令，往前一扬一送道：“打不得。”

美姑娘格格手上不免一顿：“这是——”

“承王爷的手令，不论京里京外，到处得给我方便。”

美姑娘格格一怔：“哈明，我三叔真给了他这么一纸手令?”

哈总管忙道：“回格格，这纸手令是真的，还是王爷命奴才写的呢!”

美姑娘格格冷笑道：“那是为给他方便，可是我——”

“我要跟统带回营商议侦查大计，格格硬留难不让走，这总不能叫给我方便吧?”

“这——”美姑娘格格气得咬牙：“好，你给我在这儿等着，不许走，我去问问我三叔，看看我要打你出气，是不是叫不给你方便。福安，跟我走。”

她脚底下踩着骄，扭着扭着走了，疾风吹摆杨柳似的，煞是好看。

那位贝子爷狠狠瞪了龙天楼一眼，急忙跟了去。

龙天楼暗吁一口气，收起手令，道：“统带，咱们也走吧!”

统带富尔还没有反应，哈总管一定神忙道：“格格让你在这儿等着，你怎么能走?”

“不走怎么办?难道哈总管你非看着闹得不可开交，耽误正事不可，难道哈总管也想违抗王爷的手令，不给我方便?”

哈总管一怔，道；“这——”

龙天楼一拉统带富尔道：“走吧，统带，待会儿你更不好应付。”

统带富尔还真听话，忙跟着走了。

哈总管定定神，也只有忙跟了上去。

出了承亲王府，统带富尔忙不迭地就问：“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惹了这个主儿了?”

“那怎么能叫我惹她——”

龙天楼把昨儿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了这番经过，统带富尔摇了头：“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原来就为马车差点儿撞着你，这主儿也真是——唉！有什么法子，谁叫她是位格格，这主儿在各大府邸里，难缠是出了名儿的，你躲不掉，她没完没了，准会找你。”

龙天楼暗暗皱了皱眉：“也只有等她找我的时候再说了！”

说着话，统带富尔的两名贴身护卫韩云甫、李士奎已拉着马匹迎了过来。大家都没再说话，四人四骑直驰五城巡捕营。

出营的时候走后门，回营的时候，也是从后门一直驰进了巡捕营。

四个人刚下马，白五爷就老远地急步走了过来，冲统带富尔哈了个腰，接着就问：“天楼，情形怎么样?”

龙天楼道：“五叔，咱们上统带屋，坐下来商量商量。”

马匹交给了别人，龙天楼、富尔、白五爷还有韩云甫、李士奎一起进了富尔的办公房。

这会儿跟初来时不一样了，富尔客客气气地让龙天楼坐，白五爷沾了龙天楼的光，在富尔这办公房里也有了座位。

三个人坐定，韩云甫、李士奎给倒了茶。富尔憋了半天了，拿出鼻烟来先猛吸了一阵，看样子通体舒泰了，才把去承亲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的时候，白五爷就皱了两道眉，等到富尔把话说完，白五爷的两道眉几乎连在了一块儿。他着急地道：“这可怎么办，外头外头没头绪，里头里头没一点儿蛛丝马迹，偏偏王爷又有期限，这可怎么办?”

龙天楼平静地道：“五叔，您别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白五爷忙道：“有什么办法，你倒是快想啊!”

龙天楼转望统带富尔，道：“统带，我想从那两个丫头，跟那两个当值的护卫身上着手。”

统带富尔道：“从他们身上着手又有什么用?”

“或许当夜他们没觉察什么，但是，那位格格的日常情况，那两个丫头一定清楚，我想从她们嘴里找出些线索。”

“这案子跟格格的日常——”

“谁也不敢说，这件案子究竟因何而起，因财，因仇，或者还有别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那种原因不为外人所知，可是格的贴身丫头应该明白。”

白五爷点头道：“嗯，这倒是，有些事做爹娘的不一定知道，可却瞒不了贴身的丫头。”

统带富尔道：“可是那两个丫头已经被赶出承王府了啊！”

“这‘赶出’承王府的‘赶出’，耐人寻味。格格的失踪，或许可以怪当值的护卫，但不能怪两个丫头，两个全然不会武的丫头——”

“天楼，你是说——”

白五爷立即听出龙天楼话里有话。

龙天楼摇头道，“目下我还不敢断言，我怀疑的不只这一桩，也不只这两个人，可是我得从外头先找出线索来。不过也难说，做主子凭自己的好恶喜怒，想怪谁就怪谁，这种事多的很，所以我立须先找到那两个丫头，才能下定论。”

统带富尔道：“可是那两个丫头——”

“我知道那两个丫头已经被赶出承王府了，可是并不是就没办法找到她们了，王府的下人，十九都是内务府负责调派的，内务府应该有底册，只要到内务府去查一查，应该能查出她们是从哪儿来的。”

白五爷道：“对。”

统带富尔道：“对是对，可是内务府那些个人，一个比一个难说话——”

龙天楼道：“统带，顾不了那么多，咱们是为办案，再难说话也得去一趟。”

统带富尔道：“我看这件事就偏劳殿臣吧!巡捕营出公文，拿着公文上内务府去查！”

“这样吧！”龙天楼道：“巡捕营出公文，我陪五叔去一趟！”

“对！”富尔道：“你怀有王爷的手令，内务府绝不敢不买帐，打算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让他们办公文。”

第三章　深访

“巡捕营”办事的效率还是挺不错的，富尔交代了下去，没一盏茶工夫，公文就好了。白五爷拿到了公文，马上就偕同龙天楼直奔内务府。

“宗人府”是专管皇族事务的。

“内务府”则是专管内廷事务的。

这两个衙门，谈权，没什么，谈大，可真够大的。

富尔一点也没说错，单凭巡捕营的公文，内务府就是不认这个，不买这个帐。

本来嘛，专管内廷事务的衙门，哪把个小小巡捕营放在眼里。

可是龙天楼一出示承亲王的手令，情形马上就不同了。

这位王爷如今是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官家面前的大红人儿，掌握军政两权，谁敢不买帐?

管事的马上捧出了名册。承亲王府是有数的大府邸之一，如今更是拔尊，一翻就翻到了，护卫、包衣、使唤丫头、老妈子，每一个都登录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很快地找到了那两个丫头的来处，一个叫富儿，一个叫桂儿，都来自下三旗，家就在京外附近。

龙天楼还顺便看了看那两个护卫的来处，两个护卫也是来自下三旗的子弟。

龙天楼不便明查哈总管，趁翻阅的时候，很快地看了一眼。

怪了，竟没有哈总管的名字。

原有个总管叫荣富，名字被红杠杠掉了，哈总管的名字没登录上去。

龙天楼不能不问了：“这位荣富——”

“是承王府以前的总管。”

“如今呢?”

“听说死了！”

“呃?”

“死了半年多了。”

“荣富死了以后，才由别人接任的?”

“是的。”

“为什么新任的总管没有登记上去?”

“承亲王府没往内务府报，我们明知道新任的是位哈总管，就因为承亲王府没报，所以我们不便登记。”

“这么说，这位新任哈总管，不是内务府派过去的?”

“不，各王府的总管，循例都是，由各王府自己派任，他们派任定了，在内务府报个备就行了。”

“那么内务府可知道这位哈总管的出身来历?”

“承亲王府不报，我们不清楚。总管是各王府自己派任的，对于他们的出身来历，向例不过问，不过——”

“不过什么?”

“能当上王府的总管，必然是有来头的，不是各个主子的近亲，也必是亲信。”

“谢了!”

“不敢，您客气。”

“奉王爷命，各种侦查都是秘密进行，严禁外泄，就是王府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您放心，这个我们知道，我们吃罪不起。”

“打扰了!”

“好说，您两位走好。”

出了内务府，白五爷劈头就问：“小七儿，现在怎么办?”

龙天楼道：“五叔，您老公事了，这还用问吗?”

“喝，听你那口气，有几分官腔意味啊!先查那两个丫头去?”

“当然。”

“那就走吧!”

说走就走，老少俩直往城门行去。

走没两步，白五爷又问上了：“小七儿，你对那个哈总管，好像很留意。”

“办案嘛，自是每一个人都得留意。”

“居然是老公事口吻啊！”

“我学什么都快，有个老公事的五叔，还能不像个老公事?”

“别跟我耍贫嘴，你以为——”

“现在还不敢说，咱们是为承亲王找女儿的，这位哈总管似乎对咱们不够友善——”

“大府邸的奴才头儿，对谁不是作威作福的。”

“也许我不谙官场事，初来乍到有点大惊小怪，可是承亲王府不往内务府报这个人Qī.shū.ωǎng.，又是什么原因?”

“这就不知道了。”

“恐怕得弄个清楚明白。”

白五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们俩出的是西直门。

承亲王府那两个丫头，富儿、桂儿，家就住在西直门外长河一带，长河水色清澈，绿柳成荫，燕京景物的西直折柳之胜，就是指这一带。

下三旗虽然也在八旗之内，可是日子过得远不如上三旗。

说日子不好，那是指比上三旗，可若是比起一般的百姓来，自又是有过之无不及。

家里有人在王府当差，那是荣耀，没人不知道，所以富儿、桂儿的家略一打听，也就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是问出来了，可是多听了一句话，使得白五爷跟龙天楼硬没敢上这两家去。

那多听来的一句话是：富儿跟桂儿到如今还在承亲王府当丫头，那言下之意，也就是一直没回家来。

龙天楼把白五爷拉到了一边儿，老少俩对望了半天，白五爷才道：“小七儿，你看是怎么回事儿？”

“怪事儿！”

白五爷皱眉道：“小七儿——”

“五叔，哈总管亲口告诉我，富儿、桂儿跟那两名护卫都被逐出了承亲王府，而如今富儿、桂儿竟都没回家来，这不是怪事儿是什么?”

“那么以你看——”

“富儿桂儿显然是失踪了，事有蹊跷，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其一，她们俩是让人灭了口；其二，她们俩大有问题，畏罪躲了。”

“以我看前者的可能较大。”

“何以见得?”

“如果真是畏罪躲了，就不怕连累家里吗?”

“不往深处查，谁又会知道呢?”

白五爷呆了一呆道：“这倒也是，当初没跑，就是为怕连累家里，如今正好趁着被逐出王府的机会，来个一溜不见。”

“但是，五叔，出身下三旗的两个女孩子，牵涉上这种事的可能不大，下三旗的人能被送进王府当差，是荣耀，保住这个差事都怕来不及，谁会甘冒灭门抄家之险，沾上这种事？”

“这倒也是，那么以你看——”

“咱们先去找找那两个护卫再说吧!”

白五爷一摇头道：“恐怕也没回家。”

“总得去弄个确切。”

于是，两个人绕着弯儿往南走，在永定门外十里远近处，找到了两个护卫的家。

出人意料的是，两个护卫都回家来了，可是两家都在办丧事——那两个护卫都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一问之下，才知道，两个护卫是回家来以后才死的，他家人说是病死的，可是据好事的邻居说，他们俩是在王府犯了过错，被逐出了王府，羞愧自杀的。

白五爷眉锋皱得很深：“小七儿，你看是这么回事儿吗?”

“难说。”

“难说?”

龙天楼没说话，拉着白五爷到了一名护卫家屋后，四下略—打量，屋后是两排房子后门相对夹成的一条小窄胡同，两条阴沟水都满出来了，既乱又臭，不见人迹。

龙天楼这才道：“五叔，您在这儿给我守着点儿，我进灵堂去看看他们的死因去。”

白五爷吓一跳，一把抓住了龙天楼：“胡闹，要让人家发觉了——”

“五叔，别的我不敢说，这点把握我还有，我要是不想让他们发觉，他们绝发觉不了。”

这点白五爷确信得过，刚才是他一时情急，他知道，别说是这些人，就是大内高手，带刀的侍卫，这个小七儿要是不愿在他们眼前现出踪迹，他们也照样发觉不了。

定过神来，他松了龙天楼，可却仍然皱着眉：“这不大好吧，小七儿。”

“五叔，那么您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知道这两个护卫的死因?”

白五爷没说话。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人都已经躺进了棺材里，除非等出殡人士以后挖墓，那岂不更不好。

龙天楼道：“我去了。”

白五爷听见了这句话，可是眼前已经没了龙天楼的人影儿。

就凭这种身手，普天之下就找不出几个来。

龙天楼翻过后墙，落脚处正是堂屋后。

他不能从前头进去。

两边耳房虽有后窗，可是听得见里头都有人，也不行。

只有一个地方行。

他提一口气腾身上了屋顶，掀起了几块瓦，然后人往下一钻就下去了。

人缩在梁上看，下头是停放着的一具棺木，前头正好白布幔挡着，他看不见外头，外头当然也看不见他。

只听见布幔外有阵阵的低哭声，哭得伤心，令人鼻酸。

龙天楼飘身落下，点尘未惊，看看棺木，已经钉上了。

他左手扣住棺材盖的一边，右手搭在棺材盖上，然后左手缓缓用力。

他生怕棺材盖起得太猛，发出声响，所以他的右手也同时用力往下按。

棺材盖一分一寸地往上起，还好没发出声响。

直到棺材盖掀起五指宽一条缝，看得见里头了，他才停了手。

左手掀着，俯身往里看。

不容易看见里头，但他毕竟还是看见了。

棺材里躺着的，是个男人，穿的是一身王府护卫装。

到死还以能被选人王府当护卫来荣。

是否是那名护卫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龙天楼一眼就看出，棺材里的这个人，不是因别的病死的，而是中毒死的。

脸色肿胀发紫，而且还散发出一阵中人欲吐的奇臭，这是中毒的明显症状。

龙天楼忙把棺材盖盖上，怕让灵前的人闻见那股子特别的尸臭，盖好了棺材盖，腾身上梁，又从屋顶洞里钻了出去，还盖好了那几片瓦，神不知，鬼不觉。

翻过后墙，见到了白五爷，白五爷急忙就问：“怎么样，小七儿，看见了没有?”

龙天楼吸一口气道：“不虚此行，看见了。”

“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五叔，这名护卫是中毒死的。”

白五爷猛一怔：“怎么说，是中毒——”

“我看是，脸色肿胀发紫，尸体恶臭，您说这是怎么死的?”

白五爷道：“没错，是中毒，只是——”

“只是什么?”

“目下咱们只能说他是中毒死的，而不能说他是被毒死的。”

“为什么?”

“你没听有人说，他们是羞愧自杀吗?也有可能他们是服毒仰药啊！”

龙天楼淡然道，“五叔，一个会武的大男人，又干了那么些年护卫，他如果要自杀，会服毒仰药吗?!”

“你的意思是说——”

“我要是他们，嚼舌，抹脖子，往肚子上扎几刀，都死得像个‘武夫’。”

“话是不错，可是还不能确定。”

“五叔——”

白五爷正色道：“小七儿，富儿、桂儿两个丫头失踪，两个护卫之中一个中毒而死，那另一个十九也是为此丧命，如果说两个护卫是被毒死的，而不是自杀，那就很明显，毛病一定出在承亲王府里。事关重大，不能不特别慎重啊!”

龙天楼沉默—下才道：“如果要进一步确定，恐怕只有问他们的家属了，他们的家属，一定明白他们是怎么死的。”

“可是小七儿，就算他们明白，谁敢说呀!”

“两个人的家属这么些人，不会没有一个愿说、敢说的。”

“难说!”’

“你要是认为富儿、桂儿失踪，两个护卫回家后因毒死亡，这还不够的话，只有硬着头皮去找他们的家属试试。”

白五爷沉吟了一下道：“我是怕消息传进承亲王府，责怪下来，咱们吃罪不起。”

“凭什么责怪，咱们是奉命办案为救承亲王的格格，承亲王格格失踪的当时，这两名护卫正当值，富儿、桂儿又是格格的贴身丫头，这四个人是最好的线索，任谁办案都会找这种线索，两个丫头、两名护卫被逐出府，勉强合理，但两个丫头失踪不见，两个护卫回家后又都因毒而死，什么人都会觉得这可疑，办案的人碰上可疑，哪一个会不追下去，谁又能责怪，谁责怪咱们谁就是用心叵测!”

白五爷皱着眉道：“这是理，可是，小七儿，谁敢讲这个理啊!”

“我敢，让我办案，我就得讲这个理！”

“小七儿，你不是公门中人，一不吃粮，二不拿俸啊。”

“五叔，您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有王爷亲下的手令。”

“王爷的手令，是准你对外，可不是要你对付他承亲王府啊！”

龙天楼双眉一扬，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初我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我不愿接，所以我找王爷要了一纸手令。五叔，您要明白，他们限期破案，否则就要人头，您吃的是这碗饭，固然有责任救回那位格格来，可也有理由保护自己的身家性命啊！现在只有两条路，放心大胆地干下去，要不就撒腿收手。”

“瞧你这孩子说的，要能撒腿收手，我还会大老远地把你调来，拖你淌这池浑水吗?”

“这就是了，那更没路走了。不管是掉脑袋，管也最多掉脑袋，管好了可不一定会掉脑袋，那为什么不放手干?”

白五爷还待再说。

龙天楼正色道：“五叔，办案的是小七儿，谁能奈何小七儿？即便是有人会找您，小七儿人既在京里，又会让谁动您白家!”

白五爷的脸色一连变了几变，毅然点头：“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龙天楼道：“有您这句话就行了，走，咱们从前头进去问个明白去。”

龙天楼转身而去。

白五爷只好跟着走了。

撇开别的不说，这时候上门找人打听事，本就是碰钉子的事。

果然，一听龙天楼表明身分，说明来意，人家本来就够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任凭龙天楼说出个大天来，人家只有一句话：“别打扰我们，请吧！”

对着这种丧家，能有什么脾气?

龙天楼跟白五爷只好走出了人家的门儿。

可是龙天楼不死心，偕同白五爷又进了第二个护卫家。

这护卫家情形也一样，仍然是只下逐客令，不愿多说。

而就在这时候，套间里掀帘冲出了个十八九的姑娘来，长得挺清秀，穿着朴素，头发上只戴朵白色的小绒花，两眼哭得红肿，可见她戴的孝不重，可是伤心的程度却不下任何人。

她一出来就叫着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怕事，你们不敢说，我说!”

龙天楼、白五爷心里都一跳。

有个老头儿忙拦：“金姑——”

“大爷，不错，死的是您的儿子，可也是我未来的丈夫，我不能让他含冤负屈，死得不明不白，我要为他报仇，我要为他雪恨!”

老头儿还待再说，由个龙妇人带头的女眷们哭得更厉害了，老头儿跺脚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龙天楼忙道：“这位姑娘——”

叫金姑的姑娘流泪道：“不错，他被承亲王府除了名赶了出来，心里是不痛快，可是他并不是病死的，更不会像有人说的羞愧自杀。”

“怎么知道他不会羞愧自杀?”

“我劝过他，别往心里放，他听了，我们俩私下还说好的，过两个月他就把我娶过来，他都要把我娶过来了，怎么还会自杀?”

“那么他既不是病死，又不是自杀，以姑娘看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让人害死的！”

“怎见得他是让人害死的?”

“他回家来的第二天，刚吃过晚饭，忽然说人不适，头晕肚子疼，要进屋躺会儿，哪知道进屋没多久就不行了，临咽气的时候，浑身紫黑紫黑的。跟他一起被除名的那个，是同一个时候死的，情形跟他一样，你们说，这不是被人害死的是什么?”

龙天楼没多说，只一抱拳：“府上放心，并请告诉那一家，只要人确是被害死的，我担保一定替他们报仇雪恨。”

说完话，他拉着白五爷就走了。

白五爷的性子相当急，一出门就道，“小七儿，如果这两个护卫真是让人预先下药毒死灭的口，那两个丫头富儿、桂儿，只怕也是凶多吉少，难以幸免。”

龙天楼道：“只怕五叔要不幸言中。”

“那咱们怎么办?”

龙天楼道：“时候不早了，您先回家去，我上承亲王府跑一趟，然后再给您送信儿去。”

“你上承亲王府干什么去?”

“那您就别管了。”

“你要着手侦查?”

“还没到时候。”

“那你是要——”

“不跟您说了吗，您不用管，等我上家里去的时候，再告诉您。”

“你一个人去——”

“怕什么，承亲王府从上到下哪一个能吃了我?就算他们真要拿我怎么样，您跟去又有什么用?!”

这倒是实情实话，白五爷他供职于五城巡捕营，在百姓眼里很不得了，也畏之如虎，可是面对着亲王府，他就一点忙也帮不上了，除非他能豁出他的身家性命去。

白五爷沉默了一下道：“也好，我跟玉妞等你回来吃晚饭。”

就这么说定了。龙天楼跟白五爷一进城就分了手，白五爷走上回家的路，龙天楼则直奔内城承亲王府。

第四章　圈　套

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等龙天楼进了内城，到了承亲王府，日头就要下山了。

如今龙天楼进承亲王府容易得很，只是进了王府之后，照例还是得在签押房先见哈总管。

等了半天，哈总管才一边擦嘴，一边剔牙地进了签押房，敢情他已经吃过晚饭了。

对龙天楼，他似乎永远不够友善，也不知道对小衙门里来的都是这样，还是怎么着，两眼一翻，冷冷然道，“什么事儿呀?”

龙天楼也来个傲不为礼，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我要见王爷!”

“又见王爷有什么事儿?”

“自然是公事。”

哈总管脸色微一变，但是他没有发作：“你来得不巧，王爷这会儿没空。”

“哈总管，我有急要大事！”

哈总管冷冷地瞅着龙天楼：“再急要的大事，也得等王爷吃过饭吧。”

敢情大厨房吃过饭了，小厨房这会儿正在开饭。

没奈何，只好等了。

龙天楼没说话。

哈总管却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找着线索了吗?”

“线索很多——”

哈总管目光一凝留了意：“呃?”

“只是都还没有什么进展。”

哈总管似乎有点失望：“呃!我看这件案子扎手，很不好办。”

“也不能这么说，只要有线索，不愁追不出什么来。”

“叭”地一声轻响，哈总管手里的牙签断在了嘴里。他手里一扔，嘴里一吐，道：“你来见王爷，就是为向王爷禀报有了线索?”

“另外请王爷多宽限几天。”

“为什么?”

“头绪太乱，时间不够。”

“恐怕不可能，你们要知道，这不是别的案子，格格在别人手里，再拖下去——”

“没有人愿意拖，也没有人敢拖，可是总要给的时间够。”

“什么时间够不够，五城巡捕营养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哈总管，我一不吃粮，二不拿俸，我不是五城巡捕营的人。”

“可是你总是五城巡捕营找来办案的。”

“对，我是五城巡捕营找来的，所以我只对五城巡捕营的统带—个人负责。”

哈总管不会听不出来，脸上登时变了色：“你这是跟谁说话!”

“哈总管，这儿没有第三人。”

哈总管抬手就要拍桌子。

龙天楼冷然道：“哈总管，你要是存心为承亲王府好，就不该对人这样，尤其是对我，你要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哈总管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没拍下去，他狠狠地道：“你也别忘了，你是来见王爷的。”

“怎么样?”

“我可以让你见不着王爷。”

龙天楼冷然一笑道：“哈总管，你的记性最好也好一点，我有王爷的手令，可是我不愿意跟你争，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耽误了急要大事，你得担着点儿。”

他说完话，抄起桌上一方水晶镇纸，往外就走。

哈总管一把抓住：“慢着，你怎么能私自拿王府的东西?”

“当着你哈总管的面，就不能叫私自拿，有了签押房的这方水晶镇纸，你我一旦跟王爷三头对面，也好证明我的确来过承亲王府。”

哈总管一怔，旋即笑了：“老弟台，你可真是忙中不乱啊！跟你逗着玩儿的，你怎么当了真，请等等，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他没等龙天楼再说话，一溜烟儿似地走了。

龙天楼唇边浮现一丝冰冷笑意，把那方水晶镇纸又搁回了原处。

哈总管卖力气的时候，真能办事，龙天楼负手踱步，走还没两趟，他就又进了签押房，陪着一脸的笑道：“你老弟面子真大，王爷一听说你来了，茶没顾得喝就立即准见，老弟台，跟我来吧!”

龙天楼连谢也没谢就跟着走了。

他知道，对付这种小人，就不能像对常人一样。

许是承亲王刚吃过饭，懒得走动，这回是在他的书房接见。

龙天楼进书房，承亲王已坐在那儿等着了，还没等龙天楼见礼，他先站了起来：“怎么，有线索了?”

龙天楼躬身刚一声：“王爷——”

哈总管那里已欠身接了话：“回王爷的话，龙天楼说头绪太乱，时间不够，来请王爷多宽限几天。”

承亲王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刚要发作，龙天楼没等他发作就说了话：“那只是附带，龙天楼有急要大事禀报王爷!”

承亲王没发作，可是语气不怎么好：“什么急要大事?”

“龙天楼斗胆，请王爷摒退左右。”

哈总管一怔!

承亲王道：“这儿只有我的总管——”

“事关重大，除了王爷，任何人都一样。”

承亲王皱着眉，疑惑地看龙天楼。

龙天楼泰然而立，回望着承亲王。

承亲王突一摆手，“哈明，你出去。”

哈总管忙道：“王爷——”

“我既然准他办案，就只有相信他，他要真会对我怎么样，你留在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是!”哈总管没奈何，只好欠个身退了出去，临出去还盯了龙天楼一眼。

龙天楼装没看见。

承亲王往下一坐：“什么事?说吧!”

“王爷!龙天楼特来请辞。”

承亲王微一怔：“请辞?什么意思!”

“这件案子，龙天楼办不了，五城巡捕营办不了，就是九门提督衙门也办不了。”

承亲王站了起来：“你办不了，五城巡捕营办不了，连九门提督衙门也办不了，你——是什么意思?”

“王爷可知道，格格失踪以后，她的两个贴身丫头富儿、桂儿，还有两个那夜当值的护卫，都被除名逐出了王府！”

“我知道，他们告诉我了，怎么样?”

“据龙天楼的调查，富儿跟桂儿没回家去，至今下落不明，那两个护卫也都被人下毒灭了口。”

承亲王一惊：“这，这是谁说的?”

“刚禀报过，是根据调查。”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家——”

“王爷，内务府有名册可以查。”

“那你的意思是说——”

“富儿、桂儿跟两个护卫，都被人灭了口。”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被人灭了口，而不是——”

“王爷，富儿、桂儿有家不回，两名护卫回家后同时暴毙，看尸体很明显是中毒而死，您说这是什么?”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线索中断，不好查了———”

“不，龙天楼是不敢再往深处查了。”

“不敢再往深处查了?为什么?!”

“因为您给龙天楼的权限，是对王府以外，不是对王府以内。”

承亲王脸色一变：“龙天楼，你是说——”

“王爷，龙天楼死罪，但显而易见，毛病出在王府之内。”

承亲王一把抓住了龙天楼：“龙天楼，你胡说。”

龙天楼平静地道：“龙天楼自知死罪，只是，王爷，格格失踪，丫头、护卫被除名逐出王府，两个不知下落，两个中毒暴毙，要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些什么被人灭了口，您说又是什么?毛病不是出在王府里，您说又出在什么地方?”

承亲王松了龙天楼，“砰”然一声坐了下去：“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龙天楼宁愿自己的判断错误。”

“可是，可是……”

“王爷，龙天楼告退。”

他施—礼，要退。

承亲王忙抬手；“慢着。”

龙天楼停步道：“王爷?”

“以你看，毛病真出在王府里?”

“龙天楼刚禀告王爷，宁愿是自己判断错误。”

“所以你不敢再查下去?”

“目下龙天楼还无法肯定毛病是出在王府哪一个人身上，如果万一是位身分高的，龙天楼实在吃罪不起。”

“可是你总不能不管我的女儿啊!”

“王爷可以请旨，派侍卫营负责侦办。”

“可是我信任你呀，别人都摸不着头绪，你刚接办就查出了眉目。”

“可是，王爷，龙天楼是个百姓，五城巡捕营是个小衙门，连九门提督都嫌官卑职小……”

“我准你放手去查，放手去办。”

“这……”

承亲王忙站起：“龙天楼，你只管放手去办事，不管将来查出是谁，自有我做主，我不怪你。”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如果王爷非让龙天楼侦办下去不可，龙天楼不敢不遵，但是要王爷再下一纸手令。”

承亲王道：“不是已经……”

“王爷，那是对外，对王府之内，您以前下的那纸手令，恐怕起不了什么效用。”

承亲王毅然点头：“好，我就再下一纸手令给你。”

他说写就写，这回是亲自提笔，一纸手令一挥而就，照样地盖了他那颗小印。

龙天楼双手接过手令，道：“有了王爷这纸手令，龙天楼马上就可以展开侦查，只是，为免打草惊蛇，还请王爷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毛病出在王府之内。”

“这个我知道。”

“敢问王爷，格格房里，收拾得一干二净，是谁的主意?”

“是福晋的主意，她非说是闹大仙不可，所以把那个屋的东西全烧了，怎么?”

“龙天楼斗胆，福晋做差了，这么一来把所有的线索全毁了。”

“线索?”

“不管格格是为什么失踪，只要是在她房里失踪的，出事现场多少可以找到些线索。”

“我就说嘛，闹什么大仙，偏偏她信这个。”

“房里的线索没了，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两个下落不明，两个已被人灭了口，这件案子实在很难办。”

承亲王呆了一呆，道：“龙天楼，你真以为毛病会出在我王府里?”

龙天楼道：“王爷，如果您真要我说，我只好说，不敢十分肯定，但是王府里的这些人，涉嫌最重。”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王府上上下下，谁会跟她有仇?”

“王爷，不一定非跟格格有仇不可。”

“那么，是跟我有仇?”

“王爷，也不一定非仇不可。”

“那你说究竟是为什么?”

“目下还不知道，不过不难查明。”

承亲王“砰”然一声拍了桌子：“查，赶快给我查，只查出是谁来，我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龙天楼道：“王爷能否不动声色?”

承亲王叫道：“不动声色?我的独生女儿失踪了，现在下落不明，生死难卜，竟是我这座王府里的人干的，我平日对他们不薄啊！他们竟——你还让我不动声色！”

龙天楼淡然道：“王爷，你这样于事无补，一旦走漏消息，反倒打草惊蛇，对破案，对格格都大不利，为了这件案子，为了您的独生女儿，您只有隐忍不动声色。”

承亲王一下子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半晌才道：“好吧!我听你的，你赶紧给我查，赶紧救回我的女儿来，我这么大年纪，只这么个女儿，万一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承亲王竟流下两行老泪，低下了头。

也难怪，毕竟是父女至亲。

龙天楼心里也不免为之戚然，道：“您放心，草民一定尽心尽力，草民既然接办了这件案子，好歹总要给王爷一个交代。”

承亲王抬起了头，举袖拭泪，摆摆手道：“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你去吧!”

“是，草民告退。”

龙天楼欠身一礼，退出书房。他这里刚带上了书房的门，哈总管已从长廊那头快步迎了过来。

龙天楼加快两步，在长廊中间迎着了哈总管，哈总管忙不迭地道：“见过王爷了?”

“见过了。”

“怎么样?”

“哈总管是问——”

“你不是来求王爷宽限的吗，我是问王爷答应了没有。”

“好说歹说，王爷总算答应了。”

哈总管微一怔，看了看龙天楼道：“王爷答应归王爷答应，你们还是要加紧侦查啊!格格失踪有不少日子了，万一——”

“哈总管放心，我不但不会松懈，反而更要加紧侦查，王爷恩厚，不能不报，况且那么些口子的脑袋，在刀口上搁着呢!我敢松懈吗?”

哈总管迟疑了一下：“这么些日子了，真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吗?”

哈总管很关心、很热心，足见一片为主之忠心。

龙天楼微一摇头：“我跟哈总管说过，目前头绪很乱，也就是说，线索不是没有，只是还很难说哪个有用，哪个没用。”

哈总管两眼似乎一亮，忙不迭地道：“都是些什么样的线索?”

龙天楼摇头道：“事关办案机密，恕我不能奉告。”

哈总管一怔，显然有些不高兴了：“这是我们承亲王府的案子，我是承亲王府的总管。”

“哈总管原谅，我只知道我是在找寻格格，拯救格格，在巡捕营，我只对统带负责，在王府，我只对王爷负责。”

龙天楼说话的语气、态度都不错，可是听进哈总管耳朵里就受不了了。

本来嘛，他堂堂一个王府总管，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敬畏三分，几曾碰见过这么一个人，受过这个。

哈总管他脸色难看，就要发作。

也就在这时候，从前头转过—行人来。

这一行人，共是七位，清一色的旗装女子。

前两个，后四个，都是丫头打扮，而走在两个丫头之后，四个丫头之前的，却是位使人觉得眼前一亮的贵妇人。

她，卅上下年纪，有着一副让人心跳的身材，蛾眉淡扫，薄施脂粉，但却娇媚无限，尤其一双眸子能摄人魂魄，成熟的风韵更是醉人。

龙天楼方自微怔，哈总管已急步趋前，打下千去：“奴才恭迎福晋。”

敢情这位是承王福晋。

龙天楼又一怔，也跟着欠了身。

“起来。”

“谢福晋。”

哈总管起来了，垂着手哈腰微退。

美福晋的一双勾魂眼波瞟向了龙天楼：“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孩子?她才多大年纪?

许是官太太们都爱这调调儿。

哈总管忙道：“回您的话，他就是巡捕营请来办案的那个江湖客。”

“是的。”

美福晋深深看了龙天楼一眼：“叫他跟着来，我要问话。”

叫的是龙天楼，话却是对哈总管说。

这许又是官太太的作风。

“喳!”

在哈总管恭应声中，美福晋留下一阵香风，带着六个丫头擦身而过。

哈总管瞅着龙天楼道：“走吧!”

福晋宠召，岂能不去?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只好跟着走了。

哈总管带路，循着那阵能让人脸热心跳的香风，走画廊，走小径，到了一间精舍前。

天色还没全黑，精舍里已经有了灯光。龙天楼跟哈总管刚到精舍前，适才六名丫头中的一名，从里头走了出来，道：“福晋叫你们进去。”

哈总管忙带着龙天楼进了精舍。

进精舍一看，眼前是个精美的小客厅，精美而不失典雅。

美福晋已然居中高坐，一双勾魂眸子直盯着龙天楼。

哈总管上前打千，龙天楼则躬了躬身。

美福晋像没看见哈总管，紧盯着龙天楼说了话，话声有点冷意，但却难掩娇美：“你是富尔找来的?”

龙天楼如今当然知道富尔是谁，从容应道：“是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

“草民来自江湖。”

“我还能不知道你来自江湖!”

“草民来自关外。”

“呃，关外?你姓什么，叫什么?”

“草民龙天楼。”

美福晋深深看了龙天楼一眼：“名字很不错。”

“福晋夸奖。”

“富尔找你来，当然有他的理由，只是你有把握吗?”

“草民不敢说有把握，但尽心尽力。”

美福晋的眉梢儿挑了挑：“没把握你来干什么?你可知道，王爷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就要脑袋。”

“草民知道。”

美福晋还待再说。

哈总管一旁插了嘴；“禀福晋，人家跟巡捕营的白殿臣沾亲带故，不能不来，来了之后果然不同凡响，据人家亲口说，已经掌握了若干线索了。”

龙天楼何等样人，焉能听不出来，哈总管这话是在“烧火”，可是他不在乎。

美福晋“呃”地—声道：“已经掌握若干线索了?我倒是轻看了你。都掌握到什么线索了?”

哈总管接着便道：“奴才正想禀告您别问，哪知道慢了一步，您还是问了。”

这是第二把火。

美福晋转脸望哈总管：“怎么了，我为什么别问?”

哈总管道：“奴才刚就碰了一鼻子灰了，人家说在巡捕营只对富尔一人负责，在王府只对王爷一人负责，这意思您懂吗?就是说关于这件案子的案情，只字儿不能对第三个人说。”

美福晋叱道：“胡说，哪有这种事!”

“奴才大胆也不敢在您面前胡说，不信您问问!”

美福晋霍地转过了脸：“对我也不能说吗?”

龙天楼欠身道：“福晋原谅，事实上草民所说已掌握若干线索，只是为让哈总管宽心。”

哈总管哼哼一笑道：“这话好听多了。”

美福晋脸色一变：“龙天楼，你敢欺我!”

“草民不敢。”

“那就给我说。”

“福晋原谅，草民无可奉告。”

哈总管烧上了第三把火：“您听听。”

美福晋拍了座椅扶手：“好大胆的龙天楼，竟敢——哈明，绐我拿下！”

“喳!”

哈总管这一声应得既嘹亮又舒服，走上前伸手就抓龙天楼的胸口。

龙天楼抬手一挡，硬把哈总管震得退了两步，一龇牙，一咧嘴，抱住了腕子。只听龙天楼道：“慢着！”

他左手从怀里掏出了承亲王亲笔所写那纸手令，一抖抖了开来，道：“福晋，草民奉有王爷手令。”

哈总管忙道：“福晋，那纸手令只是对外给他方便。”

龙天楼淡然道：“你看清楚了，这是另一张。”

伸手把那纸手令递到哈总管眼前。

哈总管定睛看去，一怔，旋即道：“禀福晋，这纸手令是对咱们府内的。”

美福晋霍地站起：“对哪儿都一样，要弄清楚我是谁，我不管什么手令不手令，我说拿下就得拿下!”

“这——”

哈总管犹豫着没敢上前，他倒不是怕龙天楼手里那纸手令，他是怕龙天楼那双手。

龙天楼欠身道：“禀福晋，草民要对王爷负责，加以草民一身系无数条性命的生死存亡，实在碍难从命，福晋原谅。”

话落，他转身往外行去。

“站住！”

美福晋冷喝。

龙天楼像没听见，人已经出了精舍。

美福晋许是既急又气，急扭几步追出了精舍，大声厉喝：“站住!我叫你站住!”

龙天楼仍不理。

可是美福晋这一声厉喝，惊动了王府当值的护卫，蓦地奔过来两个，正挡住龙天楼的去路。

美福晋忙叫道：“拿下，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两名护卫不能不听福晋的，奔过来就抓。

龙天楼一扬手令，沉喝道：“王爷手令在此，谁敢拿我!”

两名护卫一怔，硬生生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只听美福晋撒泼似地叫道：“叫你们把他拿下，听见没有?不快把他拿下，我要你们的脑袋！”

两名护卫一惊，就要再动。

适时，承亲王的话声传了过来：“什么事?什么事?”

龙天楼要抬的手没动，两名护卫也急忙收住步子。

只见承亲王带着两名贴身护卫，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这儿的两名护卫忙躬下了身，哈总管更是忙迎过去打千。

美福晋又叫了起来：“你来得正好，你自己来看看，可真找对了人了你，竟敢在我面前撒野放肆！”

承亲王已匆忙地到了近前：“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问问你找的好人哪！”

承亲王转过脸来道：“龙天楼——”

龙天楼淡然道：“回王爷，福晋听哈总管说，草民已掌握到若干线索，便问起草民；草民回禀福晋说并没有掌握到什么线索，所以福晋就生气了。”

承亲王转望美福晋：“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你也真是，这用得着生气?到现在为止，真还没有什么线索。”

美福晋叫道：“都什么时候了，到现在还没有线索，你女儿的命你还要不要了!这种饭桶还能用?给我撤换他。”

承亲王道：“这——”

“这什么，你女儿的事，眼看就让这些饭桶断送了，你还非用他不可?”

“他不过是刚接办案子——”

“刚接办怎么了，既然把他找来，就表示他比别人行，既然比别人行，一接过手，就该有些眉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线索。”

“这——这事儿让我一个人操心，你不要管行不行?”

“这什么话!我不要管，就你一个人急！我不急?”

“没人说你不急，只是——我信得过他，把案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美福晋似乎很生气，气得脸都白了，一点头道；“好，我不管，女儿是你一个人的，我跟着担惊受怕，我这是图什么啊。我乐得不管，可是他跟我这么无礼，这该怎么办?”

“他没有线索，没法告诉你，这怎么叫无礼?”

“怎么不叫无礼?还要怎么样才能叫无礼?难道非骂我几句，给我几个嘴巴才叫无礼?你是没看见他那态度，仗着你给他那一张手令，眼里就根本没我这个福晋。”

“那这样好不好，他惹你生气，我叫他给你赔罪。”

“不行!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是个堂堂的福晋，他放肆无礼，赔个罪就算了，往后谁还把我放眼里?”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相信他是个干才，我看他是个饭桶。撤换他，我要打断他一条腿。”

“你，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问你，怎么不行?”

“他是来办案的，是来救——”

“办什么案?救谁呀?到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不要他，我要撤换他，还有什么不能打断他一条腿的?”

“你——”

“别你呀我的，只说一句，我的话你听是不听?”

“这——”

龙天楼淡然道：“王爷不必为难，草民来自江湖，还回江湖去，大可不必管这件案子——”

承亲王八成儿急了，暴叫道，“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再说了，我说，有线索了，富儿、桂儿下落不明，白成、丁蒙两个被人灭口毒死了，你满意了吧！”

龙天楼想拦没来得及，心里一动，转念一想，也好，干脆来个将计就计。

美福晋、哈总管一怔，脸色都变了。

美福晋道：“怎么说，富儿、桂儿她们一一她们不是都回家了吗?”

“要是都回家了还说什么?她们两个失踪了，白成、丁蒙让人毒死了。”

“有这种事，有这种事，那我问他他为什么不说。”

“显然毛病是出在府里，怕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他能说吗?”

“既然他不能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啊!”

“还是啊，为什么能对你说，不能对我说，你这个王爷能知道，我这个福晋不能知道?怎么了，是我会坏事呀?还是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承亲王更急了：“你也真是，不告诉你你生气，告诉了你你又——”

“我又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哈总管干咳一声道：“王爷，奴才斗胆，他说显然毛病出在府里，是什么意思?”

承亲王道：“富儿、桂儿她们是被除名逐出府去的，两个失了踪，两个被人毒死，显然是他们知道什么，有人怕他们说出来，这不是毛病出在府里是什么?”

“奴才斗胆，怎么见得不是外人干的呢?”

龙天楼道：“显而易见的，外人不可能这么了解他们的动静，即便是外人，府里也应该有他们的内应。”

哈总管道：“王爷，这您就不能怪福晋生气了，连奴才听了这话，心里都不舒服，府里都是些老人，谁会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呢?”

龙天楼道：“自然有，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我已经找到富儿跟桂儿了，不过她们俩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只等她们醒过来，是谁干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就不难知道了。”

承亲王为之一怔，瞪大了眼。

美福晋、哈总管也一怔色变。

承亲王就要说话。

美福晋抢了先：“你已经找到富儿跟桂儿了?她们在哪儿?”

“福晋原谅，为免她们俩再被人灭口，草民不能说。”

“好，看在你已经掌握了线索份上，我暂时饶了你，不过你最好赶紧从府里把那个人给我揪出来，要不然我照样轻饶不了你。哈明，跟我走。”

美福晋带着几个丫头，转身走了。

哈总管向承亲王打个千，急忙跟去。

承亲王定过神忙道；“龙天楼，你——”

龙天楼道：“请王爷静候佳音就是，草民告辞。”

一躬身，提气长身，飞射而去，快得使承亲王根本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龙天楼一口气奔进了巡捕营，密见统带，要富尔马上派出干练人手，秘密监视承亲王府四周，跟踪每—个出府的人，只要有任何发现，马上到白五爷家通知他。

富尔自然要问。

龙天楼说了个大概。

富尔不敢。

难怪他不敢，他什么顶戴，有几颗脑袋敢派出人去监视承亲王府?

龙天楼一力承当，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这，富尔才急急忙忙下令派出人去。

眼看着一批干练人手匆匆出了巡捕营，龙天楼这才赶往白五爷家。

天都黑透了，玉妞儿小嘴儿噘着，脸拉得老长。

也难怪，饭菜都好了，等天楼哥都盼得人急死了，能怪人家姑娘不高兴?

可是，天楼哥一到，玉妞儿马上就春风解冻了，埋怨了几句，连拉带扯地就把天楼哥按坐下了。

“小七儿，怎么这么老半天，碰见什么了?”

龙天楼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白五爷皱眉沉吟，没说话。

龙天楼接着问：“承亲王怎么有这么年轻的福晋?”

白五爷这才说了话：“原来是侧福晋，刚扶没多久。”

“怪不得，我还当是格格的生身之母呢!”

“瞧你糊涂的，看年岁还看不出来?”

“我原就纳闷儿，五叔，我觉得这位承亲王福晋有点邪气！”

“我没见过——”

玉妞插嘴道：“邪气，怎么个邪法儿?”

“说不出来，反正不够端庄，不像正经就是了。”

白五爷道；“许是不是什么好出身。”

玉妞瞟了龙天楼一眼道：“既是这样，你可得留神点儿啊，越是大府邸越污秽，脏事儿常听人说。”

白五爷一瞪眼道：“一个姑娘家，你这是什么话?”

玉妞道：“实话，您知道这是实话。”

白五爷看了看龙天楼：“小七儿，这个圈子里的事儿，你还不清楚，这话玉妞虽不该说，可却真是实话，你是得留点儿神，要不然你会很为难。”

“为难?”

“怎么不?你不会干那种事儿，可是不依顺她们，又得罪不起。”

龙天楼淡然一笑，没说话。

玉妞盯着他道：“怎么不说话?”

龙天楼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玉妞似乎不放心，还想再说。

白五爷抬手一拦：“好了，好了，净说这些个肮脏事儿，这儿谈正经的呢。”

玉妞噘着嘴道：“告诉天楼哥留神提防，这怎么不算正经事儿?”

“跟他说这个是多余。你放心，凡是龙家出来的，都沾不上这个。”

“不沾这个不就得罪人了吗?”

白五爷目光—凝：“丫头，你到底是愿意他得罪人，还是愿他沾上这种事儿?”

玉妞面上一红，嗔道：“瞧您问的。

楼明白是怎么回事，觉得很窘，只好垂下眼皮，望着面的酒杯，装没看见。

脸来，白五爷皱了眉：“那位格格失踪了有些时日了，咱这些办案的，到现在还没抓到一点头绪，实在让人着急。”

“五叔，不能说没抓到头绪，毛病出在承亲王府，这不就是头绪了？”

“可是毛病是出在承亲王府的哪一位身上呀?”

“这得慢慢查，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敢随便乱指。”

“怕只怕等到查出来的时候，那位格格的高贵小命儿——”

“但求尽心尽力，真要是那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承亲王他得讲理，除非是根本不让他女儿落进人手里，否则即便是只失了一眨眼工夫，就有杀身的可能，不过——”

白五爷道，“不过什么?”

“以我看，做案的人意不在要格格的命，要不然他大可把那格格一刀杀死在小楼卧房之内，用不着把她掳走藏匿起来。”

白五爷点头道：“这倒是。”

玉妞道：“可是一旦把他们逼急了，就难说了。”

白五爷抬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看样子天楼哥是个办案的能手，比您这位老公事要强得，一旦一步步逼近了他们，狗急了还能不跳墙?”

白五爷登时又皱了眉；“这——”

“五叔，您是老公事，应该知道这是必然的，不过这种事我也想得到，我会尽量想法子避免的。”

白五爷突然一拍桌子道，“娘的，怎么偏会是这种人家出事，又怎么案子偏落在咱们头上。”

“早就跟您说，别干了，回江湖过逍遥日子去，您偏不听。”

白五爷苦笑道：“小七儿，我不比你爹，打当初我就沾上了官，只一脚跨进了六扇门，谁不轻看谁不恨，何况这些年来，我也得罪了不少道儿上的朋友?现在他们也许不敢拿我怎么样，可是—旦回到江湖去，哪一个能容我过安稳日子?”

“五叔，您小看您过去的朋友了。”

“如今的朋友，不比当年，个个有家有业，我就是不愿给朋友惹麻烦。”

“那您不但是见外，也对江湖生涯隔阂了。”

“小七儿——”

“五叔，说句不该说的，您可别介意，现在，您算不算给朋友们惹麻烦?自从我爹当年走了以后，曾经发誓不再到京里来，而如今，他的儿子来了，还得到处晃，随时随地都免不了碰上礼王府的人，事实上我已经碰上了，还好只是碰上，可是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

白五爷默然了，脸色有点阴沉。

玉妞道：“我不也早劝过您?”

白五爷仍没说话。

玉妞又道：“爹，办完了这件事，咱们就走。”

白五爷吁了口气道：“可总得办完这件事。”

玉妞喜道：“如今有天楼哥做证，到时候您可不许说了不算。”

白五爷话里有话。

谁又听不出来?

玉妞娇靥猛一红。

龙天楼更窘，举起的杯也不能放下去，放下去即是伤玉妞的心，他不忍，也不愿，还没喝呢脸就红了，红着脸窘笑：“喝吧，五爷！”

玉妞一双美目里，绽放出异样的光采，羞红的娇靥上，也平添了三分喜意，灯下看，益发动人。

可惜龙天楼没看，他是不敢看。

白五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适才的阴沉，一扫净尽，举杯一仰而干。

爷儿俩刚干了头一杯，龙天楼两眼突闪异采：“有人翻墙进来了!”

玉妞脸色一变，就要动。

白五爷伸手拦住，沉声道：“哪位朋友这么看得起白某人?”

蓦地—个话声从院子里响起：“五爷，刘仁贵见龙爷!”

龙天楼霍地站了起来：“承王府有动静了?”

话刚说完，灯光闪动，一条人影疾掠而入，是个一身短打装束的精壮汉子，一躬身还没说话。

白五爷推杯站起，震声道：“仁贵，拣要紧的说。”

精壮汉子刘仁贵转脸望龙天楼：“龙爷，承王府出来了一名护卫。”

“往哪儿去了?”白五爷忙不迭地问。

“往右安门去了。”

“有人缀着没有?”

“有，大麻子盯着呢!”

龙天楼道：“五叔，我去一趟。”

白五爷道：“我跟你去。”

转脸望玉妞：“丫头，别等我们，先吃你的。”

没容玉妞答话，拉龙天楼、刘仁贵就走。

一行三人疾快地出了白家，顺着胡同，走得飞快。

边走着，白五爷问道：“那个护卫什么时候出承王府的?”

“刚出来我们就盯上了。”

“谁看见的?”

“我跟大麻子。”

“有什么异样吗?”

“怎么没有，做贼似的，出门先张望一下，然后贴着墙边儿走了。”

龙天楼道：“承王府外还留的有人吗?”

“有，还有三四个呢!”

“那就行了，不怕他们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三个人走得飞快，没多大工夫，就到了右安门里一带。

只见一个汉子从一处黑胡同口闪了出来，抬手一指道：“五爷，往‘南下洼’去了。”

“南下洼?”

听得龙天楼等一怔。

南下洼有座“陶然亭”，原地是辽金时代的“慈悲庵”，到了康熙年间在此设亭，采白乐天的诗句：“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而命名为“陶然亭”。

陶然亭很高，水木明瑟，跟“黑窑台”相对，亭下是数顷的沼泽之地，种着芦苇，大黑夜的，往这跑干什么?

定过了神，白五爷问道：“大麻子还缀着?”

“是。”

“走。”

一行三人，加快步履直奔南下洼。

赶到了地头看，夜空无月，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白五爷道：“招呼大麻子。”

刘仁贵撮口发出几声夜鸟啼叫也似的声音。

龙天楼知道，这一定是巡捕营互相联络的信号。

果然，叫声方落，衣袂飘风之声响动，一条黑影划空掠到，是个粗壮黑衣汉子，站得近，龙天楼目力又好，看出这汉子脸上有几个榆钱儿大小的麻坑。

白五爷道：“人呢?”

大麻子道：“刚往黑窑台去了。”

“走。”

四个人，龙天楼、白五爷在前，大麻子、刘仁贵在后，疾快地在夜色中行去。

走没五六丈，看见黑窑台了，黑忽忽的一堆。

四个人放轻步履挨过去。

到了黑窑台，龙天楼耳目并用，白五爷、大麻子、刘仁贵三个却只能用眼，四人听听看看，没人，夜色寂寂，一点影子都没有。

大麻子低声道：“坏了，丢了。”

龙天楼抬手一指：“没有，那边有动静。”

白五爷等顺着龙天楼所指一看，看是看不见什么，不过老京城一看方向就知道是哪儿。

刘仁贵脱口道：“香塚！”

龙天楼道：“呃！香塚就在那儿?”

谁不知道香塚，孤坟三尺，旁竖小碣：“浩浩然，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传诵远近，脍炙人口。

白五爷一挥手，哈着腰先窜了过去。

龙天楼、刘仁贵、大麻子跟着疾掩过去。

近三丈，听见了声响。

像有人在挖什么?!

难不成有人盗墓，想挖开香琛一探究竟?

应该不会，香塚在这儿多少年了，一直完好。

那么是——

白五爷屏息凝神，一个起落已窜近一丈内，借着夜色掩蔽身形，往发声处看了看，往后急招手。

龙天楼带着刘仁贵、大麻子窜了过去，凝目往前一看，龙天楼的心头，不由猛然一跳。

前面近丈处，黑忽忽蹲了一团黑影，看不见脸，但可看出是个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蹲在那儿，拼命挖土，就不知道他在挖什么?

龙天楼低声问；“从承亲王府里出来的，是这个人吗?”

大麻子点头低应：“是他，绝错不了。”

龙天楼低声吩咐：“不要动他，还让他回去，我要看看他是不是会跟别的人接头，是跟什么人接头。”

白五爷道：“小七儿，这家伙是在挖——”

龙天楼道：“要是我没料错，他——定是来查证一下富儿、桂儿的死活。”

大麻子道：“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还会——”

“做贼的总心虚。”龙天楼道：“做贼的要是心不虚，多少案子都破不了。”

这儿话刚说完，只见那边那黑忽忽的一堆，那黑衣汉子的身影，忽地一歪，躺下不动了。

几个人看得一怔，刘仁贵道：“这是一一”

龙天楼脑际电闪灵光，急道：“五叔，看好了这儿。”

提一口气，拔身上窜，直上夜空。

夜空里，竭尽目力，四下扫视，只见右前方三丈外，一条瘦小黑影疾闪而逝。

龙天楼人在夜空，舌绽春雷，霹雳似地—声大喝：“哪里走!”

猛抖双手，矫若游龙，行空天马般，平飞疾射追去。

一声霹雳大喝震天惊人，那瘦小黑影身法本来就不慢，如今更是快了，电光石火般，沿着数顷沼泽往西北疾奔。

龙天楼提一口气，衔尾紧追不舍。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如今一看也就知道了，瘦小黑影的轻功造诣不弱，在武林中来说，足列一流，换个等闲一点的，不用多，只两个起落，准被甩掉。

可惜，在后头追他的，是龙天楼。

龙家当世第一，而小七儿龙天楼，在龙家年轻一辈的七兄弟里，更是个一身所学称最的人物。

龙天楼不但是一身所学在七兄弟中称最，就连胸罗才智也是一等一的。

要不然，龙家共有七兄弟，白五爷不会专挑他来。

转眼工夫，龙天楼已追近了两丈，再有两转眼工夫，龙天楼准追得伸手可及。

而就在这时候，西北方面出现了黑压压一片，那是片密树林。

龙天楼心头一紧，就知要糟。

果然，前面那瘦小黑影，往后一扬手，—头钻进了密树林里。

瘦小黑影一扬手，破空之声疾快袭到，稍微有点经验的都知道，那是暗器，何况是龙天楼。

龙天楼这里让过暗器锐锋，伸两手捏住了暗器尾端，再看时，那瘦小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片密树林占地相当大，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轻易逃脱，别说不能追进去，就是能追进去也是白搭。

再看手里捏的暗器，银白色的，赫然是根凤钗，女人的发饰，还透着些令人心跳的幽香。

一般凤钗，不是金的，就是银的，而这根风钗，竟然是纯钢打造的。

这个人是个关键人物，不能追丢，而毕竟还是追丢了。龙天楼气得跺脚，人就借那一跺之势腾身，往来路飞射而去。

他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相当深，而且整齐一如刀割的脚印。

回到了原处，只见白五爷、刘仁贵、大麻子守在那儿没敢动。

地上躺着个黑衣汉子，凑近看，仔细辨认，这个人龙天楼在承亲王府里没见过。

大麻子等亲眼看见他从承亲王府出来，是承亲王府的护卫，应该没有错。

承亲王府的护卫不在少数，龙天楼只见过几个。

身旁地上的坑，已经挖大了，有股子尸臭上冲。

白五爷手里捏着一物：“小七儿，这家伙让这玩艺儿打进了太阳穴。”

龙天楼接过一看，赫然又是枝凤钗，两枝风钗一模一样。他扬了扬瘦小黑影打他的那一枝，道：“这人也赏了我一枝。”

“小七儿，很显然的，这是灭口。咱们只顾着螳螂捕蝉，没防着黄雀在后。”

龙天楼望着地上黑衣汉子道：“富儿、桂儿被害埋在了这儿，是不会错了。”

“要不要挖出来?”刘仁贵问。

那股子尸臭，中人欲呕，让人掩鼻。

龙天楼道：“不必了，咱们知道就行了。”

“小七儿，下手的是个坤道。”

“照这两枝风钗看，应该是。”

“承亲王府的坤道一一”

“上自那位福晋，下至使唤丫头老妈子，都是坤道。”

大麻子道：“拿这两枝风钗去对。”

“对什么?”刘仁贵道：“这玩艺儿是要人命的，又不是真戴在头上的。”

白五爷皱着眉没说话。

龙天楼道：“至少证实了一点，毛病确实出在承亲王府里。”

白五爷道：“那么咱们一一”

龙天楼道：“什么时候了?”

刘仁贵道：“快二更了。”

龙天楼沉吟了一下：“五叔上巡捕营禀报统带—声去，我跟这两位带着这具尸体，上承亲王府走一趟去。”

白五爷—点头道：“好，完事后上家去，我在家里等你！”

一行四人，外带一具尸体，离开南下洼就分了手。

时候是不早了，可是扛着个死人满街走，总是不好，所以龙天楼等专找黑胡同走。

到了承亲王府之外，恰好打二更，站门的亲兵还在，可是偏门已经关了。

龙天楼让刘仁贵、大麻子守着护卫尸首在拐角处等着，自己一个人走向承亲王府大门。

承亲王府对龙天楼来说，自是可以随意进出。

可是他刚进偏门，就看见哈总管迎面行来，似乎正要出去。

哈总管看见他，一怔停住。

龙天楼道，“哈总管，我要见王爷。”

哈总管定了定神，急步迎前，居然是满脸堆笑：“老弟，你来得巧，也可以说你来得不巧，王爷不在府里，可是我正要去找你。”

龙天楼微怔道：“王爷不在——”

“王爷上圆明园见皇上去了，这时候还没回府，恐怕今儿晚上不会回来了。”

“那么哈总管你要找我——”

哈总管笑哈哈地道：“我是奉命找你呀!”

“奉命?哈总管奉谁之命?”

哈总管又一笑，笑得相当神秘道：“老弟你马上就知道了，跟我走吧。”

不由分说，伸手拉着龙天楼就往后拖。

龙天楼马上就明白了几分，心想五叔跟玉妞说的要应验了，有心不去，可是转念一想，没吭声，任由哈总管拉着往后去了。

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

这座承亲王府确是够大的，幢幢的屋宇，重重的院落，长廊纵横，飞檐狼牙。

哈总管拉着龙天楼直往后走，走了半天才进了后院。

龙天楼只当是去上次见美福晋的那间精舍。

岂知不是，一路还往后走，一直进了后花园，走过一座朱栏小榭，踏上了一座水榭。

水榭里，珠帘低垂，灯光微透，听不见一点声音，看上去既宁争，又温馨。

哈总管又神秘一笑道：“老弟台，这座水榭除了王爷跟福晋，是轻易不许人进入的，我不陪你了。”

说完话，在门上轻敲两下，扭头走了。

水榭门一开，珠帘掀动，灯光外泻，两名侍婢当门而女，两对明眸紧盯在龙天楼脸上，轻声道：“进来吧!”

龙天楼轻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幽香袭人，眼前的布置、摆设，简直就令人心跳，引入遐思。

只听一名侍婢轻声道：“哈总管不过刚出去，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龙天楼定定神道：“正巧我来见王爷，在门口碰见了哈总管。”

那侍婢道：“我们福晋可没想到你会来这么快，她正在洗澡呢!你坐会儿吧!”

说完了话，她袅袅往里去了。

另一名侍婢道：“你坐啊!”

龙天楼道：“谢谢！”

走过去踩上了那柔软如棉的地毯，坐了下去。

再看眼前的布置、摆设，坐处地上，铺的是一块近丈见方的波斯地毯，猩红色的，毛长长的，踩在上头，其软如棉，都能在上头睡觉，让人觉得踩上去好生可惜。

地毯上放的，不是上置锦垫、雕花的太师椅，而是拐了弯的一排锦墩，缎子面儿，绣着花，里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像吹了气似的，人坐在上头好舒服。

把角一张朱红的矮几上，放着一座八宝琉璃宫灯，灯光不亮不暗，柔和得恰到好处。

墙角，有一只高脚金猊，金猊里香烟正自袅袅上冒，不用说，里头点的是极品的檀香末儿。

粉墙上挂着几幅画儿，乍看是仕女图，细看能让人脸红心跳，原来是穿着半裸的男女嬉戏图。

往里，也就是适才那名侍婢进去的地方，垂着一重重五颜六色的丝幔，丝幔后有灯光，还听得见轻微的水声。

就这些，看得龙天楼益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这里心里正自盘算，重重丝幔掀动，香风袭人，随见美福晋一副娇慵无力模样，由那名侍婢扶着走了出来。

只一眼，龙天楼立即心神震动，连忙站起身低头哈腰。

如今，美福晋的娇媚，比那天初相遇时，又平添了十分。

沐浴方罢的女人动人，沐浴方罢的美人更为动人，的是不差。

美福晋的一头乌云，略显蓬松，但是并不蓬乱，蓬松得恰到好处，反增添丫几分动人的娇慵。

娇躯之上，披的是一袭轻纱晚装，薄得蝉翼似的，映着柔和的灯光，透明、美好的娇躯，成熟的胴体，若隐若现，欺雪赛霜，凝脂般的肌肤，更显得光滑细腻，轻迈娇慵莲步之余，轻纱飘拂，一身曲线美好，光洁无瑕，圆润修长的玉腿微露，白嫩的玉足脚趾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再加上那红热的娇靥，喷火的朱唇，炙热的两道目光，何只能让人蚀骨销魂，简直能让人溶化得毛发无存。

称她为一代尤物毫不为过。

承亲王几生修来，何来如此大福份?

再听那娇滴漓、软绵绵，鼻音多过喉音，能要人命的话声：“哟，怎么前倨而后恭啊!那股子恼煞人的傲气哪儿去了?”

美福晋那炙热目光瞟了龙天楼一眼，可惜龙天楼低着头没看见，不过他应该清晰地觉得出。

龙天楼道：“福晋宠召，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我们王爷礼贤下士，我可不敢落个慢待之名，坐下说话吧！”

“是，谢谢福晋。”

龙天楼坐了下去，他坐的还是原处。

美福晋微拧娇躯，就坐在龙天楼的对面，微撩轻纱晚装，这条玉腿搭上了那条玉腿，晚装下摆处，微露雪白一块，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

也不知道是得了美福晋的暗示，还是心窍儿玲珑剔透，两名侍婢一声不响地退出了水榭，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不知道龙天楼心里怎么样，看脸上，他是十分的平静，就像一泓毫不扬波的池水。

美福晋那两道炙热的目光一凝，紧紧地盯在龙天楼脸上，她似乎有着一刹那间的错愕，然后轻启湿润、丰满的两片朱唇：“你叫龙天楼，我没有记错吧!”

龙天楼平静地回答：“福晋没有记错。”

“名字很好，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这名字。”

“谢谢福晋，那是福晋夸奖。”

“今年多大了?”

“回福晋，整廿。”

“正是好时候，成家了没有?”

“还没有。”

“人长得这么好，又年轻轻的有这么一身好武艺，怎么会还没娶亲成家呢?”

“一事无成，不敢成家。”

“一定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想你吧！”

“那是福晋抬爱，草民还没有碰上过。”

“是真没碰上过?还是不说实话?”

“真没碰上过。”

“我不信！”

龙天楼没说话。

“如今你人到了京里，我们旗人的姑娘，可是大方得很，尤其一些大府邸的，见着顺眼的就缠，像你这样的，能和口水儿把你吞下去，你可留神点儿。”

“谢谢福晋，草民自会留神。”

“自会留神，你真不想?”

天知道，她这个“想”字，指的是想什么?

龙天楼答得好：“草民一事无成，寄迹江湖，也飘泊惯了，不敢多想！”

“我可不是非逼你马上明媒正娶，马上成家不可啊!”

“是。”

龙天楼只应了个“是”字，显然是步步为营。

而美福晋却似乎紧攻不舍：“我是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像你这样的年岁，人又长得这么好，你不想人家，人家想你，难道你就从不动心，从不想逢场做戏一番?”

龙天楼答得更好：“草民家教严，多年的江湖生涯，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能克制自己。”

美福晋那眼角微翘的凤目一瞟，香唇边掠过一丝奇异表情：“我不信，除非你是个鲁男子、木头人儿。”

龙天楼没说话，他知道，这句话不能接，否则不是得罪这位美福晋，就是予这位美福晋可乘之机。

“怎么不说话呀?”

美福晋当真是毫不放松。

龙天楼说了话：“福晋宠召，不知道是不是要垂询有关格格失踪的案情——”

美福晋摇头道：“不，你看这个地方像是谈正事儿的地方，我这个样儿像是谈正事儿的样子吗?”

“那么福晋宠召——”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来，还是跟我装糊涂?”

“草民愚昧，还请福晋明示。”

美福晋拧腰站起，带着一阵香风到了龙天楼面前，一根水葱也似的玉指，差点没点着龙天楼的额头：“愚昧?像你这样的人会愚昧?你真要是愚昧人儿，那个老头子也不会把你看成个宝似地找你来办案了——”

她拧身坐在龙天楼身边，挨得好近，高挺的上身，几乎碰着了龙天楼。

龙天楼坐着没动，一动没动，

美福晋那香唇，几乎碰上了龙天楼的脸，龙天楼可以清晰感觉到，那吐气如兰的炙热：“不管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我愿意告诉你，我觉得你这个人有趣儿，所以我把你找了来，”

龙天楼的脸仍向着前方，他不能转脸，哪怕是一分一寸。他脸只动一动，就会碰上美福晋那两片炙热而动人的香唇：“草民不懂福晋何指。”

“我可以告诉你，全京城的男人，没有不想我、不为我失魂落魄的，有人想我都想得发了疯。可是凭我的身分，有的人是不能，有的人是不敢，只有你，我的身分也好，我这个人也好，你全没放在眼里，所以——”

“福晋是打算降罪草民?”

“降罪，我也得舍得呀?不过也难说，女人家要是狠起了心肠，那可是比谁都狠，所以，你是福是祸，还在你自个儿，明白不?”

“福晋——”

“你是个聪明人，你为我想想，我这种年岁，这么个人，嫁那种年纪，那么个人，我是什么都不缺，我缺的只有我知道。可是以我的身分，我也有所不能，有所不敢，想能想敢，想咬牙横心豁出去，必得值当，也就是说，必得让我碰上值当的人儿，天可怜见，如今总算让我碰上了，那就是你这个龙天楼，你只要能弥补我的欠缺，称我的心，如我的意，我什么都能不要，甚至不惜死——”

龙天楼原就知道这位美福晋的意图。

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急进，这么大胆，剖白得这么赤裸裸，以致使得他无法据守：“福晋——”

“不用怕，我不要求你别的，你还是你的江湖人，我还是我的承王福晋，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你应该也不会，其实就是你说出去也不要紧，我绝不会承认，到那时候，掉脑袋的还是你，我一点事儿也不会有。”

这位年轻轻的尊贵妇人，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可见她为自己设想得多么周到，也可见她必是位老手，绝不是像她自己所说，到今天才碰上让她中意的人。

龙天楼为之心神震动，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美福晋瞅着龙天楼，动人的香唇边泛起一丝让人摸不透含意的笑：“你一定奇怪，一般女人总是求天长地久，我为什么只求露水姻缘?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欠缺这么一样——极天下之荣华富贵，别的我还求什么?一般男人，能给予我所欠缺的，但是无法给予我如今所拥有的财富；即使能给予我像我如今所拥有的财富，却又无法给予我像我如今所拥有的身分地位。一旦我真能碰上个既能弥补我的欠缺，又能给予我财富、身分、地位的，他必是权势富贵中人，我愿意舍此就彼，我愿意改嫁，但却又为大清朝的皇律家法所不容。所以，我只求这一样，只求露水姻缘，不求天长地久，你明白了吗?这对你，只有得而没有失，你应该不会不愿意，是不?”

龙天楼对她这些话，自然无法“苟同”，定了定神道：“福晋——”

美福晋拧腰挪身，又挨近了龙天楼些，两个人几乎要合成一个人：“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美福晋的一只柔荑，已经搭到了龙天楼的手上。

“福晋说得很明白—一”

龙天楼想把手从美福晋那柔若无骨、温润滑腻的玉手下抽出来。

但是，就在这一刹那，美福晋的那只柔荑，突然紧紧地握住了龙天楼的手，同时另一条粉臂也像水蛇似地从后头绕上了龙天楼的脖子，动人的上身揉动前倾，风眼中透射出令人蚀骨销魂的光芒，香唇带着能熔化人的炙热，跟着就贴上了龙天楼的脸，往龙天楼耳朵里钻的，是一种带着颤抖、近似梦呓的话声：“那你还犹豫什么?!你慰我渴思，我必尽心尽力以报一—”

龙天楼有一身绝世武功，然而此刻的他，却似羊入虎口一般。

很明显，这么一个妇人，需求是极其强烈的，她的身体里蕴藏着一团火，一旦这团火被点燃，谁掉进去谁就会落个毛发无存。

龙天楼脑中闪电百转，正在想最合适的对策，忽地，他听见了一阵近乎奔跑的匆忙步履声，直往水榭而来，心里一松，忙道：“福晋，有人来了。”

龙天楼话刚说完，美福晋两只手同时停顿，挪身移开，娇眉上带着浓浓的红热，风目中还有未退的欲火：“不会吧!我交代过了，这时候会有谁——”

话还没说完，水榭门豁然而开，适才两名侍婢中的一名奔了进来，慌张地道：“福晋，大贝勒来了。”

大贝勒?何许人?

美福晋脸色一变；“他怎么——”霍地站起，动作奇快，带着一阵香风进了重重丝慢之后，再出来时，蝉翼般轻纱晚装外头，已经多了一件白底红花的罩袍。

龙天楼把握时机站起道：“福晋，草民告退。”

美福晋刚才像团火，如今不过一转眼工夫，却变得像从冰窟里出来的似的，冰冷道，“不用了，来不及了。”

果然，只听一阵雄健、轻捷的步履由远而近，直向水榭行来。

美福晋冷然又道：“你能走吗?这时候出去更不好。”

说完话，她坐了下去。

美福晋这里刚坐下，灯光一晃，水榭里走进个人来。

这个人，身躯魁伟高大，龙天楼已有一副颀长身材，他比龙天楼还高半个头。

魁伟高大的身躯已透着威猛，浓眉大眼，黝黑的肌肤更透着慑人之威。

他看上去不过卅来岁年纪，却显着极其深沉，站在那儿宛若一座山，令人有千百人推都推不动之感，给人的第一印象，令人有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之感。

所幸，一袭海青色长袍，微微卷起雪白的两段袖口，露出两截肌肉坟起的小臂，一条乌油油的大发辫，垂在胸前，还给人几分潇洒意味。

这位魁伟高大壮汉子，进水榭一眼看见另有别人在，微怔，脚下也不由为之一顿。

美福晋坐着没动，马上说了话：“龙天楼，见见大贝勒!”

龙天楼欠身施礼；“草民龙天楼，见过大贝勒。”

大贝勒定过了神，环目放光，紧盯着龙天楼：“他是——”

美福晋道：“就是巡捕营荐给你叔叔办案的那个人。”

蓦地，大贝勒浓眉轩动，环目威棱外射：“呃!你就是来自江湖的那个好手?”

龙天楼道：“不敢!”

“听说你有一身相当好的武功。”

“不敢，几手庄稼把式，仅是防身而已。”

“既是只有几手庄稼把式，他们把你荐给我二叔干什么?”

“也许巡捕营认为，多一个帮忙总是好的。”

大贝勒威态收敛，唇边浮现一丝令人难以意会的笑意：“你不但有一张会说话的嘴，还有一颗比常人大得多的胆!”

龙天楼道：“草民愚昧，不知道大贝勒何指?”

“我的小姨，礼亲王府的明珠格格说，有个巡捕营办案的江湖人惹了她，那就是你了?”

龙天楼道；“大贝勒明鉴，草民天胆也不敢惹格格。”

“可是照她的说法，你不是这个样儿的，她说你很狂傲，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许是格格真生了气，大贝勒知道，人生气的时候，怎么看对方，对方都不顺眼。”

大贝勒笑了，笑得有点冷意：“你的确很会说话，不过倒也是实情。听我告诉你，你是来办案的，就办你的案，别的人少惹，尤其是这几个大府邸的人，要不然别怪侍卫营找你的麻烦，因为我领侍卫营，明白吗?”

“草民明白!”

大贝勒转眼望美福晋：“您还有事儿吗?”

美福晋忙道：“我没事儿了，龙天楼，你去吧!”

“是，草民告退。”

龙天楼分别欠身一礼，转身出了水榭。那名侍婢跟了出来，龙天楼听见了，但是装没听见，没回头，猛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大步往外行去。

水榭里，大贝勒坐了下去，瞪着一双环目在望美福晋。

美福晋站了起来，拧身竟坐在了大贝勒腿上，嗔道：“看什么，别胡思乱想，我是叫他来问案情的。”

大贝勒冷冷道：“这个办案的是个小白脸儿，不大好。”

美福晋一只手绕上了大贝勒的脖子，另一只手，伸水葱也似的玉指，点上了大贝勒的额角，银牙微咬，带着“恨”意道：“吃的哪门子飞醋，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胸太窄。我怎么找也不会找个跑江湖的呀!他施诈，我心虚，派个人去了趟南下洼查看究竟，让他逮个正着，我好不容易才灭了口，能不找他来探探口风吗?”

大贝勒的脸色好看了些，伸手掀开了美福晋的罩袍，看了那若隐若现的诱人胴体一眼，道：“还好，没有香汗淋漓的样子。”

“去你的。”美福晋嗔道：“你少没良心，那一头看不着好脸色，就跑到这儿来找我出气，哪一回我说什么了?”

大贝勒忽然笑了，两眼喷出了火光，遥遥抬手一弹，几上的灯，应指而灭，霎时一片黑暗。

黑暗中，听美福晋微喘着道：“你就不怕——”

大贝勒没让她说下去：“我怕什么，我领侍卫营，他上西山去了，还有谁比我更清楚他的行止，今儿晚上啊，他不会回来了。”

接着，什么声音都没了，不，只是那种声音，水榭外是听不见的！

第五章　夜袭

龙天楼回到了白五爷家。

白五爷坐在堂屋里，饭菜、酒还摆在桌上，居然还冒着热气儿。

龙天楼前脚进屋，玉妞端着一碗汤后脚跟进，一见龙天楼就说：“你可回来了，菜也不知道热了多少回了。”

龙天楼歉然笑了笑：“真不好意思!”

“干吗这么见外呀！”

玉妞搁下了汤。

白五爷道：“情形怎么样?”

“王爷上西山去了，没见着他。”

白五爷没在意：“那真不巧!”

玉妞却—怔：“既没见着，怎么一去这么半天?”

毕竟是姑娘家细心，还是玉妞心里早有提防，早犯了嘀咕?

龙天楼一颗心怦怦跳了好几下，暗一咬牙道：“我在承王府等了一会儿。”

龙天楼并不是有意骗玉妞，应该没这个必要，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没说实话。

玉妞似乎相信了，没再问下去。

白五爷道：“那俩呢?”

他指的是刘仁贵跟大麻子。

龙天楼道：“我让他们回巡捕营去了，明天晚半响再上承王府去。”

白五爷道：“交代他们把尸首放在冰窖没有?”

“交代过了。”

“那还好。”白五爷道：“天儿这么热，过一个对时，尸首准臭，不冰起来不行。”

玉妞皱眉道：“哎呀!就要吃饭了，说这个干什么?”

白五爷忙道；“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谁也没再说什么，玉妞先给她爹斟上了酒，又过来给龙天楼斟酒，龙天楼自然不能就这么受了，忙欠身称谢，不知道怎么回事，玉妞突然脸色一变，放下酒壶就往里走。

“丫头，你也来吃呀!”

玉妞回过头淡淡地道：“我不饿，还有衣裳没洗呢，你们吃吧。”

说完话，她扭头进去了。

白五爷、龙天楼，谁也没瞧见刚才玉妞突然一变的脸色，这当儿也不疑有他，绝没想到姑娘已经不对劲儿了。

白五爷含笑举杯：“让她洗衣裳去，不管她，来，咱爷儿俩喝。”

两个人浅浅地喝了一口酒之后，龙天楼道：“五叔，您知道有位大贝勒?”

白五爷刚挟了口菜，闻言目光一凝道：“知道啊，怎么?”

龙天楼道：“刚才承王府碰见了，这位贝勒爷似乎有点不可一世。”

白五爷咽下了那口莱，道：“本难怪，这位贝勒爷一身内外双修好功夫，尤其擅长蒙古摔跤，不过卅刚出头儿，就领了侍卫营，在官家眼里，其份量不下于那位长他一辈的承王。”

“呃，这位贝勒爷是哪个府邸的，这么受看重。”

“他爹是已然故世的廉亲王，这位王爷跟几位蒙古王公有交情，自小就把这位贝勒爷送到蒙旗去抚养，所以练就了一身马上马下的好功夫，尤擅蒙古摔跤，也就因为这层关系，几个蒙旗都听他的，凭这卅来岁年纪，可以说是前无古人，怎么不受官家看重，怎么能不领侍卫营，当然也就不可一世了。”

“原来是这么个出身，那就难怪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怎么又跟礼王府结了亲?”

“是谁告诉你这么多?”

“他亲口告诉我的，一听说我是谁，马上就寒着脸问我，为什么惹他小姨子。起初我还不知道他的小姨子是谁，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那位礼王府的格格。这不是他跟礼王府结了亲是什么?”

“提起这门亲，是这么回事，就凭这位贝勒爷，只要是有姑娘的大府邸，没有一家不巴着能结这门亲的，可是这位贝勒爷都瞧不上，偏偏中意礼王府那位大格格兰若。如今的礼王府大不如当年了，当然也愿意结上这门亲重振家声，也算找个护身符，所以经这么一说，就成了定局了。”

龙天楼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白五爷道：“不谈这些了，这些不关咱们的痛痒，案子——”

“等明天见过承王爷再说吧，我打算还是从承王府着手!”

老少俩边吃边喝，吃喝了快一个时辰，才算酒足饭饱。

白五爷要留龙天楼家里住，想让玉妞给收拾间屋，可是叫了几声，没人答应。

龙天楼道：“别叫了，五叔，玉妞许是睡了。”

“这丫头，刚还说去洗衣裳呢，怎么桌上还没收拾，就去睡了。”

白五爷站了起来，他是想看看。

龙天楼跟着站起，道：“我看我还是回客栈去吧，您早点儿歇着吧!”

白五爷有几分酒意，龙天楼说要走，他也没多留。龙天楼前脚出了堂屋，消失在院子的夜色里，白五爷后脚就去找玉妞。

一堆衣裳还在那儿搁着，根本就没洗。

这是怎么回事儿?

玉妞上哪儿去了?

白五爷酒意去了两分，急忙折向玉妞卧房。

屋里没灯，门闭着。

白五爷敲了门：“玉妞，玉妞！”

连敲带叫好几声，才听玉妞在里头应了一声：“睡了。”

这声答应，鼻子像有什么堵着似的。

白五爷一听就知道不对，抬手推门，门没上闩，一推就开了。

摸黑进去点上灯，白五爷再看，玉妞和衣躺在床上，面向里，一动不动。

白五爷走了过去，玉妞拉被子蒙住了头，白五爷却看见枕头湿了一片。

白五爷刹时酒意全没了，伸手扯下了被子，玉妞脸色煞白，满脸都是泪渍。

白五爷忙叫道：“玉妞——”

玉妞脸上没一点表情，话声也冰冷：“爹，您不要问，也不要管。”

“什么事儿我不要问，也不要管?”

“没什么事儿！”

“玉妞——”

“他走了没有?”

“谁呀?”白五爷问了一句，才想起玉妞指的是谁，接着又道：“走了，我刚叫你给他收拾间屋，哪知道叫了你半天——”

“走了最好，您告诉他，从此别上咱们白家的门儿。”

白五爷一怔，旋即又道：“丫头，别怪他，他原是打算留下的，可是你——”

“我怎么?给他收拾屋，他不配，留他住咱们家，脏咱们一块地。”

白五爷又一怔：“你不是怪他没住下啊!那是怎么了?呃?他回来晚了——”

“他爱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我才不稀罕他回来早，从此不许他再上咱们家的门。”

白五爷全猜错了，既不是为这，也不是为那。

“丫头，究竟是怎么了?”

“您别管，也别问。”

白五爷急了：“废话，我怎么能不管，怎么能不问。你给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妞没说话。

白五爷沉声道：“丫头——”

玉妞猛可里翻身坐起：“他不说实话，他不是人。”

白五爷一怔，旋即定过神变色道：“丫头，我可不许你这样骂天楼，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着你总叫他一声哥哥——”

玉妞眼圈儿微红道：“我可没有不把他当哥哥，您不是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一直到他今天回家来之前，我是怎么对他的?”

白五爷一想也对，打从龙天楼头一天来，一直到刚才他回来之前，玉妞对他可是真好，真让人没话说，那么怎么这会儿就……

白五爷的脸色缓和了些，道；“那——丫头，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不跟您说了吗，他不说实话，他骗了我。”

“我也听见了，可是他究竟怎么没说实话，怎么骗了你呀?”

“好。”玉妞紧咬贝齿，一点头道；“既然您非问不可，我就告诉您，我先问您，他从承亲王府回来晚了，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多等了一会儿啊！”

“多等了一会儿?他瞪着眼说瞎话！承亲王不在府里，他跟那个一身邪气的福晋鬼混去了。”

白五爷一惊忙道：“丫头，你可别胡说，你想害死几个人?”

“我胡说，您没闻见我闻见了，他一身的香气。”

白五爷一怔：“怎么说，他一身的香气?”

“可不是吗?”

“我怎么没闻见?”

“难不成我还会冤枉他，您鼻子没我灵。”

只怕是没她那么多心眼儿，没她那么提防。

白五爷皱了眉：“真的，丫头?”

“怎么不真?不是跟那个一身邪气的福晋去鬼混，大男人家身上哪来那股子香气。”

“怎么见得就准是跟那位福晋呢?”

“不是那个不要脸的还有谁！才刚说过那个女人邪，什么邪，准是她瞧迷了魂儿，他那副模样儿，那种女人还能见他这种样儿的吗，那还不是瞧对了眼儿，一拍即合。数尽承王府，除了她，谁有这么大胆啊！？”

白五爷的眉锋皱深了三分，心里也猛跳了几跳，他不是心跳别的，而是心跳她这个闺女为什么深恶痛绝似地生这么大气。

心念转了转，道：“丫头，就算你没冤枉他，就算真是这么回事儿，他姓他的龙，咱们姓咱们的白，关咱们什么事儿啊?”

玉妞微一怔，娇靥上一抹羞红飞闪而逝，道：“本来就不关我什么事儿，可是他下流、无耻，我瞧不起他这种人，从此不让他上我自家的门儿总行吧?”

“这当然行，只是丫头，你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的是他小时候，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儿?”

“你忘了，他是龙家子弟——”

“什么人家子弟都一样，一母生九子，有贤有不肖，孔老夫子的门下还有不肖的呢?”

“我总觉得——”

“您还护着他，我自己闻见的，还会有错，我要是看错了他，我自己抠出我的眼珠来，从此我不认识他这个人，从此他别想再上我白家的门。”

“好，好，在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以前，不让他再上家里来。”

白五爷扭头出去了。

玉妞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拧身又扑倒在床上，霎时，泪水又湿了枕头一片。

龙天楼和衣躺在炕上，瞪着眼望着顶棚。

桌上的油灯，灯光昏暗，很容易让人入睡。

可是龙天楼睡不着，他在想，承亲王怎么会有这么一位福晋，这位承王福晋是个什么样的出身，不知道给承亲王戴了多少顶帽子了。

今天晚上，错非是来了那位大贝勒，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家父女说的真没错，难道这圈子里的大府邸都这么乱?

越想越觉得恶心，恨不得连夜离京回家。

可是想想他那位五叔，偏偏他又走不得。

他知道，想当年，他这位五叔，也是位没奢遮的铁铮汉子，如今竟能在这种圈子里一待那么些年，当年的雄心壮志，都已消磨净尽了啊。

京里的这些个人，有权有势，表面上个个道貌岸然，一副高贵样，谁知道骨子里却是——

龙天楼只觉得胃里不住往上翻。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疾速的衣袂飘风声。

他立即定神，抬手曲指轻弹，桌上的油灯应指而灭。

他顺势翻身下了炕，闪身贴到了屋角。

他刚贴到屋角，“噗”、“噗”两声，两点细小发白的东西破窗打入，电射炕上。

龙天楼看得双眉一挑，疾闪身躯，人从后窗穿了出去，沾地即起，拔身直上屋脊。

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屋上站着两个黑影，

龙天楼冷笑一声道：“好朋友，多谢照顾。”

身随话动，人已一飞冲天，半空里折腰甩手，天马行空般扑了过去。

人在半途已经看清楚了，是两个一身黑衣的精壮中年汉子，都提着一把长剑。

此刻，两人长剑出鞘，龙吟声中，寒光暴闪，疾卷龙天楼。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龙天楼是个大行家，看出剑之快，再看剑势，知道这两个都是好手，不敢硬接挟带威势电射而来的两把长剑，提一口气，身躯微升，一个旋空跟头，人已越过两把长剑落在了屋面上。

两名黑衣人似乎因为一击不中而同时一怔，

龙天楼道：“朋友，你们是——”

一名黑衣人冰冷道，“算你命大，可是你还是逃不过。”

话落，振腕，两把长剑又卷向了龙天楼。

龙天楼疾闪身躯，一口气连躲三剑，不容对方再出第四剑，探腕出掌，一把长剑应掌而飞，化为一道长虹射落在院子里。

另一个厉喝出剑，剑势威猛，可惜持剑右腕落在了龙天楼的手掌里，龙天楼左掌跟出，拍在剑身，长剑铮然而断。

那黑衣人趁此一震之势，右腕挣脱龙天楼手掌，翻身腾跃，跟另一个往左近屋面上窜去。

敢情要跑。

龙天楼冷哼声中，疾追而至，双掌并探，同时扣住两个黑衣人后颈，落身屋面。

只听一名黑衣人哑着嗓子叫道：“放手，我们是侍卫营的。”

龙天楼一怔，手一松，两名黑衣人疾窜向前，转身落在瓦上。

龙天楼定定神道：“你们是侍卫营的?”

两名黑衣人冷然探腰，各翻出一块腰牌举在胸前。

龙天楼没见过侍卫营的腰牌，可是他料想不会假，愕然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胆！”

沉喝声中，两名黑衣人收起腰牌，一名接着震声说道：“京城大府邸出了案子，侍卫营奉命办案，缉拿要犯，接获密报，说这家客栈藏有你这个可疑人物。”

龙天楼道：“你们可是指承王府的案子？”

“你知道?”

“足证是你。”

“你们弄错了吧!奉命办案的是巡捕营。”

“巡捕营算什么东西？”

“京畿一带，没有侍卫营不能管的事，想插手就插手。”

“也许侍卫营有这个权，可是你们还是弄错了，我是来帮巡捕营办案的。”

两名黑衣人一怔，一个道：“怎么说，你是——”

另一个问道，“你姓龙?”

“不错，龙天楼。”

“那确实弄错了。”

“不是我们要找的已经跑了，就是有人想整你。算我们白跑一趟，只好回去实情实报了。”

两个人腾身跃起，飞射不见。

就这么算了。

谁叫他们是侍卫营的?侍卫营就是错杀个人，说算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龙天楼怔了一会儿，掠下屋脊，回到了房里。

刚打进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暗器，他还没敢贸然往炕上躺。点上灯一找，在褥子上发现两根白亮冷蓝的东西。

近前捏起来一看，原来是两根带着倒刺的针状物，精钢打造，映着灯光闪闪发亮，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闪闪的白光里透着蓝芒。

龙天楼是大行家，一看就知道，这两根暗器淬过毒，恐怕是见血封喉的歹毒玩艺儿。

他皱了眉。

侍卫营的人缉捕在承王府做案的罪犯，怎么会一上手就想置对方于死地。

没有人下令死活不拘，格杀勿论。

尤其是这件案子，任何人侦办都会留活口，以便深入侦查，为什么侍卫营的人偏不知道留活口?

再说，侍卫营的人，又是什么时候插上了手?

当初，如果侍卫营插手，这件案子绝轮不到巡捕营。

这是怎么回事?

龙天楼越想越不对，把那两根淬过毒的暗器，用块手帕一包，揣进怀里，熄灯出了门。

片刻之后，他到了白五爷家门口，一路上并没有人跟踪。

夜已深，人已静，龙天楼不便敲门，腾身一跃，翻墙进去了。

这儿不是别的地方，他也不怕人发觉，是故一路往堂屋走，脚下根本没放轻。

刚到离堂屋不远的地方，一声娇叱划破了寂静夜色：“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数缕劲风，破空打到。

龙天楼听娇叱，再听破空之声，一听就知道，娇叱的是玉妞，破空打到的，是梅花针一类暗器，忙应一声；“玉妞，是我。”

身随话动，一侧身，几缕破空劲风擦身而过落了空。

他这里刚站稳，又听一声娇叱，“狗贼，大胆！”

又是一蓬梅花针一类的暗器，满天花雨般打到。

龙天楼一怔忙躲：“玉妞，是我，天楼。”

一条矫捷黑影穿空而出，直落龙天楼面前，是白五爷，衣裳扣子还没扣好：“小七儿——”

玉妞的厉喝声传了过来：“贼，我暗器下饶他性命，让他滚。”

龙天楼这一听，听出不对来了，怔了一怔道：“五叔——”

刚一声“五叔”出口，玉妞的话声又传了过来：“咱们不认识下流贼，这儿没他的五叔，让他上别处找去。”

白五爷轻喝道：“丫头——”

“五叔，这是怎么回事，玉妞——”

“住口，谁是你五叔，玉妞也是你叫的?叫脏了我!滚出白家去!”

“丫头，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爹，可是您答应过我的。”

“丫头——”

白五爷这里刚一声丫头，大门处传来“砰”然一声，像是大门被撞开了。

果然，白五爷、龙天楼这里刚一怔，夜色里，只见一前四后地闯进五个人来。

白五爷又一怔，脱口道：“侍卫营的——”

一句话工夫，那一前四后五个人已到了近前，五个人都手提长剑，前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只见他两眼冷芒一扫，冷喝说道：“谁是白殿臣?”

白五爷忙迎前一步抱拳道：“我就是巡捕营的白殿臣。”

瘦汉子冷冷看了白五爷一眼，别说答礼了，连手都没抬一抬：“有个叫龙天楼的，在你这儿吗?”

龙天楼道：“我就是龙天楼。”

瘦汉子身后四名汉子反应真快，一听龙天楼这么说，立即闪动身躯，窜过去围住了龙天楼。

白五爷一怔，忙道：“诸位，这是——”

瘦汉子冰冷一声：“没你的事，你少答腔。”

转望龙天楼接道：“你跟我们上侍卫营去一趟吧！”

白五爷忍不住道：“诸位——”

龙天楼抬手拦住了白五爷：“五叔，人家说的对，没您的事，您少答腔。”

白五爷惊愕地道：“小七儿——”

龙天楼转对瘦汉子：“跟你们上侍卫营去一趟?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

“要是明白我就不问了。”

瘦汉子脸色一变，两眼冷芒一闪，旋即道：“片刻之前，出手折辱侍卫营办案的人的，是你吧?”

白五爷一惊：“小七儿——”

龙天楼不理白五爷，“呃”地一声，道：“原来是为这呀!恐怕阁下弄错了，那是误会，贵营的两位，拿我当了罪犯，先以暗器偷袭，后以兵刃相向，我不得不出手自卫！”

“我们不管什么误会、自卫，奉命前来拿你，你有什么理由，上侍卫营说去。”

“阁下，凡事得讲个理。”

“侍卫营就是理。”

龙天楼双眉一扬，“哈哈”地一声道：“好个侍卫营就是理，我要是不想去呢?”

瘦汉子脸色一变：“恐怕由不得你。”

那四名汉子各自“铮”地一声，长剑全出了鞘。

白五爷慌了，忙道：“诸位、小七儿——”

龙天楼抬手一拦白五爷，“五叔，不让您答腔，您怎么不听话——”

一顿，向着瘦汉子接道：“没想到你们侍卫营冒失拿人，还拿出理来了！我请问，我出手自卫不可以，难道你侍卫营的那两个先用淬毒暗器偷袭，后以兵刃相向就可以?”

“我们侍卫营的人就是那么办案。”

“怎么知道，我这个让巡捕营请来办案的人，不是为办案。”

瘦汉子冷笑道，“不管你是为什么，巡捕营见侍卫营就得矮上半截。”

龙天楼笑了，但是两眼威棱暴射直逼瘦汉子：“弄了半天，你侍卫营不讲理就是了。你要弄清楚，别人怕你侍卫营，我可不怕。”

瘦汉子勃然变色：“好，算你胆大!算你胆上长了毛!撂。”

瘦汉子一声“撂”，四汉子四把长剑疾闪，齐卷站在中间的龙天楼。

龙天楼出了手，白五爷大惊。

现在的情势跟刚才在客栈又不同了，刚才龙天楼是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如今他是胸中雪亮，含怒出手，白五爷吓坏了，还没来得及拦，四把长剑已然全飞了。

瘦汉子也长剑出鞘出了手，他是偷袭，白五爷这第二声也还没来得及叫出口，瘦汉子的长剑已然到了龙天楼手里，只听龙天楼道：“我又一次出手自卫，你侍卫营看着办吧！”

瘦汉子脸色煞白，狠狠地瞪了龙天楼一眼，一声没吭，带着四名汉子走了。

白五爷脸都吓白了：“小七儿，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天楼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还把怀里的手帕包掏了出来。

白五爷一见那两根暗器，立即惊声叫道：“阎王刺，这玩艺儿专攻穴道——”

龙天楼道，“就是这么回事，您现在明白了吗?”

白五爷气急败坏道：“明白是明白了，可是你怎么又跟他们动手——”

“不是我要动手，实情您看见了，我可不是受他们这个的人。”

“我知道，你是不受，可是这么一来你可害苦了统带了，巡捕营哪惹得起侍卫营啊！”

龙天楼听得长眉一扬道：“您放心，害不了统带，我干的我当，不等他们去找统带，我这就找上他侍卫营去。”

话落，飞快地拾起五把长剑，转身要走。

“站住！”玉妞的喝声传了过来。

龙天楼脚下顿了一顿：“五叔，我自信没得罪玉妞，不管是什么，等我从侍卫营回来之后再解释。”

他要走。

白五爷赶上来：“小七几，你不能走。”

“侍卫营是龙潭虎穴?”

“可以这么说。”

“那么您说怎么办，让他们去找统带说话?”

白五爷大感为难：“这——”

他明白，统带绝担不起这个。

龙天楼道：“我是江湖人，不用为顶戴担心，还是我来吧!”

说完这话，他扭头就走。

白五爷这回没再拦，只怔怔地站在那儿，望着龙天楼的颀长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不见。

只听玉妞的话声传了过来，“爹，让他去，他自己要去，谁也拦不住。”

白五爷突一扬眉道：“丫头，出来。”

“爹，我睡了。”

“出来。”

白五爷的嗓门提高了些。

玉妞没敢再多说，堂屋门儿开了，她走了出来，直到白五爷身后。

白五爷道：“我要跟去看看。”

玉妞一惊：“您怎么能去?”

“他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他的命还没我这个差事值钱?”

“可是——”

“别可是了，丫头，你爹把事做差了，人家在家待得好好的，硬让我一封信央告来了，等于是让我把他拖进了是非圈奇*.*书^网，沾上承王那个福晋也好，惹了侍卫营也好，都是因为咱们而起的，如今你这个做女儿的那样对他，我这个做爹的怕事，等于是硬逼他去了侍卫营，万一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人家那个做爹的不怪我，今后我这张老脸也没地儿放，会羞愧一辈子。”

玉妞道：“那，我跟您去。”

“胡闹，你跟我去干什么，你跟去又能干什么。只记住我的话，要是我没回来，京里你也不能再待了，收拾收拾，投奔他爹去。”

玉妞听得脸色—变：“爹——”

“我去了。”

白五爷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行去。

玉妞抬起了手，要叫，可是旋即又停住了，只呆呆地站在那儿，一直望着白五爷身影不见。

龙天楼不知道侍卫营在哪儿，可是这个衙门在京里绝不难打听，他只找了家还没上板儿的店铺问了问，就提着那五把长剑直奔内城。

把守内城九门的，是九门提督辖下的步军，跟巡捕营等于是一家人，龙天楼只说了是五城巡捕营龙天楼，守门的步军就让他进了内城。

龙天楼进内城，向着侍卫营方向疾走，刚拐过一条大街，迎面来了十几个，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了，都是侍卫营的，人人手里提了把长剑，领头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瘦老头儿，刚才去白家找他那五个里的领头汉子也在其中，双方碰面，他冲龙天楼一指：“大领班，就是他。”

双方都停了步，相隔约一丈远近。

那瘦老头儿脸色一变，一抬手，十几个手下立时窜过来围上了龙天楼。

龙天楼淡然道：“这是干什么?”

瘦老头儿缓步来到近前，两眼寒芒外射，直逼龙天楼，冷然道：“你说呢！”

龙天楼道：“我不清楚。”

瘦老头儿双眉一轩，突然厉声道：“胆上长了毛，瞎了你的狗眼，你敢惹侍卫营!”

话落，扬手一个嘴巴子抽了过来。

龙天楼双眉陡挑，提剑的左手扬起，正好挡住了那一巴掌，还把瘦老头儿震得脚下微退一步。

瘦老头儿变色道：“你——”

龙天楼道：“你要弄清楚，龙某人不在巡捕营吃粮拿俸，跟他们不一样。”

瘦老头儿道：“江湖上来的怎么样，江湖上来的也不能不尊敬侍卫营。”

“江湖上讲的是理，你试试看。”

瘦老头儿也提着一把长剑，他剑没出鞘，扬手砸向龙天楼。

龙天楼一侧身，右手五指闪电似地扣住了瘦老头儿持剑腕脉，冰冷道：“我这就是上侍卫营论理去，你最好别逼我在这儿动上了手。”

五指一松，右臂一振，瘦老头儿踉跄而退，三步以后才拿桩站稳，他脸色煞白，可没敢再动：“你这就是上侍卫营论理去?”

“不错。”

“那我现在可以不难为你，走。”

他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伸了两次手，还能不明白自己有多少，人家有多少?

说完话，他转身先走，围着龙天楼的十几个不动。

龙天楼知道，这十几个是怕他跑，他淡然一笑，迈步跟上，那十几个这才脚下移动，紧跟在他身后。

内城本就比外城宁静，入夜以后，更是少人行走，如今都半夜了，街上一个人影看不见，这十几个人在街上行走，一点也不扎眼。

其实，就算是扎眼，侍卫营的人办事拿人，谁又敢过问，谁又敢正眼看一下?!

侍卫营好像不太远，走没一会儿就看见了，好高大的衙门头，比五城巡捕营气派多了。

高插入云的一根旗杆，从上到下挑着一串灯笼，把门口照得亮同白昼。站门的是八名挎刀亲兵，一个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的不说，单这份气势就够慑人的。

瘦老头儿走在前头，十几个人围着龙天楼进了大门，进门之后，瘦老头儿抬手往后一挥手：“关上门。”

只听两扇大门隆隆地关上了。

完全是一副龙天楼来得去不得的气势。

龙天楼哪把这个放在心上，头都没回，跟着瘦老头儿往里走。

转过影背墙，眼前是个大院子，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黄沙铺得平平的，—看就知道，这个前院兼练武场。

院子两边，是两排平房，都亮着灯，这时候了，还听得见阵阵的豪笑跟喧嚷声。

走没两步，前面的瘦老头儿突然停步转身。

龙天楼只好也停了步：“怎么不往里走了?”

瘦老头儿冰冷道：“你想干什么?”

“告诉过你了，我是来侍卫营讲理的，当然是要见你们大贝勒。”

瘦老头儿冷笑道：“凭你也配见我们大贝勒!”

“怎么?你不让我见?”

“你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吗?”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儿是练武场。”

“不错，这儿是练武场，你好眼力，现在我们就想拿你活动活动筋骨。”

瘦老头儿跟那十几个之间的默契真不错，他话声方落，那十几个长剑出鞘，从四面八方卷向了龙天楼。

龙天楼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刚才关了大门，就已表示非把他留在这儿不可。

他右手从左手拿过一把剑来，振腕一抖，朵朵剑花飞出，只听铮然连响，十几把长剑都被震得荡开了。

这一阵金铁交鸣声惊动了人。

两边平房里霎时没了声，一个个都窜了出来，转眼间黑压压地站了两排。

有几个过来问。

瘦老头儿把原因说了一遍，自不免添油加醋。

那几个许是刚喝了酒，酒气老远都闻得见，一听瘦老头儿说，更是脸红脖子粗，齐声喝道：“撂倒他，剁他！”

这当然更助长气焰，马上又冲上来十几个，连同用剑的共二十多卅来个，一起扑向了龙天楼。

龙天楼真火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要是不自卫，那就只有一条路——血溅尸横。他猛提一口气，旋身抖剑。

只一剑，只这么一剑，有剑的被震退了，没剑的被吓退了。

侍卫营的人跋扈惯了，哪受过这个，叱喝声中，拥过来的人更多。

“住手！”龙天楼舌绽春雷，霹雳大喝。

这一声，震天慑人，震得那些汹涌而来的一众侍卫营的人扑势一顿。

龙天楼立即又说道：“事不过三，最好不要逼我伤人，难道这么大一个侍卫营，没有一个愿意站在‘理’字上说话的?!”

众侍卫营的人齐声叱骂，又要扑。

“退下去！”

一声震人耳鼓的沉喝传了过来，别看侍卫营的人骄狂跋扈，不可一世，这时候还真听话，立即躬身哈腰往后退去。

那瘦老头儿也忙转身打下千去：“贝勒爷！”

龙天楼抬眼望去，通往后的石板路那一头，缓步走来个威猛慑人的魁伟身影，正是那个大贝勒。

大贝勒走近一摆手，瘦老头儿躬身退后，恭谨异常。

大贝勒抬眼凝望龙天楼，环目之中，威棱闪射：“是你?”

龙天楼欠身道：“龙天楼见过大贝勒。”

大贝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闯进我侍卫营来干什么?”

“贝勒爷，不是草民闯进侍卫营，而是草民被押进了侍卫营。”

大贝勒上下打量了龙天楼两眼：“这个样子，像吗?凡是被押进侍卫营的，从来没有一个像你现在这样的。”

他的意思是说，凡是被押进侍卫营的，从来没有一个还能像现在龙天楼这样，面对这么多侍卫营的人，提着几把剑站立着的。

龙天楼道：“贝勒爷，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经过情形，从客栈遭袭击说起，一直说到如今。

静静听毕，大贝勒浓眉轩动道：“有这种事?”

龙天楼探怀取出手帕包，打开，现出那两根淬了毒的阎王刺，道：“请贝勒爷过目，这就是那两根淬毒暗器。”

大贝勒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转看左右，沉声问道：“是你们谁派的人?”

瘦老头儿上前一步躬下了身：“回贝勒爷，是属下派的人。”

“人呢?”

两名汉子趋前打千，龙天楼认得出，正是客栈屋面动过手的那两个。

大贝勒目光一凝道：“你们两个去抓过他吗?”

“是的。”

大贝勒又转望瘦老头儿：“既然是误会，为什么又把他带来了?”

瘦老头儿道：“回贝勒爷，原是误会是没错，可是他不该出手拒捕，还折辱了咱们营里的弟兄。”

大贝勒浓眉一扬，“呃”地一声转望龙天楼：“你出手拒捕，还折辱了我营里的弟兄?”

龙天楼道：“贝勒爷明鉴，草民所以斗胆出手，纯属自卫。”

“自卫?”

“刚才那两根暗器您看过了，这两位先用淬了毒的阎王刺袭击草民，及至草民登屋查看，他两位又以兵刃相向，草民要是不出手，就会伤在剑下。”

大贝勒道：“客栈里的事，算你是自卫，难道白家的事，也能算你是自卫吗?”

“贝勒爷，那几位找上白家，硬要拘捕草民。错不在草民，草民无罪，自是不愿任人拘捕。”

大贝勒脸色微变：“自从我领侍卫营以来，还没有人敢对侍卫营的人这样，侍卫营的人要拘捕你，自然有他们的理由，你若也有你的理由，为什么不到侍卫营来解释清楚，反而再次出手，甚至夺去他们的兵刃呢?”

“草民刚说过，错不在草民，草民不愿被拘捕。”

大贝勒脸色一变，沉声道；“我不管错在谁，我侍卫营只要派了人出去，就绝不容有拒捕事情发生。”

龙天楼听得火往上一冒，但他旋即又忍了下去，道：“贝勒爷，如今草民来了，草民想见您，想请您做主，但是情形又如伺呢?外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如果不出手自卫，只怕草民这条命就要留在侍卫营了。”

大贝勒冷笑道：“我不妨告诉你，这是你，换个人早躺在地下横尸了，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就应该知足。”

可真是不讲理!

领侍卫营这位贝勒爷都这样，侍卫营的人为什么蛮横跋扈，就可想而知了，也难怪，能领皇上的侍卫营的人，当然是皇上的亲信、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这样的人谁敢惹，还能不横、不跋扈?

龙天楼火又往上一冒，刚想说话。

大贝勒那里已脸色一寒，冰冷道：“冲着有这个误会在先，我不要你的命，但是我也不能轻饶人，要不然往后谁还把我侍卫营放在眼里?你自废一只手，走吧!”

他说来轻松，跟没事人儿似的，而且，听口气这还似乎是最轻的惩罚了。

可是听进龙天楼的耳朵里，却使得龙天楼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火儿了，双眉陡地一扬，道：“怎么说，贝勒爷要草民废一只手?”

“你已经听见了。”

“草民无罪。”

“你冒犯我侍卫营，论罪该死，只废你一只手，对你已是天大的便宜。”

“贝勒爷，草民是来替巡捕营办案的。”

大贝勒环目暴睁：“巡捕营怎么样，就是富尔，我要摘他的脑袋，他也不敢有一句话！没有你这个江湖人，官府就别办案了?没有你，巡捕营的案子，还有我侍卫营接办，我要是不高兴，富尔他还得给我办。”

“贝勒爷领侍卫营，权威可知，草民不敢不相信贝勒爷说的话，但是，草民身在江湖，一不吃粮，二未拿俸，不能遵从贝勒爷的令谕。”

大贝勒勃然变色：“怎么说，你敢不听我的，好，是你自己找死，现在我要的不只是你一只手了，给我砍。”

有他下这么个令，那还得了。

轰雷般地一声答应，满院子的侍卫就要动。

“慢着！”龙天楼霹雳大喝，震得满院子的侍卫一顿。他探手人怀，摸出了承亲王的那纸手令：“贝勒爷，草民怀有承王爷的手令。”

大贝勒冰冷道：“我知道，砍了你自有我去跟承王爷说话，砍!”

连承亲王的手令在侍卫营也不管用了。

满院子的侍卫轰应声中，就要再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无限柔婉甜美的话声传了过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满院子的侍卫，立即垂手躬身。

循声望去，只见那通往外的石板路上，袅袅行来一个无限美好的身影，是位姑娘，美姑娘，美得清丽若仙，美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她，看年纪廿上下，从头到脚一身白，白得孤傲高洁，一如神仙中人。

一袭白色衣裙，但却带着一朵朵粉红小碎花。

看见她，使人很快会想到那句“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污”。

看见她，会觉得她带着一种超拔的尊贵，自然的慑人威仪，几几乎使人不敢再看她第二眼。

看见她，龙天楼的心神，莫名其妙地震颤了一下。

她走到大贝勒身边，黑白分明的眸子微一环扫，满院子的侍卫，立时头又低下去了三分。

只听大贝勒道：“你怎么出来了?”

清丽美姑娘淡然道：“在后面听见前面吵，过来看看。”

大贝勒道：“没什么事，你进去吧！”

清丽美姑娘道：“没什么事?”

大贝勒道：“这个人闯侍卫营滋事，我不容这个。”

清丽美姑娘美目转动，望向龙天楼，当她看见龙天楼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怔，可是旋即她又定了神，道：“恐怕你还不知道，我来了半天了。”

大贝勒一怔，旋即道：“你来了半天了?”

清丽美姑娘道：“是的，我想在这儿看看侍卫营要拿他怎么样?”

大贝勒脸色微一变，两道浓眉微微皱了一下，道：“没有人会拿他怎么样，你进去吧!”

龙天楼听得暗暗一怔。

显然，大贝勒是在瞒这位清丽美姑娘，不愿让她知道侍卫营打算怎么对付他龙天楼。

为什么?!

清丽美姑娘没动，也没说话。

大贝勒又道：“你进去吧!”

清丽美姑娘淡然道：“侍卫营是皇上的卫队，权势很大，可不能不讲理。”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平淡。

大贝勒忙道：“侍卫营怎么会不讲理?”

“不跟你说吗?我来了半天了。”

看样子，这位大贝勒似乎很在意这位清丽美姑娘对侍卫营的看法。

不管是谁，对侍卫营怎么看法，应该就是对大贝勒这个人怎么看法。

只听大贝勒道：“刚才是因为我很生气。”

“侍卫营还没碰上过这种事，生气是在所难免，你现在气消了吗?”

大贝勒转望满院子侍卫营的人：“让开路，放他走，让他出去。”

刚才要杀人，清丽美姑娘一出现，三言两语居然放人了。

这不能不说是奇迹。

其实，任何一个人，就算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么一位清丽高洁、风华绝代的姑娘，都动不起杀机的。

可能，大贝勒突然改变主意，要放走龙天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龙天楼暗暗一怔之后，抱拳躬身：“草民告辞。”

话落，他就要走。

只听清丽美姑娘道：“慢着!”

大贝勒霍地转脸望清丽美姑娘，他以为她要改变心意。

龙天楼要转身还没转身，立即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清丽美姑娘，称呼错了又怕不好，只好这么说：“草民恭请吩咐。”

清丽美姑娘道：“不要客气。你姓龙，叫龙天楼?”

她的话声极其柔婉。

龙天楼道：“是的。”

“来自江湖?”

“是的。”

“什么地方？”

“口外。”

清丽美姑娘一双清澈深邃的美目中，飞快闪过—丝异样光采，道：“没事了，你走吧！”

“是。”

龙天楼抱拳微一躬身，转身行去。

清丽美姑娘站在那儿没动，一直望着龙天楼往外行去，一直望到龙天楼的颀长身影转过了那面既高又大的影背墙。

大贝勒看了看清丽美姑娘，道：“一个跑江湖的，你管这种事干什么?”

清丽美姑娘看了看大贝勒，两排长长的睫毛略一眨动，道：“我管这种事，我管了吗?”

大贝勒倏然而笑：“我说错了，事实上是我自己放他走的。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清丽美姑娘道：“不进去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大贝勒一怔：“怎么你……”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不该回去吗?”

大贝勒定了定神，点头道：“好吧!我送你回去。”

一顿，沉喝道：“备车。”

“是!”

夜空中，响起了轰雷般一声答应。

龙天楼一路再没受到任何阻拦。

可是他一路上却不住地诧异思索。

长这么大，廿多岁了，他从没遇见过这么一位姑娘。

长得美的姑娘他见过不少，可是从没一个能让他第一眼就心神震颤的，能让他有这种异样感受的，这位姑娘是头一个。

玉妞长得也很美。

可是玉妞跟这位姑娘，有她们的不同处。

玉妞是小家碧玉，这位则是典型的大家闺秀。

这无关出身，而是气度使然。

如果以花作譬喻，这位姑娘是一株寒梅，是一株空谷幽兰，玉妞则是一朵玫瑰，美得带刺，美得火辣辣的。

她是谁?怎么不可一世的大贝勒这么在乎她?怎么不可一世的大贝勒居然会听她的?

脑海里就这么盘旋着，他回到了白五爷家。到了院子里，看见堂屋灯火通明，只是不见人影，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人声。

他刚要说话，背后响起了白五爷的话声：“我在这儿。”

龙天楼霍然转过身，白五爷就站在眼前。他怔了怔道：“您上哪儿去了?”

白五爷脸上有种异样表情，似乎是窘迫，却又像难过：“我不放心，跟去了侍卫营，人家不放我进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正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你出来了，见你没事，我也没叫你，就一路跟着回来了。”

龙天楼心里震动了一下，倒不是震动别的，而是因为有个人缀在他身后，他居然会一点都不知道。

看来人是不能分心分神的。

恐怕，也只有那位姑娘能让他分心分神到身后跟个人都茫无所觉。

想到这儿，龙天楼心里又震动了一下。

白五爷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小七儿。”

龙天楼忙一定神道：“没什么！”

“没什么?”白五爷道：“要是没什么，我不信我缀在你身后能瞒过你。”

当然白五爷会这么说，因为白五爷清楚他一身修为。

龙天楼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掩饰，可是他毕竟还是掩饰了：“是侍卫营里的事。”

“侍卫营里的事怎么了，怎么个情形?”

白五爷并无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一种自然的关切。

龙天楼这里还没有答话，白五爷紧跟着又是一句：“进屋说去吧!”

白五爷说完话，迈步就要往堂屋走。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传出了玉妞的娇喝：“这是您的家，我不能拦您，可是我不许您带一个贼进屋。”

白五爷皱眉停步：“玉妞——”

“爹，我跟您怎么说的。”

龙天楼忍不住道：“五叔，究竟怎么回事儿?”

白五爷看了看龙天楼道：“小七儿，事到如今，我也只好问你了。从南下洼回来，你上承亲王府，你说承王爷不在，你等他来着，可是你身上哪来的一身香气?”

龙天楼道：“一身香气?”

“我没闻见，是丫头她闻见的。”

龙天楼忍不住自己低下头闻了闻，果然，衣裳上还有一丝淡淡的幽香，刚暗一怔，暗暗自问：这是哪儿来的?继而，他恍然大悟，“呃”地一声道：“您问我身上的香气呀?”

“不是我问，是——”

玉妞叫着接口：“我也没问，他干了什么也不关我的事!”

既不关她的事，她何必生这大气、发这大火，伤心、难过，哭得泪珠儿直流!

龙天楼心里觉得好不是味儿，双眉微扬道：“五叔，小七儿我从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瞒您——”

接着，他就把在承王府被那位美福晋召进水榭的经过，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最后又道：“事情就是这样，是不是实话，天知、地知、我知。”

白五爷静静听毕，道：“我就知道一一”

顿了顿，转眼望向堂屋，叫道：“丫头，你听见了没有。”

“我又不聋，当然听见了，可是他回来为什么不说实话?”

龙天楼心里又一阵不是味儿，可是他忍了下去，道：“我认为这种事，不值得到处说。”

只听玉妞骂道：“不要脸，没见过男人，亏还是个福晋呢!什么出身就是什么出身，不知道干过多少这种不要脸的下流事儿了——”

玉妞不住骂。

白五爷摇了摇头，道：“小七儿，咱们进屋坐去吧!”

龙天楼一肚子的不舒服，道：“时候不早了，该安歇了，我走了。”

他本来想把侍卫营的经过说一遍，然后向白五爷打听那位姑娘是谁的，如今一肚子不舒服，也懒得说，懒得问了，说完了话，迈步就往外走。

“小七儿。”

白五爷叫了一声，要拦没拦住，没来得及。

龙天楼走得很快，转眼间就没了影儿。

白五爷转过来跺脚道：“看，丫头，你惹了他了吧！”

“我惹了他了?”

“怎么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

玉妞没答话，旋即一声冷笑又道：“我惹了他了?他火儿了?好大的脾气，我的气还没消呢!让他走，有志气就永远别再进我白家的门儿。”

白五爷又—跺脚，叹了口气，直往堂屋行去。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

第六章　曙　光

龙天楼回到了客栈，也没点灯，和衣就躺上了炕。

等到冷静了下来，他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位姑娘。

倒不是他背地里老想人家姑娘，而是他弄不懂，那位姑娘究竟是何许人，怎么个来头，大贝勒这么在意她。

她是什么人，既然跟大贝勒在一起，又怎么会是个跟大贝勒截然不同的人。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想那位大贝勒。

大贝勒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又领侍卫营，年少得意，自不免趾高气扬，飞扬跋扈。

只是侍卫营未免太蛮不讲理。

在这个圈子里，仗权势蛮不讲理的，比比皆是。

但是怎么也不应该欺压到他头上来，因为他龙天楼是被五城巡捕营请来，为承亲王府办案的，尤其他又怀有承亲王的两纸手令。

这情形，可以说是众所周知，而领侍卫营的这位大贝勒，应该不会不知道。

那么怎么侍卫营偏偏会欺压到他头上来?北京城一向卧虎藏龙，来往的也好，定居的也好，江湖豪雄绝不在少数。那么多人，侍卫营不找，怎么就偏偏找上了住在客栈的他，还硬指他就是劫掳承亲王格格的嫌疑犯?

这恐怕只有一个原因：不是误会，而是故意。如果说是误会，以他龙天楼现在的身分、特权，应该是说开了就算了，怎么侍卫营还没完没了，似乎非置他于死地而后甘心不可呢?!

这种故意，也只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彼此间有怨隙，侍卫营对他是除之为快。

他初到京里，又是来为承王府卖力卖命的，怎么会跟侍卫营这位大贝勒结了怨隙呢?

想来想去，他又想到了那位承王福晋。

这恐怕是一种由“爱”成恨的报复，假大贝勒之手的报复。

那种样的女人，一旦有了恨意，报复起来是可怕的，是极其狠毒而不择手段的。

他龙天楼是来为承王府卖力卖命的，而身为承王福晋的那个女人，竟要置他于死地，就算她不是那位格格的生身之母，也不该这么不明事理。

想想，他又想到承王格格失踪一事，以及那天夜里在南下洼杀人灭口，又被他追丢了的那个“女子”。

难道说——

龙天楼想到这儿，心头猛地一震。

会是吗?

根据种种迹象看，承王格格失踪一事，毛病是出在承王府里，包括找不到线索，那位福晋下令销毁格格房里的一切东西，两名护卫两名丫头的被除名逐出承王府，进而被害灭口——。

这些事实跟如今所想的连想起来，似乎能理出个头绪了。

想到了这儿，龙天楼猛然坐起，翻身下床，开门行了出去。

天将破晓的时候，他到了白五爷家，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龙天楼以气逼音，白五爷当然听见了。转眼工夫，听见白五爷开门走了出来，穿得很整齐，似乎也一夜没睡。他皱着眉，劈头就道：“小七儿，你真跟你玉妞妹妹较上劲儿了?”

白五爷是指他不进去。

龙天楼道：“五叔，现在没工夫说这些，您跟我上巡捕营见统带去。”

白五爷一怔道：“这时候?统带哪会起这么早?”

“没办法，不起这么早，也得起这么早，咱们到了之后，叫他起来。”

白五爷诧异地望着龙天楼：“小七儿，有急要大事?”

“不错。”

“什么事这么紧急?”

“见到了统带再说。”

白五爷迟疑了一下点了头：“好吧！”

他没顾得进去跟玉妞说一声，就跟龙天楼直奔巡捕营。

到了巡捕营，天还没大亮呢，当然统带富尔还没起床，龙天楼跟白五爷在签押房里候着，硬逼当值站班的去叫醒富尔。

当值的不敢，他的确没这个胆，换谁谁也不敢，连白五爷都说：“小七儿，那就等一会儿吧！也不急在这一刻——”

“不行!”龙天楼道：“我马上就要见统带，越快越好。”

“小七儿，究竟是什么事?”

“承王府的案子我理出头绪来了，要见统带请示。”

白五爷精神一振：“怎么说，承王府的案子你理出头绪来了，是——”

龙天楼道：“五叔，就是现在告诉您，您也做不了主。”

白五爷道：“就算你要行动拿人，也不急在——”

“不，五叔，我一定要现在见统带。”

当值的说话了：“您要是一定要这时候见统带，只好麻烦您自己去叫了。”

龙天楼一点头道：“好吧!我自己去叫，天大的事我担了。”

当值的连带龙天楼上统带富尔的卧房去都不敢，龙天楼又不知道富尔的卧房在哪儿，没奈何，只好由白五爷带路了。

本来嘛，龙天楼是他白五爷请来的，真有了什么事他能让龙天楼一个人担?

白五爷一路没说话，左弯右拐一阵来到了巡捕营东北角，有个小花园，小花园里有间精舍，外头还站了两个佩带兵刃的巡捕营弟兄。

两个人一见白五爷跟龙天楼，忙迎了上来；“五爷!”

白五爷还没说话，龙天楼已然道：“麻烦哪位叫统带一声。”

两名巡捕营弟兄一惊，一个忙道：“叫统带?你开玩笑，这时候谁敢——”

另一个道：“五爷，您不是不知道，统带——”

龙天楼没让白五爷说话，道：“我知道，统带没到起床的时候，谁也不敢叫他，可是我有紧急大事，非马上请示统带不可——”

“那我们不管，天大的事也得等统带起来，现在当值的是我们俩，这时候吵醒了统带，倒霉的也是我们俩。”

龙天楼知道，光凭嘴说，这两个巡捕营弟兄是不会让他过去的，他刚要动手，只听精舍内传出了富尔的暴叫：“混帐东西，是谁在外头吵!”

那两个巡捕营弟兄登时吓白了脸。

龙天楼立即扬声道：“龙天楼有紧急大事要见统带。”

精舍里霎时没了声，过了—会儿，才听富尔仍然不悦地道：“进来。”

龙天楼答应了一声，迈步走向精舍。

白五爷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两个巡捕营弟兄哭丧着脸，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好。

推开门进了精舍，只见富尔披着衣裳从套间里走出来，阴沉着脸，一脸的不高兴。

白五爷忙迎前见礼：“统带！”

富尔一瞪白五爷：“白殿臣，他不知道我的习惯，连你也不知道?”

白五爷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龙天楼接了口：“统带，我有紧急大事！”

“什么紧急大事，非在这时候见我不可?”

“我跟白五爷一夜没合眼，本来可以不打扰统带直接去见承王爷去，可是白五爷跟我考虑到，如果那样恐怕对统带不大好，所以只好先来惊动统带。”

“呃！”富尔的睡意少了一些，脸上的阴沉之色，也减少了一分：“什么事?”

“承王府的案子，白五爷跟我已经理出头绪来了。”

该扛的时候，一个人扛，该讨好的时候，又带上了白五爷。

白五爷私心感激，忍不住看了龙天楼两眼。

富尔忙道：“怎么说，案子理出头绪来了?是——”

龙天楼毫不隐瞒，把他所碰上的，把他所想的，一五一十，从头到尾全说了出来。

霎时，富尔的睡意全没了，脸上的阴沉之色也一扫净尽：“什么，你，你惹了侍卫营?！”

“统带，那不关紧要，天塌下来，自有我龙天楼顶，要紧的是承王府的案子。”

“承王府的案子，你，你的意思是说，承王福晋——”

“很可能。”

“可能不够，你别拿大伙儿的脑袋开玩笑，要有证据，你去找出证据来。”

“当然要证据，我会去找。只是统带，一旦等找到了证据，到那时候再想收手就来不及了，所以我非在这时候请示统带，这件案子是不是要办下去?”

“不能再办了。”

白五爷忙道：“统带，不办怎么跟承王爷交待?”

富尔一怔，没说话。

白五爷接着又道：“统带，难的是这话不能说啊！咱们能不吭声，就这么不办了吗?当然不能。可是又怎么跟承王爷说呢?承王爷问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办了?咱们能怎么回话？”

的确，如今是进退两难，吃也死，不吃也死。

一声不吭，就这么不办了，非要脑袋不可，谁敢?

想去给承亲王报个备，又有哪一个敢去?别说承亲王根本不可能问什么理由，就算他能耐着性子问理由，怎么回话，谁又敢说是为什么?

富尔急了，天儿不热，他头上都冒了汗，直踱步；“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踱着踱着，砰然一声拍了桌子：“怎么会惹上这麻烦?!怎么会惹上这麻烦?!”

龙天楼道：“统带，急不是办法。”

富尔霍地转过脸来：“那么你给我出个主意，你告诉我个办法!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不办，得赔上前程性命；办，还是得赔上前程性命。”

龙天楼道：“我直说一句，以我的身分立场，能办，我就办下去，不能办，大不了我一走了之，谁也不见得拿我有办法，但是您是巡捕营的统带，我不能不来请示您，让您拿个主意。”

富尔忽然间脸涨得通红，汗迹变成了汗珠子，颗颗豆大往下滚。可是旋即那涨红的一张脸，又变得十分苍白，白得不见一点血色。他苦着脸道：“你说，碰上这种情形，我能拿什么主意?”

龙天楼没说话，站在他的立场，他不能教富尔怎么做。

同样的道理，白五爷也没吭声。

不能怪富尔没担当，碰上这种情形，谁又能有担当。

富尔颓然坐了下去，举起袖子来擦擦汗，又道：“你——真认为承王福晋——”

龙天楼道：“统带，您现在跟我要证据，我没有；不过以我的看法，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一旦追查下去，只怕得到的结果也是八九不离十。”

富尔砰然一声又拍了桌子，叫道，“这是什么事，这是什么事，怎么会这样?格格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可是她也不该会——”倏地住口不言，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龙天楼道：“统带，有些事很难说，不过就这件案子来说，它一定有它的原因在。”

富尔猛抬头站起，一脸的乞求神色：“这样好不，天楼，偏劳你，你去让承王爷拿主意，我装不知道。你能帮这个忙，你的好处我会永远记着。”

龙天楼为之一怔，他没想到，富尔会有这么个办法。

很显然的，富尔是为自己打算，不让自己受牵连，龙天楼可以不答应。

但是，这中间还有他这位五叔。富尔是巡捕营的统带，他五叔才是这件案子的主办人，他要是撒手不管，任凭富尔去作主，一旦出了事，他这位五叔也难以幸免。

统带富尔为难。

龙天楼又何尝不为难。

白五爷神情紧张，两眼直瞪着他，只等他怎么答复，同样的，事关重大，白五爷也不能教龙天楼怎么做。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他没看白五爷，但是眼角余光，已把白五爷一张老脸的表情悉收眼底。霎时间，他想到了上一代的交情，也想到了玉妞，不管玉妞对他怎么样，上一代的交情是情逾亲兄弟，是亲密而不平凡的。旋即他毅然点了头：“好吧!我去跟承王爷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清楚地看到，白五爷神情松了，一双老眼里流露着无限的感激。

统带富尔惊喜激动，抢步上前抓住了龙天楼双手，握得很紧，龙天楼也感觉得出，富尔那双手抖得很厉害：“谢谢！天楼，谢谢!我是永铭五内，永铭五内。”

龙天楼淡然道：“统带言重了。”

富尔紧接着又是一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龙天楼道：“我这就去。”

“好！”富尔松了龙天楼的手，道：“我送你出去。”

龙天楼想谦让，却没说出口。三个人正要往外走，一弟兄急步而入，恭谨一礼道：“禀统带，礼王府有人要见统带！”

富尔、龙天楼、白五爷都一怔，尤其龙天楼，他入耳一声“礼王府”，心里莫名其妙地猛跳了一下。

只听富尔道：“礼王府?人呢?”

“在外头。”

“说我有请。”

那名弟兄恭应一声，施礼而出。

富尔向龙天楼道：“天楼，我不送你了。”

“不敢！”

龙天楼跟白五爷正要往外走，一个精神矍铄的瘦老头儿已快步走进。

瘦老头儿太阳穴鼓起，眼神十足，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外双修的好手。

龙天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霍然转身要走。

这时候瘦老头儿也看见了龙天楼，两眼飞闪奇光，伸手拦住龙天楼：“这位，请等一等。”

龙天楼微怔停步。

富尔忙迎了过来：“我是巡捕营的统带，请问——”

知道是礼王府来的，富尔很客气。

瘦老头从腰里掏出一面半个巴掌大，乌黑发亮的腰牌：“礼王府来的，我叫巴尔扎。”

白五爷入耳一声“巴尔扎”，猛一怔，张口要说话，可又忍住。

富尔也一怔，旋即忙拱手：“呃！原来是礼王府的老供奉，您请坐，请坐。”

瘦老头儿收起腰牌道：“不客气了，我来跟统带打听个人，恐怕我来得正是时候——”

转望龙天楼，接道：“您贵姓是不是龙?”

龙天楼想否认，可是他怎么能随便改姓，何况是当着统带富尔，他只好点了头：“是的。”

“您就是那位来替巡捕营办案的龙少爷?”

“不敢——”

富尔忙道：“对，这位就是龙天楼。”

巴尔扎老眼奇光暴闪，猛一阵激动，可是霎时间又趋于平静，道：“龙少爷，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龙天楼心头又猛一跳：“这——”

富尔忙道：“老供奉，天楼有急事，正要上承王府去，您有什么事，是不是能等他回来——”

巴尔扎看都不看富尔，一双老眼直盯着龙天楼；“龙少爷，我只跟您说几句话。”

龙天楼明知不能答应，只因为他受交代不要接近礼王府的人，可是眼前他又怎么能不答应，遂微一点头道：“好吧！”

巴尔扎一喜，躬身摆手：“您请!”

龙天楼偕同白五爷走了出去。

巴尔扎紧跟在后出了富尔的卧房。

富尔没跟出去，脸上有一片错愕神色。

巴尔扎陪着龙天楼跟白五爷往外走，一直出了巡捕营，在个胡同拐角处停下。他先看了白五爷一眼：“龙少爷，这位是——”

龙天楼道：“我的五叔。”

巴尔扎一怔。

白五爷道：“白殿臣，老供奉应该听说过我?”

巴尔扎猛一阵激动，伸手拉住了白五爷的手：“呃！您就是五爷，我知道您在京，可是这么多年一直——五爷，您知道巴尔扎?”

白五爷点头道：“知道。”

巴尔扎道：“那我就好跟龙少爷说话了——”

松了白五爷的手，忽地一曲双膝，向着龙天楼就跪。

龙天楼一惊，忙伸双手，硬把巴尔扎架住：“老人家，这是——”

巴尔扎十分激动地道：“龙少爷，应该的，刚才在巡捕营，看您的表情，我明白您不知道我，可是我——我这么说吧!没有当年龙爷，就没有今天的巴尔扎，龙爷对巴尔扎的山海大恩，巴尔扎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这份渊源，五爷清楚。”

龙天楼不知道怎么说好。

白五爷一旁接了口：“小七儿，老供奉是礼王府几十年的老人，从二十来岁就跟着当年还是贝勒的礼王爷了，是礼王爷的贴身护卫，如今被礼王爷留在府里，敬为供奉。当年你爹在京里的时候，指点了老供奉不少绝学。”

听白五爷这么一说，龙天楼算是明白了些。

只听巴尔扎接着又道：“龙爷对我的恩德，还不止这些！龙少爷，难道龙爷就没跟您提过当年?”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提是提过，但是提的不多。”

巴尔扎神情一黯道：“也难怪龙爷不愿多提，北京城是个让他伤心的地儿，当年他离京的时候……唉！说来说去，也都怪当年的贝勒爷，如今我们这位王爷了。”

龙天楼没说话，他不愿意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好。

白五爷看出来了，道：“过去的事儿了，到如今人事全非，老供奉还提它干什么?”

巴尔扎道：“真的，五爷，您不知道，当年龙爷离京的时候，任谁都以为，这辈子龙爷是不会再上京里来了。这么些年了，他是真没来，可是他的少爷却来了，难道这是天意?”

白五爷没说话。他能说是，还是说不是?天意不是人所能测知的。

龙天楼知道，不能再谈下去了，越谈下去，越是麻烦，遂接过话来道：“老人家，实在很抱歉，我要赶着上承王府去——”

巴尔扎忙道：“龙少爷，您可千万别再这么称呼我，我当不起，您叫我一声巴尔扎好了。我知道您正担当大任，有急事在身，不敢多耽误您，再说两句我就走。”

白五爷道：“老供奉有什么事吗?”

巴尔扎道：“五爷，我是奉命行事，是老郡主让我来的，老郡主想见见龙少爷。”

龙天楼道：“老郡主?”

白五爷道：“就是礼王爷的妹妹，当年那位——”

白五爷没说下去。

龙天楼心头猛一震，“呃”了一声，没说话。

白五爷道：“老供奉，老郡主怎么知道天楼来京了?”

“是我们兰心格格告诉老郡主的，兰心格格说，在侍卫营碰见过龙少爷。”

白五爷一怔，急望龙天楼。

龙天楼暗暗皱眉，吸了一口气道：“我在侍卫营是碰见了一位姑娘，不过我不知道那就是礼王府的兰心格格。”

白五爷用眼神给了龙天楼一个暗示，道：“老供奉说，老郡主要见你——”

巴尔扎忙道：“龙少爷，五爷知道，我多少年没出过礼王府一步，今天老郡主派出我来请您，而没派别人，可见她把这件事看得多么重要，又是多么想看看您，您可不能让我没办法回去复命，更不能让老郡主失望啊!”

龙天楼得到了白五爷的暗示，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今答得没有一点犹豫：“老供奉你是知道的，我现在有急事要赶到承王府去，实在不能也不敢耽误。这样吧，等我去过承王府，确定了承王爷的指示之后，再上礼王府给老郡主请安去。”

巴尔扎道：“您担当大任，身有急事，恐怕也只好这样了，我这就回去复命，龙少爷，您住哪儿，您给我个时候，我来接您。”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等承王府事办完了，我马上去。”

巴尔扎道：“那好，我就这么回话了，龙少爷、五爷，我先走了。”话落，恭谨打下千去。

龙天楼跟白五爷忙答礼。

巴尔扎起身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龙天楼、白五爷一直望着直到看巴尔扎不见。

白五爷道：“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

“碰见兰心格格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来得及说——”

龙天楼把为什么没来得及说，以及在侍卫营邂逅兰心格格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完，白五爷道：“真巧，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避谁躲谁就偏碰见谁，你先碰见的那位叫明珠，是这位兰心格格的妹妹，表妹，明珠是礼王爷的，兰心是老郡主的，礼王爷是兰心的舅舅，两个先后都让你碰上了，也难怪，北京城就这么大个地儿啊!”

“五叔，兰心格格跟那位大贝勒是——”

“两家有婚约，兰心跟那位贝勒爷是未婚夫妻——”

龙天楼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怅然，若有所失。

“不过，谁都知道，那位贝勒爷是一头儿热，一头儿热归一头儿热，以那位贝勒爷现在炙手可热的权势，即便兰心有礼王那么一位舅舅，恐怕也悔不了婚。”

龙天楼暗暗扬了扬眉，没说话。

白五爷吁了一口气又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当年事，那位老郡主也真可怜，尽管其罪过在于大清皇律，可是你爹一咬牙，一横心走了，把老郡主一个人撇在京里，后来她是嫁了皇族，可是没多久就守了寡，如今突然她要见你，只怕是还忘情不了你爹啊——”

“五叔—一”

“巴尔扎说的还真没错，自被礼王府尊为供奉以来，他多少年没出过府门一步，我原还以为这个人没有了呢！如今老郡主却把他派出来了，一方面固然因为巴尔扎是跟你爹有渊源的老人，另一方面也足见她对这件事的重视——”

龙天楼道：“五叔，咱们该上承王府去了。”

白五爷看了看龙天楼，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白五爷突然冷笑一声道：“也难怪那位贝勒爷是一头儿热，恐怕兰心天生慧眼，早看出他的心性为人来了，如果他真跟承王那位福晋有点什么，将来开什么花，结什么果，还很难说呢!”

龙天楼没接话，白五爷这番话就成了自言自语。

到了承王府，白五爷留在了门房，龙天楼一个人往里去了。

刚走没两步，哈总管迎面而来，脸色冷冷的，态度似乎不大友善：“你又来了?”

龙天楼知道他为什么不大友善，恐怕是因为那位福晋没把他龙天楼搭上来。

龙天楼没在意，道：“麻烦哈总管，我要见王爷!”

哈总管没说话。

“怎么，难道王爷还没回府?”

“谁告诉你王爷还没回府?我告诉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哈总管扭头就走。

龙天楼没理他，举步跟了上去。

哈总管把龙天楼带到了承亲王的书房门外，让龙天楼候在院子里，他进去通报，转眼工夫之后，他又走出书房，站在门外冷冷道：“进来吧!”

龙天楼一声没吭，走进书房，从哈总管身旁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得出，哈总管冷意逼人。

龙天楼进了书房，哈总管紧跟在他身后，承亲王正坐着喝茶，龙天楼上前见礼：“王爷!”

“嗯!案子怎么样了?”

“草民曾经来见过王爷一趟，听说王爷上西山去了。”

“我问你案子怎么样了?”

“请王爷摒退左右。”

左右也只不过哈总管一个人，哈总管听得脸色变了一变，但是在承亲王摆手之下，他一声没吭就退了出去。

“说吧!”

龙天楼把妙计诱贼，南下洼的经过，详禀了一遍。

承亲王脸上变色，推杯站起：“尸首呢?”

“现在巡捕营冰窖里。”

“真是我府里——”承亲王拍了桌子：“龙天楼，你给我查。”

龙天楼探怀取出簪儿，道：“王爷在府里，是不是见过这个?”

“这是——”

“草民刚才禀报过，那人对草民打过暗器——”

“这就是那个人打你的暗器?”

“是的。”

“这是女人用的发簪嘛！”

“可是那人拿出当暗器，会武的人，拿什么都能当暗器。”

承亲王伸手接了过去，看了看道：“这种发簪，府里当然不少，使唤丫头老妈子，头上都用发簪，可是像这种样子的我没有见过。”

伸手递出。

龙天楼接了回去。

承亲王又道：“你给我查，我准你查，给你下过手令。”

“王爷，这件案子，到此恐怕不能再查下去了，至少草民不敢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我给你下过手令，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王爷，原来，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可是现在，根据事实看，府里每一个妇女，涉嫌更重。”

“我知道，我准你查。”

“王爷，您是不是能多想想。”

龙天楼的用意，在提醒承亲王。

孰料，承亲王还不明白，道：“我不用多想，我只要你给我查。”

龙天楼暗中皱了一下眉，道；“王爷，府里的妇女，可是上自福晋，下至每一个使唤丫头妈子啊。”

承亲王一怔，脸上变了色：“龙天楼，你这是怎么说话的。”

龙天楼道：“王爷，草民所以说这件案子难办，没有办法再查下去了，原因也就在这儿，既然府里的妇女涉嫌更重，就该查府里每一个妇女，只是一旦到了福晋那儿，草民是查还是不查?”

承亲王沉声道：“龙天楼——”

“王爷，”龙天楼道：“草民是就事论事，王爷还不知道，这两天，草民碰上了这些事——”

他把承王美福晋召他进水榭，以及在水榭碰上大贝勒，接着侍卫营拿他当嫌犯，非把他置于死地的经过说了一遍，不过美福晋召他进水榭那回事，他说成了[奇]美福晋是召他[书]垂询案情的。

静静听毕，承亲王霍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惹了他?”

“王爷明鉴，草民并没有，也不敢招惹大贝勒，而是草民这有用之身还要为王爷办案，不敢不全力自卫。”

这后半句，承亲王应该听得很舒服。

看承亲王的脸色，也的确缓和了些：“那么你的意思是——”

龙天楼有自己的意思，但他不能说，他答得够巧妙：“王爷睿智，草民在福晋面前见过大贝勒后，侍卫营就要置草民于死地，这种情形，还用草民多说么?”

承亲王脸色又变了，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拍桌子：“我不相信!”

“草民也不敢相信。”

承亲王一指龙天楼，“龙天楼，你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说的是谁，这还得了。你给我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我要办你。”

“回王爷，截至目前为止，草民不敢说是否查得出证据，草民宁愿自己是看错了，可是一旦查到了证据，到那时再想收手也就来不及了，草民跟巡捕营的为难处，也就在这儿。”

“什么为难不为难，你们也太大胆了，我要办你们。”

嘴上是说要办人，可是声色并没有显出多么严厉。

龙天楼道：“如果王爷要办，草民愿意一身承当，事实上自王爷赐下手令以后，这件案子一直是由草民在办。”

他这等于是告诉承亲王：“别忘了，我这是奉你命行事。”

承亲王又踱了两步，坐了回去：“龙天楼，你真认为——。”

“不知道王爷是否还记得，福晋命人销毁格格房里的家具器皿一事。”

“她是怕闹大仙。”

“王爷，福晋一向信神信鬼吗?”

承亲王抬眼凝望龙天楼：“你是说——”

“事实上，这么一来，线索全无，倍增侦查之困难，两个丫头两个侍卫被除名逐出府，一直到他们被害，外人不可能对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

承亲王微微低头，沉吟着，没说话。

“毒毙两名侍卫的，是‘鹤顶红’，这种毒药，不大见于民间。”

承亲王猛抬头：“鹤顶红藏于大内，我这王府里也没有。”

“王爷，您王府里或许没有鹤顶红，可是大府邸的主子，像福晋、大贝勒这样的亲贵，经由在宫里当差的，弄些‘鹤顶红’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承亲王又霍然站起，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步望龙天楼：“你给我出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龙天楼道：“王爷，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不惜一切，继续侦查，一是下令巡捕营就此罢手。草民斗胆，女儿是您的，还要请您自己定夺。”

承亲王立即又踱了步。

龙天楼不作声，看着承亲王踱步。

难怪他难作决定，美福晋、亲女儿，他总要舍一个。

女儿是亲骨肉，福晋是个人间尤物，你叫他舍哪一个?

如果刚才龙天楼原原本本地说出了水榭召见事，相信他会毫不犹豫舍那位美福晋，绿帽子压死人，何况以他的身分地位。

但是龙天楼没说实话，不能说。

半天，承亲王突然停了步，霍地转望龙天楼，脸色煞白：“查，给我继续查。”

这种决定，该在意料中，却又好像出人意料之外。

作这种决定，下这种决心不容易。

承亲王既能这么决定，可见他还是个顾骨肉亲情，相当明白的人。

龙天楼道：“请恕草民糊涂，您是让谁查?”

“当然是让你查。”

“王爷，”龙天楼正面道：“不是草民得寸进尺，不知进退，实在本案到目前，您要是还让草民查下去，无论如何，您得给草民—个明确而且更有力的保障。”

“我前后已经下给你两道手令，你还要我给你什么保障?”

“王爷，从今以后，情势不同，对象不同。”

“你放心，大贝勒那儿，我会跟他说——”

“王爷那是想打草惊蛇。”

承亲王一怔：“难道说——”

“目前草民还不敢说。”

承亲王道：“可是侍卫营要是老找你麻烦——”

“只要草民有王爷给与的保障，草民就不怕侍卫营找麻烦。”

承亲王看了看龙天楼；“你得答应我，除非万不得已，没有查到什么之前，不许惊动福晋。”

龙天楼道：“这个草民做得到。”

承亲王猛一点头：“好。”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就写，一挥而就，然后还盖上了他的印，递给龙天楼：“这样行了吧！”

龙天楼接过一看，随即躬身道：“谢王爷!这么一来，草民就好放手办事了。草民再要求，目前的情形，请王爷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

“草民告退”

龙天楼一躬身，要走。

“龙天楼。”

龙天楼停了步：“王爷！”

承亲王的神色有些黯然：“我知道，已经不少日子了，可是，我还是希望我女儿能平安回来。”

毕竟是骨肉，毕竟是亲生女。

尽管他是个和硕亲王，他总还是个父亲。

龙天楼一阵感动，由衷地道：“草民一定尽心尽力。”

一躬身，退了出去，

承亲王神色更黯然，颓然坐了下去。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承亲王的身躯，颤抖得很厉害。

龙天楼出了书房，一眼就看见哈总管站在画廊的那一头，他走了过去，哈总管迎着他冷然道：“府里你都熟了，用不着我陪你出去了吧!”

他没问龙天楼，究竟为什么来见承亲王。

许是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龙天楼道：“不用了，哈总管请忙吧！”

他转身顺着画廊走了。

他觉得出，哈总管站在那儿没动，不过他知道，只等他走得看不见了，哈总管马上就会奔向书房。

出后院，经过前院，进了门房，白五爷正在焦急地踱着步，一见龙天楼进来，忙迎了过来：“怎么样?!”

门房里只龙天楼跟白五爷两个人，是故龙天楼道：“王爷交代，继续查下去。”

随手掏出承亲王刚下的手令递了过去。

白五爷接过手令一看，神情为之一松：“小七儿，你真行，我这儿揪了半天心了。”

龙天楼接回手令藏好，道：“我马上就要采取行动，头一个从哈总管身上着手。”

白五爷一怔：“哈总管?”

龙天楼道：“走吧！咱们边走边说。”

白五爷没再问，当先出了门房。

两个人并肩出了承亲王府大门，正要走。

白五爷伸手一把拉住了龙天楼，两眼直往前望。

龙天楼顺白五爷目光望去，不由为之一怔。

不远处，停着一辆单套马车，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像车把式，一个赫然是礼王府的供奉巴尔扎。

龙天楼定定神道：“这是干什么?”

白五爷道：“小七儿，看样子你不去一趟是不行了!”

巴尔扎当然是看见龙天楼跟白五爷了，不过他没迎过来，显然是在等龙天楼跟白五爷走过去。

龙天楼皱眉道：“五叔，这可怎么办?”

白五爷道：“谁叫你碰上了?老躲不是办法。”

“不是我要躲，我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这么巧，偏让你碰见礼王府的两位格格，许这是天意，其实——你既到了京里来，又明打明地让人知道你叫龙天楼，还能碰不上礼王府的人?你爹他应该想得到，不行你只好去一趟了，将来你爹说话，我来给你挡。”

按龙天楼的本心，他并不怕去礼王府，甚至有点愿意去，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如今听白五爷这么一说，心里竟觉得突然一松，脚下不由地迈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快近马车了，巴尔扎才忙迎了过来，躬身一礼，满脸陪笑：“龙少爷！五爷！”

白五爷含笑答了一礼。

龙天楼道：“老供奉——”

巴尔扎道；“龙少爷!您又这么折我了。”

龙天楼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巴尔扎道：“您请上车吧。”

龙天楼道：“这是干什么?”

“上礼王府见老郡主去呀！您不是说等您承王府完事以后吗，我回府回禀老郡主以后，老郡主马上让我跟车到承王府门口来等您，老郡主的意思是省得您多走路了。”

龙天楼明白，其实那位老郡主的意思，是怕他不去，心里着实有一份感动。

只听巴尔扎又道：“龙少爷，如今您承王府的事已经办完了，您就别再推辞了。”

龙天楼道：“承王府这件事，要说办完，那还早得很——”

巴尔扎忙道：“这我知道，老郡主也明白，老郡主想看您想得厉害，实在等不及您把承王府这件案子办完了，龙少爷，您就抽个空去见老郡主一趟吧!”

白五爷轻轻咳了一声。

龙天楼明白白五爷这一声轻咳是什么意思，当即一点头道：“好吧!”

巴尔扎惊喜而激动，似乎眼泪都要出来了，忙躬身道，“谢谢您!您快请上车吧!”

白五爷道：“小七儿，那你去吧!见过老郡主以后，咱们营里见。”

白五爷跟巴尔扎打了个招呼，径自走了。

巴尔扎一边哈腰恭送白五爷，一边又催龙天楼上车。

龙天楼没再说什么，暗一横心咬牙，向着马车走了过去。

巴尔扎抢前一步掀开了车帘，龙天楼登上了马车，他跃上了车辕，一声“走”，清脆鞭声响动，马车飞驰而去。

当礼王府这辆马车驰离承王府门前的那一瞬间，承王府大门里，有个人露了露头，是哈总管。

马车疾快地驰动着，龙天楼坐在车里，靠在软绵绵的锦垫上，只觉一股子兰麝幽香往鼻子里钻，他明白了几分，这辆马车，一定是兰心，或者明珠那两个格格的专用香车，心里登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

马车左弯右拐，只是一盏热茶工夫之后，驰速减慢，然后停下。

只听巴尔扎在车外道：“到了，龙少爷!您请下车吧！”

随即车帘掀开了。

龙天楼谢了一声，跳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树海森森、奇花异卉遍地的大花园，三面长廊，建筑飞檐狼牙，美仑美奂，临长廊有三排房子，只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巴尔扎忙道：“龙少爷，这儿是礼王府的后花园。”

话声方落，只听巴尔扎急忙接着又道：“老郡主接您来了。”

龙天楼心头一震，忙抬眼望去，只见三排房子那中间一排三间房的居中一间，两扇门大开，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

走在后头的那位，赫然竟是在侍卫营曾一度邂逅的兰心格格，她蛾眉淡扫，脂粉未施，却永远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看见她，龙天楼心里有种异样感受，似乎带点怜惜，却说不出真正有什么。

走在前头的那位，一身旗装，四十许美妇人，兰心格格的面貌有几分像她，她除了有着跟兰心格格一样的高雅华贵气度之外，眉宇间却比兰心格格多了一份似乎永远抹不掉的淡淡忧愁。

就这份淡淡忧愁，看得龙天楼心神为之一阵激荡。

巴尔扎忙迎过去打千：“禀老郡主，这位就是龙少爷!”

两对凤目，四只明眸，早就凝注在龙天楼脸上。

龙天楼忙定一定神，走过去恭谨躬身：“草民龙天楼，见过老郡主跟兰心格格。”

没看出兰心格格有什么异样。

而中年美妇人却突然间激动得厉害，伸手握住了龙天楼的胳膊，哑声还带着颤抖：“孩子，别多礼，让我看看。”

中年美妇人一双凤目凝望着龙天楼，望着望着，凤目中涌现了泪光：“孩子，你不像爹，一定像娘。”

龙天楼怔了一怔，欠身道：“回老郡主，草民自小就没见过家母。”

中年美妇人一怔：“你娘过世得早?”

“许是，家父不许我们问。”

“呃!有这种事?”

“是的。”

“你爹，可好?”

“谢老郡主，家父安好。”

“你，兄弟几个?”

“七个，草民行七。”

“恐怕你是出类拔萃的。”

“老郡主夸奖。”

“我是就事论事，要不然白五爷不会单求你来。”

“那倒不是，只因为五叔最喜欢草民。”

“别客气，孩子，今年多大了?”

“廿了。”

“那跟我的兰心一样，你们见过了，是不是?”

兰心格格向着龙天楼含笑点头。

她那笑，使得龙天楼心头一震，忙垂下目光欠了身：“草民还没有谢过格格——”

“孩子，你们之间更用不着客气，更别一句一个‘草民’，对我，甚至在礼王府，你用不着这么自称。”

龙天楼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中年美妇人伸手又按住了龙天楼：“孩子，咱们——”

忽地一怔，急忙凝望龙天楼；“不对，孩子，你刚说你今年多大?”

“回老郡主，天楼廿了。”

“你那六个哥哥跟你都差几岁?”

“天楼弟兄之间各差两岁。”

“那你大哥今年岂不卅二了!”

“是的。”

“不对，不对，孩子。”中年美妇人讶异地叫道：“我是在你爹离京的第二年嫁的，次年就生了兰心，就算你爹一回去就成了亲，你大哥也只该比兰心大一岁，怎么会今年卅二，大兰心这么多?”

龙天楼听得也猛一怔，心想：对啊!这是怎么回事，得问问五叔——口中却道：“这天楼就不知道了。”

中年美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神情，旋即淡然笑道：“暂时不管这些了，走，孩子，咱们进屋说话去。”

她拉着龙天楼转身往廊上行去。

兰心格格跟在另一边，一左一右，像煞了一对金童玉女。

进了屋，巴尔扎紧跟着进来，等中年美妇人拉着龙天楼跟兰心格格落了座之后，他献上香茗，然后又退了出去。

中年美妇人的一双凤目，始终不离开龙天楼那张俊脸之上，像极了一位慈母注视久别膝下的爱子，目光一刻也舍不得挪离。

龙天楼有些不自在，只好垂下目光。

只听中年美妇人道：“孩子，你爹跟你们弟兄提过当年吗?”

“提过，不多。”

“不多?”

“是的。”

“他是怎么提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龙天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只听兰心格格道：“娘，您还问这个干什么?”

“说的也是，过去的事了，问了又如何。”

龙天楼还是没接话，一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二来是因为他认为这时候还是不接话好。

“孩子，你几个哥哥都成家了吗?”

“六个哥哥都成家了，大哥、二哥他们都有孩子了。”

“你呢?”

“天楼还没有成家。”

“廿也不小了，为什么还不成家?”

“天楼到现在一事无成，而且也不想成家那么早。”

“在江湖上，有了红粉知己了吗?”

兰心格格似乎很关心这一点，她一双美目紧盯着龙天楼，静待他的答复。

龙天楼有点不好意思，避开了兰心格格的目光，道：“没有。”

“我不信。”中年美妇人道：“长得这么好，会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天楼不敢瞒您，真的没有，不过也许是天楼一向粗心，没留意。”

一听龙天楼这句话，中年美妇人跟兰心格格都笑了，中年美妇人笑得很含蓄，兰心格格笑得好美好动人，害得龙天楼心头又猛跳了一下。

只听中年美妇人道：“不是碍于皇律，我真想给你在京里——”

兰心格格忙叫道：“娘，您怎么又——”

中年美妇人神情一黯，强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我好像什么都忘了，兰心说的对，我不能再在你们这一辈身上造成恨事了。”

龙天楼没说话，他明白中年美妇人何指，他又能说什么?

只听中年美妇人又道：“你的武功是跟你爹学的?”

“是的。”

“名师出高徒，你爹文武两途，举世无匹，家学渊源，你当然也很不错。”

兰心格格道：“娘，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侍卫营那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中年美妇人道：“孩子，这话我不该说，可是对你，我不能不说，承王府的那件案子，你不该管。”

龙天楼一怔：“您的意思是说——”

“不好管，弄不好你会惹麻烦上身。”

“是不是您知道些什么?”

“孩子，你会错了我的意思了，我是怕你破不了案，找不回承王的女儿来，你没办法跟承王府交代。”

龙天楼道：“谢谢您的关心，到目前为止，天楼已经查出了些眉目。”

中年美妇人跟兰心格格都一怔，中年美妇人忙道：“怎么说，孩子，你已经查出了些眉目?”

“是的，对您，龙天楼也不必有所隐瞒，种种迹象显示，这件案子毛病出在承王府里。”

兰心格格叫道；“毛病出在承王府里，会有这种事，知道是谁吗?”

“事关重大，目下还不敢断言。”

中年美妇人道：“那更麻烦，承王府里的人，你怎么能动?”

“天楼以为，没有人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事实上天楼已经请得了承王爷亲下的手令，只要掌握证据，承王府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即刻拿下。”

中年美妇人神情一松：“既有承王亲下的手令，那就不要紧了，孩子，你不知道，一听说来办这件案子的是你，我真替你担心，如今承王大权在握，在皇上面前是个大红人——”

“谢谢您的好意，您是知道的，天楼这趟来，完全是为了在巡捕营当差的五叔，这件案子原由他老人家承办，如果没办法查个水落石出，五叔他老人家——”

“孩子，不要说了，我懂你的意思，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龙天楼看了看中年美妇人，又看了看兰心格格：“天楼刚才说的，还请您跟格格不要跟任何人提，除了您两位，最好别再让第三者知道。”

“你放心，孩子，我们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

“谢谢您的好意，既有承王爷的全力支持，这件事天楼一个人办得了。”

“唉!真要说起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礼王府已不比往昔，如今只剩下了个空壳子，我也已经不是礼王府的人了，如今连我们自己都需要别人——”

“娘！”兰心格格阻拦地叫了一声。

中年美妇人轻叹一声道：“好，不提了，本来也不该提!”

龙天楼有心要把怀疑那位大贝勒的事说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交浅言深”，不便开口，终于又忍了下去。

看看双方似乎没话说了，气氛也有点不对，龙天楼正打算告辞。

一阵急促轻捷步履声传来，巴尔扎走了进来，恭谨一礼忙道：“禀您，明珠格格往这儿来了。”

龙天楼听得暗一皱眉，趁势站起来道：“天楼告辞!”

“别，孩子，”中年美妇人含笑道：“用不着躲她，我听说了，她碰见过你两回，可是她不知道你是龙家人，她最听我的话了，就让我借这机会给你们俩化解化解吧!”

龙天楼还待再说。

中年美妇人已转望巴尔扎：“不用拦她，让她来吧！”

巴尔扎恭谨答应，画廊上已传来“格登儿”、“格登儿”的走路声，兰心格格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香风，那位刁蛮任性的明珠格格进来了，她永远是那么美艳，永远显得火辣逼人。

巴尔扎忙见礼，“格格!”

明珠却一眼看见了龙天楼，一怔，娇靥立即变了颜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戟指大叫道：“好哇，你——”

只听中年美妇人叫道：“明珠。”

明珠格格转脸道：“姑姑，他——”

“他怎么了?”

“他就是欺负我的那个东西。”

兰心格格道：“明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中年美妇人道；“我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可是你知道他是谁吗?”

“姑姑，他就是我说的那个——”

“傻孩子，姑姑是问你，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吗?”

“知道啊！我听说了，他叫龙天楼。”

“对，他叫龙天楼，他姓龙，你记得我跟你提过姓龙的人吗?”

明珠格格一怔，霍地转脸望龙天楼，叫道：“天，他是，姑姑，他的年岁——”

“傻孩子，不许他是龙家的晚辈吗?”

“晚辈，他是——”

“龙家后人，弟兄七个，他最小。”

明珠格格登时娇靥通红，一跺脚，一拧身，到了中年美妇人的跟前，叫道：“他为什么不早说?！姑姑，他坏死了！”

“傻孩子，他怎么知道嘛！”

“怎么不知道，我告诉他我是礼王府的，他还会不知道?可是他就是没说。”

明珠说得是理。

中年美妇人微一怔，转眼望龙天楼：“孩子，你知道不知道明珠是——”

龙天楼赧然一笑道：“要不天楼怎么老不敢冒犯格格呢?”

“不敢冒犯?”明珠格格叫道：“差点儿没把我气死，你还说不敢冒犯，姑姑，您就不知道他有多傲，数遍京城，也没一个敢像他对我那样的。”

中年美妇人一双风目中，闪漾起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奇光，道：“龙家的人没有不傲的，只要是龙家的人，也都值得傲。”

“可是我就不服——”

兰心格格浅笑道：“是因为他的傲，高过了你的傲。”

“姐，你——你说，遍数京城，哪一个敢对我这样?”

“你现在不碰上一个了吗?”

“姐，你——”

明珠格格跺了脚。

中年美妇人带笑说道：“好了，好了，明珠，别谁服谁不服了，卖姑姑个面子，姑姑给你们说和了，行不行?”

明珠噘了小嘴儿：“谁让是您说的，那还有什么不行，不过他得给我赔个不是。”

兰心格格道：“明珠，别忘了，他比你还傲。”

“我不管，他非得给我赔不是不可，姐，别这么帮，都订了亲的人了，落不到什么了。”

兰心格格登时羞红了娇靥：“小妮子，胡扯什么?”

龙天楼心里正有种异样感受，可巧兰心的目光瞟了过来，害得他心头猛一震，兰心娇靥上又添三分羞红，忙把目光避开，龙天楼也趁势躬了身：“格格，龙天楼赔礼了。”

中年美妇人笑道：“听见了吧!该满意了，明珠。”

明珠格格小瑶鼻一耸；“哼，稀罕，不是冲着您，我跟他没完。”

话是这么说，吹弹欲破的娇靥上，可掩不住喜意。

只听兰心格格道，“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给她赔了礼。”

明珠格格道：“姐，别惟恐天下不乱，要不你说他应该怎么样?”

兰心格格笑笑，没说话。

中年美妇人道：“好了，你们姐儿俩别斗了，天楼、明珠等于是一家人，当着我的面儿，你们俩重新见个礼吧!”

“天楼遵命！”

龙天楼磊落大方，抱拳给明珠施了一礼。

刁蛮、任性的明珠格格，突然间竟变得柔顺异常，也浅浅绐龙天楼施了一礼。

中年美妇人倒没怎么样，只是唇边浮现了一丝欢愉笑意，至少在这一刻，她眉宇间的淡淡忧愁，化为了乌有。

兰心格格一旁看着，却是美目中乍闪异采。

龙天楼向着中午美妇人躬身道：“时候不早了，天楼该告辞了。”

中年美妇人还没说话。

明珠格格却已叫了起来：“什么!你要走?我刚来你就要走，不行。”

龙天楼道：“不是格格刚来我就要走，实在是我有公务在身，刚才我就要走了。”

“真的，明珠。”

兰心格格插了句嘴。

“什么真的!”明珠一拧娇躯道：“分明他是躲我，分明他是跟你和姑姑近，跟我远。”

中年美妇人道：“明珠，你瞎扯什么?”

“可不!”兰心格格道：“说话没良心，也不怕伤娘的心，在娘眼里，我这个女儿可是大不如你。”

“我不管。”明珠又一拧身，偎在中年美妇人身上撒了娇：“我就是不许他走，姑姑，我刚才卖了您的面子，跟他和了，这会儿您也得依我，别让他这么急着走。”

中年美妇人道：“不让天楼走，你还有什么事吗?”

“难道非有事才能把他留下来么，就是没事我也不许他走。”

“这么个留人法，”兰心格格道：“都这么大个姑娘家了，也不害臊。”

“有什么害臊的，”明珠格格一仰娇靥道：“我还是个姑娘家，又不像你，已经跟别人订了亲，不能这，不许那的。”

兰心格格马上又羞红了娇靥。

中年美妇人皱眉笑骂道：“哎哟!明珠，你的皮可真厚，这样的姑娘家，往后谁还敢要啊！”

明珠娇靥泛红，偎在中年美妇人身上，娇躯不住扭动：“我不管，我不管嘛!姑姑，说什么您也得把他给我留下。”

中年美妇人抬眼望龙天楼：“孩子，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儿，就再留一会儿?”

龙天楼面有难色：“这——”

巴尔扎像一阵风似地进来，一躬身：“禀老郡主，大贝勒来了!”

龙天楼莫名其妙地心头一震。

中年美妇人、兰心格格脸色微一变，神情都立趋阴沉，中年美妇人道：“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谁知道。”巴尔扎道：“走得相当快，脸色也不大对。”

中年美妇人、兰心格格脸色又一变。

龙天楼看在眼里，了然胸中，心里冲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道：“天楼告辞!”

“也好。”中年美妇人道：“你有公务，我就不留你了，改天我再让巴尔扎接你来。”

明珠格格定了定神，忙叫道：“不行——”

只听大贝勒那低沉，但充满了劲力的话声传了进来：“也来不及了。”

中年美妇人脸色陡然一变，站了起来。

大贝勒雄健的身躯带着一阵劲风闪了进来，一双环目威棱闪射，直逼龙天楼。

龙天楼昂然对视，毫不躲避。

巴尔扎头一低，忙打下千去：“见过贝勒爷!”

大贝勒视若无睹，听若无闻，逼视龙天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你不认识我么?”

龙天楼忍了忍，躬身道：“贝勒爷!”

大贝勒这才转望中年美妇人，微一躬身道：“姑姑!”

兰心格格冷冷道：“有这种礼数吗?”

大贝勒道：“怎么了?”

“你不认为你该先给娘见礼，然后再让别人给你见礼吗?”

大贝勒淡然一笑：“我没想那么多，姑姑也不至于挑我!”

兰心格格黛眉一剔，还待再说。

中年美妇人道：“现在也用不着计较这些了。”

大贝勒唇边又浮现笑意。

中年美妇人脸色微沉，又道：“只是，金铎，你刚那句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大贝勒轻“哦”一声，淡然道：“我是说何必听说我来?就要走？没别的意思，您又何必多心。”

中年美妇人道：“相信你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意思!龙天楼是我请来的，到礼王府来是客，想什么时候走，应该就能什么时候走。”

“那当然!”大贝勒道：“可是您找这个龙天楼来见，应该事先让我知道一下。”

“为什么得事先让你知道?难道我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您今儿个是怎么了?”大贝勒淡然道：“我负责禁城的卫护，几个大府邸也在我卫护之内，自承王府出事以来，京城一直不大安宁，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六叔想想。”

中年美妇人脸色一变，随即脸色一阵白，停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就行了。”

她缓缓坐了下去。

兰心格格望着中年美妇人，娇靥上也是一片苍白，而且美目中还闪动着泪光，可是她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似乎，中年美妇人跟兰心格格，对这位大贝勒有着相当大的顾忌。

龙天楼清楚地看在眼内，但他心里却不明白。

突然，明珠格格板着脸，冷然道：“扫兴！”

大贝勒霍地转过脸去：“明珠，你怎么说?”

明珠似乎是天不怕，地不怕，一扬娇靥道：“怎么说?就这么说，扫兴!都是因为你来了，要不然我们这儿聊得正好的。”

大贝勒两眼奇光暴闪：“有什么怕我听的，我来了又有什么不能聊的?”

中年美妇人脸上抖动了一下，没说话。

兰心格格一阵冷怒，可是她也忍了。

明珠却道：“有什么怕你听的?多着呢!有什么不能聊的，你来了，我们不想聊了，怎么样?”

大贝勒浓眉连耸，沉声道：“明珠，你这是跟我说话，别忘了，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明珠还待再说。

中年美妇人突然开了口：“明珠，不能让人说咱们礼王府的人不懂规矩礼数。”

一顿，转望大贝勒：“不要跟她计较，她最小，也自小娇纵惯了。”

“您在这儿，我怎么敢，都是弟兄姐妹，我也不会。”

“那就好。”

“我想问问，您找龙天楼来有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说他得罪明珠，我叫他来问问。”

“您不享自己的清福，何必管这些事?他得罪的是明珠，怎么兰心也——”

“我这个做娘的把龙天楼找来，兰心是我的女儿，难道就不许她陪在旁边?”

“那怎么会，我也不敢，只是兰心是个订过亲的人，我不希望她随便见人。”

兰心忍无可忍：“金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嫁到你家去呢!就算嫁过去，那也只是嫁，不是典卖。”

大贝勒笑笑道：“兰心，别生气，我是好意，就是因为当年有个姓龙的，害得六叔差一点削去爵位，送交‘宗人府’议处，我不能不防旧事重演，再害了六叔，你是知道的，六叔可是经不起宫里再说话了。”

兰心格格脸色一阵煞白，居然没说话。

显然，她是有所顾忌。

龙天楼为之心里一阵不舒服。

明珠要说话，可是看了看她姑姑老郡主，又忍了下去。

中年美妇人脸色木然，缓缓道：“大贝勒，我是个已经从礼王府嫁出去的人，兰心是我的女儿，别把我们母女跟你六叔礼王爷扯在一起。”

大贝勒微一笑道：“姑姑，这话您错了，不管怎么样六叔是您的哥哥，是兰心的亲娘舅，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再说您跟兰心如今不是还住在六叔这礼王府里吗?”

大贝勒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是这番话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是相当的重。

巴尔扎站在一旁，身子发抖，老眼里都现了泪光。

明珠似乎是忍不住了，叫道：“别动不动就拿你的权势威肋人，我们不怕!”

大贝勒脸色一寒，沉声道：“明珠，你这是跟谁说话。”

明珠格格还待再说。

中年美妇人连忙站起，道：“明珠，不要这么无礼，大贝勒说得对，往后我是该多管教管教兰心。”

兰心格格倏然低下了头，娇躯泛起一阵轻颤。

大贝勒道：“兰心，别这样，任何小事，我都可以依着你，顺者你，唯独这种事——我是为咱们大家好。”

兰心格格说了话，声音低得像蚊蚋，还带着颤抖：“我知道，谢谢你！”

大贝勒转望龙天楼，环目中威棱闪射，一张脸冷得像冰：“你可以走了，你是个江湖人，应该估量自己的身分，你是来办案的，就该全心全力办你的事，往后最好不要再到处乱跑，尤其是礼王府。”

中年美妇人半天没怎么样，这会儿眼泪突然夺眶。

龙天楼忍住一口气，淡然说道：“大贝勒，我这就走，但是有几句话，我不能不说。”

“呃?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知道大贝勒你权势通天，炙手可热，但是一个人总要讲理。”

中年美妇人、兰心、巴尔扎为之大惊。

明珠一怔，美目瞪得老大。

大贝勒浓眉陡扬：“你怎么说?”

“大清皇律怎么样，我不清楚，我是个江湖上来的，站在一个江湖人立场说话，昂藏须眉七尺躯，别净仗权势欺负女流，那算不得英雄好汉，话是我说的，大贝勒爱怎么办不妨就怎么办，言尽于此，告辞!”

他向着中年美妇人一躬身，转身要走。

大贝勒倏作霹雳大喝：“龙天楼，你给我站住！”

探掌就抓龙天楼的左肩，五指如钢钩，出手疾快，还带着劲风。

龙天楼身后像有眼，他从右边旋身，转过身来伸右掌，右掌正好托住了大贝勒的右腕，小指微翘，直指大贝勒的腕脉，冷然道：“大贝勒，在皇家，你是位贝勒，可是江湖人眼里不认这个，最好不要逼我，大不了我一走了事，谁有办法谁上江湖找我去。”

他松了手。

大贝勒居然没敢再动，狠狠一声：“龙天楼，这儿是京城，你现在总在京城里，今天你犯了大错。”

他没跟任何一个人打招呼，扭头走了。

龙天楼望中年美妇人以及兰心、明珠。

中年美妇人、兰心面有惊容，可是两眼里流露着的是感激之色。

明珠满脸是笑，美目中满是钦佩：“过瘾，你真行，比我行！”

巴尔扎道：“龙少爷，你总算替我们出了口气。”

龙天楼肃容道：“老郡主，别的我不便多问，也许我是为礼王府跟您惹了祸，但是您放心，龙天楼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容任何人迫害礼王府跟您。”

又一躬身，大步而去。

兰心要叫，尤其明珠，想追出去。

中年美妇人抬双手拦两个：“让他去吧!他也该走了，巴尔扎，代我送送龙少爷!”

“喳!”

巴尔扎恭应一声，急步行了出去，他脚下不能说不够快，但是等他追出去，已没了龙天楼的影子。

第七章　黄绫囊

这时候，龙天楼已到了礼王府左边的一条胡同里，一肚子不痛快，迈步疾走。

也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蹄声传来，随着这阵急促蹄声，胡同里驰进一匹快马。

龙天楼眼快，一眼就看出，马是蒙古种的健骑，鞍上是个气度高华雍容的清癯青衣老人。

马是蒙古种的健骑，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刚驰进胡同，突然马失前蹄，鞍上的青衣老人身子一倾，往下就栽。

这栽下来还得了。

龙天楼眼明手快，一步就到了马旁，伸手抄起了青衣老人离鞍。

只听青衣老人喝了一声：“好功夫！”

就在这时候，两匹快马像一阵风，卷进胡同，马上两名黑衣骑士，见状齐声暴喝：“大胆!放手!”

两柄长剑龙吟声中出鞘，人同时离鞍飞起，两把长剑闪电般疾卷龙天楼。

龙天楼道：“鲁莽！”

左手曲指遥弹，铮铮两声，两把长剑上扬飞起，两个黑衣骑士也被震得连人带剑扑势一顿，硬生生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龙天楼的右手扶着青衣老人安然落了地，那匹蒙古种健骑也一跃而起。

两名黑衣骑士抖剑还要扑。

青衣老人抬手一拦：“不怪人家骂你们鲁莽，人家这是救我，你们也比人家差得远，省省力气吧!”

两名黑衣骑士一怔忙道：“老爷子!您——”

“没看见吗?我好好的。”

两名黑衣骑士立即垂剑肃立，没再动。

青衣老人转望龙天楼，脸上有了笑意：“年轻人，你是哪个府里的?”

龙天楼更看清了青衣老人，只见他龙眉凤目，不怒而威，心想必然又是个亲王一流的人物，道：“有劳老人家动问，草民是个江湖人。”

青衣老人微怔道；“江湖人，江湖人到内城里来干什么?”

龙天楼不想再让人知道他去过礼王府，当即道：“草民是来帮巡捕营办案的。”

“巡捕营?他们是干什么的，办个案要借重你这个江湖人?”

“也许老人家听说过，是承王府的案子。”

“承王府?承王府出了什么案子?”

显然青衣老人还不知道。

这下龙天楼可为难了，说了不好，不说也不好，转念一想，也许这位不是亲王，是个内调的大员，说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当下道：“承王爷的格格失踪了，九门提督衙门把案子交给了巡捕营，巡捕营把案子又交给草民一位父执，草民的父执觉得这件案子不好办，所以把草民叫来了。”

青衣老人叫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龙天楼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不说。

青衣老人忽然微笑道：“你那位父执把你找了来，你自认比他们都行?”

“草民不敢，但尽心尽力而已！”

“你很谦虚，以我看你还真比他们都行，好好办吧!只要能找回人来，承王一定会重谢你！”

“草民为的是父执，不求别的。”

青衣老人看了看龙天楼：“倒真是江湖英雄本色——”

顿了顿道：“你救了我，我不是谢你，算你我投缘，我送你点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黄绫囊，塞进了龙天楼手里，也不等龙天楼说话，拉过健骑，翻身上马，径自走了。

两名黑衣骑士忙上马跟了上去。

龙天楼没多说什么，他觉得这青衣老人挺有意思，也觉得有点投缘。

捏捏黄绫囊，扁扁的，他没在意，也没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往怀里一揣，转身走了。

到了巡捕营，在统带的办公房里见着了白五爷，正巧统带不在，说是上九门提督衙门去了。

白五爷问怎么样?

龙天楼把去礼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五爷皱了眉：“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老郡主她还是不能忘情——这都无关紧要了，要紧的是你又惹祸了。”

龙天楼双眉陡扬：“我惹的祸我承担！”

白五爷道：“小七儿。”

“五叔，您当时是不在场，像当时的那种情形，我要是一声不吭地也受了，那我就不算是个男子汉了。”

“呃?管了这种事儿，就算男子汉了?”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一声不吭，受了?”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那个主儿，谁也惹不起啊。”

龙天楼冷然道：“不见得，真惹火了我，我撂倒他走路，他们谁有那个能耐，让他们上江湖上找我去。”

这位小七儿一脸的煞气，看着还真吓人。

白五爷忙道：“可别，再怎么说，那也得等把承王府的案子破了再说。”

龙天楼看白五爷的神色，听白五爷的口气，忍不住笑了。

白五爷也笑了，拍了拍龙天楼的肩头，道：“小伙子，你毕竟年轻几岁，年轻人气盛肝火大，要是像你这样的脾气，五叔我在这个京城里，一天也待不下去。”

“人走到哪儿说哪儿，我真要吃了粮，拿了俸，也就学会忍了。”

白五爷两眼一瞪：“小子，你这是捧我还是损我?”

龙天楼笑了笑，旋即正色道：“五叔，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这位大贝勒金铎，不管他是为什么能蛮横跋扈，可是于公，礼王是个只比他大、不比他小的和硕亲王，于私，他叫礼王一声六叔，礼王府上下为什么这么怕他，到底对他有什么顾忌，老郡主甚至得把兰心格格给他?”

白五爷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或许就是因为你爹当年跟老郡主的那一段，连累得礼王爷差点没被削去爵位吧！”

龙天楼双眉一扬，道：“龙家害得人家得赔进个闺女去，这笔帐该怎么算?”

白五爷忙道：“小七儿，我只是这么猜，到底是不是另有别的原因，我不知道，除了礼王府的人，谁也不知道，你可别为了这件事，又去管闲事!”

“如今您说这个，岂不是太迟了?!”

“小七儿，别忘了，你爹不许你——”

“我知道，原先我也不想往礼王府跑这一道，是您非让我去不可，还说将来我爹那儿自有您说话，您都忘了。”

“可是，小七儿——”

“五叔，碰到这种事，别人权衡利害，也许不会管，甚至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身，可是我辈，您把兄弟几位，凭什么受人尊仰，凭什么在江湖上响当当，这就是我辈为什么跟别人不同的所在啊!”

白五爷脸色一肃，细眉一扬：“好吧!小七儿，谁叫我这个做长辈的把话说出了口，别的方面我不敢说，你爹那儿，哪怕是天塌下来，自有我这个头儿高的顶住了。”

龙天楼一阵激动：“谢谢您，五叔，别的方面不用您管，我不信我斗不了这个大贝勒，不错，在这儿他是个贝勒，搁到扛湖上去，还轮不到他。”

白五爷道：“这个我知道——”

龙天楼道：“还有件事，老郡主不明白，我也要请您给我解个疑。”

“什么事要我给你解个疑?”

“五叔，兰心格格今年廿岁，老郡主只她这么一个，可是您知道不知道，我大哥今年多大了?”

“卅多了啊!怎么?”

“当年，我爹在上京里来以前，成过亲，娶过妻了?”

“胡说，谁说的?！”

“先别骂我，我跟您算一算，当年我爹离京的第二年，老郡主嫁了人，就算我爹一离京就成了家，那也不可能兰心格格今年廿，我大哥今年卅多啊?!”

白五爷怔了一怔：“这倒是，这我就不清楚了，还是等你回去以后问你爹吧!”

龙天楼把一双目光紧盯在白五爷脸上：“五叔，您不可能不清楚，说别人不清楚我信，您是我爹的拜把兄弟，几十年过命的交情，说您不清楚，我绝不信。”

“小七儿，我真——”

“五叔，小七儿能大老远跑到京里来，为您办这种烫手的案子，您就好意思瞒小七儿?”

白五爷皱了眉，脸上的神色连连变化，半天，才突然一点头道：“好吧!我告诉你，可是你绝不许跟你爹提起，要不然你爹能跟我拔香头。”

“您放心，您既然这么交代了，我绝不会提。”

“你爹到现在还没成家，恐怕这辈子要光棍儿打到底了。”

龙天楼听得猛一怔：“怎么说?我爹到现在还没有——那我们兄弟几个——”

“都是你爹收养的义子，当年你跟小五、小六太小，不经事儿，不知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知道，可是你爹绝不许他们说。”

龙天楼瞪大了眼，半天才说出话来：“有这种事，有这种事，我爹这是为什么——”

“不为别的，就为如今这位老郡主，当年的大清皇族第一美人。”

“呃——”

龙天楼现在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他“呃”了一声，没再说话，不是没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五爷道：“你爹很对得起这位老郡主了。”

“不，我不这么想。”

白五爷一怔，诧声道：“怎么说，你不这么想?”

“当年要是他老人家不到京里来，或是压根儿就不沾，人家老郡主什么事儿都没有；既然沾了，最后却让人家嫁了个不愿嫁的人，把一辈子全毁了，您叫我怎么想?”

“那不能怪你爹啊!是他们大清皇律——”

“管什么大清皇律，只管带着人回江湖去，凭他老人家，我不信朝廷能拿他怎么样！”

“朝廷是不能拿他怎么样，压根儿也没办法他，可是礼王为此被送交宗人府，祸福就等于掌握在你爹手里，你要是你爹，你忍心么？”

龙天楼没说话，这回是没话说，却扬手一巴掌拍上了桌子，那么厚的桌面儿，那么结实的木头，竟让他一巴掌拍裂了。

白五爷一惊忙道：“坏了，小七儿，你把统带的桌子——”

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个人，正是统带富尔，富尔一眼就瞧见他的办公桌裂了，忙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

白五爷是个老公事、老官场了，一时竟也没说上话来。

龙天楼一定神道：“统带，是我跟五叔谈论案情，激愤之余一失神拍坏了您的桌子——”

“天!”统带富尔竟没一点愠色：“往后你跟人说话，千万别拍人家，要不然你非打人命官司不可。”

听了这么一句，白五爷神情一松，笑了。

“谢谢统带不怪罪!”龙天楼欠身说。

“怪罪?你是拍桌子，又不是拍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早就想换张新的了，就是一直找不到理由，这回有了，我还想谢谢你呢!”

听这么一说，龙天楼也笑了。

富尔自己拉把椅子坐了下来，白五爷忙给倒上一杯茶，富尔顾不得喝一口茶就问：“案子怎么样了?刚刚上头还问呢。”

龙天楼道：“就是来禀报您，我准备行动了。”

“呃!怎么行动?”

“先抓一个。”

“谁?”

“承王府总管哈明。”

富尔一惊：“哈总管，他是福晋面前的红人儿，可是——”

“您放心，我已经又请来承王爷一纸手令了。”

龙天楼取出承王手令，递给了富尔。取承王手令的时候，他手碰着了怀里那个绫囊，心里为之一动。

富尔看完了承王手令，神情一松道：“这就行了，咱们可以放心大胆行动了，你是打算怎么个抓哈明法?”

“这您就不用管了，反正我预备今天晚上行动。”

“好，你放手办你的，要是需要人手，营里尽管抽调。”

“是!”

龙天楼跟白五爷告辞出来，边走，白五爷边问：“小七儿，您打算来暗的?”

“嗯!这样暂时不会打草惊蛇，也可以让承王不太难说话。”

接着，他把救人马失前蹄的经过说了一遍。

“呃?那人给你的是什么?”

“我还没看呢！”

白五爷道：“拿出来我看看。”

龙天楼探怀摸出了那个小小的黄绫囊，递给了白五爷。

白五爷道：“挺讲究的嘛!还用黄绫囊装着。”

嘴里说着，手上扯松了囊口，从黄绫囊中掏出一方玉佩来，这方玉佩，形式古朴，色泽质地均属上乘，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白五爷“呃”了一声道，“是方玉——”

“佩”字还没出口，白五爷突然脸色大变，急忙停了步，并用手捂住了那方玉佩：“小七儿，你知道你碰上谁了?”

龙天楼一见白五爷突然停步，已是感到诧异，如今再察言观色，更是觉得事态不寻常，忙道：“不知道，谁?”

“皇上。”

龙天楼一怔：“皇上?怎么会?！”

“你自己看!”

白五爷忙把那方玉佩递还给龙天楼。

龙天楼接过一看，只见玉佩的正面镌刻了八个篆字，刻的是：“乾隆玉佩，如朕亲临。”

龙天楼登时就是一怔。

再看背面，背面刻着九条张牙舞爪，飞腾云霄的龙。

龙天楼失声道：“怎么会，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这方玉佩能假得了?谁又敢仿造冒充。”

确是没有人敢，论起罪来，灭门抄家，谁敢?

龙天楼没说话，直发怔。

白五爷忙又道：“小七儿，给你玉佩的那位，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龙天楼脑海里浮现起那人的面貌与气度，定定神道：“五叔，您不用问了，看他的相貌跟气度，他该是当世第一人，只是他怎么会把这方玉佩给了我?”

“怎么不会，你不是救了他吗?论功，你该获颁赐黄马褂呢。这位皇上跟前头两位都不同，圣祖康熙太过宽厚，世宗雍正又过于狠毒阴鸷，这位有前两位之长，没前两位之短，更难得文武双全，豪迈潇洒兼而有之，只要看对了人，心里一高兴，再贵重再值钱的都能出手赏人。”

“我不是说这方玉佩值钱，我是说这方玉佩的权威，如朕亲临，有了它就代表皇上——”

“可不是吗?圣天子不但天生龙目，而且独具慧眼，一定看出你是个英雄，一定觉得你投缘，要不然他不会把这能代表他的玉佩赏给了你，小七儿，你想啊!救了他固然该赏，可是他是皇上，不赏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赏，随便赏什么都是殊荣，大可不必出手就是这方代表他的玉佩啊!”

龙天楼没说话。

“你小子真是福缘深厚，这比起承王爷亲手下的手令，不知道有多管用，有了这方玉佩，天下去得，就是任上封疆的方面大员，见了你也矮半截，这下还怕什么大贝勒?!”

龙天楼道：“我可不愿拿这方玉佩压他。”

“只要让他知道你获赏这方玉佩，从今后他绝不敢再找你的麻烦。”

龙天楼没说话，两眼奇光闪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白五爷道：“小七儿，我跟你说，你听见没有?”

龙天楼定定神，把玉佩装好，把黄绫囊往怀里一揣，道：“五叔，正事要紧，走吧！”

他当先迈步行去。

白五爷一怔，忙跟了上去。

老少俩刚出巡捕营，迎面来了一前四后五个人，前面的那位，是个五旬上下，精神矍铄，稍嫌有点阴冷的老头儿。

后头那四个，清一色的腰佩长剑，黑衣壮汉。

这五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来自侍卫营的人。

双方相见，各一怔停步，随听老头儿说了话：“也好，省得我再去找，跟我走吧!”

“走?”龙天楼道：“上哪儿去?”

“侍卫营，我们爷想见你。”

“大贝勒现在想见我，我现在不想见他，你看怎么办?”

老头儿脸色一变道：“这怕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

老头儿冷然道：“这是我们贝勒爷亲下的手令，你看看!”

老头儿探怀摸出一张上有侍卫营用笺字样的信笺递了去。

龙天楼接过一看，果然是大贝勒金铎亲下的手令，大意说，龙天楼犯了罪，着侍卫营的人速将他缉捕归案。

龙天楼看得剑眉双扬道：“我龙某人犯了什么罪，要大贝把那纸手令往老头儿怀里一扔，道：“五叔，咱们走。”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老头儿一声沉喝。

龙天楼听若无闻，白五爷跟着要走。

老头儿一声怒笑：“姓龙的，抗命不遵，这就是你的大罪一条，走了你，我怎么回营交差。”

他一步跨上，探掌就抓。

龙天楼霍然旋身，伸手架住。

白五爷忙道：“小七儿，拿出那方——”

龙天楼道：“不必，他们还不配。”

“配”字方落，老头儿缩手沉腕，变抓为指，食中二指疾点龙天楼胸前要穴。

龙天楼两眼冷芒暴闪，左掌闪电一翻，老头儿已抱腕暴退，满脸都是惊骇之色。

龙天楼冰冷道：“回去告诉你们大贝勒，不必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有空的时候，我自会上侍卫营讨取公道去。”

他转身而去。

白五爷忙跟了上去。

那四名黑衣壮汉要出剑。

老头儿忙抬手拦住，带着四名壮汉转身疾行而去。

走了几步，白五爷回头看了看，已不见了那五个侍卫营的人，忙扭回头道：“走了。”

龙天楼道：“原就该走了。”

“小七儿，你不该再次动手，应该用那方玉佩——”

“不，五叔，现在就让他知道我有那么一方御赐玉佩，太便宜了他，我要等该用的时候才用。”

白五爷何等老江湖，闻言深深地看了龙天楼一眼：“小七儿，你似乎是想狠整他一下。”

“当然，他欺人太甚。”

“是欺你还是欺礼王府?”

龙天楼莫名其妙地脸一热：“都一样。”

“小七儿，老实说一句，他们之间之事，不是咱们该管的，我不希望你过于介入。”

“五叔，那您当初就不该劝我上礼王府去。”

“好嘛，就抓住这一点，要知道我让你去，是心软，是情面难却，可没让你——”

“我知道，您的原意不是让我管他们的事，可是如今我碰上了，是您，您会怎么办，您说过的话还算不算。”

白五爷沉默了一下道：“小七儿，你不知道，我是怕——”

怕什么，他没说出口。

龙天楼懂，他道：“您放心，对付大贝勒，我是自卫，他要是想仗官势欺负我，那是他找错了人，我也是激于义愤，一个大男人家，干什么这样仗势欺凌孤寡。可是，别的，我不沾，一点儿都不沾。”

白五爷似乎放了点心，拍了拍龙天楼：“你准备晚上行动，现在时候还早，走，上家去——”

龙天楼不等话完便道：“不，我回客栈，准二更，咱们在承王府西墙外碰头。”

白五爷伸手拉住龙天楼：“怎么了，小七儿，跟玉妞儿一般见识啊!”

“那怎么会，她正在气头上，何必去惹她，等过两天她气消了再说吧!”

“她有什么气，话都说清楚了，她还有什么，走吧!”

“不！五叔，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白五爷还待再说。

龙天楼已急忙一句：“咱们准二更见。”

转身走了。

白五爷没追，也没再说话，望着龙天楼远去，老脸上浮现一片阴霾，喃喃道：“丫头，你恐怕自己弄砸了——”

龙天楼一路上心里都不痛快。

他不痛快大贝勒仗势欺人。

他不痛快玉妞儿对他的态度。

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因为这些不痛快，使他分神，回到客栈推开房门，才发现屋里站着个人。

赫然是巴尔扎!

巴尔扎一见龙天楼进来，抢步上前见礼：“龙少爷!”

龙天楼定了定神，随手掩上了门，道：“老人家，你怎么来了?”

巴尔扎道：“龙少爷，您怎么还叫我——”

龙天楼道：“老人家，称呼并不重要，你何必一定要在这上面计较。”

“龙少爷——”

“老人家，咱们都不是世俗中人，何必呢?”

巴尔扎迟疑了一下，旋即一点头：“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龙天楼抬手道：“坐。”

“谢谢!”

巴尔扎态度相当恭谨，欠身谢了一声，等龙天楼落了座，他才跟着坐了下去。

坐定，龙天楼凝目道：“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客栈?”

巴尔扎不安地笑笑：“龙少爷，我是老北京了，虽然近年来少出府门，可是地面上的朋友还没忘记我，我要是想找一个人，还不为难，何况龙少爷跟巡捕营有来往。”

龙天楼道：“这我倒没想到。”

巴尔扎陪上不安的一脸笑：“我不得已，在别处见您不方便，您也未必有空，所以只好跑来客栈等了，您千万别见怪!”

“老人家太客气了，彼此不外，哪里有什么见怪之说。”

巴尔扎不自在地笑了笑：“既然您不见怪，那我就放心了。”

龙天楼道：“老人家到客栈来找我，有事儿?”

“既然来了，也就没必要瞒您，我是有事，而且是很要紧的事。”

“呃?那么老人家请说。”

巴尔扎老脸上神色一转凝重，道：“龙少爷，今儿个在礼王府，您给大贝勒来了那么一顿，也许您不觉得怎么样，可是老郡主跟两位格格，还有我，心里无不大为痛快，多少年了，总算出了一口怨气。”

龙天楼想借这机会问问礼王府的事，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忍了下去，改口道；“其实我也是一时没能忍住气，毕竟年轻几岁，修养还是不到家。”

“不，龙少爷，您别这么说，礼王府的今后，全仗您了，您要只是一时小不忍的气愤，那礼王府的命运，可是就真注定这么悲惨下去了。”

龙天楼心里有几分明白，可是他却这么说：“老人家，你这话我不懂。”

巴尔扎微一怔，凝目道：“龙少爷，难道您没看出什么来，就算您真没看出什么来，您有白五爷这么一位在京里当差的五叔，他也会告诉您点什么啊!”

龙天楼道；“老人家，你想错了，我到京里来，只是应五叔之召，来办承王府那件案子的，前后待不了多久，平日所谈的，也只是案情，别的事，他老人家是不会跟我多谈的。”

龙天楼这话说得够巧妙，暗示白五爷不希望他多管闲事，他自己对承王府以外的闲事，也并不热衷。

以巴尔扎的年龄、经验、历练，包括世故，他不会听不出来，然而他表现得却好像没懂龙天楼的意思：“那么您自己呢，您自己也没看出什么来?”

要是龙天楼再说没有，那就显得太假了，而且巴尔扎这话，也分明不容他躲闪，他只好道：“我只觉得大贝勒有点仗势目无尊长!”

巴尔扎两眼奇光一闪，须发猛一抖动：“只是仗势目无尊长?他简直是仗势欺人太甚！”

龙天楼轻轻地“哦”了一声。

巴尔扎凝目望着龙天楼，神色转趋肃穆：“龙少爷，巴尔扎清楚得很，您来京之前，龙爷一定交代过，别沾礼王府的事，您自己也未必愿意管，可是这么些年来，礼王府实在没别人好求了，巴尔扎身受王爷跟老郡主的大恩，自己有心无力，实在不忍更不能眼睁睁瞧着这么下去，所以只好来求您。”

他单刀直入，一下正中龙天楼的要害。

龙天楼站了起来，巴尔扎忙跟着站起，一双老眼紧盯着龙天楼，老脸上充满了希冀之色。

踱了几步，龙天楼才缓缓说道；“老人家，你能跟我说这话，那是源于龙天楼的上一代跟礼王府有段不平凡的交情，如今咱们彼此不外，也就因为这，我要告诉老人家，你没有说错，事情的确是这样。”

巴尔扎忙上前一步：“可是龙少爷，您不能不管，礼王府实在没别人好求，除了您，也没人敢管。”

龙天楼道：“老人家，你到底让我管什么?”

“救救礼王府，救救老郡主跟兰心格格，把礼王府、还有老郡主跟兰心格格，从大贝勒的手里救出来。”

“老人家，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但是你知道，我是个江湖布衣，小小的百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只有您这位江湖布衣，才能救礼王府，才能救老郡主跟兰心格格。”

“老人家，我还不清楚你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我要告诉你，我不能违背父命，同时承王府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头绪，我是既没办法分心，也没办法分身。”

巴尔扎目光一凝：“龙少爷，您真不管?”

“老人家，我是不能管。”

巴尔扎一阵激动，旋即神情一黯：“龙少爷，巴尔扎求您。”

话落，他突然跪了下去。

龙天楼一怔：“老人家——”

“龙少爷，您要是真不管，巴尔扎就自绝在您面前，也算巴尔扎的一片卫主忠心，巴尔扎等您一句话。”

龙天楼一定神忙道：“老人家，请起来说话。”

他伸手就要去扶。

巴尔扎抬手一挡，道：“龙少爷，龙家人没来之前，老郡主日盼夜盼；听说有您这么一位龙家人来了京里，老郡主激动得直流泪，恨不得马上就能看见您；见了您之后，她话里没带出来，可是您应该清晰感觉得出，她对您，有一份远胜亲生的特殊感情，别的不冲，就冲这，您忍心不管?”

“老人家——”

“再一说，请恕巴尔扎直言，礼王府所以有今天的式微没落，也几乎完全是因为龙爷的当年，您就真能不管?”

龙天楼心神一震，伸出去的手停在了那里。

“龙少爷，巴尔扎知道不该这么说，可是为了礼王府，巴尔扎我不能不惜一切。”

龙天楼听得双眉陡扬，猛伸手，硬生生一把架起了巴尔扎：“老人家，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尔扎猛一阵激动，须发猛抖，老泪夺眶而出：“谢谢您，龙少爷，不管旁人，巴尔扎对您是一辈子感激，愿意来生结草衔环——”

“老人家，言重了，我还不知道究意能尽多少心力。”

“龙少爷，只要您愿意，就一定能救得了礼王府，救得了老郡主跟兰心格格，我不会求错人的。”

“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巴尔扎猛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道：“说来话长，当年事后，礼王爷被交付宗人府议处，要不是老郡主牺牲自己，及时毅然决定嫁给了蒙古亲王哈善，哈王爷出面说了话，礼王爷就会被削去宗籍。但是从那时候起，老郡主虽然过了几天好日子，可是礼王府算完了，王爷赋闲在家，声势一落千丈，圣眷没了，交往也没了，曾几何时，情形完全变了，大贝勒获宠掌权，领侍卫营，他本人也不错，号称大清国第一勇士，他看上了兰心格格，从他那儿落井下石，处处欺压礼王府，兰心格格为了王爷，为了老郡主，自愿许亲，表面上，礼王府是攀上了权贵，日子似乎好过一点，可是事实上，日子更难过，大贝勒不但没好，反而变本加厉，老郡主为了礼王爷，礼王爷为了老郡主，谁也不敢得罪大贝勒，大贝勒的眼里，也根本没有礼王府这些人——”

龙天楼扬了扬眉梢，没说话。

“这几年来，礼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如今礼王府、老郡主跟兰心格格，命运全操在大贝勒的手里，老郡主跟兰心格格，脸上带着笑，眼泪却往肚里流，您说，龙少爷，我不求您求谁?”

龙天楼明白，虽说没十分明白，至少也已明白了七八分，道：“兰心格格不该这么做，难道除了许亲，就没别的办法了?”

“龙少爷，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兰心格格又怎么会自愿许亲。圣眷没了，所有的交往也断绝了，皇族们等着看笑话，能去求谁?”

龙天楼扬眉道；“不管怎么说，礼王爷、老郡主总是大贝勒的长辈，金铎他这个样子，大清朝的皇律、皇族的礼法，都到哪里去了?”

巴尔扎苦笑道：“圣眷已然断绝，还谈什么皇律、礼法，纵然有皇律、礼法，龙少爷，皇族亲贵们都等着看笑话，巴不得少一个礼王爷，他们可以多分到一点权势，谁又肯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谁又敢啊?”

巴尔扎老脸上带着悲愤，带着激动，但是，泪水却在他一双老眼里打转。

龙天楼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激愤，也泛起一份悲痛，高扬着双眉道：“既是这个圈子里让人这么心灰意冷，甚至寒心，礼王爷跟老郡主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天下之大还愁没个容身之地，他们早年也有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还愁冻着饿着?”

巴尔扎悲笑摇头；“龙少爷，您不是不知道，天下虽大，可是像礼王爷跟老郡主这种身分，又能上哪儿去，躲得了吗?再说，他们两位总是属于这个大家族的，再不好，这总还是自己的家族，爱新觉罗这个姓，是永远变不了的啊!”

龙天楼听得心里一阵沉闷，他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巴尔扎说得不错，如果不是礼王爷跟老郡主兄妹有这么一份“固执”，当年不会有那么一幕让人心碎肠断的悲剧，不会铸下情天恨海，如今也不会有这种忍气吞声的悲惨了。

龙天楼只觉得心里憋得慌，憋得有点出不来气之感，猛吸一口气，心里才觉得好受些，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然昏暗，想必已经日暮了，当即道：“老人家，时候不早了，你请回吧?”

巴尔扎忙道：“龙少爷……”

龙天楼道：“老人家，我不能担保什么，但是我绝对尽心尽力。”

巴尔扎一阵激动；“巴尔扎感同身受，大恩不敢言谢，我给您……”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抢前一步，曲膝跪了下去。

龙天楼伸手架住，硬把巴尔扎架了起来：“老人家，我要是做得到，你用不着这样，我要是做不到，你就是这样也没用，我不冲别的，冲当年，就算替我爹还这笔债，也冲老人家你这份令人敬佩的忠心。”

巴尔扎仰着激动的老脸，热泪盈眶，口齿启动，还待再说。

龙天楼道：“老人家，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是，龙少爷，我这就走。”

巴尔扎举袖拭泪，一躬身，转身外行。

龙天楼望着巴尔扎往外走，站着没动。

快到门边的时候，巴尔扎突然停步回身：“龙少爷，我差点忘了，无论如何，请别让老郡主跟兰心、明珠两位格格知道我来找过您，由于有当年那么一段，老郡主绝不愿意再把龙家扯上。”

龙天楼点头道：“我知道，老人家放心就是。”

巴尔扎没再说话，看了龙天楼一眼，转身行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龙天楼心里又有了沉闷的感觉，缓缓坐下，顺手抓过了桌上那有半杯凉茶的茶杯。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看见他手里握的那个茶杯，像块朽木似地碎了，凉茶洒在龙天楼手上，也流满了一桌子，看龙天楼，还像一点也不觉得。

二更时分，一条矫捷黑影，像一缕轻烟，落在了承王府西墙外。

是龙天楼!

龙天楼刚落地，靠后墙一片黑暗里，闪出了打扮利落的白五爷。

龙天楼迎上去道：“五叔早来了！”

白五爷道；“我也刚到没一会儿，咱俩怎么行动?”

龙天楼道：“咱们只找姓哈的一个，您声东，我击西。”

白五爷是老江湖、老公事，一点就透：“行，咱们进去。”

承亲王府的围墙，足有丈余高，可是这拦不住能高来高去的，当然更拦不住龙天楼跟白五爷这等一等一的高手，两人微一提气，已上了墙头，翻身落了下去。

置身的地方，是承王府的西跨院，堆满了杂物，靠北是一排马厩。

这座西跨院里没人，可是牲口马匹的感觉是敏锐的，两个人一落地，马厩里立即起了一阵不算大的骚动。

对一个禁卫森严，遍布岗哨的王府来说，这阵不算大的马匹骚动，已足能惊动值夜的护卫。

龙天楼跟白五爷都明白这一点，两人不约而同闪身直扑西跨院通往正院的那扇门，看看已近那扇门了，双双腾身拔起，直上院墙，只一翻，便从西跨院进了正院。

果然不错，两个人刚进正院，便见身右几丈外，两名承王府的护卫，一前一后，疾快地奔向通往西跨院的那扇门。

如果不是两个人老于经验，刚才一出那扇门，便正巧碰上赶来探视的这两名护卫。

白五爷低声道：“可知道姓哈的现在在哪儿?”

龙天楼道：“如果承王爷还没睡，这时候他应该在书房里侍候王爷。”

“书房在哪儿?你带路吧！”

龙天楼一点头，人已贴地平窜了出去。

白五爷没这种本事，弯着腰急窜跟去，倒也矫捷异常。

龙天楼专走暗路，避开巡夜当值的亲兵跟护卫，穿画廊，走小径，拐了几拐便来到承亲王的书房外。

两个人隐身庭院的矮树丛里看，书房里还透着灯光，镂花的窗棂上，映着—个坐姿的人影，一看就知道是承亲王。

不过，窗棂上的人影只有一个。

书房门口，站着两名挎刀的护卫。

白五爷道：“人影只一个，不知道姓哈的在不在里头?”

龙天楼道：“不敢说。”

刚说完这句话，画廊上传来了一阵轻快步履声，两个人转眼一看，正是总管哈明。

白五爷道：“该他小子倒楣，小七儿，怎么办?”

龙天楼道：“五叔，走，咱们西墙外见。”

“好。”

白五爷一声“好”，弯着腰窜出树丛，故意带得枝叶“哗喇”—声，然后疾快地窜向夜色中。

这一来，不但惊动了书房门口那两名挎刀护卫，而且惊动了哈总管。

哈总管急忙停了步。

“什么人?!”

两名护卫沉喝声中，双双飞掠追向白五爷。

“什么事?”

承亲王在书房里喝问了一声。

哈总管站在画廊上发怔，听见承亲王喝问，一定神刚要回答，猛觉眼前一花，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承亲王又在喝问，可惜书房外已经没人了。

龙天楼挟着昏迷中的哈总管掠出西墙，白五爷早在墙外等着了。

龙天楼掠出墙便道：“走。”

脚一沾地，腾身又起。

白五爷急忙跟上。

龙天楼跟白五爷一前一后刚没入夜色里，西跨院里，翻墙掠出了三名巡夜的护卫，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龙天楼跟白五爷带着哈总管到了南下洼，也就是当初发现两名丫头埋尸的地方。

白五爷头一句便说：“小七儿，好用心。”

龙天楼道：“没做亏心事，他不必怕鬼，他要是怕鬼，那他就是做了亏心事。”

抬手一掌拍醒了哈总管。

哈总管刚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已感觉得出不对劲，脱口叫了一声：“这是——”

这两个字刚出口，忙又闭上了嘴，因为他已经隐约看出眼前站着两个黑影了。

可是吓只是吓一跳，旋即他又定神壮胆，震声喝问：“谁在这儿?”

龙天楼道：“我。”

哈总管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你是——”

“怎么，哈总管，听不出来吗?”

哈总管忙道：“龙天楼?”

“不错。”

“你怎么会——这儿是哪儿?”

龙天楼道：“这儿么?这儿是南下洼。”

哈总管一怔：“南下洼?我怎么会到了南下洼?”

又一怔，急问道：“龙天楼，是不是你——”

“没错!”龙天楼截口道；“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真是——”哈总管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原在府里，正要上书房见王爷去，突然——我明白了，就是你——”

话声愤怒：“龙天楼，你这是什么意思?”

龙天楼淡然道：“哈总管，先别动气，听我慢慢说，我不是正在查办格格失踪的案子么——”

哈总管沉声道：“我知道你正在查办格格失踪的案子。”

“那就对了，我这就是为办案，府里不方便，所以我把哈总管你请到这儿来谈谈。”

“你就是为——”哈总管惊声道：“龙天楼，你别是——好哇，你办案竟然办到本总管的头上来了——”

“哈总管，不只是你，府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既是府里每一个都有嫌疑，你为什么单找我——”

“哈总管，你是承王府的总管，理应先从你着手。”

哈总管愤怒地大叫道：“龙天楼，你敢——你可别含血喷人，要是让王爷知道——”

“哈总管，我已经跟王爷请了手令——”

“王爷的手令是让你对府外，不是对府内。”

“不，我又跟王爷请了一纸专对府内的手令，这儿太黑，你看不见，不然我一定会拿给你看看。”

“我不信。”哈总管跳脚大叫：“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是胆上长了毛，我这就回府见王爷去。”

话落，他转身要走。

白五爷伸手拦住，冷然道：“既把你弄来了，就不会这么轻易让你回去。”

哈总管没看清白五爷，道：“你是——”

白五爷道：“巡捕营的白殿臣。”

哈总管霍然回身：“龙天楼——”

龙天楼劈胸一把揪住了他，冰冷道：“哈总管，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是我，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你最好给我知机识趣一点，我这个江湖道上的可不吃你这一套。”

哈总管一惊，要挣：“你——”

白五爷冷然道：“哈总管，吃你这碗饭的应该都会察颜观色，至今这儿没人给你撑腰，他要是整了你，你是白挨白受，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老实点儿吧!”

谁说哈总管不会，他马上老实了，语气不但缓和，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我跟格格失踪的案子，扯不上——”

龙天楼冷然道：“现在说这话早了些，扯上扯不上，待会儿就知道了，从现在起，你最好有一句说一句。”

哈总管苦着脸道：“我连半句都没有—一”

“未必。”龙天楼冷笑一声道：“看看再说吧!”

往地上指了指，接道：“这是哪儿，你知道吗?”

“南下洼啊!你刚不说是南下洼么?”

“这儿是南下洼，可也是富儿跟桂儿的埋尸处，就在你的脚下。”

“呃!这儿是——”

哈总管吓一跳，忙躲开了些。

“不做亏心事，又何必怕鬼?”

哈总管忙道：“我不是怕，我是——”

“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承王府的?”

“宗人府派的啊!”

“别唬外行，就算我是外行，眼前还有个吃了多年公事饭的白五爷在，你要是宗人府派的，宗人府的名册上，承王府的总管，不可能写的还是前一任的名字。”

“真的啊!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五爷插了嘴：“实话个屁，王府的总管是亲信，都是各主子自己找的，其他的人才是由宗人府派的。”

哈总管还想狡辩：“可是——”

龙天楼冰冷道：“哈总管，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天楼两眼奇光闪射，一般高手看了都会胆怯，何况是这个做人奴才的。

哈总管一哆嗦，道：“我，我是福晋找来的。”

白五爷紧跟着一句：“以前的福晋，还是现在这位福晋?”

“现在这位福晋。”

龙天楼道：“怪不得你对这位承王福晋这么恭顺啊!”

“主子嘛，端人碗，服人管，有什么法子?”

龙天楼道：“恐怕不是为这吧！”

“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已经变成了“您”了。

龙天楼没理他，突转话锋问道：“格格是怎么失踪的?”

“我不知道，您怎么问我——”

“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我是真不知道。”

“我问你谁知道?”

“我不知道。”

龙天楼伸手扣住了哈总管左肩。

哈总管机伶一颤，忙道：“龙爷，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管教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龙天楼手上没用力，道：“那么，富儿、桂儿跟两个护卫是谁下毒手害死的，你总该知道吧!”

“这，这我也不知道。”

听口气不对，龙天楼五指微微用了点力。

哈总管虽是个奴才头儿，可却是王府的奴才头儿，连宰相门奴都像个七品官，何况他是个王府的总管，一向也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这个，叫了一声，立即矮下了半截：“龙爷——”

他也会叫“爷”了。

龙天楼道：“知道不知道?”

“我——”

“哈总管，你的筋骨远不如江湖上的练家子，我要是再加一分力，你这条胳膊，从此便算完了。”

哈总管忍着痛叫道：“我说，我说——富儿、桂儿是那两个护卫害死的。”

这答案很出龙天楼跟白五爷意料之外，两个人都一怔。

龙天楼道：“怎么说，富儿、桂儿是那两个护卫害死的?”

“龙爷，这回我说的是实话，无论如何您要相信。”

白五爷突然问道：“那两个护卫为什么要害死富儿、桂儿?”

“这——”

龙天楼道：“哈总管，留神你的胳膊。”

哈总管忙道：“据说是她们俩犯了错。”

白五爷道：“她们俩犯了什么错?”

“这我就不清楚了，真不清楚。”

“你身为总管，顾名思义，承王府的人与事都归你管，两个丫头犯了错，都被处死了，你会连她们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

“白五爷，我虽然是个总管，可毕竟还是个下人啊！”

这倒是不折不扣的实情实话。

白五爷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富儿、桂儿被处死这件事，根本没经过你这个总管?”

哈总管道：“是啊!白五爷！”

“那么，又是谁下令处死富儿、桂儿的呢?”

“是福晋。”

哈总管的话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白五爷跟龙天楼对望了一眼，然后又问：“福晋随便下令处死两个丫头，难道承王爷都不过问?”

“王爷对福晋一向百依百顺，只要是福晋说的话，就等于是王爷自己说的，王爷不过问。”

那位福晋之娇媚、之泼辣，承王爷对她之“礼让”，是龙天楼亲眼看见过的。

龙天楼道：“不能说福晋没权处置犯错的下人，只是两个丫头既犯了错，福晋大可晓喻府内，当众赐死，为什么要秘密下这种毒手，怕人知道似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福晋要这么做，谁又敢说个‘不’字，更不敢教她怎么做啊!”

龙天楼道：“既然富儿、桂儿是让两个护卫害死的，那么那两个护卫，又是谁毒害的呢?”

“龙爷，这您还用问吗?”

龙天楼到底还是问了：“又是福晋?”

哈总管点点头，没说话。

“是谁下的手?”

“等于是福晋自己。”

“这话怎么说?”

“龙爷，两个护卫立了功，还能不加赏赐么?除了别的赏赐之外，还有一桌酒席，他们两个吃了就都——”

白五爷道：“这不分明是灭口吗?”

“福晋本就不愿意让人知道嘛!”

龙天楼道：“格格房里的东西，真是福晋下令搬出来的?”

哈总管道；“我没说假话，真是福晋。”

龙天楼道；“福晋真相信什么狐仙?”

哈总管道：“平常我没见福晋烧过香，拜过佛，可是这回她倒是很信。”

白五爷道：“相信格格是让狐仙摄走的?”

“对。”

龙天楼道，“那位大贝勒，似乎跟承王府走得很近。”

哈总管道：“王爷现在有权有势，在皇族亲贵里，以前数礼王爷，如今王爷是头一位，贝勒爷虽然现在在皇上跟前很红，可是他毕竟只是贝勒，这话您懂吧!”

龙天楼跟白五爷何许人，当然懂，大贝勒是趋炎附势，跟承王走得近，对他当然有好处。

龙天楼道：“你是承王府的总管，对这位福晋，你了解得应该比我们多。”

“这个——”

哈总管有了犹豫。

龙天楼道：“你用不着隐瞒什么，在某方面来说，你恐怕也替福晋跑了不少腿。”

哈总管猛然一惊：“龙爷，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您可不能乱说。”

“你这么害怕干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方面。”

哈总管也够狡猾，立即道：“这——我不大清楚。”

“你不清楚，我索性明说，就是像那天你把我叫到水榭去的那一方面。”

哈总管忙道：“叫您上水榭去，我是奉福晋之命，端人碗，服人管，我是个奴才角色，主子既有吩咐，难道我还敢不听，至于福晋叫您上水榭去有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龙天楼淡然一笑：“你倒把自己推得干净，只不知道这种事王爷知道不知道，要是让王爷知道，王爷恐怕不会像你这么想！”

哈总管大惊：“龙爷——”

“我不是吓唬你，逼急了我，我只有一五一十禀报王爷，可是你要是实话实说，我保证不牵连你。”

“真的，龙爷?”

“我向来是说一句，算一句。”

哈总管沉默了一下：“您或许已经知道了，福晋原位侧晋，进府没多久，老福晋就过去了，到如今福晋才三十刚出头年纪，可是王爷都快六十了，再加上王爷公务忙，在家的时候少——这种事是难免的，各大府邸差不多都有这种事。”

这，骇人听闻。

白五爷没怎么样，可能他听过不少。

龙天楼却为之动容，本来他不愿再问下去，可是这位福晋如今涉嫌最重，他不得不问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以前就有这种情形?”

哈总管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经我的手，前后有过三回，可是您的运气最好。”

“这话怎么说?”

“前两个都死了，只有您——”

哈总管没说下去。

龙天楼吸了一口气：“前两个都是什么样人?”

“就是那两个护卫。”

龙天楼跟白五爷都猛一怔，龙天楼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一下，我的确比他们两个运气好，因为我并没有怎么样！”

这会儿，虽在暗中，可是彼此已能看得见了，只见哈总管一怔，凝望着龙天楼，意似不信。

“信不信在你。”龙天楼淡然道：“我来自扛湖，没有必要在福晋面前屈服，在江湖上，只要是稍许有良知的，都不会做这种事。”

忽听白五爷道：“我有点明白了，福晋杀那两个护卫，是为灭口，命那两个护卫杀富儿、桂儿也是为灭口，难不成是富儿、桂儿见了什么?”

哈总管道：“那恐怕不会，这我清楚，格格跟福晋处得不好，绝不会让她的丫头近福晋的住处，不是福晋身边的，福晋也向不许近她的住处。”

那就不可能是因为富儿、桂儿撞见了那位福晋的淫秽行为了。

龙天楼道：“福晋的品行，难道说王爷一点也不知道么?”

“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那还了得!”

哈总管话锋一顿，接着又道：“不知道是不知道，可是王爷也一向严禁男丁近福晋的住处，就拿那位贝勒爷来说吧，王爷就不喜欢他，更讨厌他老往福晋的住处跑。”

龙天楼心里一动，道；“既是王爷不喜欢那位大贝勒，那位大贝勒趋炎附势还有什么用?”

“有用啊!怎么会没用?”哈总管道：“王爷不喜欢大贝勒，可是福晋喜欢，王爷得听福晋的，那位贝勒爷许是看准了这一点。”

龙天楼转望白五爷；“已经呼之欲出了，是不是可以让哈总管歇息了?”

白五爷道：“等一等，让我再问他一句——”

一顿，凝望哈总管道：“你既是这位福晋找来的，那就表示你是她的人，是她的亲信、她的心腹，既是她的亲信、她的心腹，你所知道的，不应该只这么多。”

哈总管苦着脸叫道：“白老，我告诉两位的还少吗?不是为顾自己这条命，连这些我都不敢说，不该说啊!”

“你告诉我们的，也许不少，可是你所知道的，绝不止这些。”

“天地良心，白老，您就是杀了我，我也没法子再说出些什么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实情实话，您两位总不会希望我没梗添个叶，瞎编吧!”

白五爷道：“最后我再问你一句，格格是怎么失踪的，要是让人掳了去，那又是让谁掳了去?”

“我不知道，真的，您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白五爷向着龙天楼微一点头。

龙天楼一指闭了哈总管的穴道，伸手扶住他，把他放在了地上。

白五爷道：“小七儿——”

“五叔，我刚说过，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证据，小七儿，那位福晋不比别人，没有证据，咱们是绝不能轻举妄动的。”

龙天楼一指哈总管道：“他就是一个最好的人证。”

白五爷道：“姓哈的只能证明那位福晋有淫秽之行为，却不能证明别的什么。”

龙天楼沉吟了一下：“五叔，会不会是因为格格对这位福晋深恶痛绝，这位福晋就——”

“这恐怕只是原因之一，我想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格格知道了她什么事，所以她非除去格格不可。”

“格格都不让丫头近福晋的住处，自己怎么会——”

“小七儿，丫头不能近，格格自己可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世上的巧事，也不能算少。”

龙天楼沉吟一下：“倘若果然是这样，那位福晋可算得真正心狠手辣。”

“最毒妇人心啊!小七儿，有些人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

龙天楼道：“照我的看法，大贝勒跟那位福晋之间，恐怕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我也这么想，只是那位福晋不会武，简直就弱不禁风，她又是怎么把格格掳了去的呢?”

“要是她真跟那位大贝勒有染，大贝勒辖下的侍卫营人人是好手，掳一个弱女子，应该不是难事。”

白五爷点头道：“说得是，你说得是，可是，小七儿，证据，必须要有证据，否则你绝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五叔。”

“小七儿，咱们碰上扎手的事了。”

“怎么?”

“这位哈总管，咱们是放他好，还是不放他好?放了他，他回去一定会详禀那位福晋，那不但是打草惊蛇，而且一个不好，你五叔就会掉脑袋，不放他回去，明天见不着他，承王府定然会闹翻天，你看该怎么办?”

龙天楼沉吟了一下；“不要紧，您先带他回巡捕营，我上承王府见承王爷说明一声去。”

白五爷道：“恐怕也只好如此了。”

龙天楼、白五爷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分了手。

白五爷带着昏迷中的哈总管回了巡捕营。

龙天楼则直奔承亲王府。

这时候了，内城早关城门了，是谁都不行，没有九门提督下令，绝不会开城。

当然，皇上例外。

龙天楼不走城门，硬是翻城墙进了内城，可是一进内城，他就觉出不对来了。

内城平日就比外城静，各大府邸的所在地，没有闲杂人等，入夜以后，大街、小胡同里，几乎看不见人影儿。

今夜，居然比往常更静，听不见一点声息，简直就像座死城。

这情况不寻常，必然有什么特殊事故。

龙天楼怀有承亲王的亲笔手令，再特殊的事故，跟他扯不上边儿，所以，他还是大摇大摆走他的。

走没多远，原是寂静空荡的街道，终于让他看见人了，两个一伙，三个一群，一个个都是手提长剑的黑衣汉子。

龙天楼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侍卫营的人。

内城禁人行走，侍卫营的人结队巡街，这是为什么?

敢莫是承王府丢了一个哈总管——

实际上，承王府今夜没出什么大事，丢了个哈总管，不可能这么快被发现。

那么是——

龙天楼一点都不避讳，大摇大摆走，当他看见人家的时候，当然人家也就看见了他。

一声断喝传了过来：“什么人?站住!”

随着这声断喝，三名提剑的侍卫腾掠而至，挡住了龙天楼的去路。

凭这种身手，当然都是侍卫营的好手。

龙天楼只得停了步。

三名侍卫，六道锐利目光，上下直打量龙天楼，一名冷脸沉喝：“干什么的，谁叫你这时候大模大样地在街上?”

龙天楼还没有答话。

数缕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又是四名侍卫，由一名黑衣老者带着掠了过来。

老者眼神十足，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外双修的好手。

“领班!”头三名侍卫向着黑衣老者躬了躬身。

黑衣老者神情倨傲，没看他们一眼，没哼一声，却两眼直盯着龙天楼，老脸上的颜色变了，只听他问道：“你是巡捕营那个姓龙的?”

“不错。”龙天楼没多想，道：“龙天楼！”

黑衣老者一声冷笑：“要不是我在侍卫营见过，今儿晚上差点儿当面错过。”

一顿沉喝：“就是他，拿下!”

六名侍卫铮然一声，都拔出了长剑，成圆形包围，六把长剑的剑尖，也都遥遥指向龙天楼。

龙天楼道：“这是干什么?我一不作奸，二不犯科——”

“谁说你没作奸、没犯科?拒捕、抗命，这不是作好犯科是什么?”

“拒捕、抗命?我干了什么了，你们说我拒捕抗命?”

“这——”

“这什么?我没有犯法，任何人无权拘捕我，既是如此，又怎么算得上我拒捕抗命?”

“你自己做的事你明白，有什么理由侍卫营说去，我们侍卫营办事一向如此。”

龙天楼淡然笑道：“老套了，你们侍卫营没有新鲜一点的词儿么?”

黑衣老者变色沉喝：“少哕嗦!拿下，跟我们走。”

六名侍卫举剑逼了过来。

龙天楼双眉一扬，要动。

黑衣老者厉喝道：“大胆!龙天楼，你还敢拒捕?!今夜这内城里，到处都是侍卫营的人，就是为着拿你，说什么也不会容你再拒捕。”

敢情就是为自己。

龙天楼听得刚一怔。

阵阵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转眼工夫，几十个手提长剑的侍卫相继掠到。

黑衣老者一指龙天楼，大叫：“他就是龙天楼，他还想拒捕，别让他跑了。”

几十名侍卫纷纷拔出了长剑。

龙天楼绝没想到，大贝勒为了对付他，不惜派出了几十名侍卫营好手封锁内城，度量情势，不能动手，否则就一拨连一拨，没完没了了，除非把侍卫营的人都撂倒，他能那么做吗，当即扬声沉喝：“慢着，我要见大贝勒——”

黑衣老者道：“别怕见不着我们贝勒爷，他坐镇承王府等着你呢!”

龙天楼听得一怔，旋即道：“正好，我正要上承王府，咱们一块儿走。”

他迈步要动。

黑衣老者跟众侍卫逼近一步。

龙天楼两眼威棱暴射：“我不愿动手，愿意去见大贝勒，你们最好不要逼我。”

黑衣老者迟疑了一下，抬手一挥，众侍卫立即让开了一条路。

龙天楼迈步行去。

黑衣老者率众侍卫，众星捧月似的，紧跟在身周。

大家脚下都快，没一会儿工夫，承王府已在望。

今夜的承王府，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门口两盏大灯亮着。

站门的八名亲兵，仍挎刀站立着。

不过，灯光下，除了那八名亲兵之外，还多了四个手提长剑的侍卫。

当侍卫的反应都不迟钝，一见他们的人拥着人走来，立即有一名转身奔进了承王府。

当然，他是往里通报去了。

果然不错。

龙天楼被拥着进了承王府前院，大贝勒金铎带着那名侍卫从里头迎了出来。

满院都是侍卫营的人，承王府的人不见一个。

夜凉似冰，大贝勒金铎的脸色却红红的，他肤色黝黑，所以看上去紫红紫红的，不但红，还有点汗意，而且袍子的大襟，有几颗扣子没扣。

龙天楼看在眼里，心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只听大贝勒金铎冰冷道：“龙天楼，你到底还是让我抓来了。”

龙天楼淡然道：“龙天楼已然去过一趟侍卫营，承蒙贝勒爷您大度不究，敢问贝勒爷，龙天楼如今又何罪?”

“你冒犯了我，这就是大罪。”

龙天楼明知故问：“敢问贝勒爷，这冒犯二字何指?”

“你倒是相当健忘啊!我指的是礼王府的事。”

“呃，原来如此，恕龙天楼斗胆，那是因为有贝勒爷不敬长辈在先，所以才有——”

“敬不敬长辈，那是我跟礼王府的事，你还不配过问。”

“不瞒大贝勒，大贝勒想必也清楚，就因为我姓龙，我不能不过问。”

大贝勒阴冷一笑：“我清楚，我当然清楚，你们姓龙的给礼王府惹的麻烦还不够，难道你还想再给礼王府一棒吗?”

龙天楼两眼陡现威棱：“贝勒爷不必拿这个威胁谁，固然贝勒爷你掌握大权，凭大清皇律，你可以依法行事，用任何方法打击礼王府，但是世上究竟还有个‘理’字在，姓龙的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另一套，今天谁再打击礼王府，明天他未必能讨得好去。”

大贝勒勃然变色，威态吓人，可是旋即他又敛去威态：“龙天楼，遍数京城之内，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这样。”

“奈何贝勒爷碰上了龙天楼。”

大贝勒浓眉一扬，旋又冷冷而笑：“你放心，兰心是我的未婚妻，明珠叫我一声大哥，我不会打击礼王府，也不会让任何人打击礼王府，我也不会因为礼王府对付你，我甚至极不愿意把你跟礼王府扯在一起，所以，咱们公事公办，我依法行事，我要以犯上的罪名逮捕你。”

“贝勒爷，龙天楼是个江湖人，谈不上犯上。”

“可是你现在总是在为巡捕营办事!”

“那是冲私谊，我一不吃巡捕营的粮，二没拿巡捕营的饷——”

大贝勒陡然沉脸暴喝：“你不必再行狡辩，只要是大清朝的百姓，他就得服王法，今天说什么我也要逮捕你，治不了你这个江湖人，今后我还怎么领侍卫营治官家的人?给我拿下!”

满院子侍卫营的人轰雷般答应，就要一拥而上。

“慢着!”龙天楼沉喝道：“这儿是承王府，我是在为承王爷办事，贝勒爷为什么不先问一问承王爷——”

大贝勒冷笑道：“承王爷不在府里，就算在，他照样拦不了我逮捕你。”

承王不在，入耳这句话，龙天楼更肯定了刚才眼见大贝勒脸发红，有汗意，他心里所想的，心头不免一阵猛跳。

就这一怔神工夫，大贝勒再次暴喝：“拿下!”

满院子侍卫营的人，一拥而上。

龙天楼定神暴喝：“住手！”

这一声霹雳暴喝震天慑人，满院侍卫营的人为之一惊，扑势也随之一顿。

大贝勒为之激怒：“没用的东西。”

他一捋衣袖，就要自己上。

龙天楼探怀摸出那方玉佩，举在胸前，“钦赐玉佩在此，谁敢冒大不韪?”

满院侍卫营的人为之一怔，一名领班满脸狐疑地上前一步，凝目细看，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机伶一颤，连忙跪下去爬伏在地。

这名领班一跪，当然就错不了，满院子侍卫营的人，跟着都跪了下去。

霎时间，这承王府的前院里，地上跪着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大贝勒更是讶异，他一声：“钦赐玉佩?”便大步跨到，伸手就抢。

他出手不能说不够快，可是龙天楼一偏腕就轻易避了开去，道：“可以眼看，不得动手，就算你圣眷极隆，也不能对钦赐玉佩无礼。”

大贝勒怒喝道：“我不信！”

他二次探掌，再次要夺龙天楼手中玉佩，这一抓比前一抓还要快，快得像电光石火。

龙天楼没再躲，双眉扬处，左掌探出，一把扣住了大贝勒的腕脉。

大贝勒大为惊怒，一声厉喝还没有出口，龙天楼的右手已把那方玉佩送到了他眼前，冷然道：“告诉你只能眼看，不得动手，不信容易，睁眼看仔细吧!”

玉佩近在眼前，大贝勒还能看不清楚，只一眼，他神情震动，立时怔住。

龙天楼松了大贝勒的腕脉：“是不是钦赐玉佩，大贝勒常伴帝侧，应该认得出真假。”

大贝勒脸色一转铁青，躬下了身。

龙天楼翻腕收起了玉佩：“现在，大贝勒还要把我拿下吗?”

大贝勒猛然抬头，环目暴睁，威态吓人，“龙天楼，你是哪里来的这方玉佩?”

“贝勒爷既认识这方钦赐玉佩，就该知道，这方玉佩当然是皇上的赏赐。”

“你什么时候见过皇上，皇上怎么会赏你这么一方‘如朕亲临’的玉佩?!”

“贝勒爷常伴帝侧，可以随意出入宫禁，何不自己去叩问皇上?”

大贝勒冰冷道：“我当然要问，你当我不敢。”

猛转身，大踏步向外行去。

大贝勒这一走，满院子的侍卫营的人，谁还敢留下，急忙跟去，霎时走个干净。

龙天楼眼望大贝勒跟侍卫营的人不见，冷然一笑：“到底还是有能降你之人，能降你之物啊！”

回身看看，偌大一个前院，到现在还没见一个承王府的人出现，心想承王既然不在，没有再留的必要，进去让那位福晋碰上，恐怕又是麻烦，再说这时候也没有见她的必要，一念及此，转身要走。

忽听一个喊声传了过来：“王爷回府!王爷回府！”

喊声来自大门外，喊声方落，承王府的人出现了，一下子从后头跑过来十几个，有承王府的戈什哈，也有包衣。

他们一见龙天楼一个人站在前院里，都为之一怔，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谁都没问龙天楼，也没跟龙天楼打招呼，立即避开目光，往大门方向走几步，然后分两边垂手恭立。

龙天楼当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敢沾他。

大贝勒亲自带领侍卫营的高手，到处要捉拿的人，谁还敢沾?

一顶大轿抬进了前院，八名挎刀戈什哈两旁护卫。

两旁垂手恭立的戈什哈跟包衣，立即施下礼去。

大轿进前院停下，两名挎刀戈什哈上前掀开轿帘，轿里低头走出了穿戴整齐的承亲王。

龙天楼迎上去躬身：“龙天楼见过王爷！”

承亲王一怔：“龙天楼，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快跟我来。”

他迈步往里行去。

龙天楼心知有什么大事，他来见承亲王也是有大事，正好，当即迈步跟了上去。

八名挎刀的戈什哈里，四名没动，四名跟上来紧随在后。

承亲王带着龙天楼进了书房，四名戈什哈留在门外。

进了书房，承亲王连换衣裳都顾不得，立即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你怎么——”

龙天楼截口道：“王爷!天大的事，请容我先禀报下情！”

承亲王疑惑地看了龙天楼一眼，坐了下去，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好吧!你先说。”

龙天楼道：“先请王爷恕罪，我把哈总管弄去了。”

承亲王—怔：“怎么说，你把哈明弄去了?!”

“是的。”

“怪不得府里找不到哈明，我还当他溜出去了呢！”

“王爷，我认为他是多知多晓的关键人物。”

承亲王神情一震，急忙姑起：“你是说他跟我女儿失踪的事有关?”

“格格的失踪，未必跟他直接有关连，可是从他嘴里可以问出不少东西来。”

“你，你问过他了吗?”

“问过了。”

承亲王忙道：“问出什么来没有?”

“至少我知道，富儿、桂儿跟那两个护卫是怎么死的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据说，富儿、桂儿犯了错，是福晋命那两个护卫把她们处置了，至于那两个护卫，则是福晋亲手杀害的。”

龙天楼边说，边注意承亲王的脸色。

承亲王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没有太多的震惊，等到龙天楼把话说完，他才道；“原来他们是这么死的。”

“看来王爷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是福晋事先请示过王爷?”

“福晋做什么事，用不着事先请示我，我是事后才听福晋说的。”

“那么王爷可知道，富儿、桂儿究竟犯了什么错?”

“这我没问，不过福晋既然把她们处死了，就足见她们犯的错不小。”

“下人犯了大错，王府有权把他们处死，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当众把她们处死，反而派两个护卫秘密执行，把富儿、桂儿的尸首偷埋在南下洼，我问起来竟有人说把她们两个遣送回家了。”

承亲王变色道：“龙天楼，你这是责问我，还是责怪福晋。”

龙天楼正色道：“龙天楼不敢，龙天楼这是办案，就事论事，为的是失踪良久，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的格格。”

承亲王的脸色缓和了些，但却掠过一片阴霾，脸上也同时闪过了一阵轻微抽搐；“福晋跟我没什么两样，有权用任何方式处理府里的大小事。”

龙天楼看得出来，这位承亲王是在不情愿，而又相当痛苦的心情下，为他的福晋掩饰，护卫他那位美艳而娇媚的福晋。

承亲王为什么这样?

龙天楼心里泛起了一丝讶异，道；“既然王爷这么指示，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那两个护卫又是犯什么罪死的呢?他们秘密执行福晋的令谕，理应有功才是，怎么福晋有功不赏，反亲手毒杀了他们呢?!”

承亲王目光一凝道：“你问过哈明没有?”

“问过了。”

“哈明没有告诉你，福晋为什么亲手毒杀了他们?”

“不敢欺瞒王爷，哈总管本不肯说，但是王爷知道，只要落在江湖人手里，很少有人能不说实话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有些话龙天楼不便启齿，只是在试探王爷是不是知道。”

承亲王坐了下去，脸上再闪抽搐，声音也突然有点沙哑：“我没想到你会下手哈明，既然哈明都告诉了你，就是我不说也没什么用了，你问我是不是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傻子?!”

他知道!

龙天楼心神猛震：“怎么说，王爷您，您——恕我斗胆，王爷为什么隐忍?怎么能隐忍?”

前后不过两句话工夫，承亲王好像变得很虚弱：“龙天楼，要是你喜爱某样东西成了痴迷，你就绝不会挑剔它什么，是不是?”

龙天楼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位承王福晋的淫行秽事，承亲王都知道，他更做梦也没想到，承亲王会因为对他这位福晋的痴迷，而对这种最不能忍受的事加以隐忍。

其实，每个男人都会觉得那位承王福晋迷人，但是能被她迷到像承亲王这种程度的，恐怕就为数不多了。

承亲王见龙天楼表情有异，没说话，吁了一口气，又道：“你不是我，任何人都不是我，我不能勉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你们对我，应该也不必强求。”

这话说得很明白。

龙天楼焉能不懂，他一定神，扬眉说道：“草民自是不敢勉强王爷，任何人也无法勉强王爷，只是既是这样，这件案子，草民就没办法再办下去了。”

承亲王一怔，忙凝目望龙天楼：“为什么?难道是她——”

“目下草民还不敢说，不过根据哈总管的供词，在在都显示福晋涉有重嫌，在在都对福晋不利。”

承亲王忙站起来道：“怎么见得她涉有重嫌，怎么对她不利，哈明是怎么说的?”

龙天楼道；“丫头、护卫之死；格格失踪后，福晋认为是闹狐仙，命人销毁了格格房内所有的东西。这两件事，前者，我认为是灭口，后者，我认为是破坏各种可能的线索。加以那天晚上，出现在南下洼，以淬毒暗器杀那名前往探视的护卫灭口的，身材娇小，显然是个女子，这就够了。”

“龙天楼，这都不能算是证据。”

“王爷，一旦草民掌握了确切证据，到那时候恐怕很让王爷为难！”

承亲王脸上再闪抽搐，缓缓坐下，低下头没说话，但旋即又抬起了头：“要万一不是她呢?”

“王爷，草民也希望不是，不过以草民看，两个丫头之死，很可能是因为她们知道格格失踪的真象，而格格的失踪，也很可能是因为格格知道了些秘密。”

承亲王猛一点头道：“好吧！那就不要再办下去了。”

龙天楼一怔：“王爷——”

“龙天楼，真要是像你所说的，我的女儿可能还活着吗?”

龙天楼心头一震：“这个草民不敢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不要再办下去了。”

龙天楼双眉陡地一扬；“格格是王爷的亲骨肉，即便她真已经有了什么好歹，难道王爷就不想为她报仇雪恨?”

“那是你的想法，我却不这么想，我已经失掉了一个我所钟爱的，我没有办法忍受再失掉另一个了。”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好吧！毕竟女儿是王爷的，王爷有权作这个决定，不过，临走草民还要请教王爷两件事。”

“哪两件事?”

“第一，草民请问王爷，大贝勒金铎，和王爷究竟什么关系，他经常到府里来走动，王爷是不是知道——”

承亲王截口道：“龙天楼，你不必对我暗示什么，金铎跟她的事，我也知道，一个是我所喜爱的，一个是我惹不起的，装聋作哑，一可以使我喜爱的人长留我身边，二可以保住我现在的权势，不会落得像礼王一样的下场，我还求什么?”

龙天楼听得一阵胸气翻腾，如今他不只是觉得这位承亲王可怜，甚至觉得这位承亲王卑鄙，但他还是忍住了，道：“第二，草民请问王爷，老福晋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是怎么过世的?”

承亲王像被针扎了一下，脸色大变，霍地站起：“龙天楼，你是说——”

“草民没说什么，只是请问王爷!”

承亲王脸色恢复了些：“她是病死的。”

“什么病，请大夫看过没有?”

“年岁大了，身子骨弱了，先是头昏，心上发闷，继而一病不起，我找的是御医，他没看出有什么别的。”

“给老福晋看病的是哪一位御医?”

“叶子云，人已经死了两年多了。”

“怎么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

龙天楼没再问下去，—一躬身；“草民告退！”

承亲王忙道：“龙天楼，我跟你说的话，就到此为止。”

“王爷放心，草民省得。”

“回去后，把哈明放回来。”

“草民回去后，马上放回哈总管。”

承亲王道：“那就好了。”

龙天楼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承亲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叫道：“慢着，龙天楼!”

龙天楼停步回身：“王爷。”

“我差点忘了件大事，我女儿的事，皇上知道了，是你告诉皇上的?”

“是的。”

“皇上就是为这件事，才把我召进宫去问了半天，你告诉皇上干什么?”

“草民以为皇上知道。”

“我没敢让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就不想让他知道，唉!现在怪你也来不及了，怪我当初没交代你，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碰见皇上啊！”

“草民也没有想到。”

“听说皇上赏给你一方‘如朕亲临’的玉佩?”

“是的。”

“殊荣!殊荣!龙天楼，这是你的殊荣!”

“草民知道。”

“你还有更大的荣宠，皇上要见你。”

龙天楼—怔：“王爷!您怎么说，皇上——”

“皇上让我回来就知会巡捕营，让你明天早朝以后，上北海漪澜堂见他去。”

龙天楼又复一怔：“北海漪澜堂?”

“明天—早，你上西安门外等着，自有人接你进去。”

“王爷!这——”

“这种事本不可能，可是这位皇上，跟圣祖、世宗都不一样，不能以常情论他，他的作为，有时候根本就违反家法、皇律，可是事后证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他既然要见你，你就尽管去，如果你有意仕途，打算供职官家，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大好机会。”

“谢谢王爷的指点，草民天生是个江湖人，只怕注定要一辈子待在江湖上了。”

承亲王微一怔，叹了口气道：“世间事十九是这样，热中的人，想尽办法磕破头，一辈子未必求得到，淡泊的人，反而时常有不求自来的大好机会，你去吧!别忘了明早，你要是不去，皇上不会怪你，会怪我。”

龙天楼也没说去不去，一躬身：“草民告辞!”

他转身出了书房。

承亲王脸上闪过激烈的抽搐，猛然伏在桌子上，身子也起了剧烈的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龙天楼赶到了巡捕营，见着了统带富尔跟白五爷，先让白五爷派人送走了哈总管，然后再转达承亲王的意思，案子到此为止，不必再办下去了。

当然，富尔、白五爷诧异，当然他们会问所以。

当着富尔，龙天楼以“不知道”、“承亲王是这么交待的”答复。

不管怎么说，富尔两肩卸下重任，倒是长吁一口气，浑身轻松，满心欢喜。

出了巡捕营，龙天楼才把原因告诉了白五爷，白五爷静静听毕，只有这么一句话：“这位王爷怎么是这么个人，这位王爷怎么是这么个人?”

接着，龙天楼又告诉白五爷，明早要见皇上的事。

白五爷大为惊喜，霎时把承王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本来嘛，承王不让再办，那毕竟是他家的事，如今小七儿如此福缘，白五爷怎么能不高兴。

他一蹦老高，拉着龙天楼就要上他家去庆贺。

龙天楼的反应可大不如白五爷热烈：“不了，五叔，明早的事，我不想去，我打算今天晚上就离京回家去。”

“你疯了，小七儿。”白五爷一怔瞪大了眼：“皇上是惹得起的?这是什么事，别人烧一辈子高香都未必求得到——”

“五叔，我可没打算吃官家的饭。”

白五爷脸一红，好在天黑：“就算你不想吃官家饭，见见有什么要紧，活这一辈子，总算你比人多了一样，晋见过皇上，再说，你也可以趁这机会为礼王府说句话呀!礼王府往后的祸福，就在他一念之间。”

“开玩笑，我是龙家后人，去说这种话，不是反为礼王府招祸吗?”

白五爷正色摇头：“看你就不懂了，固然，伴君如伴虎，当皇帝的好恶，大半是由于自己的喜怒，可是当皇帝的一旦对谁有了好感，他怎么样都讨皇上喜欢，别人不谈，单说当今那位和中堂，炙手可热，大红大紫，那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说什么，皇上就听什么——”

龙天楼道：“五叔，和坤是个奸臣，阿谀逢迎，巧言令色，您拿我比他?”

白五爷道：“小七儿，你听哪儿了，我是——”

“五叔，您不要再说了，您的心思我懂，我救过皇上，皇上钦赐玉佩，足证皇上挺喜欢我，您是让我利用这一点趁机为礼王府说两句话，也许碰上他高兴，他交代一句，礼王府的噩运就过去了。”

白五爷一点头道：“对，我就是这意思!”

龙天楼想想见老郡主跟兰心格格的情景，再想想巴尔扎客栈相求的情景，心中的确为之不忍。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是龙家人，礼王府不会落得如今这样悲惨，谁都能欺负，而且骑到了头上，这总是龙家欠人的一笔债，父债子还，龙天楼他不该尽心尽力试一试吗?!

一念及此，龙天楼点了头：“好吧!那我就等见过他以后再走。”

白五爷吁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尽管我跟你爹情逾亲兄弟，我该帮他护他，可是这档子事，我总觉得姓龙的欠人家礼王府的。”

龙天楼没说话。

白五爷一顿话锋，又道：“走吧!小七儿，咱们上家里弄两杯喝喝。”

“不了，五叔，明儿个得早起，今儿个我想早睡。”

“练家子还怕起不来?喝两杯能耽误你多少觉?”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等明儿个我要走的时候再喝吧！”

白五爷一个劲儿地邀。

龙天楼怎么说都不去，到底还是没去，最后说请白五爷早些回家，扭头就走了。

白五爷看着龙天楼在夜色中越走越远，他自言自语地道：“丫头，恐怕你要弄砸了，你倔，碰上一个比你更倔的！”

哈总管回到了承亲王府，没去见承亲王，却直奔后头，一头扎进了水榭，刚进水榭，就让美福晋跟前的两个丫头挡了驾。

福晋在沐浴。

这会儿不睡还在洗澡，想必是刚才曾经香汗淋漓。

哈总管到了美福晋这儿，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只有垂着手等候的份儿。

不一会儿，美福晋在里头娇声娇气地叫人了，两名丫头奔了进去，转眼工夫，扶出了沐浴方罢，出水芙蓉似的美福晋。

她身着轻纱晚装，娇慵无力，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要多撩人有多撩人，可惜的是哈总管他没敢抬头看一眼，上前一步打下千去：“奴才给福晋请安。”

入目哈总管的狼狈模样儿，美福晋吓了一跳：“哎哟!哈明，你这是怎么了?”

哈总管本已垂手哈腰站立，听这么一问，砰然往下—跪，竟流了泪：“奴才正要请福晋给奴才做主。”

美福晋一怔：“什么事儿!怎么了?”

哈总管撇开了他那些要紧的招供，从头到尾，把龙天楼掳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了哈总管的叙述，美福晋砰然一声拍了桌子，哈总管抬头一看，美福晋脸色铁青：“好个大胆龙天楼，他眼里还有承王府吗?他眼里还有我吗?都是那个老头子把他惯的，我先找完了富尔再找老头子说话，就为他那个女儿，都让人骑到咱们头上来了，哈明，给我备车。”

哈总管一听美福晋要去找，唯恐把他的要紧供词抖露出来，忙道：“奴才还有禀报!”

美福晋怒不可遏；“什么事，说。”

“禀福晋，格格失踪的案子不办了。”。

“怎么说?”美福晋一怔：“不办了?”

“是龙天楼亲口告诉奴才的，是王爷下的令，奴才想不会错，要不他们怎么会把奴才放了回来?”

美福晋娇媚的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你跟龙天楼，别的没说什么?”

哈总管心里一惊，忙道：“奴才哪敢欺蒙您，其实奴才也不知道什么别的啊!”

他倒是把自己洗刷得干净。

“我再问你，大贝勒带着人在咱们府里等那个龙天楼，要逮捕他，怎么他跟大贝勒在咱们府里碰过面后，大贝勒反而放走了他?”

“奴才不在府里，奴才不知道。”

美福晋深深地看了哈总管两眼。

哈总管不安地低下了头。

美福晋动人香唇边，泛起了一丝阴冷笑意：“给我备车。”

哈总管一惊抬头：“福晋您——”

美福晋道：“我不是要去找富尔，我是要去找大贝勒！”

哈总管出了一身冷汗，答应一声，忙退出了水榭。

美福晋冷然道：“就说我睡了，任何人不许进水榭。”

两名丫头低头恭应。

白五爷回到了家，玉妞儿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玉妞儿婀娜刚健的美好身影。听见了白五爷的步履声，玉妞儿居然连动都没动。

白五爷摇摇头，暗叹了口气，拐到玉妞儿屋门前，抬手轻敲，哪知手一碰，门开了，里头没上闩。

白五爷开门走了进去，玉妞儿坐在灯下发呆，话是说了，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您要吃点什么?”

灯下看玉妞儿，娇靥颜色有点苍白，白五爷有点心疼，也忍不住有点气：“不用了。”

自己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玉妞儿道：“我去给您沏茶去。”

玉妞儿要往起站，白五爷摆手拦住了她：“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

玉妞儿道：“不困，不想睡。”

白五爷看了看她：“承王府的案子不用办了，从今儿晚上起，爹算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玉妞儿不但没什么惊喜，甚至反应还很冷淡：“呃?”

她没问为什么。

白五爷也没往下说，道：“你天楼哥机缘凑巧，救了皇上，得了一方钦赐玉佩。”

玉妞儿娇靥上顿时布上了一层寒霜：“稀罕，皇上瞎了眼，把玉佩扔进水沟里，也不该给他。”

白五爷猛然站了起来：“丫头，天楼不愿解释，我弄清楚了，根本没有的事儿，承王那个福晋不是正经女人，可是天楼他到底是龙家的人。”

玉妞儿双眉一扬，撇了小嘴儿：“龙家的人怎么样，天下乌鸦一般黑，您怎么说我都不信。”

白五爷有点忍不住了：“丫头，别倔了，有人比你还倔，女孩子家不该这样，想抓他的心也不是这种办法。”

玉妞儿忽然站了起来：“谁想抓他的心了，他也配，告诉您，从今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白五爷气往上一冲，沉声道!“那正好，明儿他就要走了，几次让他上家里来，他也不肯来。”

说完话，扭头出去了。

玉妞儿先是一怔，继而香唇边闪过了阵阵的抽搐，脸上浮现—种奇异的表情，看着让人有点害怕的表情：“好，龙天楼，咱们就看看谁别得过谁。”

一辆单套黑马车，停在了一堵丈高的围墙外。

夜色里看这堵围墙，觉得它阴沉沉的。

马车刚停好，两扇红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手提长剑的壮汉：“什么人?”

美福晋从车里下来，身上多了件黑披风：“我。”

提剑壮汉忙见礼，把美福晋让了进去。

进了门，眼前是个花园，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夜景相当美。

魁伟、高大的大贝勒金铎，从暗影里迎了过来：“你怎么走后门?”

美福晋含嗔地白了他一眼：“这时候我能走前门?”

“有事儿?”

“里头还有别人，不能进去说?”

大贝勒金铎没说话，伸手拥住那水蛇似的腰肢，两个人相依偎着走向暗影之中。

那提剑壮汉站着没动，生似没看见。

大贝勒金铎拥着美福晋，走过一段黑暗的花间小径，走进一间灯光微透的精舍。

这是一间豪华、考究的精舍，模仿明武宗的“豹房”，一看就知道是个专供行乐的所在。

一进精舍，大贝勒那粗壮的臂膀，就拦腰抱起了美福晋。

美福晋娇呼一声急道：“死鬼，急什么，我有正经事儿！”

说着，她拧身下了地，抬皓腕轻理微散的云鬓。

大贝勒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找我会有正经事儿?”

美福晋美目一瞟，娇媚无限，含嗔地打了大贝勒一下：“去你的。”

大贝勒轻舒手臂，拥着美福晋坐了下去，坐在了一排厚而绵软的锦垫上：“什么正经事，说吧!”

美福晋道：“先告诉你，哈明让姓龙的那小子弄去了。”

大贝勒勃然变色：“弄哪儿去了?我去找他要回来。”

美福晋又轻拍了他一下：“你急什么?姓龙的小子已经把哈明放回来了。”

大贝勒怔了一怔：“怎么说，他已经把哈明放回来了?”

“可不，要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大贝勒满脸怒色，巨目放光：“好大胆的龙天楼，好大胆的龙天楼——”

脸色忽一变，忙接道：“坏了，他既下手哈明，那就表示他对你动了疑。”

美福晋扬了扬两道黛眉：“我不在乎，哈明知道的不多，除非姓龙的他掌握到什么证据，要不然他绝不敢动我，可是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证据呢?”

大贝勒道：“江湖人的那一套我清楚，哈明知道的是不多，至少他不知道劫掳那个丫头的事，可是多少他知道点儿别的，难保他不和盘托给姓龙的。”

“这些我都想到了，我本想做了哈明的，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说那个老鬼也已经下令这件案子不再追究了——”

大贝勒又—一怔：“怎么说，他已经下令——怎么会?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哈明绝不敢骗我，而且他们把哈明都放回来了，这还假得了吗?”

大贝勒皱眉道：“这件事有蹊跷，老鬼不会不顾自己的亲生女儿，留神他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我倒不担心，老鬼我是清清楚楚的，只要有了我，他能什么都不要——”

“少说这话，我不爱听。”

“哟!你这是吃哪门子飞醋啊!怎么说我总是他承王的福晋。”

“你谁的都不是，你是我金铎的。”

“我要是你金铎的，你把你的未婚妻、那娇格格兰心往哪儿搁呀?”

“我要兰心，你可是知道的。”

“所以呀，我都不吃醋，你干吗这么大醋劲儿呀!当初我就跟你说过，咱们只能维持这种关系，永远是这种关系，我是承王福晋，你有你的女人，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是你的，你才是我的。”

大贝勒猛然一阵激动，两手突然抓住美福晋的粉臂，神色怕人：“不，我要你，永远要你，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要是有一天你想断，我就——”

美福晋既没挣扎，也没说话，只笑吟吟地望着大贝勒。

突然，大贝勒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松了手，低下了头。

“你说完了没有，该我说了吧!我没说要断哪，我说了吗?跟你断了，往后的日子叫我怎么过呀!只是，你我这种关系，别动真的，要不然将来两人都痛苦。”

大贝勒低着头没说话。

美福晋又道；“丫头失踪的案子，老鬼既不让办下去了，不管是为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清楚他，我瞧准了他，就算让他知道是我干的，作个选择，他也会舍那一头，倒是姓龙的小子，是咱们一个威胁，我来找你，就是为这。”

大贝勒低着头，话说得有气无力：“我知道，我早想除掉他，可是他一身好武功，又是个要走就走的江湖人，动他本就不容易，现在更难了。”

“怎么更难了?”

“不知道让他怎么救了皇上，皇上赐给他一方‘如朕亲临’的玉佩。”

美福晋猛为之惊怔：“怎么说，他，他，皇上怎么会——你这么个大红人儿，什么都没落着，皇上怎么随便把方‘如朕亲临’的玉佩，给了个江湖亡命徒?你就没去问问皇上?”

“去了，问过了，我差点儿没跟皇上吵起来，可是他说龙天楼在他坐骑失蹄的时候救了他，不能不赏点什么，可是临时身上又没带别的东西，只好随手把那方玉佩给出去了。”

“既是这样，大可以拿别的东西把那方玉佩换回去啊！”

“我也这么说，可是皇上说，他是一国之君，对个江湖百姓岂能把赏出手的东西换来换去。我是既急又气，态度不大好，皇上可能不大高兴了，还告诉我明几个早朝以后，还要在‘漪澜堂’召见他呢。”

美福晋脸色大变：“怎么还会有这种事，姓龙的不过是个江湖亡命徒，皇上居然——金铎，这对你可是不大好啊!只让他亲近了皇上，他一定会排挤你，真像你说的，他跟礼王府有那种关系，弄不好他能连你的未婚妻都弄没了。”

大贝勒猛抬头，满脸惊怒，望之吓人，但旋即他又敛去了威态：“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叫我怎么办呢?”

“凭你现在的权势，你连个江湖亡命徒都对付不了?”

“难不在姓龙的，难在皇上啊！”

“傻子，谁让你对付皇上了，你不会对付姓龙的，就算到时候让皇上知道了，皇上还真会为个姓龙的把你这个皇族亲贵的贝勒怎么样不成？”

“你叫我怎么办?”

“我教你怎么办：这头一步绝不能让他见着皇上。”

“你的意思我懂，行不通。皇上没告诉我还好，既然亲口告诉了我，我还能蛮干吗?”

“傻子，谁让你自己去干了，江湖人难保没有几个仇家，对不对?”

大贝勒两眼奇光暴闪：“我懂了，可是，除了侍卫营，我没有别的人。”

美福晋美眸一转：“不要紧，我有，只要你写几个字，我有人随时为你卖命。”

大贝勒一怔：“怎么说，你有?你是堂堂的承王福晋，怎么会有——”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这个承王福晋，就不许有几个官场以外的朋友吗?”

大贝勒仍疑惑地望着美福晋：“你——”

“哎呀!哕嗦，我有人随时为你卖命，只问你用不用嘛。”

大贝勒犹豫了一下：“我用，只是，你的人怎么要我写几个字?”

“我一个女人家，份量能有你重吗?你写几个字，我在旁边附上一笔就行了。事不宜迟，马上就动手，让他见不着明天日出，看他怎么见皇上去。有纸有笔没有?”

大贝勒点头道：“有。”

站起来行向角落一张桌子，美福晋忙跟了过去，大贝勒摊纸抽笔，美福晋一旁告诉大贝勒怎么写：“写明姓名、住处，再来个杀字儿就行了，下头署上你的名儿。”

大贝勒想犹豫，不好犹豫，只好照写。

他写好了，美福晋接过笔去，在大贝勒署名的旁边，挥笔画了样东西，大贝勒没看出画的是什么，美福晋已把信笺折了起来，道：“叫个能办事的进来。”

大贝勒一声沉喝：“来人!”

门开处，一名提剑汉子闪了进来，躬身施礼：“爷!”

美福晋抬皓腕把折好的信笺递了出去；“送交永定门内秦记老号秦掌柜，马上送去。”

那提剑汉子恭应一声，接过去施礼而出。

大贝勒又疑惑地望美福晋。

美福晋吃吃一笑道；“现在正事已了，可以谈谈咱们俩的私事了。”

大贝勒精神一振，目射奇光，霎时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抬手熄了灯，把美福晋扑倒在厚而绵软的锦垫上，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第八章　恩 召

龙天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仰面向上，望着顶棚发怔。

不是因为明早面圣而兴奋。

见不见皇上，对他来说，没什么。

他是在想巴尔扎的哀求、白五爷的话，想礼王府里他见过的那几位，独没想玉妞儿。

老实说，到目前为止，不想见皇上的念头，还有一半。

蒙皇上恩宠召见，而不想去一窥天颜的人，普天之下，恐怕也只他这么一个了。

不想还好，越想越乱，乱着乱着居然微有睡意，索性不想，刚打算闭上眼就此睡去。

突然，他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飘风声。

轻微得似有还无，但却没能瞒过龙天楼的敏锐听觉，他为之心头一震。

心头震动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从那阵衣袂飘风声中听出，来人的身手高绝，属一流中的一流。

来京这么久，跟不少高手朝过面，甚至会过不少侍卫营好手，都不如今夜这位来人。

他没想到，京城之中，还隐有这等高手。

就在这心念转动的刹那间，他听见来人已到了院子里，而且紧接着直逼滴水檐前。

很明显了是冲着他来的。

来人绝不是侍卫营中人。

这是哪一路的?

他很快地想到了在南下洼被他追丢的那个人，纵然不是那个人，也一定是那个人一路的。

经验、历练给他的直觉反应，使他挺身跃起，掠离了床。

哪知他刚掠离床，滴水檐外就响起个低沉冰冷话声：“好敏锐的听觉，难怪非我不可，可惜煞星罩命，你仍然躲不过。”

随着这话声，门闩砰然自断，两扇门豁然打开，一阵疾风卷了进来。

外面虽微有光亮，但是屋里没灯，看不太真切。

但是疾风之中带着丝丝的破空之声，龙天楼一听就知道这是一蓬满天花雨状的暗器。

他提一口气，横移身躯，躲过那蓬暗器，然后身躯乎飞疾掠，破窗而出。

在他破窗而出的刹那间，他看见一个黑影从滴水檐前疾掠飘退，一闪两丈多地落向院中。

他再提一口气，脚不沽地，疾射院中，直逼那黑影身前。

“好高绝的修为。”

黑影惊喝声中，双袖兜起一片劲风，当头拂下。

龙天楼前掠的身躯突然一顿，及时出掌，一眨眼间跟黑影互换了三掌，最后一掌，双方两掌接实，砰然一声，黑影身形晃动微退，龙天楼也落在了黑影面前近丈处。

他看清楚了，是个身躯魁伟的黑衣蒙面人，从头到脚像蒙在一个黑布罩里，只有眼部开两个洞，两道寒芒四射的目光，Qī.shū.ωǎng.带着惊异神色，直逼龙天楼。

黑衣人身材的高大，一如大贝勒金铎。

但龙天楼看出，他绝不是大贝勒，因为他比金铎似乎还魈伟几分。

两个人之间，有着—瞬间的静寂。

然后，黑衣人低沉冰冷的话声，先打破了静寂：“听说你身手不错，可是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绝的修为。”

龙天楼冷然道：“你听谁说的?”

“你不必知道。”

“告诉你我身手不错的人，大概要你今夜非取我的性命不可?”

“不错!”

“案子已经不必再查了，从今后我不犯人，还要怎么样?”

“我不懂你何指，不过那是另一回事，我受人之托，是不让你活着到五鼓天明。”

“你应该懂，因为除了那件案子，我没得罪过任何人。”

“那是你的说法。”

龙天楼一笑道，“你也不怕落了小家子气，我胸中雪亮，你又何必再替人隐瞒，我只问，从今后我不犯人，明天我就要离京，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让你看见日出。”

龙天楼忿然点头：“好吧，除非你有把握不让我看见日出，否则那是你们逼我打消去意，周旋到底，不让你们原形毕露，绝不罢休。”

“那你就试试看。”

黑衣人缓缓抬起双手。

龙天楼凝立不动，道：“告诉你我身手不错的人，除了告诉你我身手不错之外，有没有告诉你我姓龙?”

“告诉了如何。没告诉又如何?”

“如果告诉了你，你就不该来。”

“我知道你姓龙。”

“看你的身手，你应该出身武林，既出身武林，就应该知道，武林中究竟有几家姓龙的?”

“姓龙的不少。”

“可是不好斗的只有一家。”

黑衣人身躯突然震动一下：“难不成你会是当年——”

“你既提当年，我告诉你，人在京里，你不会不知道，我这个姓龙的有个五叔供职在巡捕营。”

黑衣人身躯再震，两眼奇光暴射，失声道：“呃!你，你真是——他们怎么没告诉我，他们怎么没告诉我?!”

“现在知道也不迟，你自己打量，有几分把握取我这个姓龙的性命，要是自认没把握，现在走来得及，带个话，最好不要逼我!”

黑衣人两眼中的奇光—阵闪动：“你不该告诉我，你是那个龙家的人。”

“为什么?”

“你可知道，你龙家的任何一个，都是江湖道扬名立万的好对象。”

“怎么说?”

“若谁能撂到一个姓你这个龙的，立即如鲤跃龙门，身价百倍。”

“这么说，你想试试?”

“我正有此意。”

“你可曾考虑到后果?”

“有这么个机会，就算倒下地的是我，不是你，我认为那也值得。”

“为虚名，宁愿冒杀身之险。”

“人生在世，不是为名，就是为利，何况倒下地的并不一定是我。”

“暮鼓晨钟难惊执迷之人，既是这样，你就——”

龙天楼话还没说完，沉喝声中，黑衣人双掌猛翻，疾拍龙天楼前身诸重穴。

出手既快又狠，当真是非置龙天楼于死地不可。

龙天楼冷冷一笑，出掌迎上，只见两人脚下不动，转眼间单凭双掌互换了五招。

最后一招，龙天楼一指突出，“噗”地一声，在黑衣人左袖上戳了个洞。

黑衣人惊怒暴喝，闪身扑进，双掌挥舞，疯狂了似地猛攻龙天楼。

龙天楼不躲不闪，挥掌迎上。

十招刚过，黑衣人已渐居下风，第十一招，他变掌为抓，十指如钩，猛抓龙天楼胸腹，逼得龙天楼脚下微一退，他一双衣袖中突然射出两道极细的黑线，电射龙天楼胸前要穴。

龙天楼怎么也没想到黑衣人袖底还有这阴狠杀着，匆忙间只有硬演铁板桥，同时双掌翻飞，硬截那两缕黑线。

黑衣人见龙天楼使出最俗的铁板桥，冷笑声中，十指直伸，猛插而下。

而就在这时候，那两缕黑线被龙天楼截得倒射而回，反袭黑衣人双乳。

黑衣人大惊，匆忙间疾旋身躯，算他应变快，两缕黑线擦胸而过，而龙天楼已挺腰而起，探掌疾抓，“嘶”地一声，黑衣人头上黑布罩应手而落，露出一头白发。

黑衣人失声大叫，双袖掩面，腾身飞射而去。龙天楼跟着掠起，落身屋脊，黑衣人身法相当快，背影已没入客栈旁黑胡同中。

龙天楼停身未追，震声发话：“告诉他们，姓龙的不走了，决心周旋到底。”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但龙天楼的话声在夜色里铿锵有声，字字清晰，传出老远，黑衣人绝不会听不见。

龙天楼掠下瓦面回到屋里，坐下只一想，他立即明白了几分。

人，是大贝勒派的。

不让他看见日出。

为什么?

只为怕他龙天楼见皇上。

大贝勒挟怒离开承王府，进宫去问皇上，为什么以“如朕亲临”的玉佩赏给龙天楼，那么皇上既已有召见龙天楼之意，一定会告诉大贝勒。

龙天楼原还有一半走的意思，现在他不走了。

#奇#不走的意思，就是决定要见皇上，决心跟大贝勒这帮人周旋到底，为礼王府，为承王府，也为他自己。

#书#见皇上要等天亮以后。

现在天还没亮，可是离天亮也不远了。

干脆，坐等天亮。

龙天楼等天亮的时候，美福晋还在大贝勒那间“豹房”里。

房里，有灯，不过灯光亮得很小，只有星般大，灯光昏暗而柔和。

这样的灯光很美，这样的灯光引人遐思。

灯光下的情景更美，更引人遐思。

大贝勒跟美福晋，并头斜躺在那宽大、绵软的一排锦垫上。

大贝勒赤膊，宽厚健壮的胸膛上，有一片浓密卷曲的黑毛，黑得发亮，他脸色紫红，额上还有汗迹。

美福晋几乎赤裸，象牙雕琢似的娇躯，只在腰间、腿上部位，搭了一条丝巾，嫩藕似的粉臂，高耸的酥胸，圆润修长的一双玉腿，全裸露着。

她娇靥上嫣红微退，星眸半合，睫毛颤动，微微地喘息着，一只手正在轻抚大贝勒那宽厚健壮的胸膛，十足的满足之后，还在回忆甜美，享受那片刻的温馨。

半响，只听大贝勒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有回音了。”

美福晋两排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睁开一双星眸，娇慵无力地看了大贝勒一眼，轻声道：“放心，我给你找的人，不是等闲人物，比你侍卫营的人高明多了，放眼京畿，找不出那么样的几个来，只怕你的人这会儿已提着龙小子的脑袋往回赶了。”

大贝勒低头凝望那红热未退的娇靥：“真要能那样，我要好好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谢我?”

大贝勒猛一个翻身。

美福晋一声娇呼：“死鬼，你想折腾死我——”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个恭谨话声：“禀爷，属下告进!”

大贝勒翻身而起，美福晋—骨碌起来，捡着身上的丝巾奔进了里头，大贝勒沉喝道：“进来。”

外头一声恭应，房内闪进了半个时辰前衔命而出的提剑汉子，没等他施礼，大贝勒劈头就问：“怎么样?”

提剑汉子一躬身，“回爷的话，没成。”

大贝勒脸色刚变，一阵香风，美福晋已到了大贝勒身边，她身上已多了件披风，把个娇躯裹得紧紧的：“去的人暴露了身分没有?”

“回福晋，听他说没有。”

“你去吧!”

恭应声中，提剑汉子退了出去。

美福晋一跺玉足，浑身发颤：“该死，怎么会没成!”

大贝勒道：“很简单，不是龙小子的对手。”

美福晋厉声道；“我不信。”

“可是事实上你找的人没做成。”

美福晋恨得咬牙，又一跺玉足：“我不信他小子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大贝勒抬手一掌拍出，“砰”地一声，一张紫檩木茶几四分五裂。

美福晋吓了一跳，不悦地道：“拿个死玩艺儿出什么气!”愤愤地坐了下去。

大贝勒转过脸道：“你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江湖道儿上的高手。”

“高手怎么会没做成?”

“废话，我怎么知道他还是比不上龙小子。”

“现在怎么办?”

“既然没办法不让他看见日出，等天亮以后，只有你去应付了。”

“我应付?我怎么应付?不跟你说了吗，我不知道还好，皇上亲口告诉我的，我要是再动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你说怎么办?”

“有办法我还问你?”

美福晋沉默了一下，紧咬贝齿：“那恐怕只有等他见过皇上之后再说了。”

“等他见过皇上以后再说?迟了。”

“怎么迟了?”

“在承王府，我进宫见皇上的事他知道，皇上既要召见他，他不会想不到皇上一定会告诉我，如今有人袭击他，他还能想不到是我，明儿个在皇上面前告我一状，我吃不完兜着走。”

“慢着，他恐怕还不知道皇上要召见他。”

“怎么还不知道，皇上让你那个老鬼知会他，他既然见过了老鬼，老鬼怎么会不告诉他?”

“那也不要紧，他在皇上面前告你的状，他有什么证据?”

大贝勒呆了一呆道：“这倒是。”

“如今只有等他见过皇上再说了，虽然让他见皇上对你是大不利，可是如今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大贝勒抬手又一拍本已四分五裂的茶几：“姓龙的，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别空发狠了。”美福晋瞟了他一眼：“我得走了，天亮以前我得赶回去。”

她拧身又进里头去。大贝勒站着没动，脸色怕人。

天终于亮了。

窗户上微有光亮，鸡也叫了。

龙天楼洗了把脸，正要吹灯。

“小七儿，小七儿。”

外头响起了白五爷的叫声。

龙天楼微一怔，应道：“五叔，我在这儿。”

白五爷推门进来了，手上还提个小包袱：“我还怕你起不来给误了呢!”

龙天楼道：“您真太劳神了。”

白五爷目光一凝：“你就这样去呀?”

“不这样去怎么样去，我又不是做官儿，还要穿戴整齐。”

“开玩笑，我就知道，我的七少爷，你不是去看朋友，是去见皇上，来，来，换上换上。”

他拉着龙天楼到了桌旁，就桌上打开了包袱，崭新的一件衣裳，还有一双新布鞋。

龙天楼道：“五叔，您这是—一”

“这是玉妞儿连夜给你赶出来的，快试试合身不合身。”

龙天楼眼尖，一眼就看出，衣裳、鞋，都是买的现成的，白五爷却说是玉妞连夜赶出来的，可见老人家用心良苦。不过他对老人家这番心意，仍然暗暗感激。

白五爷口说手不闲，拿起衣裳来就要给他换。

他抬手拦住了：“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

“心领?你—一”

“五叔，皇上是要见我的人，又不是要看我的衣裳。”

“话是不错，可是礼不能失啊!是见皇上，不是闹着玩儿的。”

“江湖人本就这样，这才是江湖人的本色，皇上他不该见怪！”

“小七儿——”

“五叔，我知道您是好意，我感激。”

“小七儿，是不是因为我说是玉妞儿连夜赶出来的，你……”

“五叔，您这是何必，衣裳不是玉妞儿做的，足证我没有那意思。”

白五爷为之—怔。

龙天楼接过衣裳来包好，道：“五叔，不管怎么说，我谢谢您跑这一趟，走吧!咱们—块儿走，您上巡捕营等我去，见过皇上，我就上巡捕营找您去。”

他拉着白五爷往外走。

白五爷只有摇头苦笑：“倔脾气，不是你爹生的，可真跟你爹一样。”

出客栈，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个人就分了手。

白五爷去了巡捕营。

龙天楼直奔西安门。

到了西安门之后，嫌早了些，门还没开呢。

门是没开，可是侍卫营的人早站上了。

西安门外岂是任人逗留的。

可是侍卫营的人都认识龙天楼了，谁都知道他有—方钦赐玉佩，尽管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硬没人敢走过去问他。

过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门里走出了大贝勒，他登时就是—声怒喝：“什么人在外逗留，给我拿下。”

当然，他这是故意的，有心想给龙天楼难堪。

奈何他事先没跟他这批手下说好，他这批手下也太不争气，他煞有其事地喝了一声，他这批手下却没—个敢动。

脸上挂不住的，是大贝勒他自己，他气往上冲，浓眉一扬，方待再喝。

龙天楼已说了话：“贝勒爷，是我，龙天楼。”

大贝勒不好发作，不好再喝令拿人了，目光一凝，故作—怔：“是你?”

“贝勒爷不知道，今天一早，龙天楼会到西安门外来?”

大贝勒可不敢说不知道，他道：“我知道今天—早你会到这儿来，可是我—时没看出来是你。”

龙天楼淡然笑道：“也许大贝勒没想到会是龙天楼。”

大贝勒未加思索：“也可以这么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要是昨儿晚上碰上什么事故羁绊，也许今早龙天楼就来不了了。”

大贝勒目光一凝：“你这话什么意思。”

“贝勒爷，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时常有人狙击龙天楼，不是龙天楼福命两大，早就血溅尸横，命丧黄泉了，贝勒爷您领侍卫营，是不是可以帮龙天楼查一查?”

大贝勒道：“你为承王府办案，等于是供职巡捕营，自己不会去查吗?”

“我没想到贝勒爷还不知道承王爷已下令停办那件案子了。”

“呃?承王爷下令停办了，为什么?”

察颜观色，龙天楼心里明白，承王下令停办的事，这位大贝勒已经知道了，一定是哈总管禀报了承王福晋，经由承王福晋再传给这位大贝勒的。

对承王福晋跟这位大贝勒的关系，龙天楼又肯定了几分。

他道：“这就不知道承王爷是为了什么了?!”

“难道他不要自己的女儿了?”

“格格是承王爷唯一的骨肉，焉能不要?想必承王爷一定有十分不得已的苦衷！”

“我想不出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不要亲生女儿。”

“就是说啊，龙天楼是个江湖小民，承王爷既有令谕，龙天楼不敢不遵，不过承王爷是贝勒爷您的长辈，格格论起来也是您的妹妹，龙天楼不能办了，您是不是可以帮个忙，查个究竟，把格格救回来。”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还有，你受人狙击的事，我没办法帮你查，江湖生涯，难免结仇，我领侍卫营，肩负的是禁城跟禁宫的护卫，哪有闲工夫管你们江湖恩怨纷争。”

龙天楼笑笑道：“贝勒爷既不愿管，龙天楼也无可奈何，从今后只有自己多加小心，刻意提防，免得再受扛湖宵小、卑鄙小人暗算了。”

大贝勒听得怒火上涌，好生难受，但却只有吃哑巴亏的份儿。

可是他究竟不是能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里是什么感受，脸上就全带出来了。

龙天楼看了看他，倏转话锋：“龙天楼奉旨在西安门外等候，自有人引导进入紫禁城，敢莫贝勒爷就是——”

大贝勒冷然道：“我不是，想是另有别人。”

正说着话，一名老太监带领着两名太监，从西安门里走了出来，先冲大贝勒施了—礼：“贝勒爷!”

然后抬眼望龙天楼：“哪位是龙天楼?”

龙天楼抱拳道：“草民龙天楼。”

老太监道：“皇上已经下朝了，跟我上漪澜堂见驾去吧!”

“是!”龙天楼答应一声，向着大贝勒欠了个身：“贝勒爷!”

迈步走向西安门。

老太监带领两名小太监转身先行，龙天楼跟在后头进了西安门。

大贝勒站在那儿，望着龙天楼的背影，一双环眼里充满了嫉恨。

龙天楼仗一身绝艺，北从白山黑水，南到八闽、两广，几乎跑遍了天下。

可是进入紫禁城，这可是他生平头一遭。

他从没企盼过，可也真做梦也没想到。

尽管凭他一身绝艺，进出禁宫大内，可以来去自如，但是那跟如今的情形绝不相同。

在家的时候也好，行走在江湖道上也好，有关于大内禁宫的，可是听说了不少。

但百闻不如一见，到今天他才知道，这经过几朝几代盛衰兴败的九重禁地，听说的难以比所见的十一。

他也知道，如今所看到的，只是“一斑”，而不是全豹。

东弯西拐一阵，最后由平地廊而东，抵达了北海最美的漪澜堂。

漪澜堂东曰倚晴，西曰分凉，是整座“琼华岛”风景、建筑精华之所在。

长廊半月式之穹形，背山临水，形势之胜，尤过于颐和园之长廊，廊内厅堂深广，楼阁重叠，这就是晴栏花韵之所在，脚下莲香，池上画舫，美如仙境。

这时候的漪澜堂一带，遍布御前带刀的大内侍卫，隔几步就是一个，一个个手握刀柄，庄容肃立，气氛还真有点慑人。

漪澜堂内外禁卫森严，如临大敌，可是皇上还没到。

老太监堂外停步，一声“候着”，留下两个小太监陪着龙天楼，他先进去了。

这种阵仗，这种气势，震得住一个王公大臣，可震不住龙天楼，他站在堂外游目四望，竟然欣赏起景色来了。

也难怪，这种机会不多，既来了，岂能放过。

正看着，老太监又出来了：“皇上驾到，传旨宣召，跟我进去吧！”

他又转身往里走。

龙天楼整整衣衫，跟了过去。

一进漪澜堂，他就看见了皇上，就是那天晚上马失前蹄的那位，居中高坐，左右两旁各站着一个年轻人，—穿青袍，一穿锦袍。

穿青袍的约摸廿出头，龙眉风目，俊逸潇洒。

穿锦袍那位，年岁略大，近卅，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两眼之中棱光四射，隐隐有慑人之感，有大将之风，似乎是位方面大员。

再后头，站着四名带刀侍卫，另外在两旁，还一边各四地站着八个。

老太监躬身哈腰走了过去，打千道：“禀皇上，龙天楼到。”

皇上摆了摆手：“我看见了。”

老太监哈着腰退立一旁。

皇上抬眼望龙天楼。

龙天楼泰然安详，迈步走了过去，十步远近停住：“草民龙天楼叩见圣上。”

他施下大礼。

“起来吧!”

“谢圣上。”

龙天楼一拜而起，卓立不动。

锦袍年轻人、青袍年轻人，四道目光都紧紧盯在龙天楼脸上，一眨不眨。

皇上抬眼望锦袍年轻人，笑问，“怎么样?”

锦袍年轻人凝望着龙天楼道；“您好眼光，人品上上之选，胆识也见高人一等。”

皇上笑了，笑得很高兴：“总算有一个能让你夸的，龙天楼，见见福贝子。”

龙天楼一听福贝子，心头为之一震，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福贝子就是贝子福康安，说是大将军傅恒的儿子，也有传说是傅恒的夫人给皇上生的私生子，有过军功，皇上爱如“己出”。

不管福康安是谁的儿子，这位福贝子马上马下各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是实，在大清朝里，算得上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

龙天楼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龙天楼见过福贝子。”

福康安双眉为之一扬，垂眼望皇上：“看样子，只有您才配让他行跪拜大礼。”

皇上笑了笑：“我听说，像他这样的人，都有一副傲骨，恐怕不错。”

福康安抬眼望龙天楼；“龙天楼，听皇上说，你身手不错。”

“不敢，草民是凭几分运气，当时夜色太浓，皇上恐怕也没有看真切。”

“你不是挺傲的吗?怎么现在又谦虚起来了?”

“草民不敢傲，可也算不上谦虚。”

“你可知道，你给我行这么个礼，我心里很不痛快!”

“草民没有想到。”

“怎么说?你没有想到!”

“草民没给贝子爷行大礼，分两点理由。”

“呃!你还有理由，哪两点理由?”

“其一，以草民江湖人的身分，蒙皇上漪澜堂召见，不管真正是为什么，总不免使人想到，圣君是礼贤下士，贝子爷经常随侍圣君，似乎不应该在区区俗礼上计较。”

皇上哈哈笑道：“说得好，我听得倒是挺受用。”

“其二呢?”

“草民蒙皇上恩赐‘如朕亲临’玉佩，贝子爷知不知道?”

“我听皇上说了。”

“钦赐玉佩现在草民身上，如果草民给贝子爷您行跪拜大礼，贝子爷您受不住，草民又怎敢陷贝子爷于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皇上哈哈大笑，直拍座椅扶手：“你们听听，他的机智、口才，居然不下刘墉。”

福康安笑了笑：“龙天楼，我不能不承认，你很会说话，可是皇上今天召见你，并不是要你炫露你的口才的，如果你只是很会说话，那未免令人失望。”

“不知道贝子爷还指望草民有什么?”

“你行走江湖，凭的是什么?”

“仁义。”

“仁义不足以克敌。”

“武技只在强身、防身。”

皇上一点头：“说得好!”

福康安道，“我来试试，你的武技足不足防身，能在我三招之下不败，从今后见我面，你可以连躬身哈腰都不必，要不然，我坚持你得给我行跪拜大礼，你有意见么?”

龙天楼道：“贝子爷，草民是蒙皇上召见——”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再看看你的身手?”

龙天楼望皇上。

皇上微笑不说话。

龙天楼向福康安躬了身：“草民没有意见，贝子爷请赐招。”

福康安道：“你站稳了。”

话声一落，没见他动，人已欺到龙天楼面前，五指如钩，探掌就抓，抓的是龙天楼的脖子。

福康安不愧是福康安，欺身、出招都占个快字，快得像闪电，让人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龙天楼脚下不动，上身移挪，福康安的一抓擦颈而过。

福康安一招落空，双眉扬处，右腕倏沉，疾扣龙天楼肩井重穴。

这一招应变极快，从上而下，距离又近，极不好躲。

不知道龙天楼是怎么躲的，只见他上身一晃，福康安这疾快无比的第二招，居然又落了空。

福康安沉腕收招：“龙天楼，你为什么不还手?”

龙天楼淡然道：“贝子爷不是只许三招么，三招之内，草民向例不出手。”

这话听得连皇上双眉都一扬。

福康安脸色微变：“你也太狂了，我就多加一招。”

右臂疾扬，掌似灵蛇，在一刹那间向着龙天楼攻出两招。

虽只两招，却见福康安的掌影已经把龙天楼前身诸大穴罩住。

龙天楼脚下仍不动，仍然上半身闪挪，又一连躲过两招，然后，他出了手，手只一闪就收了回去。

福康安抽身而退，脸都红了。

皇上忙道：“我没看清——”

福康安红着脸道：“我感觉得很清晰，胸口上挨了一指，还好力不到一分。”

皇上猛睁龙目：“真的?”

“我的脾气您最清楚，大清国还有比我更傲的吗?”

皇上猛然站起：“龙天楼，你可知道，福贝子号称大清国第一好手。”

福康安道：“您改改吧!第二，人家不过只出了一招。”

龙天楼欠身道：“回您的话，那是因为福贝子不敢让您失望。”

皇上道：“你不会不知道，我也有一身相当不错的武功！”

这意思就是说，瞒不了他。

龙天楼道：“那您就应该看得出，福贝子失在躁进，草民则取了巧。”

福康安道：“龙天楼，你是不是想给我行跪拜大礼?”

龙天楼不说话了。

福康安望皇上：“您那方玉佩没给错人一一”

转望青袍年轻人：“十五阿哥，你满意了?这是我生平头一回败在人手里，损失大了，你怎么补偿我?”

原来这位是皇十五子颞琰。

龙天楼听得心头又猛一震。

十五阿哥微微一笑：“我摆几桌酒，你满意不满意?”

福康安摇头道：“天!我没吃过酒席?”

皇上大笑，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去。”

侍卫们有些犹豫。

福康安抬眼一扫：“连我都不行，他如果真行刺，你们哪个拦得住?”

众侍卫一欠身，立即退出了漪澜堂，连老太监也退了出去。

皇上坐了下去：“福康安，你说。”

“为示郑重，我看还是您说吧!”

说什么?

龙天楼听得刚纳闷。

皇上已又说了话：“龙天楼，承王府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回您的话，承王爷下令停办了。”

皇上、福康安、十五阿哥都为之一怔。

皇上道：“承王不让办了，为什么?”

龙天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福康安一旁道：“承王爷也许有他的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能连女儿都不要了!”

“这就不是咱们所能知道的了。”

皇上转望龙天楼：“案子不办了，你是不是也要离京了?”

“是的。”

“不，承王府的案子还要办下去。”

龙天楼一怔：“可是承王爷——”

“不管他是为什么，由不得他，女儿是他的不错，可也总是皇族。”

龙天楼道：“禀您，承王爷不让案子办下去，自有他的道理。”

“他有什么道理?”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草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案子如果再办下去，不但不一定能毫发无损地救回格格来，承王爷可能会有更大的损失。”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让办的理由?”

“是的。”

“他会有什么更大的损失?”

“请皇上不要问，草民也不能说。”

“我这个皇上有什么不能问的，你当着皇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您恕罪，事关个人隐私。”

“你不说，我把承王召来，他也得说。”

“皇上如果坚持要问，很可能陷承王爷于万劫不复。”

“呃!有这么严重?”

“草民不敢危言耸听。”

福康安双眉微扬道：“我恐怕有些明白了，龙天楼，你应该知道，皇上绝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如果这件事就此算罢，那么京城的各大府邸，往后随时都可能发生类似的事，那还了得？”

皇上道：“龙天楼，你听见了?”

“草民听见了。”

“这件事不只关系着一个承王府。”

“禀您，京城有侍卫营在——”

“可是我要你办，我信得过你。”

龙天楼双眉一扬：“如果您一定要草民办，草民有不情之请——”

“你说。”

“别召承王爷垂问，从现在起，您就像不知道一样，不管将来追到谁身上，请您不要袒护。”

“你怎么说?我会袒护，我为什么要袒护?”

“回您的话，这件案子追来追去，很可能追到皇族身上!”

皇上一怔：“怎么说，不是来自民间——”

龙天楼道：“不是!”

福康安扬眉道：“那更要办，皇族之中，更不容有作奸犯科的败类。”

皇上眉锋微皱，没说话。

龙天楼道：“请您三思，再作定夺。”

福康安道：“老爷子，龙天楼在等您的话。”

这位福贝子，似乎有点嫉恶如仇的意味。

皇上抬眼问道：“龙天楼，真会追到皇族身上?”

“草民不敢欺君。”

“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是的，但是还欠缺明确证据，因为承王爷交代停办，所以草民也就没追下去。”

福康安道：“承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再追下去，可能追到皇族身上?”

“是的。”

“他所以交代停办，就是因为有这种顾忌?”

“可以这么说。”

福康安转眼望皇上：“老爷子，您也有这种顾忌吗?”

皇上没答福康安的话，又问龙天楼：“龙天楼，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草民不敢欺蒙皇上，是这样。”

“是谁?”

“草民不能说。”

“连我这个皇上，都不能先知道一下?”

“不是不能，事关情、理、法，欠缺明确证据，草民不敢空口指人。”

皇上又皱了眉，他倒也没勉强龙天楼。

福康安道：“您为什么—定要先知道是谁?”

皇上面有难色：“你不是不知道，有些个人我不好动他，事不经宣扬倒还好，一经宣扬之后，不是让我为难么?办，我有难处，不办，今后我还怎么对别人?”

福康安肃然道：“我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是——”

“您要是再犹豫难决，那就跟承王一样，让这件案子不了了之，不过您要先想想看，姑息养奸，这一次不追究，那就等于惯了下次，今后这京城，说得范围再小一点，今后这各大府邸之间，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十五阿哥颞琰似乎不大爱说话，这时候却插了句嘴：“阿玛，福康安是对的。”

皇上双眉扬起，猛一点头：“好，办。”

福康安欠身道：“我为皇上跟皇族，还有各大府邸贺。”

转眼望龙天楼：“龙天楼，皇上已经下旨了，你还不接旨?”

龙天楼撩衣下拜：“草民遵旨!”

皇上看了看福康安：“福康安，你可真怕我改变心意啊!”

福康安道：“您错了，您是—国之君，如果您知道君无戏言，不会改变心意，龙天楼遵旨两个字就说得多余，如果您想改变心意，龙天楼这遵旨两个字，又怎么拦得了您?”

皇上微微点头，没说话。

龙天楼一拜而起，道：“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就是关于礼王府的待遇，罪不在礼王府，草民想请您——”

皇上道：“这算是我让你办承王府案的条件?”

“草民不敢，只是江湖人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胸，草民我眼见不平，未敢保持缄默。”

“好一个未敢保持缄默，龙天楼，你是个百姓身分，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吗?”

“也许，但是——”

皇上笑笑截口：“龙天楼，我知道你的出身跟来历，当年我对你龙家人够宽厚，如今我又破例召见你，龙家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句话听得龙天楼眉梢儿微扬，道：“请您恕草民直说一句，男女间的情爱是没有条件的，当一对有情男女情愫初动之际，也根本不会考虑到别的，情不是孽，爱也没有罪，这是造物者赋予人的起码欲望跟权利，人为的律法，只是一己之好恶与私心，并不尽合理。至于如今，草民当初伸手马失前蹄，只是凭一个人的本能，不知道您是皇上，也未敢奢望您的宠召。”

一番话听得福康安跟十五阿哥脸色微变，但他们目光中所流露的神色，却是赞佩多于震惊。

皇上两眼圆睁，目光都直了：“龙天楼，你可知道，单凭你这几句话，我就能定你死罪，你还有余力管别人的闲事?”

龙天楼昂然道：“江湖侠义，人人可为真理正义慷慨赴死，草民若是因为这几句话而让您判了死罪，草民那是死得其所。”

皇上瞪着龙天楼，没说话。

福康安道：“老爷子，您要是真有个死字，从今后您的身边就没人了。”

皇上突然大笑：“福康安，我视你如己出，待你不薄，你竟能为个江湖人不惜要挟我，真让我寒心。不过我正愁求不着这么一个有真才智，敢直言的呢!我舍得呀?”

福康安笑了。

十五阿哥也笑了。

皇上转眼望龙天楼：“龙天楼，你不敢跟我谈条件，我却要跟你谈条件，这么办，我有个差事给你，你给我办个圆满了，我就下旨赦免礼王府，怎么样?”

“如果草民能以自己之力，换来您对礼王府的赦免，草民也心安理得，您请吩咐!”

皇上道：“你可真一点也不愿欠人的情啊——”

一指十五阿哥，接道：“十五阿哥身边缺个好帮手，你跟他一个时期，等到他放你走的时候，我就下旨赦免礼王府。”

龙天楼听得一怔，心头也为之一震，皇上为十五阿哥找好臂助，这不分明暗示，打算立这位十五阿哥为储君，如果自己有意仕途，这岂不是天赐良机，无如龙天楼他对这不感兴趣，也不打算在京里久待，正在思忖该怎么答话。

十五阿哥那里已向皇上跪了下去：“谢谢阿玛的恩典！”

皇上摆摆手道：“起来，先别谢我，人家还没答应呢！”

十五阿哥站了起来，跟福康安四道目光全都盯着龙天楼，充满了企盼神色。

至此，龙天楼才完全明白，皇上召见他的真正用意还在这上头，有心不愿，看看那四道目光，又觉不忍，实际上他自问也觉得跟这位十五阿哥，还有这位福贝子相当投缘，何况父债子还，先人当年欠下的，也应该由他来补偿。

有此一念，他心意全变，暗—咬牙点了头：“草民遵旨——”

十五阿哥脸上掠过一丝喜意。

福康安吁了一口气：“乖乖，急出了我一身冷汗。”

龙天楼接着道：“不过草民还有不情之请。”

皇上道：“你怎么这么多不情之请，说吧!”

“在您没下旨赦免礼王府之前，任何人不得抓着礼王府这种短处欺负礼王府。”

皇上点头道：“行!”

福康安道：“龙天楼，你放心，别说皇上已经答应了，就算皇上不答应，再有谁敢欺负礼王府，我头一个找他说话。”

现在礼王府等于有了双重保护，龙天楼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即抱拳躬身：“谢谢贝子爷，龙天楼感同身受。”

这时老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打千道：“启禀万岁爷，大贝勒往这边来了。”

皇上立即站了起来：“他准是又来找我哕嗦了，我回宫去了，你们替我挡吧!”

他转身往里行去。

老太监忙跟了上去。

十五阿哥道：“我懒得见他。”

福康安道：“谁又愿意见他，可是皇上交代让咱们挡的，不见又怎么办?”

龙天楼一听就知道，这两位对那位大贝勒不怎么样!那位大贝勒表面上得宠，红极一时，威风八面，背地里恐怕大家对他都是敬鬼神而远之。

随着一阵雄健步履声，大贝勒大步进了漪澜堂，一见只有十五阿哥、福康安跟龙天楼在，当即就是一怔：“皇上呢?”

福康安道：“皇上早就回去了，有事儿?”

大贝勒道：“没什么事儿，我来看看——”

定过了神，目光一凝，望着三人道：“龙天搂真行，跟谁都见面熟啊！”

福康安道：“你弄错了，不是他跟谁都见面熟，是十五阿哥要他这个人，硬从皇上那儿把他给求过来的。”

大贝勒一怔：“呃!有这种事儿?”

十五阿哥道：“从今天起，他是我府里的护卫总教习，往后你得多照顾啊！”

大贝勒似乎不懂什么叫客气，像没听见似的，两眼盯着十五阿哥道：“你要他干什么?”

十五阿哥道：“干吗非干什么，我挺喜欢他，跟他挺投缘的，所以把他要了过来。”

大贝勒转望龙天楼，冷冷道：“龙天楼，你可真是一步登天啊。”

龙天楼淡然道：“夸奖，全托贝勒爷的洪福。”

大贝勒道：“你们谈吧!我还有别的事儿，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走了。

十五阿哥道：“怪了，我要龙天楼关他什么事，他好像很不乐意我这么做。”

福康安道：“他这个人我清楚，最见不得人强过他。”

龙天楼道：“那倒不是，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对他不够恭顺，他几次想整我没能如愿。”

福康安道：“呃!怎么回事?”

龙天楼把大贝勒几次要抓他以及为礼王府冲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毕，福康安笑了，笑得很乐：“他也瞧我是眼中钉，因为我是京里头一个敢惹他的人，你是第二个，难怪我们瞧你投缘，行了，我没帮十五阿哥找错人。”

龙天楼道：“应该说是您两位错爱。”

福康安笑道：“不，不是这么回事。皇上回宫以后，说起那天晚上你救他的事，还赏了你一方玉佩，咱们这位皇上，有他眼光独到之处，听皇上这么一说，再一听你是让他们请来办承王府案子的龙家人，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准错不了，今天一见，果然，人品、气度、胆识、谈吐、所学，都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龙天楼要说话。

福康安抬手一拦：“别客气，普天之下能胜过我的还不多，你要是一客气，就显得我太不济。”

龙天楼笑了，没说话。

“所以，我就请皇上多看看你，正好皇上也有这意思。皇上把你拉到十五阿哥身边，有他的用意，十五阿哥跟我把你往身边拉，也有我们自己的用意，咱们三个在这儿坐坐，让我告诉你——”

他一把拉住龙天楼，要坐。

十五阿哥道：“上我那儿去多好，反正他也马上要进府了。”

福康安道：“也好，咱们上十五阿哥府去，边走边聊。”

说“走”不是走路，而是骑马，福康安是一个人，十五阿哥带的有护卫，护卫让出了一匹马，七人六骑出西安门，直奔了十五阿哥府。

策马缓行，福康安接着说了下去：“十五阿哥要你，一方面是自保，一方面是为对付和坤——”

龙天楼道：“和坤?”

“十五阿哥最痛恨和坤，和坤也知道，一旦十五阿哥接掌大宝，对他绝没好处，说不定头一个整的就是他，他曾经向十五阿哥示好，进言皇上立十五阿哥为储君，可是十五阿哥并没有稍减对他的痛恨，那是因为和坤依然故我，丝毫没有改变他自己，皇上把你拉到十五阿哥身边，是为防康熙年间的事重演，我们看得比皇上清楚，那还不至于，但却不能不防和坤——”

龙天楼没说话。

福康安接着说道：“和坤这个人，比当年的鳌拜高明多了，他作他的奸，弄他的权，另一方面，他仿效雍正年间的“血滴子”，广植私人势力，卧底各府邸，遍布各阶层，为的是掌握各大府邸和每一个王公大臣。他的人品流极杂，干什么的都有，这么一来，也就无所不能，防不胜防，他现在致力于培植对他示好的几位阿哥，因之十五阿哥就不能不防一跟头栽在他手里，所以，十五阿哥需要能人，你明白了么?”

龙天楼道：“我明白了。”

“和坤控制各府邸的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让人落在了他手掌心里，可能还一点都不知道——”

龙天楼道：“和坤的作为，我是仰名已久，官府也好，民间也好，提起和坤，恐怕没有不切齿痛恨的。”

“所以，你帮十五阿哥，也等于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你是这么一位人物，就应该全力以赴。”

“这个贝子爷放心，既是为国除大奸，为民除大害，龙天楼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那就好，十五阿哥只有了你，足抵数万甲兵。”

“那是贝子爷夸奖，龙天楼自知能力有限，但却愿意全力以赴。”

就这么聊着，七人六骑就进了十五阿哥的别院。

别院是停放车马的地方，把坐骑交给了护卫们，三个人就并肩往后走。

刚进后院，迎面来了两个护卫，看样子都很年轻，挺英武的，一见三人，抢步过来见礼：“王爷、爷!”

十五阿哥点了点头。

福康安指着两个护卫向龙天楼道：“十五阿哥府，好样儿的是八护卫，都是从我身边拨过来的，他们就是其中两个，铁奎、凌风。”

一顿又向铁奎、凌风道：“这位龙爷，是十五阿哥刚为你们聘来的总教习，见见，”

铁奎、凌风微一怔，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躬了身：“龙爷！”

龙天楼含笑抱拳答礼：“不敢!”

福康安道：“别不服气，皇上刚在漪澜堂召见，御前小试身手，连我都没能走完十招。”

铁奎、凌风又一怔。

福康安道：“去吧，没你们的事了。”

铁奎、凌风施礼而退。

福康安、十五阿哥、龙天楼并肩再走，福康安笑着说：“也许是让我惯的，这八个都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能让他们服气的人不多，有机会教训教训他们。”

龙天楼含笑道：“不敢!”

“你错了，这不是客气的事，从今后你是他们的总教习了，他们得听你的，不让他们服贴还行?”

龙天楼笑笑，没再说话。

走完了一条青石小径，三个人踏上画廊，进入一间敞轩，坐定，府里的包衣刚献上茶，十五阿哥立即召来总管，吩咐为龙天楼准备住处。

龙天楼感动之余忙道：“王爷，我还不能住进府里。”

十五阿哥道：“怎么?”

“我还要办承王府的案子。”

福康安道：“两码子事嘛，你以十五阿哥府护卫总教习的身分，办承王府的案子，该出去就出去，该回来就回来不就行了吗?”

向着那名总管摆手道：“去吧，去吧!去收拾去。”

恭应声中，总管施礼而退。

福康安凝目望龙天楼：“提起承王府的案子，你到底掌握了什么蛛丝马迹，到底怀疑谁?”

龙天楼迟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您两位——”

福康安道：“你放心，我们俩绝不会说出去。”

龙天楼道：“承王福晋跟大贝勒金铎都涉有重嫌。”

十五阿哥、福康安猛一怔，十五阿哥失声叫道：“怎么说，承王福晋、金铎一—”

福康安一拍座椅扶手，道：“我猜着承王福晋有问题，可没想到还有金铎，天楼，你没弄错?”

龙天楼遂把那位美福晋跟大贝勒的可疑之处说了—遍，但是他没有提美福晋的秽行，还有她跟大贝勒之间可能有的关系。

十五阿哥听直了眼；“这，这怎么会，这怎么会——”

福康安道：“怎么不会，天楼刚在漪澜堂提到承王的隐私的时候，我就琢磨出是怎么回事了。”

龙天楼听出话中有因，问道：“您一定有点什么依据吧?”

福康安道：“当然有，这位承王福晋原是侧福晋，出身不怎么好，老一辈见过她的，都说这个女人不好，事实上打从她进承王府，承王府就没一天安宁过。她跟老福晋水火不相容，做女儿的当然向着生身的娘，过没多久，老福晋身故了，侧福晋变成了正牌福晋，做女儿的一伤心，自己住在小楼上，除了两个贴身丫头，就不再理承王府的任何一个。就这么个女人，偏偏承王跟疼宝贝儿似的。”

龙天楼道：“您这么一说，格格的失踪，不但又给这位承王福晋增加了几分可疑，如今连老福晋的死，都很可能扯到她头上去。”

十五阿哥忙道：“怎么，天楼?”

龙天楼道：“她有本事毒杀护卫丫头，要不是经我发现，不也成了病死的?”

福康安一拍大腿：“对……”

十五阿哥忙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证据。”

福康安道：“你放心，天楼自会去找证据，只找着了证据，就有他们好瞧的。”

十五阿哥道：“天楼，这两件事是大麻烦，只一张扬，就是皇族间的轩然大波，宗人府可是谁的帐都不买，在没有证据之前，我希望你别动一点声色。”

福康安笑笑道：“天楼，懂吧?十五阿哥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别的事，宗人府连他都惹不起，你要是真在这两件事上揽出纰漏，他也护不了你。”

龙天楼道：“我懂，十五阿哥放心，我知道权衡轻重，要不然我早就采取行动了，初任您府中护卫的总教习，半点功劳没建，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十五阿哥赧然道：“天楼，你别听福贝子的，不错，我不能不为我的地位着想，可是有一半我也是为你。”

福康安道：“这倒也是实话，咱们这位十五阿哥最护短了，不管是谁，只一进他的府，成了他的人，他就护得跟什么似的。”

龙天楼道：“谢谢十五阿哥的好意——”

转望福康安接道：“贝子爷能不能借给我几个人用用?”

福康安道：“你要干什么?”

“原先我是替巡捕营办案，巡捕营从上到下，任我调用，如今我一个人办案——”

“不，如今你是替皇上办案。”

“可是我总不能调用乾清门侍卫，更不能调用大贝勒统率下的侍卫营人手。”

“那是当然!”

“所以我只有向您借人”

福康安一摇头道：“你借迟了，我身边的好样儿的，都给了十五阿哥，剩下的都是稀松平常的，你敢用他们，我还不敢借给你呢!其实你现在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十五阿哥这些拿刀动杖的，还不是任你调用。”

“我是怕动用十五阿哥府的人，去办承王府的案子不方便。”

十五阿哥道：“不方便倒是没什么不方便，只要到时候你能让我张得开口，说得出话就行。”

龙天楼道：“这您放心，我做的事，能让您到哪儿都抬头挺胸，理直气壮。”

福康安一笑道：“那就行了!天楼，是把那八个召来，我跟他们说，还是找机会你自己跟他们说?”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我自己说吧!要不然他们只服您，永远不会服我。”

福康安点头而笑：“好话，到时候别忘了通知我旁边看看，我要看他们八个脸上那惊怒、窘迫的表情。”

“先别捧我，您一手调教出来的八好手，我未必应付得了!”

“你客气，别以为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我说的实话。”

“十五阿哥未必喜欢你这种话。”

“十五阿哥对我最好别期望过高。”

十五阿哥笑道：“都经过了皇上的龙目，福贝子的慧眼，那还能错得了?”

福康安笑道：“好嘛!连我也捧上了。”

龙天楼一整颜色道：“十五阿哥、福贝子，和坤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福康安道：“刚在路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是想知道，和坤想怎么对付十五阿哥?”

“不外是在皇上那儿下功夫，派人想像康熙年间似地肆无忌单，那不大可能，可是以他的权势跟得宠，他却能培植别位阿哥，改变皇上的心意。”

“他真在各府邸潜伏有人?”

“真的，半点不假。”

“这十五阿哥府里呢?”

“没有，到现在为止，尚没看出一个。”

“让您看出来，和坤就不算高明了，他要是不够高明，又怎能手眼通天?”

“这倒是，福康安——”

福康安道；“十五阿哥府到现在没有看出一个来是实，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敢肯定地说没有了——”

龙天楼道：“他饶不过别人，十五阿哥是他的眼中钉、背上刺，他又怎饶得了十五阿哥?!”

福康安悚然点头：“说得是，那就麻烦你给查一查吧!”

龙天楼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办了，您两位坐坐，我去该打招呼的地方打个招呼，准今天晚上进府。”

福康安望十五阿哥：“要不要热闹一下?”

十五阿哥点头道：“该!”

福康安转望龙天楼：“你上灯以前回来。”

龙天楼道：“您两位——”

福康安道：“别问了，上灯以前回来就是了。”

龙天楼不得不答应，施了一礼，迈步走了出去。

十五阿哥府虽然大，虽然是房子星罗棋布，但既然走进来过，出去还不至迷路。

出院门的时候，远远望见八个人在一堆，铁奎跟凌风在里头，没过来打招呼，那八个只冲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龙天楼胸中雪亮。

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的是他。

没过来打招呼，那是还没到过来打招呼的份儿。

龙天楼没在意，也装没看见，径自走他的。

跟白五爷分手，去漪澜堂的时候，是一大早。

等到从十五阿哥府出来，在巡捕营跟白五爷再碰头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当着统带细述皇上召见，跟进十五阿哥府，当上护卫总教习的事，白五爷当然高兴，可是似乎不及统带来得高兴。

这位统带不但拿龙天楼当贵宾，几乎都也拿他当皇族亲贵了，甚至连白五爷都沾了光，等龙天楼跟白五爷走的时候，统带他亲自送到了巡捕营大门口。

拐过了弯，白五爷低声笑了：“这些当官儿的，别的未必行，这方面可是灵敏得很，他指望从你这儿飞黄腾达，加官晋爵呢。”

龙天楼淡然一笑：“恐怕有一天他会失望，因为他付出的这些热忱永远也得不到报偿。”

“礼王府的事儿提了没有?”

“提了——”

龙天楼把为礼王府争来的，告诉了白五爷。

听完了龙天楼一番话，白五爷道：“小七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个人，你无意仕途，也从不热中，可是十五阿哥既为对付和砷拉你，你就该好好干，不见得是为十五阿哥，你明白吗?”

“我明白，不为礼王府，不为对付和坤，我还不干呢！”

“这就对了，走，咱爷儿俩找个地方喝两盅，算是给你饯行了。”

“饯行?”

“从巡捕营到十五阿哥府，你总算是动了呀!”

“不忙饯行，五叔，我跟您打听个人。”

“打听个人?谁?”

“您是巡捕营的老公事，京里地面上的龙蛇您总熟。”

“熟，十之八九都熟。”

“那就行，您知道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个身躯高大、满头白发的好手。”

“身躯高大、满头白发，你找这么个人干什么?”

“这位昨天晚上找到客栈去袭击我，声言不让我见着今早日出。”

白五爷双眉一耸：“没错，小七儿，我先给你饯行，咱爷儿俩喝两盅去。”

“五叔——”

“听我的，我知道有家清真馆儿，手艺还真不赖。”

白五爷坚持非先饯行不可。

龙天楼有点儿明白了，没再说话，任由白五爷带路往前走。

白五爷一直把龙天楼带到了“打磨厂”，拐进了一条小胡同，一进胡同就看见了，招牌挂得老高，黑底金宇，写的是“马记”清真馆。

进了门，座儿上八成，只有角落里还有几副座头，四五个伙计忙得满头是汗，清一色的精壮小伙子，一个个胳膊老粗，打起架来，准能一个抵几个。

白五爷带龙天楼角落里坐下，伙计们一时忙不过来，还没过来招呼，白五爷低声道：“小七儿，先瞄瞄柜台里。”

他说迟了，龙天楼的一双锐利目光，早就投向柜台了。

柜台里，坐的是个瘦老头儿，五旬上下年纪，黑瘦、鸡眼、鹰鼻，山羊胡，一副阴险像，一双手皮包骨，十个指甲几寸长。

“看出什么来了么?”

“北京城真是卧虎藏龙，练家子内外双修的好手，两只手上有独特的功夫。”

“好眼力，我早看出他练的是‘大鹰爪’，可就想不出他是哪一路的神圣。”

“我知道有个‘大鹰爪’阴桧——”

“对!”白五爷轻轻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早年塞外的大凶，据说经常往藏边去，还兼擅密宗。”

“这么个人物，待在这家清真馆管帐，不嫌太委屈了么?”

“未必，这家清真馆有来头，吃粮拿俸的绝不在这儿闹事儿，专吃地面儿的，规费也收不到这儿。”

“东家是干什么的?”

“跟个‘官’字扯不上边儿。”

“那也许交游广阔，人头儿熟。”

“也不见得，据我所知，这儿的主儿，很少跟地面上的人物来往。”

“他又是哪位神圣?”

“‘白头判官’马回回。”

龙天楼心头一跳；“白头判官?”

“白头者，满头银发也，判官者，身躯恍若半截铁塔也。”

龙天楼笑了：“五叔，是要好好喝两盅，该我做东。”

“该是该，可是哪有长辈吃晚辈的。”

龙天楼笑了。

伙计过来一个招呼了，白五爷点了几个莱，还带两笼牛肉蒸饺。

酒喝了三杯，白五爷道：“小七儿，要不要撒泡尿去?”

龙天楼一点就透，一笑而起，到柜台一问，老帐房陪着笑往里指，笑比不笑还难看。

往里，是一条窄走道儿，黑忽忽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顺着走道儿往里走，尽头原来是厨房，锅碗瓢杓正热闹，茅房就在厨房边儿，可是靠这边，另有一扇窄门虚掩着。

厨房里正忙着，跑茅房的也没第二个，龙天楼推开窄门儿就闪了进去，顺手又把门掩上。

进窄门儿眼前一亮，一个小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厢房也好，上房也好，可都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难不成没人在?

可就在这时候，上房里传出了一声轻哼。

轻哼是轻哼，可带着相当大的痛苦。

龙天楼微一怔，抬腿跨步，人已到了上房门口，凝神听，听不见哼声，可却听见一细细索索的轻响!

龙天楼轻推房门，房门应手而开，眼前是厅堂，没人，悉索声传自东边耳房。

龙天楼跨步进去，转向东耳房，抬手掀开布帘，他马上看见了。

惊心动魄的景象。

一个身躯高大，狮鼻海口，银发满头的老人跪在地上，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条裤子，双臂软垂，两眼紧闭，浑身剧烈颤抖，汗如雨下，肌肤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龙天楼是个大行家，一看就知道，银发老人被人以独门手法制了穴道，正在受痛苦煎熬，连有人到了眼前他都不知道。

龙天楼不敢确定这人是不是昨夜客栈袭击他的人，但是看头发，看身材，再加上是白五爷带他来的，应该不会错。

龙天楼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银发老人，他睁开一双环目，只一眼，脸上便现出惊恐之色，但是随即他又闭上了两眼。

龙天楼道：“‘一指搜魂’手法，久未见于中原武林，你据实答我问话，我解你穴道，除你痛苦。”

银发老人又睁开了一双环目，但是嘴张了几张，竟没说出话来。

龙天楼隔空出掌，向着银发老人左乳拂了过去。

银发老人立即抖得不那么剧烈了。

“龙家绝学，没有解不开的穴道，脉通三分为的是什么?若不据实答我问话，我就仍然闭上你的血脉，撒手不管。”

银发老人把头点了几点。

龙天楼道：“昨夜客栈找我，是受谁的指使?”

“大贝勒。”

“你是大贝勒的人?”

银发老人摇头。

“那么大贝勒金铎给了你什么好处?”

银发老人又摇了头。

“人不图利不起早，大贝勒既然没给你什么好处，你替他卖命杀人，是为了什么?怕他?”

银发老人再度摇头。

“这就怪了，他既没给你好处，你又不怕他，为什么你会听他的，难道真如你所说，杀一个龙家的人，容易扬名立万?”

银发老人四度摇头。

“那究竟是为什么?”

“不，我不能说。”

“说了你就有杀身之险?”

银发老人点了头。

“可是你要是不说，就要忍受比死还要痛苦的‘一指搜魂’煎熬。”

“蝼蚁尚且偷生，好死总不如赖活着。”

“你要明白，我既然找到这儿，伸一根指头，也能要你的命。”

“那死的也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而已。”

“你还担心谁会死?”

银发老人脸上闪过抽搐，没说话。

龙天楼有点明白，银发老人一定有什么顾忌，一定有什么难言之臆。

他道：“你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

银发老人点了头。

“受谁的胁迫?”

银发老人没有反应。

龙天楼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不让你为难，我问别的，你为什么在此受‘一指搜魂’之苦，是因为我龙某人见到了日出，还活着？”

银发老人点了头。

“那么，是谁下的手?”

银发老人没反应。

“是不是前面柜台里坐的‘大鹰爪’阴桧?”

银发老人大吃一惊，“你，你知道阴桧?”

“可巧我知道。”

银发老人低下了头。

“是不是他?”

银发老人没有反应。

“我可以杀你，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抖露出来，去牵扯大贝勒，但是念你是受人胁迫，我不愿那么做。把你所受的胁迫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你个忙，甚至帮你挣脱桎梏，脱离苦海。”

银发老人猛抬头，激动异常：“我感激，我更惭愧，好意我只能心领，除非他们肯放手，否则任何人帮不了我的忙，任何人救不了我，请放心，他们还不会置我于死地。在此我先奉告，以后他们要是还令我杀你，我还是会听他们对你下手，能否杀得了你，那是另一回事，大不了再受一次‘一指搜魂’的痛苦!”

龙天楼看了看银发老人，暗暗一叹，转身要走。

银发老人忙道：“龙少爷，请帮个忙，闭住我的血脉。”

龙天楼明白，银发老人是怕人知道，当即隔空点了一指，转身走了出去。

从窄门进入走道，从走道回到前头，还好没被人发觉。他刚往下一坐，白五爷就问；“怎么样?”

龙天楼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听毕，白五爷立即道：“没错，那是‘白头判官’马回回，只是这件事透着稀奇，他不是大贝勒的人，不怕大贝勒，可见不是大贝勒胁迫，那么还有谁会为大贝勒出这个力呢?”

龙天楼淡然道：“恐怕要问阴桧了。”

“阴桧?小七儿，阴桧的来头可比姓马的大多了，姓马的是东家，姓阴的却屈居帐房，又是件稀奇事儿。”

“问阴桧，他会说得一清二楚。”

“现在就动?”

“不急，我让他自动一样—样告诉我。”

白五爷诧异道：“你是说——”

“喝酒，五叔。”

龙天楼举了杯。

白五爷纳闷地望了望龙天楼，只好也举起了酒杯。

龙天楼不到上灯时分，就去了十五阿哥府，到了十五阿哥府前，他发现大门口车水马龙，由那位总管带着几个人在那儿哈腰恭迎，殷勤接待。

他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愿凑这份热闹，扭回头，拐个弯儿，他从偏院进了十五阿哥府，走的还是停放车马的那个院子。

“站住！”

他刚进偏院，一声沉喝传了过来。

龙天楼停了步，抬眼看，从那通正院的院门那边，并肩走过来两个人，两个英武的年轻护卫。

龙天楼一眼就认出，这是福康安“送给”十五阿哥那八护卫里的两个。

当然，他也清楚，他出府的时候，看见那八个交头接耳，在一块儿嘀咕的就是他龙天楼，也就是说不会没看见他龙天楼，不会不知道他龙天楼是个干什么的，现在装不认识他，唯一的原因是不服气，想给他好看。

索性，龙天楼他也来个不吭声，静观其变。

两个年轻护卫一直逼到他跟前才停住，四道目光冷冷一打量，左边那个先说了话，语气真和气：“你是干什么的，这么大胆，知道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随便乱闯?”

不容龙天楼说话，右边那个接着道；“最近京里不太平静，不是闹偷儿就是闹贼，鬼鬼祟祟从这儿溜进来，这还用问吗，先揍他一顿，再把他送交九门提督衙门。”

说揍，两个人都没动手。

当然，那用意是等龙天楼开口说明，然后再趁机下台，“整”龙天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可是，偏偏龙天楼给他俩来个只微笑不说话。

那两位有点发愣了，左边的道：“哎，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龙天楼不吭气儿。

怎么办，接下来应该就是抓他进去见主子，再不就真动手。

可是抓进去见主子不行，那是自找倒霉。

眼下就只有动手一条路了。

龙天楼这一招高，逼得你骑虎难下，看你怎么办。

那两个是既下不了台，也沉不住气了，右边那个伸手抓了过来。

他以为，龙天楼这下即便不出手，也非开口说话不可。

岂料，龙天楼又来个歪样儿的，一动不动，任他抓。

要命了，不能当真抓，可也更不能半途收回手。

幸亏，左边那个机灵，反应快，抬手拦住了同伴的手：“不急，问清楚他再说。”

右边那个趁机收回了手。

龙天楼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笑得那两个觉得脸上发烫，也不免有三分气。

右边那个瞪眼道：“笑什么?”

龙天楼仍不说话。

“你——”

你怎么?这可是大麻烦!

问清楚了再说，谁问?谁问也没用，龙天楼就是来个不吭气儿。

这下，既不能真动手，又不能放人走，僵在那儿，抓瞎了。

左边那个够机灵，右边那个也想出了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一声：“我去叫人去。”转身要走。

龙天楼突然开了口：“两个对付一个不还手的还不够，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左边的一怔，右边的猛然回过身来。

龙天楼接着又说了话；“你们没办法了是吧，等着看我的吧!”

那两个，只是干瞪眼的份儿。

进了正院，另六个正在到处走动，见龙天楼来了，又见那两个脸没笑容地跟在后头走过来，一时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居然都没敢轻举妄动。

龙天楼心里暗笑着游目四顾，十五阿哥府的这个院子，不能说不够大，可是这时候人都满了，树荫下、花丛里、长廊底下，站的都是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男的盛装，女的花枝招展。一看就知道全是来自各大府邸的，不是皇族亲贵，就是王公大臣。

十五阿哥府，今儿晚上有什么盛会?

龙天楼心里嘀咕着，却发现有不少的年轻姑娘们，正冲他指指点点，他好生不自在，扭过头拐了弯儿。

“哎，你过来一下。”

一个娇滴滴、脆生生的话声从背后传来。

龙天楼不知道是叫谁，忍不住回头看看。

“看什么，就是叫你呀！”

龙天楼看见了，树荫下三个人，一个公子哥儿似的年轻人，正陪着两个花枝招展的旗装姑娘，两位姑娘里，穿大红的那个，手里拿着条手绢儿，正冲他挥动着。

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还能不过去?

龙天楼硬着头皮过去了，到了树荫下，他又来个不说话。

这回是真不想说话，再说他也不知道这三位的身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来个起码的礼貌，他又不情愿。

还好，穿大红的那位先说了话，边说话，还边拿水汪汪的妙目上下打量龙天楼：“你是跟客人来的呀，还是十五阿哥府的?”

龙天楼道：“我是十五阿哥府的。”

“你在十五阿哥府，是个干什么的?”

“我是十五阿哥府的下人。”

“十五阿哥府的下人?十五阿哥府什么时候有这么好模样儿的下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进府。”

“你是哪一旗的?”

“我不在旗。”

那位公子哥儿冷然道：“那怪不得这么不懂规矩，见了人，连个起码的礼数都不懂。”

穿身绿的姑娘道：“怪人家干什么，人家不在旗，又是刚进府。”

“就是嘛！”穿大红的姑娘，含嗔地瞟了公子哥儿一眼，转望龙天楼：“别怕他，有我们姐儿俩呢，你既然不在旗，是哪儿的人哪?”

“关外。”

“哎哟，关外来的呀!怪不得呢!瞧这个头儿长得多好——”

真不知道“关外”跟“个头儿”扯得上什么关系。

话锋微顿，她接着又问：“那，你姓什么?叫什么呀？”

“我姓楼，叫楼天龙。”

“楼天龙，哎呀!多好的名字，可不就像条天上的龙吗?嗯！我得跟十五阿哥把这个人要到我那儿去。”

龙天楼听得刚一怔，忽听满院子的人起了一阵小骚动，那三位忙抬眼看，龙天楼也跟着瞧，只见福康安远远地走了过来。

福康安看见了，岂不当场拆穿。

龙天楼眉锋一皱，想溜开。

穿大红的姑娘眼可真尖：“别走，怕什么，有我们姐儿俩呢！”

话说到这儿，扬起手绢儿就尖声叫：“哎，福哥，福哥，来一下，来一下。”

福康安听见了，也看见了，边跟旁人打招呼，边走了过来，来到近处一眼看见了龙大楼，一怔：“你——”

穿大红的姑娘忙接了口：“你什么呀!人家刚进府的，不懂咱们那么多规矩，别吓着人家，是我叫他过来说话的。”

福康安一时满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穿大红的姑娘接着道：“福哥，你跟十五哥交情好，这个忙说什么你得帮，待会儿你帮我跟十五哥说说，他这个新来的下人楼天龙，我要了。”

福康安又一怔，可是这位福贝子聪明绝顶，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哈哈一笑道：“我还当把我叫过来有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这呀！”

“可不，这个忙说什么你得帮。”

福康安微笑道：“这个忙我想帮，可是你把金山银山给十五阿哥，恐怕他都不会换。”

话说完，拉着龙天楼就走。

穿大红的姑娘在背后叫了起来：“哎……哎，福哥，你怎么走了——”

福康安扭头一笑：“我呀，我面子不够大，你自个儿跟你十五哥说去吧！”

“你敢——气死人了。”

就这一句，没再听叫了。

福康安拉着龙天楼避开了人群，笑着道：“天楼，你捅了马蜂窝，这位跟礼王府的明珠一样难缠，待会儿你自个儿应付她吧！”

龙天楼一怔：“贝子爷，那位是——”

福康安道；“裕亲王府的海珊格格，出了名的任性刁蛮，另两位是贝子玉琪、格格海若。”

龙天楼皱眉道：“我哪儿知道哇?”

“不知道应该不罪，可是那位不管这一套。”

龙天楼听得暗暗皱眉。

福康安拉着他进了一间精舍，十五阿哥由两个包衣侍候着，正在换衣裳，一见两个人进来，忙道：“行了，正主儿回来了。”

龙天楼一怔：“正主儿?十五阿哥——”

“小福，你还没告诉他呀？”

“还没呢，现在跟他说也不迟。”

福康安拉着龙天楼往下一坐，接道：“天楼，十五阿哥今儿晚上盛宴待客，各大府邸的都请遍了，为的是让他们知道，皇上替他聘了个护卫总教习。”

龙天楼猛一下站起：“十五阿哥，这可不能！”

“怎么不能?”

“我怎么当得起——”

“怎么当不起，名大府邸之间兴这个，好这个，你能不让十五阿哥夸耀一番，各大府邸的这些位，没有不爱这调调儿的，反正也是借机会聚聚吃一顿，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多给十五阿哥尽点心不就得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呀?天楼。”十五阿哥道：“我帖子发了，客人也都到了，能跟人家说，请回吧!我不请了。”

龙天楼没说话，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心里着实很感动。

福康安向着十五阿哥道：“我告诉你件事儿，你这位总教习，给你找来大乐子了——”

他把龙天楼逗那位裕王府海珊格格的事，说了一遍。

十五阿哥听完大笑，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我不管，谁惹的谁自己应付，我不管。”

话虽这么说，十五阿哥能这么笑，想来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龙天楼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贝子爷，我也告诉您一件事——”

他把那两位护卫想整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笑了，福康安直拍手：“天楼，还是你高，你行，那八个是头一回挨人整，不过你小心点儿，他们八个不会善罢干休的。”

让龙天楼小心点儿，可见福康安平素是怎么惯他们的了。

有这么个主子撑腰，那八个会把谁放在眼里去。

十五阿哥穿好衣裳，崭新的长袍马褂儿，威武之中还带着几份飘逸潇洒。

福康安在旁逗趣道：“真不赖，人家都说我是少有的美男子，今儿晚上当着你，恐怕我要退避三舍了。”

十五阿哥道：“要退避咱俩一块儿，海珊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她可不轻易叫谁到跟前去说话呀！”

龙天楼还能不明白这意思，道：“王爷开玩笑了。”

“开玩笑?你问他。”十五阿哥指着福康安道：“各大府邸里有没有那位格格看得上的，她平素爱理谁?”

福康安突一皱眉道：“哟，天楼惹了海珊不打紧，惹了另一个才是大麻烦。”

龙天楼一怔。

十五阿哥道：“你说谁?玉琪呀!”

“不是他还有谁，他平素不是缠得海珊挺紧的吗?”

“海珊哪会假他词色?”

“坏的就是海珊从不假他词色，如今海珊对天楼这样，他不酸死才怪!”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本就是各凭本事，海珊不爱理他那怎么办?这又不是海珊见着天楼以后的事，以前一直都这样，那能怪谁?”

十五阿哥说着话，转身到重帘后捧出一叠新行头，递给龙天楼，道：“换上吧，天楼，马上就要开席了。”

龙天楼微怔道：“王爷，这是——”

福康安道：“十五阿哥特地为你准备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刀尺你好哩。”

龙天楼接过了衣裳，但是他道：“王爷，谢谢您的好意，我能不能不换?”

“不换!为什么?”

龙天楼道：“我穿上新衣裳，浑身不自在。”

福康安一拍坐椅扶手，笑着站起：“怪不得我一见你投缘，连这点毛病都一样，我也是不能穿新衣裳，一穿新衣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十五阿哥道：“小福，你别跟着起哄好不好?”

“我跟着起哄?”福康安道：“算了吧!就这样海珊还对他那样呢，再刀尺刀尺怕不让整个京城为他疯狂，到那时候就有你受的了，你是让他一天到晚应付这些个，还是让他给你办正事?”

十五阿哥呆了一呆：“这倒是，好吧!听你们的。”

他又把那叠新行头接过去放了回去。

福康安道：“别让客人久等，咱们走吧！”

十五阿哥道：“走。”

一声“走”，三个人并肩出精舍，十五阿哥居中，福康安、龙天楼一左一右。

有这么两位在左右，众家皇子哪能比得上，十五阿哥还能不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穿小径，走长廊，刚才那么多宾客，如今一个都不见了。

有的只是隔不远一个的十五阿哥府的护卫。

还没到大厅呢，老远就听见乱哄哄的。

等进大厅一看，乖乖，黑压压的一片，满厅都是人，满厅都是扑鼻的脂粉香。

眼前这座大厅里，足足摆了二十桌，中间还有空地。

三个人进厅，突然一静，接着又是一阵骚动，起立的起立，躬身的躬身，请安声、招呼声，此起彼落。

就在这些声音里，突然传来一声娇呼；“天楼。”

龙天楼定睛一看，不由心头一阵猛跳，礼王府的明珠格格站着直招手，老郡主、兰心格格都在一桌上，老郡主一脸的诧异色，兰心格格那双目光，让他心跳得更厉害。

他点头招呼，向老郡主躬了躬身，跟着十五阿哥、福康安又往里走了。

福康安从十五阿哥身后偏过头，轻声道：“天楼，多少年来，这是礼王府的人，头一回出来做客，而且是十五阿哥的贵客。”

这意思龙天楼还能不懂?心里登时一阵激动，又是一阵感激。

三个人主位上站定，霎时一片寂静，十五阿哥举杯说了几句话，然后落座就开了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十五阿哥又举杯站起；“诸位，今天请大家来，只为让大家认识一下我刚礼聘的护卫总教习——”

福康安拉着龙天楼站了起来：“与其说是十五阿哥礼聘的，不如说是皇上赏给他的，这位，龙天楼——”

裕王府的海珊格格尖叫站起；“好哇，他告诉我他是十五阿哥府的下人。”

福康安低声道：“天楼，该你了。”

龙天楼不慌不忙：“格格，护卫总教习，不是下人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是皇上——”

“格格原谅，我不敢随便攀扯皇上——”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叫楼天龙?”

“楼天龙?不会吧!怕是格格听错了?”

“胡说——”

福康安道：“明明是龙天楼，他怎么会告诉你是楼天龙?”

“福哥你还帮他，不信你问玉琪，他也听见了。”

贝子玉琪道：“我没留意，好像是楼天龙，又好像是龙天楼。”

海珊格格有三分气恼：“你呀，你要死了，你?！”

哄然一阵大笑，把海珊格格笑坐了下去。

龙天楼的眼光忍不住往那边瞟，明珠一脸的兴奋，老郡主仍是一脸诧异，兰心格格的目光，仍让他心悸。

就在这时候，八护卫里铁奎、凌风跑了进来，先冲上座一躬身，然后转身向外，铁奎高声发话：“诸位，我们这位总教习有一身高绝的好功夫，由我们八护卫陪他即席演练几套，给各位助助兴。”

满座的宾客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试问谁不爱热闹?当即就是一阵打雷似的掌声，有些年轻好事的，嚷起来差点没把屋顶掀了去。

福康安低声道：“来了吧，天楼，这八个家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

十五阿哥脸色不大对：“这不大好吧!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福康安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才好呢!让你的总教习露两手给他们看看，看往后还有哪一个敢惹你，各大府邸差不多都到齐了，这种机会哪儿找去?!”

十五阿哥转脸望龙天楼：“天楼——”

龙天楼含笑站起，冲铁奎跟凌风道，“把他们六个叫进来吧!”

铁奎、凌风好生兴奋，自以为可以让这位新任总教习好看了，怎不兴奋，转身过去大叫：“总教习有令，你们六个进见哪!”

这一声，像极了“法门寺”里的贾桂儿，惹得众宾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那六个矫如捷豹，带着一阵风窜进了大厅，八个一排，笑嘻嘻地向龙天楼唱个肥喏：“总座指点!”

龙天楼迈步离席，满座宾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有几对盯得他特别紧，他虽然没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出，而且知道那都是谁。

其实他明白，十五阿哥跟福康安，一直也只是“听说”而已，又何尝不想看看他的“真才实学”?

到了席中央那块空地上，那八个连退三步，让出了些地方。

龙天楼看看周围，点头道：“地方是够大了。”

那八个一怔，铁奎道：“就在这儿?”

“不在这儿还能外头去不成?总不能让所有的贵宾离席上外头站着去!”

凌风道：“可是这儿地方小了些。”

龙天楼道：“够大了，往后凡是跟着我的人，都得能适应这种地方，江湖上随便抓一个二三流角色来，都不会嫌这个地方小，你们是福贝子一手调教出来的有名的八护卫，难道还嫌活动不开吗?”

福康安叫道：“好家伙，连我也捎上了，都是你们八个给我惹来的。”

那八个各有一身傲骨，哪听得了这个，铁奎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您说这儿就是这儿吧!”

龙天楼目光一凝：“先报个名我听听。”

铁奎抬手指点：“我叫铁奎，他叫凌风，依次是华光、海明、金彭、英奇、福青、蒙德。”

“你们八个都在旗。”

凌风道：“都是三旗出身，英奇跟蒙德都是蒙古好手里挑出来的。”

“恐怕精擅蒙古摔跤。”

英奇、蒙德傲然点头：“当然!”

龙天楼道：“好极了，咱们怎么个演练法?”

华光道：“您是总教习，我们听您的。”

龙天楼道：“那么咱们先来个容易的。”

话落，抬手一抓，丈余外，十五阿哥席上他那只“景德”细瓷酒杯疾飞人手。

十五阿哥、福康安一怔。

满座宾客一声惊呼。

那八个也为之一怔。

然后，龙天楼抓着酒杯的手摊开了，酒杯四平八稳地在掌上，他笑吟吟地望那八个：“看清楚了，这不是空杯，八分满的一杯，刚才点滴没洒，再看。”

“再看”两字刚出口，那只盛酒八分满的杯子已离掌飘起，缓缓地向着十五阿哥席上飞去。

不知道是谁一声惊叫，然后就是鸦雀无声，满座宾客瞪大了眼，齐望那只酒杯。

那只酒杯缓缓飞到十五阿哥席上，缓缓落了下去，还是刚才的地儿，分毫不差。满座宾客瞪大了眼。

那八个眼都瞪圆了。

突然，怪叫、惊叹之声四起，掌声如雷。

老郡主两眼湿了。

兰心格格脸上带着微笑，美目中异采闪动。

叫得声音最大的，是明珠格格。

兴奋若狂，拍手拍得最厉害的，是海珊格格，生似龙天楼是她什么人。

龙天楼望着那八个：“既然说是演练，你们八个就跟着我演练一回吧！”

那八个定过了神，英奇眉梢挑得老高，道：“内功、气功这一类的玄玩意儿，我们不在行，也从没学过。”

龙天楼笑笑道：“你们既然说它玄，那我就来样你们认为扎实的，请哪位女客出来帮个忙?”

“我来。”

海珊格格反应挺快，一跃而起，扭着奔了过来。

明珠格格叫慢了一步，气得噘了小嘴儿，香唇动了几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海珊格格直冲到龙天楼面前，仰着脸，满脸是兴奋的笑容：“楼天龙，你真行，叫我帮什么忙?”

龙天楼先欠了个身：“谢谢格格!”

转望福康安道：“贝子爷，把您垫盘子的方巾扔过来一下。”

福康安抓起方巾扔了过来。

龙天楼伸手接住，道：“这儿没什么别的东西，只好拿它将就了。”

手抓着方巾一扯，方巾是浆洗过的，立即成一束地直立了起来。

他拿方巾交给海珊格格：“格格请握着一头拿好。”

海珊格格连连点头，一手握着方巾下端，让方巾直立。

龙天楼道：“格格拿好了，千万别松手，松手可就摔了我了。”

这句话说完，没看见他动，他人已上了直立的方巾顶端，一只脚就踩在方巾尖上，一动不动。

瞪眼、惊叹、怪叫、掌声如雷。

龙天楼抱拳一声“献丑”，飘身而下，向着那八个说了话：“你们八个里，哪一个跟着演练?”

八张脸红了四对，福青道，“我们的轻身功夫没练到这种境界，弄几根筷子还凑合。”

蒙德道：“我们只是想跟您过过招。”

“行!”龙天楼一点头道：“你跟英奇，都是蒙古好手里挑出来的，都精擅蒙古摔跤，是不是?”

蒙德点头道：“对!”

“让人摔倒过没有?”

“到现在为止，只摔倒过别人，还没让人摔倒过。”

“那么，我站在这儿，两位常胜将军请一起来，不必摔倒我，只要让我脚下移动分毫，我就认输。”

他两脚分立，两手往后一背，接道：“来吧!”

那两个，登时扬了四道眉，心里真有点火，自忖摔倒你也许会费点事，要说让你两脚动不了分毫，那简直是——

两个人心里冒着火，互一施眼色，跨步上前，四只手抓住了龙天楼，猛然用力。

抓是抓住了，力也用了，甚至使出了浑身解数，可就像蜻蜓撼石柱，硬是动不了人家分毫。

两个人火冒得更高，用的力气也更大。

龙天楼笑吟吟的，像个没事人儿：“两位怎么使劲不要紧，可别把我的衣裳扯了。”

话刚说完，“嘶”地一声，一只衣袖到了英奇手里，英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坐下去。

该笑，可是没人笑，大伙儿都看傻了。

英奇一扔整只袖子，上来又抓住了龙天楼。

一盏热茶工夫过去了，两个人浑身大汗，衣裳都湿透了，白搭，龙天楼的两脚，刚才在哪儿，现在还在哪儿。

两个人松了手，气喘如牛，汗似雨下，愣愣地望着龙天楼。

惊叹、怪叫、掌声如雷。

老郡主流下了泪，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知道。

兰心格格的娇靥上，仍是那轻微的笑意，可是一双美目中的异采，闪漾得更厉害了。

十五阿哥站了起来，声音都发了抖：“天楼，去换件衣裳去。”

龙天楼道：“谢谢王爷的好意，不忙，我不能厚此薄彼，还有六位呢?八位一起上吧！只要能摸我一下，我照样认输。”

那八个可不客气，等这机会等了半天，还会客气!龙天楼刚说完话，八个闪身疾扑，一拥而上。

满座的宾客起先还看得清，九条人影走马灯似地闪电交错，疾若穿梭。

可是转眼工夫之后，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不但谁是谁分不出来了，就连九条人影也分不出来。

只有一样很清楚，四下里起了风，直吹、疾旋，连附近几张桌上的杯盘都带起来了，不是按得快，还不知道会扣谁身上呢!

转眼一盏茶工夫过去，一条人影疾闪，龙天楼已笑吟吟地负手卓立一旁。

那八个，还在进退闪扑呢!

福康安站了起来：“行了，别给我丢人了，住手。”

一声沉喝，那八个倏然收势停住，八个人倒没有满身汗，只是脸色发红，热气腾腾，等看清龙天楼站在一旁，若无其事时，都怔住了。

福康安道：“你们八个，谁摸着人一下了?”

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作声。

“服了吧!还不上前拜见总教习。”

那八个转身向龙天楼道：“总座，您是神人，从今后，您说什么是什么。”

说完了话，八个人神情一肃，就要拜下。

龙天楼忽一怔，忙喝道：“慢!”

那八个为之一怔，拜势也为之一顿。

龙天楼出指疾点，各在八个人左乳下点了一指，向上座道：“王爷、贝子爷，我换件衣裳去。”

一顿向那八个：“你们八个跟我来。”

他转身外行，那八个乖乖跟了去。

十五阿哥举杯劝酒。

众宾客如大梦初醒，骚动起立，不知道是谁尖声叫着问：“龙天楼还来不来?”

十五阿哥忙道：“来，来，他换件衣裳马上来。”

福康安是个会家，看出情形有异，一声没吭，悄悄地离了座。

第九章　贺　礼

龙天楼带着八护卫，远离宴客厅，刚进一间敞轩，福康安就跟着进来了，道：“天楼，怎么回事?”

龙天楼道：“您看出不对来了?”

“我看你在他们八个大穴上各点了一指，有点不对劲儿，所以跟出来看看。”

龙天楼道；“他们八个中了奇毒，一阵折腾，运行加速，不是我及时发现，闭住穴道，就要攻心了。”

福康安脸上变了色。

那八个叫道：“怎么说?我们八个中了毒——”

龙天楼道：“你们八个是不是觉得浑身燥热、血气翻腾、有点恶心?”

凌风道；“对，先我还以为是一阵扑击所致的。”

福康安道：“天楼，这怎么会——”

龙天楼道：“您别急，等我问问，你们八个吃过什么没有?”

铁奎道：“没有啊!大厨房里还没有开饭呢!”

华光叫道：“对了，总座，我们八个抬过一包礼物，挺重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福康安道：“礼物!哪儿送来的?”

华光道：“没听清楚，好像是哪个王府的，送礼的说他们主子有事儿不能来，让他送份薄礼来意思意思。”

福康安道：“东西呢?”

“搁东厢房了，王爷还没过目，所以还没往库房搬。”

龙天楼道：“贝子爷，我去看看。”

冲那八个道：“你们八个就在这儿坐地上运气逼毒，会么?”

“会。”

那八个一起点头，随即盘膝坐在了地上，闭起眼运气。

福康安道：“走，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敞轩，直奔前院东厢房。

到了东厢房，门是关着的，龙天楼推开门一看，里头没人，矮几上放着一个红纸包，宽有两尺，长有五尺多，是个长方形的东西。

两个人走近打量，福康安道：“这是什么东西，得八个人抬?”

龙天楼运气护穴，伸手抬着一头试了试，道：“是得八个人抬，足有百来斤。”

“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福康安要伸手，龙天楼拦住了他，道：“贝子爷，还是我来吧!您往后站站。”

福康安往后退了半步。

龙天楼伸手撕开了红纸，只见里头是个长方形的漆木匣子，朱红色，发亮，相当精致。

打开盖子一看，龙天楼、福康安都为之一怔。

原来木匣子里放的是具石棺，大理石的。

福康安双眉一扬；“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转身往外就走。

龙天楼忙叫道：“贝子爷!等等。”

福康安停步回身道：“怎么?”

“您哪儿去?”

“触人霉头，要人命，我非查出来是谁干的不可!”

“怎么查?挨个儿问?谁会承认?酒席不但不欢而散，而且满城风雨。”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动声色，慢慢来。”

“也对，看看有谁没来。”

“没有，只要是王爷请了的，恐怕都来了，谁会在被请之列，人不来，干这种傻事?”

福康安呆了一呆：“我是气糊涂了，你说该怎么个查法?”

“这件事交给我，待会儿只让王爷一个人知道，除了八护卫跟咱们，不惊动任何一个。”

“毒是哪儿来的?”

龙天楼伸手摸摸石棺、木匣，道：“纸上。木匣跟石棺都没毒。”

“知道是什么毒吗?”

龙天楼拿起一片纸，闻了闻，道：“我没那么渊博，只知道是毒，说不出名堂，不知道出处。”

福康安道：“眼前这玩意儿怎么办?”

“好办，东西移到别处去。”

龙天楼留下一片纸，然后取出火折子打着火，把撕下的纸烧了，看着纸尽化灰烬，他才去搬木匣，刚一搬起，只觉石棺里有东西，他又把木匣放下了。

“怎么，搬不动，我俩抬。”

“那倒不是，区区百来斤的东西，还难不倒我，石棺里有东西，您请站远点儿。”

福康安往后退了几步，暗暗戒备。

龙天楼伸手掀开石棺盖，他猛一怔。

福康安忙过来看，也猛一怔。

石棺里藏的不是什么凶恶毒物，而是一具泥塑的人像，上了彩的泥塑人像，十五阿哥的塑像，唯妙唯肖，栩栩如生。

定了定神，福康安道：“敢情是为对付十五阿哥的。”

“本来就是，礼物岂能不经十五阿哥亲手拆阅检视?”

福康安冷笑道：“这不知道是哪位——”

“贝子爷，已经不难查了。”

“怎么?”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弄这么一具塑像放在石棺里，您知道，像这样好手艺的巧匠并不多。”

福康安两眼精光一闪，点头道：“对。”

“这事交给我了，您去喝您的酒吧，跟王爷打个招呼，请他应付一下客人，说我就来。”

“好。”

福康安走了。

龙天楼收好那片纸，抱起木匣也出了东厢房，回到了敞轩里。

在敞轩里的那八个，此刻各一身大汗，都有点虚弱地坐着，一见龙天楼进来，忙都站了起来：“总座，您怎么—一”

“你们八个觉得怎么样?”

“没事了。”

凌风满脸羞愧：“我们八个不服气，想整您，结果呢?临了命都是您救的，真恨不得痛揍自己一顿。”

龙天楼笑道：“别这么说，我欣赏的就是这种脾气，这么一来，大家岂不是更亲，从今后就是一家人，过去的不提了。”

“您宽宏大量，胸襟过人，我们——”

八个人一起拜了下去。

龙天楼抱着木匣没法拦，直道：“起来，起来，快起来，我还有事问你们。”

八护卫起来了，一脸的肃穆，恭恭敬敬。

龙天楼道：“送这东西来的，是个什么样人?”

“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打扮，像极了哪个大府邸的总管。”

龙天楼道：“这么重一件东西，他应该不是捧着来的?”

英奇道：“不是，他赶了辆马车载来的。”

“哪个府邸的马车，看出来没有?”

铁奎道：“没留意，而且各府邸的马车样都差不多。”

“那么，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呢?”

华光道：“当时大门口来的车马那么多，谁会单留意他那一辆。”

龙天楼沉吟一下道：“到目前为止，客人们还没走，他们坐来的马车，有没有走的呢?”

凌风道：“恐怕没有，客人们的车马，都在府前跟两边停放着。”

龙天楼道：“那么华光跟海明出去，从偏院出去，沿街打听，有辆先走的马车是往哪儿去了。”

现在的八护卫恭顺得不得了，华光、海明一声答应，施个礼走了。

龙天楼又向铁奎、凌风道：“如果你们送这么一件礼物给别人，你们会不会流连附近，等着看热闹，证实效用，以便回去报讯?”

铁奎忙道：“总座，您说是那个家伙……”

“不一定是那个家伙，你们两个从后门出去，然后一东一西，从远处往回兜，如发现行迹可疑的，抓回来见我，只记住，别乱抓人。”

“是。”

铁奎、凌风相当振奋，恭应一声，急急而去。

金彭道：“总座，他们四个您都派了差事了，我们四个呢?”

龙天楼伸手递出装石棺的木匣：“接住。”

金彭、英奇、福青、蒙德忙接了过去。

龙天楼道：“把这件贵重礼物找个隐密处所置放，然后不许轻离府中一步，随时听候我的派用。”

他没等那四个答应，扭头走了。

四个人捧着那具内装石棺的木匣，蒙德叫道：“总座偏心。”

英奇冷冷道：“你去跟总座说去。”

蒙德嘴一闭，硬没敢再吭声。

厅里正热闹，乱哄哄的。

老郡主那一桌上的几位，低着头轻慢地吃喝着，出奇地安静，绝不像别桌那样地高谈阔论，指手画脚。

人都是这样，处在这种境遇中，总觉得好像比旁人矮了一头。

福康安则正跟十五阿哥附耳低语，十五阿哥不住地点着头。

龙天楼悄悄地进了厅，他想尽量不惊动客人们，奈何一直对他特别关注的海珊格格眼尖，他一脚刚进厅，焦急盼望的海珊，一眼就看见了他，猛然惊喜，扬手尖叫：“龙天楼，来，来，上这儿来。”

这一声尖叫，立即引来了所有的目光，老郡主那一桌的都抬起了头。

龙天楼不敢多看，匆匆地笑着冲那边点了点头，然后不得不走向海珊格格那一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年轻的，除了海珊格格、海若格格、贝子玉琪，别的龙天楼一位也不认识。

不认识不要紧。

不施礼，这会儿谁也不会挑他的眼。

龙天楼刚近桌，海珊站起来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端起了酒杯：“来，跟我喝一杯。”

龙天楼下意识地不安，眼角余光往那边瞟过去，兰心倒没怎么样，明珠却是一脸的寒霜。

不过这么一瞬间，海珊就催上了，一摇他的胳膊：“喝不喝嘛?你!”

龙天楼能说不喝?只好陪着笑道：“喝，我敬格格！”

海珊为之眉开眼笑，她长得本不错，笑起来也像朵花，不过这朵花太过狂野，她道：“这才像话，拿着。”

她手一伸，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了龙天楼。

龙天楼眼明手快，忙道：“我借贝子爷的杯子吧!”

伸手要去拿玉琪的酒杯。

“你敢！”海珊竖眉尖叫，龙天楼一怔，手也一顿，海珊一双美目都瞪圆了：“怎么着，嫌我呀!我都不嫌你，你敢嫌我?”

“这——”

这可真叫龙天楼为了难，是接海珊的杯子好，还是不接好。

不接，海珊下不了台，脸上不好看，非翻不可。

接吧，跟海珊用一个杯子，众目睽睽，都瞪着眼瞧着，这又叫龙天楼怎么做得出来。

他看见了，明珠寒着脸要往起站，硬让兰心拉住了。

龙天楼这里正暗暗叫苦，福康安拿着酒杯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龙天楼忙道：“我要敬海珊格格一杯。”

“该，太该了。”

福康安一点头，顺手把手里的酒杯递给了龙天楼。

龙天楼一把接过来：“格格，我先干为敬了。”

来个杯底朝天，一仰而干。海珊想拦，可却没来得及，一跺脚，瞪着福康安就叫：“福哥——”

“干吗?”

“你——”

“我怎么了?”

“你干吗老跟我做对！”

福康安一怔：“我跟你做对，怎么回事?龙天楼要敬你酒，我说该，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海珊哪说得出口，又怎么能说。

海珊瞪着眼，气得香腮鼓得老高。

福康安又道：“我的姑奶奶，人家已经先干为敬了，好歹啧一下，日子长着呢，往后会经常碰面，何必在一杯酒上跟人计较。”

不知道福康安是不是话里有话，有什么暗示。

反正海珊一定当成话里有话，有什么暗示了，香腮顿时不鼓了，豪气道；“啧一下，干吗呀！这么瞧不起我，我也干。”

她当真举杯仰头喝个点滴不剩。

所有的客人都看直了眼。

不一定所有的客人都知道海珊的酒量，但是有人知道。

明珠香唇边噙着冷笑，直撇嘴。

福康安不管那么多，拉着龙天楼又各敬了玉棋、海若一杯，还有在座的几位。

福康安都为龙天楼引见了，龙天楼只想赶紧离开这一桌，根本没用耳朵听，而且一敬完酒，福康安就匆匆拉着他走了。

回到了自己这一桌，十五阿哥替龙天楼说了一句：“疯癫丫头，真能缠。”

福康安接了一句：“能缠?能缠的还在后头呢，看吧！天楼往后净躲她了，什么事儿都别干了。”

龙天楼的眉锋为之一皱。

十五阿哥体恤人，忙转了话题：“那件事怎么样了?”

龙天楼知道十五阿哥指的是哪件事，当即就把处理的经过低低禀报了一番。

听毕，该十五阿哥皱眉了：“这究竟是谁心这么狠，手这么辣。”

福康安道；“现在不谈这些，席散后再说。”

一顿，又道：“对了，天楼，我告诉你一声，礼王府那几位跟十五阿哥说过了，席散后想见见你，待会儿你上内厅去等吧！”

龙天楼心头一阵猛跳，想往那边看，可又胆怯，他巴不得赶快散席，可又怕席散得快。

怕什么都没用，该来的总是会来。

上完了最后一道菜，十五阿哥站起举杯称谢，喝完了这一杯，席散了，众宾客纷纷站起往处走，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送了出去，临走，福康安扯了扯龙天楼，奇*.*书^网龙天楼一点就透，悄悄地从后头出去了。

他直奔内厅，一路心跳得厉害，进了空荡的内厅，两手心都渗出了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

内厅有的是椅子，他坐不住，两手不住地摇动着，刚来回走了两趟，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他心头猛一跳，脚下停住了，一颗心似乎也停住了。

进来了，只老郡主跟明珠，没见礼王，也没见兰心，龙天楼禁不住一阵失望，可也平静多了。

老郡主很激动，抢步过来就拉住了龙天楼的手：“孩子，谢谢你，福贝子都跟我们说了，十五阿哥请我们来，虽然说是冲着你，可是我们一样感激!”

“您别这么说，我只是——”

“孩子，不用说什么，我心里都明白，龙家不欠礼王府什么，就算欠，你给我们的，已经超过了很多。没想到你会进十五阿哥府，我知道，龙家人志不在此，可是十五阿哥跟福贝子都好，我希望你能站在朋友立场多帮帮他们。”

“您放心，我会的。”

“王爷本来也要来谢谢你，我怕你见他不自在，我把他拦了——”

龙天楼想问兰心，可是没好开口。

明珠突然道：“我表姐要陪我爹，她没来。”

龙天楼只觉心里有点不好受，可是他不能表示，也不能带在脸上。

明珠又道：“海珊最不知道羞臊了，那么大个姑娘了，也好意思，往后少理她。”

老郡主阻拦道：“明珠——”

明珠道：“姑姑，我说的是实话嘛!您愿意看她这样缠他?”

老郡主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明珠，你管的太多了!”

明珠还待再说，老郡主已转向龙天楼：“孩子，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造物弄人，有些事，希望你能体谅!”

龙天楼听了这一句，刚一怔。

“明珠，咱们走吧，你爹他们还等着呢!”

老郡主拉着明珠走了。

龙天楼怔在了那儿。

老郡主临走的这句话何指?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

难道老郡主看出了龙天楼的心事?

龙天楼脸上哄地一阵奇热，心头一阵猛跳，但人却像掉进了冰窟里，身上奇冷奇冷。

福康安走了进来：“天楼，你去吧!看样子是非你不可了!”

龙天楼一定神；“贝子爷!什么事非我不可?”

“海珊喝多了，吵着非让你送她回去不可，不然她不走，依我就不理她，十五阿哥心软，让我来叫你去呢！”

龙天楼眉头一皱。

“别让十五阿哥为难，走吧!”

龙天楼只好跟福康安走了。

两个人到了前院，龙天楼一眼瞧见礼王府的几位站在树葫下，礼王、兰心、明珠、老郡主，居然又多了个大贝勒。

兰心格格看见了他，投过来的那一瞥，看似平静，其实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最显眼的是令人心酸的幽怨。

龙天楼很清晰地感觉出了，可是他不愿意让它清晰，甚至宁愿没感觉出，只因为这当儿他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装没看见，脸一偏，问福康安：“海珊格格在哪儿?”

福康安却答非所问：“人家既然上咱们这儿来了，也两下碰上了，不能不过去打个招呼。”

龙天楼原想避开，福康安这么说了，他怎么能再避?只好跟着福康安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福康安打他的招呼。

龙天楼却先向礼王跟老郡主施了一礼，然后才向大贝勒欠了身：“贝勒爷!”

他就是不看兰心。

就因为他不看兰心，所以他没看见兰心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更让人心酸了。

只听大贝勒道：“龙天楼，你现在是抖起来了啊！”

龙天楼淡然道：“不敢!”

福康安立即把话接了过去：“你不说没空吗?怎么又来了？”

大贝勒道：“大内走不开，是真没空，事忙完了，正好赶上接兰心，未婚的娇妻，还能不接吗?”

龙天楼只觉心上像针扎。

福康安道：“你倒是挺周到的。”

大贝勒伸手拥着兰心的香肩道：“有朝一日你要是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娇妻，你会跟我一样周到的。”

礼王、老郡主脸色都不大对。

明珠道：“放开手，像什么样子！”

大贝勒道：“你少管，我搂的是我的未婚妻，又不是别人。”

明珠还待再说。

老郡主佯笑道：“金铎既来接了，咱们该走了吧!”

她跟礼王先转了身。

明珠伸手拉开兰心跟了上去。

福康安道；“诸位好走，不送了。”

龙天楼没动，也没说话。

只见铁奎、凌风、华光、海明从偏门走了过来，一见龙天楼在这里，立即加快了步履，到了近前，四个人刚施下礼去，福康安就问：“怎么样?”

铁奎道：“没打听出那辆马车的去向。”

福康安道；“来往那么多人，难道说连辆马车都没看见?”

凌风苦笑道：“只能怪来往的马车不只一辆。”

龙天楼望华光、海明：“你们呢?”

华光道；“也没见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龙天楼道：“好了，你们歇着去吧，等我回来再说。”

海明道；“您要上哪儿去?”

龙天楼道：“送海珊格格去。”

铁奎道：“怎么让总座去，我们去。”

“你们?算了吧!”福康安道；“我去人家都不答应，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拉着龙天楼走了。

那四个明白了。

凌风失笑道：“这下有总座受的了。”

华光道：“总座的武学修为，是一等一里的一等一，这一门儿恐怕就没辙了。”

海明道：“你有辙?你去。”

四个人都笑了。

福康安拉着龙天楼进了大厅。

大厅里残席还没撤，海珊还坐在她那一桌，醉态可掬，直挥手不依。

十五阿哥站在一旁满头大汗。

另外陪着的还有玉琪跟海若。

一见福康安拉着龙天楼进来，十五阿哥像看见了救星，忙道：“天楼来了，天楼来了。”

海珊娇靥酡红，一双星眸半睁半闭，那模样儿还真有几分动人，她到处看：“哪儿呢?龙天楼呢?”

福康安把龙天楼往海珊眼前一送，“喏，人在这儿，格格您就起驾吧!”

“天楼——”

海珊摇晃着往起站，没站稳，要倒。

龙天楼伸手扶住，“格格，走吧!”

海珊的手，搭上了龙天楼的肩：“走，走，你来了我就走，一见你我就高兴了。”

说走，她走不稳，软绵绵地往龙天楼身上偎。

龙天楼忙道；“贝子爷，格格，请帮忙扶一把。”

玉琪跟海若还没伸手，海珊就瞪眼甩了手：“我不要他们碰，你那么高的能耐，那么好的身手，会连我都扶不动?你不扶我我不走。”

十五阿哥忙道，“好，好，扶，扶，天楼，扶。”

忙又向龙天楼施眼色。

龙天楼并不是讨厌海珊，他只是窘，可是冲着十五阿哥又没奈何，只好半扶半搂地拥着海珊往外行去。

偏偏海珊一个身子软绵绵的，非偎在他身上不能走。

玉琪的脸色好难看。

海若跟在后头嘀咕着：“难为情死了，下回我可不跟她做伴儿了。”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装没听见。

从院子经过，那八个都在，老远地站着，冲龙天楼直乐。

乐得龙天楼心头冒火，冲那八个一瞪眼，那八个马上闭上嘴不乐了。

好不容易出了大门，叫来了裕王府的马车，把海珊扶了上去，海珊却又非让龙天楼车里坐不可。

玉琪气得一跺足先走了。

海若也坐自己府里的车走了。

十五阿哥但求海珊走，说好说歹把龙天楼也推上了车。

马车驰动，车里地方本就不大，两个人挤在了一块儿，海珊一个人倒有一大半偎在了龙天楼怀里，偏她还仰着脸，半睁星目，吐气如兰，“天楼，知道我为什么挑你送我回去吗？”

龙天楼没说话。

她自己说了：“我喜欢你，就这么喜欢你，就不知道——”

龙天楼皱了眉，他可没想到，这位格格大胆到这种程度，也许这就是旗人姑娘跟汉家女儿不同的地方。他道：“格格，您还是少说话吧！话说多了，是会吐的。”

海珊格格微睁星眸，狡黠一笑：“会吐，你以为我真喝醉了？我是多喝了两盅，可是心里明白得很。”

龙天楼呆了一呆道：“这么说，格格是装醉。”

“谁说我装醉!”海珊格格眉梢儿一扬，刁蛮之态乍现；“他们都说我醉了，我说我没醉，谁信了?”

还真是，一般的情形都是这样，喝酒的人不承认醉，只有别人才说他醉了。

龙天楼一时为之哭笑不得。

只听海珊格格又道：“不这样，我怎么好非赖着让你送我回来呀!”

龙天楼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能说什么?

“天楼，到裕王府来，跟着我好不好?”

龙天楼道：“格格，这我做不了自己的主，您还是跟十五阿哥商量。”

“我才不跟他商量呢!你当我不知道，福贝子专在他背后出坏主意，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有办法让他非答应放人不可。”

“格格，我不能点头，也不敢点头。”

“不敢?你怕他们?”

“那倒不是，让我到十五阿哥府供职，是皇上的意思，我要是离开十五阿哥，不就成了违抗圣旨了吗?”

海珊格格瞪大了星目：“真的，皇上派你上十五阿哥府供职的?你可别骗我。”

“我怎么敢，格格没听见福贝子在席间说的话吗?”

海珊格格皱了一下眉：“喔，我好像记得福贝子说过——”

听过的话都忘了，恐怕她还真有点醉了。

但是她还不甘心，接着又道：“那也不要紧，赶明儿让我阿玛进宫跟皇上禀一声，把你从皇上那儿要过来。”

龙天楼能说什么?只好说：“裕王爷真能那么做，我没有意见。”

从这以后，海珊格格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偎在龙天楼怀里，半闭着星眸，静静的。

龙天楼只当是她酒意上涌，人不舒服，只她能静一会儿，人偎在身上，他也认了。

可是刚暗吁一口气，海珊格格却猛仰娇靥，差点没碰着龙天楼的嘴，她眼都瞪圆了，尖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办承王府案子的那个龙天楼?”

龙天楼吓了一跳，忙道：“是的，格格，我就是。”

“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头绪，承王爷不让办下去了。”

“不让办下去了？为什么?”

“我不清楚，许是承王爷有他的理由。”

海珊格格神色一暗，眉锋微皱，凄声道：“海珠好可怜!”

“海珠?”

“就是承王的大格格嘛!”

龙天楼一向只知道承王府的大格格，到现在才知道那位大格格叫海珠，他“啊”了一声。

海珊格格接着道：“以前的日子还好，自从承王纳了那个侧福晋，承王就不大管她跟老福晋了。记得老福晋过世以后，有回她跟我说，老福晋是让那个侧福晋害死的，可没把我吓昏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听说她把自己关在小楼上，除了贴身的丫头，任何人不见——”

龙天楼听得心猛一跳：“老福晋是让那位侧福晋害死的?海珠格格说过这种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今案子已经停办了，说说有什么要紧。”

“刚才我不告诉你了吗?”

“海珠格格凭哪一点，说老福晋是那位侧福晋害死的?”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吓都快吓死了，还敢问？”

“这话，她只跟格格一个人说过?”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不过这些姐妹里，她跟我最好，什么话都跟我说。”

“她还有没有跟格格说过别的?”

“什么别的?”

“我是说，她还有没有跟格格提过承王府或是她自己的什么事?”

“我想想看——”皱眉沉吟了片刻，海珊格格道：“有，她提过别的。”

“什么事?”

“她自己的事。”

“她自己的什么事?”

“她说有回冬天上西山赏雪，她认识了个人，是个江湖上的，可是门不当，户不对，那个人又是个汉人，恐怕不成。”

“呃!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别人提过?”

“恐怕这件事只我一个人知道。”

“她跟格格提过，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吗?”

“没有提过姓什么，叫什么，只听海珠说过什么小狮子——”

龙天楼微一怔：“小狮子——”

忽觉马车停住，随听车把式在外叫道：“格格，请下车吧!”

海珊格格道：“这么快——”

龙天楼伸手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停在一个院子里，车旁站着几名戈什哈跟两名侍婢，他心知那是裕王府的护卫跟侍候海珊的丫头，忙先跳下了马车。

车旁的戈什哈跟侍婢都一怔，直看龙天楼。只听海珊格格道：“天楼，扶我下去。”

再看，海珊格格已从车里探出了娇躯。

龙天楼忙答应一声，伸手把海珊格格扶下了车。

“格格。”

戈什哈跟侍婢们一起施礼。

海珊格格没看见似的，径望着龙天楼道，“走，天楼，我带你见我阿玛去。”

龙天楼刚要婉拒，一名戈什哈道：“禀格格，王爷不在府里。”

龙天楼心里为之一松，忙改口道：“格格，我告辞了！”

“等等！”海珊格格忙伸手拦住，问那名戈什哈道：“王爷没在府里，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王爷没交代。”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王爷也没交代。”

海珊格格登时脸色就变了：“一问三不知，你们都是死人哪！”

格格发了脾气，谁敢辩，谁又敢吭一声。

好在海珊的脾气也没有发下去，转脸望龙天楼；“走，天楼，上我那儿等我阿玛去。”

龙天楼道：“格格，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给王爷请安。”

“不行。”

一名戈什哈怯怯地道：“禀格格，纳兰公子等了您好半天了。”

海珊格格霍地转过脸去：“纳兰，他来干什么?”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过来：“特来给格格请安。”

龙天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穿长袍马褂的年轻人带笑走了过来。

年轻人长得玉面朱唇，长眉风目，典型的风流潇洒公子哥儿，算得上北京城少见的美男子，只是脂粉气稍嫌重了些，人没到，一阵香气已飘送过来。

海珊格格眉锋皱深了三分，娇靥上也笼罩起一层薄薄寒霜。

年轻人似乎全然不觉得，近前深深一揖，满脸笑容：“恭候劳驾多时，格格近日安好。”

“酸死人了，这时候你跑来干什么?”

“刚不说了吗?”年轻人笑吟吟的，有点嬉皮笑脸：“来给格格请安哪!”

“现在你请过安了，可以走了。”

年轻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从龙天楼脸上转过：“不要紧，要是格格有事，我可以等。”

龙天楼忙道：“格格陪客人吧!我告辞。”

他一躬身，转身就走。

海珊格格张口、伸手，要叫、要拦。

年轻人忙上前一步：“我给格格带来了一件稀奇东西。”

就这一句话工夫，龙天楼已经出了院子拐了弯。海珊格格忙叫：“天楼，天楼！”

龙天楼当然听见了，他装听不见，提一口气，人似脱弩之矢，一闪就没了影儿。

海珊格格转脸跺脚，发了脾气：“你少烦我，不稀罕。”

她转身走了。

她走她的，年轻人居然笑吟吟地跟了去。

龙天楼一口气奔出了一条街，才把步履慢了下来。

说慢，可仍比常人快一倍有余。

他没直接回十五阿哥府去，先去了巡捕营，还好，白五爷还没回去，他把白五爷拉到一边儿，把十五阿哥府有人送“贺礼”的事说了一遍之后，掏出了那张包礼的红纸，递了过去；“您给我看看，这上头用的是什么毒?”

白五爷运功护穴接了过去，看看、闻闻，神情转趋凝重：“小七儿，你怎么连这种毒都辨不出来?”

“有点儿谱，可是不敢确定。”

“以你看，这是什么毒?”

“这毒不在四川唐家的百毒之内，有几分像‘无影断肠落花红’。”

白五爷一点头道；“没错，就是这玩艺儿。”

龙天楼一怔：“五叔，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确定?”

“为什么?”

“擅用无影断肠落花红的那位，已经多年不见踪迹，不少人说他已经死了。”

“有人亲眼见他死吗?不许他没死、不许他有传人?”

“他这门绝活儿，是向不传人的。”

“不传人就失传了，他会甘心?”

“他怎么会跟这个圈子扯上关系?”

“你小子又怎么跟这个圈子扯上了关系!告诉你，如今的情势跟康熙年间差不多，谁都会为自己网罗大批异人奇士，何况如今还比那年头多了个和坤。”

龙天楼点了点头：“还有件事跟您打听，您帮我想一下，武林之中，江湖道上，有哪个年轻豪客以狮子为号的?”

“狮子?什么意思?”

龙天楼把听自海珊格格的，告诉了白五爷。

白五爷道：“以狮子为号的多了，三山五岳，四海八荒，少说也有几十个。”

“我只问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我只问近年来，到京里来过的。”

白五爷沉吟道：“近年到京里来过，以狮子为号的，我不清　楚，在我眼里，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应该首推‘玉面狻猊’杨华。”

“‘玉面狻猊’杨华?这只狮子我听说过，草莽绿林之中的年少英豪，掌中双枪，罕有对手，既称玉面，当然也是位俊逸人物。”

“没错!”白五爷刚一点头，两眼猛睁：“对了，我想起来了，两年以前冬天，他到京里来过，那时候可巧我不在京里，还是我上直隶总督衙门公干的时候，听他们说的，为了这只狮子，直隶总捕严如山，曾亲率八弟子拦截，那只狮子话说得漂亮，心仪燕京八景，只上西山赏雪，其他秋毫不犯，果然，‘玉面狻猊’那一趟来京，只上西山，不去别处，京畿一带也十分平静，人家言而有信，出京须经直隶，严如山又亲率八弟子迎送，为此还结了忘年交呢!”

龙天楼听毕点头：“那就是这只狮子没错了，五叔可知道，这只狮子目下行踪如何?”

“不清楚，恐怕要问严如山。”

“五叔跟严如山交情如何?”

“廿多年的老朋友了。”

“那么麻烦五叔帮我跟严如山打听一下，一两天内我来听消息。”

“用不着你跑一趟了，一有回话，我给你送信儿去。”

“也好，那就麻烦五叔了。”

他要走，白五爷拉住了他：“马回回那儿的事儿怎么办?”

“今儿晚上就动，您别管了。”

白五爷一怔。

龙天楼倏然一笑，走了。

回到了十五阿哥府，十五阿哥府静悄悄的。

半个时辰前那么多客人，鬓影钗光，喧声笑语，杯觥交错，好像不是发生在这儿。

看看现在，也不过是刚起更吧!

其实，侯门深似海，诸王府里，就是这样，热闹的时候真热闹，一旦静下来，可也真够冷清的。

可是，龙天楼刚进院子，那八个不知道从哪儿一拥而至。

“总座，您回来了。”

“裕王府的马车，坐着舒服吧!”

“总座，您身上怎么这么香啊?”

“——”

龙天楼脸上一阵热，半真半假地沉脸叱道：“少胡说，王爷跟贝子爷呢?”

英奇忙道：“在听涛轩喝茶等您呢！我给您带路。”

他躬身摆了手。

龙天楼道：“你们八个，一个也不许乱跑，待会儿我有事儿，我去见王爷跟贝子爷就来。”

他跟着英奇走了。

英奇挺沉不住气，走没两步就问：“总座，什么事儿?”

“急什么，待会儿就知道了。”

英奇碰了个软钉子，硬没敢再吭声。

初到十五阿哥府，没个人带路还真不行，走画廊，穿小径，过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东弯西拐了半天，进了一个小院子，树海森森，都是高大合围的巨松，夜风过处，松涛阵阵。

树海之中，灯火通明，只是静悄悄的不闻声息。

英奇扯着喉咙道：“禀爷，总座回来了。”

只听福贝子一声答应：“快请!”

龙天楼向英奇摆摆手：“找他们等我。”

英奇躬身恭应走了。

龙天楼行向灯火辉煌处。

“听涛轩”的确是个很幽静的地方，幽静得看不见一名护卫。

一进门，十五阿哥、福康安站起相迎，两个人原都凭几而坐，面对轩外松林，几上一壶香茗，几只茶杯，这当儿应该是俗念全消的一刻。

龙天楼见了礼，十五阿哥含笑道：“回来了。”

不知怎地，龙天楼脸上直发热，忙岔开道：“怎么没人站班当值?”

十五阿哥笑指福康安：“有他在，我还用护卫?”

福康安正笑吟吟上下打量龙天楼。

龙天楼忍不住问；“贝子爷这是看什么?”

福康安终于说了话；“我看看你身上少点什么没有!”

十五阿哥“哈”地一声笑了。

龙天楼想笑，没笑出来。

福康安道：“天楼，这一趟够受的吧!”

“何止是够受。”

“你认为够受，还有别人想求还求不到呢!”

龙天楼一点头道：“刚才我还真见着了一个。”

“甭问，准是纳兰承德。”

“我听他们叫他纳兰公子。”

“没错，有名的纳兰家的人，纳兰容若是他爹，他别的不及他爹，风流可有过之。”

“其实何必呢，什么气都得受。”

福康安看看龙天楼：“我拿这句话说，你就懂了，人到无求品自高。”

十五阿哥笑道：“用得好。别老站着，坐吧!”

三个人落了座，十五阿哥指着龙天楼面前茶杯道：“尝尝，包你没喝过，大内的贡品。”

龙天楼刚一掀盖，便觉清香扑鼻，他笑道：“名字俗了些，可却是一等一的好茶‘一品香’。”

十五阿哥、福康安都一怔，齐声道：“你知道?”

“我在家都喝这种茶，不过天池的‘雪泉’，远不如京里的‘玉泉’。”

十五阿哥道：“献宝没献对，不过这句话还受听。”哈哈一阵笑。

福康安凝目问道：“我奇怪她怎么会放你走。”

“那位纳兰公子给了我脱身的机会。”

福康安一拍坐椅扶手：“纳兰承德惨了。”

又一阵大笑。

龙天楼取出那张包礼物的红纸，道：“贝子爷，我打听出来了，这上头的毒，是一种很别致的毒，毒性烈，而且令人防不胜防，它有个名字叫‘无影断肠落花红’。”

“无影断肠落花红?”

“无影，是说它防不胜防，断肠，中者十九必死，落花红，中了这种毒，一旦发作，别处看不出什么，只大口吐血而亡。”

十五阿哥面有惊容：“亏他们怎么想出的这名字。”

福康安道：“乖乖，真长了见识了。”

十五阿哥接着问道：“知道这毒哪儿来的吗?”

龙天楼道：“谈用毒，中原武林一直以四川唐家为用毒之大家，凡是唐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人人擅用毒，也擅解毒，唐家独门的毒，洋洋大观，手法诡异难防，提起唐家，武林中人无不谈毒色变，可是五十年前，武林中出现了一个异人，此人长相奇异，天赋异禀，复姓西门，单名一个烈字，据说此人来自苗疆，不但擅用毒，而且举手投足都是毒，更令人难防，没多久，他用毒的声势，已经凌驾于四川唐家之上一—”

十五阿哥道；“这种无影断肠落花红，就跟这个西门烈有关系?”

“不错，这无影断肠落花红，就是西门烈三大毒之一，可是早在廿年前，西门烈突然从武林中销声匿迹，不见踪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唐家人整了，说法不一样，但他不见了确是事实，没想到廿年后的今天，他的无影断肠落花红，突然在京里出现，而且是用在十五阿哥您府里。”

十五阿哥道：“这是说，这个西门烈在京里?”

福康安道：“那不一定，也许是他的传人。”

十五阿哥道：“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他的传人，总要把这个用毒的人找出来，要不然防不胜防，那多怕人哪?!”

龙天楼道：“您放心，这人的毒，固然是防不胜防，可是只要多加小心，毒照样进不了您这十五阿哥府，请您下令总管，今后凡是您要接触的东西，一律要经过检查。”

“天楼，那要怎么个检查法?”

“凡毒，皆逃不过银器碰触，只要有一件银器，再厉害的毒也无所遁形。”

“防是好防了，可是这个人不找出来——”

“当然要把他找出来，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福康安道：“行了，有天楼给你打了包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龙天楼道；“贝子爷，您是十五阿哥的莫逆交，您最好也多小心。”

福康安一怔道：“好家伙，连我也扯上了，十五爷，你看看帮你有多大的好处。”

龙天楼笑了。

十五阿哥也笑了。

笑声中，龙天楼站了起来：“您两位多聊聊吧!我带他们八个出去有点事，王爷别忘了下令总管。”

十五阿哥忙道：“你带他们八个干什么去?”

福康安道：“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好管闲事，有一天你接掌大宝，当了皇上，天下事你能事必躬亲，大小都管？”

十五阿哥赧然而笑，摆手道：“好，好，好，不管，不管，你去吧!”

龙天楼欠身一礼，出了听涛轩。

福康安道：“我带过兵，这一点你就不如我，差事交给了谁，你就不必巨细过问了，相信他办的都是他该办的事，你要是动不动就先问问，别人不好办事，也能把自己累死。”

十五阿哥道：“小福，你要是出来角逐，我绝不是对手!”

“可惜我只是皇上的干儿子，不够格，就算够格，现在也未必是你的敌手，因为你有了龙天楼。”

十五阿哥唇边浮现出笑意。

这笑意是安慰，也多少带点得意。

龙天楼刚出小院子，人影一闪，眼前多了个英奇。

龙天楼道：“干什么?想吓人哪!”

英奇道；“哪能吓得了您，在这儿等您，等候您的差遣哪！”

这么大人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龙天楼道：“你干吗这么急，这么沉不住气，告诉你，我给你们的，可没什么好事儿。”

英奇一咧嘴笑道；“这个我们很放心，您交代下来的，一定是既新鲜又刺激的事儿，就算不是，您是总座儿，就是让我们赴汤蹈火，我们也应该呀!您说是不是?”

龙天楼发现，这八个是不好带，不但个个鬼，还个个有一张贫嘴。

可是龙天楼也明白，只要能降住他们，只要对了路，这八个还真能为你赴汤蹈火。

他道：“他们七个呢?”

“都在前头恭候您的大驾呢！”

“那就走！还等什么?”

英奇忙道；“是，我给您带路。”

他一躬身，飞快地前头走了。

龙天楼笑着摇摇头，跟了过去。

今夜有月，那七个都在前院月影下等着，一见英奇带着龙天楼过来，一拥而上，立即把龙天楼团团围住。

“总座，您吩咐。”

“有什么好事儿?”

“……”

“……”

你一句，我一句，等到发现龙天楼一声不响，马上全都闭上了嘴。

英奇道；“真是，蛤蟆吵坑似的，烦不烦哪!”

蒙德一瞪眼道：“你少哕嗦！”

龙天楼道：“你们都说完了吗?”

英奇本来还想再给蒙德一句，一听这话，连忙闭上了嘴。

龙天楼道：“你们都有便服吗?”

那八个忙道，“有、有。”

“我不想让你们这么样招摇，去换便服去，换好了到这儿来见我。”

“是。”

那八个如奉纶音，齐声应“是”，再看时已经没了影儿。

龙天楼忍不住再次摇头而笑。

白天看这座十五阿哥府，宏伟、壮观、富丽，堂皇。

而这座十五阿哥府的夜景，更是美得迷人。

尤其是这有月的夜晚。

月影下踱步，龙天楼刚走两个来回，英奇头一个带着疾风奔到，扣子都没扣好，领子斜在一边。

龙天楼皱眉道，“又不是只带你一个人去，急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身边起了风，疾风一阵阵，人影连闪，七个也到了，没一个比英奇穿得整齐的。

龙天楼想笑，可是他没笑：“把衣裳穿好。”

八个人还真快，转眼问就把衣裳穿好了，然后，静等吩咐。

龙天楼道：“我带你们往马记清真馆去。”

那八个一怔。

“赏我们顿饭吃啊！”

“那儿的牛肉蒸饺不错。”

“我有五笼就够了。”

“总座，我都要晕了。”

“不对，时候不对，人家早上板儿了。”

不知道谁这么一句，提醒了大家，霎时又是鸦雀无声，瞪大了眼望着龙天楼。

龙天楼从承王府的事，以及有人袭击他的事，一直说到马记清真馆里所见的事。

蒙德叫道：“好家伙，大贝勒。”

凌风沉声叱道：“住嘴，这是什么事，能乱嚷嚷。”

蒙德吓得忙闭上了嘴。

八个里，凌风沉着，铁奎更持重，可是这当儿也免不了几分兴奋、激动：“总座，那您是要——”

龙天楼道：“路上说，跟我走。”

他转身走了。

那八个急忙跟了上去。

为免多惊动人，龙天楼带着那八个，从西跨院翻出墙去，直奔那家马记清真馆。

当然，该交代的，他一路上都交代了。

的确，这当儿夜静更深，店铺都上了板儿，家家户户也都大门紧闭，大街上瞧不见几个行人，小胡同里更是既黑又静。

刚到马记清真馆，已经上了板的店门，突然卸了一块，龙天楼一打手势，九个人忙隐人暗影中。

从清真馆里走出个人来，正是那位白头判官马回回，他胁下夹了个小包袱，一出门就顺着街往那边走了。

卸下的那块板，又上上了。

凌风道：“乖乖，真不愧白头判官！”

龙天楼道；“凌风、华光跟我走，铁奎带他们监视四周，不许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龙天楼带着凌风、华光去跟马回回了。

铁奎他们六个立即散了开去。

龙天楼带着凌风、华光，不近不远，保持一定的距离，缀着前头放步疾走的马回回。

凌风低声道：“总座，看他夹着个小包袱，是不是想跑啊!”

龙天楼道：“他自己或许有跑的意思，却未必敢跑。”

“呃!为什么?”

“刚在府里我不都告诉你们了吗——”

华光道：“你忘了总座怎么说的，他现在要是敢跑，当初不也就敢跟总座说些什么了吗?”

凌风明白了，一点头道：“对！”

前头马回回疾快地拐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龙天楼道：“快。”

提一口气，腾身掠了过去，探头往胡同里看，只见马回回停在北边第五家门口。

凌风、华光跟着掠到，往胡同里一看，低声叫道：“鬼胡同，这么黑。”

修为的深浅，是一点也不能勉强的，龙天楼看得清楚，马回回抬手敲了门，敲门声立即传了过来，一长两短。

凌风道：“敲门了，是哪一家?”

龙天楼道：“不要急，我看着呢!”

凌风一怔，旋即道：“就凭这，我们是得服。”

马回回敲门敲了两遍，有个话声从门里响起，传到这边几乎听不见了，可是龙天楼清晰地听见了。

“谁?”

“马。”

夜静了，马回回这一声，连凌风、华光都听见了。

接着，门开了，马回回进去后，门又关上了。

龙天楼道：“咱们过去。”

三个人贴着墙边扑了过去。

到了那一家门口，只见两扇红门，油漆微有剥落，典型的普通住家。

龙天楼往上指指：“我走正面，你俩走两边，彼此不要出视线以外。”

他掠上了门头，凌风、华光跟着掠上两边厢房屋头。

伏身往下看，两边厢房黑忽忽的，只有上房屋透着灯光，院子里空荡寂静，不见人影。

龙天楼打手势，示意凌风、华光从厢房屋面扑上房顶，他自己则飘身落在了院子里。

凌风、华光矮身窜向上房。

龙天楼贴身平飞，点尘未惊地便到了上房屋的廊檐下。

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上房屋里四个人。

一个在门边，抱着胳膊站立的，是个粗壮汉子。

一个坐在一边椅子上的，是个身材矮胖的紫脸老头，坐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中间桌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一头白发，身躯高大的马回回，一个是梳着辫子，穿身花布裤褂儿的十八、九姑娘，两个人脸上都有戚容。

只听马回回道；“这是爹给你带来的，吃不完留着慢慢儿吃，等下回爹来看你的时候，再给你带。”

桌上，摊着个油布包，都是些吃的，也都是清真馆儿所卖的。

姑娘微低着头：“您下回不用再带了，这儿又不缺吃的！”

马回回没说话。

姑娘也没说话。

抱胳膊的壮汉道：“你们父女的话，怎么越来越少了。”

马回回猛转头望紫脸老者：“闻老，就不能让我们父女俩单独淡谈吗?”

紫脸老者冷然道：“父女又不是夫妻，难道还有怕人听、怕人看的不成?”

马回回还待再说。

紫脸老者冰冷又道：“马掌柜的，别人不明白，你自己清楚，现在还能让你定期来看你的女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应该知足。”

马回回脸上掠过悲愤神色，可是他却忍了下去。

姑娘抬起了头，瘦瘦的脸庞，颇为清秀，只是愁容满面，神情憔悴，她道：“爹，您走吧!我很好，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回回没动，也没说话。

看到这儿，听到这儿，龙天楼已经全然明白了，他明白马回回为什么不敢说什么，而甘愿任人宰割了。

只听那紫脸老者道：“你女儿都催你走了，你还舍不得吗?”

马回回转脸道：“闻老——”

紫脸老者道：“走吧!又不是没下回了！”

马回回两道灰眉耸了耸，转过脸去：“孩子，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姑娘忙道：“爹，您别再来了。”

马回回刚要转身，闻言停住，道：“为什么?”

姑娘低下了头：“我很好，您又何必再跑。”

“不管你怎么好，爹都要来，爹不怕跑，就算你远在天边，爹也不怕跑。”

他扭头往外走。

姑娘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壮汉开了门，马回回先出上房，壮汉跟在后头，随手带上门。

龙天楼容他带上门，人已到了他身后，一指点出，壮汉应指而倒，龙天楼伸手扶住。

马回回猛回身，龙天楼示意他噤声，马回回刚一怔，只听屋里传出紫脸老者话声：“徐三，为什么不走了?”

显然，紫脸老者的听觉相当敏锐。

龙天楼忙打手势。

马回回立即开了口：“闻老，徐三中风了。”

门砰然而开，紫脸老者闪身而出。

龙天楼架着壮汉疾闪，人到他身后挡住了屋门。

紫脸老者听见身后风声，旋身扬掌猛劈。

龙天楼把壮汉往前一送，紫脸老者威猛的一掌正劈在壮汉胸口，壮汉一口鲜血喷出，喷了紫脸老者一身一脸。

但是紫脸老者够机警，应变也快，他看清了壮汉，没来得及躲血，而血一沾身，他立即侧身滚翻，人已出了丈余外，就势腾起，直上夜空。

马回回都没来得及出手。

龙天楼喝道：“凌风，华光，截他。”

恭应声中，凌风、华光从上房屋顶窜起，向着紫脸老者当头扑下。

一方往上，一方由上而下，尤其是一对二，紫脸老者当然吃了亏，砰然一震声中，他身躯落下。

马回回狂吼扑到，双掌并出，两只手已硬生生插进了紫脸老者胸膛，紫脸老者半声没吭，身子一挺就完了，马回回双手猛往回一带，鲜血横飞四溅，紫脸老者的五脏六腑全被抓了出来，尸身往后便倒。

凌风、华光都看傻了。

龙天楼也为之心神震动。

马回回一甩手中物，双手血污淋淋，扭头就叫：“孩子，出来吧，咱们得救了。”

堂屋里却没反应。

龙天楼回身望，立即震住。

姑娘站在堂屋桌旁，一缕鲜血从嘴角挂下。

马回回看龙天楼的神色，知道不对，一阵风般卷到，睹状心胆欲裂，嘶声大叫：“孩子！”

人扑进了堂屋，沾满血污的双手，正好接住了要倒的姑娘，他嘶声颤呼：“孩子，你这是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姑娘张了嘴，涌出的是血污，却不是话声。

显然，她把舌头都嚼碎了。

龙天楼、凌风、华光，无不心神震颤。

马回回低头欲哭，一眼看见了姑娘的腹部。

姑娘的腹部微微隆起，一看就知道，至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龙天楼等也看见了。

霎时，四个人都明白了。

凌风脱口一声：“该死的一——”

马回回大叫：“畜生——”

放下姑娘，转身扑出，头一个碰上地上的徐三，霎时间徐三血肉模糊，没了人形。

马回回转身又扑向已然令人不忍卒睹的紫脸老者，转眼间，紫脸老者更令人不忍卒睹了。

马回回满身是血，成了血人，神态怕人：“孩子，等我!”

扬掌劈向自己天灵。

龙天楼眼明手快，隔空一指点出，指风疾袭马回回手肘，人跟着扑了过去。

马回回右臂一震，方重落，龙天楼人已扑到，疾快地卸了马回回的下巴。

马回回还想挣扎。

龙天楼震声道：“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替你女儿报仇?别以为你已经杀了两个，你该明白，这两个背后另有别人，我来救你，难道只为救两具尸体。”

马回回不挣了，身躯暴颤，霎时间老泪如雨。

龙天楼抬手托上了马回回的下巴，马回回头一低，痛哭失声。

龙天楼也为之黯然：“马掌柜的，我明白你的感受，可是——”

他想劝马回回几句，可是他知道劝也于事无补，不如让马回回发泄个痛快。

半晌，马回回声嘶力竭，总算停止了哭，停是停止了，脸色煞白，神色怕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马掌柜的——”

马回回道：“我忍辱含羞，为只为我这个女儿，想不到还是没有能够保住她，早知道她会受这种羞辱，落得这么个死法，当初不如我亲手杀了她，再拼他们——”

“马掌柜的，现在拼他们，或许迟了些，可是仍然能给泉下的令爱一些安慰!”

马回回猛抬赤红双眼：“你为什么非救我不可?”

龙天楼道：“为令爱，也为我。”

“究竟是——”

“既有人指使你狙杀我，他们应该告诉你得很清楚。”

马回回摇头道：“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你姓龙，住在那家客栈，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事先连你是龙家人都不知道。”

龙天楼道：“那么我告诉你个大概——”

他从受白五爷之邀，来京为巡捕营侦办承王府案说起，一直说到了那夜受马回回狙击。

马回回静静听毕，微微点头：“我有些明白了，龙少爷，这件事确跟大贝勒有关，可是指派我去杀你的，却不是大贝勒。”

“是谁?”

“‘大鹰爪’阴桧！”

“阴桧是大贝勒的人?”

“我不清楚，没见过阴桧跟大贝勒有来往，甚至没见过他跟官家人来往。”

“他做得很秘密。”

“可能。”

“听说清真馆本是你的?”

“是的。”

“阴桧是怎么来的?”

“有一天晚上，他掳走了我的女儿，逼我把清真馆交他掌管，让我听他的，就这么简单。”

“他为的是什么，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

“你都为他干过什么?从你替他做过的事上，应该可以琢磨出些端倪。”

“龙少爷，我奉指派去杀您，是我替他们干的头一桩。”

“这么说，我只好问阴桧了。”

“恐怕您只好如此了。”

“既然指派你的是阴桧，你又怎么知道是大贝勒——”

“当天晚上，有个人给阴桧送来一张纸条，当时我在场，阴桧一看，脱口说了声大贝勒，然后就交待我去杀您，所以我知道是大贝勒。”

“那张纸条儿呢?”

“还在阴桧手里。”

龙天楼点点头道：“好吧!一会儿我就去找阴桧，令爱的后事你打算——”

“龙少爷，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您了，剩下的就是我私人的事，您不要管了。”

“马掌柜的，你错了，阴桧背后有人，可能是大贝勒，也可能还有别人，这些人不除，这些事就永不会是某人私人的事。”

“我就这么个女儿，我无论干什么，都是为她，她死了，我了无生趣，我还能干什么?”

“马掌柜的，你以为令爱的仇已经报了?”

“我不担心这个，只您有一天除了那些人，就是为我父女报了仇。”

“我还没听说，有谁不愿意手刃仇人的。”

“龙少爷——”

“马掌柜的，像你这种遭遇的，可能还有不少人，推己及人，难道你就不想为别人尽些心力?”

“龙少爷，我已经一点生趣也没有了——”

“马掌柜的，若论私心，我已经从你这儿获得了一些线索，你非要死不可，我大可以不管你，但是没有人见死不救，在道义上，我不能不管你，同时我敬重你白头判官是位前辈英雄，这么自绝身去，轻如鸿毛，太以可惜，却没想到你这么不珍惜你这有用之身。”

马回回身躯剧颤猛抬头：“龙少爷，多谢您当头棒喝，退我冥顽，从今后马某人把自己交给您了，您说马某人怎么办吧?!”

龙天楼道：“把令爱先留在这儿，跟我找阴桧去，事毕后，自有人帮你料理令爱的后事，然后你上十五阿哥府安身去。”

“您的大恩大德——”

马回回曲膝拜了下去。

龙天楼伸手拦住，硬把马回回架了起来，道：“凌风、华光，咱们走。”

一声走，四条人影同时破空拔起，疾闪飞射，没人了夜空之中。

没多大工夫，龙天楼、马回回、凌风、华光回到清真馆前。

隐身暗处的铁奎、海明立即迎了上来，一见马回回，铁奎忙问：“总座，他不是——”

龙天楼道：“白头判官马老，从现在起是自己人了。”

铁奎、海明道：“马老。”

马回回忙道：“不敢。”

龙天楼道：“马老，他们都是十五阿哥的贴身护卫，原跟着福贝子，有名的八铁卫，还有四个，都在附近。”

马回回连道：“久仰!”

马回回这“久仰”，可不是客气应酬话，福贝子福康安的八铁卫，可真是名满京畿，谁见了谁头痛，有福贝子撑腰，这八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王公大臣都得让他们三分。

龙天楼道：“有什么动静没有?”

铁奎道：“没有，从您走后，到现在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龙天楼一点头：“凌风、华光堵住门口，另六个围住清真馆，不许放走一个。”

铁奎、海明暴应一声，立时闪身没入夜色中。

约莫盏茶工夫，铁奎等六个都把好了自己的岗位，龙天楼抬手一挥，凌风、华光马上隐入暗处。

龙天楼转望马回回：“马老，咱们走大门进去，去叫门吧!”

马回回走了过去。

龙天楼紧跟着马回回到了清真馆门口，然后闪身贴向门边。

马回回抬手敲门，一长两短，敲了两遍，里头响起问话；“谁呀?”

马回回应道；“我。”

里头的人当然听出了是马回回，一阵门闩响，门板卸下一扇。

开门的，还是刚才那个。

龙天楼闪身过去，一指头就把他点倒了，然后伸手扶住，轻轻放下。

马回回则扶住了要倒的门板，又把它上了上去。

马回回上好了门板，龙天楼一抬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疾行。

走过窄道，推开那扇窄门往里看，小院子里没人，东西厢房跟上房都亮着灯。

龙天楼道：“马老，阴桧这时候在哪儿?”

马回回道：“他应该在上房里。”

“东西厢房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东边是伙计们，西边是厨房里的。”

“都是原来的老人吧?”

“不，厨房的是，伙计都是阴桧带来的。”

“有几个?”

“共有五个，前面躺了一个，东厢房应该还有四个。”

“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吗?”

“都是些二三流角色，应付得了。”

“我先扑上房对付阴桧，你堵住东厢房，出来一个撂倒一个，有能跑的，让他们跑。”

马回回点了头。

龙天楼平窜出去，扑向上房，夜色里看像一缕轻烟，脚没沾地，中途没起落，一掠已到了上房屋门口，推门闪了进去。

马回回立即窜出去，站在了东厢房门口。

龙天楼进上房，东耳房里，灯光从门帘缝里透射出来，掀起了门帘，只见阴桧正坐在窗下，聚精会神地打算盘，脸都没偏：“回来了?”

龙天楼道：“只能说来了。”

阴桧猛转脸，他应变真快，脸色一变，挥手熄灯。

龙天楼见灯一灭，立即跨步移身：“忽——”地一声，一物擦着耳旁打了过去，带下了门帘，哗喇一声落在外头听堂里，一听就知道是算盘，然后，砰然一声，一条黑影破窗而出。

龙天楼疾转身，从堂屋门追了出去。

闪出堂屋门，阴桧已窜上半空。

马回回还在东厢房门口站着，惊望这边，没来得及拦。

“滚下去!”

半空里一声霹雳暴喝，一条人影由上而下，疾扑阴桧，听喝声，是铁奎。

疾如电光石火，两条人影一合即分，阴桧毕竟是阴桧，虽是由下而上吃了亏，却还是把铁奎震得一个腾翻落回屋面，他自己上腾之势不过一顿。

对龙天楼来说，这一顿已经很够很够了，他腾身扑到，单掌疾挥，钢钩般五指，抓向阴桧的右小腿。

阴桧上腾之势受阻一顿，也就因为这么一顿，已无力再行腾升躲闪，人在空中，无法往上腾升，如要躲闪，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横移，一是下折，但是横移之后，终必下折。

阴桧就是这样，他一个身躯横移半尺，躲过了龙天楼那—抓，跟着他就一个悬空跟头翻了下来。

龙天楼洞烛机先，已然料准了这必然的变化，必然的结果，立即踢腿折腰，头下脚上凌空扑下，双掌并出，抓向阴桧双肩。

阴桧是个大行家，他明白，龙天楼这一抓，凌空下击，雷霆万钧，不敢硬接，他更明白，龙天楼这一抓，威力范围罩盖方圆一丈之内，移身躲闪躲不开，是以他一个懒驴打滚，滚翻出丈余之外，翻出去腾身又起，又要跑。

而这时候东厢房门口的马回回，已撂倒了两个伙计，顾不得第三个，大吼声中扑了过去，双臂一圈，硬抱阴桧。

阴桧刚自腾起，马回回已带着劲风扑到，他怒哼声中，单掌一圈，大鹰爪疾递，猛袭马回回心口要害。

龙天楼喝道：“马老小心!”

身随话动，疾如电光石火扑了过去。

马回回报仇心切，扑势太猛，来不及收势变招，只好沉哼声中，高大身躯横移，“嘶”地一声，左肩衣衫被阴桧指尖划破。

就在这时候，龙天楼赶到。

阴桧再逃已经来不及了，霍然旋身，双掌并出，硬拼龙天楼。

龙天楼双掌一分，右掌斜劈，“叭”地一声，阴桧双腕尽折，大叫一声，抽身要退。

龙天楼左掌递到，一把扣住阴桧右肩井穴，右掌硬挡住怒扑而来的马回回，道：“马老，留他活口。”

马回回倏然惊醒，沉腕收招，高大身躯飞旋一周方始收住扑势。

霎时间，一切归于静止。

四周屋面站着八个黑影，是八护卫。

东厢房门口躺着两个。

东西厢房间跟窄门边，各躺着一个。

西厢房门口五六个人探出头，都吓白了脸。

该擒下的，一个也没跑掉。

龙天楼道，“下来守着。”

八护卫一起飘落院中。

龙天楼又道：“马老，咱们屋里去。”

推着阴桧，偕同马回回行向上房。

阴桧这时候乖得很，一点挣扎都没有，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往下流。

进了上房屋，龙天楼把阴桧按坐在板凳上，左手仍扣着他的右肩井穴。

马回回瞪着阴桧，两眼直欲喷火。

龙天楼道：“阴桧，从现在起，老老实实答我问话，要不然把你交给马老，他能撕碎你。”

阴桧不愧巨擘，倒还镇定：“你是——”

“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你跑什么?”

“走多了黑路，见条人影，都得提防是鬼。”

马回回怒声道：“不认识?这位就是你指派我去杀的龙少爷!”

阴桧一怔，脸色倏变：“马判官，指派你，我也是不得已，你的女儿我只是扣为人质——”

马回回扬掌就是一嘴巴，打得阴桧顺嘴流血，他切齿咬牙：“我女儿让你手下两个畜牲糟蹋了，都有了身孕，她已经咬舌自绝了，你知道不知道?”

阴桧脸色惨变，骇然叫道：“他们俩——”

“他们俩那两条命不够，我还要你这第三条。”

阴桧身躯剧颤：“姓阴的纵横半生，不近女色，想不到我这点名声竟让那两个东西给败坏了，还有什么说的。”

“有，”龙天楼道：“你受谁的指使杀我?”

阴桧低下了头，又抬起：“马判官不会没有告诉你。”

“马老告诉我，有人给你送来一张纸条，我想看看那张纸条上写些什么?”

“纸条我已经撕了。”．

马回回道：“当时你没有撕。”

“后来我撕了。”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龙天楼道：“既然当时你没撕，以后你就不会撕。”

阴桧一怔，没说出话来。

龙天楼脑际灵光电闪：“说吧!哪儿去了?”

“我撕了。”

“现在再说撕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真撕了。”

龙天楼道：“阴桧，你的人没有走脱一个，你不要指望谁能来救你。我给你两条路，一指搜魂，受尽折磨，再不就是老老实实答我问话，我保你不死。”

马回回一怔忙道：“龙少爷——”

龙天楼道：“马老，恕我擅自做主，冤有头，债有主，害令爱的已经死在你掌下，而且准有一个冤枉惨死，阴桧练的是大鹰爪，生平不近女色，他没有害令爱，为什么不从他身上追出躲在暗处的。”

马回回沉默了一下：“我说过，从今以后，我把自己交给您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多谢马老，我不会让令爱泉下难以瞑目的。”转望阴桧：“你听见了，怎么抉择，那还在你。”

阴桧道：“你真是龙家人?”

“我行七，巡捕营的白五爷，是家父的把兄弟，是我五叔，你应该知道不假。”

“你既真是龙家人，我相信你能保住两边都杀不了我。”

“两边?”

“你这一边，我卖命的那一边。”

“我懂了，你说吧！”

“那张纸条，我交回去了。”

“交回去了?”

“不是交回大贝勒，纸条是大贝勒的亲笔不错，可是却有我的上司在上头画了表记，也就是说，是我的上司帮了大贝勒这个忙。所以要把纸条交回去，那是因为以后凭这张纸条，就能胁迫大贝勒乖乖就范。”

“那么你的上司是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那么纸条你是怎么交回去的?”

“柜台边上有方镇纸，有指示，就会来个人送来压在镇纸下，我有所禀报，写好后压在镇纸下，也自会有人来取。”

“不会失误?”

“不会，来人都持有上司的表记。”

“什么样的表记?”

“一根簪子。”

龙天楼猛然想起了那当暗器用的簪子，道：“你不知道你的上司是谁，大贝勒一定知道，是不是?”

“那当然。”

“那是个什么组织，都干些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指示就干什么，给我的头一个指示，是占据此地，控制马判官，第二个指示，就是杀你。”

“你为什么替他们卖命，有什么好处?”

阴桧凄苦一笑：“只有一样要命的好处：自己解不了的毒。”

“毒?!”

“要命的毒！”

龙天楼一怔，道：“‘无影断肠落花红’?”

“是的。”

龙天楼道：“西门烈?”

阴桧道：“我也知道‘无影断肠落花红’，是西门烈的三大毒之一，可是我始终没见过西门烈。”

“你是说被控制以后，一直没见过?”

“以前也没见过。”

“你被人在体内下了‘无影断肠落花红’?”

“龙少爷既是龙家人，一定能解这种毒。”

“别管我能不能解‘无影断肠落花红’之毒，我保你不死就是了。”

“这就够了。”

龙天楼道：“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怎么被人下了这种要命的毒?”

阴桧摇头道：“说来惭愧，什么时候、怎么被人下的这种毒，我全不知道。”

龙天楼相信他这是实话。

因为他知道，绝对有这种可能，这种毒既称“无影”，自是难躲难防，想当年多少高手一命呜呼，不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着了人的道儿，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龙天楼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毒性发作的?这你总该知道!”

“这当然知道，就是占据这家清真馆的前一个月，我在我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突然觉得不对，就在那要断肠要命的当儿，一根簪儿插着一张信笺，射落在我面前，另外还附了一个小纸包，内有一粒解药，信笺上写明，一粒解药可以保我半个月不死，要我兼程赶来京里，占据这家清真馆，控制马回回，从此听命于那根簪儿，到时候自有人给我送来第二粒解药，就在我占据了清真馆，控制住马判官之后，在柜上就又发现了一根簪儿，一个小纸包。”

“他们做事真是够诡秘的，除了那根簪儿，别的让你一无所知。”

“我说的都是实情实话。”

龙天楼道：“我并没有说不相信，只是阴桧，你既是武林人，既是黑道一巨擘，应该知道，西门烈早在廿年前就在武林中消失了。”

“我知道，有一度我几乎不相信是中了无影断肠落花红，可是能让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着了道儿，还有那发作起来的征兆，却明明是无影断肠落花红。”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最后再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才该服下一次解药?”

“恐怕要在十天以后了，五天前我才服过。”

龙天楼道：“好吧!我为你根除无影断肠落花红之毒，你盘坐运功，把毒逼一处。”

“现在?”

“我既然答应保你不死，就当然要为你耽误点时间，要是等到你该服解药的时候，万一我忘了，你的命可就没了。”

阴桧一惊，忙就地坐下，盘膝闭目运起功来。

转眼间，只见他脸色木然，额头见汗。

马回回站在一旁望着阴桧，面有异容。

龙天楼道：“马老放心，我不会不给马老一点交代的。”

马回回老脸上闪过一阵抽搐，欲言又止。

这时候阴桧已脸色发白，汗如雨下。

龙天楼跨步到了阴桧身后，猛一掌拍在阴桧背心之上，并趁势在阴桧背后点了一指。

阴桧机伶一颤，瞪目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黑痰，腥臭扑鼻，同时他也张口结舌惊住了。

龙天楼道：“阴桧，无影断肠落花红之毒已然根除，我已保你不死，以你昔日跟现在的作为，应该是死有余辜，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阴桧霎时两眼失神，面容死灰，低下了头：“这也是我半生作恶的下场，到最后武功尽失，落得废人一个，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回叵满脸感激，望着龙天楼，没说一句话。

龙天楼道：“你是愿意留在京里，还是愿意离京?要是愿意留在京里，我会安置你，要是愿意离京，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出城。”

阴桧抬起了头，道：“京里是个能要命的所在，回到江湖上，要是掩饰得好，还能活几年，我还是离京吧!”

龙天楼立即叫道：“华光、金彭。”

华光、金彭飞也似地进来了。

龙天楼道：“送他出城，别让任何人盘查，然后回到府里去集合。”

华光、金彭暴应声中，阴桧站了起来，三个人走了出去，龙天楼跟马回回也跟到了院子里。

等到华光、金彭带着阴桧走了，龙天楼才望着地上几个伙计道：“马老可留了活口?”

马回回道：“没有，我把他们都毙了。”

龙天楼道：“也好，省得没处安置他们，还得防走漏消息，此地不能待了，也没有待的必要了，几个老人，马老遣散他们吧！”

马回回立刻折回堂屋，拿了几大封银子，把西厢房的几个叫了出来，当面分了银子，要他们尽快离京，到别处去谋生。

那几个千恩万谢，接了银子回了西厢房，转眼间都提个小包袱走了。

龙天楼道：“屋子是马老的家产。”

马回回道：“现在还要这些干什么，谁稀罕谁拿去。”

龙天楼道：“先让它空着，等将来有一天，再还给马老!”

马回回道：“龙少爷，将来如何，又有谁能预料?”

龙天楼沉默一下道：“那咱们走吧!”

龙天楼当先往外行去。

龙天楼等前脚回到十五阿哥府，送阴桧出城的华光、金彭后脚也回来了。

龙天楼道：“有没有碰上盘查?”

华光道：“一看是我们俩，谁敢盘查。”

金彭道：“倒是姓阴的勾着脖子低着头，生怕人看见他的脸。”

龙天楼道：“你们去吧，找总管给马老安排住处，一两天我再带他见王爷。”

恭应声中，马回回跟那八个一块儿走了。

龙天楼则直奔后院，进后院碰见当值的护卫，问十五阿哥睡了没有。

一名护卫道：“没呢!还跟贝子爷在听涛轩聊着呢!”

龙天楼立即去了听涛轩，果然，听涛轩灯火通明，老远就听见了福康安的笑声。

龙天楼走近听涛轩，一声：“王爷、贝子爷，龙天楼回来了。”

笑声立即停住。

龙天楼进了听涛轩，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含笑拿眼盯着他，茶是新沏的，小方几上还添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龙天楼道：“王爷怎么还没睡?”

福康安道：“你这不等于下逐客令，赶我走嘛?”

十五阿哥笑指福康安：“他非要听听你去干什么去了不可，赶都赶不走。”

龙天楼微微一笑，走过去坐下，道：“王爷、贝子爷，您两位哪位给我做个主，我要下手大贝勒。”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一怔。

福康安忙问；“你要下手大贝勒，怎么回事?”

龙天楼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道：“您两位看，我是不是只有下手大贝勒?”

十五阿哥眼都瞪圆了：“两下里是一样的毒，跟咱们也扯上了关系。”

龙天楼道；“王爷，不是跟咱们也扯上了关系，而是他们的手伸到咱们身上来了。”

十五阿哥转望福康安道：“小福——”

福康安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儿的，分明后头有个大阴谋，必定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可是，天楼，这件事王爷跟我都没法给你做主。”

“就因为他是大贝勒?”

“对，换个旁人，我拍胸脯一句话，但是金铎不行，他是个贝勒，又是皇上的近卫，平常斗归斗，可是一旦真要动他，王爷跟我都不行。”

“或许您有所不便，可是王爷——”

“王爷只是位皇子，虽有可能被立做储君，论身分地位，那是够高，但是并没有实权，尤其是动一个金铎这样的贝勒。”

“我有钦赐玉佩行不行?”

“不行，那是另一回事，你有钦赐玉佩，金铎明里绝动不了你，但是你也不能仗钦赐玉佩动他。”

“那我也暗里——”

“天楼，别不糊涂装糊涂，这件事很可能有大牵涉，来暗的不能完全解决。”

“那——”

“这件事非得皇上下旨不可，你不要急，等一两天，我想办法给你请个旨下来。”

龙天楼道：“贝子爷，不能等一两天，我要在他们没发现之前——”

福康安道：“至少你得等到明天，这会儿什么时候了，你总不能让我现在进宫去叫醒皇上吧，就算让他们发现，金铎绝不相信你敢动他，也绝想不到有我替你请旨，你担什么心?”

龙天楼道：“好吧，明天就明天，不过，您看皇上会下这个旨吗?”

“这就不敢说了，尽管皇上对金铎的宠信已大不如从前，可是毕竟他是个贝勒，是个皇亲，总得那个一点，这也是家丑，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是实情，不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行，我是怎么磨，也要想办法把这道旨磨下来的。”

十五阿哥这时候插嘴道：“皇上不会不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凭这一点，也许好办些。”

龙天楼没说话。

十五阿哥道：“你把那个姓马的，安置在府里了。”

“是的，我认为他有可用的地方，看您什么时间有空，让他见见您。”

“可靠么?”

福康安道：“天楼安置的人，还会有错，你聘他为护卫总教习，就该充分信任他。”

十五阿哥道：“那好，一两天我见见他。”

又聊了几句，福康安表示，干脆住在十五阿哥府不走了，明天就从这儿进宫见皇上去请旨。

看看时候实在不早了，龙天楼也起身告退了。

第十章　真　情

龙天楼告退是告退了，可是他没去睡，一个人悄悄地出了十五阿哥府，出西直门，居然直奔西山。

出西直门半里之遥，是高梁桥，相传宋太宗伐幽州与辽将耶律休哥大战于高梁河，就是这儿。

在桥西，有座“倚虹堂”，宫门三楹，堂廊数间，皇上巡幸西山各园的时候，都在此稍作歇息。

有一回，皇上巡幸西山到了这儿，适逢大雪，皇上来了句“白雪当空”，那时候恰好和坤在侧，马上应了句“红旗当道”，红旗者，报捷之意也，那时正当皇上在金川用兵，不到半月，捷报果然至，皇上大喜，乃亲为“倚虹堂”题额，于是乎，和坤以逢迎而更得宠了。

龙天楼经万寿寺、海甸、圆明园、畅春园、静明园、静宜园——天蒙蒙亮，抵达了实胜寺。

龙天楼没在各园停留，因为西山各园是皇室的禁地，不可能隐有闲杂人等。

而这座实胜寺，虽然福康安的爹，大将军傅恒因金川武功，而赐住此寺，也把旧名表忠寺改成了实胜寺，并把“健统云柳营”建立在寺之左右，但是毕竟是个百姓可以游览的地方。

所以，头一站，龙天楼就到了这儿。

这时候，天方破晓，雾气迷潆，晨钟焚呗之声悠扬，闻之令人尘俗之念俱消。

龙天楼在实胜寺略转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又继续前行，经碧云寺而西山八大处。

西山别名小清凉山，在宛平西，为太行山之一支脉，燕京八景中有“西山霁雪”，每届冬令，大雪漫山，两月不化，自下望之，如初琢之嫩玉，洁白峭峻。春初时节，柳花俱发，临夏则绿树浓荫，秋时则枫红满山，所以西山枫红实在是诸景之中最值得欣赏的，比之姑苏之邓尉，金陵之栖霞，更是大块文章。

龙天楼抵达三山庵，天已大亮。

三山庵居翠微峰之最胜处，山门前后，竹林参差，景致清幽，为北地所少见。

许是早课已罢，不闻晨钟梵呗，幽静异常。

尼庵住的是尼姑，应该可以找到些什么！

龙天楼正打算踏进竹林小径，只见迎面走来个带发黑衣女子，手上还挽着一个竹篮。

黑衣女子年岁不大，看上去只十六七，她一见龙天楼，先是一惊，继而头一低，马上拐了弯儿，竹林挡住不见了。

龙天楼怔了一怔，并没有追过去，径自顺小径往前走，一直走到庵门前。

庵门前正站着两个中年女尼，一见龙天楼走来，立即双双迎了过来，单掌立胸，微一躬身，左边一个道：“敢问施主是来——”

龙天楼答了一礼道：“我是个游山的人，想到处看看。”

右边女尼道：“施主想必是初次登临西山?”

“不错!”

右边女尼道：“那难怪施主不知道，三山庵不接待单身男客，还请施主往别处游览去吧!”

龙天楼呆了一呆，道：“原来如此，请恕冒失，我马上就走，融问两位，贵庵之中，有带发修行的么?”

“没有，三山庵里，都是皈依三宝，经过剃度的比丘。”

“呃，那么适才有位姑娘从贵庵出来——”

两名女尼脸色都为之一变。

左边女尼道：“施主怕是看错了，贫尼二人站立庵门良久，未见有女子出来。”

右边女尼道：“施主一定是看错了。”

龙天楼察言观色，心里明白了八分，他没动声色，道：“那大概是我看花了眼了，打扰，告辞！”

他一抱拳，转身走了。

望着龙天楼不见，两名女尼互望，脸上微有疑容。

龙天楼一转出两个女尼视线，便疾速行动，飞快往适才所遇黑衣女子所走方向追去。

龙天楼的身法不可谓不快，他的目光也不可谓不够锐利。

以黑衣女子行走的速度来算，这么几句话工夫，她最快也不可能走出廿丈去。

但是龙天楼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搜遍了方圆五十丈内，却没发现那黑衣女子的踪影。

不但没发现黑衣女子的踪影，就是连别的人，也没有见一个。

怪了，难道那黑衣女子腾空飞了，借土遁了不成?

龙天楼正自皱眉。

只听一阵很有节奏的步履声，夹带着轻微的“吱呀”声，由上而下，从身右一条登山小径上传了下来。

总算有了人了。

龙天楼忙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樵夫挑着一担柴，从登山小径上走了下来，一看有人挡路，连忙叫道：“请让让!”

龙天楼让是让了，但伸手拦住了老樵夫的去路。

老樵夫满脸堆笑：“这位爷，您要买柴?”

“不是的，我想跟老人家打听件事。”

“什么事啊?”

“请问老人家，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位穿黑衣裳的姑娘?”

老樵夫连想都没想就摇了头；“没有，没看见。”

“那么老人家是不是知道，这一带什么地方住的有人家呢?我是说俗家人?”

老樵夫道：“没有，这一带不是寺庙，就是尼庵，哪里来的俗家人呢?”

龙天楼不禁有点失望，道；“啊！谢谢老人家了。”

“别客气！”老樵夫挑起柴来要走，忽又停了步：“我想起来了，宝珠洞一带是有一户人家——”

龙天楼精神—振；“老人家，在什么地方?”

“宝珠洞，就在西山最高的峰头上，还是有一回打柴，我在远处无意中瞧见的，那地方离宝珠洞不远，也就是在宝珠洞背后山崖上的一片树林里，错非是我这个打柴的，换个人还真不容易看见呢!”

龙天楼忙道：“老人家，宝珠洞怎么走法?”

老樵夫往上一指道：“从这条路上去就能到了，洞口上刻的有字，一看就知道。”

龙天楼一抱拳道；“谢谢老人家了！”

“别客气。”

老樵夫挑起柴走了。

候得老樵夫被树木挡住，龙天楼吸一口气，腾身跃起，疾如奔电地往上扑去。

老樵夫没说错，宝珠洞就在西山最高处。

到了峰顶，龙天楼就看见了，峰上一个洞口，上嵌石额，刻的是“宝珠洞”三个字。

但是，老樵夫说的那户人家，不在宝珠洞前，不在宝珠洞里，而在宝珠洞后。

看遍宝珠洞洞前的上下左右，无路可通峰后。

那户人家找的地方好，照这情形看，寻常人是到不了宝珠洞后的，至少从宝珠洞前是过不去的。

当然，这难不倒龙天楼，他提气一掠，人已落在洞左山崖横探而出的虬枝老树上，就从这一株株横探而出的树木上，只两个起落，已然到了峰后。

到了峰后再看，他看得心神震动直了眼。

就在宝珠洞后山崖上，也就是山峰的那一侧，有一片浓密松林。

松林之中，有一条由峰顶流下的细水，汇成一个小水潭。

松林的外面，有一片绿地，长的不是草，种的不是花，而是一小片菜园。

菜园再过来，紧贴着山峰，座落着一明两暗三间小茅屋，砍树的枝干为篱，篱上更爬满了碧绿欲滴的爬藤。

再往下看，山崖下，环绕着一圈云雾，形态瞬息万变，几令人怀疑置身天上，不在人间。

这么一个地方，清新、雅致，不要说住了，看一眼就能令人尘俗之念全消。

一片菜畦，几间茅屋，藤篱柴扉，松林为伴，绿水长流，简直是世外桃源，这是什么人住在这儿。

再看，松林内，水潭旁，一名黑衣女子，衣袖半卷，露出两段嫩藕粉臂，正在洗衣裳，不就是适才尼庵前碰见的那位?

龙天楼正看得出神，那黑衣女子已洗好了衣裳，提起盛放衣裳的篮子站起身走出松林，经过菜园到了屋前篱外，然后推开柴扉进去了。

她没有关上柴扉。

也难怪，这个地方还怕有什么坏人来么。

龙天楼定定神，转过山崖，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两扇柴扉前。

从两扇开着的柴扉望进去，那黑衣女子背向外，正在晾衣裳。

衣裳，有女人的，也有男人的。

有一件女子衣裳，赫然是件旗装，看质料，看式样，绝不是寻常人家所有的。

龙天楼站在篱外，黑衣女子背向柴扉，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突然，茅屋内传出个轻柔甜美话声：“花姑，衣裳晾好了么?”

黑衣女子应道：“好了，我马上就来。”

说着，她搭好最后一件衣裳，侧身提篮要走。

就在她侧身提篮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篱外的龙天楼，急忙转脸外望，一惊手中篮子落地：“你、你是什么人?”

龙天楼含笑抱拳：“我是个游客，刚跟姑娘在尼庵前见过。”

黑衣女子脸色发白：“我没有见过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龙天楼还没说话，只听适才那轻柔甜美话声，又从茅屋中传出：“花姑，你跟谁说话呀，是爷听经回来了吗?”随着话声，人也从茅屋里出来了。

是个农家女打扮的年轻姑娘，但是粗布衣裙无碍她的天香国色，粗布衣裙也掩不住她那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一瞥见龙天楼，大惊：“花姑，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

黑衣女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龙天楼已开了口：“姑娘，我是个游客，因为迷失路途，误至贵宅，惊扰之处，还望见谅！”

那美姑娘马上就恢复了平静，道；“呃，原来是迷路的游客，花姑，告诉这位怎么下山。”

黑衣女子刚答应一声。

龙天楼又道：“我太渴了，可否顺便讨一杯茶水?”

黑衣女子道：“那边松林里水潭有山泉——”

美姑娘道：“生水怎么能让人喝，花姑，进去给这位倒杯茶来。”

“是。”

黑衣女子转身进了茅屋。

龙天楼一步跨进柴扉。

美姑娘忙道：“请止步，寒舍只有女眷，不便待客。”

美姑娘谈吐不俗，更不像农家女。

龙天楼道：“姑娘放心，我不是个不懂礼的人。”

美姑娘没说话，但从神色上看，她似乎放了点儿心。

黑衣女子端着一杯茶，从茅屋里走了出来。

龙天楼忙迎前称谢接过，茶杯是一般人家常用的粗瓷杯，但是喝一口，茶叶却是富贵人家饮用的极品。

龙天楼道；“好茶。”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都没说话。

龙天楼却又道：“看来府上很讲究喝茶?”

美姑娘淡然道：“山居人家，但有粗茶淡饭，于愿已足，谈不上讲究。”

龙天楼道：“姑娘这四字山居人家，恐怕是客气了，山野多隐逸之士，不敢说山居人家，没有饱学高人，但是隐逸之士却没有姑娘这种自然流露的华贵气度。”

美姑娘强笑道：“阁下太夸奖了，农家村民，何来华贵气度——”

龙天楼抬手一指道：“姑娘要是没有华贵气度，也就不该有这么一件衣裳。”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同时发现，晾衣架上那件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有的旗装，一怔，双双大惊失色。

“花姑——”

“我——”

龙天楼两眼突闪奇光。

突听柴扉外响起个冰冷话声：“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美姑娘、黑衣女子连忙抬眼。

龙天楼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柴扉外，—步跨进个人来。

这个人，笠帽、草鞋、粗布衣裤，一身庄稼汉打扮，但那颀长的身材，雪白的肌肤，却不像个种庄稼的。

尤其，一顶宽沿笠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帽檐阴影下，可以看见两道比电还亮的东西。

龙天楼淡然道：“大半是主人回来了。”

只听那庄稼汉道：“花姑，跟姑娘进去。”

“是。”

黑衣女子答应一声，扶着美姑娘进了茅屋，还顺手关上了门，随听美姑娘在门里道：“能不能不要太过?”

庄稼汉冷然道：“我也不忍，可是咱们放过别人，那就等于为自己招祸。”

美姑娘不说话了。

只听庄稼汉冷然道：“请转过身，我不惯从人背后下手。”

龙天楼一点头道：“不失为英雄人物，但是英雄人物怎么好对一个迷途的游客以下手相问?”

他转过了身。

庄稼汉一声冷笑道：“迷途的游客?这一套未免太低劣了，不是有心人，不是练家子，他到不了这儿，我们本不忍，可是我们不能不保护自己眼前这拿命换来的。”

他疾快出掌，五指如钩，猛抓龙天楼心口要害。

他不但出手如风，而且一上手就是杀着。

龙天楼不躲不闪，飞起一指，迎着那疾快抓来的掌心点了过去。

庄稼汉陡然一惊：“原来是个高手，也对，不是高手岂不白来一趟。”

他手随话动，沉腕变招，连绵三式，攻的都是龙天楼大穴要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庄稼汉一出招，龙天楼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他自进京以来，所遇见的唯一真正高手。

真要比起来，连阴桧那等黑道巨擘，恐怕都要差跟前这位一筹。

龙天楼脚下不动，上身挪移，让过两招，第三招右掌疾挥，砰然一声震退了庄稼汉：“阁下如果用双枪，是不是比较得手些?”

庄稼汉身躯猛一震，旋即冷然道：“我从不用双枪。”

龙天楼道：“那么请告诉我，‘玉面狻猊’杨华，用的是什么?”

庄稼汉身躯再震，后退半步，旋即仰天而笑；“是我糊涂，既是有心人，怎么不知道我是谁?看来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拼了。”

他跨步就要欺上。

“慢着！”龙天楼一声沉喝。

这沉喝声音不大，却震得庄稼汉脚下一顿。

龙天楼道：“我是个有心人，可却不是你想像的那方面派来的！”

“不是那方面派来的，不会知道我杨华。”

“不然，海珊格格知道，海珠格格曾经告诉她，西山赏雪，曾经邂逅了小狮子。”

庄稼汉一怔：“海珊?武林之中，以狮子为号的人不少，海珊除了小狮子，别的一无所知。”

“这是实情，武林之中，以狮子为号的是不少，但是那些狮了之中，真正俊逸不群，能获海珠格格垂青的，却只有一只‘玉面狻猊’。”

“你，你真认识海珊?”

“何只海珊格格，承王爷、礼王府的老郡主、两位格格、十五阿哥、福贝子，我认识的人还不少。”

“你认识的这些人都不错，你是——”

“你听说过没有，承王爷把女儿失踪的案子交给九门提督衙门，九门提督责成辖下的五城巡捕营限期破案。”

“我知道一定有人找，可是不知道由谁来找，因为我们从不下西山半步。这么说，你是五城巡捕营的?”

“不，五城巡捕营有位白五爷，案子落在他肩上，他把我找了来，我姓龙，叫龙天楼，跟你阁下一样，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中人。”

“龙天楼，你姓龙?”

“我姓龙。世上姓龙的不少，可是姓龙的武林世家只有一个。”

庄稼汉帽沿阴影下，两道寒光暴闪：“你是龙家人?”

“不错。”

庄稼汉道，“龙家有举世称最的绝学。”

闪身扑到，双掌猛劈。

龙天楼道：“这就是。”

他掌似灵蛇，从庄稼汉两掌之间穿过，一昂一圈，五指已搭上庄稼汉右腕脉，轻轻一扣，立即收回。

庄稼汉机伶暴颤，抽身疾退，失声道：“龙家的‘擒龙手’，你真是龙家人。”

龙天楼道：“别人不知道，海珠格格不会不知道，龙家人跟礼王府，当年也有一件未成的姻缘，所以两位应该相信，龙家人不会拆散人姻缘。”

庄稼汉颤声叫道：“海珠。”

茅屋门开了。

美姑娘跟黑衣女子当门而立。

美姑娘道：“我都听见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龙天楼道；“猜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山?”

“不瞒格格，纯是来一趟碰运气，因为西山是格格跟玉狮子相识的地方，也许该让我找到格格，我在‘三山庵’前碰见了这位姑娘。”

“以当时的情形，任何人办案，都会看出，我是被人劫掳——”

“我也是这么看，到现在我还是这么看。”

“这话怎么说?”

“如果不是被劫掳，我实在想不出格格是怎么失踪的。”

庄稼汉道：“海珠，请龙少爷屋里坐吧!”

美姑娘连犹豫都没犹豫，便侧身摆手，道：“龙少爷请！”

龙天楼一声，“打扰。”

进了茅屋，分宾主坐定，美姑娘海珠格格道；“花姑，倒茶。”

黑衣女子花姑答应一声，倒来一杯茶。

庄稼汉坐在一侧，头上的大帽仍未摘下来。

海珠格格道：“现在请龙少爷听听我是怎么失踪的。早在我失踪前的头一年冬天，我到西山来赏雪，邂逅了杨华，双方可以说一见钟情，但是西山别后，由于彼此的环境关系，就没再见第二面，我借故又来西山几次，都没有再见着杨华，心里怅然若失，以为跟杨华无缘。今年春天一个夜晚，杨华黑衣蒙面，夜入王府来劫掳我，因为他认出了我，由是我也知道他就是杨华。当时他有他的不得已，另一方面我也不满家里的一些情形，我还是跟他走了。杨华这么做，是受人逼迫，他应该把我交给某个人，但他为了救我，不惜违背某人的指示，佯装跟我同归于尽，才逃过浩劫，现在，他落得容颜破毁，每半个月就要忍受一次椎心刺骨的痛苦，龙少爷，你先看看——”

杨华摘下了头上的大帽。

龙天楼心神为之震动。

“玉面狻猊”本是个俊逸人物，不然当初海珠格格不会一见倾心。

但是现在的“玉面狻猊”，整张脸已是刀疤纵横，红肉外翻，而且一只左眼，还有点外凸，望之狰狞可怖，胆小的碰上，非被吓个半死不可。

海珠格格道；“龙少爷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为了我，所付出的代价之一——”

杨华道：“海珠，你为什么老爱这么说?”

海珠格格幽戚地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那么，你为了我，舍弃了尊贵的和硕格格的荣华富贵，为了陪伴这么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牺牲了往后的美好岁月，这又怎么说?”

“杨华，我应该的。”

“难道我就不应该?”

海珠格格还待再说。

龙天楼由衷地道；“两位都不要再说什么了，情坚金石，义比海深，两位一般地让人敬佩。杨狮子，请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毁的?”

杨华平静地道；“我拒不交出海珠，被他们乱刀毁容之后，拥海珠跳下断崖，让他们以为我跟海珠都死了——”

“逼迫你劫掳格格的是什么人，乱刀毁你容颜的，又是些什么人?”

杨华一摇头，道：“说来惭愧，到现在为止，我还一直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当初我是不知道，后来一方面因我不愿再惹恩怨是非，另一方面也由于我跟海珠彼此拥有对方，同感知足，也就未再追查——”

龙天楼道：“逼迫你的人，他可以用很多手法，不必亲自现身，你或许不知道是谁，但是乱刀毁你容颜的人，双方要面对面，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何许人?”

杨华道：“他们一共是三个人，个个黑衣蒙面，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龙天楼“呃”地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两位当初既以诈死瞒过了他们，为什么还选这地处京畿的西山居住，不离京到江湖上去?”

杨华道：“我虽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但是我可以感觉出，他们的势力相当庞大，很可能已遍及江湖，江湖上未必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选择了西山这个地方，事实上，从当初到如今，我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静，对外的一切；由花姑负责，我除了早晚必到寺院听经之外，跟海珠绝少外出，还不至于招入耳目。”

龙天楼道：“格格可知道，富儿、桂儿跟那夜当值的两名护卫，已经先后遭人杀害了?”

海珠格格一惊道：“真的?”

龙天楼点头道：“是我查出来的。”

海珠格格脸上变了色：“丫头们跟两个护卫何辜——”

“我以为是她们因为知道某种秘密，被人灭了口。”

海珠格格道：“杨华当时黑衣蒙面，两个丫头又都在楼下——”

杨华道：“不，当时我叫你的名字，可能她们听见了。”

龙天楼道：“杨狮子，当夜有跟你同去的人么?”

“没有。”

“是没有，还是你没发觉?”

“绝没有，我也曾特别小心。”

龙天楼道：“这就行了，再从格格失踪后，有人销毁了格格房里所有的东西看，很显然杀人灭口的是府里的人是不会错了。”

海珠格格道；“销毁我房里东西的是谁?”

龙天楼道：“是福晋。”

海珠格格娇靥上立即掠过一丝恨意：“那个女人，她是巴不得承王府没有我这个人。”

龙天楼道：“如今杀人灭口的，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海珠格格忙道；“龙少爷，你是说——”

龙天楼不接海珠的话，转望杨华，道；“杨狮子，逼迫你的人，可是以一根似铁非铁的簪儿做为表记。”

杨华一惊忙道：“龙少爷知道——”

“那么，你所以受逼迫，所说每半个月忍受一次推心刺骨的痛苦，也就是因为身受无影断肠落花红之毒了！”

杨华大惊道：“正是，龙少爷你——”

“容我稍后奉知。你既中此毒，又没有解药，怎么能每半月只受一次痛苦，而没有——”

杨华苦笑道：“只因为我下手得早，将体内之毒逼于一处，不让它扩散，所以能幸保不死，可是那每半月一次的发作，其痛苦比死还难受，运功抵挡一次，至少虚弱三天，不能行动。”

龙天楼点点头道：“两位现在请听我说一段经过——”

他从侦办承王府的案子说起，一直说到了他上西山来。

静静听毕，海珠格格难掩激动：“大贝勒金铎?!”

“不错。”

“怎么他会——你看福贝子能请下这个旨来吗?”

“只因为大贝勒是皇族，皇上愿不愿让我采取这个行动，谁也不敢说。”

“那么从另一方面，你刚说承王府的那个人——”

“那个人身分地位不下于大贝勒，我苦于没有证据，若是不从大贝勒身上牵她出来，以办案的立场来说，我恐怕拿她没有办法!”

海珠格格一脸悲愤：“苍天——”

杨华道：“海珠，苍天对你我已经够恩厚了，怎么好再怨什么?就算永远无法揪出他们来，至少咱们过的还是目前的日子，还求什么?”

海珠格格沉默一会，点点头：“也对，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龙天楼道：“这件案子既由我承办，是不是能揪出他们来，那是我的事，两位就不必操心了。不敢多打扰两位平静的生活，就此告辞，但是在临走之前，我愿意为两位尽一点心意，杨狮子，请席地盘坐。”

杨华一怔：“龙少爷，你要——”

龙天楼道：“我除过好几个人体内的无影断肠落花红之毒，不信除不了你的。”

海珠格格惊喜而起，激动下拜：“多谢——”

龙天楼伸手拦住；“格格，等除了杨狮子的毒，再谢不迟！”

话锋一顿，转望杨华：“杨狮子，你还等什么?”

杨华肃然而起，恭谨道：“杨华遵命！”

他立即席地盘膝坐下。

龙天楼道；“不管你把毒逼在了什么地方，照着我的话做，气走‘巨阙’，经‘鸠尾’、‘中庭’上行。”

杨华立即闭上双目。

龙天楼接着又道；“走‘玉堂’、‘紫宫’、‘璇玑’、‘天突’。”

杨华的身躯忽起颤抖，额上也见了汗。

龙天楼跨步至杨华身后，出指急点。

杨华“哇”地一声，张口吐出一口浓痰，其色乌黑，腥臭扑鼻。

龙天楼道：“杨狮子，可以起来了。”

杨华睁目跃起，无限激动：“大恩不敢言谢——”

他矮身就要拜下。

龙天楼伸手拦住：“把痰埋人土中三尺，但有任何惊兆，务必前往十五阿哥府找我，告辞！”

他没容杨华跟海珠格格再说什么，一声“告辞”，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杨华跟海珠格格，还有花姑追出柴扉，龙天楼已经走得没了影儿。

杨华喃喃道；“龙家人毕竟是龙家人，龙家举世称最，又岂是幸致?”

海珠格格转脸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杨华道：“除了这张脸以外，我已经是以前的我了。”

海珠格格喜极而泣，低下了头。

杨华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这是一笔大恩情，咱们要想个法子，怎么报答。”

海珠格格默默地点了点头。

日薄西山，晚霞满天。

龙天楼回到了十五阿哥府，一到门口，带着亲兵站门的那名蓝翎武官便道：“龙爷，福贝子正在找您呢!”

龙天楼谢了一声进了门，刚到前院，迎面走来铁奎，一见龙天楼，飞步迎了上来：“总座，贝子爷找您一天了——”

“我知道了。”

龙天楼停都没停地往里走。

铁奎紧跟在身边：“昨儿晚上您不在府里，哪儿去了?”

龙天楼道；“有事儿。”

“什么事儿?”

龙天楼还没说话呢，凌风、华光等另七个飞也似地都到了，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都问龙天楼昨儿夜里一直到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

龙天楼道：“蛤蟆吵坑似的，烦不烦，等我见过贝子爷之后再说，谁知道贝子爷找我什么事儿?”

凌风道：“听说是皇上要见您！”

龙天楼为之一怔，道：“皇上要见我?”

说话间，九个人已进了内院，只听福康安的话声传了过来：“是天楼回来了吗?”

龙天楼一听就知道话声是从十五阿哥的书房里传出来的，忙应道：“是我。”

只听福康安着急地道；“快进来，快进来。”

龙天楼答应了一声，拦住铁奎等八个，飞步进了书房。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在书房里，龙天楼欠身为礼，刚一声：“王爷、贝子爷！”

福康安就叫了起来：“天楼，你究竟哪儿去了，害得我们找都没地儿找，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十五阿哥接着道：“天楼，听铁奎他们说，你从昨儿晚上就出府去了，根本没睡，你上哪儿去了?”

龙天楼道：“王爷，这不关紧要，容我稍待再行禀报，听说皇上要见我，是——”

福康安把话接了过去：“可不是皇上要见你?你不是给我派了个好差事，让我给你向皇上请个旨吗，我今儿个一早就进宫了，从早上磨到中午，没用，皇上说什么就不肯下这道旨，最后让我磨得没法子了，要见你，他要听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您没禀奏——”

“说了，都说了，可是他非要听你说，有什么法子！”

“皇上想什么时候见我?”

“本来我回来就要带你去，谁知你不在府里，这时候才回来，走吧，走吧，赶快走吧!”

十五阿哥道：“让天楼换件衣裳。”

福康安道：“还换什么衣裳，他又不是王公大臣，皇上不会跟他计较这个的，走，走。”

他拉着龙天楼出了书房。

铁奎等八个还在外头候着，一见福康安拉着龙天楼出来，忙迎了过来。

福康安一摆手道：“没空，我们要进宫去，少哕嗦!去给你们总教习备匹马去。”

那八个没敢吭一声，飞也似地跑了。

等福康安拉着龙天楼到了西院，两匹鞍辔鲜明的蒙古种健骑已经备好了，福康安二话没说，跟龙天楼一人拉着一匹，翻身上马，驰了出去。

出了十五阿哥府，龙天楼夹马追上，跟福康安走个并肩，道：“贝子爷，咱们哪儿见皇上?”

福康安道：“这时候皇上在中南海。”

龙天楼“呃”了一声道：“能不让大贝勒知道么?”

“没办法，他是皇上的近卫，谁见皇上都瞒不了他，知道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咱们干什么去了?”

这倒也是，大贝勒金铎是皇上的近卫，谁见皇上是瞒不了他，可是谁见皇上为了什么事，只要皇上不说，他也没法知道。

龙天楼没再说话。

福康安似乎急着赶路，也没心情多说话。

两个人双骑并辔，很快地到了西安门外，福康安还没到紫禁城骑马的份儿，龙天楼当然更不用说，两个人在西安门外下马，步行进入禁城。

禁城三海，以金鳌玉蛛桥为界，桥北是北海，桥南是中海，潞台以南称南海。

好在进西安门不多远，就是金鳌玉蝾桥了，桥为石造，宽两丈，长数百步，横跨于太液池上，栏楣皆镶以白石，雕以花纹，形象俱美，桥两端有巨大牌坊，就是“金鳌玉蝾”，在桥上就可见绿柳垂荫，荷叶满塘。

福康安带着龙天楼一阵急走，没多大工夫，到了一处，只见几间精舍座落在柳荫之中，精舍外几丈，隔不远就是一名带刀侍卫。

谁不认识福贝子?福康安带着龙天楼，通行无阻，直抵精舍之外，一名侍卫领班忙过来打千。

福康安道：“进去禀报，就说我带龙天楼来了。”

“喳!”那名侍卫领班打千而退，转身急入精舍，转眼工夫，那名侍卫领班偕同一名老太监步出精舍。

老太监过来见礼，道：“皇上宣贝子爷跟龙天楼晋见。”

福康安道：“带路。”

“喳!”

老太监又一礼，带着福康安跟龙天楼进了精舍。

精舍共是两进，后头一间面临太液池，敞轩似的，皇上正在朱栏内面对太液池坐着，似乎正在欣赏绚烂霞光，满塘荷叶。

老太监退了出去。

福康安趋前请安；“禀您，龙天楼到了。”

皇上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阴霾，也带着冷怒，两道不怒而威的目光，直逼龙天楼。

龙天楼平静而泰然，不慌不忙，趋前行礼：“草民龙天楼，见过皇上。”

清朝的规矩，汉臣称臣，满臣称奴才。

龙天楼是十五阿哥府一名护卫总教习，称臣不对，称奴才不愿，只好自称草民。

其实，以一个皇子府的护卫总教习，根本没有福缘上窥天颜。

可是龙天楼不同，他救过皇上，蒙皇上颁赐玉佩，皇上爱才，把他拉在十五皇子身边，又有贝子爷福康安跟他惺惺相惜，当然就例外了。

龙天楼恭谨一礼。

皇上报以冰冷：“听说你办案办到金铎身上去了?”

龙天楼从容道：“您明鉴，是案情的牵连，不是草民斗胆。”

“究竟怎么回事?说。”

“是。”

龙天楼从进十五阿哥府的前夕被袭击说起，说八护卫中诈，说夜袭清真馆，说马回回之女惨死，说生擒阴桧，一直说到了收留马回回。

静听之余，皇上脸色无任何变化，一直等到龙天楼说完，他脸上的怒色却增添了三分：“就凭这，你就要动金铎。”

福康安道：“您以为还不够么?”

皇上沉声叱道：“你不要插嘴。”

福康安脸色为之一变。

龙天楼道：“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太过神秘，只有大贝勒知道他是谁，您以为该怎么办?”

“只凭—个市井江湖人一句话，你就相信?”

“草民不敢说信不信，但知道真假的最好办法，就是查问大贝勒。”

“你知道不知道，金铎是什么身分，你是什么身分?”

“草民很清楚，所以才斗胆请贝子爷代为请旨。”

“还好你懂得请旨，还好你没有贸然行动，大清国自立国以来，还没有一个百姓动皇族的。”

“草民知道，处理皇族事，自有宗人府。”

“你既然知道，还要请什么旨?”

“草民以为，至少该让皇上知道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相信一个市井江湖人，而不相信皇族。”

福康安要说话。

皇上道：“不要插嘴，你要是能说得通，我早就下旨了!”

确实如此，福贝子只有把要说的话忍了下去，可是脸色相当不好看。

惯了，他不怕皇上把他怎么样，皇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如果您这么说，那么草民斗胆，请您收回成命，把已经下的旨撤回去。”

皇上道；“我从来没下过旨，收回什么成命?”

龙天楼道；“您健忘，曾记得草民头一次晋见的时候，当面禀奏，承王爷已经下令，就此停办这件案子，而您却指示草民，皇家不容有这种事，命草民继续办下去，君上的交代，不是圣旨是什么?”

皇上呆了一呆，道：“那时候我没想到会牵涉到金铎。”

“您圣明！”龙天楼道：“草民斗胆，假如某件案子，因为牵涉到皇族，就得停办的话，那么民间的各种大小案子该怎么样?”

皇上脸色一变，道：“百姓毕竟是百姓，皇族毕竟是皇族，我不能让天下百姓看笑话。”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假如您不偏袒，草民以为，天下百姓绝不会以看笑话的眼光看朝廷。”

皇上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不准动金铎，就是不准动金铎。”

福康安忍不住了，道：“老爷子——”

皇上怒拍座椅扶手：“我叫你不要插嘴。”

福康安脸都白了，一点头道：“好，我从此不说话。”

他转身要走。

皇上大喝：“站住!”

福康安停了步，但没转回身。

龙天楼淡然道：“皇上对皇族，一向是够容忍的，贝子爷何必为个百姓，非惹皇上生气不可?”

皇上怒喝：“龙天楼，你敢——”

“皇上！”龙天楼截口道：“草民说的是实情，您圣明，不该是位怕听实话的君上。”

“你——”

“草民以为，大贝勒是皇族，承王爷也是皇族，他的女儿海珠格格当然也是皇族，为大贝勒而能不顾承王爷父女，皇上这么做，会让承王爷心里有什么感受?”

“他有什么感受，他原就不让再办下去了。”

“这是实情，但是如果您能下旨让这件案子办下去，一旦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救回了承王爷的亲骨肉，草民以为承王爷绝不会埋怨您!”

“你知道不知道，金铎是我的近卫?”

“草民清楚得很，但是草民更清楚，您的近卫今天能欺君罔上，做出这种大不韪的事，他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何况，皇族之中，值得您信赖而拔擢为近卫的人，并不只大贝勒一个。”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准还是不准，你出宫去吧!”

龙天楼双眉微扬道：“草民这就跪着出宫，但是临出之前，有件事必须奏明。”

“你还有什么事?”

“不管您准不准，草民就此请辞十五阿哥府总教习职务。”

福康安一怔。

皇上也一怔：“你这是干什么?”

“草民还我本来，恢复百姓身分，做起事来方便些。”

福康安唇边泛起轻微笑意。

皇上惊声道：“你想干什么?”

龙天楼道：“草民忝为武林侠义，有些事不能不管。”

皇上道：“你敢——”

“皇上，武林中人是不屈于威武的。”

“你——武林中人就能不服王化?”

“武林中人怎敢不服王化，但是遇有不平事，他们的一套法则是，血溅尸横，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皇上惊怒道：“你好大胆，我可以马上下旨逮捕你。”

“不是草民斗胆，不是草民夸口，凭大内这些近卫，还拦不住草民出宫。”

“我不信!”

“皇上可以试试!”

“凭福康安——”

“福贝子不是草民的对手。”

福康安道：“老爷子，我在他手底下走不完十招。”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我本就不如金铎，要不然您也就不会这么护他了。”

“你——”皇上霍地站起：“你们是想气死我，你们是想气死我!”

“我不敢，相信天楼更不敢!”

皇上突然敛去怒态，语气上也缓和了不少：“我知道金铎仗着我有点胡作非为，可是他侍从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叫我怎么忍心——”

福康安道：“承王呢?您怎么就忍心让他忍受锥心刺骨的悲痛，您怎么就忍心让海珠永沦贼手，甚至屈死泉下?”

皇上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龙天楼道：“草民斗胆，姑息适足养奸，恐怕您没有想到，这件案子，不只单纯是劫掳海珠格格那么简单。”

“那你说，还会有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劫掳海珠格格，为什么有人在十五阿哥府下毒，而且是同样的一种毒?显然这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大阴谋，而这个大阴谋不但准备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里生根，抑且已然在各大府邸，甚至于皇族之中发展，您真能无动于衷，您真能容忍，真能姑息?”

皇上没说话，只负手来回踱步。

福康安要说话。

龙天楼忙施眼色拦住。

霎时间，精舍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半晌，皇上突然停了步，一脸凝重神色望向龙天楼：“好吧，我准你办！”

龙天楼一躬身道：“您圣明！”

皇上道：“不过，没有十足的证据，绝不许你拿他怎么样！”

“这个您放心，就算是个市井小民，证据不足，草民也不敢拿人怎么样，何况大贝勒是个皇族，是您的近卫。”

“那就好。”

福康安的脸色不那么难看了，道：“天楼，看来我的面子没你大。”

皇上道：“福康安，这无关面子大小，你只说了承王一件事，而他所说的那种牵扯，让我有点害怕。”

“早知道我就吓吓您了。”

皇上没笑，脸色益见凝重，从手上取下一枚汉玉扳指，顺手递给了龙天楼，道；“这就算我的密旨，拿着出宫去吧!”

龙天楼恭谨上前，双手接过：“草民告退！”

他施一礼，跟福康安双双退出精舍。

在龙天楼来说，他要动大贝勒，请不请旨都是一样。当然，公事公办，还是比以江湖人那一套法则办事好得多。

可是福康安心里很踏实，也很振奋，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天楼，还是你行！”

“您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夸大其辞，危言耸听吓皇上。”

“我知道，可是换了从我嘴里说出来，他就未必相信。”

“不，您错了，要不是因为有您跟十五阿哥，这道密旨我绝请不下来。”

“这话怎么说?”

“皇上不会为我这么一个江湖百姓轻动大贝勒，当然他也不会为一个大贝勒而让您心里对他有所不快，再者——”

“什么?”

“您以为皇上把我派到十五阿哥身边去，是为了什么?”

“这我当然知道。”

“这就是了，人不可能没有私心，就是一位圣明的君主也一样，同样的毒下在十五阿哥府，皇上可以容忍大贝勒他们对付任何一个，绝无法容忍任何人对付十五阿哥。”

福康安呆了一呆道：“看来我想的还是不如你多。”

龙天楼笑笑没说话。

福康安目光一凝，接问道：“密旨已经请下来了，你打算——”

“早一步总比迟一步好，我要抢在他们发现我已经采取行动之前。”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你一个人?”

“够了。”

“你忍心冷落那八个?”

龙天楼道：“我还真想用他们八个，但是他们总是十五阿哥的贴身护卫，我不能不有所顾忌。”

福康安道：“这一点恐怕你想错了，你已经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了，你以为不用十五阿哥府的人，就能使十五阿哥不受牵连?何况他们已经向十五阿哥府伸手了，是不是?”

“贝子爷，话是不错。”龙天楼道：“但是您会这么想，十五阿哥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福康安笑笑道：“不要紧，十五阿哥那儿我说得上话，差不多也可以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了，你尽管回府带那八个去，十五阿哥那儿自有我说话——”

话锋微顿，接着又道：“也说不定用不着我说什么，十五阿哥是个明白人，他应该看得很清楚，这件案子不只是承王府的案子，背后有大阴谋，牵涉很广，如不及早遏止，有一天他们的手会伸到十五阿哥府来，其实他们的手已经伸来了，事既关己，十五阿哥应该不怕牵连的。”

龙天楼道：“那等回府之后，听听十五阿哥怎么说吧!”

两个人出了禁宫，飞骑驰回十五阿哥府，凌风等八个恭候多时，拥过来就问。

福康安一摆手道：“现在别哕嗦，有你们的好差事，候着。”

那八个为之雀跃，谁也没再多问。

福康安、龙天楼进书房见了十五阿哥，细述经过之后，福康安表示，打算让龙天楼带凌风等八个行动。

十五阿哥很干脆，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天楼，府里的人你想带谁就带谁，你是我的护卫总教习，我全力支持你。”

龙天楼为之精神一振。

福康安笑道：“别耽误了，去吧!办得漂亮点儿，相信满朝文武，各大府邸，有不少人乐于看金铎挨整。”

龙天楼答应声中，躬身一礼，出了书房。一出书房，他就在内院里召来了八护卫。

那八个，个个难掩兴奋，摩拳擦掌，凌风性子急，忍不住问：“总座，又有什么好差事?”

龙天楼脸上不带一点笑容，目光一扫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半点出错不得，只要有一点差错，大家掉脑袋事小，连累十五阿哥事大。”

察言观色，那八个的笑意立即凝结在脸上，铁奎道，“关系这么重大呀!究竟是——”

“我要带你们去抓一个人，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英奇道：“我们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有您带着，玉皇大帝的凌霄殿我们都敢拆。”

海明忙道：“总座，您要抓谁?”

龙天楼道：“大贝勒金铎。”

那八个猛一怔，脸上都变了色，脱口叫道：“大贝勒——”

龙天楼轻喝道：“轻点儿，嚷什么?”

凌风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没出息，叫什么，大贝勒有什么不能抓的，总座既要抓他，一定有抓他的道理。”

铁奎道：“也早该有人整他了，不然他就要上天了。”

华光道：“总座，那个主儿该整，只要有您一句话，我们也绝不含糊。只是他毕竟是位皇族亲贵，单凭王爷跟贝子爷，是不足以动他的。”

“那你们就不要管了，我既然要动他，就一定会先站稳脚步，我是打算带你们八个，可是我绝不勉强，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去的留在府里，我绝不会怪他。”

那八个忙道：“不，总座，去，我们都去。”

“不后悔?”

“后悔?”凌风道：“巴不得有这差事，只要能整了他，摘我脑袋我都干。”

“对！”另七个道：“总座，我们七个的话，让凌风一个人说了。”

龙天楼道：“那就行了，带了兵刃了吗?”

铁奎八个一拍腰道：“您放心，从不离身的。”

“好，跟我走。”

龙天楼当先行去。

铁奎等八个，那兴奋之色又涌上了脸，急忙跟了去。

出十五阿哥府，龙天楼不往侍卫营，却直奔礼王府方向。

凌风抢前一步道：“总座，这会儿他不在礼王府。”

龙天楼道：“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可是他脚下并没停，也没改变方向。

凌风还待再说。

铁奎一把扯住了他，上前道：“总座是不是——”

龙天楼道：“不要多问，跟我走就是。”

“是。”

龙天楼有了这么一句，那八个，谁也没敢再问。

没多大工夫，礼王府已然在望，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街角，龙天楼道：“你们八个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铁奎等八个停在街角。

龙天楼加快步履向座落在夜色里的礼王府行去。

礼王府门口也有大灯。

礼王府门口也有站门的亲兵。但是比起其他大府邸来，礼王府在气势上可就差多了。

站门的亲兵刚要迎过来。

龙天楼道：“烦请通报一声，我姓龙，十五阿哥府的，要见巴尔扎老供奉。”

站门的亲兵见过龙天楼，忙把龙天楼让进了签押房，然后急忙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工夫，矫健轻快的步履声由远而近，巴尔扎进来了，一脸惊喜，躬身施礼，忙不迭地道：“龙少爷，听老郡主说您进了十五阿哥府，那天——”

龙天楼截口道：“老人家，那些事不关紧要。”

巴尔扎何许人，还能不明白?马上道；“那您来找我是——”

“老郡主在吗?”

“在，在，老郡主很少出去。”

“我想见见老郡主，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您又不是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其实您来得正好，老郡主没有一天不念您好几回，我这就给您带路，您请!”

说是带路，他还是躬身摆手，让龙天楼先走。

龙天楼谢一声，跨出了签押房。

两个人往后走着，龙天楼道；“我见老郡主，最好别让两位格格知道。”

其实，龙天楼很矛盾，他想见兰心，又怕见，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巴尔扎一怔，道：“龙少爷，您——”

龙天楼只好这么说：“老人家，我见老郡主，有重要大事。”

巴尔扎似懂非懂，“呃”了一声道：“这时候老郡主在佛堂，两位格格都在自己房里。”

龙天楼道；“那就好。”

巴尔扎带路，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花木扶疏，夜景美而宁静，只有从正北一片林木里透射灯光处，偶而传出一两声清脆磐音，闻之令人俗念一空。

巴尔扎带龙天楼进树林，来到一座小小佛堂前，停步恭谨躬身：“老郡主，奴才禀报！”

只听佛堂里传出老郡主的话声；“什么事偏在这时候来扰我?”

巴尔扎恭声道：“回老郡主，龙少爷来了。”

人影一闪，老郡主出现在门口，满脸惊喜：“天楼！”

龙天楼赶前施礼：“老郡主!”

老郡主忙道：“快进来，快进来!”

“是。”

龙天楼恭应声中，偕同巴尔扎进了佛堂。

老郡主伸手拉住龙天楼，惊喜之中带着激动；“孩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我一天总要念你好几回。”

龙天楼暗暗感动道：“谢谢您!”

老郡主忙转望巴尔扎；“去请兰心跟明珠——”

龙天楼忙道：“老郡主，我只要见您，有重要大事禀报!”

老郡主呆了一呆，道：“重要大事?”

龙天楼曲下一膝，道：“天楼先请您恕罪。”

老郡主、巴尔扎都为之一惊。

老郡主急忙扶起龙天楼：“孩子，你这是——究竟是什么事，用得着你这样?”

龙天楼道：“老郡主，天楼要抓大贝勒。”

老郡主、巴尔扎猛一怔。

巴尔扎一怔之后，猛然惊喜，一把抓住了龙天楼：“龙少爷，您怎么说……?为什么?”

“因为……”

老郡主伸手拉住龙天楼：“孩子，坐下说。”

她望着龙天楼，坐在神案旁摆设的一套几椅上。

巴尔扎则松了龙天楼，垂手站立一旁，一双老眼紧盯着龙天楼，着急地等待着龙天楼开口。

巴尔扎着急，老郡主又何尝不急，不过她跟巴尔扎毕竟不一样，她能勉强自己，保持着一份平静。

龙天楼当然也知道，老郡主跟巴尔扎都急着听闻缘由，他一坐下，没等再问，便从承亲王府的案子说起，一直说到了破了那家清真馆。

请下密旨的事，他还没说。

海珠格格跟“玉面狻猊”隐在西山的事，他暂时还不愿说。

静静听完了龙天楼的叙述，老郡主干静的脸上，只掠过了一阵激动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巴尔扎可是激动得须发俱张：“您看他那种跋扈、傲慢、不可一世的样儿，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老郡主沉声轻叱；“巴尔扎，别忘了你的身分，再怎么着，他总是个贝勒。”

巴尔扎激动之态未减，道：“老郡主，奴才是——”

老郡主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冷峻异常：“礼王府的人，不可不懂礼。”

巴尔扎激动之态倏敛，躬身道：“老奴不敢!”

老郡主转望龙天楼，目光一转无限柔和，道：“孩子，你就是为这特意先来见我?”

龙天楼道：“是的。”

“为什么，你跟我请什么罪?”

龙天楼微扬眉梢，道：“对您，他总有半子之谊，天楼不敢不先来请罪。”

“只是请罪，不是要我答允，显然我是阻拦不了了!”

巴尔扎一怔，口齿启动，要说话。

龙天楼也一怔：“您打算阻拦?”

“就像你说的，不管怎么样，对我，他总有半子之谊。”

龙天楼只觉得心底有股说不出的不舒服往上一冲，脱口道：“早知道这样，天楼也不会这么认真了。”

老郡主道：“这话怎么说，难道你不是为官家?”

龙天楼话既出口，想收回已来不及了，心一横，索性挑明，遭：“不敢瞒您，天楼\奇\一半是为\书\官家，一半是为礼王府。”

老郡主道：“孩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礼王府有今天，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您既这么说，天楼不敢多辩，但是冲着您，天楼不敢眼见兰心格格的一生，就这么断送了。”

他毕竟说出了实话。

老郡主目光一凝：“你认为兰心嫁给金铎不好?”

“要是好，您跟格格就不会有一点勉强。”

“谁又告诉你有一点勉强了?”

“老郡主，天楼不是三岁孩童，还看得出些事来。”

“你有把握?”

“要是没把握，天楼也不会这么做了。”

“既是这样，你还来跟我请什么罪?”

龙天楼呆了一呆，旋即道：“礼不可失，天楼不敢不先来请罪。”

老郡主神色微一黯，道：“孩子，你我虽才见面不久，可是我总觉得我比谁都了解你，你来这一趟，在你心里或许好受些，可是我心里，却是难受得很。”

龙天楼一惊道：“老郡主——”

“孩子，难道我看错了?你不是把金铎当成跟礼王府近，把你自己当成跟礼王府远么?”

龙天楼为之惊心动魄，他自己明白，老郡主没看错，可是他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真让他说，他也说不上来。

是真说不上来么?

还是只因为龙天楼不敢往那方面想，也不敢承认?

为此，惊心动魄之后，一阵愧疚不安袭上心头，他低下头去没说话。

只听老郡主又道：“孩子，别管礼王府是怎么想，我也不愿意告诉你礼王府是什么样的感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金铎确实牵涉上这件案子，我也不会袒护他——”

“谢谢您!”

龙天楼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老郡主接着又道：“只是，孩子，你恐怕做差了，就算你已经是十五阿哥府的人，有十五阿哥跟福贝子在背后支持你，你也不能轻动金铎这个大贝勒，你出身江湖，或许不知道，十五阿哥贵为皇子，福贝子也是皇族，他们不该不懂。”

龙天楼道：“谢谢您关心，您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他取出了那枚玉扳指，托在掌心之中。

老郡主、巴尔扎大惊，老郡主离座而起，跟巴尔扎就要往下跪。

龙天楼翻腕收起了那枚玉扳指，站起道：“您现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老郡主惊声道；“这，这算是——”

龙天楼道：“福贝子一请，天楼再度晋见，皇上总算把这枚玉扳指当作密旨，颁给了天楼。”

巴尔扎猛然激动，老脸上满是惊喜，连话声都发了抖：“这下他是倒定了。”

老郡主两行泪夺眶而出，道；“孩子，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龙天楼一躬身道：“天楼告辞!”

老郡主一怔：“这么急着走?”

“十五阿哥的贴身护卫在府外等着——”

“这么说你打算今夜就——”

“是的。”

“你不打算亲口跟兰心说一声?”

龙天楼心头一震，道：“天楼以为，禀报过您就行了。”

“孩子，你可以让我难受，可是别让兰心难受!”

龙天楼心头猛一跳：“天楼不敢，实在是不敢迟到他们发现之后，您原谅!”

老郡主沉默一下，点头道：“好吧，我来告诉她。”

“天楼告辞！”

龙天楼恭谨一礼，转身行出佛堂。

巴尔扎急步从后头跟了上来，两个人走出小院子之后，巴尔扎才道：“龙少爷，您是不知道老郡主之苦，她是不愿从她嘴里说些什么。”

龙天楼没说话。

巴尔扎又道：“其实，不只是这座礼王府，各大府邸没有一家不盼望有人能扳倒他，受他的气受够了。”

龙天楼仍没说话。

巴尔扎道：“龙少爷，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是我不能不为礼王府求您，千万别轻饶了他。”

龙天楼开了口：“老人家，我只管抓他，只管搜寻他的罪证，至于怎么惩处他，那还在皇上，还在宗人府。”

说话之间，两个人已出了礼王府大门。

龙天楼道；“我走了，老人家请留步吧!”

他走了，巴尔扎还站在石阶上，泪光涌现，老眼模糊，喃喃低语，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铁奎等八个迎着了龙天楼：“总座——”

“走，咱们到侍卫营去。”

龙天楼二话没说，迈步就走。

看龙天楼的眼色，那八个谁也没敢再多吭一声。

没多大工夫，龙天楼带着铁奎等八个，到了侍卫营外。

站在夜色里看侍卫营，只觉立身处的夜色更浓。

黑压压的一片营房，丈高的一垛围墙遮断视线，看不见里头。

但是大门口，却是灯火通明，亮同白昼。

大门口四盏大灯。

门前广场上，旗杆高竖人云，从上而下，又是一串灯，有几十盏之多。

门口站了八个，不是亲兵，都是侍卫营的。

龙天楼道；“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是。”

那八个齐声答应。

“跟我过去。”。

龙天楼迈步走了过去。

那八个紧随身后。

站门的一见有人走来，立即迎过来两个。

“站住。”

龙天楼装没听见。

“站住，听见没有!”

龙天楼脚下不停，一直到了那两个面前，那两个相当火儿，立即怒声叫道：“你聋了，叫你们站住没听见?”

龙天楼仍听若无闻：“我是十五阿哥府来的，要见大贝勒。”

那两个侍卫营的，并不因龙天楼报出了十五阿哥府，而态度有所转变，当然，这完全是因为大贝勒的关系，也由此可见大贝勒平日是如何的跋扈，在这些下属面前，是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只听一名侍卫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找我们爷有什么事?”

铁奎等八个怒火为之上冲，他们几曾受过这个?福贝子一手训练出来的八铁卫，更是对谁也不买帐，但是他们事先得到了龙天楼的警告，却是谁也不敢不听。

龙天楼自己心里又何尝是味儿，但他不愿意先打草惊蛇，也只好暂时受了，道：“我们见大贝勒，有机密大事面禀。”

另一名侍卫道：“我们爷肩负的是护卫禁宫，跟十五阿哥府扯不上关系，你有什么机密大事要面禀我们爷?”

龙天楼道：“既是机密大事，我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

先前一名侍卫道：“我们也没有让你随便告诉别人，我们奉有令谕，除了宫里来的，我们爷一概不见。走吧，走吧!别站在大门口碍事。”

对十五阿哥府的来人都这样，碰上别的府邸的人又是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龙天楼忍不住了，那侍卫摆手让走路，他一把扣住了侍卫的腕脉：“除了宫里来人，大贝勒一概不见，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侍卫腕脉被抓，脸上立即变了色，惊怒道：“你想干什么?”

台阶上奔下了另六名，跟旁边的这一个，全都拔出了腰刀。

铁奎等八个立即跨步上前。

龙天楼左手探人怀中，取出那方钦赐玉佩，平托在掌心里：“既然大贝勒只见宫里来人，那好办，你们认得这方玉佩么?”

侍卫营的人出入宫禁，谁不认识钦赐玉佩，立即傻了眼，跪了一地。

抓在龙天楼手里的那个也要跪，可是跪不下去，龙天楼一抖腕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带路。”

那名侍卫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爬起打下千去：“喳!”

立又抢步上阶，垂手恭立。

龙天楼收起玉佩道：“走，跟我进去。”

带着铁奎等八个拾级登阶，进了侍卫营大门。

那名侍卫哈着腰，紧跟在旁边。

龙天楼道；“大贝勒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喳！”

侍卫营这广大的前院，是个大练武场，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往后院，两边十几二十间屋里，住的都是侍卫。

这当儿都闻声出来了，借着两边屋子里透射出来的灯光看，左右黑压压的各一片。

人是够多，势也够众，可是谁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没一个敢出声，没一个敢乱动。

侍卫营跋扈的情形，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眼见自己人对这些来人这么恭敬，那当然表示这些人大有来头，谁敢出声，谁敢乱动?

龙天楼跟侍卫营有过几次冲突，有不少人认识龙天楼，可是这当儿突如其来，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天楼看也不看那些人，直往后走，刚要进后院，从后院出来个身材魁伟的浓眉大眼老者，他见状一怔，立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

带路的那名侍卫急步趋前躬身，道：“禀大领班，这几位是十五阿哥府来的，请有钦赐玉佩，要见爷！”

浓眉大眼老者目光一凝，道：“请教——”

龙天楼道：“十五阿哥府总教习，龙天楼。”

“龙总教习要见我们爷，有什么事?”

“有机密大事。”

“龙总教习来得不巧，我们爷不在营里。”

“呃，大贝勒哪儿去了?”

“这时候多半在府里。”

“大领班，我见大贝勒有机密要事——”

“龙总教习既请有钦赐玉佩，我怎么敢骗龙总教习，我们爷是不是在府里我不敢说，但是确不在营里，刚上灯他就走了。”

龙天楼听他这么说，料想他不敢说谎欺骗，一点头道：“好吧!那我就上府里见大贝勒去。”

带着铁奎等八个走了。

一出侍卫营，铁奎道：“总座，我们知道他住哪儿——”

龙天楼道：“不忙，跟我走。”

他带着铁奎等八个，顺着侍卫营前走，然后拐进了一条胡同里，急道：“围着侍卫营散开，只见有人出来，抓来见我。”

话刚说完，一阵马蹄声起自侍卫营后。

龙天楼道：“快。”

他带着铁奎等八个扑了过去。

刚绕到侍卫营，就看见一人一骑已出了十丈外。

“追。”

龙天楼一声“追”，带着铁奎等八个如飞追去。

马蹄声震耳，龙天楼等又身法轻捷，鞍上骑士根本不知道后头有人追赶，没出三丈就让追上了。

龙天楼一挥手，铁奎、凌风腾身而起，双扑鞍上骑士，硬把他拖了下来，华光、海明抢过去拉住了那匹马。

被拖下马的，正是侍卫营的侍卫，铁奎、凌风押着他到了龙天楼面前，他挣扎惊叫：“你们这是干什么?”

龙天楼道：“你认得我们，刚在侍卫营见过我们。”

那名侍卫忙道：“不认得。我不知道你们去过侍卫营。”

龙天楼一笑道：“说话不老实——”

铁奎腾出一只手，从后头抓住了那名侍卫的脖子，用力一扣，那名侍卫痛得惊叫：“你们敢——”

龙天楼道：“我有钦赐玉佩，没什么不敢的，要是在这儿杀了你，你是白死。”

那名侍卫忙道：“我刚在侍卫营见过你们。”

“这不就结了么!”

龙天楼微一抬手，铁奎五指松了些，龙天楼接问道：“告诉我，你上哪儿去?”

那名侍卫道；“我奉命出营公干。”

龙天楼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那名侍卫道：“我奉命给我们爷送信儿去。”

“送什么信儿?”

“告诉我们爷，你们要找他。”

“谁让你给大贝勒送信去?”

“我们大领班。”

“他让你上哪儿送信去?”

“上我们爷府。”

“为什么要先给大贝勒送个信儿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大领班派了我，我当然得听他的，他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哪敢问为什么?”

这是实话。

龙天楼道：“那好，我也要上大贝勒府去，咱们一块儿去吧!”

一顿道：“押着他，咱们走。”

华光道；“总座，正好给您送匹坐骑来代步，您请上马吧。”

铁奎等异口同声：“对，对，有马骑干吗空着，总座上马，总座上马。”

跟他们八个用不着客气，龙天楼笑笑，接过缰绳来上了马，带着铁奎等，押着那名侍卫走了。

没多大工夫，大贝勒府门口那两盏大灯在望了。

好像这大贝勒府门口这两盏灯，比别的府邸都大、都亮。

龙天楼翻身离鞍下马。

凌风道：“总座，您有钦赐玉佩，大贝勒府前可以骑马，骑进他府里去他都没辙。”

龙天楼道：“我是不愿让马蹄声惊动了大贝勒。”

把缰绳往那名侍卫手里一塞道：“我放你走，你是往前去，还是往回走?”

那名侍卫忙道；“我往回走。”

龙天楼一笑道：“机灵，走吧，出了十丈后才准骑上去。”

“是，是。”

那名侍卫如逢大赦，连忙拉着马走了。

龙天楼转望宏伟的贝勒府大门：“走吧，还是一样，没我的话，不许轻举妄动。”

他带着铁奎等八个大踏步走了过去。

贝勒府站门的，不是亲兵，仍是侍卫营的人。

龙天楼知道，这帮人擅作威福惯了，抬出十五阿哥府的招牌来，未必进得去，而且又得哕嗦半天，索性从怀里取出那方钦赐玉佩，捧在胸前，走了过去。

侍卫营这帮人，仗势擅作威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可是怎么巴结主子、侍候主子，以及主子的一切，自也了若指掌，本来一个个气势汹汹，是要拦龙天楼的，一见那方钦赐玉佩，却霎时跪了一地。

龙天楼正眼也没有看他们一下，捧着那方钦赐玉佩，带着铁奎等八个，踏上石阶就往里走。

站门的里头有机灵的，爬起来撒腿就住里跑。

铁奎他们要拦。

“让他去!”

龙天楼反拦住了铁奎等。

金铎这座贝勒府，不亚于亲王、郡王的藩邸，大而深，而且亭台楼阁，美轮美奂，尤其夜景美丽宁静。

贝勒府的戈什哈，清一色是从侍卫营调用的，内务府原派的侍卫、包衣，金铎一个不用，只有他的小厨房，是内务府选派的，听说当初在御膳房当过差。

这些个贝勒府的侍卫，或许已经得到进去报信那个的消息了，前院里，月形门旁，画廊那一头，只远远站立看着，谁也没敢过来盘问，过来拦。

后院广大，树海森森，楼阁遍布，但是大贝勒的所在并不难找，后头花园方向，水榭里有灯光。

别处昏暗，只水榭有灯光外透，当然大贝勒在那儿。

一行九人，一前八后，直向灯光外透之处行去。

一进后花园，蒙德惊叹出声；“哇，比咱们爷的贝子府还——”

他话还没说完，铁奎扭头叱道：“没见过?少没出息。”

蒙德连忙闭上了嘴。

龙天楼没走错地儿，过朱栏小桥，刚到水榭门口，适才跑进来报信儿的那名侍卫，正从水榭出来，走得匆忙，一见龙天楼一行来到，马上爬伏在门口。

当然，他冲的是那方钦赐玉佩。

水榭里，不但有灯光，而且灯光极其柔和，夜凉似水，这水榭里却是春意盎然。

外头的华丽待客处，一桌酒席，杯盘狼藉，阵阵幽香，不是酒香，却有些兰麝脂粉味儿。

大贝勒金铎掀帘从里头套间里出来，衣衫不整，浓眉大眼的脸上，微带红热之意，是因为酒力?

这当儿，龙天楼已然收起那方钦赐玉佩。

是故，大贝勒一见他就瞪了眼，激怒暴喝；“龙天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进了十五阿哥府，就能骑到我头上来了——”

龙天楼没答理。

大贝勒继续发威：“我知道你仗的是一方钦赐玉佩，可是你有那方钦赐玉佩，也不能带着人直闯我的水榭。”

龙天楼仍然不说话。

大贝勒抬手外指：“冲着那方钦赐玉佩，我便宜你这一遭，出去。”

龙天楼开了口，“大贝勒说完了么?”

“出去！”

龙天楼扬起右手，掌心里托着那枚玉扳指，道：“大贝勒，我奉密旨前来。”

大贝勒一怔：“你奉了密旨!你奉密旨来干什么?”

“大贝勒，东窗事发了。”

“东窗事发了!你什么意思?”

“大贝勒何其健忘，我正想问问大贝勒，大贝勒私派江湖杀手，狙击我这个办案的人，是什么意思?”

大贝勒一怔，旋即冷笑：“就为这么点芝麻小事，皇上就下了这么一道密旨给你?别说我不知道这么回事，就算我知道，皇上的旨意也太不值钱了，我这就进宫问个究竟去。”

他要往外走。

龙天楼伸手拦住：“皇上并没有宣召大贝勒进宫。”

“我不必经过宜召，随时可以进宫。”

“那是以前，现在我奉有密旨，大贝勒的行动，必须经过我的允许。”

大贝勒大怒：“龙天楼，你，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手就拨。

龙天楼左手一把扣住他腕脉，他要挣，龙天楼一举玉扳指：“大贝勒莫非要抗旨。”

“我不信这是皇上赐给你的，我要进宫问个究竟。”

“现在我奉有密旨，你就得听我的，到该进宫的时候，大贝勒你不去都不行，坐下。”

龙天楼左手一带一振，大贝勒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身躯斜冲，正坐在残席的椅子上。

他脸色大变，要往起站。

龙天楼的左手松了他的腕脉，按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立时较上了内力，转眼间，只听大贝勒身下的雕花枣木太师椅“格吱”连响，摇摇欲散。

龙天楼道：“大贝勒，椅子坏了摔一下事小，再逞强你的肩骨可从此报销了。”

大贝勒立即不挣了，因激怒而发抖，一张脸都气紫了：“龙天楼，你究竟想干什么?”

“大贝勒，我查的是十五阿哥府被人下毒，十五阿哥的八铁卫险被毒死，承王府海珠格格的失踪，护卫、丫头遭人灭口，有人霸占一家清真馆设立分支，居心叵测，江湖杀手狙击我龙天楼这些案子。”

“你在说些什么?你好大胆，你以为这些事是我——”

“不是我小看大贝勒，你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胆子，但是有一样绝对是你的指使，一名江湖杀手在我被宣召进宫的前夕狙击我。”

“那也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事。”

“大贝勒，那家清真馆已经被我破了，我不但有人证，还有你亲笔写的字条为证，你能不承认?”

大贝勒脸色一变，猛可里窜了起来：“就算是我，我就不相信，杀你这么一个江湖小民，皇上会把我怎么样?”

“当然，你是皇族，又是皇上的近卫，杀一个江湖小民，皇上顶多训斥一顿了事，不会真拿你怎么样，可是你要知道，劫掳承王的海珠格格，下毒十五阿哥府，却是皇上难以容忍的。”

大贝勒叫道：“你敢胡乱栽赃！什么劫掳海珠，下毒十五阿哥府，前者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可是跟我扯不上关连，后者我压根儿不知道——”

“或许不是你干的，我说过，你没这么大能耐、这么大胆，你或许有这么大胆，但是你绝没这能耐，不过，你知道是谁干的，你知道那个幕后主使人。”

“放屁！我怎么会知道，我劈了你!”

大贝勒大叫暴喝，扬掌就劈龙天楼。

龙天楼一举玉扳指：“大贝勒，皇上的密旨在此。”

大贝勒硬生生收回了毛茸茸、蒲扇般大手：“我非进宫见皇上不可。”

他转身要往外闯。

龙天楼伸手拦住。

大贝勒暴叫：“你——”

“大贝勒，非不得已，我不会出手，一旦逼我出了手，你脸上未必好看。”

大贝勒硬没敢出手，他知道自己有多少，也知道龙天楼有多少，跳脚叫道：“反了，反了，一个江湖小民竟敢动皇族——”

“大贝勒，动你的不是我这个江湖小民，是皇上，我这个江湖小民要动你，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大贝勒猛然转脸望龙天楼：“龙天楼，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你绝对知道。”

大贝勒要说话。

龙天楼接着说道：“根据我多日来的侦查，这些案子，都是出自一个人的指使，这个人以一根发簪为记，你不会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

“大贝勒，你亲笔下手令杀我，那江湖杀手却是那个人的手下，受那人控制，别人或许不知道她是谁，你又怎么会不知道?”

大贝勒陡然一惊，一双大眼猛然瞪圆了，踉跄后退一步，失声道：“她——”

“是谁?”

大贝勒霎时恢复平静，但脸上仍留三分惊容：“我不知道。”

“大贝勒，这你就是欺人之谈了。”

“我真不知道。”

“你如今再说不知道，不嫌太晚了吗?”

大贝勒忽然扬声大叫：“来人!”

龙天楼淡然一笑：“铁奎、凌风、华光、海明出去，倘有人来，告诉他们，龙天楼奉旨拘捕大贝勒，有人敢阻拦，那就是违抗圣旨，格杀勿论。”

铁奎、凌风、海明、华光四个邑不得被派了差事，恭应一声，闪身出了水榭，随听铁奎在水榭外喝道：“站住，龙爷奉密旨拘捕大贝勒，谁敢阻拦，就是抗旨，格杀勿论！”

许是外头的来人让震住了，铁奎喝声之后，没再听见声息。

龙天楼淡然道：“大贝勒，你不要再指望什么了，没有人会为你违抗圣旨的，我看你还是实话实说了吧!”

大贝勒惊怒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大贝勒——”

大贝勒冷笑道：“龙天楼，我是皇族，我只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能拿我怎么样?”

“大贝勒，我奉有密旨，也就因为你是皇族，我人证物证俱在，不怕你不承认，就算是把你交到宗人府——”

大贝勒道：“那你把我交宗人府好了。”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大贝勒，人在人情在，落井下石，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为争权夺利，谁都会巴不得整掉对方，要是平日为人好，那还好一点，你平日的为人怎样，你自己清楚，皇上已下了密旨，加以承王爷仍是承王爷，而你这个贝勒已经是眼看不保了，你还指望宗人府有谁会袒护你。”

这番话，听得大贝勒脸色大变，他猛然想起，龙天楼说的是实情，不折不扣的实情，他自己知道，他把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光了，除非他还有圣眷可仗恃，只一旦失了势，任何人都会借机整他，宗人府岂会有人袒护他，帮他说话。心惊肉跳之余，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龙天楼接着又是一句：“我这个江湖人，胸襟还算得磊落，公是公，私是私，刚才说过，如果照江湖人的办法，你不可能还在这儿站着，所以在我手里，你应该还好一点！”

大贝勒浓眉陡地一扬：“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他来个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唯一的证据，那张字条儿不在了，皇上又交代，没有确切证据，不能动大贝勒，所以只大贝勒咬紧牙关死不承认，龙天楼还真拿他没办法。

龙天楼心里急，表面上却是一点也不露，道：“好在我是人证物证俱在，大贝勒既坚不承认，我只有把你跟一千证据移交宗人府侦办了。”

大贝勒两眼猛睁道：“龙天楼，你———”

“大贝勒，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大贝勒突一咬牙道：“好，交宗人府就交宗人府，我宁愿挨他们整，也不愿栽在你手里。”

他竟然是这么个念头。

对一个皇族，人证不足为证，必须要有明确物证。

可是哪来的物证?

真要把大贝勒交宗人府，在证据不足的情形下，绝难使这位大贝勒获罪。

龙天楼不得不玩点心机；“大贝勒，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我怎么大错特错了?”

“你可以想想，一旦你失了势，哪一个会饶得了你，只有我，是为皇上办事，没有一点私心，皇上容不得的不是你，而是容不得有人下手他的十五阿哥，要是能由你身上侦破那个大阴谋，你可能有将功赎罪的机会，要是把你交到别人手里，我不相信他们任伺一个会给你这种机会，因为他们谁都不愿你有机会东山再起，非置你于死地不可，而我不同，我是个江湖人，很快就会回到江湖去，你是不是能东山再起，跟我没有多大关系。”

这番话，听得大贝勒脸色连变，低头不语。

龙天楼看得出，他心动了，把握机会，又是一句：“大贝勒，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人没有不为自己打算的，你现在有个自救的机会，要是你自己宁愿放弃，那可是任何人也救不了你了。”

大贝勒猛抬头：“龙天楼，你会救我?”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是个江湖人，跟京里的这些人毫无瓜葛，没有必要偏袒谁，就因为如此，我能实情实报，实话实说，皇上圣明，也一向眷爱你，当他知道那大阴谋是经由你侦破的，相信他会留你一命的。”

“你能担保?”

“我无法担保什么，可是我能实情实报，实话实说，所以我劝你最好多给我方便。”

大贝勒脸色铁青，两眼却泛起血丝，道：“龙天楼，我想告诉你，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龙天楼道：“金彭，你们四个出去一下。”

金彭、英奇、福青、蒙德四个暴应一声，退了出去。

龙天楼道：“大贝勒，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退出去么?”

“不知道。”

“我这么说大贝勒就明白了，有些事大贝勒你难以启齿，对么?”

大贝勒狐疑地望着龙天楼：“我有些事难以启齿?”

“也可以说，有些事让大贝勒十分害怕，大贝勒，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如今既东窗事发，你就应该去面对它，世上没有第二个柳下惠，只有跟我合作，给我方便才是自救之道，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大贝勒大惊失色：“龙天楼，你知道——”

“只能说我早看出来了，也早有所怀疑。”

“那你还何必问我——”

“动一动和硕亲王的福晋，更需要有人证，任何一个人证，也抵不上大贝勒这个人证强而有力，对不对?”

大贝勒脸上闪过抽搐，低下了头：“你既然知道，我也就好说话了，我这等于是乱伦，我还能活命吗?”

龙天楼淡然一笑：“恐怕谈不上乱伦。”

大贝勒猛抬头：“谈不上乱伦?”

龙天楼道：“除了她是承王的福晋之外，大贝勒对她还知道些什么?”

“别的我不知道。”

“她能找杀手为大贝勒对付我，一个和硕亲王的福晋，不但跟江湖杀手有来往，且能让江湖杀手为她卖命，大贝勒你难道就不觉得诧异，不觉得可疑?”

大贝勒脸上再闪抽搐：“我曾经觉得诧异，觉得可疑，可惜的是那诧异、可疑太短暂了，一个男人，在那个时候，是不会太在意这些的。”

龙天楼懂这道理，也知道这是实情，道：“如果我没有料错，大贝勒你恐怕跟承王爷一样，是被她利用了。”

大贝勒目光一凝：“你是这么想么?”

“事实如此，嫁做承王福晋，不但极天下之荣华富贵，谁又敢轻易动她，海珠格格曾经对她不满，结果海珠格格失踪了，大贝勒你借她名义找杀手对付我，而且是亲下手令，这纸‘手令’恐怕就是她有朝一日胁迫你就范的最好把柄，再布施色相，引你人彀，这又是一个把柄，大贝勒，这不是利用是什么?既是利用，那便是她有心的安排，她算不得承王福晋，自然也就不该算乱伦。”

大贝勒浑身俱颤，咬牙道：“龙天楼，我告诉你，是她，弄走海珠的，也是她。”

“有大贝勒这一句就够了，再请大贝勒告诉我，对于海珠格格的失踪大贝勒知道多少?”

大贝勒道：“弄走海珠的是她，然后她派两名护卫杀了两个丫头灭口，而那两个护卫，则是侍卫营下手毒杀的。”

“知道她把海珠格洛弄哪儿去了么?”

“不知道。”

“大贝勒没问过她?”

“问过，据她说海珠……海珠已经死了。”

龙天楼并没有把已经见过海珠格格的事说出来，道：“那么，大贝勒对她又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她是承王福晋，这是实话。”

“她谋害海珠，或许原因单纯，只为争承王之宠，但是她能指挥江湖杀手，就足证这位亲王的福晋不简单，难道大贝勒就从来没有——”

大贝勒道；“我刚说过了，人在那个时候，是很难想到其他的。”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道：“一旦跟她对了面，大贝勒可愿指证她?”

大贝勒脸上掠过抽搐，犹豫一下道：“愿意！”

龙天楼道：“大贝勒这水榭里，可有文房四宝?”

大贝勒道：“有。”抬手一指墙角书桌道：“就在抽屉里。”

龙天楼走到墙角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文房四宝，注水研墨，然后抽出一支狼毫，饱濡墨汁，白纸黑字，一挥而就，拿起纸笔走向大贝勒，道：“请大贝勒仔细看过后画个押。”

大贝勒看都没看，接过纸笔就在左下方画了个押。

龙天楼称谢接过来，放好笔，吹干墨迹，折好纸藏入怀中，道：“大贝勒有什么事要我代办吗?”

大贝勒目光一凝：“龙天楼，你要押我?”

“大贝勒应该知道，王法如此。”

大贝勒脸上再闪抽搐：“好，我跟你走。”

龙天楼目光转动，最后落在大贝勒脸上：“临走之前容我再问一句，她刚才是不是在这儿?”

大贝勒点头道：“不错，听说你来了，她才走的。”

“回承王府去了?”

“是的。”

龙天楼一摆手道：“大贝勒请!”

大贝勒既没退缩，也没犹豫，迈大步走了出去，龙天楼紧跟在后。

两个人出了水榭，只见铁奎等八个一字排开，挡在朱栏小桥的这一端，小桥的那一端，则散立着大贝勒的护卫一一侍卫营的人。

龙天楼道；“让路。”

铁奎等八个退向两边，龙天楼跟大贝勒并肩走上朱栏小桥，大贝勒目光一扫，道：“我跟他们去，天亮之前，你们任何人不许出府一步。”

众护卫恭声答应。

龙天楼道：“谢谢大贝勒!”

“用不着，是我不愿意便宜别人。”大贝勒大步往外行去。

龙天楼带八护卫押大贝勒出了贝勒府，大贝勒道：“上哪儿去?”

“巡捕营。”

大贝勒脸色微变：“我能不能不去巡捕营?”

“大贝勒——”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堂堂贝勒，不愿被押在九门提督辖下。”

龙天楼脑海里盘旋了一下，点点头道：“可以。”

大贝勒大踏步行去。

到了侍卫营，龙天楼召来了当值的大领班及另四名大领班，其实不用召唤，一见这情形，早就都围上来了。

当值大领班一躬身；“爷，他——”

大贝勒沉声道：“听他说。”

“是。”

当值大领班立又一躬身，不敢再开口。

龙天楼马上下令押起大贝勒，并面谕当值大领班跟另四名大领班共同负责。

龙天楼有龙天楼的道理。

这样使五名大领班可以互相牵制。

五名大领班都面泛惊容，目注大贝勒。

显然，尽管龙天楼奉有密旨，如大贝勒一声令下，他们仍能拼命。

大贝勒说了话；“你们听见了，还等什么?”

龙天楼没再多说一句，扭头走了。

押这位大贝勒，只是个形式。

其实，他并不怕大贝勒畏罪潜逃，第一、大贝勒既已和盘托出，他不会逃；第二、大贝勒他是个皇族，结仇既广，树敌又多，他没处逃；第三、龙天楼并不一定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只要能彻底扳倒他，让他失掉圣眷，失掉权势，目的也就达到了。

龙天楼带着铁奎等八个，直奔承王府，一近承王府，龙天楼就交代了，铁奎、凌风跟他进去，其他的人围住承王府，只许进，不许出。

华光等六个先扑了出去。

龙天楼带着铁奎、凌风一前二后，大步走向承王府大门。

承王府站门的亲兵都认识龙天楼，不必经过通报就进了承王府。

一进承王府，龙天楼带铁奎、凌风直奔承王的书房。

龙天楼的判断没有错，书房里还透着灯光，显见得承王还在书房里。

书房外停步，龙天楼交代书房外当值的护卫：“通报王爷，龙天楼求见。”

护卫答应一声，还没有通报，书房里就传出了承王的话声“让他进来。”

护卫答应一声，躬身摆手。

龙天楼自己进了书房，铁奎跟凌风则留在外头。

书房里只有承王一个在，龙天楼进门躬身：“天楼见过王爷。”

承亲王含笑道：“你现在是十五阿哥府的人了，还好吗?”

“谢谢王爷，还好。”

“这时候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龙天楼欠身道：“先请王爷恕罪，天楼要拘捕福晋。”

承亲王一怔站了起来：“你怎么说，你要——”

“是的。”

“胡闹，你——”

龙天楼取出那枚玉扳指：“禀王爷，天楼奉有密旨。”

承亲王脸色大变：“龙天楼，我告诉过你，等于是求你，不要再办这件案子——”

“王爷，天楼不只是为这件案子。”

他接着把可能牵涉更大的阴谋的始末，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承王直了眼：“有这种事?可是你凭什么指她……”

龙天楼道：“回王爷，以前天楼只是怀疑，现在更有大贝勒的指证，大贝勒已经被押起来了，王爷不信可以到侍卫营查问。”

承亲王的身躯突然泛起了颤抖，砰然一声坐了下去，两眼发直，面如死灰。

龙天楼看得不忍，他知道这件事情对承王的打击有多大，固然承王爱女被劫掳，也是受害人，是苦主，但是身为和硕亲王，福晋竟在这么一个大阴谋里涉嫌指使，对他的宗籍王爵不能说不是大大的不利。

真要说起来，宗籍王爵，对承王来说，恐怕还在其次，独生爱女遭劫掳，安危未卜，生死不明，他都能毅然忍痛，下令龙天楼停办这件案子，可见他对这位福晋是多么曲容，多么惜爱，而今她竟涉嫌这么一个大阴谋的主使，这打击有多大。密旨当面，复又人证，眼睁睁的救不了她，这才是真正让他心疼如刀割的事啊!

龙天楼叫道；“王爷——”

承亲王猛抬头：“龙天楼，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让你停办海珠失踪的案子?”

龙天楼实话实说，点头道：“天楼知道。”

“独生的爱女我都能舍，可见我是多么——龙天楼，你能不能网开一面?”

到了这时候，他竟能为她向龙天楼求情。

龙天楼呆了一呆道：“王爷，老福晋、海珠格格，甚至您这王府，您的家，等于是已经都毁在她手里，您还——”

承亲王的脸颊抖了几抖，点头颤声道：“我知道，可是没有的已经没有了，我也宁愿——我就是舍不得她！”

龙天楼几乎有点蔑视这位和硕亲王了，很想说几句重话，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位和硕亲王是中了邪，中了魔。

面对那位美福晋，世间男人能有几个不中邪、不中魔的?大贝勒金铎，不就也是中邪中魔的一个吗，他所下的赌注，不也是他的宗籍跟个“多罗贝勒”?

是故，对这位承亲王，龙天楼可怜的意念要比鄙视来得多，他吸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道：“您要是舍不得，只有一个办法。”

承亲王急道：“什么办法?”

龙天楼道：“抗旨！”

承亲王猛一怔，身躯暴颤低下了头，这唯一的办法，对他来说，等于是没有办法。

可是，旋即，他又忙抬起了头：“龙天楼，你等等我，我这就进宫去请旨赦免，我愿意拿我的宗籍跟王爵，换她一条命。”

他站起来就要走。

龙天楼拦住了他，道：“有些事，恐怕王爷还没有想到，也不明白。”

“什么事我没有想到，什么事我不明白?”

“王爷视她为福晋，可是她的人跟心并不真正属于王爷，她只是利用王爷，以您这座承王府做为她的庇护来进行她的阴谋而已，王爷能为她舍弃一切，她却能随时弃王爷于不顾。”

“龙天楼，人总有良心，人的良心总是肉做的，我对她不薄，为了她，我能什么都不顾，难道换不来她一点顾念?我不信一—”

他居然还是这么死心眼儿。

龙天楼道：“王爷要真这么做，那是自找身败名裂。”

承亲王不禁苦笑：“龙天楼，你说我还有什么，我又还在乎什么身败名裂?”

龙天楼吸一口气道：“王爷并不是一无所有了，王爷还有个独生爱女。”

承亲王痛苦摇头：“谁知道她现在——”

一怔，凝目急问：“龙天楼，你什么意思?难道——”

“为了不让王爷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我可以告诉王爷，海珠格格仍健在，前不久我才见过她，为免她再被人所害，王爷千万不能说出去，无论对谁。”

“真的?”承亲王一把抓住了龙天楼，激动地道：“你在哪儿见着她的，她在哪儿?”

“王爷原谅，这我不能说——”

“龙天楼——”

“这有关海珠格格的安全，王爷当能原谅。”

“龙天楼，海珠她真——”

“我没有必要欺蒙王爷，也不敢，王爷要是不信，我可以拿我这条性命担保。”

承亲王突然趋于平静，由平静而转颓然；“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对我来说，我还是一无所有，她不会认我这个爹了，我又有什么脸说她是我的女儿。”

“王爷，父女至亲，这是谁也无法否认，谁也不能抹煞的。”

“我知道，可是——龙天楼，你还是让我进宫请旨去吧!”

他又要走，龙天楼又拦住了他，暗一咬牙，道：“王爷，我刚说有些事您没想到，也不知道，这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龙天楼目光一凝，道；“王爷，恕我直言，您是真没有想到呢，还是从来不愿去想，抑或是根本不愿承认?”

承亲王脸色一变，哑声道：“龙天楼，你是指——”

龙天楼正色道：“王爷，您不会是那么健忘的人，以前哈总管所说的——”

承亲王脸色大变，面如死灰，身躯一晃，连忙扶着桌子角，颤声道：“你，你怎么又提——”

龙天楼没说话，也没作任何表示。

承亲王又道；“金铎他，他也承认了?”

“您原谅，不用他承认，您忘了天楼早看出来了，哈总管是个最清楚不过的人。”

承亲王抬手抚胸，低低呻吟了一声：“金铎他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王爷，大贝勒跟您一样，只是被利用了，利用人的人只求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

承亲王抬起手，无力摆了摆：“去吧，她在她房里。”

显然，他能忍受一切，那是在还能装糊涂的时候。

也是，承亲王要是到了这地步还能忍受，那就真让人鄙视他了。

龙天楼一欠身道：“多谢王爷！”

他转身出了承亲王的书房。

铁奎、凌风立即迎了上来。

龙天楼一施眼色，带着他两个往后行去。

后院，是承亲王跟内眷的住处，龙天楼来过，所以他一进后院，便带着铁奎、凌风直奔美福晋的住处。

刚到那灯光微透处，龙天楼倏然停步，霍地转望不远处花丛，目射冷电。

铁奎、凌风不用吩咐，立即双双扑了过去，花丛里响起一声惊叫，随见铁奎、凌风揪出个人来，居然是哈总管。

哈总管满脸惊惧战栗的笑：“龙爷，是我呀！”

“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干什么?”

“我是听见花丛后头有声响，过去看看，刚过去。”

“福晋呢?”

“在屋里呢。”

“凌风看好他，铁奎跟我进去。”

龙天楼带着铁奎走向灯光微透处。

许是美福晋睡了，两扇门关得紧紧的。

龙天楼不怕有什么变故，另外六个围住了承王府，到现在没动静，那该表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离开承王府。他站在门口扬声道：“启禀福晋，龙天楼求见。”

里头没反应，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龙天楼没说第二遍，奉有密旨，他也不怕谁降罪，抬脚踹门，只听砰然一声，两扇门豁然大开，俩断门闩落在了地上。

一见断门闩，龙天楼就知道不对，可是他还没有着急，带着铁奎闪身扑了进去，香喷喷的一间华丽卧房，只两个丫头躺在地上，就是不见美福晋的人影。

龙天楼一看就知道两个丫头被点了死穴，没有救了，门、窗都是从里头反锁，美福晋人呢?

龙天楼带着铁奎掠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哈总管：“福晋人呢?”

哈总管惊愕道：“在里头啊，真在里头，福晋刚回来！”

“刚回来?上哪儿去了?”

“上大贝勒那儿去了，您是知道的。”

怪不得刚才大贝勒脸色红热。

“你刚躲在花丛后，究竟是为了什么?说。”

“龙爷，是这样的，我告诉福晋说您见王爷来了，刚出来就见您过来了，我是为躲您，可是福晋真在屋里呀！还有两个丫头呢!”

“两个丫头死了，福晋不见了。”

哈总管脸色大变，舌头马上硬了：“这，这怎么会——”

龙天楼冷冷一笑，腾身跃上屋顶，竭尽目力一看，隐约看见华光等六个都在承王府四周，毫无异动，显然美福晋还没出承王府。

他跃下屋面，带着铁奎、凌风押着哈总管又进了屋，哈总管看见地上两个丫头，脸都白了。

龙天楼道；“你告诉我，门窗都从里头反锁，她是怎么走的?”

哈总管白着脸，直着眼，声音都发了抖：“这，这，龙少爷，我怎么知道啊?我出去的时候，她明明还在——”

龙天楼沉声道：“铁奎、凌风，给我搜。”

铁奎、凌风恭应一声，立即展开行动，衣橱、床下，甚至顶棚，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发现，两个人没说话，只诧异地望着龙天楼。

龙天楼脸上没现出来，心里又何尝不诧异。

门、窗从里反锁，两个丫头被点了死穴，显然人是在屋里不见的。

当然不会就这么消失了，美福晋不是大罗神仙，一定有秘密暗门。

可是，铁奎、凌风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秘密暗门又在哪儿呢?

龙天楼道：“哈总管，我给你个赎罪的机会，你知道这间屋里有秘密暗门吗?”

“秘密暗门?不会吧！”

“没有秘密暗门，人是怎么走的?”

“这——”

“哈总管，你最好实话实说。”

“我真不知道，龙少爷，你想，王府里要秘密暗门干什么?”

王府里是不该有这一类的机关。可是雍正年间，血滴子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掉脑袋，王府里也不是绝对没有这一类的机关。

龙天楼道：“守住这儿，看好了他。”

他转身出去，直奔承亲王书房。

问承亲王，承亲王一定知道。

可是一进承亲王的书房，龙天楼就惊得呆住了。

承亲王仰脸坐在椅子上，状若酣睡，手里还握着小瓷瓶，空的。

显然，承亲王是受不了这打击，也无以面对皇上跟自己的爱女，服毒仰药，自绝了。

龙天楼定过了神，没敢声张，退出书房带上门，又直奔后院，进了美福晋的卧房。

铁奎道：“总座——”

龙天楼道：“没什么，再——”

“找”字还没出口，望见地上两个丫头，脑际突然闪过灵光，俯身去挪开两个丫头的死尸，细看那一块块的铺地花砖。

终于让他看出，有三尺见方一块，沟线比别处的深，他以掌贴砖，暗用内力，猛力往起一带，三尺见方的那块，应手而起，底下一个黑洞，一道石梯直通下去。

凌风叫道：“从这儿跑了!”

哈总管两眼瞪圆了，目光发了直。

“你们守住这儿。”龙天楼交代一句，飞快拾级而下。

铁奎忙叫道：“总座，灯。”

龙天楼停住了，凌风忙去拿过桌上的灯，递给了龙天楼，龙天楼接灯在手，疾快地下去了。

石梯到底，是一条地道，不像是新建的，可是很干净，上下左右都用石块砌成，约摸有一人多高，而且是笔直的一条。

龙天楼带着灯，脚下飞快，约摸走了百来丈，到了头，又一道石梯通往上，他小心翼翼，拾级而上，顶上有块东西盖着，一口吹灭灯，一手托着那块东西，试着往上托。

很容易地把那块东西托开了，外望，外头黑忽忽的，而且一点声息都没有。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出口之处绝不是郊野，因为从承王府内部，百来丈的距离，绝对还在内城里，而且承王府周遭都是房子，绝不临郊野；再则，外头虽然暗，看不真切事物，但无风、无星月之光，也绝不像在郊野里。

听听没有动静，龙天楼推起盖在出口上的那一块东西，窜了上去。

窜上去之后凝目再看，看得他不由一怔。

置身处是一间屋，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屋门开着，外头还有个小院子。

出屋到院子里再看，小小的一个四合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就是到处黑忽忽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显然，这是个没有人住的空宅院。

内城之中，何来这么一处所在?这儿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承王府的地道通到这儿，跟承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龙天楼知道，这些疑问，在这儿是没办法找到答案的，辨别一下方向，他腾身上了屋顶。

宏伟广大的承亲王府就在不远处。

承亲王府这边墙外黑影晃动，站的有人。

龙天楼提一口气掠了过去，那黑影是华光，一见龙天楼从外头来，大为惊异，他想问，可是龙天楼拦住了他的话头：“把他们都叫进来，后院见我。”

龙天楼先进去了，一进美福晋的卧房，凌风忙问：“总座，怎么样?”

龙天楼道：“早就没影儿了一一”

转望哈总管：“你不知道府里有这么一条地道?”

哈总管忙道：“我不知道。”

“这条地道通到府外一个空宅院里，那是什么地方?”

哈总管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地一声道：“您问那个宅院啊，那原是王爷赏给个护卫领班的，后来那个护卫领班离职了，那个宅院就一直空到如今。”

弄了半天，还是承亲王府的产业。

华光等都进来了，一见情形，忙问所以。

龙天楼指着那条地道入口道；“咱们来迟一步，从这条地道跑了。”

凌风一揪哈总管，“都是你通的风，报的信儿。”

哈总管苦着脸忙道：“我是个奴才，知道龙少爷去见王爷了，总不能不禀报她一声啊!谁又知道她会跑呢!”

龙天楼道：“现在你知道她是何等样人了吧?”

哈总管道：“当然知道了，可是那跟我这个做奴才的没关系呀!”

“你是她找来当总管的，又一直对她忠心耿耿，跟你有没有关系，要让宗人府去审定。”

哈总管大惊急道；“我没有罪，你不能拿我，就算要抓走我，也得让我先见见王爷。”

龙天楼道：“你见不着王爷了，王爷已经仰药服毒了。”

哈总管心胆俱裂，两眼往上—翻，登时昏了过去。

铁奎等八个也大为震惊，铁奎道：“总座，您怎么说，承王爷——”

龙天楼道：“这件事自有我处理，把哈明先押回侍卫营再说，走。”

龙天楼带着八护卫，架着昏迷中的哈总管走了。

承王府有护卫、有亲兵，可是没一个敢问，没一个敢拦。

到了侍卫营，龙天楼让把哈总管押在另一处，然后交代铁奎等八个留在侍卫营看守大贝勒。

铁奎道：“总座，侍卫营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华光道：“你懂什么，总座就是怕他们一一”

龙天楼摇头道：“我不是怕侍卫营，他们也不敢，我是怕那个女人那一伙，她跑了，一旦知道大贝勒已被扣押，他们很可能会杀大贝勒灭口。”

凌风道：“总座，他还不该死吗?”

“他该死，但是绝不能让他死在那帮人手里。小心看守，着意提防那防不胜防的东西。”

龙天楼交代完后就走了。

防不胜防的东西，铁奎等谁都知道，龙天楼指的是无影断肠落花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八个的命是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谁不知道厉害，个个脸上变色，马上开始了部署。

龙天楼回十五阿哥府，十五阿哥跟福康安显然都还没睡，一听说他回来，马上把他让到了书房里。

龙天楼显然没在意这两位为什么把他让进书房，没让他进后厅。

一进书房，福康安就问：“怎么样，还顺利吧?”

龙天楼沉住气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告诉十五阿哥跟福康安，承亲王仰药服毒，请示对策。

十五阿哥一听脸色大变，跳起来就要叫。

福康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用不着这样，我早预料到了，承王爷很可能走上这条路，事实上他没有别的路好走。”

十五阿哥还是叫了出来：“这是什么事，你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福康安道；“人死了，我像个有事人又能怎样?他引狼人室，害死了自己的妻女，事发后还曲意掩盖，极力袒护，再加上那个女人搭上了金铎，一旦整个案子呈进宫里，就算皇上不杀他，他还有脸活?难道这还能怪到咱们头上来?”

十五阿哥道：“话是不错，可是他总是个和硕亲王，一个和硕亲王仰药服毒自杀了，究竟非同小可。”

福康安道：“非同小可怎么样?”

“怎么样?皇上——”

“皇上怪不到咱们头上来，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皇上怪不到咱们头上来，万一……”福康安截口道；“这种事不能有万一，人要讲理，身为一国之君的皇上更要讲理，皇上亲自下的密旨，侦察这桩大阴谋，承王福晋是个重要关键人物，与其说承王是自感家破人亡，受不了打击仰药服毒，不如说他是畏罪，引咎自绝，皇上凭什么怪到咱们头上来。”

“就算皇上不会怪到咱们头上来，小福，承王是咱们的长辈，平素常见面，如今他因不幸而自杀，难道你一点都不一一”

“我都不怎么样?”福康安目光一凝，道：“别管我，我怎么样都无关紧要，我可以无动于衷，也可以呼天抢地，因为我不是储君，我的表现不影响我的前途，也不足以影响大清国朝野每一个人，你身为储君，皇上能毅然颁下密旨，让天楼办金铎，主要为的不是承王府的案子，为的是你，如今承王那个福晋成了重要的关键人物，要不是天楼，你是首当其冲受害的头一个，你还这不忍那不忍的，你能有这种妇人之仁么?”

福康安的这番话，说重并不算重，可却听得十五阿哥脸色连变，激动震惊的神情，马上为之平静了不少，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不让皇上知道—下呀!”

“为什么要让皇上知道，又为什么要经由咱们奏禀皇上?天楼是奉密旨办事，既有皇族牵涉在内，而且有亲王仰药服毒，知会宗人府一声就行了，该怎么办，那是宗人府的事，等他们奏察了皇上，皇上宣召天楼垂问，天楼到那时候再一五一十奏禀也不迟。”

不知道十五阿哥是认为福康安说的有理，还是因为方寸已乱，没主意了，他一点头道：“好吧，就这么办，天楼，你连夜上宗人府去一趟——”

“不急，”福康安摆手道：“反正人死了，救不活了，早去晚去都一样，也不差这一会儿，天楼，你先上厅里去一趟，有人要见你，等了你半天了。”

龙天楼微—怔：“有人要见我，谁?”

福康安道：“礼王府的兰心。”

龙天楼心头猛一震，脱口叫道：“兰心……格格，她来见我干什么?”

“你去见见不就知道了吗?快去啊，人家等了你老半天了。”

龙天楼—时只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不愿见兰心，如果想见，早在礼王府就见了，可是他又想看看兰心。

毕竟他还是去了。

不知内情，不明了龙天楼心情的福康安，总觉得让人一个姑娘家，夜这么深、等这么久不好意思，何况兰心毕竟是礼王府的和硕格格。

龙天楼能多说什么，何况他也未必愿意说。后厅离书房不远，在没有护卫站班守卫的情形下，微透灯光，显得特别寂静。

龙天楼生似怕惊扰了谁，他尽量放轻了脚步，可是他没办法压制剧烈的心跳，那怦怦的心跳声，他自己都听得见。

偌大一个后厅，只兰心格格一个人在，龙天楼进厅的时候，兰心正背着身，对着墙上一幅字画凝立不动，入目那无限美好的背影，龙天楼心里泛起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难言感受。

猛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一下剧烈的心跳，跟那难言的感受，他轻轻叫了一声：“格格。”

兰心的背影先是震动了一下，继而转过身来，娇靥上，永远是脂粉不施，美目中的幽怨神色却加重了几分：“你回来了?”

“是的，刚回来，听说格格要见我——”

“是的。”

“累格格久等，请坐。”

“不坐了，时候不早了，说几句话就走。”

龙天楼没接话，也没问。

兰心格格自己接着又道：“你上礼王府去过了?”

“是的。”

“见过我娘了?”

“是的。”

“为的是跟礼王府报个信?”

“我认为该禀知老郡主一声。”

“你很懂礼，很周到，我也很感谢你还把礼王府当回事。”

“格格过奖，我应该的。”

“你是不是更应该见见我，告诉我一声。”

龙天楼心里一跳：“我已经禀知了老郡主——”

“金铎是她老人家未来的女婿，可是金铎更是我的未婚夫婿！”

龙天楼只觉得让人用针扎了一下，道：“我曾经请老郡主转——”

“为什么要我娘告诉我，你不亲口告诉我?我娘告诉我是一回事，你亲口告诉我又是一回事。”

龙天楼双眉微扬道：“我怕格格受不了这个大打击——”

“难道由我娘告诉我，这个打击就会减轻了?你可知道由我娘告诉我，对我的打击会更大！”

龙天楼一时没懂这句话，他也无暇去多问，道：“当时我也唯恐消息走漏，我急着去抓大贝勒。”

“这你尽可以放心，他是个宗室，身分不同于别人，他不会跑，也跑不掉的。”

龙天楼道；“格格此来，如果是来责怪我的话，我不敢置辩。”

“我不能责怪你，你是奉旨行事，我也不敢责怪你，其实这时候再责怪你，也太晚了。”

“我不敢，那么格格此来是——”

“我求求你，私底下高抬贵手，能对金铎有所宽容。”

龙天楼听得心里猛一阵不舒服，道：“格格原谅，龙天楼奉旨行事，不敢从命。”

“我知道你是奉旨行事，所以我求你私底下——”

龙天楼双眉高挑，道：“我直说一句，格格千万见谅，大清朝的事不关我这个江湖人，如果龙天楼私底下对他能有所宽容，我就根本不会插手这件事。”

兰心格格轻“呃”一声道：“这么说你跟金铎是私底下有怨隙?”

不知道兰心是真不明白龙天楼的心意还是怎么，她这句话问得够厉害。

龙天楼能承认是假公济私吗?

他道：“我以为格格知道龙家跟礼王府的渊源。”

“我知道，只是这跟金铎——”

“龙家欠礼王府的。”

“礼王府不这么想，也从没有这么想过。”

“可是龙家这么想，无时无刻不这么想，尤其这次我来京之后的所见所闻，使我认为龙家欠礼王府的更多。”

“你要是非这么想不可，我也没有办法，可是金铎是礼王府的女婿，如果你真认为龙家欠礼王府的，你这个龙家人理应对他有所宽容才对，怎么反而——”

“那就要问格格了，礼王府是不是真拿大贝勒当女婿，大贝勒是不是真拿礼王府当岳家?”

“我想这不必由我来回答，问遍内城各府邸，任何一个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承认。”

“任何一个人承认都不够，必须要礼王府的人承认。”

“礼王府也没人不承认这个事实。”

龙天楼目光一凝；“老郡主承认?”

兰心微微避开了龙天楼的目光：“她老人家承认。”

“格格自己也承认?”

“我也求你对他高抬贵手了，是不?”

“我只问格格承不承认?”

“那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不问事实，我只问格格心里是怎么想的?”

兰心格格一双美目突然凝视着龙天楼，娇靥上的神色显然有些激动：“你为什么只关心别人承不承认，你为什么待人苛，待己宽，你为什么自己不敢承认些什么?”

龙天楼猛一怔：“格格——”

兰心格格接着道；“我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今天我要是不承认金铎是我的未婚夫婿，谁能给我什么，谁能对我作什么承诺。别人害怕，我为什么不能害怕，别人不敢承认，我为什么要承认，别人不说心里的话，我为什么要说?”

龙天楼心神震颤，怔住了。

兰心格格似乎也惊悟自己的失态，娇靥上一阵飞红，继而转为苍白，缓缓低下了头。

霎时间，厅里的空气，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半晌，龙天楼开了口：“格格，龙天楼该有所畏惧，您不该。”

“什么理由?”

兰心格格没抬头。

“前车可鉴，龙家不敢再害人，不敢再欠债。”

兰心格格猛抬头：“这就是你的理由?”

“难道格格认为还不够?”

“你要知道，我刚才也说过，从当年到如今，我娘从没有抱怨过。”

“老郡主从不抱怨，那是她老人家仁厚，是她老人家宽怀大量。”

“而毕竟，她老人家这一生已经很充实了，你们谁想到过没有?”

“格格——”

“如果你问我今夜真正的来意，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是要听你一句话，至于说是为金铎，众所周知，我是他的未婚妻，出了这种事，我不能落人话柄，我不能不来。”

“我只知道自己——却没想到格格也——”

“有些事是很奇妙的，也不一定非说出来，非让人知道不可，也许上天见怜，上一代未了的，该由这一代来了。”

“这么一来，我办金铎，岂不成了一一将来又置格格于伺地?”

“我不怕，你怕么?你能否认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私情?你刚才说过，大清朝的事，跟你这个江湖人无关。”

“格格有没有想到，这会给礼王府带来一—”

“真说起来，我母女已经不是礼王府的人了，知女莫若母，我娘并没有告诉我什么。”

“这——”

“我刚说过，我要听你一句话。”

“格格，我的说法怎么样，跟怎么办金铎，扯不上关连！”

“本就不该，刚我也说过，我是不愿落人话柄，不得不来。”

“真要说起来，怎么办金铎，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无须多说，我在等你的话呢！”

“格格，非要说出来不可么?”

“你可以不必让任何人知道，可是你必须让我知道。”

龙天楼心跳加剧，犹豫再三，暗一咬牙道：“我只能这么说，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希望是两个——”

兰心格格的娇躯倏起轻颤：“不，四个。”

龙天楼一怔，旋即道：“那最好不过，我是怕老人家不愿意——”

“我会求老人家，我能让她老人家愿意。”

“我求之不得。”

兰心格格扑簌簌落下两行清泪，颤声道：“够了，这就够了。’倏然垂下螓首，一双香肩耸动好厉害，只是没出一点声息。

龙天楼默默地望着她，没说话。

片刻之后，兰心格格举袖轻轻拭泪，抬起螓首时，那长长的睫毛上，犹挂着晶莹的两颗泪珠，她看了龙天楼一眼，娇靥上突然泛起一抹酡红，又低下了头：“我出来太久了，该走了。”

“格格怎么来的?”

“我有车。”

“我还要赶到宗人府去，不送格格了。”

“你要把他送交宗人府?”

“不，是承王爷仰药服毒了。”

兰心格格猛抬头，娇靥上满是惊容，失声道：“怎么说?承王——这是为什么?”

龙天楼把美福晋牵涉在内的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但是他没让兰心知道美福晋跟大贝勒的关系。

不为别的，他毕竟仁厚，这种事，他不愿多让一个人知道。

谁知道，静静听毕，兰心格格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他造的罪孽够大了。”

龙天楼心头一震，没说话。

兰心格格头一低道：“你去宗人府吧，我回去了。”

她转身向外行去。

龙天楼跟出了后厅，一声轻喝：“来人。”

一名护卫疾掠而至，恭谨躬身：“总座!”

龙天楼道：“护送兰心格格回府。”

恭应声中，那名护卫跟在兰心格格之后走了。

望着兰心那无限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龙天楼心里一时百念齐涌，五味杂陈，平静了下自己，他正要走。

只听福康安的话声传了过来：“天楼。”

龙天楼停步回望，福康安从画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兰心走了?”

“刚走。”

“我忘了告诉你了，你不要上宗人府去了，跑一趟裕王府就行了。”

“裕王府?”

“这时候宗人府没什么人在，底下人办不了什么事，裕王是宗令，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忙去吧！”

“谢谢贝子爷，我这就去。”

龙天楼要走。

福康安及时又道：“那是个倔老头子，不过你奉有密旨，用不着怕他。”

“谢谢贝子爷，没有密旨，我也不怕。”

龙天楼走了。

福康安站在画廊上，一直望到龙天楼不见。他会做人，够意思，绝口不问兰心都说些什么。

出了十五阿哥府，龙天楼才想起，忘了问福康安，裕王府在哪儿，怎么走了。

好在内城里有巡城的禁卫军，碰上一队，表明身分，一问裕王府的所在时，才猛想起，裕王府他去过，就是那位海珊格格的家，龙天楼皱了眉，可又不能不去。

到了裕王府大门外，天色都快五更了，这时候的夜色最暗，好在裕王府门口那两盏大灯还没有熄灭，站门的亲兵正在换班，龙天楼表明身分，要见裕王，带队的蓝翎武官面有难色，本来就是嘛，哪有在这时候求见的?可是等到龙天楼表明奉有密旨时，那名蓝翎武官立即飞也似地往里报了。

报归报，龙天楼还是先见了值夜的护卫领班，然后是裕王府的总管，最后裕王府的总管请龙天楼在签押房候着，这才进去禀报裕王。

没一会儿工夫，总管匆匆来了，裕王爷请厅里相见。

由总管带领着，龙天楼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这里刚进厅，那里屏风后就转出了穿戴整齐，却还带着睡意的裕王。

裕王是个清瘦老头儿，眉目间带着冷峻，一看就知道的确是个难说话的人物。　’别的可以马虎，接旨可不能，任谁也没这个胆。

穿戴整齐原是为接旨，可是裕王一见龙天楼，为之一怔：“你不是宫里的?”

好嘛，还以为龙天楼是宫里来的太监呢!

龙天楼欠个身道：“回王爷，卑职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

裕王马上怒容满面，大声道：“大胆，既是十五阿哥府的，说什么奉有密旨，来人，给我拿下。”

裕王府的总管吓白了脸。

答应声中，从外头冲进两名戈什哈来。

龙天楼举起了那枚玉扳指，道：“王爷是不是认得这是什么?”

裕王一怔，抬手止住了两名戈什哈，凝目再一细看，立即脸上变色，一甩马蹄袖，上前爬伏在地。

总管跟两名戈什哈忙也跪下了。

龙天楼收起了玉扳指，道：“王爷请起。”

裕王谢恩而起，起来先叱退两名戈什哈，然后抬手让座。

龙天楼谢道：“谢谢王爷，不坐了，卑职还有要事，不能多耽误。”

裕王道；“那么旨意——”

“我这么禀报王爷吧，我奉密旨查办承王府的案子，发现承王福晋跟海珠格格的失踪，有重大牵连，这一发现，使得承王福晋畏罪逃逸，承王仰药服毒——”

裕王正在听，听到这儿神情一震，急道：“慢着，你，你怎么说?”

龙天楼道：“承王福晋畏罪潜逃，承王爷仰药服毒了。”

“啊!他，他是不是已经——”

他没说下去。

龙天楼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裕王脸色大变：“那你来告诉我是——”

“王爷是宗人府的宗令，理应禀知王爷。”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

裕王两眼都变直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龙天楼道：“承王爷现在承王府的书房里，请王爷派人料理，卑职另有要事在身，不能多耽误，告辞。”

他一欠身，要走。

裕王忙抬手道：“慢着，你还不能走。”

\奇\“王爷有什么吩咐?”

\书\“不是我有什么吩咐，内城出了人命，死的是位和硕亲王，我怎么能让你走。”

龙天楼微一怔道：“卑职不懂王爷是什么意思。”

裕王道：“事关重大，等我查明真相，进宫禀明皇上之后，你才能走。”

“王爷，卑职还有要事。”

“什么事也没有一个和硕亲王的死来得重大。”

“王爷看见了，卑职奉有密旨。”

“皇上只让你办案，可没想到会死个和硕亲王。”

“王爷的意思，是要扣留卑职?”

“不错。”

龙天楼双眉微扬道：“王爷恕罪，卑职碍难从命。”

他转身就走。

裕王在身后大喝；“站住！”

龙天楼听若无闻，直往厅外行去。

“来人，拦住他!”

龙天楼一出厅，两名戈什哈已拦在眼前。

裕王带着他的总管也追出了大厅。

这时候曙色微透，天已经亮了。

龙天楼停了步。

裕王喝道：“拿下他。”

两名戈什哈刚还在厅里下跪，如今听说要拿下龙天楼，不由为之一怔。

龙天楼道：“谁敢拿我。”

“听见没有，拿下他。”

两名戈什哈定过神，要动。

龙天楼抬手一拦，道：“先跟王爷报个备，凭您府里这些护卫，还拿不住我。”

“大胆——”

“我说的是实话，王爷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转身行去。

裕王急了，顾不得身分大叫道：“你想造反，给我拿下!拿不下他，我要你们的脑袋。”

两名戈什哈不但怕，而且急，立即拔出腰刀扑向龙天楼，一名喝道：“站住!”抡刀砍向龙天楼。

当然，这一刀不是实砍，而是虚招。

即便是虚招，龙天楼也不受这个，他霍然侧转身，一挥掌一拂一抖，那名戈什哈单刀脱手飞了，人也踉跄暴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另一名戈什哈硬被震住了，一时没敢再动。

裕王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你竟敢在我裕王府伤人——”

“王爷，卑职奉有密旨——”

“密旨是让你办案的，不是让你仗以在裕王府伤人的。”

这倒是实情实话，密旨确只是让龙天楼办案的，裕王堂堂一个和硕亲王，又是宗人府的宗令，他并没有牵涉在这件案子里，龙天楼对他该有一份尊敬。

龙天楼微微一怔，还待再说。

裕王马上又暴叫了起来：“来人，来人，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裕王人瘦，嗓门儿奇大，这一阵嚷嚷，整座裕王府都听得见，十几二十个带刀戈什哈奔进了后院，立即拦住了龙天楼的去路。

裕王指着龙天楼怒叫：“拿下，把这个大胆的东西给我拿下!”

十几二十个戈什哈都拔出了腰刀，向着龙天楼逼了过来。

裕王接着冰冷又道：“既然你仗着奉有密旨，你就把他们杀了，杀光了他们不怕我不放你走。”

龙天楼一听这话，心往下一沉，他来是为承王的仰药服毒向这位宗令禀报的，怎么能大闹裕王府再杀裕王府的护卫，真要是那样，即便他奉有密旨，皇上也轻饶不了他。

他犹豫了，他不能再出手了，道，“王爷，大贝勒押在侍卫营里，随时都可能被人下手灭口——”

“那是你的事，还不束手就缚。”

说话间，众戈什哈已然逼近。

龙天楼既不能出手抗拒，就只有束手就缚一条路了。

就在龙天楼无可奈何，准备束手就缚的当儿，忽听一个脆生生，娇滴滴，但却带着十分不高兴的话声传了过来：“大清早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吵人。”

龙天楼一听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果然，人未到香风先袭人，跟在醉人香风之后的，正是那位最能缠人的海珊格格。

海珊格格入目眼前情景，先是一怔，继而惊喜娇呼：“楼天龙！”

她带着惊喜，也带着香风，顾不得脚下踩着骄，三步并成两步，小碎步飞快地奔向龙天楼。

裕王先是一怔，这时候定过神，大声喝道：“海珊，站住。”

他喝止不算慢。

可是海珊格格脚下踩着矫，一时哪收势得住，听到喝声，离龙天楼近十步的时候她就要停了，可是脚下踉跄，她还是冲到了龙天楼跟前，而且也就因为脚下踉跄，娇躯前倾，反向龙天楼身上倒去，还是龙天楼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海珊格格似乎刚才只见龙天楼，这时候才看清楚眼前还有别人，还有她那位阿玛满脸怒容地站在大厅前石阶上。她一怔，瞪大了美目讶异地叫道：“阿玛，这是干什么呀?”

裕王道：“海珊，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呀!他是十五阿哥府一一阿玛，他就是我常跟您提的那个楼天龙啊！”

裕王微微一怔，望着龙天楼道：“你就是那个楼天龙啊!怪不得!”

龙天楼也好，楼天龙也好，龙天楼是懒得分辩了。

“阿玛，到底怎么了嘛，您让府里的戈什哈围着天龙干什么呀?”

裕王脸色一沉道：“没你的事，回房去。”

裕王没说，龙天楼可开了口，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海珊。

海珊格格一听，登时扬了两道柳眉：“阿玛，您这是干什么呀，干吗非留下天龙呀!”

“小孩子家不许管那么多，回房去。”

“小孩子家，这会儿又成了小孩儿了，怎么您一跟我提纳兰的时候，就说我长大了呢?”

海珊格格似乎“上脸”，似乎“胡搅蛮缠”，但是她说的似乎又是“理”。

孰不知做父母的就有这个特权，他们认为你该长大的时候，你就得已经长大了，他们认为你该是孩子的时候，Qī.shū.ωǎng.你就永远不能长大，是个孩子。

只见裕王一怔，面有怒色：“你——”

海珊格格想必是被娇纵惯了，这时候没有示弱，一鼓玉颊道：“天龙是我的朋友，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干吗这么留难他嘛——”

“胡说，什么叫留难，一个亲王仰药服毒死了，这是什么事，我能不查明究竟就放他走?”

“他不是已经都说了吗，他来见您，就是为禀报这件事，您还有什么好查明的。”

“你懂什么，他说的都是他的一面之辞——”

“一面之辞?难道您还能把已经死了的人请来，听听那面之辞?天龙他是奉旨办案，连官家都信得过他，您为什么信不过他?”

“这——这是大事，是公事，你在这儿胡闹什么?”

“谁说我是胡闹，他还有他的事，您这样留难他，万一误了他的事，谁来承当?他既奉有密旨，又是十五阿哥的人，就算将来真有点什么事，您还怕找不到他么?放他走，我保他，找不着他您找我好了。”

裕王很生气，可是海珊格格说的是理，龙天楼是奉密旨办案，真耽误了，将来他这个亲王也担待不起，气归气，这时候他也只好顺着台阶下了，一跺脚道：“你——好，好，让他走，让他走。”

龙天楼松了一口气，忙道：“多谢王爷!谢谢格格。”

两边谢过，他转身要走。

海珊格格忙叫道：“天龙——”

龙天楼又转回了身。

“怎么回事，格格是——”

她这时候才问究竟。

龙天楼把发现仰药服毒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海珊格格眼圈儿都红了，道：“这是什么事，这是什么事，就为一个人，海珠落那么个劫难，到现在连个下落都没有，承王爷自己也是好好的一个家，到如今却落得——”

她话声哽咽，扑簌簌滑落两行泪，说不下去了，取出手帕来擦泪。

这位格格，缠人归缠人，毕竟还是有副善良的好心肠。

龙天楼想告诉她海珠格格安好，现在西山，可却知道这时候不合适，忍了又忍忍下去，道：“格格，卑职还有要事在身，不敢耽误，告辞。”

他刚一躬身，海珊格格忙抬头：“先别急着走，不差这一会儿，我问你，为什么没来看我?”

龙天楼道：“格格原谅，您现在知道了，卑职这一阵子实在忙得无法分身。”

“那等你忙完了这一阵子，一定要来看我。”

“卑职遵命，告辞。”

龙天楼没敢等海珊格格再说话，一声告辞，走得飞快。

海珊格格要说话，没来得及，只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

裕王全看在眼里，道：“海珊，跟我上厅里来。”

他转身先进了厅。

龙天楼已经拐出去看不见了，海珊格格定了定神，也跟进了大厅。

大厅里，裕王已落了座，等到海珊格格—进来，他立即让总管跟贴身护卫退了出去，劈头就是一句；“海珊，你可别给我惹麻烦。”

海珊格格刚坐下，闻言一怔：“我让您放他走，错了吗?”

“我不是说这个。”

“那您是说什么?”

“礼王府的事你不是不知道，那就是个前车之鉴。”

海珊格格娇靥—红，香膳启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您怎么知道?”

“你是我的女儿，我也这么大年纪了，你以往老跟我提这个龙天楼，我心里就犯嘀咕了，今天又见着了他，我就更肯定了。”

别看海珊缠龙天楼时候的那股劲，这时候她却娇靥飞红，十足地流露出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看了看裕王，低下了头，话声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他很杰出，是不是?”

裕王也听见了，沉默了一下道：“我不能不承认，为什么他们来—个就是很不错，来一个就是好样儿的?宦海里这些年轻一辈的，是挑不出几个能跟他们比的，可是他们是百姓，是江湖人，尤其是汉人。”

“我也知道，可是谁挑选什么不是挑选最好的?”

“纳兰也很不错，无论家世、门第、人品、才学，都适合你。”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一一”

“不管是什么，你不能给我惹这个麻烦。”

海珊格格抬起了头。

裕王脸色严峻起来，接着又是一句：“我宠你惯你，什么都能依你，只有这一样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海珊格格娇靥上红云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苍白，她又低下了头——

第十一章　小香袋

龙天楼赶到侍卫营的时候，侍卫营正值早饭，铁奎他们八个也临时搭了侍卫营的伙。

龙天楼还没吃早饭，既然碰上了，当然也跟着吃了。

边吃着饭，铁奎边禀报，一夜平静无事。

凌风跟着问：“总座，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华光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人犯呈上去，看皇上批交哪一个衙门侦办，然后咱们再去追缉那个女人，一直迫缉下去，直到一网打尽他们。”

八个人齐望龙天楼，看他怎么说。

龙天楼道；“案子当然要办下去，到目前为止，咱们才触着那个大阴谋的边儿而已，还没有真正对付到他们，但是大贝勒跟哈总管，我暂时还不想呈交上去。”

华光道：“怎么?总座！”

“不管哪个衙门，都不足以保护他们两个的安全，尤其那个大阴谋可能潜伏在每一个府邸，每一个衙门，我不能让他们趁这个机会，在审问当中杀害了他们两个。”

铁奎道：“可是您也不能老把他们押在侍卫营啊！”

“那当然，我一时还没想到什么隐秘安全处所——”

铁奎等八个互望，蒙德道：“你们谁知道哪儿可以藏他们俩?”

另七个默不作声。

铁奎道；“要是连侍卫营都不够安全的话，还真再没有别的地方——”

凌风突然道：“有了。”

“哪儿?”

另七个同声忙问。

“贝子爷府里不是有密室吗?——”

华光道：“不行，别给贝子爷惹这个麻烦!”

龙天楼道：“这倒是，不大合适。”

凌风道：“您可以先问问贝子爷。”

龙天楼道；“这怎么能问，问了贝子爷还能说不行?”

铁奎道：“您说的是理，只是除了十五阿哥府，贝子爷府，还有侍卫营之外，北京城里恐怕真没有适合的地方了，绝不能把人藏到大内去。”

华光一拍桌子道：“对，大内。”

铁奎瞪眼道：“对什么，谁去跟官家说去，北京城除了大内，连个安全藏人的地儿都没有，大小衙门都是干什么的，官家不大发雷霆才怪。”

华光一伸舌头，没敢再吭气儿。

龙天楼皱眉沉吟道：“还真麻烦——”

凌风道；“我看是只有贝子爷府。”

华光忍不住道；“你怎么想给贝子爷惹麻烦，不错，贝子爷在府里的时候，或许没人敢去下手，可是他总不能为个金铎，老在府里不出门儿呀！”

铁奎道：“不行只好还押在侍卫营了。”

华光找着了报复的机会：“废话，那还用你说。”

铁奎瞪眼道：“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侍卫营毕竟人多，一旦有什么警兆，帮手自然也多。”

“你就不怕他们里头有人——”

“有人怎么样，把他们排好班，十个一班，轮班当值，有任何差池出任何错，找他这一班，我不信有哪个胆上长了毛的，愿把自己的脑袋赔上。”

争来辩去，没个安全地方好押大贝勒金铎，最后还是决定押在侍卫营，至于排班分组，龙天楼当即召来了几名大领班，当面吩咐了。

把人犯全交到了侍卫营手里，龙天楼带着铁奎八个走了。

出了侍卫营，龙天楼吩咐铁奎八个先回十五阿哥府，他则一路小心，直奔西山。

海珠格格躲在西山，外界的人可能永不知道，但是承王去世的消息，一定会喧腾远近，让游客们带上西山，如果不让海珠格格先知道一下，那是会出事的。

事实上龙天楼没料错，不管承王对海珠格格怎么样，海珠格格毕竟是位孝女，一听噩耗当即就昏了过去，等到杨华活穴道，捏人中，把她救醒过来之后，她脸色苍白，满面杀气，硬要下山找那位美福晋替她阿玛报仇。

杨华好说歹劝劝不住。

最后龙天楼分析利害，晓以大局，才算劝住了海珠格格。

但是海珠格格提出了条件，一旦找到大阴谋的主使，采取行动，必须通知她跟杨华参与。

龙天楼答应了，看看海珠格格渐趋平静了，龙天楼才起身告辞。

刚回到十五阿哥府，一进门就听说出了事。

马回回死了。

龙天楼急奔跨院。

到了跨院，跨院里已挤满了人，院子里站的都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

有人眼尖，—眼看见了龙天楼，马上叫道：“总座回来了，总座回来了。”

众护卫立即让开路，好让龙天楼进屋里去。

屋里迎出厂两个，是铁奎跟凌风，铁奎道：“总座，马老……”

龙天楼截口道：“我知道了，人呢?”

“在屋里。”

“王爷知道了吗?”

凌风道：“王爷跟贝子爷都在里头。”

龙天楼带着铁奎跟凌风进了屋，果然，屋里除华光等六个之外，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还有府里的总管查祥都在。

这里屋在跨院里共是三大间，住的都是府里的护卫，府里的包衣、厨子、马夫等，住在另一边跨院里。

屋里都是统铺。龙天楼看得清清楚楚，马回回正躺在铺上，睡着了似的。

龙天楼先给十五阿哥、福康安见过礼，然后问道：“怎么回事，查看过尸身没有?”

福康安道：“我们是接了禀报才赶过来的，尸身我看过了，没看出什么，你再看看吧?”

龙天楼上前到了铺边，先把了一下马回回的脉，早就没脉了，肌肤冰冷，显然已死多时。

他又从头到脚，把马回回的身上查看了一遍，没有外伤，就连一点皮都没破。

最后他分开了马回回的嘴，嘴里也没看见什么，只是喉咙处有一团乌黑。

他心头震动了一下，松了手。

十五阿哥道：“天楼，看出什么来没有?”

龙天楼道：“中毒致死。”

十五阿哥脸色一变。

福康安道：“中毒致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龙天楼道：“或许贝子爷没留意，他喉咙里有一团乌黑！”

福康安忙又分开了马回回的嘴，看一眼，他呆了一呆道；“他这是……”

龙天楼忽道：“是谁第一个发现马老死的?”

十五阿哥道：“吕德扬。”吩咐总管查祥道：“叫吕德扬进来。”

查祥恭应一声，立即去到门口叫进了一名护卫来，道；“总教习，他就是吕德扬。”

龙天楼打量吕德扬，只见他卅几岁年纪，鼻正口方，颇为英武，当即问道：“是你发现马老死了的?”

“是的。”吕德扬相当恭谨。

“你是怎么发现的?”

吕德扬道：“属下轮值回来，见马老在铺上睡觉，想跟马老聊两句，哪知马老没答理。起先属下以为马老睡着了，也没在意，后来发现马老没有气息，伸手一摸，浑身冰凉，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龙天楼道：“可知道，谁是最后一个看见马老的?”

查祥道；“最后一个看见马老的，恐怕是我了。”

“呃，查总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马老的?”

查祥道：“还是中午时候，我在前院碰见马老，我随口问了一句吃过了没有，马老说吃过了，然后他就向跨院来了。”

“在跨院有谁碰见过马老没有?”

查祥道：“那就不知道了。”

龙天楼吩咐道：“凌风，出去问问，中午时候有谁在跨院见过马老没有?”

凌风答应一声出去了，院子里响起凌风问话的声音，接着凌风带了一名护卫进来，那名护卫分别向十五阿哥、福康安、龙天楼见了一礼。

龙天楼道：“中午时候，你在跨院里见过马老么?”

那名护卫答道；“是的。”

“马老跟你说过话没有?”

“那时候属下正要去接班当值，迎面碰见马老，属下问马老吃过了没有，马老答应了一声说有点困，想睡会儿，然后属下就出去了。”

“那么你才是最后一个碰见马老的人?”

龙天楼一顿接道：“以查总管碰见马老的时候看，应该是刚吃过饭的。马老是跟谁一块儿吃饭的?”

铁奎道：“总座，马老是一个人单独吃的，您忘了，他在教。”

龙天楼“呃”地一声道：“对，铁奎，你们八个，再挑几个不当值的弟兄，马上去严守各处，不许任何人进出王府。”

铁奎恭应一声，八个人立即领命去了。

龙天楼又问查祥道：“查总管，马老的尸骨暂移别处，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好说，应该的。”

龙天楼向着十五阿哥、福康安一施眼色道：“王爷、贝子爷，咱们走吧?”

十五阿哥、福康安会意，跟着龙天楼走了。

三个人离开跨院，来到了后院十五阿哥的书房，一进书房，十五阿哥忙不迭地就问：“天楼，你看是……”

龙天楼脸色凝重，道：“先请王爷恕罪，恐怕是我给王爷惹来麻烦了。”

“你这话……”

“要是我没有料错，只怕是那帮人展开报复了。”

福康安道：“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你把话说错了，皇上把你安置在十五阿哥身边是为了什么，就是为让你帮十五阿哥抗挡阴谋，破除阴谋，再说你又是奉密旨办案，能叫给谁惹了麻烦?”

十五阿哥点头道：“小福说得不错，这种事你根本不必心里去，再说我也不是怕事的人，明摆着的，皇上一旦立我为储，我一定会遭到很多阻力，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这种事打从顺治年间到如今，屡见不鲜，我要是怕这个，当初我就婉辞了，现在要紧的是找出杀害马老的凶手来——”

龙天楼截口道：“王爷，说句不好听的，马老只是个替死鬼。”

十五阿哥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实际上对付他们、给了他们大打击的，只是我跟铁奎他们八个，如果他们想还以颜色，当然该对我们九个下手，但是我们九个都不在府里，下手您跟贝子爷，他们没这个胆，下手护卫中的任何一个，也不足以造成震撼，于是，马老就成了仅次于我们九个的适当人选。”

十五阿哥点头道：“嗯，有道理。”

福康安道：“天楼，听你的口气，好像凶手就在府里。”

“马老不会轻易出府，实际上他也没有出府，而且，在府外下手咱们的人，也显不出他们的厉害来。”

十五阿哥脸色大变：“这还得了，我的府里竟然有他们的人卧底，我马上——”

龙天楼抬手拦阻道：“王爷不要急，我为什么派铁奎他们严守各处，禁止出入?如果还来得及，任何人也走不掉。”

“天楼，万一来不及呢?”

福康安道；“瞧你问的，真要已经来不及了，您现在急有什么用?”

十五阿哥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福康安转望龙天楼，道：“天楼，以你看会是—一”

“贝子爷，马老是仅次于我们九个的适当人选，可是他们却选错了对象，他们跟我一样，许是一时忽略了，马老在教，单独饮食，恐怕这毛病是出在大厨房里。”

十五阿哥一点头道：“对，叫那些厨子来问话——”

龙天楼道，“这件事您交给我了，我这就到那边跨院去——”

福康安道：“我跟你瞧瞧去。”

“贝子爷，在这段时间里，您还是多陪陪王爷吧!”

福康安瞿然醒悟：“你不是说他们不敢么?”

“防着点儿总没有害处。”

福康安点了点头：“那你去吧，王爷这儿有我呢！”

龙天楼欠个身走了，出书房直奔西跨院。

到了西跨院，许是西跨院里的已经知道出事的消息，每一个人都有一份不安。

龙天楼把厨子集中在一间屋里，抬眼一扫，锐利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道：“马老出事，你们都知道了?”

众厨子低着头点了点头，都没说话。

“马老在教，单独饮食，他的饭菜是谁做的?”

众厨子抬眼互望，似在找什么，忽听一名年长厨子道：“咦，白胖呢?”

龙天楼道：“白胖?”

“就是给马老做饭的，他姓白，人白白胖胖的，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白胖。”

龙天楼道；“那么白胖呢?”

那名年长厨子道：“不知道。”

一名年轻厨子道：“厨房里吃过中饭以后，大伙都忙着洗碗盘，我们都洗完了，白胖还在忙，后来大伙儿都回西跨院来了，他一个人还留在厨房里。”

龙天楼道：“那么有没有看见他曾经回西跨院来过呢?”

年轻厨子摇头道；“我是没看见，不知道别人看见过没有。”

众厨子都没作声，显然是都没有看见白胖回西跨院来。

龙天楼扬声喝道：“来人。”

外头急步走进一名包衣，垂手哈腰，

龙天楼道：“前院找个护卫，叫他上大门口问问，白胖是不是出府去了，尽快给我回话。”

那名包衣恭应一声，疾步而去。

龙天楼向众厨子道：“白胖住哪间屋?”

年长厨子道；“他住东屋。”

龙天楼道；“带我去看看，其他的人散了。”

年长厨子带着龙天楼去了东屋。

东屋是一大间，也是个大统铺，许是因为是厨子住的地方，一屋子油烟味儿。

统铺上一个个铺位，衣物、杂物都堆在枕头上方。

龙天楼道；“白胖睡哪儿?”

年长厨子一指把边铺位道：“这就是。”

龙天楼看得清楚，白胖的衣物都还在，不过都是些值不了什么钱的东西，他过去翻看那堆衣物，白胖这个大男人，杂七杂八的东西还真不少，连针线包都有，就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不，有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够得上可疑。

是龙天楼在枕头底下找到的，一个小香袋，红缎子，绣花，小巧玲珑，还带着丝线穗儿，煞是可爱，小香袋正反两面，各绣着七朵不知名的花，绣工相当精细。

龙天楼把小香袋托在手里道：“这是什么，你们见过没有?”

年长厨子瞪大了眼，摇头道：“没有，从来没见他拿出过。”

龙天楼把小香袋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钻人鼻中，心知里头缝的有香料。

只是，白胖一个大男人家，怎么会藏这么个东西。

龙天楼问道：“白胖是哪儿的人，怎么进府的?”

“听说是内务府派来的，您得问总管，他清楚。”

“白胖成家没有，还是只有一个人?”

年长厨子陪笑道：“您得问总管。”

“府里丫头不少，白胖是不是有什么要好的?”

年长厨子道：“您是说这香袋会不会是哪个丫头送的?”

“不错，我就是这意思!”

年长厨子皱眉想了一想，道：“我看不会是这么回事。”

“怎么见得不会是这么回事?”

年长厨子道：“您不知道，白胖这个人有点怪，大伙儿都在厨房里当差，平常他跟我们这些个都不大说话，怎么会跟哪个丫头好上?”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由远而近，随后适才那名包衣进来了，一哈腰道：“回总教习的话，大门口说，没见白胖出府去。”

龙天楼微一皱眉道：“好，没事了，你们歇着去吧。”

他握着那个小香袋走了。

白胖没出府去，那么他上哪儿去了，难不成还在府里?

马回回被毒死，府里几乎已经闹翻了天，如果白胖还在府里，他为什么躲着不露头?

龙天楼一路想着，走向前院，刚到前院，他脑际电闪灵光，突然想通了一点，当即喝道，“来人。”

一名护卫疾奔而至，躬身道：“总教习。”

龙天楼道：“吃过中饭以后，各处站门口的都是哪些人，叫他们来见我。”

那名护卫应声而去，他办事还真快，一会儿工夫，带着七八个亲兵跟一名蓝翎武官奔到了，一躬身道；“总教习，中饭以后的站门班就是他们。”

龙天楼抬眼一扫，那名蓝翎武官立即带着七八名亲兵躬下身去。

龙天楼道：“大厨房里的白胖，你们都认识?”

那名蓝翎武官道：“白胖?认识。”

“有没有谁看见他出府?”

一名亲兵立即道：“没错，白胖是出府去了。”

“你站什么地方的岗?”

“府后门。”

“白胖是什么时候出府的?”

“中饭后没多久。”

“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没见他带什么东西。”

“他出府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听他说上哪儿去了?”

“他只说去买点东西去，没说上哪儿去。”

“没事了，你们去吧。”

蓝翎武官带着亲兵们施了一礼，走了。

龙天楼问那名护卫道；“看见查总管没有?”

那名护卫道：“没有，您找查总管，属下这就——”

龙天楼一摆手道；“不用了，你去吧。”

那名护卫躬身走了，龙天楼则行向后院。

到了后院找个护卫一问，查祥正在忙着办马回回的后事，正说话间，查祥从后头走了过来。

龙天楼忙出声招呼，查祥立即走了过来。

一个亲王府，尤其是储君十五阿哥府的总管，是相当神气、相当不得了的。

可是查祥对龙天楼这位护卫总教习，永远谦恭，永远客气，陪着笑道；“总教习找我有事?”

“我跟查总管打听一个人。”

“您打听谁?”

“大厨房的白胖。”

“白胖?您打听他——”

“查总管恐怕还不知道，白胖午饭以后，从后门出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查祥一怔：“您是说——”

“恐怕他不会回来了。”

查祥脸上变了色：“总教习，马老是他——”

“只能说马老的饭菜一向是他做的。”

“这，这——白胖这个人一向挺老实——”

“查总管，白胖是怎么进府来的?”

“内务府派来的，府里的下人都是内务府选派来的。”

“那么他在旗了?”

“是的，下三旗。”

“他进府多久了?”

“他比别人晚点儿，也有半年多了。”

“他成家了，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没听说他有家小。”

“府里的丫头，有没有跟他要好的?”

“您问这——”

龙天楼托出那个小香袋，把他的怀疑告诉了查祥。

查祥马上就摇了头：“总教习，这不可能，我一向严禁府里有这种事，丫头们到了一定的年岁，自有内务府送她们回去，或者是替她们择配，府里要是允许这种事，那每个府邸就乱了。两年多以前，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结果两个人都送交内务府严办，女的送回去了，男的被活活打死了。”

龙天楼道：“那么，总应该有个可以找到他的地方?”

“他们的来处，内务府都有登录，不过难说，这些人出身下三旗，家境都不好，有不少都是家里已经没人了的。”

龙天楼皱了眉。

查祥马上又道：“您看要不要我跑一趟内务府……”

“不用了，”龙天楼道；“如果真是白胖，他既然有意趁人没发现之前逃走，他就不会回到来处去的，查总管请忙去吧。”

查祥哈个腰走了。

龙天楼望着手里的小香袋皱了眉。

他认为这个小香袋是找寻白胖的唯一线索，但是他却不知道从何着手。

这个小香袋虽然跟一般小香袋有它不—样的地方，但没法查明小香袋的出处，有它也等于没它。

找白胖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承王那位美福晋，但人海茫茫，又上哪儿去找那位美福晋。

龙天楼正在出神，忽听一个话声传人耳中：“总座哪来的这玩艺儿?”

龙天楼定神一看，原来是凌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凌风已经到了他身边。

听凌风的口气，好像他知道这种东西。

事实上，凌风站在那儿两眼都瞪圆了。

龙天楼察言观色，心里为之一动：“你知道这种香袋——”

凌风忙道：“知道啊，怎么不知道?这是‘天香教’的护身符啊!”

龙天楼心头一跳，道：“天香教?”

“是啊!总座，您没听说过天香教?”

“没有，我还真没听说过天香教，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教派?”

凌风这时候惊异之情已渐趋平静，道：“也难怪您没听说过，想当初京里在闹天香教的时候，您还没到京里来呢！”

“呃，京里闹过天香教?怎么回事?”

◎读书论坛：http://210.29.4.4/book/club/◎凌风道，“说起来这事儿有一年多了，就连京里的人知道的都不多，那时候天香教在京里设了坛，有欺诈敛财的嫌疑，九门提督把案子交给了巡捕营，围住他们的坛拿人，人虽然没拿着，可是从那时候起天香教就没了，已一年多了，再也没见着，没听说他们活动，怎么这时候您手里拿着个他们的护身符?”

龙天楼把香袋递了过去，道：“你看仔细了，这是不是天香教的护身符?”

凌风把香袋接过去，转来转去看了看，一点头道：“是天香教的护身符，绝错不了。”

龙天楼从凌风手里接过香袋，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见过这东西吗?”

凌风道：“我怎么不知道，巡捕营办这个案子的时候，贝子爷最爱听这种事，一天总要问巡捕营的统带九回，后来巡捕营抄了他们的坛，搜着了不少邪魔外道的古怪玩艺儿，贝子爷还带着我们去看过呢，不信您问贝子爷跟他们七个，谁都知道天香教。”

“人是没拿着，可是查出来没有，主其事者是谁，他们都是些干什么的?”

“主其事者是谁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个娘儿们，其他的人就更不知道是谁了，您看，是谁谁会承认哪。”

这倒也是。

龙天楼沉吟着，没说话。

凌风问道：“总座，您还没告诉我呢，哪来的这玩艺儿?”

龙天楼道：“在白胖枕头下找到的。”

“白胖?”

“大厨房的那个厨子——”

龙天楼接着把查白胖的经过说了一遍，并告诉凌风，白胖午饭之后，从后门出府，到现在没见回来，恐怕是跑了，最后道：“我这就上巡捕营去一趟，你去让他们七个撤回来，加意护卫府里各处。”

交代之后，他走了。

片刻之后，龙天楼到了巡捕营。

龙天楼他等于是巡捕营出身，想当初他的身分就跟别人不同，这会儿更不同了，上自统带，下至每一个人，准都得对他客客气气，尤其他拘捕大贝勒的事，已经震动九城，连大贝勒那种人物都让他拘捕，还有哪一个不怕他?

不过他没有兴师动众，只找上了白五爷。

一见面，白五爷满脸泛起了惊喜色，拍着龙天楼的肩，挑起了大拇指，对龙天楼拘捕大贝勒之举，由衷地夸赞了一番。

龙天楼等白五爷夸够了，赞够了，把白五爷拉到了僻静处，把办大贝勒的经过，以及美福晋脱逃、承亲王仰药服毒的经过，告诉了白五爷，最后才把马回回被害的事说了出来。

白五爷惊白了脸，也瞪大了眼，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天，外头只听说你办了大贝勒，还不知道有——”

“五叔，事已经发生了，也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好再说再提的了，今儿我来找您，是为了马老被害的事。”

白五爷定了定神道：“我刚听你说了，怎么了?”

龙天楼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香袋。白五爷一见香袋，先是一怔，接着马上叫道：“天香教的护身符?小七儿，你哪来的……”

龙天楼截口道：“您先告诉我，巡捕营是不是办过这么一件案子?”

“办过啊!”

“是不是您经办的?”

“不是我，要是我，那些家伙一个也跑不了。”

“那么您是不是也熟知这件事?”

“当然，当然熟知。”

“那就行了。给马老做饭菜的那个厨子叫白胖，他已经跑了，这东西是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

“你是说，那个白胖是天香教的人?”

“目下还不敢说，得等找到他人以后才能知道，不过，他枕头底下既然藏着这么个东西，虽不中，恐怕也不远了！”

白五爷一脸惊容皱了眉；“天香教的人怎么混进了十五阿哥府?照这么看，他们还跟承王那个福晋有关。白胖……白胖……当初，天香教里有个叫白喜的，别就是这个白胖——”

“五叔，姓白的人不在少数。”

“是啊，我也姓白，就因为天香教里就这么个姓白的，就因为他也姓白，所以我对这个白喜记得特别清楚。”

“不管当初的白喜是不是如今的白胖，我来找您，是看看您能不能给我一些指点。”

白五爷点了点头，道：“小子，你来找你五叔，还真算找对了人了。”

龙天楼心头一跳，忙道；“五叔，您能——”

白五爷截口道：“我不敢断言白胖就是那个白喜，不过这个白喜在京畿地面上，可是个有字号的人物，他也在教，在教门儿里更是个数一数二的，自从天香教案后，京嵌地面上就没了他的影儿。谁叫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儿，远在天香教案之前，我就认识他了，交情还不错，天香教案后，上头想让我去找他，我念以往那段交情，也认为天香教并没有什么大恶，所以就装不知道给推了——”

“现在我找上了您，您可不能推。”

“废话，要想推，我干吗还告诉你我知道。”

龙天楼忙道：“五叔，哪儿可以找到他?”

白五爷捋着胡子，没说话。

“五叔，这是个关键人物，说不定从他身上可以追出大阴谋，承王那个福晋已经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又得这么一个线索——”

白五爷道：“用不着说这么多，我又没说不管。”

“那您——”

白五爷抬手拦住了龙天楼的话头，道：“小七儿，咱爷儿俩先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说清楚?”

“我不敢说，那个白胖一定就是白喜。”

龙天楼道：“我懂您的意思，您放心，只白喜不是白胖，我的不动他。但是，天香教的人毒杀了马回回，他得给我一个交代。”

“要万一整个天香教牵涉在里头呢?”

“真到那个时候，您还能再顾交情吗?”

白五爷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你跟我走。”

他转身行去。

龙天楼忙跟了上去：“五叔，咱们哪儿去?”

“你小子跟我走就是了。”

龙天楼还想再问。

白五爷正色道：“现在别问，到了地头你自然就知道了！”

龙天楼看看白五爷是正色说话，他也就没好再问。

两个人出了巡捕营，白五爷带路，一阵东弯西拐，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西城一条小胡同的两扇小窄门前。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带住的都是苦哈哈的人家。

难不成这儿就是白喜的藏身处?

龙天楼心里正暗想。

只听白五爷道；“别瞎猜，这儿用不着动手。”

龙天楼为之微一怔。

白五爷上前敲了门。

半天，才听见里头有缓慢的步履声，紧接着听见一个苍老而沙哑，有气无力的话声问道；“谁呀?”

白五爷忙应道：“老姐姐，是我，白殿臣。”

老姐姐?

龙天楼听得又一怔，转眼望白五爷，但白五爷并没有看他。

就在这时候，两扇油漆剥落的窄门呀然而开，开门的是个满脸风霜，一头白发，穿着粗布衣裤，但是相当干净的老妇人。

老妇人站在门里，疑惑地上下打量白五爷跟龙天楼。

白五爷道：“老姐姐不认识我了?我是巡捕营的白殿臣啊!”

白发老妇眯着一双老眼打量着白五爷，渐渐地，遍布皱纹的老脸上，堆起了笑容，这一笑，满脸的皱纹更明显了：“可不是白五爷吗，该死，我都没瞧出来，真是老了，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她让开了进门路，往里让客。

白五爷含笑欠个身，带着龙天楼进了大门。

白发老妇又盯上了龙天楼：“五爷，这位是——”

白五爷道：“这位是我一个侄子，把兄的儿子，姓龙，叫龙天楼，天楼，过来见见，你就叫大妈吧!”

龙天楼上前躬身，道：“大妈。”

白发老妇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哟，五爷，我还不知道您有这么俊一位侄少爷呢，瞧瞧，真俊得跟个姑娘家似的，请里头坐，请里头坐。”

白发老妇前头颤巍巍地带路，把白五爷跟龙天楼让进了堂屋。白五爷落座，龙天楼侍立一旁，白发老妇直让，龙天楼就是不肯坐，白发老妇没口地直夸“有规矩，懂礼数”；转个身，白发老妇要去倒茶，白五爷连忙拦住：“老姐姐别忙乎了，我们还有事儿，坐一下就走。”

白发老妇道：“许久没来了，怎么才来一下，凳子还没坐热就要走?”

白五爷道：“到了老姐姐这儿还客气，我们真还有旁的要紧事儿。”

白发老妇不情愿地道：“好吧，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倒了。”

她坐了下去，一坐下，老眼又盯上了龙天楼；“以往没见过侄少爷，是才上京里来吧，跟五爷在一块儿当差呀?”

白五爷道；“他来京也有不少日子了，比我行，他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

“哎哟!”白发老妇惊声道；“十五阿哥府?那可不容易啊！年轻轻的就当上了护卫总教习，再过几年那还得了，侄少爷算是帮对了人了，十五阿哥是储君，将来一旦当上了皇上，侄少爷您可不就成了领侍卫的内大臣了！”

龙天楼也没多说什么，只笑笑道；“谢谢大妈这分吉言了。”

白发老妇又笑得眯了眼：“瞧，多懂事，多会说话的孩子。”

顿了顿接问道：“侄少爷定是有一身好武功。”

白五爷笑着道：“您想嘛，十五阿哥聘为护卫总教习，那还错得了?”

白发老妇笑道；“可不是嘛，瞧我问的——”

她又扯了一阵闲篇儿，其实，老太太们，哪个能免?

扯一阵闲篇之后，白五爷话转正题：“老姐姐，我一向少来拜候，今儿个有事儿了才来看您，先给您告个罪。”

白发老妇道：“五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您一向公忙，能高攀您是我们的造化。再说我们也蒙受您的大恩，原该我们常去拜候您的——”

白五爷道：“老姐姐这么说就让我不安了，什么叫大恩?二兄弟当初也没犯什么大错，交朋友嘛，本就如此，除非是太过不去了，只要过得去，还不就让过去了。”

白发老妇道；“不管您怎么说，您这份恩德，白家是存殁俱感，永记不忘——”

脸色忽地一转沉重，道：“我人上了年纪，可是心里明白，您今儿个上家里来，别又是为他的事吧?”

龙天楼没说话，他实在不忍伤害这么一位善良老妇人。

连白五爷都迟疑了一下，才道：“老姐姐可知道，二兄弟他一向在哪儿?”

白发老妇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异容：“说是上外头做生意去了，一晃又是一年多了，连个音讯都没有，谁又知道啊!”

白五爷道：“老姐姐，二兄弟一向在十五阿哥府大厨房当差。”

白发老妇一怔，老眼都瞪圆了；“怎么说，他在十五阿哥府的大厨房里——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这么说侄少爷跟他认识?”

“不，天楼不认识他，这两天十五阿哥府里出了点事，二兄弟有点牵连，他一害怕跑了，天楼找我打听，我一听说，猜想可能是二兄弟——”

白发老妇忙道：“五爷，十五阿哥府出了什么事，他有什么牵连?”

白五爷道：“老姐姐别管是什么事，也别问二兄弟他有什么牵连，我可以告诉老姐姐，只要他能出面，能合作，我跟天楼可以力保他。”

白发老妇身躯颤抖，低下了头，满头白发都在颤动着，望之令人心酸，旋即，她抬起了头：“刚在大门口，一认出是您来，我就猜到准是他又出事了，老天爷不可怜，真让我猜着了，我的话也说尽了，泪也流干了，实在——”

突然一阵激愤，人颤抖得更厉害：“他怎么就不知道学好，就不知道改——”

说泪已经流干了，两行老泪还是夺眶而出，扑簌簌坠落襟前。

龙天楼看得一阵难受。

白五爷也大为不忍，道：“老姐姐也别难受了……”

白发老妇摇摇头，举袖拭泪：“我不是难过别的，我是——是我没教好他，我是难过将来没脸去见地下的爹娘。”

“老姐姐——”

白发老妇摇头又道：“五爷，别见怪，您这个忙我帮不上，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找都没法找他。”

白五爷似乎没觉得意外，道；“老姐姐，二兄弟他只你这么一个亲人——”

“五爷！”白发老妇又一阵激动；“他已经没把我当亲人了，眼里也早就没我这个姐姐了，要不然他不会——唉，说这些有什么用，都迟了，也不知道他让什么鬼迷了心窍了。”

“老姐姐，我刚说过，只要他能出面，能合作，我跟天楼都愿意保他——”

“五爷，听您的口气，好像我是护他，我是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我知道，老姐姐您是个明理的人，您不会护他，因为那不是护他，是害他。我是好意，我不愿意让别人先找到他，要是让别人先找到他，绝没那么便宜，逃、躲都不是办法，唯一能自救的办法是赶紧出面，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合作。老姐姐，当初我放过他一马，冲着您，我也不会害他的，既然连老姐姐都不知道他在哪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站了起来。

白发老妇连忙站起，颤声道：“五爷——”

白五爷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老姐姐就别再难过了，我们还会找他，想尽办法也一定要在别人找到他之前找到他，只有这样才可减轻他的罪过。”

一顿道：“天楼，咱们走吧!”

龙天楼一边旁观，心里明白，老妇人一定知道白胖的所在，可是白五爷要走，他相信白五爷一定有道理，他自己也实在不忍逼迫这么一位老妇人，于是，他忍了忍，跟着要走。

忽听白发老妇悲声叫道：“五爷！”

白五爷、龙天楼停步回身，

白发老妇突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白五爷忙伸手架住：“老姐姐这是干什么?”

白发老妇哭着道；“五爷，我只有这么一个兄弟，在这世上，我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

“我知道，老姐姐放心，我刚不是说了吗，我们会想尽办法先找到他——”

白发老妇道：“五爷，东岳庙后头有座柴家老屋，您跟侄少爷上那儿找他去吧!”

龙天楼心里为之一松。

白五爷忙道；“老姐姐，他回来过了?”

白发老妇点了点头，道：“他只说他闯了祸，没说十五阿哥府，也没说闯的是什么祸，还是我逼了半天，他才说把个同是教门儿里的害了。”

“老姐姐知道他害的是谁吗?”

“我也没多问，他也没说。”

“老姐姐一定知道清真馆的马掌柜。”

“是他?”白发老妇猛然抬头。

“马掌柜现今是十五阿哥府的人啊!”

“啊——这是为什么，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姐姐，他还在天香教里，受天香教的利用啊！”

“那，这——他不是死罪——”

“老姐姐放心，只要他老老实实合作，天楼一定保他不死。”

“侄少爷，我给您磕头。”

白发老妇转身要跪。

龙天楼连忙架住：“老人家，我当不起。”

“侄少爷——”

“老人家，我五叔已经答应您了，只要令弟他肯帮我的忙，我一定会帮他的忙。”

白发老妇含泪点头：“侄少爷，大恩我不敢言谢，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两位既找到那儿去，他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他会听我的。”

白五爷道：“那老姐姐就不用担心了，我们不再耽搁了，老姐姐请留步吧!”

他跟龙天楼出堂屋疾快地走了。

白发老妇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再说话，老泪直流。

东岳庙在朝阳门外，是一个奉旨修建的最大庙宇，占地卅多亩。

除正殿之外，还有东西跨院，七十二司，囊括了天地诸神，大街路南有十八层地狱，泥塑木雕，维妙维肖，胆小的真能吓得胆战心惊。

这座东岳庙每年正月开放半个月，然后每月初一、十五开放，庙会之期那是万头攒动，热闹异常。

但是，龙天楼跟白五爷来的时候没赶上庙会，庙门紧闭，行人稀少，就显得冷冷清清了。

两个人从庙旁一条小胡同里绕到了庙后，庙后有人家宅院一处处，却不知哪儿是柴家老屋?

站在胡同里四下打量，龙天楼道：“五叔，柴家老屋是——”

白五爷截口道：“你可真问住我了，北京城这么大，在巡捕营吃了这么多年公事饭，还是没法摸清每一处，不过不要紧，鼻子底下有张嘴，咱们找个人问问。”

他带着龙天楼又往里走，走的是笔直一条胡同，两旁边隔不远就是一条横着的胡同，刚过左边第二条，人是没碰见一个，可白五爷突然停了步。

龙天楼忙转头循白五爷目光望去，只见第二条胡同底有一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少了一座，台阶下都长出草来了。

显然，那是座久没住人的宅子。

两个人互望一眼，白五爷一偏头，两个人脚下疾快，进了那条小胡同。

这条小胡同是条死胡同，不深，只有五户人家，每户人家门口都干干净净，门环擦得发亮。

只有这一户，胡同底的这一户，石狮少了一座，台阶下石头缝里长出了草，门头塌了一半，大门油漆剥落，一对门环都不见了，可是两扇大门还关得紧紧的。

门头下，横嵌一块石额，两个大字清清楚楚：“柴府”!

白五爷低声道：“没错了。”

又道：“世道无常，有道是：‘乌衣巷故人贫，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那不关咱们的事，进去吧!”

白五爷要上台阶。

龙天楼伸手拦住：“五叔，门只怕推不得！”

白五爷倏然醒悟，多少日子没人住的宅子，每一处自是年久失修，贸然一推，门不倒才怪。

“那——”

龙天楼扭头看看，胡同口外没人，几户人家的大门也都关着，没人进出，他往墙上一努嘴，冲白五爷施了个眼色。

白五爷会意，老少俩一撩长衫，先后窜上墙头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前院，几间房还在，只是门窗紧闭，破窗户纸迎风，遍地杂草，寂静、空荡，一点声息都没有。

龙天楼一打手势，要往后去。

白五爷伸手一拦，然后抬手指指北房屋面，轻声道：“你上去，居高临下，可以尽收眼底，我试着劝他出来。”

省时省事，不失为好办法。

龙天楼一点头，就从站立处腾身而起，拔高数丈，然后一掠上了北房屋面，点尘未惊。

白五爷适时撩衣疾窜，往后扑去。

龙天楼站立在北房屋面，前后尽收眼底，一览无遗。两进院子，后头还带个花园，算得上既深又广，后院里堂屋、东厢房，花园里花圃、小桥、亭台楼榭，虽然塌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来。

正观望间，只见白五爷从北房下窜进了后院，他往瓦砾遍地的后院里一站，立即扬声发话：“二兄弟，白五来了，出来答个话吧!”

堂屋里传出“哗喇”一响。

白五爷紧接着说道：“白五不是外人，是外人也找不到这儿，白五既然找到这儿，你就该知道这是谁的意思，我一进来就扬声发话，也表示相信你不会躲我。”

堂屋里没动静了。

片刻之后，才从那年久失修的堂屋里，缓缓走出个人来，穿一身裤褂，四十来岁年纪，长眉细目白白胖胖的。

他脚刚踏出堂屋，一眼瞥见了北屋上的龙天楼，脸色一变，脚下倏停。

白五爷及时道：“也不是外人，是我侄子。”

白胖中年人两眼紧紧盯住北屋上的龙天楼，眨也不眨。

龙天楼提气疾掠而下，一掠五六丈，而且正好落在白五爷身边。

白胖中年人两眼异采暴闪，脱口道：“好轻功。”

龙天楼没说话。

白五爷却道：“二兄弟夸奖！”

白胖中年人脸色恢复了正常，缓步走出堂屋，在白五爷跟龙天楼面前丈余处站定，一拱手，淡然道：“五爷。”

“二兄弟，才一年多不见就生份了。”

白胖中年人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笑意，但旋即一整脸色道：“我姐姐告诉您的?”

“不错。”

“我只这么一个姐姐，不能怪她。”

“老姐姐也只你这么一个亲人，她怕日后没办法见泉下的爹娘，跪地哭求我手下留情。”

白胖中年人脸上掠过一丝异容，但旋即双眉一扬道：“五爷，当日蒙高抬贵手，我铭感五内，永不敢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出来见您，这回，还求您一本爱护之初衷——”

“二兄弟，当初是因为你误入天香教，没犯什么大错，年余后的今天，你还在为天香教卖命，不是让白五我太失望了么?”

“五爷，我没有——”

龙天楼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香袋来，提在手中。

白胖中年人脸色一变，道：“我没想到他们把案子交到了巡捕营。”

“不，还轮不到巡捕营，案子还由十五阿哥府的人在办。”

白胖中年人微一怔：“那么您——”

“我只是受托帮人个忙而已。”

白胖中年人两眼倏现冷芒。

“二兄弟，许你让我失望，不许我帮人个小忙?再说他是我侄子，不是外人。”

龙天楼道：“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龙天楼。”

白胖中年人身躯一震，脸色大变，转身要跑。

龙天楼一步跨到，已到了他身边。

白胖中年人机伶暴颤，飞起一拳直捣龙天楼心窝。

龙天楼抬手一封，掌势偏滑，轻易地扣住了他的腕脉。

白胖中年人面如死灰，抬眼望白五爷：“五爷，我不欠您的了，恨只恨欠我姐姐的，这辈子没办法报答她了。”

白五爷沉声道：“你这叫报答你那唯一亲人的老姐姐?不伤透她的心，不害死她，已经算不错的了。”

白胖中年人一阵轻颤低下了头，哑声道：“事既至此，夫复何言，我跟你们走就是。”

白五爷一施眼色。

龙天楼立即松手。

白胖中年人猛抬头，先望龙天楼，后望白五爷。

白五爷道：“天楼跟我已经答应了你姐姐，只要你老老实实合作，他可以保你不死。”

白胖中年人脸上闪过抽搐，悲笑道：“你们可以保我不死，我还是死定了。”

龙天楼道：“未必——”

“总座，马老怎么样，您许过他么?”

龙天楼一怔，心里一阵刺痛。

白五爷道；“二兄弟，既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勉强你了，只是，你是个关键人物，你要衡量轻重利害。”

“我还有什么轻重利害好衡量的。”

“小七儿，你告诉他。”

龙天楼自然知道白五爷让他告诉白喜什么，于是他从承王府案说起，一直说到了眼前。

静听之际，白喜脸色变化，神情时而有着相当的震动，等到龙天楼把话说完，他却一转平静，淡然笑道；“总座不说，|潇湘书院|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关系这么大，有着这么大的一个阴谋，不过我白喜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是闹翻了天，也不干我的事——”

白五爷道：“二兄弟，你怎么好这么说，难道你能坐视鬼魅横行，邪恶坐大——”

“五爷，我不过是个升斗子民，不管谁得势，百姓还总是百姓啊!”

“二兄弟，百姓固然是百姓，可是百姓没有不盼过好日子的，江湖上有那么多仗义行侠之士，他们又都是为了什么？”

“这——五爷，我一张笨嘴说不过您，可是——”

“二兄弟，你以为坚不吐实；字句不说，就能活得长久?”

“不，五爷，既然被您二位找到了这儿，除非您二位愿意高抬贵手放过我，否则我就是死路一条。”

白五爷一摇头道：“二兄弟你要原谅，事关重大，我们不能，也不敢放你!”

“这不就结了吗?”

“二兄弟，我说句不中听的，既然横竖逃不过劫数，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死得值些?你从不为任何人想，也应该为老姐姐……”

白喜悲笑道：“五爷，怎么见得我这不就是为我那老姐姐想。”

白五爷一怔道：“二兄弟……”

白喜道：“五爷，有些事您不清楚，要是我不泄密，我或许会死，可是你们绝不会伤害我那老姐姐，而我若是跟您二位合作，不但我的命未必保得住，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那老姐姐啊！”

白五爷知道这是实情，呆了一呆，没能说出话来。

他不能许诺连白喜的老姐姐一并保护，而且他也不敢擅自做这个主。

龙天楼一双眉梢儿高高扬起：“五叔，虽然他是您的朋友，我有心保全他一条性命，奈何他信不过我，为今之计，我只有公事公办，把他拿交九门提督法办，我则另起炉灶，另找线索了。”

白五爷深知龙天楼这话不是恐吓的，像白喜这种人，是无法加以恐吓的。他迟疑了一下，微点头道；“公事公办，小七儿，你不会落埋怨的。”

白五爷这里话刚说完，前头突然传来砰然一声，像是大门被推倒了似的。

怎么回事?

龙天楼、白五爷跟白喜听得刚一怔。

紧接着，前头传来个颤抖的叫声：“五爷，五爷，白五爷—一”

白喜听得脸色一变。

白五爷脱口叫道：“老姐姐——”

他急急迎了过去，刚走没几步，前头颤巍巍过来个人，不是那白发老妇是谁?

她一眼瞥见白五爷、龙天楼，还有站在堂屋门口的白喜，轻呼—声马上停了步。

白五爷迎过去扶住了她：“老姐姐，您怎么来了?”

白发老妇定定神，两眼紧盯着白喜往前走，白五爷紧随身边搀扶着。

望着那颤巍巍的步履以及在风中飘扬的白发，白喜叫了一声：“姐姐!”曲膝跪了下去，也低下了头。

龙天楼欠个身：“老人家。”

白发者妇这时候还不忘礼数，答一礼道；“不敢当!”

随又转望白喜，“我赶来是为告诉你，是我告诉他们两位地方的。”

白喜低着头道；“五爷已经告诉我了。”

“我还要让你知道，五爷对咱们，已经是仁至义尽，龙总教习对咱们，也是恩高义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只听你说你闯了祸，可没想到你做了这种事，如今怪你什么都迟了，是我没照顾好你，你跟他们两位走吧!”

白喜低着头道：“姐姐，我只能死在这儿，不能跟他们两位走。”

白发老妇一怔：“这么说，你是不愿意跟他们两位合作?”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不能?为什么?”

白喜没说话。

白五爷道：“老姐姐也别怪二兄弟，他是为你，怕他们连你也不放过。”

“呃!是这样么?”

白喜低着头，不说话。

白发老妇冷笑一声道：“很好，我这就一头碰死在你眼前，省得让你为难！”

她可是说碰就碰。

白五爷一把拉住。

白喜惊得抬起了头；“姐姐——”

白发老妇忿然道：“你真会为我打算，现在你会为我想了，早干什么来着?爹娘过世的时候你还小，我一辈子没嫁是为了谁，这些年来的作为，你对得起谁，我好说歹说劝过你多少回?现在你会为我想了?我告诉你，你不是为我想，你是逼我死。”

“姐姐——”

“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糊涂，你以为你这样死了，我会一个人活，做了这么多错事，不趁这机会改过赎罪，你还等什么，要是你心里还有爹娘，还有我这个姐姐，你就跟他们两位好好合作。”

白喜泪水夺眶而出：“姐姐——”

白发老妇叱道：“没出息，不要哭。”

白喜倏然低下了头：“我听您的，他们两位问什么，我答什么就是。”

白发老妇倏然转脸：“总教习，问他。”

龙天楼由衷地感佩，抱拳躬身：“多谢老人家。”

当即转望白喜：“是谁让你毒杀马老的?”

白喜低着头道：“天香教教主。”

“事情的始末我已经告诉过你，照你这么说，这些事都是天香教干的?”

“别的事我不敢说，至少毒杀马回回，是教主让我干的没有错。”

“天香教的教主，是何许人?”

“不知道。”

白发老妇道：“你——”

白五爷抬手拦住了她。

白喜接着道：“真的，总教习，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教主，天香教的人见过教主的没几个，只知道他每下令谕都用一根乌铁簪子做表记。”

龙天楼一点头道；“那就没错了，承王府案，也是以簪子做令符暗中指挥，她就是那承王福晋。”

白喜猛抬头，“这么说——”

“我没说错，也没冤枉天香教，他们跟那个大阴谋是有关连。”

白喜道：“总教习，天香教没有理由干这些。”

“你怎么知道天香教不是被别人所利用?”

白喜呆了一呆，没说话。

龙天楼接着问道：“你跟他们怎么联络?”

“很少联络，没事绝不联络。”

“毒杀马老这件事呢?”

“我是在枕头下发现簪子跟令谕的，还有一小包毒药。”

龙天楼微—怔：“你说什么地方?”

“枕头底下。”

白五爷两眼奇光暴闪：“小七儿——”

龙天楼道：“我也这么想，回去再说。”。

一顿接问道：“你是怎么进十五阿哥府的?”

“我原在—家馆子里掌勺，是内务府的人找上我，后来把我派进十五阿哥府的。”

“找上你的，是内务府的什么人?”

“我只知道他姓富，别的不清楚。”

“当初你又是怎么进天香教的?”

“是朋友的引进。”

“哪个朋友?”

“天桥的张铁头，后来没多久他就收摊儿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进入天香教之后，你都见过些什么人?”

“见过几个，都是张铁头引见的，好像都不是京里的人，只见一面，就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龙天楼跟白五爷互望一眼，白五爷道：“看样子他们做得相当高明，一点蛛丝马迹也不留。”

龙天楼也知道，再问下去，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当即道：“五叔，我看就这样吧!”

白五爷明白龙天楼的用心，一点头，还没说话。

白发老妇忙道；“五爷，你这个二兄弟——”

白五爷凝目望望龙天楼：“小七儿，你有什么打算?”

龙天楼道；“那要看他是愿意留在京里，还是愿意离京！”

白发老妇道；“侄少爷，留京怎么样，离京又怎么样?”

“离京，我愿意奉赠一笔盘费，隐名埋姓做个小生意去；留京，死罪可免，但总要关上一阵子应付应付，同时我还要请他再帮我个忙。”

白发老妇忙道；“离京，离京。”

白喜道，“不，我要留在京里。”

白发老妇一怔，道：“你——”

白喜道：“离京可以免一阵子牢狱之灾，姐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一个人离京，咱们的老根儿在这儿，带着你一块儿走，也不是办法!”

白发老妇激动道：“什么时候了，你还顾我?早知道顾我多好——”

白喜道：“姐姐，脱罪离京，是总教习跟五爷的恩典，可是人是我害死的，我受不了一辈子的良心责备，为你，为我，我愿意留下来服一阵子刑，受一阵子牢狱之苦，要能为总教习跟五爷效些微劳，更能赎些罪过。”

白发老妇捂着脸哭了。

龙天楼道：“就这样吧，我带白喜回十五阿哥府，五叔给老人家安置一个妥善地方去。”

白发老妇猛抬头，满脸老泪纵横；“侄少爷，您带他——”

龙天楼道：“老人家请放心，我还说得上话，只我答应保他不死，把他带到哪儿去都是一样，您忘了，我还要他帮我个忙?”

白发老妇哭着道；“侄少爷，大恩不敢言谢——”

她颤巍巍地矮身就要往下跪。

龙天楼伸手拦住：“老人家，这我当不起，真要说起来，救他的还是他自己。”

话锋一顿，转望白五爷道：“五叔，安置老人家的地方，务必妥善，我打算用白喜引他们现身，不能让他们釜底抽薪。”

白五爷道：“我懂了，你放心吧!老姐姐，咱们走吧！”

龙天楼道：“一块儿走，我也要回十五阿哥府去。”

一行四人，出柴家老屋分了手。

龙天楼带着白喜回到了十五阿哥府，立即引起了一阵大大的骚动。

杀人凶手缉拿回来了，焉能不引起骚动?

马回回进十五阿哥府没多久，可是人缘不错，再加上马回回是龙天楼带进府的，护卫、包衣一见白喜，群情激愤，有的甚至冲上来就要打。

龙天楼立即喝止，并命铁奎八个带走白喜，小心看守，然后他直奔后院，在花园水榭外，见福贝子负手卓立，正在赏花。

福贝子不愧是皇族亲贵里少见的俊逸人物，这时候看他，恍若临风玉树，给这十五阿哥府的花园，生色不少。

他一见龙天楼来到，立即迎上横跨碧水的朱栏小桥：“回来了，怎么样?”

龙天楼欠身一礼之后道：“您知道我出去了?”

“刚我找你，听他们说你出府去了。”

“您找我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福康安扬着拇指，向身后水榭指指，道：“是那位不放心，老爱问，恨不得马上逮住凶手。”

龙天楼知道，他指的是十五阿哥，当即道；“王爷在里头?”

“烦了半天了，愁聚眉锋来回转，这会儿恐怕已经睡着了。”

福康安这里话声方落，水榭里却紧接着传出了十五阿哥的话声：“谁说我睡着了?”

像一阵风，十五阿哥随着话声到了福康安身边。

福康安眨眨眼笑道；“还好我没骂你。”

十五阿哥像没听见似的，不理福康安，急问龙天楼道：“怎么样，抓着没有?”

龙天楼欠身一礼：“托您的福，抓着了。”

福康安一笑道：“多会说话，又有多冤。”

十五阿哥惊喜地伸手抓住龙天楼；“天楼，还是你行，你真行。”

福康安道：“这才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龙天楼道：“特来禀报您跟福贝子——”

十五阿哥截口道：“还禀报什么，杀人偿命，处决了算了。”

“王爷，白胖毒杀马老的毒药，是别人放在他枕头底下的。”

福康安两眼精芒一闪。

十五阿哥没听出来：“只要他承认马回回是他杀害的，他就是死罪一条，在我府里杀人，这还了得，杀，我要他偿命，我要他死。”

福康安道；“瞧你急的，你听见天楼说的没有了白胖毒杀马回回的毒药，是别人放在他枕头底下的。”

十五阿哥瞪着眼道：“听见了，怎么——”

脸色陡然惊变，急道：“你是说府里还有别人?”

福康安道；“这才能算是你真听见了，话是天楼说的，我认为是这样，究竟是不是这样，你问他吧!”

十五阿哥立即转望龙天楼：“天楼——”

龙天楼道：“这得先问贝子爷，我不在府里的时候，是不是有外人潜进府里过?”

福康安道：“怎么问我?”

龙天楼道：“我说这话您别生气，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府里上下，论功力、论修为，以您最高，我只信得过您，信不过别个。”

福康安一摇头道：“话虽然不好听，可却是一丝儿也不假的实话，那么我告诉你，没有，我担保没有。”

龙天楼转望十五阿哥；“王爷，既有贝子爷这个担保，天楼可以断言，他们潜伏在府里的，还有别个。”

十五阿哥脸色发白：“这还得了，我这个王府——”

忽微一怔，话锋急转：“天楼，那个东西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怎么知道他不是胡乱攀扯?”

龙天楼道：“如果他胡乱攀扯，临死还想找个垫背的，他早就指出名、道出姓来了，再说，我有把握，白胖他不会骗我。”

“你有把握?”

龙天楼把找寻白喜，以及缉拿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道：“白喜是在这种情形下招供，是在这种情形下跟我回府的，您想他会骗我么?”

十五阿哥沉吟着点头道：“应该不会——”

福康安道：“天楼，我懂你的用心了，只是白胖对天香教知道的少得可怜，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这步棋管用么?”

龙天楼道：“我想过了，贝子爷，做贼的没有不心虚的，我看准的就这一点。”

福康安点点头：“但愿你看对了。”

龙天楼立又转望十五阿哥：“王爷，我这就去部署去，请您允准，白胖的罪轻罪重，是死是活，由我来决定。”

十五阿哥还没说话，福康安道：“你奉有密旨，当然有权决定。”

十五阿哥翻了福康安一眼：“别拿密旨压我，办案这种事我知道，有时候非抬抬手不可，何况这是天楼办案，我不会不答应的。”

福康安咧嘴一笑：“早知道你会准，我就不多这个嘴了。”

龙天楼一欠身：“多谢王爷，天楼告退。”

他转身往外行去。

望着龙天楼的背影，十五阿哥低低道：“阿玛的眼光真不错，龙天楼的确是个干材。”

福康安道：“圣天子睿智，岂会看错人，不过这干材两个字，恐怕还委屈了他。”

十五阿哥道：“为什么这种人才都出自江湖?”

福康安道，“官家不是没有，但是有几个能近咱们身，有几个能出头的，再说，官场里的这一套，日久以后，真正的人才留不住，次一点的也就随波逐流，显不出来了。”

十五阿哥双眉一扬道：“等我接掌大宝之后你再看。”

福康安肃容道：“我拭目以待，不过，头一个，你想尽办法也要先留住这个龙天楼。”

十五阿哥道，“我知道，到时候还得你帮忙，士为知己者死，你给他的比我给他的多。”

福康安道：“自当全力以赴，只是，毕竟你是主子，我不是，从现在起何妨多给他点。”

十五阿哥微微点头，没说话。

龙天楼刚踏进前院，凌风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差点没撞着龙天楼。

龙天楼应变快，这里挪身移步，凌风那里已急快收势躬身：“总座，巡捕营有人求见。”

龙天楼一怔：“巡捕营？人呢?”

“在门房候着呢。”

“让他等会儿，跟我来。”

龙天楼要走，凌风伸手拦住；“总座，是白老，说有要紧事儿。”

一听说是白五爷，龙天楼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起白胖那位老姐姐，急道：“跟我来。”

带着凌风，急赶门房。

到了门房，只见白五爷满头是汗，正坐立不安地到处转，一见龙天楼带凌风进来，急忙迎上道：“小七儿——”

龙天楼截口问；“是不是那位老人家——”

白五爷道：“不是，她我已经安置好了，是玉妞儿，让他们弄去了。”

龙天楼心头猛震：“玉妞儿?您怎么知道——”

白五爷抬手递过了一张纸条儿。

龙天楼接纸条儿一看，不禁心神猛震，立时呆住。

纸条儿，是半张薛涛笺，还微透幽香，上头写着几行狂草，虽是狂草，不脱娟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手笔。

那几行狂草写的是：“转知龙天楼，他不逼我，我不伤人，限三日内离京，否则休怪辣手摧花。”

没有上款，没有署名，但在署名处画了一枝簪儿。

凌风站在旁边，都看见了，他脸上变了色，叫道：“总座——”

龙天楼倏然定过神，抬手拦住凌风；“五叔，您是怎么发现——”

“还怎么发现?”白五爷道：“本来我打算把白老姐姐安置在家里，哪知回家以后找不着玉妞儿，却在她的妆台上发现了这个，我急忙把白老姐姐安置在别处，就赶来找你了。”

龙天楼双眉高扬：“这是她逼我，不是我逼她——”

“天楼——”

龙天楼目光一凝，道：“五叔，女儿是您的，也跟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不敢害她，只是——”

他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白五爷神情一黯，道；“小七儿，咱们关系不同，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龙天楼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害了玉妞儿，可是我也不信，我在三天内离京，她会毫发无伤地把玉妞儿送回来。”

“我也不信，可是我不能不信。”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听他们的，三日内离京?”

白五爷神情凝重，摇头道：“我没这意思，我明知道他们不会信守诺言，可是——”

苦笑一声接道：“小七儿，我方寸已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让你三日内离京，那是不可能，我也不甘心便宜他们，但是要是不让你走，我又怕——”

苦笑摇头，住口不言。

龙天楼道：“五叔，以我现在的处境，要我半途而废，撒手不管，是真不可能，就算我愿意，官家也一定不会答应，当然，我可以不理会官家答应不答应，想走抬起腿就走，但是您想那后果会是怎么样?”

白五爷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龙天楼道：“别的我不敢说，我只能说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在这三天里，尽心尽力想办法营救玉妞儿——”

“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营救啊!只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我也知道，可是，五叔，我只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小七儿我铁石心肠，不念情谊，实在是我身不由己，而且就算我听他们的，也于事无补。”

白五爷一双老眼微有红意，道：“小七儿，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你五叔不是世俗中人，尽管我只玉妞儿这么一个女儿，平常也爱逾性命，但是我还能分得清轻重利害——”

“我知道，所以有些不该说的话，我敢跟您说。”

白五爷举袖擦了擦老眼，显然他是尽力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夺眶而出，甚至不让它们泛起泪光：“你打算怎么营救法呢?”

“五叔，您忘了白喜?”

白五爷神情一震，急道：“有用么?”

“我不敢断言，但是应该是条线索。”

白五爷点头道：“好吧——”

“您请回，我马上安排。”

“我想留在王府——”

“不行，五叔，您留在王府太碍眼，而且您没法保持冷静，很可能反而坏事。”

“那——”

“您回去，不动声色，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等我三天。”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打算告假在家——”

“五叔，就算急死，现在也于事无补。”

“话是不错，可是世上为人父母者，谁是上上人。”

非上上人，无了了心。

龙天楼一想也是，遂道：“那就随您吧，我派个人送您回去。”

“用不着，我还能走不上道儿?刚才是怎么来了?”

白五爷走了，龙天楼带着凌风送出大门，临走时，白五爷又说了一句；“小七儿，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龙天楼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白喜虽然是条线索，但是对这条线索，他毕竟没有十成的把握。

只因为那位已知是天香教主的美福晋，做事小心，太神秘。

望着突然间显得苍老不少的白五爷背影消逝不见，龙天楼立即扭回头吩咐凌风部署。

白喜被抓回来没多久，消息已经传遍了十五阿哥府的几个院落，没人不知道。

白喜被抓回来之后，还附带一个消息——白喜知道天香教的某些“机密”，明天一早，由十五阿哥会同福贝子亲自审问，然后移送九门提督衙门。

二更了，十五阿哥府平常这时候还没全静。

因为十五阿哥睡得晚，做主子的还没安歇，整座府邸不可能静下来，护卫、包衣、车房、马号，甚至于厨房，随时都得在待命的状态下。

但是今儿个不同，十五阿哥睡得早，因为明儿个一早有正经大事，所以这座十五阿哥府也就跟着静下来了。

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

王府美轮美奂，夜色尤其美，宁静时候的夜色，特别美得出奇。

亭、台、楼、榭，缦边长廊，朱栏小桥，甚至于一草一木，无不沉浸在宁静而美的夜色里。

显得特别静的，是这个座落在东跨院跟前院之间的小院子。

这个小院子，花木不少，房子只有一间。

这间屋，门窗紧闭，只有窗户上透着微弱的灯光。

屋里，院子里，听不见一点声息。

尽管看得见人。

人在小院子的月形门口，两个，两个府里的带刀护卫。两个护卫手握刀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真像泥塑木雕的假人似的。

突然，一阵不疾不缓的步履声，划破宁静，由远而近。

一名护卫沉喝出声：“什么人?”

“大厨房老西儿。”

夜色里，一手提灯，一手提食盒，走过来个人，五十岁的瘦老头儿。

没错，谁都认识，大厨房的，因为是“山西雁”白眉毛徐良的老乡，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老西儿”。

“干什么来了?”

“给白胖送吃的。”

可以，总教习准这个。

本来嘛，罪再重的犯人，也得给饭吃。

送饭可以，得经过查验。

掀开食盒，护卫用银针在饭菜里每样试了试，然后查食盒，搜老西儿的身，没什么，放行了。老西儿打着灯笼，提着食盒进了小院子。

提着食盒到了小屋前，小屋周围并没有再站护卫。

用不着了，院子门口已经站了护卫，整个十五阿哥府也一定戒备森严，上下这么多人，还怕白胖能再跑了不成?

小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而且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老西儿提着食盒到了窗下，嘴里说着：“白胖，给你送饭来了。”

一手就要去开窗户。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还挺大，忽地一下把老西儿头上一顶毡帽硬给吹掉了。

老西儿“哎”地一声，抬手捂没捂住，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去拾毡帽。

就在这时候，从屋角后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掀起食盒盖，手指甲往食盒里弹了一下，然后又盖上食盒缩了回去。

其间不过一转眼工夫，老西儿拾回毡帽，戴在头上，嘴里嘀咕着：“哪来这么大的一阵风?”

伸手去开了窗户，窗户里现出一排粗如姆指的铁栅栏，下方有个大一点的方洞，刚好够个大碗进出。

老西儿俯身打开食盒，把菜饭一样样的送进去，搁在了窗台上，盖食盒，提起就走。

他根本一点也没觉察，屋角后有个黑影，紧贴着墙站立，耳朵也紧贴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老西儿出了院门，窗户前还不见有人来取饭菜。

黑影似乎有点急，刚想往前探探身，忽觉脖子上像上了一道铁箍，勒得他不能动，而且气一闭，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个冰冷话声；“我等了你不少时候了，你的胆子真不小。”

黑影何止大骇，简直心胆欲裂，曲起手臂，猛力一肘往后撞去，砰地一声，撞是撞着了，但如中硬革，反震得他一条手臂酸麻。

也就在这时候，屋角那边传过来一个话声：“等给你换过饭菜再吃吧。”

紧接着，屋角那边转过来两个人，是铁奎跟凌风，两个人一见眼前黑影，猛一怔，铁奎脱口叫道：“是你?”

凌风抬眼望黑影身后：“总座，怎么会是他?”

黑影身后那话声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他，架好了。”

往前一推，黑影踉呛前冲，铁奎顺势推他个大转身，然后跟凌风一人分一只胳膊就把黑影架住了。

这时候，黑影看见面前冷然站个人，他仔细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护卫总教习龙天楼。

就是小院子的这间小屋里，如今门开了，灯也剔亮了，龙天楼负手站立，白喜就站在他身旁。几样饭莱还搁在窗台上。

凌风、铁奎推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是十五阿哥府的总管查祥。

白喜猛一怔：“怎么会是——”

查祥这时候镇定多了，他冷着脸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龙天楼道：“假刀、嫁祸，你永远改不了啊！”

查祥道；“龙总教习，你这话什么意思，谁假刀嫁祸了?”

龙天楼冷冷一笑：“查祥，你是当场被擒，由不得你赖。”

“我赖！我赖什么了?”

龙天楼道；“白喜，把饭菜拿过来。”

白喜恭应一声，端来了饭莱。

龙天楼道；“给他吃。”

白喜端着饭菜走过去，夹起一筷子菜递到查祥面前。

查祥忙把脸偏向一旁。

龙天楼道；“你怎么不敢吃?”

查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

龙天楼脸色一沉：“搜他的身。”

铁奎伸手搜查祥，从查祥腰里摸出个小瓷瓶来。

龙天楼过去接过来，道；“这是什么?”

查祥道：“这是我自己吃的‘万应散’。”。

“查祥，你应该知道，这瓷瓶里究竟装的是什么，瞒不了人的。”

查祥脸色变了一变，道：“用不着瞒人，我是王府的总管，王爷的心腹，王爷不见得会全信你的。”

龙天楼倏然一笑道：“要不要试试看，王爷究竟信谁的?”

查祥口齿启动，欲言又止，旋即低下头去。

龙天楼道：“你要是嫌麻烦，别的我不问，我只问你，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你们那位教主?”

查祥没吭气。

“查祥，既然落在了我手里，是不容你不说话的。”

查祥道：“我不知道。”

“查祥，你要明白，在我面前，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算了的。”

“我真不知道。”

“我本来是不愿意难为你的，总希望你爽爽快快，彼此都好，既然你非逼我难为你不可，那也就怨不得我了。”

话声方落，凌风从后头照腰眼上给了查祥一下。

查祥闷哼一声，腰一挺，龇牙咧嘴：“我是内务府派任的，你们不能用私刑，把我交内务府——”

“我奉有密旨，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总管，就是大贝勒金铎，我要处置也是照样处置，说!”

“我不——”

凌风又给了他一下。

查祥的痛苦甚于头一次，满头见汗，一条腿已经跪下了地，他还是不说。

凌风还要再动。

龙天楼抬手拦住，道：“查祥，你是个练家子，也许撑得住，但是你既是练家子，就该知道‘一指搜魂’，血脉倒流的痛苦——”

查祥猛抬头，一脸惊容：“你——”

“‘一指搜魂’有伤天和，不要逼我用它对付你。”

突然间，查祥面如死灰，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好吧，我真不知道教主在哪儿，不过——”

“不过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人，他或许知道。”

“或许?”

“天香教里，他的职位比我高得多。”

“什么人?”

“内务府的万峰。”

“这时候他在哪里?”

“他住在内务府里。”

龙天楼道：“押下去，跟白喜隔离。”

铁奎、凌风恭应一声，带着查祥跟白喜走了。

龙天楼则去了后院。

后院里，十五阿哥、福康安还在等消息，一见龙天楼进来，十五阿哥抢着问：“怎么样?”

龙天楼道；“抓到了。”

“谁，是谁?”

“您再也想不到，是您那位总管。”

十五阿哥、福康安都一怔。

十五阿哥叫道：“查祥?怎么会，他跟了我多少年了——”

福康安叹道：“他们的确是无孔不入啊，不是因为马回回被害，还牵不出他来，王爷恐怕永远蒙在鼓里了。”

十五阿哥忙道：“天楼，你没有弄错吧!”

“王爷，他已经招了，我来给您跟贝子爷禀报一声，这就赶到内务府去。”

“内务府!你上内务府干什么去?”

“查祥招出了内务府一个叫万峰的。”

福康安道：“天，连内务府里都有，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啊！”

十五阿哥脸色铁青：“查祥呢?”

“押起来了，您要——”

“这个东西，我待他不薄，他竟然——我非要他死不可。”

“王爷，暂时不能让他死，我可能还有用他的地方。”

十五阿哥还待再说。

福康安道：“天楼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十五阿哥气极，还有几分怒：“这，你们说，连我府里的总管，都是他们的人，这往后……你们说这怎么办?”

龙天楼道：“您不用过于担心，好在有贝子爷在这儿，我再交代让他们多小心，应该就不要紧了，查祥已经现形了，府里也应该不会再有别个了。”

福康安道：“天楼，你要上内务府，你就去吧，领侍卫内大臣福琦是个不大好说话的人，不过你奉有密旨，又有王爷跟我在，用不着在乎他。”

答应声中，龙天楼走了，到了前院，他只带铁奎、凌风，把华光等六个留在府里，并嘱咐他们调派府里的护卫严加防范。

一行三人，深更半夜赶到内务府，各门早就紧闭了。内务府是给大内以及皇族亲贵当差的，对谁也不买帐，把门的禁军还横得很，不过等到龙天楼表明是十五阿哥府来的，又有贝子爷福康安的交代，禁军们马上就客气多了。

客气归客气，还是不让进内务府，这是皇律，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大过皇律?

当然，龙天楼请出了密旨，可是没用，禁军们不认识这枚玉扳指。

这也难怪，禁军们哪有机会接近官家，既没机会接近官家，当然也就不可能认识这枚玉扳指。

有名禁军说得好：“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从琉璃厂古玩铺里买来的?我们真要是拿它当密旨，明儿个掉脑袋的是我们，三位多包涵。”

铁奎还沉得住气，凌风一听就火儿了，捋胳膊就想打架。

龙天楼伸手拦住，道：“你们不认识密旨，内务府里总有认识密旨的人，去叫出一个来，我们跟他说话。”

适才说话那名禁军道：“您开玩笑了，这时候把他们老爷们从被窝里叫起来?不挨顿臭骂才怪!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儿，不能明天再来吗?”

要不是因为想营救玉妞儿，可以等明天，龙天楼是想从万峰嘴里问出线索，救人如救火，期限只有三天，怎么能等明天?

龙天楼脸色微沉，道；“我知道你们的职责，也知道你们的苦衷，可是你们最好想一想，我们三个今儿晚上非进内务府不可，不让进也要闯进去，真要是那样，我们奉有密旨，不怕上头责怪，倒霉掉脑袋的还是你们。”

这话，听得禁军们一怔。

铁奎跟着道：“算盘要往里打，怎么划算怎么拨，权衡轻重利害，我劝你们还是往里报吧。”

几名禁军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适才说话那名突然道：“我去。”

转身就奔进了内务府侧门。

说的话让人不爱听，不过他办事还真快，进去没一会儿，就带了个人出来，四十来岁个人，睡眼惺忪，还边扣扣子，出来就问：“谁奉有密旨?”

那禁军一指龙天楼道：“就是他们。”

那人眨着眼望龙天楼：“你们是——”

龙天楼道；“十五阿哥府护卫总教习龙天楼，这两个是十五阿哥的贴身护卫。”

人名树影，那人两眼猛睁大了：“龙天楼?拘捕大贝勒的就是你?”

敢情龙天楼拘捕大贝勒的事已喧腾九城。

本来嘛!大贝勒领侍卫营，他遭拘捕，内务府还能不知道?

一听这话，几名禁军吓了一大跳，都瞪圆了眼看龙天楼。

龙天楼淡然点头：“不错，就是我。”

“您奉的密旨——”

“你”已经改成“您”了。

龙天楼一举玉扳指：“你认得不认得这个?”

那人没说认不认得，他已经趴俯在地，脑门儿都碰着了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龙天楼道：“起来，带我们进去。”

“奴才遵旨。”

那人忙爬起来，手直摆：“快开正门，快开正门。”

“不用了，走侧门凑合了。”

有了龙天楼这句话，那人深哈着腰，诚惶诚恐把龙天楼三个从侧门让进了内务府。

那几名禁军像没听见，也像没看见，没别的，吓傻了。

那个哈着腰带着龙天楼三个往里走，龙天楼道：“我找个叫万峰的。”

那人急忙停了步，瞪圆了眼问：“您找谁?”

“万峰。”

那人脸色一变，撒腿就跑，往外跑。

在这三位面前，他往里跑已经是难跑出几步去了，何况是往外跑，那不是正往龙天楼身后的铁奎、凌风手里送吗?

凌风伸手就揪住他；“你跑什么?”

那人还想挣，铁奎过去就制住了他。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万峰！”

那人脸白得没一点儿血色：“不，我不是。”

龙天楼一点头道；“我相信你不是，那么你再给我找出一个万峰来。”

“我——”

他傻了眼，让他上哪儿再找一个万峰去，这种阵仗，说谁是谁也不干哪。

龙天楼笑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不知道。”

“那你使个什么劲儿。”

“我，我知道您拘捕了大贝勒，一听说您找我，我心里怕。”

“知道怕就行，老实告诉你吧，十五阿哥府的那位总管，已经把你扯出来了，我可以带你上十五阿哥府对质去，所以你不用狡赖，我只问你一件事，只你照实说，我担保免你的死罪。”

“我——”

“你要想清楚了，你的命捏在你自己手里，死活只在你一句话。”

“那——您问吧，我知道什么说什么。”

“今天晚上，甚至于明天，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你们那位教主?”

万峰倒是实话实说了：“我不知道，不过，我在一个地方见过她，可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我不敢说。”

“不敢说，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个地方来头太大。”

“呃，来头太大，别忘了，我是奉有密旨。”

“是，是，我知道，是八阿哥府！”

龙天楼、铁奎、凌风都一怔。

凌风忙道：“哪儿?你说哪儿?”

“八阿哥府。”〖潇湘书院独家连载：http://210.29.4.4/book/club/〗龙天楼道：“你在八阿哥府见过我们那位教主，是因为她是承王福晋，还是——”

“不，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承王爷的福晋，只是让我见教主，我也只听见她声，没见她人。那地方我原也不知道是八阿哥府，我是被蒙着眼带进去的，出来以后，我是越琢磨越像……”

“你没有弄错，是八阿哥府?”

“错不了，八阿哥府我常去，见教主的地方，分明就是八阿哥府的‘含烟阁’。”

龙天楼暗暗心惊，是因为这个案子，这个阴谋牵涉得广了、大了。

他定定神道：“铁奎、凌风，押他回去，我这就上八阿哥府去一道。”

铁奎忙道，“总座，不太妥当吧，是不是回去跟王爷、贝子爷商量一下?”

龙天楼倏然醒悟，他是心急救人，乱了方寸。

那不是别的地方，是八阿哥府，尽管他奉有密旨，八阿哥毕竟是皇上的亲骨肉。

他一点头道；“也好。”　’

押着万峰回到了十五阿哥府，龙天楼径直去见十五阿哥跟福康安。

那两位为了等消息，都还没睡，一听龙天楼禀报过经过，十五阿哥脱口惊叫：“永璇！”

福康安脸色凝重：“这个阴谋的确是不小，逐步控制各大府邸，你就完全孤立了，皇上不废你也得废你。”

“这、这怎么会，永璇他——”

“我知道，说句不好听的，永璇本就是个‘二百五’，他自己或许没那意思，可是他经不过人煽，只有人点着了火，让他往哪儿烧他就往哪儿烧。”

“可是这么晚了——”

“不急在这一会儿，明儿个我带天楼上他那儿去走一趟看看。”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大好，有妇人之仁，干脆拱手把储君让出去，你以为皇上先把天楼安置在你身边，后降密旨给他，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让他当你个护卫?恐怕皇上心里比谁都明白。”

“那——要是这样，明天去岂不又迟了?”

他没准主意，顾虑起来真顾虑，急起来又真急，显然他是已经乱了方寸了。

福康安道：“那倒也未必，你要知道，永璇是皇子，没有明确证据，绝不能轻举妄动，我是到他那儿做客，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查看蛛丝马迹，你总不能让我三更半夜上他八阿哥府做客吧?”

十五阿哥强笑一下道：“这倒也是，可是我怕内务府抓来了万峰，消息走漏——”

福康安道：“这好办——”

转望龙天楼道；“天楼，你让铁奎他们八个，轮班监视八阿哥府四周，除了八阿哥府的人，但有进出，一律拿下，等明天咱们去了再说。”

龙天楼答应一声走了。

十五阿哥忧虑之色聚于眉锋，道；“小福，永璇他怎么会……”

福康安冷笑一声道：“我的王爷，你以为跟你争夺，跟你过不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康熙年间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永璇跟永瑢永理过往甚密，你看着吧，永璇出毛病，也少不了永瑢跟永理。”

十五阿哥道：“不会吧，皇上待他们不薄，他们三个不都是‘钦定四库全书’的正总裁吗?”

“哼，‘钦定四库全书’的正总裁?大家都明白，他们三个更应该明白，真正够得上主持这件事的，是刘统勋，他们三个能干什么?永瑢能画，永理能写，笔下是都有两下子，可是主持这件事，他们三个还差得远，皇上硬把他们三个挤进正总裁的名单里，有皇上的苦心，怕是怕他们没办法体会皇上这份苦心。”

十五阿哥道：“他们过往甚密，也就是因为都列名‘钦定四库全书’的正总裁——”

“你怎么还不明白，十名正总裁里还有和坤、于敏，于敏不是个好东西，和坤更是个奸臣大恶。”

十五阿哥惊声道：“你是说他们跟和坤——”

“你被立为储君的当初，和坤派人送喜信，不便明说，送了个玉如意，你不买他的帐，不领他的情，忘了?皇上把你的老师朱硅，从两广总督任上调回，当大学士，你写诗贺朱硅，和坤拿了那首诗，到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状，说你这位嗣皇想向朱硅市恩，皇上又把朱硅降调为安徽巡抚，差一点没治你的罪，忘了?”

十五阿哥立即白了脸，咬牙切齿，向空挥了一拳：“这个老奴才，他只敢跟我做对，看我——”

“看你怎么样，和坤炙手可热，眼下是皇上面前唯一的大红人，连他的儿子都是‘额驸’，没有十足的证据，你能拿他怎么样？眼前只能巩固自己，先逐一铲除他的爪牙，真要整他，恐怕要等你接掌大宝以后啊。”

福康安说的是不折不扣的实情，十五阿哥恼得又空挥一拳，却没说话。

只因为，他没有话可驳福康安。

在前院，龙天楼召集了铁奎、凌风等八个，分派任务，让他们即刻赶去监视八阿哥府。

照福康安的说法，除了八阿哥府的人以外，但有进出者，一律拿下。

铁奎等八个领命而去，龙天楼回房歇息，和衣躺在床上，竟没能合眼。

他想着玉妞儿，担心玉妞儿的安危，但是很快地，玉妞儿的影子又被兰心格格所取代，接着，他想了很多——

第十二章　大阴谋

龙天楼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睡不着，也躺不住。

他没有惊动福康安，他知道，这时候不可能上八阿哥府去，尽管福康安起得来，可是八阿哥未必起这么早，再说也没这么早上人家那儿做客的。

龙天楼正负手闲逛，后院里出来了十五阿哥，还带着两个护卫。

十五阿哥不是上别处去，他进宫请安去，跟龙天楼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一直等十五阿哥从宫里请安回来，龙天楼还在前院里，十五阿哥为之一怔：“天楼，你怎么还在这儿?”

龙天楼笑笑道：“没事儿嘛，等稍微晚一点儿，好跟贝子爷上八阿哥府去。”

“你们挑今儿个还真挑对了，恐怕，我得跟你们一块儿去了。”

“怎么?”

“今几个是八阿哥的生日，不是这一道进宫请安，我都忘了，没听小福提，恐怕他也忘了。”

龙天楼呆了一呆道：“那可真是巧。”

“八阿哥府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了，咱们可以去了，你跟我来。”

龙天楼跟着十五阿哥进了后院，福康安早起来了，一听十五阿哥说，他也点头失笑：“可不，我还真忘了，这一阵子都让这些事扰昏头了，那好，咱们给他贺贺去，更名正言顺了。”

总管查祥被押了，十五阿哥派个能干的准备了礼物，写好了礼单，福康安人在十五阿哥府，他的礼也由十五阿哥办了。

刚把礼备好，福康安突一拍腿，叫道：“坏了，闹笑话了。”

十五阿哥、龙天楼都一怔：“怎么了?”

“怎么了?”福康安道：“天楼，昨儿夜里把铁奎他们八个派出去没有?”

“派出去了。”

“是不是交代他们，除了八阿哥府的人外，但有进出者，一律拿下?”

福康安这么一说，十五阿哥、龙天楼也猛想起，的确怕要闹笑话。

今天是八阿哥的生日、打从一两天前起，八阿哥府就已经忙上了，昨夜，今早，还少得了人进出?那得拿下多少个，还能不闹笑话?

闹笑话事小，事情一旦传进八阿哥府，在这种无证无据的情形下——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急了，忙不迭地带着龙天楼赶往八阿哥府。

还没到八阿哥府呢，铁奎、凌风就双双迎了过来，一问之下，十五阿哥跟福康安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昨儿夜里八阿哥府灯火辉煌，从昨夜到今早，进出的人不绝，铁奎八个一见情形有异，便没敢动，拦着一个问了问，才知道第二天是八阿哥的生日，铁奎擅做主张，来了个按兵不动。

他这擅做主张是做对了。

当即，福康安交代他们去通知另六个回府歇息，同时也要注意府里的防卫。

铁奎、凌风领命走了，十五阿哥、福康安带着龙天楼继续前行。

福康安道；“我从不知道什么叫怕，可是这档子事害我出了一身冷汗。”

十五阿哥笑了，他现在笑得出来了。

福康安又道；“天楼，今儿个八阿哥府可是冠盖云集，皇族亲贵、王公大臣，要哪一个有哪一个，保不定咱们要找的也会杂在宾客中，可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龙天楼也想到了，他不只是想到了要找的人，而且还想到了老郡主、兰心、海珊、明珠、海若、玉琪、纳兰——

他知道，今天这一趟，够他受的。

看见八阿哥府大门了。

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站门的亲兵都换上了新行头，连刀儿都擦得雪亮。

这当儿，门口有各府邸的主子，也有跟着主子来的奴才。

十五阿哥跟福贝子来了，少不了热络巴结一番，见礼的见礼，打千的打千，光在大门口就耽搁了半天。

进了大门，设的有收礼处，就在门房前头摆上两张大桌子，礼品都堆成了山。

八阿哥府的总管荣桂，带着几个包衣，手上忙，还得忙着见礼问安，满头是汗。

送过了礼，龙天楼跟着十五阿哥、福康安往里走，天爷，院子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满了。

似乎这些不是来贺寿的，男的来比官儿大小，格格，姑娘们，是来争奇斗妍的，一个个珠光宝气，花枝招展。

老的也不甘示弱，男的穿戴齐全，上朝也似的，女的也老来俏，浑身上上下下，花花绿绿。

恐怕，文自京兆以上，武自九门提督以上，全到了。

也难怪，皇子寿诞之期，谁又敢不来?

好在院子里的王公大臣没几个，否则光见礼就得见上个老半天的。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人缘好，这个过来见礼请安，那个过来招呼，应接不暇，真够人忙的。

爷们儿还好，姑娘们人是过来见礼招呼，可是那对对的眼珠子却在龙天楼一个人身上转。

以十五阿哥跟福康安的为人来说，他们俩人缘好，应该是真而不假的。

可是在这个圈子里说人缘好，恐怕有一半是因为十五阿哥是皇十五子，又是储君，跟福贝子同样是在皇上面前最得宠的。

一边跟人打着招呼，福康安一边低低道；“天楼，我陪王爷上后头去——”

龙天楼道：“您两位请吧，我在这儿到处看看，您也多留神！”

福康安微一笑道：“放心，有我陪着他，没人敢动他一根寒毛。”

部分宾客，众星捧月似的，拥着十五阿哥跟福康安往后去了。

龙天楼留在前院，走几步到了一处树荫下，倒不是他怕热怕晒，而是人站在树荫下，不惹跟，别人不太会注意他。

站在树荫下，抬眼扫视四处，除了满院子的宾客外，没有什么扎眼的。

正看着，一阵吱吱喳喳的说话声，从大门方向传了过来，百灵鸟儿似的，龙天楼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两男两女从大门方向走了进来，女的打扮得跟花儿似的，男的是两位公子哥儿，显然也刻意刀尺过。

那是海珊格格、海若格格、贝子玉琪，还有那位出身大学土府的纳兰公子，而那百灵鸟儿似的那位，正是格格海珊。

龙天楼怕见这一帮，更怕见海珊，头一低，侧转身，就打算往树后走。

海珊格格敢情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只听一声：“天龙!”

坏了，让她瞧见了，躲来不及了，再躲也不怎么好，龙天楼暗一皱眉回过了身。

海珊已满脸惊喜，带着一阵香风到了跟前，海若格格、贝子玉琪跟那位纳兰公子也跟了过来。

“我就猜着你一定会来。”

海珊眸子里，闪漾着让人心悸的奇异光采，先说了一句，然后指着海若、玉琪、纳兰道：“他们三个你都见过不是?”

龙天楼欠身为礼；“格格、贝子爷、纳兰公子。”

海若跟玉琪，对龙天楼的印象很好，微笑点头示意，只有那位纳兰公子，两眼发直地瞪着龙天楼道：“那天我在裕王府见着的，不就是你吗?”

龙天楼答得妙：“应该是我。”

“好家伙!”纳兰公子突一咧嘴，笑了：“那天你是走了，可害我很不好受了一阵子。”

平素酸气冲天的纳兰，如今竟会有这么风趣一句。

从他这句话，也可以听出，他分明知道龙天楼是个情敌，面对情敌竟能有如此气度，龙天楼不由对这位公子哥儿立即改观，微微一笑道：“我要是不走，不好受的就该是我了。”

他这是告诉纳兰，他并不比纳兰占便宜。

纳兰哈哈大笑，旁若无人。

玉琪、海若有些窘，海珊却旁若无人，毫不在乎，含嗔地看了龙天楼一眼道：“谁说的，让你不好受?我才舍不得呢。”

纳兰涵养好，嘿嘿直笑。

玉琪、海若有点受不了，海若道：“你们聊吧，我跟玉琪上后头去了。”

海若、玉琪要走，海珊道：“等等，让纳兰跟你们一块儿去。”

纳兰倒是很爽快地点了头：“好，我上后头等你去。”

他跟着海若、玉琪走了。

龙天楼暗暗皱眉，可是他没办法，在这节骨眼儿上，他总不能借故也走，那会让海珊太挂不住。

说起来，海珊并不坏，只是太过直爽了，而且毕竟是个女儿家，稍微仁厚一点的，都会不忍。

龙天楼正自暗皱眉，海珊格格突然一脸幽怨、阴沉，霎时间跟刚才判若两人，低声道：“天龙，我有话跟你说。”

龙天楼一定神道：“格格，我听着呢。”

他没工夫考虑，海珊为什么在片刻间判若两人。

海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当回事点儿。”

龙天楼有点哭笑不得：“格格，我没有不当回事儿啊!”

海珊格格低了低头，道：“我跟你说，我阿玛——”

她停住了，没说下去。

龙天楼只当是宗人府处理承王的事，道：“王爷怎么了?”

海珊突然抬头，一双明眸紧紧逼视着龙天楼：“我问你，你——”

她可停住了。

“我怎么了?”

龙天楼忍不住问了一句。

海珊皱了柳眉，一脸的焦急愁苦：“叫我怎么说嘛，谁叫你不在旗，又是个江湖人。”

龙天楼前后一连想，恍然大悟，心头猛震，他知道，他碰上了大麻烦，要不快躲，麻烦无穷，忙道；“格格，我还有事，不能陪您了，您请后头去吧。”

任是如此，在海珊没走之前，他不能先走。

霎时，海珊娇靥上幽怨之色更浓，望之令人心酸：“你不许走。”

“格格——”

龙天楼正感无计脱身，救星来了。

“海珊。”

有人叫海珊，随着话声，走过来一个中年旗装妇人。

龙天楼没见过这位，但是海珊格格却转身迎了上去，龙天楼抓住了机会，急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一直走进了另一个小院子，遮断了视线，他才心里一松，吁了一口气。

刚定下神，忽听一阵低似耳语的话声传入耳中，他忙凝神循声望去。

话声来自往里不远处一座假山后，而凭他那敏锐的听觉，却听不出那话声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过，假山后有两个人在密谈，是不会错的。

这是什么人，躲在假山后密谈些什么?

龙天楼心头连跳，正想挨近去听个究竟，那座假山后已转出一人，是个姑娘，丫头打扮的姑娘。

龙天楼看见了她，当然她也看见了龙天楼，只见她脸色一变，转身急急往里行去，转过弯曲的花间小径不见了。

龙天楼动了疑，这儿不是十五阿哥府，他不能喝令那个姑娘停步问个究竟，而且，就算有什么，打草惊蛇那也是大不智。

就在这时候，假山后又转出一人，迎面走来。

这个人是男的，廿来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身护卫打扮，想必是八阿哥府的戈什哈。

他一见龙天楼，为之一怔，然后定定神，经过龙天楼的身边往外走去，走得很快。

原来是那回事，戈什哈跟丫头私会偷情!

这在哪个大府邸，都是难免的事。

龙天楼笑了笑，只怪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本来想跟去看看的，这会儿也打消了念头。

这里龙天楼打消念头刚想走。

里头一阵矫捷步履声传了过来，花间小径上，并肩转过来两名戈什哈，穿戴跟刚才那个一样。

两个人一脸的冷意，到龙天楼面前停住，左面一名冰冷道：“你是哪个府里的?”

龙天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表明身分，不答反问：“怎么?”

另一个恶声恶气地道：“跟着你家主子来之前，就该学点儿规矩，八阿哥府岂是能到处乱闯的，出去。”

恶声恶气地说也就算了，随话抬手一掌，直推龙天楼左胸。

龙天楼抬左手抓住了右边戈什哈的腕子。

两名戈什哈脸色都变了，左边一名抬手就摸刀把。

“慢着，”龙天楼道；“你们最好也学点规矩，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左边戈什哈没敢再动。

龙天楼接着又道：“我是来做客的，你们这儿又没插牌子，我怎么知道这儿不能进来?”

“你究竟是哪个府里的，说话这么不客气。”

“我不客气，你们这又岂是待客之道?我是福贝子府的。”

不说十五阿哥府，而说是福贝子府的。

这样，万一有点什么事，可以免把十五阿哥府牵扯在内，而且，论声威，福康安这位贝子，不见得比十五阿哥那位储君差。

提起贝子爷福康安，王公大臣，满朝文武，哪一个不头痛三分。

果然是人名树影，两个戈什哈一听是福贝子府的，脸色一变，态度马上就有所转变了，左边一名忙道：“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老哥是跟福贝子来的……。”

右边那名接着说道：“这个院子不方便待客，你老哥还是请别处坐坐吧。”

大家既然这么说，龙天楼当然不便硬闯，当下道：“你们早这么说，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话落，转身，立即退出了小院子。

退是退了，并不表示他完全相信那两个戈什哈的话，他心里还是存着疑窦。

心里的疑窦归心里的疑窦，一旦回到前院来，他不能不小心翼翼，他是生怕再碰上海珊格格，人躲在暗处往满院宾客里找，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海珊格格居然不见了，心里不免为之一松。

这里心里刚松，正在人丛里扫视的目光，却接触到了几个人，这几个人，看得他心头又猛一阵跳动，刚松的心弦立即又扯紧了。

这几个人，是两男三女。

两个男的，是礼亲王跟巴尔扎。

三个女的，是老郡主、兰心格格还有明珠格格。

老郡主她们是刚来，刚才还没看见她们呢。

礼亲王、老郡主边走边跟人打招呼，宾客们见礼的见礼，问安的问安，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要是搁前些时候，躲道还怕来不及，谁会拥上前来见礼问安。

明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也在跟这个招呼，跟那个说话。

只有兰心格格，有点心不在焉，打着招呼说着话，还不住转脸在人丛里看，不知道她是在找什么。

龙天楼明白兰心是在找什么，但他并没有循着兰心的目光迎过去。

他想见兰心，可还有点怕，再说，在这种场合里见面，又能怎么样。

拘捕大贝勒的是他，在这种场合跟兰心见面，万一有点什么落进人眼里，岂不让人蜚短流长。

老郡主的一生已经够惨的了，他龙家不能再造成另一个老郡主。

只见兰心格格跟巴尔扎低声交代几句之后，跟着礼亲王、老郡主，还有明珠往后去了。

巴尔扎留在了前院。

龙天楼心里微松，可也有一份若有所失的怅然，迈步向着巴尔扎走了过去。

他不想见兰心，总得让兰心知道一下，他来了。

巴尔扎背着身，还一个劲儿地在人丛里扫视，根本没觉出人已经到了他身后。

龙天楼微吸一口气，稍许平静了一下自己，然后叫道，“老人家。”

巴尔扎霍然猛转身，看见了龙天楼，惊喜一声：“龙少爷！”就要打下千去。

龙天楼伸手扶住：“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好跟我来这个!”

巴尔扎似乎只顾惊喜了，瞪着龙天楼道：“龙少爷，老奴正在找您。”

“呃，你知道我会来?”

“这是什么事?十五阿哥跟福贝子一定会来，他两位会来，您还能不来么?王爷、老郡主跟两位格格都来了。”

“呃?她们几位上后头去了?”

“是啊！兰心格格刚还找了您半天呢——”

旋即他一脸激动神色，压低话声接道；“龙少爷，兰心格格都告诉老郡主了，老郡主高兴得直流泪，还直说格格福气好，就是没让王爷跟明珠格格知道。”

巴尔扎没说是什么事。

龙天楼知道是什么事，脸上一热，连耳根子都发烫，可是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巴尔扎激动地接着又道：“您可别怪格格，格格从小什么事都不瞒老郡主，何况这也是老郡主的心愿。”

龙天楼总算找到了话，不自在地道：“那怎么会，我怎么会怪她。”

话刚说到这儿，一眼瞥见有个人贴着西墙，匆忙而疾快地进了西边院子。

龙天楼目光何等锐利，—眼就看出，那个人正是刚在东边小院子假山后，跟那丫头密谈的那个戈什哈。

他忙道：“老人家，你忙你的，我有点事要去办办。”

他不等巴尔扎有任何答复，随即快步向西边那个院门赶了过去。

巴尔扎看得直愣。

西边这个院子的院门虚掩着，龙天楼轻轻一推就开了，闪进院子一看，龙天楼为之一怔。

这个院子是停放车马的地方，一边堆满了草料，一边是一排长长的马厩，对着院门的那堵墙下，有个瓦棚，棚下停放着三四辆马车。

院子里寂静，除了偶而一两声马匹低嘶，再也听不见别的声息，也看不见人。

人呢?

龙天楼正自诧异，只听马厩后传来一两声轻响，他身随意动，闪身掠了过去。

绕到马厩后—看，他看见了，那个戈什哈背着身，哈着腰，撩着衣服，解着裤子，不知在干什么。

说他在小解，姿态不像，再说也用不着跑到这儿来小解。

他究竟在干什么?!

龙天楼轻轻咳了一声。

那戈什哈似乎大吃一惊，急忙扭头看，脸色大变，忙又提起裤子匆忙穿好。

龙天楼淡然道：“你在干什么?”

那戈什哈道：“我，我在方便。”

龙天楼往地上扫了一眼：“地上是干的。”

“我，我还没有———”

话还没说完呢，他迈步就走，没走两步，一看那头出不去，他得从龙天楼身边过。

龙天楼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那定什哈猛抬头：“你什么意思，撒尿你也管，你管得着吗?”

龙天楼飞快一把扣住了他右腕脉，把他的右手拉了起来，只见他右手食指指头上红红的，像似抹了胭脂：“这是什么?”

那戈什哈脸色一变。

龙天楼右手飞快探入他怀里，从他腰里摸出个几寸高的雪白小瓷瓶，扬了扬道：“这又是什么?”

那戈什哈惊骇猛挣，但是他右腕脉握在龙天楼手里，等于是蜻蜓摇石柱，如何挣得开：“你是干什么的?你凭什么管一—”

龙天楼淡然一笑道：“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是大内来的，奉有密旨，今天一日夜暗中防卫八阿哥府。”

“你是大内来的?我不信。”

“信不信在你，我把你往八阿哥面前一送，他信。”

那名戈什哈脸色大变，抬左腿，伸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

可惜他不够快，龙天楼五指微一用力，他受不了了，闷哼一声矮下半截，手里的匕首也掉落了。

龙天楼道：“别跟我来这一套，你在东院跟那个丫头私会的时候，我就盯上了你——”

那名戈什哈忙道：“我不是跟那个丫头私会——”

“那不叫私会，又叫什么?”

“她，她交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你手里拿的——”

龙天楼倏然一笑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是可以猜想，这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好药，一个姑娘家会拿这东西给你?”

“真的，是她给我的。”

“她给你这个干什么，你跟她有私情?”

“不，不是跟她——”

一惊色变住了口。

显然他知道这句话说错了。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跟那个丫头，那是跟谁?”

“你究竟是——”

“别管我究竟是干什么的，你落进了我手里就得听我的，要不然我杀了你，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了。”

“我要是说了实话，照样活不成。”

“那不一定，你是不是活得成，得看我。”

“真的?”

“话是我说的，信不信在你，要是我现在就把你扭送八阿哥，就凭你身上带着这种下流药，又是那个丫头给你的，你马上就活不成。”

那戈什哈脸色更白了，颤抖着低下了头：“好吧，我说实话。”

“我听着呢。”

那戈什哈头垂得更低了，话声也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是跟福晋。”

福晋!

八阿哥是位郡王，福晋岂不就是八阿哥的——

龙天楼心神震动，伸手猛然拉起了他的头：“你说谁?”

那名戈什哈一脸惊恐神色，颤声道：“福——晋。”

龙天楼差点没叫出声来，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你要是胡乱攀扯，你会死得更惨。”

那名戈什哈忙道：“我知道，可是我说的是实话。”

堂堂的郡王福晋，竟会跟个戈什哈——

龙天楼猛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名戈什哈又低下了头：“八阿哥年前得了怪病，不能人道，所以，所以福晋就——”

他没再说下去。

龙天楼也没再往下问，因为这种事这么说，已经够明白的了，他道：“那么，丫头为什么给你这种药，一个丫头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用这种药，可以侍候得福晋满意，能把福晋侍候满意了，大小事福晋就会听我的，至于给我这种药的那个丫头，她不是我们府里的，她是八阿哥一个朋友的丫头。”

“朋友?”

“我们只知道是个女人，可是除了我们八阿哥，谁都没见过她，她每回来都是住那个小院子，小院子里禁卫森严，除了八阿哥，谁也不许去。”

龙天楼心头猛一阵跳：“这么说，今天她在那个院子里!”

“她是来给八阿哥贺寿的。”

龙天楼举了举那瓶药道：“她给八阿哥带来了好贺礼。”

话虽这样说，龙天楼心里明白，做丈夫的交这种“朋友”，身为妻子的也就私通下人，一报还一报，谁都别怪，京城里的各大府邸，本就是这么乌烟瘴气。

那名戈什哈没说话。

龙天楼道：“这种事有多久了，我是指你跟福晋?”

“好几个月了。”

“福晋只有你一个人么？”

“我能侍候得她满意，她当然也就不会再找别人。”

“这种事是相当秘密的，为什么八阿哥那位朋友会知道？”

“是有一回福晋把我召进水榭，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了，她的丫头威胁我得听她主子的，要不然她主子就会在八阿哥面前举发我。”

“她们让你听她们的，你都听她们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们只是给我这种药，让我好好侍候福晋。”

有这种事，当然不只是光为了坏那位福晋的名节，企图整个地占有这位八阿哥，一定还有别的用心。

龙天楼没再往下问，再问下去，除了那见不得人的事以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他道：“最后再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活命?”

那名戈什哈忙抬头：“当然想。”

“那么咱们这么办，我现在暂时让你待在这儿歇息，等我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得实话实说，要不然我救不了你，干不干?”

那名戈什哈忙点头；“我干，可是你得真——”

“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说一句是一句。”

话落，抬手一指点昏了那名戈什哈，把他往马厩后一藏，转身出去了。

龙天楼回到了前院，刚进院子就碰上了巴尔扎，巴尔扎就站在这个跨院门口等着他呢，巴尔扎懂礼、经验够，明知道西边跨院里有什么事，他绝不跟进去看个究竟。

龙天楼刚一怔，巴尔扎已低声说道：“龙少爷，老奴站在这儿，也是为替您把门。”

他真是个有心人。

龙天楼又一怔，然后道；“谢谢老人家。”

巴尔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没再说别的，显然，龙天楼不说，他绝不问。

龙天楼却不好不说，而且这件事也没有瞒巴尔扎的必要，他告诉了巴尔扎，巴尔扎厌恶不屑地直吐唾沫，道：“龙少爷，您说这还有什么理，到处是这种下流肮脏事，全都是睁眼瞎子没人过问，可是—碰见光明磊落的男女情爱就不得了了，这个违背家法，那个败坏门风，都是罪。”

龙天楼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道：“过去的事了，老人家何必再提。”

巴尔扎也觉得这么比不恰当，话锋立转，道：“真没想到八阿哥也牵涉在这件事里，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找福贝子商量一下去。”

“对，八阿哥毕竟是皇子，不能轻举妄动，何况他的福晋还……龙少爷，这会儿后头的人不少，十三阿哥、和孝公主的额驸都来了。”

“谁?”

“和孝公主的额驸，就是和坤的儿子丰绅殷德啊。”

“呃？”

“这位额驸比皇子都吃得开，当然都是因为他有个既是户部侍郎，又是内务府大臣、祟文门监督、军机大臣、步军统领的父亲和坤。”

和坤的出身是个文秀才，略通文墨，在乾隆卅四年当了三等侍卫，到四十午时来运转，升为御前侍卫，兼某旗的副都统。

不到一年，他又升为户部侍郎兼军机大臣，兼内务府大臣，而且不久又兼了步军统领兼京城崇文门税务监督。

和坤身兼五职，其中户部侍郎、内务府大臣、崇文门监督，都是管钱、用钱、收钱的肥缺，而军机大臣是实际上的宰相，步军统领又是拱卫京畿的首席武官，皇上对和坤宠任之专，可谓史无前例。

皇上对和坤所以如此宠任，有那么一段传说，种因于雍正年间，皇上还是皇四子的时候，这个传说牵涉到怪力乱神，也牵涉到不足与外人道的宫闱秘密，恐怕不足采信。

不过，和坤这个人聪明、机智，善阿谀逢迎，善投人主所好，则是不争的事实。

龙天楼听巴尔扎一口气说了和坤的五种兼职，别的四种他没在意，唯独对和坤身兼内务府大臣，却是听得心头跳动。

几个府邸有问题的人，都是经由内务府派任的，而内务府的那个万峰更在天香教里职位不低。

难道说，身为内务府大臣的和砷，一点儿都不知道?

齐！事先不知道，事后不可能不知道，以和坤的权势，一旦知道万峰被捕，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

书！龙天楼脑中盘旋着这些个疑问，口中却道：“我上后头看看去。”

网！他往后去了，巴尔扎则留在了前院。

巴尔扎虽然是礼王府的供奉，在这八阿哥府，却还不够资格进后院去。

巴尔扎都不够格，龙天楼这个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行吗?

刚到后院门，龙天楼就被八阿哥府的戈什哈挡了驾。

“你是——”

“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龙天楼。”

职务不够。

可是名头儿响亮。

拘捕大贝勒的龙天楼。

要是没有来头，怎么能，又怎么敢拘捕炙手可热、领侍卫营的大贝勒?

八阿哥府的戈什哈硬是没再吭声，任由龙天楼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而且也比前院美得多。

这当儿，后院也比前院的人多。

不是王公大臣，就是贝勒、贝子、格格、姑娘，说话声、笑声，到处都是。

龙天楼一面找福康安，一面避海珊。

避谁偏碰上谁。

“天龙。”

永远是天龙，改不了的。

龙天楼还真为之一惊。

一阵醉人香风过处，海珊格格已随着那声银钤似的“天龙”，到了他身边。

海珊格格的来处，怔立着那位文采风流，但嫌脂粉气浓了些的纳兰公子。

“刚在前院，你上哪儿去了，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儿?”

海珊的话声轻柔，娇靥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怨神色。

定了定神，龙天楼道：“有人叫您的时候，正巧我有事儿，所以走开了一会儿。”

海珊那能让人心碎的眸子，紧盯着龙天楼：“不是有意躲我?”

龙天楼道：“格格这是哪儿的话，我怎么会，又怎么敢。”

海珊娇靥上的幽怨神色，突然间浓了三分：“别人不会，也不敢，只有你会、你敢。”

海珊说的是实情，她是骄纵、刁蛮、任性了些，可是，毕竟是位和硕格格，毕竟是个百家争求的美貌姑娘，像那位纳兰公于那般好性子的紧缠不舍，不就是个最佳例证。

可就偏偏龙天楼“怕”她，许是，这就是没缘份。

龙天楼道：“您要是这么说，那就是怪罪我了。”

海珊道：“那就该我说，我怎么会，又怎么敢。”

这话露骨了些。

龙天楼不敢再说下去，道：“格格，咱们过去吧?”

“过去，上哪儿去?”

“总不好冷落纳兰公子。”

纳兰还在那儿呆呆地站着，既没走开，也不走过来。

海珊看也没回头看一下，道：“不管他，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龙天楼不知道海珊要说的是什么要紧话，可是既然是要紧话，那就一定关系重大，这种话，不能听。

他忙道：“格格，我还有事，等会儿我再来找您，或者是改天……”

“不能等会儿，更不能改天，我现在就要跟你说，还要听你一句话。”

不管是什么事，这更关系重大。

龙天楼心头猛跳，正愁无计脱身，只听有人叫道；“天楼!”

龙天楼抬眼一看，见是福康安从花厅方向走了过来，他如遇救星，答应声中忙迎了过去。

海珊站那儿没动。

但是福康安绝不是不懂礼，他含笑先向海珊道：“你们正在说话?”

海珊道：“我正有要紧事儿要告诉天龙。”

这是实情，而且这么说福康安总不好“打扰”了。

岂料，福康安道：“真不巧，我也正有要紧事找他，这样好不，我暂时把他从你身边借走一会儿，待会儿再让他来见你。”

听口气，像是商量，但是福康安没等海珊有任何表示，就把龙天楼拉走了。

海珊却一改以往作风，没急没拦，只是眼圈儿微红，娇靥上幽怨神色浓得让人心酸：“你们都欺负我，为什么，为什么?”

福康安把龙天楼拉到了花厅的另一边，才驻步停身，然后望着龙天楼不说话，神色有点异样。

龙天楼当了真，道：“您有事儿?”

福康安微一点头：“给你解围，救你脱困!这不就是事儿么?”

龙天楼有点窘，强笑一下要说话。

福康安脸色一整，道：“天楼，我看得出，你也别不承认，海珊缠上你了，而且很认真，你有什么打算?”

一旦说到了这上头，龙天楼反倒泰然了，道：“您是知道的，门不当，户不对。”

“那倒未必，只是我要你撇开这些。”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道：“我只能这么说，没有缘份，不敢高攀。”

福康安吁了一口气：“我也看得出，既是这样，往后就尽量躲她远点儿，你不在旗，皇家的家法不允许这个，但这不是顶要紧的，要紧的是，别人都误解她，其实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尤其她是个死心眼儿，不让她慢慢死心，往后是大麻烦。”

龙天楼不想惹这个麻烦，根本不想谈这个，他道：“我到后头来见您，有要紧事儿。”

福康安也马上跟着转了话锋；“我正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大发现——”

龙天楼把他的发现，从头到尾告诉了福康安。

听完了龙天楼的叙述，福康安脸色好怕人，竖眉瞪目，煞威毕露：“好卑鄙，这算什么，简直是不择手段——”

“也不能全怪他们，也得怪八阿哥已身不正，他的福晋给了人可乘之机。”

福康安一摇头道：“不，不能这么说，打从本朝入关以来，顺治、康熙、雍正以至于今，男人们这种事不足为怪，但是，女人家就不行，论家法该白绫赐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事关重大，我不敢擅自行动，特来请示。”

福康安扬着双眉，冰冷道；“人既然在这儿，就不能让她溜掉，八阿哥沾这个，咎由自取，挑开它，天塌下来我顶着，我不信皇上能容忍他的儿媳妇这样。”

龙天楼只觉血气往上一冲：“有您这句话，我就放手去做了。”

福康安道：“去，只管放手去做你的。”

龙天楼答应一声，刚要走。

适时画廊那头转过来一行人，共是十二个人，两前十后，后头十个，清一色的护卫角色，八个是大府邸的护卫装扮，另两个竟然是大内侍卫。

前头那两个，一老一少，老的穿便服，极尽考究奢华，白白的脸，长眉细目，五绺长髯，年纪约摸五十多。

少的，少说也有卅来岁，细皮嫩肉，挺白净，挺清秀，带着些书卷气。

龙天楼猜不透来人是谁，有这么大排场。

只听福康安道：“和坤来了”

“和砷?”龙天楼听得一怔。

“老的是和砷，年轻的是贵为额驸的他儿子，丰绅殷德，我不想见他们，走吧!”

两个人刚要走，迟了。

只听那个老的含笑招呼道：“福贝子在这儿啊！”

面子事儿，礼总要顾。

福康安不好走了，龙天楼要走。

“这位也等一等。”

和坤居然也招呼龙天楼了。

福康安都不好走，龙天楼又怎么好走?

就这两句话工夫，和坤跟丰绅殷德已带着十名护卫来到近前。

丰绅殷德含笑招呼：“小福。”

福康安跟丰绅殷德招呼过后，淡然向和坤道：“中堂也来给八阿哥祝嘏了。”

“这是人事，我怎么能不见。”

话是跟福康安说的，可是—双细目却直打量龙天楼。

福康安道：“天楼，见过和中堂。”

龙天楼欠身—礼：“龙天楼见过中堂。”

和坤含笑道：“福贝子身边都是俊彦，但是像这样丰采的还不多，我正想认识认识。”

福康安道：“我哪来这么好福气，他是十五阿哥府的护卫总教习。”

和坤微一怔：“拘捕大贝勒的那位。”

福康安道；“不错。”

“从内务府抓去万峰的也是他。”

“是的，”

龙天楼道：“没有事先禀知中堂，还请中堂见谅。”

和坤“嗯”了一声道：“该办，该严办，这些人闹得也太不像话了，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哪容许这个，龙总教习好魄力，好胆识。”

福康安道：“倒不是他好魄力，胆比别人大，他是奉旨行事。这帮人竟敢在天子脚下为非作歹，的确该严办，不过这件事一旦追究起来，将来恐怕牵扯很广。”

和坤道：“不怕牵扯广，除恶务尽，就该一网打尽他们，要是任由他们在京里为非作歹，威胁到大内，咱们还怎么治理天下?”

龙天楼一欠身道：“中堂是不是能颁个手令?往后天楼办事也方便些。”

“这个——”和坤—怔，旋即说道：“你已奉圣旨，我不便再颁手令，不过我爱才得紧，往后不管大小事，尽管去见我，我一定尽量给你方便，你陪福贝子聊吧。”

他跟福康安招呼了—声，带着丰绅殷德及护卫们匆匆走了。

望着和坤等的身影拐过画廊不见，福康安笑了：“天楼，你真行！硬将了他一军。”

龙天楼却没笑：“贝子爷，恐怕这才是幕后大主谋。”

福康安道：“你要能体会皇上的用心。”

龙天楼一时没懂这话的意思，诧异地望着福康安。

福康安道：“日子一久，皇上对他已经生厌了，皇上不会不明白他的种种恶迹，但是要动他，更需要有证据，这不是常人所能办到的。”

龙天楼心头猛跳：“皇上的意思是这样吗?”

“应该是显而易见的，诸多皇子之中，只有十五阿哥最厌恶他，他也视十五阿哥为唯一的眼中钉，皇上却把你推荐给了十五阿哥。”

龙天楼热血上涌，道：“贝子爷，我不惜血溅尸横，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扳倒和坤。”

福康安凝目望着龙天楼道：“朝廷，民间，普天之下，没人不希望扳倒和坤，绳之以法，尤其是十五阿哥跟我，但是我们俩却不愿赔上你这么一个奇才。”

龙天楼由衷地感动，道；“贝子爷——”

福康安抬手一拦道：“什么都别说了，照咱们刚才说的，放手去做吧。”

龙天楼道：“天楼遵命。”

一抱拳，转身走了。

福康安脸色凝重地站在那儿，直望着龙天楼的身影不见。

转眼工夫之后，龙天楼又进了东边跨院。

他看见了那两个负责守卫的八阿哥府的戈什哈，那两个戈什哈也看见了他。

龙天楼往里走，两个戈什哈往外返，双方走没有几步，两个戈什哈就并肩挡住了龙天楼。

“你又上东跨院来，是——”

已经知道龙天楼是贝子爷福康安的人，两个戈什哈态度上是够客气的。

龙天楼道：“我想进去看看。”

另一个戈什哈含笑摇头：“这恐怕不行。”

龙天楼道：“事到如今，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们，今天是八阿哥的寿诞，大内怕发生什么事故，特下密旨给我们贝子爷，要他带人暗中负责八阿哥的安全，我是奉贝子爷之命，到处看看。”

右边戈什哈道：“我们府里有的是护卫——”

龙天楼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内多此一举?”

右边戈什哈硬没敢吭气儿。

左边戈什哈道：“这件事，我们主子知道吗?”

“既是暗中护卫，八阿哥当然不知道。”

“那不行，没有我们主子的交代，任何人不许进这个院子。”

“我这个等于奉有密旨的，也不行?”

右边戈什哈说话了：“你把密旨请出来我们看看。”

龙天楼把玉扳指一扬，道：“你们见过皇上手上戴的这个扳指吗?”

八阿哥府的戈什哈识货，两个人立即跪下了一双。

龙天楼道：“起来陪我进去看看。”

右边戈什哈道：“禀您，这个院子里，住的只是我们主子的一位贵客。”

“不论贵贱，我既奉密旨，一律要查看。”

话落，径自往里行去。

两名戈什哈没奈何，急忙爬起来跟在后头。

这个院子小是小，但是极尽清静幽雅，龙天楼走的是那个丫头走过的花间幽径。

转个弯，走完花间幽径，一明两暗三间精舍，立即呈现眼前。

精舍的门关着，窗户支起着，只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龙天楼道：“八阿哥的那位贵客，就住在这儿?”

两名戈什哈同声道：“是的，可是怎么……”

他们两个要说的是“怎么没动静”。

只是他们的话还没出口，龙天楼已身法如电，一举步间便到了精舍窗前。

从窗外往里看，屋里极尽奢华之能事，还暗香浮动，闻之醉人，可却空荡、寂静，就是没人。

龙天楼道；“人呢?”

两名戈什哈直了眼：“没见出去啊——”

龙天楼道：“如果要出去，还有没有别的路?”

左边戈什哈忙道：“一定是上后院去了，里头有一扇小门通后院，我们主子到这儿来的时候，都走那扇门。”

龙天楼知道，这时候，那位“贵客”绝不会上后院去，因为这时候后院到处是名位两重的贺客，那位见不得人的“贵客”绝不会在这时候上后院去。

那么人上哪儿去了?

只有一种可能，走了，翻墙走了。

为什么在这时候翻墙走了?

原因不明，但走了是事实。

龙天楼未动声色，也不点破，道：“从那扇门，可以通后院，当然也可以通八阿哥跟福晋的卧房了。”

“那当然。”

“好了，没你们的事了，你们还去前头守着吧。”

两名戈什哈哪敢说个“不”宇，躬身哈腰，应声而退。

龙天楼则转身往里行去。

两名戈什哈没说错，里头，靠西墙，真有两扇小门关着。

龙天楼过去轻轻推开小门，只见树海森森，花木扶疏的一片映入眼帘。

听得见贺客们的笑语，却看不见贺客们的人影。

显然，门外是后院没有错，但却是内眷住，清幽宁静的一角。

找对地方了！

龙天楼举步跨了过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是石板小路，走完石板小路，紧接花间小径，身周宁静一片。贺客们的笑语远远传来，眼前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人都到哪儿去了?

难道都去接待贺客了?

龙天楼正自诧异，一阵轻笑由远而近，从一丛花木的那一边，转过来两名侍婢，手里端着漆木盘，盘上放着几个细瓷小盖碗。

当然，她俩一眼就看见了龙天楼，两个人一怔停步，左边一名立即叱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乱闯内院。”

龙天楼含笑道：“两位姑娘，我奉八阿哥之命，有要紧事要见福晋。”

“你是谁?奉了八阿哥之命，要见福晋!”

“姑娘，我是大内来的。”

像，绝对像，凭龙天楼的像貌、衣着、气度，绝对像是大内来的。

这一蒙，还真把两个侍婢蒙住了。

何况，姑娘家哪—个能见俊逸哥儿的。

两名侍婢的脸色不但马上好看多了，而且还堆上了笑容，左边一名道：“既是这样，你跟我们来吧。”

“谢谢两位姑娘。”

两名侍婢擦着他身边走了过去，交错而过那一刹那，两个人还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下。

龙天楼迈步跟了上去。

花间小径上走着，龙天楼听得清清楚楚，左边侍婢轻声道：“比那个可强太多了。”

右边侍婢道：“可惜是从大内来的。”

接着，两个人哈哈一阵轻笑。

龙天楼明白了，福晋的事，两个侍婢都知道，而且，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他装没听见，跟着两个侍婢踏上画廊，走完画廊，再走小径，最后停在一间暖阁前。

左边侍婢半回头，一声：“你先在这儿等着。”

她跟右边一名推门走了过去，又关上了门。

转眼工夫，门又开了，只开一缝，容—个人进出，刚才左边那名侍婢探出头：“进来吧。”

“谢谢姑娘。”

龙天楼跟着那名侍婢进了暖阁，往里走，掀起重重丝幔，他终于见着了八阿哥的福晋。

眼前摆设，像间精雅卧房。

另一名侍婢站在一边，床前有张小圆桌，放着那几个小盖碗。

那位八阿哥的福晋，就侧身坐在床沿儿上，她廿多岁年纪，不算太美，但媚意十足。

她娇靥上泛着几分红热，也许是因为暖阁里稍许“暖”了些。

那双水灵、而且很活的眸子，紧紧地盯在龙天楼的脸上，带着几分惊，也带着几分喜。

龙天楼上前躬身：“见过福晋。”

“哟！”站在一边儿的丫头，扬起柳眉说了话：“这是谁教你们的礼呀，宫里来的，到了我们八阿哥府，见了我们福晋，就连个千也不会打了吗?”

八阿哥福晋媚眼儿斜瞟，带笑发了嗔：“混东西，不许跟人家御前当差的这样说话——”

话声微顿，炙热的目光又投向了龙天楼道：“你是宫里来的?”

“是的。”

“听说八阿哥有要紧事儿，叫你来见我。”

“是的。”

“什么要紧事儿呀?”

“福晋可否摒退左右?”

八阿哥福晋微一怔。

站在一边儿的丫头又说了话：“干什么呀，我们福晋什么事儿都不瞒我们。”

八阿哥福晋定过了神，深深地看了龙天楼一眼，向着两个丫头摇了摇雪白娇柔的玉手：“别在这儿吱吱喳喳的，出去。”

两个丫头倒是很听她的，立即扬手蹲身，在恭应声中退了出去。

听见两个丫头退出了暖阁，龙天楼就要说话。

可八阿哥福晋站了起来，风摇柳枝似地到了小圆桌旁，盯着龙天楼，眉目都在笑：“你真是宫里来的?”

龙天楼从容不迫：“是的，福晋。”

“我进宫多少趟了，怎么从来没瞧见过你呀!”

“回福晋，我刚从福贝子府擢拔进宫不久。”

“啊，那难怪了，你原是跟小福的呀!”

“是的。”

“早不知道小福那儿有你这么个人儿，早知道的话就从小福那儿把你要到我这儿来了。谁都想进宫当差，可是进去以后没有不后悔的，宫门一进深似海，御前当差可大不如在外头自由自在，年轻的岁月都耗费在宫里，有多少人连媳妇儿都耽误了呢。”

龙天楼淡淡道；“也许我是刚进宫，还没觉出什么来。”

八阿哥福晋眼角一瞟：“再闷你一阵子，就够你受的了！”

龙天楼不愿听她再扯下去，道；“禀福晋，今天是八阿哥的寿诞，宫里怕出什么事，特派我到府里来暗中护卫，没想到真让我有了惊人发现，为此不敢不来禀知福晋一声！”

“呃!惊人发现，什么惊人发现?”

龙天楼道；“我拿住了府里一名戈什哈。”

“你拿住我们府里一名戈什哈怎么了?”

“我见他行动鬼祟，原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之谋，但是等我私底下逼问过之后，他的供词惊人，而且是对福晋——”

龙天楼故意把个“晋”字拖得长长的，没往下说，目光则紧盯在八阿哥福晋脸上，看她的神色有什么变化。

八阿哥福晋娇靥上，那令人心跳的笑容不见了：“对我!对我怎么了?”

“他对福晋大不敬，而且是玷辱诬蔑，罪该万死。”

八阿哥福晋的脸色有点发白：“他对我大不敬，而且……他，他究竟说了我什么了?”

“他的说词我说不出口，我想福晋一定能够想像得到。”

八阿哥福晋脸色更白了，手有点发抖，娇躯微一晃，坐了下去，但是她旋又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扶着桌沿儿：“你，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他的说词你说不出口，你都说不出口，我怎么想像得到。”

龙天楼两眼逼视着她，没说话。

“你胆子不小，竟敢跑到我这儿来，满口胡说八道，我这就叫人来把你拿下一—”

龙天楼道：“福晋，府里的那名戈什哈还掌握在我手里，有他可以证明我不是胡说八道。”

八阿哥福晋道：“我不信有谁会信他的。”

“福晋是不是愿意试试。”

八阿哥福晋娇躯一晃，又砰然坐了下去，但是，突然她又猛地站了起来，一双媚眼瞪得老大：“不是八阿哥让你来的，他还不知道，是不是?”

龙天楼道：“这一点，福晋倒是说对了。”

八阿哥福晋娇靥上，在一刹那间有了点血色，她垂下螓首，跟着娇躯泛起轻颤。

“福晋贵为皇子福晋，极天下之荣华富贵，实在不该拿自己的名节跟性命——”

八阿哥福晋猛然抬起了头，娇靥上闪过抽搐，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听那名戈什哈说了，是因为八阿哥另有所欢，冷落了福晋。”

“冷落?不知道哪儿来那么个女人，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让他那么着迷，迷得他自己得了病，根本就不能……”

“福晋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连见也没见过。”

“那么福晋是怎么知道八阿哥——”

“别的都能瞒我，他那种病瞒得了我吗?逼得没办法了，他只有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他都能那样，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再说，我年轻轻的就守活寡，我是为了谁，我图什么?”

龙天楼原想从她嘴里得到些什么的，可是听她这么一说，知道从她嘴里什么也得不到，只好放弃了，当下道：“那是福晋跟八阿哥夫妻间的事，但是我既奉命来府暗中护卫，如今有这种发现，职责所在，我不能——”

“不，你不能——”八阿哥福晋猛然站起：“你既然瞒着他，先来找我，我不会不懂你的意思，那个戈什哈，随便你处置，只要别提我，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这儿是暖阁，外头有我两个丫头在，不怕有人过来，我现在就可以一一”

话说到这儿，她抬手就要脱衣。

龙天楼暗暗一叹，一指点了出去，八阿哥福晋应指而倒。

龙天楼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出声把两个丫头叫了进来。

两个丫头一见福晋躺上了床，两张脸刚自羞红，龙天楼已一人一指点倒了她们。

把两个丫头也扶到床上躺下，然后，龙天楼出了暖阁，还轻轻带上了门。

八阿哥府的路，龙天楼不熟，但是顶着遥遥传来的阵阵笑语走，很快地就找到了贺客们所在，也很快地找到了福康安。

龙天楼把东跨院以及后院的经过情形告诉了福康安，福康安一听就皱了眉：“怎么会让她跑了。”

“她够机警，不过不要紧，只等八阿哥知道了这件事，他不会不把她的所在告诉咱们的。”

福康安微微沉吟着点头，没说话。

“您告诉了十五阿哥没有?”

“还没有，我怕他沉不住气。”

“是不是得等席散以后。”

“不，我等不及，而且这种事事不宜迟，迟恐有变。”

“当着这么多宾客把事抖露开来，往后八阿哥还怎么做人?”

“他咎由自取，往后能不能做人不是顶要紧的事，我既然站在十五阿哥这一边，别个最好一个个都不能做人，但是我不能不顾虑皇上，都是他的骨肉，咱们做得太绝了，会招他生气，他—生气，自然就对十五阿哥不利，咱们这样……”

抬手一指，道：“看见没有，画廊尽头那间屋，那是八阿哥平素接见刘统勋、纪晓岚商谈四库全书的地方，你上那儿等着去，我把八阿哥叫到那儿去，只咱们三个密谈，看他怎么说。”

龙天楼循指望去，只见画廊上一排三间屋，最后那一间紧邻着一扇门，那扇门就是他刚才走过来的那一扇，当即点头答应，走了过去。

福康安还真行，龙天楼刚进屋没多久，他就能把接待宾客，忙得无法分身的寿星八阿哥，从后厅拉了出来，跟着来到。

龙天楼一见，福康安陪着个年纪比十五阿哥略长，长眉细目，脸色略嫌苍白的爷们儿来到，当然知道是八阿哥，当即上前躬身施礼：“龙天楼见过八阿哥。”

八阿哥一见屋里另有人在，先就是一怔，继而一听“龙天楼”，跟着又是一怔：“龙天楼?”

福康安道；“十五阿哥府护卫总教习，奉有密旨办案，拘捕金铎的龙天楼。”

八阿哥深深注目，上下打量，脸色有点异样，微微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龙天楼，这些日子以来，你是名满九城，神气大了。”

龙天楼听出了他是话里有话，淡然道：“天楼为的是皇家，既奉有密旨，敢不竭智殚忠，尽心尽力。”

八阿哥脸色微一变，道：“有些个事，实在很难说，大内近卫这么多人，皇上为什么单挑上你?总算皇上把这件差事交给了你，你那个主子似乎也应该避避嫌。”

福康安道：“避嫌，八阿哥，十五阿哥有什么嫌好避的?”

八阿哥道：“这个……”

他当然指的是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但是一时间却不便说得太露骨、太明显，他也有点说不出话来。

随即，他脸色一整，转了话锋：“小福，我正忙，你把我拉到这儿来有什么事，还是赶快说吧。”

“我就是让你见见龙天楼。”

八阿哥脸色微沉道：“小福，不管他在谁眼里是个红人儿，但他毕竟是个下人，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有多忙，你把我从百忙中拖来，只为见他，你什么时候做事也这么没分寸了。”

福康安岂是能听这个的人，他可没把这些阿哥们放在眼里，但是他忍了，淡然一笑道：“八阿哥，龙天楼不是下人，他既奉密旨，就是钦差，我让你见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要知道，我是好意，你总不会愿意我把某件事到厅里去当着大伙儿给你嚷嚷。”

八阿哥瞪了眼：“某件事!什么某件事?我的事没有怕人知道的……”

福康安道：“天楼，说给八阿哥听听。”

龙天楼一欠身道：“八阿哥，我在西跨院见着府里一名戈什哈，躲在马厩后，行为不堪人目，我擒下了他，并从他手里夺下这个。”他拿出了那个小瓷瓶。

八阿哥根本不看那个小瓷瓶，脸上变色，大声叱喝：“龙天楼，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十五阿哥的人，凭什么擒拿我府里的戈什哈，我要马上拿下你……”

福康安截口道：“八阿哥，有我福康安在，不能让你拿他。”

八阿哥脸色更难看了，一点头道：“好，小福，我这就找他的主子论理去，生日不过了，咱们一块进宫见皇上去。”

话落，他转身要走。福康安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硬把他拉转回来，道：“八阿哥，你应该先问清楚这个小瓷瓶里装的是什么，再去进宫见皇上。”

八阿哥也许会点武，但是比起马上马下都了得的福康安，他差得多，他挣不脱，面对福贝子的威仪，他也真有点胆怯，只得道：“小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龙天楼道：“一种下流药。”

福康安接了一句：“你应该懂什么是下流药。”

八阿哥微一怔：“那种一一药，那种药怎么了?”

福康安道：“你没听龙天楼说么，是你府里的一名戈什哈，正躲在西跨院马厩后，不堪入目地抹这种下流药的时候，让他人赃俱获的。”

八阿哥两眼猛一睁：“你们俩是说他正要用，他跟谁有私?”

“不错，他正是跟你府里的某一个人有私。”

八阿哥脸上呈现怒色：“好大胆的东西，他跟谁有私?”

福康安转望龙天楼：“天楼，你去把那个戈什哈带来，让他自己说给八阿哥听。”

“是。”

答应一声，龙天楼转身开门出去了。

八阿哥道：“小福，是谁?”

福康安松了抓住八阿哥胳膊的那只手，道：“别急，龙天楼很快就把人带来了。”

八阿哥道：“你告诉我不是一样吗?”

福康安一摇头道：“不—样。”

把手往后一背，脸上不带一点表情，看都不看八阿哥，也没再说话。

八阿哥一脸狐疑色，不住拿眼看福康安。

福康安只装没看见。

龙天楼行动神速，没一会儿工夫，就挟着那个还在昏迷中的戈什哈进来了。

福康安道：“没人看见?”

龙天楼道：“我是跟他一路说着话来的，临进来的时候，我才又闭了他的穴道。”

“解开他的穴道吧！”

龙天楼道：“是不是请八阿哥先到屏风后站一站。”

福康安转望八阿哥：“别让他一见你，吓得说不出话来。”

八阿哥没说话，转身去了嵌玉镂花的大屏风后。

龙天楼抬手拍活了那名戈什哈的穴道。

那名戈什哈睁眼一看，猛然就是一惊：“福贝子——”

福康安道：“你既然认识我，那就更好说话了，我现在问你话，你要从实回答，你跟谁有私?”

“我、我——”

福康安脸色一沉，喝道：“说!”

那名戈什哈一哆嗦，脱口道：“福晋——”

他“晋”字刚出口，屏风后的八阿哥已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那名戈什哈立时吓瘫了。福康安过去拦住了八阿哥，八阿哥直挣直跳脚：“他胡说，他胡说，我非剁烂他不可——”

福康安叱道：“这是能嚷嚷的事吗?”

八阿哥立时静了下来，但是脸色煞白，咬牙切齿：“这个大胆的畜生，小福，你别拦我，我要是不剥他的皮，抽他的筋一一”

福康安道：“你能不能听他说——”

“他根本就是胡说——”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想想你自己，你怎么知道他是胡说。”

“我——”

八阿哥一声“我”之后，没说出话来，半天，他才颤抖着手指着那名戈什哈道：“让他说，让他说。”

福康安给龙天楼递了个眼色。

龙天楼揪着那名戈什哈的后领，把他揪起来让他跪着。

福康安道：“福晋怎么会与你有私。”

那名戈什哈面无人色，哆嗦得很厉害，像是根本就没听见福康安的问话。

龙天楼向着他背心拍了一掌。

那名戈什哈机伶一颤而醒，马上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这不能全怪奴才—一—”

八阿哥叱道：“闭嘴。”

福康安道：“我问你，福晋怎么会与你有私。”

那名戈什哈忙道：“是……是……是因为王爷有病，王爷的那位朋友教奴才去—一没想到福晋会愿意……”

八阿哥道：“你胡说——”

福康安道：“这种下流药，你是从哪儿来的?”

“是……是王爷朋友的一个丫头给奴才的。”

福康安转脸望八阿哥：“你都听见了吧，没有必要再问别的了吧。”

“我不信，我不信，说什么我也不信，我要杀他，我要杀这个畜生！”

福康安道：“龙天楼已经制住了福晋跟她两个丫头，这件事她的两个丫头也知道，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八阿哥惊异地望龙天楼：“什么，你一—”

龙天楼答得好：“天楼不知道便罢，既经知道，为了王爷，天楼不能不管。”

八阿哥一点头：“好，我去看看。”

福康安道：“天楼，我陪八阿哥去，你带着他跟在后头。”

龙天楼点头答应。

四个人两前两后，悄悄地出屋，下了画廊就拐进了那扇门，还好没让人看见。

四个人进了暖阁，八阿哥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情景，他要冲过去，福康安拦住了他。

龙天楼闭住那名戈什哈四肢的穴道，然后过去架下两个丫头来，拍活了她们的穴道。

两个丫头醒过来，一见眼前情景，登时也吓瘫了，八阿哥咬牙切齿一番问，两个丫头咬紧牙关只有一句话：“不知道。”

最后福康安发了威，两个丫头一边哭着全招了，说词跟那名戈什哈说的完全一样。

八阿哥像受了伤的野兽，怒骂声中要冲向福晋，福康安再度拦住：“你听明白了没有——”

八阿哥道：“我不要听了，我不要听了，我要杀人，杀这个贱人，都杀，都剥皮抽筋。”

福康安就是拦住不放，道：“怎么对付她们，那是你的家务事，我只问你想明白没有?”

“我不要想，我还有什么好想的。”

“当然有，你应该想一想，这件事不能全怪别人，你更应该想——想，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八阿哥跳脚道：“不能全怪别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尤其本朝，哪个府邸，哪个爷们儿不是一弄三四个女人……”

“但是，这种事有两说，—是碰上了认命的老婆，要不然，差“我怎么，我刚说过，你的家务事我不管，我只让你想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等我处置了这些东西，我就去找她。”

“你找谁啊?人家早溜了。”

八阿哥一怔：“她走了?”

龙天楼道：“王爷，我已经去东跨院看过了，可惜去迟了一步。”

“不要紧，我找得到她。”

“她在哪儿?告诉天楼。”

“不……”

“不!你想干什么?你知道她是什么用心，你知道她是谁?”

“什么她是谁?”

“如果我们没料错，她该是承王的侧福晋。”

“胡说，我还能认不出谁是谁?”

这话的意思是说，他那位朋友不是承王侧福晋。

福康安一怔：“不是?”

“当然不是，你把我当成什么样人了?”

福康安望龙天楼。

龙天楼道：“贝子爷，两种可能，一是另外还有一个，一是她经过易容化装，究竟如何，找到她就知道了。”

八阿哥道：“不，我不能——”

福康安猛然把八阿哥揪近来：“龙天楼是奉密旨办案，你府里出了这种事还不够，你非让他实情实禀，非亲手毁了你自己，为这么个女人，值得么?”

八阿哥机伶暴颤，低下了头：“好吧!我告诉你们，可是——”

福康安道：“你放心，只要你能从此明白，从此明哲保身，只要你能不动声色还过你的生日，招待你的宾客，我保证这件事密而不宣。”

八阿哥猛抬头：“小福，这话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好，我不知道那是哪儿，我可以画张图给龙天楼。”

“既然能画，怎么会不知道是哪儿?”

八阿哥苦笑道：“你知道我，出过几趟内城。”

“好吧!那你就画吧。”

龙天楼道：“八阿哥，那个女人背后还有什么人?都跟哪些人有来往?”

八阿哥摇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上我这儿来总是带着她那两个侍婢，我上她那儿去，她那儿除她跟那两个侍婢外，我也从没见过别人。”

“那么她是怎么来的，八阿哥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八阿哥沉默了一下道：“说起来这件事儿有些玄，原以为这是一般人所说的艳遇，哪知道——话应该从起初说起，有一天晚上．我跟福晋怄气，一个人跑到东跨院去睡，就在半夜我睡不着，正在懊恼的时候，她进了屋，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就这么，那一天晚上她就住在东跨院——。”

福康安道：“你也不怕是鬼怪妖狐——”

龙天楼道：“鬼怪妖狐那是无稽之谈，您怎么一点戒心没有，不弄清楚来路，就敢接纳?”

八阿哥苦笑道：“男人嘛，你们都是男人，还不了解男人，她说她是外城某大户在外头偷养的，那个大户上了年纪，又不常上她那儿去，她难耐深闺寂寞，所以——其实，我原知道这都是假的，主要的还是因为她是个让人没法抗拒的女人——”

“您也上她那儿去过?”

“她不能来的时候，我就上她那儿去，许就是来往太勤了，我才得了那要命的病，可是那个病倒也怪，我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一点也不会，只有跟福晋，可就——”

他没说下去。

其实用不着他往下说，福康安跟龙天楼，谁不懂。

福康安道：“不这样，你这个福晋也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以我看，你不是毁在她的药物下，就是她会采补，不管是什么，现在你应该明白你受了多大的害。”

八阿哥道：“我哪会想得到——”

“想得到想不到是一回事，这个色字贪不得，普通一个人都会被这个字害得身败名裂，何况你是皇子——”

八阿哥苦笑道：“小福，你现在怪我有什么用?”

龙天楼道：“八阿哥，您认识她有不少时间了，她有她的计划，有她的阴谋，绝不只是为跟您暗渡陈仓，也绝不只是为把福晋拖下水，坏福晋的名节，她一定有所图，您应该想得出，她的目的是什么，您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八阿哥沉吟了一下道：“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目的，也想不出为她做了什么，不过——”

福康安道：“不过什么—一”

“她倒是很推崇和坤，凡是跟和坤有关系的人，她没一个不说好的，而且，她也一再怂恿我亲近别个，跟颞琰争—一”

龙天楼道：“毫无疑问的，您一定听她的。”

“倒也不一定全听她的，可是我自己知道，这一阵子跟和坤，还有另几个走得很近——”

福康安道：“还好你听了她的，要不然等她拿你们夫妻的把柄作要挟，到时候你不但仍得乖乖听她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好了，你给龙天楼画吧。”

八阿哥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脸的悔恨色，找来了文房四宝，提笔就画。

清朝自入关以来，很注意皇子的文武两途，八阿哥在这两方面虽不怎么出色，但毕竟写写画画难不倒他，转眼间画好了一张简图递给了龙天楼。

虽说是简图，他知道的地方都标示得很清楚，尤其是目的地，注明的是红门石狮大宅院。

福康安在旁看了看，立即道：“这儿像是西直门里那一带。”

龙天楼道：“不管是哪儿，按图索骥总该找得到，您两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我这就去找她去!”

他一躬身，转身走了。

他没走前院，担心又碰见那些不想碰见的，他翻后墙出了八阿哥府。

福康安没说错，龙天楼按着图找，很快到了西直门一带，图上标的清楚，也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宅院。

的确是个大宅门儿，门头老高，石狮一对，朱漆大门两扇，丈高的一圈围墙，越过围墙顶上往里看，屋脊连绵，树海森森，那茂密的枝叶当中，时而露一角飞檐狼牙。

是个大宅门儿，但却没有奴仆站门，而且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听不见一点声息。

龙天楼不走大门，从旁边围墙翻了进去。

落身处是个跨院，有房子、有花、有树，就是没人。

龙天楼到那门紧闭的屋前把窗户戳个洞往里看，客厅是客厅，卧房是卧房，收拾得整齐干净。

分明经常有人打扫，也分明经常有人住。

只是，人呢?

龙天楼经跨院来到前院，一样，什么都有，就是没人，但是看家具摆设，绝不像是没人住的空宅。

龙天楼闪身往后扑。

天，这后院!这后院较诸王公大臣的府邸毫不逊色，唯一跟大府邸不同的，就是寂静无人。

龙天楼刚要踏上画廊，忽听一阵轻轻笑语传了过来，他连忙收势，隐身在屋角后。

从屋角后往外看，画廊的那一头，转过来两个丫头打扮的少女，一个手捧漆木盘，上头放着一个细瓷盖碗，一个手捧着一叠女子的衣裳——旗装。

两个丫头一路谈笑着，顺着画廊往后而去。

龙天楼闪身跟了过去。

两个丫头一阵拐弯，到了一间精舍前，推门走进去，又关上了门。

显然，精舍里不但有人，而且还一定是个女子。

是女子还会有谁?

龙天楼要扑过去，却只见门一开，两个丫头又走了出来，四手空空，低声谈笑着又走了。

望着两个丫头的背影消失不见，龙天楼闪身扑近精舍，轻轻推开门往里看。

进门处是个精雅小客厅，仍不见人。

龙天楼闪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凝神听，他听见后头里间传来一阵阵水声。

有人！

有人，是女子，有水声，再加上刚才两个丫头送衣物，龙天楼明白了，他没敢贸然往后闯。

再看茶几上，放着刚才丫头送来的细瓷小盖碗，他知道，里头那个女子，香汤沐浴过后，一定会到前头来。

过去轻轻掀开盖碗看了看，是碗燕窝汤。

这种山珍海味，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龙天楼索性往下一坐，等上了。

他认定，在后头香汤沐浴的那个女子，必是八阿哥那位红粉腻友，也很可能就是那位承王福晋。

没一会儿工夫，水声寂然，听见有人往前头来了。

龙天楼坐着没动。

既然近在眼前，他不怕她再逃出手去。

果然，后头转过来一个女子，穿着刚才丫头送来的衣裳，淋浴方罢，又不知道屋里有人，当然穿得不怎么整齐，领口开着奇*.*书^网，雪白的胸口露出一片，刚洗过头，用一条大手巾，正在擦满头披散的秀发。

一时看不见脸，但看身材，绝不像承王那位侧福晋，这又是谁?

难道真像八阿哥说的，他那位红粉腻友不是承王侧福晋，龙天楼的判断有误?

龙天楼为之微一怔。

那女子似也觉出屋里有人，擦头发的手一停，抬起头，仰起了脸。

那张脸，看得龙天楼猛一怔，霍地站了起来。

而那女子，也猛一怔，圆睁美眸脱口叫出了声：“你!”

眼前这女子不是别人，赫然竟会是遭了劫掳的玉妞儿!

龙天楼道：“玉妞儿。”

玉妞霎时间转趋平静，但是平静中带着冷漠，也带着些微的激动：“你本事不小，居然能找到了这儿。”

“玉妞，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听五叔说，你遭了劫掳——”

玉妞双手一摊，娇靥上竟浮了些笑意：“你看我，像是遭了劫掳的人么?”

的确不像，简直像在享福。

龙天楼目光一凝：“玉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龙天楼一怔，旋即道：“我知道，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有些不愉快，可是——”

“误会?不愉快?”玉妞冷笑道：“有么?你是何等样人物，我又是什么样人，误会，不愉快，我敢么?配么?”

“玉妞——”

“不要再说了，打从你离开白家那天起，咱们的关系就断绝了，你跟我爹的关系，那是你们的事，至于你跟我，你是你龙天楼，我是我白如玉，但是念在你跟我爹的关系上，我纵你一次，你走，我装作你从没到这儿来过!”

“玉妞，只为一点误会，一点不愉快，值得么?”

“你听见了没有，我叫你走。”

“玉妞，我到这儿来，就是为追问你的下落，我是为救你。”

“救我?哈……，为什么?你看我像是人家的阶下囚么?我在这儿比哪儿都舒服、都享福，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走?”

“玉妞，你可以不替任何人想，你总不能不为你爹着想——”

“我替别人着想，谁又替我着想过，我又为什么非替别人着想不可?”

“玉妞——”

玉妞脸色一沉，神色冰冷：“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玉妞，我不信你真会叫人。”

玉妞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毒之色：“好，你试试看。”

她张口真要叫。

龙天楼只觉心往下沉，道：“玉妞，你知道，我并不怕你叫人——”

玉妞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你神气，你了不起！”

“我愿意走，但是你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八阿哥的那位红粉腻友是谁?在什么地方?”

玉妞美眸一转：“告诉你又怎么样，这儿是天香教总坛，八阿哥的红粉腻友是天香教主，她就在这个宅院里，但你未必找得到她，满意了么?”

龙天楼把几件事概略地说了一遍，包括八阿哥府的事，最后道，“玉妞，你怎么会愿意跟这帮人为伍，为的是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原本就是个别人不看在眼里的人，是不?我这种人不跟这帮人为伍，还能跟谁为伍，至于为的是什么，想干什么，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

龙天楼明白，她是受了一个“情”字的刺激，其实，那不能全怪他，现在再提，再解释，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当即道：“玉妞，天香教助纣为虐，有他们的大阴谋，难道你想害死你爹?”

玉妞的娇靥上闪过了一丝抽搐，道：“我顾不了那么多!”

“玉妞——”

玉妞忽然笑了，笑得很媚，眉宇间也闪漾起春意，道，“你不肯走，是不?那好，我也不让你走了，天香教里不禁情欲，我正好借这机会——”

说着话，她扔下毛巾，抬手就去解衣衫。

龙天楼大惊，急道：“玉妞——”

玉妞脸色一沉道：“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总算喜欢过你，天香教不禁情欲，迟早我得把身子交给别人，与其这样，我不如把我这处子之身献给你——”

她两手猛力—扯，衣衫尽开，酥胸毕露。

龙大楼心如刀割，暗一咬牙，出指欲点。

谁知玉妞竟把酥胸往前一挺，硬迎龙天楼的手指。

龙天楼只想制玉妞穴道，并不想伤玉妞，更不敢碰玉妞的酥胸，他一惊沉腕收手。

就在龙天楼沉腕收手的当儿，玉妞娇躯一转，飞也似地扑进了里间。

“玉妞!”

龙天楼叫一声追了进去。

里头只一间卧房，一澡盆的水还在房里。

龙天楼的身法不能说不够快，但是当他扑进卧房的时候，却已不见了玉妞的踪影。

龙天楼刚一怔。

外头传来了玉妞的声音：“告诉我爹，我很好，让他放心。”

龙天楼疾快如电，又扑回前头，但是前头仍不见玉妞的踪影。

一定是出去了。

龙天楼如电光石火般扑出了精舍。

精舍外寂静无人。

龙天楼提一口气，施展高绝身法，在转眼工夫间，搜遍了整个院落，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没有，就是没有玉妞的踪影。

不但没有玉妞的踪影，就连那两个丫头也不见了。

走了，都走了!

他们能快过龙天楼?

龙天楼也不信，腾身拔起，直上最高一处屋脊。

居高临下，附近街道、胡同尽收眼底。

没有，就是没有。

龙天楼怔住了，站那儿发呆。

他见着了被劫掳的玉妞，可玉妞一点也不像被劫掳，而且还变成了那个样子。

见是见着了，但在转眼之后却又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简直像个梦。

是梦么?

不，不是梦，是铁一般的事实。

使得龙天楼痛心的事实。

玉妞怎么会变得不顾一切?

甚至连她生身之父都不顾了?

她为的是什么?

她想干什么?

龙天楼只明白一点，玉妞所以有今天这种“变”，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龙天楼。

不能全怪他，但是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万一玉妞有个好歹……

他怎么向五叔交代?!

想到这儿，他一时血气腾涌，头脑欲裂，几几乎站立不稳，差点从房脊上栽下去。

他原本是找八阿哥那位腻友，借以营救玉妞的，但他见着了玉妞，却没能救出玉妞，而那位八阿哥腻友的面都没见着，回去又怎么跟福康安、八阿哥交代。

不能跟五叔交代也好。

不能跟福康安、八阿哥交代也好。

他总得离开这儿，不能老耗在这儿，定了定神，暗暗叹了口气，刚要走。

突然，一丝异响传入耳中。

他听觉敏锐，一听就知道，这丝异响来自脚下，也就是脚下这间屋里。

莫非人藏在屋内，根本没逃离这座宅院。

有此一念，他行动如电，矮身一窜，顺着屋子东头翻了下去，然后贴身屋角往外看。

只见屋子里鬼魅也似地飘出了两个黑衣蒙面人，两个人出屋凝一下神，像是在听什么。

果然，只听左边一个开口说道：“走了。”

右边一个道：“看来姓白的那个妞儿可信。”

左边黑衣人吃吃地笑道：“怎么不可信，一入本教就得把自己全部奉献，要是怀有二心，她还图什么?”

龙天楼听得心神猛震，提一口气闪电般扑了出去。

两个黑衣蒙面人想来不是等闲之辈，相当机警，龙天楼一扑出屋角，他们就有所警觉。

只可惜他们碰见的是龙天楼。

没来得及动，也没来得及吭一声，左边黑衣蒙面人已中了龙天楼一指倒了下去。

右边黑衣蒙面人倒是有机会出了手，只是他刚送一招，就被龙天楼一把扣住腕脉，同时喉咙上了一道铁箍，霎时他血脉倒流，难以呼吸，差点没闭过气去。

龙天楼右手扣他腕脉，左手扼他喉管，轻喝道：“有一句说一句，要不然，小心我捏碎你的颈骨！说，你们的人都躲哪儿去了?”

那黑衣蒙面人摇摇头。

龙天楼两手立即力加三分。

黑衣蒙面人血脉倒流，不能呼吸，憋得喉头格格作响，人又挣扎不得，只见他两脚乱踢弹，连连点头。

龙天楼扼他喉管的手略松了些，黑衣蒙面人立即一阵剧喘，差点没咳嗽出声。

“答我问话。”

黑衣蒙面人只喘不说话。

龙天楼冷笑道：“地上还有一个呢，要是等我改变心意换他来问，你可就没命了。”

黑衣蒙面人忙道：“我说……人都在……”

一个“在”字刚出口，龙天楼突然目闪寒芒，但他发觉得仍嫌迟了些，从那黑漆漆、打开着的两扇门里，奔电似地打出两点乌芒，已经打在了两名黑衣蒙面人身上。

在龙天楼掌握中的这名黑衣蒙面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挺，往后便倒。

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霎时间又断了。

龙天楼大急，松了那黑衣蒙面人，飞身扑进屋里。

屋里漆黑无灯，但难不倒目力锐利的龙天楼，他刚进屋，就见一蓬乌芒迎面打来。

暗器，淬了毒的暗器。

用的是满天花雨手法。

距离近，龙天楼又是极猛的扑势，的确是难躲难闪。

好在龙天楼早想到了，他伸手一拉右边那扇门，一阵“笃笃”，乌芒全打在门板之上，然后，龙天楼右掌反震，那扇门板离框飞起，向暗器打来处撞去，与此同时，人也跟着扑了过去。

龙天楼的应变不能说不够快。

那扇门板的力道，也不能说不够猛。

砰然一声大震，门板正砸在暗器打来处，通往里间的一扇门上，那扇门也掉了，而且两扇门板往里撞出老远，砰然，哗啦又是一阵，在响声中，龙天楼人已扑进了里间。

但是，他似乎还是慢了，瞬间之后，一切归于静止。

地上两扇门板，挨着门后的一个衣橱撞破了，眼前是间卧室，应用什物一应俱全，就是不见人影。

没有人，那蓬淬毒暗器是怎么打出来的?

靠后有扇窗户，如今窗户关得好好的，人也不可能越窗跑了。

那么人哪儿去了?

难道刚才那蓬淬毒暗器，是由机关消息控制打出来的?

经由机关消息控制打出暗器，不是没可能，而且也常见。

但是，经由机关消息控制打出淬毒暗器，灭屋外两个人的口，这就不可能了。

龙天楼竭尽目力搜寻，一眼瞥见那被撞破的衣橱底，是个长方形黑黝黝的洞。

霎时，他明白了，有地道，这座宅院底下有地道。

一步跨到衣橱前看，那长方形黑黝黝的洞里，有一道石梯直通下去。

难怪玉妞能走得那么快，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难怪玉妞说，八阿哥那腻友，就在这座宅院里，但是，她不想见你，你就别想见着她。

龙天楼没有犹豫，跨进衣橱，拾级而下。

一人多高处，石梯走完，到了底。

眼前黑忽忽的，但是身左三四丈，隐现一线灯光。

他闪身过去，到近前看，才看出那是两扇虚掩着的石门，轻轻推开石门，光亮立即外泄，猛然看见石门上方横刻着四个大字：“桃源别府”。左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刻的是；“洪武二年春”。

龙天楼一怔，但旋即脑际灵光电闪，想起了一件事。

他听说过这么一个传闻，明太祖当年属意惠帝之初，刘伯温留给他一个锦囊，嘱他日后立储的时候阅视，太祖属意惠帝，阅视锦囊，发现刘伯温指点，储君一旦登基将有大难，可于潜宅地下建别府以为避难之用。

有这么个传闻，从明太祖以至如今的大清乾隆，始终没人发现，没人能加证实。

而如今在这座大宅院下发现这么一个“桃源别府”，府称“桃源”，当有避难之意，难道说这就是传闻中的惠帝避难别府，这座大宅院，就是惠帝登基前的潜宅。

龙天楼如今无暇求证这些，平静了一下自己，举步跨进石门。

进石门再看，看得他心神震动，立又怔住。

眼前竟然是个院子，有花草的院子，格局规模跟上头的宅院居然一模一样。

有光亮，不见灯，不见火把，光亮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定过神来，他先闪身飞扑，遍查两边厢房。

看厢房里的摆设，有人住，却不见人。

他直扑后院，刚要进后院，两名黑衣蒙面人并肩挡在眼前，拦住去路。

左边黑衣蒙面人冰冷道；“你运气真不错，居然能找到‘桃源别府’!”

右边黑衣蒙面人冰冷道：“他运气不好，这是幽冥地府，来了就走不了了!”

两人同时袍袖一层，疾撞龙天楼胸腹。

龙天楼只觉一片威猛劲气迎面撞来，冷笑一声道：“应该是你们俩运气不好，碰上了我!”双掌一扬，迎着那片劲气拍了出去。

砰然一声，两名黑衣蒙面人踉跄倒退。

龙天楼迈步进了后院。

沉喝声中，两名黑衣蒙面人腾身扑来，一左一右，分袭龙天楼要害。

龙天楼身躯飞旋，双掌并探，同时扣住了两个黑衣蒙面人的腕脉，两个黑衣蒙面人立即不动了。

龙天楼道：“你们都是天香教中人。”

左边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我只找你们教主，不愿多伤无辜。”

右边黑衣蒙面人冷然道：“恐怕你非杀光天香教的人，才能见着我们教主。”

“这么说，你们那位教主，是拿你们当替死鬼了。”

左边黑衣蒙面人道：“天香教的教规如此。”

龙天楼冷哼声中，两手振腕一抖，两个黑衣蒙面人离地飞起，半空中连翻几个跟头，砰然摔在地上没再动，他扬声道：“龙某已经进了‘桃源别府’了，你们无处可躲了，谁是龙某要找的人谁明白，自己出来吧!”

只听一个娇媚无限的女子话声传了过来：“你要找我是不是?”

这话声，有点像承王那位美福晋，可又不全像。

而且，话声似来自四面八方，令人难以捉摸。

龙天楼道：“那要看你是谁了。”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你要找谁?”

“天香教主。”

“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既然是我要找的人，你可以出来了。”

“你刚才没听我那两个属下说的话吗，你要杀尽天香教的人，才能见着我，我天香教还有不少人呢。”

龙天楼双眉一扬，道：“我不愿多伤无辜，只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我个人的看法，你天香教留下任何一个都是祸害。”

那娇媚话声吃吃笑道：“那你就大义伸手，为世除害吧！”

一阵疾速衣袂飘风声，两个黑衣蒙面人不知道从何处出现，一前一后，平飞直射扑向龙天楼。

龙天楼站着没动，容得两个黑衣蒙面人扑近，突一侧身，两个黑衣蒙面人从身前交错而过。

龙天楼趁两个黑衣蒙面人交错而过的刹那间，疾探双掌，抓住两个黑衣蒙面人的脚脖子，—捏即松，大叫声中，两个黑衣蒙面人掠出老远，砰然落地，满地乱滚没能再站起来。

只听那娇媚话声道：“好俊的‘擒龙手’。”

龙天楼冷然道：“还有么?”

“多得很，可惜他们都不在这儿。”

龙天楼道：“都在各大府邸之中。”

那娇媚话声吃吃笑道：“你说着了，可惜你知道了也没用。”

“只因为你们不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你能不能活着出去，那在你，不在我。”

“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教主爱才心切，求才若渴，尤其是像你这么个人，使我难以自持，你要是愿意投身我天香教——”

“我就可以活着出去。”

“岂止，还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极天下的风流温柔情趣。”

“你找错了人了，这一次，我既然找着了桃源别府，既然在这儿堵住了你，不揪出你来，不彻底消灭天香教，不揭发你们进行的那个大阴谋，我自己都不愿意活着出去。”

那娇媚话声格格笑道：“这么说，你是打算不成功，便成仁了。”

“可以这么说。”

“你怎么这么傻，谁当他们的皇上对咱们不是一样，干吗这么死心眼儿，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极天下之温柔、风流情趣不享用?”

“人各有志，既然为这件事来了京里，我不能虎头蛇尾!”

“你来京的目的，并不是为这，是不是?”

“那只怪你们，怪你们不该让我发现了你们的大阴谋。”

“你也是汉人，大阴谋关你什么事?”

“碰巧白五爷是我的长辈，十五阿哥、福贝子跟我投缘，知交如兄弟。”

“你还漏说了一点。”

“什么?”

“你龙家跟礼王府的关系。”

龙天楼心头一震：“你知道的不少。”

“在当年礼王府这档子热闹大了，京里谁不知道？”

“你知道这些原因就好。”

“你要是投效天香教，有些人对你，会比颞琰、福康安对你更好。”

“那没有用，正邪自古如冰炭，忠奸由来不相容。”

“这话不对，你凭什么肯定谁正谁邪，谁忠谁奸呢?”

“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

“那么你顾你的长辈白五爷，就能不顾你长辈白五爷的女儿玉妞?”

龙天楼心神猛一震动：“她自甘堕落，自甘步上歧途，我有顾她之心，无顾她之力，也就怪不得我了。”

那娇媚话声娇媚一叹道；“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你只能找到我在什么地方，你就来见我吧!”

龙天楼早就在说话的时候，暗中猜到那娇媚话声人儿的藏身处了，是故在那娇媚话声一落的同时，他立即腾身而起，疾扑左前方树丛中的一座精美小楼。

一个起落，楼下腾身又起，直上楼头，扬掌劈开了那两扇门。

砰然声中，两扇门豁然大开，楼中的情景，却看得龙天楼心神狂震，面红耳热。

小楼之中，是间华丽已极的卧房，正对两扇门的八宝软榻上，斜卧着一个美艳妖媚的少妇，她身上只搭着一块蝉翼般轻纱，里头未着寸缕，横陈玉体，等于是显露无遗，成熟的胴体，修长的玉腿，凝脂般肌肤，丰胸细腰……

她正笑吟吟地望着龙天楼。

此情此景能令人……

但她绝不是承王那位美福晋。

龙天楼吸一口气，立即把脸转向一旁：“这就是你们天香教?”

“不错，动心么?”

“难道你不懂羞耻?”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还我本来，何谓羞耻，再说，本教连情欲都不禁，这又算得了什么?”

“答我问话，你何来断肠红，又为什么能使人卖力卖命?”

“既知道我是八阿哥的腻友，这一问岂不多余。”

“八阿哥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糊涂可怜虫。”

“呃，你看得倒是很清楚啊，为什么不再看清楚一点。”

“我看得很清楚，但是事关重大，我不能不掌握证据。”

“那么你以为是——”

“和坤。”

美艳少妇格格娇笑，笑得浑身乱颤，“你说是谁就是谁吧。”

“等我掌握到证据，该是谁，就是谁！答我问话，你怎么会有断肠红?”

“只你能擒住我，还怕我不告诉你么?”

“你以为我擒不住你?”

“未必，因为我身上滑不留手。”。

龙天楼心头一震，扬起了右掌。

他不敢扑过去，还真不敢，只打算虚空扬掌。

只听美艳少妇道；“在你出手之前，我让你看场好戏，你必须得看，而且得从我身上望过去。”

她一扬手，身后一幅丝幔倏然落地。

丝幔后，是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正有着令人血脉贲张，心惊胆战的一幕。

龙天楼不愿看，但他不能不看，因为那一幕是——

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个半裸少女，是玉妞，玉妞像得了病，发了狂，娇靥通红，星眸半闭，正在扭动，正在挣扎，两个丫头似的少女，正死命地按着她。

在榻旁，站着一个蒙面人，只头上戴着个黑布罩，赤裸上身，穿着短裤，也在挣扎，也在扭动，旁边另有两个黑衣蒙面人死命拉着他。

龙天楼急道：“这是——”

“这是呀!”美艳少妇娇声道；“两个人都被喂了媚药，药力已经发作了，一旦那四个人松了手，你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龙天楼热血上涌，眼都红了：“你们卑鄙，该杀！”

他闪身欲扑。

“没用，救不了她，那只是一面镜子，人并不在那儿！”

“你——”

龙天楼扬拳欲劈。

她毫无惧色，反而吃吃媚笑；“这样更救不了她，除非你的手能比我的话快，你愿不愿冒这个险试试。”

龙天楼不敢冒这个险，他知道，他只慢一刹那，玉妞的一辈子就完了，命也完了。

他这里手刚一顿。

她又吃吃笑着说了话：“要想救她只有一个办法，马上投效本教，先过来侍候我。”

龙天楼杀机洋溢，威态吓人，逼着她道：“你敢让我靠近?”

她娇笑道：“我没那么傻——”

她扬起玉手，两根水葱似的手指捏着一颗豆大赤红药丸，道：“你先服下这个，然后想怎么靠近我都行。”

龙天楼心头一震：“想必这也是媚药。”

“当然，我总舍不得给你服断肠红，是不?”

龙天楼抬眼又望那面大镜子，玉妞跟那个蒙面人挣扎、扭动得更厉害了。

两个丫头几乎按不住玉妞，两个黑衣蒙面人也快拉不住那个男的了。

龙天楼心里惊急交集，但是毕竟他还是镇定过人，惊急交集的时候，他脑中闪电飞旋，一方面思忖对策，一方面判断玉妞所在。

到底，他智慧超人，就在这惊急交集的极短时间内，玉妞的所在让他琢磨出来了——

那面大镜子，竖立在美艳少妇背后，照理说，镜子是照人的，也就是说，镜子在哪儿，镜中人必在它的相反方向。

但是，龙天楼如今面镜而立，美艳少妇也横身裸卧在镜子之前，镜子里至少该照出这两个人影。

而偏偏镜子里没有这两个人影。

足证，这面镜子有鬼。

也就是说——

就在这一刹那间龙天楼双手凝足了真力腾身跃起，直扑那面镜子，人在半空，双手齐发，右掌猛劈那面镜子，左手一指点下。

龙天楼的动作一气呵成，其快如电，美艳少妇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就被制了穴道。

与此同时，砰！哗喇，那面大镜子粉碎。

镜后一个衣橱大小的方洞，直通榻后另一间，那幕景象，就在那另一间中。

那两男两女闻声见状，各自松了手上的人就跑。

那个男的，猛兽似地扑向床上的玉妞，

龙天楼掠到，单掌一挥，那人头颅破碎，脑浆进裂，尸身飞出老远，撞在墙上摔下了地。

也就在这时候，半裸的玉妞从床上腾起，两条粉臂紧紧地抱住了龙天楼，绵软发烫的娇躯揉进了龙天楼怀里，还星眸半闭，不住呻吟。

龙天楼猛一惊，抬手就推，触手是玉妞柔嫩滑腻的发烫肌肤。

他又一惊，出指闭了玉妞的穴道，玉妞不动了，两条粉臂也松了，砰然一声摔回床上。

他吁了一口气，翻起床单盖在玉妞身上，回身再找美艳少妇。

如今的美艳少妇，睡美人似地卧身软榻，一动不动。

不动的时候都够让人触目销魂的。

龙天楼也给她盖好，往她耳后的摸，扯落了一张制作精巧、其薄如纸的人皮面具。

不是承王那位美福晋是谁。

龙天楼在她四肢各点一指，然后拍活了她身上的穴道，轻哼声中，她醒过来了，入目身侧的龙天楼，她居然笑了：“还是你行，弄了半天，你喜欢这样，也行——”

“住口！”龙天楼抖手一个嘴巴子，打得美福晋花容失色，一缕鲜血顺着香唇流下。

“哟，挺英雄个人物，你也会打女人呀!”

“那是因为你不是人，说，你怎么会有断肠红?”

“你说呢?”

“我要你说。”

“这告诉你什么，你既知断肠红，就该知道断肠红是谁的独门毒物，我蒙他恩典，把衣钵传给了我，不行么?”

“当然行，他人呢?”

“死了，算算日子早随草木同朽了。”

“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美福晋吃吃笑道：“你想，我已经接了他的衣钵，能甘心脑袋上还顶个人么?”

敢情是死在她手里。

龙天楼心头一震：“你可真是毒如蛇蝎啊。”

她娇笑道：“你没听说么，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刺，两者不为毒，最毒妇人心。”

龙天楼道：“那么，你又是替谁卖力卖命?”

“我不告诉你了么，只能擒住，还怕不知道！”

“难道我现在还不算已经擒住了你。”

“你只擒住了我的人，可没擒住我的心。”

龙天楼道：“事已至此，你还没有正经。”

她吃吃笑道：“谁叫我是这么个女人，只能让我死心塌地，我能把命都给你。”

龙天楼冷笑道：“你的命已经掌握在我手里了。”

他端过了烛台，另一只手揪住了美福晋的头发，道：“女人家没有不爱惜花容月貌的，尤其是你，不要让我烧了你的头发，毁了你的脸。”

她娇笑道：“命都保不住了，还在乎什么花容月貌。”

龙天楼道：“既是这样，那你带着丑样走吧。”

他把烛火凑近了美福晋的头发，“嗤”的一声，一股青烟，一股焦味。

美福晋脸色一变：“对我这么个女人，你真忍心。”

“你看错了人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

美福晋一叹道：“我碰见过不少男人，你是头一个长着一副铁石心肠的。”

她牙关就要用力。

龙天楼眼明手快，松了她头发，一把捏开了她的牙关，道：“你作的孽已经够多了，到现在还守口如瓶，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你要明白，你不过也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难道一点赎罪的心都没有?”

美福晋神色一黯，居然挂落了两行珠泪。

“话我说到这儿了，你要是能揭发这个大阴谋，也许可以减轻自己一点罪过，该怎么办随你，我不信你不说我就追不出罪魁祸首来。”

手松了美福晋的牙关。

美福晋头一低道：“自以为接了他的衣砗，就可以天下无敌，自以为世上男人都可以让我摆布在股掌之上，没想到却碰见了你。你往后找吧，只进了后头那间石屋，你要的东西就都在里头了。”

猛抬头，娇驱猛颤，一缕鲜血从唇角流下，她两眼盯着龙天楼，往后倒了下去，然后不动了。

龙天楼心神震动，伸手合上了她那双曾经能勾人魂、摄人魄的妙目，转身下榻，到了后头那一间。

放好烛台，一只手抵上了玉妞那晶莹滑腻的后心，盏茶工夫之后，玉妞娇靥上的红热渐退，他掌心微一震，玉妞檀口张处，一口黑水吐了出来。

他吁一口气收回了右掌，翻腕拍活了玉妞的穴道。

玉妞醒过来了，她还没看见别的，只看见龙天楼站在她身前，只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半裸的娇躯盖在床单下，她脸色一变，旋即冷笑：“你想干什么?给你你都不要，你不会用强吧?”

龙天楼真想给她个嘴巴子，可是到底还是忍住了，冷冷指了指那具死状可怖的男尸，又指了指前头软榻上的美福晋。

玉妞都看见了，脸色为之大变：“还是你行啊！我不能不承认别不过你。”

龙天楼冰冷道：“为免让五叔看了难受，你穿好衣裳，我送你回去。”

“你走吧，不要管我，我不回去。”

“难道你真想害死五叔?”

“你认为我还能回去，有脸回去?”

龙天楼吸了一口气：“玉妞，五叔就你这么一个，你总是他的女儿!”

玉妞摇头道：“我不能回去——”

龙天楼双眉一扬道；“玉妞，你要知道，我可以制你穴道，然后用床单一裹带你走，但是那样会伤五叔的心，我都不忍，难道你忍?”

玉妞突然流了泪；“可是我已经这样了，你看也看了，碰也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龙天楼心头一震：“玉妞，我是为救你，只好从权，再说自小咱俩就跟兄妹一样——”

“跟兄妹一样，”玉妞道：“你这么想，我不这么想!”

“玉妞——”

“你要是让我跟你回去，只有一个办法，要不然我只有死。”

“玉妞——”

“光叫我没有用！”

“这样好不好，回去听听五叔怎么说?”

“你不用施缓兵计，一个人要是想死，在哪儿都能死。”

“玉妞——”

“叫你别光叫我，你没听见?”

龙天楼大感作难，他知道玉妞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可是偏偏他对她已经有了成见。

这该怎么办?

龙天楼道：“我没想到，你对我误会那么深，到现在还会愿意?”

“谁叫是误会?”

“玉妞，事关一辈子，你最好多想想。”

“我想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玉妞——”

玉妞突然脸色一沉：“龙天楼，男子汉，大丈夫，你干脆说一句，要不要我。”

龙天楼沉默了一下，然后正色道：“玉妞，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情爱是要两厢情愿——”

“不用你说，这些道理我都懂。”

“就算我现在答应你，将来两个人没法处，你我不是都要痛苦一辈子。”

玉妞突然间有点激动：“难道你对我成见就这么深，就因为我对你有过误会，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情感都一笔抹煞了?”

龙天楼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什么道理，也许因为我始终拿你当妹妹一样看待，也许咱们俩的缘份不够。”

玉妞近乎撒泼地叫道：“你跟谁缘份够，礼王府的兰心?”

龙天楼心头一震，半天才道：“我不愿意欺骗你——”

“你骗不了我！”

“我也不愿意否认——”

“这么说你承认跟兰心缘份够?”

玉妞的一双美目里，浮现了泪光。

突然之间，龙天楼又觉得好生不忍，道：“个人的想法是一回事，但是身外人与事的牵扯又是一回事，否则龙家跟礼王府之间，就不会有当年的憾事了，也就是说，我跟兰心之间，开什么花，结什么果还很难说呢。”

玉妞强忍着两眶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冷笑一声道：“一个是抢人家的，一个是订了亲移情别恋，你是这么个男人，她是这么个女人，只有你们这种人才能凑到一块儿。”

这话，太重了些!

龙天楼双眉陡扬，但旋即他又忍了下去，道：“玉妞！”

玉妞猛然拍着床，叫道：“那么你说，我的身子已经让你看见了，也已经让你碰过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还嫁谁去?”

“玉妞，我是为救你，谁来救你都是一样。”

“可是偏偏来救我的是你，你不能因为就这么个‘救’字，害了一个姑娘一辈子，真要是那样，你不如不救。”

不能说玉妞说的不是理。

无如龙天楼他不但对玉妞已毫无情感可言，而且对于玉妞这种作风，甚至有些厌恶。

但是，他不能让玉妞走上绝路。

因为玉妞是这么个想不开的人。

他更不能不为他五叔着想，因为五叔就玉妞这么一个。

倘使玉妞真有个什么好歹，他五叔承受不了，龙、白两家这份结义拜把之情也完了。

他沉默了半晌，毅然点头：“好吧，我答应你，穿好衣裳，跟我回去。”

玉妞一怔，睁大了眼：“真的?”

“我既然说出了口，就绝没有假的。”

玉妞的小嘴撇了撇：“我从不愿勉强人家。”

“没有人勉强我。”

“兰心怎么办?我没那么大度量，没法容忍——”

“那是我的事，我会了。”

玉妞没再说话，但却是一脸胜利得意的神情，起来穿好了衣裳。

龙天楼没再跟她说一句话，转身往外行去。玉妞昂着头跟在他身后。

这两天，白五爷尽管心情不好，但是他毕竟经过大风大浪，毕竟够坚强，还照常上巡捕营。

龙天楼把玉妞带到巡捕营，当面交给白五爷。

白五爷瞪大了眼，声音都发了抖；“天楼，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怎么救她出来的?”

龙天楼道：“五叔，我还得赶回八阿哥府去，您问玉妞吧，让她告诉您。”

他不愿意说，有些事也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把桃源别府的所在告诉了白五爷，让白五爷带巡捕营的弟兄赶去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去，不许任何人动里头的一草一木，然后，他走了。

到了八阿哥府，八阿哥府的热闹已渐近尾声，有的客人已经陆续辞去。

他找到了十五阿哥、福康安，把经过禀报了一遍，十五阿哥、福康安不但惊异，而且惊喜。

龙天楼请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马上回府带人去详查桃源别府。

十五阿哥不停点头答应。

福康安却道：“不急在这一会儿，兰心跟海珊都问过你，去见见她们吧。”

龙天楼听见海珊倒没什么，听见兰心心往下一沉：“也不急在这一会儿，等事了之后，我再去看她们两位。”

十五阿哥没意见。

当然，这种事福康安也不便勉强，于是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进厅去，没动声色地向八阿哥告了辞，在没多惊动一个人的情形下，带着龙天楼走了。

一出八阿哥府，行动快速，回去带人，赶到桃源别府的所在地，前后不过费了一盏热茶的工夫。

尽管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身在皇家，可是他俩都没听说过桃源别府。

一进那两扇石门，十五阿哥跟福康安都看傻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凌风叫出了声：“乖乖，简直神奇，做梦也想不到京城地下会有这么一个地方，朱洪武可真有一套啊。”

十五阿哥、福康安跟其他的人都惊醒了，无不称奇，无不惊叹鬼斧神工。

到这儿来，不是来游览古迹的，龙天楼带头往后找，很容易找到了那石屋。

真正石砌的一间屋，还相当大，没窗户，两扇厚厚的石门上，挂着一具巨大的铜锁。

这难不倒人，龙天楼上前去抓着那把铜锁，暗用真力一扭，一把坚固的铜锁不但变了形，而且碎成片片。

铁奎、凌风抢上前就要去开石门。

龙天楼一眼瞥见右边石门靠角落处，有一点红影，像条线，他抬手拦住了铁奎、凌风：“慢着。”

铁奎、凌风一怔。

十五阿哥忙问：“怎么了?天楼。”

龙天楼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总是小心点好。”

他蹲下去细看那条红线，他这一看，大伙儿都看见了。

那条红线跟一般的细麻绳儿一般粗细，只露出一段，两寸长短一段。

龙天楼伸手拉了拉，拉不动，似乎一头在石门里，一头在石墙里。

华光道：“总座，您看是什么?”

福康安近前看了看，道；“天，别是药捻子。”

大伙儿吓了一跳。

龙天楼道：“我也这么想，谁带的有匕首?”

铁奎马上递过来一把，刃薄如纸，一看就知道锋利异常。

龙天楼接过去，小心翼翼，一下把那两寸长短的一段切了下来。

捏起来一揉，线散了，两指沾满了黑色粉末。

没错，是药捻子，是引信。

大伙儿脸色都变了。

福康安道：“一旦引发，炸的不只是这座石屋，桃源别府在京城地底下，一炸开来，那还得了。”

十五阿哥脸都白了：“等知道是谁在幕后主使以后，非抄他的家不可。”

龙天楼站起了身，两手暗用真力，缓推两扇石门。

福康安抢前一步挡在十五阿哥前头。

石门刚开一条缝，一阵机簧响，一蓬乌黑的小箭从门缝里疾射而出。

龙天楼早防着了，一声：“小心！”双掌翻飞，那蓬乌黑小箭立即散扬四射，只有一枝擦着凌风的耳轮射了过去，把凌风吓出一身冷汗。

淬毒小箭射过，再无动静，龙天楼推开了两扇石门，石门开处，看得大伙儿立即直了眼。

石屋等于一个仓库，一排排的木架上，古玩、玉器、字画、金银，洋洋大观，什么都有。

“乖乖，这还得了。”

不知道谁叫了这么一声。

福康安双眉掀动，一步跨了进去：“先不要动任何东西，仔细看过一遍再说。”

大伙儿一拥进了石屋，分头查看。

带来的人不少，但却数不过来，没有一种不是珍品，没有一样不价值连城。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身在皇家，但是他俩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珍宝，更不要说是其他的人了，大伙儿看得不只目瞪口呆，简直就心惊肉跳。

看着看着，福康安头一个叫出了声：“贡品!”

没有错，十五阿哥也看见了，有一座木架上，放着不少玉器古玩、稀奇东西，还有些是西洋的玩艺儿，十样之中，至少有五样是贡品。

既是贡品，怎会在这儿，足证这不是一个江湖组织天香教所能办到的。

福康安当即下令，大伙仔细查，不许漏掉一样。

查到最后，在最靠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香橱，但里头放的不是什么珍贵古籍，而是一本本的帐册。

十五阿哥跟福康安亲翻帐册，触目惊心，包括石屋里的所有，这些东西的名称、价值、来处、出处，记载得详详细细。

但是，就不知道这些东西该属于谁，当然，谁都知道这里是属于天香教的，但谁也都知道，它们绝不应该属于天香教。

这不难查，因为记载的有这些东西的来处，只把那些人召来问一问，就不难明白他们把这些东西送给了谁。

十五阿哥凝重的脸色中掩不住激动，下令搬运，把这些东西先运回十五阿哥府，再运进宫。

就在两头照顾搬运的时候，龙天楼悄悄地走了。他到了白爷的住处，一诺千金，他要带走玉妞，但没看见白五爷跟玉妞，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玉妞写的，写给他的。

在信里，玉妞首先说明，白五爷已辞去巡捕营职务，带着她离京他去，并没有说明去处，接下来，是整篇的忏悔，并言明自知跟他无缘，不愿再行强求……

看完了信，龙天楼脸上泛起苦笑，但是心里，确实有如释重负之感。

跟着，他到礼亲王府辞行，说是辞行，老郡主当然明白他的心意，但却只允许一个人跟他走，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办法再从头做起，让兰心走，也是违背“家法”的，她自己一定要留在皇族，表示对皇家的一份忠诚。

老郡主的心意既决，是准也没办法改变的。临走，龙天楼写了两封信，—封给十五阿哥、福康安，请求成全，另一封交巴尔扎送往西山，给“小狮子”夫妇。

龙天楼带着兰心悄悄地走了，他没问追查大阴谋的结果如何，因为那已经是大内的事了。

但是事隔不久，有—件事天下皆知，而且大快人心。

那就是十五阿哥接掌大宝，奉乾隆为太上皇，等太上皇驾崩归天之后，十五阿哥也就是嘉庆帝，立即惩治了和坤，并且列举罪证，抄了和坤的家。

从和坤家抄出来的，又一次使人惊心动魄。

打那时候，就流传了这么一句话：“和坤栽倒，嘉庆吃饱”!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