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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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捧戏子

北京城有它庄严肃穆的一面。

瞧，宏大的砖城，周围六十八里，比周围六十一里的南京城，周围四十里的西京城都大，算得上第一大城。

外城，下石至上砖高二丈，堞高四尺，址厚二丈，城顶宽一丈四，共设七门，水定、左安、右安、广渠、东便、广寒、西便，角楼六座，城垛六十二个，堆拨房四十三座，雉堞九千四百八十七个，炮窗八十七个。

内城周围四十里，城高六丈二，城顶宽五丈，分九门、正阳、崇义、宣武、朝阳、东直、阜城、西直、安定、德胜，角楼四个，城垛百七十二，雉堞凡一万一千零三十八个，炮窗一千一百零八个。

在那年头，正阳门最壮观，也最神气，门分二层，内一外三，形式雄浑，中门常闭，非帝王不得出入。

寻常百姓，连那边门儿都只有瞪眼瞧着的份儿，你走近看看，那些站门的官老爷喝一声，吃不完兜着走。

还有紫禁城，那是禁宫大内所在，百雉连云，万瓦鳞次，九重禁地，干百楼台，甚至金殿禁路，无不玉砌雕栏。

六百年来，数朝兴亡之处，一直列为禁地，寻常百姓是一辈子也别想往里去，就是做梦也到不了那儿。

其他像什么天坛、地坛、社稷坛、先农坛、朝日坛、夕日坛、先蚕坛啦、万寿山啦，多啦。

当然，它也有它轻松、热闹的一面。

不说西郊，不说八大胡同，且说天桥。

看！商贾杂技，卖估衣的、算卦的、看相的、摸骨的、戏馆、杂耍、卖膏药的、练把式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多少英雄好汉，多少江湖术士，都把这天桥当成了安乐窝，说天桥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应当之无愧！再往戏园子里看，站在那儿听听。

瞧座儿，里边儿请，萝卜赛梨呀，百台糖瓜子儿。……

乱哄哄，闹嚷嚷，再加上喧天的锣鼓，戏台上的胡琴儿，角儿的唱，台下这个喊儿，那个叫妈，就别提有多乱了！今儿晚上好戏，压轴戏“穆柯寨”。

整座戏园子挤得水泄不通，座儿满了，站着的比坐着的还多，门外车水马龙，里头万头攒动。

提起这出戏，本不算什么，哪个戏班子都会唱也都能唱，卖座不卖座那得看角儿怎么样。

今儿晚上这出“穆柯寨”为什么这么卖座呢？那全因为角儿好，搭配好，角儿是名角儿，红透半边大的金少楼跟他妹妹金玉环。

提起这兄妹俩，梨园里人人翘拇指，京畿一带可以说是哪个不知，谁个不晓，就连拖着鼻涕的小孩儿都知道。

大街上，小胡同里，孩子们你一根棍儿，我一根棒儿，硬说他就是金少楼，举袖子一抹鼻涕，胸脯一挺，眼一瞪，挺神气的，就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个疙瘩，腮帮子上来上一下，也不能哭，不能喊，金少楼嘛！

老太太们也是一样，吃饱饭没事儿抱着烟袋就往戏园子里跑，瞧金少楼、金玉环去。

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更别提，迷金少楼迷得是茶不思来饭不想，擦胭脂抹粉，打扮得花不溜丢，整天泡在戏园子里，泡定了，捧定了。

进了戏园子拼了命的往前挤，香汗淋漓小意思，手绢儿掉了不在乎，只要能多看金少楼一眼，或不是被金少楼多看一眼，哈，今儿晚上睡觉都会笑。

为此，戏台前经常粉拳绣腿来上那么几回，比戏台上的戏还精彩、还好看。

爷儿们捧的是金玉环，包厢，订座儿，金玉环要是一出场，或者是门帘里一句，谁要不喝个大采谁就非挨揍不可，喊得慢一点儿都怕吃了亏，那怎么行，今儿个头一声让别人喊了去，金玉环还瞧得见我么？

至于，金少楼兄妹俩为什么这么红，学问大了，那可绝不是侥幸，哥哥俊，妹妹美，唱得好，做得好，全好。论文武生，论刀马旦，全是梨园行里第一把。

金少楼还有一手绝活儿，从七八张桌子上一个跟头翻下来，落地身轻，戏台不响，面不改色，气不涌。

更难得是人家背上紧着靠，脚底下那双又是那么厚的硬底鞋，这要没有不含糊的真工夫绝不行。

这一手只露过一次，是那次“伐子都”，一次就够了，论扮相论架式、气度，金少楼成了活子都。

今儿晚上这出压轴的“穆柯寨”，兄妹俩扮夫妻，哥哥是杨宗保，妹妹是穆桂英，那还能不卖座，还能不满？

茶房不带座儿了，他挤不进去：沏茶倒水免了，看戏的不喝。

卖瓜果梨桃儿、糕饼点心的也不卖了，他既走不了路，人家也没工夫吃。

手巾把子也不打了，没别的，施展不开，有汗人家宁愿它流，抬手去抹都懒得抹，还有工夫擦把脸？

如今在戏合上的是杨六郎手下两员大将：焦赞、孟良。没人瞧他俩，也不知道他俩唱的什么，说的什么。

台前三排好座儿让人包了，包痤的大有来头，算算没几个人，坐不了也得让它空着，没人敢碰一下。

头一排左边，坐的是两位衣着鲜明，人品轩昂，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儿，俱是长袍马褂，瓜皮小帽。

别的不说，单看帽顶那颗珠子，就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左边那位年纪较大些，说大也不过廿来岁，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长眉，一对凤目，人白，白得过了些：身子太弱，也瘦了些，十足的读书种子。

右边那位年纪小些，说小也小不到哪儿去，十七八岁年纪，矮小些，也瘦些，但瘦不露骨。

他更白，但白里透红，一双手十指纤纤，欺雪赛霜，柔若无骨，不像男人手，倒像姑娘家的柔荑。

那张脸，娇嫩无比，吹弹欲破，弯弯的两道眉，一对大而圆的眸子，像点漆的杏眼，悬胆鼻小巧玲珑，小嘴儿鲜红一抹，要是换件衣裳，准像个美姑娘。

可不是么？瞧，他额角上微有汗渍，后几排的人都闻得见汗香，当他拿手绢儿擦汗的时候，那股子幽香更浓。

敢情有来头的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在脂粉堆里厮混，都喜欢这调调儿，没一个免得了。

再看前排右边，那儿坐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魁伟高大，黑黑的一张脸，浓眉大眼，顾盼生威，不可一世，眉宇间带着些凶暴气。

他穿件长袍，没穿马褂，没戴帽子，一条发辫拖在身后，两只袖子卷着，两段小臂毛茸茸的，粗壮有力，好不结实。那双腕子，既粗又圆，看样子硬得像铁。

他身边那姑娘，一身墨绿，高领宽袖的小袄，八幅裙，长短适度，宽窄合身，看纤腰，细得盈握。

那排整齐的刘海下，是张瓜子脸，一双黛眉，一对凤眼，标致绝顶，清丽如仙，人带人间一点烟火气。

这一对儿配在一块儿，令人有老天爷闭着眼瞎凑一通之感，怎么说这位大姑娘她也该坐在左边那两位一块儿去才对。

本来嘛，这么一位美姑娘，伴着半截铁塔，岂不太不相称？不相称归不相称，没人敢正眼看一下，哼一声。

大姑娘她自己都不在乎，香唇儿带着一丝浅浅醉人甜笑，不住指着戏台跟那位黑大汉低声谈笑着，黑大汉或点头，或答话，看样子是唯恐不周。

再往左后方看，第五排上，也就是那两位公子哥儿的正后方，那儿坐着一位更俊的人物。

他穿一件长袍，有一副颀长的身材，长眉斜飞，凤目重瞳，比那位年长的公子哥儿还俊，也比那年长的公子哥结实健壮，更比那年长的公子哥儿多了股逼人的英气。

要比慑人之威，逼人英气，只有那黑大汉可以跟他比，但那也迥然不同，黑大汉那股子威是凶威，流露无遗，人家这位的威，是英武之威，隐约于眉宇眼神之中。

黑大汉站起来，像尊压人的半截铁塔，人家要是站起来可就不同了，人家像鸡群之鹤，临风玉树，那么洒脱，那么飘逸，那么倜傥不群。

他坐在那儿意态悠闲，没看那两位公子哥儿，对那位美姑娘也不在意，只不时地向身左瞥上一眼。

难不成身左有更美的姑娘，不，世上没有再比那位大姑娘更美的姑娘了，他身左过道上，站着几个穿长袍，卷轴口，长相凶悍，腰里鼓鼓的中年汉子。

这几个，行家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这几个，全神贯注戏台上，神色间似乎有点焦急，可能是等着瞧金少楼、金玉环兄妹等急了。

蓦地，锣紧鼓密，掌声采声震耳，差点没把戏园子屋顶掀了，台上垂帘掀动，眼前一亮，杨宗保，不，金少楼出来了。

那位小公子兴奋而紧张，瞪大了眼，微张着嘴，拍红了一双娇嫩的“玉手”，令人好不心疼，他却毫不在乎。

大公子哥儿用手碰了碰小公子哥儿，低低说道：“阁下，她呢？”

小公子哥儿没理他，他又碰了一下，问了一声。

小公子哥儿这才转过了脸，两眼一眨动，道：“你说什么？”

大公子哥儿道：“我问，她呢？”

小公子哥儿道：“别急呀，还没到出来的时候呢，瞧你，怎么这么没耐性，来都来了，还怕瞧不着人么？”

说完了话，立即又转脸望向台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目光又聚集在一点——金少楼宴上。

这时候，那几名凶悍汉子中有一个抬起了手。

座中那位俊汉子两道长眉刚一扬，却见凶悍汉子群中另一名浓眉汉子把那汉子抬起的手压了下去，低低说道：别急，还有一个，待会儿两个一块儿收拾。“俊汉子两道长眉落了下去。

过不一会儿，掌声、采声又起，震耳欲聋，是杨宗保跟穆桂英对阵交锋了，那浓眉汉子一声“是时候了，老常，你收拾男的，那丫头交给我。”

话落，他跟适才那抬手的汉子同时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候，俊汉子双眉一扬，站了起来，道：“对不起，三位，借个光。”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快捷如电，一下子按住了两只手。

乍看起来，他是想把那两个的手推开，然后好挪身走过去，可是那两个却脸色微微一变，浓眉汉子立即沉脸说道：“朋友，你想干什么？”

俊汉子微微一笑道：“别问我，只问二位想干什么？”

这一句，听得那两个跟身后的另几个脸上全变了色。

浓眉汉子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俊汉子冷笑说道：“阁下，别管我是谁，这是戏园子，别杀风景，动刀子，要是来个血染戏台，别说前面那两位不依，就是整个戏园子里的人也饶不了人，阁下信不信？”

浓眉汉子两眼暴睁，道：“谁说我要动刀……”

俊汉子“嘘”一声道：“别嚷嚷，阁下，要让人听了去，戏园子里马上就会大乱，京畿是块安宁地，乱不得，惊动了九门提督那更麻烦，是不？至于是否动刀……”

微微一笑，接道：“我这双眼睛还算亮，袖里飞刀，薄如柳叶，淬了毒是见血封喉，轻动不得，要不要我替二位拿出来？”

浓眉汉子冷哼一声道：“你试试看。”

俊汉子含笑一声：“我道命。”

手往下一按，那浓眉汉子闷哼一声手垂了下去，俊汉子手在回一缩，在浓眉汉子腕下一翻，然后扬了起来，道：“阁下瞧，没错吧。”

他右手拇食二指捏着一柄短小窄薄，一如柳叶的飞刀，刀苍白里泛青，行家一看就知道淬过毒。

浓眉汉子脸色大变，惊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

俊汉子一笑说道：“阁下，别紧张，也别那么小气，我不要，也从不喜欢这种能要人命的凶器，还你，拿去。”反手把那柄柳叶飞刀递了向去。

浓眉汉子连忙伸手接过，他接过飞刀。身后一名惨白脸色的汉子伸了手，往俊汉子肩上就搭。

俊汉子没在意，淡然说道：“怎么？想动手，我要嚷了。”

惨白脸汉子冷笑说道：“你试试看。”

他手没停，眼看就要搭上俊汉子的肩头。

俊汉子双眉一扬，笑道：“你也试试。”

翻腕而起，一指头敲在对方腕子上。

惨白脸汉子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烙了一下，“哎哟”一声，皱眉缩手，苦着脸弯下腰去。

俊汉子忙以指压唇“唬”地一声道：“别嚷，吵人看戏要不得，尤其是看这兄妹俩的戏，谁吵谁倒霉，再说诸位也不愿意让头排那两位瞧见，对么？”

这句话不算什么，可是这一手吓人，浓眉汉子脸色变了好几变，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朋友贵姓，怎么称呼？”

俊汉子道：“有劳阁下动同，我姓李，行七，阁下叫我一声李七郎。”

浓眉汉子截口说道：“朋友请跟我们出去一下。”

俊汉子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压轴戏正在好处，我怎么舍得走，更何况是看这种红遍半边天的名角儿，阁下假如想跟我聊聊，等戏完人散后，我不走，行么？”

浓眉汉子道：“是汉子说一句算一句。”

俊汉子道：“当然，这个胆我还有，要不然我就不伸手管这档子闲事了，只是诸位也请好好看戏，假如还有哪位不老实，我敢说刀一定会往头排右边飞，那时候惹了大锅，可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明白了么？”

一笑转身坐了下去。俊汉子这句话，就像戏园子边上，那个摆地摊的马回回卖的“大力丸”一样，灵效无比，那几个神色凶悍的汉子，个个发呆，硬是没敢再动。

原因很简单，头排右边坐的那位黑大汉跟天仙般大姑娘，可是大有来头的，要是惹了那两位，尤其是那位黑大汉，那是吃不完兜着走，脑袋非得换个地方放。

台上的戏完了，台下的戏刚开始。

看戏的有不少赖着不肯走，想尽了主意要往后台溜，瞧瞧自已喜欢的角儿去，最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

哪怕只那么两句，在看戏人的心眼儿里，也比跟皇上聊了几句还引为荣宠，一路上可以兴高采烈，回家可以吹，更可以向子孙们夸耀一番。

闹哄哄声中，站着的有的往外挤，坐着的也陆续站了起来，唯有那两位，大公子哥儿跟小公子哥儿仍坐着没动。

小公子哥儿眼望空荡荡的戏台，犹在愣愣的出神。

大公子哥儿则皱着眉，一脸的懊丧，那模样儿就像“西厢记”里的张君瑞刚被老夫人赖了婚一般。

头排右边儿，黑大汉跟大姑娘也站了起来，黑大汉巨目微睁，犀利眼神一扫，向着那两位公子哥儿一呶嘴儿，轻笑说道：“瞧那两位！”

大姑娘美目投注，嫣然一笑，道：“早瞧见了，他二位是捧金少楼兄妹最有力的人士。”

黑大汉笑了，道：“那两位是兄妹，这两位也是兄妹，正好配成两对儿。”

大姑娘轻叱说道：“别胡说，捧戏子无可厚非，着迷的也不只他两位，要谈谈别的……

事情传进‘宗人府’，麻烦可就大了……”

黑大汉倏然微笑，道：“也只有他们怕宗人府……”

一顿，扬声叫道：“喂，二位，没瞧的了，该回驾啦。”

小公子哥儿一震而醒，忙用胳膊碰了碰大公子哥儿，凑近了去，在大公子哥儿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大公子哥儿这才收魂定魄，忙站了起来，转脸强关“怎么？二位也来了。”

黑大汉豁然大笑道：“这敢情好，来的时候是一块儿来的，进了戏园子还聊了老半天，怎么看完戏就全忘了。”

大公子哥儿好不窘迫，胀红了一张睑，只说不出话来。

大姑娘好心解围，嫣然笑道：“两位要不要一块儿回去？”

大公子哥儿刚要说话，小公子哥儿插了嘴，忙道：“不了，我们俩待会儿再回去，还想顺便在天桥逛逛。”

大姑娘浅浅一笑道：“那我们俩先回去了。”

转身往外要走，这时候，从紧靠后排那边抢步走过来两名衣着气派，服饰鲜明的中年汉子，躬身哈腰，小心轻问：“您，回去？”

黑大汉则仍向着那两位笑道：“二位，逛是可以逛，应记住：可别人回去了，把魂儿留在天桥忘记带回去，懂么？”

大姑娘没理那两个中年汉子，也没听见黑大汉说什么，因为她在转身的时候，一眼瞥见了坐在后几排上的那个俊汉子。

她先是微微一愕，而后惊讶，继而当俊汉子唇角噙笑，也望向她，四目交投那一刹那，她有点像触了电，轻微一颤忙收回了目光。

黑大汉转过身来瞧见了，忙问：“怎么了？谁？”

大姑娘轻轻说道：“纳容兄妹身边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人？”

黑大汉抬眼凝目，俊汉子身边那几个凶悍汉子，只当黑大汉是望向他们，忙躬身哈腰，不安地赔上了笑：“泰爷，你好。”

黑大汉理都没理他几个，浓眉微扬，轻喝说道：“好俊逸的人品……”

脸色忽地微微一变，道：“他怎么样，瞧你了？”

大姑娘神色微惊，娇靥微红，忙道：“你这个人怎么了，没有，别胡说。”

黑大汉冷哼说道：“谅他也不敢……”

脸色又是一变，道：“好大的胆子，见了我居然还大楼大样的坐着，我要问问他这是谁教给他的规矩……”

大姑娘忙伸皓腕，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往黑大汉胳膊上一落，既惊又羞，急道：“别这样子，也许我弄错了，人家不是他兄妹身边儿的！”

只这么一拦，黑大汉变成了绕指柔，冷哼一声道：“便宜了他，咱们走。”挽着大姑娘往外走。

大姑娘扬着蝽首，整着娇靥往外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儿像小鹿儿乱撞，怦怦然跳得厉害。两个中年汉子在前面开道，他两位走了。

那空荡荡的头一排，只剩了两位公子哥儿！

小公子哥儿推了大公子哥儿一下，道：“哥哥，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呀？”

大公子哥儿皱着眉道：“她怎么连瞧也没瞧我一下。”

小公子哥儿两道细细的眉往起一扬，道：“别说了，提起来我就有气，他出来的时候，我拍手拍得比谁都响，也喝了好几声采，偏偏他像块死木头，走，咱们到后台问问他去，是瞎了还是聋了。”他拉住了大公子哥儿的袖子。

大公子哥儿一惊，忙地一挣，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小公子哥儿圆睁着一双星目，微愕问道：“怎么了？”

大公子哥儿红了脸，摇头嗫嚅说道：“没……没什么，我，我不想去。”

小公子哥儿眨动了一下星目，道：“不想去，天知道，别是不敢去吧，哼，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家，怎么连我这女……连我都不如，你要是怕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换不起人家一指头，有我呢，我给你挡，这个都怕，别的你还想什么？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大公子哥儿忙道：“阁下，咱们别惹人家行么？咱俩是怎么出来的，你就不知道人的嘴有多快，万一传进爹耳朵里，那还得了，你没关系，我就惨了，做哥哥的不把妹妹往好处带，先一顿训斥，然后书房里一关三大，那滋味儿我是怕定了。……”

小公子哥儿想笑，但他没笑，脸一扬，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没错，昂藏须眉七尺躯，偏长了一颗鼠胆，怕！也行，当初你就别迷呀。”

大公子哥儿睑一红，道：“这……这……我跟你不一样，哪能像你，厚着脸皮往前凑，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不……”

“好哇。”小公子哥儿两颊生酡，美极娇煞，一跺脚道：“你敢说我脸皮……看我以后还帮你不，下次你就别再想往外溜了，我先回去了。……”

霍地拧腰转过了身，两眼忽地一直，“咦”地一声：“你们……”

大公子哥儿也瞧见那几个汉子了，一惊忙低声说道：“妹妹，他们怎么也来了？”

小公子哥儿一扬眉，喝道：“你们来干什么？”

那浓眉汉子忙走了过去，一哈腰，赔笑说道：“二格格，您……您二位这么出来，小的几个有点不放心……”

“胡说。”小公子哥儿叱道：“两个这么大的人，还会丢了，还会让人拐了去不成，外城这块地方我比你们都熟，说，谁叫你们来的？”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回您，这不怪小的几个，是福晋叫小的几个跟出来暗中护卫，您二位千万开恩……”

小公子哥儿道：“王爷知道么？”

浓眉汉子忙道：“回您，福晋没敢让王爷知道。”

大公子哥儿神情为之一松，暗暗吁了一口气。

那位西贝小公子哥儿端起了架子，“嗯”地一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两个马上就……”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福晋交待过，让小的几个接您二位一块儿回去。”

西贝小公子哥儿脸一板，道：“怎么，我说的没用？”

浓眉汉子忙赔笑说道：“您明鉴，小的不敢，小的天大胆子也不敢不听您的，只是……

只是福晋已替您二位瞒了，万一惹她生气了……”

西贝小公子哥儿忙一摆手，道：“别罗喷了，我两个这就回去。”

浓眉汉子一哈腰，道：“谢谢您。”转身就要向后招呼。

西贝小公子哥儿一眼瞥见了俊汉子，一怔说道：“好俊逸的人品，这是谁呀，瞧见了么？哥哥，你平日自夸内城里找不出第二个，瞧人家，这才是须眉男儿俊丈夫，你该自叹不如，黯然失色了吧？”

大公子哥儿也瞧见了，他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心服口不眼，冷哼一声道：“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个头儿比我高大了些……”

他两个是低声说话，谁知道人家俊汉子听见了，往起一站，含笑说道：“多谢二格格夸奖，比起贝勒爷这富贵……”

西贝小公子哥儿“咦”地一声道：“你听见了……”

俊汉子含笑说道：“骂我的话可以听不见，夸我的话还能听不见么？”

西贝小公子哥儿“噗哧”一声笑道：“这个人真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二……二格格？”

俊汉子一指那浓眉汉子，道：“这位称呼您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浓眉汉子叱道：“我呀我的，好没规矩。”

俊汉子笑了笑道：“阁下要弄清楚，诸位是贝勒爷跟二格格身边的人，我不是……”

浓眉汉子变色说道：“你敢顶顶撞……”

西贝小公子哥儿一摆手，道：“人家说得对，你想干什么，给我往后站站。”

奴才毕竟是奴才，虎威没有了，浓眉汉子凶态一敛，哈腰答应，低着头后退了几步。

西贝小公子哥儿转眼望向俊汉子，道：“我还当你认识他们呢。”

俊汉子道：“我没那么荣幸，刚看完戏，想走没能走得成。”

西贝小公子哥儿微愕说道：“没能走得成，为什么？”

俊汉子抬手一指浓眉汉子几个，道：“他几位不让我走，大概是我得罪了他几位。”

浓眉汉子张目喝道：“大胆，你敢……”

西贝小公子哥儿沉脸道：“又来了是不是。”浓眉汉子忙闭上了嘴。

西贝小公子哥儿道：“告诉我，为什么不让人家走，人家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您听他胡说……”

俊汉子接口说道：“这么说诸位没拦我，那好了，我走，这就走。”

他转身真要走。

浓眉汉子一急，脱口喝道：“站住，你敢走……”

俊汉子转了回来，望着西贝小公子哥儿道：“二格格，您听见了，是我胡说么？”

西贝小公子哥儿望着浓眉汉子责问道：“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骗我，说，为什么不让人走？”

浓眉汉子恨的牙痒痒地瞪着俊汉子道：“朋友，你愿意等，这话可是你说的……”

俊汉子道：“没错，是我说的，诸位是官家人，我则是个小百姓，诸位不让我走我有什么办法，我敢走么？只好答应留下了，咱们谁是谁非难有理谁没有，如今贝勒爷跟二格格当面，你可以说出来请他二位评评。”

天爷，杀了浓眉汉子只怕他也不敢说，他心里明白俊汉子这是存心整他，人家棋高一着，他栽了。

他心里既气又恨，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也只有让人整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听西贝小公子哥儿催促说道：“说呀，你说呀。”

浓眉汉子只得一咬牙，道：“二格格，一点小误会，是小的几个没理……”

俊汉子道：“毕竟阁下自己承认了。”

西贝小公子哥儿冷哼一声道：“你们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敢仗势欺人，还不赶紧向人家赔个不是……”

俊汉子忙道：“二格格，一点小误会，说说也就算了，我怎敢让他几位……”

“不行。”西贝小公子哥儿一摇头道：“今儿个我非要他赔不是不可，你别怕，他几个以后要是再敢找你，有我给你做主……听见了么？向人赔不是。”

浓眉汉子气炸了肺，恨得差点没把牙咬断，却只有向人家微欠身形，乖乖地赔了个不是。

俊汉子却说了声：“阁下，我诚惶诚恐，也很不好意思……”

转望西贝小公子哥儿，道：“二格格，您让人敬佩。”

西贝小公子哥几道：“别客气，我不是个护短的人……”

俊汉子道：“所以说二格格让人敬佩。”

西贝小公子哥儿深深一眼，道：“你这个人很……你姓什么叫什么？”

俊汉子道：“有劳垂问，回您，我姓李，行七，朋友们都叫我李七郎。”

大公子哥儿微微皱眉道：“李七郎这名字有点……”

西贝小公子哥儿又问道：“干什么的呀？”

李七郎窘迫一笑道：“您别见笑，走江湖，混饭吃……”

西贝小公子哥儿道：“别客气，是京里的人么？”

李七郎道：“我祖籍是北京。”

西贝小公子哥儿微一点头：“那好，没事儿找我玩儿去。”

她可是随口说说，天知道，一个市井小民，想往内城里找她去，上辈子没烧过香，这辈子别想。

听起来挺热络，内城里的人都喜欢这调调儿，她可就没替人家想，人家是否能进那内城九门。

偏偏李七郎他这么说：“谢谢您，改天我一定登门拜望。”

二格格她很满意，含笑点头，又说了几句之后，偕同她那位哥哥，带着浓眉汉子几个走了。

临走，浓眉汉子恶狠狠地瞪了李七郎一眼。

李七郎可恶，冲着他咧嘴一笑，那口牙好白。

人家走了，按说李七郎他也该走了，可是他没走，不但没走，反而迈起潇洒步，直往戏台边那个窄门走去。

窄门儿开着没人拦他，可是再往后去，在进后台那肩门前，他被挡了驾，拦他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这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戏台上的龙套，他两个诧异地望了望李七郎，瘦高汉子首先开了口：“您这位……找谁？”

李七郎停了步，含笑说道：“我想见见金老板，行么？”

瘦高汉子道：“您要见哪位金老板？”

可不是么？金少楼兄妹俩，他要见哪一个？

李七郎道：“随便哪一位都行，当然，最好是一下见两位。”

瘦高汉子把他当成了迷角儿，捧角儿的，当即说道：“对不起，两位金老板忙，都在卸装，待会儿有人请吃饭，车在后门口等了老半天了。”

李七郎摇头说道：“二位不知道，假如今夜再错过，我不但没钱付吃住，就是连回去的盘缠也没有了，无论如何……”

矮胖汉子突然“哦”了一声，眯着眼道：“我明白了，你朋友是想找金老板要两个花花的……”

他把李七郎当成了吃伸手饭的地头蛇，混混儿。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你看我像么？”

矮胖汉子微愕说道：“那你朋友是……”

李七郎道：“金老板欠我的，我是来要债的。”

矮胖汉子一怔：道：“金老板欠你的？”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不错，金老板欠我的。”

那瘦高汉子插嘴问道：“哪位金老板欠你的？”

李七郎道：“两位金老板都欠我的。”

瘦高汉子微一摇头，似笑非笑地道：“朋友，据我所知，两位金老板每月拿的包银半年吃用不完，用不着向人伸手借债……”

本来嘛，两位金老板是什么角儿。红透了半边天，要什么没有，何至于向人伸手借债？

别说瘦高汉子不信，还怀疑他是来讹诈的，就是换了任何人，也都会把这位李七郎当作无赖。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二位不信，难怪，二位金老板是红透半边天的名角，只差不是内廷供奉了，只要一张嘴，要什么没有，wrshǚ.сōm金银珠玉，自有人车载斗量，不过……”

微微一笑，接道：“人都有个急的时候，是不是？”

瘦高汉子道：“你是说从前？”

“不。”李七郎摇头说道：“我是说现在，说得近一点儿，就在今儿晚上。”

矮胖汉子叫道：“二位金老板今儿晚上向你借过……”

李七郎道：“不错，一点儿不错。”

矮胖汉子目光一凝，道：“多少？”

李七郎眉锋微皱，摇头说道：“这很难说，真要说起来，按二位金老板的身价算，哎，嗯，这个数目很难说，那能吓然人。……”

矮胖汉子冷然一笑，道：“朋友，大伙儿都是混饭吃的，不容易，人有个急难窘困，跟谁借几个花花，那是常事，可是要狮子大开口，手掌大过天，那可就要招子放亮点儿……”

李七郎没在意，笑笑说道：“朋友说完了么？”

矮胖汉子道：“说完了……”

旁边瘦高汉子插口道：“我还有一句，说大，这儿是京畿，说小，这儿是天桥，论公有王法，论私有交情。二位金老板既然能在这儿一唱好几个月，可不能算等闲。……”

李七郎道：“我知道，二位金老板在内城有人，在天桥有朋友，能在这卧虎藏龙的北京城唱几个月天天满座，那是不含糊，可是欠下的债不能抬出这个来不还。”

瘦高汉子似乎忍不住了，眼一瞪，道：“朋友……”

李七郎一抬手，道：“朋友，你别发火，慢动气，我找的是二位金老板，只要他二位点头认下这笔债，那就跟任何人无关。”

瘦高汉子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两个不信！”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二位在台上是龙套，下了台就成了把门将军秦琼、尉迟恭了，难道说两位金老板把二位派在这儿打算赖债不成！”

瘦高汉子冷笑说道：“朋友会说话，北京城里的龙虎，我两个也见过几次，话是我说的，朋友要想进这扇门，先得我两个点头……”

李七郎道：“怎么，二位是打算拦我？”

瘦高汉子道：“你朋友是个明白人！”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没想到两位红透半边天的名角，会来这一手儿，诚如二位所说，论大，这儿是京畿，论小，这儿是天桥，我看看二位谁敢碰我一指头。”

话落，一撩长袍，迈步就要往里走。

瘦高汉子冷笑说道：“你试试，我不信你能烫了谁的手。”

腰微挫，当胸一拳捣了过来。

李七郎微一摇头，笑道：“这不像台上的架式，没想到阁下还有不含糊的真工夫。”

他没躲，挺胸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瘦高汉子一拳捣个结实，李七郎没动，身子也没晃一晃，便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打人的是瘦高汉子，“哎哟”一声，脸色变白，然后龇牙咧嘴，抱着拳头矮了半截的也是那个瘦高汉子。

李七郎笑了：“怎么样，朋友，是烫了手。还是扎了手？”

一旁矮胖汉子摆住了，没动，也没说话。

瘦高汉子趁李七郎说话分神，忍痛大喝：“你再试试。”

一蹲身，一个扫堂腿猛扫李七即下盘。

李七郎笑道：“你也试试，刚烫了手，留神再烫腿。”

他刚说完话，瘦高汉子一腿扫上了他的腿，他稳得像根铁桩，依然晃也没有晃一下。

瘦高汉子大有一腿扫在铁桩上之感，“哎唷”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条没入家硬的腿直叫。

那矮胖汉子醒了过来，大声惊喝：“好小子，你敢打人，我……你有种就在这儿等着，谁溜谁是他娘的杂种。”

天知道谁是，话完他转身就要往里跑。

适时，一名魁伟大汉从里面跑了出来。扣子没扣，胸膛既宽又厚，露着一片黑黝黝的胸毛，看样子他是刚下了装，出门便喝说道：“老九，什么事儿直嚷嚷？”

矮胖汉子胆气倏壮，回身一指，说：“郝老板，您出来得正好，这小子跑到这儿来打人，您瞧，老八让他给放倒了。”

姓郝的魁伟人汉脸色微变，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李七郎含笑截口道：“焦将军，请先容我说句话。”

敢惜这姓郝的魁伟大汉，就是刚才台上那位焦赞。

姓郝的大汉道：“朋友请说。”

李七郎一指地上瘦高汉子，道：“贵班子的这位朋友打了我一拳，扫了我一腿，我站在这儿连动都没动，不能说我跑到贵班子里来打人。”

姓郝的大汉想必是位明眼人，他看出来了，两道浓眉微微一耸，当即抱拳当胸，道：

“朋友，他不济，怨不得别人，我郝某人代他向你赔个罪……”

李七郎举手答了一礼，道：“郝老板这么说，我就挂不住了。”

姓郝的大汉道：“我姓郝，叫郝殿臣，请教……”

李七郎道：“郝老板的花脸，梨园行里称最，我仰慕已久，请教二字不敢当。我姓李，行七，朋友们都叫我李七郎。”

郝殿臣道：“原来是李七郎，七爷在哪儿得意？”

李七郎道：“跑江湖混碗饭吃，郝老板别见笑。”

郝殿臣道：“那什么话，江湖上个个英雄豪杰，我生平仰慕的就是江湖朋友，结交的也都是江湖朋友，真要论起来，大伙儿都是一家人，七爷请示下来意。”

李七郎还没说话，矮胖汉子嘴快，他已接着把李七郎的来意跟经过说了一遍，只字不漏。

听毕，郝殿臣一脸诧异色，目光一凝，道：“七爷刚才说得好，人都有个窘急的时候，你既然这么说了，郝殿臣不敢不信，您请跟我来，我带您见他两位去。”一抱拳，转身大步行了进去。

矮胖汉子一怔，刚要叫。

李七郎已然跨步到了他身边，笑道：“九爷你放心，人家做事有分寸，只要金老板不认这笔帐，贵班子轻饶不了我的，明白吧。”

擦过矮胖汉子身边行了进去。

矮胖汉子明白了，一点头，道：“白活了，还是人家郝老板行，表面豪迈，心里计较，往后得学着点儿，老八，走，进去插一手去。”

他转身要走，猛然想起地上老八脚下不便，忙又转过来把老八搀了起来，扶着他一拐一拐地跟了进去。

郝殿臣前面带路，走过一段既黑又窄的走道，就来到了后台，后台灯光通明，亮如白昼。

仔细算算，来来往往在这儿忙的总有好几十个。

李七郎看得清楚，“孟良”坐在一边正跟“杨六郎”聊天。

“穆瓜”坐在戏箱上正在那儿啃西瓜。

谁叫他是“丑”，他就能坐在戏箱上。

“杨宗保”跟“穆桂英”兄妹俩，正并肩坐在那儿，一边对镜卸装，一边聊着，名角没大架子，人家自己动手，不要侍候。

李七郎进后台刚好听得“穆桂英”高声说了这么几句：“……我瞧就恶心，那双贼眼，下回他再坐那么近，我就拿弹丸打瞎他的眼，可恶透了……”

有人瞧见郝殿臣带着个人品轩昂，气宇不凡，人似临风玉树般俊美陌生客进来了，谈笑立即停住，先后望了过来，热闹的后台顿时为之一静。

杨宗保、穆桂英镜子里瞧见了人，各自一怔，也转过了身，杨宗保两眼微睁，穆桂英一双美目睁得更大。

怪不得这两位让人着迷，让人疯狂。

金少楼，廿多年纪，身材颀长，结实而英挺、剑眉星目，高高的鼻梁，方方的嘴，人不白，但很英俊。

金玉环，约摸双十年华，个子不高不矮，娇躯婀哪刚健，大眼睛，高鼻梁，很像乃兄，人美，更难得有一种梨园子弟，江湖女儿的豪爽明朗与英气。

他兄妹四目聚集一点，李七郎身上、脸上。

李七郎含笑点头，郝殿臣大步到了金少楼兄妹面前，背着人一递眼色，高声发话说道：

“三弟，四妹，债主上门了，这位说你两个欠了他一笔债，而且数目不小，你两个怎么说？”

一听这话，坐着的，站着的，全走了过来。

金少楼霍地站起，眼望着李七郎道：“大哥，他是……”

郝殿臣道：“这位姓李，李七爷，是江湖上的朋友。”

金少楼向着李七郎发了话：“李七爷说，我欠了您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假如金老板愿意，我想跟贤兄妹私下谈谈。”

金少楼道：“不必，班子里没有外人，李七爷有话……”

李七郎摇头说道：“事非小可话惊人，假如金老板不放心，尽可以找几位陪着……”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那好，我就跟李七爷谈谈，大哥，招呼大伙儿一声，请外边待待去。”

郝殿臣一挥手，大伙儿全退了出去，只有郝殿里，跟那位与他一般大个子的“孟良”没走。

金少楼一抬手，道：“李七爷请坐。”

李七郎道：“谢谢金老板，不客气，我说完了话就走。”

金少楼道：“那么请说，我什么时候欠了……”

李七郎道：“不是金老板一人，还有令妹。”

金玉环跨步上前，檀口一张，就要说话。

金少楼抬手一拦，道：“妹妹，先请李七爷说。”

李七郎笑了笑：“我当然要说，我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四位，外面更多，今儿晚上我就别想出这戏园子……”

郝殿臣睑一红，扬眉说道：“七爷是位明白人。”

李七郎微微一笑，目注金玉环道：“金老板，我刚才好像听你说，要把谁的眼珠子打出来。”

金玉环柳眉一扬，道：“是的，只是那不关你李七爷的事。”

李七郎道：“诚然，可是我知道金老板指的是那位多情的贝勒爷纳容，对么？”

此言一出，眼前四人脸都变了色，尤其金玉环，她既惊又怒，那双美极的大眼睛圆睁，道：“是又怎么样？”

那位孟良突然说道：“敢请您李七郎是内城里的，我们几个有眼无珠，失敬了。”

金少楼剑眉双桃，道：“的确，我没想到李七郎是位……”

季七郎淡笑截口，道：“我要是内城里的人，贤兄妹如今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

金少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请耐着性子，容我从头说，行么？”

金少楼忍了忍，道：“您请说。”

李七郎道：“贝勒爷纳容，跟他那位妹妹二格格纳兰，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包了前三排的座儿，这个二位想必知道。”

金少楼道：“我只知道是看戏的，可不认识什么贝勒，格格。”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他二位对贤兄妹热捧，二位想必也知道。”

金玉环道：“知道又怎么样？”

李七郎目光轻扫，笑道：“不怎么样，金老板好大的火儿。”

金玉环娇靥一红，扬了眉道：“我就是这脾气，心直口快，从个会拐弯儿。”

李七郎像没听见，接着说道：“今儿晚上他两位坐在头排左边儿，二位看见了么？”

金少楼道：“没看见。”

李七郎道：“也许他两位的个子小了点儿。……”

顿了顿，接道：“在他二位身后，大约五六排的地方，还站着几个中年汉子，个个腰里藏着兵力，那是万亲王纳相府里的护卫，人人允称江湖好手，贤兄妹看见了么？”

金少楼道：“也没看见。……”

郝殿臣突然插嘴道：“七爷的来意是要债，怎么……”

李七郎道：“郝老板别急，水有源，树有根，让我从根源说起，我那笔债就在后头……”

郝殿臣只好闭上了嘴。

李七郎接着说道：“贝勒纳容兄妹，是来看二位的，捧二位的，而那些万亲王府的护卫爷们，却根本不是来看戏的，贤兄妹可知道他们的来意？”

金少楼冷冷说道：“不知道。”

李七郎道：“他们可也不是来护卫纳容兄妹的。”

金玉环忍不住问道：“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柄柳叶飞刀，他两指捏柄一扬，含笑问道：“四位想必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四人脸色微变，金少楼道：“你这是……”

李七郎道：“这是柳叶飞刀，淬过毒的柳叶飞刀，见血封喉，歹毒无比，现在请哪位看看，这刀柄上镌刻的还有字。”

他把刀往郝殿臣面前一送。

郝殿臣脱口轻呼：“万亲王府……”

“不错。”李七郎道：“这刀是万亲王府的，是我刚才从一名护卫爷的袖底摸来的。”

郝殿臣神情一动，道：“七爷，讲直截了当的说。”

李七郎一点头，道：“行，当刚才台上杨宗保跟穆桂英对阵交锋的时候，两名万亲王府的护卫抬起了手，他二位一非搔痒，二非擦汗，四位之中哪位知道他两个要干什么？”

那位孟良脸色一变，道：“难道说他们是要向台上下手……”

李七郎道：“是向台上下手没错，但绝不会是对龙套。”

郝殿臣跟金少楼兄妹脸上变了色，金玉环惊怒叫道：“好啊，我还没有拿弹弓……”

李七郎道：“金老板，事不关纳容兄妹，他两个毫不知情。”

金玉环要说话，郝殿臣抬手拦住了她，道：“七爷，我明白了，是您拦了他们。”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刚才说，假如我是内城里的人的话，二位金老板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

金玉环掩口惊叫：“是你救了我……”

郝殿臣又一抬手，道：“七爷，这就是他二位欠您的债？”

李七郎道：“郝老板，你说这算不算欠我的债？”

郝殿臣一点头，道：“算，而且的确数目不小……”

李七郎道：“本来嘛，一条寻常的人命已价值不低，更何况他二位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身价之高，该高出寻常人千百倍。”金少楼要说话。

郝殿臣拿眼色止住了他，摆手道：“七爷，您请坐，咱们好好儿聊聊。”

顺手拉过了几把椅子。

李七郎含笑点头，道：“谢谢，债既然有着落了，我就不急着走了，至少可免却一顶好揍，可以放心坐坐了。”拍了拍椅了，坐了下去，郝殿臣脸一红，道：“七爷，刚才我不知情，您海涵。”

他跟“孟良”也坐了下去，也示意金少楼兄妹坐下。

都坐定，郝殿臣他又开口，道：“七爷，我也天生一副不拐弯儿的直肠子，有一句说一句，请您别介意，也请您多包涵……”

“好说。”李七郎道：“郝老板有话请只管说。”

郝殿臣道：“我要弄清楚，这是谁的主意，又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郝老板，前者不难明白，除了万亲王纳桐跟他的福晋之外，谁能指使他府里的护卫？至于后者……”

顿了顿，接道：“我直说一句，诸位别见怪，只因为两位金老饭是百姓，更是戏子，跟走江湖卖艺的儿女没什么两样，不但是门不当，户不对，而且简直有辰皇亲贵族……”

金玉环一拍桌子道：“他们又多尊贵？唱戏也好，走江湖卖艺也好，一不偷，二不抢，并不见得比谁下贱……”李七郎微笑不语。

郝殿臣道：“四妹，忍忍，听七爷说，行么？”

金玉环目光深注，赧然强笑，道：“七爷，您别见怪，我不是对您。……”

“好说。”李七郎道：“我也是个走江湖，混饭吃的，在他们眼里，跟贩夫走卒一样，甚至还不如贩夫走卒。”

郝殿臣道：“七爷，真要这样的话，他们该管管他们的子女。”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郝老板，他们之中有几个是这么明白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子女是金枝玉叶，高高在上，宠上了天，咱们都看得见，不说皇亲贵族，且看八旗子弟，架鹰驱犬，跑马玩鸟，有几个是务正业的，他们真要明白，就不会这样了。”

那位孟良点头说道：“七爷说得不错，这是实情，也都是咱们瞧得见的，人都有这么个私心，瘌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更何况他们金枝玉叶，天生的富贵命。”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将相本无种，天生的命没有富贵低贱之分，那完全要看自己，看环境，他们那比人高的身份怎么来的，我以为在座的诸位都清楚。”

郝殿臣一点头，道：“是的，七爷，那叫强抢霸夺，只是，像万亲王这样未免太过了些，其实只须派个人告诉我们一声……”

李七郎道：“那样不能死了他子女的心。”郝殿臣一怔，住口不言。

金玉环娇靥煞白，圆睁着美目，道：“好哇，这还成什么世界，我可不怕，我跟他们拼……”

郝殿臣叱道：“四妹，你能不能静静。”

金玉环颤声说道：“大哥，平日咱们忍受的还不够多么，他们欺人太甚，简直把咱们看得连鸡犬都不如，我忍无可忍……”

郝殿臣浓眉一耸，道：“四妹。”

金玉环闭上了檀口，低下了头，她娇躯抖得厉害。

郝殿臣转望李七郎，强笑说道：“七爷，我不多说了，我三弟、四妹的命是您救的，您要多少，请只管开口，就是要我这个班子，我也照样毫不犹豫双手奉送……”

李七郎道：“四位间的一个义字令人感动，你郝老板的这份豪情我佩服，只是郝老板这么做，未免太轻率了吧。”

郝殿臣道：“七爷是指……”

李七郎道：“随便来个人，手里只拿把万亲王府护卫们用的飞刀，跑进班子来这么一套说辞，你就把班子给他么？”

郝殿臣呆了一呆，道：“那……七爷……”

李七郎微一摇头，道：“郝老板，你说得好，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算得上是一家人，我一文不取一文不要，只请二位金老板答应我一件事……”

郝殿臣叫道：“您一文不取，一文不要？”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板，真要那样的话，我这七尺躯就要矮上半截了。”

郝殿臣道：“那……您要他两个答应什么？”

李七郎道：“休逞匹夫之勇，俗话说得好，胳膊永远比不过大腿，凭这几个人跟官家拼斗，那是大不智，也太不值得，我要诸位收拾收拾，趁夜离开北京……”

郝殿臣道：“趁夜离开北京？”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板，迟恐有变，纳容兄妹情痴得可怜，既然这样，他们在没得手之前就绝不会罢休。”

金玉环猛抬蝽首，道：“我不走。”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我也不……”

郝殿臣沉声喝道：“三弟。”

金少楼倏地往口不言，那张脸白得怕人。

李七郎摇头说道：“贤兄妹江湖奇英，艺海葩，别让人扼腕，也别让亲者痛，仇者快……”

金玉环颤声说道：“七爷，您答我一可，您为什么要伸手？”

李七郎道：“金老板，论大、论小、论公、论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金玉环道：“七爷，您这大小公私……”

郝殿臣突然说道：“四妹，别问了，我懂，只须稍微想一想，你也会懂。”

金玉环是位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姑娘，她一点即透，美目一凝，尽射敬佩神色，道：

“七爷，我懂了。”

李七郎道：“那么贤兄妹走不走？”

郝殿臣抢着点头道：“走，七爷，我几个说走就走。”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我告辞，诸位可以收拾……”

金玉环一抬玉手，道：“七爷您再坐会儿……”

李七郎道：“不了，金老板，我多坐一会儿，就会耽误……”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不会耽误什么，七爷，我还想请教您几句话。”

李七郎道：“什么话，金老板请问吧。”

金玉环睁着美目，凝视着李七郎那张脸，两排长长的睫毛连抖也不抖一下，人会让她看得不安。“七爷，您总该有个名字？”

李七郎倏然笑道：“原来金老板是问这个，有，怎么没有，只是，金老板，我小的时候，长辈的叫我小七儿，儿伴们也叫我小七儿，长大之后，有的人叫我七郎，有的人叫我七哥，还有干脆叫我李七，于是这李七郎三个字就成了我的名儿……”

金玉环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七爷是吝于赐告……”

“不，金老板。”李七郎道：“先父母没有告诉我，这，金老板明白么？”

金玉环微微一怔，旋即歉然强笑道：“七爷，您别介意，我不知道。”

李七郎摇头说道：“没什么，父母过世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是难过，如今我懂了，可是……”勉强一笑，接道：“我连他两位的面貌都不记得了。”

金玉环垂下了目光，犹豫着道：“一样，匕爷，我跟哥哥也是孤儿，唯一比您幸运的是我两个还记得爹娘的样子……”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跑江湖的都有一页伤心血泪史，要不然他就不会出来跑江湖，没亲人没家，到头来还不知道落个什么结果。”

这句话引起了同感，引起了共鸣，几个人都低下了头，没一个说话，刹时这后台沉静得令人窒息。

沉静中，李七郎突然长长吸了一口气，道：“诸位忙吧，我该……”

金玉环连忙抬头，一双清澈、深邃的眸子直逼李七郎道：“七爷，我还有句话……”

李七郎吸着气，微笑说道：“金老板，请随便问。”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道：“您……会武？”

李七郎摇头微笑道：“不敢说会，懂得一点，像我萍飘四海，浪迹天涯，在这茫茫大海，险恶江湖之中混饭吃，不懂几手防身技怎么行？这就跟各位一样，既然吃了这碗饭，长靠，短打，翻跟头，总要会几套……”

金玉环道：“您客气。”

李七郎道：“不，金老板，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郝殿臣口齿启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金玉环却道：“拦得住万亲王府那些允称江湖好手的护卫，您能说只懂几手儿防身择？

七爷，您不必……”

李七郎摇头说道：“金老板，拦他们，我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金玉环讶然说道：“您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李七郎笑了笑道：“所有来看戏的，都是金少楼、金玉环迷，尤其纳容兄妹，再说在座的还有那位大贝勒泰齐跟另一位美郡主，就凭这些，我拦他们，他们丝毫不敢声张，而后，纳容兄妹看见了他们，把他们带走了，他们也没能奈何我。”

孟良失笑说道：“七爷厉害。”

金少楼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道：“只怕差点没气死他们。”

李七郎微笑说道：“金老板说着了，他们恨得牙痒痒地，却只有干瞪眼。”

金玉环没笑，一指李七郎手里的柳叶飞刀，道：“从他们袖底摸出一把刀来，这也是智么？”

李七郎笑道：“金老板这是损我，这一手要能算是武，天桥一带会武的人可就多了，那些专向人伸手摸口袋的全成了江湖高手了。”

金玉环娇靥一红，笑了，笑得好甜，好美：“七爷真会说笑话……”

李七郎站了起来，道：“诸位，咱们都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走，我走我的，诸位请收拾诸位的，别送，这不是客气的时候。”这回他是说走就走，话落转身就往外走。

背后，金玉环又一声轻唤：“七爷。”

李七郎回身笑道：“金老板还要问什么？”

金玉环娇羞地笑了笑道：“不问什么了，太罗嗦了让人讨厌，我要说的是，我们走了，您怎么办？您是一个人，不比……”

李七郎道：“谢谢金老板，正因为我是一个人，只要有个缝儿我就能钻进去，往哪儿去都方便，别的不行，这两条腿还不比别人慢。”

金少楼、郝殿臣跟那位“孟良”都笑了。

金玉环仍没笑，她凝视着李七郎道：“万一因为我们连累了七爷您，我这辈子的疚……”

李七郎神情微震，笑道：“金老板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一点疚的。”

金玉环道：“那……七爷，您保重，干万……”

李七郎避开了她那双目光，含笑说道：“谢谢金老板，诸位也请保重。”

“七爷。”金玉环似乎唯恐他走，紧跟着又是一句：“什么时候再见着您？”

李七郎道：“江湖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好在咱们这辈子注定要在江湖上行走，闯东荡西，只要有缘，总会再碰面的。”

金玉环口齿启动一下，欲言又止。

李七郎趁势一抱拳，道：“诸位，告辞了。”转身行了出去。

背后又响起了金玉环的话声：“七爷走好，我……们不送了。”

李七郎答应了一声，人已出了后台，外面那些人都看着他，李七郎独向老八、老九送过微微一笑：后台，金玉环呆呆地站在那儿。

郝殿臣轻轻地拍了她一下，道：“四妹，怎么了？想什么？”

金玉环娇靥有点酡红，“嗯”了一声道：“没什么，这个人……怪神秘的……”头微低，转身走向桌子前。

郝殿臣淡然一笑道：“这位七爷何止神秘，他根本就是位江湖好手，不信问问老八、老九，人家没动手，老九就吃足了苦头。”

金玉环轻“哦”了一声，娇靥上微有疑容，道：“我本就看出了几分……”

郝殿臣目光一凝，道：“四妹，他人是比那个贝勒强过千百倍，可是你要明白……”

金玉环头一低，道：“大哥，别说了，我明白。”

郝殿臣倏然住口不言，旋即向外招手喝道：“大伙儿进来，都进来。”

一个更次不到，一行人有车有马，悄悄地离开了戏园子后台，趁着夜色远去，远去……

一角暗隅里，闪出个人，是李七郎，他眼望车马逝去处，摇头而笑，笑得有点异样，道：“我这是何苦……”旋即转身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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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河　边　人　家

西直门外，长河边上，有这么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一圈竹篱，三几间瓦房，一点也不像北方的四合院子，倒有点像江南典型的农家。

今夜有月，是一弯上弦钩月，一弯金钩，悬挂在碧空，便是加上那点点数不清的繁星，光线也黯淡得很。

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这户人家门前垂着一株大柳树，柳条儿拂水，夜风过处，增添不少宁静的美。

那圈竹篱，就在这株柳树后，一圈儿，密密的，两扇柴扉，门头、门里，都贴着春联。

经过多少日子的风吹，雨打，太阳晒，春联色褪了，纸也破了，字迹也模糊了，不过依稀可辨，那写得是：

五律调元铭镌柏叶，

璇园启淑信报梅花。

抬头往上看，门头上那一条只剩了一角红纸。夜深人静，四野无声，声在树间。

这户人家静悄悄的，竹篱内透出一线灯光，只瞧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想必人家睡了。

就在这时候，这户人家门前背着手踱来个人，人似临风玉树，洒脱、飘逸、倜傥不群，是那位李七郎。

李七郎在门口一丈外停步，抬眼端详了一阵，微笑点头，说了这么一句：“是这儿了，好地方，闹中取静，他老人家真会享受。”迈步到了门前，抬手轻叩柴扉。

剥啄声方起，竹篱内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甜美话声：“您等等，我就来。”

随即，门声响动，有人出了屋，步履轻捷，飞一般地到了柴扉后，脆生生的甜美话声近在眼前，是埋怨：“今儿个怎么那么晚哪，您准是又喝酒去了。”

两扇柴扉豁然而开：“哟，不是……”

开门的，是位身穿褂裤的大姑娘，体态刚健婀娜，亭亭玉立，那身淡青色的单薄褂裤，不宽不窄恰好合身。

一排刘海下，是双长长的眉跟一对水汪汪的凤目，那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就垂在酥胸前。

她美，美得跟戏园子里那位看戏的大姑娘与金玉环又自不同。

那位看戏的大姑娘清丽而雍容。金玉环美艳而豪放。

眼前这位各兼大姑娘跟金玉环的一半儿，她美，但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威。

如今，一句话没说完，她睁圆了凤目，半张着檀口，呆了一呆，然后望着门外这位年轻人讶然道：“你是……你找谁？”

李七郎也有着一刹那的错愕，旋即他微笑说道：“请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姓褚的老人家？”

大姑娘未置是否，又问道：“你贵姓，找姓褚的有什么事？”

李七郎含笑说道：“姑娘，我姓李，远道来的，特来拜访褚老人家。”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这儿是姓褚没错，可是他老人家不在家。”

李七郎“噢”了一声道：“那真不凑巧，姑娘是褚老人家的……”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是我爹。”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老人家的令嫒，褚姑娘当面，我失敬。”他抱了抱拳。

大姑娘忙浅答一礼，道：“不敢当，别客气，你找我爹有什么事么，请留句话……”

李七郎道：“留话不方便，我看我还是等褚老人家回来吧，姑娘，能让我进去坐坐么？”

大姑娘脸一红，忙道：“我爹不在家……”

李七郎道：“就因为褚老人家不在家，我才要等他老人家回来。”

大姑娘道：“那……你有什么急事儿么？”

李七郎摇头道：“我不急……”

大姑娘道：“那你住哪儿，请告诉我一声，等我爹回来后，我告诉他，让他老人家到你住的地方找你去。”

李七郎道：“姑娘，我刚进城，还没找地方住，这也是我头一回到京里来，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找不到……”

大姑娘拍手往南一指，道：“从这儿往南去不远，那儿有家客栈……”

李七郎道：“我这个人生平就怕住客栈，跳蚤、臭虫满炕都是，被褥也是这个盖，那个盖的，太不干净……”

大姑娘微微扬了眉梢儿，道：“那……你要是非等我爹回来不可的话，就请你在外边等等吧，他老人家该快回来了。“说完了话，往后微退一步，就要关门。

李七郎抬手一挡，忙道：“姑娘，慢点儿，慢点儿，我这个人天生胆小，大黑夜里，这儿又没有行人，我可真有点怕……”

大姑娘眉梢儿又扬高了三分，李七郎飞快说道：“再说，夜深露重，我衣衫单薄，站在外边岂不要冻坏了我，姑娘何忍？请行行好，让我……”

大姑娘花容变了色，冷然说道：“你这个人怎么……看你样子挺不凡的，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我爹不在家，我一个姑娘家能让你进来坐么？”

李七郎忙道：“我知道，只是姑娘……”

大姑娘道：“你说你姓什么？”

李七郎道：“姑娘怎么这么健忘？李，十八子李。”

大姑娘道：“哪儿来的？”

李七郎道：“远道。”

大姑娘道：“总该有个地名儿，你来的那个地方没名儿么？”

李七郎道：“自然有，不但地方大，而且名儿还挺响亮，中州汴梁，也就是河南开封府，姑娘听说过么？”

大姑娘道：“听说过，你是个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姑娘问这个呀？哈，我干的事儿多了，打柴、做饭、洗衣服、读书、写文章………我都说不过来。”

大姑娘凤目一瞪，“谁问你这个了，我不是问你……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李七郎肩头一耸，摊手说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真要说起来，我该是个吃闲饭的……”

大姑娘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无赖，糟蹋你这一表……告诉你，上门找事儿你要看清楚人家。”

李七郎一怔忙道：“哎，哎，姑娘，你怎么骂人……”

大姑娘道：“这算便宜，你走不走？你要再不走我还要打人哪。”

李七郎“哎哟”一声，往后便退，瞪着眼道：“姑娘，你，你怎么能打人？这不是褚家么……”

大姑娘道：“是褚家，褚家的人不好欺负，要不是我爹……今儿个我就非打烂你的嘴，打断你的腿不可，滚！”砰然一声，关上了两扇柴扉。

李七郎怔在那儿，一直听见屋门响，他才倏然一笑，摇头说道：“厉害不减当年，多少年没见这副凶模样儿了……”

“多少年，十五年了，一晃可不十五年了么，十五年不见，不想她竟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真是黄毛丫头……”

轻笑一声，改口说道：“天，这要让她听见了，那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今后在北京的这段日子，就别想她再理我了……”—点头，接道：“好吧，我等，就在这外边儿等好了。”

转身走了开去，就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听见了窗户响，他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过不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背着手就在那块大石头前踱了起来，转眼间，远处传来了步履声，轻捷稳健异常。

再看时，夜色中数十丈外走来了一个人，不，一条人影，瘦瘦的身材，穿一件大褂。

近了，转眼间来人走近了，藉着昏暗月色看，那是位瘦削的清癯老者，看上去有五十多岁，长眉凤目，鼻正口方，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不怒而威，眼神犀利逼人。

他看见了李七郎的背影，先是一怔，继而脱口唤道：“可是玉琪？”

李七郎转身一揖至地，道：“玉琪见过三叔，您安好。”

瘦削清癯老者神情一喜，闪身掠了过来，好快，近前一把抄起李七郎双手，凤目暴睁，须发皆动，道：“玉琪，果然是你，想死三叔了，站直了，头抬起来，让三叔瞧瞧……”

李七郎俊面微红，抬起了头，笑道：“三叔，您这是……”

瘦削清癯老者目光一凝，立即“啧啧”有声地道：“好俊的人品，打着灯笼挨个儿挑也挑不出来，就凭这，怕不一路轰动到北京城，告诉三叔，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跟了来？”

李七郎红着脸窘笑说道：“您老风趣不减当年，只是不该见面就臊人……”

瘦削清癯老者手一抖，轻喝说道：“说，咱爷儿俩多少年没见了？”

李七郎道：“跟您，怕也有个五六年了。”

瘦削清癯老者手—松道：“好记性，可不是有五六年了，瞧，三叔头发白了，老—辈的都老了，你们这晚一辈的，焉得不个个长大成人？你爹安好？”

李七郎敛去笑容，一欠身道：“谢谢您，他老人家安好。”

瘦削清癯老者感慨地道：“老哥儿们也有多年没见了，只怕他比我老得更多……”目光一凝，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李七郎道：“接到您的信就动身，今儿晚上刚到。”

瘦削清癯老者道：“既然到了，为什么不到家里坐，却站在门口吃风？……”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我不敢，凤妹妹要揍我……”

瘦削清癯老者凤目一睁，道：“你惹了她了？”

李七郎道：“我认出了她，她没认出是我。”

瘦削清癯老者倏然一笑，轻叹说道：“也难怪，你们俩总有……”

李七郎道：“三叔，整整十五年。”

瘦削清癯老者一点头道：“可不是整整十五年了么？那时候她五岁你十岁，她哪有你记的事儿多，玉琪，好受么？”

“好受？”李七郎笑道：“她要打烂我的嘴，还要打断我的腿，跟小时候一样凶，我算是怕定了她啦。”

瘦削清癯老者失笑说道：“那怎么行，往后日子长着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她，走，家里去，三叔给你保驾。”拉起李七郎就往家门走。

走了两步，转回脸来一笑说道：“说真的，我这个爹有时候也得让她三分。”

李七郎笑了……，到了竹篱前，瘦削清癯老者举手敲了柴扉。

这回，大姑娘在屋里问了一声：“谁呀？”

瘦削清癯老者立即应道：“爹回来了，快开门。”

屋门一响，大姑娘人已到了柴扉后，小嘴儿唠叨着：“一出去就这么晚才回来，像今儿个，您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就知道把人家一个人放在家里……”两扇柴扉开了，大姑娘又怔住了。

瘦削清癯老者微微一笑道：“丫头，今儿个谁惹了你呀，冲着爹发火儿，瞧瞧，谁来了，留神把人家吓跑了，认识了么？是你琪哥。”

大姑娘凤目一睁，叫道：“他，他是玉琪……”

李七郎一揖到地，道：“玉琪见过凤妹妹，多年不见了，凤妹妹好。”

大姑娘惊喜欲绝，门里伸手，就要来拉，突然，她一摔手跺了绣花鞋，红着脸，叱道：

“你……玉琪，你可恶。”扭身拧腰，飞一般地扑进了屋里。

瘦削清癯老者哈哈笑道：“得，拉脸了，这叫做火上浇袖，玉琪，你惹的祸大了，快跟我进去赔罪去吧，要不你就没饭吃了。”拉着李玉琪行了进去。

瘦削清癯老者前头走，一条腿刚跨进门槛，屋里响起了大姑娘薄怒的话声，是轻喝：

“站住，我不许他踩进我家门儿。”

瘦削清癯老者笑道：“丫头，你……”

大姑娘在屋里叫道：“别说我没打招呼，那个无赖敢进褚家的门儿，留神我拿弹弓打瞎他的眼，话是我说的，我……”

瘦削清癯老者没理会，拉着李七郎进了屋，忽地一声弓弦响，从左边屋里飞出一物，砰然—声打在门头上，它坠了地，既白又亮，在地上滚，是粒指头般大小钢丸。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叫道：“丫头，你怎么真……”

李七郎低低笑道：“三叔，您的亲传，凤妹妹这么不济事么？要是当了真，她就不会向门头上招呼了。”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失笑道：“玉琪，还是你行……”

“谁说的？”大姑娘在屋里叫道：“留神这一颗。”

弓弦再响，又一颗钢丸，直奔李七郎面门打到。瘦削清癯老者睑色一变，就要伸手，李七郎扯了他一下，抬手抚脸，“哎哟”—声，蹲了下去。

瘦削清癯老者一笑，喝道：“丫头，你……玉琪，玉琪，你……”

“玉琪。”一声尖叫，屋里手提着铁背弓扑出了大姑娘，她花容失色，近前丢弓蹲下了娇躯：“玉琪，我……”

李七郎猛可里站了起来，左手二指捏着那颗钢丸，咧嘴一笑，道：“凤妹妹，把我的眼睫毛打断了好几根。”

大姑娘一怔，这才恍悟上了恶当，娇躯一长，一下子窜了起来，娇靥通红，蛾眉倒竖，叫道：“玉琪，你可恨，你还敢……”

李七郎举手一揖，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凤妹妹千万恕罪。”

大姑娘香唇撇，想笑，但她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七郎忙道：“凤妹妹……”

大姑娘头也没回，嗔道：“别叫我，褚凤栖不认识轻薄……无赖。”

掀帘进了房。李七郎摇头苦笑。

瘦削清癯老者一摆手，道：“没规矩，简直越来越不像话，别理她，走，跟三叔到房里聊去。”他拉着李七郎进了左边一间房。

进了房，点上灯，灯光下看，这该是瘦削清癯老者的书房，窗明几净，点尘不染，摆设简单了些，但雅致。

到了桌前，瘦削清癯老者一抬手，道：“玉琪，坐，咱爷儿俩聊，我就不信她能……”

一顿喝道：“丫头，给沏壶茶来。”

隔房传来大姑娘的话声：“早沏好了，就在您跟前。”

瘦削清癯老者凝目一看，倏然失笑，可不是么，一壶茶就在桌子上，还直冒热气儿呢。

他一敛笑容，又喝道：“我瞧见了，过来给倒上。”

大姑娘在隔房道：“谁想喝谁自己倒。”

瘦削清癯老者道：“你爹要喝。”

“那……他是晚辈，不能让他给您倒么？”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摇了头，道：“好丫头。”伸手就去拿茶壶。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说得对，该我来。”

他后发先至，伸手拿起了茶壶。隔房又传过大姑娘的声音：“谁要敢再提我那个凤字……”

瘦削清癯老者笑道：“丫头，别没完没了，不依不饶的，隔着墙你能拿谁怎么样呀，你不是横么？过这边来呀。”隔房没有了声息。

李玉琪倒好了两杯茶，瘦削清癯老者探腰摸出了一根旱烟袋，香妃竹的杆儿，翡翠嘴儿，那锅儿黑黝黝的，既不是铜也不是铁，不知道是什么打造的。

他装上了一袋烟，火石一打点上了，吸了那么两口，鼻子里、嘴里冒着烟，开了口：

“玉琪，这趟路上走了多久？”

李玉琪道：“没多少日子，您不是在信上说不怎么急，所以我就一路闲荡着往北来了，连匹马都没买。”

瘦削清癯老者微一摇头，道：“还好你在路上没怎么耽搁……”

翘腿在鞋上磕了磕烟袋，接道：“这件事说不急，也不急，说急，它还真急……”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三叔，什么事儿？”

瘦削清癯老者道：“你知道你爹的脾气，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把兄弟几个各自东西，打当年散居各地之后，他每年总要各处跑一道，可就从没到我这个老三这儿来过，你明白为什么？”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他老人家是过于固执了些。”

“不，玉琪。”瘦削清癯老者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是帮你三叔说话，这不能怪你爹固执，要怪只能怪我这个老三没志气，有点软……”

李玉琪道：“三叔，您怎好这么说？”

“不是么？”瘦削清癯老者自嘲一笑道：“把兄弟几个打从换帖插香到现在，个个挺胸昂首阔步，唯独我这个老三看来是越来越没出息，最后终于沾上了一个官字，投身六扇门，吃粮拿俸办起了公事，不错，我在这块地方上挺抖，也很吃得开，可是背地里或者往外去，你猜人家会怎么说？一口唾沫落了地，哼，鹰犬、爪牙、鹰爪孙，难听的多着呢……”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我看看谁敢……”

“行，玉琪。”瘦削清癯老者一抬手，道：“别替三叔抱屈，也别替三叔不平，你不知道，三叔我宁可听人骂，也不愿瞧人冲着我躬身哈腰赔笑脸，递嘻哈儿，一句一个褚老，一句一个三爷，那听来刺耳，扎得我的心疼，倒不如谁把唾沫吐到我这张老脸上，抬手给我几下子。”

李玉琪道：“三叔，您别这么说，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总知道，您当年受过人家的，人家找到了您头上，您不能不报，更不能落个忘恩负义，那不是咱们这种人的为人。”

瘦削清癯老者一点头，道：“话是不错，多少年来我也只有拿这个来安慰自己，要不然我早就提刀抹脖子了，哪还有脸活下去么？弃宗忘祖，卖身投靠，这个罪名我担不起，我宁可死也不愿担这个臭名儿……”

李玉琪道：“三叔，我说过，咱们自己人知道。”

瘦削清癯老者道：“当然，要不然你爹他们早就找我拔香头了。”

李玉琪倏转话锋，道：“那……三叔，您把我叫到京里来……”

“玉琪。”瘦削清癯老者摇头说道：“那不能称之为叫，应该说是请、借、或者调将搬兵……”

李玉琪目光微凝，道：“调将搬兵？我不懂。”

瘦削清癯老者摇头叹道：“玉琪，听你三叔慢慢说，是这么回事儿……”

装上烟，点着火，吸了两口，接道：“三个月前，有人向查缉营密报了这么一个消息，说东北的胡子有迹象往京里来……”

李玉琪截口说道：“三叔，我没听说过胡子会越界作案。”

“是啊。”瘦削清癯老者道：“关外那帮胡子只在关外作案，烧杀劫掠，不可一世，就连大镖局的镖也不敢出那两关两口一步（山海、居庸、喜峰、古北），就别提他们有多猖獗，多霸道了，可是他们有一宗好处，从不往关里进一步，这就跟那河里的鱼绝不会到岸上来一样……”

李玉琪道：“那么这消息……”

瘦削清癯老者道：“消息是那人从酒肆里听来的，酒后茶余乱扯，根本没一点根据，不可靠，我原就不信，果然，一晃三个月了，别说胡子了，就连根胡子茬儿也没瞧见。”

李玉琪道：“那不是平安无事了么？”

“谁说的？”瘦削清癯老者道：“要平安无事，我就不会冒招惹你爹之险，把你老远地从开封调来了。”

李玉琪道：“这么说不平安无事？”

瘦削清癯老者道：“当然。”

李玉琪道：“是胡子悄悄地进来了？”

“不是。”瘦削清癯老者道：“有我褚三坐镇，就凭他们，要想悄悄地进来可还不容易，这档子事比胡子还让人头痛……”

李玉琪“哦”了一声道：“三叔，是……”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道：“飞贼。”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原来是飞贼……”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摇头说道：“玉琪，别门缝里瞧人，飞贼也有大小之分，要是那些小毛贼，你三叔也不会把你搬来了。”

李玉琪笑容微敛，道：“三叔，是大飞贼？”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道：“即使是大飞贼，就凭你三叔这块招牌，这身所学，也该没有应付不了的，实在说这班飞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好，总之，你三叔我栽了跟头，我栽了大跟头。”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三叔，这班？他们？”

褚三道：“是的，他们不只一个，应该说是来了一帮，一个晚上同时在好几个地方作案，你说那能是一个人么？”

李玉琪道：“那是一帮，三叔，您跟他们朝过面了？”

褚三摇头苦笑道：“要是跟他们朝过面，我这跟头就不算栽得太大了，这张老脸也不会抬不出去，今儿个东闹贼，明儿个西出事，我带着人忙了近半个月，忙得焦头烂额，却顾东顾不了西，仍然是满城风雨，我连根贼毛都没瞧见，你说，玉琪，这个人是不是丢大了？”

李玉琪眉锋微皱，道：“这么厉害？这是哪一路的……”

褚三道：“天知道，除非能问问他们自己。”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官家只怕很着急。”

“何只着急？”褚三道：“简直是震惊，一层一层往下交，最后到了九门提督衙门，提督爷限期破案，要不然连他都要倒霉。”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么说我倒真小看了这帮人，三叔，您把我调来……”

褚三摇头说道：“吃粮拿俸的有几个真扎实办事儿的，不错，他们也在江湖上混过，能出手抬腿，舞刀动杖，只是让他们拿几个小毛贼儿还能凑合，碰上稍微大一点儿的，连他们自己都保不住，哪还能拿贼办事儿？平日里对百姓，他们作威作福，凶横粗暴，在这时候……唉，不提也罢。”

李玉琪道：“敢情官家养的都是些酒囊饭桶？”

褚三一拍大腿，道：“一点儿也不错，这四个字只怕还抬举了他们。”

李玉琪道：“三叔，据我所知，还有个侍卫营……”

褚三道：“人家侍卫营是护卫紫禁地的，拿贼办案是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的事，外边闹翻了天，只要不碍着紫禁城，人家吃饱了睡觉，翘着腿打盹儿，根本不闻不问。”

李玉琪道：“您调我来是想让我帮个忙？”

褚三道：“你以为我调你来干什么的？”

李玉琪笑了笑道：“您都自认不行，我又能帮多大的忙？”

褚三一摇手，道：“玉琪，跟三叔别客气，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一身所学，就是我们老兄弟几个联手，也难接下二十招……”

李玉琪笑道：“三叔，您这是把我捧上了天，您不怕摔了我？”

褚三一摇头，道：“玉琪，你是你爹的儿子，这不算什么，可是你也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大侠的义子，这可就不得了了。”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三叔，您知道我义父的当年？”

褚三一点头道：“我知道，听你爹说过。”

李玉琪道：“您也知道老神仙玉萧神剑闪电手夏的当年？”

褚三脸色一变，道：“玉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是说……”

李玉琪道：“三叔，别让玉琪说出口。”

褚三脸色大变，道：“我知道，玉琪，老神仙是先朝宗室，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大侠当年更领袖日月盟，事迹轰轰烈烈，惊天地而泣鬼神，为……当朝视为心腹大患，闻风丧胆，而你偏偏是朱大侠的义子兼传人……”

李玉琪道：“这本就是一代传一代的事，老神仙跟我义父当年都说过这么一句话，大汉民族，子子孙孙，永继不绝……”

褚三神色黯淡，点头说道：“是的，玉琪，大汉民族，子子孙孙，永继不绝，而我这个大汉子孙，先朝遗民，却……”摇头苦笑，住口不言。

李玉琪道：“三叔，您……”

褚三摇头说道：“玉琪，你三叔已入土半截，行将就木之年，算不了什么，可是你凤妹妹今年才二十，到现在还没婆家……”

李玉琪—扬眉，道：“三叔……”

褚三叹道：“玉琪，随你了，我不该调你来，更不敢勉强你，你的立场跟我的立场几乎是敌对的，这样吧，就算我叫你到京里来玩几天的好了……”

李玉琪双目猛睁，道：“三叔……”

褚三摇头说道：“我不能让你违背老神仙跟你义父传下来的意旨，我更不能让你弃宗忘祖，放弃你自己的立场，你想想看，你能么？”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褚三抬手抚上李玉琪肩头，道：“玉琪，天不早了，我累了一天，想歇歇了，你也歇着去吧，你的住处你凤妹妹已经收拾好了……”

李玉琪道：“三叔，我看我还是到……”

“到哪儿去？”褚三眼一蹬道：“无论怎么说，我总是你三叔，你总是我的侄儿，我跟你爹的香头一天没拔，这关系就一天不变，你人到了京里，难道我还能让你去住客栈不成，去，找你凤妹妹去。”他推着李玉琪站了起来。

入耳这段话，李玉琪有着异样的感受，也泛起一阵激动，可是他没说话，头一低，转身走出房外。

出房抬头他便自一怔，大姑娘就站在房门口，娇靥上笼罩着一片阴霾，看上去让人心酸，她低低说了句：“跟我来。”迈步当先出了屋门。

李玉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出屋门左转到了隔壁厢房，推开了门，点上了灯，屋里干净、整齐，被褥全是新的，就连那对绣花枕头也是刚做好的。

李玉琪强笑说道：“凤妹妹，谢谢你。”

大姑娘道：“别客气，只不知道你中意不中意。”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为我收拾的，还能不中意？在我眼里，把皇上的寝官给我我都不换。”

大姑娘抬眼轻注，淡然一笑道：“你会说话，让人听了……”她闭上了檀口，没再说下去。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说的是实话，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说假话……”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现在你我都长大了，十几年了，人总是会变的，是不？”

李玉琪心往下一沉，道：“凤妹妹，你怎么说……”

大姑娘顾左右而言他，抬手一指床上，道：“听爹说你要来，我连夜赶出来的，我天生心笨手拙，不会做活儿，就连煮饭也是一回咸，一回淡的，你可别见笑。”

李玉琪忙道：“那怎么会，我感激都怕来不及……”

大姑娘道：“感激，那是见外，也显得生分，只要你今后在这儿的这几天里能吃住舒服，别嫌就行了。”

李玉琪好生不安，道：“凤妹妹，你这话不算见外，不算生分？”

大姑娘香唇边掠过一丝轻淡笑意，道：“那我不说了，你歇息吧！”

李玉琪只当她要走．忙道：“凤妹妹，你坐会儿。”

大姑娘抬眼凝注，轻轻说道：“怎么，有事儿么？”

李玉琪没话找话，不安地强笑说道：“凤妹妹不生气了？”

大姑娘道：“怎么会，自己人嘛，再说，你在这儿也住不了几天，难得来，我怎好让这几天在不理不踩的生气中度过？”

李玉琪心又往下一沉，一阵激动，道：“凤妹妹，你……你都听见了？”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不必听，原在我意料中，当爹日夜盼你来的时候我就说别抱太多的希望，因为你有不能稍动的立场……”

“哼！”了一声，她接道：“说来说去都只怪爹当年受了人家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一个报字你认为不该？”

大姑娘道：“倒不是不该，只是他老人家付出的太多了，包括他的声名，他的身家性命……”

李玉琪又一阵激动．道：“凤妹妹．我……我，那帮飞贼真那么厉害么？”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爹瞒了你，我不瞒你，爹跟那帮飞贼朝过面，交过手。”

李玉琪“哦”地一声，忙道：“凤妹妹，情形……”

大姑娘截口说道：“要能拿住一个，不就可以破案交差了么？”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他老人家不是那帮人的对手？”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没能接下人家十招。”

李玉琪脸色一变，道：“没能接下人家十招？这……这三叔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姑娘道：“爹一身傲骨，除了大伯、二伯跟当年的老神仙、朱大侠之外，曾服过谁？

你是他的晚辈，他怎好意思说？”

李玉琪心知大姑娘说得不错，他这位三叔褚三在江湖上有头有脸，跺跺脚江湖晃动，叱咤风云，纵横半生，同道们提起来都尊敬一声褚三爷，褚三老而不名。

如今他老人家竟栽在常见的飞贼手里，而且没能接下人家十招，难怪他难受，难怪他引为奇耻大辱而不肯说。说句半点不假的话，这消息要是传扬出去，那足能沸腾江湖，震动武林。

李玉琪沉默了半响，方始惑讶地自问道：“这是谁，不但能挫了三叔，而且没让他老人家在手下走完十招，这是江湖上的哪一位……”

大姑娘低着头接口道：“爹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老远地把你调来了，你想想看，拿既拿不住，打又打不过，上面限期破案，限期一天近一天，你让爹他怎么办？”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难道所谓上面就不为人家想么？”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他们只替自己的顶子跟脑袋想，下面的就是拼了命也得拿贼破案交差，他们只知道一层层的往下交……”

李玉琪道：“那让他九门提督自己拿贼去，再不就另请高明。”

大姑娘淡笑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俗话说得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吃的是官家的粮，拿的是官家的俸，到了用你的时候怎么能畏难退缩，爹要是个客位还好，偏偏他老人家不是，而且还欠着人家的，他老人家认为连命赔进去都不多。”

李玉琪道：“假如把一切都赔进去，那就太多了，三叔沾上这个官家也有不少日子了，再大的债也该还完了。”

大姑娘道：“苦就苦在他老人家从来都不这么想，他老人家认为欠人家的那一笔，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李玉琪双目一睁，道：“难道说他老人家真打算替他们干一辈子？”

大姑娘摇头说道：“当初他们找上爹的时候，说的是三年，在这三年里，爹为他们尽心尽力，三年一到，他们绝不敢让爹在京里多待一天，马上送爹出城，可是你知道……”

淡然—笑，接道：“这个字沾不得，这个圈子也近不得，一旦沾上了，进去了，要想摆脱，可就难了，咱们看得见，打从最初到现在他们放过哪一个了，雍正年间的血滴子最厉害，只要你生一点去心，半夜里就会丢脑袋，这几朝的大内侍卫们也不差，一年多前，有个出身关外的侍卫要走，什么都交了，人也出了城，可是后来却被人发现死在半路上，连尸首都没人收……”

停了一停，她接着说道：“就凭这，谁敢轻言个去字，爹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早将荣辱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他老人家不能不把我这个独生女儿放在心上，为此，他不能走，也不敢走，纵然他们是真心真意放爹走，你知道，外面的人也容不了爹，江湖虽大，却没个安身之处，沾过这个字，进过这个圈儿的人，同道是绝不容他活着的，反正是这边不杀你，那边不容你，总而言之一句话，—旦沾上了，那后果……”摇摇头，悲凄一笑，住口不言。

李玉琪静静的听着，大姑娘把话说完，他仍沉默着，可是他的脸色很难看，看上去怕人。

大姑娘也略略沉默了一下，然后展颜强笑，道：“我不多说了，你也别多想了，反正你在京里也待不了几天，别让这些事儿烦了你，爹既然沾上了，我是他的女儿，也只有听命于天了，你心情放开朗点儿，早点儿睡，明儿个我做几个菜给你吃，然后我陪你好好玩几天……”

李玉琪猛然抬头，双眉高扬，两眼圆睁，威芒暴射，神态怕人，叫道：“凤妹妹……”

大姑娘柔婉一笑道：“别说了，十几年不见了，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在这儿待的几天里，要让你吃住不舒服，我会一辈子不安。睡吧，我走了，洗脸水我打好了，就在墙角那边，别忘了熄灯，也别忘了盖被，后半夜凉。”

说完了话，大姑娘头一低，走了。李玉琪呆呆地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大姑娘说的一些话，跟这临去时的左叮咛，右嘱咐，代表着上—代的深交，以及他这一代儿时的那段可贵友爱。

换个人谁会对他说这些？谁又会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嘱咐，李玉琪只觉那一句句，一声声，像针，像钢针，扎在心头。

他没洗脸，但熄了灯；他上了床，但没脱衣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前，眼望着房顶，脑海里装的很多，可也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蓦地，一股轻淡的幽香钻进鼻子里，他一怔，旋即明白，这股轻淡幽香来自头下的绣花枕头，他的心又为之一震。

心神经过这—震，他的脑海里更乱了。的确，这是很难选择的。

在他来说，如今肩头上像顶着一座泰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蓦地，眼前一亮，他猛睁双目，微微一怔，翻身跃起，窗外已然大亮，跃起时才发现，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他记得，清楚地记得，隔晚他没盖被子，便连伸手去碰也没碰一下。

他坐在床边上，呆呆地，是没睡醒，要不就是发了愣？

不一会，轻盈步履响动，门上响起了轻微的剥啄声，还有大姑娘轻而甜美的话声：“玉琪哥，起来了么？”

李玉琪倏然惊醒，连忙站了起来，道：“是凤妹妹么？请进来。”

门开处大姑娘走了进来，李玉琪看得清楚，大姑娘换了另一身褂裤，光梳头，净洗脸，蛾眉淡扫脂粉未施，那张娇靥，那张昨晚上见面时还白里透红的娇庸，如今那娇红没有了，有点苍白，那双清澈、深邃的美目，有点失神，也有点红红的，他心里又一阵难受。

大姑娘美目深注，未语先笑：“什么时候起来的？”

李玉琪忙道：“刚起来，我刚起来……”窘迫强笑，又接道：“真不好意思，头一天就睡到太阳老高。”

大姑娘含笑瞟了他—眼，道：“你又不是新媳妇儿，怕什么？”

李玉琪强笑了一下，道：“三叔呢，他老人家起来了么？”

大姑娘道：“早走了，天刚亮就走了，吃这碗公事饭没那么容易，替人家干，不能像老太爷似的享福。”说着，走近床前，伸手就要叠被子。

李玉琪抢上一步按住了大姑娘的玉手，道：“凤妹妹，我不敢，让我自己来。”

大姑娘抬眼轻瞟，含笑说道：“跟我还客气，要让你叠不知会叠成什么样儿，洗脸去，我等着你吃饭呢。”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你还没吃？”

大姑娘道：“等你一块儿吃不好么？”

李玉琪道：“三叔吃过了？”

大姑娘道：“吃过了，他老人家吃得早。”

往日三叔什么时候吃饭，大姑娘她绝不可能耗到如今，而今儿个她到现在还没吃，这……

李玉琪心里又一阵难受。

只听大姑娘低低说道：“放开我，洗脸去。”

李玉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抓在大姑娘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上，他心一跳，脸一热，忙抽回了手。

儿时握手嬉戏，小心灵里没什么感受，而今，十五年后的今天，一个是玉树临风俊汉子，一个是亭亭玉立大姑娘，不但懂事，而且成熟，当两只手儿再相触时，那感受便跟十五年前截然不同了。

可不是么？李玉琪心跳脸热，大姑娘她不也红云满面，且透过了那雪白娇嫩的耳根么？

看见了这，李玉琪只觉得脸上更热，心跳得更厉害，他窘迫而不安地嗫嚅道：“凤妹妹，别怪我，我无意……”他这能算机灵？不描还好，越描越黑，傻子。

瞧，大姑娘低下了头，话轻得令人难听见：“谁恼你了，快洗脸去吧。”

李玉琪毕竟听见了，忙应了一声，往后退去。

洗着脸，他没话找话，问了一句：“凤妹妹，是谁给我盖的被子？”

“爹。”大姑娘道：“还说呢，爹叨唠了大半天了，说你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连被子都不知道盖。”

这，也只有亲人才会留意。李玉琪沉默了，旋即他丢下手巾走了过来。

大姑娘已把床上收拾好了，望着他含笑说道：“走吧，那边吃饭去！”

大姑娘等他先走，可是他没动，却凝目说道：“凤妹妹，昨晚上灯花儿爆了没有？”

大姑娘微微一愕，可是她冰雪聪明，玲珑剔透，旋即就明白了，神色一黯，脸色微变，强笑说道：“你来了，灯花怎会不爆？”

李玉琪心里的难受带到了脸上，道：“凤妹妹，你这是……”

大姑娘头一低，道：“我饿了，你不饿么，走吧，饭菜都凉了。”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但他没再说话，双眉一扬，迈步跟着走了出去……

有大姑娘陪伴着，日子好打发，也令人有只恨日短之感，一晃三天，大姑娘丢下一切，关门落锁，陪着李玉琪遍游燕京八景，除了西山霁雪不是时候，没看着之外，其他的是足迹遍历，人影儿成双，全到了。

其间，就连文丞相祠、谢垒山柯、松筠庵、陶然亭、香冢、鹦鹉冢、白塔寺、法源寺、天寒寺、五塔寺、大钟寺、白云观都没放过。

李玉琪对白云观有偏爱，只因为这座道观跟他的义父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有渊源。

大姑娘褚凤栖则独留恋那座香坟。

香冢究竟是何人之墓，推拟甚多，传说不一。

有人说是香妃的玉骨埋处。

也有人说是京师名妓菁云不欲嫁重利轻别离的富贾，自尽死，葬于此。

凤栖爱的是冢旁那块小碣：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这三天，凤栖阴霾尽扫，娇艳照人，充分地流露出女儿家特有的娇、甜、美，跟温柔。

褚三也笑口常开，绝口不提拿贼的事。

然而，李玉琪的心情，却不如他那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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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伊　人　肠　断

第三天晚上，褚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把院子里都照亮了，褚三备了几样大姑娘凤栖下厨亲手做的菜为李玉琪饯行，大姑娘凤栖作陪，她卸了围裙，洗了把脸，刻意地修饰了一番，抹了胭脂描了眉，灯下看，今夜大姑娘凤栖特别娇艳动人。

老少三个喝着酒，欢畅地聊着天，褚三的酒量不必说，江湖上出了名的，李玉琪也有江河之量，大姑娘凤栖平素滴酒不沾，今夜她也喝了个满盅儿。

就这么一盅儿，她已面泛桃花，酒意盎然，益显妩媚，有好几次李玉琪都瞧直了眼，要不是大姑娘凤栖嗔怪地拿眼白他，他还真不自觉呢。

褚三跟大姑娘凤栖爷儿俩笑口常开，很高兴，席间并没有太浓的离情别绪。

怪的是李玉琪竟也心情开朗，谈笑风生，他一口菜一口菜地吃，他就不知道那菜里有大姑娘凤栖的多少眼泪。

二更不到，褚三仍是个没事人儿，江河量究竟比不上海量，李玉琪却已不胜酒力，醉态可掬。

散了，大姑娘凤栖扶着他进房，褚三一个人站在桌前，刹时间满脸的阴沉，他低头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灯光伴着那—桌残席。

第四天一早，褚三跟大姑娘凤栖双双送李玉琪到大门口，褚三满脸强笑，神色有点憔悴，大姑娘凤栖虽然也挂着泪，而且两眼红红的，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那离情别绪，今早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再看李玉琪，他却像个没事人儿一般，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一点没有留恋，一点没有依依不舍。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欣长背影，大姑娘凤栖脸上堆起了阴霾，很浓很浓的阴霾，模样儿有点迷惑，说道：“这就是当年的玉琪——”

褚三站在那儿没说话。

大姑娘凤栖接着又道：“爹，您不觉得世道人心变了么，什么朋友，什么交情，哼，以我看全是假的——”

“丫头。”褚三开了口，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他是——”

摇头一叹接道：“我上营里去了，你进去吧。”转身走了。

大姑娘凤栖忙叫道：“爹。”

褚三停步回身，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大姑娘凤栖满脸忧容，道：“怎么办，您说？”

褚三道：“什么怎么办？”

大姑娘凤栖道：“您明明知道，干什么还要我说。”

褚三神色一黯，道：“就这么办，当一天的和尚撞一天钟，谁叫我吃人的粮，拿人的俸，走既走不掉，只有硬着头皮干了，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大不了把条老命赔进去……”

大姑娘凤栖心里好难过，爹英雄一生何曾说过这种丧气话，心里难受脸上自然地带了出来，眼圈儿一红，就要掉泪。

褚三突然笑了，好勉强，道：“丫头，说着玩儿的，你这个老爹就这么不济么，这个庙里的神不灵还有别的庙，进去吧，丫头，爹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几块布回来。”

转身走了。

大姑娘凤栖心里何尝不明白，老父是怕她伤心，强颜装笑，装作不在乎，望着那犹勉强挺着的腰，难隐老迈的背影，香唇启动欲言又止，眼泪已扑簌簌湿了满襟。

口口口

前门大街是个热闹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儿跑，所以这条街上的客栈、酒肆、茶馆林立，隔不远便是一家，进出的人既多又杂，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北京城本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除了天桥、八大胡同等有数几个地方外，卧虎藏龙处就数这前门大街了。

面对前门右手边，有家酒肆叫一品香，门面不大，招牌也够陈旧的，但却是老招牌，老字号，日日满座，硬比别家生意好，前门大街卖酒的地方不下十家，可是别家的酒比不上一品香。

说起来，一品香是个“清真馆”，掌柜的马回回不但酿得一手好酒，而且烧，炒，烤各样手艺也是一绝。

马回回人胖胖的，留着两擞小胡子，长年一袭蓝布大褂儿，整天价笑口常开，人和气，会做生意，帐尽管挂，十回八回他对你仍是一样。

北京城里的龙蛇提起他都翘拇指，谁都会说一声马回回是朋友，漂亮。

他交游之广遍及内外城，就连内城各府邸里的，也没有不知道外城有一家一品香，一品香有个马回回的。

大晌午，吃饭时，一品香更是座无虚席，四个伙计在人缝里忙得团团转，满头满脸是汗，手巾搭在肩头上，他就没工夫去擦一把，添酒的添酒，上菜的上菜。

“留神，劳驾少回身蹭油靠边儿往里您呐。”

就这一句，随时都能听得见，再加上人声，就别提有多乱了。

马回回站在柜台里切菜，那把刀飞快，一盘又一盘，连他自巳都不知道切了多少盘。

“哟，对不起，这位爷，踩了您了吧？”

—名添酒的伙计冲着一名酒客直哈腰，他脚下没留神，踩着人家了。

这位酒客人长得俊，放眼北京城，挑不出几个，一副颀长身材，一件合身的长袍，长眉斜飞，凤目重瞳，人很结实，眉宇间还有股子逼人的英气，瞧上去慑人。

可是人家很和气，淡淡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既白又亮，不下姑娘家那扁贝般玉齿，道：

“没有，没有，没关系，人多生意好，这种事儿难免，忙你的去吧。”

那伙计满嘴一个劲儿地谢，挤着走了。

“嘿，老二，你说这嫩蛋儿是汉子还是娘儿们，说他是汉子吧，他偏偏皮白肉嫩，能挤出水来，比娘儿们还俊，说他是娘儿们吧，他偏偏又——”

俊汉子抬眼朝话声传来处一扫，他看见了，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一脸落腮胡的大汉，一身褂裤，打扮得利落，袒着胸，袖子卷得老高，—只脚踏在板凳上，一看就知道是北京城里的龙蛇。

他旁边一个中等身材，白净脸的汉子，没等他把话说完，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叱道：“别胡扯，人家听见了——”

那落腮胡大汉一蹬眼，道：“听见了怎么样，他能咬我么？我这条胳膊就够他扳的。”

那白净脸汉子道：“行了，老大，瞧人家那派头，万一是内城哪个府里的，你可要吃不完兜着走哦。”

这句话比什么都灵，那落腮胡大汉脸色一变，很快地低下头去，连哼都没敢再哼一声。

俊汉子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在意，根本就装作没听见，仍然潇潇洒洒吃喝他的。

饭时过后，人渐渐的少了，酒足饭饱的人一个一个走了，看看座头，空了两三成。

马回回刀挥动的慢了，四个伙计这才拉下肩上的手巾擦了把汗，可是浑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

那落腮胡大汉跟那白净脸汉子还没有走，也许他两个酒量饭量都大，其实不然，他两个那张桌上四样菜至今还没吃完，一壶酒连添也没添过一回。

敢情他两个是耗工夫，泡上了。

俊汉子更见斯文，慢条斯理的自斟自饮，好似他也预备坐到日头偏西上了灯。

忽然，马回回把刀往柜台上一放，砰然一声，然后他两手在围裙上擦着走出了柜台：

“对不起，人多，生意忙，没照顾您二位……”

他是冲着那落腮胡大汉跟白净脸汉子那一桌打招呼。

“没那一说，”落腮胡大汉一摆手，道：“跟老朋友还客气，来坐坐，喝一杯。”

随手拉过一张板凳。

马回回已到了桌前，一摇头，含笑说道：“不了，二位明知道我不行，再说还有别的客人——”

“怎么，不赏脸？”落腮胡大汉两眼—翻，道：“放心，你喝这一杯，也不会少给你的，坐下，坐下。”

马回回似乎不便坚拒，笑着说道：“不赏脸这罪名我担不起，那——我只奉陪—杯。”

他没坐下，拿起落腮胡大汉面前酒杯一饮而干，当他把空杯递回落腮胡大汉时，他巧妙、飞快地在杯底下塞了张小纸条。

落腮胡大汉劈手一把把酒杯连同纸条一起抓了过去，哼了一声道：“一杯就一杯吧，像是你给了我两个天大的面子，现在你想喝第二杯也不行了，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了你的生意。”

马回回脾气好，搓搓手笑着走了。

这，俊汉子没看见，只因为刚才马回回是背着他的，马回回人胖，那身肉挡住了俊汉子的视线。

马回回人才刚回到柜台，俊汉子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迈两步走到了柜台前，含笑开口说道：“掌柜的——”

马回回忙赔笑说道：“您这位还要点什么菜，烧羊肉，牛肉……”

“不，掌柜的。”俊汉子摇头说道：“我是来央求掌柜的一件事儿的。”

马回回“哦”地一声道：“央求我可不敢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得到。”

俊汉子道：“我有个朋友住在内城……”

马回回两眼一直，道：“您的意思是……”

俊汉子道：“我想进内城去看看他去。”

马回回道：“那么您找我又是为了……”

俊汉子笑笑说道：“马掌柜的何其健忘，我刚说过，是来央求掌柜的帮忙的。”

马回回瞪大了一双眼，诧异地道：“您要我帮什么忙？”

俊汉子道：“我内城有位朋友，我想进内城看看他去，当然是想请掌柜的帮个忙，想法子让我进去一趟。”

马回回没说话，旋即突然咧嘴笑了：“您看我是谁，是吃哪行饭的？”

俊汉子道：“前门大街一品香的掌柜的。”

马回回笑道：“这就是了，那您这不是跟我开玩笑么？我又不是掌管内城九门的九门提督，也不是守城的带兵官，我只是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能有什么法子送您进内城去。”

俊汉子翻腕自袖底摸出一颗珠子，往柜台上一放，两眼望着马回回含笑说道：“掌柜的，我不惜代价。”

马回回一怔，两眼直了一直，旋即他又摇了摇头，他刚一摇头，俊汉子接着又道：“掌柜的，不只这一颗，只要能让我进内城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绝不食言，在我要进内城那一刻付都可以。”

马回回摇头说道：“您原谅我直说一句，别说是这颗珠子，您就是拿给我一座金山我也没法子，倒不是我清高不爱财，人没有不爱财的，而是无功不受禄，不敢要。”

俊汉子道：“掌柜的，听说你交游甚广，内城每个府里都有熟人。”

马回回一点头道：“不错，确有这回事儿，我开的是酒馆儿，内城各府里的爷们没事常过来坐坐，一回生，两回也就熟了，常客老主顾嘛，但是这仅是生意上的交情，别无深交，这种事儿一个不好是要脑袋的，实在很对不起，这个忙我没法帮，也不敢帮，您要是换个别的事儿……”

傻汉子微一点头，道：“掌柜的既这么说，我不能让掌柜的拿脑袋去碰，那就算了。”

随手拿起那颗珠子，转身走回了座头。

他这里走回了座头，背后柜台里，马回回跟那个落腮胡大汉两个打上了手势，递上了眼色。

只听那落腮胡大汉道：“老马，算帐。”

马回回忙道：“您二位干什么这么客气，自己人了……”

那落腮胡大汉两眼一翻，道：“老马，我这个人可是客气不得，我全当人家是实而厚的，你要是认为不好意思要自己人的……”

马回回忙赔笑说道：“二位，一共是一两。”

落腮胡大汉道：“就知道你舍不得，拿去。”

丢下一块碎银，跟那白净脸汉子相偕出门而去。

马回回忙不迭地过来收了银子，眼见那两个走出酒肆，转过身来在俊汉子对面板凳上坐下，问道：“您贵姓？”

俊汉子道：“李，十八子李。”

马回回道：“李爷府上是……”

俊汉子道：“我从河南来，想到京里来找碗饭吃。”

马回回深深一眼，道：“不瞒您说，李爷，京里遍地是黄金，到处有饭吃，只看您拿得动拿不动金块，端得起端不起那个饭碗了。”

俊汉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掌柜的，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读过几年书，能写，学过几年庄稼把式，能动，您看怎么样？”

马回回两眼一直，道：“我走眼了，没看出李爷是位练家子。”

俊汉子含笑问道：“不像，是不？”

马回回摇头说道：“的确不像，说句话您别生气，瞧您文诌诌的，人长得像个大姑娘，换了谁也瞧不出您是个练家子。”

俊汉子笑道：“我本就不算是个练家子。”

马回回一怔，道：“这话怎么说，您不是说您学过几年……”

俊汉子道：“庄稼把式，那能算练家子么？”

马回回笑了，又深深一眼，道：“您客气……李爷，您在内城真有朋友？”

俊汉子道：“这能假得了么，掌柜的？”

马回回赔笑说道：“我不是这意思，李爷，我是说……您大概是刚来……”

俊汉子点头说道：“不错，掌柜的，我是刚来北京，今天是第二天。”

马回回道：“那您不会知道，也许多少您听说了些，这一阵子京里闹乱子闹得不小，把吃公事饭的爷们忙得焦头烂额团团转，偏就查不出一点头绪，从紫禁城里一层一层的往下交，交到九门提督手里，可是，眼看着九门提督要丢帽子。别人不说，就拿查缉营那位总领班褚三爷来说吧，褚三爷可是老江湖了，想当年也曾纵横大江南北，威名远震，可是对这阵小乱子他硬是摸不着边儿，眼看着他也要跟着倒霉。唉，这年头吃公事饭不容易啊，端起了这个碗，就是觉得它烫手也丢不掉，放不下了；其实，丢官罢职还小事，说不定还得赔上身家性命，褚三爷也真是，什么事不好干，像他还怕没饭吃么？唉，人哪不能走差一步啊。”

俊汉子静静听完，淡然问道：“掌柜的，究竟是什么乱子？”

马回回往门口望了望，向前一凑，低低说道：“飞贼。”

俊汉子“哦”地一声，失笑说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乱子呢，原来是飞贼。”

马回回瞪着眼道：“您还说设什么大不了……李爷，您可别小看了这班飞贼啊，小衙门里的没办法那还有可说，那些人本来就是摆摆架子，唬唬百姓的，可是褚三爷是什么人物，连他都在这班人手里栽了跟头，这可就不是等闲小事了。”

俊汉子目光一凝，道：“听掌柜的口气，似乎跟这位褚三爷很熟？”

“怎么不？”马回回很引以为傲地道：“老朋友了，不瞒您说，褚三爷也爱杯中物，其实江湖上的英雄有几个不爱这玩艺儿的，他老是我这儿的常客，每天不到我这儿来坐坐就舍不得回家，只是这一阵子好久没来了，唉，您想，他哪有这个心情？”

俊汉子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位褚三爷是何许人，不过他能在查缉营当个总领班，就绝不会是等闲人物……”

“当然。”马回回道：“这话您可没说错，褚三爷何止不是等闲人物，江湖上提起来那是高山上点灯，名（明）头儿可大了，人家一身软硬轻功样样了得，当年打遍大江南北，根本就碰不上对手，您听听，褚三爷，这要没有真功夫，大名头，谁会尊敬他这么一声……”

顿了顿，接道：“我记得有一回褚三爷在我这儿喝酒，可巧来了两个南七省绿林道上的，那天店里生意好。伙计没留意，把一壶酒洒了他两个一身，伙计连忙赔不是，我也到他两个跟前直道歉，按说举手不打笑脸人，杀人不过头落地，衣裳上沾点酒，擦擦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两个横惯了，事不但不了反而要打人，褚三爷看不过去，坐不住了，过来打算劝劝，不劝还好，这一劝那两个没长眼的连三爷都恼上了，三爷人家他究竟是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脸上堆着笑报出了名号，这一报名号不要紧，您猜怎么着，那两个没脾气了，脸上都变了色，只打恭作揖，就差点儿没跪下了，哈，真是啊，您瞧人家三爷的名头儿……”

俊汉子截口说道：“所以说，我不敢相信，褚三爷会在那班飞贼手里栽跟头。”

马回回像是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冷水，满脸的笑容一凝，有气无力地道：“这不假，李爷，一丝儿也不假，褚三爷跟他们照过面，动过手，三爷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也许三爷是老了，人一上了年纪，筋骨难免发硬，就是再英雄……”

摇摇头，住口不言。

俊汉子道：“掌柜的怎么知道褚三爷跟飞贼朝过面，动过手，栽过跟头，是褚三爷自己说的么？”

马回回微一摇头道：“不，褚三爷自闹乱子那一天到现在都没来过，怎么会是他自己说的，这件事呀，北京城里的人十个有九个知道。”

俊汉子摇头说道：“掌柜的，我看靠不住吧？”

马回回道：“您是说……”

俊汉子道：“以我看八成儿是有人造谣，想藉此打击褚三爷的声名。”

“不会吧。”马回回皱了皱眉道：“三爷是位英雄人物，既得众望又受人敬仰……”

俊汉子道：“越是这种人越有人怀恨。”

马回回微一点头道：“嗯，也对，要是的话，那会是谁呢？”

俊汉子笑道：“掌柜的，除了那班飞贼，还有谁？”

“对。”马回回猛一点头道：“您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可能就是那班飞贼……”

眉锋忽地一皱，道：“只不过是，李爷，褚三爷拿那班飞贼没办法，眼看就要跟着倒霉，这也是实情啊。”

俊汉子道：“掌柜的，拿他们没办法是—回事，栽跟头又是一回事。”

马回回道：“话是不错……唉，我真不明白，三爷哪碗饭不好吃，偏偏要吃这碗饭，这碗饭岂是好吃的……”

俊汉子道：“也许褚三爷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马回回目光一凝道：“他有什么苦衷？”

俊汉子笑道：“我连褚三爷是何许人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褚三爷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马回回窘迫一笑，道：“说得是，是我糊涂，我也不懂像褚三爷这等人物，应该是有很多朋友的，他如今人在困境之中，眼看就要倒霉，怎么没见他有一个朋友来帮忙……”

俊汉子道：“那也许是他的朋友们还不知道，再不就是……掌柜的该知道，像褚三这种人物是不会轻易求助于人的。”

马回回道：“不错，求人那等于弱自己的名头，只是这是什么事啊，一个不好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赔进去的。”

俊汉子道：“这恐怕就要问褚三爷自己了，掌柜的，说了半天，我只明白了一点，掌柜的你怕我是那班飞贼里的，对么？”

马回回一惊，脸色微变，忙道：“李爷，您别误会，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怎么敢哪，这是要吃官司，闹人命的，只是……”

勉强地笑了笑道：“李爷，您是位明白人，我是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我担不起这罪名，我虽然没家没眷的，可是还有这片挣来不易的产业，再说褚三爷已经够头大的了，我是他的朋友，能再给他添麻烦惹事端么？万一出点什么乱子，我这不是送他上杀头场么？”

俊汉子微一点头道：“话是不错，掌柜的，地处京畿，尤其在这时候，也是以多小心为宜，只是，掌柜的，你要明白，我要是那班飞贼里的，我就不用跑到一品香来央求你掌柜的帮忙了。”

马回回忙道：“那是我冒失，那是我冒失，只是李爷，您不该刚才跑到柜台前找我……”

俊汉子道：“怎么？掌柜的。”

马回回道；“刚才有别人在座，这不比别的事，就是我有法子，有帮忙之心，也不敢当着别人点头啊！”

汉子倏然而笑，道：“的碗，掌柜的，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做错了，也操之过急，掌柜的，刚才那两个是……”

马回回道；“游手好闲，北京城里的混混儿，因为我交游颇广，认识的人多，他们对我虽还客气点儿，还有点顾忌，但是，李爷，这种事除了您跟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让他知道的。”

俊汉子点头道：“掌柜的说得是，也足见掌柜的为人小心……”

翻腕又拿出那颗珠子，往马回回面前一推，道：“掌柜的，我先谢了，只要我能进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绝不食言，我说过，在我要进去的时候给……”

马回回伸手一按那颗珠子，道：“不忙，李爷，忙，我帮了，珠子我也会收，只是我要先问清楚，您内城里的那位朋友是……”

俊汉子道：“万亲王府的纳容贝勒。”

马回回脸色微微一变，道：“原来您是纳容贝勒爷的朋友……”

俊汉子道：“怎么，掌柜的也认识这位贝勒爷？”

“不，不。”马回回忙摇头说道：“我这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能认识个把在内城各府里当差的已经很不错了，哪有那么大福份，那么大造化认识贝勒爷，我是说没想到您的朋友是位贝勒爷。”

俊汉子道：“掌柜的敢是不信？”

“不、不、不。”马回回忙道：“我也绝没这意思……其实，瞧您李爷这俊逸的人品，这不凡的气度，分明就是位有来头的人物，刚才我不知道，您可别怪罪。”

俊汉子道：“那什么话，掌柜的肯帮我这个忙，我感激都怕来不及。”

马回回道：“说什么感激，您这是折我，我受不起，能为您效劳，是我的福份，是我的造化，我该谢谢您赏我这个脸……”

话锋一转，接问道：“李爷，您要见这位贝勒爷是……”

俊汉子道：“跟拜访朋友一样，只是身份悬殊，我没办法先给他通个信儿，更没办法直接登门拜访。”

马回回道：“这么说他还不知道您到京里来了？”

俊汉子笑道：“他要是知道，我还怕进不去么？”

马回回点头笑道：“说得是，瞧我多糊涂……”

一顿，接问道：“李爷，您想什么时候进去？”

俊汉子道：“要问我当然是越快越好，最好就今儿晚上。”

马回回摇头说道；“那恐怕不行，我得安排安排，您知道，这是要一关关的打通，一个熟人，一个熟人的去找，就算找到了熟人，他点了头，还得看他什么时候守城。”

俊汉子道：“的确，掌柜的，我知道不容易，我得等多久？”

“难说，李爷。”马回回道：“快则一两天，慢说不定得等上个十天八天。”

俊汉子眉锋一皱，道：“怎么，掌柜的，要这么久？”

马回回道：“您很急么？”

俊汉子道：“我在京里不能久待，万一这儿不成，我得赶到别处去。”

马回回道：“那……这样吧，我尽快给您去办，能让您早一天进去，就让您早一天进去，您看怎么样？”

俊汉子道；“说不得只好这样了，我也不能让掌柜的过于为难……”

马回回道：“那……您告诉我个住处，事一说妥，我马上派人告诉您去。”

俊汉子道：“我就住在这儿过去几家的京华客栈里，掌柜的，太麻烦你不好，反正我闲着没事，不如我每天往你这儿多跑几趟……”

“不，李爷。”马回回摇头说道：“不是我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您每天多跑几趟，总得坐坐，总得花几文，我该求之不得，只是您不知道，这儿进出的人多……”

俊汉子一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只好多麻烦掌柜的了。”

马回回道：“哪儿的话，应该的，应该的，我直说一句您别见怪，出钱的是您，跑腿的是我，既然拿了您的，我就应该卖力。”

俊汉子淡然一笑道：“掌柜的客气，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

他推杯就要站起。

马回回伸手一拦，道：“别忙，李爷，您多坐会儿。”

俊汉子没往起站，道：“怎么，掌柜的还有事儿？”

马回回道：“事儿倒是没什么了，我只是想跟您多聊聊。”

俊汉子笑问道：“掌柜的想跟我聊些什么？”

马回回迟疑了一下，道：“刚才听您说，您这趟到京里来，是想找碗饭吃的？”

俊汉子微一点头，道：“不错，在家待腻了，我二十多岁了，老在家里待着吃闲饭也不是办法，有道是大丈夫志在四方，要不出来闯闯，将来没一点成就，只怕连娶房媳妇都没人愿嫁。”

马回回失笑说道：“您这是客气，就凭您还怕娶下到媳妇儿成不了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男人家要是老在家里待着，那确实不好，也会让人瞧不起……”

“是啊。”俊汉子道：“所以我出来闯闯。”

马回回道：“刚才还听您说，万一这儿不成，还要赶到别处去，听您这口气，好像是打算在您那位贝勒爷面前那儿……”

俊汉子点头说道：“不瞒掌柜的说，我是打算找纳容贝勒给我想个办法，随便在哪儿给我安插个差事，像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无一技之长，也只有求人随便赏碗饭吃。掌柜的知道，这年头找事不容易，正如掌柜的所说，北京城遍地黄金，到处有饭吃，只看你捡不捡得起那金块，端不端得动那饭碗了，我是既捡不起那遍地金块，也端不动那现成的饭碗，只有求人随便赏了。”

马回回静静听完，立即说道：“您这又是客气，既然您跟贝勒爷是朋友，找个差事儿那还有什么问题，只怕差事儿还坏不了，李爷，往后您可要多照顾啊。”

俊汉子道：“掌柜的更客气，只要我大小有个差事，定不忘掌柜的你帮我这个忙就是。”

马回回忙拱手说道：“李爷，那我先谢了。”

俊汉子微一欠身道：“不敢，掌柜的言谢未免过早……”

马回回话锋忽转，道：“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号是……”

俊汉子道：“我叫李七郎。”

马回回一怔，道：“李七郎？”

俊汉子道：“我行七，有人叫我小七儿，有人叫我七郎，我干脆就把名字改成了七郎。”

马回回“哦”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北宋时有个杨七郎，如今又有个李七郎，杨七郎可没您这么俊……”

俊汉子道：“天波杨家威震华夏，七郎八虎个个虎将，我可比不上七将军那纵横沙场，马上马下万人难敌的好本领。”

马回回道：“您看过整部的杨家将？”

俊汉子笑着点头说道：“看过，最爱看了，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马回回笑道：“那您跟我一样，咱们是同好，天波杨家打从老令公那一代起就已威震华夏了，将门虎子，七郎八虎个个了得，到了后来就连那烧火的丫头杨排风都能上阵杀敌，只可惜沙滩会一场大败，令公兵困两狼山，碰死李陵碑，大郎，二郎，三郎殉国，四郎被擒，五郎剃度削发，七郎被潘洪那老贼绑在芭蕉树上活活射死……说来说去都是潘仁美那老贼害了杨家……”

俊汉子李七郎道：“所以他到后来没个好下场。”

马回回道：“他老贼私通北番，变节降敌，卖国求荣，毕竟落个遗臭万年，古来哪一个弃宗忘祖，认贼作父的奸贼有好下场的，所以说做人不能有一念之差，一步走错啊。”

俊汉子李七郎深深看了马回回一眼，道：“掌柜的这话颇能发人深省，启人灵明。”

马回回忙一笑说道：“我也是随口说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手里拿本书，看着看着，我就会咬牙切齿，拍桌子蹋板凳，恨不得把那些奸贼生吃了。”

俊汉子李七郎失笑说道：“掌柜的好不吓人，忠肝义胆也令人敬佩。”

马回回似乎觉得自己太过份了些，窘迫不安地笑道：“笑话，笑话，咳咳，就照刚才所说，您在客栈里等我的信儿……”

俊汉子李七郎是个明白人，站起来说道：“那我就坐候佳音了，一切还要掌柜的多帮忙，掌柜的忙吧，我走了，能早一天最好早—天。”

微一拱手，迈步行了出去。

马回回在背后说道：“您走好，我不送了。”

望着俊汉子李七郎出了门，他把腰里的围裙一解，随手往柜台里一扔，向着一名伙计轻喝道：“看着点儿，万一他折回来问我，就说我替他办事去了。”

说完了话，匆匆地奔向了里头。

从一品香这店堂往后去，是一条既窄又黑的过道，走完了这条不太长的过道，是个小院子。

院子面南三合，正北一间，东西各一间，总共只有三间房，静悄悄地，听不见一点声息，像根本就没人。

马回回没进任何一间屋，沿着上房边上继续往后走去，上房屋后就是两扇紧闭着的后门，马回回开了后门后，门外靠墙站着两个人，是那落腮胡大汉跟那白净脸汉子。

他两个一见马回回出来，忙迎了过去，齐声问道：“怎么样，二爷？”

马回回神情凝重，一摆手，道：“这件事儿你们办不了，连我都做不了主，我得请示一下去。”

那白净脸汉子道：“这小子是什么来路，连您都做不了主？”

马回回冷笑一声道：“他说他的，我看绝不那么简单，这小子也绝不等闲，二爷我走过多少路，过过多少桥，眼里能揉进一颗沙子么？”

落腮胡大汉道：“这么说，您没摸清他是什么来路？”

马回回摇头说道：“这小子人也够机警的，就凭这一点他绝不是个等闲人物，说不定是他们哪儿请来的好手。”

白净脸汉子道：“管他是什么来路，只要可疑就做了他再说！”

马回回脸色一沉，道：“要能这么做，我还用请示么？”

白净脸汉子窘迫地笑了笑，没敢再多嘴。

落腮胡大汉道：“二爷，我看不是这么回事儿。”

马回回道：“怎么不是这么回事儿？”

落腮胡大汉道：“这小子要是他们请来的好手，还用得着找您么？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他大可以自己往里去。”

马回回呆了一呆，道：“说得是，这么说我料错了……”

落腮胡大汉道：“恐怕是您料错了。”

白净脸汉子两眼—睁，突然说道：“二爷，会不会是他瞧破了您……”

马回回—惊，旋即叱道：“胡说，连褚三那种成名多年的老江湖都茫然无觉，这小嫩蛋儿胎毛未退乳臭未干，他能瞧破我，那我几十年饭白吃了，还混什么？”

白净脸汉子道：“那……您说他是……”

马回回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要走了，别烦我了，我要知道不就好办了么，请示一下总不会错。”

回身把后门一拉，转身径自向另一边走了。

一品香后门所在，是条小胡同，马回回那胖身躯很快地在小胡同的西头消失不见了。

没多久之后，马回回出现在先农坛后，离天桥不远的—条胡同里，在这条胡同底的两扇很气派的红门前他停了步，转头左右看了看，上前扣了门环，砰，砰，一声一声地，绝没有两声连在一起的。

刚敲了几下，只听门里有人喝问道：“谁呀？”

马回回忙应道：“是老九么？我，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穿大褂的矮胖中年汉子，袖子卷着，领口敞着，十足地跑江湖打扮。

他满脸讶异神色道：“二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大事儿么？”

马回回道：“关门，关门，里边儿说去。”

他前头走了，矮胖汉子关上门，快步跟了进去。

大四合院，正对面三间上房，东西各一排厢房，厢房里人影晃动，人声阵阵，似乎住的人不在少数。

马回回瞧也没瞧，踏着石板路穿过院子，直奔上房屋。

上房屋门口垂着一副竹帘，密密的，人在外面根本瞧不见里头，马回回到了上房屋门前，人在竹帘外就停了步，冲着屋门一躬身，恭谨说道：“马二求见大爷。”

只听上房屋里响起了女人的话声，听来很年轻，清脆悦耳，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字字珠圆玉润：“大爷出去了，有什么事儿么？”

马回回道：“回四姑娘，马二有事要禀报。”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那就告诉我吧。”

马回回道：“是，四姑奴，今午店里来了个人，央求我帮他想法子进内城去……”

上房屋里那女子“哦”地一声道：“是怎么样个人？”

马回回面有愧色，道：“回四姑娘，我没能摸清他的来路。”

上房屋里那女子没有责怪他，道：“说下去。”

马回回恭谨应了一声，道：“这个人出手很大方，他拿出了颗珠子……”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想必有几个臭钱。”

马回回道：“可不是么，他说只要能想法子让他进去，他不惜代价，另有重酬，您看，这不是仗着有几个钱么？”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不惜代价，另有重酬？他要进内城去干什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是要去看个朋友。”

上房屋里那女子又“哦”地一声道：“他在内城里有朋友，内城里谁是他的朋友？”

马回回道：“回您，是纳桐的那个宝贝儿子，纳容。”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对呀，既然他是纳容的朋友，怎么还用得着不惜代价，央人想法子让他进去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纳容并不知道他来，他又没办法找人往内城送个信儿，所以只有不惜代价地求人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看不这么简单吧？”

马回回道：“我也这么想，我怀疑他是他们请来的好手。”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不会，要是他们请来的好手，那就更用不着不惜代价地求人帮忙了，以我看，他一定别有用心。”

马回回道；“所以我擅自做主，接了他那颗珠子答应了他，我是希望他能闹点乱子，越大越好，只要再有一点乱子，那老贼就非倒霉不可了，只要那老贼倒了霉，那另—个也少不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主意倒是好，只是你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马回回道：“所以我来请示大爷。”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么说，你还没肯定的答应他？”

马回回道：“答应是答应，只是这种事您知道，并不能包成，如果咱们不想让他进去，到时候只须随便找个理由一推就行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个人究竟是……他要是有心闹事儿，大可以自己进去，似乎用不着花大钱求人找门路……无论怎么说，我不信有谁会不惜代价只为看个朋友……”

马回回道：“据他说，他是找纳容赏个差事的。”

上房屋那女子“哦”地一声道：“是么？”

马回回道：“他是这么说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惜代价钻营找好差事，这倒有可能，也划得来，他既是纳容的朋友，找个好差事自是不成问题，只要纳容交待一声，哪个衙门里没有好差事……”

一顿，接问道：“你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个寻常人还是……”

马回回道：“不，他不是寻常人，据他说他读过几年书，能写，学过几年庄稼把式，也能动，您知道我这双眼睛看过的人不少，以我看他不但不是寻常人，还绝不是个等闲人物。”

上房屋那女子又“哦”地一声道：“这么说他是我辈中的高手？”

马回回道：“可以这么说。”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个人多大年纪？人长得怎么样？”

马回回道：“很年轻，二十多岁，您要问人长得怎样，说来您可别见怪，他人品俊逸，气度不凡，连三爷都还不如他……”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么说他还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马回回道：“可真是少见，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俊的汉子，这家伙简直就俊得迷人，他要是进了内城去，517Ζ我敢说内城非乱不可……”

上房屋那女子娇笑说道：“幸亏你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儿。”

马回回胖脸一红，窘迫地笑了笑，道：“我放肆了点儿，您别见怪！”

上房屋那女子道：“大伙儿在一块儿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呀……”

马回回道：“谢谢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话锋一顿，接问道：“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他姓李，叫李七郎，以我看这不会是真……”

上房屋那女子截口急问道：“你说他姓什么，叫什么？”

马回回只当上房屋那女子没听清楚，当即又道：“回您，他姓李，叫李七郎。”

只听上房屋那女子尖声叫道：“是他，会是他……”

马回回一怔道：“怎么，四姑娘，您知道这个人？”

只听上房屋里有人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没多久，上房屋里响起—个犹带三分睡意的男人话声，听来也很年轻，只听他道：“什么事把我叫醒……”

上房屋那女子道：“马二来了，没瞧见么？”

那男的“哦”地一声道：“马二来了？我还真没瞧见……”

马回回一躬身道：“马二给三爷请安！”

那男的道：“别那么多礼，你难得来，有什么事儿么？”

马回回还没有说话，上房屋那女子已然说道：“何止有事，简直是大事、奇事，听我告诉你……”

接着，她把马回回告诉她的告诉了那男的。

那男的听毕便惊叫说道：“是他，会有这种事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不信么？”

那男的道：“倒不是不信，你知道，他不该往那里头去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怎么不该？那里头谁都想进去，而且毕竟他如今找上了马二，还硬往那里头去。”

那男的说：“你可别……你该想想，凭他，往那里头去，难么？用得着花大钱央求别人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那男的道：“我一时也不敢贸然下断言，他要是那种人，那天就不会为咱们出手了，照那天的情形看，足见他那时候还不认识纳容，怎么现在又成了纳容的朋友……”

上房屋那女子道：“或许后来才认识的，这并非不可能，你知道纳容兄妹的，凭他那人品，那两个当然一见就喜欢……”

那男的道：“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找纳容，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想干什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除了想攀龙附凤，结交权贵，作为进身之阶，求个荣华富贵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那男的道：“你看他像那种人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谁是什么样的人，脸上又没有写字！”

那男的道：“当初你是怎么看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对人的看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男的诧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明白他为什么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了，我也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叫咱们离开这儿了。”

那男的道：“你说他为什么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当初又为什么要叫咱们离开这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想攀龙附风，结交权贵，作为进身之阶，求个荣华富贵，就是想独揽这一笔生意。”

那男的讶然说道：“独揽这笔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还不懂么，想办法支走了咱们，这票生意他不是就能一手揽过，一个人独吞了么？”

那男的道：“可是咱们这趟到北京来，并不单单是为了做票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咱们知道，他并不知道。”

那男的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看破了咱们，当初就看破了咱们？”

“废话！”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看破了咱们，我还会说他是想支走咱们，独揽这笔生意么？”

那男的“哼”地一笑道：“你高明，他要是想独揽这票生意，会明目张胆地进内城找纳容去？我还没听说过做生意有这么个做法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是你笨、你傻、你糊涂，你听说过么，手法是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难道每个人做生意的手法一定得一样的，也许他这手法更高明……”

那男的哈哈笑道：“明目张胆地找纳容，也许是他的高明手法，那一品香马二那儿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这手法可就太以低劣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手法怎么低劣了？”

那男的道：“他看破了咱们，这话是你说的，既然他看破了咱们，对咱们一定摸得很清楚，既然对咱们摸得很清楚，他就绝不会找到一品香马二那儿去，你明白了么？这不等于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盘告诉咱们么？”

砰然一声，上房屋那女子拍了桌子，怒声说道：“他这是欺人太甚！”

“不，姑奶奶。”那男的道：“是你自作聪明，根本就料错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自作聪明，我料错了？”

“怎么不是，”那男的道：“他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盘告诉了咱们，咱们就绝不会走，咱们要是不走，他就没办法独揽这票生意，有这么个欺人法么？你想他会这么傻，这么笨，这么糊涂，自己砸自己的台么？”

“这……”上房屋那女子没了脾气，道：“那……你说他这是为什么，要干什么？”

那男的道：“四个字，高深莫测。”

上房屋那女子冷哼一声道：“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耍得了花样。”

那男的道：“眼前就是一个，你毕竟遇上了头—个！”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就不信！……马二！”

马回回忙应道：“马二在，四姑娘您吩咐！”

上房屋那女子道：“放他进去，想办法让他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进去。”

马回回忙道：“是，四姑娘！”

那男的讶然说道：“姑奶奶，你想干什么？”

上房屋那女子咬牙说道：“我要看看他怎么个高深莫测法，我要斗斗他。”

那男的道：“姑奶奶，你变得好快呀，前两天还一直……”

“闭嘴！”上房屋那女子叱道：“你敢往下再说一个字，我挖了你的舌头。”

那男的道：“啊呀，好厉害，姑奶奶，到时候我怕你狠不起心，下不了手，就像穆桂英对杨宗保一样……”

上房屋那女子沉声说道：“这是什么事儿，你也开玩笑？”

那男的道：“玩真的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玩贫。”上房屋那女子道：“只要他是昧了良心，只要他敢跟我老四作对，你看我狠不狠得起心，下不下得了手。”

那男的道：“行了，姑奶奶，我瞧着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马二，他人现在哪儿？”

马回回道：“回您，他就住在前门大街，离一品香不远的京华客栈里，我让他在那儿等信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别让他久等，明后天就让他进去，还有别的事儿么？”

马回回道：“没别的事儿了，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早点儿回去吧，告诉他们一声，这两天少到你那儿去跑，谁要是让人家破了，找谁。”

马回回忙道：“是，您放心，我会交待他们的，只要有一点差错您唯我是问就是，三爷、四姑娘，我走了。”

一躬身，转身往大门外行去。

只听那男的道：“姑奶奶，你上哪儿去？”

上房屋那女子冷然说道：“你少管，回房睡你的二回觉去。”

那男的忙道：“姑奶奶你可别胡闹……”

“胡闹？”上房屋那女子冷笑说道：“你见我什么时候胡闹过？没听见么，少管！”

接着是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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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别　走　捷　径

一个人待在客栈里闲着没事儿，李七郎不是房里躺躺，就是背着手在几进院子里到处逛逛，很悠闲也很惬意。看上去他一点也不急，一点也不担心事情能不能成。

马回回叫他待在客栈里等信儿，等了一下午，他连客栈大门都没出—步，其实他明知道没那么快！上灯了，灯光下，只见院子里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少，本来就是这样，客栈暮迎南北，朝送东西，这时候才是进客的时候！

李七郎逛着逛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停，自言自语说了声：“我好糊涂！”随即向—名带着客人进来的伙计招呼说道：“伙计，我出去一下，要有人来找我，麻烦他等我一下，或者留句话也行……”他没等伙计答话便往外走了。

片刻之后，李七郎他出现在天桥那家戏园子门口，这时候了，戏园子还关着门，有灯没有人，好不冷清。

一拨一拨的人，兴高采烈地来，一拨—拨的人，垂头丧气而去，嘴里骂着嘀咕着，骂的是戏园子，嘀咕的是那个戏班子为什么不唱了，当然，谁又舍得骂金少楼兄妹。

有的人要砸戏园子，那也只是嚷嚷，听：“娘的，今儿个推明儿个，明儿个推后儿个，这不是存心拿人开心么，我进去问问，金少楼兄妹到底哪—天再来。”

嚷归嚷，戏园子门关得紧紧的，他不得其门而入。

而这句话却听得李七郎一怔，又摇了头：“糊涂，糊涂，更糊涂，多少天了，这又不是头一天，人家还会来么，真是……”

说着，他迈步就要走，但一眼瞥见那些围在戏园子门口不肯走的人们，他遂又站住了，同时他倏然—笑：“今儿个是怎么了？我这叫糊涂还是叫明白？”他站在那儿没走，别人围在一起嘀咕别人的，他—个人背着手站得远远的，两眼不住往四下张望。

没多久，他两眼突然一亮，精神也为之—振，笑下：“我没算错，不能算糊涂。”

十几丈外，快步走来两位穿着气派，长袍马褂的俊美公子哥儿，两个人走在一起，老远地便把双眼投向那戏园子门口，是那位风流贝勒多情种，文弱得可怜，痴得可怜的纳容跟他妹妹，西贝公子哥儿，二格格纳兰。今儿个他两个身后没跟人。

很快地，兄妹俩到了戏园子门口，在那一堆人后面停了步，眼望着紧闭着的戏园子门，呆呆地，老半天才听纳容开了口，还没开口之前就皱了眉头：“气人，今晚上又白跑一趟，怎么搞的，还没来！”纳兰没说话，瞧神色，她心里的滋味也够瞧的。

纳容突然气虎虎地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问问他们管事去，究竟什么时候来？究竟为什么突然走了？多少天了……”抬腿就要往戏园子大门走。

李七郎趁机轻咳一声开了口：“恐怕整个戏园子里找不着一个人。”

纳容停住了，兄妹俩一起扭过了头，纳兰一怔：“是你——”

李七郎迈步行了过去，洒脱一礼，含笑说道：“二格格还认得我么？”

纳兰道：“怎么不？你叫李……”

李七郎道：“二格格，七郎。”

纳兰微一点头道：“对，李七郎。”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好记性。”

纳容突然说道：“你说整座戏园子里找不到一个人？”

李七郎点点头说道：“是的，贝勒爷。”

纳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整座戏园子里没一个人？进去瞧过了？”

李七郎道：“用不着进去瞧，在金老板兄妹没回来登台之前，这座戏园子里没人敢待。”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没人敢待，为什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怕什么时候看戏的人来个破门而入，挨一顿好揍。”

纳兰一怔，旋即会过意来，“噗哧”一声笑了，花枝乱颤，好甜、好美、更娇。她会意地白了李七郎一眼道：“你这个人真是……可真没说错，我早就恼了，要不是怕事传进内城，我早就来个破门而入了！”既痴又呆的多情种纳容，这时候也忍不住笑了。

李七郎道：“本来嘛，今儿个推明儿个，明儿个推后儿个，没个准日期、准时候，简直拿人开心，您二位请想，不是冲着金老板兄妹，谁要有那么好的耐性，戏园子里的人在金老板兄妹没回来登台之前，谁敢在里头待，谁又愿意在里头等着挨捧，您二位来迟没碰上，刚才就有人嚷了半天了。”

纳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也是来等的？”

李七郎点头说道：“二格格没说错，我是来等的，可我不是来等金老板兄妹回来登台的。”

纳兰诧异地道：“你不是等金少楼兄妹的，那你是等……”

李七郎截口说道：“我是来等二位的。”

纳兰诧声说道：“等我们两个，等我们两个干什么？”

李七郎道：“我要奉知二位一声，从今天起二位可以不必再往这天桥戏园子跑了，那是白跑，冤枉跑……”

纳容忙道：“为什么？”

李七郎道：“因为金少楼兄妹俩不会再回来登台了。”

纳容神情一紧，道：“真的？”

纳兰更急，注目道：“不会再回来登台了么？那为什么？”

李七郎目光一扫这兄妹俩，道：“二位想知道原因么？”

纳容道：“当然想，你知道？”

李七郎微—点头道：“当然知道，而且除了我跟金少楼兄妹俩，还有他戏班子里有数的几个人外，绝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纳容道：“为什么？你快说。”

李七郎道：“这儿人多，不方便说话，二位请跟我来。”转身往一边行去。

纳容跟纳兰兄妹俩，连犹豫都没犹豫地便跟了过去，而且走得很快，直似怕李七郎走脱似的。

李七郎带着纳容、纳兰兄妹俩，走没多远，在戏园子左边那人少、没灯、既黑又僻静之处停了下来。

转过身，李七郎没等他兄妹问便开口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二位，是我叫金少楼兄妹俩带着他那戏班子连夜离开北京，永远别再来的。”

纳兰一怔叫道：“是你……”

纳容眼一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贝勒爷休动气，别发火，我这是为二位好，也为金少楼兄妹俩好。”

纳兰娇靥突然一红，惊异地望着李七郎没说话。

纳容三不管地道：“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二格格有点明白，贝勒爷您恐怕是真不懂，我是为不使二位伤心悲痛，为金少楼兄妹免于受害……”

纳兰微微怔了一怔，跟纳容齐声说道：“为不使我两个伤心悲痛，为使金少楼兄妹免于受害？”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的，二格格，我直问一句，二位也请据实告诉我一句，二位对金少楼兄妹那般热爱，并不单纯是捧场子，对不对？”

纳容脸通红，吃惊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贝勒爷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请答我对不对。”

纳容迟疑着转眼望向纳兰！

纳兰虽然是个女儿家，可是她的豪气与胆子不让须眉，两眼望着李七郎点一点头，道：

“对，怎么样？”

李七郎道：“我再问问，假如金少楼兄妹受点什么伤害，二位是不是会伤心悲痛？”

纳兰的确具有豪爽明朗的性格，一点头道：“会，只是他兄妹会受到什么伤害？”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那要问二位自己了。”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满脸诧异色地道：“问我俩自己，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七郎微一摇头道：“我说问二位自己，倒不如说二位该问问二位府里，那些允称江湖好手的护卫。”

纳兰越发地诧异了，道：“问他们什么？你干脆直说好不好？”

“行，二格格，我遵命。”李七郎微一点头道：“二位可还记得，那天晚上看戏的时候，二位府里的几位护卫曾经冲我这个小百姓发威……”

纳兰道：“我记得，那……”

李七郎道：“二位可知道他几位为什么冲着我发威么？”

纳兰道：“他们不是说是为了一点小误会么？”

“不，二格格。”李七郎摇头说道：“那是他们几位的说法，当着您二位，他们也只有这么说，事实上是我这个小百姓坏了他们几位的大事。”

纳兰“哦”地一声道：“你坏了他们的大事？你坏了他们什么大事？”

李七郎摇头说道：“看来二位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二位，那天晚上，当满戏园子里看戏的人聚精会神往戏台上瞧的时候，当戏台上那位杨宗保跟那位穆桂英对阵交锋的时候，他们之中突有两位向台上抬起了手，他二位一非搔痒，二非擦汗，而是要向台上的杨宗保跟穆桂英打出那藏在袖底，淬过毒，见血封喉的柳叶飞刀……”

纳兰惊叫一声抬手掩上了檀口：“打飞刀，他们是……”

纳容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七郎含笑问道：“以贝勒爷看，他们是要干什么？”

纳容脸色一变，惊声说道：“你，你是说他们要杀……”机伶一颤，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李七郎笑笑说道：“应该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东西淬过毒，见血封喉，岂能闹着玩儿，又不是毛巾把子，又怎么好乱扔？”

纳容两眼发直，没说话。

纳兰道：“你说的这……这是真的？”

李七郎含笑问道：“二格格大概不信？”

纳兰道：“我是有点不信！他们为什么……”

李七郎含笑截口问道：“二格格要不要看看证据？”

纳兰道：“什么证据，你有证据？”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我有，就是这个，凶刀！”手腕一翻，手里已多了柄其薄如纸，寒芒发绿，冷森森的柳叶飞刀，正是那天拿给金少楼兄妹看的那一柄！

纳兰美目一直，道：“这就是……”

李七郎点头说道：“这就是那天晚上二位府里的护卫，要用来杀害杨宗保、穆桂英那两柄飞刀中的一柄！”

纳兰没说话，伸手就要去拿。

李七郎手往回一缩，道：“二格格小心，刀上有毒。”

纳兰皓腕顿了一顿，又伸了过来，道：“不要紧，我常玩刀，给我看看！”李七郎掉转刀头把刀柄递了过去。

纳兰接过柳叶飞刀，在刀身上看了看，抬眼问道：“这把飞刀是怎么落到你手中的？”

李七郎道：“是我从那两位的袖底摸过来的。”

纳兰美目一睁，道：“你能从他们手里……”

李七郎翻腕探掌，飞快，再看时，那把柳叶飞刀已到了他手里，他把刀扬了扬，含笑问道：“二格格信了么？”

纳兰瞪大美目，玉手举在那儿，怔住了，惊奇说道：“你，你会武……”

李七郎笑笑说道：“学过几年。”随手又把那把柳叶飞刀递了过去，道：“二格格请仔细看着刀把上刻的字。”

纳兰定了定神，凝目往刀把上一看，立即看见“万亲王府”那几个小字，脸色一变，抓过那把柳叶飞刀递向纳容：“果然是他们的刀，你看看。”

纳容是个十足的文弱书生，胆小得可怜，哪能见这个，吓得“哎哟”一声往后便退，脸都白了。纳兰眉锋—皱，把刀收了回去，另一只手一探就抓住了纳容，高扬着眉梢儿，圆瞪着美目，脸煞白，怒声说道：“走，咱们回去问问去，这还得了，简直就没把……我打烂了他们。”拉着纳容就要走，纳容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

李七郎忙伸手一拦，道：“二格格，慢一点。”

纳兰道：“干什么？”

李七郎道：“二格格该先弄清楚这是谁的主意？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纳兰叫道：“怎么，这还有人在背后指使？”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几个护卫有这么大的胆子么？”

纳兰呆了一呆，道：“那……你说这是谁的主意，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李七郎道：“指使护卫杀人的，当然不会是二位，那么在万亲王府除了二位之外，护卫们还会听谁的，又还有谁能指使万亲王府的护卫杀人。”

纳兰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变色惊叫道：“你是说王爷……”

李七郎摇头说道：“事关重大，我这个草民不敢胡说，是与不是还得二位自己……”

纳兰冷哼—声道：“你不敢说我敢，除了我爹之外没有别人，他一天到晚这个不许，那个不许，要以他的意思，整天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捧着书本子啃最好，要真那样人都能给憋出病来，还不如杀了我。阁下看见了，我哥哥最听他的话，怎么样，弱不禁风，胆小的可怜，一口气能把他吹倒，见把刀就吓成这个样子，一个男人家，连一点须眉丈夫气概都没有，又能有多大出息——”

纳容红着脸道：“妹妹，你怎么……”

纳兰道：“我说错了你，说错了他了么？你要是愿意听他的，今后就别听我的，咱俩你是你，我是我，我上哪儿去你别跟……”

“瞧你，瞧你。”纳容急道：“谁说不听你的了？”

纳兰道：“别瞧我了，以前仅是训斥一顿，说咱们一天到晚往外头跑，捧戏子，不学好，现在更好了，人家要杀你的金玉环了，你打算怎么办呀？”

纳容嗫喘说道：“你问我，人家不也要杀你的金少楼么？”

纳兰脸—红道：“就知道你胆小没主意，窝囊废！……”

纳容道：“谁说我是窝囊废？”

纳兰道：“你要不是窝囊废，就跟我回去问问爹去，你敢么？”

纳容脸色一苦，道：“这……这怎么可以……”

“瞧。”纳兰冷笑说道：“这不是窝囊废是什么，亏你还生为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呢！连我这个女儿家都不如，我看呀，咱俩应该换换，我不该是女人，你不该是男人。”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纳容被激得发了书呆子脾气，眼一瞪，道：“笑话，看我如你不如你，走！”他反手一拉纳兰就要走。

李七郎又伸手一拦，笑道：“二位怎么都这么意气用事。”

纳兰道：“我两个意气用事？”

李七郎道：“怎么不。二位回王府去问王爷，王爷点头承认了，二位又能把王爷怎么样？是能打王爷是能骂王爷？还是能跟王爷闹翻，来个双双离家出走？”

纳容呆了一呆，没说话。

纳兰却道：“他是我爹，我当然既不能打，又不能骂，可是我能跟他闹翻，来个离家出走。”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舍得那皇族亲贵身份，舍得那荣华富贵……”

纳兰双眉一扬，道：“你以为我稀罕，我早就腻了，我宁愿做个自由自在的百姓。”

李七郎摇头说道：“二格格错了，做百姓并不自由自在，就拿这件事来说吧，金少楼兄妹就敢怒而不敢言，谁敢跟内城里的权贵闹？胳膊永远比不过大腿，只得忍着乖乖地离开这儿，像这，二格格能说百姓自由自在么？”

纳兰一时没说话，半天才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罢了不成？”

李七郎道：“恐怕二格格只有罢了，王爷是二位的生身之父，除了罢了之外，二位还能怎么样？”

纳兰美目中泪光忽然一涌，跺脚说道：“这……这简直太不公平……”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世上的事没那么多公平的，二格格要这么说，那金少楼兄妹该怎么办，我们这些草民又该怎么办？”

纳兰低下了头，旋即悲愤地道：“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李七郎道：“一句话，为使二位收心死心而已。”

纳兰道：“收心死心，杀了金少楼兄妹就能让人收心死心？他错了，我两个怎么也不会收心，怎么也不会死心。”

李七郎道：“没想到二位这么真而深。”

纳兰娇靥一红，微微低下了头，道：“我也不知道所以然，其实，我还好，倒是他……”看了纳容一眼，没再说下去。

纳容凄然一笑道：“人家走都走了，还说这个干什么，放着咱们这个家，这件事也成不了，倒不如早些散了……”

纳兰又低下了头。

李七郎也觉黯然，觉得心头闷闷的，沉默了一下道：“其实，真说起来，王爷也是为二位好……”

纳兰猛然抬起了头道：“为我俩好也不能杀人呀，谁要沾上我俩谁就该死，天底下有这种事么？人家的命就这么轻贱么？”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二格格，并不是谁沾上二位谁就该死，要是换了内城里的亲贵，或者金少楼兄妹生长宦门，出身权贵，那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像这种事天底下比比皆是，而事实上百姓的命也就是这么轻贱。”

纳兰道：“这太不公平。”

李七郎道：“我说过，二格格，世上公平的事没那么多。”

纳兰没说话。

李七郎接着说道：“不过，王爷也未免逞一时之意气，没多考虑，那几个护卫更是蠢笨无知，这种刀怎么能用，不等于告诉别人，人是万亲王府杀的么……”

纳兰冷笑一声道：“万亲王府杀两个戏子又算得了什么，怕谁？谁又敢过问。”

李七郎道：“二格格，官家固然没人敢管没人敢过问，可是离开这个官家那就不同了，跑江湖的谁没有几个朋友，跑江湖的朋友又谁不是练过几下，学过几手的，十之八九都能高来高去，江湖人复仇手法之可怕，我想不必我多说。二位一定听过不少，王爷跟那几个护卫不是替万亲王府招灾惹祸么……”

纳兰冷哼说道：“就是招了灾，惹了祸都活该。”

李七郎道：“再说对一般百姓，百姓们已然一忍再忍，固然敢怒不敢言，但是二位该知道这在百姓心中又将种下多少仇恨的种子，所以尽管王爷是为二位好，这种做法仍是大不智的下下之策。”

纳兰道：“你以为不是么？本来就是。”

李七郎笑道：“行了，二格格，可以消消气了，事既不能追究，好在金少楼兄妹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就全当它不曾有这回事吧。”

纳兰道：“你说得倒轻松。”

李七郎含笑问道：“那么二格格以为该怎么办？”

纳兰忽地歉然一笑道：“我心里烦，你可别在意……”

李七郎笑笑说道：“那怎么会，我知道二位的心情，再说我也不敢……”

纳兰道：“不敢？别把我也当成不讲理的人好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那……是我失言，我知道二位跟—般内城里的人不同，要不然我也不会伸手管这件不关我的闲事了！”

纳兰道：“对了，我还没谢谢你……”

李七郎道：“别客气，我也不敢当，能为二位效些微劳，该是我的荣幸。”

“又来了。”纳兰眉锋微皱，道：“别把我两个看得那么高，咱们都是人，都一样，我始终没把自己当什么皇族亲贵，要不然我也不会……不会往天桥这戏园子里跑了。”

李七郎道：“就冲二格格这一句话，我认为我这件事没管错！”

纳兰道：“你本来就没管错，我兄妹感激……”

李七郎道：“那不必，二格格，是我自己要管这件事……”

—旁纳容突然插嘴道：“你知道金少楼兄妹上哪儿去了么？”

李七郎目光—转，凝望着他道：“贝勒爷问这干什么？”

纳容嗫嚅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李七郎道：“贝勒爷，我无法告诉您金少楼兄妹上哪儿去了，我可以告诉您另一句话，有缘，不必强求，无缘，强求不得，这句话您不会不懂。”

纳容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纳兰却瞿然说道：“谢谢你，我受教了。”

“不敢当，二格格。”李七郎道：“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既然如此，过于强求的话，不但毫无所获，到头来反而徒招无穷烦恼与痛苦。”

纳容苦笑说道：“还等什么到头来，我现在已经够烦恼，够痛苦的了。”

李七郎道：“这—点贝勒爷就远不如二格格，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听，哥哥。”纳兰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跟人家多学学。”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这话让我脸红。”

纳兰笑了，笑得很爽朗，道：“你怎么知道我两个会来？”

李七郎道；“这不很简单么？别人都会每天往这儿跑，二位还能不来么？应该比别人跑得更勤才对的。”

纳兰没在意地笑笑说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也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总之我觉得你跟常人不同……”

“是的。”李七郎道：“我比别人多只眼，多只耳朵。”

“别玩笑。”纳兰白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真话，你这个人很讨人喜欢，让人很乐意亲近。”

李七郎道：“二格格，我受宠若惊。”

纳兰道：“说真的，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俊七郎笑笑说道：“跑江湖，混饭吃，萍飘四海，浪迹天涯，没亲人，但到处是朋友；没家，却到处为家……”

纳兰神往地道：“简直令人羡慕。”

李七郎目光一凝：“令人羡慕，二格格认为我这种生涯令人羡慕？”

“怎么不？”纳兰道：“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多好，假如能的话，我真愿意跟你换换。”

李七郎为之动容，道：“二格格的为人跟性格像极了一个人“谁？”纳兰道：“你说我像谁？”

李七郎道：“这个人也许二格格知道，当年的一位皇亲贵族，德怡郡主。”

纳兰一怔叫道：“你知道他老人家，那是我姑婆……”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怎么，德怡郡主是二格格的………”

纳兰道：“可不是么，她老人家的亲侄儿玉珠是我的姑爹。”

李七郎又“哦”了一声道：“原来二格格家跟……”笑了笑接道：“我没想到二格格家跟德怡郡主还有这一层亲戚关系。”

纳兰眨动了—下美目，诧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怡姑婆的？”

李七郎笑问道：“我这个草民居然知道当年的皇族亲贵，二格格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纳兰爽直地道：“我是觉得很奇怪。”

李七郎笑笑说道：“说穿了不值一文钱，二格格知道，德怡郡主早在当年就皈依三清，算不得皇亲贵族了。”

纳兰道：“这个我知道，怡姑婆是在白云观修行的，只是这跟你知道她老人家有什么关系？”

李七郎道：“当然大有关系，二格格请想，德怡郡主早在当年便已不是皇族亲贵，当然就可经常在江湖上走动，既然经常在江湖上走动，还怕人不知道么？再说，德怡郡主当年还曾随傅侯伉俪远赴藏边平乱，大名早已深刻在每一个武林人物心中，后世哪有不津津乐道的？”

这番话纳兰听信了，她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这样知道的，我说嘛，你怎么会知道我怡姑婆。”

李七郎道：“二格格，令姑丈如今……”

纳兰道：“我姑爹现在也是位王爷了，就是荣亲王，你问这……”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我只是奇怪，据说令姑丈当年曾神奇地失了踪，多少年没有消息，怎么如今又回来了，而且成了亲王？”

纳兰惊讶地道：“你也知道我姑爹当年失踪的事……”

李七郎道：“也是在江湖上听人说的。”

纳兰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姑爹如今人在内城，而且是位亲王没有错，听说我姑姑嫁我姑爹的时候，我姑爹还不到三十岁，要说回来嘛，那也该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李七郎道：“那是，那是……”

纳兰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个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个……”

纳兰道：“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我知道，可是你没说，你究竟是个干什么的啊，譬如唱戏，做生意……”

李七郎道：“二格格，这么说吧，我是个到处闲逛的江湖人。”

纳兰道：“到处闲逛，那吃什么，穿什么啊？”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我既不偷又不抢，还好，没愁过吃也没缺过穿。”

纳兰道：“那你的花用是哪儿来的啊？”

李七郎道：“二格格可听说过这句话，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纳兰道：“这么说你的花用全是靠朋友……”

李七郎点头说道：“不错，全靠朋友们帮忙，江湖上本就是这样，江湖人讲的是义气，今天你有花你的，明天我有花我的。”

纳兰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挺好玩的。为什么你们江湖人都不愿找个事做，不愿在一个地方长待呢？”

“谁说的？”李七郎道：“没有一个江湖人不是过腻了这种东飘西荡，居无定所的生涯的，可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怪脾气，高不成，低不就，其实江湖人除了打杀斗狠之外又会什么？镖局容纳不下，护院又自觉委曲，至于在一个地方长待，江湖人不是不愿意在一个地方待久，而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久，二格格知道，江湖人没有一个不树仇的，谁要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仇家就会闻风寻上门，所以只有东飘西荡，让人捉摸不定了。”

纳兰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算了啊？”

李七郎笑笑说道：“到了咽气的那一刻，就算完，就算了。”

纳兰皱眉说道：“这么说，江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嘛。”

李七郎道：“本来就不好过，一行不知道一行苦，行行都有本难念的经，有很多人就是跟二格格刚才的说法一样，认为江湖人仗剑控缰，驰骋纵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种生涯令人羡慕，而不顾一切地投身江湖之中，但等到一旦遇上风险，碰上艰苦，闻到了血腥味，再欲抽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纳兰道：“每一个江湖人都得遇风险，尝艰苦，闻血腥么？”

李七郎道：“当然，二格格，绝没有例外。”

纳兰道：“这么说你也遇过风险，尝过艰苦，闻过血腥了？”

李七郎道：“是的，二格格。”

纳兰由上至下打量他一眼道：“听说每一个江湖人身上多少都有几处伤，你也有么？”

李七郎道：“二格格，这我是例外。”

纳兰道：“为什么你没有？”

李七郎道：“因为我还没有碰见一个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的人。”

纳兰道：“这么说，你的身手很高，本事很大了？”

李七郎道：“那我不敢这么说，只能说我还没碰见过一个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的人。”

纳兰淡淡—眼，道：“你很会说话，也很谦虚。”

李七郎道：“二格格夸奖。”

纳兰道：“你也厌倦了这种江湖生涯了么？”

李七郎道：“只要是在江湖上待久的，没有一个不厌倦的。”

纳兰道：“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待下来？怕仇家么？”

李七郎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什么仇家，而是没人肯要我，二格格该知道，要在一个地方长待，是要有地方住，有饭吃的。”

纳兰道：“这我当然知道，只是为什么没人要你？”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不说过么？高不成，低不就。”

纳兰迟疑了一下，头一偏，问道：“我给你找个既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差事，你干不干？愿不愿在这儿长待下去？”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二格格要赏我什么差事？”

纳兰道：“我可以在府里替你补名护卫……”

李七郎道：“护卫？”

纳兰忙道：“只是挂个名，我把你当朋友看，当然不能让你跟在身后头，我的意思是要你陪我两个骑骑马，打打猎，到处玩玩逛逛，当然，碰上事的时候你还是能护卫我两个……”

李七郎笑道：“这哪叫护卫，简直就是吃闲饭的……”

纳兰道：“本来就是嘛，谁敢委曲你呀。”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说到委曲，我直说一句，不知道二格格信不信，论我的武学，江湖上少有对手，论我的文才，当代几位名儒都要自叹不如……”

纳兰“哦”地一声笑问道：“真的么？”李七郎笑笑没说话。

纳兰一指乃兄纳容道：“那你不必跟别人比，只要你肚子里装的书能比我这位哥哥多，你就算压倒了京中第一才子了。”

郎七郎微一点头道：“可以，待有空的时候，我要向贝勒爷讨教讨教。”

纳兰道：“不必等有空，现在就到我家去，来个当场比试。”

郎七郎为之一怔，道：“现在？”

纳兰“嗯”地一声点头说道：“怎么，夸了海口又怯场么？”

李七郎还没有说话，呆立—旁，久未作声的纳容突然说道：“妹妹，别胡闹，他怎么能到家里去呢？”

纳兰道：“他怎么不能，没听见么？我要给他在府里挂名……”

纳容道：“我听见了，那也得等问过爹之后，现在他怎么——你忘了，他也是个江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爹最厌恶跑江湖的人，尤其是咱俩交上的。”

纳兰皱了眉，道：“那……要是等问爹，不如不问，问了也是白问，说不定还会挨上一顿臭骂。”

纳容道：“可是不问爹，你怎么能随便带个人进府去，更何况你打算给他在府里做名护卫，我看你还是先跟爹说一声的好。”

纳兰道：“说了你包爹能答应？”

纳容道：“就是嘛，说了爹都未必答应，不说那不就更糟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认为贝勒爷说得对，当家主事的不是二位，二位有老人家，凡事应该先跟老人家说一声，好在我在这儿还有一阵子好待，并不急。”

纳兰道：“你不是说要向我哥哥讨教讨教么？”

李七郎笑道：“讨教也不急于一时，往后还愁没机会么？”

纳兰道：“那……要是我跟爹说成了，该上哪儿找你呢？”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对了，二格格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倒是件麻烦事，我居无定所，事先约好，又怕到时候我因事耽误，爽了约。”

纳兰道：“你不会不爽约么？”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江湖人是很难预料什么时候会碰上事儿的，不碰上还好，一碰上了，一时半刻便很难脱身。”

纳兰道：“那怎么办，干脆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去。”

李七郎道：“二格格的好意，只是那不妥当。”

纳兰道：“那你说怎么办，总得有个主意呀。”

纳容突然说道：“妹妹，我看你打算替他在府里补名护卫的事儿，成功的希望很小。”

纳兰眉锋一皱，道：“我知道，又是爹……”

纳容道：“府里的护卫们认识他，见他进了府，难保不对爹说他就是坏爹大事的人，这么一来，别说爹不会答应了，恐怕还……”

纳兰眉锋一下皱深了三分，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李七郎道：“我认为这并没有大碍，见了王爷之后我自有一番说辞，我有把握王爷听了我这番说辞之后，不但不会生气降罪，反而会大加赞许，重重地赏我一赏。”

纳兰“哦”地一声，忙道：“你有什么说辞？”

李七郎摇头一笑，道：“二格格，我这番说辞要在见了王爷之后才能说，不过有一点二格格该信得过我，那就是我的口才还不太差。”

纳兰瞟了他一眼，道：“你的口才何止不差，简直健而俐。”

李七郎笑道：“那就行了……”目光忽地向戏园子门前—凝，笑接道：“二格格还打算现在就让我到府上去么？”

纳兰道：“当然，最好是现在……怎么了？”

李七郎道：“那么我有个现在进府的好法子，二位请从戏园子后头绕道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纳兰讶然说道：“你随后就到？你怎么进去？”

李七郎望着戏园子前笑道：“二格格请看，现成的带路人。”

纳兰跟纳容循他所望方向一看，只见几个自己府里的护卫正在戏园子前人堆里钻进钻出，似乎在找什么。

纳兰即脸色一寒，冷哼说道：“又来了，把咱们当成了不能出门的小孩子，我去找他们。”

李七郎忙手—抬，道：“使不得，二格格，我所以要二位从戏园子后绕道先回府去，就是不愿让他们瞧见二位，二格格要是一现身，我今夜就进不了府了。”

纳兰道：“那……你是打算进府去？”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他们见着我会放过我么？如果我没料错，他们非把我抓进府里去，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纳兰双眉一扬道：“他们敢，那还得了……”

“不，二格格。”李七郎道：“我求之不得，不这样我不好进府，要不然我怎么说他们是现成的带路人。”

纳兰呆了一呆，瞟了他一眼，道：“偏是你有这鬼心眼儿，可是他们要整你，那怎么行。”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他们整得了我么？”

纳兰倏然而笑，送过娇媚的一瞥，道：“谁要说江湖人只会厮杀斗狠，今后谁要再这么说，我头一个不依……”

李七郎笑笑说道：“还有呢，二格格，带我这个江湖人进府的，是他们而不是二位，这样便等于二位在不挨骂的情形下，让我顺顺利利地进了府，这不挺好么？”

纳容瞪着眼，摇头说道：“妹妹，这个人—肚子鬼主意，可怕，交不得。”

纳兰一把拉住了他，笑道：“行了，贝勒爷，咱俩先回去等他去吧。”

拉着纳容就走，纳容脚下一个踉跄，回身扬手：“喂，小七儿，快来呀，别让人望眼欲穿。”

李七郎道：“贝勒爷放心，我尽快赶到就是。”望着纳容兄妹双双消失在戏园子后，他双手往后一背，立即迈步向戏园子门口行去。

眼看就要到了戏园子门口，他突然来个大转身，快步往回走，这一来引起人的注意了，只听背后有人喝道：“喂，你，站住。”李七郎听若无闻，脚下更快，就差没跑了。

刚走没几步，身后劲风起，从后面窜过两个，掠过大转身，并肩儿拦在他面前，正是那夜戏园子里朝过面的那浓眉汉子跟那惨白脸汉子。

李七郎停了步，抬眼一看，皱了眉头：“二位这是……”

那浓眉汉子冷笑道：“怎么，不认得爷们了？”

李七郎凝了凝目，旋即摇头说道：“恕我眼拙，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二位了。”

浓眉汉子冷笑说道：“你这是反穿皮袄，跟爷们装羊，小子，那夜戏园子里……”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敢情二位是万亲王府的护卫爷……”—抬手在脑后拍了一下，道：“瞧我记性多坏，好些日干不见了，二位好啊？”

“少热络。”浓眉汉子道：“也少套近，爷们没那个心情。”

李七郎讶然说道：“见面寒暄，乃是朋友……”

惨白脸汉子冷叱说道：“谁跟你是朋友，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配。”

李七郎”哦”了两声道：“二位是看我是个小百姓，不配跟二位交朋友，是不？”

那惨白脸汉子道：“本来就是，你明白就好。”

李七郎一点头道：“那好，我走，我走，躲得远远地，行不？”说着，侧转身就要走。

背后伸来一只手，一下搭在他右肩头，一声冷笑：“少＊＊＊装羊卖乖，给爷们老实点儿。”

李七郎一惊转身，想挣没能挣脱，他忙道：“诸位这是……”

浓眉汉子冷笑说道：“你不明白么，爷们让你小子害苦了，你＊＊＊只知道伸伸手管管闲事，害得爷们吃足了排头……”

惨白脸汉子怒喝说道：“跟他噜嗦什么，找个没人地方整他一顿再说。”跨步面前，劈胸揪住了李七郎。

李七郎还没有说话，那浓眉汉子手一拦，道：“别乱来，带他进府去，陆爷要看看他。”

惨白脸汉子道：“妈的，便宜了他。”一松手，却抖手向李七郎脸上掴去。

李七郎自不肯让他打着，头一低，那一掌擦着头顶打过落了空，他立即叫道：“怎么打人呀，这不是仗官势……”

“闭上你的臭嘴。”右肩上那只手一紧，李七郎“哎哟”了一声，随听背后那人冷笑说道：“省省力气待会儿再叫，待会儿有你受的，走！”手往前一推，把李七郎推得一个踉跄。

惨白脸汉子道：“妈的，你不过如此，那夜竟敢……”过来一脚蹋在李七郎小腿上，挨了一脚没关系，李七郎受了，接着这几个推着他往戏园子后行去。

李七郎边走边道：“诸位要带我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惨白脸汉子道：“阴间地府，你去过么？”

李七郎道：“诸位，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请诸位吃喝一顿，给诸位赔个不是……”

惨白脸汉子道：“你给爷们吃喝得够多了，留着你自己受用吧。”

李七郎道：“诸位，我家里还有……”

“少废话。”惨白脸汉子道：“你家里有谁都一样，爷们不是菩萨，没那个慈悲心肠。”

李七郎话锋一转，道：“诸位不找贝勒爷跟二格格了么？”

那几个立即停了步，浓眉汉子问道：“在哪儿？他二位人在哪儿？”

李七郎道：“刚才我还在戏园子门口看见他二位……”

浓眉汉子突然笑了，道：“好小子，你＊＊＊还会这一套呀，你白费心了，爷们都是老江湖了，要是被你这小子哄了还混什么，走吧。”推着李七郎又往前走去。

李七郎忙道：“诸位别忙了，我是贝勒爷跟二格格的朋友。”

浓眉汉子“哈”地一声笑道：“得了吧，小子，你＊＊＊给我们贝勒爷拿夜壶都不够格。”

惨白脸汉子冷笑说道：“我信，只是你小子进府去跟我们陆爷说去。”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到了正阳门（前门），正阳门有禁卫军守着，百姓不得出入，可是李七郎有万亲王府的护卫押着，那另当别论，很顺利地进了内城，守城的禁卫军连问都没问。

进内城走没多远便到了万亲王府，万亲王府的所在近雍和官，其府邸之大、之深自不在话下。李七郎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带着他走的是偏门而不是王府正门，护卫们进出平常也很少走正门，何况他这个百姓。

进偏门到了东跨院，李七郎—看就知道这是护卫们住的地方。可不是么？院子里到处是穿黑衣打扮利落的练家子，他被带进来后，院子里那些正在三五聊天的护卫们都立即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没一个不问。

浓眉汉子道：“看着他，我去请陆爷去。”

他迈步走向正北那亮着灯的一间房，那间房门口垂着帘子，浓眉汉子没挨近便掀帘走了进去。

转眼间，浓眉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个身躯魁伟，浓眉大眼的紫膛脸中年大汉。这浓眉大眼紫膛脸大汉穿一身白绸褂裤，在夜色里很显眼，右手里托着两个铁球，不住地转动着，格格有声。他太阳穴高高隆起，眼神犀利逼人，一望而知是个好手，脸上—脸麻坑，眉心那一颗最大。

那浓眉汉子已经够魁伟的了，如今走在这紫膛脸大汉身边，一比之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立即矮了半截，大为逊色。

紫膛脸大汉一出来，院子里的护卫纷纷欠身见礼，招呼：“陆爷。”

紫膛脸大汉像没听见，大步直趋脸七郎面前，一双犀利逼人的眼神上下尽只打量，立即开口问道：“就是他么？”

浓眉汉子忙道：“是的，陆爷，就是这小子。”

紫膛脸大汉倏然而笑，道：“你们这多年江湖饭没有白吃……”

浓眉汉子跟惨白脸汉子几个脸一红，都低了头。

紫膛脸大汉接着笑笑说道：“事让这么个娘儿们般的弄坏了，亏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那天晚上他是用哪只手坏事的？”

惨白脸汉子忙道：“这小子用的是右手。”

紫膛脸大汉点头道：“先把他那只坏事的手毁了！”轻松得很，像个没事人儿一般。

那惨白脸汉子似乎最恨李七郎，残眉一扬道：“让我来。”探掌抓住李七郎的右腕，往地上一按，抬脚就踏。

李七郎道：“现在我不能那么听话了。”右腕一转，已挣脱惨白脸汉子掌握，同时反手按住了银白脸汉子的脚，一托一拧，惨白脸汉子一个身子立时飞了起来，半空里转身，“叭”地一声掉了个狗啃泥。

这突变惊住了所有的护卫们，那紫膛脸大汉一怔，笑道：“我说嘛，那夜能坏事，今儿晚上怎会这么容易就被你们带回来，敢情是深藏未露装了羊……”一声叱喝，浓眉汉子抡拳就捣。

李七郎道：“让我也煞煞你的威风。”突然戟指在浓眉汉子腕上敲了一下，就这么轻轻一下，浓眉汉子却像挨了—铁棒，大叫一声，抱腕而退：“好小子，你还敢……我宰了你。”

那惨白脸汉子翻身而起，那张惨白的脸上红了好几块，嘴破了，鼻子还在滴血，他手里握着一柄匕首，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嗳。”李七郎道：“怎么，动真的了，只怕你还差点儿。”探掌一晃，劈手夺过了那柄匕苜，反腕向前递去，直指惨白脸汉子的咽喉，其势飞快，劲儿也不小。

只听紫膛脸大汉喝道：“好手法。”惨白脸汉子大惊失色，一个懒驴打滚倒翻了出去。

李七郎刀往下一垂，倏然而笑。他这里刚笑，紫膛脸大汉那里突然抬了手，喝道：“还不够么？你们哪儿行，一边站着去。”

这一声，喝住了从李七郎背后偷袭的三名护卫，紫膛脸大汉旋即目光一凝，望着李七郎庄容说道：“他们走眼了，我也走眼了，没想到阁下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我姓陆，现为王府护卫领班，请教。”

李七郎笑笑说道：“有劳陆领班动问，我叫李七郎。”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真叫李七郎？”

李七郎道：“陆领班莫非不信？”

“岂敢。”紫膛脸大汉道：“阁下既然是位高人，谅必不会小气……”话锋一顿，把两颗铁球往腰里一塞，道：“容陆某人讨教。”

两手往下一垂，摆开了门户。

李七郎摇了头，含笑说道：“我不跟陆领班动手，因为我怕以后彼此不好相处。”

紫膛脸大汉一怔，说道：“这话怎么说？”

李七郎笑笑说道：“不瞒陆领班说，承蒙贝勒爷跟二格格看得起，他二位有意在府里给我补上一名护卫，却又怕贸然带我进府招王爷责骂，于是我只好请他们诸位把我带了进来……”

紫膛脸大汉讶然说道：“有这种事……”

李七郎道：“刚才我在天桥碰见了他二位，他二位已经先行回了府，陆领班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问他二位。”

紫膛脸大汉迟疑了一下道：“阁下怎么认识我们贝勒爷跟二格格的？”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那天晚上可巧也在戏园子里看戏，冒失地伸了伸手，没想到他二位对我很垂青，很有好感。”

紫膛脸大汉道：“那当然，你不知道，我们贝勒爷跟二格格……”

话锋忽转，接问道：“阁下原是哪条路上的朋友？”

李七郎道：“我原在河南，可是我待腻了，也觉得这么混下去难混出个名堂，所以才到京里来碰碰运气。”

紫膛脸大汉深深一眼道：“照这么，看阁下运气不错，似乎是碰对了。”

李七郎道：“那还要陆领班多帮忙。”

紫膛脸大汉两眼微微一睁，道：“阁下是真心往这个圈子里来？”

李七郎道：“陆领班，事实上我已经来了。”

紫膛脸大汉道：“这个我知道，只是阁下也要明白，这个圈子不容易进，一旦进来了，再想出去便难了。”

李七郎道：“我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虎头蛇尾，半途抽身。”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知道为什么这个圈子难进么？”

李七郎道：“陆领班请指教。”

“好说。”紫膛脸大汉道：“亲王府不比别处，来历不明的人不要，出身不正的人也不要，阁下一无熟朋友引荐，二没……”

李七郎道：“贝勒爷跟二格格他二位……”

紫膛脸截口说道：“阁下当知他二位根本不谙江湖事，做事只凭自己一时的好恶，全不考虑后果与利害，毫无经验可言。”

李七郎道：“陆领班的意思是说他二位想帮忙也有困难？”

紫膛脸大汉毫不客气地一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陆某人受王爷知遇，蒙王爷厚恩，吃用全在王府，不敢不忠人之事，份外谨慎。”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理，应该如此，这么说，陆领班以为我该怎么办？”

紫膛脸大汉道：“恐怕阁下只有一条路……”

李七郎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是？”

紫膛脸大汉点头说道：“正是。”

李七郎道：“那么贝勒爷跟二格格处怎么……”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该知道，王府中当家主事的不是他二位，类似这种大事，他二位做不了主的。”

李七郎道：“假如王爷能破格收留呢？”

紫膛脸大汉笑笑摇头道：“阁下，那天晚上的事，王爷十分震怒，拍着桌子命我拿阁下治罪，我看这个希望很小。”

李七郎道：“陆领班，我是说假如。”

紫膛脸大汉道：“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李七郎道：“陆领班该知道，世间事很难预料，变化也往往出人意外。”

紫膛脸大汉微微一笑道：“阁下既然这么说，我可以告诉阁下，只要王爷能破格留用，我自然没有话说。”

李七郎点头说道：“那好，请陆领班带我见见王爷去。”

紫膛脸大汉道：“这个陆某人恕难从命，王爷何等尊贵，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陆某人就是赔上性命也担不起这责任。”

李七郎淡淡一笑道：“恕我直说一句，我要有什么二心，就用不着烦劳陆领班领见了。”

紫膛脸大汉道；“王府重地，禁卫森严，要是连你这个人都挡不住，那不就成了任人来去的所在了吗？”

李七郎道：“陆领班自信能挡得住我么？”

紫膛脸大汉道：“王爷厚恩，陆某人敢不舍身以报。”

李七郎眉锋一皱，道：“陆领班要这么说，我还真不好硬闯，只是，陆领班，我要有什么二心的话就不会顾虑这么多了，陆领班以为然否？”

紫膛脸大汉微微一笑道：“话是不错，但职责所在，陆某人不敢贸然行事。”

李七郎眉锋皱深了三分，还待再说。

紫膛脸大汉却已然抢先说道：“以陆某人之见，阁下不妨先回外城等侯，陆某人愿意代阁下禀明王爷，只要王爷肯破格录用，陆某人马上到外城去请阁下就是。”

李七郎道：“陆领班面面俱到，令人感佩，无奈有那夜冒失伸手事在先，我若不自己见见王爷解释—番，王爷必然不肯录用。”

紫膛脸大汉道：“那只有请阁下……”

李七郎突然说道：“陆领班不是说，王爷曾命陆领班拿我治罪么？”

紫膛脸大汉点头道；“不错，这是实情。”

李七郎道：“那么如今我来了，陆领班就当拿住了我，现在就把我呈交王爷定夺不好么？”

紫膛脸大汉摇头说道：“阁下有所不知，王爷只命陆某人速拿阁下治罪，并未要陆某人拿住阁下之后非呈交王爷亲自定夺不可，陆某人可以全权处理，只在事后禀明一声就行了。”

李七郎道：“难道王爷不怕陆领班随便找个人……”

紫膛脸大汉道：“王爷从来相信陆某人，陆某人既不会也不敢这么做，要不然的话，王爷也不会把这份差事赏给陆某人了。”

李七郎道：“那么，陆领班要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样岂不是纵了我这个王爷严命缉拿的人了么？”

紫膛脸大汉道：“事非得已，我宁可自己被王爷降罪，或者受顿重责，也不敢让王爷受到一点惊扰。”

李七郎皱眉说道：“这就麻烦了……”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如果一定要陆某人领见的话，也可以，阁下务必要答应陆某人一个条件。”

李七郎道：“陆领班有什么条件？”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得让陆某人制住阁下的四肢重穴，然后陆某人才敢放心大胆地带阁下去见王爷。”

李七郎眉锋一皱，摇头笑道：“这一点我恕难从命，像现在这样去见王爷，王爷若是不肯留用而坚欲降罪的话，我还可以跑，要是我四肢重穴被制，到时候我跑都跑不掉，岂不是死路一条？”

紫膛脸大汉微一点头道：“阁下顾虑得极是，那么阁下可以不必答应。”

李七郎道：“陆领班……”

只听急促步履响动，东跨院里快步转进一人，来人五十多年纪，身材瘦削，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深眼，隆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极富心智，工于心计的人物。

一件长袍，外罩马褂，看上去很是气派，那气派跟紫膛脸大汉这种出身江湖的人又自不同。

他一进来，众护卫纷纷躬身施礼：“博总管。”

那老头儿忙含笑摆手：“诸位兄弟别客气，别客气，都是自己人，一天都见好几回面，老这么多礼还行，那能把人累死……”

这老头儿看起来很随和，其实他是圆滑会做人。

话锋一顿，他抬眼望向紫膛脸大汉：“英杰老弟，王爷叫我来一趟，恕我没打招呼就进来了。”

紫膛脸大汉道：“您这是哪儿的话，像您，内院都随便出入，何况是我这东跨院，您有事儿？”

那老头儿目光一转，落在李七郎身上，含笑道：“这位英雄可是李七郎？”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我正是李七郎。”

紫膛脸大汉道：“怎么，博总管……”

那老头儿转过头去道：“王爷让我来传个话，请英杰老弟陪这位英雄过去—趟。”

紫膛脸大汉一怔道：“怎么，王爷要见他……”

那老头儿道：“贝勒爷跟二格格已经见过王爷了。”

紫膛脸大汉两眼一睁，道：“难不成王爷答应……”

那老头儿道：“看看再说，看看再说，英杰老弟，王爷现在书房里，我先走一步回话去了。”

话落，他摆摆手转身行去，边走还边向众护卫打招呼：“诸位忙，诸位忙。”

此老当真是够圆滑，够会做人的。

等得老头儿出了东跨院，紫膛脸大汉二话没说，脸色一整，沉腕摆道：“阁下请。”

李七郎道：“陆领班，不用制我穴道了么？”

紫膛脸大汉道：“陆某人有舍命之心，不必多此一举。”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冲着陆领班这句话，我也要好好交交陆领班这位血性朋友，请放心，我绝不让陆领班有半点为难就是。”

迈步往东跨院外行去。

紫膛脸大汉—声：“阁下高义，陆某人先谢了。”

大步跟了上去。

紫膛脸大汉一路紧傍着李七郎，出东跨院进正院，然后又从正院进了亲王府的重地，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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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理　折　亲　王

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这万亲王府之气派，美轮美奂，那是自毋待言。尤其这内院林水森森，夜色有一种宁静的美。

万亲王纳恫的书居设在内院东边，挨着东跨院，都是因为万亲王叁与军机。他的书房是处理机要的所在，除了森严的禁卫之外，一旦有事还需要就近有个接应。

走完一条画廊，那灯光外透，门口站着护卫的书房已在眼前，忽听夜色中有人低声叫道：“喂，你过来一下。”

李七郎一听就知道是二格格纳兰，停步转眼，果然，纳兰跟纳容并肩站在不远处—株大树荫影里，纳兰正冲着他招手。他当即收回目光问道：“陆领班，我能过去一下么？”

紫膛脸大汉道：“哪有不能的道理，阁下只管请。”

他陪着李七郎走了过去，近前一躬身道：“见过贝勒爷跟二格格。”

纳容向他摆了摆手，纳兰则望着李七郎道：“你真有办法，终于让你蒙进来了。”

李七郎笑道：“我原说随后就到的。”

纳兰眉锋忽地一皱，道：“你这个名字真难听，让人不知道……”

李七郎道：“二格格就叫我小七好了。”

“嗯，小七。”纳兰玩味了一下，点头说道：“这两个字不错，小七，我告诉你，我跟哥哥见过爹了，好挨了一顿臭骂，骂是骂了，可是他还要见你，你有把握么？可要小心点。”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放心，我省得，虽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九分该有，总不会让您二位失望，白挨骂就是。”

纳兰笑了，摆手说道：“那就好，快进去吧，我跟哥哥在这儿等着，事情怎么样，记着出来后过来告诉我两个一声。”

李七郎道：“那是当然。”

一欠身，偕同紫膛脸大汉往书房行去。

到了书房门口，紫膛脸大汉伸手一拦李七郎，道：“阁下请等等。”

随即扬声说道：“禀王爷，陆英杰带李七郎到。”

只听那位博总管在书房里道：“进来，进来，王爷候多时了。”

紫瞠脸大汉陆英杰一摆手，道：“阁下请。”

李七郎凝目说：“陆英杰，莫非昔日燕赵道上的紫面判官？”

陆英杰一怔，点头道：“正是，阁下……”

李七郎点头一笑道：“久仰，幸会。”

迈步进了书房，陆英杰怔在了书房门口，满脸诧异色。

李七郎进了书房，只见这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朱漆几椅，摆设简而稚，分明是个待客所在。

内间垂着一片竹帘，只见灯光外透难见人。

那位博总管一个人垂手站在外间，李七郎更会做人，嘴也够甜，上前躬身就是一礼：

“李七郎见过老人家。”

博总管笑了，笑得很开心，深深一眼，摆手频频点头：“别客气，别客气，李英雄年少有为，人品更属罕见，端的是少年英雄，令人一见便想亲近，难怪贝勒爷跟二格格执意结交，视同知已……”

李七郎微—欠身道：“谢老人家夸奖。”

博总管忽地压低了话声道：“王爷除了脾气坏了点之外，人却是老好人，李英雄只要小心应付，便不会有什么差错，还有王爷生平最厌恶巧言令色，奉承阿×的软骨头，李英雄要……”

只听内间传出一声轻咳。

博总管忙扬声说道：“禀王爷，李英雄到。”随即向李七郎递过—个眼色。

李七郎欠身低低谢了一句，随即直腰昂然卓立。

内间那竹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便装老者。

在李七郎的想象中，万亲王一定是个体态臃肿，脑满肠肥，面目可憎，官架子十足，昏庸固执的老头儿。

谁知这位万亲王竟是个身材颀长，相貌清癯，精神瞿铄，一身书卷气，大有儒士风范的人。

更见他五十上下年纪，一双长眉，一对凤目，鼻正口方，黑髯三×，神情庄严肃穆，有一种自然的慑人之感。

一看就知道是个刚直耿介，一丝不苛的人物。

就这么一眼，李七郎他立即改观，大生好感。

万亲王纳桐出来，头一眼便投向李七郎，他凝目良久，突然冷然问道：“你就是那个跑江湖的李七郎？”

李七郎微一欠身，道：“回王爷，正是，但我是个江湖人。”

万亲王纳桐道：“跑江湖跟江湖人有什么分别？”

李七郎道：“跑江湖乃藉星象卜卦，卖药卖艺混世之流，江湖人都是慷慨悲歌，英雄豪杰之士。”

万亲王纳桐道：“你很会说话。”

李七郎道：“回王爷，这是实情，像王爷府里的护卫陆领班就是典型的江湖人，而不是跑江湖的，亦非跑江湖的可比。”

万亲王纳桐扫了门外一眼，道：“你也很会做人。”

李七郎道：“王爷明鉴，我无须讨好任何人。”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道：“你的胆子很大。”

“王爷夸奖。”李七郎道：“江湖人本色，就是不屈于威武。”

万亲王纳桐凝目未语，博总管微微点了点头。

突然，万亲王纳桐走到茶几边坐下，手拍了拍坐椅扶手，然后抬眼凝目问道：“听说你那天晚上在戏园子里，伸手拦了我的护卫？”

李七郎道：“回王爷，是的。”

万亲王纳桐道：“你的本事很大，有意在京畿显显。”

李七郎道：“回王爷，我无意显露，江湖人学艺旨在行侠仗义，非不得已绝不轻易出手。”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那天晚上你是不得已？”

李七郎道：“回王爷，是的。”

万亲王纳桐道：“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不得已法？”

李七郎道：“王爷可容我直问一句？”

万亲王纳桐微一点头，道：“可以，你问吧。”

李七郎道：“王爷府中的护卫持淬毒柳叶飞刀，暗杀金少楼兄妹之举，是否出自王爷的授命？”

万亲王纳桐道：“你以为还有谁能指使我的护卫？”

李七郎道：“王爷请自问，此举算得智举么？”

万亲王纳桐道：“我为我的子女着想，怎么算不得智举？”

李七郎道：“王爷，我斗胆，我不但不认为王爷这是智举，反而认为王爷没有考虑利害，没有考虑后果。”

博总管惊声叱道：“李七郎，你……”

万亲王纳桐一摇手，道：“让他说，且看他是否能说出个道理来。”

李七郎道：“王爷，我既然敢当面直陈，自然理直气壮。”

万亲王纳桐很轻淡地笑了笑，道：“理不直，气不壮，且说说你的直理。”

“我遵命。”李七郎道；“—两个草民的命固属轻贱……”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脸上变了色。

李七郎显然不惧，道：“王爷该知道我说的是实情。”

万亲王纳桐冷然摆手道：“说下去。”

李七郎道：“杀之如屠鸡宰狗，原不算什么，然而王爷却没有考虑到，杀了这—二轻贱草民之后，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万亲王纳桐道：“你以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七郎道：“王爷是为万亲王府招灾惹祸，置妻小家人于杀身之险况。”

万亲王纳桐道：“这话怎么说？”

李七郎道：“王爷明智，不会不懂我的话。”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说，我养护卫是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非是我小看王爷府中的护卫，除陆领班一人可称高手外，其余俱是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保都有问题，何能护卫王府安全？”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这是实情，可是内城里还有……”

“王爷，”李七郎道：“江湖能人，防不胜防，就拿我来说，敢夸打遍京畿无敌手，那些大内侍卫根本不在我眼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李七郎道：“王爷，凡事单凭夸口是没有用的，一时或能唬唬人，日子一久或一旦碰上了事就不攻自破。”

万亲王纳桐道：“小小年纪，怎好这么狂傲？”

李七郎道：“王爷，这无关狂傲，乃以事论事，我不愿妄自菲薄而已。”

万亲王纳桐微一点头道：“你的确很会说话……”

李七郎道：“王爷，凡事也不能单凭一张嘴。”

万亲王纳桐道：“就算这是我的一不智，还有呢？”

李七郎道：“王爷，有这一不智危及王爷的身家姓名，应该很够了。”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听你的口气似乎我还有不智之处。”

李七郎道：“是的，王爷，假如王爷愿意听……”

万亲王纳桐道：“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人当面批评他的不是，提出他的不智之处的，我愿意，你说吧。”

李七郎道：“我听王爷刚才说，王爷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贝勒爷跟二格格。”

万亲王纳桐道：“不错，我只有这—子一女，我不能让他们不上进，不学好，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结交些跑江湖卖唱的……”

李七郎道：“王爷，但风尘中也有侠女，跑江湖卖唱之流中自也有异人奇士？”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我不该反对他们……”

李七郎截口说道：“姑不论王爷该不该反对什么，至少王爷这么做不智是无可否认的。”

万亲王纳桐道：“我这么做不智之处在哪里？”

李七郎道：“王爷此举只要他二位死心，可是？”

万亲王纳桐道：“不错，不这样不能让他俩死心。”

李七郎双眉陡地一扬，道：“我记得刚才我说一二草民之命轻贱时，王爷还大为不悦，而实际上王爷此举不是视民命如草芥又是什么？”

万亲王纳桐脸色大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大胆！”

博总管吓得忙哈腰低头，道：“王爷息怒，他年轻不会说话……”

李七郎却昂然卓立，面不改色。

半晌，万亲王纳桐怒态稍敛，冷然说道：“虽然，我愿意听人当面批评我，可是你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王爷，”李七郎道：“人命较诸我这过份的言辞如何？”

万亲王纳桐脸色猛又一变，道：“你简直——少见，我还是头一次碰见你这么大胆而放肆的人，说别的。”

李七郎道：“我认为王爷该管束自己的子女，而不该迁怒于别人；还有，王爷认为这样可以让他二位死心，殊不知这样适得其反，王爷是他二位的生身父，他二位固不敢对王爷怎么样，但心中对王爷的不满，日久之后……”

万亲王纳桐怒声说道：“他们敢，这还得了……”

“王爷，”李七郎道：“子女是自己的，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孝，难道说王爷能杀了他二位不成？将来眼见他二位忧郁不乐，日久成疾，我试问，到时候痛苦的是谁？”

万亲王纳桐拍了一下坐椅扶手，道：“这……这还像话，这还像话……”

李七郎接着又说道：“这是王爷的二不智，至于，王爷的三不智，那就涉及到王爷管教子女的方法了……”

万亲王纳桐道：“你说我对子女管教不严……”

“不，王爷，”李七郎道：“我是说王爷对他二位管束得太严了。”

万亲王纳桐一怔道：“怎么说，我对他们管束得太严了……”

李七郎道：“王爷且看贝勒爷，为人胆小，羞怯，懦弱，优柔寡断，身子弱不禁风，毫无须眉大丈夫气概，像贝勒爷这样，怎么能继承王爷的一切，又怎么能肩负重责大任，我认为这全是王爷一天到晚把他关在府里读书读坏的。”

“胡说，荒唐，”万亲王纳桐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听说过读书读坏了人的。”

李七郎道：“没有么，古来明例比比皆是，王爷可要我试举几个？”

万亲王纳桐颇感兴趣地道：“嗅！你试举几个明例我听听。”

李七郎道：“我请问王爷，古来读书人为什么被人称呆痴，称为迂腐，称为书呆子？”

万亲王纳桐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读书读坏的？”

李七郎点头说道：“正是，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你要明白，古来读书人并不一定个个被人视为呆痴，视为迂腐，称为书呆子。”

李七郎道：“我不否认，王爷，这是实情，然而这就是各人的读书方法不同的缘故，他就是不同的读书方法造成的不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读书方法不同？”

李七郎道：“王爷，各人读书方法之不同在于读死书，读活书，也就是所谓食而不化，食而化，王爷该知道当初诸葛武侯在江东舌战群儒所说的通儒与腐儒之别……”

万亲王纳桐摆手说道：“谬论，谬论，简直谬论。”

李七郎道：“王爷，卧龙凤雏，得—而可安天下。水镜先生首荐，徐元直再荐，刘玄德三顾，诸葛武侯之论是谬论么？”

万亲王纳桐干咳一声，道：“这个……嗯，嗯，这个……你坐下，你坐下。”

博总管一怔忙道：“李七郎坐，快坐下，王爷赏座了。”

李七郎微一欠身，道：“谢王爷。”迈上两步隔几坐下。

万亲王纳桐转了转身子，对着李七郎道：“你书读的好像不少？”

李七郎道：“没多少，王爷，只能说略略涉及，止于皮毛。”

万亲王纳桐又挪了挪身子，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让纳容读书，用错了方法？”

李七郎道：“恕我直言，王爷，要照这样下去，贝勒爷即使遍览典册，装一肚子书，也只不过是个腐儒，仅仅于笔砚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并不足以安邦定国。”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是的。”

李七郎道：“王爷，读书，求的是明理明事，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并不是只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万亲王纳桐道：“这又是诸葛武侯之论？”

李七郎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两个手指头轻轻地在座椅扶手上弹动着，偏着头自言自语地道：“我错了，我管教居然错了……”

李七郎道：“天下每一个做父母的没有不望子成龙的，王爷是希望您这条龙有朝一日风云直上呢？还是希望您这条龙永远蛰伏于池中？是希望贝勒爷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泽及当时，名留后世呢？还是仅仅希望他务雕虫，工翰墨，作赋穷经，笔下千言，实无一策而足？”

万亲王纳桐道：“当然是希望他成个君子之儒，成个通儒，那……”

话锋一转，接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七郎笑了笑，没说话。

万亲王纳桐道：“我问你话。”

李七郎道；“王爷，我听见了。”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怎么不说啊？”

李七郎笑了笑，又没说话。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不悦地道：“原来你也仅是口中能作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李七郎道：“王爷错了。”

“我错了？”万亲王纳桐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啊？”

李七郎道：“王爷，我有两点不便之处。”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有哪两点不便之处？”

李七郎道：“第一，王爷叫我来，只是叫我来问罪的……”

“谁说的？”万亲王纳桐白眼一瞪道：“我要是叫你来问罪的，你能站在我身边么？”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那么我谢谢王爷不罪……”

顿了顿，接道：“我这第二点不便之处是……王爷，贝勒爷跟二格格是不是已经有所禀报了？”

万亲王“嗯”了一声，点头说道：“他两个已经对我有所禀报了，纳兰说要为你在府里补个护卫，我还没有答应。”

李七郎道：“这就是我不便之处，我要是告诉王爷，该怎么办，那会让王爷误会我是有心要挟，非让王爷把我留下来不可。”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这跟我留不留你有什么关系？”

李七郎笑笑说道：“当然有，我有个补救的办法，就是请王爷把贝勒爷交给我。”

万亲王纳桐讶然说道：“把纳容交给你？这话……”

李七郎道：“也就是说让我跟贝勒爷做个伴。”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跟他做个伴就行了么？”

李七郎道：“不用多，三个月后请王爷召贝勒爷面试可也。”

万亲王纳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说道：“要不是你把话说在前头，我还真会认为你是要挟我非把你留下不可……”

李七郎道：“所以说我不便启齿。”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你毕竟还是说了。”

李七郎含笑说道：“王爷，留不留我，那还在您。”

万亲王纳桐道：“为了我的儿子，我不得不留你了。”

李七郎道：“那不一定，王爷，天下能人比比皆是，京里高才该更多。”

万亲王纳桐道：“前者我不愿舍近求远，至于后者，我还想不出京里哪一个能比得上你，因为他们的说法没一个跟你一样的。”

李七郎笑而不语。

万亲王纳桐深深一眼，摇头说道：“我发现你这个年轻人很高明，很厉害。这么说吧，你的心智简直就高得可怕，纳容他比你差多了。”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王爷要是拿贝勒爷跟我比的话，那未免太小看我了。”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觉得委曲？”

李七郎道：“那我不敢，只是不愿过于菲薄自己而已。”

万亲王纳桐凝目说道：“好自负，说说看，你的才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李七郎道：“王爷，我无意替自己吹嘘，更不敢当着您骄狂，论武，我当世罕有对手，论文我没把当代任何一位大儒放在眼内……”

万亲王纳桐一拍座椅扶手道：“这还不够骄狂……”

李七郎道：“王爷可愿试之当面？”

万亲王纳桐没理他，却向着博总管一摆手道：“去告诉他们给我炖两碗银耳汤来。”

博总管忙答应一声，躬身而去。

博总管走了，万亲王纳桐目光一凝，缓缓说道：“李七郎……”

李七郎道：“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你真叫李七郎？”

李七郎道：“我还有个名字，不过我只希望王爷一人知道。”

万亲王纳桐忙道：“所以我把博多支走了，你叫什么？”

李七郎道：“李玉琪，王爷。”

万亲王纳桐在大腿上拍了—下，道：“这才像，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洵，玕，琪焉，李七郎这名字俗，而且俗不可耐，你绝不该有这么个俗名字。”

话锋一转，接问道：“你是哪儿的人？”

李玉琪道：“王爷，我祖籍北京。”

万亲王纳桐道：“没人问你的祖籍。”

李玉琪道：“王爷，我是河南人。”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从河南来的？”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迟疑了一下，道：“你真是个江湖人么？”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这是实话？”

李玉琪道：“李玉琪这三个字只有王爷您一人知道。”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你不像个江湖人，也不该是个江湖人。”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以为江湖人都是只会斯杀斗狠，野蛮凶悍的亡命之徒？”

万亲王纳桐道：“据我所知江湖人都是这样，我所见过的江湖人也都是这样，假如你真是江湖人的话，我这观念就要改变了。”

李玉琪道：“您是得把这观念改变改变，我举几位江湖人您听听，当年的郭家，胡家，近一点的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无比烂人），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摆手说道：“别提他们。”

李玉琪道：“便是故大将军年，神力威侯傅，德容贝勒，德怡郡主以及如今的荣亲王，都跟江湖脱不了关联。”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也知道傅侯，容见勒，怡郡主跟……”

李玉琪道：“傅侯几位昔日远征藏边，平定白衣大食与布达拉之乱，声威远震，朝野同钦，哪个不知，谁个不晓？”

万亲王纳桐轻叹—声，道：“只可惜他几位走错了路，也就是因为他几位跟江湖脱不了关联，所以最后落得……要不然他几位如今不……”

摇摇头接道：“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李玉琪淡然笑问：“王爷认为他几位走错路了么？”

万亲王纳桐道：“难道不是？”

李玉琪道：“王爷，人各有志，我敢说如今若有谁能问问他们几位，他几位绝不会认为自己是走错了路。”

万亲王纳桐道：“那是，他几位自己当然……”

一摆手，接道：“不提了，不提了，我问你，你真希望留在我府里当一名护卫么？”

李玉琪道：“王爷的意思是——”

万亲王纳桐道：“像你这么个人，天下无处不能去，绝不会看上亲王府一个护卫的职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面对王爷这么一位贤明、刚直、耿介，不同一般的人，我不愿隐瞒，我所以要在您这儿谋个护卫职位，有两个原因。”

万亲王纳桐忙道：“哪两个原因？”

李玉琪道：“头一个原因可以告诉任何人，后一个原因跟我的名字一样，我也只能告诉王爷一个人。”

万亲王纳桐道：“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就是。”

李玉琪道：“谢谢王爷，头一个原因，贝勒爷跟二格格都是不同于一般的人，没有一点驾子、没有一点习气，让人乐于亲近……”

万亲王纳桐道：“你高看他们了。”

李玉琪道：“王爷，这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的实话。”

万亲王纳桐摆手说道：“说你那第二个原因，说你那第二个原因。”

李玉琪道：“王爷该知道，最近京里闹飞贼闹得厉害。”

万亲王纳桐猛一点头道：“不错，也就为此我才不让纳容两个往外跑，你提这……”

李玉琪道：“我师父有位把兄弟在九门提督辖下的查缉营任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忙问道：“谁呀？是谁？”

李玉琪道：“褚和。”

万亲王纳桐“哎呀”一声道：“是他呀，我知道，我知道，听说他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当年在大江南北很吃得开……”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这是实情，当年在大江南北提起铁×子褚和，黑道宵小无不闻风丧胆，便是如今也盛名不衰。”

万亲王纳桐道：“褚和是你的……你该叫他什么？”

李玉琪道：“王爷，他老人家是我的三叔。”

万亲王纳桐道：“你提起闹飞贼，又提到他，是……”

李玉琪道：“这班飞贼厉害，个个都是高手，案子一层层地往下交，最后交到九门提督那儿，我三叔身为查缉营总领班，这件案子自然也就落到了他老人家头上……”

万亲王纳桐道：“这个我知道，这种案子—向都是查缉营办的，褚和以前也破过不少大案子，很得那成的器重。”

李玉琪道：“可是这件案子就让我三叔大感棘手。到如今不但一个飞贼也没拿着，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上面限期破案，我三叔急得不得了，不得已，把我从河南叫了来。”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来帮褚和拿飞贼的？”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既然你是来帮褚和拿飞贼的，为什么往内城亲上府里跑，难道飞贼是在我这亲王府里不成？”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我见过我三叔了，我三叔也把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召来的原因告诉了我，可是我没答应帮他这个忙。”

万亲王纳桐一怔道：“你没答应帮这个忙，为什么？”

李玉琪道：“王爷，说句话您别不高兴，江湖人没有一个愿意沾官家事的，尤其供职在六扇门里的江湖人，更为同道所不齿。”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三叔不是……”

李玉琪道：“所以他老人家除了几位了解他苦衷的把兄弟之外，当年的一些朋友，全部跟他断绝了来往。”

万亲王纳桐道；“也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不肯帮他的忙？”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王爷，关系不同，怎么说他老人家是我的三叔，别说是要我帮忙拿飞贼，就是凭一句话，水里火里我照样要去，也该去，这个忙我怎能不帮，我这做晚辈的，这点微劳又怎能不效？”

万亲王纳桐诧声说道：“那你刚才怎么说没答应……”

李玉琪道；“王爷，我嘴上没答应，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没答应。”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倏然失笑道：“你这孩子真是……那你也不该往内城亲王府里跑啊。”

李玉琪道：“王爷，我这是换个方法，走别的路帮忙，办这种案子，单凭好身手是不行的，飞贼不只一个人，只靠我一个人也不行……”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想找帮手，找纳容还是找纳兰？”

李玉琪笑问道：“以您看，他二位行么？”

万亲王纳桐笑道：“开玩笑，纳容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见只耗子都害怕，见滴血能吓得他面无人色，跟个孩子打架都不行，还能叫他去拿什么飞贼？纳兰胆是大了一点，跟个小子似的，一切都比纳容强，可是她那几下子我知道，根本就拿不出去，偏她自以为了不得，她就不知道平日都是那些护卫们让了她……”

李玉琪笑道：“这就是喽，那我怎么能找他二位？”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到底是……”

李玉琪道：“不瞒您说，我所以想办法到您这儿来，第一步是想藉您的权势把这件案子宽限几天，要不干脆把它转往别处。”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那你找错了地方走错了门儿，这我帮不上忙，要找你只有找—

个人，他能把这件案子宽限几天，或者转往别处。”

李玉琪道：“您说谁？”

万亲王纳桐道：“泰齐。”

李玉琪“哦”了一声道：“是他，大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怎么，你知道他？”

李玉琪道：“那天在戏园子里见过，这位大贝勒恐怕很不好说话。”

万亲王纳桐讶然说道：“你怎么知道？”

李玉琪道；“我看得出来，我这双眼睛还不算太差，我看那位大贝勒是个很狂很傲，很凶暴，很不好说话的人物。”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你可以去摆卦摊看相了，一点不错，他就是这么个人，内城里的这些人没一个不头痛他的，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服贴。”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谁有这么大的威能？”

万亲王纳桐道：“我的外甥女儿，也就是荣亲王的大格格心畹，沾了我这个外甥女儿的光，他对我多少还客气点儿。”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那位大格格是您的外甥女儿．是荣亲王的格格，我见过，那天在戏园子里跟大贝勒坐在一起。”

万亲王纳桐道：“自然该坐在一起，他们是订过亲的一对儿。”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大贝勒是大格格的未婚夫，也就是荣亲王未来的乘龙……”

万亲王纳桐点了点头，道：“嗯，提起这门亲事……”

摇摇头，住口不言。

李玉琪忍不住问道：“这门亲事怎么样？门当户对，不挺好了？”

万亲王纳桐道：“门当是门当，户对是户对，只是……不提了，咱们谈别的。”

李玉琪诧异地看了纳桐一眼，心知准有什么不对，虽然没有再问，可是他心里已经留了意，当即移转话题问道：“王爷，为什么内城里的人都头痛这位大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他凶暴难说话呀，你说，内城里的这些人，谁用得着跟他斗狠去，谁不想清闲，谁不想安静。”

李玉琪道：“斗狠固然不必，可是他只是个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他这个贝勒可跟别个贝勒大不相同，纳容也是个贝勒，比起他来可就差远了，他背后有靠山，老佛爷的亲侄子，皇上的兄弟，试问这谁比得上？”

李玉琪道：“那他该是个和硕亲王。”

“当然，”万亲王纳桐道：“那本是现成的，可是他爹是位和硕亲王，他总不能跟他爹并排坐呀，为此，只好暂时委曲委曲他了，不过这个和硕亲王爵位迟早还是他的，别人抢也抢不去……”

顿了倾，接道：“再说，他虽没参与军机，却握有实权，而且是生杀于夺之大权，有不少王公人臣毁在他手里，只因不小心说句过重一点的话，这位大贝勒却也神通广大，当然说这种话都是背着他的，就不知道他是怎么会知道的，第二天侍卫营就来了人，带走了。只一带走从此就没了消息，没了下落，你说，像这么个人，谁不怕他，谁不头痛他？”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这么说他可说是皇上的密探。”

万亲王纳桐道：“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你不知道，背地里有不少人称他为二皇上呢。”

李玉琪眉锋微皱，沉吟了一下，道：“王爷，只有他能把这件案子……”

万亲王纳桐道：“你别愁别担心，在他那儿我还说得上话，明儿个我亲自去找他一趟，我是心畹的舅舅，这个面子他还不至于不给。”

“不，王爷。”李玉琪道：“谢谢您，您的好意我心领，您让我自己来，在我决定用这种方法，走这条路帮我二叔这个忙的当初，我就这么决定，一切我自己来，尽可能的不靠别人……”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这件事……你要知道，是泰齐，别个王公大臣他都没放在眼里，而你只是个平民百姓……”

李玉琪道：“您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万亲王纳桐道：“你有办法对付他？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李玉琪道：“说对付也许欠妥，应该说我有办法让他服贴，我有办法让他听我的。”

万亲王纳桐摇头叫道：“你简直是……我还不知道么，只有我那个外甥女儿能让他服贴，能让他听话，其实真要说起来那也只是小事，大事他照样不听，你又怎么能……”

李玉琪道：“王爷要是不信，尽请拭目以待。”

万亲王纳桐瞪大了一双老眼，摇头说道：“你要真能让他服贴，让他听话，那才是奇迹，那你也就成了神，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惹他的好……”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不谈这个了，请您告诉我，您预备怎么安插我？”

万亲王纳桐道：“这……你的意思呢？”

李玉琪道：“王爷，当然得看您，我听您的，您怎么安插我，我怎么留下。”

万亲王纳桐道：“算你料中了，你说我怎么安插你，你怎么留下？”

李玉琪道：“相信王爷不会太委曲我！”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那可难说，我想赏你个贝勒，你要不要？”

李玉琪何等颖悟，马上就明白这位万亲王是想收他做个干儿子，这好意他不能领受，这—点他也碍难从命，于是他装了糊涂，摇摇头道：“王爷，我不敢要！”

万亲王纳桐眨了眨眼道：“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李玉琪脑中一转，他点了头道：“我懂，王爷，可是我有苦衷。”

万亲王纳桐道：“你有什么苦衷？”

李玉琪道：“您忘了，我是个江湖人。”

万亲王纳桐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当即他一笑说道：“我还真忘了，江湖人连沾都不愿沾官家，又怎么肯冲着官家人曲膝磕头，我不勉强……”

李玉琪道：“谢谢王爷！”

万亲王纳桐微—摇头道：“可是别的真要委曲你……”

李玉琪笑道：“只要别太委曲……”

“这样吧！”万亲王纳桐道：“我把你安插在纳容身边……不，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就算是他的西席吧！”

李玉琪道：“我还想兼个护卫，不是您府里的，是他二位的。”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行，今后你三个是一伙儿，总之我把他两个交给你了，我不管了，三个月后我要面试。”

李玉琪道：“您别忘了，我还有别的事。”

万亲王纳桐道：“我忘不了，你只管干你的，我不过问，万一有什么事，我替你顶着……”

“谢谢您，王爷！”李玉琪道：“但用不着您顶，一切我自有把握。”

万亲王纳桐道：“你真是个……敢情你是不愿欠人家的，好吧，由你了，最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派护卫去杀人的不是我，事后我才知道，为此我好发了一顿脾……”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那——王爷，是我无知……”

“不！”万亲王纳桐道：“你对，你指责得很对，现在不妨告诉你，要不是你敢当面指责我，而且句句实话，我还不一定会留你呢，去吧，去吧，那两个自会替你安排，用不着我劳神了。”

李玉琪欠身而起，道：“王爷，请告诉我，有什么机会能够接近泰齐？”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道：“你真要……”

李玉琪道：“王爷，我不得不。”

万亲王纳桐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常到我这儿来，过两天让那两个陪你到荣亲王府走走，他常到那儿走动，勤得很。”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王爷，还有别的机会么？”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我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机会，怎么，这机会不好？”

李玉琪道：“倒不是不好，而是……”

“是什么？”万亲王纳桐道：“你不愿到荣亲王府去？”

李玉琪道：“那也不是……”

万亲王纳桐道：“既然不是，去去又什么要紧。”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再说吧，王爷，我告退！”万亲王纳桐一怔，李玉琪已出了书房门。到现在仍没见那两碗银耳汤来，可见那位博总管是如何地善察主意，心窍又是多么玲珑。这可是大本事，大能耐，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

那两位仍等在那株树下，一见面，纳兰劈头便道：“小子，有你的，你真行，博多对你佩服得不得了，简直就把你捧上了天——”

李玉琪笑道：“我料他必然会替二位先送个信儿来，果然。”

纳兰道：“我两个先关照过他了，要他相机帮忙，在爹面前美言一二，听他说我两个是多担心，他根本帮不上忙。”

李玉琪道：“对二位跟博总管的好意．我仍然感激。”

纳兰美目一翻，道：“说什么感激……”忽地一乐，轻轻抚掌说道：“痛快，你总算替我两个出了一口怨气。”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二格格，进书房这么一会儿，我发现王爷是位很贤明很仁厚的长者，只不过是脾气过于刚直，略嫌固执而已。”

纳兰“咦”了—声，敛去笑容，诧声说道：“爹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李玉琪道：“这是实情，二格格。天下父母心，做子女的很少能明白，王爷管束二位固然严了些，方法也不免过激，但他也是为二位好。”

纳兰道：“可是爹不该派人……”

李玉琪道：“我可以告诉二位，那不是王爷的意思。”

纳兰一怔道：“不是爹的意思，那是……”

李玉琪道：“王爷没有说。”

纳兰讶然说道：“爹没有说？那是……啊，我知道了，是……”

李玉琪道：“王爷都不便明说，二格格又怎好明说。”

纳兰向着远处的书房投过歉疚一瞥，道：“这么说是我错怪了爹，我要见爹赔罪去。”

说着她就要走。

李玉琪伸手一拦，道：“大可不必，二格格，做子女的就是有再大的不是，只要自己知道，做父母的没有不能原谅的！”纳兰没再动，却低下了头。

纳容不安地问道：“小七，爹是怎么安插你的？”

李玉琪摇头说道：“王爷没有明白交待，不过他把二位交给了我，要二位听我的，以后，他不再过问……”

纳容乐了，雀跃而起，轻叫说道：“好哇，这下可好了，可以大大地自由自在一番了……”

李玉琪道：“谁说的，贝勒爷？”

纳容喜孜孜地道：“怎么，难道听你的不好么——”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贝勒爷以为听我的就好受么？”

纳容怔了一怔，不乐了，道：“听你的怎么不好受？我认为听谁的都比听爹的好受。”

“不然，贝勒爷！”李玉琪摇头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听我的也许比听王爷的更难受。”

纳容两眼一睁道：“小七，别吓人好不？”

李玉琪淡淡说道：“贝勒爷，我说的是实话。”

纳容还待再说，李玉琪已然摇头又道：“别说了，贝勒爷，我可以告诉二位，我在王爷面前夸下了海口，三个月后请王爷面试二位……”

“面试？”纳容诧声说道：“试什么？”

李玉琪道：“贝勒爷一直是在干什么？”

纳容脸色一苦，叫道：“天，又是读书，我都读怕了，小七，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行行好，行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贝勒爷别怕，我不是教你读死书。”

纳容两眼—睁，忙道：“那你是教我……”

李玉琪道：“学以致用，安邦定国。”

纳容一怔，两眼瞪得更大，叫道：“小七，你能教我……”

只听不远处传来个带笑话声：“当然，贝勒爷，李英雄高才，非一般江湖人可望项背。”

李玉琪含笑拱起双手，道：“博总管夸奖了。”

博多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微一欠身，道：“贝勒爷，二格格。”

纳容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人一跳。”

博多笑笑说道：“你问李英雄，李英雄知道……”向着李玉琪投过深深一瞥道：“我阅人良多，李英雄却是我生平所见第—人，您的机智、口才与见地，让我为之五体投地。”

李玉琪道：“卖弄唇舌，博总管见笑，我还没有谢过博总管呢。”

博多道：“往后就是—家人了，李英雄还客气什么，别说我没帮上忙，就是帮上忙，那也是我的荣幸。”

李玉琪道：“博总管这么说，我太不敢当了，我初来，事先本不熟，尤其不谙府里的许多规矩，以后还得请博总管多照顾。”

博多道：“哪儿的话，王爷对李英雄十分赏识，日后也必然十分器重，我要请李英雄往后多照顾倒是真的。”

纳兰一旁说道：“好了，好了，你两个别客气个没完了……”

博多含笑截口说道：“用不着二格格费心劳神，我已经把听涛轩收拾好了，书房，卧室一应俱全，你要不要去看看？”

纳兰一怔道：“怎么，你早收拾好了？”

博多笑道：“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了，王爷的心意我还看不出来么？我就知道王爷会把李英雄留下，所以先把听涛轩收拾好了。”

纳兰高兴地道：“博多，你真会办事……”

李玉琪暗道：“不错，这可是一点儿也不假的真话，像博多这种人，寻遍内城各府邸也找不出几个来。”

博多含笑欠身，道：“二格格，您夸奖，这是奴才的份内事，只能让您满意就行了。”

纳兰道：“我何止满意，简直有点佩服你，走，小七，咱们去看看博多为咱们收拾的住处去。”她头一个转身往后行去，兴致勃勃地，高兴极了。

听涛轩，坐落在万亲王府后院水榭之旁，紧挨着一片绿荫浓郁的林木，风过处，松涛阵阵，这就是听涛轩三字的由来，这名字雅而美。

听涛轩一如其名，精致而雅，更宁静，是个读书的好所在，尤其博多把里面收拾得窗明几净，点尘不染，看在眼里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听涛轩的外间，如今是—间大书房，书桌三张，成品字形摆着，桌子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外带一对水晶镇纸，应该有的一样不缺。

而纳兰却笑着说道：“博多，你该准备一样东西。”

博多当了真，忙道：“二格格，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办来。”

纳兰道：“戒尺！”

博多一怔失笑。

纳容翻了她一跟道：“你想挨手心还不容易。”

听涛轩的里头，东西相对，各一间卧室，博多说他把纳兰安置在东边那—间，把纳容跟李玉琪安置在西边那一间，最后他请这三位进去看看。

这三位没一个动，不用看，绝错不了。

安置好了这三位，博多便施礼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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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巧　妙　一　着

李玉琪、纳容、纳兰这三位坐在书房里聊上了。

这一聊，自然是聊得很晚，会办事的博多又在最适当的时候带着人，送来了三碗刚炖好的银耳汤。

第二天一早，纳容、纳兰兄妹往万亲王跟福晋那儿请安去了，留在听涛轩陪李玉琪的是博多。博多起得早，他是在给万亲王跟福晋请过安后，到听涛轩来给纳容、纳兰兄妹俩请安的。

纳容、纳兰兄妹俩请安去了，陪李玉琪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了。博多这个人似乎是个全才，不但会做人，圆滑，世故，善解人意，而且很健谈，更难得的是他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不紊不乱，能引起人的共鸣。

闲聊了一会儿，博多话锋忽转，道：“李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像您这么一位高才，若是长待在这儿，未免太以令人为您叫屈。”

李玉琪笑笑说道：“博总管知道，我只是见贝勒爷与二格格为人做事有江湖人气概，而惺惺相惜，所以……”

博多道：“这个我知道，贝勒爷跟二格格在所有亲贵之中，也确实是难得的好站娘、佳子弟，为人真诚，待人仁厚，没有习气，没有架子，我们下人没有一个不敬服的，只是……”

看了李玉琪一眼，接道：“像您这种高才，便是长久待在江湖上，那也令人有埋没之感，叫人为李爷您扼腕。”

李玉琪淡淡一笑道：“那么博总管认为我该到哪儿去，该把我这身浅薄所学用在何处？”

博多道：“李爷，您教贝勒爷的是……”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博总管，我是个生性懒散，喜好飘泊，不求闻达，与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无缘的江湖人。”

博多凝目笑道：“李爷何不说江湖人不愿沾一个官字。”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博多道：“李爷，江湖上有这么—句话，人死留名，虎死留皮……”

李五琪道：“不错，确有这句话。”

博多道：“我以为大丈夫，真英雄，并不会以留名江湖而满足。”

李玉琪道：“那么博总管以为这名该留在何处？”

博多道：“画像凌烟阁，名标青史，大丈夫，真英雄当如是。”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听博总管口气，似乎有以教我？”

博多道：“那我不敢，不过假如李爷愿意，我倒能略尽绵薄，为李爷荐介—个好去处，在那儿，李爷才能一展高才，像李爷这等人物，不愁没个飞黄腾达之日。”

李玉琪道：“博总管要把我荐介到何处去？”

博多道：“李爷先别问那是什么地方，请答我……”

李玉琪含笑说道：“博总管，我这个江湖人择人而事。”

博多道：“诚然，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李爷如果要择人而事的话，我认为寻遍内城设有比这位更合适的了。”

李玉琪道：“内城之中还有比王爷更贤明的人么？”

博多道；“我不敢说内城之中还有比王爷更贤明的人，但我敢说李爷要是到那儿去，至少要比王爷这儿更能—展袍负。”

李玉琪道：“博总管至少该让我先听听那是什么地方，什么人。”

博多迟疑了一下，道：“李爷，我有话在先，无论您愿意，或是不愿意，却请您只当博多没说这些话……”

“我懂。”李玉琪笑道：“江湖人讲的是义气，我不会让博总管做恶人。”

博多道：“谢谢李爷，那么我告诉您，地方在紫禁城里……”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博总管是要我……”

博多道：“李爷，大内需要您这种高才。”

李玉琪道：“这么说博总管所说的这个人是皇上了？”

“不。”博多摇头说道：“李爷，不是皇上，是大贝勒。”

李玉琪心中登时雪亮，他明白了博多的身份，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在背地里说一句话，大贝勒就会知道的原故了。

他更明白，像博多这种人，必然遍布在内城每一个府邸之中，可怕的是每一个府邸都把这种人倚为亲信。当即，他轻“哦”一声道：“原来是大贝勒，博总管，大贝勒跟大内有什么关系？”

博多道：“这个我不便说，总之只要李爷找上大贝勒，就能很顺利，很顺利地进到大内去。”

李玉琪笑笑说道：“博总管，像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连陆领班都不敢收留，如今博总管却要荐介我到大内去……”

博多道：“陆领班不敢收留李爷，但是毕竟有那有眼光的人收留了李爷。”

李玉琪道：“供职大内是需要有一身绝好的武艺的，而博总管所见到的，只是我还不算迟钝的脑筋，还不算太笨拙的唇舌……”

博多道：“由这二者可以想见李爷心智之一斑，再由李爷威震众护卫这一点，更可见李爷的一切全够了。”

李玉琪道：“博总管的好意让人感激……”

博多一怔道；“怎么，难不成李爷不愿意……”

李玉琪道：“博总管，我说过，我这个江湖人择主而事。”

博多道：“不错，李爷是说过，可是大贝勒……”

李玉琪道：“博总管认为大贝勒是位明主？”

博多点头说道：“当然，难道不是？大贝勒有一身马上马下，万人难敌的好本领……”

李玉琪道：“那只是武艺，纵然马上马下，万人难敌，那也只不过是个武夫而已，有一件事却可以看出大贝勒此人并不高明。”

博多道：“哪—件事让李爷认为大贝勒不够高明？”

李玉琪道：“博总管当知这一阵子京里闹飞贼的事。”

博多点头说道：“我知道，这跟大贝勒是否高明有什么关系？”

李玉琪道：“当然有关系，大贝勒既是这么一位勇武人物，他竟然听任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那些酒囊饭袋去办这件案子而不闻不问，就这点便可以看出他不见得高明。”

博多讶然说道：“这一点怎可看出大贝勒不高明？”

李玉琪道：“我试问，大贝勒为什么听任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那些人去办这件案子而不闻不问？”

博多道：“这是件小案子。”

李玉琪道：“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查缉营破不了，便连个飞贼影儿都没见到，博总管，这能算小案子么？”

博多道：“那……这原不是大贝勒该管的事。”

李玉琪笑道：“地处京畿，外城内城仅一墙之隔，哪些是大贝勒该管的事？即令这件事大贝勒不该管，我试问，一旦飞贼潜入内城，混进大内，大贝勒该管不该管……”

博多道：“小小毛贼，何来天胆……”

李玉琪道：“博总管，贼不小，既然敢到京畿来滋事，胆子也够大的。”

博多道：“他们却未必见得会往内城或大内……”

李玉琪道：“又怎见得不会，博总管，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尤其这班飞贼，外城既无人能奈何他们，这将使他们以为自己很不得了，这情形是必然的，因之我敢断言，有一天他们必会潜入内城，更进大内，只不过是迟早而已……”

博多方待说话，李玉琪已接着又道；“一旦飞贼潜入内城，闹得各府邸惶惶不可终日，鸡犬不宁，那就威胁了紫禁城的安全，万—再进入大内惊了皇上，我试问，到那时大贝勒的高明在何处？”

博多呆了—呆，没说话。

李玉琪道：“如今外城之乱已严重威胁到内城各府邸的安全，假如大贝勒能防患于未然，将飞贼一举成擒，一网打尽，不但安宁百姓，且更解除了飞贼对内城各府邸的威胁，不但百姓额手称庆，歌功颂德，便连内城各府邸也会同声感佩，说不定在大内还能邀得—桩大功，大贝勒舍却这有利于自己的事不做，我试问，他的高明又在何处？”

博多没说话，半晌忽然注目问道：“以李爷看，大贝勒该怎么做？”

李玉琪道：“很简单，马上把案子从九门提督手里要过来。”

博多道：“听李爷的口气，似乎拿这班飞贼并不难？”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那要看这件案子谁办了。”

博多道：“谁办容易，谁办难？”

李玉琪道：“我不敢谈论别人，如果这件案子是我办的话，我敢夸易如反掌吹灰，探囊取物，手到擒来。”（非常嚣张。。。）

博多“哦”地一声道：“李爷真有这把握？”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可惜我懒于过问官家的事，纵然有心管，也无从伸手。”

博多方待再说，听涛轩外忽然响来步履声，与纳容、纳兰兄妹的笑语，博多忙离座而起，道：“李爷，请记住我刚才……”

李玉琪淡然说道：“事不关我，我也不是那种人，博总管尽请放心就是。”

说话间，纳容、纳兰兄妹已并肩进了听涛轩，一见博多还在，纳兰立即轻“咦”一声说道：“博多，你还没走？”

博多赔笑说道：“怕李爷一人无聊，陪李爷多聊了一会儿。”

纳兰转眼望向李玉琪，笑问道：“你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纳兰笑了，纳容突然说道：“行了，别说了，走吧。”

李玉琪道：“二位要到哪里去？”

纳容道：“谁说是我们两个，连你也有份儿。”

李玉琪诧异地道：“连我也有份儿？上哪儿去？”

纳兰道：“爹让我两个陪你到各处走走去。”

李玉琪道：“怎么，要去玩儿？”

纳容道：“是啊，你不想么？”

李玉琪道：“头一天大清早，书还没读……”

“我的天。”纳容叫道：“果然是比爹还让人难受，小七，你行行好，饶人一次行不，你要老把读书挂在嘴上，那不如杀了我。”

博多笑了，道：“李爷，您就慈悲慈悲吧，瞧贝勒爷多可怜。”

“行。”李玉琪一点头道：“博总管说了话，我通融这次，但尽兴归来之后得听我的。”

纳容道：“小七，你要明白，是爹要我俩……”

李玉琪道：“这么说贝勒爷自己并不愿意去？”

纳容忙道：“谁说的，愿意，愿意，大爷，你好厉害。”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那兴尽归来以后就听我的，走吧。”

“慢点。”纳兰道：“你们俩先在外边儿等我，让我换件衣裳。”

拧身往自己卧室走去。

纳容摇头说道：“女孩子家就是女孩子家，不管上哪儿去，总得先换件衣裳不可，也不知道这是谁给她们兴的规矩。”

李五琪含笑说道：“假如贝勒爷为女儿身，就会知道这是谁兴的规矩了。”

纳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几句话工夫不到，纳兰已换了一件衣裳，掀帘行了出来，刚才是一身旗装，如今则是一套翠绿色的褂裤，高领子，小腰身，脚下一双衬锦的绣花鞋，显得她刚健婀娜，曲线玲珑，动人异常。

她眨动着美目，未语先露三分娇羞，道：“小七，看看我这身行头怎么样，新做的，料子是贡品。”

李玉琪还没来得及说话，纳容已接了口道：“好，好，美，漂亮，行了吧。”

纳兰脸蛋儿一绷，嗔道：“稀罕，像你这样，一辈子也别想讨得女孩子欢心。”说完拧身出了听涛轩。

纳容直发愣，指着听涛轩外的纳兰道：“你们瞧瞧，给评评理，说她好，说她美，说她漂亮又怎么不对了？”

李玉琪笑笑说道：“贝勒爷，女孩子家有时候是很难侍候的。”

“对。”博多在后笑道：“这一点您也得跟李爷学学。”

纳容摇头说道：“真是唯小人与……”

李玉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道：“贝勒爷这是自找苦吃。”拉着纳容出了听涛轩。

纳容出了听涛轩，回头吩咐说道：“博多，禀报王爷一声，我们走了。”

博多答应着，人跟了出来。

转眼间，三匹蒙古种的健骑驰出了万亲王府，博多在门口恭送，望着三人三骑拐了弯，很快地转身进去了。

蹄声得得，三匹健骑一字儿排列着，纳兰居中，李玉琪，纳容左右护驾，控辔徐驰，在内城大街上往前走。边走，三个人边说笑。

李玉琪笑问道：“咱们哪儿去，景山……”

纳容摇头说道：“不，景山有什么好玩的，都玩腻了。”

李玉琪道：“那么去三海。”

纳容摇头说道：“这两天皇上在北海，不方便。”

李玉琪道：“那么去什刹海……”

纳容道：“什刹海就在北海后面，这两天到处都是大内侍卫，看见那些嘴脸我就讨厌，谁高兴上那儿去。”

李玉琪道：“那么咱们上哪儿去，西郊……”

纳容摇头说道：“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玉琪转眼看了看纳兰，纳兰抿着嘴直笑。

李玉琪心里忽然一动，忙控制了坐骑，道：“贝勒爷，话说在前头，二位要是带我到那个府邸去，我可不去……”

纳容举鞭往前—指，道：“不去么，到了。”

李玉琪忙抬眼前望，可不是么，马快，不知不觉间已走了不少路，眼前就是一座广大深沉的王府。大门头横额四个大字：“荣亲王府”。

李玉琪眉锋一皱，回过头来道：“您二位这是……”

纳容道：“别怪我们俩，要怪你怪爹去，这是爹的意思。”

纳兰接着说道：“爹就怕你不肯来，其实我就不懂你为什么不肯来，我姑爹这儿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李玉琪道：“那倒不是，我只是不愿多认识人……”

纳兰道：“有什么要紧，我姑爹又不是外人。”

纳容道：“小七，你不知道爹的用心，爹有了你这么一个高才，有心在我姑爹面前显显，你怎么好不给爹……”

李玉琪道：“贝勒爷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敢去了。”

“瞧。”纳兰忽然举鞭前指，道：“人家都迎上来了，你还能走么？”

李玉琪忙转头望去，只见两名亲随打扮的中年汉子飞一般往这边跑了过来，当即他眉锋一皱，没再说话。

纳容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好了，小七，勉为其难，怎么说也就这一次……”

李玉琪摇头说道：“贝勒爷，你哪里知道，就这一次只怕就……”

话还没说完，两名亲随已到，几步外一起打下千去：“给贝勒爷，二格格请安。”起来枪步上前抓住了马×头。

纳兰道：“王爷跟福晋在府里么？”

一名亲随忙应道：“在，在，王爷跟福晋都在，哪天不念您二位好几回，您二位可有不少日子没来了。”

纳兰脸上红了红，道：“这一阵子忙着赶几篇文章，没能来，我表姐在么？”

“在，也在。”那名亲随道：“大格格这两天也没出门儿，听说这两天大贝勒在北海伴驾，抽不出工夫陪大格格，大格格也懒得出门。”

说话间已到了荣亲王府门口，一家人用不着通报，纳容接过李玉琪的坐骑，跟纳兰把缰绳往两名亲随手里一塞，拉着李玉琪进了荣亲王府。

李玉琪直皱眉，好生不安，

纳容、纳兰带着李玉琪直进内院，刚进内院，便听得院子东边有人“哈”地一声，朗笑说道：“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二位贵客给吹了来。”

“姑爹。”纳兰一声娇呼，人已像凌波乳燕般扑了过去。

李玉琪心头一震，忙抬眼望去，只见内院东边那假山旁，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人。

长眉、凤眼、英挺、洒脱，算得上当世罕见的美男子，那青袍人正在逗弄一只鹰，纳兰到了他身边，他抬手摸上了纳兰的乌云螓首。

这青袍人看似中年，其实李玉琪明白，他的年纪绝不止中年，算算应该快五十了，所以看上去年轻，那是一身精湛、深厚的修为使然。正思忖间，青袍人舍了那只鹰，拉着纳兰走了过来，李玉琪连忙收回目光，微微地低下了头。

转眼青袍人拉着纳兰走近，望着纳容含笑问道：“怎么样，大少爷，这一阵子都忙些什么？”

纳容红着脸叫了声姑爹，嗫嚅说道：“您是知道的，还不是读书做文章……”

青袍人眉锋一皱，摇头道：“唉，我跟你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一天到晚把孩子关在家里啃书本，他就是不听，有时候还冲着我发脾气，他就不瞧瞧，孩子都成了什么样儿……”

纳兰道：“您放心吧，现在不同了，打昨儿个起，爹的观念就完全变了，爹不要他唯务雕虫，专工翰墨，去作赋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爹要他做个君子之儒，最好能文武双全。”

“对。”青袍人猛一点头，道：“早就该这样了，这是什么人让他那古板脑筋拐了弯儿，那固执的观念改了……”

纳兰眨眨眼，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青袍人两眼一睁，道：“姑娘，是你？”

纳兰道：“我哪有这种能耐，是有位高才凭过人的机敏与口才折服了他老人家……”

冲着李玉琪呶了呶嘴儿。

青袍人“哦”地一声，转跟凝望李玉琪，道：“这位是……”

纳兰道：“我们俩的老师……小七，我姑爹问你呢。”

李玉琪只得欠身说道：“江湖草民见过王爷。”

青袍人忙摇头说道：“别客气，阁下既是纳容跟纳兰的老师，我就该……”

“王爷。”李玉琪忙道：“您别说什么，我当不起。”

纳兰道：“小七，干什么老低着头嘛，是怕让人看，还是怕看人哪，我姑爹可是个顶随和的人，当着我爹，你都敢昂然卓立，毫无怯意，侃侃而谈，雄辩滔滔，难道还不敢面对我姑爹这么个随和的人么？”

李玉琪暗暗直皱眉，道：“王爷虎威慑人，令人不敢仰视。”

青袍人目中掠过一丝狐疑色采，道：“阁下总不能这么老低着头吧？”

李玉琪只好抬起了头。

他刚抬起头，青袍人两眼猛睁，脱口喝道：“好人品！”

李玉琪心里却猛地一松，道：“王爷夸奖。”

“不。”青袍人道：“阁下的人品为我生平仅见……”

纳兰道：“小七，我姑爹对人可是向不轻许。……”

青袍人转眼凝目，道：“姑娘，小七？”

纳兰道：“他叫李七郎。”

青袍人呆了一呆，道：“李七郎……”

李玉琪道：“我行七，朋友们都叫我小七或七郎……”

青袍人道：“那阁下的大号是叫……”

李玉琪道：“王爷，我父母没告诉我。”

青袍人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哦”地一声，歉然说道：“我很抱歉。”

李玉琪道：“王爷这是折我。”

青袍人话锋忽转，道：“阁下来自江湖？”

李玉琪心知要来的已经来了，立即提高了警觉，道：“是的，王爷。”

青袍人道：“阁下是哪个门派的高弟？”

李玉琪道：“家师系出峨嵋。”他本来想说少林，话到嘴边，猛然想起少林那位掌教跟眼前这位熟得很，他不愿意扯上一点渊源，所以临时又改了峨嵋。

青袍人道：“这么说，阁下就是峨嵋高弟，峨嵋绝学与少林、武当并称于世，阁下必然尽得峨嵋绝学神髓了？”

李玉琪道：“王爷夸奖，我仅略涉峨媚绝学皮毛……”

青袍人道：“阁下别客气，阁下谅必已从纳容兄妹口中听说过我，我这个人凡事但求率真……”

纳兰突然说道：“姑爹，他对怡姑婆几位的当年熟得很呢。”

青袍人“哦”地一声——

李玉琪忙道：“王爷，师门长辈曾语甚详，也经常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勉诸后辈。”

青袍人道：“对了，阁下既然艺出峨嵋，对她几位的当年是不会陌生，咱们别老站在这儿谈，请到我书房里去坐。”

他这里抬手让客，纳兰那里说道：“姑爹，您陪陪他吧，我去给姑妈请安，找表姐聊聊去。”

青袍人道：“也好，你表姐这两天正闷得发慌呢。”

纳兰笑道：“那我来得可是正好了。”拧身往后跑去。

青袍人这里二次抬手让客，道：“来，女孩子找女孩子，咱们聊咱们的，阿容带路。”

纳容应了一声前面走了……

荣亲王玉珠的书房，就在内院的南边，荣亲王不比万亲王，是个赋闲的亲王，所以他的书房根本没有禁卫。同时，他府里只有当差的亲随而没有护卫，其实哪用得着，荣亲王玉珠一身所学当世罕匹，哪个不开眼的江湖宵小敢往他这儿碰。

荣亲王的书房就跟他的人一样，任何一件摆设都够雅的，本来就是这样，人雅什么都雅，人俗什么都俗。进了荣亲王这间清雅的书房，刚坐定，外面就闻步履响动，接着有人恭声说道：“禀王爷，大贝勒来了。”

荣亲王玉珠眉锋为之一皱，脸色也倏转阴沉。李玉琪看得很清楚，他心里多了几分疑问。

只听荣亲王玉珠轻喝说道：“说我有请。”

门外亲随应声而去，纳容一下站了起来，道：“姑爹，我到后面给姑妈请安去。”显然，他是不愿见这位大贝勒。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道：“好，你去吧。”

听说这位大贝勒这两天在北海伴驾，今天怎么会突然到了荣亲王府。只有李玉琪明白这位大贝勒为什么而来。当着荣亲王他也不愿见这位大贝勒，尤其纳容已经离座，他更不好独个儿留下，他也站了起来。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阁下也要……”

李玉琪道：“王爷，我也应该回避一下。”

荣亲王玉珠并没留他，点头说道：“好，阿容先陪这位到西厢屋坐坐去，我待会儿就过来。”纳容答应一声，领着李玉琪施礼告退，这时候外面雄健步履声已然传了过来，李玉琪心知那位大贝勒人已到了，没再停留地跟着纳容走出了荣亲王的书房。

刚出门，回廊那头传来那位大贝勒的话声：“等—等再走。”

连个请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李玉琪有心不理，可是前面纳容已经停了步，他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转眼间大贝勒泰齐就到了书房门口。看得出来，这位大贝勒是刚从北海赶来的，他穿一件长袍，外面罩着马褂，腰里鼓鼓的，藏着兵刃。脚下一双高统马靴，手里提着一根金丝马鞭，别说他的人了，就凭这身打扮到哪儿都唬人。

他到了书房门口，马鞭一抖，道：“小容可以走了……”抖手用马鞭一指李玉琪道：

“你留下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谈谈。”纳容胆怯而不安地望望李玉琪，大贝勒泰齐是够慑人的，纳容也的确胆小，他连话都没敢说一句。李玉琪向他点了点头。

纳容道：“那……我先走了。”他真的走了，转身往后行去。

大贝勒泰齐没看纳容一眼，望着李玉琪一声：“跟我进来。”转身进了书房。

荣亲王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冲着大格格心畹，对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他不敢太放肆，进了书房恭恭敬敬一礼：“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含笑抬了抬手：“怎么，不是在北海伴驾么？”

大贝勒泰齐道：“是的，所以这两天没能来给您请安……”

荣亲王玉珠道：“今儿个怎么走得开呀？”

大贝勒泰齐道：“今儿个有点事儿，临时在皇上面前告了个假……”用马鞭一指李玉琪道：“我想借您这书房跟他谈谈。”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们认识？”

大贝勒泰齐道：“见过，有天晚上在戏园子里见过。”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那好，你们谈吧，你们谈吧。”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大贝勒泰齐忙抬手一拦，道：“玉珠叔，用不着，您坐您的。”亲王玉珠“哦”了一声，笑了笑，坐了下去。

其实他可不想真走，他明知大贝勒泰齐找人谈话，以这种态度对人准没好事儿，他要看个究竟，也好相机阻止这位大贝勒仗权势欺负人。

大贝勒秦齐转过头来，马鞭一指椅子，道：“你坐下。”

李玉琪没说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大贝勒泰齐手绕着马鞭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不问你是怎么进万亲王府的，听说你很自负，是么？”

李玉琪淡淡说道：“那不该叫自负。”

大贝勒泰齐道：“那该叫什么，嗯？”

李玉琪道：“那该叫不枉自菲薄。”

大贝勒一笑道：“好个不枉自菲薄，听说你有过人的机敏跟口才，是么？”

李玉琪道：“那也只能说我还不算太笨。”

大贝勒秦齐微一点头道：“很谦虚，这么看你并不自负……”话锋忽转，接问道：“听说你说我不够高明，有这回事么？”

李玉琪点头说道：“不错，我说过这话。”

荣亲王玉珠向李玉琪投过深深一瞥。

大贝勒秦齐倏然而笑，道：“你很诚实，也够大胆，只是你这颗胆未免过大了些。”

李玉琪道：“我倒不觉得……”

大贝勒突然停了步，凝目说道：“你以为敢批评我，胆还不够大么？”

李玉琪道：“我不以为敢批评大贝勒的人，非要有一颗天胆不可。”

荣亲王玉珠两眼睁大了。

大贝勒泰齐脸色变了一变，道：“我以为你有颗天胆。”

李玉琪道：“我不这么想。”

大贝勒泰齐拿马鞭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但仅仅是动了一下，旋即他道：“你说说看，我究竟什么地方不够高明？”

李玉琪道：“大贝勒既然听了不少，何必再多问。”

大贝勒泰齐道：“我想问，也想再听你说一遍。”

李玉琪道：“假如大贝勒真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再说个十遍八遍。”

大贝勒泰齐大概不是真愿意听，他转了话锋，道：“听说你说过这句话，易如反掌吹灰，探囊取物，有这回事么？”

李玉琪道：“不错，这话我也说过。”

大贝勒泰齐道：“你说这话，凭的是哪一点？”

李玉琪道：“就凭我的智与力。”

大贝勒泰齐道：“你的智与力我都没见过。”

李玉琪道：“以后应该有机会。”

大贝勒倏然一笑道：“这么看来，你还是很自负。”笑容一敛，脸色忽沉，手腕一抖，“刷”地一马鞭向着李玉琪当头抽下，出手快，而且力道猛。

荣亲王玉珠霍地站起，道：“泰齐，你这是……”他就要伸手去抓马鞭。

大贝勒泰齐轻喝说道：“玉珠叔，您别管。”

李玉琪那里已采取了行动，不是还手而是躲，他偏头挪身，大贝勒泰齐那一马鞭顿时落了空。

荣亲王玉珠为之一怔。

大贝勒泰齐冷笑了起来，抖手又是一马鞭，这一鞭比头一鞭还快还猛，简直就令人无法躲闪。而李玉琪身子往后一仰，又轻易地躲开了。

大贝勒两眼暴睁，大喝一声跨步欺上，抖手挥出第三鞭，这一鞭不但更快，更猛，而且鞭影飞舞，罩住了整个坐椅，只要人在椅子上，就绝无法再躲。

李玉琪这回也没再躲，只见他左掌往上一翻，也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再看时，那鞭梢已握在他左掌之中。

荣亲王脸色陡然一变，两眼为之暴睁，两道比电还亮的异采一闪而过，他凝望着李玉琪，但是没有说话。大贝勒静静地站在座椅前，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过他两眼瞪得比荣亲王玉珠还大。

忽地，他松了马鞭，冷然说道：“就拿我这根马鞭，马上到九门提督府把案子要过来，我交给你了，侍卫营的人任你调用，限期一个月破案，飞贼一个不许少地交给我，要不然我要你的脑袋。”话完转向玉珠施礼：“玉珠叔，北海那儿我不能离开太久，过两天再来给您请安，我走了。”转身大步出门而去，雄健步履声很快地远去了。

荣亲王玉珠人怔在了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李玉琪握着那根马鞭也怔了好久，他绝没想到这位大贝勒会出此一着。抽了他三鞭，然后把案子整个地交给了他，他不信有这种事，然而这毕竟是铁一般的事实。

定过神来，他忙站了起来，冲着玉珠一欠身，道：“王爷，大贝勒有了交待，我也告辞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适时荣亲王玉珠也定过神来，陡然一声轻喝：“站住！”

李玉琪一震，回身说道：“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我听见了，但不急在这一会儿。”

李玉琪眉锋刚一皱，荣亲王玉珠接口又是一句：“你坐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谈谈。”

李玉琪道：“王爷……”李玉琪没奈何，只得坐了下去。

他坐定，荣亲王玉珠双手往后一背，跟大贝勒秦齐刚才一样地在他面前踱起了步，只听他问道：“我也不问你是怎么进万亲王府的，你说你叫李七郎？”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你说你熟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事？”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那是师门长辈……”

“师门长辈，嗯，师门长辈。”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道：“你说你艺出峨嵋？”

李玉琪硬着头皮，道：“是的，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对峨嵋绝学，我还不太陌生，刚才你探掌抓鞭，用的那一招是……”

李玉琪道：“王爷既然熟知峨媚绝学……”

荣亲王玉珠道：“我知道，那一招是峨嵋绝学里的擒龙手，可是我要问的是你用什么真力，哪一种功夫配合这—招施展的？”

李玉琪神情一震，道：“王爷，我用的是普通真力……”

荣亲王玉珠道：“阁下，我两眼不瞎。”

李玉琪道：“那么王爷认为我用的是……”

荣亲王玉珠突然停步凝目，道：“旷古绝今的接引神功。”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王爷，只怕您看走了眼了……”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那是当初，现在不，怪不得你熟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事，怪不得你有罕见的人品，过人的机敏和胆识，怪不得你敢夸口擒贼易如反掌……”

脸色一沉，喝问道：“告诉我，你这接引神功哪儿学来的？”

李玉琪皱眉苦笑说道：“王爷，您让我怎么说好，我要说这不是什么接引神功，您又不信……”

荣亲王玉珠冷冷一笑道：“我打个比方你可懂，我自己会认不得自己么？”

李玉琪道：“您这比方我懂，可是这世上不能说没有生得相像的人。”

荣亲王玉珠冷笑一声道：“你很会说话，很机警，很善于应付，承认不承认，那在你，我只有一句话……”

脸色一沉，接道：“你要是不实话实说，你休想再在内城待下去。”

李玉琪神色为之一紧，道：“王爷，大贝勒命我拿贼，这，您刚才在，也看见了……”

荣亲王玉珠冷笑说道：“别拿这难我，这难不了我，我说句话你可以看看泰齐他听谁的，我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就枉为他的岳父了。”

李玉琪皱了眉，暗暗地作了难，大感棘手，心想：荣亲王这话说得不错，这点事并不是非我李玉琪不可，荣亲王真要说句话，大贝勒泰齐准会收回成命，凭一个堂堂的和硕亲王，要想不让一个人在内城待下去，那确实比反掌吹灰还容易几分，要真惹了这位荣亲王，那自己可真是得不偿失。

突然，李玉琪他笑了，望着荣亲王道：“王爷，我佩服，您这手杀手锏厉害……”

荣亲王玉珠板着脸，没说话。

话锋微顿，李玉琪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道：“我承认您没走眼没看错，这是接引神功，我一时疏忽大意露了底……”

荣亲王两眼微睁，道：“怕你不承认，哪儿学来的，说！”

李玉琪顽皮地笑笑说道：“我要说这接引神功是从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那儿学来的，王爷您信不信？”

荣亲王玉珠两眼猛睁，一点头道：“我信，当然信，这么说朱汉民是你的师父……”

“关系还深一层。”李玉琪笑笑说道：“他老人家是我的义父。”

荣亲王一怔，道：“这么说你是玉琪？”

李玉琪欠身一礼，道：“见过玉珠叔。”

荣亲王大叫一声：“好小子，你冤得我好苦。”挥掌一把抓住李玉琪的胳膊。

李玉琪一皱眉道：“玉珠叔，您用的劲儿太大了。”

荣亲王玉珠像没听见，道：“我说嘛，除非是自己人，谁会接引神功。”

抓着李玉琪的胳膊，—阵猛摇，仰天哈哈大笑。

李玉琪没再皱眉，没再说话，一任玉珠抓住他的胳膊猛摇，旋即，荣亲王玉珠笑声敛落，他凝目问道：“玉琪，你进内城来干什么，想露露脸，显显名，出出风头？”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是与不是，你倒是说啊？”

李玉琪道：“您在这儿，谁露脸、显名、出风头，我怎么敢。”

荣亲王玉珠摇头道：“别捧我，捧得高，摔得重，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够胆大的，什么叫敢，什么叫不敢。”

又一摇头，接道：“露脸，显名，出风头，那是年轻人的事儿，想当年，汉民和我都有一股子年轻人的冲劲儿，天下英雄唯我，大有不可一世之概，而今么……”

哼地一笑，又摇头接道：“老了，雄心已死，那股少年劲儿早就没有了……”

“谁说您老了，”李玉琪道：“您正值英年，当初人家廉颇、黄忠、马援都没服过老……”

“又捧上了，”荣亲王玉珠笑了，在李玉琪肩上拍了一下，凝视着李玉琪道：“你玉珠叔不是人老了，是心老了……”

李玉琪刚要接话，荣亲王已又摇了头；“不谈这个了，老不老的，扫兴，一打刚才到现在，我还没仔细瞧过你，来，让你玉珠叔仔细瞧瞧。”说着，他打量上了李玉琪。

李玉琪窘迫地笑道：“玉珠叔，您别瞧了，我脸皮儿嫩得紧。”

“谁说的，”荣亲王玉珠道：“又不是大姑娘，咱们这家人没一个脸皮儿嫩的……”

李王琪忍不住笑了。

只见荣亲王玉珠又摇了头，有点感慨地道：“真是，这不知道该叫什么，也让人不知道话怎么说，当世的英才，美男子，全进了咱们这家门儿……”

李玉琪道：“谁不知道里面内城住的是出了名的，谈俊谈美，比您可差得多……”

荣亲王玉珠指指鬓边微微斑白的头发，道：“你是比不上，这你有么？”

李玉琪道：“谁能挡得住一个老字，再过几年李玉琪也和您一样了。”

荣亲王玉珠摇了头，道：“是否能挡得住一个老字，那要看个人的修为，像你师祖，你义父，都能看上去不差当年，当然，这除了修为之外还得看一个人的心情，而我……”

淡然一笑，接道：“活在这个俗世之中，一天到晚接触的全是俗不可耐的事物，加上那些烦心事儿，不老也折磨老了……”

一拉李玉琪道：“别老站着说话，我早听说汉民收了个禀赋资质绝佳的干儿子，只是一直没见过，今儿个总算朝了面，值得安慰，没心事了，来，坐下，咱爷儿俩好好聊聊。”

拉着李玉琪走向几旁，坐定，他凝目又道：“玉琪，告诉我，为什么到北京来？”

李玉琪道：“您刚才不是说了么，露脸、显名、出风头？”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那只是说说而已，咱们这个门里的人没一个好名的，更不会露脸，出风头跑到北京城里来。”

李玉琪笑笑说道：“是这样的，玉珠叔，您知道我有个三叔？”

荣亲王玉珠道：“三叔是谁？”

李玉琪道：“他老人家姓褚名和，是我师父的把兄弟，行三，现在查缉营领班。”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他呀，我听说过这个人，身手不错，挺会办事，也破过几件漂亮的大案子，在北京城名头挺响亮的，据说在江湖上也是位老英雄，硬实的好汉。”

李玉琪道：“您没说错……”

荣亲王玉珠道：“他怎么样？”

李玉琪道：“这些日子京里闹飞贼，闹得很凶，这您是知道的，案子一层层交下去，最后落在我三叔手里，他老人家办不了，而且栽了跟头吃了亏，他老人家交不了差，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就把我调了来……”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我明白，褚老三是把你调来帮忙的……”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目光一凝，道：“玉琪，这个忙你能帮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您瞧见了，我不是接下来了？”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以我看此中内情必不简单。”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您高明。您知道，这个忙我不能帮，可是他老人家毕竟是我师父的把兄弟，我的三叔，所以我只有瞒着他老人家进内城来了。”

荣亲王玉珠微愕说道：“瞒着他？这话怎么说？”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想露一手，给他来个意料之外，对不对？”

李玉琪道：“你说着了……”

荣亲王玉珠道：“这……这就是你此行到京里来的目的？”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摇头说道：“要不得，玉琪，小小年纪竟跟你玉珠叔用上了心眼，耍上了奸猾，玩这些也得看对谁，别里外不分，少爷。”

李玉琪微微一惊，忙道：“您明鉴，我怎么敢。”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不承认？”

李玉琪道：“事实上我不能承认，而且根本就……”

“根本就怎么？”荣亲王玉珠截口说道：“我让你口服心服，也让你知道跟你玉珠叔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玉琪，你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干儿子？”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老神仙玉萧神剑闪电手的再传？”

李玉琪道：“也没错，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我可也是老神仙的传人，对老神仙的门规，我清楚，据我所知，这个忙你绝不能帮。”

李玉琪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我说对了没有？”

李玉琪道：“我不敢说个错字。”

荣亲王玉珠道：“那么说实话，你为什么到京里来？”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我能不说么？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是你义父的令谕？”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那我也不便勉强，我是咱们这个门里的人，咱们这个门里的规矩我懂，我不敢不遵，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负有什么特殊任务，正好碰上你三叔调你到京里来，你就趁这机会来了，对不？”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玉珠叔，这我能承认。”

荣亲王玉珠直了直腰道：“那就行了，我不问了，一句话，小心。”

李玉琪道：“谢谢您，玉珠叔，我会小心的，义父常这么说，胆要大，心要细……”

荣亲王玉珠道：“没错，就是这样，还有，玉琪，你是知道的，没回来便罢，既然回来了，我就站在一个尴尬的立场上，别太过份，别让你玉珠叔为难。”

李玉琪道：“我知道，玉珠叔，我不会不为您着想的，只是……”迟疑了一下，没说下去。

荣亲王玉珠抬眼问道：“只是什么？”

李玉琪道：“我奇怪，我不懂，当年您既然好不容易出去了，后来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这句话问得荣亲王玉珠脸色一变，倏显阴沉，半天没说话。

李玉琪何等机灵，立即又道：“玉珠叔，也许这话我不该……”

“不，”荣亲王玉珠一摇头道：“你能问，对自己门里的人，我什么不能说的……”

顿了顿，接着说道：“想想这话该从当年说起，老神仙进京来把我带走了，这你是知道的。”

李玉琪道：“这我听义父说过。”

荣亲王玉珠道：“你义父可曾对你说过，就因为老神仙当年进京来把我带了去，使得我父亲被剥夺了爵位，关进了天牢，交由宗人府发落？”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怎么，玉珠叔，玉琪的那位叔爷……”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淡笑说道：“是的，玉琪，就这么回事儿。”

李玉琪道：“我怎么没听义父说起过？”

荣亲王玉珠道：“想必你义父不愿意提这件事。”

李玉琪道：“我叔爷如今还在……”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老人家如今还在天牢里，由宗人府会同侍卫营看管着。”

李玉琪扬了扬眉，口角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荣亲王玉珠看了他一眼，道：“玉琪，要能那么做，我也不会等到如今了，你想，我现在贵为亲王，在王府里坐享荣华富贵，让老人家在天牢里受苦受难受折磨，我于心能安么？”

李玉琪扬着眉问道：“玉珠叔，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荣亲王玉珠摇头苦笑道：“谈何容易，玉琪，天牢禁卫森严，高手如云，火器遍布，再说我也不知道老人家究竟被囚禁在天牢哪一处，这件事不动便罢，动得必成，否则如再连累老人家落个杀身之祸，我岂不更成了大罪人？”

李玉琪默然不语，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又道：“玉琪，你也要为我和老人家想想。”

李玉琪一抬头道：“玉珠叔，难道就任老人家被囚禁在天牢不成？”

荣亲王玉珠勉强一笑道：“玉琪，我救老人家或许没有必成的把握，老神仙要救老人家，那可是易如反掌吹灰，你知道老神仙为什么不闻不问么？”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荣亲王玉珠道：“老神仙不能闻，不能问，所以只好来个不闻不问。”

李玉琪诧异地道：“老神仙又为什么不能闻，不能问？”

荣亲王玉珠道：“你可知道老人家有颗赤诚忠心，老人家当年和老神仙建交，交称不凡，都从未有失自己的立场，就因为这，老人家他不让任何人过问。”

李玉琪叫道：“我叔爷不让任何人过问？”

荣亲王玉珠道：“他老人家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他说过这么一句话，谁闯天牢救他，那就是逼他老人家自绝。”

李玉琪神情一震，默然未语。

荣亲王玉珠道：“你明白了么？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敢轻举妄动，而任他老人家在天牢里受苦受难受折磨的原因之一。”

李玉琪道：“那么你回到朝廷来，又是……”

“赎罪，”荣亲王玉珠道：“我接棒效力，替老人家赎罪，当初大内以老人家的性命逼我回来，我不得不回来，也就因为我听话回来了，所以才保住了老人家的性命。”

李玉琪道：“原来如此，那何时能了？”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谁知道，我，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老人家，他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李玉琪道：“您的意思是说，老人家被判的是终身监禁？”

荣亲王玉珠道：“没被赐死算是万幸了。”

李玉琪陡然扬起了双眉，扬得好高。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应该知道轻重利害？”

李玉琪倏敛威态，没有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玉珠叔，他们究竟要您用什么替老人家赎罪？”

荣亲王玉珠道：“顶着这个和硕亲王的衔干下去，什么时候有旨谕下来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余的时候尽可待在王府里享荣华富贵，吃闲饭。”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好主意，一根绳子拴着，吊着，永远别想脱身，这就和欠了笔永远还不清的债一样。”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差不多，玉琪。”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秦齐这个人您了解得够么？”

荣亲王玉珠道：“泰齐这个人生性残忍凶暴，蛮横骄狂，内城里的人无不让他三分。”

李玉琪道：“他既然是这么个人，您了解他得也够，为什么您还把大格格许给他？”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把心畹许给他么？”

李玉琪道：“这么说这不是您的意思？”

荣亲王玉珠道：“本就不是。”

李玉琪道：“是大格格自己的意思？”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

李玉琪道：“大格格自己愿意？”

“不！”荣亲王玉珠摇了头：“心畹她也不愿意。”

李玉琪一怔，道：“这……这怎么说？”

荣亲王玉珠苦笑一声道：“玉琪，说起来泰齐是皇上的兄弟，这件事你可知道？”

李玉琪点头说道：“我听说了。”

荣亲王玉珠道：“在朝廷，在大内，他是个大红人儿，王公大臣都怕他三分，有些事他能代皇上做主，有时候皇上说的话没他说的话管用，这个你可知道？”

李玉琪道：“我也听说了一点。”

荣亲王玉珠道：“我这个和硕亲王不比别的和硕亲王，等于挂个虚名，毫无实权，没一个人把我放在眼里，这你可知道？”

李玉琪笑笑说道：“玉珠叔，我想象得到。”

荣亲王玉珠道：“唯有这位大贝勒泰齐能保得老人家干安无事，唯有大贝勒泰齐才能保住我这座亲王府不受外来的骚扰，这你可知道？”

李玉琪脸色微徽一变，道：“玉珠叔，我明白了。”

荣亲王玉珠道：“我倒不怕什么，也能忍，对老人家，她有这份孝心，我不能阻拦。”

李玉琪一时没有接话，但旋即他又说道：“大格格牺牲得太大了……”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不错，玉琪，这我明白，心畹是个可怜的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对她，我有一份永远消除不了的歉疚，她不该生在我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我宁可把她送人……”

这话，够沉痛的。

李玉琪脸上没有表情，没说话，突然，他站了起来：“玉珠叔，我该走了。”

荣亲王玉珠愕然说道：“走，你要上哪儿去？”

李玉琪扬了扬手中马鞭，淡笑道：“大贝勒交下来的，我不敢不办。”

荣亲王玉珠摆手说道：“那不急，既然到家里来了，说什么也得吃顿饭……”

“不，玉珠叔！”李玉琪道：“我在这儿不是待一天半天，以后还愁没吃饭的时候么？

今儿个不了，我想赶快把案子要过来。”

荣亲王玉珠道：“那也得见见家里的人啊。”

李玉琪笑道：“吃饭的时候都有，还怕没机会见家里的人么？”

荣亲王玉珠为之失笑，笑得很勉强，站起来摆了摆手道：“好吧，为你三叔，你也是一番孝心，我不拦你了，只记住，以后我这儿每天你至少得跑上三回……”

李玉琪笑笑说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起初给人的印象还不坏，来多了可不见得会使人高兴，让人欢迎。”

荣亲王玉珠笑道：“你拆了我这座王府，我也照样欢迎。”

李玉琪道：“玉珠叔，说笑归说笑，那兄妹俩，待会麻烦您替我打个招呼，别让他两个找不着人着急。”

荣亲王玉珠道：“你走你的，交给我就是。”

李玉琪道：“那我走了，明儿个有空再给您请安。”欠个身，扭头要往外走。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也传来了一阵阵银铃般笑语。李玉琪刚一皱眉。

荣亲王玉珠已在背后笑道：“你走不了了，少爷，见见吧。”

李玉琪转过身来道：“玉珠叔，当着那两位，可别挑明咱们的关系。”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不能让人知道……”

李玉琪笑问道：“能么，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倏然而笑，点头说道：“我没想到……”

说话间脚步声与笑语已近。

只听纳兰在外头脆声叫道：“姑爹，我们能进来么？”

“能，怎么不能。”荣亲王玉珠哈哈笑应道：“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姑娘你呀！更何况我这个小小的书房。”

纳兰进来了，身后跟着清丽动人，永远带着些幽怨，惹人爱怜，招人心酸的大格格心畹。

大格格心畹穿的是小袄宽裙，颜色没纳兰的那身那么艳，却是十分淡雅宜人。

她进门先向荣亲王请了个安：“爹。”

玉珠一招手道：“心畹，让我来介绍……”

纳兰道：“免了，姑爹，早见过了。”

大格格心畹扫了李玉琪一眼，含笑说道：“那天晚上和泰齐在戏园子里见过了……”

李玉琪上前欠了欠身：“见过大格格。”

“别客气。”大格格心畹道，“听兰妹妹说你来了，我没能好好招待……”

李玉琪道：“我不敢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别那么客气，都不是外人，以后没事儿常来玩儿。”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随即转望荣亲王玉珠道：“王爷，我走了。”

玉珠还没有说话，纳兰已眨着美目问道：“小七，你要上哪儿去？”

李玉琪道：“大贝勒刚才来过了，他让我到九门提督那儿要案子去。”

纳兰讶然说道：“要案子去，要什么案子？”

李玉琪道：“就是飞贼的案子。”

“飞贼的案子？”纳兰叫道：“怎么让你去要呀，小七，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李玉琪含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毕，纳兰脸上变了色，叫道：“你，你惹了他，你怎么惹了这位爷，小七，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怎么管这件事儿呀！”

李玉琪笑笑说道：“二格格，已然沾上身了。”

“那怎么行。”纳兰忙转问玉珠道：“姑爹，你得说句话啊。”

玉珠含笑说道，“让他去办吧，我担保小七办得了这件事，这是替咱们两家露脸的事，就让他去办吧。”

大格格心畹叫道：“爹……”

玉珠向她施了个跟色，道：“心畹，女孩子家别多管这种事儿。”

大格格心畹没再开口，纳兰却又叫道：“不行啊，姑爹，我知道这是露脸的事儿，可是小七他凭什么管这件事儿啊？他是万亲王府的西席兼护卫，又不是侍卫营、查缉营的……”

玉珠道：“那……已经惹上了，你说怎么办？”

纳兰眉梢儿一扬道；“我不管，我去找他说去。”说着，扭头就要走。

李玉琪望向玉珠，玉珠伸手一拦，摇头说道：“姑娘，去不得。”

纳兰回过螓首道：“怎么去不得？”

玉珠道：“姑娘，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位是能听人说话的人么？他要是听得进别人的话不就好了么，别傻了，姑娘，什么事你不懂？事已成定局，就让小七去办吧，谁都别怪，要怪怪小七自己多事。”

纳兰一直在听着，没说话，没插嘴，直到玉珠说完了话，她才瞪了李玉琪一眼，狠狠地说了声：“都是你，你能办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二格格，应不作第二人想。”

纳兰哼地一声道：“你神气，可要放明白，一个不好是要摘脑袋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二格格，您放心，我天生的铁脖子，除非我自己愿意，要不然这颗脑袋谁也摘不去。”

纳兰道：“好大的口气。”

李玉琪道：“不信您瞧着好了，谁要能摘走我这颗脑袋，我愿意再赔上一颗。”

纳兰忍不住笑了，大格格心畹也忍不住笑了，嫣然一笑，好不动人。

李玉琪趁势赔个笑脸道：“二格格，我能走了么？”

纳兰抬皓腕，摆玉手说道：“去吧，去吧，别站在这儿瞧着气人了。”

李玉琪应了一声是，欠身欲去。

纳兰神色忽地一变，凝望着李玉琪，道：“小七，说真的，可千万小心，这不是等闲事，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要是不行，我想法子送你走……”

李玉琪暗暗好不感动，当即说道：“谢谢您，二格格，您别送我走，我有把握替两家王府大大地露一次脸。”

纳兰眉锋一皱，还待再说，那里玉珠又开了口：“行了，去吧，小七，别耽误了正事，知道那成那儿怎么走么？”

李玉琪道：“王爷，您说谁？”

“九门提督啊。”玉珠道：“此人是皇上的近亲，叫那成，为人还算精明干练，就是有时候有点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得留神应对。”

李玉琪道：“谢谢您，王爷，我省得。”

玉珠笑道；“其实，我顾虑得多余，像万亲王那样的人都被你犀利的唇舌，滔淘的雄辩折服了，哪还在乎一个那成？去吧。”

李玉琪道：“您还没告诉我他那儿怎么走法呢。”

玉珠倏然失笑道：“真是，瞧我有多糊涂，出门往东，直走，到街底南拐，一条大街正对正阳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八个兵勇站门的就是，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李玉琪一欠身道：“王爷，我走了。”

又向大格格心畹跟纳兰各施一礼：“您二位坐着。”这才转身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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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欲　益　弥　彰

九门提督府的确不难找，在李玉琪的脚下也更快，没一会儿李玉琪就瞧见了那座门头。

够宏伟，够气派，够庄严，够慑人的。两扇既宽又大更高的大门，那对门环跟门上的大铁钉发亮。

石阶高筑，石狮子一对，八名挎刀亲兵分两边站立，一个个脚下分八字，雄赳赳，气昂昂，脸上没一点表情，挺唬人的。

李玉琪可不怕这个，从容、泰然而洒脱地迈步走了过去，直逼门前，站门的亲兵跑下来一个，李玉琪人品出众，气度过人，那模样儿像煞哪个府里的贝子贝勒，贵介王孙，那亲兵可不敢怠慢，近前哈个腰，细声细气地问道：“您是……”

李玉琪往那儿一站，手往后一背，派头儿十足：“提督在么？”

那亲兵道：“在，请问您是……”

李玉琪道：“大见勒那儿来的，有要事求见，请代我通报一声。”

那亲兵一听是大贝勒那儿来的，忙一欠身赔上了笑脸，一声：“您请等等，我这就报进去。”转身飞步上阶，头往门里伸了一下。

只这么伸了一下，没多久，步履声响动，从门里快步走出一个中等身材，衣着气派的老头儿，撩袍快步跑下石阶，一拱手，含笑说道：“失迎，失迎，累您久等，老朽田作诗，忝为提督爷的幕僚，请教您老弟是……”

幕僚，李玉琪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来人是九门提督那成的师爷。在那时候，师爷管的事儿不少，而且得有机智，等闲一点的人是干不了的，当下他抱拳答了一礼：“原来是田师爷，失敬，我叫李七郎，大贝勒那儿来的，有要事求见提督，还请田老……”

田作诗立即说道：“那不是外人，不是外人，还用通什么报，请，兄弟，提督爷在书房候驾，容老朽带路了。”欠身一摆手，转身登上石阶。

这九门提督府可真不含糊，瞧那前院，说多大有多大，五步一岗，十步一卡，全是挎刀的亲兵，另外还有几只怕人的大狗，李玉琪见多识广，胸罗渊博，一看就知道是西藏獒犬，这种狗有牛犊子一般大小，机警凶猛，一只足抵两三个江湖好手，常人别说近了，吓也能吓瘫了。

有田作诗带路，那几只獒犬只望望李玉琪，没一只作声，田作诗在前带路，进前院，过中院，直抵后院。

后院里更是岗卡密布，禁卫森严，看上去让人觉得文官跟武官就是不同。

后院里除了持刀的亲兵之外，还有来往的亲随，间杂着几个眼神十足，布履稳健，腰里鼓鼓的长袍汉子，一望而知是练家子，准是九门提督的贴身护卫。

田作诗带着李玉琪进来，那些个练家子全拿眼瞪着他，打量他，似乎都在揣摩他的来路，是干什么的。

九门提督那成的书房坐落在后院之东，一排长廊，紧靠着水榭，那儿站着五六个练家子。

九门提督的书房必是处理机要，批阅来往公文的所在，平常那成是绝不在这儿见客的，今天他居然在这儿接见李玉琪，足见大贝勒那儿的人面子不小。

到了书房门口，田作诗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说道：“瑞翁，客人到了。”

瑞翁，这个瑞字想必是那成字里面的一个字。

只听书房里响起个苍老但不失劲道的话声：“有请。”

田作诗转身含笑摆手：“请，兄弟。”

李玉琪欠身说道：“不敢当，田老请。”

李玉琪不僭越，田作诗很高兴，当即说道：“老弟是客，请吧，别让提督爷久等。”

李玉琪这才告罪行了进去。

进了书房，窗明几净，点尘不染，一张大书桌，上面摆满了书册公文，墙头上还挂着一柄剑。

书桌前站着个瘦瘦高高的便服老者，老者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清癯的脸庞，长眉细目，八字胡，两眼炯炯有神，满身的武气。

李玉琪上前欠身一礼：“李七郎见过提督。”

田作诗在一旁说道：“瑞翁，这位老弟是贝勒那儿的弟兄……”

九门提督那成抬手抹了抹小胡子，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一摆手，接道：“你坐。”

“谢谢提督。”李玉琪道：“不敢当，我不坐了，大贝勒还等着我回话。”

那成本来也只是看泰齐的面子才让一让，当即他道：“大贝勒让你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

李玉琪道：“回您，大贝勒让我到提督这儿来要件案子。”

“要件案子？”那成诧异地望着李玉琪道：“要哪件案子？”

李玉琪道：“就是那件飞贼的案子。”

“怎么？”那成一怔，道：“就是那件飞贼的案子，大贝勒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回您，大贝勒的意思是不愿这件案子拖得太久，他怕事情闹到大内去，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成脸色一变，摆手说道：“会闹到大内去？有这么严重么？”

李玉琪道：“您明智，飞贼在外城猖撅，一旦认为官家拿他们莫可奈何，他们必进而进入内城，内城里的所有究竟要比外城多得多，那么，紫禁城近在咫尺……”

那成一摇头道：“我不以为然，当然，大见勒预备把这件案子要过去，我是求之不得，可是不能凭你这一句话我就交案子……”

李玉琪双手呈上大贝勒泰齐的马鞭道：“临时匆忙，大贝勒要我拿他的马鞭当信物……”

那成伸手接过马鞭，看了看之后，微一点头道：“是大贝勒的没错，放眼京畿，这么讲究的马鞭只这么一根……”

转眼望向田作诗，道：“子敏，你带他到褚和那儿碰个面，办交接去。”

田作诗应了一声，欠身摆手，道：“老弟，请。”

李玉琪向着那成施了个礼，退出书房。出了书房，他皱了眉，他可没想到还要跟他三叔碰面办什么交接，这下岂不非得让三叔知道不可了么？

他站在书房门口，迟疑着道：“田老，非得跟褚领班碰个面么？”

田作诗含笑说道：“这是手续，褚领班还有许多资料要做个交待，褚领班就在中院，不远，手续也不麻烦。”敢情田作诗误会了，只当他是怕路远，怕麻烦。

李玉琪眉头皱深了三分，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远怕麻烦，而是……”

只听稳健步履响动，长廊那头转过来一人。

田作诗叫道：“正好，褚领班来了，老弟不用跑了。”

李玉琪陡然—惊，忙转头望去，来人不是他三叔是谁。这下要命了，想不见都不行，想躲都躲不掉了。

褚和可是老远便瞧见这边有人了，天虽黑了，光线也暗了，可是这难不倒有一双锐利目光的老江湖。

褚和看见是李玉琪了，他一怔停了步，旋即又放快步走了过来，没等他走近，李玉琪就忙把眼色递了过去。

转眼间褚和走进，先向田作诗欠了个身：“田老，您忙着啊。”

田作诗含笑点头：“褚领班，一天到晚碰面还这么客气，让我来介绍一下……”

一指李玉琪道：“这位是大贝勒那儿派来的李兄弟，他是奉大贝勒之命来要那件飞贼案子的，刚见过提督爷了，提督爷让我陪他见你办交接去……”

李玉琪向着褚和欠身一礼：“李七郎见过褚老。”

褚和忙强笑说道：“别客气，别客气，既然是李兄弟来要案子的，也见过提督爷了，那么咱们现在就走吧，就在中院。”

李玉琪道：“麻烦您了。”

“别客气。”褚和应了一声，转向田作诗道：“田老您忙吧，有我招呼这位就行了。”

田作诗道：“那也好，反正我跟着去也只是替你二位介绍一下。如今既介绍过了，就用不着我再去了，二位请吧……”当下又转向李玉琪道：“老弟，我不陪你了。”

“不敢当。”李玉琪道：“您请忙，那么……待会儿我也不来跟您辞行了。”

田作诗道：“咱们一回生，两回熟，往后就是熟人朋友，老弟别客气，没事儿常来走动常来坐。”

李玉琪谢了两句，应了两声，跟着褚和走了。由后院到中院，褚和在前头走，一路就没说话。

李玉琪可不安极了，直皱着眉。到了中院，褚和带着李玉琪进了一间偏屋，房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还放着印盒，一大堆公文，敢情这是查缉营领班的办公处所。

进屋掩上了门，褚和拿眼盯上了李玉琪。

李玉琪不安地赔了个强笑，叫道：“三叔……”

褚和突然开了口：“玉琪，你这是搅的什么鬼？”

李玉琪不安地笑笑说道：“三叔，您别问那么多，反正玉琪管了您的事，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不顾……”

“慢一点儿。”褚和一摇手道：“告诉我，谁说你薄情寡义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一定……”

“天地良心。”褚和道：“你可别多心，你凤妹妹什么都没说。”

李玉琪道：“那……那准是放在心里了。”

褚和一摇头道：“别这么说，玉琪，不会的，咱们是什么关系，什么交情，谁还不知道谁，谁还不谅解谁么……”顿了顿，呼了一口气，接道：“不管怎么说，对你，你三叔总是感激……”

“三叔，”李玉琪道：“这就是咱们的关系，咱们的交情。”

褚和道：“那么三叔不说这两个字，行不？”

李玉琪道：“甚至连想都不该想。”

褚和道：“说正经的……”一指身边椅子道：“坐下，咱爷儿俩坐下说。”

李玉琪听话地坐了下去。

坐定，褚和抬眼凝目，道：“玉琪，老老实实地告诉三叔，有一句说一句，不许有半点隐瞒，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李玉琪道：“您是说内城？”

褚和道：“废话。”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刚说过，您老别问那么多……”

“不行！”褚和摇头说道：“你有神通，有本事，我这做三叔的焉有不弄个清楚的道理？说。”

李玉琪莫可奈何，只有从实招了。

“有办法！”听毕，褚和一点头道：“那么，大贝勒那儿的弟兄，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玉琪只得又从实招了—段过节。

这回，褚和睁大了一双老眼，叫道：“老天，你怎么惹了这个主儿，你知道……”

“三叔！”李玉琪道：“如今，对那个主儿，我知道的不比您少。”

褚和道：“你知道他是个大红人？”

李玉琪道：“知道。”

褚和道：“你知道他是二皇上，操生杀大权，威风八面，显赫一时，内城里的那些人莫不怕他三分？”

李玉琪道：“知道。”

褚和道：“你知道他为人凶暴……”

“您别说了。”李玉琪道：“我全知道，我不是跟您说了，如今对他我知道的不比您少。”

褚和道：“那你还惹他？”

李玉琪道：“不惹他能从九门提督手里要走这件案子么？”

“玉琪。”褚和正色说道：“你要知道，这件案子一不小心是要摘脑袋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只问谁摘得走我这颗脑袋。”

褚和摇头说道：“别玩笑，别轻忽，你有把握么？”

李玉琪道：“三叔，我先问问，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褚和道：“有把握不说，你要是没有把握，三叔我拼着丢命罢职掉脑袋也不把这件案子交给你。”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再问问，您把我从河南调来，又为的是什么？”

褚和一怔，旋即摇头说道：“行，算我多说多问瞎操心，说得也是，要不是瞧你行，我把你从家里调来又干什么……”一顿接道：“我现在就交案子。”

侧转身把桌子上一堆公文往这边一推，道：“瞧吧，都在这儿了。”

李玉琪扫了那堆公文一眼道：“三叔，这是……”

褚和道：“各衙门转过来的状子，这就是唯一可凭藉的拿贼资料，就这么多，再多一点都没有。”

李玉琪摇头而笑道：“听您说的就够了，我用不着它。”

褚和道：“这是手续，好歹你得接过去带走。”

李玉琪笑道：“您既然这么说，我把它带走就是。”

褚和道：“不带走也别把它留在这儿，你不知道，一天一天地往后过，贼拿不着，案子破不了，每天我一瞧见这一堆就头大，老实说一句，我怕了。”

李玉琪笑了道：“这回该我头大，该我怕了。”

褚和也笑了，笑了笑之后，他叹口气说：“真的，玉琪，关于这件案子，不知道的人不说，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会笑我褚和笑到家了。”

李玉琪微愕说道：“这话怎么说，三叔，谁会笑您？”

褚和道：“你想想看，老褚和拿不了贼，破不了案，却从河南找个晚辈来走门路把案子移开了，要走了……”

李玉琪道：“三叔，您的意思是说我做错了？”

褚和苦笑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意思，其实，唉，反正人已经丢到了家，我还在乎什么？谁爱笑就让他笑吧。”

李玉琪沉默着没说话，可是他心里明白，他没考虑到那么多，这件事他的确是做差了。

他三叔虽然轻描淡写这么几句，心里的沉痛与难受是可想而知的，他三叔没拿着飞贼，是栽了。而他把案子要了过来，这么做等于又推了他三叔一个大跟头。

他也明白，他三叔所以只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那是为他着想，怕他不安。

他明白了，可是也已经迟了，如今已招上了那位大贝勒，要想抽手只怕是办不到了。

他没说话，他又想了个主意。

只听褚和又道：“玉琪，你要是真有办法，最好能把你三叔从这个圈儿里提出去，能那样的话，你三叔会更感激。”

他明白，他三叔已心灰意冷了，虽然他三叔早就心灰意冷了，可是如今更甚。他沉默了一下，道：“让我试试，三叔……”目光一凝，道：“这，非那位大贝勒不行么？”

褚和道：“当然由他说话最好，也最容易。他只要说句话，内城没人敢不听，不过没他也没关系，只要找个能压得住那成的就行。”

李玉琪道：“万亲王、荣亲王这两位怎么样？”

褚和道：“万亲王还可以，荣亲王只怕不行，你不知道，荣亲王这个和硕亲王只是虚衔，其实连个九门提督都不如，手里没一点实权。”

李玉琪心里一阵难受，点头说道：“我知道，王爷对我说得很清楚。”

“怎么？”褚和怔了一怔道：“他对你说得很清楚，他怎么会对你说这个？”

“怎么不会。”李玉琪道：“您知道这位荣亲王是谁？”

褚和忙问道：“是谁？”

李玉琪道：“老神仙破格收录的徒弟，我玉珠叔。”

“怎么？”褚和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睁大了老眼叫道：“他……他……他会是玉珠……那位珠爷！”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三叔。”

“天！”褚和愣了半天才又叫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听说荣亲王是个能人，没想到会是他，这……这从何说起……”

一顿接问道：“他不是被老神仙带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怎么又当起了亲王？”

褚和既然问了，李玉琪只好把听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完之后，褚和又叫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嘛，既被封了个和硕亲王，就必然是有来头的，既然是有来头的，又怎么会只顶个虚衔，这……这叫什么，这叫什么啊……”

李玉琪道：“谁也不知道，这该叫什么。”

“玉琪。”褚和忽然凝目说道：“要能救你叔爷，只有一个人……”

李玉琪道：“我知道，三叔，你是说泰齐。”

褚和一拍腿道：“对了，就是他，只要他说句话……”

“三叔。”李玉琪道：“这话他要是肯说，他早就说了，还会等谁求他么？”

褚和眉锋一皱道：“这就不对了，珠爷连女儿都许配给了他，难道他还不肯说句话？人都有双重父母，大格格的爷爷，不也是他的爷爷么？”

李玉琪扬起了眉，道：“不错，三叔，泰齐这个人是够狠，够冷酷无情的，似乎他既要人家的人，又不想帮人家忙。”

褚和狠狠地在自己腿上槌了一拳，道：“苦就苦在德容老王爷不肯让人救他，这不是愚忠么？”

李玉琪道：“三叔，这是立场使然，无可奈何的。说起来他老人家还算好的呢，要换了是傅侯，那就更别提了，谁要是闯进天牢去救他，他能把谁抓起来交他们治罪。”

褚和点头说道：“这话我可是千信万信，当年傅侯就是这么一位让人敬佩，顶天立地，赤胆忠心的人物。”

“是喽。”李玉琪道：“顶天立地，赤胆忠心，这么说这份愚忠并没错。”

褚和哑口无言，旋即他笑道：“谁又说他错了来着？”

李玉琪笑了笑，转了话锋道：“三叔，您要是真打算跳出这个圈子，我可就要找纳桐。”

褚和道：“我不是真打算，难道你当你三叔是寻你开心，说着玩儿的？我早腻了，早厌了，欠人家的那份恩情，我也……尽了心了。”

微一摇头，接道：“只是，我这件事放后头点儿不要紧，泰齐要人家的人，却不肯帮人家的忙，做事太绝，这种人轻饶不得，说什么你也得整整他。”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您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

“那就好。”褚和点头说道：“天不早了，今儿这天钟我是撞完了，怕你凤妹妹等得心焦，没别的事你也早点儿走吧。”

李玉琪道：“我这就走，临走之前我要央求您一件事儿……”

褚和道：“什么事儿，你说吧，你的事儿我没有不点头的。”

李玉琪道：“别让凤妹妹知道这件事儿。”

褚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不让你凤妹妹知道？”

李玉琪道：“您让她为我揪心？”

褚和道：“你让她为她的老爹揪心？”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我忘了，那说不说随您了……”

站了起来，道：“我走了，三叔，在这儿先向您报个备，短时间内，我不打算到家里去给您请安了。”

褚和道：“那不要紧，只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李玉琪道：“方便么，三叔？”

“好吧。”褚和一点头道：“随你了，我倒不在乎。”谁在乎，他没说出来。

其实，李玉琪心里也有数，凤妹妹凤栖对他怎么样，他自己明白，可是他没多说，伸手拿起那一堆公文，道：“您不是要回去么？我跟您一块儿走。”

褚和摇头说道：“你先走吧，提督爷那儿我还得去一趟，有点事儿要禀报一声，要不是碰见你，我就用不着再跑这一趟了。”

李玉琪微一欠身道：“那我走了，凤妹妹那儿请帮我带个信问好。”转身出门而去。

他出了门，褚和一双老眼都红了，嘴角噙着笑道：“这孩子，真是，我说嘛，他还会不管我，看着他长大，还会不知道他么，说什么我也得让丫头明白……”抬起袖子抹了抹老眼，带上了门，往后院去。

李玉琪提着那一大叠状子没往别处去，他径自回到了万亲王府，刚进前院，他就碰上了总管博多。

“李爷，回来了。”博多含笑打了招呼：“怎么您一个人？贝勒爷跟二格格呢？”

李玉琪道：“他二位在荣亲王府还没回来，博总管，你可害苦了我。”

博多为之一怔道：“怎么，李爷，我害苦了您，这话……”

李玉琪举了举那一叠状子道：“你瞧瞧这个。”

博多凝目问道：“这是……”

“状子。”李玉琪道：“飞贼猖獗，百姓递的状子，从九门提督那儿拿过来的。”

博多脸色微微一变，道：“李爷，你把我真弄糊涂了，又是九门提督府拿过来的状子，又是我害了您，究竟是……”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博总管，我不是糊涂人，大家心里有数，真要我明说么？”

博多忙道：“李爷，您留情。”

李玉琪笑了，道：“那行，往后博总管多照顾，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是，是，是。”博多忙赔笑应道：“一句话，李爷，博多多谢了。”

李玉琪道：“谢倒不必，请忙吧，我得回房去处理机要去了，那两位回来时，请招呼我一声。”

博多满口答应着道：“您忙您的去，他二位一进门，我马上飞报。”

李玉琪没多说，笑笑走了。

望着那颀长洒脱的背影，博多抹了抹一头冷汗：“好厉害，果然是个奇人，贝勒爷岂可放过……”他也转身走了。

李玉琪回到房里，把那一叠往桌上一放，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望着桌子那一叠出起了神。

旋即，他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够多的，可说状纸如雪片，然而却没有一份可以当做破案拿贼的线索，当做破案拿贼的凭藉。

有案发的时间，有案发的地址，失物也说的够详尽，可就没一份说明贼是几个，是怎么进屋，怎么下手的。八成儿，被偷劫的人家连个贼影子都没瞧见。

李玉琪皱了眉，想起了他三叔，可是他三叔也只是告诉他飞贼是身手高强的蒙面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看来这件案子够辣手的。

—份份的拿起来，又一份份的投下去，桌子上都摆满了。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头步履响动，由远而近，很快地到了他屋门口，随听门外响起博多的话声：“李爷在里头么？”

李玉琪道；“是博总管么，门没拴，请进来吧。”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他刚站起，博多也适时推门进了屋，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李爷，那两位回来了，瞧，怎么样，没误事吧？”

李玉琪含笑说道：“谢谢。博总管精明干练，何曾误过事，他二位在……”

博多道：“在王爷书房里，这是王爷的家规，进出必须先禀告父母一声，李爷，您可成了他二位心里的人了，他二位一进门就问您。”

“糟了。”李玉琪轻击一掌道：“我怎么就忘了向王爷禀报一声……”

“这您放心。”博多道：“王爷可没在意，再说您跟他二位也不同……”目光往桌上一扫，道：“哎哟，李爷，这么多？”

李玉琪道：“这都是博总管的赏赐。”

博多赔了个笑道，“李爷，这儿没别人，您知道，我是一番好意，我是觉得像您这么一位能人呆在这儿太委曲。”

“博总管看重了。”李玉琪道：“以博总管看，我该哪儿去？”

博多道：“当然是大贝勒左右。”

李玉琪微一摇头，淡然笑道：“我不怕你博总管再打小报告，那更委曲，他不能让我口服心服。”

博多道：“大贝勒不是听了您的，照您的话做了么？”

李玉琪道：“这只是一回，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当然，并不是该凡事都听我的才能让我口服心服，一个人的看法想法不一定全是对的，至少我们这位贝勒爷该拿出点什么。”

博多凝目问道：“您说他该拿出点什么？”

他问得好，李玉琪答得更好：“能让我口服心服的东西。”

博多却不放松，也不甘示弱：“李爷，什么东西才能让您口服心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博总管知道，江湖人服的是什么？”

博多道：“应该是英雄。”

李玉琪道：“不错，唯英雄才能服英雄，唯英雄与英雄才能惺惺相惜。”

博多道：“您是英雄我知道，难道说大贝勒当不得英雄二字？”

李玉琪道：“这话我可没说，论所学，英雄二字他可当之无愧。”

博多道：“论所学？”

李玉琪道：“博总管，英雄二字并不是单靠一身所学就能得来的。”

博多道：“您以为还有什么？”

他机灵，非让李玉琪说，李玉琪更聪明，笑笑说道：“博总管明知，何必故同，又要害我么？”

博多忙道：“那我怎么敢，李爷可千万别冤枉我……”

“我冤枉谁？”李玉琪抬手一指桌上那—堆道：“瞧这一堆，谁也不会说它少，可是事实上它有等于无，一点也无助于破案拿贼，偏偏大贝勒限期破案，博总管这不是要我的脑袋么？”

“这，李爷。”博多道：“连我也没想到大贝勒会这么做，您要是嫌期限太紧，我可以帮您多要几天去……”

“免了，博总管。”李玉琪摇头说道：“好意我心领，我感激，可是要再宽限下去，飞贼就要进紫禁城了。”

博多道：“您的意思是说要如期破案？”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博多凝望着李玉琪，半晌才道：“李爷，您有这把握？”

李玉琪笑道：“听这话，博总管分明是有意害我……”

博多脸色一整道：“李爷，天地良心，我可以赌咒，我跟您一无怨，二无……”

李玉琪笑道：“说着玩儿的，博总管怎好当真，江湖人是恩怨分明，知恩图报的，博总管要真有害我的心……”笑了笑，没说下去。

博多却为之机伶一颤，忙道：“我可不敢招惹您这位江湖人，李爷。”

李玉琪敛去了笑容，道：“博总管，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如今案子已经要过来了，我有所请示，哪儿可以见他？”

博多道：“有什么事您只要交代一声……”

“不。”李玉琪一摇头道：“我要自己见他。”

“那……”博多迟疑了一下道：“我得先问问，过两天给您回话，行么？”

李玉琪淡然—笑道：“他限期破案，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博总管最好快一点，不见他，我没法子展开行动，万一让飞贼潜进紫禁城，我更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博多道：“我这就去办，待会儿就跑一趟去，您看怎么样？”

李玉琪道：“那当然好，偏劳博总管了。”

“那什么话？”博多一挺胸，热络地道：“自己人还用客气，博多就是个跑腿的材料。”

李玉琪淡然说道：“博总管客气了。”

博多道：“那您忙着吧，我走了……”话声没落，外头传来了步履声。

博多立即说道：“准是那两位来了。”

果然，只听纳兰在外面叫道：“小七在么？”

李玉琪道：“博总管没听错……”当即扬声应道：“是二格格么？我早回来了。”

说话之间门被推开，纳容跟纳兰并肩行了进来，兄妹俩双双一怔：“哟，怎么博多也在这儿？”博多一时没答上话来。

李玉琪则道：“博总管好意，跑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是，是。”博多忙道：“李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转望李玉琪道：“李爷，我去替您招呼厨房去了。”向那二位欠了身，扭头走了。

李玉琪道：“偏劳博总管了。”没听博多答应，想必脚下快，走远了。

“真是。”纳兰白了他一眼道：“还跟他客气。”

李玉琪含笑说道：“不该么，二格格？”

纳兰反问道：“该么，小七？”

李玉琪道：“该，千该万该，二格格，人跟人都—样，谁也不是天生的低下命，你跟贝勒爷都不是世俗儿女，应该没有这种世俗的阶级观念。”

纳兰香腮一鼓，道：“你损我，小七？”

李玉琪道：“我怎么敢，二格格，我说的是实情。”

纳兰道：“你这么一说，叫我好生惭愧。”

纳容笑道：“好了，妹妹，咱们俩已经上了一课了。”

纳兰红着脸笑了，深深地望着李玉琪道：“谢谢你，小七。”

纳容道：“说正经的吧……小七，刚才在路上我才听妹妹说，什么人不好惹，你怎么惹了泰齐，什么事不好碰，你怎么碰这件棘手的案子。”

李玉琪笑笑说道：“贝勒爷，除了我，数遍京畿还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碰这件案子，这已经很够了，不是么？”

“听，哥哥。”纳兰道：“他多神气呀，替咱们露了多大的脸呀。”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二格格，我说的是实话。”

纳兰道：“我也没说你说的话不真哪，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把它当回事儿，这听来恼人。”

李玉琪道：“二格格，当回事儿不一定非表现在脸上不可。”

纳兰道：“这我知道，只是我们俩是谁呀？话里也没听出你拿它当回事儿呀？”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心里把它当回事儿……”

纳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俩？”

李玉琪道：“事实我既然接了下来，再重的担子我也不愿示弱。”

纳兰道：“这有点打肿脸充胖子。”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不饶人的二格格纳兰还待再说。

纳容拦住了她，道：“行了，妹妹，让你那张小嘴儿歇歇吧，直说个没完，多累人呀，小七，有茶么，倒杯给她喝喝。”

纳兰美目—翻，嗔道：“去你的，要喝你自己喝，我不渴。”话总算是被贝勒爷一句话岔开了，二格格纳兰适可而止，见好即收，屋里沉默了一会，贝勒爷纳容随手拿起了一张状子，看了看之后又丢向了桌上，道：“告状，百姓们就会这个……”

李玉琪截口说道：“贝勒爷，百姓会告状，那是因为有递状子的地方，有官家负保护他们之责，而官家又会些什么？”

纳容哑了口，吁了一声道：“都是些酒囊饭桶。”

纳兰望着他道：“阁下，你去。”

“我去。”纳容道：“你可别小看了我，我是不会武，没那身江湖人的本事，要不然的话，这些飞贼准是手到擒来。”

“这不是废话么？”纳兰道：“不会武你还说什么？”

纳容道：“阁下，你可学过些日子，会几手？”

纳兰双眉一扬道：“你以为我拿不了贼？”

纳容道：“我没那么说，可也没拦你。”

“好哇。”纳兰被逗出气来了，叫道：“你敢……我就拿两个给你看看……”

纳容道：“拿两个什么？鸡子儿？还是鸭子儿？鸡蛋，鸭蛋？”

纳兰忍不住笑了，笑着嗔道：“不管怎么说，总比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强。”

“谁说的。”纳容不服地道：“小七说过，我要泽及当时，名留后世，拿贼，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是那些当差的事儿。”

“神了。”纳兰道：“好大的口气，你才跟小七学了几天呀！”

纳容道：“往后瞧，眼光别那么短视。”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李玉琪瞧着乐了，可是他哪有时间陪这兄妹俩在这儿拌嘴！当下他笑笑开了口：“二位，够了，我这儿不是斗口的战场。”

纳容跟纳兰，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同时也停了战。

李玉琪笑笑又道：“二位，可要喝杯茶？”

纳容摇头说道：“我不渴……”

纳兰道：“说你书呆子你还不服气，人家可不是真让你喝茶，人家是不耐烦，下逐客令了。”

纳容转眼望向李玉琪：“是么，小七？”

李玉琪指了指桌上，苦笑说道：“二位瞧瞧这一堆，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头绪，二位知我，当能谅我。”

纳兰瞟了纳容一眼道：“怎么样，听清楚了么？信了吧？”

纳容摇摇头，笑道：“还是你行，那咱们就别待了，走吧。”

纳兰道：“你当我愿意待在这儿找没趣，看脸色么？”扭头行了出去。

纳容冲着李玉琪眨眨眼，跟着行了出去。兄妹俩走了，李玉琪刹时吁了一口大气，他倒不是真要看什么状子，状子也看不出什么。他是在等博多的回话，他话已经说出去，他料定博多绝不敢轻忽怠慢，定已觑空溜出去了。

果然，初更不到，房外传来了步履声，博多来了，跑得气呼呼的，进门便道：“李爷，我给您回话来了，瞧，够快的吧？”

李玉琪笑笑说道：“让你累着了，请坐下先喝杯茶。”

“不必。”博多忙摇头说道：“我是抽空溜出去的，怕王爷有事儿找我，我是来给您回个话，送个信儿，大贝勒请您这就去一趟。”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怎么，大贝勒要我这就去一趟？”

博多点头说道：“是的，李爷，大贝勒很看重这件事……”

李玉琪道：“那是应该的，只是，天这么晚了，方便么？”

博多道：“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您不比我，您走，谁敢拦，连王爷也不会过问，万一王爷问起来，我自有说的。”

“那好。”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这就去一趟。”

博多道：“您快去吧，我得到书房里侍候着去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慢点，博总管。”李玉琪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博多回身问道：“怎么，您还有事儿？”

李玉琪道：“我上哪儿见大贝勒去？”

博多—怔，旋即点头笑说道：“您瞧我有多糊涂，离这儿不远，侍卫营的东营房，您知道怎么走么？”

李玉琪道：“博总管这话问得……我进内城来才几天。”

博多又—次地摇头笑道：“说得是，这样吧，我给您带路……”

“不。”李玉琪摇头说道：“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博多迟疑了—下道：“那也好，书房里不能断人儿……”抬手往外一指，接道：“您出门顺着大街往东走，到了街口再折向北，走没多远您就能瞧见旗杆了，旗杆摩天价高，上面挂着一盏大灯，灯上有个斗大的卫字，那就是侍卫营，东营房就在旗杆的东边儿，您到了那儿一问就知道了。”

“行了。”李玉琪松了手，点头说道：“我不怕找不到了，你忙去吧。”博多答应着走了。

李玉琪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状子，又拾缀了一下自己，看看没什么不妥之处了，他才出了门。

照着博多的话找，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侍卫营，的确，老远就瞧见那根插天的旗杆子，旗杆上一个大灯笼，只怕在北京城外都能看得见。

这地方紧挨着紫禁城，就在午门外头，占地—大片，还有个大校场般大院子，当然侍卫营人多，住的地方自然要够大，同时这种地方也少不了刑房、牢房，跟那练手脚，动刀枪的地方，自然要够宽敞才行。

大铁门两扇，铁门环老大一对，旁边还有两个边门，高高的石阶下对峙着两尊石狮子，像个衙门头儿，瞧上去这衙门头也远较别的衙门头慑人。本来，这么一处所在，谁不怕，谁不望之胆寒。

两门边各有站门的，站门的是四个挎刀禁军，一边两个，模样也挺唬人的。

李玉琪走了过去，刚走近，一名禁军便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这处所任谁的帐也不买，是以这禁军好坏的态度，好无礼的语气。

李玉琪没在意，停步在几尺外，淡然说道：“麻烦哪位通报一声，就说万亲王府的李七郎求见大贝勒。”

那禁军双眼一瞄李玉琪道：“你是万亲王府的？”

李玉琪道：“是的。”

那禁军道：“干什么的？”

李玉琪道：“非得说清楚才能见大贝勒么？”

“当然，”那禁军道：“你该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李玉琪道：“我瞧清楚了，侍卫营。”

那禁军道：“那就把身份报明白了。”

李玉琪淡然一笑，没说话，转身便走

“站住。”那禁军一声叱喝，一个箭步窜了过来，道：“你要干什么？”

李玉琪淡然说道：“回去。”

那禁军一怔：“怎么说，你要回去？”

李玉琪道：“这地方我惹不起，大贝勒我不见了总可以吧？”

那禁军冷笑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放刁？没那么容易……”

李玉琪道：“你想干什么？”

那禁军冷笑说道：“干什么？我非让你说个清楚不可，跟我走。”劈胸一把就要抓李玉琪。

李玉琪抬手一拨，那—抓落了空，而且那禁军被李玉琪这一拨之势撞得脚下一个踉跄，冲了出去。这一下惹了纰漏惹了祸，试问在这衙门头前谁敢动手，哪一个敢撒野，那禁军愣了好—会儿，一声：“好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霍然抽出腰刀，当头抡了过来。

那另三个也抽刀抢了过来，还叫道：“拿下他，拿下这小子。”

李玉琪道：“怎么，动家伙了？你们可别把我当旁人。”

抬手一抖，五指正拂在那禁军的执刀右腕上，那禁军哎哟一声，刀飞出老远，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另三名禁军这时候也到了，三柄腰刀扬起就劈。

这时候，左边边门里出来个人，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汉子，穿一身长袍便服，袖口卷得老高，一看就知道是吃公事饭的老手，也是个练家子老江湖。

他出门一声叱道：“住手！”

那三名禁军还真听话，立即收刀向后退去，却拿刀指着李玉琪道：“这小子敢在咱们这儿动手……”

那瘦高汉子理也没理，走过来拿眼一打量李玉琪，道：“你是万亲王府来的？”

李玉琪道：“不错。”

那瘦高汉子道：“叫李七郎？”

李玉琪道：“也不错。”

那瘦高汉子微一点头道：“行了，跟我过来。”扭头往回就走。

李玉琪有心气那几个禁军，掸了掸身子，迈步跟了上去。那四个禁军直瞪眼，却拿李玉琪没奈何。

李玉琪跟着那瘦高汉子进了侍卫营边门，进门一看，天！里面可真大，迎面是个人校场，地上铺砂，砂上摆着兵器架，家伙应有尽有。

那根旗杆矗立在校插中央，东边一排营房，西边一排营房，黑压压的，灯光点点数不清。

李玉琪放眼打量着四周，心里暗算着“侍卫营”的实力，他照营房的多寡估计，这个侍卫营的人数当在三四百人之间，三四百个练家子，而且还都不是庸手，其实力是可想而知，怪不得紫禁城里平安无事，怪不得能保京畿安宁这么久。

眼前忽然灯光大亮，而且耳中也传来了吵杂的人声，这人声，有丝竹，有小调，就好像到了杂乱的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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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醇　酒　美　人

抬眼前望，这儿是东营房后的另一个院子，该叫东跨院，四周长廊，一间敞厅坐落正面。

敞厅里灯火通明，亮同白昼，老远地便闻到阵阵酒香菜香，似乎有人在办酒席。事实不错。两三个人进出穿流，脚下飞快，步履匆忙，两手里端着碗盘，碗盘里尽是菜肴，是在上菜撤菜。

厅里传出放肆的笑声、丝竹声、小调声、还有那猜拳行令声，吵嚷一片，听来噪耳。敞厅门口分左右站着两个穿长袍，卷袖口，打扮利落的汉子，瞧神态一望可知是侍卫营的兄弟。

瘦高汉子到了敞厅前，扭头一声：“你先在这等等。”径自快步进入了敞厅。

李玉琪停在外头，扬了扬眉，大贝勒要是也在这儿，在这儿见他，其轻视意味是够明显的。转眼功夫之后，那瘦高汉子出现在敞厅门口，抬手一招，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进来吧。”

李玉琪没作声，迈步走了进去。

进了敞厅往里瞧，左边，宴开五席，席上全是五十以上的老头，打扮衣着都一样，个个精神矍铄，眼神十足，这时候一个个袖子卷得老高，胸前扣子也解了，毫无拘束，且都够放肆的，猜拳的猜拳，谈笑的谈笑，乱成了一堆。

李玉琪何许人，一看就看出这些为数不下六七十个老头儿，全是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要照这情形看，这些老头儿该是侍卫营的领班之流人物。

五张桌子边上靠墙角处有一小块空地，那儿又一堆，两个拉胡琴的，一个卖唱的姑娘。

李玉琪没仔细瞧那位拉胡琴的跟那卖唱的姑娘，只觉得那卖唱的姑娘身材刚健婀娜，十分美好。五张桌子中那紧靠里的—桌子，上首，坐着大贝勒泰齐，他身边左右各一，两个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年轻姑娘，搔首弄姿，任人调笑，瞧那放荡的模样，甭说，谁是八大胡同里的粉头。

再看看，还有，那张桌子上共有不下十个粉头。

大见勒泰齐今天没板着脸，充分地显露出他那轻松的一面，一手搂一个，左—口酒，右一口菜，陶醉在美人醇酒温柔乡里，大有旁若无人之概。

这张桌子的老头，个个都在六十开外，估计身份，应比别的桌子的老头高一等，却全是老不正经。

大贝勒泰齐有了未婚妻，竟还招妓作乐，何曾把大格格放在心上，李玉琪心里有火，他一双眉梢儿扬高了三分。穿过了四张桌子，到了大贝勒泰齐坐着的那张桌子前，瘦高汉子躬身哈腰，凑前低低一句。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大贝勒泰齐似乎根本没听见，只顾着调笑，连眼皮也没抬一抬，而那瘦高汉子站在那儿也没敢再说第二句。

他站在那儿不要紧，这下连李玉琪也站在那儿了。分明这是轻视，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本也难怪，像大贝勒这么一位人物，内城人人畏惧的二皇上，曾把谁放在眼里过？

李玉琪更明白，泰齐这是有意整他，他打心里直冷笑，不过他能忍，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老半天，卖唱的姑娘一曲终了，博得个满堂采，等掌声歇止后，大贝勒这才开了口，却正眼没瞧李玉琪一下：“你来了。”敢情他早知道了。

李玉琪淡然说道：“是的，我早来了。”他也够傲慢的。

大贝勒居然没在意，又问道：“案子要过来了么？”

李玉琪道：“要过来了。”

大贝勒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拿贼，要见我干什么？”问得好。

李玉琪道：“我来找大贝勒要人。”

“找我要人？”大贝勒转过了眼，两眼都是血丝，加上他那凶相，望之怕人，他诧异地道：“找我要什么人？”

李玉棋淡然说道：“我记得大贝勒交我马鞭，命我索案的当儿说过—句话，侍卫营的人任我调用，任我指挥。”

大贝勒“哦”地一声仰天咧嘴笑了：“没错，这话我说过，怎么，你一个人不行么？”

李玉琪道：“我一个人照样可以拿贼。”

大贝勒浓眉—扬，旋即笑道：“这不就结了么，那你还找我要的什么人？”

李玉琪道：“那是因为大贝勒令出如山，我不敢不来。”

“令出如山？”大贝勒微微一愕。

李玉琪道：“大贝勒命我执鞭索案。这是令，限期破案，这也是令，侍卫营的人任我调用，任我指挥，这该也是令。”

大贝勒脸色陡然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你这是讥讽我。”一厅静肃，鸦雀无声，老头儿们全愣了。

李玉琪颜色不变，淡然说道：“那我不敢，事实上大贝勒有失诺之处。”

大贝勒道：“那你这不是讥讽我是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大贝勒怒喝说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亲王府护卫，狂妄自大，不分上下，背地里数说我。我已经看在万亲王的面子上忍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当面讥讽我，我要你的脑袋！”话是这么说，却坐着没动。李玉琪也仍挺立着。

敞厅里静得令人窒息。

李玉琪淡然一笑开了口：“大贝勒，我要是怕死，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大贝勒脸色又一变，道：“你不怕死，那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来人！”一声来人，站在敞厅门口的那两个飞步奔了进来，近前刚打千，大贝勒抖手一挥：“拖下去！”

那两个高应一声，伸手就抓。

李玉琪双手一抬，轻易地抓了两只腕子，道：“大贝勒，我可没把这块地方放在眼里，逼急了我，大不了闹一阵回我的江湖去，对大贝勒来说……”

“住口！”大贝勒拍桌而起，暴喝说道：“你反了！”

那瘦高汉子人够快，跑步到了李玉琪跟前，大喝一声：“还不松手。”飞起两指分取李玉琪两肩。李玉琪冷冷一笑，底下出腿，瘦高汉子大叫一声抱着左腿蹲了下去，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霍地一声，五张桌子上的老头儿全站了起来。

“这还得了！”有人叫了这么一声，也有人跃跃欲动。

突然，大贝勒抬手一挥：“行了，勉强及格。”

勉强及格？李玉琪听得刚一怔，大贝勒又开了口，两眼炯炯的望着他道：“松了他两个。”

李玉琪没松手，道：“大贝勒这是……”

大贝勒抬手一摆道：“他们要来个面试，我也怕你难以服众，可巧今儿晚上这里赏了五桌酒菜，酬劳大伙儿北海护驾辛劳。又可巧你要见我，我就藉着这机会把你叫来了。”

李玉琪默然，一言不发地松了那两个，那两个退了几步，直揉腕子，脸上好挂不住。

大贝勒从李玉琪脸上收回了目光，一个环扫，然后问道：“我认为他勉强及格，你们呢？有话现在就说，别等我把你们交给他之后发牢骚，闹情绪。”

按说，他既然说勉强及格，这些老头儿们该没一个敢吭气了，谁知道理虽如此，事却不然——

“听见了么？”大贝勒左边的一个高大红脸老头开了口：“贝勒爷有了话，哪个不服气早说。”

只听—人高声说道：“禀总座，卑职不服。”李玉琪看见了那说话的人，是另四席紧靠东边一席上的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儿。

红脸老者转眼望去，“哦”地一声道：“是东营二班的康领班。”

那瘦小干枯老头儿一欠身道：“禀总座，这小子不过一个亲王护卫，论身份，他不如营里的任何一个弟兄，便放诸江湖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他才闯过几天，吃过几碗饭？”

红脸老者微一点头道：“贝勒爷有了话，我不拦你。”

“谢总座。”瘦小干枯老头儿一欠身，跑步走了过来，往李玉琪跟前一站，满脸轻蔑之色地道：“小子……”

李玉琪冷然说道：“你叫谁小子？”

那瘦小干枯老者道：“叫你……”

李玉琪跨前一步，闪电抬掌，出手如风，一下子抓住了瘦小干枯老者的细脖子，五指一紧道：“你再叫一声试试。”

瘦小干枯老者吃定了苦头，脸上变了色，凸眼伸舌只叫不出声来，也苦于四肢动弹不得。

这一来全场大哗，只听大贝勒喝道：“李七郎松手。”李玉琪冷哼一声，抖手一推。

那瘦小干枯老者踉跄而退，两手揉着脖子直咳嗽，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

李玉琪冷眼扫全厅：“还有哪位不服的？”

这一问话声方落，只听一声厉喝：“小子，我剥了你。”是那吃了亏的瘦小干枯老者，饿虎一般地扑了过来。两手所指全是李玉琪的重穴要害。李玉琪闪身让了开去，然后挥掌而起，直劈他后脑，那瘦小干枯老者身为侍卫营领班，身手自也不等闲，一个翻身双掌斜劈，疾取李玉琪两肋，仍是杀手。李玉琪冷冷一笑，双掌并出，闪电般吊住他两腕，左右一分，一抬膝盖顶在他小肚子上，趁他闷哼一弯腰，再一抬膝盖顶上了他下巴，然后手一松，他直摔出去，砰然一声躺在地上。

才两招，一个领班倒下了。

“他……他伤人！”有人叫了这么一声。

大贝勒抬起了手：“这是他自讨苦吃，只问还有谁不服？”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吭气，没一个敢再尝试，本来嘛，谁愿冒冒失失地丢这个人？

大贝勒笑了，笑得可有点勉强：“李七郎，从现在起，我把侍卫营交给你，暂借你……”

李玉琪截口说道：“大贝勒，我要不了那么多人。”

大贝勒呆了一呆，凝目说道：“怎么，你要不了那么多人？”

李玉琪道：“大贝勒，兵在精而不在多。”

大贝勒一点头道：“好话，那么你的意思……”

李玉琪道：“这侍卫营在场的诸位领班中，我挑十位，东营五位，西营五位……”

大贝勒一点头道：“行，我答应。”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话还没说完呢！”

大贝勒倏然而笑，道：“你说，你说，没人不让你说。”

李玉琪道：“另外东西两营的弟兄请大贝勒再拨我十名……”

大见勒道：“让我拨……？”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哪些人精明干练。”

“有理。”大见勒一点头道：“我也答应，你还有什么要求？”

李玉琪道：“我还要调用查缉营的人手……”

大贝勒一怔道：“怎么，你还要调用查缉营的人手？”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大贝勒。”

“那不行。”大贝勒摇头说道：“我既已把侍卫营交给了你，你还用调用什么查缉营的人手……”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是我的拿贼策略。”

大贝勒“哦”地一声道：“什么拿贼策略？”

李玉琪道：“侍卫营的素质自然要比查缉营的高，论身手，也要比查缉营的好，这是无可讳言，谁也不能否认的……”

高大红脸老者道：“那当然。”

李玉琪扫了他一眼道：“我所以挑用侍卫营的高手，是要让他们拼斗拿贼，我所以调用查缉营的人手，则是要他们去给我找线索，觅贼踪，查缉营的人整天在外头跑，跟外界接触多，对外界熟，这一点却是侍卫营的诸位比不上的……”

“有理，有理。”大贝勒没等话完便点头说道：“好策略，好策略。没想到你确有一套，单看这套策略，飞贼应该已在掌握中了，查缉营的人手，你要调用多少？”

李玉琪道：“那是我的事，现在我只是向大贝勒报备一声。”

“行了。”大贝勒一点头道：“明天我派人告诉那成一声，查缉营的人手任你调用……”

李玉琪道：“谢谢大贝勒。”

“别谢我。”大贝勒一摇头道：“只记住，我限期破案，要是到期破不了案……”

李玉琪淡然说道：“我双手奉上这颗脑袋就是。”

大贝勒目光一凝，道：“这儿没戏言。”

李玉琪道：“大贝勒，可要我立军令状？”

“那倒不必。”大贝勒摇头笑道：“我还怕你赖帐跑了不成……”一顿接问道：“还有别的事儿么？”

李玉琪道：“请大贝勒颁我个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大贝勒道：“你要它干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随时要来往内外城之间，要是没有个身份证明，只怕不方便。”

“不错，贝勒爷。”高大红脸老者望着大贝勒道：“是要给他个身份证明，总不能让他从城墙上跳过来，翻过去的。”

大贝勒为之失笑，点了点头道：“那么把你们的腰牌给他一块吧。”

高大红脸老者道：“卑职遵命。”

转向李玉琪一抖手，喝道：“接住。”

一片黄光闪电般地射过来，极具劲道。

李玉琪心知这又是试他，淡然一笑，抬手一抄，来物轻易入手，那是一块发亮的铜牌，他欠了欠身道：“谢总座。”

高大红脸老者一摆手，道：“别客气，老弟，从今起咱们是朋友，你算是个客座，我倒真巴不得你能进我营里来。”

李玉琪笑了笑道：“那是总座看重。”

高大红脸老者还待再说，大贝勒又开了口：“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收起了腰牌道：“没事儿了。”

大贝勒向身边—抬手：“来个人拿把椅子过来，大伙儿挤挤，一块儿热闹热闹。”

还没听人答应，李玉琪已然开了口：“谢谢大贝勒，王府有事儿，我还急着赶回去。”

其实他是不惯这种场合。

大贝勒一摆手道：“没那一说，天大的事儿，我留下你的，谁敢把你怎么样，别惹我生气，过来过来。”

他有了这句话．立时人情热络，有几个老头儿走过来，你拉我扯，直嚷，跟对故交熟朋友一样，可真势利。李玉琪没法子，只好让那几个拖了过去，刚坐下，斟酒的斟酒，递筷子的递筷子，都忙上了。

大贝勒冷眼旁观，神色间有点不自在，但他仍把笑挂在脸上：“来，来，来，助个兴，姑娘们，过去一个，侍候那位俊俏的李爷去。”

不得了，那几个粉头都离座拥了过来，刹时肉屏风一圈，吐气如兰，香风与媚眼儿争送。

大贝勒的神色更不自在了，但他却大笑说道：“好啊，人家说姑娘家都爱小白脸儿，果然不错，看来我这张黑脸是大不如人，吃定了亏。”

大伙儿全笑了，可没有大贝勒那份儿不自在。

李玉琪开了口：“大贝勒，请收回成令，我不惯这个。”

大贝勒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一回不惯，再有二回也就惯了。”

李玉琪道：“我永远没这份艳福，大贝勒要不收回成命，我可要退席了。”

大贝勒深深一眼，摇头说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老实人，好吧，都过来吧，姑娘们，别吓跑了我们这位俊俏的李爷，别怪我，要怪只怪我们这位俊俏李爷不解风情，不懂风流情趣。”

粉头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走开了，各回了原位。李玉琪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贝勒向墙角抬了手：“你们别闲着。”胡琴又响了起来，卖唱的姑娘展玉喉，启樱唇，又唱了起来。李玉琪着实地跟那些领班聊了一阵子，当然聊的不外是门派、出身、江湖事，谁都想知道李玉琪的根底，另一方面也在套近。

李玉琪不是不会应付的人，他自有一番说辞。

那些领班们也着实捧了李玉琪一番，这一番捧，捧得大贝勒更不自在了。

谈过一阵后，李玉琪不经意地望向了墙角，那卖唱的姑娘背着身引吭高唱，看不见她的脸。

这不经意的一眼，却看得李玉琪微微一怔，他只觉得这卖唱的姑娘的身影好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他皱了眉，暗中思索着。

他这里在思索，那位卖唱的姑娘又一曲终了，如雷掌声，满堂喝采之中，大贝勒突然开了口：“姑娘，你过来一下。”卖唱姑娘背着身，只见她身子一震，却没见她动。

大贝勒又叫了一声：“姑娘，我叫你过来一下。”

卖唱姑娘仍没动，那拉胡琴的中年人站起来，提着胡琴一哈腰，赔上了满脸不安的笑：

“贝勒爷，我们这丫头年纪还小……”

“混帐。”大贝勒一瞪眼道：“你知道我叫她过来干什么，我原是叫她过来领赏走路的，你这么一说我倒非要她陪我喝几杯不可了，过来！”

李玉琪扬了扬眉，但没说话。

那位胡琴的中年人忙道：“是，是，是，贝勒爷，小的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少废话。”大贝勒道：“听见没有，我叫她过来。”

那拉胡琴的中年人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转望卖唱的姑娘：“丫头，贝勒爷赏脸，还不快过去。”那卖唱姑娘没作声，低着头转过了身，怯怯地走了过来。

这一下，李玉琪更觉得姑眼熟了，他直直地望着她，脑子里直在想……

卖唱姑娘到了桌边，大贝勒推开了左右两个粉头，道：“怎么，还害臊，过惯了抛头露面的日子，既然吃了这行饭，还害什么臊，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说着伸出了他那只大手，卖唱姑娘没等他摸着便把脸一偏抬起了头。

李玉琪看见了她的脸，心头猛地一震，差点没叫出来，霍地站了起来，道：“大贝勒……”

大贝勒手停在半空，转过了脸：“什么事儿？”

李玉琪灵机—动，装出一副窘迫相，直笑不语。

大贝勒“哦”地一声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呢，敢情你是瞧不上那几个，行了，赏给你了，过去吧。”

李玉琪望向卖唱的姑娘，卖唱姑娘头一低，行了过来。

自有好事的添上一把椅子，李玉琪往边上挪子挪身，让卖唱姑娘坐在身边。他本就无意吃喝，如今更没心吃喝了，他在想，不住的想，卖唱姑娘也始终低着头没说话。

好不容易大贝勒兴尽席散了，他带着几分的酒意向李玉琪打了个招呼径自走他的了。他一走，李玉琪好说话了，他要把卖唱的姑娘带走，谁敢说个不字。

在高大红脸老者率同那些领班恭送下，李玉琪带着卖唱姑娘跟那个琴师出了侍卫营。

刚转过街角，卖唱的姑娘停了步：“李爷，谢谢您。”

李玉琪瞪大了一双跟：“金老板，怎么会是你？”

敢情这位卖唱姑娘竟是大名鼎鼎的金玉环。

金玉环低头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您，戏班子散了，大哥二哥他二位都到南方去了，哥哥也去了口外，只剩下我—个人在此，您说，我这么一个女儿家还能干什么？”

李玉琪道：“班子散了，为什么？”

金玉环道：“我们吃饭的地儿只有这儿，这儿既不能待，还有哪儿能去，哪儿能挣饭吃？大伙儿商量了一下之后，只有各自东西各奔前程找饭吃了。”

李玉琪不觉歉疚道：“这么说是我害了整个班子……”

“不。”金玉环抬起脸，她永远那么美，那么动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们兄妹早就死在这儿了，现在还能找饭吃么？怎么说这都是您的恩……”

李玉琪道：“金老板要这么说．我就越发不安了……”

顿了顿，倏转话锋，道：“金老板住在哪儿，赶明儿我去看金老板去，好歹我总会给金老板想个法子……”

金玉环道：“谢谢李爷，我住在前门大街一家云集客栈里，您知道前门大街有家一品香酒馆……”

李玉琪忙点头说道：“我知道，掌柜的是个回回。”

“对了。”金玉环道：“就是那一家，云集客栈就在一品香对面儿。”

李玉琪一点头道：“那好，一两天我就抽空去看你……”

金玉环道：“我这儿先谢谢李爷了。”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李玉琪伸手一拦道：“别客气，金老板，说来咱们该是熟朋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三位出城去。”

金玉环忙道：“那怎么敢当，您别麻烦了……”

李玉琪可是坚持要送，没奈何之下，金玉环只好让他送了，走着，金玉环偏过螓首，问道：“您不是说王府里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那是托辞，我不惯那种场合，也不惯跟那些人厮混。”

金玉环道：“您在哪家王府？我没想到您还认识官家。”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我沾上这个官家还是这两天的事儿，就是万亲王府，那两位瞧我还不错，跟我也挺投缘，就把我拉了去。”

金玉环瞪大了美目，道：“您说是那天晚上的那两位？”

李玉琪点了点头。

金玉环忙道：“您可千万别说碰见了我，更别让他们知道……”

“不会的。”李玉琪道：“我说这个干什么，其实，金老板，我看那位贝勒爷人不错，算得上佳子弟，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金玉环脸一红道：“李爷，你怎么也……”神色一转幽怨凄惨，道：“现在哪还有心情谈这个，不瞒您说，我也知道他不错，在那—圈里算得上难得的佳子弟，只是即令我嫁不出去我也不会嫁给他的，您知道，咱们是汉人……”

李玉琪心头一震，没说话。

金玉环轻笑一声又道：“不谈这个了，李爷，我刚才听您说拿什么飞贼……”

李玉琪不便说，可又不便不说，人家既然问了，没奈何，他只有含含混混地说了几句。

金玉环似乎善解人意，她也没有探问。

就这么说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到了前门。

金玉环停了步，道：“李爷，您请回吧，我们刚才进城的时候有人打过招呼了。”

李玉琪道：“那我就不送了，一两天我来看你……”

金玉环道：“谢谢您，今儿晚上要不是您……”头一低，道：“李爷，我不说了，我放在心里了。”

李玉琪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沉默了一下道：“天不早了，三位请吧。”

金玉环点了点头道：“您也请回吧。”

带着两名琴师，转身往黑黝黝的前门行去。

李玉琪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出城，望着她不见。只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也觉得胸口像塞了块什么，堵得慌……

李玉琪送走了金玉环，眼望着金玉环那无限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正阳门外茫茫夜色中之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扭头折了回去。

案子要过来了，一桩心事了了。如今又碰上了金玉环，刚松下的心情，马上又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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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卿　本　佳　人

夜色里，金玉环带着两名琴师，走进了马回回开设的一品香酒馆。

对面那家云集客栈半掩着门，门口那两盏灯笼在夜风里直摇晃，没有人进出，显得很凄清。

这时候的一品香也已经熄火收市了，柜台里只坐着马回回一个人，他一见金玉环进来，霍地站起，快步迎了上来，老远地先哈了腰：“您回来了。”

金玉环正眼没看他一下，把手里的手绢儿往桌上一扔，小嘴儿里“呸”了一声，咒骂着：“倒了八辈子的邪霉。”

拧身坐在桌边一张椅子上。

马回回一怔，连忙趋前小心地道：“怎么了，您？”

金玉环没理他。马回回没敢再问，抬眼望向了两名琴师。

两名琴师提着胡琴儿，垂着手，很恭谨，也带点畏惧不安，看了看马回回，没敢开口。

马回回没敢再多嘴，站在那儿直搓手。

突然，金玉环一拍桌子开了口：“站在这儿发什么愣，给我倒碗热茶来。”

马回回陡然一惊，连忙哈腰答应，转身倒茶去了。

这时候，里间门帘儿掀动，从里头一连走出三个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魁伟大汉，浓眉大眼四方脸，虎虎生威，望之慑人，竟是那位郝老板郝殿臣。跟在郝殿臣身后的，是韩君实、金少楼。

郝殿臣—出来便道：“老四，干什么这么大火气呀？”

金玉环板着脸，娇靥上挂着一丝冰冷冷，没说话。

郝殿臣转眼望向那两个琴师，道：“你两个辛苦了。”

那两个琴师一哈腰，一起躬身：“大爷，二爷，三爷。”

郝殿臣一摆手道：“没什么事儿后头歇着去吧。”

那两个琴师应了一声，又施了个礼，往后走了。

郝殿臣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金玉环身边，接着，韩君实跟金少楼也先后落了座，恰好，一张方桌，—个人占一边儿。

马回回带着点害怕，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四碗滚烫滚烫的热茶，别人没开口，只有韩君实把茶碗往边上一推，道：“给我换一碗。”

郝殿臣浓眉一轩，道：“二弟……”

韩君实淡然说道：“瞧老四这样儿，心里堵得慌。”

郝殿臣浓眉一皱，没再说话，冲马回回摆了摆手，马回回这才撤走下那碗热茶，换来了一碗香气四溢的酒。

酒刚往桌上一放，韩君实拿起碗咕嘟就是一口，那么烈的酒，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碗酒推向了郝殿臣，郝殿臣没看那碗酒，两道慑人的眼神却望向金玉环：“怎么？吃了亏了？”

金玉环砰然一声又拍了桌子，震得四只碗一阵跳动：“笑话。”

韩君实忙伸手扶住了那只盛酒的碗。

郝殿臣道：“那是为什么，回来就这个样儿，跟谁过不去呀？”

金玉环道：“没跟谁，跟我自己过不去，行么？”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你这是跟大哥说话？”

金玉环微微低下了头。

郝殿臣目光炯炯，望着她缓缓说道：“老四，这不是使小性子的地方，也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你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像你这样儿能成事么？老四，你不该是那种姑娘家，三位老人家既把这件差事儿交给了咱四个，咱四个就别让人家说三位老人家看错了人。”

金玉环一颗螓首刹时又低了几分，开了口，话说得好轻、好柔：“大哥，我知道错了。”

郝殿臣道：“那么是怎么同事？”

金玉环道：“我碰上他了。”

韩君实跟金少楼诧异地望向郝殿臣，郝殿臣问道：“他？谁？”

金玉环道：“还有谁。”

金少楼跟韩君实刹时全明白了，各自摇了头，金少楼还说了句：“你也真是……”

金玉环猛抬头，两眼逼视过去：“我真是什么，不说大哥要问，说了你又这样……”

金少楼忙道：“好，好，好，别瞪眼，算我没说，算我没说，行了么？”

金玉环霍地把脸转向一旁。

郝殿臣两道浓眉轩动了一下，道：“是李七郎？”

金玉环没说话。

郝殿臣又问道：“碰上他了又怎么样？”

韩君实跟着—句：“吃了他的亏了？”

金玉环杏眼一瞪，韩君实忙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金玉环冷笑一声道：“吃他的亏，笑话，我金老四会吃他的亏，他呀，他得破瓦盆打水变上一变，要不然这辈子休想！”

郝殿臣皱了皱浓眉。

金玉环冷笑一声又道：“他如今可神气了，把案子要了过去办，侍卫营里横冲直撞，泰齐答应给他人手，要谁有谁，好嘛，这案子我看他办去，我看他有什么神通破案交差。”

郝殿臣“哦”地一声道：“怎么说，他把案子要了过去？他凭什么把案子从九门提督那儿要了过去呢？”

金玉环道；“怎么不能呀？有泰齐在后头撑腰，别说要件案子，就是要九门提督的顶子也照要。”

韩君实讶然说道：“泰齐给他撑腰，这么说这小子跟泰齐有关系，是泰齐的人……”

金少楼哼地一声道：“跟这个主儿有关系，那还好得了？”

金玉环瞪了他—眼，金少楼道：“又说错话了么？泰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有关系的人还能好到哪儿去？”

金玉环道：“我看他不会跟泰齐有关系。”

金少楼道：“你刚才不是说有泰齐在后头给他撑腰么？他要跟泰齐没关系，泰齐凭什么给他撑腰呀？”

金玉环道：“可是他要是跟泰齐有关，泰齐也不会整他呀？”

金少楼怔了一怔道：“秦齐整他？泰齐怎么整他了？”

金玉环当即把刚才李玉琪在侍卫营，泰齐如何轻视他，他如何折服了三个侍卫营领班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金少楼皱了眉，沉吟说道：“要照这样看，他确又不像是泰齐的人，可是，他要不是泰齐的人，泰齐怎么会给他撑腰……”

抬眼望向郝殿臣道：“大哥，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殿臣摇头说道：“这个人一开始就让我有高深莫测之感，他挺身而出，伸手帮跑江湖的朋友，凭这一点，他不该是吃那碗饭的人，既不是吃那碗饭的人，他又往里头混个什么劲儿？再看看如今……一句话，我摸不透这个人。”

韩君实冷冷一笑道：“秦齐总不会随便把案子交个人，这是什么案子？”

“二哥说得是。”金少楼微一点头道：“我还是怀疑他跟泰齐有关系。”

金玉环道：“我说他跟秦齐没有关系。”

金少楼道：“你又凭的哪一点？”

金玉环道：“我凭的是当初，大哥说得好，跟泰齐有关系的人，绝不会伸手管咱们这些跑江湖的人的事儿……”

金少楼道：“那他又往里头混个什么劲儿？”

金玉环道：“往里头混，也不一定就是泰齐的人呀，他要是跟泰齐有关系，想进去那还不是大摇大摆，用得着找门路往里头混么？”

金少楼道：“那泰齐又为什么给他撑腰，把案子交给他？”

金玉环道：“泰齐又为什么当众轻视他，整他……”

金少楼还待再说，郝殿臣那里又抬起了手：“好了，好了，再抬下去你们俩非拍桌子吵起来不可，脸红脖子粗的，何苦呀，管他是谁的人，冲他找门路往里混这一点就够了。”

金少楼没再开口。

金玉环却不服地道：“可不能说往里头混的人都……”

“都怎么样？”郝殿臣道：“既然不算坏，那你碰见他有什么可气的？”

金玉环一怔，旋即涨红娇靥，扬眉说道；“我就是气，他神气，他能破案，让他等着吧，他要是能破了案，我愿意任凭他办，我何只气他，我非让他在我金老四手里栽跟头，摔个重的不可。”

郝殿臣皱眉说道：“好了，老四，别动意气了……”

“谁动意气了。”金玉环道：“我说的是实话，说得出也做得到，不信你们睁大两眼看着好了。”

郝殿臣没答理，径自说道：“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清楚，咱们这趟来，是为了那样东西，献给老神仙当寿礼，没有比这样东西更好，更有意义的东西了，要是在日月大会上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把这东西献上去，咱们露多大的脸……”

韩君实道：“可是到现在咱们还没摸清那东西在哪一家？”

郝殿臣摇头道：“内城地方不小，本就不容易，以后只怕更难。”

韩君实道：“怎么，大哥？”

郝殿臣道：“我虽不知道这李七郎是什么来路，什么出身，但却知道这个人不比褚三差，无论心智、所学，都较褚三为高明，再说褚三能用的，也只是查缉营那些混饭吃的庸才，李七郎却能动用侍卫营的能人高手……”

韩君实道：“说了半天，大哥忌惮这个李七郎。”

郝殿臣点了点头道：“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你三个也该看得出，对付褚三易如反掌，要对付这个李七郎怕不大简单，即使能扳倒他，咱们也得付出很大的代价，较对付褚三几倍不止……”

金玉环冷笑说道：“大哥就这样估计这位李七郎？”

郝殿臣道：“不对么？”

金玉环道：“以我看，李七郎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郝殿臣道：“事实上他的所学跟心智咱们都见过了。”

金玉环探身而起，两手按在桌子上，弯着腰，圆睁着一双美目直望着郝殿臣道：“大哥，别的我不愿意多说，我只有一句话，把那个李七郎交给我……”

郝殿臣道：“把他交给你？”

金玉环微一点头：“我专管对付他，你三个去干别的，到时候看是你三个先得手，还是我先扳倒他。”

郝殿臣道：“老四，这可不是动意气，闹着玩儿的事，会期已不远，能参加这次大会，是咱们的无上荣宠……”

金玉环道：“我知道，不扳倒他李七郎，大哥你唯我是问。”

金少楼突然插了一句：“你行么，阁下？”

金玉环道：“你看我行不行？”

金少楼淡然说道：“别到时候硬不起心肠，下不了手。”

金玉环双眉一挑，美目睁得老大，脸可也有点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少楼道：“你自己明白。”

金玉环脸色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

郝殿臣及时沉声喝道：“老四。”

金玉环指着金少楼道：“大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我还分不清远近，分不清里外，分不清轻重……”

郝殿臣道：“不会就不会，干什么又动火儿？”

金玉环道：“大哥你还怪我动火儿，你听听他说的，好像我对那李七郎多有情，多痴似的，我这辈子不一定非嫁人，也不一定非嫁个小白脸不可，要我的人多着呢……”

郝殿臣皱眉说道：“老四，你听听你自己说的？”

金玉环道：“我知道不好听，我知道不该说，可是这全是他逼出来的，不错，我承认心里有他，可是那是当初，如今不同了，我还分得清远近，分得清里外，分得清……”

郝殿臣道：“老四，够了。”

金玉环还待再说。

郝殿臣双眉一扬，淡然说道：“怎么，不听大哥的？”

金玉环道：“我没说不听。”

郝殿臣道：“那么消消气，熄熄火坐下，商量正经大事。”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一句话地坐了下去。

郝殿臣向着侍立一旁的马回回一摆手道：“四爷已经回来了，可以上门了。”

马回回应了一声，快步上门去了。

郝殿臣转眼望向金玉环，道：“老四，里头的情形怎么样。容易进去么？”

金玉环道：“容易。”

郝殿臣道：“容易？”

金玉环道：“以我看一点也不难。”

郝殿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就好……”

金玉环道：“难不成大哥不信？”

郝殿臣道：“我倒不是不相信，我只是认为，内城里有个泰齐在，想在里面立足安身，恐怕不太容易。”

金玉环倏然一笑道：“大哥把泰齐看得太高了……”

“老四。”郝殿臣正色说道：“我不赞成你这种死不服人的态度。”

金玉环敛去了笑容道；“大哥，服人，那得看对谁，让我服不难，起码他得有哪方面比我强才行，论咱们，放眼当今，比咱们强的恐怕挑出几个来？”

郝殿臣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论咱们的出身，论咱们的长处，的确，江湖上挑不出几个能跟咱们比的……”

金玉环道：“挑不出几个那还是我说的谦虚话，真要说得那个一点，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没人能跟咱们比！”

韩君实点头说道：“四爷这句话我赞成，能站在老神仙身边的，江湖上除了咱们，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郝殿臣道：“行了，商量咱们的正经大事吧。”

金玉环道；“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对付李七郎，剩下的事儿你三个去办，这不就行了么？”

郝殿臣略一沉吟，一点头道：“也好，老四，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金玉环道：“大哥，要不要我立个军令状？”

郝殿臣一推茶碗站了起来道：“别胡闹了，折腾了一个晚上，你也够累的了，歇着去吧。”

金少楼跟着站起来，韩君实伸手抓起了那碗酒。

金玉环缓缓站起道：“老马。”

马回回答应一声忙走了过来：“您吩咐？”

金玉环道：“你给我办件事儿，明天上灯以前，给我打听打听李七郎跟褚和的关系报我。”

马回回一怔，但他没敢问。

郝殿臣却讶然说道：“李七郎跟褚和的关系？”

金玉环道：“无缘无故，李七郎不会卸下褚三肩上这个重担。”

郝殿臣摇头说道：“老四，李七郎要真跟褚三有关系，他绝不会混进内城，从秦齐那儿把案子要过去，更不会让褚三丢这个人。”

金玉环道：“大哥，事既然交给了我，别人别管行么？”

郝殿臣口齿启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旋即他头一偏，扭身往后行去，什么也没说。

韩君实放下空碗耸耸肩，也转身走了。

金少楼瞅了金玉环一眼，道：“看你的了。”

迈步跟了上去。

容待这三位进了后头，金玉环转眼望向马回回开了口：“我的话你听见了么？”

马回回忙道：“回您，听见了。”

金玉环一点头道，“那就好，别误了我的事儿。”

抓起桌上的手绢往门口行去。马回回忙不迭地抢前一步开了门。

金玉环走出了一品香酒馆，直向对街的云集客栈走去。过没一会儿，她躺在云集客栈后院一间上房里，桌上点着灯，灯焰压得很低，火头像豆一样大。

金玉环和衣躺在炕上，—角被子盖在胸前，两只玉手交叉着放在被子上，一双美目望着房梁，呆呆地，直直地……

她没睡，同样地，这时候在内城里的李玉琪也睡不着，他躺在万亲王府里，两手枕在头下，两眼也发直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老天爷，已然是日上三竿了，窗外大太阳亮得刺眼。

睁开惺忪睡眼，他忙问道：“谁呀？”

门外响起了一个带着嗔怪的话声：“谁呀，还会有谁呀！”

李玉琪翻身跃下了床，套上鞋，快步走过去开了门，二格格纳兰一身利落打扮，手里还提根马鞭，迈步闯了进来：“好嘛，也不睁眼瞧瞧是什么时候了。太阳都晒着……”倏地住口不言。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二格格怎么这么早？”

纳兰霍地转了过来，道：“早？像你这样还能教人读书么，日上三竿，拥被高卧，做学生的等在门口，当老师的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李玉琪笑道：“好一顿官腔，难不成要我卷铺盖走路？”

纳兰笑了，瞟了他一眼遭：“你也得有铺盖好卷哪，说，昨儿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玉琪摸摸脖子道：“很晚了。”

纳兰道；“这我还不知道么，要你说，我是问你是什么时候？”

李玉琪道：“我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纳兰道：“这倒好，敢情你是睡着回来的……”一顿接道：“你倒挺机灵的，先把我两个支走，我两个前脚走，你后脚就溜了出去，告诉你，我全知道了，说吧，这一趟跑的情形怎么样？”

李玉琪一怔，道：“二格格全知道了？”

纳兰得意地点头“嗯”了一声。

李玉琪看了她一眼道：“昨儿晚上出了一趟城，有个朋友……”

“胡说！”纳兰马鞭一扬差点没点上李玉琪鼻尖：“小七，你还敢施诈，你明明见泰齐去了……”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好快嘴的博多。”

纳兰道：“怪不得他，是我逼他说的。”

辛玉琪道：“好爱管人闲事的二格格。”

纳兰美目一睁道：“小七，你……”

李玉琪道：“二格格，你要不要听？”

纳兰忙道：“要啊，怎么不要。”

李玉琪道：“那就别再冲我瞪眼，我这个人天生的胆小，一害怕就什么都忘了……”

纳兰笑了，道：“算你行，说吧。”

李玉琪只好概略地把隔晚侍卫营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李玉琪当着泰齐，一连折了侍卫营几个高手，纳兰瞪圆了美目，喜得直拍手，大呼痛快，而且说：“小七，真有你的，换个人谁敢啊，到底替内城里的这些人出了一口气，他们要是知道，非把你捧上天，每天接进府里顶礼膜拜不可。”

李玉琪道：“二格格何言之过重。”

“真的。”纳兰道：“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你就不知道泰齐跟那班侍卫营的腿子让这些人受了多大的气……”

李玉琪道：“好了，二格格，大清早地别谈这些让人生气的事儿了，二格格芳驾莅临，有什么事儿么？”

纳兰道：“当然有，快点换衣裳，哥哥他在前头等着呢。”

李玉琪道：“换衣裳，干什么？”

纳兰道：“别问，出去你就知道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那不行，二格格得先告诉我……”

“好，告诉你。”纳兰一点头道：“难得心畹姐姐兴致高，昨天约好的，今儿个打猎去……”

李玉琪道：“三位去打猎，我换衣裳干什么？”

纳兰道：“少跟我装糊涂，你也得去，少了你那怎么行？”

李玉琪淡然—笑道：“二格格，书不读文章不作，跑去打猎，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我要问问二格格，是谁准的假？”

纳兰道：“小七，你可别……”

李玉琪摇头说道：“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光阴如此之珍贵，岂可轻易放过，白白浪费……”

纳兰笑道：“好了，小七，你别假……”

“二格格。”李玉琪正色说道：“我说的是真话，我要问问是谁准二位的假，除非王爷……”

“哎哟，小七。”纳兰忙道：“千万别让爹知道，到了他那儿应准的都不会准。”

“这就是了。”李玉琪道：“我受聘于王爷，怎么敢擅自放二位去玩，有道是：业精于勤，荒于嬉，万一王爷问起来……”

纳兰道：“小七，你是当真？”

李玉琪道：“二格格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纳兰皱了眉，苦了脸：“那怎么办，跟心畹姐姐约好了的……”

李玉琪道：“谁让二格格没跟我说一声，就擅自跟人订约。”

纳兰道：“小七，你行行好……”

李玉琪道：“二格格让我行好也容易，二格格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纳兰忙道：“什么条件，你说，我一定答应。”

李玉琪道：“很简单，一句话，二位尽管去赴大格格的约，别拉着我。”

纳兰呆了一呆道：“说了半天原来你不想去……”

李玉琪笑笑说道：“玩儿谁不想，只是二格格该知道，我不能去，我还有正经大事待办，如今一点头绪没有，到时候交不了差，是要摘脑袋的，我不能因为玩儿，不要脑袋不要命。”

“好哇，小七。”纳兰道：“急出我一身汗，原来你只是想……不行，我不答应。”

“二格格。”李玉琪淡然笑道：“咱们可是交换条件，我放二位出去，二位凡事别把我拉在一起，咱们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轻轻咬了咬玉齿，望着李玉琪道：“小七，你好厉害。”

“不得已，二格格。”李玉琪苦笑说道：“二位知我，当能谅我，二位爱护我，应该不会愿意看着我被大贝勒把脑袋摘了去……”

纳兰道：“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

李玉琪道：“二格格明知道这是半点不夸张的实情。”

“好吧。”纳兰耸耸肩笑了笑：“谁叫你是我两个的老师……”

话锋一顿，凝目接道：“小七，你不去也行，只是我两个万一有一个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差池，那可是你的职责……”

“二格格。”李玉琪笑笑说道：“这一点我很放心，既有大格格同行，大贝勒他绝不会待在家里，纵不亲自护驾，至少也会派一两个高手随行。”

纳兰呆了一呆，狠狠白了李玉琪一眼，道：“小七，你真行，也真可恶。”

一扬娇靥，拧身走了出去。望着那气嘟嘟的背影，李玉琪笑了，他也没有多耽搁，很快地洗把脸，换了件衣裳，也出了门。

他出了万亲王府，直奔九门提督衙门。

到了九门提督府，他着站门的往里通报，出来迎他的是田师爷田作诗，李玉琪如今身份不同，田作诗出门便赔笑拱起双手：“李爷这么早，里头请。”

他陪着李玉琪进了门，边走边道：“李爷今儿个光临是……”

李玉琪道：“我来找褚老谈谈公事。”

田作诗道：“李爷来得不巧，褚领班今儿个没到府里来。”

李玉琪立即停了步道：“怎么，褚老今儿个没来？”

田作诗道：“案子交了，难得清闲，大人准了他两天假……”

李玉琪道：“那我就不进去了……”

田作诗道：“难得来，进去坐坐嘛，要不要我派个人出城请他来一趟？”

李玉琪忙道：“不必，田老，不敢麻烦，褚老难得有这么两天假，怎好再让他跑这一趟，我改天再来拜望……”

田作诗道：“既然您事忙，我也不敢强留……”

李玉琪明白，人家堂堂九门提督师爷出来迎他，是因为泰齐，人家巴不得他快走，也是因为泰齐，他也没多说，笑说一声：“打扰。”拱手而去。

出了九门提督府，他直奔外城。走在正阳门前大街上，他突然想起了住在云集客栈的金玉环，既然出了城，何不顺便拐个弯，再说金玉环的遭遇一直使他耿耿难释，—种奇异的感受也一直在心里堵着。于是，他拐了个弯儿，进了云集客栈。

伙计把他当成了住店的，快步迎了上来，一哈腰，赔上了满脸笑：“这位爷，您里边儿请，小号有的是上房……”

李玉琪一摇头道：“小二哥，我打听个人，有位金姑娘住在哪儿？”

伙计道：“金姑娘？哪位金姑娘？”

李玉琪道：“有位姑娘带着两个琴师住在你们这儿……”

伙计“哦”了两声道：“您是找玉妞玉姑娘吧？”

李玉琪微愕说道：“玉妞玉姑娘？”

伙计道：“我们这儿只有位玉姑娘，个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梳条大辫子，人长得挺美，带着两个拉胡琴的。”

李玉琪一想，金玉环也许不愿让人知道她就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金玉环金老板，舍金字不用，用上了她名字中那个玉字也未可知，当即点头说道：“那大概不会错了，玉姑娘住在……”

伙计道：“您要找她么？”

李玉琪道：“我从这儿过，顺便来看看她。”

伙计道：“您是……”

李玉琪道：“我姓李，是她的朋友。”

伙计赔笑说道；“李爷，您来得不凑巧……”

“怎么？”李玉琪道：“玉姑娘出去了？”

“不。”伙计摇头说道：“玉姑娘走了，不在我们这儿住了。”

李玉琪一怔，道：“她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昨天晚上还告诉我住在你们这家客栈里……”

伙计道：“就是昨天晚上走的，昨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回来之后隔没多久就走了。”

李玉琪半天没说话，他不明白金玉环为什么突然走了，她明知道自己一两天内会来看她的……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小二哥，可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伙计摇头说道：“那就不知道了，人家没说，我们也不便问，您想，我们这儿进出的人有多少，来就来，走就走了，我们怎好问人上哪儿去？”这倒也是实情。

李玉琪皱了皱眉锋，道：“小二哥，她可曾有什么交待？我的意思是说，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留什么话没有？”

伙计又摇了头，道：“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留什么话，她走的时候我正在这儿，她一个人儿，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我还送她到门口呢。”

李玉琪眉锋又皱深了三分，一颗心也顿时为之沉得很低，金玉环为什么突然走了，上哪儿去了？怎么连句话也没留？人海茫茫，世道险恶，他实在很为这位甫遭忧患的姑娘家揪心，半响，他谢了伙计一声，怏怏地转身走了。

刚走两步，他突又回过身来叫道：“小二哥。”

伙计还没走，正站在那儿望着他，他这突然一回身，倒吓了伙计一跳，伙计忙道：“这位爷，您还有什么事儿？”

李玉琪道：“你说她一个人提着个小包袱？……”

“是啊。”伙计道：“我没瞧见她拿别的，其实她别的也没什么东西……”

李玉琪道：“小二哥，我是问你只瞧见她一个人？”

伙计道：“可不是么？我就只瞧见她一个人……”

李玉琪道：“和她在一起的，不是还有两个琴师么？”

伙计一怔道：“对了，您不提我倒忘了，那我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后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没瞧见那两个拉胡琴儿的。”

这就怪了，那两个琴师哪儿去了？这又是让李玉琪想不通的地方，他又谢了伙计一声，低着头出了云集客栈，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想的是金玉环，心里惦念的也是金玉环。

他可没留意，对街一品香里马回回盯上了他，马回回身边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白净脸，一般地眼神十足，隐隐逼人。

马回回眼睛盯着李玉琪，口中有点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瞧清楚了么？”

那浓眉大眼黑衣汉子道：“就是这小子？”

马回回微一点头道：“没别人儿。”

浓眉大眼汉子咧嘴一笑道：“咱们四爷可真把他当回事儿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咱们四爷什么人没见过，真是，瞧那小子那副德性，和个娘儿们似的，我吹口气就能把他吹倒。”

马回回道：“你过去吹他一口看看。”

浓眉大眼汉子西道浓眉—轩道：“怎么，你不服气？”

马回回冷冷说道：“见我是没见过，听说这小子手底下扎实得很，昨天晚上四爷几位谈他时我就站在旁边，听四爷说，他在侍卫营里一下子折了几个好手，手底下要是不硬行么？”

浓眉大眼汉子“哦”地一声道：“有这回事儿？有机会我倒要试试。”

马回回道：“你还怕没机会么？快去吧，人家都快出城了，留神点儿，今儿晚上交不了差，四爷找我，办砸了事儿我找你两个。”

“办砸事儿？那得看由谁去办，也得看对付谁。”

浓眉大眼汉子咧嘴一笑，偏头向白净脸汉子打了个招呼，双双出了一品香，沿着街边快步赶了过去。

李玉琪一边走，脑子里不停地在想，一路想着，他出了城，—路想着，他到了那竹篱围绕，清溪傍依的所在。

远远地站在一株柳树后，眼望着褚和的住处，他有点犹豫，不过去吧，他找三叔有正事儿，过去吧，他实在怕见褚姑娘凤栖。

迟疑了良久，他终于走了过去，在门口，他又迟疑了—下，才抬手敲了门。

门一响，褚姑娘凤栖那清脆、悦耳、甜美的话声传了出来：“谁呀？”

不知道怎么回事，李玉琪的一颗心马上怦怦地跳了起来，那怦怦之声他自己都听得见。

褚姑娘凤牺人随着话声到了门后，两扇柴扉倏然而开，褚姑娘凤栖人有点消瘦，但精神很好，小别数日如今再看，姑娘她美得动人，她一怔立即瞪大子—双凤目：“是你……”

李玉琪不安地勉强笑笑：“是我，凤妹妹……”

一种难言的惊喜从娇靥上飞快掠过，褚姑娘风栖把一双湿淋淋的玉手在衣裳上抹了抹，含笑说道：“我正在洗衣裳，进来吧。”

李玉琪迈步走了进去，等褚姑娘凤栖关上了两扇柴扉，他才问道：“三叔在家么？”

褚姑娘凤栖一双凤目盯上了他，黑白分明，那光采令人心悸，也令人心神震颤，两排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你找爹？”

李玉琪会说话：“来看看凤妹妹，顺便找他老人家聊聊。”

褚姑娘凤栖笑了，笑得很淡道：“有事儿？”

李玉琪道：“也没什么事儿……”

“那就不急，是不？”褚姑娘凤栖道：“进屋去坐坐，等他老人家回来，我给你沏碗茶去。”

拧身就往里走，那条辫子，那美好的娇躯，那合身的衣裳……醉人。

李玉琪忙道：“怎么，他老人家不在？”

“嗯。”褚姑娘凤栖道：“出去了，—大早就出去了。”

李玉琪道：“他老人家不是有两天假么？”

褚姑娘凤栖霍地转回了身：“你到营里找过他老人家了？”

李玉琪道：“田师爷说的。”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哪能在家待得住呀，平日跑惯了，在家待心里就发慌，大清早就出去了……”

李玉琪道：“三叔上哪儿去了？”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没说，反正不是找朋友喝茶聊天去，就是一个人找家馆子吃喝去了，再不就泡在天桥听说书卖唱。”

李玉琪皱了眉，道：“那……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可难说。”褚姑娘凤栖道：“谁知道，也许晌午，也许晚上，反正他老人家一出门儿就没有早回来过。”

李玉琪眉锋皱得更深，迟疑了一下，道：“那……我不坐了……”

褚姑娘凤栖道：“你刚才不是说来看我的么？怎么不多坐会儿？”

李玉琪红了脸，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褚姑娘凤栖淡然一笑道：“那我就不留你了，要有急事儿，你可以进城找找他老人家去，要不就留个话，等他老人家回来……”

李玉琪道：“我进城去找找他老人家好了。”

“那也好。”褚姑娘凤栖抬起了手，袖子往上一缩，露出一段欺雪赛霜，晶莹如玉，滑腻若脂，嫩藕般的皓腕来：“走吧。”

李玉琪忙把脸别向一旁，脚下刚动，突然……

“站住！”褚姑娘凤栖喝了一声。

李玉琪一怔，转回脸来道：“怎么？凤妹妹。”

褚姑娘凤栖一双柳眉扬得老高：“我得罪你了？”

李玉琪一脸茫然道：“没有啊，凤妹妹这话……”

褚姑娘风栖道：“那是家里有刺儿，坐坐会扎了你？”

李玉琪不好再装了，强笑说道：“凤妹妹怎么说这话，我只是急着找三叔……”

褚姑娘凤栖道：“你刚才不是说没什么事儿，来看看我，顺便找他老人家聊聊的么？”

李玉琪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褚姑娘凤栖道：“你什么时候学得对自己人也没真话？”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余话他没说下去，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褚姑娘凤栖道：“才进内城两天就这样了，要多待些时日，不把我们当路人了？”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那怎么会，你明知道……”

褚姑娘风栖道：“我只知道我前些日子怠慢了你，得罪了你，现在向你赔不是，来得及么？”

李玉琪皱了眉，道：“凤妹妹，别这样对我好么？”

“怪我了？”褚姑娘凤栖道：“为什么待己宽，对人苛，为什么不看看自己是怎么对别人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没有……”

褚姑娘凤栖道；“这么说又是我不是。”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凤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要告诉凤妹妹，李玉琪不是那种人，他不是人间贱丈夫。”

褚姑娘凤栖的脸色好了不少，眨动了一下凤目道：“你还要告诉我些什么？”

李玉琪道：“没有了，只让凤妹妹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褚姑娘凤栖没说话，半响才道：“我跟爹都感激……”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不愿听这种话，你也不该说这种话。”

褚姑娘凤栖目光一转，道：“那你愿意听什么？我又该说什么？”

李玉琪没说话。

褚姑娘风栖道：“我本来是不愿意说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毕竟还是说了。”

褚姑娘凤栖道：“那只能怪你，不能怪我。”

李玉琪道：“凤妹妹不见得没有一点错。”

褚姑娘凤栖道：“我哪儿错了？”

李玉琪道：“太虚，太假。”

“是么？”褚姑娘凤栖道：“对我，你又拿出多少真的？”

李玉琪苦笑说道：“凤妹妹，咱们多日不见了，别一见面就顶嘴好么？”

褚姑娘凤栖沉默了一下，道：“我听爹说了，你把案子要了过去，对不？”

李玉琪道：“是的，凤妹妹，我本来不想让三叔知道的……”

褚姑娘凤栖道：“本来不想让爹知道？为什么？”

李玉琪道；“免得他老人家为我操心。”

“会说话！”褚姑娘凤栖道：“你怎不说要恨嘛就让人恨到底？”

“恨？”李玉琪道：“谁会恨我？我连想也没想过……”

褚姑娘凤栖道：“玉琪，这不虚？这不假？”

李玉琪脸上红了红，旋即扬眉说道：“我也要问问，凤妹妹恨过我么？”

褚姑娘凤栖道：“我承认，但那只是一会儿，过了那一会儿我就想通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想通了什么？”

褚姑娘凤栖道：“我不该恨你，因为你并没有义务管爹的事。”

“好说，凤妹妹！”李玉琪道：“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宁可你恨我。”

褚姑娘凤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把案子要过去的？”

李玉琪没有隐瞒，概略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褚姑娘凤栖问道：“期到破不了案，他要你的脑袋，这话是那位大贝勒说的？”

李玉琪道：“他只要拿得去，尽管拿。”

褚姑娘凤栖话声忽然变得很轻柔，充满了关切：“玉琪，你又有多少把握？”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敢说，凤妹妹，不过我敢说泰齐他摘不走我的脑袋，要不了我的命。”

褚姑娘凤栖道：“有些头绪了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所以来找二叔，就是想请他老人家在查缉营里调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给我。”

褚姑娘凤栖微愕说道：“在查缉营调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给你，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向侍卫营里要，论身手，他们……”

李玉琪道：“凤妹妹，那不关身手，侍卫营的人平常少跟外界接触，论查案他们是不如查缉营里的弟兄的。”

褚姑娘凤栖道：“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顿了顿，话锋一转，接道：“爹不准我说，可是我认为我该告诉你……虽然你把案子要了过去，他老人家不会闲着，爹的脾气你知道，他不愿意闲着，暗地里他还会干他的……”

李玉琪张目道：“三叔这是……”

褚姑娘凤栖接道：“爹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

李玉琪道：“这么说他老人家有假不在家待着，今早出门……”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托人找线索去了，你在天桥万家棚里也许能找到他老人家。”

李玉琪微愕说道：“天桥万家棚？”

褚姑娘凤栖点了点头道：“万家棚是万盖天的，这个人是北京城头一号的人物，北京城的龙蛇莫不尊他一声万爷或万大哥，那个万家棚是个赌场，一半儿是练把式的……”

李玉琪道：“怎么走法？”

褚姑娘凤栖道：“你真要去？”

李玉琪道：“这种人我也该结交结交。”

褚姑娘凤栖道：“他那座棚子就在天桥东角，很容易找，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李玉琪道：“谢谢凤妹妹，我这就去一趟。”

话虽这么说，他站在原地可没动。

褚姑娘凤栖看了他一眼，道：“走吧，我给你开门去。”

李玉琪道：“我怕再听人家说家里有刺儿。”

褚姑娘凤栖白了他一眼，道：“是有那么一大把，留神点儿。”

拧身往柴扉行去。李玉棋这回放心地跟了过去。

到了门边，褚姑娘凤栖开了两扇柴门，没说话，两眼也没看李玉琪，她心里有话，就是不愿意说。

李玉琪则道：“凤妹妹，我走了。”

褚凤栖很轻淡地“嗯”了一声。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旋即说道：“过几天我再来看凤妹妹。”

褚凤栖依然是很轻淡地那么一“嗯”。

李玉琪看了凤栖一眼，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出柴门。

这时候凤栖才说了一句：“你走好。”

李玉琪回身说道：“谢谢凤妹妹，凤妹妹请回吧。”扭头走了。

褚姑娘凤栖关上了两扇柴扉，从两扇柴扉缝儿里看李玉琪，这时候她娇靥上神色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表情，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任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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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卧　龙　藏　虎

李玉琪到了天桥，又是一边走一边想，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个金玉环，现在心里又多了个褚凤栖。

就因为他心里有事情，所以他始终没发觉后头有人远远地盯着他，跟着他，从一品香到了褚家，又从褚家到了天桥。李玉琪没打听没问，便找到了万家棚。

褚姑娘风栖没说错，万家棚的确不难找，一座大棚子坐落在天桥东角，棚子搭得挺精致，几块又厚又大的油布，木条一根碗口粗，那绳子也粗若儿臂。

棚子前围满了人，闹嚷嚷的一片，都在看那翻腾扑打练把式的，瞧那练的几个，几趟拳脚不含糊，硬是真功夫。

棚子的另一边，不是敞的，跟大屋子似的，还垂着一块很厚很重的棉布帘，吆五喝六，呼卢喝雉的声音一阵阵的从里头传出来。

李玉琪在练把式那半边看子几眼，没瞧见什么，于是他折向另一边，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刚进去，一股子热气袭人，大白天里灯点得好亮。

李玉琪放眼一扫，十几张桌子，有圆的有方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什么样的人都有。

赌的花样只有两种：牌九、骰子。

就这两种就够了，这两样厉害，也快。

李玉琪正在那儿放眼看，一个年轻汉子走了过来，穿一件长服，袖子卷着，人挺俊也很潇洒，近前冲着他含笑说道：“这位，哪儿坐坐？”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来找个人。”

那年轻俊汉子“哦”地一声，抬手往里让了让，道：“那您随便瞧瞧吧，失陪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李玉琪抬手一拦，道：“这位，请留一步。”

那年轻俊汉子停步回身，道：“有什么见教？”

“好说！”李玉琪道：“我找的是褚三爷。”

那年轻俊汉子“哦”地一声，失笑说道：“我还当是……请教。”

李玉琪道：“不敢当，我姓李。”

那年轻俊汉子道：“你请等一等。”转身往里行去，李玉琪看见他进了里头另一间。

很快地，那年轻俊汉子出来了，走过来哈个腰，赔上了笑，态度跟刚才显著地有了不同：“褚老在里头，请您进去。”

李玉琪含笑谢了一声，迈步往里间行去，那年轻俊汉子亦步亦趋地陪着他，到了那间门前，先一步替他掀起了帘子，李玉琪又谢了一声，低头走了进去。

这是棚子后的一个小棚子，里头没什么摆设，只有几张椅子跟两张茶几，很简单。

褚三就迎面坐着，隔几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躯魁伟，浓眉大眼的中年大汉。

这大汉望之有四十许，方方的一张脸，一双眉毛既浓又黑，那双大眼炯炯有神．绕腮一圈发青的胡子根儿，挺有威仪的。

穿着一身古铜色缎子褂裤，领口敞着，袖子卷着，左手轻托着两个既黑又亮的铜球，不住的转着，一看就像个人物，还是个不含糊的人物。

褚三站了起来：“玉琪，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李玉琪欠了个身，先叫了声三叔，然后说道：“我到家里去过了，凤妹妹说您在这儿。”

褚三道：“那就难怪了，来，我给你介绍位北京城里的龙虎大哥……”

那浓眉大眼大汉站了起来，笑道：“三爷这是骂我……”

李玉琪含笑说道：“万盖天万大哥，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

褚三一怔，道：“怎么，你知道……”

李玉琪道：“也是凤妹妹告诉我的。”

“瞧我。”褚三笑了道：“你凤妹妹既让你上这儿找我，怎会不把三人介绍一番，见见万大哥吧，以后有求教万大哥的时候。”

李玉琪上前欠了个身道：“万大哥，李玉琪拜见了。”

“兄弟，你这是……”万盖天上前一把抓住李玉琪道：“别听三老的，三老就爱损人，刚才还在提你，我对兄弟心折透了，巴不得早一点见到你，可巧你来了，你要不来，迟早我会去找你去，我这个人生平无他好，唯好交朋友，尤其是英雄豪杰真汉子，真要说起来，我这万家棚以后还得兄弟你照顾，三老照顾我多少年了，就跟我的长辈一样，咱俩不外，也一见如故，来，坐下聊。”拉着李玉琪在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李玉琪只觉得这位万盖天腕力大得惊人，握得他胳膊隐隐生疼，其实，不疼也显不出豪爽，显不出热络来。

李玉琪落了座，万盖天拾眼向外喝道：“倒碗茶来。”外边有人答应了一声。

李玉琪欠了个身道：“万大哥别客气。”

万盖天道：“兄弟要再这么客气就是打我的脸了，我没别的招待，只有一张椅子一碗茶，你别嫌我慢待就好了。”

李玉琪道：“万大哥，交朋友不一定非大鱼大肉不可。”

“说得好，兄弟。”万盖天—巴掌拍上座椅扶手，浓眉双轩，睁着—双巨目遭：“那是酒肉朋友，咱们这种朋友用不着……”那年轻俊汉子掀帘走了进来，两手捧着一碗热茶。

李玉琪欠身接了过来，谢了一声。

万盖天道：“兄弟，你跟他客气……”转眼望向俊汉子道：“老三，上前见过，叫一声小叔。”俊汉子上前—礼，当真叫了声小叔。

李玉琪忙地站了起来，道：“万大哥，你这是……这我可不敢当。”

万盖天道：“这是我不成材的三徒弟，他叫石玉，兄弟以后要多照顾。”

李玉琪道：“万大哥，我乐意交这个朋友，只是……”

万盖天道：“兄弟你要看得起我师徒就别客气。”

李玉琪还待再说，褚三那里开了口：“盖天，我说句公道话，你这样，玉琪他绝不肯受，也绝不敢受，何必呢？不如各交各的，都是年轻人，干什么非拘俗礼不可。”

万盖天—摇头要说话。

褚三一摆手，又道：“老三，叫他一声琪哥得了。”

石玉一咧嘴道：“这样更近点儿，我乐意。”

万盖天两眼一睁，“咄”地—声喝道：“胡说，没规矩，也不怕折了你，给我滚出去。”

石玉又一咧嘴，冲着李玉琪低低说道：“琪哥，咱们待会儿聊。”转身走了出去。

李玉琪笑了，如释重负地坐了下去。

万盖天摇了头：“三老，我这些徒弟全让您惯坏了。”

褚三没说什么，笑了笑，望向李玉琪道：“玉琪，你到营里去过了？”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田师爷告诉我您有两天假。”

褚三道：“提督爷的好意，说我前一阵子太忙了，现在没事一身轻，特意给我两天假，让我在家歇息……”一顿，接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李玉琪道：“我想跟您谈谈公事。”

褚三道：“只管说，你万大哥不是外人，我的大小事儿从不瞒他，多少年来，一些天大的案子也多亏了他帮忙，要没他镇着，这北京城里的案子更多……”

“得了，三老。”万盖天道；“您别捧我了，一个混混儿头儿，要不是您照顾，我能安安稳稳的吃这碗饭么？”

褚三一摆手道：“你别打岔……玉琪，说你的。”

李玉琪明白三叔说的话不假，吃公事饭的，非得有这么一个朋友不可，有了这种朋友那等于掌握了北京城的龙蛇，对北京城的黑道能了若指掌，不但能平安无事吃安稳饭，一旦有了事，要什么有什么，侦办起来容易得多，如今他自己就需要结交这种人，有个把这种朋友。

当下他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请您在营里给我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

褚三道：“你的意思是……”

李玉琪道：“一旦动起来，我调用侍卫营的人手，为的查案，至于找线索，他们远不如您营里的弟兄。”

“高明，兄弟。”万盖天一拍椅把道：“就凭这一点这案子就砸不了。”

褚三一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你何必找我，跟前有现成的好帮手为什么不求？”

李玉琪道：“固所愿也，但怕碰钉子未敢轻易开口耳。”

万盖天大笑说道：“兄弟风趣，也够酸的，自己人我还有什么话说，要什么，你说吧？”

这豪迈，这真诚，使得李玉琪着实地感动，他道：“万大哥，我先谢了……”

万盖天一瞪眼道：“兄弟，你要再说个谢字，求我我都不管了。”

李玉琪道：“那，万大哥就是求我也不说这个字了。”

万盖天又—次地仰天豪笑，震得小棚子直晃。

容他笑罢，李玉琪道：“万大哥这儿可有现成的线索？”

万盖天一摇头道：“要有我早给了三老了，说来惭愧，兄弟，不是我吹，这座北京城就是哪里多了只蚂蚁也别想瞒过我，以往案子无论大小，三老只要找到我，不出三天我总会查个水落石出，但这回，三老已不止跑来找我一道，我也没闲过一天，可就是没有，兄弟，我连点蛛丝马迹也没摸着，以我看，这回这班人是外来的，而且不是等闲庸手。”

李玉琪道：“看来这般人高明，万大哥，北京城里要是进来个外人，万大哥有把握知道么？”

万盖天一点头道：“那倒瞒不了我，当然了，兄弟，这外来人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外来人，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我可没那份神通全知道。”

李玉琪道：“那当然，咱们盯的只是那些扎眼的江湖朋友。”

万盖天道；“要说江湖上的朋友，这一阵子进来的倒有几个，只是他们都没什么嫌疑……”

李玉琪道：“怎见得，万大哥？”

万盖天道：“这几个江湖朋友我早就报给三老了，三老暗地里也查过了他们……”

褚三道：“有几个是东北来的，有几个是口外来的，这些人我都听说过，在江湖上的名声都不错，也都是来看朋友的。”

李玉琪道：“别的没有了么？”

万盖天摇头说道：“别的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外人了。”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万大哥，那些人，我是说我们要找的人，既是有为而来，他们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多少都会来个乔装改扮，他们也知道吃公事饭的都有几位不简单的朋友，要是大摇大摆的进来，一定会落到人眼里去……”

“不错，兄弟。”万盖天点头说道：“我也这么想过，江湖上的朋友哪个没有相当的经验，他们绝不会那么傻，除非是根本就不在乎，只是……”苦笑一声接道：“兄弟，这可就难了，我刚才说过，既然他们乔妆改扮，那就不会太显眼，既不太显眼……兄弟，你知道，这北京城一天进出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千，谁有那么大神通能留意每一个，谁没事儿搬把椅子坐在城门口瞪着人瞧去，再说既不扎眼谁也不会去留意他……”

李玉琪点头道：“说得是，万大哥，你的意思我懂，这的确是件难事儿，也是件扎手的案子，这样吧，万大哥，从现在起，我请三叔调派几个营里弟兄来个明查，万大哥则请帮我在每个角落来个暗访，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物……”

万盖天一点头道：“这个忙我帮得上，待会儿我就把徒弟们派出去……”

“不忙，万大哥！”李玉琪道：“这不是急的事儿，慢慢来不要紧，只要在平常日子里多留意就行了。”

“那行，兄弟。”万盖天一点头道：“一句话，就这么说定了，明查的事归你，暗访的事归我，一有着落我就派人给三老送信儿去……”

李玉琪道：“万大哥，我……”倏然一笑，道：“差点又说溜了嘴，万大哥，我不说谢了。”

万盖天笑道：“兄弟毕竟还是说出了那个字儿。”

李玉琪道：“好在我在上头加了个不字……”顿了顿，接道：“万大哥，我另外还有件事请万大哥帮忙。”

万盖天道：“说什么请，兄弟只管说就是。”

李玉琪道：“我想请万大哥在北京城里帮我找个人……”

“这容易。”万盖天道：“兄弟只管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哪儿的人，长得怎么样，我不出二天准把他交给你。”

李玉琪道：“说起这个人来，万人哥定然知道，就是那位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金玉环金老板。”

万盖天一怔：“金玉环金老板？”

褚三也讶然说道：“玉琪，你找个戏子……”

李玉琪当即把前因后果，跟为什么要找金玉环的原因说了一遍。

听毕，褚三释然了，万盖天则笑道：“敢情兄弟是侠骨柔肠，对，兄弟，咱们这种人应该这样，金玉环这位姑娘也确实堪怜，这个忙我帮定了，我包管替你找到她就是。”

李玉琪被他—句侠骨柔肠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赧然笑笑说道：“全仗万大哥帮忙了。”

万盖天道：“兄弟，这是你看得起我。”

又聊了一会儿，褚三站了起来，道：“我来了不少时候了，玉琪，咱们走吧。”万盖天并没有怎么留，他叮嘱李玉琪常来玩，常来坐之后，便亲自把褚三跟李玉琪送出了棚子。

石玉似乎跟李玉琪很投缘，有点依依不舍。本难怪，都是年轻人，更何况李玉琪的人品又是这样风神秀绝，俊逸洒脱，玉树临风般绝无仅有。

再则像万盖天这种人崇拜的是英雄豪杰，这四个字李玉琪当之无愧，石玉当然想结交这种朋友

别了万盖天出了万家棚，李玉琪道：“三叔，您上哪儿去？”

褚三道：“我回家去，要不要到家里去坐坐？”

李玉琪道：“我刚去过，不去了。”

褚三沉吟了一下道：“那……咱们爷儿俩找个地方聊聊去。”

李玉琪道：“怎么，您有事儿吗？”

褚三微一点头道：“是有点儿事儿，你三叔出来得早，没吃好，走，咱们爷儿俩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两盅去。”

说着，他加快了脚步带了路。出了天桥没多远，褚三弯下腰紧了紧裤腿，然后站直身子说道：“玉琪，用不着我教你，往后瞧一眼，那两个你认识么？”

李玉琪扭头吐了一口唾沫，藉着这一扭头，他瞧见二十多丈外跟着两个穿黑衣汉子，他当即说道：“不认识。”

褚三道：“出了万家棚，我就发现后头有人缀上了，只是天桥人多，我没敢肯定……居然有人盯上咱们，不简单，不简单。”

李玉琪道：“自万家棚就盯上了咱们……”

褚三道：“只怕是你带来的。”

李玉琪道：“我到这儿来才多久，谁又认识我，盯我干什么？”

褚三摇头说道：“我来的时候身后没人跟。”

李玉琪双眉—扬道：“三叔，要不要弄个明白？”

褚三道：“不是你三叔吹，多少年来在这北京城里还没人敢冒犯我，而你说得好，你刚来，认识的人没几个，更不该有人跟你，这内里大有文章，当然要弄个明白。”

李玉琪道：“那您前头走，让我来……”

褚三一摇头，道：“别急，玉琪，你知道顺来楼？”

李玉琪道：“我知道，顺来楼的涮羊肉名传遐迩。”

“不错。”褚三一点头道：“只可惜如今不是涮羊肉的时候，玉琪，咱爷儿俩分道走，待会儿顺来楼碰头，看看他俩是盯谁的？”

李玉琪一点头道：“行，三叔，就这么办。”

褚三道：“你走你的，我拐弯儿了。”说着，他往左一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李玉琪双手往后一背，迈着行云流水潇洒步子径自往前走去。走完一条街，他找个机会又往后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一个不少，他明白了，是盯他的，不是盯他三叔的。

这么看，身后这两个也确是他带到万家棚去的，可是他就不知道身后这两个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他更想不通身后那两个为什么盯他？想想三叔说的话—点不错，这里头大有文章，他要弄个明白，一定要弄个明白。

走着走着，他转个弯儿，也进了一条小胡同，进了胡同他便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只等那两个跟进胡同来。可是，等了半天没见胡同里进来第二个人，算算距离，那两个早该跟进来了，怎么到如今还未见进来。

李玉琪贴着墙往胡同口窥了一眼，胡同口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他忍不住闪出来回到了胡同口，再一看，他不禁怔住了，街上来往的人不少，就瞧不见他两个。

他明白了，定然是那两个够机警，发现情形不对溜了。定了定神，他迈开脚步，直奔顺来楼。

进了顺来楼门口，没见褚三，上了楼，他三叔早在一副座头上坐定，点好了菜，等着他来了。他还没坐下，褚三便问道：“怎么样？”

李玉琪窘迫摇头道：“那两个滑溜得很……”接着他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褚三皱了眉，道：“这么说是盯你的没有错了……”头一偏，沉吟着接道：“这是哪一路的人物，又为什么要盯你……”

李玉琪道：“撇开内城的不算，除了您跟万盖天外，还有谁认识我？”

褚三道：“那就得问你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想不出这北京城里还有认识我的人。”

褚三目光一凝，道：“那班戏子呢？”

李玉琪呆了一呆，摇头说道：“不会，绝不会，他们没必要盯我，再说那戏班子也早散了，各自东西，早已不在北京城里了。”

褚三道：“那位金老板呢，你不是说她还待在京里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她更不会，你想，一个唱戏的姑娘家，她盯我干什么，再说我跟她也算是朋友……”

褚三一摆手道：“那就别提了，人家既然盯上了你，有一回就有二回，等下一回遇上时再弄个明白不迟，来，吃点儿，陪三叔喝两盅，菜都凉了。”说着，他拿起酒壶亲手替李玉琪满斟了一杯。爷儿俩对过一杯，吃了几口菜之后，褚三放下筷子抬眼说道：“玉琪，怎么样？”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李玉琪一怔：“三叔，什么怎么样？”

褚三道：“你不是到家里去了一趟么？”

李玉琪明白了，“哦”了—声，强笑笑说道：“没怎么样，三叔。”

褚三道：“什么叫没怎么样，你凤妹妹不在家么？”

李玉琪道：“在啊。”

“就是呀。”褚三道：“那总该有个怎么样才对呀。”

李玉琪道：“三叔，我没弄清楚您的意思……”

褚三道：“少跟我装糊涂，你三叔还不知道你么，精得跟猴儿一样。”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我去的时候凤妹妹正在洗衣裳……”

褚三道：“然后开了门把你让进去，给你倒了茶，而你看我不在家，坐了会儿就走了，是不是？”

“不，三叔。”李玉琪道：“凤妹妹没给我倒茶，我也没坐。”

“怎么？”褚三目光一凝道：“你连坐都没坐，家是你三叔的家，你这是跟谁客气？”

李玉琪道：“我跟凤妹妹在院子里聊了半天。”

褚三道：“你们俩聊都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皱眉说道：“三叔，您问这个是……”

“别打岔。”褚三一摇头道：“告诉我，你们俩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道：“也没聊什么……”

褚三道：“一定有点什么，不然从何聊起？”

李玉琪脑子里一转道：“风妹妹告诉我，您不愿意闲着……”

褚三淡然说道：“快嘴的丫头，还有呢？”

李玉琪道：“就谈这件事谈了半天。”

褚三道：“不会吧，玉琪？”

李玉琪道：“真的，不信您回去问凤妹妹。”

“玉琪。”褚三喝了一口酒道：“你三叔可是个明白人……”

李玉琪道：“我没说您不是。”

褚三道：“你没进屋坐坐？”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

褚三道：“为什么不进屋坐坐？”

李玉琪道：“我急着找您。”

褚三道：“是这理由么？”

李玉琪道：“我敢骗您么，三叔，也用不着呀，您以为还有别的理由？”

褚三淡淡地笑笑说道：“那要问你自己了。”

李玉琪暗一咬牙道：“我说没别的理由。”

“那就好。”褚三点了点头：“你凤妹妹没生气么？”

“生气？”李玉琪道：“为什么，凤妹妹为什么要生气？”

褚三道：“就为你没进屋坐坐。”

“没有，三叔。”李玉琪摇头说道：“那怎么会，凤妹妹知道我急着找您。”

褚三道：“你凤妹妹真没生气？”

李玉琪道：“真的，三叔，我骗您干嘛。”

褚三眉锋一皱，半天才抬眼问道：“玉琪，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个？”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您明示。”

褚三道：“你跟你凤妹妹是一块儿长大的，小的时候—直在一起，两个人好得不得了，当初我到这边家里来的时候，你凤妹妹还又哭又闹的舍不得跟你分开，我不希望你两个长大之后在心里头闹别扭，生隔阂……”

李玉琪道：“那怎么会，三叔。”

褚三道：“你跟你凤妹妹两个的脾气我都清楚，都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谁也不愿意先让一步，坏就坏在这儿……”

李玉琪道：“三叔，我可没有。”

褚三摇头说道：“别嘴硬不承认，玉琪，有没有你自己明白。”

“三叔。”李玉琪迟疑了—下道：“真要说起来，我比风妹妹要好一点，心里纵然有点什么，那也比凤妹妹要少得多。”

褚三—点头道：“这话我倒信，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怎么说你是个男人家，咱们男人家不能跟女人家一样的小心眼儿……”

李玉琪道：“那您就该……”倏地住口不言。

褚三道：“我就该怎么，我就该说说你凤妹妹，对不？”

“不，三叔。”李玉琪摇头说道：“那倒也不必——”

“瞧瞧。”褚三抬手一点丰玉琪道：“我这个做三叔的说错了么，脾气都够倔的，玉琪，怎么说她叫你一声琪哥哥，你叫她—声凤妹妹……”

李玉琪勉强一笑道：“只是，三叔，您不知道，凤妹妹如今对我跟以往不同了……”

褚三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李玉琪道：“一句话，客气多了，生份多了。”

褚三道：“这就是别扭，这就是隔阂，对你凤妹妹来说，这别扭和隔阂都不该有，我也敢说她如今心里绝没有什么，要有什么那只是不安和歉疚，可是坏就坏在她不肯说，你也不肯让，两个人就这么在表面上闹别扭，找气斗……”

李玉琪道：“我没有，三叔。”

褚三道：“那何妨让让步，说几句好话。”

李玉琪没说话。

褚三道：“不愿意，是不是？”

李玉琪道：“我没说不愿意。”

褚三道：“既然愿意那就好，玉琪，三叔刚才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让点步，你三叔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玉琪又没说话。

褚三抬手拍了拍李玉琪肩膀，含笑说道：“咱爷儿俩就这么说定了，你让让步，三叔包你不吃亏，过两天有空到家里，我让你凤妹妹给咱们包顿饺子吃，另外再弄几个菜喝两盅……”

李玉琪仍没说话，其实他又何必说。

褚三收回了手，喝了一口酒，迟疑了一下，然后抬眼凝目，缓缓说道：“玉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李玉琪道：“三叔，对晚辈还有什么不该问的？”

褚三道：“你可别在意……”

李玉琪道：“您怎么说这话，那怎么会？”

褚三道：“你和那个唱戏的金玉环，究竟是……”

李玉琪不自觉地心头一跳，脸上一热，道：“三叔，您怎么问这……”

褚三道：“三叔原知道不该问。”

“不，三叔。”李玉琪忙道：“我是说您多心了，根本没有的事儿，我和她怎么认识的您也知道，彼此只是朋友，那怎么会。”

“不会就好。”褚三点了点头道；“你要明白，玉琪，三叔问问你并没有恶意，俗话说鹌鹑、戏子、马猁猴，这三样怎么养都养不熟，哪怕你把心掏给他都没用，要跑的时候他照样会跑……”

李玉琪皱眉说道：“三叔……”

“听我说完，玉琪。”褚三抬手拦住了李玉琪道：“当然不能说唱戏的里头没有好人没有好姑娘，这话我不敢说，只是，玉琪，你知道，他们之中有长性的很少，跑惯了江湖，今东明西飘荡惯了……”

李玉琪道：“三叔，咱们不也是江湖人么？”

“不错，玉琪。”褚三道：“咱们也是江湖人，可是咱们这种江湖人和他们那种江湖人绝然不同，你不是说万亲王的那对儿女喜欢她兄妹两个么？那无可厚非，也只有他们可以这么做，有财有势有闲，周瑜打黄盖，好聚好散，都不会当回事儿……”

李玉琪道：“三叔，能容我插句嘴么？”

褚三道：“你说。”

李玉琪道：“金少楼兄妹不是那种人。”

褚三淡然一笑道：“玉琪，你认识人家才几天，三叔我又多大年纪，见过的又有多少？”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三叔，玉琪的眼光差不到哪儿去。”

“当然，玉琪。”褚三道：“你本不差，你要是稍微差点儿，朱大侠也不会看上你，自古侠女出风尘，也许那金玉环是个奇女子，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是，玉琪，我话要说明白，也要说在前头，除非她比你凤妹妹好，要不然我不许……”

李玉琪道：“您怎么拿她和凤妹妹比……”

褚三道：“怎么，不妥当么？”

李玉琪道：“不是不妥当，而是您多心，弄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和她只是朋友，所以托万盖天找她，那也只是出于同情，可怜她的遭遇，您想，三叔，这么一位姑娘，这么个遭遇，咱们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么？”

褚三两眼一睁，道：“玉琪，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你她只是朋友，你所以托万盖天找她，只是同情她，可怜她？”

李玉琪没考虑那么多，这时候他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在他以为和金玉环之间根本不会怎么样，当即一点头道：“是我说的，三叔。”

褚三也笑了笑道：“那就好，那我可以不管了，唔，还有，玉琪，要是万盖天找着她了，你又打算怎么办，怎么个帮她法，怎么个安置她法？”

李玉琪道：“我原准备让她住在家里跟凤妹妹做个伴儿，等金少楼几个回来再接她走，还没跟您商量，也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

褚三没说话，半天才道：“那就等万盖天找着她之后再说吧。”

李玉琪没说话。

这一顿吃喝，爷儿俩直吃到日头偏西，可是其间吃喝的时候少，说话的时候更少。一连几记闷棍，弄得李玉琪把劝褚三别再管那件案子的事也忘了，日头偏西时，爷儿俩出了顺来楼，分了手。

分手之后，褚三回了家，李玉琪则回了内城，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事儿，回去的时候事儿更多。他记得他没吃喝多少，可却觉得涨得慌。

入夜，华灯初上，天桥更热闹了，熙往攘来，万头攒动，吆喝声、锣鼓声、爆竹声、歌声，响彻了半边天。

万家棚前从人丛里走出来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哥儿，他，长袍、马褂，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小帽，衣着讲究而气派，讲人品，那更没话说，北京城里挑位最标致的姑娘，都未必比得上他。

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拧一把能拧出水来，称得上是皮白肉嫩，吹弹得破，当然，谁也舍不得去碰它一下，谁敢哪，碰破了谁赔得起？那双长而斜入鬓的眉，那双黑白分明，眼角儿上挑的丹凤眼，那悬胆一般更小巧玲珑的鼻子，那鲜红一抹，赛过大姑娘樱唇檀口的嘴，无—不恰到好处，无—不美，无一不动人，无一不醉人。

你不瞧，他所过之处，人群骚动，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目光马上就被吸引住，牢牢地盯住人家，一刹那也不肯放松，恨不得跟人家走。

俊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的，是两个中等身材的黑衣汉子，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眼神一般地十足，步履一般地稳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还是好手。

天不热，夜色更凉如水，俊公子哥儿手里还拿把折扇，五骨描金，当然，那是装饰，并不一定非打开来用它不可。

俊公子哥儿带着两名跟班，迈着四方步，潇满洒洒地进了万家棚，敢情他是来赌一回玩玩儿的？

万家棚里，石玉瞧直了眼，含笑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公子爷，里边儿请。”他微欠身形，往里摆了手。

俊公子哥儿折扇一摆开了口，话声清脆，道地的京片子，煞是好听：“不忙，你是这儿的管事？”

石玉点头说道：“是的．有什么指教？”

俊公子哥儿道：“沉甸甸的不方便，我没带那么多……”

“不要紧。”石玉立即含笑说道：“公子爷只须留个地址，明儿我们派人府里去取，或者您派个人送来也行，再说，您也不一定输，是不？”

俊公子笑了，笑得很清淡，微一点头道：“你很会说话，那太麻烦，这样吧，我这里有样东西，你看看值多少，先给我押几个好了。”折扇往后一摆，—名跟班立即上前，探怀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去。

俊公子哥儿道：“给这位瞧瞧。”那位跟班立即又将东西递向石玉。

石玉伸手接了过去，只一眼，神情立时一震：“您这是猫儿眼？”

俊公子哥儿道：“你好眼力。”

石玉道：“您这东西太贵重，我得拿到里头估估价去。”

俊公子哥儿微—点头道：“应该，我跟你去。”

石玉道：“我带路。”转身往里行去。

石玉带着俊公子哥儿跟两名跟班进了里头那—小间，万盖天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石玉到了近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万盖天睁开了眼，看看石玉，又看看石玉身后的二位，挺腰坐直了，问道：“什么事儿？”

石玉把猫儿眼往前一送，道：“这位公子爷要拿这颗猫儿眼押几个，我没敢做主，所以只好拿进来让您瞧瞧。”

万盖天没接那颗猫儿眼，站起来上下—打量俊公子哥儿，一抬手道：“您请坐坐。”

俊公子哥儿没动，道：“不客气，谢谢。”

万盖天也没多让，这才接过石玉手里那颗猫儿眼，就着灯瞧了瞧，脸上立现惊讶之色，转眼望向俊公子哥儿：“您贵姓？”

俊公子哥儿道：“明，日月明。”

万盖天微微—怔，道：“您这个姓倒不常见。”

俊公子哥儿道：“百家姓里有。”

万盖天道：“是的，祈毛禹犹，米贝明威，我只是说您这个姓不常见。”

俊公子哥儿淡然一笑道：“如今姓这个姓的确实不多，敢把这个姓告诉人的更少。”的确，这个明字犯忌讳，敢告诉人的没几个。

力盖天又是一怔，深深地看了俊公子一眼道：“您这颗‘猫儿眼’是……”

俊公子哥儿道：“在我家传了好几代了，先祖在先朝任总兵，镇边有功，朝廷颁赐，来路不会有问题，再说我也并不是卖。”

万盖天道：“您误会了，您这是传家之宝，更是御赐，太过贵重，我这儿不敢押，您要想玩儿，我这儿可以先借几个……”

俊公子哥儿道：“那就不必了。”折扇一摆，—名跟班上前伸出了手。

万盖天没犹豫地把那颗猫儿眼递了过来。那名跟班接过猫儿眼退到—边。

俊公子适时开了口：“阁下就是万盖天万老大？”

万盖天道：“不错，我就是万盖天，您有什么指教？”

俊公子哥儿折扇一指万盖天的座椅道：“你请坐，我有点事儿请教。”

万盖天道：“客人不坐，我这做主人怎好坐着？”

俊公子哥儿道：“你不必跟我客气，如果你真不愿意坐，站着也一样，我不勉强。”

万盖天脸上掠过一种异样神色，道：“您有话请明说。”

俊公子哥儿淡然一笑道：“不愧是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来玩儿的……”

万盖天道：“我刚瞧出来。”

俊公子哥儿道：“高明。你跟那位在查缉营当领班，吃公事饭的褚三，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多年的朋友。”

俊公子哥儿道：“交情如何？”

万盖天道：“算得上深厚。”

俊公子哥儿倏然一笑道：“那我料错了，我还当你跟他仅是互相利用，没什么交情呢。”

万盖天浓眉一耸道：“万某人喜欢交朋友，尤其是褚三这种朋友。”

俊公子哥儿道：“是因为他吃官家饭？”

万盖天淡然一笑道：“万某人眼里还没把官家看得那么重。”

俊公子哥儿道：“我明白了，再请教，你跟那个姓李的又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道：“你是说我那个兄弟李玉琪？”

俊公子哥儿道：“他叫李玉琪？”

万盖天道：“不错，你不知道么？”

俊公子哥儿像是没听见万盖天这一问，唇边掠过一丝异样笑意，点了点头道：“名字还不错……”目光一凝，接问道：“我说的就是他，你跟他又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道：“头一遭见面，但却一见如故。”

俊公子哥儿道：“好一个一见如故，不是因为褚三的关系？”

万盖天道：“当然有点，但我那兄弟本人也是个让人乐意结交的人物。”

俊公子哥儿道：“你把他看得不低。”

万盖天道：“事实上放眼当今这种人挑不出几个。”

俊公子哥儿道：“你指的是什么？”

万盖天道：“人品、气度、所学，一切的一切。”

俊公子哥儿笑了，虽然是笑，但看起来冷意逼人：“这很出我意料之外，我没想到李玉琪他这么得人心……”话锋一转，问道：“他两个今天到你这万家棚来过？”

万盖天道：“不错，怎么样？”

俊公子哥儿道：“听说你们谈得很投机。”

“那当然，一个是多年的老朋友，一个是一见如故的新知，当然投机。”

俊公子哥儿微微—笑道：“如果我没有料错，那李玉琪该是来找你帮忙的。”

万盖天脸色一变，两眼微睁道：“你阁下是……”

俊公子哥儿道：“待会儿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如今你先告诉我，我说着了没有？”

万盖天一点头道：“说着了，又如何？”

俊公子哥儿道：“够豪爽，的确不愧是这块地方的头一号人物，我问你，你能帮他多大的忙？”

万盖天道：“那是我的事……”

俊公子哥道：“可是我要你说。”

万盖天浓眉一耸，突然笑了，道：“阁下，还没有人对万某人说过这种话……”

俊公子哥儿道：“我是头一个。”

万盖天道：“除非你阁下能逼我说。”

俊公子哥儿道：“不然我就不来了。”折扇往前一递，一下子抵在万盖天的心坎上，万盖天猝不及防，实际上人家出手奇快，也不容他躲，他一惊往后便退，俊公子哥儿如影随形，跨一步跟上，折扇仍不离他的心坎要穴。

万盖天脸上变了色，一提气，才待翻腕，俊公子哥儿折扇一偏，又点在他肩穴上，他气一泄，手臂再也无法抬起。石玉刚要动，那两个跟班已一人一只手搭上了他双肩，石玉塌身猛然一抖，竟没能抖脱。

万盖天开了口，平静异常：“阁下，这没有用，万某人命一条，谁稀罕谁拿去。”

俊公子哥儿倏然一笑道：“我知道，对万老大这一套行不通，万老大是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他收回了折扇，顺势往后一摆，那两名跟班也同时松了石玉，石玉机灵，头一低，要出去。

俊公子哥儿说了话：“万老大，叫你的徒弟老实点儿。”

万盖天立即喝道：“老三，别弱了我的名头。”石玉马上站住了。

俊公子哥儿笑笑说道：“万老大确是个值得结交，令人佩服的人物，咱们坐下聊，行么？”

万盖天没说话，退一步坐了下去。俊公子哥儿隔几落座，那两名跟班站在原地没动，地位恰好挡住门，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坐定，俊公子哥儿开了口：“万老大，我可以告诉你，这一阵子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大案子是我做的。”

万老大淡然说道：“我早料到了。”石玉深深地看了俊公子哥儿一眼。

俊公子哥儿抬起右手，那五根手指修长白哲，根根似玉，也滑腻晶莹，柔若无骨，比姑娘家的玉手还美。

他五指一翻，中指微曲搭上大指，另三个指头挺直，道：“万老大，你可认得这个？”

万老大两眼暴睁，身子往起—站，脱口叫道：“明字会……”

俊公子哥儿—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的身份。”

万盖天坐了下去，一抱拳，肃容说道：“万盖天失敬……”

“别客气。”俊公子哥儿拱一拱手，含笑说道：“我也敬你万老大是个人物，是位英雄。现在我请教，你万老大是站在哪一边？是帮我，还是帮那两个？”

万盖天迟疑了—下道：“您知道，我跟褚三老是多年的朋友，褚老义薄云天，多年来对我万盖天照顾良多……”

俊公子哥儿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万老大，你也是先朝的遗民。”

万盖天脸色一变，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笑笑又道：“我不让你万老大为难，朋友归朋友，但我希望你万老大从现在别说话，也就是说，置身事外，谁都别帮，行么？”

万盖天—点头道：“这我做得到。”

俊公子哥儿一拱手道：“万老大，我谨代明字会谢过……”

万盖天一抱拳道：“该说声谢的是我，实际上您就是让我说，我也难说出什么来，要有说的我早告诉褚老三了，明知道您是看得起我……”

俊公子哥儿微微一笑道：“万老大，咱们也是—见如故，你别客气，容我再请教，李玉琪他找你要了些什么去？”

万盖天摇头说道：“我什么也没给他，事实上我根本拿不出什么来，只有他让我帮忙找个人，我倒可以……”

俊公子哥儿截口说道：“他托你万老大找谁？”

万盖天道：“这个人您也许知道，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金玉环……”

俊公子哥儿长眉一轩道：“这位角儿我久仰，恨只恨没看她的戏，他找这位金老板干什么？”

万盖天道：“他跟金玉环是朋友，如今戏班子散了，金玉环却流落京里卖唱度日，他同情她的遭遇……”

俊公子哥儿道：“他是这么说的么？”

万盖天点头道：“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俊公子哥儿脸上掠过一丝异色，笑道：“瞧不出李玉琪倒有一副怜香惜玉的软心肠……”

万盖天笑笑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话锋一顿，问道：“找着这位角儿了么？”

万盖天摇头说道：“还没有，我还没把徒弟们派出去。”

俊公子哥儿笑了笑道：“这个忙你万老大可以帮他一帮，成就一桩好事，促成一段风流佳话，你万老大功德无量。”

万盖天笑道：“您开玩笑了，还不知道找着找不着呢？”

俊公子哥儿道：“凭你万老大，在北京城里找个人，应该是易如探囊取物，反掌吹灰……”

万盖天道：“您这是捧我？”

俊公子哥儿道：“我说的是实话。”

万盖天目光一凝，道：“能让我问您一句么？”

俊公子哥儿笑道：“你万老大大概是等了半天了，请吧。”

万盖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您大概不姓明吧？”

俊公子哥儿道：“不错，我不姓明。”

万盖天道：“那么您……”

俊公子哥儿道：“万老大，明字会里的人也都姓明，你只记住有个朋友叫明老四就行了。”

万盖天道：“明老四？”

俊公子哥儿道：“万老大，明老四，不是挺好么？”

万盖天笑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不敢再问……”

俊公子哥儿突然站了起来道：“万老大，我此行功德圆满，该走了！”

万盖天忙跟着站起道：“您不多坐会儿？”

俊公子哥儿明老四微微一笑道：“再坐下去非被你套出些什么不可，不敢再坐了。”

万盖天窘笑说道：“您这是怪我……”

明老四笑容一敛，道：“说着玩儿的，万老大，我临走还有一句话，我到这儿来的事只有你万老大师徒两个知道……”

万盖天一点头道：“我明白，您放心就是。”

明老四微一点头道：“那就好，从现在起，明字会有你万老大这个朋友，你万老大也请记住，有我明老四这个知交，告辞了。”一拱手，带着两个跟班往外行去。

万盖天没动，道：“您走好我不送了。”他知道不方便。

明老四一声：“自己朋友，客气什么？”人已出了小棚子。

万盖天脸色立趋凝重，转望石玉道：“老三，今夜的事儿不许说出去，听见没有？”

石玉道：“我知道，这还用您交待。”

万盖天道：“没想到他们竟是明字会的人……”

石玉道：“我怎么瞧这明老四像个娘儿们……”

万盖天沉声喝道；“别胡说。”

石玉立即闭上了嘴。

万盖天的脸色很凝重，显见得他的心情也够沉重的，他喝住了石玉之后，沉默了半天才摇头说道：“没想到，没想到这些案子会是明字会这帮人做的，幸亏这位明老四来早了一步，要是他再迟来个一天半日，等我插进了手，那我的麻烦跟罪孽可就大了……”

石玉迟疑了一下道：“师父，褚三老是您的老朋友……”

万盖天道：“朋友归朋友，私归私，公归公，你懂不懂？小事我能帮的一定尽心尽力，再说帮了他褚三的忙也等于帮了我自己的忙，可是这种事儿就不同了，人家明字会的既然出了面，找上了万家棚，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不能再插手了。”

石玉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万盖天瞅着他道：“老三，你想说什么，别憋在肚子里，说！”

石玉道：“我就想不通，他明字会怎么知道……”

万盖天道：“傻东西，人家是干什么的，能没有眼线么？”

石玉两眼一睁，道：“这么说，他们早就盯上咱们万家棚了？”

万盖天一怔，旋即微一点头道：“只怕是……老三，你到外头招呼一声去，往后尽量少惹事，别跟往日一样，有一点儿不对就跟人掳胳膊，凡事多忍着点儿，懂么？”

显然，这位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是怕手下的人不明就里，跟明字会的人发生冲突。

他顾虑是对的，万家棚的人要发现有人盯上万家棚，非动刀不可。

石玉答应了一声，但脚下没动，道：“师父，还有人家托咱们的事儿……”

万盖天道：“哪回事儿？”

石玉道：“人家不是托咱们找那位金老板么？”

万盖天没说话，半天才—摇头道：“算了，要不管都不管。”

石玉道：“师父，那位明老四不是说……”

“我听见了……”万盖天眼一瞪道：“他说我可以帮这个忙，可是我不打算再沾他叔侄的事儿了，一点儿都不沾，你爱管闲事是不？那好，要找你帮他找去。”

石玉还能听不出这是什么话，他没敢再多说，头一低，往外头去了。

石玉出去了，万盖天显得很烦，两个指头在坐椅扶手上“叭哒”“叭哒”地敲了一阵，皱着眉，阴沉着脸，半晌，他突然站了起来，大概是心里憋得慌，他站起来之后，一直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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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龙凤会

天早就亮了，在这时候外城已是熙往攘来，万头攒动，可是在内城里还跟天刚亮一样，到处空荡荡冷清清的，那石板砌成的大路上，很难瞧见一两个人影。

敢情，在这时候，这内城里的各府邸还在睡梦中。

偶尔，你可以看见两三个打扮利落，步履轻快稳健的汉子在街上走过，一趟又一趟，并肩，齐步，很少开口说话，这只要是内城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巡街的，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自京畿一带闹飞赃之后就有了。

人是侍卫营里派出来的，这是大贝勒泰齐的好意，他这么说，在侍卫营的翼护下，内城里的入尽可以放心安枕睡觉，因之，在他面前，人人歌功颂德，可是背着他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侍卫营派出来的这些人，别处少，荣亲王府一带最多，在荣亲王府一带也巡得勤一点儿，大贝勒跟荣亲王府的关系，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了。

其实，那是多余，凭荣亲王玉珠的一身所学，飞贼就是来一百个怕也得留下五十对，可是这是大贝勒泰齐的心意，说得好听一点儿，那是他对准泰山的一点孝心。

蓦地里，一声沉喝划破这荣亲王府一带的宁静：“喂，站住！”

不知道谁喊谁，只让人觉得这一声吆喝能震塌半边天。

正对着荣亲王府前的那条大街街口站着个人，颀长的身材，长袍，挺英俊，挺潇洒的。

随即，两个人赶到了他跟前，飞快，是两个打扮利落的汉子，一看就知道是侍卫营的。

话声又一次地划破宁静：“你是干什么的？大清早到处乱跑。”

敢情是巡街的在查问人。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过来，带着笑：“二位，不早了，日头都老高了，在外城已是……”

“这儿是内城。”

那清朗的话声怎么那么像李玉琪，再瞧瞧，哈，那位有着颀长身材，穿长袍，挺英俊，挺潇栖的可不就是李七郎，琪哥儿么。

不错，是他，瞧他脸上挂着那俏皮的笑容：“是，二位。”

左边那汉子冷冷地翻了他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李玉琪含笑说道；“跟二位一样，也是吃粮拿俸的。”

左边那汉子哦地一声道：“你也是吃粮拿俸的，你吃谁的粮拿谁的俸？”

李玉琪道：“我吃的是万亲王府的粮，拿的是万亲王府的俸。”

左边那汉子又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万亲王府的……”

李玉琪道：“不错，二位有什么见教？”

左边那汉子道：“最近京畿一带闹飞贼，往后要是没什么急要大事儿，别一大早就满街乱跑，知道了么？”

李玉琪道：“谢谢你，我记住了。”

左边那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右边那汉子却突然开口说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在万亲王府当什么差？”

李玉琪道：“我姓李，叫李七郎，是万亲王府的护卫……”

“护卫？”右边那汉子轻蔑地上下打量了李玉琪一番，那意味似乎只有他才配当护卫。

李玉琪没在意，含笑点头：“不错。”

右边那汉子眼一眯，道：“听说万亲王府的护卫，个个都很有两下子。”

李玉琪道：“那是传说，怎么比也比不上侍卫营的。”

右边那汉子脸色微微—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依然笑容可掬：“你别误会，我说的是实话。”

右边那汉子道：“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管你是哪个府里的，下回再让我碰上，我就拿你当飞贼办，说，你上哪儿去？”

李玉琪没有一点脾气，抬手一指，道：“就上荣亲王府去。”

右边那汉子一怔；“怎么，你要上荣亲王府去？”

李玉琪道：“不错。”

右边那汉子道：“那就不能这么好说话了，荣亲王府不比别处，我得查查你，把你的腰牌拿出来我看看。”

李玉琪道：“抱歉得很，我没领腰牌。”

右边那汉子道：“怎么说，你没领腰牌？”

李玉琪道：“我在万亲王府的身份是西席兼护卫……”

右边那汉子眼一瞪道：“放你妈的屁，西席兼护卫，我还没听说过呢……”

李玉琪两道眉扬了扬道：“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样？”右边那汉子道：“瞧你这小子就不像好东西，骂你这是便宜，我还要拿你当飞贼办呢，跟我走吧。”劈胸一把抓向李玉琪。

李玉琪抬手一封，轻易地封住了这一抓，道：“慢点，你先骂人又……”

“嘿。”右边那汉子冷笑一声道：“瞧不出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呀，怎么着，你拒捕？”

翻手就是一拳，下面跟着又是一脚。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老虎不发威，你拿它当病猫，我不愿在荣亲王府门前惹事。如今基于自卫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手捞住了那汉子的手腕，下面没动，容得那汉子一脚扫上小腿，突然他手一拧，膝盖—顶，“噗通”一声，那汉子趴下了，结结实实的—个狗啃泥。

左边那汉子一惊变了色，一声：“好小子，你敢……”

抬手探腰，“铮”地一声，一柄软剑已掣在手中，抖剑当胸就刺。

李玉琪往后一滑步，轻易地躲过了这一剑，适时地上那位爬了起来，也自腰里抽出一柄软剑，恶狠狠的一声：“对，先劈了他再说，这小子贼胆包天，竟敢出手拒捕。”抡剑扑了过来，跟疯狗似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二位要有兴致的话，不妨跟在我后头练练腿。”话落，转身往荣亲王府跑去。

那两个汉子没想到李玉琪会出此一着，一怔之后，撒腿就追，一边追，嘴里还一边嚷嚷，这荣亲王府一带的平静立即荡然无存。

李玉琪也绝，到了荣亲王府门口，他来了个旱地拔葱，一个身形拔起老高，然后头上脚下地一头栽进了荣亲王府。

那两个再大的胆也不敢依着葫芦画瓢，照样来这么一下，两个人一商量，留一个在这儿，另一个飞一般地往西奔去。

李玉琪三不管地一头栽进了荣亲王府，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悦耳，十分甜美的惊叫：“哎哟，这是……”

李玉琪抬眼为之一震，紧接着脸上发烫，好不窘迫地站在那儿搓起了手。

荣亲王府这广大的前院里，有位穿紧身袄裤的大姑娘提着一口剑站在那儿，檀口半张，美目睁得老大。

大姑娘有点瘦，但瘦不露骨，美极，美得不带人间一点烟火气，瞧瞧，那娇嫩的脸蛋儿，那排刘海儿，那双长长的睫毛，那对既黑又亮的翦水双瞳，那瑶鼻，那檀口，那条乌黑的大辫子，那腰身……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动人。

大姑娘身边还站着个穿青缎袄裤的姑娘，也长得十分秀丽可人，那穿青缎袄裤的姑娘手里也提着一口短剑，只见她柳眉往上一挑，便要上前来。

大姑娘伸手拦住了她，望着李玉琪眨动一下美目，诧声问道：“你是……”

李玉琪好生不安，赔了个强笑道：“大格格，我是玉琪。”

“玉琪？”大格格心畹轻轻地叫了—声道：“你是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忘了……”

大格格心畹截口道：“我没忘，那天晚上在天桥戏园子里……是不？”

李玉琪道：“是的，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你好神气。”

李玉琪道：“大格格这是捧我还是骂我？”

大格格心畹眨动一下美目，道：“听爹说，你无论哪方面，都是上上之选，果然不错。”

李玉琪道：“那是老人家爱护我。”

大格格心畹微一点头道：“是会说话，别站得那么远好么？”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微一欠身，道：“我遵命。”

迈步走了过去，他刚到近前，大格格心畹看了那穿青缎袄裤的姑娘一眼，道：“见过琪爷。”

那穿青缎的姑娘立即矮身裣衽，道：“见过琪爷。”

慌得李玉琪忙答一礼，道：“姑娘，我不敢当……”

抬眼望向大格格心畹，道：“大格格，您这是……”

大格格心畹截口说道：“玉琪，咱们可不是外人，这话我没说错吧？”

李玉琪不得不点头，他微一点头道：“是的，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那干什么张口一个大格格，闭口一个大格格呀？”

李玉琪不安地笑了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望着他又道：“爹没跟你提过我么？”

李玉琪道：“老人家跟我提过了。”

大格格心畹道：“这么说，你不会不知道我叫什么，是么？”

李玉琪的口才已经是相当好的了，大格格心畹的词锋更犀利，她每说一句话都逼得李玉琪不得不点头。

李玉琪微—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大格格心畹嫣然一笑，道：“那就好……”

大格格心畹这一句，听得李玉琪心头为之一震，在心里，他更为这位大格格不平，更为这位大格格叫屈了。

大格格心畹接着说道：“你来的那一天，爹就跟我提起你了，当纳兰跟我在后头的时候，我只知道来了个李七郎，可绝没想到是你，等爹跟我提起你，再想见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李玉琪道：“是的，那天我有点事……”

大格格心畹道：“那么那天之后为什么一下子隔了这么多天？”

李玉琪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连笑都那么勉强，他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忙着拿贼……”

大格格心畹道：“有眉目了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案子刚接过来，还没有。”

大格格心畹道：“提起接案子我想起来了，是他让你把案子接过来的？”

李玉琪明知道大格格说的是谁，他打心底里不舒服，却装了糊涂，扬了杨眉，道：“我不知道大格格说的他是谁……”

大格格心畹凝注了他一眼，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泰齐。”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大格格是说大贝勒，不错，是贝勒爷的令谕。”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道：“贝勒爷？”

李玉琪道：“是的，大格格，我不该这么称呼么？”

大格格心畹道：“你这是表示尊敬？”

李玉琪道：“至少不是轻蔑，难道大格格以为还有别的意思？”

大格格心畹浅浅笑道：“放眼京畿，恐怕只有你一个没有把泰齐这两个字放在眼里。”

李玉琪双肩—扬道：“大格格这是罪我么？”

大格格心畹道：“你以为是么？”

李玉琪淡淡说道：“大格格这说法我不敢承认，对大贝勒，人人敬畏，我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大格格心畹目光凝注，微一点头道：“玉琪，你的确会说话……”

李玉琪道：“我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大格格心畹沉默了一下道：“玉琪，你知道我跟泰齐的关系。”

李玉琪浅浅吸了一口气道：“玉珠叔跟我提过了。”

大格格心畹道：“假如他有什么过份之处，我希望你看在我的面上多包涵，多担待。”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格格，无论如何，您不该说这话。”

大格格心畹抬眼凝注，美目中的光采异样，道：“玉琪……”

李玉琪心头为之一颤，忙把目光转向了一边。

大格格心畹抬手递过了那口剑，道：“接着。”

李玉琪微愕说道：“大格格这是……”

大格格心畹道：“演几招让我们饱饱眼福。”

李玉琪倏然强笑，道：“大格格这是存心让我出丑……”

“怎么？”心畹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是吝于露一手还是怕人偷学了去？”

李玉琪摇头说道：“都不是，大格格是玉珠叔的掌珠，是不敢班门弄斧，当着会家……”

大格格心畹道：“会的是我爹，不是我。”把那口剑又递近了些。

李玉琪推脱不得，迟疑了一下，刚要去接，蓦地大门口传来一阵砰砰然敲门声。

大格格心畹讶然说道：“这是谁？这么个敲门法……”

李玉琪道：“怕是侍卫营的那些人。”

大格格心畹道：“侍卫营的？是怎么回事？”只见一名亲随快步走向大门口。

大格格心畹当即喝道：“鲍天，等一下。”

那名亲随停了步，转过身来欠身问道：“大格格，您有什么吩咐？”

大格格心畹抬眼望向李玉琪。

李玉琪道：“两名侍卫营的硬把我当飞贼拿，没奈何，我只有跑进府里来避一避，如今怕是他们又找了人来要进来搜了。”

大格格心畹倏然一笑道：“促狭，真会整人。”

转眼过去望着那名亲随道：“你去开门吧，让他们进来一个。”那名家随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转眼工夫，那名亲随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是个打扮利落的瘦老头，这位李玉琪认得，是东营二班领班康全。

康全走到近前，向着大格格心畹打了千：“见过大格格。”

侍卫营的何曾冲谁打过千？当然，这还是因为那位大贝勒的关系，这层关系面子大。

大格格心畹抬了抬手道：“康领班别客气，有什么事儿么？”

康全扫了李玉琪一眼，含笑说道：“回大格格，卑职是来找李爷的。”

大格格心畹道：“我听他说了，有人硬把他当飞贼拿，他不得已，只有进来躲躲。”

康全道：“这是误会，他们不认识李爷，刚才卑职已经把他们臭骂了一顿了……”

李玉琪道：“康老这么做，让我很是不安。”

康全看了他一眼，道：“我进来给李爷赔个不是，另外也给李爷带个口信。”

李玉琪道：“赔不是我不敢当，他们职责所在。我不能也不敢怪谁，康领班带来的口信我倒要听听。”

康全微微一笑道：“看来李爷是全然不知道，昨儿晚上内城里出了事儿。”

李玉琪道：“出了什么事儿？”

康全道：“别的事也值得惊动李爷么？”

李玉琪一怔，道：“是飞贼？”

康全道：“李爷说着了。”

大格格心畹忙道：“是哪个府邸？”

康全道：“回大格格，是刑部徐大人。”

大格格心畹道：“徐光田？”

康全道：“是的。”

大格格心畹眉锋一皱道：“此公生平耿介，掌刑部近十年，至今仍是清风两袖，他府里有什么值得人觊艘的？”

康全道：“这就不清楚了。”

大格格心畹道；“伤了人么？”

康全道：“还好，只有一名上房丫头受了点轻伤。”

李玉琪插嘴问道：“康领班可清楚是怎么个情形？”

康全道：“贝勒爷的意思是想请李爷您亲自走一趟。”

李玉琪道；“这么说是大见勒让康领班来的么？”

康全点了点头道：“大贝勒今天一早派人到万亲王府找您，您不在，已经在府里给您留了话，没想到您到荣王爷这儿来了。”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那么康领班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康全道：“您知道徐大人那儿怎么走么？”

李玉琪道：“我会问……”

康全道：“您不用问了，我留个弟兄在门口等您，给您带路好了。”

李玉琪道：“也好，那就谢谢康领班了。”

康全道：“您客气，能给您效劳，这是弟兄们的荣幸。”

说完了这句，转望大格格心畹，一声：“大格格，卑职告辞。”打了个千，转身而去。

大格格心畹道：“康领班走好，我不送了。”

康全回身应了一句：“您这是折煞卑职。”望着那名亲随带走了康全。

大格格心畹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道：“没法子，这班人得应付。”

李玉琪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美目中射出两道关切柔光：“玉琪，凭咱们的关系，你应该不会说我交浅言深，凭你一身所学，拿贼自是绰绰有余，也是大材小用，可是有些小人你得防着点儿。”

李玉琪神色一动，凝目问道：“大格格是指……”

大格格心畹微一摇头道：“玉琪，原谅我，我不便明说。”

李玉琪淡谈一笑道：“谢谢大格格，我也以大格格的金玉良言回奉。”

大格格心畹神情微微一震，道：“谢谢你，玉琪，我会记住的。”

她那美目中射出的异样神色，使得李玉琪不敢正视，他移开了目光道：“大格格，我该走了。”

大格格心畹道：“你有正事儿，我不留你，只是，玉琪，能告诉我哪一天再来么？”

李玉琪心里有种异样感受，他勉强一笑道：“我随时会来给玉珠叔请安，来看大格格的。”

大格格心畹道：“那……我也不送你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面前今儿个我不去请安了，麻烦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我会告诉爹的。”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那我走了。”转身就要往大门口走。

“玉琪，站住！”一声清朗沉喝传了过来。

这声沉喝震得李玉琪身形一动，谁有这等功力，李玉琪慌忙转身欠下身躯，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玉珠叔，您安好。”

大格格心畹身边多了个人，正是荣亲王玉珠，他穿一件袍子，永远那么潇洒，他背着手，凝目问：“玉琪，我刚才听你叫心畹什么来着？”

李玉琪不安地笑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从今再让我听见从你嘴里叫一声大格格，我就不让你踩我这个门儿，听见了么？”

李玉琪只得说道：“听见了，玉珠叔。”

“爹。”大格格心畹笑笑说道：“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人家不愿意，人家生分，您又何必勉强。”

李玉琪一急忙道：“大格格，您可别给我找骂。”

“听听。”大格格心畹倏然一笑道：“不该骂么？”

李玉琪一怔，旋即赧然而笑。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心畹说的该没这回事儿么？”

李玉琪忙道：“当然没有。”

荣亲王玉珠一点头道：“那好，从现在起，我说的话生效，你可要留神。”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话锋一转，道：“玉琪，你来去匆匆，连我都不见一面？”

李玉琪忙把康全来送信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荣亲王玉珠皱了眉，讶然说道：“徐光田，这怎么会，此人生平耿介，为官清廉，可以说家徒四壁，这班贼未免太不长眼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徐光田真是这么个人么？”

荣亲王玉珠正色说道：“玉琪，绝不会错，这一点我敢担保，徐光田跟你叔爷当年交情不恶，你叔爷你知道，稍微差一点的他是不会结交的。”

李玉琪道：“这么说这位徐大人真是位清廉之官，耿介之士了……”

荣亲王玉珠道：“你到他家里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玉琪沉吟道：“那他家里有什么引人觊觎的？”

荣亲王玉珠道：“我奇怪就是奇怪的这个。”

李玉琪沉吟未语。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既然有正事儿，我就不耽误你了。”

李玉琪道：“那我走了，改天再来给您请安。”欠个身，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望着李玉琪那颀长身影被墙挡住，荣亲王玉珠缓缓说道：“心畹，这就是你汉民伯伯的衣钵传人玉琪，你见着了。”

大格格心畹低低说道：“是的，爹。”

荣亲王玉珠道：“你认为怎么样？”

大格格心畹道：“汉民伯伯的衣钵传人还会差么？”

“说得是。”荣幸王玉珠微—点头，道：“你汉民伯伯的传人自不会差，放眼当今，该不作第二人想。”

这话，他说得颇多感触，的确，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很明显地带出来了。

大格格心畹没接口，她缓缓垂下螓首，那远山一般的黛眉梢儿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李玉琪出了荣亲王府，康全果然留了个侍卫营的弟兄在门口等着他，这个侍卫营的弟兄，正是刚才硬把他当贼拿的那两个中的一个。

此人生得中等身材，脸圆圆的，一双眉挺浓，鼻头显得比常人略大些，左腮上有一个大麻坑，看上去倒不是讨人厌的那—类型的人。

李玉琪微微一愕，旋即一笑先开了口：“没想到是阁下。”

那人迎上来一抱拳，窘笑说道：“您可真会整人，我不知道您就是李爷。”

李玉琪笑道：“算了，不提了，好么，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贵姓？”

那人忙道：“劳您动问，我姓曹，叫曹金海，营里的弟兄都管我叫曹麻子，也有叫我曹大鼻子的。”

李玉琪道：“那么我怎么称呼您？”

“随您高兴。”曹金海道：“您要是看得起，就叫我—声麻子。”

李玉琪一点头道：“行，今后能跟侍卫营的弟兄共事，这该是我的荣幸，我要好好交几个知己的朋友，打你开始……”

曹金海一脸受宠若惊的神色，道：“李爷，没想到您是这么个人……”

李玉琪道：“怎么个人？”

曹金海道：“这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李玉琪笑道：“我来自江湖，一个芝麻大的衔儿都没有，摆得起来么？又凭什么摆呀？”

曹金海笑了，那双目光却掩不住他心里的佩服。

李玉琪道：“咱们走吧！”迈步下阶往前行去。

曹金海忙道：“李爷，徐刑部府在东边儿。”

李玉琪道：“那么咱们就往东走。”折回身顺着小街往东行去。

曹金海紧—步跟了上来，迟疑着道：“李爷，您真在万亲王府当差？”

李玉琪转望他笑道：“这还假得了么，怎么，你不信？”

曹金海道：“那倒不是，我怎么敢不信，只是……只是我觉得您干这么个差事是委曲，天大的委曲。”

李玉琪笑笑说道：“那么你以为我该干什么？”

曹金海道：“您起码也得在营里干个领班。”

李玉琪笑道：“麻子，你棒我了。”

曹金海道：“您别谦虚，就凭您摔康领班儿位的身手，干个领班还算过份？”

李玉琪道：“你怎么知道我摔了康老几位？”

曹金海道：“东西两营，哪个不知道，早就传遍了，为这件事康领班还着实发了几次脾气，硬要揍人，可是没用，大伙儿不当着他说，背着他还不是照说不误。”

李玉琪道：“以后最好别说了，是他几位让我。”

“让？”曹金海道：“没有的事，那些爷们儿哪一个是知道让人的？只要爬上领班，哪一个不是眼珠子生在头顶上，除了大贝勒外，根本就没一个人能让那些爷们放进眼里去。”

李玉琪不愿再说下去，说多了他怕生是非，当即有意地移转话锋问道：“徐大人府还有多远？”

曹金海道：“还得一会儿，徐刑部府紧挨着朝阳门。”那离这儿是不近，还得走一段路。

李玉琪道：“昨天晚上是怎么个情形，你知道么？”

曹金海摇头说道：“我只听说徐刑部府昨儿晚上遭了贼，飞贼伤了一个上房的丫头，别的就不清楚了。”

李玉琪道：“这位徐大人平时为人怎么佯？”

“没说的！”曹金海胸脯一挺，挑了拇指道：“徐大人出了名的清廉好官，您刚来也许不知道，往后您就知道了，您瞧瞧，内城这些府邸哪一家不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只有人家徐大人府跟个破落户似的，家里就是普通人家的摆设，别说值钱的了，像样—点的东西都没有，那些贼的眼珠子准是长在裤档里了，内城这么多府邸，哪个府邸里没油水，哪个府邸里不能捞一票，偏偏找上徐大人，真是没好人走的路儿了。”

又一个人推祟徐光田的，李玉琪听得出，这话是从曹金海心坎里出来的，绝没掺一点虚，一点儿假。

他眉锋微皱，心想，这件事不简单，等会儿我得好好的看看。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没说出来。

又往东走了一程，忽听曹金海道：“李爷，到了，您瞧，那就是徐大人府，像不像个破落户？”

李玉琪眼一看，只见曹金海手指着雨扇油漆剥落门儿，一个围墙掉土的大宅院，院子是不小，可的确不像个执法刑部大员的府邸，它简直就不该在内城里，外城挑户像样一点的宅院，都比这徐大人府好。

李玉琪心里不禁为这位徐大人暗暗叫屈，心里也真有点觉得难受，一转眼间，到了它院门口，连个站门的都没有，两扇油漆剥落的门关着，静静地，冷清清的。

曹金海道：“您等等，我去叫门。”

李玉琪道：“轻点儿，别过于惊动人。”

曹金海应了一声，人已到了石阶上，他还真听李玉琪的，抬手扣门环，轻轻地扣了几下。

半响，里头晌起了一阵步履声，随听一个苍老话声问道：“谁呀？”

曹金海忙应道：“侍卫营来的，查案的。”

里头那苍老话声“哦”了一声，门栓响动，两扇门豁然而开，开门的是个老头儿，年纪是在七十以上，驼背弯腰，头发胡子全白了，十足地龙钟老态。

这者头儿上了年纪，耳目都够迟钝的，眯着一双老眼瞅着曹金海道：“您这位是……”

曹金海道：“我姓曹，侍卫营的，这位是我们李爷。”

老头儿吃力地往曹金海身后打量了一眼，道：“二位有什么事儿么？”

李玉琪跨步上阶，含笑拱手道：“麻烦老人家通报一声，就说侍卫营李七郎特来拜望徐大人。”

老头儿侧耳道：“您贵姓是……”

李玉琪提高了一点嗓门道：“李，木子李。”

老头儿“哦”了两声，点头说道：“您二位请进，您二位请进。”

他把李玉琪、曹金海让了进去，拴上门，然后说道：“二位请跟我来。”转身颤巍巍地往里行去。

李玉琪赶上一步道：“老人家慢点走。”

可能是老头儿没听见，他没答理。经过前院往里看，这徐府是不小，确也真够破落，破落归破落，但整理得十分整齐，打扫得十分干净，院子里没有杂草，小径上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李玉琪对这位徐大人又多认识了一层。

老头儿把李玉琪跟曹金海让进了大厅，倒上茶，然后一声：“二位请坐会儿，我这就去请我们大人去。”走了。

老头儿走后，李玉琪再打量这待客大厅，曹金海没说错，大厅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倒是墙壁上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那是壁挂的几幅字轴，字是徐大人的亲笔，可不是么，落款是合肥徐光田，由这这几幅字轴，李玉琪除了知道这位徐大人满腹经纶诗书，写的一手好字外，他对徐大人的性情为人更多了一层认识。

有一联：

“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

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语虽俗，却有至理，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竹无限，但是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逼于饥寒，鲜有领略及此者，能知足，能得闲，斯为自得其乐，乐在其中也。

又：

“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

三千里击于沧海，便是逍遥。”

飘逸！

又：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带些不足，安和非福，举家事事如意，一身件件自在，热光景，即是冷消息，圣贤不能免死，仙佛不能免劫，死以铸圣贤，劫以练仙佛也。”

“牛喘月，雁随阳，总成忙世界，蜂采香，蝇逐臭，同居苦生涯，劳生扰扰，惟利惟名，牲旦昼，蹶寒暑，促生死，皆此两字误之，以名为庆而灼心微心之液凋矣，以利为趸而螫心，心之神损矣，今欲安心而却病，非将名利二字涤除净尽不可。余读柴桑翁闲情赋，而叹其钟情，读归去来词，而叹其忘情，读五柳先生传，而叹其非有情，非无情，钟之忘之而妙焉者也！”四壁皆字，其中两轴最使李玉琪击节叹赏。

其一是；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知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绘，铜雀台荒，荣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谈什么龙牺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曲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探幽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金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

其二摘邵康节句：

“老年肢体索温存，安乐窝中别有春，

万事去心闲僵仰，四肢由我任舒伸，

炎天傍竹凉铺席，寒雪围炉软布茵，

尽数落花听鸟语，夜邀明月操琴音，

全防难化常思节，衣必宜温莫懒增，

谁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

看这几幅字轴，这位徐大人不像置身朝堂的轩冕中人，倒像个闲云野鹤，淡泊飘逸的隐土。

李玉琪背手观望，不觉连连点头。

忽听曹金海在他背后低低说了一句：“李爷，徐大人来了。”

李玉琪倏然惊觉，忙转过身去，可不？大厅里多了个人，是位便装老者，年纪六十多近七十，清癯瘦削，两眼炯炯有神，人挺精神，一点也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更不像当朝大员，他面含微笑地望着李玉琪。

李玉琪上前就是一礼：“侍卫营李七郎见过大人。”

徐光田含笑抬手：“李侍卫少礼，请坐。”

李玉琪应了一声道：“谢大人。”他没动，一直等徐光田坐上主位他才落了座。

坐定，徐光田抬眼—扫四壁，捋须笑道：“怕让李侍卫见笑了。”

李玉琪欠身说道：“大人好说，素仰大人耿介廉明，入府所见，更知不虚，卑职正感敬佩。”

徐光田笑道：“李侍卫夸奖了，夸奖了……”目光一凝，接道：“我以前没见过李侍卫。”

李玉琪道；“卑职刚进营当差。”

徐光田道：“那就难怪了，李侍卫府上是……”

“不敢。”李玉琪道：“卑职来自河南。”

徐光田道：“中州好地方，地灵人杰。”

李玉琪道：“大人夸奖。”

徐光田道：“李侍卫未进京以前是……”

李玉琪道：“回大人，卑职是个江湖人。”

徐光田一摇头道：“不像……”话锋忽地一转，道：“二位光临舍下是……”

李玉琪道：“听说大人府里昨夜遭宵小……”

徐光田倏然一笑道：“我没有什么可偷的，实际上它们也没拿走什么，不想惊动了侍卫营，反倒让我不安。”

李玉琪道：“大人宽怀大度，只是卑职等职责所在，不得不来看看，打扰之处，还望大人宽宥。”

徐光田笑道：“李侍卫客气了，李侍卫客气了。”

此老的确够豁达，家里闹了贼，竟能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全没放在心上。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说话，李玉琪忍不住道：“卑职想到各处看看，不知可方便？”

徐光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二位请。”他离座站起抬了手。

李玉琪一声：“多谢大人。”跟曹金海欠身而起。

出了大厅，徐光田领着二人直往后行去，行走间，李玉琪道：“大人可否赐告，昨夜是怎么个情形？”

徐光田微一摇头道：“昨晚我睡得很早，人上了年纪，精神不够，睡梦中惊醒始知闹贼，当时贼早已远走，自知家里没什么引人×觎的，丢不了什么东西，我也就懒得过问，李侍卫要知道详情，还得问问下人。”这敢情好，他连回都没问。

李玉琪道：“听说伤了人？”

徐光田道：“那是拙荆跟小女身边的一个丫头，我就是要让李侍卫问她。”

李玉琪道：“大人，方便么？”

徐光田道：“她伤得不重，只伤了些皮肉，倒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了一天，已经好多了，待会儿我就叫她见见李侍卫。”

李玉琪道：“多谢大人。”

说话间已进了后院，后院是内眷居住处所，不是待客的地方，李玉琪知书达礼，他目光毫不斜视。徐光田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可惜他没觉察。

徐光田没架子，也不拘俗礼，他带着李玉琪跟曹金海直登上房，进了上房落了座，自有下人献上茶。

徐光田吩咐那下人道：“去把小玉叫来。”

那下人应声而去，没多久带着一名侍婢打扮的姑娘进了上房，那姑娘低着头，一条粉臂看起来有点不方便。

近前，她盈盈检衽：“见过大人。”

徐光田往客座一指道：“见过李侍卫与曹侍卫。”

那姑娘向着李玉琪跟曹金海各施一礼。

李玉琪欠身答礼，道：“不敢当，打扰姑娘了。”

李玉琪一开口，那姑娘猛然抬头，这一抬头，李玉琪陡然为之一怔，脱口叫道：“金老板，是你……”

敢情是金玉环，她羞愧凄楚地又低下了头。

徐光田讶然说道：“怎么，李侍卫跟小玉认识？”

李玉琪立即定过了神，点头说道：“是的，大人，这位姑娘就是……”

金玉环抬眼投过一瞥，李玉琪连忙住口不言。

徐光田却问道：“李侍卫说小玉是……”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大人，这位姑娘就是梨园名角儿，金玉环金老板。”

徐光田两眼一直，道：“怎么，小玉你是……”

金玉环道：“大人恕罪，婢子不得已。”

徐光田离座而起，道：“你怎不早说，怎不早说，要不是今天李侍卫说破，岂不让徐家委曲了你，来人，看座。”那名下人忙给金玉环搬过了一把椅子。

金玉环连称不敢，说什么也不肯坐，徐光田却是说什么也非让她坐下不可，最后她在恭敬不如从命的情形下到底还是坐下了。

她落了座，徐光田拍手一挥，道：“请夫人跟姑娘。”

那下人答应一声，快步出门而去。

李玉琪欠身站起，道：“大人，卑职等暂时告退。”

徐光田摇手笑道：“不必，不必，二位请坐，二位请坐，我要是拘这俗礼的话，就不会派人到后楼把拙荆跟小女叫来了，二位只管坐，二位只管坐。”他这么一说，李玉琪跟曹金海只好又坐了回去。

徐光田随即转望金玉环道：“金姑娘是梨园名角儿，我虽不常看戏，可是对金姑娘的大名却是如雷在耳，怎么金姑娘会……”

“大人。”金玉环抬眼截口，未语先露几分羞愧，几分凄楚，而后把她的遭遇详细地禀告了一番，却没提纳容兄妹的事。

静静听毕，徐光田感慨无限，大为同情道：“原来如此，真是造化弄人，像金姑娘这么个红角儿，谁会想到会有这种遭遇，金姑娘尽管放心在舍间住下，如不嫌弃，不妨把舍间当成自己的家，我自会派人寻找令兄几位……”

金玉环道：“谢谢大人，承大人这么爱护，婢子感激不尽，只是婢子是由人做中，自愿卖身府中，所以仍请大人……”

徐光田一摇头道：“金姑娘不必再多说了，徐家绝不敢再委屈金姑娘……”

那名下人走了进来，躬身禀道：“禀大人，夫人跟姑娘到。”

李玉琪跟曹金海忙站了起来，这时候，一位慈眉善目，衣着朴朴的老妇人跟一位年可双十的清丽大姑娘，由一个丫头搀扶着进上房。

徐光田立即迎上前去含笑说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老妇人听得微微一怔，愕然说道：“你这话……我喜从何来？”

徐光田笑道：“夫人今天要看名角儿，明天要看名角儿，如今名角儿到咱们家里来了。”

老妇人善目环扫，讶然说道：“名角儿，你是指……”

徐光田一指金玉环，道：“这位就是金玉环姑娘。”

老妇人一怔：“怎么说？小玉就是……”

金玉环矮身裣衽，道：“婢子见过夫人跟姑娘。”

老妇人伸手扶住了金玉环，道：“小玉，你……你就是那位名角儿金姑娘？”

金玉环点了点头：“不敢再瞒夫人，婢子就是金玉环。”

老妇人睁大了一双善目，转望徐光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光田把金玉环的遭遇又转说了一遍，最后指着李玉琪道：“要不是这位李侍卫当面看破，咱们这一家几口还不知要懵懂到何时呢！”

老妇人惑然望向李玉琪，道：“李侍卫……”

李玉琪欠身—礼，道：“侍卫营李七郎见过夫人跟姑娘。”

徐光田在一旁说道：“李侍卫是来查案。”

老妇人恍悟地“哦”了两声，也深深地看了李玉琪两眼，同时老妇人身后那位刑部千金徐姑娘也不由向着李七郎投过几瞥。

老妇人抬了手：“二位请坐，二位请坐。”

大伙儿都落了座，徐光田看了金玉环一眼，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夫人，我打算从今天起让金姑娘搬进后楼，跟玉兰做个伴。”

“好啊！”老妇人道：“只不知道人家金姑娘愿意不愿意。”

金玉环道：“大人跟夫人这份盛情好意……”

徐光田道：“我看还是让玉兰说句话吧。”

徐姑娘徐玉兰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立即轻启檀口，轻轻说道：“金姑娘……”

徐夫人截口道：“叫什么金姑娘，我看你要比金姑娘小两岁，干脆就叫一声玉环姐吧。”

徐玉兰不愧玲珑心窍，立即改口说道：“我求玉环姐做个伴儿。”

金玉环美目一红，泪水直在凤目里打转，道：“大人、夫人跟姑娘都对我这么好，这份恩情叫我……”

徐光田笑道：“姑娘只要答应跟玉兰做个伴儿就行了。”

金玉环头一低道：“大恩不敢言谢，只要姑娘不嫌……”

徐玉兰道：“玉环姐，这是我的福份。”

徐光田笑了，接过话去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金姑娘你快把昨晚的情形告诉李侍卫，然后跟玉兰回后楼去吧。”

金玉环抬眼望向李玉琪道：“李爷……”

李玉琪双眉一扬，望着徐光田道：“大人，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徐光田道：“李侍卫有话请只管说。”

李玉琪道：“卑职想单独跟金姑娘谈谈。”

徐光田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即站起来说道：“夫人，玉兰，咱们后头去。”他带着徐夫人跟徐玉兰走了，临走，徐玉兰又向李玉琪投过一瞥，李玉琪却始终没留意。

曹金海也很识趣，欠了欠身道：“李爷，我到外头各处看看去。”

李玉琪心里明白，可是他没吭气，曹金海出去之后，他抬眼望向金玉环，可巧这时候金玉环也望着他，那双目光带着异样光采，使得李玉琪为之心神震颤，他忙把目光移向一旁，道：“金老板，请坐。”

金玉环轻轻地说了声：“您也请坐。”

两个人都坐下了，李玉琪第一句话便问道：“金老板，伤碍事么？”

金玉环浅浅一笑道：“谢谢李爷关注，只伤了些皮肉，没伤着筋骨，不碍事。”

李玉琪道：“伤在哪儿？”

金玉环道：“就是这条胳膊。”她抬了抬左臂，也许牵动了伤势，她眉锋一皱。

李玉琪忙欠身抬手：“别动。”

金玉环深深一眼，含笑轻轻说道：“不要紧。”

李玉琪忽转话锋，迫：“金老板怎么这么委屈自己……”

金玉环凝目说道：“李爷去过客栈找过我？”

李玉琪点了点头。

金玉环轩动了一下柳眉，神色中带点悲凄地愀然说道：“那天晚上李爷送我出城之后，刚进客栈，两个琴师就走了，他们怕事，他们是怕侍卫营的再找我，其实谁不怕，我也怕，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办法，我不能怪人家在这时候撇下我，我只能怪自己命苦，命薄……”

李玉琪忍不住一阵难过，叫道：“金老板……”

金玉环道：“李爷，我说的是实话。”

李玉琪没说话。

话锋微顿之后，金玉环接口说道：“还好，有一个琴师临走发了善心，他有个亲戚在这儿当差，由他做中……我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也只有点头，于是我就成了徐大人府里的丫头……”

李玉琪道：“金老板该去找我去。”

金玉环道：“我也曾想过去找您，可是我怕给您惹麻烦……”

李玉琪道：“给我惹什么麻烦？”

金玉环道：“李爷，您知道，我是个戏子……”

李玉琪双肩一轩道：“金老板不该说这话。”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我知道李爷不会怎么样，也不会撵我，要不然就不会有当初，可是李爷该知道，人言可畏，李爷刚刚到京里来，还没扎稳根儿，我去找李爷，李爷怎么安置我？定然是给我找个地方住，供我吃喝穿，我不能让人说您刚刚到京里来，什么都还没着落就先养了戏子……”

她娇靥酡红，话锋至此一顿。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金老板，你怎么这么想……”

金玉环摇头说道：“李爷，不是我这么想，我是怕别人这么想，其实，像我这么一个女人，能有李爷这么一个依靠，那该是我的福份，可是我不能毁了李爷……”她娇靥再泛酡红，缓缓地低下了头。

李玉琪心神为之震颤，胸气翻腾，回肠荡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响他才说道：

“我只觉得金老板太委曲自己了……”

金玉环低着头轻轻说道：“辛爷，您想，我还能怎么办？”

的确，一个弱女子，到了这地步，处在这卧虎藏龙的险恶京城里，与其哪一天毁在淫邪丑恶的权势下，倒不如找个安稳地方，居人之下保全清白身。

金玉环这意思李玉琪不是不懂，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沉默了半响，忽一扬眉道：“金老板是多少两银子卖的身？”

金玉环抬起了头，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李爷问这……”

李玉琪道：“我打算跟徐大人商量商量……”

金玉环一阵激动，道：“谢谢您，李爷，您的意思我懂，可是如今不必了，您看见了，徐大人一家几口不再拿我当下人看待，等于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玉琪道：“可是金老板住在这儿总不是长久之计……”

金玉环道：“我知道，不管人家对我怎么样，寄人篱下心里总是别扭，好在徐大人已经表示代我找我哥哥他们，一旦找着他们之后，我就会走的。”

当然，这个“走”字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可是李玉琪这个时候心里却就泛起了离情别绪，怅怅然，竟有魂销之感，半天他才微一点头说道：“也好，既然这样，金老板就暂时在这儿寄身好了，我只要有空，会随时来看金老板的，至于侍卫营的那些人，金老板不用担心，自有我挡他们……”

金玉环“哎哟”一声忙道：“李爷，您可别为我得罪他们，我不是说了么，您刚到京里来，还没扎根，您怎么闹得过他们。”

李玉琪摇头说道：“金老板放心，我不怕谁。”

金五环道：“您不怕我怕，我所以不去找您就是怕给您惹麻烦，要这么一来，不是还是免不了么，再说要让人说李某人刚到京里来就为个戏子争风吃醋，那……”脸一红，低下头去。

李玉琪心里有点那个，他道：“金老板放心，我不会拿刀动杖跟谁起冲突的。”

金玉环道：“李爷，住在徐大人这儿很平安。”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金老板，除非他们不找你，只要他们打算找你，休说是这徐大人府，你就是住在哪个亲王府也是一样。”

这话不错，大贝勒泰齐可不怕什么和硕亲王。

金玉环柳眉一皱，旋即凄然一笑道：“真要像李爷所说，我这个戏子戏台上的长靠短打，不是真工夫，斗不过谁，我只有一条路。”

李玉琪忙道：“金老板……”

金玉环道：“李爷，那您说我该怎么办？难不成让我跟他们去，让他们羞辱，任他们摆布？”

这话听得李玉琪一阵激动，他陡扬双眉道：“金老板放心，只我李玉琪有三寸气在，任何人他休想动金老板你一指头。”

金玉环凤目一睁，道：“李爷，您……您叫李玉琪？”

李玉琪一怔，旋即赧然而笑道：“是的，金老板，我行七，也叫七郎。”

金玉环凝目问道：“您怎么没把这两个字儿告诉我？”

李玉琪不安地笑道：“我不是说么，我也叫七郎，都一样……”

金玉环深深地看了他两眼，没再往下问，也没说话，当然，金玉环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家，她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么？

李玉琪更不安了，他忙转移话题，道：“金老板，昨天晚上是怎么个情形？”

金玉环道：“您是问……”

李玉琪道：“我是问昨天晚上闹贼的事儿。”

金玉环“哦”地一声道：“是这样儿的，昨儿晚上大人睡在书房里，夫人跟玉兰姑娘在后楼，只我一个人在这上房里收拾东西，那时候夜还不算太深，还不到三更，我只觉脑后起了一阵风，回头看时，眼前站着两个穿黑衣蒙着脸的夜行人，差点儿没把我吓死，我张嘴就叫，其中一个抽刀就砍，另一个伸手一拦，那一刀砍偏了，砍在我的胳膊上。我连吓带疼就昏了过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第二天一早大人回上房来才把我救醒的，还好大人、夫人跟玉兰姑娘不在上房……”

李玉琪道：“也幸亏那另一个伸手拦了一拦。”

“可不是么？”金玉环勉强笑了一笑道：“要不是那另一个伸手拦一拦，我再也别想见李爷了。”这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要是无心的，那更……

李玉琪听得心头一跳，道：“可曾发现丢了什么东西？”

金玉环道：“我醒来时看见屋里箱翻柜倒，乱七八糟的，可是—经检点，什么也没丢……”

李玉琪眉锋微皱，道：“这，他们是图什么……”

金玉环道：“徐大人的为人你也知道，怕没什么让他们图的。”

李玉琪道；“我想不通的也就是这一点，徐大人府里没什么引入觊觎的，他们来干什么？要说徐大人府里没什么让他们图的，他们又为什么而来……”

金玉环道：“只怕是他们认为一个刑部大员府里……”

李玉琪微一摇头，截口说道：“这班人不比宵小，他们要不打听清楚，绝不会轻易下手，一经下了手，就绝不会空手而回。”

金玉环道：“可是这一回他们一定是空手来，空手去……”

李玉琪截口说道：“金老板当时是在哪间房里？”

金玉环抬手往李玉琪身后一指道：“就是李爷身后这间西偏房。”

李玉琪道：“我能进去看看么？”

金玉环歉然一笑道：“您最好先跟徐大人说一声。”

李玉琪道：“应该的……”欠身而起。

金玉环跟着站起，道：“大人跟夫人后头去了，李爷坐坐，我去请。”她没等李玉琪说话，拧身走了出去，不—会儿，徐光田进了上房，身后跟着金玉环。

想必金玉环跟他说过了，他一进屋便含笑摆手：“李侍卫，请。”

他把李玉琪让进了西偏房，西偏房跟这堂屋只隔了一层板壁，掀开门上一道棉布帘儿，西偏房中的摆设便一目了然。

看来是间卧室，而且多半是徐光田的卧室，窗明几净，点尘不染，收拾得倒是很干净，只是摆设颇为简陋，除了两只木箱，一个衣橱，一张床，一张桌子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根本不像刑部大员的卧室。

李玉琪打量了一阵之后，心里又一次地敬佩这位清廉耿介的好官，他扭过头来道：“大人，这间房可是收拾过了？”

徐光田微一点头道：“是的，金姑娘受了伤，我让徐福收拾的，怎么，李侍卫莫非要查什么痕迹？”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班贼都是高手，怕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转眼望向金玉环道：

“金老板，贼是从堂屋进来的？”

金玉环道：“是的，李爷，您瞧，这间房就这么一扇窗户，当时我没听见窗户响，窗户也是好好儿的，他们要是从窗户进来的，我会看得见的。”

李玉琪道：“堂屋门没拴么？”

金玉环呆了一呆道：“我记不得了，大概没有，因为我收拾好这间房后还要回后头去的，其实，您知道，就是门上了栓也怕挡不了他们。”

李玉琪点头说道：“这我知道……这么说金老板没看见他们的长相……”

金玉环摇头说道：“没有，他们蒙着面。”

李玉琪道：“他们可曾开口说话？”

金玉环摇头说道：“没有，他们一句话没说，可能是他们看我张口要叫来不及说话了……”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这么—来也没法知道他们是操什么地方的口音了。”

金玉环呆了一呆道：“听出他们的口音就能……”

李玉琪摇头说道：“并不能说听出他们的口音就能拿到他们，至少这是—条线索，对侦案多少有点帮助。”

金玉环道：“那……当时我要是不叫就好了，我要是不叫，他们一定会说话，一定会问我几句什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也不能怪金老板，在那种情形下，谁都会受惊呼叫的……”

徐光田道：“李侍卫说得是，就是男人家有时候也免不了，何况是女儿家。”

李玉琪转眼望向他，道：“大人，恕卑职冒昧，大人府里真没有什么珍藏？”

徐光田摇头说道：“没有，李侍卫，这没有什么好瞒人的，要有的话那该是我那书房里几箱字画，我任职刑部这多年，只落得那几箱字画，李侍卫看见了，拙荆跟小女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这是实情，李玉琪真没看见徐夫人有什么佩戴，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裳，徐姑娘玉兰也是一样。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大人，像什么传家宝一类的……”

徐光田笑道：“李侍卫，徐氏列祖列宗遗留下来的只有两句话，六个字，仰不愧，俯不怍，这也就是徐氏的传家宝。”

李玉琪为之肃然．道：“论世上传家宝之珍贵，怕无出此右了！”

徐光田笑道：“这任何人偷它不走。”

此老颇风趣，李玉琪不由为之失笑，他又在西偏房里扫了两眼，转身退了出来。

回到了堂屋，李玉琪没坐多久，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只告诉徐光田，短期内他必然有个交待，然后他就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徐光田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怎么，他没送客，让金玉环代他送客。金玉环送李玉琪一直送到了大门口，碍于曹金海在侧，两个人也没说什么，金玉环只叮咛李玉琪小心，其他的表现在一双凤目里。

李玉琪要金玉环多保重，却不敢接触金玉环那双目光，不知怎么，他怕，在心里打颤。

出了徐府大门，意外地门口站着个侍卫营打扮的汉子，正是半天前跟曹金海一起盘问李玉琪的那一个。

曹金海首先叫了起来：“老秦，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在这儿？”

那姓秦的汉子道：“是领班派我来的……”冲着李玉琪一欠身，道：“李爷，大贝勒请您去—趟。”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有什么事儿么？”

那姓秦的汉子道：“领班没交待，只说大贝勒请您去一趟。”

李玉琪心想可能是为徐府闹贼的事儿……当即问道：“大贝勒如今在……”

那姓秦的汉子道：“在营里候着您呢。”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那么咱们这就去。”带着曹金海跟那姓秦的汉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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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醋　海　波　澜

这一趟徐府可说是没什么收获，一点收获也没有。可是李玉琪心里并没觉得懊恼，因为他在这儿碰见了金玉环，这位命薄，可怜，动人，让人情不自禁会想她的姑娘。

李玉琪带着那两个走了，徐府那两扇已关上的大门门缝里，有一双异样的眼光盯在他那颀长的身影上，一直盯着他走出老远，那是金玉环，一直到李玉琪拐了弯儿，走出了视线，使她那双目光没法拐弯儿时，她才转了身。

绕过了影背墙，那位刑部大员徐光田等在前院里，一见金玉环来到，立即含笑开口说道：“走了？”

金玉环点了点头。

徐光田道：“金姑娘不愧是位名角儿。”

金玉环笑笑说道：“大人这位搭配也不赖。”

徐光田捋着胡子哈哈一笑道：“金姑娘夸奖了，我只是个摇旗呐喊的龙套。”

只听—个话声带笑传了过来：“哪出戏里少得了龙套啊？”

金玉环道：“夫人来了。”

可不是，徐夫人由那个丫头搀扶着，身边伴着徐玉兰，从后院那边转了过来，金玉环忙迎了上去，浅浅一礼，道：“夫人。”

徐夫人含慈祥微笑，道：“怎么，又忘了？”

金玉环当即改口叫了一声：“干娘。”

徐夫人笑了，一声：“来。”一手拉着金玉环，一手拉着徐玉兰，老少二个并肩行向徐光田。

徐光田含笑迎了过去，道：“你们娘儿三个这般亲热劲儿真能妒煞人……”

徐夫人白了他一眼道：“女儿是你的，干女儿也有你的份儿，你妒什么？”

徐光田笑了，道：“我永远说不过你，咱们别在这儿聊，找个地方坐坐去，是厅里去，还是书房里去？”

徐夫人转眼望向金玉环，道：“玉环，你说。”

金玉环道：“干娘要问我，我说书房里去。”

徐光田哈哈一笑道：“玉环是看上我那几箱字画了，放心！迟早是你的。”说着话，老少四个并肩迈步，行向院东。

行走间，徐光田若有所感，微一摇头：“可惜，真可惜。”

徐夫人道：“你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什么可惜？”

徐光田道：“我是说那位大侍卫。”

徐夫人道：“他怎么了？”

徐光田道：“你难道看不出么，他的人品可称罕见，能轻易地进了侍卫营，武学当也不差，咱们也跟他交淡过，只怕他的文才也错不到哪儿去，一颗明珠投进污泥里，岂不是可惜？”

徐夫人敛去了笑容，微—点头道：“我有同感，的确可惜。”

金玉环冷冷说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徐光田道：“怎么？玉环，你有什么高见？”

金玉环道：“干爹当知金玉在外，败絮其中这八个字。”

徐光田点头说道：“我懂，当然懂，不过，怕只怕他只是一时糊涂。”

金玉环道：“您以为是么？”

徐夫人道：“对了，玉环，他如只是一时糊涂，这么一个人才就这么毁了，那可真是可惜。”

金玉环道：“您二位以为该把他留下？”

徐光田道：“那倒不是，我们两个老的只是有此感触，这么说说，你有你的看法，你是正主儿，毁留之权那还取决于你，不过，玉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假使他能悔悟回头，对你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金玉环道：“我可不敢奢望他能成为我的一大助力。”

徐光田道：“那为什么，难道他劝不回头？”

金玉环道：“您不知道，他这个人机灵得很，我怕一个不好反毁生他手里，我个人成败事小，要是因我一人坏了大事，毁了大局，那我的罪孽就大了。”

徐夫人点头说道：“玉环说得也是，处在她的地位，凡事不得不慎重……”

说话间书房已到，徐光田这间书房坐落在院东，一条画廊的尽头，推开门走进去，窗明几净，点尘不染，摆设很简单，墙上挂着字幅字画，临敞窗—张书桌。书桌上满是书籍，还有文房四宝应用什物，桌边儿放着两只大樟木箱子，挂着锁，对着桌子那粉墙下，—张茶几，几把椅子，如此而已。

进书房坐定，徐光田自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向金玉环笑道：“钥匙在这儿，你自己打开箱子拿着看吧。”

金玉环伸手接过那串钥匙，但没动。

徐光田道：“怎么？去开啊。你干爹的珍藏还不就是你的。”

徐玉兰抿嘴笑道：“只怕玉环姐今儿个没心情看您那些字画了。”一句活说得金玉环娇靥一红。

徐夫人白了爱女一眼，道：“你就知道胡说八道，比起你玉环姐来，你可差多了，你玉环姐文武双全，你呢，就知道一天到晚关在后楼里……”

徐玉兰道：“这可是当初您跟爹教的。”

徐夫人道：“我可真有点懊悔，像你玉环姐，论文可安邦，论武能定国，红粉女儿，领导群伦，出生入死，十足的巾帼英雄……”

徐光田点头叹道：“夫人这话深得我心，当初我不该……咳，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人人都能担此大任，那世间就无所谓英才了。”

徐玉兰黛眉一剔道：“您可别这么小看我……”

金玉环道：“各人的环境不同，要是玉兰妹妹在我那么一个环境里长大，今天肩负的重责大任也许还胜于我。”

徐玉兰瞥了金玉环一眼，道：“谢谢玉环姐。”

金玉环道：“我说的是实话，怕只怕干爹跟干娘二位舍不得，要不然我真想……”住口不言。

徐玉兰美目一睁，道：“玉环姐，你的意思是……”

徐光田道：“说，玉环。”

金玉环道：“干爹，我只是这么说说。”

徐光田道：“说啊？”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道：“玉兰妹妹上驷美材，要是您二位舍得，这趟事了，我想带她走……”

徐光田霍地站起，肃然一揖，道：“玉环，谢谢你，徐光田身入迷途，几乎难以自拔，要是徐氏门中能有一个人为我大汉族，先明朝效劳，不但可以减少我一点罪孽，也是我徐氏门的无上荣耀，他日我夫妇也不会羞见列祖列宗了……”

金玉环道：“这么说，您是舍得了？”

徐光田道：“玉环，你知道我。”

金玉环转望徐夫人道：“干娘呢？”

徐大人道：“休要小看你干娘这个妇道人家。”

徐光田道：“夫人让我感佩。”

金玉环转眼望向徐玉兰道：“还得听听玉兰妹妹自己的意思。”

徐玉兰杨了扬黛眉道：“我不愿让爹认为他老人家有个没用的女儿！”

徐光田哈哈大笑，道：“乖儿，说得好，不愧是爹的女儿，脾气跟爹一样。”

金玉环道：“那么，这话说定了。”

徐光田笑声一敛．道：“玉环，可要我跟你击掌？”

金玉环笑笑说道：“我并不怕您反悔。”

“那是，”徐光田笑道：“到时候我想反悔也不行，凭你，我的女儿会来个半夜失踪。”

金玉环笑了。

徐光田笑容一敛，道：“说真的，玉环，不管你到时候是不是真带走玉兰，你有这份好意，我跟你干娘就很感激了……”

金玉环道：“干爹，到时候我一定带走玉兰妹妹，像玉兰妹妹这样的上驷美材，不可多得，求—个是一个，只须假以时日，将来又是—个领导群伦的金玉环。”

徐光田道：“那我跟你干娘就更感激了，你劝我弃暗投明于前……”

“干爹。”金玉环道：“这个劝字用得不当。”

徐光田道：“怎么？”

金玉环道：“我是知道您是个怎么样的人才敢来的，这就跟作案一样，不弄清楚是绝不会贸然下手的。”

徐夫人笑道：“好譬喻。”

徐光田摇头说道：“话不是这么说，尽管我心未尝—日忘我先朝，可是那只是藏在心里，要不是你来，永远不可能形诸于外，成为行动。”

徐夫人点头说道：“好话，说得是，我有同感。”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微微一笑道：“不瞒您说，我刚才还萌了去意呢……”

徐光田忙道：“萌了去意？为什么？”

金玉环道；“李玉琪这个人不好斗，我怕连累了您二位。”

徐光田道：“这是什么话，你要有一个走字，我跟你干娘就一头碰死在东墙下。”

金玉环道：“好在我已打消了这念头。”

徐光田吁了—口气道：“你算是救了我跟你干娘一条命……”目光一凝，道：“刚才你说谁？李玉琪？他不是叫李七郎？”

金玉环淡淡笑道：“李七郎这三个字是他告诉我的……李玉琪这三个字是他无意中说出来的。”

徐光田道：“那么这李玉琪三个字可靠。”

金玉环道：“我也这么想，可是不知他为什么隐瞒自己的真名字。”

徐光田道：“也许他怕人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光采事儿。”

金玉环微一点头，道：“有可能……”

徐光田目光一凝，道：“玉环，咱们是不是露了什么破绽？”

金玉环道：“您何指？”

徐光田道：“像我这么个会招贼……”

金玉环微一点头道：“这一点我也想到，的确是个破绽，我事先没想到，李玉琪是个聪明人，只怕他迟早……”

徐夫人道：“那可怎么办？”

金玉环道：“干娘别担心，我自有主意，亡羊补牢，为时犹未晚。”

徐夫人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金玉环笑笑说道：“到时候干娘就知道……”转眼望向徐光田，道，“您明天派个人去请他再来一趟，或者给他送个信儿去也行……”

徐光田道：“干什么？”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道：“明儿再说吧。”

当这老少四个坐在书房里密谈的时候，李玉琪已带着那两个到了侍卫营，康全正在侍卫营大门口等着，一见李玉琪来到，立即快步迎了上来，道：“李爷到了。”

李玉琪道：“康老久等了……”

康全道：“我倒没什么，贝勒爷可等急了。”

李玉琪道：“大贝勒在哪儿？”

康全道：“在东营房里，快跟我进去吧。”前头带路，转身快步进了大门。

在东营房头儿那间办公室里，李玉琪见着了大贝勒泰齐，泰齐坐在那儿，脸色阴沉沉的，手里提着他那支北京城里独一无二的马鞭，马靴在地上不住地磕着，格、格地作响，每一声都扣人心弦。他背后站着那位高大的红脸老者，侍卫营的总领班，这位李玉琪那天晚上也见过。

李玉琪进门一礼：“见过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扬了扬马鞭，冷冷地说声：“请坐。”

李玉琪谢了一声，坐在下首，坐定，大贝勒半天没说话，李玉琪扬了扬眉，问道：“听说您要见我？”

大贝勒泰齐一点头道：“不错，我要见你。”又没有了下文。

李玉琪道：“有什么事儿么？”

“有什么事儿，问得好。”大贝勒泰齐道：“我问你，你拿贼拿得怎么样了？”

李玉琪道：“刚接过案子，还没有头绪。”

大贝勒泰齐马鞭一扬，差点没点上李玉琪的鼻子，道：“你是刚接过案子，还没有头绪，可是你要知道，贼已进内城了。”

李玉琪道：“我知道……”

大贝勒泰齐道：“你也要明白，这就跟让贼进了二门一样，要是再让贼登堂入室进了内院，我可不好说话。”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记得您只是限期破案拿贼。”

大贝勒眼—瞪道：“怎么说，贼到处作案闹事，进了内城，这不是你的职责？你不管？”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人只有一个……”

大贝勒奉齐马鞭往外一甩道：“可是我说过，这侍卫营的人手任你挑。”

李玉琪点头道：“不错，这话大贝勒是说过……”

大贝勒泰齐道：“这还不够么？你怎么能说你只有一个人？”

李玉琪道：“事实上我还没有着手挑……”

大贝勒道：“你为什么不着手挑？”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贝勒，侍卫营的人不好带，只授权让我挑，您并没有授权让我带人……”

大贝勒道：“挑人，带人，这有什么分别？”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分别大得很，您可曾授权给我，要是我挑出来的人不听我调度不听我指挥，我能怎么办？”

大贝勒呆了一呆道：“这倒没有，可是你这是强词夺理，谁敢不听你调度，当然是按律处罚……”

李玉琪笑笑说道：“大贝勒，我能处罚谁？”

大贝勒浓眉一扬道：“那么你要……”

李玉琪道：“请大贝勒给我一个凭证，要是有人不听我调度，不听我指挥，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思行事，杀！”

大贝勒脸色一变，道：“那不行，侍卫是皇上的侍卫，连我都无权杀他们……”

李玉琪淡然—笑道：“那么，还有个办法，我只管拿贼破案，这维护内城安宁的职责，您在侍卫营里另找高明……”

大贝勒拍了桌子，道：“这……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能分开……”

李玉琪道：“大贝勒，应该没什么不可分开的。”

大贝勒怒声说道：“我说不可以，自古至今，我没听说过这种事儿，九门提督他负责京畿治安，难道他只守门不拿贼？”

李玉琪道：“那么您就授权给我，我一手包办。”

大贝勒道：“不像话，你这叫什么，挟持我，跟我谈条件，告诉你，办不到……”

李玉琪道：“我本也不敢。”

大贝勒道：“一句话，你干就干，你不干就仍把案子交……”一摇头，接道：“不行，你夸下了海门，接下了案子，怎么能由你不干，没那么便宜，告诉你，限期破案拿贼一成不改，从今儿起，要是内城里再有事，我唯你是问……”

“大贝勒。”李玉琪截口说道：“限期破案拿贼，我遵命，可是我不能担保今后内城里平安无事。”

大贝勒道：“那不行。”

李玉琪站了起来，道：“那您另请高明……”

大贝勒道：“怎么，你不干？”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不是知人善用要我拿贼，而是存心难为我，要我的脑袋，我不敢干。”

大贝勒道：“没那么便宜，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可要试试？”

大贝勒泰齐霍地站了起来，马鞭一抬指向李玉琪，剑拔弩张，—触即发。那高大红脸老者迈前了一步，紧挨到大贝勒身后。

李玉琪视若无睹，像个没事人儿一般。

大贝勒突然垂下马鞭，道：“我依你，有谁不听你的，你把他交给我……”

“不行。”李玉琪一摇头道：“我要自己处置，而且要就地处置。”

大贝勒眼一瞪道：“你可别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跟带兵没什么两样，假如您是我，您会怎么样？”

大贝勒没说话，半晌，突然探怀掏出一物，振腕一抛，喝道：“拿去。”

李玉琪伸手抄住，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一方金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镌刻着一个虎头。

大贝勒泰齐接着说道：“别问这是什么，就凭这，你跟我一样，没有人敢不听你的……”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要掉地砸坑儿，万一有人不听我的呢？”

大贝勒浓眉一扬，道：“够了，别说了，任你处置就是。”

李玉琪微一欠身道：“谢大贝勒，不过我还有一句话，那就是我仍不敢担保今后内城平安无事……”

大贝勒变色喝道：“李七郎，你……”

“大贝勒。”李玉琪道：“您捍卫大内这多年，您能担保什么了？”

大贝勒道：“大内可从没出过乱子。”

李玉琪道；“您敢担保大内永远不出乱子么？”

大贝勒怒声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您不该动气，我这是就事论事，世上的任何事，都不能预料的，也不能那么武断，否则就没有意外，您说是不是？”

大贝勒冷笑说道：“李七郎，你倒是很会说话啊。”

李玉琪道：“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大贝勒马鞭一指李玉琪身后那张椅子，喝道：“坐下。”李玉琪很听话，欠身坐了下去。

大贝勒泰齐没坐，他习惯地双手往后一背，在李玉琪面前踱起了大步。

李玉琪试探着问道：“您……还有事儿？”

大贝勒泰齐冷冷说道：“没有事儿我早叫你走了。”

李玉琪道：“那么，您请吩咐。”

大贝勒泰齐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李玉琪没说话。

大贝勒泰齐又踱了半天步，突然停了步，巨目一凝，那一只凶横的目光直逼李玉琪，道：“听说你今早上进了荣亲王府？”

李玉琪一听就知道是康全那老家伙告了状，他不愿否认，事实上也没有否认的必要，当即他一点头道：“是的，我去过。”

大贝勒泰齐道：“你干什么去了？”

李玉琪道：“弟兄们把我当飞贼拿，没奈何，我只有进去躲一躲。”

大贝勒泰齐道：“是这样的么？”

李玉琪道：“是这样的，我没有欺蒙谁的必要。”

大贝勒浓眉一扬，快声说道：“你欺蒙我，你原就是要到荣亲王府去的。”

李玉琪道：“这也是实情，只是，大贝勒，日前我跟纳容贝勒去过荣亲王府，也见过荣王爷，今儿去给荣王爷请个安，这也是情理中事……”

大贝勒泰齐道：“这么说，你是专程给荣王爷请安去的？”

李玉琪道：“是的，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深深看了李玉琪一眼，道：“你很懂礼啊！”

李玉琪道：“您夸奖，大贝勒认为我去错了么？”

大贝勒泰齐冷冷一笑，倏转话锋，道：“听说你见着了大格格？”

李玉琪心知道这又是康全多嘴，微一点头道：“是的，大贝勒，当时大格格正在院子里练剑，我没来得及回避……”

大贝勒摇头说道：“用不着，她不是一般女儿家，从来不拘这些俗礼，大格格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问我是谁，并且问我为什么擅闯王府，等我说明原委后大格格并没有降罪。”

大贝勒泰齐摇头说道：“她从来不会怪罪人的……”顿了顿，接问道：“你知道我跟大格格的关系？”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听容贝勒说过。”

“那就好。”大贝勒微一点头道：“以后要没什么大事，少往荣亲王府跑，我可以告诉你，荣亲王府不比一般王府。”

李玉琪暗暗一声冷笑，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里虽这么想，可是表面上他毕竟不能带出来，不但不能带出来，而且他只有点头：“是，大贝勒，我知道了。”

大贝勒泰齐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没事儿了，你……”他刚要摆手，忽听门外—个话声说道：“禀总座，康全告进。”

那高大红脸老者立即望向大贝勒泰齐。

大贝勒泰齐道：“让他进来吧。”

那高大红脸老者沉喝说道：“进来。”

门外一声答应，康全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几步外一欠身，道：“禀总座，查缉营来人要见李爷。”

高大红脸老者又望向大贝勒泰齐，敢情任何事他都做不了主，都得看大贝勒的眼色，听大贝勒的一句话。

大贝勒凝目问道：“查缉营来人？”

康全欠身说道：“回您，是的。”

大贝勒泰齐道：“有什么事儿？”

康全道：“回您，来人没说，只说有急要大事。”

大贝勒泰齐浓眉一扬道：“这是什么地方还用吞吞吐吐……”

李玉琪截口说道：“多半是有了什么线索……”

大贝勒泰齐一摆手道：“把他叫进来。”康全恭谨答应一声，要走。

李玉琪适时说道：“康老，请慢一点儿。”他叫住了康全，然后转望大贝勒泰齐道：

“大贝勒，我想出去见见这来人。”

大贝勒泰齐道：“为什么要出去？在这儿不行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线索是机密。”

大贝勒泰齐巨目一睁，道：“难道在场的人不够资格参与机密？”

李玉琪道：“大贝勒，一切小心为上，您说是不？”

那高大红脸老者脸上变了色，道：“侍卫营是皇上的亲信，我在侍卫营干了……”

大贝勒泰齐一抬手，高大红脸老者立即住口不言，大贝勒泰齐顺势一摆手，向着李玉琪道：“我既然把案子交给你，你就有权处理一切，你去吧。”

李玉琪一欠身道：“谢大贝勒。”转身走了出去。

康全抬眼望向大贝勒，大贝勒微一点头，那康全快得像一阵风，转身跟了出去。

出了办公房，康全紧几步跟李玉琪走个并肩，道：“李爷，来人在门房候话呢。”

李玉琪道：“谢谢康老了。”他没多说话，康全也没再多嘴，两个人并肩快步，很快地到了门房，只见门房门口站着个打扮利落，中等身材，一脸横肉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一见李玉琪来到，抢步上前打千：“见过李爷。”

李玉琪浅浅答了一礼，道：“不敢当，你是查缉营的兄弟？”

那中年汉子道；“是的，我跟褚老多年了。”

李玉琪一听就知道他是三叔的亲信，当即截口说道：“贵姓？”

那中年汉子道；“不敢，我姓罗，叫罗必章。”

李玉琪道：“原来是罗大哥……”当即转眼望向康全，翻腕托出那面上镌虎头的金牌，笑问道：“康老可认得这个？”

康全陡然一惊，忙道：“认得，认得，这是……”

李玉琪笑容一敛，道：“请问康老，侍卫营东西两营一共有几个班？”

康全呆了一呆道：“东西两营共是十个班，李爷问这……”

李玉琪道：“每班有几名弟兄？”

康全疑惑地望着李玉琪道：“每班有二十名弟兄……”

李玉琪一点头道：“康老负调度、指挥之全责，请即调东西二营各两班巡查内城各处，严防飞贼骚扰、滋事，倘有不周，我唯康老是问……”转脸望向罗必章，道：“罗大哥，我们走。”迈步往外行去。

罗必章呆了一呆，忙跟了出去。康全则怔在了门房的门口，旋即他定过了神，转身一阵风般往里奔去。

李玉琪跟罗必章出了侍卫营大门，这时候李玉琪才含笑说道：“罗大哥，什么事儿，现在可以说明了。”

罗必章道；“李爷，褚老要见您，让我来找您。”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是褚老，他人在……”

罗必章抬手向前一指道：“就在前面拐角口。”

李玉琪听得一怔，抬眼向前面望去。他看见罗必章所说那拐角口，就在二三十丈外，但却看不见人。

罗必章又道：“褚老不愿让他们瞧见，在墙那边候着您呢。”

既是三叔自己来了，这事儿必不寻常，李玉琪脚下加快了，而且忍不住问道：“罗大哥，是什么事儿，知道么？”

罗必章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道：“褚老会告诉您……”他知道，但他不肯说。

这是什么事儿，李玉琪心里忐忑着，他没再问罗必章，二三十丈远近在他脚下那不过是转眼工夫。

转过那拐角口，他看见了，他三叔褚三就站在墙角一棵大树下，身边没旁的人。

他快步抢了过去，叫道：“三叔。”

褚三的神色有点凝重，两眼带点儿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好觉，可是他老脸上仍挂着笑容；“我就知道你准在这儿，果然让我猜着了。”

就这微笑，让李玉琪的心里松坦了些，他近前问道：“您怎么也来了？”

褚三笑道：“怎么，这地方我不能来？”

李玉琪情知他三叔是说着玩儿的，他笑笑没说话，心里也就更松坦了。

褚三一指罗必章，含笑说道：“认识了吧，他叫罗必章，广东来的，当年是广东头一条好汉，跟我多少年了，一直是我的左右手。”

李玉琪笑道：“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罗必章谦笑说道：“是褚老的爱护，栽培。”

褚三道：“没那一说……”

李玉琪道：“三叔，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褚三老脸的笑意敛去了些，可是还有，他迟疑了一下道：“咱们外头去再说。”

李五琪道：“外头去？”

褚三道：“怎么，公事缠身，你走不开？”

李玉琪道：“我没事儿，我是问咱们哪儿去……”

褚三道：“那还能哪儿去？还能过黄河去？走吧。”

转身前头走。李玉琪皱了皱眉，只好迈步跟了上去。

褚三前头走，李玉琪跟罗必章并肩走在后头，刚出正阳门，李玉琪便忍不住道：“三叔，咱们出来了。”

褚三淡然一笑道；“我本想找个地方先吃吃喝喝的，谁知道你比我还急，好吧，我告诉你，你凤妹妹被他们弄走了……”

李玉琪先是一怔，继而神情猛震，一把抓住了褚三的胳膊，震声说道：“三叔，您……

您怎么说……”

褚三很平静，淡淡说道：“别急，玉琪，急没用，也办不了事儿，反而会乱了方寸，越是这样越要镇定……”

李玉琪一时可镇定不下来，他叫道：“三叔……”

他刚叫了一声三叔，褚三已然截口说道：“昨儿晚上我回去得晚了些，到家叫了半天门叫不开，我就知道不对了，我由竹篱上翻了进去，可不是，堂屋里乱七八糟，凳倒椅歪，一塌糊涂，你凤妹妹不见了。”

李玉琪道：“您怎么知道是他们……”

褚三翻腕递过一物，道：“就凭这，不是他们还有谁？”

李玉琪忙不迭地伸手接了过来，那是一张信笺般大小的纸条，折着，李玉琪展开来一看，脸上立即变了色：“敢情是冲着我来的……”

纸条上写着很通俗的几行字，写的是：“七郎阁下，奉劝少管闲事，要不然不但这只凤永无还巢之日，便连阁下也难以幸免。”没有署名，便连个表记也没有。

几句话虽通俗，那笔字可写得不俗，铁画银钩，龙飞风舞，笔力透纸，虽名家不过如此。

褚三一旁说道：“你瞧瞧，这不是他们是谁？”

李玉琪一咬牙，道：“好卑鄙的东西，竟对一个姑娘家下手……”两手一合，就要毁了那纸条。

褚三伸手拦住了他，道：“且慢，玉琪，这字条儿我还有用。”

李玉琪抬眼说道：“您要它……”

褚三指了指李玉琪手中字条儿，道：“你没看出么，这笔字儿可不是一般人写得出的，没几年苦功夫，写不出这笔字儿。”

李玉琪低头一看，旋即点了头，道：“不错，能写这笔字儿的不多见……”

褚三道：“恐怕跟你那笔字儿不相上下。”

李玉琪道：“三叔，单凭这笔字找不着凤妹妹。”

褚三道：“我知道，他们现在把她弄了去，当然就不会那么容易让咱们找着她……”

李玉琪道：“家里……”

褚三摇头说道：“我看过了，高手，十足的高手，什么都没留下。”

李玉琪双眉一挑，道：“翻开北京城每一寸地皮，我也要找着凤妹妹。”

褚三微微点了点头道：“找你凤妹妹自然是势在必行，而且咱们也得尽快地找到她，只是，有件事恐怕你没留意……”

李玉琪道：“您是说……”

褚三道：“你凤妹妹是我的独生女儿，我办这件案子办了这么些日子，为什么他们始终没动你凤妹妹？为什么你刚接了这案子，他们就把你凤妹妹弄走了？”

罗必章一旁说道：“显然他们是怕李爷。”

褚三点头说道：“这固然是一个原因，可是从这件事看，咱们可以知道，他们知道玉琪跟我的关系……”

“对！”李玉琪一点头道：“不然他们不会劫持凤妹妹来胁迫我。”

“不错。”褚三点头说道：“只是，玉琪，北京城里的人知道咱们这层关系的并不多……”

“的确，三叔。”李玉琪道：“除了玉珠叔外，可以说没人知道……”

两眼猛地一睁，道：“三叔，还有万盖天……”

褚三摇头说道：“多年的老朋友了，万盖天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清楚，我不怀疑他，倒是昨天盯咱们梢儿的那两个……”

李玉琪道：“盯梢并不一定就……”

“玉琪。”褚三截口说道：“昨天你是到家里去过之后，才到天桥去的，是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玉琪陡然一震，道：“您是说那时候他们已盯上了我……”

褚三道：“只怕是，可能你跟你凤妹妹在院子里的谈话全让人听了去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三叔，不可能，您知道，十丈之内飞花落叶，虫走蚁闹也难瞒过我。”

褚三道：“这我知道，只是人家不必站在十丈内，我那个家的情形我知道，只要说话大声点儿，站在后河边上也能听得见。”

李玉琪没作声，但旋即他又说道：“三叔，不管怎么说，找凤妹妹要紧……”

“这还用你说。”褚三笑笑说道：“只是北京城这么大块地方，藏人的地方儿到处是，咱们上哪儿找啊，我还不比你急，你瞧瞧，我一夜没合眼，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本想昨儿晚上就找你的，可是你人在王府里不方便……”

李玉琪道：“三叔，您在京里待了这么多年，干的又是这种差事儿，难道您一点头绪，一点主意都没有？”

“傻小子。”楮三笑笑说道：“能找着你凤妹妹那就是找着了贼，要能，我不早就交差了么，还用老远地把你从开封调来么？”

这话可一点也没错，李玉琪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但旋即他扬了眉，眉梢儿扬得老高，那一脸的煞威怕人，他道：“这么办，三叔，您把营里的弟兄调一批干练的给我……”

“傻小子。”褚三笑笑说道：“你真要蛮干，翻开北京城每一寸土不成？不能这么干，这么干你不但找不着你凤妹妹，而且等于是害了她，你还是跟着我，瞧我怎么办吧，你虽然一切都是上上选，可是干这种事比起我这块老姜来你还差得多……”

转眼望向罗必章，道：“必章，你回营里去吧，记住，别声张。”

罗必章道：“要不要回营调几个弟兄来……”

“不用了。”褚三摇头说道：“有玉琪一个人足够应付他们了，你回去吧。”

罗必章应声施礼，又向李玉琪欠了个身，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罗必章走后，褚三道：“皇帝不差饿兵，晌午已经过了，咱们……”

李玉琪道：“三叔，我不饿。”

褚三道：“不吃不喝可不一定就能找着你凤妹妹。”

李玉琪道：“我知道，可是我吃不下。”

褚三道：“那我不勉强，勉强吃喝会坏肚子，咱们先办事儿去，走。”一拉李玉琪，往西行去。

李玉琪忍不住问道：“三叔，咱们哪儿去？”

褚三道：“天桥去，这件事还得找万盖天，顺便问问他，咱们托他的事儿怎么样了。”

李玉琪道：“三叔，您看他行么？”

褚三道：“论这种事儿人家当然比咱们强，咱们知道的事儿瞒不了他，咱们不知道的事儿，全握在人家手掌心儿里，万盖天不是含糊人物，北京城里有人打个喷嚏，怕都别想瞒过他……”

李玉琪道：“这么说他准行了。”

褚三道：“那也不敢说，他要准行我也早拿贼交差了，只是这件事儿……总比咱们闭着眼睛瞎撞好，你说是不？”

李玉琪没说话，事实上褚三说的正是理，找线索，除了找万盖天没别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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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水冲倒龙王庙

半晌过后，爷儿俩联袂到了天桥。这时候的天桥，各种玩艺儿，各种买卖上摊儿的还不多，偌大一个天桥瞧不见几个人，可是万家棚进进出出的人仍不少。

进了万家棚，李玉琪一眼便瞧见万盖天那徒弟石玉在背着身跟人说话，褚三没招呼他，万盖天的熟朋友了，用不着招呼谁。

可是当他爷儿俩从石玉身边走过的时候，正好石玉说完了话，转过了身，李玉琪趁势跟石玉打了个招呼：“兄弟，你好。”

“哟。”石玉眼一瞪道：“琪哥，哎哟，还有三老，今儿可是什么风……”

褚三接过了话，道：“老三，你师父在里头么？”

“在，在。”石玉忙道：“您里边儿请，里边儿请，我前头带路了。”话落，抢一步往里行去。

到了那垂着棉布帘儿的门口，石玉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师父，三老来了。”

他掀起了棉布帘，侧身让了进门路。

褚三跟李玉琪低头行了进去，万盖天仍是那身打扮，迎面抱拳，含笑前迎，笑得可有点勉强：“三老，兄弟，今儿个是什么风，坐，坐，老三，沏茶。”石玉在后头答应了一声。

李玉琪近前说道：“万大哥，又来打扰您了。”

“什么话。”万盖天豪迈地一把抓住了李玉琪，道：“说这话你是见外，往后就别到我这万家棚来了，兄弟，来，坐，咱们坐下聊，一日不见让我觉得有三秋之感。”他拉着李玉琪坐了下去。

褚三笑道：“行，盖天，你居然酸起来了。”

万盖天笑道：“我这是瞎酸，还不知道酸得对不对呢，只别驴唇不对马嘴就行，兄弟，你说是不是？”

李玉琪勉强笑笑没说话。

石玉端来了两碗热茶，往茶几上一放，搓搓手笑道：“琪哥，今儿个怎么有空……”

李玉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又来麻烦……”

“兄弟。”万盖天截口说道：“又说见外话……对了，兄弟，那位名角儿有下落了，听说进了内城哪个府邸，可不知道确实不确实……”

“对，万大哥。”李玉琪一点头，由衷说道：“您的确不愧是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我刚才在内城见着她了。”

“那就行了。”万盖天呼了一口气，笑道：“我算交差了，兄弟，怎么样，亲热了一番没有，少不了吧。”

李玉琪脸上一热，强笑说道：“万大哥开玩笑……”

褚三干咳—声道：“盖天，我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三老。”万盖天转过脸来道：“怎么您也跟琪兄弟学，说起了见外话，多少年的朋友了，您吩咐一声不就得了么。”

褚三笑笑说道：“这是我的私事儿，凤栖让他们弄去了。”

万盖天一怔，道：“您怎么说，凤姑娘她……”

褚三当即把情形说了一遍，静听之余，万盖天脸色连变，石玉则不时地向万盖天看上一眼，可惜这情形褚三跟李玉琪都没留意。

褚三说完了话，转望李玉琪道：“玉琪，你把那字条儿给盖天看看。”

李玉琪伸手递过了那张字条儿。

万盖天接过—看，两眼发直地道：“这真想不到，这真想不到，这些人做得也太……太过了些……”

褚三道：“何只太过了些，简直是挖我的命根儿。”

万盖天道：“三老，瞧这字条儿上的口气，似乎是冲着琪兄弟……”

褚三道：“不错，事是冲着他，可是凤栖是我的独生女儿。”

万盖天呆了—呆，道：“说得是，我糊涂，那么您的意思是要我……”

褚三道：“盖天，这还用说么？”

万盖天的两道浓眉为之微微一皱，他迟疑了一下道：“三老，您的事儿就跟我的事儿一样，您的女儿也就等于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一定找，而且是倾全力，尽所能地找，可是我没把握，您知道，这跟找他们没什么两样……”

褚三微一点头道：“我知道，这用不着你说，你要事事有把握，我该早就拿贼交差了……”

万盖天道：“三老，我就是这意思。”

褚三道：“尽力，盖天，我只要线索，别的用不着你，找不着再说。”

万盖天道：“这您放心，我一定尽力，我刚说过，您的事儿就跟我的事儿一样……”

李玉琪道：“万大哥，这件事全仗您的大力了。”

万盖天转过脸来道：“兄弟，你怎么老说见外话，我这个人对谁都是一样，从不会虚，从不会假，何况是对褚三老。”

李玉琪道：“这我知道，万大哥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么。”

万盖天脸上掠过了一丝异样神色，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兄弟，你也知道，这不容易，要不然我不会说没把握……”

李玉琪道：“我知道，万大哥。”

万盖天轻笑了一声道：“兄弟，我说句话你可别……别……”

一扬手中字条儿，道：“这张字条儿兄弟你也看过了，这字条儿上的口气，似乎是说只要兄弟你收手不管，凤姑娘就……就不碍事。”

李玉琪没多想，也没在意，道：“万大哥这么想么？”

万盖天一指字条儿，道：“兄弟，你看，他们要你少管闲事，要不然凤姑娘就回不来，这不是说只要兄弟你收手不管，他们就会放凤姑娘……”

李玉琪道；“万大哥该知道，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的确。”万盖天浓眉一皱，点头说道：“你当初所以把这件案子要回来，为的是三老，而如今……”

褚三突然说道：“只要他们还我的独生女儿，这件案子我再接过来，反正我这老命只有一条，我豁出去了。”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纵横一时的老英雄说出这种话，也够悲哀的了。

李玉琪扬眉叫道：“三叔……”

褚三勉强笑笑说道：“玉琪，他们要真是这意思，那你说该怎么办？”

万盖天道：“只怕他们真是这意思，要不然他们怎不在三老办这件案子期间下手？”

石玉看了万盖天一眼。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他们要真是迫我收手，也可以，我暂时把案子交回去，等凤妹妹回来之后再说……”

褚三道：“你把他们当成了三岁小孩儿，他们要这么容易对付，我早就一个一个地拴上他们了。”

石玉道：“三老说得是，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万盖天眼一瞪，叱道：“你懂什么，少说话，给我滚出去。”

石玉立即闭上了嘴。

李玉琪道：“万大哥，玉兄弟说得是实情实话，谁要能担保我收手不管，他们就把凤妹妹送回来，我马上收手。”

万盖天道：“这……这谁也不敢担保，除非咱们能跟他们碰个头，大伙儿谈谈，来个千金一诺。”

李玉琪没说话。

褚三忽然站了起来，道：“玉琪，咱们走吧，接下去有你万大哥忙的……”转眼望向万盖天道：“盖天，全仗你了。”

万盖天忙站起来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所能，倾全力，您只管在家里听信儿就是……”

褚三点了点头，往外就走。

“三老。”万盖天跨前一步道：“我还是那句话……”

褚三强笑说道：“我知道，盖天，只尽所能，倾全力就行，这种事谁也不敢说有把握，我不是也说过了么，你要事事有把握，我该早就拿贼交差了。”

万盖天没说话。

褚三又道：“我们爷儿俩走了，你别出来，改天我再来看你。”话落，矮身行了出去。

李玉琪跟万盖天、石玉分别打了个招呼，跟了出去。万盖天没送，石玉也没跟出来，石玉他站在那儿直愣愣地望着万盖天，万盖天也在发怔，而且一脸的凝重神色。

“师父。”石玉突然叫了一声。

万盖天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两眼一睁，大声说道：“你少多嘴，年轻轻的，你懂什么，叫你少管我的事，为什么每回你总不听……”

“师父。”石玉道：“这可不是别的事儿……”

万盖天道：“我知道，还用你说么？”

石玉道：“那您管不管？”

万盖天道：“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师父。”石玉整了整脸色道：“褚三老可是您多年的老朋友了，对咱们一向是掏出他那颗心的，固然咱们替他出过不少力，可是人家对咱们也一直很照顾……”

“住嘴。”万盖天大怒，喝道：“我要你教训我……”

抖手一巴掌打得石玉往后一个踉跄，脸上立即红起五根指头印儿，他顺势往外一指，喝道：“滚，滚出去，你给我滚。”

石玉一声没吭，头一低，转身行了出去。

石玉刚出去，一个卅多岁的壮汉子快步钻了进来，这壮汉子穿一身裤褂，领子敞着，袖口卷着，浓眉大眼，透着一脸英武色，他瞪大了一双眼，进门便问道：“师父，怎么了，老三惹您生气了……”

万盖天余怒未息，不耐烦地摆手说道：“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别让我瞧见讨厌。”

那壮汉子一怔，他硬是没敢多说半句，旋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老大。”万盖天突然抬手叫住了他，容待壮汉子转回了身，万盖天怒态已敛，平和地道：“带几个弟兄出去，上灯前给我打听出明字会那个明老四的落脚处，不许给我耽误事儿，快去。”

那壮汉子怔了一怔，张嘴要问。

万盖天一摆手，道：“少问，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快去。”

那壮汉子没敢再问，应了一声，扭头而去。

望着那块厚厚的棉布帘一掀垂下，万盖天像脱了力，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口口口

李玉琪跟着褚三往天桥外走，一路之上，褚三沉默着没说话，灰眉微皱，一脸的凝重神色，显示他有很沉重的心事。

本难怪，独生爱女被贼掳了去，要找，那跟大海捞针一般，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李玉琪看在眼里，心里很是不安，迟疑了几次，他才开口说道；“三叔，我没想到给您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是什么话？”褚三道：“风栖是我的独生女儿，可也是你的妹妹，难道你不担心，不着急，你愿意她遭灾受难？”

李玉琪道：“话虽这么说，可是要不是我……”

“你怎么着？”褚三道：“把你老远地从开封调来是我的意思，我把你调来的原意就是要你帮三叔我拿贼的，事儿到了这地步谁也别怪，要怪只怪这班贼不讲江湖道义……”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他们只别让我遇上……”

褚三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要能遇上他们不就好了，恨只恨这班贼滑得很，你往东，他往西，让你疲于奔命，弄得你焦头烂额，到头来连他们一片衣角儿也摸不着……”

李玉琪道：“三叔，万盖天那儿您看……”

“玉琪。”褚三摇头苦笑，道：“别提万盖天了，你难道觉不出么，昨儿个，今儿个，不过一夜之隔，他对咱们可变多了。”

李玉琪呆了一呆，讶然说道：“三叔，您是指……”

褚三道：“你毕竟年纪轻些，在这方面的经验还不够，你三叔是干什么的，这一双老眼瞧过的人，瞧过的事儿多了……”

顿了顿，接道：“万盖天以前也没把握，我也明知道他没把握，可是他就从没说过一句没把握，还有，他要你收手别管，这不是他这种人物该说的话，以往他也不是这么个人。”

李玉琪摇了摇头道：“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事实上他是真没把握，正如您所说，他要有把握，您早就破案交差了，至于他要我收手，那是根据字条上的口气……”

“我知道，玉琪。”褚三道：“我不说过么，他是没把握，我也明知道他没把握，可是要按以往，他绝不会说出没把握这三个字儿来，固然，他要你收手，这是字条儿上这么写的，可是万盖天这个人我最清楚，他不会因此便暗示你收手，绝不会，他要是这么一副软骨头，凭什么在北京城称龙头大哥，称头号人物。”

李玉琪沉吟了—下道：“那……以您看他是……”

“那谁知道。”褚三摇头苦笑，道：“谁知道他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了。”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三叔，要不要我回去弄个清楚？”

褚三刚摇头说了声：“算了。”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三老，您慢走一步。”

褚三一怔停步回身，只见石玉匆匆地从后面赶了过来，褚三灰眉一扬，还没有说话，李玉琪已然说道：“正好，我问问他，他该知道。”

说话间石玉已到了跟前，他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分别叫了一声：“三老，琪哥。”

褚三一眼瞧见石玉脸上的指头印儿，目光一凝，道：“怎么回事儿，老三？”

石玉窘迫而勉强地笑笑说道：“没什么，—句不经心的话把师父惹火儿了，三老，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说，您要不急着回去，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褚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不急，正好，我们爷儿俩到如今还没吃晌午饭呢，咱们找个地方吃喝一顿去，今儿个我做东，请你们哥儿俩喝两盅，走。”伸手拉着石玉往前走去。

天桥边上有家饭馆叫致美楼，虽然不比顺来楼大，不比顺来楼有名气，可是在这天桥一带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老少三个进了致美楼，除李玉琪面生外，查缉营的褚三爷，力盖天的三徒弟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伙计们既巴结又恭谨，连老帐房都迎出了柜台，这个三爷，那个三哥，捧凤凰一般地把这老少三个让上楼头雅座，沏茶、奉烟、递手巾把儿，周到得不能再周到。

点好了酒菜，帐房跟伙计都走了，石玉开了口：“三老，这件事……”

褚三抬手一拦，笑笑说道：“老三，别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等洒菜来了喝两盅再说不迟。”

石玉道；“三老，我觉得这件事越早让您明白越好。”

褚三笑道：“老三，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女儿是我的，我比谁都急，你说是不是？”

石玉呆了一呆，道：“三老，您知道了……”

褚三淡然一笑道：“只能说我看出来了，老三，你想想看，我是干什么的，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

石玉道：“您看出来了那最好不过……”

伙计送上了酒菜，一边摆酒菜，一边赔笑说道：“您三位尝尝看，这都是王帐房关照徐师傅亲自下厨做的。”

褚三道：“替我谢他二位一声。”

伙计道：“三老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大伙儿平日哪个不受您的照顾，王帐房说句话，徐师傅亲自下厨，这还不都是应该的。”说着，他拿起酒壶就要斟酒。

褚三一抬手道：“自己来，自己来。”

尽管褚三说自己来，伙计到底抓着酒壶不肯放地斟了三杯酒，放下酒壶，哈腰又赔了笑：“您三位还要点什么，请尽管吩咐……”

“不用了。”褚三一摆手道：“你忙去吧，有事儿有我会招呼你。”

伙计应了一声，欠个身走了。

伙计走后，褚三拿起了面前酒杯，向李玉琪跟石玉两个一晃，道：“老三，玉琪，来，咱三个先干一杯。”他先来个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干了一杯酒，吃了几口菜，石玉又开了口：“三老，按说这件事我本不该说，可是凤栖姑娘被他们弄走了，事不比寻常，您跟我师父又是多年的朋友，我跟琪哥更投缘……”

褚三微一点头道：“我知道，老三，在你没说之前，我要劝你一句，别让你师父为难，也别惹你师父生气，你要知道，在江湖上背叛师门那可是罪大恶极……”

“谢谢您，三老。”石玉一点头道：“我知道您，永远这么让人敬佩，只是我这算不得背叛师门，您老知道我师父的为人，多少年的朋友了，您还不知道他么……”

褚三道：“我知道，他准有什么不得已。”

“一点儿也不差。”石玉道：“您说着了，三老，对方如果是普通人，我师父绝不会理会，也绝不会不顾跟您这份交情，实在是对方的来头太正，太大……”

褚三“哦”地一声道：“老三，你师父跟他们碰过头了？”

石玉不安地道：“就是昨儿个的事，昨儿个您跟琪哥走后，到晚上他们就来了个人，对我师父表明了身份，要师父别管这档子闲事……”

褚三跟李玉琪交换了一瞥，道：“准是昨儿个那两个报的信儿。”

石玉讶然说道：“昨儿个那两个，怎么回事儿，三老？”

褚三毫不隐瞒地把昨天被人盯梢儿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石玉把头一点，道：“准是，准是，要不然他们怎会知道您跟琪哥去了万家棚，没错，准是那两个……”

话锋忽地一转，道：“三者，您可别怪我师父，我刚说过，我师父也是不得已，要是别人他可以不理会，也绝不会不顾跟您这份交情，主要的是他们……”

褚三道：“老三，你看我是不知体谅人的人么？”

石玉道：“我知道您不是，三老，站在我这个做徒弟的立场上，我感激——”

转眼望向李玉琪，道：“琪哥，咱们虽然认识不过一天，可是咱俩投缘，也一见如故，我直说一句心里的话，你可别在意……”

李玉琪笑笑说道：“兄弟尽管说就是，我洗耳恭听。”

石玉道：“琪哥，你可别这么说，我是把你当自己的亲兄弟……”

李玉琪道：“兄弟，我知道，你说吧。”

石玉迟疑了一下道：“我这话连三老也劝在内，凭您二位，天下到处可去得，江湖那么大，也不愁没个容身之地……”

褚三含笑截口道：“老三，你也劝玉琪收手？”

“不，三老。”石玉摇头说道：“我劝您跟琪哥一块儿抽身，—块儿离开北京，咱们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何必为他们卖力卖命……”

褚三微一点头道：“老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你话让我这张老脸上烫烫的，只是，老三，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我褚和可不是没骨头，没血性，弃宗忘祖的人……”

“三老。”石玉道；“您这话说得太重了，也是在怪罪我。”

“不，老三。”褚三道：“你别误会，跟你师父相交这么多年，你也该知道我的性情为人，我不会拐弯抹角说话，是什么就是什么，有一句也绝不会说半句，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欠九门提督的一份情，所以我才带着自己的独生女儿来了北京，江湖上讲究一个有恩必报，大丈夫也要恩怨分明。我欠人家的就该还人家，就算把命都赔进去，那也是应该的，多少年来，我没了朋友，就连把兄弟都不谅解我，今儿个要不是你提，要不是在这节骨眼上，我也不愿说，至于玉琪……”

顿了顿，楼道：“你知道，他是我把兄的儿子，我是他三叔，我有了扎手难事儿，他不能不管，不能坐视不顾，所以，这件事我不能抽身，他也不能收手，老三，你明白了么？”

石玉点头说道：“三老，我明白了，您这么说我还能不明白么，只是，三老，对方的来头……”

褚三道：“老三，对方的来头到底是怎么个既正又大法？”

石玉迟疑了一下，道：“三老，您谅必也知道明字会……”

李玉琪一怔，伸手抓住了石玉的胳膊：“怎么说，兄弟？”

石玉只当李玉琪没听清楚，道：“琪哥，我说明字会，你听说过么？”

李玉琪道；“这么说，他们是明字会的人？”

石玉点了点头道：“是的，琪哥，他们是这么说的。”

李玉琪道：“没错么，兄弟？”

石玉道：“他们一见师父就摆出了这个。”手一翻，那五指摆的样子正跟明老四那一手一样。

李玉琪两眼一睁，奇光暴射，松了石玉，笑道：“没错了，他们确是明字会的人，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是他们，真没想到，(奇*书*网.整*理*提*供)做梦也没想到……”

“怎么，”石玉凝目问道：“琪哥知道他们？”

李玉琪“嗯”了一声，含笑点头道：“知道，在家的时候常听老人家提起……”

只听褚三激动地叫了一声：“玉琪……”

李玉琪转眼望向了他，笑笑说道：“您跟我一样，也没想到，不是么？”

褚三点了点头，神色仍然难掩激动，道：“可不是么，难怪我斗不过他们，难怪我一再栽跟头，原来他们是明字会的人，哈，这算什么，玉琪，你说这算什么。”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石玉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讶然说道：“三老，琪哥，您二位……”

褚三一摇手，截口说道：“老三，先别问，告诉我，昨儿晚上进万家棚的那位，他姓什么来着，叫什么？”

石玉道：“他说他姓明，行四，让我师父叫他明老四。”

李玉琪道：“明老四？好一个明老四。”

褚三道：“当然，这三个字儿假而不真，是不，老三？”

石玉道：“我师父也知道，可是我师父不便多问。”

褚三笑道：“你师父，哈，盖天也真是，难怪他变了，难怪他不顾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谁教这班人是明字会的，哈。”

李玉琪道：“兄弟，这位明老四是怎么个长相，怎么个打扮？”

石玉哈地一声道：“别提了，派头儿大着呢，那身打扮就跟哪家的公子哥儿阔少爷一般，别提有多气派了，缎子长袍，团花马褂，头上—顶瓜皮小帽，手里一柄折扇，洒脱，飘逸，外带俊俏风流，要说长相，琪哥，那位明老四可不比你差，算得上是一时瑜亮……”

“兄弟。”李玉琪笑道：“行了，你这是捧我还是损我？”

石玉道：“我说的是半点折扣不打的实在话，只是他比你皮白肉嫩得多，我说他长得像个娘儿们，还惹来我师父一顿臭骂……”

“本来嘛。”褚三笑道：“年轻轻的，心里老惦记着娘儿们那还行？”

石玉脸一红，窘笑说道：“三老，您怎么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褚三笑笑，溜了李玉琪一眼，道：“怎么样，玉琪，认识这位明老四么？”

李玉琪摇摇头道：“我的记忆里没这么个人。”

“怎么？”石玉道：“琪哥认识明字会的人？”

李玉琪笑笑说道：“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

石玉“哦”地一声道：“我说嘛，你跟三老一听说明字会怎么反倒松坦了，原来……琪哥，这么说凤栖姑娘……”

李玉琪道：“谢谢兄弟关注，应该不碍事了。”

石玉呼了一口气，道：“那就行了，我白揪了半天心……”

李玉琪道：“兄弟这份情，三叔跟我仍然领受而且感激。”

石玉刚要说话，褚三那里已然摆手说道：“行了，老三，这件事儿咱们就到此打住，赶紧吃喝，回去告诉你师父一声去，叫他别为难了，对方只要是明字会的人，玉琪就有办法把凤栖要回来……”

石玉道：“三老，那么这件案子……”

褚三还没有说话，李玉琪已然开口说道；“案子得等我跟他们碰过头后再说，反正总有一方要放手的。”

褚三点头说道：“说得是，说得是，如今大事化小，小事也快要化无了，别说了，菜冷了，酒也凉了，快吃快喝吧。”

接下去，三个人都没再说话，都把全副精神放在吃喝上，这一顿吃喝得相当愉快，相当轻松，跟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别人不说，单褚三就着实地吃了个酒足饭饱。

老少三个在帐房伙计的恭送下出了致美楼。送走了石玉，褚三拉着李玉琪又进了附近一家茶馆，爷儿俩要了一壶上好的香片，完全是饭后消闲心情，茶能化油腻解酒，酒足饭饱之后来这么一壶香片，那是人生惬意事儿。

喝了一口既烫又香的茶后，褚三放下茶碗抬了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才叫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呢，玉琪，你看……”

李玉琪道：“凤妹妹的事儿您交给我就是。”

褚三道；“我问你，你怎么找他们去？”

“不急，三叔。”李玉琪道：“他们既是明字会的人，就绝不会动凤妹妹一个指头，这您应该放得下心。”

“不错。”褚三一点头道：“那三位律下极严，门下也全是一时之选，既是他三位的门下，我就是—辈子见不着你凤妹妹也放心……”

李玉琪道：“这不就行了么，您让我慢慢找他们……”

“行！”褚三点头说道：“你就慢慢找吧，反正从今儿起我能安心吃饭睡觉了，兴来时还可以放量喝它几杯，只是，玉琪，这件案子，你怎么办？”

“好办。”李玉琪淡然说道：“我办到底，不放。”

褚三一怔．道：“怎么说，你办到底，不放？”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三叔，我办到底，不放。”

褚三凝目说道：“玉琪，明字会可是那三位的，等于是自己人。”

李玉琪笑笑说道：“这我还不知道么，三叔。”

褚三道：“刚才在致美楼我听你说要等跟他们碰过头后再说，我就知道你没有放手的意思，那是为什么，玉琪？”

“很简单，三叔。”李玉琪道：“我要他们放手。”

褚三叫道：“你要他们放手？玉琪，你是糊涂了，还是刚才喝多了？”

“三叔。”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清楚得很，至于酒，我没喝三杯。”

褚三道：“那你为什么要他们放手？”

李玉琪道：“因为该放手的不是我，既然该放手的不是我，那当然就该是他们。”

褚三惑然说道：“玉琪，你说得我满头雾水，我不懂。”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褚三道：“玉琪，你要知道，他们既然来了，就必是奉的那三位之命，既是奉那三位之命而来，做的事就千对万对……”

李玉琪截口说道：“三叔，这些我都知道。”

褚三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他们放手？”

李玉琪道：“三叔，我有我的道理，我有我的理由。”

褚三眨动下一下老眼，道：“不能说么，玉琪？”

李玉琪道：“您原谅，三叔。”

褚三两道灰眉猛地一轩，道：“我明白了，玉琪。你这趟到北京来，也是负有某种使命的，可巧我要调你到京里来，所以你趁这机会就来了，要不然怕我还调不来你，对么？”

李玉琪赧然笑道：“您这话是怎么说的，那怎么会……”

“行了，玉琪。”褚三道：“能蒙你三叔么，你三叔是怎么样个人，十足地一块老姜，你所以没走反而暗中接过了这件案子，也是为你自己方便，对不对？”

李玉琪道：“三叔，瞧您说的……”

褚三道：“你三叔说的怎么样，难听？”

李玉琪道：“您以为好听？”

褚三灰眉一耸，道：“三叔说错了你了么？”

李玉琪道：“您只能说我这是假公济私，或者是公私兼顾……”

褚三道：“要不是有这公，你也顾不了私了，是不是？”

李玉琪摇头说道：“也不能这么说……”

“玉琪。”褚三笑笑摇头说道：“你用不着嘴强牙硬了，三叔不会怪你的，谁叫你是朱大侠的衣钵传人？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的使命跟明字会所负的任务应该不会冲突，为什么你要让他们放手？”

李玉琪笑笑说道：“我只是这么推测，这么猜想，其实我现在还不能断言谁该放手，也许放手的是我也说不定。”

褚三惑然说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沉默了—下之后道：“三叔，我只能这么说，要是明字会跟我为的是同一样东西，同一样事儿，那么该放手的是他们而不是我，要不然的话，就各干各的，我放手不管这件案子。”

褚三道：“玉琪，你是指什么东西，什么事儿？”

李玉琪道：“三叔，您原谅。”

褚三道：“你三叔的口风不够紧？”

李玉琪道：“那倒不是，您该知道，这不比旁的事儿，我奉有令谕，就连对我义父也不许轻泄—个字儿……”

“好嘛。”褚三哼地一声道：“干这事儿倒把亲人全疏远了。”

李玉琪赔上一笑道：“三叔，您别生气，将来您总会知道的。”

褚三倏然一笑道：“傻小子，你当三叔真这么不明大义么，我要是那种人，江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朋友了，行了，傻小子，喝完了这碗茶，咱们各干各的事儿去吧。”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个精光。

李玉琪道：“您还要干什么？”

“我呀。”褚三咧嘴一笑道：“我回家睡我的安心舒服觉去。”

李玉琪不由为之失笑。爷儿俩在茶馆儿前分了手，李玉琪目送褚三离去后，站在茶馆儿门口像想什么似的，沉吟了一下，然后掉头往内城方向行去。

盏茶工夫之后，他进了内城，背着手在内城里转了几条街，然后他直奔了侍卫营。

到了侍卫营，他没等门房通报便大步闯了进去，巧得很，他一进门便碰见曹金海，曹金海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劈头便问道：“麻子，康领班呢？”

曹金海道：“在二班里，怎么，您有事儿？”

李玉琪扬了扬眉梢儿，道：“我在这儿等他，麻烦你去找他来一下。”

曹金海道：“瞧您说的，这有什么麻烦的，长腿不为跑路为的是什么？”转身快步而去。

李玉琪就背着手站在东西二营之间那大院子里，他那颀长的身材，那临风玉树一般的人品，立即引得不少不认识他的侍卫营弟兄频频注目，三两个站在一块儿的还不住地对他指指点点。

没一会儿，曹金海带着康全来了，康全近前赔上一笑，这一笑有点轻慢：“李爷找我？”

李玉琪淡淡说道：“不错，我找你。”

康全道：“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是有点事儿，要不然我就不来了……”转眼望向曹金海，道：“麻子，你能见总领班么？”

曹金海道：“能，怎么不能，您是要……”

李玉琪道：“那么再麻烦你跑一趟，请总领班到这儿来一下。”

曹金海还没有说话，康全已然含笑说道：“李爷，总座怕不像我这么空闲，您要见他得亲自到办公房去。”

这话李玉琪哪有不懂的道理，他微一点头道：“也好，那就待会儿再说吧……”

话锋微顿，目光一凝，望着康全说道：“康领班，刚才我离开侍卫营时，对你说过什么话来着？”

康全眨眨老眼道：“我不记得了，您是指……”

李玉琪道：“我是不是要康领班带两班弟兄布置内城各处……”

康全“哦”地一声道：“您是指这回事儿啊，不错，我想起来了，您是这么交待过。”

李玉琪道：“刚才我在几条大街各处看了看，没看见一个弟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特地来问一问。”

康全笑笑说道：“李爷，您原谅，我还没集合齐弟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等康领班把弟兄集合齐了，只怕飞贼就要进紫禁城了。”

康全笑道：“您说笑了，大白天，那怎么会……”

李玉琪脸色一沉，道：“康领班，玩笑有玩笑的时候，这种事儿不是玩笑的事，现在也不是玩笑的时候，你康领班大概是没把我李七郎放在眼里……”

康全道：“那怎么会，我又怎么敢？”

李玉琪道：“康领班，有句话我不得不告诉你一声，大贝勒给我的那块金牌你看见了，那就是说大贝勒授权给我，侍卫营的人任我调用，而且由我全权处理一切，带弟兄办案，这跟带兵没什么两样，我说一句话也就形同军令，这话康领班明白么？”

康全笑笑说道：“我明白，只是，李爷，侍卫营不在八旗之内，没那么严重吧？”

李玉琪道：“那要看是谁带人，也许别人没那么严重，我则不同。”

康全脸上仍挂着笑意，没说话。

李玉琪道：“康领班，号令不行难以带人，有一个人不听话，我便难以御众，这一次我要是算了，那会造成无数个下次，还谈拿什么飞贼，我姑念初犯，只废去康领班一只左手，再有下次，那就要摘脑袋了，康领班，我不得已，你要原谅，请把左手伸出来。”

康全脸上笑意不减，没有动。

李玉琪淡淡说道：“康领班，别等我动手，那是再一次的抗命。”

康全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道：“李爷，您是开玩笑……”

李玉琪脸色微沉，道：“康领班，我刚才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再说一句，请把左手伸出来。”

康全脸上笑意减了些，道：“李爷，您干什么这么认真……”

李玉琪道：“我就是这么个人，大贝勒把差事交给了我，我也不敢不认真。”

康全道：“就连大贝勒也从来没有……”

李玉琪道；“大贝勒是大贝勒，我是我，也许他待人宽了些。”

康全道：“李爷，内城里可出了事儿了么？”

李玉琪道：“没有……”

“这就是喽。”康全笑道：“既然没有出事儿，您何必……”

李玉琪脸色一沉，沉声喝道：“康全，你要二次抗命？”

康全为之一变，曹金海忙上前一步道：“李爷，您……”

“麻子。”李玉琪冷冷说道：“不关你的事儿，你闪开些。”

曹金海赔笑说道：“可是，李爷，这……您何必……”

李玉琪目光一凝，两眼之中奇光暴射，道：“麻子，这不是朋友之间吵架斗气，劝不得的。”

曹金海入目威态，神色一懔，硬没敢再吭气儿。

李玉琪转眼望康全，冷然说道：“康领班……”

康全冷冷一笑道：“李爷当真这么认真？”

李玉琪道：“你多此一问。”

康全一点头道：“我姓康的在江湖上闯了几十年，没人能要我一只手去，进侍卫营也吃了不少年的饭，至今也仍是好好的，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一只左手要去。”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那你就试试看吧。”跨步欺了上去。

李玉琪只是跨步欺过去，可没动手，康全却沉不住气，右掌一翻，猛往李玉琪当胸劈来。

李玉琪冷冷一笑道：“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

举掌往前一迎，砰然—声，康全直被震得血气翻腾，脸上色变，踉跄着往后便退，李玉琪脚下可没停，如影附形地逼了过去。

康全不敢再试了，退了几步之后，翻身往后便跑。

李玉琪冷冷一笑道：“用不着跑，今天任谁也救不了你。”跨步而至，单掌一递，电一般地往康全后领抓去。

康全确也不是庸手，他也知道李玉琪已到了身后，他更知道要想在李玉琪这种身手，这种身法下脱身，那是绝不可能，暗暗心一横牙一咬，厉声一句：“姓李的，我跟你拼了。”

一挫腰，霍然大旋身，抡起双掌，猛劈李玉琪两肋，他这是玩儿命的打法，确也凶狠凌厉怕人，无奈，他碰见的李玉琪。

李玉琪冷冷一笑道：“我说过，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

左掌下插，往外一拨，正落在康全的右腕脉上，康全哪受得了这个，闷哼一声，左掌刚往外一荡，李玉琪右掌闪电劈下，正中他左腕脉。

这一下可要了康全的命了，他大叫一声，抱腕便退，几个跟跄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变了色不说，额上的汗珠子比豆子还大。完了，他那—只左手算是完了。

两个人动上了手本就引起不少人注意，可是曹金海在一边站着没伸手，那些侍卫营的也都没过来，都在瞧热闹，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能奈何贵为领班的康全。

如今一见康全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地反伤在李玉琪掌下，几声吆喝起处，都跑了过来，立即把李玉琪团团围住。

·奇·有人大声嚷嚷着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竟敢在咱们这儿伤人？”

·书·另一个叫道：“伤了康领班，这还得了，先毁了他再说。”有了这一句，跟着喊打之声四起，就要一拥而上。

李玉琪可不在乎这个，翻腕托出那面金牌，往前一举，道：“诸位可认得这个？”

这玩艺儿还真有用，立即镇住了那些人，每一双跟都瞪得大大的，只听一声惊呼，有人说：“哟，这是大贝勒的令符。”

另一个低低接了一句道：“这小子怎么有这个？”

李玉琪听若无闻，高声说道：“我姓李，叫李七郎，奉大贝勒之命接案拿贼，调用侍卫营弟兄，康全轻视号令，抗命不遵，所以身受断腕之罚，诸位哪一个还替他抱不平？”

没人吭气了，试问谁敢接口？

这时候不知谁叫了一声：“总座来了，总座来了。”

听到这一句，那些侍卫营的弟兄立即闪身让路，转头往后望去，可不是么，那高大红脸老者带着几名领班大步走了过来。康全跟见了亲爹一样，翻身爬起来迎了过去，他白着脸就要说话。

那高大红脸老者一抬手拦住了他，走过来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沉声道：“李老弟，怎么回事？”

李玉琪翻腕收起金牌，微一欠身道：“见过总领班。”

那高大红脸老者忙一抬手道：“不敢当，李老弟别客气。”

李玉琪接着把原委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那高大红脸老者脸上青—阵，白一阵，容李玉琪把话说完，他双眉往上一耸，道：“李老弟既然执有大贝勒令符，自然有权处理一切，刚才大贝勒当面授权给李老弟，我也在场，康全罪有应得，只废一腕还算他便宜，我不打扰了。”扭头带着几名领班回后头去了。

这一来康全没辙了，那些侍卫营的弟兄也立即散了。

李玉琪目光一凝，望着康全道：“康领班。”

康全抱着左腕，低着头，没作声。

李玉琪沉声喝道：“康全。”

康全不敢不吭气了，抬起头应道：“李……李爷……”

李玉琪道：“我前令不改，负责调度指挥的仍是你，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见侍卫营的弟兄在大街上巡弋，再敢轻视号令，抗命不遵，那就没现在这么便宜了，听见了没有？”

康全哪敢再说个不字，乖乖地说道：“是，李爷，我听见了。”

李玉琪谈然一声：“那就好。”转眼跟曹金海打了个招呼，扭头往外就走，出了侍卫营大门，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入夜，初更。

在这条胡同的这个人院子里，堂屋跟东西两厢房都亮着灯．灯还挺亮，把大院子都照亮了。

帘子一掀，打堂屋里匆匆忙忙地出来个人，是个瘦瘦的中午黑衣汉子，他一阵风般进了东厢房，随即，东厢房里出来了三个人，是郝殿臣、韩君实、金少楼。他三个快步走向了堂屋，掀帘进了堂屋。堂屋里坐着金玉环，身上披了件披风，一脸的寒霜，模样儿挺惊人的。

郝殿臣先笑吟吟地开了口说道：“四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金玉环坐在那儿动也没动，冷冷说道：“刚到。”

韩君实眼尖，他瞧见金玉环脸色不对了，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了，四妹，跟谁生气了？”

金玉环柳眉一剔，道：“我要问一声，劫掳人家褚三的女儿，是谁的好主意？”

郝殿臣、韩君实、金少楼三个闻言俱是一怔，金少楼诧声说道：“怎么，妹妹，劫掳褚三的女儿，谁劫掳褚三的女儿了？”

金玉环一拍桌子道：“你装什么糊涂，褚三的女儿昨晚上让人弄走了，你会不知道？”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进门就冲着人发火拍桌子，总得把事情先说清楚呀，是我掳劫了褚三的女儿么？”

金玉环冷笑说道：“干这事儿的不会有别人，我就不信没你三个的话，他们谁敢擅自做主……”

金少楼脸上变了色，刚还要说。

郝殿臣抬手拦住了他，道：“三弟，你少说一句，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让我问问四妹……”话锋一顿，凝目问道：“四妹，你听谁说褚三的女儿让人弄走了？”

金玉环道：“万盖天派人四下找明老四，求明老四高抬贵手放了褚三的女儿，这还假得了么？”

郝殿臣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万盖天，他怎么知道是咱们……”

金玉环道：“弄走了人，留了字，冲的是那姓李的，叫他少管闲事，大哥你说，这是谁干的？”

郝殿臣浓眉一耸，扬声喝道：“老九。”

外面一声答应，那瘦瘦中年黑衣汉子快步走了进来，近前欠身说道：“大爷您叫我？”

郝殿臣一摆手，寒着脸道：“给我查一查去，是谁弄走了褚三的女儿，叫他来见我。”

那中年黑衣瘦汉子先是一怔，继而答应一声，施礼退了出去。

这下，该是金玉环发怔了，她目光一直，道：“人哥，不是你三个……”

郝殿臣摆手说道：“等老九有了回话再说。”

金玉环软了，娇靥上满是歉然神色，道：“大哥，我不知道，我当是……”

郝殿臣转身坐了下来，道：“没人怪你。”

金少楼冷冷说道：“以后把事儿弄清楚了再发脾气就行了。”

金玉环就是这么一个姑娘家，刚强得不得了，她明知道自己是错子，让她自己认错或许行，当面指责她她可不吃这一套，金少楼这句话就像在刚熄了的火上泼了一盆油，金玉环脸色一变，柳眉一剔，又要发作。

郝殿臣反应快，—挥手道：“三弟，去催催他们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支走一个这架就吵不起来了。金少楼哪能不明白，头一低，转身走了出去。

金玉环也不是糊涂人，她冷哼了一声，把刚升起的火儿又压了下去。

没一会儿，金少楼掀帘走了进来，道：“大哥，回话的来了。”

那叫老九的瘦汉子跟着走了进来，—欠身，道：“大爷……”

郝殿臣立即截口说道：“直说，是谁？”

那叫老九的瘦汉子迟疑了一下道：“回大爷，是老马。”金玉环霍地站了起来。

郝殿臣一抬手，道：“四妹，坐下。”金玉环停顿了一下，又坐了下去。

郝殿臣转望老九，道：“老马他人呢？”

那叫老九的瘦汉子道：“在外头候着呢。”

郝殿臣道：“叫他进来。”

瘦汉子老九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转眼间带着马回回走了进来，马回回脸上的神色不对，也显得很不安，进门欠身，道：“大爷，二爷，三爷，四姑娘。”

郝殿臣容他都叫遍了，浓眉微耸，开口道：“老马，褚三的女儿让人弄走了，这事儿是你干的？”

马回回怯怯地道：“回大爷，我是……”

郝殿臣道：“先别跟我说理由，告诉我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马回回点了点头：“是，是我，大爷。”

金玉环又要往起站，郝殿臣抬手拦住了她，望着马回回道：“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马回回道：“大爷，我是冲着那姓李的小子……”

郝殿臣道：“我问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马回回道：“是……是我擅自做主的……”

“老马，”金玉环抬手一招，道：“你过来，到我跟前来。”

马回回迟疑了一下，道：“四姑娘……”

金玉环凤目—瞪，道：“我叫你过来。”

马回回脸色惨变，头一低，走了过去，他刚到金玉环跟前，金玉环霍地站了起来，一声冷叱：“你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会擅自做主了？”抖手掴了过去。

马回回没敢躲，郝殿臣却比金玉环快，手一伸，恰好挡住了金玉环那欺雪赛霜，柔弱无骨的玉手。

金玉环变色说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郝殿臣道：“四妹，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我何必生这么大的气？”金玉环大声道：“这能怪我生气，你知道这件事他做差别哪儿去了么，这一来等于告诉姓李的我怕他！”

郝殿臣道：“谁说你怕他来着？”

金玉环道：“你别护着他，你自己想想看，这是不是等于告诉他姓李的我怕他。”

郝殿臣道：“咱们自己知道不怕不就行了么？”

金玉环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倒轻松，我可丢不起这个脸，没说的，他不是犯了错儿么，咱们按会规行事……”

郝殿臣道：“四妹……”

金玉环道：“大哥，咱们临出来的时候，三位老人家是怎么吩咐的，咱们又是怎么向三位老人家许诺的，这回事要是算了，往后咱门还怎么对别人，又怎么统率明字会群伦？”

郝殿臣浓眉一皱，默默不语。

金玉环抬眼望向韩君实：“二哥，掌法的是你。”

韩君实转眼向郝殿臣，也不知道郝殿臣是没看见还是怎么，他没反应，韩君实难了，刚—犹豫，金玉环冷冷—笑道：“行，你们尽管护短，我走，我回三位老人家身边去。”头一扬，迈步就要往外走。

郝殿臣忙一伸手拦住了她，道：“四妹，你这是……一点小事瞧你干什么生这么大气，褚三是个鹰爪狗腿子，为他犯得着么。”

金玉环道：“是谁都一样，该怎么着便怎么着，今儿个要是老马对褚三本人下手，我不但不罚他，反而对他挑拇指，为什么对人家一个姑娘家下手，人家姑娘家碍着谁了，再说这也有损咱们明字会的名声呀。”

郝殿臣道：“四妹…”

金玉环道：“别叫我，大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郝殿臣连声说道：“没有人说你说得不对。”

金玉环道：“既然对，那就听我的，不听我的也可以，都是我的哥哥，我不敢拿谁怎么样，可是我走总可以……”

郝殿臣浓眉一皱，道：“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办、办、办，行了么？”飞快向马回回丢过一个眼色，然后喝道：“二弟，摆香堂。”

他话声方落，韩君实还没答应，砰然一声，马回回已然曲下双膝，跪在冰凉的花砖地上，低头道：“属下知错，四姑娘开恩。”

金玉环面罩寒霜，冷然说道：“别求我，会规森严，我没办法，任何人也没办法给你说情，就是三位老人家也救不了你。”

马回回道：“四姑娘，属下知道错了……”

金玉环道：“可是我的脸也已经丢了……”

金少楼在一边说道：“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丢人的，对付他们还择什么手段？”

金玉环霍然抬眼，凤目中寒光暴射，道：“这话是你说的，这也是三位老人家对你的教诲？”

金少楼脸一红，陡扬双眉，道：“你别教训我，你有办法让那姓李的夹着尾巴走路？”

金玉环砰然一声拍了桌子，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金少楼道：“我就是这意思，你自己没办法对付那小子，老马这办法能叫那小子夹着尾巴乖乖走路，你却……”

金玉环脸发白，霍地转望郝殿臣，道：“大哥，你听听，你管不管？”

郝殿臣浓眉一扬，望着金少楼沉声喝道：“三弟，你回屋去。”金少楼可不敢跟这位大哥顶撞，他也明白大哥的用心，二话没说，扭头便走。

等金少楼掀帘出了堂屋，郝殿臣收回目光道：“四妹，你消消气，也到里间歇歇去，这件事让我跟你二哥来……”

“不行，大哥。”金玉环一摇头道：“万盖天找的是明老四，这件事我不能不闻不问。”

郝殿臣道：“你已经闻了，也已经问了，老马现在跪在你面前，剩下的由我跟你二哥处理不就行了么？”

“不，大哥。”金玉环摇头说道：“处置完了他，我还有事儿。”

郝殿臣道：“你还有什么事儿？”

金玉环道；“等处置过后再说。”郝殿臣皱了浓眉。

韩君实这时候说道：“我看也用不着摆香堂了，这件事儿惊动太多的人不太好，反正老马已经认了错，四妹看该怎么办他就怎么办他好了。”

金玉环道：“二哥，掌法的不是我，我不敢×越。”

韩君实眉锋—皱道：“老马是咱们的招子，这儿的事儿少不了他，要是办了他，一时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接他的手，我看这样吧，他的错先记下来，等咱们事完回去后再……”

郝殿臣一点头道：“对，二弟这办法两方面都顾到了，四妹该点头了。”

金玉环道：“大哥，你要弄清楚，要办他的不是我，而是咱们明字会的会规。”

郝殿臣道：“我知道，我也没说是你。”

金玉环转眼望向韩君实，道：“二哥先把名定了再说，”

韩君实看了跪在地上的马回回—眼，道：“他擅自做主，行事有损本会声名，按会规该废双手，念他功劳不少，又是初犯，减为皮鞭—百……”

金玉环道：“便宜了他。”

郝殿臣陡然喝道：“老马，还不快谢过四姑娘。”

金玉环冷冷说道：“要谢该谢二哥，别谢我，我受之有愧。”

马回回低着头没说话。

金玉环道：“起来，答我问话。”

马回回如逢大赦，爬起来垂手退立一旁。

金玉环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事儿是你一个人干的？”

马回回道：“回四姑娘，属下没去，是属下找了两个人……”

金玉环道：“谁？”

马回回道：“本地的两个人物，一个叫吴风，—个叫郑亮……”

金玉环凤日一睁，道：“怎么，不是咱们自己的弟兄？”

马回回道：“不是的。”

金玉环银牙—咬，道：“老马，你好糊涂，我恨不得劈了你，褚三的女儿人呢？藏在什么地方？”

马回回道：“在郑亮的姘头家里。”

金五环道：“好地方，你知道在哪儿么？”

马回回道：“知道，就在八大胡同口儿上。”

金玉环一点头道：“好，你马上跟老九给我跑—趟去，人要一根头发不少地带到这儿来交给我，倘有一点儿差错，老马，我今儿个就劈了你，去。”马回回混身冷汗，答应一声，一阵风般出去了。

马回回走了，金玉环拿眼一扫郝殿臣跟韩君实道：“大哥，二哥，别怪我，我不得已……”

郝殿臣跟韩君实—听这话刚一怔，金玉环接着说道；“我进去歇歇去，待会儿老马跟老九回来，派个人叫我一声。”拧身进入了里间。

郝殿臣跟韩君实四道眼光碰在了一块儿，两个人脸上同时浮起了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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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双凤会

夜色够黑的，胡同里不比大街上，灯光少，更黑。

两条人影顶着风，在胡同里飞快迈步、一个矮矮胖胖，—个高高瘦瘦，是马回回跟瘦高汉子老九。

很快地，两个人停在一个窄门儿门口，老九道：“老马，是这一家么？”

马回回道：“我来过，没错。”抬手敲了门。一阵砰砰门响之后，里头响起了一阵轻快的步履声，随即听到脆生生，娇滴滴的女人话声问道：“谁呀？”

马回回立即应道：“莲姑娘么，我，老马。”

两扇窄门呀然而开，开门的是个廿多岁的大姑娘，—身花布裤褂，—条大辫子，长得挺清秀，只是那双桃花眼水灵灵，太活动了些。

她未语先笑，眉毛眼儿都会动：“哟，是马爷呀，今儿个是什么风呀……”

马回回没有心情多罗嗦，截口说道：“老郑在里头么？”

那姑娘含笑点头道：“在，在，老吴也在，您请里头坐吧，这位是——”她那双桃花眼扫上了瘦高汉子老九。

马回回漫应了—声：“我的朋友。”带着瘦高汉子老九迈步就往里走。

那姑娘手快脚下也快，拴上了门抢一步到了前头，扯着嗓子往里喊道：“老郑呀，马爷来了。”她像一阵风，先跑进了那灯光不太亮的上房。

上房门内迎出个人，赫然是那天盯李玉琪梢儿的那两个中的一个，他在门口赔笑欠身：

“马爷，您来了！”扫了瘦高汉子老九一眼。

马回回迈步进了上房，道：“老吴呢？”郑亮在身后应道：“在里间，您坐坐，我叫他……”一顿，扬声叫道：“老吴，马爷来了，出来吧。”

转眼工夫，里间掀帘出来个人，正是那另—个，也许是屋里头暖和，他脸色红红的，两眼还带着血丝，出来便赔上一脸笑，有点勉强：“马爷。”

马回回点了点头，道：“你也在这儿更好……”

吴风道：“您找我……”

郑亮抬手让座，道：“马爷，您坐，我叫莲姑娘给您沏茶。”

马回回道：“不坐了，也别沏茶，我马上就走……”

郑亮道：“你刚进门……您很难得来，怎么……”

马回回摇头说道：“不，我还有事儿。”

郑亮道：“那……您今儿个来是……”

马回回道：“人呢？”

郑亮道：“您指谁……”

马回回道：“我还会找谁？”

郑亮哦地一声赔笑说道：“在里头，在里头。”

马回回道：“把她弄出来，我要带走。”

郑亮一怔，道：“怎么，马爷，您要带她走？”

马回回点头嗯了一声。郑亮看了吴风一眼，没动。

吴风迟疑了一下，道：“马爷，人藏在这儿好好儿的，我敢担保绝不会走漏风声……”

马回回道：“这我知道。”

吴风道：“那您……那您为什么……”

马回回没声说道：“我有事，我有事，赶快把她弄出来，我急着走。”

吴风没敢再说，转眼望向郑亮，道：“老郑，你去。”

马回回道：“记住，蒙上她的眼。”

郑亮答应—声进了里头，转眼工夫扶出了姑娘褚凤栖，褚凤栖一双玉手从后头反绑着，嘴上勒了一条手巾，两眼被一块黑布蒙着，乌云蓬松，头发零乱，连小褂上的扣子都解开了。

马回回看见这，脸色陡然一变，目光一扫郑亮跟吴风，冷然说道：“这是谁干的？”

吴风脸色微变道：“马爷，您是指……”

马回回道：“别跟我装蒜，说！”

吴风半天才怯怯地赔笑说道：“马爷，我今儿晚上多喝了两盅……”

马回回冷然说道：“那你怎么不找你妈去！”

吴风脸色一变，没作声。

马回回道：“老吴，咱们当初可是说明了的……”

吴风强笑一声道：“我知道，马爷，我没忘，只是反正她是鹰爪狗腿子的……”

“放屁。”马回回沉声喝道：“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我怎么说你就得怎么听着。”

吴风脸色又一变，突然闪身到了郑亮身边，咧嘴笑道：“马回回，你少神气，姓吴的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们两个弄来的人你要带走，没那么便宜，我姓吴的只是动动她，还没进嘴里，要带她走也可以，先让我姓吴的乐乐……”

马回回脸色大变，道：“吴风，你作死。”他迈步就要逼过去。

吴风—抬腿，从靴子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嘿嘿笑道：“回回，别逼我，我姓吴的也有一副不含糊的身手，其实，回回，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马回回怒笑点头道：“好，好，姓吴的，你的胆子不小，今儿晚上我姓马的算是认识了你……”

吴风笑道：“我姓吴的没别的毛病，生平就喜欢这调调儿，我要一高兴，连老郑都得把他的莲姑娘让我一半儿……”

马回回脸色—沉，就要动。

瘦汉子老九飞快伸手拦住了他，目注吴风道：“姓吴的，交个朋友不容易，汉子一句话，今儿晚上我们把她留给你，明儿晚上我们这时候来把她带走……”

吴风咧嘴一笑道：“还是这位朋友识趣，行，一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明儿晚上你俩来这儿带人就是。”

瘦汉子老九往外—偏头，道：“算了，老马，反正她也不是咱俩的什么人，走吧。”拉着马回回转身就走。

吴风笑了，拿刀的手往下一垂，道：“二位好走，我不送了。”

瘦汉子老九道：“好说，你别客气。”他突然一个大旋身，人已到了吴风面前，吴风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一着，大吃—惊，就要抬手。可是瘦汉子老九手底下比他快，左掌—

翻，攫着了他持刀右腕，左膝猛力一抬，正顶在他肚子上。

吴风闷哼一声弯下了腰，瘦汉子老九扬手一掌又砍在他脖了上，吴风没再吭一声，趴下了，刀也到了瘦汉子老九手里。马回回迈步而至，抬脚就要往吴风头上跺。

瘦汉子老九抬手拦住了他，凝目望着郑亮道：“郑老哥，你怎么说？”

郑亮脸色发白，勉强笑笑说道：“我又没说不交人。”随即把姑娘褚凤栖送了过来。

瘦汉子老九伸手扶过褚凤栖道：“郑老哥，我谢了，地上这位麻烦你了。”扶着褚凤栖走了出去，马回回没再说话，转身跟了出去。

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一走，郑亮立即蹲身扶起了吴风，才把吴风的身子扶起—半，他便神情猛地—震，怔住了，没别的，吴风的脑袋软得跟面捏的—般，断了。

盏茶工夫之后，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带着褚凤柄回到了那个大院子里，他俩刚进院子，堂屋门口站着的一个黑衣壮汉子就掀帘进了堂屋，转眼间他又从堂屋走了出来，正好迎上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他往堂屋一偏头，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停也没停地扶着褚凤栖便进了堂屋。

如今的堂屋里，空空的没—个人，只有那盏灯的灯焰在晃动，金玉环的话声从里间透了出来：“她就是褚凤栖？”

马回回道：“回四姑娘……”

金玉环截了口：“不差，很标致，称得上是个美人胚子，老马，可记得刚才我是怎么说的？”

马回回忙道：“不敢瞒您，幸亏属下跟老九赶早了一步，那东西让九哥放倒了。”

金玉环道：“那就好，总算没让我亲手劈了你，把她嘴上那块手巾解了。”

马回回应声去解了褚凤栖嘴上那块手巾。

金玉环道：“绑她的是什么绳子？”

马回回道：“是根浸了油的牛筋。”

金玉环道：“再把她的穴道解了。”

马回回迟疑了一下，抬手拍开了褚凤栖的穴道，褚凤栖穴道一解，马上拧身就要挣脱。

金玉环适时说道：“褚姑娘，别挣了，那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一条浸了油的牛筋，褚姑娘出身江湖大家，应该知道这东西就是刀剑也划不断的。”

入耳这甜美悦耳话声，褚凤柄立即停止了挣扎，道：“你是谁？”

金玉环截口说道：“我就是令尊多方缉拿的……”

褚凤栖道：“你就是飞贼？”

金玉环道：“褚姑娘，这个贼字是令尊一个人嘴里的字。”

褚凤栖道：“我没想到你是个女的……”

金玉环道：“我和姑娘一样是个女儿家，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巾帼不让须眉的往例并不少，不是么？”

褚凤栖冷笑说道：“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金玉环道：“褚姑娘认为我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也好，认为我是个贼婆娘也好，我都不在乎……”

褚凤栖道：“我知道你是不会在乎，我只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玉环道：“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令尊着着急，让他知道我也能随时把他弄到这儿来。”

褚凤栖道：“又如何？”

金玉环道：“纵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自己女儿想想，今后最好别再管这件事，因为他实在没有能力管这件事。”

褚凤栖道：“事实上家父已经把这件案子交了。”

金玉环道：“不错，这我知道，只是那跟由左手交右手没什么两样。”

褚凤栖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金玉环娇笑说道：“褚姑娘，别把江湖上人都当傻子，接这案子的是个姓李的年轻人，他跟你褚家的关系不寻常，是不？”

褚凤栖神情微微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金玉环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别把江湖人都当成傻子。”

褚凤栖刹时间转趋平静，道：“岂敢，据我所知，只要能在江湖上站住脚的，都不是平庸之辈。”

金玉环道：“这不就是了么。”

褚凤栖道：“可是据我所知，江湖上的真英雄，真豪杰，行径不是这样儿的。”

金玉环道：“不是哪样儿的？”

褚凤栖道：“你既然知道是谁接的案子，就该去找谁，直接逼他收手退身，为什么向我下手，以这种手段……”

金玉环道：“褚姑娘以为这种行径不似真英雄，真豪杰？”

褚凤柄道：“至少这说明你怕那个姓李的。”

金玉环笑了，道：“褚姑娘深得激将三味，其实褚姑娘错了，我并不怕谁……”

褚凤栖道：“是么？”

金玉环道：“褚姑娘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见褚姑娘么？”

褚凤栖道：“我不知道。”

金玉环道：“我打算派人送褚姑娘回去。”

褚凤栖为之一怔，道：“你打算送我回去？”

金玉环道：“是的，我打算送褚姑娘回去，褚姑娘信不？”

褚凤栖道：“我不信，既有如今送我回去，当初又何必把我掳来？”

金玉环道：“我说句话只怕褚姑娘更难相信，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手下的弟兄自作聪明，擅做主张，我的做法不是这样的，我不怕任何人，任何人最好少管我的闲事，他管不了，要不知难而退，及早收手，到头来栽跟头倒霉的是他。”

褚凤栖道：“你没说错，我是更难相信。”

金玉环道：“信不信那在褚姑娘，我不勉强，我现在就派人送褚姑娘回去……”

褚凤栖疑惑地道：“现在就派人送我回去？”

金玉环笑笑说道：“可惜姑娘姓褚，令尊又把自己卖给了官家，要不然像褚姑娘这样的姑娘，我真想留你多坐会儿，咱们多聊聊。”

褚凤栖道：“你的意思是说道不同……”

“是的，褚姑娘。”金玉环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褚姑娘应该知道，江湖上的人鄙视的是六扇门中人，而六扇门中人也最瞧不起江湖上的人。”

褚凤栖微一点头道：“这是实情，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确，要不然咱们俩就会对坐交淡，很可能成为朋友。”

金玉环道：“我有同感，褚姑娘，你虽看不见我，可是我看得见你，对像你这么一位姑娘，我有惺惺相惜，十分投缘之感，要不是因为道不同，我真要好好结交结交你。”

褚凤栖道：“听了你的话，倒使我心里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

金玉环哦地一声道：“那是什么，褚姑娘？”

褚凤栖道：“我想看看你。”

金玉环道：“我也想让褚姑娘看看，只是我怕一旦把褚姑娘眼上那块布拿下来后，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褚凤栖道：“你是指……”

金玉环道：“褚姑娘是个聪明人，还要我明说么？”

褚凤栖自然明白她何指，当即说道：“那就算了，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金玉环笑道：“褚姑娘的意思我懂，那不见得，褚姑娘，而且我敢说，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褚姑娘永远看不见我。”

褚凤栖没说话。

金玉环的话声跟着又起：“你两个送褚姑娘回去……”

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双双答应了一声。

金玉环接着说道：“褚姑娘对北京城可熟得很，记住多陪褚姑娘到处走走。”’褚凤栖神情一震，道：“你很高明……”

金玉环笑道：“褚姑娘夸奖了，连这一点都想不到那还行，我要是不这么小心，不这么仔细，早就在令尊手下锒铛入狱了，是不，褚姑娘？”

褚凤栖道：“跟你见了—面，不但不能看见你，便连你姓什么也不知道，实在遗憾得很。”

金玉环道：“这是咱两个缘份不够，褚姑娘。”

褚凤栖还待再说。

金玉环已然又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别让褚三老又一夜难合眼，褚姑娘请吧。”

马回回跟瘦汉子老九没让褚凤栖再说话，一边一个，连架带搀扶地架着褚凤栖行了出去。

只听金玉环说道：“你两个留下一个来，再找一个陪褚姑娘回去。”

那瘦汉子老九留了下来。

容得马回回架着褚凤栖出了堂屋，金玉环随即低低喝道：“老九，记住告诉老马，—品香的门可以关了，把褚凤栖送回去后直接回这儿来。”

瘦汉子老九怔了一怔，答应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瘦汉子老九出了堂屋，金玉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设想到褚三竟有这么一个不俗的女儿……”

—大早，李玉琪在睡梦中被人叫醒，叫醒他的是博多，李玉琪一睁眼，他便道：“李爷，侍卫营的曹麻子给您送来了一封信……”顺手递过一封封着口的信。

李玉琪“哦”地—声仰身坐起，接过了那封信，拆开来一看，只见信只有四张，一张是康全写的，对李玉琪挺客气，自称卑职，大意是说一大早刑部徐大人府派人送来了一张刀柬，是昨儿晚上被人用飞刀丢进徐大人书房，搁在徐大人书桌上，他不敢轻易怠慢，转派曹金海送了来。

再看另—张信笺，正中央有个刀孔，信笺上写的是：“三日后子夜时，将是物置于书房茶几上，否则血洗汝家。”

李玉琪皱了眉，睡意也为之消了不少，“是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得这般飞贼穷追不舍，而且不惜杀徐光田全家。不管是什么东西，毕竟徐府有引入觊觎的东西是不会错了。

李玉琪披衣下了床，博多适时说道：“李爷，查缉营也有人来……”

李玉琪一怔抬眼道：“查缉营也有人来了？是谁？”

博多道：“他姓罗……”

李玉琪一听就知道是罗必章，他忙道：“他人在哪儿？”

博多道：“我不认识他，没让他进里头来，在门房候着呢。”

到了门房，果然没错，是罗必章，他没容罗必章开口便急急问道：“罗大哥，是什么事儿？”

罗必章往前跨了一步，低低说道：“李爷，凤栖姑娘昨儿夜里回来了。”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说，罗大哥？”

罗必章道：“凤栖姑娘昨儿夜里回来了，褚老让我来给您送个信儿。”

李玉琪两眼发直，叫道：“凤栖回来了。这……这，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目光—

凝，接问道：“褚老跟凤栖如今在……”

罗必章道：“都在家里，褚老跟凤姑娘说了一夜话，褚老天没亮就到营里去找我了……”

李玉琪没容罗必章话说完，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道：“走，咱俩一块儿瞧瞧去。”他跟门房打了个招呼，拉着罗必章就走了。

到了他三叔家，那两扇柴扉关着，一进门就瞧见他三叔跟凤栖姑娘在堂屋里坐着，李玉琪忍不住一声：“凤妹妹……”一阵风般扑了进去。

褚三跟姑娘凤栖都站了起来，褚三笑得老嘴合不拢：“瞧瞧，玉琪，你凤妹妹回来了。”

李玉琪可没理会，两眼直望凤栖，又叫了一声：“凤妹妹。”

姑娘凤栖很平静，含笑说道：“让你担心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这是什么话，不应该么？倒是我没能及时找着凤妹妹……”

“行了，别找了。”褚三截口说道：“瞧你这样儿八成还没吃呢，是不？”

李玉琪窘笑说道：“哪还顾得。”这句话招来姑娘凤栖深深一瞥。

褚三抬眼望向李玉琪身后，道：“必章，你呢？”

罗必章：“也还没吃。”

褚三笑道：“我就知道，瞧，我买的酱肉烧饼还热着，你两个坐下趋热吃了再说。”

的确，桌上有一包，正在冒着热气儿。

李玉琪看都没看，道：“三叔，我不饿……”

“别这样，”褚三道：“别因为高兴就不吃不喝，你不吃，必章怎么好意思吃？我一个人儿就吃得了五套。来，来，坐下，坐下。”wrshǚ.сōm他这么一说，李玉琪倒不好不吃了。

吃完一套酱肉烧饼，喝了一口热茶，褚三这才开口：“昨儿晚上我们爷儿俩一夜没睡，你凤妹妹把经过全告诉我了，我也把他们的底告诉了你凤妹妹……”

李玉琪自然免不了再问脱险经过，褚三又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李玉琪皱了眉，道：“会是个女的，这是谁……”

褚三笑道：“可不是么，你凤妹妹说这位姑娘挺不凡，挺高明，那当然，那三位的门下还错得了。”

李玉琪沉吟说道：“我怎么没听说他三位的门下有位姑娘……”

姑娘凤栖道：“你不知道人家，人家可知道你呢。”

李玉琪忙道：“她知道我什么？”

姑娘凤栖道：“人家知道咱们的关系。”

李玉琪神情微松，道：“也仅仅是这一点儿，那是她从万盖天那儿打听来的……”

转望褚三，目光—凝，道：“三叔，您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褚三道：“那谁知道，我正要问你呢，不过照你凤妹妹的话来看，这位姑娘很好强得很，她这么做大概是表示她不怕谁。”

李玉琪道：“那当然，他三位的门下怕谁，有他三位做靠山，又怕谁。”

褚三道：“怎么，你也争强好胜起来了？”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那倒不是……”一顿接问道：“送凤妹妹回来那两个人，您见着了么？”

“问得好。”褚三笑道：“那还能让我见着，人家把你凤妹妹送到了家门口，连你凤妹妹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走的，就别说我了。”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高明，的确高明，厉害，果然厉害。”

“行了。”褚三道：“别说高明也别说厉害了，自己人再高明，再厉害也不碍事，不管怎么说，你凤妹妹如今总算回来了……”

李玉琪道：“您认为没事儿了？”

褚三道：“可不么，跟自己人还有什么事儿？”

李玉琪翻腕取出那张信笺递了过去，道：“您再看看这个。”

褚三一怔道：“这是……”

李玉琪道：“您看看再说。”

褚三接了过去，一看之下，立即皱了两道灰眉，道：“天，要血洗徐府，够吓人的……”

李玉琪道：“应该不是吓吓人而已。”

褚三目光一凝，道：“怎么，难道你以为会当真？”

李玉琪道：“那可难说，您别忘了，徐光田是爱新觉罗王朝的官儿。”

褚三两道灰眉登时又皱深了三分，道：“老天爷，可千万别当真，徐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

李玉琪道：“只要徐光田乖乖听话，把他们所要的东西准时放在书房茶几上，应该就不碍事了。”

褚三道：“只不知道徐大人舍得舍不得？”

李玉琪道：“舍倒是应该舍得，就怕徐大人不吃这一套，您知道，大凡耿介之士都生就一副硬骨头。”

褚三微一点头道：“你说得不错，玉琪，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李玉琪淡然说道：“我会劝徐大人乖乖听话。”

褚三一怔，道：“怎么说，你劝……”一顿，凝目接道：“我明白了，玉琪，你是要……”

李玉琪道：“毕竟瞒不了您。”

褚三道：“玉琪，你不是当真吧？”

李玉琪道：“为什么不当真？当然当真。”

褚三道：“玉琪，你可别……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己人跟自己人过不去，这也是笑话，万一再让那三位知道……”

李玉琪道：“我不怕，我有仗恃。”

褚三道：“你有什么仗恃？”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褚三皱眉说道：“玉琪，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你是奉命这么做的？”

李玉琪摇头说道：“他老人家没让我斗自己人，我受命的时候只怕他们还没到京里来，老人家又怎会知道我会在这儿碰上他们？”

褚三道：“这就是了，那你怎么能……”

李玉琪道：“三权，情势变了，我不得不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褚三道：“你这叫随机应变？”

李玉琪道：“怎么不叫随机应变，三叔，您放心……”

“我放心？”褚三摇头道：“你这是让我替你揪心，你要明白，你不能做错事，老神仙的门下是不容做错事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三叔。”

褚三道：“那你还……”

姑娘凤栖突然说道：“玉琪，能让我说句话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当然能，凤妹妹请说，我洗耳恭听。”

姑娘凤栖浅浅一笑道：“别那么客气，我不敢当……”顿了顿，接道；“你有把握不做错事？”

李玉琪道：“错不了的，风妹妹。”

姑娘凤栖接道：“最后不会让爹跟我为你难过？”

李玉琪一阵激动，道：“谢谢凤妹妹，绝不会。”

姑娘凤栖一点头道：“那就好，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褚三忙道：“丫头，怎么你……”

姑娘凤栖道：“爹，他已经做了许诺了。”

褚三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旋即他一点头道：“好吧，只别让咱们爷儿俩难过就行，我不管了。”

姑娘凤栖突然站了起来，望着李玉琪道：“玉琪，我到后头做饭去，今儿个你跟罗大哥都在这儿陪爹喝两杯，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能到后头帮我个忙，打个下手儿么？”

李玉琪欣然站起，道：“凤妹妹，我乐于从命，而且受宠若惊。”

凤栖姑娘浅浅一笑，转身往后头去。

李玉琪忙跟了过去。

褚三笑了……

口口口

李玉琪整整在褚三那儿待了一天，跟罗必章辞别出门的时候，暮色已然低垂，上灯早的人家都已透着亮儿了。

这一整天，很欢愉，很融洽，尤其是李玉琪跟姑娘凤栖之间，小两口儿在厨房里忙这忙那，李玉琪虽然是给凤栖打下手儿，帮不上大忙，可是他心里愿意，也打心眼里透着舒服。

瞧凤妹妹烧得那一手好菜，色香味俱全，李玉琪心里说不出有多舒服，多高兴，另外，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李玉琪不是轻薄登徒子，可是人在这时候都免不了有点儿“轻薄”，他站在凤栖身后，鼻子里尽是凤栖那一头秀发特有的幽香，他只觉自己有点儿“呆”，恨不得钻进那一堆乌云里头去一辈子也不出来。

谁都有这种感觉，眼睛瞧着那一双玉手洗切剥炒，还有卷起袖子露出那嫩藕般一段皓腕，鼻子里尽是幽香，这该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李玉琪曾情不自禁地说了这么一句：“凤妹妹，将来不知道谁有这么好的福气。”

招来了凤栖一双白眼，凤栖问了他一句，问得更妙：“你说呢？”

李玉琪直傻笑，他不是个傻子，也不是个木头人，不但不是傻子，不星木头人，反之，他还是个顶聪明的人。

三叔拿他当什么人，凤妹妹对他怎么样，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句不该问，可是人在这时候谁都会问这么一句。

心里一舒服，李玉琪也就忍不住多喝了两盅，当他跟罗必章告辞出门的时候，脸上红红的，人也有几分酒意，害得凤栖望着他直皱眉。

望着那两个背影，褚三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你爹每回喝得走路慢，也没瞧见你哪一回皱过眉。”

凤栖脸—红跺了脚：“世上谁比得上您海量呀。”

大辫子—甩，拧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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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最　难　消　受

在查缉营前，李玉琪跟罗必章分了手，罗必章要李玉琪进去坐坐，李玉琪说还有事儿，改天再来找他聊。

跟罗必章分手之后，李玉琪踏着低垂的夜色往内城走，风一吹，酒往上涌，脑子里不免有点昏沉沉的。

人在这时候，尽管脑子里昏沉沉的，想的事却特别多，就不知道李玉琪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唇边不时泛起笑意，想必有什么可喜的乐事儿。

什么时候进的正阳门他都不知道，直到耳边听得有人叫他，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置身在内城大街上。

身边站着个人，冲着他哈腰赔笑，是麻子曹金海，打扮挺利落，手里还提着家伙，一望可知正在巡弋。

“李爷，您回去？”

曹金海赔着笑问了一句。

李玉琪点了点头，含笑说了一句：“辛苦了。”

曹金海道：“哪儿的话，应该的，吃粮拿俸哪能闲着，今儿早上给您送了封信去，您见着了？”

李玉琪道：“我见着了，谢谢你，康领班呢？”

曹金海道：“刚才还在这儿，多半是往别处巡查去了。”

李玉琪道：“你给我转句话，负责巡弋各处的弟兄一个别动，让康领班回营另调一班弟兄，先到刑部徐大人府等我去，我随后就到。”

曹金海怔了一怔，道：“怎么，李爷，徐大人府有事儿？”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你给我送去的那封信是刀柬，这两天可能会闹点儿事儿，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曹金海没再多说，一声：“那我这就找康领班去。”

他欠身走了。

曹金海走后，李玉琪顺着大街往前走，拐了几个弯到了荣亲王府。

在这个府邸，李玉琪不必经过通报，他只跟门房打了个招呼便径自走了进去。

刚到后院门口，只听有人叫了他一声：“李爷。”

李玉琪扭头一看，身左走来个人，他见过，是荣亲王的亲随鲍天，他当即说道：“忙啊。”

鲍天近前含笑道：“没事儿，闲着，您……”

李玉琪道：“我来见王爷，有点儿事儿。”

鲍天道：“您来得不巧，王爷晌午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府。”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王爷上哪儿去了，知道么？”

鲍天道：“听说是宫里有事儿，要王爷去—趟。”

李玉琪道：“你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么？”

鲍天摇头说道：“王爷没交待，恐怕没准定的时候，您知道，宫里不比别处，没皇上的话，是不能随便就走的。”

李玉琪皱了眉，他在想玉珠叔何事进宫。

鲍天会错了意，忙道：“大格格在，您要是有什么急事儿……”

李玉琪忙道：“我没什么要紧事儿，来给王爷请个安，既然王爷不在府里，我改天再来好了，你忙吧。”

说着，他就要走。

突然，后院门里传出了大格格心畹甜美轻柔的话声：“鲍天，是谁呀？”

鲍天忙应道：“回您，是万亲王府的李爷。”

后院门里传出一声轻“哦”，李玉琪他皱了眉，转眼间，大格格心畹出现在后院门口，第一眼她就投向李玉琪。

鲍天躬身施礼，李玉琪也欠了个身：“大格格，您安好。”

大格格心畹道：“别客气，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没什么事儿，我来给王爷请个安，听说王爷进宫去了，不在府里，我改天再……”

“是的。”大格格心畹截口说道：“宫里有点事儿，要王爷去一趟，拿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要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李玉琪忙道：“谢谢您，不了，我改天再来给王爷请安好了。”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一双清澈的目光望着李玉琪道：“你这就回府去？”

李玉琪只求早脱身，没多想，微一点头道：“是的——”

“那正好。”大格格心畹道：“我有封信跟点儿东西，麻烦你带回去交给二格格……”

李玉琪仍没多想，他答应了一声。

大格格心畹接着说道：“两个府等于是一家，彼此不是外人，你跟我进来拿吧。”

转身走了进去。

李玉琪皱了眉，可是他不得不进去，勉强含笑跟鲍天打了个招呼，跟着进了后院。

后院里，大格格心畹前头走，李玉琪后头跟．大格格心畹一直过了卧波的朱栏小桥，到了那八角小亭前才停了步，停步，转身，往小亭里—指，道：“进去坐坐。”

李玉琪迟疑着道：“大格格，您说有封信跟点儿东西……”

大格格心畹道：“我要不这么说，还留不住你呢，是不？”

李玉琪明白了，忙赔笑说道：“没那—说，那怎么会，我不是来给玉珠叔请安的么？”

大格格心畹道：“那么爹不在，你就不能坐会儿了？”

李玉琪道：“大格格，您错怪了……”

大格格心畹道：“事实上，听说爹不在，你马上就要走，这不错吧？”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您在府里……”

“怎么？”大格格心畹双眉一扬道：“鲍天没对你说？他也不知道我在家？我去叫他进来训他一顿去。”

说着，她就要往院外走。

李玉琪忙道：“大格格，您这是何必，我只说是来给王爷请安的，以我的身份，他怎么好让我见您？”

大格格心畹看了他一眼道：“你会说话，鲍天告诉你我在，我听见了。”

李玉琪一怔，暗暗—声苦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目光—纵，道：“玉琪，这荣亲王府里有针？”

李玉琪道：“大格格，您这话……”

人格格心畹道：“为什么你不愿见我，是因为我是个订了亲的人，还是因为我的未婚夫婿是泰齐，你瞧不起我？”

李玉琪忙道：“大格格，两者都不是，那又怎么会，前者，别说您是个订了亲的人，就算您现在跟大贝勒已经成了亲，咱们的关系不同，没什么可避讳的，后者，对您这位孝女，我只有敬佩……”

大格格心畹截口说道：“那我倒不敢有这种奢望。”

李玉琪皱眉说道：“大格格，您……”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道：“泰齐这个人我清楚，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

李玉琪心头—震，旋即扬了眉，淡然笑道：“大格格，您看玉琪是个怕事的人么？”

大格格心畹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一句话，您应该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按这身份，该有个尊卑之分，该有所避讳，您知道，在这儿，我要是太随便了，传到大贝勒耳朵里怕不太好，也有碍我以后的工作，您说是不是，你该体谅。”

大格格没说话，沉默了半晌，目光忽地一凝道：“你喝酒了？”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在三叔那儿喝了几盅儿。”

大格格心畹道：“只怕不是几盅儿。”

李玉琪窘迫—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人家说酒能壮胆，我看你喝了酒胆子反而小了……”

李玉琪心一跳，没说话，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忙么？”大格格心畹转话题，移话锋问了一句。

“还好。”李玉琪也就答了这么两个字儿。

大格格心畹道：“拿贼的事儿，有了头绪了么？”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有。”

他没告诉大格格，所谓贼，是自己人。

大格格心畹深深一眼道：“你没有多少时候，可别让泰齐难了你。”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谢谢您，大格格，任何人难不了李玉琪。”

大格格心畹道：“我这是心里头的话。”

李玉琪道：“我知道，大格格，我感激。”

大格格心畹道：“感激倒不必，我不敢当，你也有点见外，怎么说咱们的关系不同，要知道，在你跟泰齐之间，无论什么事，我只会偏你而不会偏泰齐。”

也许大格格心畹没别的意思，可是李玉琪听得心神震动，他除了一声谢，别的不好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了这声谢，大格格心畹也突然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份沉默，使得李玉琪好生不安。

在这时候，这荣亲王府，尤其这荣亲王府的后院，真跟有针—样，李玉琪想走，可是这个字他没勇气说，一身傲骨，豪气满腔的他，这时候竟怯弱可怜。

迟疑了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打破了沉默：“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微抬螓首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大格格心畹一双眸子不似刚才那么清澈，所包含的，让人说不出，像一层迷蒙的薄雾，但可以让人体会得出，也让李玉琪的心神又震颤了一下，他忙道：“我还得到刑部徐大人那儿去一趟。”

大格格心畹道：“你是说你要走？”

李玉琪可没承认，他道：“我改天再来看大格格。”

这跟那个走字有什么两样？

大格格心畹缓缓把目光移往那朱栏小桥下的流水上，道：“你有一副软心肠……”

李玉琪没说话，他有一阵激动，—股冲动，可是他欠缺接口的勇气。

大格格心畹接着说道：“你走吧，别再来了，甚至于你当初就不该来。”

李玉琪脱口叫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道：“不是么，玉琪？”

李玉琪扬了扬眉，压了压激动，道：“大格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感激……”

大格格心畹淡然一笑道：“你除了这句话，似乎不会说别的。”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能说什么？”

大格格心畹把脸转了开，一听这话霍地又把脸转了过来，一双目光逼视着李玉琪，美目睁得很大，道：“只问你想说什么？”

李玉琪暗一咬牙道：“我想说的很多，可是为了玉珠叔，我只有忍着。”

“玉琪。”大格格心畹有—阵轻微的激动道：“这是你心里的话？”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格格，我这是对您。”

大格格心畹刹时趋于平静，道：“够了，玉琪，剩下的就让命运去安排吧。”

李玉琪两眼猛睁，但旋即他敛去威态，道：“大格恪，我该走了。”

大格格心畹道：“到徐光田那儿去？”

李玉琪道：“那儿有点事儿，我得去一趟。”

大格格心畹道：“爹回来之后，要不要我告诉他老人家一声说你来过了？”

李玉琪道：“也请告诉他老人家—声，我改天再来给他老人家请安。”

大格格心畹道：“那……我不送你了。”

李玉琪强笑说道：“自己人，还客气什么？”

说完了这话，他扭头走了，他没看见大格格心畹那双异样目光，那异样的目光中又包含了多少。

出了后院，偌大—个前院看不见一个人，荣亲王这位亲王不比一般亲王，府里的人原本就少，这不足为怪。

可是当李玉琪径自往外走的时候，他发觉有个人躲在暗处在偷偷地看他，这个人就躲在身前十余丈外的画廊拐角处，李玉琪心里跳动了一下，动了疑心他要看看这是谁。

他停了步，转过身，眼望着画廊拐角处一动不动。

突然，一声轻咳，那画廊拐角处走出了亲随鲍天，他一脸不安的窘迫，笑道：“怎么，李爷要回去了？”

李玉琪的心底立刻升起一个意念，这位荣亲王的亲随鲍天，必是跟万亲王府的总管博多一样，是大贝勒泰齐派在外头的耳目。

想到这一层，他心念转了转，立即含笑说道：“我当是谁呢，没想到是鲍兄……”

鲍天走到近前，闻言忙道：“不敢当，李爷这是折煞我……”

日光扫了扫李玉琪空着的两手，含笑问道：“大格格不是让李爷捎什么东西？”

李玉琪道：“一封信跟几样姑娘家用的东西……”说着，拍了拍腰。

鲍天笑道：“我说嘛，怎没见李爷手里拿东西，您要不要到我那儿去坐坐？”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离开便是他提醒李玉琪该走了。

李玉琪是个怎么样的人，还能听不出来？淡然一笑道：“不了，我还有事儿，改天来给王节请安的时候再去拜望，你忙吧。”

他含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鲍天还挺热络，挺殷勤，一直送出了大门口。

李玉琪走了，望着李玉琪拐了弯儿，鲍天也扭头走了，李玉琪往东，他往西，没折回府里去。

李玉琪站在拐角处可看得清清楚楚，他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了。路上，他在想，怎么应付这件事和怎么应付这位荣亲王的亲随鲍天。

到了徐光田家，时候已经不早了，下人通报，徐光田在前院迎上了李玉琪，似乎，这位刑部徐大人没把李玉琪当外人，也大概李玉琪是办案的侍卫爷，徐光田客气地往后让，他要跟李玉琪到他书房里聊。

李玉琪也没推拒，两个人并肩往后走，李玉琪含笑开了口：“徐大人，卑职刚才从侍卫营调来几个人，他们到了么？”

徐光田道：“到了，到了有—会儿了，都在西院里坐着呢。”

李玉琪道：“在今后的两天之内，卑职把他们安置在大人府里，一方面负责禁卫，—方面应付突然的变化，没事先跟大人说—声……”

徐光田笑道：“李侍卫别客气，这都是为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大人客气。”李玉琪道：“那封刀柬，侍卫营已经派人送给卑职了，卑职也看过了，不知道大人怎么个看法？”

徐光田皱眉摇头说道：“我实在想不通，我半生在朝为官，也没得罪过谁，这班飞贼为什么三番两次跑到我这儿来骚扰……”

李玉琪道：“那封刀柬，大人可曾过目？”

徐光田点头说道：“我看过了。”

李玉琪道：“他们要大人三日后夜子时，将是物置于书房内茶几上，这是物二字，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徐光田迟疑了一下，旋即强笑说道：“前两天我没告诉李侍卫，实在也因为我没想到区区一幅画儿也值得他们觊觎……”

李玉琪凝目说道：“—幅画儿？”

徐光田道：“那是一幅仇十洲的仕女图。”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仇十洲的仕女图？仇十洲艺逼唐宋名笔，尤工仕女，卓绝当时，为前明四大家之一，他的画价值连城，珍贵异常，难怪……”

徐光田摇头说道：“有道是：黄金有价艺无价，那班飞贼要是以仇十洲这幅仕女图价值连城，因而强抢掠夺，那就未免太侮辱这幅名画，这位名家了……”

李玉琪淡淡说道：“只怕这班贼里头，有位雅贼……”

话锋忽转，接问道：“大人这幅画是……”

徐光田道：“不瞒李侍卫说，这幅画是徐家传家之物，先曾祖与仇十洲同时，也交称莫逆，仇十洲移居吴郡之前画了这幅仕女图赠给先曾祖，先曾祖珍视异常视同拱壁，遗嘱传家，如今传了四代了。”

李玉琪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只是，大人这幅仕女图既是大人的传家之物，外人知道的应该不多，那班飞贼又怎会……”

徐光田呆了一呆，忙道：“李侍卫说得是，这幅画打从先曾祖至今，—直没有对外人展视过，这班飞贼怎会知……”

两眼猛地一睁，道：“是了，前两年我五十生辰，乘着一时酒兴，曾把这幅仕女图取下出来，悬挂在大厅里任人观赏，难不成就是……”

李玉琪含笑说道：“大人这就奇珍露白了。”

徐光田道：“我怎么想得到一幅画也会招人惦记。”

李玉琪道：“也是，就卑职所知，江湖上的盗贼什么样的都有，这要画的贼还不多见。”

徐光田道：“怕真如李侍卫所说，这班贼之中有个雅贼。”

说话间已经到了后院徐光田的书房之前，徐光田举手肃客，进书房刚坐定，上房派来了人，夫人有请，徐光田向李玉琪道了个歉走了。

徐光田走了之后，李玉琪一个人闷坐书房，想想这，想想那，又想起了那命薄如纸，可怜复可悲，柔婉而又美艳的大格格心畹。

李玉琪的酒意还没消，想到大格格心畹他只觉心里别扭，心里堵得慌，这一别扭，这一堵，更使得他酒意上涌，好不难受。

就在这时候，一阵轻盈步履声由远而近来到书房门口，随即，书房外响起个让李玉琪心跳的话声：“李爷在里头么？”

李玉琪霍地站了起来，应道：“金老板，请进。”

书房门开了，金玉环一身朴素但动人的打扮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把小巧的细瓷茶壶，进来便笑道：“大爷怕李爷一个人枯坐无聊，府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跟李爷熟，让我代他来陪陪李爷，顺便给李爷带壶茶来。”

李玉琪连称不敢当，接过了那把小巧的茶壶。

坐定，金玉环深深—眼：“李爷什么时候来的？”

李玉琪道：“刚到。”

金玉环道：“听说李爷是为那张刀柬的事儿……”

李玉琪道：“是的，我来看看……”

金玉环微皱眉锋道：“这两天阖府上下，人人不安，尤其夫人跟姑娘．吓得什么似的，大人表面上虽然没当回事儿，可是心情也够沉重的……”

目光一凝，接问道：“李爷打算怎么办？”

李玉琪道：“到时候我打算待在书房里，看看他们怎么取走所要的东西，顺便会会这些江湖高手，最后再看看他们怎么个血洗徐家法。”

金玉环两眼微微一睁道：“李爷真打算这么办么？”

李玉琪道；“金老板有什么高见？”

“那倒不是。”金玉环摇头说道：“像我这么个女人家能懂什么，要我扎靠、插翎、上台唱几出戏还可以，连女人家应会的针线都不会，至于拿贼那就更别提了，不瞒您说，连我都有点儿怕，以往尽管真刀真枪，那总是在戏台上，碰也没碰到过一下，哪见过血淋淋的事儿，李爷，不管您打算怎么办，东西丢了事小，千万让大人阖府平安，大人是位好官，夫人跟姑娘也都是好人，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没一个不厚道的……”

李玉琪道：“这个我知道，金老板放心，这件事我既然管了，我就绝不能让他们伤人，也绝不让他们再得手一点东西。”

金玉环深深一眼道：“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觉得只有您能让我信赖……”

李玉琪道：“那是金老板看重……”

金玉环道：“李爷，您不如叫我一声金姑娘，或者玉环。”

李玉琪不安地勉强笑笑道：“在这儿，还住得惯么？”

“还好。”金玉环点了点头道：“大人跟夫人待我像一家人，像自己的子女，我觉得就像自己的家—样——”

李玉琪道：“那就好……”

金玉环望门口把小茶壶一眼，道：“您请喝点儿茶——”

李玉琪应声拿起茶壶。金玉环那里接着说道：“这是我用的，您别嫌脏。”

李玉琪的心猛然一阵跳动，他拿着茶壶怔在了那儿，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喝嘛，有轻薄之嫌，不喝嘛，难道说真嫌人家脏？

终于，他硬着头皮就嘴儿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金玉环美目微睁，异采乍现，脸上有点红红的。

李玉琪却不安地低着头。

“香片，大人喜欢喝香片。”金玉环打破那令人不安的沉寂，轻轻地开了口。

李玉琪有点失神，忙道：“香片，好清香沁人……”

说完这句话，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妥，茶壶是人家的，他就嘴儿喝，还说清香沁人，这不是……

金玉环没说话，一颗乌油油的螓首垂了下去。

李玉琪心里明白，金玉环用自己的茶壶给他沏茶，女儿家就嘴儿喝的茶壶岂能随便给别人用，尤其是一个大男人，这就表示她不嫌李玉琪，既然不嫌，那就表示是……

李玉琪抬了眼，可巧这时候金玉环也扬起乌云螓首，这一来，两道目光很自然地就碰在了一起，在平时，已够让人心颤，在如今，那更令人神摇。

金玉环的脸好红，李玉琪轻咳—声开了口：“金老板……”

金玉环红着脸看了他一眼。

他忙改口说道：“金姑娘，徐大人——”

金玉环道：“就为这张刀柬，夫人要跟大人商量，请李爷多费神……”

李玉琪“哦”了—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金姑娘臂上的刀伤……”

金玉环道：“谢谢您，好了，本就没伤到筋……”

李玉琪道：“就这样他们的罪过已够大的了。”

金玉环道：“谢谢您。”

李玉琪没话找话，又问道：“令兄跟张、郝、韩三位有消息么？”

金玉环神色—黯，摇头说道：“没有，大人本来是要派个人去找的，谁知道又碰上了这件事儿——”

步履响动，老远地先传来一声咳嗽。

金玉环忙站了起来，道：“大人来了。”

李玉琪也听出来的是徐光田了，人没到先咳嗽一声，这位徐大人是个有心人，李玉琪心里明白，跟着站了起来。

他刚站起，除光田已推门进了书房，金玉环迎前浅浅一礼，轻轻地叫了声：“干爹。”

徐光田含笑点了点头，望着李玉琪道：“李侍卫请坐。”

金玉环要告退，徐光田拦住了她，没让她走，他这么说，彼此早就认识了，李玉琪不算外人。

金玉环很听话，似乎也并不愿意走。

都坐下了，金玉环陪了个末座。

闲聊了几句之后，话归上正题，徐光田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道：“李侍卫，拙荆想请你在我这儿住几天，不知道李侍卫是不是方便……”

李玉琪微微一怔，道：“夫人的意思是……”

徐光田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刀柬上虽然写明是三日后夜子时，拙荆怕他们提早闹事，血洗汝家四个字吓得她胆战心惊，不怕李侍卫见笑，她昨天晚上一夜都没合眼，假如有李侍卫在这照顾点儿，她才能放心……”

李玉琪道：“大人，卑职已经从侍卫营调来了一班弟兄……”

徐光田道：“要是李侍卫不方便……”

金玉环看了李玉琪一眼，这—眼，带着企求，让李玉琪看着不忍，徐光田话说到这儿，他截了口，道：“倒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怕太打扰……”

“没有这一说。”徐光田说道：“李侍卫只要肯在我这儿委曲几天，那就等于是我这一家上下的定心丸，我这一家上下欢迎、感激都怕来不及，我在这儿先谢谢了。”

说着，他欠了欠身。

李玉琪忙欠身说道：“不敢当，大人别客气。”

徐光田转望金玉环，道：“李侍卫既然答应了，你先去给你干娘报个信儿，让她好安心，也高兴高兴，顺便把我的养心斋给李侍卫收拾收拾……”

李玉琪忙道：“不必，大人，我就跟弟兄们住西院……”

徐光田道：“李侍卫别客气，西院离这儿远了些，怕拙荆仍是安不下心……”

话说到这儿，他没容李玉琪再开口，转向金玉环摆了手，道：“玉环，快去吧。”

金玉环更不容李玉琪开口，站起来走向书房外，没跟李玉琪打招呼，根本就不给李玉琪开口的机会。

李玉琪推拒不成，拦又不及，只得受了，道：“真是打扰了。”

接下去，是闲聊，闲聊中，徐光田问了不少李玉琪的过去，李玉琪也就胡诌瞎编了一通，当然，真实的他没吐露一个字儿，便连他跟褚三的关系都没说，孰不知这一点人家徐大人清清楚楚。

没—会儿，金玉环回来了。她来报李玉琪的住处收拾好了，徐光田带着金玉环陪李玉琪去看了看。

养心斋跟徐光田的书房成对角线，离后楼不远，站在养心斋里，正可以看见后楼的窗户。

在这位刑部徐大人府里，用不上富丽堂皇四个字，可是每一处都窗明几净，点尘不染，而且还带着个“雅”字，这养心斋也不例外，让人看在眼里，心里透着舒服。

在养心斋里，徐光田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这是谁收拾的？”

金玉环低着头，轻轻答了两个字：“是我。”

就这两个字，听得李玉琪心里又一阵激荡。

坐了—会儿，徐光田以天色不早为辞，带着金玉环走了，徐光田跟金玉环走了之后，李玉琪也出了养心斋，去了西院。

西院里房子很简单，一排三大间，院子里还种着不少花木，李玉琪进西院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只见—排三大间里透着灯光，也透着人声。

李玉琪推门进了中间那一间，通炕上围满了一堆，李玉琪一进门，刹时鸦雀无声。

灯光，投射在通炕中央，七八个弟兄在赌牌九。

李玉琪沉下了脸色，冷冷地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个营里的弟兄？”

没人敢吭气，李玉琪冷冷又是一问：“说话啊？”

一个弟兄从炕上站了起来，一欠身赔上笑脸：“回您，属下等是东营的。”

李玉琪目光落在通炕中央道：“这副牌是谁带来的？”

又没人敢吭气了，说话那弟兄也闭着嘴。

李玉琪道；“没听见么？”

刚才说话那弟兄搓着手，好生不安：“回您，是属下……”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名弟兄又不敢说话了。

李玉琪道：“我调你们来干什么的？”

那名弟兄低下了头，另外那几个也神色惶恐，他们都见过李玉琪是怎么对付康全的。

李玉琪两手往前一伸，道：“把牌拿过来。”

有两个弟兄迟疑着动了手，抓起那付牌九怯怯地递了过来。

李玉琪接过那付牌九，双手一合，一副牌九刹时成了粉，扑簌簌落了一地，这一手谁能？就连总领班也未必能，七八个弟兄脸上都变了色。

李玉琪拍了拍手，道：“带班的是谁？”

一名弟兄道：“回您，是康领班。”

李玉琪道：“他人呢？”

那名弟兄道：“在隔壁，怕睡了。”

李玉琪道：“去一个请他过来—下。”

那名弟兄显殷勤，闪身便出了屋，转眼工夫带着康全进来了。不错，康全两眼还有睡意，扣子有几颗也没来得及扣，他是个什么人，一看李玉琪的脸色，再一看炕上的情形，刹时就明白了八九分，他向着李玉琪一欠身道：“李爷，您来了。”

李玉琪刚一点头，他直腰抬眼便沉了脸：“这是谁起的头……”

李玉琪一摇手道：“我问过了，不提了。”

康全一哈腰，道：“是。”

李玉琪接着说道：“外面巡弋的弟兄是谁带班？”

康全道：“回您，卑职跟—班的徐领班临时调了调……”

“那么弟兄们都进屋上了炕，这是怎么回事？”

康全道：“回您，这是徐大人的意思，听徐府的下人说，您在这儿住下了，弟兄们也得在这儿住两天……”

李玉琪眉锋—皱，道：“营里有这个例子么？”

康全道：“前例倒是没有，不过这是您的意思，相信总领班那儿不会不准。”

李玉琪道：“那么待会儿派个弟兄回营向总领班报告一声去。”

康全答应了一声。

李玉琪接着说道：“这儿是刑部徐大人府，咱们到这儿来是来拿贼的，从现在起，二十各弟兄分为三班，轮班禁卫，康领班负责调度指挥，一有惊兆便出声示警，大伙儿合力擒贼，不许个人擅自行动，康领班听明白了？”

康全当然是连声唯唯。

李玉琪又道：“我住在后院养心斋，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康全连声答应，吩咐完毕，李玉琪出西院回到了后院，进后院，老远地他便瞧见养心斋里亮着灯，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出门的时候把灯熄了，这是谁又把灯点着了。

进了养心斋的门，金玉环赫然在座，李玉琪怔了一怔，道：“金姑娘还没歇息？”

金玉环柔婉一笑道：“我来给李爷送两件换洗衣裳，是大人的，都是新的，只不知道合不合李爷的身……”

李玉琪好生感动，几件衣裳倒没什么，只是这代表着金玉环的关心很周到，他忙道：

“怎么好麻烦金姑娘，再说换洗衣裳我那儿有……”

金玉环道：“没带在身边不方便，回去拿更麻烦，这儿现成的。”

李玉琪在金玉环对面坐了下来，道：“我总觉得太麻烦了，让我不安。”金玉环微微低下了头，道：“大人可没把李爷当外人。”

金玉环本来是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当着李玉琪她老是一副忸怩女儿态，是真情，还是假意，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大人没把李玉琪当外人，也就是说徐府上下都没把李玉琪当外人，当然，这里头也包括金玉环在内。

这，李玉琪不会想不到，他心里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安，所以不安，是因为他想起了姑娘褚凤栖跟大格格心畹。

对金玉环，甚至对大格格心畹，他知道他不该，无如，情难自禁，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李玉琪沉默着没说话。

金玉环却找了话：“李爷刚才到哪儿去了？”

李玉琪道：“我到西院去了一趟，我要他们从今夜起轮班禁卫，待会儿麻烦姑娘对夫人说一声，请夫人放心就是。”

金玉环美目流波，妩媚地一笑道：“有李爷在这儿，谁还会不放心呀。”

李玉琪笑了笑说道：“姑娘太看重我了。”

金玉环道：“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您的功力跟身手我见过，不知道的人都这么信赖您，我这个知道的人还能不信赖您么？”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李玉琪只觉得一肚子的话，可却又觉得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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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酒　后　之　错

这一夜，金玉环话说得很多，也在“养心斋”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快三更她才出了“养心斋”的门儿。

金玉环走了，临走还叮嘱李玉琪早歇息，可是，偏偏李玉琪这一夜辗转反侧难成眠。

这头一天，头一夜，算是平静的过去了，平静得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可是第二天，第二夜……

第二天，徐光田摆上两桌酒宴，请的是李玉琪跟侍卫营的众弟兄，这位刑部徐大人会做人，由此可见驮介之士并不是事事都不拐弯儿的。

酒宴谈不上丰盛，但这是人家徐大人的一份心意。

大摆酒宴，这在除光田徐大人府，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儿。

吃的是晚饭，大厅里灯火通明，席开两桌。

一方面是徐大人盛意可感，另一方面也因为李玉琪心里—直有事儿，他又多喝了两盅。

酒是同样的酒，徐府的酒不见得比褚和那儿的洒来得烈，昨天李玉琪多喝了两盅，只不过是脑中昏昏，带几分酒意，今儿晚上多喝了两盅，李玉琪他居然大醉酪酊。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养心斋”的，也不知道是谁服侍他上床的，只知道有—股令他无法抗拒的幽香，使得他有一股冲动，冲动着抱着一个软软的东西不敢，以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午夜酒醒，该说他是被渴醒的，刚一转侧，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了嘴里，然后是一股温温的东西进了嘴，他一阵猛吸，只觉得浑身舒蛹。

就因为这，也因为那一点微弱的灯光，使得他睁开了眼，睁眼一看，心头立即就是一震，再一细看，他像掉进冰窟里，机伶伶打个冷战，酒意为之一醒。

床头桌上的灯，剔得很小，床边一张凳子上，坐着金玉环，她手里拿的是她那把小茶壶。

她，衣衫不整，乌云蓬松，脸上还留了点擦干净的泪渍。

“李爷醒了？”还是金玉环先开口。

李玉琪猛可里坐了起来，脑中一昏，他没理会，直愣愣地瞪着金玉环道：“金姑娘，你在这儿……”

金玉环道：“是的，李爷。”

李玉琪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玉环笑得有点勉强：“昨儿晚上您喝的太多了。”

李玉琪道：“这我知道，我是问我是怎么回……”

金玉环道：“是营里的弟兄送您回来的。”

李玉琪道：“那么是谁照顾我……”

金玉环道：“他们走了之后，我一直在这儿。”

李玉琪心头猛地一颤，道：“金姑娘，我是否酒后失态……”

“酒后失态？”金玉环美目中泪光一涌，但是她含笑摇了头：“没有啊，李爷怎么会？”

那晶莹的泪光，李玉琪看得很清楚，他浑身冰冷道：“金姑娘，我希望你别瞒我……”

“瞒李爷？”金玉环仍是那付神态：“怎么会，我为什么要瞒李爷？又有什么好瞒的。”李玉琪道：“金姑娘，假如我酒后失态，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知道一下……”

金玉环香唇边掠过一丝轻微而勉强的笑意，道：“李爷，就算有失态，那也是在酒后，酒后乱性，那也不能怪李爷……”

也就是说，即使李玉琪酒后失态，她也不怪他。

她是这么说，可是李玉琪不这么想，也不敢这么想，他忙道：“金姑娘，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金玉环把小茶壶往几上一放，站了起来，道：“李爷，我刚说过，即使您有什么失态，那也是在酒后，没有人怪您，您又何必非问不可？”

顿了顿，接道：“您既然醒了，我也该回房去了，原谅我不能整夜在这儿侍候您，您知道，那不大好，壶里还有茶，渴了您可以再喝点儿。您睡吧，我走了。”

说完了这话，她真的走了，开开门儿行了出去，还给李玉琪带上了门儿。

李玉琪抬手想叫，可是他没叫出声，的确金玉环没说错，人家一个大姑娘家，在一个大男人房里待了大半夜，已经是不大好了，怎么能再让人家侍候整夜，尤其是侍候他。

金玉环带上了门，李玉琪仰起的身子又躺了下去，眼望着帐顶，怔怔的出神，他在想酒后那迷迷糊糊的一段，那似知道而又不知道的一段。

他记得他抱着个软绵绵的东西不放，以后的事就全不知道了，再想想金玉环那不整的衣衫，蓬松的乌云，含泪的委屈神态，他知道他确实做过什么，至于究竟做了什么，他不知道，金玉环也没告诉他。如今，他只希望自己做的别太过份。

想想金玉环的话，即使有什么失态，那是在酒后，没人会怪他，金玉环这么说，那是安慰他，他只得也这么想。

他究竟做了什么？究竟做了什么？

突然，他觉得枕边有一种淡淡的幽香，紧接着，他在枕边发现几根长长也带着幽香的秀发。

这，使他一惊，随后，他更发现他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他自己没有哭，那片湿也不带酒味，证明不是呕吐，那就该是金玉环的泪水。

金玉环的泪水怎么会跑到他的枕头上来？

陡然，他机伶一冷一颤，猛可里掀开了被子，这一看，脑子里像晴空响起了个霹雳，轰然一声，差点没把他震晕过去。

他只觉得他人颤，心颤，四肢冰冷。

床上，腥红斑斑，桃花般几片。

酒后，他究竟做了什么，这已经够说明的了。

金玉环已经够命苦，够可怜的了，他如今又……

刹时间，他又想起了姑娘褚凤栖，他怎么对得起他凤妹妹？

酒，这短命的酒，都是它！

怪酒不如怪自己，要是他不喝，那酒绝不会自己跑到他嘴里去，怪谁？怪他，一时酒醉铸成了这大错，这！这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李玉琪扬掌劈向自己天灵，他想一死了之，自绝以报凤妹妹跟金玉环。

可是，当他那右掌眼看就要拍上天灵的刹那间，他想起了两件事，就这两件事，使得他那只右掌停在半空。

这两件事，第一件是他的任务，他所负的使命，他不能因私废公，置任务使命于不顾。

再说，在飞贼未缉获之前，他若—死了之，那一定会连累他那位年迈的三叔。还有，他死在人家徐光田家里，这又算什么？

第二件，便是那苦命、可怜的金玉环，他一死了之，固然可以求得解脱，但是金玉环怎么办，她又能嫁谁？这一生岂非更悲惨？

他不能死，大错既然铸成，怎么说他也该负起这个责任，他有这义务，不是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逃避？

解脱就含有逃避的意味在内。

想到这儿，他一骨碌跃下了床，他要找金玉环去。

可是当他的脚沾地之后，他又缓缓坐回了床上，夜这么深了，他找谁去，他知道金玉环住在哪间屋？能惊动徐府上下，挨个儿问么？

他坐在床沿又发了怔，脑子里又浮起了凤妹妹，他怎么办？怎么办？

从这时候起，他没再合眼，也没再躺回去。

虽然只剩半夜，可是李玉琪觉得这半夜比那一整夜都漫长。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外头有了动静，他才匆匆地穿上衣裳，脸也没洗便睁着一双带着血丝的眼出了“养心斋”。

出养心斋，恰好碰见一个打洗脸水的徐府下人，这位徐府的下人挺懂礼，老远地就冲着他哈腰赔笑说了声：“李爷，您早啊。”

李玉琪强笑点头：“你早，大人可是住在上房？”

那徐府下人道：“是啊，您有事儿？”

李玉琪道：“我有点事儿要见见大人，不知道大人起来了没有？”

“早起来了。”那徐府下人笑着说道；“我们大人一向起得早，每天天刚亮就起床了，多少年来没一天迟过……”

李玉琪道：“那就劳你驾替我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

那徐府下人道：“您客气，我怎么敢当，这是我的份内事，您请跟我来吧。”

他端着洗脸水前头走了。

李玉琪跟在后头，心情沉重得很。

快到上房的时候，那徐府下人扭过头来刚要说话，只听一声咳嗽，上房门口出现了徐光田，那徐府下人一见徐光田站在门口，忙施个礼说道：“禀大人，李侍卫要见您。”

当然，徐光田这时候也看见了李玉琪，只听他道：“李侍卫请上房里坐吧。”

他把李玉琪让进上房，分宾主落了座，那徐府下人献过了茶，把洗脸水放好走了，李玉琪刚要开口，徐光田已先说了话：“我正要派人去看看李侍卫起来了没有……”

李玉琪微微一愕，道：“怎么，大人有事儿？”

徐光田咳嗽一声，迟疑了一下，道：“李侍卫，昨儿晚上的事，玉环已经告诉了拙荆了……”

这一句话，把个李玉琪羞得简直无地自容，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低下头道：

“不瞒大人说，卑职就是为这件事而来，卑职想见见金姑娘。”

徐光田道：“怎么，李侍卫就是为这件事而来？”

李玉琪道：“是的。”

徐光田道：“李侍卫该知道，玉环的心情不太好，这时候你还是别见她的好，拙荆让我跟李侍卫说话……”

李玉琪一颗心沉到了底，没说话。

徐光田道：“李侍卫，玉环虽然不是我夫妇亲生，但我夫妇对她跟对小女没什么两样，怎么说玉环是我夫妇的义女，她在这里一无亲，二无故，这件事只有我夫妇替她做主……”

摸了摸胡子，接着说道：“玉环对拙荆说得很详尽，虽然李侍卫是酒后铸成，但这种错不比别的错，在我家里发生这种事，也颇令我遗憾。”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人……”

徐光田微一摇头，道：“事到如今，我不再多说，李侍卫也不必多解释，女儿家名节最要紧，清白重逾性命，我只问李侍卫打算怎么办？”

李玉琪心如刀割，羞愧难当，道：“大人，我所以要见金姑娘，就是要告诉她，错由卑职铸成，卑职愿负一切责任。”

徐光田两眼一睁，道：“真的么，李侍卫？”

李玉琪毅然说道：“大人，卑职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徐光田一点头道：“那就好办了，拙荆跟我的意思，也是想请李侍卫点个头，找个日子把玉环接出去算了，要知道，事已至此，别无良策，我刚说过，女儿家名节为重，清白更重逾性命，这辈子她也无路可走，既然李侍卫也有这意思，那是最好不过，这件事也就这么说定了……”

李玉琪道；“一切全仗大人了。”

徐光田摇头说道：“李侍卫快别这么说，谁叫玉环又认在我夫妇膝下，唉，这也许是……谁知道李侍卫酒量这么浅，谁又知道李侍卫会喝那么多，事已至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尽管是酒后铸错，但咱们男人家不能不负责任，其实玉环能跟李侍卫，该也是个美好的归宿，像她这么一个姑娘家是够可怜的……”

李玉琪的心又一阵疼。

徐光田脸色一整，接着又道：“不过，李侍卫，我这里还有几句话，是不得不说的。”

李玉琪道：“大人清说，卑职洗耳恭听。”

徐光田没有客气，道：“我刚说过，玉环虽不是我夫妇亲生，但跟我夫妇亲生没什么两样，金玉环也就是我徐某人的女儿，别的我可以不要，但择吉成亲，热闹一番是不可少的，而且必须要有大媒，这两点有关我的面子，也是为了玉环，谅必李侍卫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一张扬，还怕谁不知道？

可是纸包不住火，迟早瞒不了人，李玉琪他没打算瞒谁，暗一咬牙，道：“悉遵大人吩咐。”

徐光田微一点头道：“既然李侍卫没什么意见，那就好，事就这么说定了。李侍卫在京里大概没什么亲友，这件事自有我夫妇安排，至于成亲后你两个是住在我这府里，还是搬出去，那随你两个的便……”

李玉琪道：“谢谢大人，卑职会跟玉环商量的。”

徐光田道；“那也好，等你跟玉环商量过后再说吧，事定了，一切有我夫妇做主安排，李侍卫不必费心劳神，刀柬上所说的日子就是今天，还请李侍卫安安心应付这件事吧。”

李玉琪应了一声，试探着欠身说道：“那么，卑职告退……”

他还想见金玉环，岂料徐光田没留他，站起来说道：“请安心应付眼前这件事，到了适当的时候，我自会安排让玉环跟你见面。”

李玉琪道：“谢谢大人。”

他没再多说，也没再多待，施个礼转身出了上房。这算什么，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不定又如何，他的来京不也就在此么？

出了上房，他心里的羞愧跟歉疚多少算是好了点儿，可是凤妹妹那一头儿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只有舍一头儿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不能不如此，对凤栖那片深情，他只有横心咬牙，报以无限歉疚了。

那位刑部徐大人说的对，他该把一切暂时置诸脑后，安安心好好儿应付眼前这件事。

入夜，刑部徐大人府如临大敌，不过那不是五步一明桩，十步一暗卡，而是一班二十名侍卫营弟兄，由康全带着，全集中在上房跟后楼一带，保护徐府上下，徐光田的书房里，则只有一盏灯陪着李玉琪。

这是李玉琪的安排，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坐在徐光田临窗那张书桌前，那幅仇十洲的仕女图，则放在他身后墙跟儿下的茶几上，卷成了一轴。

那幅仇十洲的仕女图，李玉琪看过了仇十洲的这幅什女图跟他每一幅作品不同，只有巴掌大一幅，但用笔，着色，比他每一幅作品都细心，都好，确是价值连城虽敌国财富不换的—幅名画。

李玉琪坐在书桌前，灯下翻阅一本太史公的游侠列传，一为打发时间，一为平静心绪。

打发时间好办，平静心绪却难以如愿，他坐在那儿怎么也平静不了心绪，那本游侠列传，他根本没看进一个字儿去，白纸黑字，什么字？他也不知道。

偌大一座徐府，有灯，但没有一点动静，静得掉根针也能听得见。时间好打发，很快地，子时到了。

辛玉琪眉梢儿突然一扬，他听见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就落在窗对面的尾脊上，真准时。

李玉琪坐着没动，他在等来人进来，也要看看来人到底要怎么办。

蓦地，一阵劲风响起，李玉琪连忙运气护身，“噗”地一声，窗户纸破了个小洞，一样东西从窗户打进，却落在了书桌上，“笃”嵌进了桌子里。

李玉琪一怔，也看得两眼一睁，那是个小拇指大小的小纸团，一个小纸团隔空打那么远，而且还能嵌进桌子里，来人一身功力可知，怪不得三叔不是对手，怪不得闹翻了天查缉营拿他没办法。

李玉琪仲两指捏起了那颗小纸团，打开一看，他又一怔跟着双眉扬起，小纸团上，五个字：“狗腿子，出来。”

李玉琪站了起来，但旋即他又坐了下去，他就不出去，倒要看看来人下一步怎么办。

一声冷笑透窗传进书房：“我自有办法让你乖乖地给我出来。”

随即，一个话声从院子里响起：“李爷，李爷。”

李玉琪听得一怔，这不是康全的声音么？

他还没来得及答应，康全的话声又自响道：“李爷，您出来吧，徐大人夫妇跟两位姑娘落进他的手里了。”

李玉琪心头猛震，霍地站起，转身在几上抓起那幅仇十洲的仕女图，开门走出了书房。

徐府里有灯光，今夜也微有月色，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康全狼狈地站在院子里，身后站着个蒙面黑衣人。

眼角余光往左上方扫了一下，那边屋脊上也站着一个，这时候，站在屋脊上的那个开了口，冰冷：“我没说错吧，你是不是得乖乖的给我出来？”

李玉琪没理他，望着康全道：“怎么回事？”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道：“告诉你这位顶头上司。”

康全立即说道：“李爷，就在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弟兄们全着了他们的道儿，于是徐大人夫妇……”

“够了。”李玉琪淡然开口，望着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道：“你们很高明……”

那蒙面黑衣人道：“是比你强点儿。”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你们这手法，跟下五门的窃贼有什么两样？”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怒声说道：“闭上你的嘴……”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突然笑道：“生什么气，动什么火儿，犯得着么，真是，好心情，两下里对敌，胜者为高，还管用什么手法？现在徐光田一家四口落在咱们手里，咱们让这狗腿子栽了跟头之后还得乖乖地交出咱们所要的东西，这不就行了么？”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没说话。

李玉琪却道：“看来还是阁下你心胸豁达看得开。”

“那当然。”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我向来不计较这些，只能达到目的就行。”

李玉琪道：“我想知道你们用的是什么手法，能一下制住我廿名侍卫营弟兄。”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只吹了口气儿，他们就全躺下了。”

李玉琪道：“我没冤枉你们，确是下五门的熏香。”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我也没说你冤枉了我们。”

李玉琪没再理他，望着康全道：“康领班，徐大人几位现在在……”

康全道：“在后楼里，他们还有一个……”

李玉琪道：“只来了三个人就把咱们全制住了，高明。”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别高明不高明，快把那幅画乖乖的交出来……”

李玉琪没理他，道：“我就奇怪，你们怎么知道徐大人府里有准备……”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干这一行，吃这碗饭多少年了，下手之前还能不先看个清楚？”

李玉琪道；“你们究竟是哪条线儿上的……”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说出来怕吓着你，你也不配问，废话少说，把那幅画乖乖的交出……”

“可以。”李玉琪一点头道：“一着受制全盘皆墨，徐大人几位在你们手里，我还敢不交东西么？不过我要一手交人一手交画。”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道：“那可由不得你！”

“不然。”李玉琪微微摇头道：“徐大人几位在你们手里，‘仕女图’却握在我手里，咱们彼此一样重，谁也拿不了谁。”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是说不交人，你就不交画？”

李玉琪道：“你说着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冷笑说道：“我没那心情，也没那工夫，你要是不交画，我就杀……”

“杀谁？”李玉琪淡然笑问道：“杀徐大人几位？我认为你们不会那么做，你们要的只是这幅画，你们要是杀了徐大人几位，就永远得不到这幅画了，一幅画与四条人命，我不认为你们会选择这四条人命，我没说错吧？”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道：“我就不信……”

李玉琪道：“你可以试试看。”

康全身后那蒙面黑衣人—指点倒康全，转身就要往后去，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突然喝道：“他说对了，去把徐光田几个带来。”

那蒙面黑衣人脚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旋即长身往后扑去，去势如电。

李玉琪站在那儿没动，他原就有把握这三个飞贼不会伤徐光田几个，如今他更有把握了。

转眼间，徐光田夫妇，徐姑娘玉兰，还有那一见便让李玉琪心里百念齐涌，五味俱陈的金玉环在前，后面跟着两个蒙面黑衣人来了，金玉环跟徐玉兰搀扶着徐夫人，徐光田不愧是位大员，从容得很，也镇定得很。

李玉琪一欠身道：“大人，卑职防范不周……”

徐光田含笑摆手，道：“李侍卫别这么说，这也是运，区区一幅画算得了什么。”

李玉琪还待再说。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徐大人的确是位不同于一般的官儿，这份胸襟让人佩服。姓李的侍卫爷，人在这儿你可以交画了吧。”

李玉琪一摇头道：“徐大人几位还在你们手里。”

徐光田几人身后，刚才制康全那蒙面黑衣人怒声说道：“姓李的，你要知足……”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你们居然知道我姓李。”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这有什么稀罕，我们还知道这供职查缉营的褚三……”

李玉琪道：“我等的就是这—句，我请教，你们掳去了褚姑娘，又把褚姑娘送了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难道你不愿意我们这么做么？”

李玉琪道：“那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告诉你也无妨，掳褚三的女儿，我几个不知道，是我几个那些个手下擅自做的主，把褚三的女儿送了回去，这才是我几个的意思，因为我几个斗的是你，跟你那位青梅竹马的爱侣无关。”

李玉琪道：“倒像个英雄……”

“姓李的。”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截口说道：“我不愿意再多说了，你最好也别再罗嗦，交画吧。”

李玉琪道：“我不说么，徐大人几位还在你们手里。”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姓李的，你可是汉子？”

李玉琪道：“让那两个远离徐大人几位身后，我马上交画。”

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我就冲你这句话，你两个上来。”

制康全那蒙面黑衣人没说话，跟另一个蒙面黑衣人腾身掠起，直上屋脊。

李玉琪向着徐光田微一欠身道：“大人，这幅画从卑职手中失落，他日自会从卑职手中归还大人……”

徐光田刚要说话，李玉琪已转望屋脊：“你三个，哪一个接着？”

原站在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我接画，你扔上来就是。”

李玉琪道：“在我没扔画之前我有一句话，你要听清楚了，京畿所在九重禁地，只要我姓李的在这儿一天，你们的心愿就永远无法达成，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地远离京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姓李的。”那制康全蒙面黑衣人冷笑说道，“你这是痴人说梦，大言不惭。”

李玉琪道：“是不是你们可以往后看。”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还待再说，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已然说道：“姓李的侍卫爷，你知道我几个的心愿？”

玉琪淡然一笑道：“我只能这么说，你们的目的在人而不在物……”

原站在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道：“在人而不在物，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我只是这么猜，中不中不敢说，但我有九成把握，你们的目的只在杀人而不在窃物，这些日子以来做这些案子，那只是掩人耳目，转移人注意的一种手法……”

原站在屋脊上那蒙面黑衣人沉声说道：“姓李的，你……”

李玉琪笑问道：“说着了，是不是？我再说一遍，有我在这儿一天，你们就别想得逞。”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道：“姓李的，你……你怎么知道……”

李玉琪道：“这跟你们知道我跟褚三老的关系一样，咱们都有一手，是不？”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突然冷笑说道：“姓李的，你别在这儿痴人说梦，大言不惭，你连一幅画都护不住，还谈什么……”

李玉琪道：“画是画，人是又，那不同，不信你们试试看，接画。”

话声一落，扬手把画扔了上去，只见那画轴月光下化成一道乌光，直向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入射去。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带笑一声：“好手法，好腕力。”

伸手一抄，接住了那画轴，画轴他是接住了，身形却猛地一个跄踉，差点没一头栽下去，只听他惊声说道：“姓李的，你……”

李玉琪笑道：“就凭这一手，够吧？”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道：“你的功夫是不差，可是你要想管闲事那还不够，不信咱们就斗下去好了，看看最后是谁服谁……”

话说到这儿，他一挥手，喝道：“咱们走。”

李玉琪及时腾身拔起，跃上屋脊，他站的是靠院子这一边，一有异动，他可以从容地救徐光田几人。

他射上屋脊招了手：“慢点儿，画交给你们了，咱们较量较量再走不迟。”

“好啊。”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叫道：“姓李的，你还没完没了……”

李玉琪笑道：“咱们斗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就完了那怎么行？我想看看你们的所学，也要你们知难而退，你们是三个一块儿上还是……”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冷笑说道：“三个一块儿上？你也不怕闪了舌头，姓李的，我一个人领教你的绝学高招，你出手吧。”

李玉琪摇头说道：“抱歉得很，我跟人过招，向不先出手。”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目中精光暴射，道：“姓李的，你够狂的，那么站稳了。”

话落，抬手，一指点了过来，指风带声，凌厉怕人。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这有点儿像震天指，不知道是不是？”

他抬掌一封，“嘶”地一声裂帛异响，硬把那缕指风给截了。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一怔怒叱，便待再出手。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突然伸手一拦，目中精光闪射，望着李玉琪震声说道：

“你识得震天指，也能破震天指。”

李玉琪道：“这么说他这一指果然是震天指了，震天指我怎么不知道，它传自三圣之一的凡凡大师，我既然知道震天指，能破它那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对不？”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惊声说道：“姓李的，你是……”

李玉琪道：“我来自江湖，现在供职官家。”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道：“姓李的，我问你的出身。”

李玉琪道：“跟你们—样，我来自江湖。”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道：“姓李的，你装什么糊涂……”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突然一声沉喝：“姓李的，你再试试这个，也再破破看。”

出单掌一挥，划半弧，直袭李玉琪胸前大穴。

李玉琪道：“彼此无怨无仇，这一招未免过于狠了些，这是大木真人玄玄宝钩化出来的招式，以手代钩，内渗玄玄心法，威力一如宝钩，你再看我破它。”他扬手便要反击。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及时惊喝：“三弟，撤招。”

那制康全的蒙面黑衣人还真听话，立即沉腕撤招收住威势，李玉琪也收了手，笑问道：

“怎么了？怕了？”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目中精芒暴射，逼视李玉琪道：“姓李的，你也知道玄玄宝钩？”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既知其一，焉有不知其二的道理？凡凡大师，大木真人，东郭先生，贝叶金刀，玄玄宝钩，蟠龙玉杖，这三位距今已过百年，你们当然不可能是他三位的传人，要是嘛，你们该是他三位的再传，也就是说你们跟岑大侠、霍大侠、端木大侠三位有渊源，没错吧？”

三个蒙面黑衣人身形为之一震，连金玉环脸上都变了色，当然，李玉琪没看见金玉环的异样表情。

只听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道：“姓李的，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李玉琪道：“不是说过了么，跟你们一样，我来自江湖，其实你们不必问那么多，只知道我有对付你们的能耐，只比你们高，不比你们低也就够了，你们的绝学我领教过了，对别人，绰绰有余，对我那恐怕还差一点，咱们最好别斗了，也就是说你们最好舍弃自己的心愿回来处去，要不然将来倒霉的不会是我，我言尽于此，听不听还在你们，请吧。”

那原站在屋脊上的蒙面黑衣人没说话，两眼炯炯，凝视李玉琪好一会儿，才突然沉喝出声：“走。”一声“走”字，三条人影破空疾射不见。

走了，三个飞贼走了，李玉琪掠下屋脊落在徐光田几个面前，一欠身道：“大人跟夫人受惊了。”

徐光田含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李侍卫的身手，今夜我算是开了眼界，今夜我才知道什么是武……”

李玉琪截口说道：“大人那幅画……”

“不要紧，不要紧。”徐光田摆手说道：“将来只能要回来就行了，将来只能要回来就行了，我陪拙荆小女回后楼去，这儿麻烦李侍卫照料一下，我待会儿再来。”

说着，他偕同徐夫人、徐姑娘转身往后而去，当然，金玉环也跟着走了，她低着头，没看李玉琪一眼，李玉琪心里妤不难受。

李玉琪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抬掌拍醒了康全，然后吩咐康全去料理那廿名弟兄，别的他什么也没说就扭头回了养心斋，灯下，他又怔怔地出了神。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轻盈步履声把李玉琪从怔神中惊醒，也使得他猛然一阵心跳。

他听得出，那是金玉环的步履声，她怎么会来，又为什么在这时候来。

李玉琪正自心念转动，步履声停在养心斋门外，随即门外响起了金玉环的话声：“李爷在屋里么？”

李玉琪忙站起来应道：“门没拴，姑娘请进。”

金玉环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她，再多想想，李玉琪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不安地说了一道：“姑娘还没歇息？”

金玉环反倒很泰然，很平静，道：“还没有，今儿晚上李爷辛苦了。”

李玉琪道：“我很惭愧……”

金玉环道：“李爷也不必这样儿，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出此一着，您的功夫再好，身手再高，大人跟夫人落在他们手里那也没办法跟他们斗，只要李爷将来能把那幅画要回来就行了，您知道，那是徐家的传家之物。”

李玉琪道：“这幅画我一定负责要回来。”

金玉环没再多说，沉默了一下道：“李爷，您请坐，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李玉琪一颗心又跳了起来，他知道金玉环要说什么，他当即说道：“姑娘，也请坐。”

两个人都坐下了，李玉琪坐在床沿儿上，金玉环就坐在桌前，坐定，金玉环有着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她道：“刚才，在他们没来之前，大人跟夫人把我叫到后楼上，告诉我李爷今儿早上见过他了……”

李玉琪道：“是的，我本来要见姑娘，徐大人没答应。”

金玉环道：“那是我的意思，李爷别怪大人。”

李玉琪笑道：“那怎么会？”

金玉环道：“大人把他跟夫人的意思告诉了我，他二位说我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听说李爷您也点了头……”

李玉琪不敢正视那双目光，道：“错由我铸，我认为我该负起这个责任。”

金玉环道：“谢谢李爷，我感激。”

李玉琪要说话．金玉环接着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愿再瞒李爷。其实李爷您也应该看得出，应该有所体会，我对您早就……”

话锋在这儿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可是我是个戏子，我不敢求，也不敢奢望，我认为我根本就配不上李爷，再说要让人说李爷要了个戏子，那也会毁了李爷，可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会铸这种错……”她低下头。

李玉琪道：“我，该是我毁了姑娘，不瞒姑娘说，昨晚上姑娘走后，我本想自绝以报姑娘的，可是我又认为我该负起这责任……”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其实那也怪我，至少有一半是我的不是，李爷当时的样儿让我实在不忍……也因为我心里早就……”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姑娘怎好这么说？”

金玉环摇头道：“真的，李爷，我说的是真话。”

李玉琪道：“姑娘……”

“李爷。”金玉环道：“您别再说什么了，听我说，李爷，我要问您一句，您真要我？”

李玉琪道：“姑娘，这还有假么？李玉琪不是人间贱丈夫……”

金玉环道：“这个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您有没有想到，要个戏子那会毁了您？”

李玉琪扬眉说道：“姑娘，李玉琪从没有……”

金玉环道：“我是说别人会说闲话。”

李玉琪道：“这世上没李玉琪怕的，他又怕什么闲话。”

金玉环道：“李爷，我感激，还有，您要是心里也有我，那自不必说，您要是因为歉疚而要我，那大可不必……”

李玉琪道：“姑娘刚才说过，我应该看得出，也应该有所体会，那么我现在告诉姑娘，人非草木，李玉琪更不是无情的人……”

金玉环道：“这么说李爷心里也有了我？”

李玉琪道：“不瞒姑娘说，打从天桥戏园子后台头一眼……”

金玉环道：“我也是……”她低下了头。

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又抬起了头，苍白憔悴的脸庞上，还留着—丝儿红晕，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弄清楚，那位褚三老的令嫒褚姑娘，跟李爷您，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玉琪心往下一沉，道：“我现在可以告诉姑娘，褚三老是我师父的把兄弟，是我的三叔，褚姑娘凤栖是我的儿伴，我比她大，两个人自小也在一块儿，后来我三叔来了京里，我跟褚姑娘也就这么分开了。”

金玉环道：“刚才听他们之中有一个说，褚姑娘是您的爱侣……”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不瞒姑娘说，我三叔有这意思，他老人家也一直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褚姑娘对我……也一直很好……”

金玉环道：“那么您呢，您对褚姑娘又怎么样？”

李玉琪暗暗一叹道：“姑娘，我不愿意瞒你，我……”他没说下去，他实在说不下去。

金玉环道：“您不用再说了，您就是不说我也能明白，那么，李爷，对褚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李玉琪暗暗一横心，一咬牙，道：“我不会再见她了。”

金玉环两眼一睁，道：“您的意思是说……”

李玉琪道：“金姑娘，你何必还要我多说？”

金玉环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下，道：“李爷，时候不早了，折腾了大半夜，您也该累了，您歇息吧，我走了。”说着，她站了起来。

李玉琪忙跟着站起，脱口叫道：“玉环。”

金玉环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您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唇边掠过一丝抽搐，痛苦地道：“玉环，是我害了你……”

金玉环淡然一笑道：“事到如今，李爷还说这个干什么？”她转身开门走出了养心斋。

李玉琪没再说话，也没再叫她，只怔怔地站在那儿，没动一动，这—夜，他呆坐到天亮。

口口口

天刚亮，“养心斋”里来了人，是徐府的下人，据这个徐府的下人说，徐大人要在上房见他。

李玉琪怀着低沉的心情，睁着一双微红的眼，跟着那个徐府的下人到了上房。

上房里，徐光田一个人坐着，他的脸色很沉重，并没有老远地迎李玉琪，也没有站起来，只微微地招了招手让李玉琪坐下。

李玉琪没有计较，别说是在今日，就是在以往他也不会跟徐光田计较，他欠个身，道了一声谢坐下了。

他坐定，徐光田开了口：“李侍卫，玉环走了。”

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根针，扎得李玉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忙道：“怎么，大人，玉环她，她走了？”

徐光田点了点头道：“是我亲自送她出城的，我本来要告诉你的，可是说什么她都不让……”

李玉琪道：“大人，她……她上哪儿去了？”

徐光田道：“我也曾问过她，可是她没说，也不肯告诉我。”

李玉琪叫道：“大人，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徐光田看了他一眼道：“她昨天晚上到养心斋去过了，是不是？”

李玉琪道：“是的，大人，可是她当时并没有表示……”

徐光田道：“李侍卫睿智，怎么说这种糊涂话，她为的就是要远远离开你，连上哪儿去都不让你知道，怎么会让你知道她要走？”

李玉琪道：“昨天早上大人跟卑职说得好好儿的，她怎么会……”

徐光田道：“这要怪只能怪李侍卫你。”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大人这话……”

徐光田道：“你告诉她你原有位青梅竹马的爱侣褚姑娘，是不是？”

李玉琪刹时明白了，他怔了怔神，道：“我明白了，她可是不愿我再跟……我已经告诉她了，我不会再见褚姑娘了……”

“你误会她了，李侍卫。”徐光田叹了口气道：“玉环要是这么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姑娘家，我夫妇也就不会这么钟爱她了，走了之后拙荆跟我也不会那么难受，那么悲痛了，不怕李侍卫见笑，拙荆已经哭了大半夜了，小女陪着她沉泪，让人看了好不凄……”

顿了顿，接道：“李侍卫，坏就坏在你那句不会再见褚姑娘上，玉环她告诉我，我不能让你因为她失去褚姑娘，所以她走了，她要离你远远地，希望你能很快地忘了她，也别以她为念，找个适当的机会跟褚姑娘解释解释去，铸错因酒，谅必褚姑娘不会怪你……”话说到这儿，徐光田低下了头，也住了口。

李玉琪心如刀割，胸气动荡，热血沸腾，他双眉一扬，睁着一双血红的眼，道：“错由我铸，玉环她对我这般宽厚，也对我这般情深义重，李玉琪不是人间贱丈夫，我不能……纵然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李玉琪今生不再作他想……”

目光一凝，望着徐光田刚一声：“大人……”

徐光田已然叹息一声，摆手说道：“李侍卫，不管怎么说，玉环是我夫妇的干女儿，事由你起，按情按理，我都该找你要人，可是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也够难受的，我实在不忍再说什么，言尽于此，我要回后楼看拙荆去了，李侍卫你请吧。”敢情，人家是下了逐客令。

李玉琪不能怪人家，他知道，人家这样对他，已经是很宽厚，很宽厚的了，他白着一张脸，微一欠身道：“卑职这就告辞，大人放心，卑职有生之年必然寻着玉环，也必会归还那幅画，纵踏遍天涯海角，溅血横尸也在所不惜。”话落，转身大步出门而去。

徐光田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两眼望着李玉琪那颀长英挺的超拔的背影，老脸上浮起一种异样表情。

金玉环走了，就这么走了，没留一个字，她对他这么宽厚，这么情深义重，这笔债，够他还的。

金玉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能上哪儿去，又依靠谁，要她怎么谋生，怎么度日？

她心已碎，肠已断，拖着甫受创伤的身心一个人入了茫茫人海，险恶江湖，她的身手不错，可是那只是在戏台上的长靠短打，真说起来，她不谙一点防身技，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她……

李玉琪的心也碎了，肠也断了，想想看，他怎能不心碎，又怎能不肠断？他害了人家，到头来人家还为他着想，这份情义，这笔债，他怎么个还法？

刚到院子里，迎面来了个徐府下人，他对着李玉琪一哈腰，道：“李爷，我正要到上房找您去，侍卫营的康爷找您。”

李玉琪毕竟超人，尽管他难过，他悲痛，可是他还能支持，必要的时候他还能冷静，他道：“谢谢你，他人在哪儿？”

那徐府下人往身后一指道：“就在养心斋门口候着您呢。”

李玉琪又谢了—声，迈步走回养心斋。果然，老远地他便瞧见康全一个人站在养心斋门口，一脸的焦急色，一见他到，忙飞步迎了上来，匆忙地一哈腰便道：“李爷，您上哪儿去了？曹金海来了，大贝勒在营里等着见您。”

李玉琪目光一凝，问道：“大贝勒等着见我，有什么事儿么？”

康全道：“曹金海没说，看样子很急，他传过话后就走了。”

李玉琪没有多想，他也没那心情，当即说道：“你带着弟兄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康全道：“您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康全没敢再多说，答应一声欠个身走了。

康全走后，李玉琪进了养心斋，他不是收拾东西，事实上养心斋里的摆设，以及应用什物全是徐府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床前，眼望着眼前金玉环亲自替他布置的一切，眼望着那张床，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好半天，他才黯然地离开了养心斋。

口口口

回侍卫营的路上，他经过了荣亲王府，他没进去，甚至于低头加快了步履，他不愿再见任何一个跟他有关系的人，甚至于怕见。

进侍卫营，曹金海守在门房等他，曹麻子是个难得的热心朋友，他告诉李玉琪，情形不大对，要李玉琪小心。李玉琪很感动517Ζ，谢了一声就往里去了。

一路走，一路想，他猜想可能是鲍天把他跟大格格见面的事儿密告了泰齐，泰齐真要为这件事质问他，或者给他难堪，他预备跟泰齐掀桌，他现在心里烦得很，可不会顾那么多。

进了总领班的办公房，泰齐居中高坐，总领班侍立—旁，垂着手，恭恭敬敬，还有三分怯意。

泰齐仍是那身打扮，桌子上放着他那根北京城独一无二的马鞭，脸色有点不大对。

李玉琪可不怕，微一欠身．道：“您要见我？”

大贝勒一抖手，一张信笺脱弩矢般射丁过来，同时他说：“拿去看看。”

李玉琪伸手接住了那张信笺，力道并不太大，他凝目一看，先是—怔，继而扬了眉，他道：“这，您是哪儿来的？”

大贝勒泰齐冷冷说道：“别管哪儿来的，只问你有没有这同事儿？”

李玉琪道：“句句实情。”

话声方落，大贝勒泰齐砰然一声拍了桌子。脸上也变了色，大声说道：“你凭什么狂，又凭什么派我的不是？我把案子交给你，叫你拿贼，也把整个侍卫营交给你，任你调用，现在贼到了你眼前，你不但轻易把他们放走，还把徐光田视为传家双手交给他们拿走，我问你，你这叫什么？”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贝勒，您可知道，这张信笺上漏说了一点。”

大贝勒泰齐道：“什么？”

李玉琪道：“我说您也许不信，您可以把康全召来问问，我一个人守在书房，他带领廿名弟兄负责保护徐光田跟他的家誊，结果廿名弟兄除了康全外全部被人制住，徐光田一家几口落入贼手，您说，我除了把东西交给他们之外，还能怎么样？”

大贝勒泰齐冷哼一声道：“这么说，你很有理由，不怪你？”

李玉琪刚要说话。

大贝勒泰齐霍地站了起来，手指着他大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说的，不错，带领廿名弟兄的是康全，可是负责办这件案子，把一班弟兄调到徐光田家去的又是谁？”

李玉琪道：“是我。”

大贝勒泰齐道：“这就是喽，不怪你难道还叫我怪康全去不成？”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没这么说。”

大贝勒泰齐道：“你刚才说是因为徐光田一家几口全落在他们手里，所以你不得不把那幅面交给他们，是不是？”

李玉琪遭：“是的，我是这么说的，这也是实情。”

大贝勒泰齐冷冷一笑道：“这封信上说的清楚，是他们先交人然后你才交东西的，这说法是真是假？”

李玉琪道：“是真不假。”

大贝勒泰齐道：“那么当他们把人交给你之后，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李玉琪道：“大贝勒，他们交人我交东西，这话是我说的，我对任何人没失过信，背过诺……”

大贝勒泰齐道：“你要明白，他们是上命缉拿的飞贼。”

李玉琪道：“我知道，大贝勒，对贼，我更不能失信背诺，大贝勒可听说过，宁失信于君子，不失信于小人。”

“好话。”大贝勒泰齐冷冷一笑道：“你居然引经据典来驳我，老实说，我不怪你把那幅画交给他们，我只问你为什么放他们脱身。”

这，这叫李玉琪怎么回答，他能说拿不住人家，这话不能说，这一说大贝勒更有理了，他以前凭什么狂，凭什么夸口？再说这也不是实情。

他能说那些个跟他有渊源，他不能拿？这话更不能说，这一说还得了。

他只有这么说：“大贝勒，他们跑不了的，我保证把他们逐出京畿去。”

“好话。”大贝勒泰齐冷笑一声道：“有这一回你还想下一回，我要你拿贼交差销案，告诉你，我限期半月，把那些个贼拿来交给我，不论死活，要不然我拿褚三父女先开刀，出去。”

李玉琪站着没动，他扬眉说道：“大贝勒，这跟褚三老父女无关。”

“谁说的？”大贝勒泰齐道：“你还要瞒我？告诉你，我全知道了，你当初激我把这件案子交给你为了什么，哼，他脱不掉的。”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大贝勒，这是谁告诉您的？”

大贝勒泰齐道：“这你不用管，你只放明白点儿，别把我当傻子就行了，不妨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我全清楚。”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道：“大贝勒，别的我不管，我只问您把褚三老父女……”

大贝勒一拍桌子道：“告诉你，我把他父女扣起来了，你什么时候交差，我什么时候放人，过了期限你拿不着贼，交不了差，我先砍他父女的两颗脑袋。”

李玉琪一听这话脸上变了色，道：“大贝勒，话我说在前头，要我拿贼交差，我保证把贼逐出京畿去，谁要是敢动褚三老父女一指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是个刀口舐血的江湖人，我不惜流血五步。”转身走了出去。

“站住！”背后响起大贝勒一声暴喝。

李玉琪停步回身，冷然说道：“大贝勒还有什么事？”

大贝勒泰齐脸色铁青，拍桌子叫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威胁我，你想造反……”

李玉琪道：“我不敢，大贝勒最好别逼人。”

大贝勒泰齐道：“褚三父女我扣下了，话是我说的，你什么时候交差，我什么时候放人，要是过了限期你……”

李玉琪道：“大贝勒要仍是这么说，我也仍是那句话。”

“好，好，好。”大贝勒两眼暴睁，挫了钢牙：“我不信没你就拿不了贼，今儿个我先摘你的脑袋，傅东华，给我拿下了。”

李玉琪昂然卓立，没动。

那高大红脸老者答应一声，迟疑着赔笑说道：“您何必生这么大气？李老弟年轻气盛，待会儿卑职劝劝他……”

“劝他？”大贝勒怒声说道：“你把这当成了朋友吵架？”

“是，是，是。”高大红脸老者忙道：“是他不该顶撞您，是他不该顶撞您，您消消气，卑职这就带他出去训他一顿去……”

说着，他忙走了过来，人没到先递眼色，然后推着李玉琪便往外走，嘴里说道：“别在这儿站着了，你还不出去。”

李玉琪也不愿两下里弄僵，他也知道给泰齐面子，给泰齐个台阶儿，高大红脸老者这么一递跟色一推他，他也就趋势出去了。

出了办公房，高大红脸老者拉着他走出了老远，看看办公房远得听不见什么，才停了下来，停下来之后高大红脸老者便埋怨李玉琪道：“老弟啊，你是怎么回事儿，大贝勒说的是气话，你怎么认了真？”

李玉琪道：“总座，扣押褚三老父女，这是不是事实？”

这句话顶得高大红脸老者一怔，旋即他尴尬笑道：“那也是大贝勒在气头儿上……”

李玉琪道：“天大的事尽可以找我，干什么找人家姓褚的父女。”

高大红脸老者道：“话是不错，只是你老弟又不是不知道，这是官事，哪一桩不是这样儿，你老弟别认真，也别动火儿，事包在我身上，褚三老父女要是少一根汗毛，你老弟找我傅东华，行不行？”

李玉琪道：“总座，您的好意我感激，可是我要说句不客气的话，您也别在意，大贝勒他真要动褚三老父女，您绝拦不了……”

高大红脸老者那张脸更红了，他窘迫地笑道：“你老弟这是……”

“总座，您听我说。”李玉琪道：“我所以出办公房，那是算您的面子，我要是再站在那儿冲他说话，两下里非僵不可，在这儿我请您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办案，我负责把贼逐出京畿去，褚三老父女他最好别动，要不然他得拿一条命来抵，我姓李的单身—个江湖人，他可有不少牵挂……”

高大红脸老者白了脸，惊慌回顾，忙摆手道：“哎哟，老弟，这话怎么能乱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个不好是要灭九族的……”

“总座。”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姓李的只—个人。”

高大红脸老者还待再说，李玉琪已然又开了口：“总座，请您告诉我，那封信是哪儿来的？”

高大红脸老者道：“不瞒你说，老弟，那封信是一个弟兄今儿早上在营门口捡来的，信封上写的是大贝勒的名字，那名弟兄就把信交给了我，我也就呈给了大贝勒，我可不知道……”

李玉琪道：“原来如此，我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了，他们好厉害，明白么，总座，他们让咱们自己人整我，再不然就让大贝勒先逼我来个窝里反。”

高大红脸老者瞿然点头，道：“对，是这么回事儿，大贝勒这么聪明个人怎么会没想到，我得告诉他一声去……”说着，他就要走。

李玉琪伸手拦住了他，道：“总座，您请慢点儿……”

高大红脸老者道：“怎么，老弟？”

李玉琪道：“请您告诉我，褚三老父女押在哪儿，我想看看去。”

高大红脸老者面有难色，强笑说道：“这……老弟，你别跟我为难……”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那么请总座问问大贝勒去，请您告诉他，我今儿个非见褚三老父女不可，我在这儿等您！”

高大红脸老者皱眉说道：“这……老弟，好吧，我进去探探大贝勒的口气去，你在这儿等我。”

他径自转身走回办公房，没—会儿，他出来了，满脸的笑容，也—脸的轻松神色，一看就知道事好办了。

果然，他来到近前没等李玉琪开口便道：“老弟，行了，大贝勒准你去看看褚三老父女，老弟，这可是特准，换个别人想都别想，走吧，老弟，跟我来吧。”他转身就要往后走。

李玉琪又伸手拦住了他，道：“总座，您请慢点儿，我想见见大贝勒去。”

高大红脸老者—怔，道：“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我想跟他谈谈条件，您放心，我绝不再招他就是。”

高大红脸老者讶然说道：“老弟，你要跟大贝勒谈什么条件？”

李玉琪道：“符会儿总座在边儿上听听就知道了。”

高大红脸老者目光一凝，道：“老弟，我敬你是个江湖俊英豪……”

李玉琪道：“—句话，总座，我绝不让您为难就是。”

高大红脸老者一点头道：“好吧，老弟，你请跟我来吧。”

他带着李玉琪又进了办公房，办公房里大贝勒睑色冷峻地坐着，李玉琪进来，他看也没看一眼。

高大红脸老者上前赔了个笑道；“爷，李老弟要见您。”

大贝勒两眼冷冷一翻，道：“什么事？”

高大红脸老者转望李玉琪道：“李老弟，有什么话跟大贝勒说吧。”

李玉琪淡然说道：“褚三老父女我不见了，我来跟大贝勒谈个条件……”

大贝勒泰齐一仰身，道：“你要跟我谈条件？放肆，你要跟我谈什么条件！”

李玉琪淡淡说道：“大贝勒下个令，把褚三老父女放了，我要看着他父女平安离开，我十天之内把飞贼逐出京畿……”

“胡闹，大胆。”大贝勒奉齐砰然一声拍了桌子：“告诉你，在你没拿贼交差之前，想让我放他父女，办不到。”

李玉琪很平静，道：“我以为傅总座刚才已经把他们的用心告诉您了。”

“不错。”大贝勒泰齐一点头道：“他告诉我了，我想想也是，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不拿贼交差，我就不放褚三父女。”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大贝勒，我二次进办公房，是心平气和……”

“你要怎么样？”大贝勒泰齐霍地站了起来，道：“我知道你有一身很不俗的所学，也许比我强一点，可是我告诉你，你只要冒犯我，褚三父女马上就人头落地，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李玉琪脸上变了色，两眼之中射出威棱，道：“大贝勒……”

“别多说了。”大贝勒泰齐马鞭一挥，道：“你要见褚三父女，我特准，你想让我放他父女，那办不到，除非你能拿贼交差，你什么时候拿贼交差，我什么时候放褚三父女，我就是这个主意，谁也动不了。”马鞭一挥，大步往外行去。

李玉琪伸手拦住他，道：“大贝勒……”

高大红脸老者惊得脸上变了色，忙道：“李老弟……”

大贝勒泰齐两眼暴睁，瞪着李玉琪道：“你敢怎么样，不要褚三父女的命了？”

李玉琪倏然收回了手，白着脸冷然说道：“好，我拿贼交差，到时候你得给我放褚三老父女，我还是那句话，褚三老父女要有一点差错，大贝勒，我可没把官家的势力放在眼内，你请。”

大贝勒泰齐冷哼一声，大步行了出去。

高大红脸老者要跟出去送，但他刚跨一步又停住了，显然，他是不放心把李玉琪—个人留在这处理机要的所在办公房里。

李玉琪可没计较那么多，望着高大红脸老者：“总座……”

高大红脸老者忙缓笑说道：“老弟，你可害我捏了一把冷汗……”

李玉琪道：“总座，褚三老父女押在哪儿？”

高大红脸老者一惊，苦着脸道：“老弟，你不会难为我吧？”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我不难为总座，我自己找去总可以吧。”话落，迈步就要走。

高大红脸老者忙跨一步拦住了他，苦着脸道：“老弟，你这是何必，你这不等于杀我了，老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等他父女移往别处之后好不好？”

李玉琪有一付傲骨，可也有一付柔肠，他沉默了一下，猛一点头道：“好吧，总座，冲着你了。”

他迈步走了出去，这回高大红脸老者没拦他，却跟在身后直谢，简直是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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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玉琪憋着一肚子火儿出了侍卫营，刚出侍卫营大门，不远处就有人叫上了他：“李爷，李爷。”

李玉琪扭头一看，只见罗必章飞步赶了过来，罗必章脸色发白，近前便道：“李爷，糟了，三老跟凤姑娘……”

李玉琪道：“罗大哥，我知道了。”

罗必章一怔，道：“怎么，您知道了？”

李玉琪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现在要他放人是不可能，人在侍卫营里，我也不忍连累傅东华，我只有等他把三叔跟凤妹妹移出了侍卫营再下手，先救出三叔跟凤妹妹，然后我再……”倏地住口不言，然后再怎么样他不便说，不能告诉罗必章。

罗必章也没留意那么多，他沉默了一下道：“那也只有这么办了……”

目光一凝，道：“李爷，您不能先拿住一两个交给他们，让他们放……”

李玉琪道：“罗大哥不知道，一两个泰齐是不会知足的，要都拿住我不敢说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能让三叔跟凤妹妹押这么久么？”当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罗必章不知道那么多，他微一点头道：“您说得也是……”

李玉琪伸手拉住了他道：“走，罗大哥，咱们别老站在这儿说话，出城找个地方聊去。”

说着，他拉着罗必章要走。

“李爷，李爷。”老远地又有人叫他。

李玉琪抬眼一看，只见一个下人打扮的汉子站在远处冲他招手却不敢过来，李玉琪看得清楚，那汉子是刑部徐光田徐大人府的仆从。

当即他扭过头来对罗必章道：“走，罗大哥，咱们过去看看去。”

他偕同罗必章快步走了过去，还没到近前那徐府仆从便跑着迎上来，冲着李玉琪一哈腰，然后赔笑说道：“李爷，您别见怪，小的不敢过去……”

李玉琪道：“管家别客气，有什么事么？”

那徐府仆从道：“我们大人有急事儿，让小的给李爷您送封信来。”说着从袖里拿出封信来双手递向李玉琪。

李玉琪有点诧异，徐光田有什么急事儿差人给他送信来？他接过拆开一看，脸上马上就变了色，旋即他抬眼望向徐府仆从道：“请管家回去禀知徐大人一声，就说信我收到了，一两天内我自有回话。”

那徐府仆从恭应一声施个礼走了。

李玉琪转眼望向罗必章，把信往前一递道：“罗大哥看看。”

罗必章很懂礼，他没接，问道：“什么事儿，李爷？”

罗必章没接信，李玉琪也没强让，摇摇头苦笑说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算是让我碰上了，徐大人的螟蛉义女让他们给弄去了。”

罗必章一怔，道：“他们怎么会把徐大人的干女儿也弄走了……”

李玉琪道：“罗大哥，不是大贝勒泰齐，而是飞贼。”

罗必章这才猛然一惊，叫道：“是飞贼，那徐大人请您……”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接下了这件案子拿的是飞贼，徐大人总不会是只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罗大哥请回吧，这两件事我自会料理的。”

罗必章双眉一扬，道：“李爷，您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李玉琪摇头说道：“谢谢罗大哥，不能那么做，至少罗大哥你不能那么做。”

罗必章两眼睁得老大，义形于色地道：“李爷，您是知道的，三老待我恩厚，拿我当亲子侄一样看待，不是三老我不会有今天……”

“我知道。”李玉琪含笑说道：“三老他老人家暂时还没有脱离这圈子的意思，罗大哥又何必这么急？再说他老人家也不会让咱们这么干的。”

罗必章道：“那么您……”

李玉琪道：“罗大哥放心就是，我自有我的主意。”

罗必章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李爷，那我走了，只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请吩咐一声，水里火里我闯了。”

李玉琪一点头道：“好，只我预备那么干，我一定请罗大哥助我一臂就是。”

罗必章没再多说，欠身施个礼走了。

望着这位血性汉子的背影，李玉琪两眼之中充满了敬佩与欣慰之色，罗必章走得看不见了，他皱起了眉，脸上也浮现起一片阴沉神色……

片刻之后，他到了荣亲王府门口，站在荣亲王府门口，他有迟疑，也有点难过，他本来不愿来的，不愿见任何一个跟他有关的人，可是他不得不来。

迟疑了一阵之后，他抬手要去叩门环，然而手刚拍一半他便又把手垂了下去，看看四周，寂静，空荡荡没有人，他快步绕到了荣亲王府东侧，腾身翻墙掠了进去。

凭李玉琪的身手，荣亲王府是不会有人发现他的，他轻易地到了荣亲王的书房门口，他猜测这时候荣亲王该在书房里，他凝神听了听，没错，书房里的确有人在，那有点急促的鼻息声，那翻书页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李玉琪拍手要敲门，突然他心里一动又缩回了手，看书，讲究两字定静，定静又怎会有急促的鼻息？

他脑子里转了一转，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这咳声不大，然而在这荣亲王府宁静听不到一点声息的后院里，已够吓人一跳，惊人心胆的了。

轻咳起处，书房里那急促的鼻息跟书页翻动声立刻静止，另外，李玉琪更听得清楚，一阵衣袂飘风声往书房后而去，李玉琪双眉一扬，立即闪身绕向书房后。

他后发先到，刚到书房后，那书房门敞开着书房里窜出一条人影，李玉琪好眼力，他一眼便看出那人影是亲随鲍天。

他所以没扣门从东侧翻墙而进，为的就是避这鲍天，怕鲍天知道他又来了荣亲王府，哪知道偏偏如今又碰上了，他怔了—怔，就在他一怔神间，鲍天身法颇快，已带着一阵风从他头顶掠了过去，匆忙间李玉琪脑海里浮起一个意念？毕竟让他看见了，他躲在书房里不知干什么，见人就跑，岂能让他走脱？

这意念一起，李玉琪咬牙横心，右掌闪电上翻，一把正抓住鲍天的小腿，硬生生地把鲍天揪了下来。

鲍天身手还真不含糊，人摔落地一个翻身又跳了起来，翻手一掌劈向李玉琪当胸，劲道奇猛。

李玉琪道：“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身手，只是跟我来这一套，你还差点儿。”

侧身滑步躲开了鲍天那—掌，右掌疾探抓上鲍天腕脉，左掌五指正好扣住鲍天的肩井要穴。

鲍天还想挣，李玉琪五指一用力，鲍天眦牙咧嘴，闷哼一声矮下半截，他咬着牙，忍着痛道：“你是……”

敢情他还没看清是李玉琪，的确难怪，自李玉琪扑到书房后头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鲍天惊弓之鸟他只顾脱身，只顾拒敌，哪里有工夫去看看是谁。

李玉琪道：“怎么，不认识我了，你转过头来看看。”

鲍天听出是谁来了，惊喝说道：“是谁……”

霍地转过头来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玉琪淡谈说道：“不瞒你说，我是从东墙翻进来的。”

“好哇！”鲍天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

李玉琪道：“我的胆子是不小，只是比起你来还差点儿。”

鲍天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你跑到王爷的书房里干什么去了？”

鲍天道；“我给王爷收拾书房，这是我的差事，我一天得进王爷的书房好几趟，你管得着么？”

李玉琪道：“你给王爷收拾书房，这是你的份内事，我管不着，只是你听见外头有动静，跑什么？”

“跑？笑话。”鲍天道：“我听见有人偷偷地进了王府，我从后窗出来截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你够刁滑的，这些话别对我说，你跟王爷说去。”

鲍天脸色一变道：“怎么，你要拿我见王爷去？”

李玉琪道：“不该么，我要让王爷知道一下，他府里有你这么一个人，而且我要请王爷到书房来点点东西，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

鲍天道：“姓李的，别忘了，你是翻墙进来的，可也是大罪一条。”

李玉琪道：“我这条罪没你的罪重，走吧。”一推鲍天往前走去。

鲍天道：“你要想这么整我，那你可打错了算盘，王爷他并不见得会拿我怎么样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你有个强而有力的靠山，王爷会不会拿你怎么样，你看着好了。”

鲍天霍地扭过头来道：“怎么，你知道……”

李玉琪道：“别把我当傻子……”

只听前面传来一声清朗沉喝：“谁在书房后头干什么？”

李玉琪忙扬声应道：“禀王爷，是李玉琪跟您的亲随鲍天。”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是你跟鲍天，你两个跑到书房后头去干什么……”

他话声未落，李玉琪已推着鲍天到了前头，只见荣亲王玉珠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李玉琪欠了欠身道：“卑职见过王爷。”

荣亲王玉珠何等人，一听李玉琪自称卑职，还能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说，他望了望被李玉琪抓在手里的鲍天，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诧异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玉琪跟鲍天同时说道：“回王爷……”

荣亲王玉珠喝道：“让李玉琪先说。”

鲍天立即住口不言，李玉琪却笑笑说道：“在您这儿，卑职不敢抢先，还是让您这位亲随先说吧。”

荣亲王玉珠看了李玉琪一眼，然后转望鲍天冷然说道：“你说。”

鲍天得了理，立即恭应一声说道：“桌王爷，奴才刚才从书房外头过，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奴才正想进去看看，又听见有人跳出了书房后窗，奴才赶到后头一看，却是这位侍卫营的李侍卫，奴才当时就质问他为什么擅进王爷的书房，不想他……”

荣亲王玉珠打断了他的话，道：“不想他反而把你抓了起来，可是？”

鲍天点头说道：“回王爷，是的，奴才正是这个意思。”

荣亲王玉珠望着李玉琪道：“放开他。”

李玉琪绝不怕鲍天跑了，答应一声松了手。

荣亲王玉珠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进我的书房？”

李玉琪含笑说道；“回王爷，卑职是大贝勒的人，奉大贝勒之命而来。”

鲍天一怔，要说话，旋即他又把嘴闭了起来。

荣亲王玉珠脸色陡然一变，但是刹时间就恢复了平静，望着李玉琪道：“这我倒没想到，泰齐要你进我的书房去干什么？”

李玉琪道：“回王爷，这个卑职不大清楚，大贝勒的意思大概是让卑职偷东西。”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恐怕你不知道，书有未曾为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是个赋闲亲王，挂个虚名，身边没有一点机密。”

李玉琪道：“那卑职就不明白大贝勒让卑职偷什么了。”荣亲王玉珠沉默未语，脸上也带点迟疑神色。鲍天微一哈腰道：“可要奴才把他送交……”

荣亲王玉珠两眼一睁，道：“鲍天，我待你不薄……”

鲍天一怔，道：“王爷这话……王爷待奴才恩厚……”

荣亲王玉珠道：“那你就不该这样对我，看在泰齐份上，我不追究，回屋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去吧。”

鲍天呆了一呆，旋即脸上变了色，道：“禀王爷，他翻墙进入……”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我知道，对他我另有处置，走你的吧。”鲍天没再多说，答应一声要走。

“慢点。”李玉琪伸手拦住了他。

鲍天道：“你要干什么？”

李玉琪道：“王爷宽怀大度，不加追究，我身在侍卫营，肩负内城各府邸安宁的大责重任，你在荣亲王府行窃，我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岂能不闻不问？我不能放过你。”

鲍天道：“你敢？”

李玉琪道：“你看我敢不敢。”出手如电，一把又扣住了鲍天的肩井。

荣亲王玉珠刚要说话，李玉琪已然说道：“王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您该考虑到后果。”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是知道的……”

李玉琪道：“请您相信玉琪是三思而后出手。”

荣亲王玉珠道：“你要知道，我不能让他在我这儿……”

李玉琪道：“我知道，您把他交给我好了。”

荣亲王玉珠没再说话。

李玉琪反手一指点了出去，鲍天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应指躺在了地上。

荣亲王玉珠望了望躺在地上的鲍天，道：“我没想到泰齐会这么做。”

李玉琪道：“这跟胤祯时候的‘血滴子’一样，恐怕泰齐在每个府邸里安插的都有人。”

荣亲王玉珠似乎不愿多提这件事，他脸色有点难看，沉默了一下道：“为什么有门你不走，偏偏要翻墙进来？”

李玉琪道：“您请原谅，我就是怕碰见他，没想到还是碰见了他。”

荣亲王玉珠目光一凝，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他是泰齐的人了？”

李玉琪道：“我上回来您不在，听说您到宫里去了，我见着了心畹，那时候我就觉得他鬼祟得可疑……”

荣亲王玉珠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玉琪道；“那是因为我认为他在您这儿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我只要听泰齐的就不会有事儿，而且我也顾忌着您不方便……”

荣亲王玉珠道：“那么今天呢？”

李玉琪道：“您知道，不能不下手了。”

荣亲王玉珠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下转了话道：“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是有点事儿。”

荣亲王玉珠道：“走，咱爷儿俩书房里坐坐去。”

李玉琪道：“谢谢您，我不坐了，我这就得走。”

荣亲王玉珠道：“那你何必来，听心畹说你近来别扭得很，为什么？是把我跟心畹当外人？”

李玉琪勉强笑笑说道：“您知道，我多少得顾忌点儿。”

亲荣王玉珠看了他一眼，道：“说你的正事儿。”

李玉琪道：“我三叔跟凤栖让泰齐扣起来了。”

荣亲王玉珠微微一怔，“哦”地一声道：“这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逼我赶快破案拿贼。”

微微一顿，接道：“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后来我三叔的一个亲信也给我送来了信儿，我跟泰齐吵了一架，要不是为三叔当时就放倒他……”

荣亲王玉珠道：“他怎么知道你跟褚三的关系？”

李玉琪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低估了他。”

荣亲王玉珠道：“你预备怎么办，让我去……”

“不。”李玉琪摇头说道：“·我没这个意思，您绝不能出面，我只是让您知道一下，关于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荣亲王玉珠沉默了一下道：“玉琪，我希望你别怪玉珠叔，你知道我的处境，我连自己的老人家都保不住。”

李玉琪道：“我知道，玉珠叔，那怎么会，我又怎么敢。”

荣亲王玉珠自嘲一笑道：“我玉珠空有一身能耐，有我这身能耐的当世之中也不过两个人，可是我能干什么，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我的双手捆得紧紧的，让我不能动一动，这还好，让我最难忍受的是……”他扬了扬眉，没再说下去。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玉珠叔，您可信得过玉琪？”

荣亲王玉珠脸色一变，道：“不行，我信不过你，老人家不许，我也不许，要行的话我早就自己动手了，还会等你。”

李玉琪没说话。

荣亲王玉殊道：“你来就为告诉我这件事儿么？”

李玉琪道：“我还要禀告您另一件事，那班飞贼的来路我查清楚了，他们是明字会的。”

荣亲王玉珠一怔道：“哪儿的，你说他们是哪儿的？”

李玉琪道：“明字会的。”

荣亲王玉珠叫道：“明字会的，你说他们是那三个的人？”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怔了—会儿神道：“他们会是那三个的人，想不到，真想不到，难怪褚三拿他们没办法，以我看这京畿挑不出一个能奈何他们的人……”目光一凝，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琪道：“天桥有座万家棚，万家棚的主儿万盖天是这块地儿上的头一号人物……”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他告诉你的？”

李玉琪道：“万盖天虽然是这块地儿上的头一号人物，他可也不敢招惹明字会，同时他也看不惯我这个吃官粮，拿官俸的人，他有个三徒弟叫石玉，跟我很投缘，是他告诉我的。”

荣亲王玉珠道：“万盖天是怎么知道……”

李玉琪道：“头—天我跟三叔到他那儿去，想透过他在这块地儿上的关系找点线索，第二天明字会就有人到了万家棚，等我第三天再去的时候，万盖天的口气就变成了推托……”

荣亲王玉珠道：“可靠么，玉琪？”

李玉琪道：“刑部徐光田府里出了事，飞贼寄刀柬要一幅仇十洲的名画，我跟他们朝了面，他们之中会施震天指跟玄玄宝钩渗玄玄心法化出来的威力无比招式……”

荣亲王玉珠道：“玄玄宝钩，玄玄心法是岑叔……”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不错，是我岑叔祖。”

荣亲王玉珠道：“这么说是没有错了……”

李玉琪道：“这瞒不了我的，而且三圣绝学也只这么一脉……”

荣亲王玉珠沉吟着说道：“徐光田这个人一生耿介，为官几十年到如今只落得两袖清风，他们怎么会找上他……”望着李玉琪接问道：“你刚才说，他们寄刀柬要什么？”

李玉琪道：“要的是仇十洲的一幅名画。”

荣亲王玉珠眉锋一皱道：“他们要一幅画干什么，难道这画里有文章……”

李玉琪道：“不可能，徐光田没提这—点，丢了这幅画，他表现得并不怎么关切。”

荣亲王玉珠讶然说道：“那他们要这幅画……”倏地住口不言。

李玉琪道：“玉珠叔想出什么来了么？”

荣亲王玉珠迟疑了一下始道：“玉琪，那三位的人到京里来，一未杀人，二也没有窃取哪家的大批财物，你可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一时还想不出……”

荣亲王玉珠道：“我提醒你一句，他们既是那三位的人，便不能称之为贼，因为他们的目的绝不在哪家的财物。”

李玉琪道：“这个我知道，只是……莫非您已有所得？”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我要知道就不问你了。”

李玉琪道：“这不难，迟早瞒不了我的。”

荣亲王玉珠倏然一笑道：“只怕等你明白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京里头了。”

李玉琪讶然说道：“玉珠叔，您这话……”

荣亲王玉珠道：“别忙问我，让我先问问你，褚三父女被扣这件事，是在徐光田家丢画之前呢，还是在徐光田家丢画之后？”

李玉琪道：“在徐光田家丢画之后，出事的第二天泰齐派人把我叫到侍卫营去，大大地发了一顿脾气。”

荣亲王玉珠道：“寨齐他是怎么知道的？侍卫营的人报的？”

李玉琪道：“他们派人给泰齐送了一封信，明言经过，把徐光田家前两天出的事也写在了信里……”

荣亲王玉珠道：“徐光田家前两天出了什么事？”

李玉琪遂把飞贼夜入徐府伤人的事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荣亲王玉珠沉吟着道：“这么说当时连徐光田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你也曾问过徐光田是不是？”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是这样。”

李玉琪何等聪明，他一听荣亲王玉珠这么一问再问，便知道内中必有原因，所以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两跟紧紧凝注荣亲王玉珠，一眨不眨，静待荣亲王玉珠的下文。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玉琪，我提醒你一句，徐光田是个汉人，他的父亲是前明的州官，听说他跟吕晚村的门人读过几年书……”

李玉琪心里一跳，两眼猛睁道：“那他怎么会官至刑部……”

荣亲王玉珠道：“我听说他跟吕晚村的门人读过几年书，这件事别人并不知道。”

李玉琪道：“谢谢您，玉珠叔，我明白了……”望了望荣亲王玉珠，有点迟疑，没说下去。

荣亲王玉珠唇边掠过一丝轻淡笑意，道：“你奇怪，你不懂，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是不？”

李玉琪道：“不敢瞒您，正是如此。”

荣亲王玉珠道：“不管宫里的那位怎么对待德家，我总是个旗人，也姓爱新觉罗，这话你懂？”

李玉琪道：“我懂，您是希望借我之手把他们逼走？”

荣亲王玉珠一点头道：“是这样，我不能让别人有一点‘危及朝廷’的行为，朋友归朋友，私交归私交，当年德家的两位老人家始终坚守这一立场，我不能有所改变，也不敢，老神仙传我武学，授我绝艺，他老人家并不反对我这么做……”

李玉琪道；“老神仙都不反对，玉琪白不敢说什么，可是您知道……”

荣亲王玉珠道：“我知道你绝不是单独为褚三而来，因为就立场说，你绝不会管他的事，你师父也不允许你伸手，‘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徒弟是不会轻出的，这一点我清楚，可是我不问你的目的何在，同为我明知那是白费，你根本不会告诉我……”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原谅。”

荣亲王摇头说道：“别这么说。咱们都需要谅解，当你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我会比你早一步的阻拦你。”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我不敢说什么，我可以告诉您，逼他们走，我是一定会逼他们走的，不过将来三位老人家处还请您替我说句话。”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不预备让他们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李玉琪道：“只要我能挺得住，我绝不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荣亲王玉珠讶然说道：“玉琪，这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玉珠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做法。”

荣亲王一点头道：“好吧，我不问了，将来只需要我说话，我一定会替你说话就是。”

李玉琪一欠身道：“谢谢您！我告辞了。”说完了话他就要转身。

荣亲王玉珠伸手一拦道：“不预备见见心畹么？”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道：“过两天我再来。”

荣亲王玉珠道：“也好，我不送你了。”

李玉琪道：“玉琪不敢当。”看了地上鲍天一眼，道：“我想借您的车用用。”

荣亲王玉珠道：“你想把他弄出城去？”

李玉琪道：“您知道，留他在这儿祸患无穷。”

荣亲王玉珠道：“泰齐问起来，你看我怎么说好？”

李玉琪道：“何必等他问，明天一早您派个人到宗人府去一趟，说您府里的亲随一晚上没回来……”

荣亲王玉珠笑了，道：“好办法，有你的，我的车就在西院，随便找谁帮个忙都行，尽可以放心，我这儿不会再有第二个鲍天。”

李玉琪答应一声提起鲍天往西院去了。

李玉琪的身形被屋角挡住了，荣亲王玉珠轻咳一声道：“可以出来了。”

近小楼那一片树丛里走出了大格格心畹，她刚到近前，荣亲王玉珠便道：“你听见了，是不？”

大格格心畹点了点头。

荣亲王玉珠道，“你心里不难受？”

“怎么会？”大格格心畹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丝幽怨神色：“我是个订过亲的人，他是该避着我点儿，我不也避着他么？”

荣亲王玉珠轻轻一叹道：“心畹，要论不适合这三个字，他跟泰齐没什么两样。”

大格格心畹垂下了目光，道：“我知道。”

荣亲王玉珠道：“当年你姑婆就是……”

大格格心畹截口说道：“我听您说过。”

荣亲王玉珠道：“那么别自寻烦恼，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种烦恼会跟你一辈子，挥都挥不掉。”

大格格心畹没说话，微微地垂下了螓首。

荣亲王玉珠拍了拍大格格心畹，道：“走吧，陪爹下盘棋去。”

大格格心畹没点头，没摇头，也没说话，荣亲王玉珠轻轻地推着她往后行去……

在北京京城里有几个文雅的好去处，这几个文雅的好去处之中，论清静幽雅，首推陶然亭。

陶然亭在右安门内的南大洼，原址是辽金时代的慈悲庵，康熙年间郎中江藻在此设亭，采自乐天诗：“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而命名为陶然亭。

陶然亭的地势很高，水本明瑟，跟墨窑台遥遥相对，亭下好几顷沼泽之地，遍植芦苇之类，看上去一片清静幽雅。

今夜有月，是—弯上弦钧月，月色有点昏暗，在这陶然亭一带，更带着一片凄建，迷迷蒙蒙的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

夜深人静，四野无声声在树间，而在这陶然亭里却坐着一个人，是李玉琪。

李玉琪一个人坐在陶然亭里，面对数顷沼泽，月下吹箫，吹的赫然竟是岳武穆的满江红，萧声悲壮高吭，划破夜空直上云霄。

就在他第二遍吹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钦匈奴血”的当儿，他背后响起了一个清朗话声：“夜深人静，月下吹萧，阁下好雅兴。”

萧声似自萦绕夜空，李玉琪已开口说了话：“循箫声而来，阁下岂非也雅人一个？”

背后那清朗话声道：“岂敢，阁下萧声论高吭上可触云霄，论远近整个北京城都听得见，非高深修为不能臻此，尤其阁下吹的是岳武穆的满江红，闻之令人热血沸腾，痛心泪两行……”

李玉琪道：“所以阁下循箫声寻来看个究竟，可是？”

背后那清朗话声道：“正是，专为拜识高人而来。”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阁下认为我是个高人么？”

“当然。”背后那清朗话声道：“非高人不能为此，高人之外我还得再加两个字。”

李玉琪道：“哪两个字？”

背后那清朗话声道：“忠义。”

李玉琪哈哈一笑道：“夸奖了，夸奖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去。

陶然亭外，离他不足—丈之外，站着个身材颀长的蒙面黑衣人，那蒙面黑衣人看清是他之后，先是一怔，继而两眼之中飞闪寒芒，道：“是你……”

李玉琪道：“忠义高人。”

那蒙面黑衣人“呸”地一声冷然说道：“老虎挂素珠，假充善人，你糟蹋了这管箫，辱没了岳武穆的这阙满江红。”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随你怎么说都行，毕竟你来到了陶然亭。”

那蒙面黑衣人道：“你是说有意……”

“当然。”李玉琪道：“不然我发什么疯，夜这么深，这儿又空荡寂静怪吓人的，我早就在被窝里了。”

那蒙面黑衣人目中寒芒暴闪，转眼四顾。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放心，只我一个人。”

那蒙面黑衣人目光一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咱们谈谈，带我到你们住的地方去。”

那蒙面黑衣人道：“你想干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李玉琪道：“一幅画，一个人……”

那蒙面黑衣人道：“怎么样？”

李玉琪道：“我想要回去。”

那蒙面黑衣人道：“怎么说，你想要回去……”仰天纵声长笑，裂石穿云，直逼夜空，半晌之后笑声一落，他接着冰冷说道：“容易，拿你的脑袋来换。”

李玉琪没在意，笑笑说道：“也不难，带我到你们住的地方去？”

蒙面黑衣人道：“那办不到，既是你预备拿脑袋换那一人一画，在这儿换也是一样！”

“这儿不行。”李玉琪摇头说道：“我那一阙‘满江红’把阁下你引来了，同样的也会把别人引来，这别人二字何指，阁下应该明白。”

蒙面黑衣人道：“我明白，那不是好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愿意有任何第三者打扰，我要撇开我的立场，按江湖规矩找你们说话，要不然我就不会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蒙面黑衣人道：“冠冕堂皇，十分动听，你以为我会信么？”

李玉琪道：“我不勉强，只是你们如果想要我这颗脑袋的话，最好还是相信。”

蒙面黑衣人有点心动，也有点犹豫，没说话。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你们要是连我这一个人都怕的话，最好由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住口！”蒙面黑衣人目中寒芒暴射，道：“要我带你到我们住的地方去，那办不到，北京城内外不会没有可以说话的地方，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府学胡同忠烈柯见。”

李玉琪一点头道：“好地方，咱们不见不散。”

蒙面黑衣人道：“就你一个？”

李玉琪道：“多一个你可以指着鼻子骂我。”

蒙面黑衣人冷哼一声道：“老实说，你们所谓那铁骑铁卫，我们一个也没放在眼里，要怕的话也就不会来了。”腾身倒射而起。

李玉琪笑道：“这不就得了么，阁下走好，我不送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蒙面黑衣人已然投入夜空中不见，李玉琪笑了笑，把箫柱腰里一别，洒脱迈步，也很快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忠烈祠在府学胡闹，远在安定门大街东，有集贤坊大牌楼，胡同东口有忠烈柯匾额，入小门有文丞相祠额。

李玉琪一个人站在“文丞相祠”里东看看，西看看，突然一笑说道：“是耶，非耶，为何姗姗来迟？”

只听一个低沉话声起自祠堂道：“我们准时而来，谁说迟了？”随着这话声，祠堂门口现出三个蒙面黑衣人，居中一个身材魁伟高大，左边一个跟中间那个差不多，右边那个则有一付颀长身材，看上去挺洒脱的。

李玉琪含笑说道：“半个时辰可等苦了我了，三位别来无恙？”

居中那高大蒙面黑衣人冷然说道：“我们没工夫罗嗦，听我家老三说，你有意思拿你那颗项上人头换回那一人一画……”

李玉琪道：“何妨进来席地坐下多谈谈。”居中那高大蒙面黑衣人有点迟疑。

李玉琪笑道：“相信几位在没进胡同之前已经在四周察看过了，这儿就我一个人，不会错的。”

那高大蒙面黑衣人道：“你用不着激，我几个确有点怕，怕染脏了身子。”

李玉琪一笑说道：“身子脏心不脏又何妨。”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亏你也说这种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玉琪道：“文丞相祠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抬手往里一指，道：“三位请看，敌同仰威名，一片丹忱昭史册，法天留策对，千秋正气壮山河，再看，南宋状元宰相，西江孝子忠臣，遗像碑上制衣带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那屋角下更有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正气歌……”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突然说道：“你可读过圣贤之书？”

李玉琪道：“家师教我读的皆圣贤之书。”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道：“你所学何事，可有愧么？”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敢情阁下选这座文丞相祠为彼此见面之地，是大有用意的。”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冷然说道：“我要你跪在文丞相遗像前自绝……”

李玉琪哈哈一笑道：“此处为昔日的柴市，也就是当日文文少弱同归天之处，我能跟文文少同在—地授命，何幸如之，虽死无憾……”

左边那魁伟蒙面黑衣人冷哼一声道：“你也配，要让你那污血脏了忠祠，我几个的罪过可就大了。”

李玉琪脸色一整，道：“咱们不必再斗嘴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那一人一画可带来了？”

居中那高大蒙面黑衣人道：“这你不必操心，只要你摘下项上那颗人头，我几个自会把这一人一物送交徐光田。”

李玉琪道：“可以让我先见见徐大人的那位干女儿么？”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道：“那办不到。”

李玉琪淡然一笑，望着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突发惊人之语：“金老板，你怕我见令妹么？”

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身躯一震，惊声说道：“你……你怎么说？”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何必呢，金老板。”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两眼寒芒暴射，冷哼一声就要往前冲。

那高大蒙面黑衣人伸手拦住了他，两眼奇光闪射，逼视李玉琪缓缓说道：“阁下，你知道了？”

李玉琪道：“郝老板，我知道还不止这一桩，信不信？”

那高大蒙面黑衣人吸了一口气，道：“既然阁下知道了，那也好，反正迟早总瞒不了人的，二弟，三弟，别再蒙下去了，让人家李七爷说咱们弟兄小家子气。”

他抬手摘下了那蒙面物，那魁伟蒙面黑衣人跟那颀长身材蒙面黑衣人也都抬手把蒙面物摘了下来。

只听金少楼道：“大哥，咱们的底既然让他摸透了，以我看……”

郝殿臣浓眉轩动道；“别鲁莽，三弟，人家李七爷既然敢单枪匹马来会咱们，那就是有恃无恐，没有把咱们弟兄放在眼里……”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道：“我没说错吧，七爷？”

李玉琪道：“郝老板把话说错了，有恃无恐，我承认，要不然我不敢单枪匹马来会贤昆仲三位，至于没把三位放在眼里，这我不敢承认，我要是没把三位放在眼里的话．我也就不来了，是不是？”

郝殿臣深深看了李玉琪一眼，道：“咱们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你李七爷今儿晚上单枪匹马找上了我们兄弟，正好我弟兄几个也正想找李七爷你聊聊，说吧，你还知道什么？”

李玉琪道：“三位可愿席地坐坐？”

郝殿臣迟疑了一下，当即先盘膝生了下去，他这一坐下，韩君实跟金少楼自然也就跟着坐了下去。

李玉琪眼见他三个都坐下了，这才微微一笑坐在了对面，如今的形势是内一外三，郝殿臣、韩君实跟金少楼三个恰好把住了这座忠烈祠的门。

郝殿臣、韩君实跟金少楼三个坐下之后，三个人六遭锐利目光一起逼视着李玉琪，静等他说话。

李玉琪对于门被把住，退路堵死一事毫不在意，他微微一笑，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道：“几位都是霍、岑、端木三位的传人，该没有错吧？”

韩君实冷冷说道：“我正想问，你怎么知道……”

李玉琪道：“我不刚说过么，韩老板，我知道的不只一桩，当世之中没有不知道三圣传人霍、岑、端木三位的。可是都没有我清楚，对他三位的一切，我要说起来能给人如数家珍之感，信不信？”

韩君实道：“你何妨说说看。”

李玉琪微一欠身道：“我遵命……”

轻咳—声接道：“树从根上起，水由源头来，这话要从当年说起。当年，罗刹教主公孙忌率罗刹五君十二侍潜上峨嵋夺取三圣遗宝，峨媚掌教亲率高手护宝不成，危急时，玉箫神剑闪电手夏现身在藏宝洞之中，神功退罗刹诸魔，携去三圣遗宝交与霍、岑二位，因之霍、岑二位，顺理成章的就变成为凡凡、木二位之传人……”顿了顿接道：“在这儿我有个说道：玉萧神剑闪电手夏并非夺宝，而是夏大侠之师门智蒙神僧与三圣交称莫逆，三圣飞升之际特托智蒙神僧代觅传人以免绝学失传，夏大侠携走三圣遗宝将内中贝叶金刀，玄玄宝钩赠与霍、岑二位，就是奉师命代三圣觅传人……”

郝殿臣、韩君实跟金少楼三人脸上一片肃穆，正襟危坐，未发一语。

李玉琪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至于东郭先生那蟠龙玉杖，则是后来才由夏大侠交给端木大侠的，也破是说端木大侠后来才列入三圣门下，说来那也是因为当年远征布达拉之际，端木大侠居功甚伟，夏大侠在暗中也一再考验端木大侠的心性，尤其端木大侠跟霍、岑二位至为投缘，这才使夏大侠决定将东郭先生的遗宝交给端木大侠，使端木大侠步霍、岑二位之后列入‘三圣’门，您三位应该知道，端木大侠原是当年一谷三堡，不归谷的少谷主，不但人长得丰神秀绝，俊美无俦，洒脱飘逸，更难得侠骨柔肠，剑胆琴心……”

“够了。”金少楼突然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三位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这要恕我卖个关子。”

金少楼道：“你不肯说？”

李玉琪道：“金老板原谅。”

金少楼还待再说，郝殿臣拦住了他，目注李玉琪道：“李七爷你还知道什么？”

“多了。”李玉琪道：“关于他三位的，我知人所不知，晓人所不晓，不过我既然知道其一，知道其二那也算不得什么稀罕，是不？现在让我说点稀罕的，郝老板几位既是那三位的传人，我记得今年八月十五日是当今几个大帮会聚会交换一年所得，共商大计之期，也是‘玉箫神剑闪电手’夏大侠的寿诞，郝老板几位的来意就在二人一物……”

郝殿臣道：“什么意思？什么二人一物？”

李玉琪道：“让我先说那一物，物是一顶九龙冠，据说是崇祯遗物，闯王入京，祟祯归天后由太监曹化淳献给了清军，至于那二人，—是当朝的荣亲王，一是统率京畿铁卫的贝勒泰齐，几位要取那顶九龙冠是为夏大侠祝寿，要取这二人的项上人头，则是几位要在几大帮会聚会之期当着夏大侠夺个首功，出出风头……”

郝殿臣、韩君实跟金少楼三个脸上变了色，郝殿臣犹强笑说道：“荣亲王、贝勒泰齐？

我们弟兄杀他两个干什么……”

李玉琪道：“很简单，贝勒爷统率京畿铁卫，这多年来杀害了不少忠义之士，也坏了不少义举，所以几位要拔去这一眼中钉，除去这一大障碍，至于那位荣亲王，以我看恐怕是因为他是泰齐的未来泰山大人，几位认为他二人之间既然有这一层关系，那就必然是一路……”

郝殿臣道：“这是你李七爷的猜测？”

李玉琪道：“只怕我一语中的猜中了。”

韩君实跟金少楼双双就要往起站，郝殿臣伸手拦住了两个，金少楼道：“难不成大哥还要留他？”

郝殿臣道：“你两个给我坐着别动，留不留他我自有主张……”

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道：“我说一句，你李七爷猜中了，如何？”

李玉琪哈哈笑道：“到底是郝殿臣大方爽快，郝老板问我如何，我只有一句话，有我姓李的在这‘北京城’里一天，这二人一物就绝不容人碰一指头。”

金少楼叫道：“姓李的，就凭你……”

李玉琪道：“够了，金老板，不够么？”

金少楼还待再说，郝殿臣已然说道：“这么说你李七爷是卖身卖定了？”

李玉琪道：“话不能这么说，郝老板，人各有志……”

金少楼厉声叫道：“姓李的，你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李玉琪道：“金老板，在官家看来，说这句话么就是叛逆。”

“叛逆？”金少楼哈哈一笑叫道：“不错，我金某人几弟兄就是叛逆，我几弟兄要杀尽满虏跟你们这班弃宗忘祖，丧心病狂的东西，你就是头一个。”

上身往前一探，一掌劈了过去。他这一掌凝足了真力，劲道十足，威力无伦，而且他这一掌出手极快，连郝殿臣也来不及阻拦。

李玉琪却没把他这凝足真力的一掌放在眼里，一挺腕，扬掌迎了上去，两掌相接，砰然一声，李玉琪稳坐没动，金少楼却往后一仰，差点没躺那儿。

金少楼变了色，李玉琪开了口：“金老板，郝老板不会说错话的，我是有恃无恐。”

金少楼冷哼一声挺腰就要扑，郝殿臣拦住了他道：“三弟，你永远改不了这脾气么？”

金少楼戟指李玉琪道：“大哥，您没听见，他叫咱们……”

郝殿臣道：“咱们是叛逆，打当年至今，让人家叫了十几年了，满虏一天不出关，咱们就代代是叛逆，难道错了么？”

金少楼没说话，事实上郝殿臣这话说的对，说的好。

郝殿臣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道：“七爷，我本来是不打算问的，可是我现在忍不住要问一句，七爷你到底是什么出身……”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冲我跟几位作对这一点就够了，还用问么，郝老板？”

郝殿臣道：“说得对，那么我就不再问了。”

李玉琪道：“郝老板不愿再问，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那二人一物，我绝不让任何人动一指头，几位最好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言尽于此……”他站了起来。

郝殿臣跟着站起，截口说道：“你李七爷对我弟兄几个的来龙去脉既然知道得那么清楚，就该知道我弟兄几个不会那么轻易罢手，今儿晚上咱们僵在了这儿，今后咱们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玉琪道：“郝老板，荣亲王不过一个赋闲亲王，挂个虚名……”

“谁说的？”郝殿臣冷笑说道：“北海琼华岛上整整一百个宫廷好手，整天价在那儿苦练，那是哪一个负责教授的？”

李玉琪听得一怔，道：“郝老板这话……”

郝殿臣冷笑一声道：“凭你李七爷这种身份还不配参与这种机密，可是这件事瞒不了我弟兄，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去问问那位只挂虚名的荣亲王。”

李玉琪惊愕地道：“有这种事……”定了定神道：“几位对荣亲王就知道这么多？”

郝殿臣道：“只这一点就够了，别的用不着多问。”

李玉琪道：“这么说几位并不知道……”

金少楼道：“姓李的，你少罗嗦了，我弟兄不管那么多，也懒得问，反正像他这种人留不得就是了。”

李玉琪脑中一转，当即点头说道：“那么，我也不再说什么了，郝老板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咱们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告辞了。”

他一抱拳，道：“二位请让让路。”

郝殿臣三个站着没动，郝殿臣凝望着他道：“你李七爷今儿晚上激我弟兄到这儿，为的就是……”

李玉琪道：“为的就是告诉三位，那二人一物，我绝不容任何人动一指头，三位最好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郝殿臣道：“那办不到……”

李玉琪道：“郝老板说的，咱们走一步算一步。”

郝殿臣道：“那免不了，只是今儿个晚上……”

李玉琪道：“不管怎么说，我跟几位有过一段交情，再说今儿晚上是我邀三位到这儿来的，冲着这一点，今儿晚上咱们还是朋友，错过今儿晚上，咱们再碰头……”

郝殿臣道：“彼此都该放开手了，是不？”

李玉琪道：“不错，我正是这意思。”

郝殿臣微微一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李七爷，你请。”他侧身让开了出门路。

金少楼叫道：“大哥……”

郝殿臣道：“三弟，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金少楼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李玉琪微微一笑，抱起了拳：“三位，我告辞了，今儿晚上还有半夜可以考虑，话落，他就要走。”

蓦地祠外夜色里传来一声脆喝：“李七爷，你请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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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公私难全情变仇

李玉琪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袭上心头。

祠外夜色里行来了金玉环，她仍是那身打扮，跟李玉琪在徐光田家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到了近前，金玉环望着郝殿臣道：“大哥你们先回去好了，我跟李七爷谈谈。”

郝殿臣还没有说话，金少楼那里插了嘴：“四爷，你可别闹着玩儿。”

金玉环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小孩儿。”

金少楼道：“跟他还有什么好谈的？”

金玉环道：“我的事你非管不可么？”

金少楼一跺脚道：“行，我不管，从今后你的事我绝不过问。”大踏步先走了。

郝殿臣倒没拦金少楼，他望着金玉环道：“早点儿回去，别耽搁太久。”

说完了话，他带着韩君实也走了，两条魁伟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祠外那片茫茫的夜色里。

金玉环进了祠堂，两眼望着李玉琪道：“李爷可愿跟我席地坐下谈谈？”

李玉琪避开了那双目光，道：“令兄刚才说过，金老板跟我之间……”

金玉环截口说道：“别人不知道，李爷您该清楚，你我之间该淡的事很多。”

李玉琪心头一震，又—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泛上心头，他没说话，头一低，盘膝坐了下去。

金玉环是个女儿家，可是她这个女儿家不同于一般女儿家，她没嫌地上不干净，压压裙子也坐了下去。

坐定，她望着李玉琪头一句话便道：“李爷毕竟高明。”

李玉琪回敬了她一句：“比起金老板来还差点儿。”

金玉环没在意，道：“我没想到李爷会看破我。”

李玉琪道：“我也没想到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金老板，会是这么—位擅于隐藏自己的巾帼英雄，女中丈夫，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戏园子里我伸手伸得多么多余。”

“不，李爷。”金玉环道：“李爷这份情，我领受了，而且永远感激。”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那我太不敢当了。”

金玉环看了他一眼，一双美目里所包含的令人难以言喻，她道：“我觉得李爷跟我之间生分多了。”

李玉琪道：“那是情势造成的，还请金老板原谅。”

金玉环突然低下了头，道：“李爷，我总觉得您我之间不该有这种生分。”

李玉琪聪明绝顶，看看金玉环的神态，再听听金玉环的话，马上就明白了金玉环的话中之话，他心里抖了一下，没说话。

会玉环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李爷知道我的出身了，是不是？”

李玉琪道：“是的，金老板。”

金玉环道：“我可以告诉李爷，我大哥是我大师伯霍的传人，我二哥是我二师伯岑的传人，我跟我哥哥则是……”

李玉琪道：“端木前辈的高足。”

金玉环道：“是的，李爷，我还要告诉李爷，我大师伯、我二师伯跟我师父一再训示我们，驱逐满虏，还我神州，不是一两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要竟全功，成大业，必须广交忠义遗民，联络有志之士，即使是曾为满虏效力的武林同道，只要他有弃暗回头之心，也一概在所欢迎，三位老人家常说，除了满虏之外，俱皆我炎黄世胄，先朝遗民，也都是朋友。”李玉琪没说话。

金玉环却问道：“我这话李爷懂么？”

李玉琪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懂，金老板。”

金玉环道：“那么李爷怎么说？”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然后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金老板的好意我很感激，只是人各有志……”

金玉环浅浅一笑道：“李爷的话我明白，只是我要请教，打当初天桥戏园子起，李爷巧妙结交纳容兄妹，千方百计地往内城里钻，为的是什么？”

李玉琪道：“金老板，世人忙碌一生，求的是什么，非名即利。”

“好话。”金玉环道：“这么说李爷为的也是名利？”

李玉琪道：“除了名利之外，我还为自己的前途，我空有一身所学，老在江湖上混，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您说的是。”金玉环点了点头道：“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空负一身绝学，要老在江湖上混，的确不会有太大的出息，充其量争得个武学第一，又如伺？虚名一个，到头来仍难免占地数尺，黄土一坯……”

一顿接道：“李爷要什么，我给李爷什么，李爷要名，我给李爷名，李爷要利，我给李爷十倍今日之利，李爷要前途，我照样双手奉上，我只要李爷点个头，李爷可愿意？”

李玉琪道：“金老板这话……”

金玉环道：“我一片诚恳，剖心相向，李爷何必，又何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名与利，金老板或可让我满足，唯独这前途……”

金玉环道：“李爷这前途二字何指？”

李玉琪道：“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金玉环道：“李爷如今如何？”

李玉琪道：“如今我虽然在侍卫营挂个虚名，但那只是暂时的，只要我有所表现，何愁没有风云起的一天，我无意自负，可是可听说像我这种人是会长此委曲，埋没过久的？”

金玉环道：“李爷这话我深有同感，像李爷这种奇才，是不会长此委曲，埋没过久的，只是李爷又能爬上哪一阶，充其量给李爷一名统带，一名总领班，那又如何？”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区区一名统带岂在我眼内，当年有个年羹尧……”

金玉环“哦”地一声道：“李爷是想封王封侯，衔领高爵，戴个三眼花翎？不错，凭李爷之才，那也许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据我所知，年羹尧战绩彪炳，功勋盖世……”

李玉琪道：“可是当初他也不过是一名小子……”

金玉环道：“不惜，他那勋业不是侥幸得来的，任谁打当初也得一刀一枪干起，将相本无种，男子当自强，前圣先贤何人？有为者亦若是，只是……”

话锋忽转，道：“李爷既然提起了年羹尧，我也就跟李爷谈谈年羹尧，李爷可知道年羹尧后来是怎么失势，怎么死的，落得个什么下场么？”

李玉琪道：“他功高震主，下遭人嫉……”

金玉环摇头说道：“李爷既知年羹尧，当知这不是他失势丧命的主要原因，他失势丧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有所谓反叛之心，李爷可知道年羹尧为什么在日正中天，炙手可热之际生了反叛之心么？那是年羹尧他还没有完全忘本……”

李玉琪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把名留下来了，而且他也享过荣华富贵，有过一阵权势显赫的时候。”

金玉环道：“难道李爷求的就是那昙花一现，短暂的一刹那么？”

李玉琪道：“我说过，他的名留下来了，后传世世代代没人不知道有位……”

金玉环淡然一笑道：“后世人人皆知年羹尧，也人人皆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李爷高智大慧，难道说比一般人还不如？像李爷这等奇才，有大智慧，怀惊世绝学，正应该为我炎黄世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金老板，我记得戏词里常有这么几句，良禽择木而牺，智者择主而事，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者是高人……”

“的确。”金玉环微一点头道：“戏词里的确常见这几句，可是李爷，不管怎么说一个人不能忘本的，更不能卖身事仇，认贼作父。”

李玉琪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淡然笑道：“金老板不必再说了，我只有一句话，人各有志。”

金玉环目光一凝，道：“这么说李爷是不愿……”

李玉琪道：“我还想反过来劝劝金老板几位呢！”

金玉环摇头说道：“我几个此身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此心只为驱逐满虏，还我神州，那是不可能的，李爷。”

李玉琪淡谈一笑道：“金老板，这不正是人各有志么，我不勉强几位，也情知勉强不得，金老板又何必勉强我，明知不可为而为……”

金玉环脸色一整，道：“那么你我之间这……李爷做什么打算？”

李玉琪心里如刀割，脸上却一付慨然神色，道：“错由我铸成，只要金老板愿意，我……”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我可以告诉李爷，本来我对李爷一见倾心，不克自拔，难以自持，那铸成之错我也有一半责任，只要李爷点个头，我这辈子就是李爷您的人，可是那要李爷点头，否则我不能舍弃自己的立场，立场跟李爷让我做抉择的话，我只有选择前者……”

李玉琪道：“金老板，同样地，对你，我有婚娶之心，可是要让我改变自己的志向，改变自己的心意，我只有横心咬牙，宁可愧疚一辈子说一声抱歉……”

金玉环道：“既然这样，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站了起来，道：“李爷，我一颗真心，一片诚恳，奈何李爷铁石心肠，执迷不悟，当初你我好聚，今夜你我好散，错过今夜，明天碰面，我也只有忍痛硬起心肠……”

头一低，转身出了忠烈祠。

李玉琪没动，也没说话，他望着那无限美好的身影远去，唇边掠过一阵轻微抽搐，但旋即，他扬眉，挺胸，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金玉环回到了“住处”，郝殿臣、韩君实却在灯下相谈，唯独不见她那位亲哥哥金少楼。

金玉环进堂屋，郝殿臣坐着没动，韩君实站起来说了声：“你来了，四妹。”

金玉环没说话，默默地坐在她那张椅子上，坐定，她抬跟望向郝殿臣，开口问道：“大哥打算怎么做？”

郝殿臣道：“四妹跟他谈的情形……”

金玉环道：“大哥别管那么多，只告诉我打算怎么做？”

郝殿臣道：“四妹，我明白你的心意……”

金玉环道：“大哥，我刚说过，别管那么多。”

郝殿臣迟疑了一下，道：“好吧，我说，我打算公私交逼，假他们之手除了他。”

金玉环道：“大哥这何所指？”

郝殿臣道：“尽快地杀那两个，找出九龙冠的藏处把它弄到手，只要咱们能把这二人一物弄到手，我不信他那条命还能保得住？”

金玉环道：“那么大哥这私……”

郝殿臣垂下了目光，迟疑了一下之后才道：“四妹下了那高明的一着，有这一着已经够让那褚凤栖痛心的了。”

金玉环脸红了一红，道：“大哥是打算把这件事透露给她？”

郝殿臣摇头说道：“目前恐怕不大容易，不过，他自己知道，我相信他今后只有死了对褚凤栖那条心。”

金玉环扬了扬眉道：“好，就这么办。”

郝殿臣浓眉一耸，道：“这么说你跟他没谈成？”

金玉环道：“他名利之心很重，满脑子荣华富贵。”

韩君实皱眉说道：“他怎么会是这种人，看上去不像……”

金玉环道：“二哥，人不可貌相。”

韩君实摇摇头：“可惜了。”

郝殿臣看了看金玉环道：“四妹，你可要多考虑，你知道我的脾气，事一经决定便绝无更改，再说这件事到时也不容更改。”

金玉环垂下了目光，道：“大哥，我只知道大局为重，公而忘私，这也是当年三位老人家的教诲。”

“那好！”郝殿臣抬了抬手道：“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去吧。”

金玉环坐着没动，道：“大哥，我心里始终存着个疑问。”

郝殿臣道：“什么，四妹？”

金玉环道：“他怎么知道咱们这趟到这儿来的目的？”

“对了。”韩君实一点头，一巴掌落在腿上，道：“我心里也老这么嘀咕，这件事只有咱们四个知道，连三位老人家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郝殿臣为人稳得很，他沉吟了一下，道：“以四妹看呢？”

金玉环道：“我怀疑他是咱们这个圈儿里的人，至少他跟咱们扯得上点儿渊源。”

“不，不，不。”韩君实大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咱们这个圈里怎么会有这种人，哪一位会教出这种徒弟来？”

金玉环道：“那可难说，二哥，夫子门下还有那种良莠不齐的呢！”

郝殿臣道：“四妹没听你二哥说么，这件事连三位老人家都不知道。四妹要是凭这一点怀疑他是咱们这个圈儿里的人……”

“还有，大哥，”金玉环道：“我知道凭这一点不够，而且也太以牵强，可是，大哥，当世之中一眼能看破咱们来历的不多，当世之中比三位老人家教出来的徒弟还强的更少。”

郝殿臣两眼微睁，一点头道：“嗯，这说法倒近多了，听你这一说我心里也……”

韩君实道：“我不信咱们这个圈儿里会出这种人，杀了我我都不信。”

郝殿臣像没听见，沉吟着说道：“四妹说得好，夫子门上都良莠不齐，的确，咱们这圈儿里的人不少，几位老人家收的徒弟一多，难免良莠不齐……”

目光一凝，望着金玉环道：“以四妹看该怎么办？”

金玉环道：“要以我看，我认为该禀知三位老人家一声，让三位老人家知道一下，三位老人家该有主张。”

郝殿臣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君实道：“大哥真预备这么做？”

郝殿臣道：“二弟另有什么高见？”

韩君实道：“那倒不是，只是眼前……”

金玉环道：“那并不冲突，咱们可以一边照计划行事，一边飞报三位老人家，反正咱们不打算留他，现在他执迷不悟，名利熏心把祖宗都忘了，留下来总是个大祸害，将来拿门规处置他也好，假他们之手除他也好，他总是个死。”韩君实没再说话。

郝殿臣道：“这件事就照四妹的意思办，明天一早我就放一只鸽子回去，时候不早了，二弟跟四妹都歇着去吧。”韩君实站了起来。

金玉环道：“大哥，他呢？”

郝殿臣道：“谁？”

金玉环道：“少楼。”

郝殿臣道：“他比我跟你二哥早回来了一步，留了句话又出去了……”

金玉环道：“留了句话又出去了？他上哪儿去了？”

郝殿臣道：“不知道，他没说他有事，一会儿就回来，让咱们别等他。”

金玉环扬了眉，道：“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韩君实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三弟就是这种性子，改不过来。”

金玉环两眼一睁道：“我找他去。”她站了起来。

郝殿臣抬手一拦道：“你知道上哪儿去了？”

金玉环道：“反正出不了北京城这个圈儿。”

郝殿臣摇头说道：“我不许，四妹，万一出点差错，那只是他一个，你这一走说不定就是两个。”金玉环檀口一张，要说话。

郝殿臣紧跟着又是一句：“四妹，大局为重，咱们来了四个，别让事办不成四个都陷在这儿。”

金玉环脸色变了一变，突然跺了脚：“他活该，等他回来我非跟他吵一架不可。”拧身进了屋。

郝殿臣没吭气，两眼望着堂屋外的夜色，脸上的神色有点凝重。

一条颀长人影轻捷无比地掠进了一个广大深沉的院子里，这广大深沉的院子里到处黝黑一片，只有东边面廊下一间精舍里还亮着灯，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十分寂静。

这颀长人影脚刚沾地，那间灯光外透的精舍里立即传出了一个清朗话声：“哪位朋友屈驾枉顾？”

那颀长人影当即答道：“您想过有谁这么大胆。”

精舍里那清朗话声“哦”地一声道：“是你，是嘛，别人谁敢这样进我这王府，进来吧！”

精舍门很快地开了，灯光一泻而出，当门而立的是荣亲王玉珠，他仍是白天那身装束，院子里站的是李玉琪，他迈步走了过去。

近前他微一欠身道：“又来吵您了。”

荣亲王玉珠道：“那你就别来了，我又没派轿接你去。”

笑着把李玉琪拉了进去，掩上了门，他凝目问道：“你把鲍天怎样了，怎么处置的？”

李玉琪道：“陶然亭您去过么？”

荣亲王玉珠道：“去过，怎么？”

李玉琪道：“那儿有一片沼泽。”

荣亲王玉珠眉锋一皱，招了招手道：“坐，咱爷儿俩坐下聊。”

李玉琪坐下了，眼一扫荣亲王那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叠公文，李玉琪故意问道：“灯下夜读，您干什么这么用功？”

荣亲王玉珠笑道：“心畹整天价唠叨我深夜不睡，怎么，你也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岂不闻展卷有益，活到老学到老。”

李玉琪道：“您只挂个虚名，又没什么事儿，干么不白天看？”

荣亲王玉珠笑道：“别的不说，就拿你这位不速之客来说吧，我要是早上了床，岂不被你惊断了好梦？你可知道，晚睡自有晚睡的好处，你听听，四野无声，声唯在树间，这夜色又多美，还有比这时候看书更好的时候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您要这么说，我就不敢置辩了……”

“行了，”荣亲王玉珠笑道：“咱爷儿俩别打哈哈别闲扯了，你这么晚到我这儿来，必然有什么要紧事儿，是什么事儿，说吧？”

李玉琪敛去了笑容，道：“我来禀知您一件事，也来证实一件事。”

荣亲王“哦”地一声诧异地道：“你来告诉我什么事，又来证实什么事？”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请您先告诉我，您是不是经常到北诲琼华岛去。”

荣亲王玉珠脸色一变，旋即恢复平静，摇头说道：“厉害，不是经常，一十月也不过三五回。”

李玉琪道：“您干什么去了？”

荣亲王玉珠道：“你既然知道其一，还用问其二么？……”

抬手往书桌上一指，道：“那儿有一叠公文，全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你可以看看去。”

李玉琪坐着没动，吸了一口气，道：“玉珠叔，您可得小心提防，他们要行刺，一个是您，另一个是您那位未来的东床佳婿。”

荣亲王玉珠一怔，哦了一声，旋即笑道：“怎么说，他们要刺我？这可真叫大水冲到了龙王庙，就为我一个月三五回到北海去调教那一百个宫廷好手？”

李玉琪摇头说道：“还有别的理由。”

荣亲王玉珠道：“你没告诉他们我是谁？”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您大概也不愿意让他们知道？”

荣亲王玉珠一点头道：“你说着了，老神仙有我这么一个徒弟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老神仙这个徒弟又回到京里来当上了和硕亲王这件事，知道的人更少，我是不愿意让人知道，那对他们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

李玉琪道：“玉珠叔，玉琪要直说—句，我相信老神仙不会愿意让您把他的绝学传给沾个官字的任何一人？”

荣亲王玉珠道：“信我，玉琪，我教他们的没一招是老神仙的绝学，因为宫里并不知道我是老神仙的传人。”

李玉琪道：“真的么，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难道你还不相信你玉珠叔？”

李玉琪道：“那倒不是，我也不敢，只是您明智，既然他们不知道您是老神仙的传人，他们便没理由找上您，您以为然否？”

荣亲王玉珠呆了一呆，道：“也许在他们眼里，德家的人所学不错，在这个圈儿可以称得上高手……”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件事开始多久了？”

荣亲王玉珠道：“还不到三个月，怎么？”

李玉琪道：“我担心再过一个时期他们就会让您拿出老神仙的绝学来，万一我料到了，到那时候您怎么办？”

荣亲王玉珠脸色微微一变道：“这个……我从来没想过……”

李玉琪道：“您该防着点儿，我刚说过，他们要不知道您是老神仙的传人的话，便没理由挑上您，您知道，泰齐一身所学不俗，至于他们认为德家人在这个圈子里尤称高手一说，我不敢苟同，事实上打从当年至今，宫廷里不会要外来的好手。”

荣亲王玉珠没说话。

李玉琪道：“不能找个借口辞掉么？”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摇头说道：“玉琪，坏就坏在辞不掉，甚至我不敢说个不字。”

李玉琪心头一震：“他们以老人家为胁……”

荣亲王玉珠笑了笑，笑得十分凄凉没说话。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玉珠叔，您要知道，这样下去您事事都要听人家的，而且没个完，没个了，您不能有自己的意思。”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我不比你糊涂。”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是谁的主意？”

荣亲王玉珠道：“大贝勒泰齐的力荐。”

李玉琪两眼一睁，道：“此人好阴，也够狠毒的。”

荣亲王玉珠笑笑说道：“你才知道啊，玉琪。”

李玉琪两眼之中闪过两道慑人的寒芒，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目光一凝，道：“玉琪，我可不许你伸手。”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玉珠叔，您打算忍到何时，又打算受到何时？”

荣亲王玉珠淡然说道：“德家的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再说，万事我不能不为老人家的安危着想。”

李玉琪道：“您既然这么说，我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您请办您的公事，我告……”

“辞”字未出，他跟荣亲王玉珠两对眼里同闪寒芒，一起转眼向外，荣亲王玉珠道：

“这又是哪—位？”

李玉琪道：“不会有第二个玉琪的，您要是放心让玉琪待在这儿，您请从后窗出去照顾大格格去。”

荣亲王玉珠微微一笑道：“我不放心，我把照顾心畹的差事交给你。”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没说话，闪身扑向后窗，轻捷异常从后窗穿了出去，点尘未惊。

他出精舍后衡转眼而便到了画廊的北头，一眼瞥见一条颀长人影鹰隼一般地摸向后楼，身法之高，可以算得上罕见，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人是谁。

他当即淡然沉喝说道：“阁下，那儿住的是内眷，别乱闯。”

那人一惊停身，霍然转了过来，是金少楼，他居然没有蒙面，他一见是李玉琪，当即便是一声惊喝道：“是你……”

李玉琪淡然—笑道：“不错，熟朋友了，是么，金老板？”他—边说话，—边迈步走了过去。

金少楼站着没动，锐利目光逼视着李玉琪一眨不眨，暗暗说道：“我妹想到你会在这儿。”

李玉琪道：“其实金老板应该想得到的……”他离金少楼—丈停了步。

金少楼—点头，冷笑说道：“不错，你说对了，我该想得到的，姓李的，你是来送信儿的，还是来卖命的？”

李玉琪道：“两者都是，我总不能送个信儿就走，是不，金老板？”

“当然。”金少楼道：“那不但无功，反而会要脑袋，那位荣亲王给了你多少奖赏？”

李玉琪冷冷—笑道：“重重的一笔，足够一个八口之家吃喝一辈子的，珍珠玛瑙，猫儿眼，外带成叠的金叶子，金老板要不要开开眼界？”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不了，留着给你李爷的列祖列宗买纸烧吧。”

李玉琪眉锋—皱，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金老板顶天立地奇男子，怎么也学起那骂街的泼妇来了，不怕有失身份么？”

金少楼脸上一红，倏而转白，眉宇间腾起一片煞气，望之怕人，他冷笑说道：“山不转路转，咱们有缘，今后总会常碰面的，今儿晚上我来了，你也在这儿，咱们废话少说，把这儿养的护卫统统叫出来吧，咱们……”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过来。

“小伙子，你错了，我这府里没有一个护卫。”

夜色里，精舍两扇门大开，灯光外泻，背着手，洒脱异常地缓步走出了荣亲王玉珠。

金少楼目光一凝，冷然问道：“你是……”

荣亲王玉珠含笑说道：“小伙子，你找的是谁？”

金少楼为之一怔，道：“你就是荣亲王？”

李玉琪笑道：“金老板要刺荣亲王爷，如今荣亲王爷当面金老板居然不认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金少楼脸色一变，冷笑说道：“那最好不过，我还当他是个脑满肠肥，一脸庸俗衰相的糟老头子呢，原来是个……”倏地住口不言。

荣亲上玉珠含笑说道：“我长得还不赖，是不是，小伙子？”

金少楼冷哼一声道：“一旦伸腿瞪眼咽了气，好赖都是一具臭皮囊。”

荣亲王玉珠轻击一掌道：“好话，小伙子这句话发人深省，令人击节叹赏，我听这位李侍卫称呼你金老板，你大概就是那位往日红透了半边天的梨园名生角金少楼，是么？”

这话连李玉琪都听得一怔，他记得他从没跟他这位玉珠叔提过金少楼兄妹，也没提过那个戏班子。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不错，我就是金少楼。”

荣亲王玉珠道：“我是个地道的戏迷，虽然常在宫里看那些供奉的名角唱戏，可是我总觉得他们的艺术还浅，对金老板你，我是久仰，听说‘伐子都’，‘飞虎山’，‘挑滑车’，‘长坂坡’，都是你金老板的拿手绝活儿，氍毹造诣之深，当今生角之中还没人能比，可惜我一直抽不出工夫到天桥去饱饱眼福……”

金少楼冷冷说道：“今夜你总算见着我了。”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那不同，我要看的是……”

金少楼道：“今夜我可以借你这后院唱一出你看看。”

荣亲王玉珠笑道：“只怕金老板要来个真刀真枪全武行。”

金少楼道：“你说着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荣亲王玉珠抬手一指李玉琪，笑着说道：“这位李侍卫最讨厌瞧武戏，今夜有他在这儿，只怕金老板这出戏唱不成。”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那要试试看。”

他站着没动，却扬手一柄飞刀直攻荣亲王玉珠咽喉要害，势若奔电。

李玉琪没防着他有这一手，可是李玉琪身手高绝，应变神速，他抬手一指向着那柄匹练一条，势若奔电的飞刀点了过去，指风过处，“当”地一声那柄飞刀斜飞丈余，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李玉琪人随指动，跨一步已到了荣亲王玉珠身前，背着荣亲王道：“王爷莫等闲视之，此辈厉害得很。”

他这里一搭，荣亲王那里一档，道：“有你在这儿我怕什么，我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儿作壁上观，而且还能笑吟吟地，你信不信？”

李玉琪还没说话，金少楼又然冷叱说道：“我不信！”

闪身扑了过去，抖手五指拂向李玉琪胸口要穴，口中并喝道：“狗腿子，鹰爪孙，闪开。”

李玉琪道：“看看你我谁闪开。”

他不躲不闪，右掌闪电翻起，直向金少楼腕脉截去，同时左手一指向着金少楼右肋下点了过去。

金少楼还真怕，沉腕，撤招，侧身“滑步”，一气呵成，挥双手凝八成真力攻向李玉琪左半身。

“好身手。”荣亲王玉珠站在李玉琪身后拍手笑道：“果然是真功夫，绝不同于戏台上的长靠短打，花拳绣腿，我要不喝声大彩，喉咙里痒得难受。”

李玉琪笑道：“请王爷预备再来一声。”双掌一挺，硬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他稳立没动，金少楼却血气翻腾，脸色发白，踉跄退出好几步去。

荣亲王玉珠当真又是一声：“好功夫，更好，要按戏台上那一套说，金老板该来个悬空跟头才对，李侍卫，我赏你个领班当当。”

李玉琪道：“谢王爷恩典……”

话声未落，金少楼人没动，双手猛抖，两柄柳叶飞刀，月光下森芒闪烁，冷意逼人，各划半弧，一左—右射了过来。

荣亲王玉珠叫道：“天爷，这简直媲美金钱豹的飞叉，满台飞嘛。”

李玉琪道：“王爷，这不同凡响，虽是两柄飞刀，等于两柄飞钩，威力无伦，无人能破，当者授首。”

荣亲王玉珠惊叫说道：“无人能破，当者授首，照这么说你我岂不是糟了？”

李玉琪道：“王爷，我漏说了一句，我能破，碰见我，这两柄飞刀就跟纸剪成的一样，不信您看。”

他抬双手，各曲中指，对准已然近身的两柄柳叶飞刀弹了过去，只听“当当”两响，两柄柳叶飞刀断成了四截，变成了“四柄”，带着四道森冷光华直上夜空。

李玉琪笑道：“怎么样，王爷？”

荣亲王玉珠惊叹说道：“这简直是戏法儿嘛，金老板，你这—手不灵，可否再换一套……”

他话还没说完，金少楼一声没吭，腾身拔起，直上夜空。

李玉琪扬声说道：“慢一点，金老板，带点儿彩回去。”

他接住一截飞刀托腕一抛，一点寒星一闪而没，只听夜空里金少楼倏发闷哼，划破夜空飞射不见。

荣亲王玉珠皱了眉，摇了头，道：“玉琪，你这是何必，也嫌太促狭了点儿，十天半月之内你让他怎么坐椅子。”

李玉琪笑道：“罚他站站不挺好么……”

一语未了，他突然向着后楼方向飞快扫了一眼，回过头来欠身说道：“玉珠叔，时候不早了，我想告辞了。”

只听后楼方向夜色里传来脆朗一声：“慢一点，玉琪。”

荣亲王玉珠笑道：“来不及了，阁下，我不管，只要她点头，你走你的。”

李玉琪皱了眉，后楼方向夜色里袅袅行出了大格格心畹，转眼行进，李玉琪只得强笑相迎。

“把大格格吵醒了。”大格格心畹还没开口，荣亲王玉珠已然说道：

“今夜月色不错，你们俩聊聊吧，这儿不是没坐的地方，也别怕她瞧不见你，你瞧不见她，我还有公事未了，不陪你们了。”

说完了话，他背着手转身走向那灯光外泻的书房。

李玉琪的眉锋皱深了三分。

只听大格格心畹道：“别皱眉，玉琪，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

李玉琪脸上—阵苦热，大窘，强笑嗫喘说道：“那怎么会，那怎么会……”

大格格心畹道：“既然不会就陪我到亭子里坐坐去。”

这一招远比李玉琪刚才对付金少楼所施的那几招绝学还高，还厉害。

李玉琪招架不住没奈何，只得硬起了头皮。

“我遵命，大格格，也乐于奉陪，其实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宠。”

大格格心畹没理他，转身往水榭旁的朱栏碧瓦八角小亭行去，李玉琪他哪敢不乖乖地跟上去。

小亭里坐定，人影儿斜斜拖在地上，这荣亲王府的夜色的确宁静而美。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别让这亭里亭外的气氛不调和，行么？”

李玉琪心头一震，忙道：“大格格，我怎么敢。”

大格格心畹沉默了一下道：“玉琪，你到京里来这么久了，今儿晚上是我头一回瞻仰你的绝活身手，也是头一回从从容容的跟你说话。”

李玉琪道：“大格格夸奖，当着玉珠叔跟您，这绝活身手四个字，我不敢当。”

对于后者，他来个避而不谈。

大格格心畹微微一笑，忽然问道：“告诉我，玉琪，你很怕泰齐，是么？”

李玉琪情知这是激，他受了，道：“可以这么说，大格格，您请想，大贝勒权势显赫，操赏罚，掌生杀，内城各府邸没有不怕他的，何况我这个小小的挂名侍卫。”

大格格心畹浅浅一笑道：“玉琪，你好不厉害，对别人能这么该多好。”这别人二字何指？

李玉琪心里明白，他淡然说道：“那还得大格格点个头，在大格格没点头之前，我不敢。”

大格格心畹道：“非得我点头不可么？”

李玉琪道：“事实如此，这一点大格格该明白。”

大格格心畹道：“我心里的仇恨不比任何人浅，你信不信？”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不敢不信。”

大格格心畹道：“假如有这么一天，我要食他之肉，寝他之皮。”

李玉琪道：“而事实上……”

大格格心畹道：“而事实上我现在跟他俪影成双，状颇亲昵，将来还要嫁给他，跟他过一辈子，是不是？”李玉琪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你替我叫屈，是不是？”

李玉琪一点头道：“这是实情，我不愿瞒人。”

大格格心畹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玉琪，告诉我，你为什么替我叫屈？”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也许是因为彼此间的渊源，也许是因为彼此间这不平凡的交情。”

大格格心畹道：“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李玉琪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大格格心畹道：“是实话？”

李玉琪道：“是的，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深深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道：“玉琪，你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女儿家，我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敢怎么说，你为什么不敢，怕什么，怕谁？”

李玉琪心神震颤道：“我不知道大格格这话何指？”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当初我所以牺牲自己，那是为了我爷爷，我爹跟我这个家，本来就是很勉强的，自你来了之后，我更懊悔，也痛苦，可是我是一个弱女子，无能为力，我想求助于你，可是你表现得畏畏缩缩，似乎吝于伸手……”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格格可以打听打听问一问，李玉琪何曾怕过什么怕过谁，我真要这么胆小，这北京城我也就不来了。”

大格格心畹道：“那你为什么表现得像是吝于……”

李玉琪道：“大格格，不是我吝于伸手，而是玉珠叔拉住了我的手，事实上玉珠叔不得不如此，他也得为老人家着想。”

大格格心畹道：“这么说我只有牺牲到底一条路可走了，是不是，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不敢这么说。”

大格恪心畹道：“你愿不愿意伸手拉我一把？”

李玉琪道：“彼此而有这种渊源，交情也不平凡，我当然不能坐视大格格做这种重大牺牲，无如……”

大格格心畹道：“无如什么，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知道，老人家在他们手里，泰齐这个人得罪不得。”

大格格心畹道：“那么，你这话不等于没说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心里的悲痛并不下于大格格自己。”

大格格心畹道：“这么说你是爱莫能助。”

李玉琪暗暗一横心，一咬牙道：“是的，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脸色变了一变，缓缓说道：“我不怪你，玉琪，我只怪自己命薄，既然我注定了非走牺牲到底这条路不可，那我只有委屈自己走到底了，藉今夜你我这难得的相聚，我要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李玉琪忙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凝目问道：“怎么，玉琪？”

李玉琪道：“夜已经很深了……”

大格格心畹道：“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李玉琪道：“大格格还没说，我怎么会知道？”

大格恪心畹道：“那你为什么拦我不让我说？”

李玉琪道：“我怎么会拦大格格，又怎么敢，我只是说……”

大格恪心畹打断了他的话道：“玉琪，你别说，听我说，对你，我陷得越来越深，又难以自持，不克自拔了，你知道么？”

李玉琪心神震颤，沉默了一下始道：“谢谢大格格，大格格的好意也让我感激……”

大格格心畹道：“我不稀罕这些，我无意让你谢，也不需要你感激，这是我的心意，我敢说，我也认为没有隐瞒的必要，因为这并不是罪，也不是孽，你呢？玉琪，你对我怎么样，敢说么？”

李玉琪脑中电旋，一横心，扬眉说道：“大格格，人非草本……”

大格格心畹美日一睁，异采乍现，道：“从什么时候，玉琪？”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大格格一定要问，我只有告诉大格格，天桥那天晚上……”

“我也是，玉琪。”大格挤心畹人有点激动，清澈而深邃的美目中也闪漾着—点点儿泪光。

李玉琪接着说道：“可是大格格的好意我只有心领，我自己这份心意，我只有把它永远地埋在心里，埋在那最深处。”

“为什么，玉琪？”大格格心畹道：“因为泰齐？”

“不是，他还不配。”李玉琪摇头说道：“因为我自己。”

大格格心畹讶然说道：“因为你自己，玉琪，这话……”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不瞒大格格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大格格心畹突然笑了，道：“我明白，是那位褚凤栖褚姑娘。”

李玉琪唇边掠过一阵轻微抽搐，道：“不，大格格，不是她。”

大格格心畹呆一呆，道：“怎么，不是她？”李玉琪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瞒我。”

“没有，大格格。”李玉琪道：“这是实情，对自己人我从不隐瞒什么，至少我现在不会瞒大格格什么。”

大格格心畹诧声说道：“我听说褚姑娘对你很好，你对她也不错……”

李玉琪道：“这也是实情。”

大格格心畹道：“那为什么不是她？”

李玉琪道：“大格格原谅，这—点我不得不做保留。”

大格格心畹道：“那么你告诉我她是谁，这总可以吧？”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说起来这个人大格格也知道，那位红透了半边天的名旦角金玉环。”

大格格心畹失声尖叫：“是她，玉琪，怎么会是她……”

李玉琪道：“她也就是那班飞贼中的一个，端木老人家的传人！”

大格格心畹道：“这个我知道，我听爹说过，只是，为什么会是她？”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大格格，这还用问么？”

大格格心畹凝望着他，檀口张了几张才道：“你不会移情转变，喜新厌旧吧？玉琪，你不该是那种人。”李玉琪淡然一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玉琪道：“这种事似乎用不着多说。”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褚姑娘知道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她还不知道，不过她迟早总会知道的。”

大格格心畹道：“她一定会很伤心。”

李玉琪摇头说道：“那难说，也许她会暗自庆幸。”

大格格心畹诧声说道：“她会暗自庆幸，为什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冰雪聪明，应该用不着我多说。”

大格格心畹一点头道：“我明白了，可是我不信，我绝不信你会是那种人，绝不信你会是让女儿家庆幸没嫁给你的那种人。”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也许日子久后，大格格也会庆幸。”

“不。”大格格心畹摇头说道：“我只恨自己命薄，永远。”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格格认识我并没有多久。”

大格格心畹道：“可是我认识朱伯伯已经二十年了。”

不错，“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衣钵传人还会错？当然不会是薄情寡义，见异思迁的人。

李玉琪呆了一呆，一时没说上话来。

大格格心畹接着说道：“从一件事可以看整个的一个人，你要是个在情感方面见异思迁的人，对任何事都可能见异思迁，真要这样的话，朱伯伯岂会派你到这儿来，把一桩秘密重大的使命交付给你么，当初朱伯伯根本就不会收你这个徒弟。”李玉琪仍没说活。

大格格心畹道：“你不能不承认我说的是理吧，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世上有很多事，理是一个说法，事又是一个说法。”

大格格心畹道：“话是不错，我承认你说的是理，可是这件事不能用你这种说法，朱伯伯何许人，他绝不会看错人的，同时他的传人都要肩负重大而神圣的使命，在选择传人之当初，他岂会不十分地小心慎重，不十分地严格？那种严格的程度简直就近乎苛求，千万人之中才能选出一个。”

大格格心畹口锋一转道：“这里头必然有蹊跷，必然有隐情，是不是，玉琪？”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大格格，不管怎么说，等眼前诸事了后，我要到端木老人家面前，双膝落地去求亲，这总是必行的事实。”

大格格心畹道：“不管怎么说，你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却狠心弃褚姑娘于不顾，辜负了她那番深情，此中有蹊跷，有隐情，这也是必然的。”

李玉琪道：“大格格要这么想，我莫可奈何。”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不肯告诉我？”

李玉琪道：“大格格何妨等过一段时日之后再说。”

大格格心畹道：“过一段时日之后？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日子多一点，对一个人也可以多认识一点。”

大格格心畹道：“不用再说了，我绝不相信你会是那种人，也绝不相信朱伯伯会看错人。”

李玉琪道：“我得谢谢大格格对我的看重，同时我也觉得有点惭愧，大格格，夜已经很深了……”

大格格心畹道：“怎么，想走了？”

李玉琪道：“大格格，夜太深了……”

大格格心畹道：“难得跟你聊聊，不能多坐一会儿么？”

李玉琪缓缓说道：“大格格，事已至今，多谈何益。”

大格格心畹脸色陡然一变，微微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你走吧。”

李玉琪站了起来，道：“大格格，我告辞了！”

大格格心畹颤声叫道：“玉琪……”

李玉琪转身要走，闻唤他停着没动，目光所接触到的，是大格格心畹一双泪光闪动的美目，他心头一震，连忙把目光移了开去。

大格格心畹缓缓站了起来，道：“玉琪，我送你出去。”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夜已良深，大格格还是回去早些歇息吧，我自己走。”

大格格心畹凄然一笑道：“歇息早晚都没关系，我已经好几夜没好睡了。”

李玉琪震动了一下道：“那么大格格今夜就该多歇息歇息，我告辞了。”

长身而起，直上夜空不见。

大格格心畹抬眼凝望，人怔在小亭里，“荣亲王府”后院美景如画，夜来更有一种迷蒙的美，大格格置身于此，这荣亲王府后院显得更美，美得不带人间一丝儿烟火气。

然而，不知怎地，它却令人有鼻酸之感。

蓦地里一声轻轻叹道：“心畹？”

大格格心畹倏然而醒，人没动，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身后递来一条手绢儿：“把眼泪擦擦，别让我看着心里难受。”

大格格心畹震动了一下，皓腕轻抬，接过手绢儿低下了头。

“心畹。”荣亲王玉珠在她身后说道：“要单论不适合三个字，他跟泰齐没什么两样，记得我对你说过这话。”

大格格心畹低着头道：“是的，爹，我没忘。”

荣亲王玉珠道：“那为什么还这么傻，这么痴？”

大格格心畹微一抬头道：“我也不知道。”

荣亲王玉珠道：“你知道当年你姑婆……”

大格格心畹道：“她老人家当初未必不知道，那三字不适合。”

荣亲王玉珠为之一怔，脸上随即浮上一片阴霾道：“去睡吧，心畹。”

大格格心畹柔顺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出亭而去。

荣亲王玉珠在小亭子里缓缓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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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螳　螂　捕　蝉

就在荣亲王玉珠在亭子里坐下的时候，李玉琪到了朝阳门里，徐光田府前。

他敲门而进，徐府的下人睁着惺忪睡眼诧异地把他让上大厅，没坐—会儿，徐光田进来了。

李玉琪冲他欠了个身道：“见过大人，惊扰了大人。”

徐光田坐上主位，让李玉琪坐下后，他凝望着李玉琪问道：“夜这么深了，李侍卫有什么事么？”

李玉琪道：“特来给大人报个佳音。”

“怎么？”徐光田两眼一睁，睡意全消，道：“玉环有消息了么？”

李玉琪道：“是的，大人，卑职已经找着金姑娘了。”

徐光田忙道：“好极了，我得重谢李侍卫……”

李玉琪道：“谢谢大人，卑职不敢当，这是卑职的份内事，再说金姑娘之所以出走，也皆因卑职。”

徐光田一摆手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玉环她现在什么地方？”

李玉琪道：“就在外城……”

徐光田突然站了起来，道：“我得先让夫人高兴高兴……”

很明显地，他这是“送客”。

李玉琪坐着没动，笑笑说道：“大人请坐，卑职还有话说。”徐光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坐了下去，道：“李侍卫还有什么事？”

李玉琪道：“卑职要先在大人这儿报个备，大人丢的那幅画，很难再追回来……”

徐光田表现得很大方，也是胸襟洒脱，李玉琪还没说完，他立即接口说道：“不要紧，那幅仇十洲的真迹固然是我的传家宝，可是毕竟它是身外之物，真要追不回来也就算了！”

李玉琪道：“多谢大人宽厚，金姑娘找是找到了，只是她不肯回来。”

徐光田道：“那也不要紧，只要我知道她平安……”说着，他又要往内走。

李玉琪及时说道：“大人，金姑娘让卑职带话……”

徐光田刚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哦”地一声道：“她怎么说？”

李玉琪道：“金姑娘嘱大人一心事朝廷，慎保家小。”

徐光田怔了怔道：“李侍卫，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金姑娘说，大人明察。”

徐光田道：“我还真有点糊涂。”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卑职奉大贝勒之命，特来请大人到侍卫营坐坐去，见了大贝勒之后大人也许就明白了。”

徐光田脸色刹时一变，道：“这时候么？”

李玉琪道：“是的，大人，大贝勒不愿惊动别的府邸，特意挑这时候！”

徐光田脸色发白，微一点头道：“好，李侍卫先请坐坐，容我换件衣裳去。”

他站了起来。

李玉琪抬手一拦，道：“不必了，大人，大贝勒是向来不拘小节的。”

徐光田灰眉一耸，道：“总该让我告诉拙荆一声。”

李玉琪道：“国法不外人情，这原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无如卑职如让大人—杯鹤顶红下喉，卑职难以交差。”

徐光田突然笑了，道：“李侍卫很精明，可是无论如何老夫这汉族世胄绝不容虏贼碰一指头，烦请转话，拙荆、小女皆求一死。”

李玉琪出手如电，—指点上徐光田耳后，道：“大人，轻去不得。”

徐光田牙关松落，嘴不能闭，瞪着李玉琪，怒目而视目光如炬，望之怕人。

李玉琪不避不躲，望着徐光田道：“大人，奉命之说是实，卑职知情属实，但卑职可以知情不报，大人也可以保住身家。”

探掌出去在徐光田颔下一托，徐光田随即怒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大人轻声点，据我所知，各府邸中都有大贝勒的耳目，若让别人听了去，知情的就不只卑职一人了。”

徐光田怒气不减，话声却压低了不少，道：“你要知道，徐某人一生刚直耿介……”

李玉琪道：“这个卑职清楚，但还请大人为夫人及令嫒着想。”

徐光田道：“拙荆出身大家，小女是我徐某人之后，她两个俱皆深明大义，为义而死丝毫不犹豫。”

李玉琪道：“固然，这一点卑职也清楚，无如倘能保全身家，岂不是更好。”

徐光田道：“徐某人一家三口，无一愿苟且偷生。”

李玉琪道：“大人的确是刚直耿介，但大人此身何用？”

徐光田目光一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笑笑说道；“我这么说大人或许会容易明白些，我虽身在侍卫营，但两边的事我可以两不管。”

徐光田道：“你可以两不管？”

李玉琪道：“是的，大人。”

徐光田道：“那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李玉琪道：“江湖人，大人。”

徐光田道：“你为什么供职官家？”

李玉琪道：“求个吃穿住，大人。”

徐光田目光凝注，望着李玉琪好一阵始道：“那么你要什么，说吧？”

李玉琪刚要开口，徐光田接着又道：“我先告诉你，徐某人不比别人，至今清风两袖……”

李玉琪道：“这个我清楚，我不在大人府里求！”

徐光田讶然说道：“不在徐某人这府里求？这话……”

李玉琪道：“大人可知道这件事？当年李自成入京，崇祯煤山殉国，内监曹化淳趁乱窃取一顶九龙冠，后来当吴三桂借清军入关之后，曹化淳所窃这顶九龙冠又经由吴三桂之手交给了清军。”

徐光田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一丝儿也不知道？”

李玉琪道：“大人现在知道了。”

徐光田道：“不错，如何？”

李玉琪道：“我要这顶九龙冠！”

徐光田一怔道：“怎么，你要这顶九龙冠？”

李玉琪道：“是的，大人。”

徐光田道：“你要这顶九龙冠干什么？”

李玉琪道：“大人，那顶九龙冠纯金铸造，上头的大小明珠一百零八颗，挑它最小的一颗也价值连城！”

徐光田有点蔑夷地看了李玉琪一眼道：“我明白了，你何不找当朝要去？”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挑的是我惹得起的。”

徐光田道：“我根本就不知道……”

李玉琪道：“大人把这顶九龙冠想办法弄出来交给我，或者是打听一下这顶九龙冠藏在何处告诉我，大人可以任择其一。”

徐光田摇头说道：“这我没办法……”

李玉琪道：“大人是非有办法不可。”

徐光田怒声说道：“你要明白，徐某人是不受威胁的。”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大人过于刚烈了，我只要这顶九龙冠，别的什么都不管，大人既可以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尽点心力，又可保全身家性命，何乐而不为？”

徐光田没说话，半晌之后才一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

李玉琪道：“大人是……”

徐光田道：“我只能替你打听它藏在什么地方。”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好吧，请大人给我个限期？”

徐光田道：“一个月。”

李玉琪道：“行，我等大人一月，只是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件事大人最好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夫人跟令嫒在内，当然连那一帮人也要算上，假如消息走露，让别人知道了，大人可别怪我把大人的事送进大贝勒耳朵里去。”

徐光田没说话。

李玉琪站了起来，微—欠身，含笑说道：“大人我告辞了。”

说完了话，他径自转身出厅而去。

徐光田坐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一动。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突然多出个人来。

徐光田先只当是李玉琪去而复返，及至凝目一看，他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急步迎前拜了下去：“王爷。”

来人赫然竟是荣亲王玉珠，他含笑摆手道：“夤夜打扰，甚是失礼，我来此是客，徐大人不必多礼。”

徐光田道：“谢王爷。”

爬起来退了二步垂手哈腰道：“不知王爷莅临，臣……”

荣亲王玉珠道：“徐大人不必客气，我说一句话就走。”

徐光田道：“王爷有什么旨谕还请……”

荣亲王玉珠道：“徐大人年纪不小了，力弱体衰，不宜再处理部务，连夜赶一奏折明天早朝递上去，辞官回乡养养天年吧！”

徐光田老眼睁得老大道：“王爷这是……”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徐大人，还要我深说么？”

徐光田机伶暴颤，马上趴俯在地，道：“谢王爷恩典。”

没听荣亲王玉珠说话，等他半天听不见动静抬头看时，眼前空荡，夜色茫茫，哪里还有荣亲王玉珠的踪影。

徐光田他怔住了……

由于睡得太晚，李玉琪起得不免稍迟了些。纳容、纳兰兄妹俩妤几天没见李玉琪了，今天早上是说什么也不放过李玉琪，李玉琪刚洗漱完毕，兄妹俩便闯进来双双缠住了李玉琪。

李玉琪皱眉说道：“二位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纳兰瑶鼻微皱道：“你现在是大红人了，忙得连家都不回了，一出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是为公事奔命，大贝勒限期拿贼，到时候拿不着贼要我的脑袋，我怎么敢闲着！”

纳兰道：“忙了这么多天，拿贼事总该有个眉目了吧？”

李玉琪道：“要是有眉目那还说什么？”

纳兰道：“这么说你是等着泰齐摘你的脑袋了。”

贝勒爷纳容一旁开口说道：“这是什么话，口没遮拦的……”

转望李玉琪道：“小七，你总得想个办法呀，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泰齐这个人你清楚，到时候他可真能……”

李玉琪道：“我马不停蹄不就忙于拿贼么，所以说二位不该怪我一出去就几天不见人影。”

纳容道：“没人怪你……”

纳兰道：“哟，瞧你，谁怪你了，说说也不行么？今儿个还得往外跑么？”

李玉琪道：“二格格，在贼没拿着之前，我是闲不下来的，也不敢闲着。”

纳兰小嘴儿一噘道：“本来今儿个打算让你陪我上西山逛逛的，这一下又吹了，又没指望了。”

李玉琪道：“二位爱我，还请为我这颗脑袋这条命着想，等我拿贼交差一身轻后，无论二位要上哪儿，我一准奉陪，行么？”

纳兰道：“那还有什么不行的，谁叫你一来就是脑袋就是命呀，吓也把人给吓死……”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无意危言耸听，二位该知道大贝勒的为人。”

纳兰道：“谁叫你当初好强伸手接这件案子。”

纳容道：“接都接下来了，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真是！”

纳兰美目—瞪道：“怎么，不能说呀，我偏说，他当初要不接这件案子不就没事儿了么？这不是惹火上身自找麻烦么！”

李玉琪苦笑说道：“二格格，我是个什么人，大贝勒又是个什么人，他交下来的事，由我不接么？”

纳兰道：“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了，你陪不陪我，那是小事，说真的，小七，你得快想个办法，日子一天天的近了，现在却连点儿眉目都没有……”

李玉琪道：“二位都这么关心我，爱护我，我非常感激。”

纳兰道：“没人让你感激……”

只听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

李玉琪道：“博总管来了。”

话刚说完，外头响起了博多的话声：“少爷跟格格在这儿么？”

纳容当即应道：“在这儿，进来吧。”

博多推门走了进来，带着笑道：“我料准了您二位一定在这儿，根本就没往别处找，瞧，是不？”

在这两位面前，博多一直很随便，所以他连礼也没见，那全因为这两位跟内城里一般的贵胄王孙不同，从来不拘这些俗礼。

纳容道：“怎么，有事儿么？”

博多道：“王爷命我传话，书房里见您二位，快去吧！”

纳容、纳兰兄妹俩没多说，跟李玉琪打了个招呼之后双双行了出去。

纳容、纳兰走后，博多摇着头笑道：“我想徐光田大人是遭了一次贼吓破了胆，京里不敢待了，连官都不做了，一大早几辆马车出了城……”

李玉琪听得一怔道：“怎么说，徐光田他……谁说的？”

“谁说的？”博多道：“您不知道呀，李爷，徐光田今儿个早起递折请辞，皇上御笔亲批了个准字，徐光田带着家眷雇了几辆马车出城老半天了，我亲眼看见的。”

李玉琪呆了一呆，没说话。

博多道：“您不知道？李爷。”

李玉琪定了定神道：“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博总管，我想见大贝勒……”

博多道：“大贝勒令儿个在北海伴驾，高丽进贡一只猩猩，听说比人还高出一头，皇上今儿个在北海观赏。”

李玉琪道：“有这么稀奇东西，我也开开眼界去！”

说着，他站了起来。

“怎么？”博多道：“您见大贝勒有要事？”

李玉琪道：“的确有件重要的事，要让大贝勒知道一下。”

博多道：“要不要我先给大贝勒送个信儿去？”

李玉琪道：“不用了，侍卫营的人都认得我！”

博多道：“那也好，我送您出去。”

说着，他当先带路行了出去。

口口口

“三海”内廷佳胜，风景建筑，堪称天下之翘楚。

三海以金鳌玉栋桥为界，桥之北曰北海，南曰中海，瀛台以南称南海，总名太液池，南北约四里，池水由五泉山水所潴成，以风景局势而言，北海最盛。

自辽而后，太液池为官廷禁地，休说是百姓，即使是一些不够大的官儿也不许进。

李玉琪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昔，他一路通行无阻地到了西安门。

西安门一带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护军营的护军，侍卫营的人则穿戴整齐，腰里各佩着一柄腰刀，从西安门往里站岗布哨，一个个抚刀挺立，如临大敌，静得连一声咳嗽声都听不见，这气氛真有点慑人。

李玉琪刚到西安门口，只听有人叫了他一声：“李爷。”

李玉琪扭头看，只见一名侍卫营的侍卫快步走了过来，头上那顶帽子压得低低的，一时看不清是谁。

到了近前，那侍卫欠了身道：“李爷，是卑职，康全。”

李玉琪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康领班，今儿个一换行头我全不认识了。”

康全笑笑说道：“这身行头穿在身上既闷又热，可是您知道，没法子。”

李玉琪道：“辛苦了。”

康全道：“哪儿的话，份内事，您到这儿来是……”

李玉琪道：“我要见大贝勒，在里头么？”

康全道：“在，在，在漪澜堂前伴驾呢。”

李玉琪道：“听说高丽进贡一只猩猩……”

康全道：“您听谁说的。”

李玉琪道：“万亲王府里的博总管，他告诉我大贝勒在这儿，据说那只猩猩比人还高出一个头……”

康全道：“可不是么，又高又大，身上的毛跟钢针一样，长得狰狞凶恶，好不怕人，听说力大无穷，能撕虎裂豹，而且全身皮肉坚韧，刀枪不入……”

李玉琪道：“我听说过，可始终没见过。”

康全道：“皇上胆大，换个人还真不敢靠近，虽然锁在一个大铁笼里，它抓着铁笼一摇晃，连地都会震动，真让人揪心，万一要是让它扳断铁条出来……”

话还没说完，西安门内远远地突然传来几声惊叫，紧接着又是几声吼叫，其威足能惊天动地。

康全一怔，道：“这是……”

只见西安门内通往三海的那条石板路上奔来几个侍卫营的弟兄，一个个惊慌失措，边跑边叫道：“猩猩出笼了，猩猩出笼了，快去，快去。”

康全一跺脚道：“糟了……”

李玉琪双眉一扬，腾身扑进了西安门。

李玉琪身法似电，他往里去，里头有人往外跑，匆忙间他也顾不得去看那都是谁。

他不知道漪澜堂在哪一方，反正人从哪儿跑来他就往哪儿跑，转眼工夫，他到了漪澜堂前，只见远处，一二十个侍卫佩刀出鞘，挡在几个人之前，他没看清楚那几个人是谁。

近处，一只大铁笼破了—个大洞，那粗如儿臂的铁条被扳得歪七扭八，笼前，大贝勒泰齐倒在地上，他跟前站着一只巨大无朋的黑猩猩，咧着血盆大嘴，两爪挥舞，就要扑大贝勒。

猩猩力大无穷，能撕虎裂豹，那么粗的铁条都被它扭弯了，何况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

这一下要是扑下去，大贝勒非被撕得血肉模糊，片片粉碎不可，可怜—个允称第一好手的大贝勒泰齐，如今竟跟待宰羔羊一般。

李玉琪最终目的必除大贝勒泰齐，如今不是正好用不着他两手沾血腥。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之后，竟大喝一声，腾身向那只大猩猩扑了过去。

转眼间李玉琪扑进，他凝足十成真力，扬手一掌当胸向那只猩猩劈去。

那只猩猩皮肉坚韧，刀枪不入，但个玉琪这是功凝十成，威力无伦的一震，它也难以禁受吃不消。

只听砰然一声，它那巨大身躯晃了一下，怒吼一声两爪狂拍胸膛，立即舍了大见勒向李玉琪扑了过来。

李玉琪忙道：“大贝勒请快起来退向后去。”

大贝勒泰齐还真听话，他死里逃生，白着—张脸翻身跃起往后退去，连话都没顾得跟李玉琪说。

李玉琪嘴快人不闲，一闪身，轻捷灵妙地避开了那只大猩猩的一扑，大猩猩两爪落地，砰然一声，砂飞石走，好不惊人。

那只大猩猩身躯虽然巨大无俦，但行动却是灵活异常，风车—般转过来又扑向李玉琪。

大猩猩所会所能的，也只是这么一扑，李玉琪看准了他的弱点，绝不跟它斗力，它扑他躲，扑躲之间，李玉琪不想也不敢用他那师门惊世骇俗的绝世神功，他专找它皮肉软弱处下手，不是一掌就是—拳，逗得大猩猩怒不可遏，狂吼连连，震得地皮震颤，三海扬波，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斗了一阵之后，那只大猩猩似乎也知道李玉琪这个人不好惹，突然舍了李玉琪，掉转方向直向那一二十名侍卫站立处扑去。

那些侍卫之中不乏好手，平日也甚是不可一世，而如今竟然不敢迎击，纷纷往后退去。

只听大贝勒泰齐大叫说道：“别让它惊了圣驾。”

敢情皇上在那儿，李玉琪明白了，他要藉这机会露一露，大喝一声闪身赶了上去，掌凝六成师门旷古绝今的“接引神功”，一把抓住那只大猩猩的背脊，然后稳身挫腰，又一声大喝硬把那只大猩猩举了起来。

惊呼四起，全场立即怔住。

李玉琪不稍慢，左掌一探又抓住大猩猩一只脚，猛力一抡把那大猩猩—颗巴斗般脑袋，直向那漪澜堂长廊外石栏上摔去。

砰然一声，那石栏断了几报，而那只大猩猩一颗巴斗般脑袋也立即进裂，李玉琪顺势一松手，轰然巨响，地皮为之震颤，那只大猩猩落在了地上，没再动一动。

全场寂静如死，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李玉琪略整衣衫，向着大贝勒泰齐遥遥躬下身道：“见过大贝勒。”

大贝勒倏然惊醒，腾身掠了过来．急急说道：“内廷禁地，你怎么好……皇上在这儿，你快出去吧。”

这敢情好，李玉琪白斗了大猩猩一阵。

李玉琪双眉微扬，答应一声就要走。

只见一名侍卫腾跃而来，近前打了个千道：“爷，皇上要见救驾之人。”

大贝勒泰齐浓眉微微一皱，道：“在哪儿召见？”

那名侍卫道：“回您，就在这儿。”

大贝勒泰齐翻了李玉琪一眼，道：“跟我来。”

转身大步向那方走去。

李玉琪暗暗一声冷笑，紧跨一步跟了上去，那名传旨侍卫则低着头跟在最后。

这时候那一二十名侍卫已然分两边列开，李玉琪看得清楚，一张黄绫裹着的锦凳上高坐着一个五旬上下，身穿便服的清癯老人，那老人龙眉凤目，胆鼻方口，气度高华雍容，不怒而威，身后还站着两个太监，李玉琪心道：这就是只闻名而从未一见的皇上了……

心念正自转动，人已到了一丈内，只听大贝勒低低一声：“停步，候着。”

李玉琪依言停了步，大贝勒泰齐自己则直趋清癯老人之前，躬了躬身道：“禀您，人到了。”

见皇上只躬躬身，可见大贝勒泰齐是多么红的人，也就难免连王公大臣也怕他三分了。

随听那清癯老人道：“别那么大规矩，给我传话，叫他过来。”

大贝勒泰齐扭过头来喝道：“跪叩见驾。”

李玉琪作了难，他是堂堂大明宗室，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传人，怎么能冲着这位跪叩？

可是眼前是天下至尊的皇上，他不跪叩怎么行。

他正在作难，只听那清癯老人叫道：“刚说过别那么大规矩，过来，过来。”

李玉琪松了一口气，躬身答应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大贝勒泰齐震声喝道：“大胆，站住！”

李玉琪听他的又停了步。

那清癯老人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叫他过来的，是让他听我的，还是让他听你的？”

大贝勒泰齐道：“您怎么能这样儿，普天之下哪一个见您不三跪九叩？”

清癯老人道：“跪叩，跪叩，一天到晚净是跪叩，我都烦了，你哪一回见我又跪叩过？”

大贝勒泰齐道：“您不能这么说……”

清癯老人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抬杠，抬起杠来又没个完，我现在也没工夫跟你抬杠，叫他过来，叫他过来。”

毕竟他是皇上，大贝勒他就是再红他究竟是个臣子，只要皇上坚持，他便不能不听皇上的。

于是，在大贝勒泰齐那不情愿，不乐意的话声中，李玉琪再度迈了步，直趋“龙墩”之前，然后，他卓立不动。

清癯老人打量上他了，打量了一阵之后双眉突然一扬，道：“好俊的小伙子，不是我亲眼看见，还真不相信你能摔死那只畜生，小伙子，你两膀多大的劲儿呀？”

李玉琪欠欠身道：“回您，我从没试过……”

大贝勒两眼一瞪，怒喝说道：“该死，什么您呀我的……”

清癯老人抬眼望向了他道：“我喜欢听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得让我听着心烦头大不成么……”

转过脸道：“说下去。”

李玉琪答应一声道：“我从没试过，也从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劲儿，这该是您的洪福。”

李玉琪本来就会说话，这话说的是时候是地方，清癯老人乐了，点着头含笑说道：

“好，好，好，你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当差？”

李玉琪道：“回您，我姓李，叫玉琪……”

“李玉琪？”清癯老人道：“哪两个字，怎么个写法？”

李玉琪道：“回您，是玉石的玉，琪花瑶草的琪。”

“好名字。”清癯老人一点头道：“琪者玉也，你一身占两个字，难怪人长得这么俊。”

李玉琪道：“您夸奖。”

清癯老人道：“在哪个营里当差呀？”

李玉琪道：“回您，玉琪是万亲王府的护卫，蒙大贝勒赏赐提拔在侍卫营兼职……”

清癯老人抬眼望向大贝勒道：“你很有眼光，唯慧眼才能识英豪，只是纳桐有这么好一个护卫怎么自己留下来了，也不让我知道一下？”

李玉琪道：“禀您，玉琪刚进万亲王府没几天。”

清癯老人含笑说道：“你怕我怪纳桐是不？”

李玉琪道：“玉琪说的是实情实话。”

清癯老人道：“好，好，好，实情实话，实情实话，你哪儿的人呀？没到京里来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玉琪道：“回您，玉琪是籍贯河南，以前一直在江湖上。”

清癯老人道：“河南地面上有这种人才，桂明竟不知道上荐，我得问问他这个河南巡抚是怎么当的，整天都干些什么……”

顿了顿，接道：“凭你这身工夫，在江湖上应该是所向无敌了，是不？”

@奇@李玉琪道：“玉琪不敢这么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还有一山高。”

@书@清癯老人点了点头道：“你很谦虚，你是哪门派的弟子呀，听说江湖上人都有个门派的？”

李玉琪道：“回您，玉琪无门无派，艺出无名老人。”

清癯老人道：“无名老人？这么说他没名字？”

李玉琪道：“有名字，只是他不愿被人知道……”

清癯老人道：“你知道么？”

李玉琪道：“回您，连玉琪也不知道。”

清癯老人道：“是实话？”

李玉琪道：“回您，玉琪天胆也不敢欺君。”

清癯老人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天胆也不敢欺君，你读过书么？”

“回您。”李玉琪道：“玉琪在万亲王府除了护卫之外还兼西席。”

“啊！”清癯老人瞪了眼，而且瞪得老大：“纳桐的胸蕴不错，他延聘的西席应该错不了，我考考你……”

目光往北海里一扫，道：“山色波光相鼍画。”

李玉琪想也没想，立即对道：“汀兰岸芷吐芳馨。”

清癯老人转过脸来目光一凝道：“才思敏捷，宇字珠玑……”

李玉琪道：“谢谢您。”

清癯老人道：“纳桐那儿也好，侍卫营也好，以我看都太委曲了你。”

李玉琪没说话。

清癯老人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玉琪道：“玉琪不敢奢望，也不敢作非份之求，您的好意玉琪心领。”

清癯老人点头说道：“难得，要换个人他绝不会放过这机会……”

李玉琪道：“玉琪也有求您的地方。”

清癯老人“哦”地一声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李玉琪道：“求您说句话，放了玉琪的叔妹。”

大贝勒秦齐立即喝道：“大胆，胡闹……”

清癯老人一抬手，望着李玉琪道：“求我说句话，放了你的叔妹，怎么回事？”

李玉琪道：“您请垂问大贝勒。”

清癯老人抬跟望向大贝勒。

大贝勒怒容满面，道：“您别管，他……”

清癯老人道：“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管不管那还在我。”

皇上这么说，大贝勒他不得不禀，当即把原由概略地说了一遍。

听毕，清癯老人转过脸来道：“怎么，拿飞贼的是你？”

李玉琪道：“是的，是玉琪。”

清癯老人道：“我也略有耳闻，据说这班飞贼闹得太不像话了，你知道，这儿是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

李玉琪道：“这个玉琪知道，玉琪也深感惶恐，只是玉琪以为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得到的，这班人也不是短期内能肃清的，您知道，江湖人个个是高来高去的能手，既然是限期破案，到时候拿不了贼，破不了案，只管唯玉琪是问就是，扣押玉琪的亲人以为人质，玉琪斗胆，认为不当……”清癯老人没说话。

李玉琪接着又道：“玉琪说一句更大胆的话，玉琪可以劫牢偕叔妹一走了之，凭玉琪这身能耐，敢说都是轻而易举……”

大贝勒厉喝说道：“你试试。”

李玉琪像没听见：“京里铁骑千万，玉琪还没放在眼里，可是玉琪不愿意这么做，因为玉琪不能坐视这班莠民扰乱京畿，更不能让他们日渐生大，得寸进尺，逼内城，进大内惊动了您……”

清癯老人抬了手，李玉琪住口不言。

随即清癯老人开了口，道：“你只管放心，也尽心尽力拿你的贼，明天我还你两个亲人就是。”

“谢谢您，玉琪永不忘您的恩典。”李玉琪躬下身去。

大贝勒脸发青，可是他没说话。

清癯老人抬手往后一招道：“你救驾有功，我赏你一件‘黄马褂’。”

大贝勒突然开口说道：“禀您，他摔死贡物……”

清癯老人道：“我知道，这宗贡物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往身后摆了摆手，一名太监飞步而去。

清癯老人凝目说道：“我给你换样差事，我身左有了个泰齐，可是我身右一直找不着个合适的人，我想让你帮帮泰齐。”

大贝勒脸色陡然一变，他要开口。

可是李玉琪比他快，一欠身道：“谢谢您，您这赏赐玉琪不敢接受……”

清癯老人道：“我话还没说完，你仍可以当你的西席，我不跟纳桐抢人，那会招他不高兴，也让你为难。”

李玉琪道：“玉琪仍不敢领受，请您收回成命。”

清癯老人道：“这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玉琪知道这是殊荣，您恩赏，平步青云这也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可是玉琪有玉琪的理由……”

清癯老人道：“你有什么理由，说给我听听。”

李玉琪道：“您请别问玉琪理由，玉琪人就在万亲王府，您要是什么时候想见玉琪，您说句话，玉琪马上就来，这样不挺好么，又跟您的意思有什么两样？”

清癯老人没说话，沉默了一阵之后他才点头说道：“好吧，我勉强准奏。”

李玉琪又躬下身道：“谢谢您。”

大贝勒脸色好看了些。

刚才飞步而去的大监，如今又飞步而来，刚才飞步而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如今飞步而来，两手里捧着黄绫包着的一叠，跑得直喘，近前下跪，双手高举过顶呈上。

清癯老人微一摆手，他站起来转过身把那黄绫包着的一叠递向李玉琪，李玉琪谢恩接过。

清癯老人那里又开了口，道：“明儿个我整天都在这儿，你到这儿来陪陪我。”

李玉琪答应了一声道：“玉琪告退。”

清癯老人一摆手道：“没事儿了，你走吧。”

李玉琪躬身而退，刚走没多远，身后雄健步履响动，随听—声沉喝传了过来：“站住！”

李玉琪停步转身，道：“我正在等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已到跟前，他冰冷说道：“你知道我会赶你？”

李玉琪道：“事实上我并没有料错。”

大贝勒冷笑说道：“你很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李玉琪淡然说道：“岂敢，那是皇上的恩典，当着您，我不敢当这三个字。”

大贝勒道：“你别以为皇上说了话，我就得放褚三父女，告诉你，在你没破案之前，我不放就是不放。”

李玉琪道：“那随您。”

大贝勒脸色陡然一变，但旋即他又压了下去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伴驾？”

李玉琪道：“那是因为我不敢抢大贝勒的差事。”

大贝勒冷笑一声道：“谅你也不敢，你擅闯禁地，不知罪？”

李玉琪道：“大贝勒要认为我有罪的话，只管办我就是！”

大贝勒厉声说道：“你以为我办不了你么？”

李玉琪道：“您明鉴，我没这么说。”

大贝勒一张脸铁青，道：“说，你到北海干什么来了？”

李玉琪道：“我要见大贝勒，有要事禀报。”

大贝勒道：“什么要事？”

李玉琪道：“我探听得那班飞贼到京里来的真正目的，他们东偷西窃只不过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在官家的二人一物。”

大贝勒道：“在官家的二人一物，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杀两个人，窃取一样东西。”

大贝勒道：“哪两个人，哪样东西？”

李玉琪道：“大贝勒跟荣亲王，至于那样东西，则是前明遗物九龙冠。”

大贝勒喝道：“胡说……”

李玉琪道：“这是我探听来的，不敢不报，信不信还在大贝勒。”

一欠身，他要走。

“慢着。”大贝勒暴喝抬手，目光炯炯凝望着李玉琪道：“你是从哪儿探听来的？”

李玉琪道：“自然是从那班飞贼嘴里。”

大贝勒道：“这么说你拿着了飞贼？”

李玉琪道：“拿着个死的。”

大贝勒道：“也行，人呢？”

李玉琪道：“我把他沉在陶然亭下了。”

大贝勒脸色一变道：“你为什么不带回来呈验？”

李玉琪道：“大贝勒，在我没把他沉在陶然亭下的时候，他已经伤重断了气，扛着个死人回来有什么用？”

大贝勒道：“不呈验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李玉琪道：“要是假的我这消息哪儿来的？”

大贝勒冷笑说道：“说不定是你自己无中生有……”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贝勒要是连这—点都信不过我，还交我拿什么贼，我就此请辞！”

一欠身，他又要走。

大贝勒抬手一拦，冷笑说道：“没那便宜，你现在想撒手，那何如你当初别激我，说，你问过他别的口供没有？”

李玉琪道：“大贝勒是指……”

大贝勒道：“他的同党有几个，都在何处？”

李玉琪道：“好不容易才拿住一个，怎么能不问，只是那贼硬得很，别的都肯说，只不肯吐露他的同党所在，也就是因为不肯吐露激得我心中发火，下手重了一点儿……”

大贝勒冷哼一声道：“好，你白拿了一个。”

李玉琪道：“大贝勒，不能算白拿，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的真正意图。”

大贝勒冷笑说道：“他们要杀我跟荣亲王，这倒是稀罕事儿啊，我两个跟他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

李玉琪道：“大贝勒，如今已经不能拿他们当飞贼看了。”

大贝勒目光一凝，道：“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大贝勒明智，他们要夺那顶九龙冠，据我所知那顶‘九龙冠’可不是等闲东西。”

大贝勒冷冷说道：“据你所知，那顶九龙冠是何等样的东西？”

李玉琪道：“听说九龙冠是崇祯遗物，当年李自成陷京时太监曹化淳所窃，后来几经转手落进了本朝手里……”

大贝勒道：“这你是听谁说的？”

李玉琪道：“那贼。”

大贝勒冷哼一声道：“他知道得不少。”

李玉琪道：“京里大户人家不少，值钱的东西更多，各府邸里随便挑一件珍藏无不价值连城，他们舍别的东西不取，单要这顶崇祯遗物九龙冠，大贝勒能只把他们当飞贼看么？”

大贝勒脸色变了一变道：“好大的胆子啊，以往他们都在各地民间活动，各地方官府也时有奏折，可是朝廷总以为小部分莠民作乱不足为患，不想这回他们竟到京里来了……”

李玉琪道：“既然他们不是单纯的飞贼，那么他们要杀大贝勒跟荣亲王爷，就不必什么仇，什么怨了，是不？”

大贝勒道：“京里到处是王公大臣，我泰齐不涉军机，未掌兵权，荣亲王更是位赋闲亲王，都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玉琪道：“荣亲王是位赋闲亲王，这或许是实情，至于您不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就是您过谦了。”

大贝勒道：“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您名虽伴驾，实际上京畿十四营禁军无不在您的调度指挥之下，这十四营禁军在您的统率之下，把京畿一带禁卫得固若金汤，使得他们只能在各地方骚扰作乱，都难越雷池一步，再说有您伴驾他们更无从谋刺皇上，您说，他们不恨您恨谁？”

这番话，多少带点“捧”的意思在内。

世间人没有不喜欢戴高帽子的，就连汉寿亭侯关夫子都不例外，于是乎大贝勒脸上的神情已经不那么冷了。

他点了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是该杀我，只是，恐怕不容易……”

李玉琪趁势又送了一句：“那当然，他们想刺哪一位王公大臣都不难，唯独想刺您，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大见勒两道依眉轩动了一下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小心一点好，有道是：‘有备无患’，防着点儿总比过于大意好，待会儿我就调派侍卫营一营弟兄到荣亲王府日夜巡弋站岗去，至于你……”

脸色马上又沉了下来接道：“我念你报信儿有功，明天一早我释放褚三父女，只是从今后你更得给我好好干，不论死活，拿一个是一个，因为他们不是单纯的飞贼。”

李玉琪明知道他是不敢抗旨，可是嘴边一句话，他到底还是谢了大贝勒一声。

李玉琪就有这么个长处，大丈夫能伸能屈，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低低头，嘴上放软一点儿。

这一声谢，谢得大贝勒脸色又好看了不少。

谢过了大贝勒之后，他道：“除奸拿贼，肃清叛逆，我一定加倍尽心力，只是那顶九龙冠，您得恕我不能兼顾。”

大贝勒道：“这个用不着你管，那顶九龙冠藏得极为隐密，别说他们是人，就是大罗神仙只怕也拿不到手。”

这话，听得李玉琪眉锋为之一皱。

这是藏在什么地方，连大罗神仙也拿不到手？

紫禁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能把这项九龙冠藏在哪个角落里？

李玉琪心念转动，可是他嘴里没问。

他知道，那不能问，在不知道的情形下，将来那顶九龙冠一旦不异而飞，他可以避免有嫌疑。

他并不怕落嫌疑，可是不着痕迹岂不是更高更好。

又谈了没几句，他辞别了大贝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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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欢　腾　京　城

世界上的任何—件东西没有比人的嘴更快的。

李玉琪神威毙巨猩，救圣驾，蒙圣恩钦赐黄马褂，半日工夫不到，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李玉琪本就够红的，一夜之间他身价百倍更红了。

荣亲王府知道了这件事，可是荣亲王府没见动静。万亲王府知道了这件事，万亲王纳桐亲自到李玉琪房里致贺，而且摆上了一桌酒席。

最乐、最振奋的，要算纳容跟纳兰兄妹俩，这两位嘴里是敬佩，脸上是敬佩，眼里也是敬佩，简直，混身上下无一处不带着敬佩。

这也难怪，李玉琪露的脸太大了，又替他万亲王府争多大光彩，瞧，整个万亲王府为之欢腾，没一个人那张嘴合得拢。

以不沾爵而论，李玉琪蒙圣恩，受钦赐黄马褂，这是打从爱新觉罗氏入主以来的头一遭，自然是天大的殊荣。

（按：以不沾爵论，蒙圣恩，受钦赐黄马褂的，到后来还有一个，那就是黄天霸的天伦，黄三太，他金镖打虎，救了圣驾。）

钦赐黄马褂可不得了。

按清律，凡领侍卫内大臣，则引十大臣，护军统领，侍卫领班皆服之，其御前干清门大臣，及文武诸臣，或以大射中住，或以宣劳中外亦特赐之。

这岂不是光彩，这岂不是殊荣。要换个人能把这件黄马褂供起来，当传家宝。

纳容、纳兰兄妹俩缠着李玉琪，要李玉琪把他那毙巨猩，救圣驾的经过说个够，一点也不能漏，但李玉琪心里在惦念着他那三叔跟凤妹妹。

晌午刚过，博多进来说府外有人求见，李玉琪心里一跳，站起来就往外走，出门一看，是罗必章。一见罗必章，李玉琪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罗必章一见李玉琪，一抢过来躬身就是一礼：“李爷，我特来告诉您个好消息，三老跟凤姑娘已经回了，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

李玉琪心里当然高兴，可是他心里也有一半儿苦，他还没说一句话，罗必章跟着又是一句：“李爷，三老要见您。”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罗大哥，三叔跟凤妹妹平安出来了，我本该去看看，可是今天我有事，得到宫里去一趟，罗大哥知道，别的事我只得搁下，请罗大哥回禀他老人家一声，等一两天忙过这一阵子之后，我马上就去。”

他是不愿再见这两位亲人，尤其是姑娘凤栖。

可是罗必章不清楚，也没在意，由衷地捧了李玉琪一阵之后告辞走了。

罗必章刚走，北海来了人催驾，并说上半天没等着李玉琪着急，要李玉琪赶快到北海去。

圣眷正隆，李玉琪没来得及回府打个招呼，就被北海来人请走了，跟着北海来人进了北海，一看，天！漪澜堂前人满了，除了皇上之外，宫里的几乎全到了。

大贝勒站在皇上左边，荣亲王玉珠跟大格格心畹赫然站在皇上身右。

李玉琪看了荣亲王一眼，可就没敢碰大格格心畹那双令人心颤的目光。

皇上把李玉琪叫到跟前，先笑责了几句迟到，然后一一为李玉琪介绍上了，这是亲王，这是郡王，这是福晋，这是夫人，阿哥、格格、贝子、贝勒要谁有谁。

不管是谁，李玉琪得一一见礼，见皇上他都没有跪下，自然，见这些位也用不着行大礼。

有人起哄，要毙巨猩、救圣驾的英雄露两手，李玉琪没推辞，随便露了两手，博得了满堂彩，在座亲贵黄带子、红带子无一不叫好，没一个不拍红了两只手掌。

尤其那些福晋、夫人、郡主、格格们，没一个不死命地盯着李玉琪，李玉琪到哪儿，那一对对眼神到哪儿，没一个不想和李玉琪多说几句话的，可是当着皇上没那么方便，李玉琪简直就成了皇上一个人的。

也就因为这，李玉琪陪在皇上身侧老半天，没机会跟荣亲王父女俩说一句话。

看看日头偏西天黄昏，宫里老佛催促，皇上起驾回了宫，大贝勒护驾进了宫，这才有了机会。大格格心畹正跟一些贵妇娇女谈着，李玉琪走到了荣亲王玉珠身边，劈头就是一道：

“玉珠叔，您真行。”

“我？”荣亲王玉珠“哈”地一笑道：“我哪比得上你呀，救驾的英雄，钦赐黄马褂，圣眷正隆，宫里的大红人儿，你瞧见了，那么多目光全盯在你一个人身上，尤其那些女眷们，什么都忘了，让人好不嫉妒，这是我年纪一大把了，要是时光倒退个几年，我非找你斗一斗不可。”

李玉琪静静听毕，淡然一笑，道：“您别顾左右而言他，请告诉我，那顶九龙冠藏在何处？”

荣亲王玉珠一怔道：“九龙冠？你怎么问我？”

李玉琪道：“您断了我的路子，我不问您问谁。”

荣亲王讶然说道：“我断了你的路子，你这话……”

李玉琪道：“玉琪不傻，您又何必。”

荣亲王玉珠笑了，道：“告诉我，玉琪，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琪道：“我想过了，除了您没别人。”

荣亲王敛去了笑容，道：“玉琪，你要原谅你玉珠叔。”

李玉琪道：“压根儿我就没敢怪您，各为其主嘛。”

荣亲王道：“玉琪，不管怎么说，我是个旗人，尤其我是个世袭爵位的亲贵。”

李玉琪道：“我知道，玉珠叔，只是在这儿我可以告诉您，这顶九龙冠我非到手不可，因为他根本不是当朝的东西。”

荣亲王道：“玉琪，我不会让你拿走他的。”

李玉琪道：“也可以，到时候您杀了我。”

荣亲王脸色一变道：“玉琪，你……”

“玉珠叔。”李玉琪脸色一整，道：“我的牺牲已经够大了，我要是再白跑一趟，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您是知道的，猩猩破笼而出，泰齐命在顷刻，皇上近在咫尺，这件事我可以不管，也乐得袖手，这还不够么？”

荣亲王道：“你救了泰齐，我不说什么，你救了皇上，我感激，可是这是一回事．你要取九龙冠那是另一回事，再说，玉琪，你不能不承认，你所以这么做一半是为了你自己，我可以这么说，你让泰齐死在猩爪下，那无可厚非，也无关轻重，你若是让它伤了皇上，你走不出这北京城一步。”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玉珠叔，您要明白，要是皇上伤了，伤皇上的并不是我。”

荣亲王道：“可是你人在北海。”

李玉琪一点头道：“不错，我是人在北海，可是我并没有义务救谁。”

荣亲王脸色一变，旋即点头说道：“顶得好，玉琪，是我话说得太过……”一顿，接道：“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拿走那顶九龙冠！”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誓必拿走这顶九龙冠。”

荣亲王笑了，点头说道：“那好，咱爷儿俩斗斗吧。”

只听一个轻柔话声传了过来：“谁要跟谁斗呀？”是大格格心畹走了过来。

荣亲王急低低说道：“玉琪，别让她心里再多一件事。”

李玉琪道：“您放心……”说话间，大格格心畹已到近前。

荣亲王道：“我说要跟玉琪斗。”

大格格心畹眼望着李玉琪，眨动了一下美目：“玉琪，爹要跟你斗什么呀？”

李玉琪道：“格格何不问他老人家？”

荣亲王笑道：“心畹，你常跟爹斗的是……”

大格格心畹道：“棋。”

荣亲王哈哈一笑道：“你两个谈谈吧，我到那边儿走走去。”背着手走去。

望望荣亲王走远，大格格心畹看了李玉琪一眼，道：“我谢谢你救了泰齐。”

李玉琪道：“您好说，我不敢当，这是我的份内事。”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存心气我？”

李玉琪道：“大格格既然没真话，我何必拿真话对人？”

大格格心畹道：“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

李玉琪道：“大格格自己想是不是。”

大格格心畹沉默了一下道：“告诉我，玉琪，你为什么救泰齐？”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为让他知道李玉琪是他的朋友，是个靠得住的人。”

大格格心畹道：“让他死在猩爪之下，德家就没有桎梏了。”

李玉琪道：“那是大格裕的想法，我可不愿让他死在猩爪之下。”

大格格心畹美日微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玉琪，你好厉害……”

李玉琪淡淡说道：“只怕大格格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绝不会杀他，杀他这种人污我双手。”

大格格心畹呆了一呆，道：“那你是……”

李玉琪道：“大格格只记住玉琪一句话，德家的桎梏自会从玉琪手上解除就是。”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我不谢你了。”

李玉琪道：“一家人，大格格又何必客气。”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在这儿还要待多久？”

李玉琪道：“没一定，大格格问这……”

大格格心畹道：“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想让你在这儿多待几天。”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的好意，短时间内我不会走，也走不了。”

大格格心畹道：“短时间内走不了，为什么？”

李玉琪道：“在没扳倒泰齐之前，谁都撵不走我。”

大格格心畹道：“这么说，扳倒泰齐的那一天，也就是你走的那一天？”

李玉琪道：“可以这么说。”

大格格心畹道：“我倒希望你永远扳不倒泰齐。”

李玉琪心神一阵震颤，道：“谢谢大格格，到了该走的时候，我总是要走的。”

大格格心畹迟疑了一下，道：“玉琪，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李玉琪道：“大格格问就是。”

大格格心畹道：“除了要扳倒泰齐之外，你自己还有什么事？”

李玉琪道：“大格格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大格格心畹道：“我早想问了，可是一直没敢开口。”

李玉琪道：“玉珠叔没告诉你么？”

大格格心畹摇头说道：“没有，爹从不跟我谈这些事。”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我要拿样东西，崇祯遗物九龙冠。”

大格格心畹讶然说道：“九龙冠？现在在谁手里？”

李玉琪道：“该说是在皇上手里。”

大格格心畹道：“我明白了，知道藏在哪儿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知道，玉珠叔或许知道，但他老人家不肯告诉我。”

大格格心畹道：“那当然，你别寄望爹会告诉你，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您的来意，说不定还会阻拦你……”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大格格算是说着了。”

“怎么？”大格格心畹美目微睁道：“爹已经知道了？”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玉珠叔最早就知道了。”

大格格心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跟爹都是，一方面要站稳立场，—方面又要顾着几代不平凡的交情，真不容易啊。”

李玉琪道：“大格格说得是，这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荣亲王玉珠走了过来，道：“泰齐从宫里回来了。”

李玉琪一点就透，道：“您来得正好，我正要告辞。”

荣亲王玉珠道：“走，我送你一段路。”

李玉琪跟大格格心畹打了个招呼，偕同荣亲王玉珠往外行去。

望着李玉琪那颀长背影，大格格心畹美目中闪漾起一种异样的光彩，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绕过一处长廊，荣亲王玉珠道：“刚才心畹来得不是时候，我有话还没告诉你。”

李玉琪道：“现在您可以说了，玉琪洗耳恭听。”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我不希望你太近皇上。”

李玉琪道：“谢谢您，伴君如伴虎，我知道。”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这句话对你不适合，我不担心他把你怎么样，他能把你怎么样？我只是担心你……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李玉琪道：“玉珠叔，刚才我说过，我要有什么别的用心，我就不会闯进北海毙那只巨猩了。”

荣亲王玉珠道：“你意或不在皇上，可是你绝不是单纯的拯人于危难，也就是说你一定有别的用心，这你不能否认。”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您既然把话说得那么肯定，我再否认也是多余，是不是？”

荣亲王玉珠道：“我要问你有什么别的用心，你一定不肯说，我不如不问，只是一句话，玉琪，我不希望你有一点危害朝廷的行动，我知道得早，我会拦你，我要是知道得晚，我也会截你，别怪我，玉琪，我不得已。”

李玉琪道：“玉珠叔，玉琪不敢怪您，只是，您是知道的，无论对谁，玉琪永远好胜。”

荣亲王玉珠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强笑说道：“那就只有照我刚才说得那句话，咱爷儿俩斗斗。”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玉珠叔，大格格还在里头，您请回吧，我自个儿走……”

荣亲王玉珠停了步，道：“也好，有空的时候常到家里坐坐去。”

李玉琪答应了一声，欠个身走了。

望着李玉琪的背影，荣亲王玉珠脸上浮起一片阴霾，虽然很浅很淡．可是看他一眼也令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旋即他扭头走了回去。

在漪澜堂前，大格格心畹迎上了荣亲王玉珠，她此刻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神情还很平静，道：“爹，泰齐刚才跟我商量了一件事。”

荣亲王玉珠道：“什么事？”

大格格心畹道：“我跟他的婚事。”

荣亲王玉珠微微一怔，旋即问道：“怎么说的？”

大格格心畹道：“他希望我跟他早一点成亲，他已经奏准了皇上，而且请皇上主婚，据他说皇上也已经答应了。”

荣亲王玉珠脸色微微一变道：“你怎么说的？”

大格格心畹道：“我告诉他等问您的意思再给他答复。”

荣亲王玉珠道：“既然已经奏准了皇上，皇上也已经答应主婚，还问我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他人呢，我找他谈谈去。”

大格格心畹道：“皇上今儿晚上要在壕濮园水榭赏月，他去张罗去了。”

荣亲王话没说，扭头就走。

由漪澜堂到濠濮园相当近，濠濮园以水榭濠濮涧得名。

水榭之南，有轩三楹，据山结构，形势高爽。水榭之北，有曲折之石桥，通北山之路。

此处风光可以去眺琼华岛跟白塔之胜，右接五龙亭，山光水影，楼台殿阁，老柳古槐，莲红藕白，再加上青山外障，绿水中流，其秀丽之致，冠于天下各处名园。

荣亲王玉珠到了水榭南那三楹敞轩之前，一名侍卫趋前打千，荣亲王玉珠道：“大贝勒在这儿么？”

那名侍卫应道：“回王爷，爷在里头。”

荣亲王迈步就往里走，适时，中间那间敞轩里迎出了大贝勒泰齐，他微微欠了个身，道：“您找我。”

荣亲王道：“忙着呢？”

大贝勒泰齐道：“皇上兴致勃勃，刚回宫就交待下来，今儿晚上要在这儿赏月。我不得不先来张罗张罗。”

荣亲王顺着轩外的长廊往左行去，大贝勒泰齐在后头跟了上去。

走到最左一间敞轩前，荣亲王停了步，手抚栏杆，面向池水说道：“你该早一点成亲。”

大贝勒泰齐道：“我刚才跟心畹商量……”

荣亲王道：“心畹刚才把你的意思告诉我了。”

大贝勒泰齐道：“心畹说还要听听您的意思。”

荣亲王道：“听说你已经奏准了。”

大贝勒泰齐道：“是的，刚才我护送皇上回宫，在路上我把跟心畹的婚事奏禀了皇上。”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皇上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贝勒泰齐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马上说道：“我没先问过您……”

荣亲王截口说道：“问我不问我倒没什么关系，我也一直希望心畹能早成亲，早有个归宿，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早一天替她完了婚，我也早—天了却一桩心事，再说心畹也不小了……”

大贝勒泰齐忙道：“是的，那您的意思是……”

荣亲王道：“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虽然是个赋闲亲王，但到底是个和硕亲王，婚礼不能马虎，至少在面子上你要让我过得去。”

大贝勒泰齐道：“那当然，这—点您可以放心，别说我不会马虎草率，就是我会马虎草率，只怕宫里的几位也不会答应。”

这意思就是告诉荣亲王，他的身份也不低，虽然在爵位上比不上一个和硕亲王，真论起身份只怕不比一个亲王差。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那就好。”

大贝勒打铁趁热，顺势问了一句：“那么您看什么时候……”

荣亲王道：“随你的便吧，不过日子最好也别太近了。”

大贝勒泰齐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荣亲王话锋忽转道：“我来找你还有两件事要跟你谈谈……”

大贝勒泰齐道：“您请说。”

荣亲王沉吟了一下，道：“你认为李玉琪这个人怎么样？”

大贝勒泰齐怔了一怔，道：“您的意思是说……”

荣亲王道：“我问你。”

大贝勒泰齐迟疑了一下，双眉忽地一扬道：“不敢瞒您，我不喜欢这个人。”

荣亲王道：“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人？”

大贝勒泰齐想了想道：“我说不上来，总之我对他压根儿就没好感。”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咱俩的看法一样。”

大贝勒泰齐一怔，道：“怎么，您也不喜欢这个人？”

荣亲王道：“第一眼就瞧他不顺眼，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谁要是第一眼就让我讨厌，往后他就很难博得我的好感。”

大贝勒泰齐迟疑道，看了看荣亲王道：“他往您那儿跑得很勤……”

荣亲王道：“我原以为他是你的人，冲着你，我怎么好不让他进门……”

大贝勒泰齐道：“您弄错了，他……”

荣亲王截口说道：“现在我知道了……”顿了顿接道：“你要留心啊，咱们不喜欢他，可是有喜欢他的人。”

大贝勒泰齐道：“您是指……”

荣亲王道：“今儿个北海之会，你不也在场么。”

大贝勒泰齐道：“您是指皇上？”

荣亲王没说话。

大贝勒泰齐接着说道：“这个您放心，我绝不容他挤到皇上身边儿去……”

荣亲王道：“你不容是你不容，皇上要是喜欢他，谁也拦不了，这不是根本办法，最好能来个釜底抽薪。”

大贝勒泰齐浓眉一扬道：“您是让我杀了他？”

荣亲王眉锋一皱道：“别那么好杀，杀人算不得上策……”

大贝勒泰齐忙道：“那您的意思是……”

荣亲王道：“想个不着痕迹的办法，把他逼走，越快越好。”

大贝勒泰齐道：“他会走么？”

荣亲王道：“这就要看你了，你是个皇族亲贵，掌大权的贝勒，京畿禁军十四营都在你掌握之下，他只不过是个来自江湖的江湖人……”

大贝勒泰齐双眉陡扬道：“您放心，不出一个月，我非让他离开北京不可。”

荣亲王道：“一个月恐怕还长了些。”

大贝勒泰齐道：“您知道，那班莠民还没有除清……”

荣亲王道：“要没他这个来自江湖的江湖人，试问这拿贼肃奸的事谁去做？”

大贝勒泰齐脸一红道：“那我尽快，十天半个月之内我就把他逼走。”

荣亲王突作此问：“皇上今儿个晚上北海赏月，有李玉琪的份儿么？”

大贝勒道：“本来是预备召他伴驾的，可是让我给拦住了，您问这……”

荣亲王道：“我要你知道，越快越好，这跟治疮医伤一样，一旦让它大了，再沾它可就麻烦得多了。”

大贝勒道：“谢谢您，我懂，也知道该怎么做。”

荣亲王道；“那就好，还有，李玉琪刚才告诉我，说那班人不是飞贼是叛逆，他们意在你跟我和那顶前明朝崇祯遗物九龙冠，这他告诉你了么？”

大贝勒道：“他告诉我了，就是昨天告诉我的。”

荣亲王道：“你派到我那儿的人我看见了，你自己也多小心，有备无患，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再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大贝勒一付傲色，他那两眼之中也射出一片狐疑，尽管他傲，他狐疑，可是在话里他不便表现出来，他道：“谢谢您，我知道。”

荣亲王道：“至于那顶前明祟祯遗物九龙冠，我在琼华岛上训练的那一批人，多少可以派点用场了。”

大贝勒微一摇头，道：“那倒不用，那顶九龙冠的藏处极为隐密，别说是人，就是大罗神仙也拿不走它，您训练的人我不预备轻易派用场，将来我打算把他们安插在宫里头。”

荣亲王道：“那就不用担心了，你忙吧，心畹还在漪澜堂等我，日子选好了之后尽早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有个准备。”

大贝勒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道：“我送您过去。”

荣亲王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吧。”迈步走下长廊。

在漪澜堂前爷儿俩碰了头，荣亲王见面便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大格格心畹没动道：“见着他了么？”

荣亲王点了点头。

大格格心畹道：“您怎么对他说的？”

荣亲王道：“回去再说吧。”

大格格心畹站着没动，一双美目直望着荣亲王。

荣亲王轻叹了一声道：“心畹，你是个明白人，对他，咱们只有百依百顺，别的还能怎么样，迟早的事，心畹，除非……”倏地住口不言。

大格格心畹脸色更见苍白，没说话。

荣亲王又道：“你这么做我原就不赞成，可是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女儿，你有这一片孝心，我能怎么办，偏偏玉琪又……”

大格格心畹突然说道：“爹，咱们回去吧。”她说走就走，转身行去。

荣亲王的两眼之中，闪漾起一片泪光……

口口口

拖着一个疲累的身子回到了万亲王府，李玉琪头一件事便是和衣躺在了床上，床上一躺，两眼一闭，好舒服。

可是，刚闭上眼，他又猛然睁开了眼，两眼直直地望着房梁，房梁上，一柄匕首插着一张纸条，牢牢地钉在那儿。

李玉琪怔了一阵之后，一挺腰，身子自床上射起，一把拉下那柄匕首，又落回了床上。

坐在床上看那张纸条，纸上写着龙飞凤舞两行字迹：

“今夜初更，陶然亭前一会。”署名处四个字“知名不具”。

李玉琪又缓缓地躺下了，一双眉锋皱得深深地，知名不具，他知道这是谁。

可是他不知道大白天里对方是怎么进内城，怎么进这禁卫森严的万亲王府的。

不错，万亲王府里养着一班护卫，算来也都不是庸手，尤其那紫面判官陆英杰更是昔日燕赵一带黑道上一等一的好手。

可是对那几位而言，万亲王府的这班护卫形同虚设，说起来那几位进出是不成问题的，而这毕竟是大白天啊。

早上他到北海去的时候还没有，足见是在他走之后，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内，让人混进万亲王府寄的刀柬。

而且来人还进了他这间屋，要不然这柄匕首不可能不偏不斜地钉在他床顶房梁上。凭那几位，这仍不算太难，可是那几位怎么会知道他不在，又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间屋，这就奇了。

李玉琪就这么想着，两眼直直地望着房梁上那匕首射的那个洞，一眨不眨……

夜色降临了，李玉琪换了件衣裳，带了该带的出了门。

万家灯火时候，李玉琪到了陶然亭，陶然亭前夜色里，站着个无限美好的人影，今夜有月，可是月亮不会升得那么早。

这人影看不怎么清楚，尽管看不怎么清楚，李玉琪仍一眼便看出那是那几位中唯一能让他心悸的金玉环。

金玉环背着陶然亭，似乎不知道李玉琪已经到了。

李玉琪进前轻轻地叫了她—声：“金老板？”

金玉环缓缓转过了身，她神色冰冷，看得李玉琪心里一跳：“你来了。”

李玉琪道：“进万亲王府寄刀柬的是金老板么？”

金玉环道：“在这儿等候你的是我。”

李玉琪道：“万亲王府厅院深沉，房子又多，金老板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一间？”

金玉环道：“我没找错屋吧？”

李玉琪道：“没有。”

金玉环道：“这不就是了么！”

李玉琪道：“我是问金老板怎么知道的。”

金玉环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那么，金老板约我到陶然亭前来有什么事？”

金玉环道：“有个人想见见你。”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是哪一位要见我？”一边说话一边凝神运功四下搜寻，方圆五十丈内并没有别人。

金玉环道：“我一位长辈。”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怎么说，是金老板的一位长辈？”

金玉环道：“是的，颇感意外，是么？”

李玉琪笑道：“何只颇感意外，简直……”

金玉环道：“震惊？”

李玉琪摇头说道：“金老板错了，我有什么好震惊的……”

金玉环道：“或许是我错了，没有那最好不过。”

“金老板。”李玉琪道：“可以告诉我是哪一位么？”

金玉环道：“自无不可，我霍师伯。”

李玉琪心里跳了一下，笑道：“据我所知，霍大侠远在洞庭君山，就算是几位上次会面后派人去请，也不会有那么快……”

金玉环道：“我霍师伯往北去有事儿，正好路过这儿。”

李玉琪道：“这倒是巧事，霍大侠到了么？”

金玉环道：“早到了，到得比你还早。”

李玉琪道：“那么如今……”倏有所觉，转身躬下身道：“晚辈李玉琪见过霍大侠。”

他身前两三丈处，霍玄威若天神，昂然而立。

霍玄仍是一袭习惯穿的黑袍，除了头发、胡子已然全灰之外，其他地方看不出跟当年有什么两样。

只见霍玄那一双环目中的如炬威棱，上下打量了李玉琪一阵，然后微一点头，淡然说道：“他们没说错，你是不俗。”

李玉琪又一欠身道：“谢霍大侠夸奖，跟您三位的门人高弟一比，我可就庸俗多了。”

霍玄道：“你很会说话。”

李玉琪道：“谢谢您，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霍玄道：“以我看他们没一个能比得上你。”

李玉琪道：“您这话让我有失措之感。”

霍玄道：“你客气了，你有过人的胆识，也很够镇定。”

李玉琪道：“谢谢您。”

霍玄目光一凝，道：“小伙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是。”李玉琪道：“我叫李玉琪，木子李，金玉的玉，琪花瑶草的琪。”

霍玄微一点头道：“名字跟人一样，小伙子，听说你现在供职官家？”

李玉琪道：“是的，我觉得在江湖上混不出个出息来……”

霍玄截口说道：“听说你对本门的当年也很熟？”

李玉琪道：“是的，其实，您三位的当年，放眼武林谁不知道……”

霍玄道：“可是没你那么熟的，小伙子，说说你的师承？”

李玉琪道：“面对您，我不敢隐瞒，家师无名老人。”

霍玄道：“没名？”

李玉琪道：“有，可是我不知道，家师也不便让人知道。”

霍玄道：“小伙子，你跟本门毫无渊源？”

李玉琪道：“霍大侠，我没有那么深厚的福缘，再说，跟贵门有渊源的人，又怎么会置身官家。”

霍玄一点头道：“说得是，玉环。”

金玉环答应一声，腾身掠了过去。

霍玄目光炯炯，望着李玉琪道：“试试他，下手不必留情。”金玉环躬身答应，等她站直身子时她一只欺雪赛霜的玉手，已然递到了李玉琪胸前。

李玉琪忙闪身避过，道：“霍大侠，您这是……”

霍玄道：“玉环，以掌代刀，招演佛光普照。”金玉环闪身进扑，应声出招，只见一片掌影罩向李玉琪，其声呼呼，威势夺人。李玉琪心头震动，暗一咬牙，闪身又自避过。

只听霍玄道：“普渡众生，菩提降魔……”金玉环绝不是李玉琪的对手，可是有霍玄在一旁指点，李玉琪他觉有处处受制之感，五招过处，他已力不从心，难以招架。这一方面固然是金玉环有霜玄指点，一招一式不但威力倍增，而且发则为人所必救，也无懈可击。

另一方面也由于李玉琪，他根本不敢以师门绝学应战。

第八招上，金玉环一掌快逾迅雷奔电，由上斜斜划下直袭李玉琪右肋，李玉琪不敢用师门身法，也不敢用师门绝学。

砰然一声，左肋上结结实实地中了金玉环一掌，他只觉喉头一甜，忙一提气硬把一口要喷出的血咽了下去，跄踉倒退了几步。

金玉环惊叫一声收掌而退，道：“你，你为什么不躲？”

李玉琪淡然强笑道：“金老板，我要躲得掉还能不躲么？”

金玉环道：“你，你碍事么？”在这时候，她真情流露无遗。

李玉琪心里浮起一种难言的感受，道：“谢谢金老板，我不碍事。”

金玉环还待再说，忽听霍玄咳了一声，金玉环似乎这时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师门长辈，忙低下头去。

霍玄望着李玉琪道：“小伙子，你瞒不了我，你根本未尽全力，未展所学，刚才你明明也能躲开，为什么不躲开？是怕我看出你的师承，是么？”

李玉琪道：“霍大侠，我跟贵门毫无渊源……”

霍玄道：“小伙子，我不妨告诉你，我让他们今夜约你到这儿来，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跟本门有渊源，要是你跟本门有渊源，你是谁教出来的我押你见谁去，你要是跟本门没渊源，小伙子，我要劝你几句，听，我放你回到江湖去，不听，小伙子，我要代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动大家规，今夜我不容你再离开这陶然亭……”

李玉琪心神连连震动，截口说道：“霍大侠身份辈份两重，怎好……”

霍玄微一摇头道：“小伙子，别拿话扣我，我向来不吃这一套，把你那口血吐出来吧，强窝在心里那会要人的命。”话落人到，一掌当胸拍到。

李玉琪没来得及躲，霍玄按在他胸口上，他那口血再也憋之不住，一张嘴全喷了出来。

李玉琪扫了金玉环一眼，金玉环正低着头。

只听霍玄道：“小伙子，我不愿出手试你，我只问你一句，你的师承……”

李玉琪横心咬牙道：“跟贵门毫无渊源。”

霍玄道：“那么你可愿听我劝……”

李玉琪道：“霍大侠，人各有志！”

霍玄道：“小子，你再说一遍。”

李玉琪道：“人各有志。”

霍玄巨目一睁道：“小伙子，我爱惜你，奈何你自己不爱惜自己！那就怪不得我了！”

抬掌向李玉琪当头罩下。

李玉琪道：“霍大侠，我另有要事，失陪了。”突然翻掌而上，砰然一声，霍玄那高大身躯为之—晃，霍玄怔住了。

李玉琪又—口鲜血跄踉而退，他借这一退，也趁霍玄怔神，强提—口真气，倒射而起。

四下夜色里响起几声冷叱，几条人影，从各处腾起齐扑半空中李玉琪。

金玉环张口要叫，但刹时间她已把嘴闭了起来。

夜空中砰然一声巨响，那从四下窜起的几条人影全都落了下来，同时一条颀长人影破空向远处射去。

霍玄定过神来道：“此子留不得……”

那落回地上的几条人影应声又起，电一般地追了去。

金玉环颤声说道：“大师怕，他是不是……”

霍玄神情凝重地摇久说道：“我看不出来。”金玉环没说话，眼望李玉琪逝去处，呆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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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　预备金钩钓海鳌

李玉琪强提一口真气狂奔，他听得见身后衬衣袂飘风声，越来越近。渐渐地，他觉得有点累，也觉得两条腿有点重，而且人越来越累，两条腿也越来越重。

那一阵阵的衣袂飘风声已进了十丈内。

李玉琪一阵狂奔，没顾看路，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儿了。只看见前面一条河拦路，他一横心，一咬牙，腾身跃起一头栽下了河里，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眼前亮亮的，隐隐地，还听见耳边有一阵阵低低哭泣之声。同时，他觉出他不是在水里，而是躺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像是床。

他吃力地睁开了眼，起先眼前有点模糊，过了一会儿，他可以看见了，这一看见，他一怔，心里也一阵急跳。

他躺在一间屋子里的一张床上，枕头上一阵阵幽香往他鼻子里钻。床前一张小桌一盏灯，灯下，床前低头坐着个人正在低低的哭泣，看模样像极了他凤妹妹。

这是真，是假？是实像，是幻觉？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有气无力：“姑娘……”

哭泣声马上停住了，姑娘举袖擦擦，抬起了头，不是姑娘凤栖是谁，人憔悴，美眼肿，好让人心碎的一张脸。

李玉琪一阵激动，忍不住叫道：“凤妹妹，真是你……”

姑娘风栖很平静，道：“你醒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怎么会……”

姑娘凤栖道：“爹在屋后看见河里飘来个人……谁知道竟是你……”

李玉琪道：“他老人家呢？”

姑娘凤栖道：“出去抓药了，快回来了。”

李玉琪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姑娘凤栖道：“三更刚过。”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我落水有两个更次了。”

姑娘凤栖没说话，竟没问他是怎么落水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这两天忙，没能来……”

姑娘凤栖道：“我知道，我听罗大哥说了。”

李玉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道：“凤妹妹，这是你的屋……”

姑娘凤栖点了点头。

李玉琪着了急道：“这怎么行……”挺腰就要坐起。

姑娘凤栖忙按住了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李玉琪道：“我怎么能躺在凤妹妹床上……”

姑娘凤栖倏然一笑，笑得让人心酸，道：“你又带着伤，还顾那么多干什么？”

李玉琪道：“我不碍事，让我下去说话！”他硬要往起坐。

姑娘凤栖收回了手道：“要嫌我的床脏你就下来！”

李玉琪立刻停在了那儿道：“凤妹妹怎么好这么说？”

姑娘凤栖道：“你现在带着伤，等你好一点之后我不拦你。”

李玉琪躺下不是，起来也不是，正在作难，只听一阵吱呀门响传了进来。

姑娘风栖道：“爹回来了。”站起来走了出去，再看看姑娘凤牺，人较以前也瘦了不少。

李玉琪趁这机会坐了起来，刚坐起，褚三带着姑娘凤栖又走了进来，李玉琪叫了一声：

“三叔。”就要下地。

褚三一抬手道：“别动，躺下。”

李玉琪坐着没动，也没躺下。

褚三到了床前把手里提的那包药往桌上一放，坐在刚才凤栖坐的那张凳子上，眼望着李玉琪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李玉琪道：“谢谢您，我已经不碍事了。”

褚三道：“怎么回事儿，玉琪？”

李玉琪没隐瞒，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听毕，褚三脸上变了色，道：“这么说是霍大侠伤了你？”

李玉琪道：“是他老人家。”

褚三道：“玉琪，你怎么能这样干，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李玉琪道：“我不能，三叔，我不愿意这么做。”

褚三道：“为什么不能？又为什么不愿意？”

李玉琪道：“三叔，我有我的理由。”

褚三道：“你这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抵得过霍大侠么？”

李玉琪道：“我虽然抵不过他老人家，也不愿跟他老人家动手，可是我有把握今后他老人家绝伤不了我。”

褚三道：“你有什么把握，你这不是让人伤了么？”

李玉琪道：“三叔，我是说今后。”

褚三道：“今后跟现在有什么两样，玉琪，你别胡闹了，你要不听我代你对霍大侠说一声去。”

李玉琪忙道：“三叔，您千万不能这么做，您要是这么做那就是毁了我这趟北京之行，我负有的任务，在我任务未达成之前，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要不然我没法子回去见我师父。”

褚三皱了眉道：“有这么严重么，玉琪？”

李玉琪道：“要不然您说我何必跟自己人过不去，何必让自己人伤我。”

褚三一点头道：“好吧，玉琪，我听你的。”回头去往桌上一指，道：“凤栖，去把药煎上。”凤栖答应—声，提起那包药走了。

凤栖走后，褚三望着李玉琪道：“玉琪，告诉我，我跟凤栖是怎么出来的？”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大概是泰齐怕逼急了我。”

褚三道：“听说你打死了高丽贡的大猩猩，救了皇上，不是你当面求皇上的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没有，您知道泰齐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宫里有的是强硬靠山，他要是不肯放，就是我求皇上恐怕也没有什么大用。”

褚三没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下：“玉琪，我问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不该问你，可是我又不得个问……”

李玉琪心里跳动了一下道：“什么事，三叔？”

褚三迟疑了一下，道：“听说你跟那唱戏的金姑娘有了关系，有这回事么？”

李玉琪心神猛震，脸上跟火烧—般的热，道：“三叔，您是听谁说的？”

褚三脸色很肃穆，道：“别管我是听谁说的，我原不信，只听你一句话。”

李玉琪一横心，一咬牙道：“有，三叔。”

褚三脸色陡然一变，但刹时间又恢复正常，缓缓说道：“刑部徐大人府里来个人，给我送了封信来……”

李玉琪一怔之后怒火顿时往上一冲，但转念一想，能怪人家说么，要怪只能怪自己，谁叫自己酒后……

想到这儿，心里也就平静了下来。

褚三道：“我告诉你玉琪，本来我跟凤栖今儿晚上就要离开这儿的，可是没想到你……

现在不得不耽搁一两天了。”

李玉琪怔了一怔道：“怎么，您要上哪儿去？”

褚三道：“回河南去，我心灰意冷，想歇手了。好在这儿也没我的事儿，查缉营已经把我除了名，我早一点走也免得泰齐再胁迫你。”

李玉琪心里明白，可是他没说什么，也没解释，他认为那是多余，纵然解释清楚，他也不能断了金玉环那一头，倒不如让这父女俩卑视他，甚至于让凤栖恨他。

沉默了—下之后，他道：“三叔，您别耽误，我今晚上不能不回去。”

褚三道：“那也好，我看你也没什么要紧了。”他站起来道：“你多歇会儿吧，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煎好了我让你凤妹妹给你送来。”转身走了出去。

李玉琪脑中百念齐涌，五味俱陈。徐光田这是什么意思？存心坏他么？

三叔既然知道了，凤栖就不会不知道，看她那么憔悴，一定是让这个情字折磨了。看这情形，人家父女俩要不是见他从河里飘来，绝对懒得理他。

他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脸再见凤妹妹。

他下了地，浑身酸疼，骨头跟要散一样，头还有点晕，他强提一口气，穿窗射了出去……

李玉琪支撑着，踉跄着回到了万亲王府，尽管他带着伤，可是他仍能不惊动任何人。

和衣躺在了床上，他只觉浑身骨头酸，胸口生疼，而更疼的是他的心。

他想前想后，泪水在眼眶里徘徊，可是他咬牙忍着，没让它夺眶，没让它流下来。

他够乏，够累的，他却不合上眼，他无法入眠，睡不着，他又怎么睡得着？

蓦地，门处“格”地一声响，李玉琪立刻惊觉，他没出声，却闭上了眼，眼是闭上了，敏锐的听觉无碍。

他听得清楚，有人进了屋，蹑手蹑脚地，极其小心。

他两眼微微睁开了一线，反正屋里没点灯，来人是看不见他睁眼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跟帘，他一怔，她怎么会到这儿来，她来干什么，怕自己没死，赶来补一刀？

心中念转，来人已到床前，停了一下，然后低低叫道：“玉琪，玉琪……”

李玉琪百念齐涌，好激动，可是他没答理，闭上眼一动没动。

来人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没再叫他，伸过一只手触及他的脸的时候，他才发觉那只手颤抖得很厉害，而且冰冷。

旋即，他清晰地感觉出，有东西掉在他身上，好几声：“玉琪，是我害了你，我不该……看你伤得这么重，我好心疼好心疼，你知道么……”

李玉琪心里泛起一丝异样感受，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只觉有点甜，可也带着苦。

突然，那只手从他脸上移开了，紧接着那只手捏上了他的牙关，他明白了，他张开了嘴。

一颗丸药掉进了嘴里，那只手从他的耳下移开，接着点在他身前六处穴道上。

来人离开了床前，李玉琪微微睁眼一看，她俯在桌上疾书，很快地她直起了腰，向着李玉琪投过深探一瞥，带泪飘射了出去。

李玉琪的一颗心落了下去，他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感受，他六处穴道被点，暂时不能动，他明白，想动，那要等半个时辰以后。

喝三叔的药，他本就不碍事了，如今又加上一颗，他很快地就会复原，可是心上的创痕，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平复的。

半个时辰之后，穴道自解，他缓缓支起了身子下了地，好多了，身上的酸以及胸口的疼已然消失。

他下了地，到桌前拿起了一张信笺，墨渍刚干，信笺却是沾湿的，他知道，信笺上滴了不少泪。点上灯看，果然，泪渍斑斑，字里行间充满了自责，也充满着无比深情，最后却说再见面便是仇敌，其实，这种话说过不只一次了。

李玉琪坐在桌前，呆呆地。

遥远传来的第一声鸡啼惊醒了他，他又向着手中信笺看了一阵，然后把它放在灯上点着了。

信笺化成了灰烬，飞舞着，然后又静静地落回了地上。李玉琪换了一件衣裳，又躺在了床上。

三天没出万亲王府一步，皇上没找他，大贝勒也没找他，乐坏了纳容、纳兰兄妹，李玉琪陪着他俩，几乎是寸步不离。

第四天一早，博多进来了，李玉琪正陪着纳兰下棋，纳容坐在一边，博多进来往纳容身后一站，没吭声，两眼直瞧着棋局。

李玉琪心里明白，这局棋他让了纳兰，他先遣走了兄妹俩，纳兰赢了棋没怎么难说，偕同乃兄走了。

兄妹俩一走，李玉琪便开了口：“有事儿么？”

博多含笑说道：“大贝勒找您。”

李玉琪道：“什么事儿？”

博多道：“不清楚，来人没交待。”

李玉琪道：“在哪儿见？”

博多道：“老地方。”

李玉琪没再问，整整衣衫出了门。

在“侍卫营”那办公房里，他见着了大贝勒泰齐，大贝勒泰齐表现得很客气，当即抬手让座。

李玉琪没客气地坐了下去，坐定，大贝勒泰齐开了口，“你知道，褚三父女走了。”

李玉琪心里一跳道：“大贝勒怎么知道……”

大贝勒泰齐道：“我昨儿晚上接获了报告。”

李玉琪道：“我知道。”

大贝勒泰齐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玉琪道：“在褚三老没走之前。”

大贝勒泰齐道：“既然是在褚三要走之前，你为什么不拦他？”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无权，也没这个必要，我的叔妹既然无罪，既然巳被‘查缉营’除了名，随时可以离开京畿。”

大贝勒泰齐道：“我还不想让他走。”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那么您派出铁骑去，或者通令各地方，我那叔妹是跑不了的。”

他这话带着火儿，可是大贝勒泰齐竟没在意，摆了摆手，道：“算了，走都走了还追个什么劲儿，我看你的面子……”

李玉琪道：“谢谢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摆手说道：“那也不必……你知道我今儿个为什么找你来么？”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

大贝勒泰齐道：“我要告诉你一声，拿贼的事暂时缓一缓……”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说，拿贼的事暂时缓一缓？”

大贝勒泰齐“嗯”了—声。

李玉琪诧异地道：“这是为什么？”

大贝勒泰齐道：“我有我的主意，我有我的打算，我把另—件事文给你，我设了个圈套，要藉这件事拿贼。”

李玉琪忙道：“什么事？”

大贝勒泰齐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十天之后，是我的婚期……”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大贝勒怎么说？”

大贝勒泰齐目光一凝道：“怎么回事儿，你今儿个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十天之后我要迎娶荣亲王的大格格，明白了么？”

李玉琪只觉一阵异样感受泛上心头，好不堵得慌，他欠身而起，道：“恭喜大贝勒，贺喜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今儿个出奇的平和，抬手说道：“好，好，坐，坐，坐下说话。”

李玉琪坐了下去，心里好闷，道：“大贝勒有什么吩咐？”

大贝勒泰齐道：“在这十天之内，我要你暂缓拿贼，全力护卫荣亲王府，我不容在这十天之内有一点事儿，我拨两班人给你。”

李玉琪道：“大贝勒的意思，是要我这十天之内寸步不离荣亲王？”

大贝勒泰齐道：“是的。”

李玉琪道：“万亲王府那边……”

大贝勒泰齐摇头说道：“这你甭管，我自会派人打个招呼去。”

李玉琪道：“那么刚才大贝勒所说设圈套拿贼，是……”

大贝勒泰齐道：“你不是说那班叛逆这趟到京里来，意在荣亲王，还有那顶前明崇祯遗物‘九龙冠’么？”

李玉琪道：“是的。”

大贝勒泰齐道：“以我看他们迟迟不下手，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咱们防卫森严，他们不得下手。另—方面恐怕也因为他们找不到荣亲王跟我在一起的机会，也就是说他们想找个荣亲王跟我在—起的机会，来个一举得双，免得一头得手之后防卫增加风声紧，使他们不得下手于另一个，现在我给他们机会，我的婚礼荣亲王—定到……”

李玉琪心中暗道：那几个可不怕什么防卫森严，也根本没把这京都铁骑放在眼里，恐怕是后者倒是真的……

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我懂了，大贝勒的意思是想在婚礼之上设埋伏，做圈套。”

大贝勒泰齐点头说道：“对了。”

李玉琪道：“好是好，只是妥么？”

大贝勒泰齐道：“有什么不妥的？”

李玉琪道：“那是大贝勒的婚礼，藉婚礼擒贼，难免有流血凶事……”

大贝勒泰齐摇头说道：“这个我不在乎，只要能为朝廷灭除这班叛逆，我不在乎什么吉凶，办红事少不了杀猪宰羊的，就当他们是畜牲好了。”

李玉琪暗道：“骂得好……”

只听大贝勒泰齐又道：“还有，到时候我预备把那顶九龙冠要出来，充当皇上对我的赏赐，这一来对他们的诱惑就更大了，我料他们准到。”

李玉琪心里一阵跳动，道：“大贝勒，不妥。”

大贝勒泰齐道：“又怎么不妥了？”

李玉琪道：“九龙冠乃前明崇祯遗物，无价之宝，万一……”

大贝勒摇头笑道：“我有一位绝世高手，跟一百名侍卫散布在婚礼各处，我不怕什么万一。”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大贝勒是指……”

大贝勒马鞭一指，差点没点中李玉琪，道：“你。”

李玉琪心头猛震，一下子站了起来，道：“大贝勒，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大贝勒泰齐坐着没动，道：“负不起这个责任，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我一个肩挑大贝勒跟荣亲王的安全，还有那顶前明崇祯遗物九龙冠，大贝勒的婚礼必然贺客盈门，其中不乏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只出一点差错，李玉琪便罪无可恕……”

大贝勒点头说道：“这责任是大了些，可是你干的是拿贼差事，我布下香饵把贼引来让你拿，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李玉琪道：“大贝勒好意，可是我不敢领受这冠盖云集，重宝在场的机会。”

大贝勒两眼微睁道：“李玉琪，这是我的安排，你只能接受我的命令，命令没有商榷的余地，更不容推却不受。”

李玉琪道：“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一摆手道：“不要再说了，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不知好歹，别等我拿你当抗命办。”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这么说大贝勒一定要把这差事交给我了？”

大贝勒泰齐道：“拿贼本来就是你的差事，不是么？”

李玉琪道：“拿贼确是我的差事，可是护卫荣王爷跟大贝勒的安全，还有一顶九龙冠，我却无法兼顾。”

大贝勒泰齐道：“这是一码事……”

李玉琪道：“拿贼，或护卫荣王爷、大贝勒，跟那顶九龙冠，这两样您请随便派我一样，要是让我兼顾，我宁可抗命。”

“胡闹。”大贝勒浓眉一扬道：“没听我说么，我派给你一百名侍卫。”

李玉琪道：“说句话大贝勒别生气，侍卫营的高手对付一般叛逆—般飞贼那是绰绰有余，可是对付这班叛逆，我以为派不上用场。”

大贝勒泰齐脸上变了色，道：“难道我手下十四营禁军，都是酒囊饭桶？”

李玉琪道：“我不敢这么说，我只能说这班叛逆非同小可，不比寻常，我刚才不说过了，对付一般叛逆，他们绰绰有余……”

大贝勒泰齐道：“我不管那么多，你干的是官家差事，叫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是陷我于囹圄，置我于死地，我宁可抗命也绝不敢受。”

大贝勒泰齐不平和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玉琪接着说道：“大贝勒，我不惜闹到皇上面前去。”

“皇上？”大贝勒泰齐叫道：“皇上也是任人见的，你以为皇上会把我怎么样……”

李玉琪道：“我如果要见皇上，那并不难，我不信谁能拦得住我，我不敢求皇上把谁怎么样，只求皇上做个贤明安排。”

大贝勒泰齐马鞭一指，厉声叫道：“李玉琪，你好大的胆子。”

李玉琪道；“事关重大，我也无可奈何，还请大贝勒原谅。”

大贝勒泰齐愤愤地坐了下去，脸色好不难看，半晌始道：“我让你拿贼。”

李玉琪微一欠身道：“谢大贝勒。”

大贝勒泰齐冷冷说道：“听清楚了，不论死活，我要全数。”

李玉琪道：“大贝勒，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那班叛逆有几个。”

大贝勒泰齐道：“来几个你给我事几个就是，只走脱一个，你就给我小心。”

李玉琪道：“大贝勒放心，来八个我交给大贝勒四对，来六个我交给大贝勒三对……”

大贝勒泰齐道：“那就行。”

李玉琪道：“手大捂不过天来，我—个人难以分身，请大贝勒拨给我十名火枪手。”

大贝勒泰齐呆了一呆道：“你要火枪手干什么？”

李玉琪道：“侍卫营里我找不出合适的人手，只有请大贝勒拨我十名火枪手。”

大贝勒泰齐道：“你什么时候要？”

李玉琪道：“只要他们在婚礼的头一天找我报到就行。”

大贝勒一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你现在马上给我搬进荣亲王府去，这十天之内荣王爷倘有一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李玉琪道：“这个大贝勒放心，我愿负全责。”

大贝勒泰齐冷哼一声道：“哪怕你不负，没事了，你走吧。”

李玉琪道：“我这就走，请大贝勒给我一纸令谕，我好作为凭藉。”

大贝勒泰齐道：“用不着，荣王府我早说好了。”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是指领十名火枪手拿贼的事。”

大贝勒泰齐道：“什么意思，我口头交待还不够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只奉命拿贼，护人护宝的另有其人，我怕事后有人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大贝勒泰齐道：“我知道就行了，你怕谁混为一谈？”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贼之意在荣王爷跟大贝勒，万一大贝勒有个三长两短，护人护宝的人把责任往我身上一推，到那时候我找谁做证去。”

大贝勒泰齐变色说道：“你以为我准会伤在他们手下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大贝勒泰齐冷笑一声道：“你倒为自己设想得很周到啊。”

李玉琪道：“事出无奈，也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如此。”

大贝勒泰齐冷哼说道：“你先去，一两天我派人给你送去。”

这就行了，当然，大贝勒泰齐不会当场给他立“字据”，那没面子，也从无前例。

李玉琪没多说，深深一躬身出了办公房。在回途之上，他一边走一边咀嚼这件事。

李玉琪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一想他便查出这件事不对，而且内中大有蹊跷。

大贝勒泰齐能不在乎婚礼之上闹凶事，却不许在婚期前十天内发生一点差错，岂不是很明显的矛盾。分明，这里头大有问题，这婚礼可疑。

还有，泰齐把护人，护宝，拿贼，一股脑儿推给了他，这是存心陷他于囹圄，置他于死地，固然，他不怕，可是一旦出了纰漏，追问起责任来，他就别想待下去了。

大贝勒为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只有两点道理：

一、泰齐不喜欢他，嫉恨他。

二、荣亲正把他和盘托给了泰齐。

后者的可能性小一些，但他不能不提高警觉。

回到了万亲王府之后，万亲王不在，他在没惊动别人的情形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又走了。

到了荣亲王府，他首先见到了，侍卫营的两班弟兄是东营的两个班，老人，康全的那一班，张发全的那一班。两个领班一起趋前见礼。

李玉琪寒喧了几句之后道：“荣王爷呢，可在府里？”

康全道：“在，刚才还在书房里。”

李玉琪道：“我去见见他，待会儿咱们再分派任务。”他往里走去，很容易在书房里见着荣亲王玉珠。

荣亲王玉珠对他的来临颇表讶异，瞪着跟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把您跟您这荣王府交给我了，十天，不许出—点差错。”

荣亲王更讶异了，道：“怎么回事儿，玉琪？”

李玉琪道：“您不知道么？”

荣亲王玉珠道：“瞧你说的，我怎么会知道。”

李玉琪淡然说道：“据大贝勒说，十天之后是他的婚期。”

荣亲王“哦”地一声，笑道：“我明白了，好日子近了，泰齐怕出点事儿，是不？”

李玉琪道：“大贝勒就是这个意思。”

荣亲王玉珠道：“那么，这十天之内，你……”

李玉琪道：“您给我个地方住，我得在您这儿打扰十天。”

荣亲王玉珠眼一睁，跳了起来，叫道：“好啊，这么一来咱爷儿俩可以多聚聚了，走，玉琪，我给你找个地方去。”他拉着李玉琪就要走。

李玉琪站着没动，道：“玉珠叔，不忙，我想在您这书房里坐会儿。”

荣亲王玉珠一怔，旋即笑着点了头：“行，别说坐会儿，就是坐上个十天半月的也可以，坐，坐，咱爷儿俩聊聊。”

他热络地拉着李玉琪坐了下去，坐定之后，他含笑说道：“玉琪，让你受累了。”

他绝口不提大格格心畹的婚事。

李玉琪不是糊涂人，他也不愿提，淡然说道：“应该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话锋忽转，道：“又是几天没见你了，怎么样，都忙些什么？”

李玉琪凝望着荣亲王玉珠，缓缓说道：“玉珠叔，我告诉您一件事。”

荣亲王玉珠道：“什么，玉琪？”

李玉琪道：“大贝勒让我暂缓拿贼……”

荣亲王玉珠微微一怔，道：“泰齐让你暂缓拿贼，为什么？”

李玉琪道：“因为他另有高明安排。”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他另有高明安排，他另有什么高明安排？”

李玉琪道：“他安排在婚礼上拿贼。”

荣亲王玉珠讶然说道：“他安排在婚礼上拿贼，怎么回事，玉琪？”

李玉琪道：“大贝勒的婚礼，他在场，您也在场，是么？”

荣亲王玉珠道：“是啊，他是新郎，我是女方主婚人，我们俩能不在场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认为那帮叛逆所以迟迟没下手，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内城禁卫森严，他们不得下手，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也找不到您跟大贝勒在一起的适当机会，现在大贝勒给他们机会。”

荣亲王玉珠眉锋微皱，道：“泰齐是这么说的么？”

李玉琪道：“是的，大贝勒还预备把那顶崇祯遗物九龙冠供出来，充当皇上的赏赐，往喜堂上一摆，供人观赏呢。”

荣亲王玉珠神情一震，道：“玉琪，这也是他说的？”

李玉琪道：“是的。”

荣亲王玉珠道：“他怎么这么安排？”

李玉琪道：“大贝勒高明得很。”

荣亲王玉珠两眼一瞪道：“泰齐他高明，这还叫高明，婚礼上闹凶事，当天贺客盈门，无一不是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万一出点差错……”

李玉琪淡然说道：“玉珠叔不必操心，自有人负责，自有人承当。”

荣亲王玉珠道：“自有人负责，自有人承当，这是什么事？谁能，谁又愿负这么大责任？”

李玉琪道：“我李玉琪。”

荣亲王玉珠神情猛震，一把抓住了李玉琪，道：“怎么说，玉琪，是你，好浑，这岂是闹着玩儿的……”

李玉琪冷冷道：“玉珠叔，这是大贝勒的高明安排，既要我护人，又要我护宝，还要我拿贼，把我当神仙了。”

荣亲王玉珠手一紧，道：“玉琪，你是说泰齐他有意……”

李玉琪道：“我不敢说他有意陷我于囹圄，置我于死地，可是我想不出还有别的。”

荣亲王玉珠脸上变了色道：“玉琪，你接下了？”

李玉琪道：“以您看呢？”

荣亲王玉珠道：“论情势，你是不得不接，可是论聪明，你又绝不会接。”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大贝勒他小看我了。”

荣亲王玉珠着急地道：“玉琪，你到底接了没有？”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我跟他说，我只负责拿贼，别的让他另请高明，不然我宁可抗命，不惜斗到皇上面前去，他软了。”

荣亲王玉珠呼了一口气，道：“泰齐他的确小看你了，玩心智他比你可差得多。”

李玉琪道：“那我倒不敢当，只不过没那么傻罢了。”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

李玉琪忽然目光一凝，截口说道：“玉珠叔，您是否知道，泰齐他为什么设这个圈套害我？”

荣亲王玉珠道：“当然是他处处觉得你比他强，招他嫉恨——”

李玉琪道：“此其一，另外我还怀疑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荣亲王玉珠神情—震道：“那怎么会……”目光一凝，道：“玉琪，难不成你怀疑你玉珠叔……”

李玉琪道：“我不敢，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我立场有异，志向不同，我不能坐视你的所作所为危及大清朝廷，可是找还不至于把你和盘托给泰齐，这一点你要相信我，因为我自己有能力阻止你。”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我错了。”

荣亲王玉珠伸手抚上李玉琪肩头，道：“也难怪，玉琪，在这个圈儿里，只有我知道你的真正身份，不谈了……”

目光一凝，接道：“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泰齐既然敢把那顶九龙冠借出来让众人观赏，并图以诱敌，我认为他必有万全的准备，你可别……”

李玉琪截口说道：“玉珠叔，我要拿那顶九龙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手。”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玉珠叔，”李玉琪道：“有件事我得让您知道一下……”

荣亲王玉珠道：“什么事？玉琪。”

李玉琪道：“我霍叔祖来了。”

荣亲王玉珠身躯一震，道：“你怎么说，玉琪？”

李玉琪道：“我霍叔祖来了。”

荣亲王玉珠忙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到的？”

李玉琪道：“三天前。”

荣亲王玉珠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琪道：“我见过他老人家……”接着他把跟霍玄见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毕，荣亲王玉珠的神色显得很凝重，道：“玉琪，我为你担心。”

李玉琪道：“谢谢您，不过我不以为他老人家会亲身参与这件事。”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不必他老人家亲身参与，有他老人家在后头指挥，他们就难斗得多，万一你再碰上他老人家……”

李玉琪道：“您知道我不敢动用师门神功。”

荣亲王玉珠道：“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个。”

李玉琪道：“一旦碰上他老人家，我自信能逃得脱。”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有些时候你是不能逃避的。”

李玉琪道：“您是指……”

荣亲王玉珠道：“十天之后，在婚礼上，泰齐命你拿贼，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我要问问，你怎么办？”

李玉琪道：“很简单，照命行事。”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说，玉琪，你要照命行事？”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若是把他们敢走，泰齐饶得了我么？”

荣亲王玉珠道：“可是你怎么能……”

李玉琪道：“我无可奈何，玉珠叔，为了自己，我不得不牺牲他们。”

荣亲王玉珠凝目说道：“玉琪，你是说着玩儿的吧？”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是什么事？”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怎么能……你跟他们暗斗，我不反对，可是你怎么能把他们交给大清朝廷……”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您教教我该怎么办？”

荣亲王玉珠道：“别让他们来……”

李玉琪道：“怎么告诉他们去，他们肯信么，肯听我的么，您跟泰齐都在场，还有一顶九龙冠，这是很值得冒大险的。”

荣亲王玉珠皱了眉，道：“你不能拦他们，也拦不了他们，他们一旦来了之后，你又不能放走一个，这件事的确够难的……”目光一凝，接问道：“玉琪，他们有几个人，我是说能派大用的？”

李玉琪道：“总在四个以上。”

荣亲王玉珠道：“而你只一个人……”

李玉琪道：“我已经有所安排，只要他们来了，就绝走不脱一个去。”

荣亲王玉珠苦笑摇头道：“我矛盾得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你拿不着一个，可又希望你不让他们走脱一个。”

李玉琪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事非小可，你可要……”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谈这个了，玉珠叔，有件事我请您告诉我，这个婚礼，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文章？”

荣亲王玉珠道：“你何指，玉琪？”

李玉琪道：“大贝勒表示不在乎在婚礼上闹凶事，可是他又要我带着两班‘侍卫营’的好手在你这儿护卫十天，他不希望在婚礼之前出一点事，我认为这矛盾。”

荣亲王玉珠脸上浮现起一丝异样神色，摇头说道：“我不清楚，玉琪，婚事是他一手包办的，到时候我只把女儿送过去，做个现成的主婚人就行了。”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他太不尊重您了，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我倒不求他怎么尊重我，只希望他能善待心畹，我也就知足了，其实这种事他也无须事事征得我的同意。”

李玉琪站了起来，道：“玉珠叔，您忙您的吧，我去让他们布置布置去，在这儿我提醒您一句，婚礼之上您得小心护住大格格。”

荣亲王玉珠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道：“这还用你交待么，玉琪，忙你的去吧，晚上咱俩再多聊聊。”

李玉琪没再多说，告退出了书房。两班弟兄好分配，前后夜轮值。

李玉琪把二十名侍卫营好手一一布置在荣王府各要处，晓谕他们有惊兆务必先出声示警，且不可贪功闷声不响的拿贼，而且告诫他们贼非寻常，要特别提高警觉。

这种布置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李玉琪煞费苦心，在行家眼里那简直如同行兵布阵，全局布置无一处不互为呼应，只一处有警兆，刹时之间整个荣王府都会知晓。

两班弟兄，一班住东跨院，一班住西跨院，李玉琪则住前院一间空屋里，荣亲王玉珠要他住后院，他执意不肯。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一天也过去了。入夜，荣王府灯光点点，一片宁静。

李玉琪没闲着，他带着他的软剑，不时巡查各处。

夜深了，荣王府的灯火全熄，只有后院小楼楼头，那灯光还外透纱窗。

李玉琪从楼下经过，他没往上看一眼，他知道，大格格心畹还没睡，他不愿惊动她。

突然，他有所惊觉，转个方向就要走避，可是已经迟了。

“玉琪。”楼旁那树丛里传出个甜美话声，是大格格心畹。

李玉琪只得停了步，他转过身，大格格心畹已从树丛里走了出来，一袭雪白衣衫，夜凉似水令人有不胜单薄之感，冷艳，高雅，玉骨冰肌，一如天仙小谪。

只是，她瘦了些，脸色也有点苍白。

“还没睡？”目光带着令人心碎的幽怨。

李玉琪不敢看，道：“是的，大格格，弟兄们都辛苦，我怎么能偷懒。”

大格格心畹道：“你也辛苦。”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这是份内事。”

大格格心畹道：“有空么，陪我聊聊。”

李玉琪笑笑说道：“说忙，我很闲，说闲，我也很忙。”

大格格心畹道：“那么，我全当你现在闲着，行么？”

李玉琪道：“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大事的。”

大格格心畹道：“我要说的话很多。”

李玉琪勉强笑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楼上坐坐，好么？”

李玉琪心里一跳，道：“大格格，夜太深了。”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咱们之间还用避嫌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职责在身……”

大格格心畹道：“有了事你再下来，来得及的。”

李玉琪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我都不怕，你又怕谁？”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大格格何必激我。”迈步向小楼行去。

上了楼，大格格心畹让李玉琪在她那雅致的小客厅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坐定之后，大格格心畹道：“你怎么不给我道个喜？”

李玉琪强笑说道：“大格格原谅，我忘了。”

大格格心畹道：“这是不应该忘的，是不，玉琪？”

李玉琪道：“那么我现在给大格格道个喜……”

大格格心畹道：“由衷么，发自心底么，玉琪？”

李玉琪一点头道：“是的，大格格，这无须虚假，也不该虚假。”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一点都不难受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的喜事，我怎么会难受……”

大格格心畹身躯忽泛轻颤，道：“玉琪，事到如今，你忍心？”

李玉琪没说话，半响才道：“事情来得大突然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大格格心畹道：“我也没想到。”

李玉琪道：“这么说是泰齐的主意？”

大格格心畹道：“泰齐并没有催促。”

李玉琪眉梢儿陡然一扬，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别怪爹，玉琪，他老人家用心良苦。”

李玉琪道：“那怎么会，我又怎么敢，玉珠叔要自己的女儿早日于归，谁敢有异议。”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道：“玉琪，你该有异议。”

李玉琪道：“我能么，大格格，玉珠叔听么？”

大格格心畹道：“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能再管他老人家听不听……”

李玉琪道：“大格格，事情来得太突然，使我有措手不及之感。”

大格格心畹道：“你是说来不及了？”

李玉琪道：“大格格该知道，我不能舍弃我的任务。”

大格格心畹微—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假如你在这时候救我，你势必得舍弃你的任务，可是？”

李玉琪道：“是的，大格格，我不敢愧对师门。”

大格格心畹的脸色更见苍白，叹了口气道：“的确，事情来得太突然，谁叫它来得这么快，不提了，玉琪……”

她忽然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来，进屋来看看我的嫁衣裳。”

李玉琪压了压心里那股子难受，迟疑了一下，站了起来。

大格格心畹的卧房就在小客厅之旁，大格格心畹的香闺布置得不见华丽但见淡雅，只是，如今零乱得很。这虽然不是李玉琪头一次进入女子闺房，可是心里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没见那里有大格格心畹的嫁衣裳，却见大格格心畹一个转身扑进了李玉琪怀里。

李玉琪大吃一惊，要躲。

只听大格格心畹颤声说道：“玉琪，你忍心？”

李玉琪没动，心跳得很厉害，他强自镇定道：“大格格，这样不好……”

大格格心畹颤声说道：“我知道，我只求片刻。”

李玉琪一阵激动，道：“大格格这是何苦？”

大格格心畹没说话，颤抖的娇躯偎在李玉琪怀里，良久，良久，她才抬起螓首，一张娇靥带着酡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叫道：“玉琪……”

李玉琪心神震颤，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不能叫我一声心畹么？”

李玉琪情难自禁，低低叫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有莫大的魔力，大格格心畹的娇躯又偎紧了些，突然，她挪离了李玉琪，紧紧地盯着李玉琪道：“玉琪，别说我不知羞耻。”

李玉琪道：“大格格，玉琪不是那种人！”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生为汉人，我生为满女，为什么上天让咱们认识？”

李玉琪摇头说道：“大格格，我不能。”

大格格心畹娇躯倏颤，道：“玉琪，你可知道，我想哭，可是没有眼泪。”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奉劝一句，造物弄人，夫复何言，大格格该做一个不叛族，不叛家的孝女。”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这就是你劝我的话么？”

李玉琪毅然点头，道：“是的，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凄然一笑，微微点头道：“不错，造物弄人，夫复何言，当初是我自己愿意，没有人强迫我，现在我便不该懊悔，好吧，玉琪，咱们不谈这些了……”

李玉琪道：“大格格，夜已深……”

大格格心畹笑了，笑得让人肠断：“这句话，你对我说过不少次了。”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说的都是时候。”

“不错。”大格格心畹道：“我每次都是在夜深的时候碰见你，说不了几句话，唉，何其匆匆。”

李玉琪道：“大格格，我要在这儿住十天，今天不过是头一天。”

大格格心畹道：“恐怕今后这九天里，你会尽量避着我，不跟我见面，是不？”

李玉琪道：“那怎么会。”

大格格心畹道：“不会么，今儿晚上要不是我叫的快，你就又躲开了，不是么？”

李玉琪心头震动，沉默了一下道：“大格格，相见不如不见……”

大格格心畹娇躯倏颤，道：“对的，玉琪，见了面又如何，与其见了面彼此都痛苦，不如不见，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李玉琪没说话，转身要走。

只听大格格心畹在背后叫道：“玉琪。”

李玉琪停了步，转回了身，他仍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那失色的香唇启动了一下，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本来我不甘就这么嫁给泰齐，我打算今晚把自己交给你的……”

李玉琪心头猛震，叫道：“大格格……”

“听我说，玉琪。”大格格心畹道：“后来我想想，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同时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答应……”

李玉琪颤声说道：“大格格怎么好有这种念头？”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我不是不知羞耻的女儿家，我实在是太不甘。”

李玉琪只觉胸中激动，无法抑制，他口齿启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格格心畹又开了口，但话锋已转，显然她是有意的：“玉琪，抱歉得很，九龙冠的所在，我还没能问出来，你知道，泰齐这个人机警得很。”

李玉琪已渐趋平静，呼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如果不容易问的话，大格格就不必为难了。”

大格格心畹摇头说道：“不，不管怎么着我一定要把九龙冠的藏处问出来告诉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唯一能对你尽的一点心意。”

李玉琪又激动了，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夜已良深，你下楼去吧。”

李玉琪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大格格心畹的香闺。大格格心畹娇躯一晃，她连忙扶住了妆台……

李玉琪下了小楼，他只觉胸中百念齐涌，五味俱陈，他甚至于不觉得自己已下了小楼。

出了小楼，荣王府的夜色异常宁静，他不预备再出巡了，迈步就往前院行去。

刚到后院门口，突然一个话声传了过来：“玉琪。”

李玉琪心头一震，立即停了步，转眼望去，只见左边那长廊之上站着个颀长人影，他一看就知道是荣亲王。

他走了过去，微微欠了个身道：“您还没睡？”

荣亲王含笑摇头，笑得勉强：“还没有，你辛苦了。”

李玉琪道：“没什么，我比弟兄们要清闲得多。”

荣亲王沉默了一下道：“玉琪，我所以在这儿叫住你，是怕惊动心畹。”

李玉琪心头猛地一跳，道：“您看见了？”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玉琪，我要谢谢你，也谢谢心畹。”

这话李玉琪懂，他脸热了老半天，暗一咬牙道：“玉珠叔，您不能怪大格格。”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没怪她，她为这个家牺牲太大了，我还忍心怪她么。”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您也知道她的牺牲很大？”

荣亲王目光一凝，夜色中那两道目光一如两把霜刃：“玉琪，你以为我出卖自己的女儿，你以为我不难受？”

李玉琪道：“我没这么说，玉珠叔。”

荣亲王道：“玉琪，毕竟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你知道，我只这么一个女儿，我视她重逾我的性命，可是为了老人家，我又能怎么办？玉琪，你说，我能怎么办？”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道：“玉珠叔，事实上这是心畹自愿的……”

荣亲王要说话。

李玉琪已然又道：“玉珠叔，咱们有这层关系在，您跟我的亲叔叔没两样，当着您，我说话难免随便点，您要原谅……”

荣亲王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李玉琪道：“大格格是您的爱女，您只知道一味效忠，一味忍让，任自己的亲生爱女嫁给一个自己憎恨的人，嫁给一个凶狠阴毒的小人……”

荣亲王道：“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的痛苦，我不信您看不见，我不信您能无动于衷，错一旦铸成，我也不以为您能心安，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容忍，为什么还要尽这一份愚忠……”

荣亲王扬眉轻喝：“玉琪。”

李玉琪道：“我憋不住，您要原谅。”

荣亲王威态倏敛，微微低下头去，半晌之后，他抬起了头，脸上没一点表情，道：“玉琪，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玉琪道：“您吩咐就是。”

荣亲王唇边闪过—丝抽搐，道：“我告诉你九龙冠的藏处……”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荣亲王道：“我有条件，我要你从现在起，别再见心畹。”

李玉琪陡扬双眉，道：“五珠叔，谢谢您的好意，大格格我可以不见，九龙冠的藏处我自己会找，不敢让您损一丝忠心。”转身就走。

只听荣亲王喝道：“玉琪，站住。”

玉琪停步转身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荣亲王脸上抽搐道：“玉琪，你不知道你玉珠叔的苦心。”

李玉琪道：“也许，不过我不以为您做得对。”

荣亲王道：“玉琪，你不是不知道，德家几代以来无不誓死效忠，你知道你不能愧对师门，为什么就不能替我想想。”

李玉琪道：“玉珠叔，玉琪的师门并没有逼玉琪牺牲什么。”

荣亲王道：“要是有呢？”

李玉琪道：“不可能的，玉珠叔。”

荣亲王道：“那么，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呢？”

李玉琪道：“玉琪敢说做法跟您不同。”

荣亲王笑了，笑得勉强而凄惨：“玉琪，事实上你并不是站在我的立场……”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玉珠叔，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准知道老人家还在么？”

荣亲王脸色一变道：“那当然。”

李玉琪道：“您见过老人家？”

荣亲王道：“当然见过。”

李玉琪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荣亲王道：“半年多以前。”

李玉琪道：“最近呢？”

荣亲王沉默了一下道：“最近我没能去看老人家。”

李玉琪道：“您该再去看一趟。”

荣亲王没说话。

李玉琪道：“您最近为什么不去看看老人家？”

荣亲王缓缓说道：“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许探天牢。”

李玉琪道：“那么您怎么知道老人家还在？”

荣亲王道：“这个……不会的，玉琪。”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睿智。”

荣亲王点头说道：“玉琪，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知道，皇上下了旨谕，任何人不许探天牢，我怎么好……”住口不言。

李玉琪道：“玉珠叔，大格格牺牲得糊涂。”荣亲王没说话。

李玉琪道：“玉珠叔，天牢在什么地方？”

荣亲王两眼一睁道：“玉琪，你想干什么？”

李玉琪道：“我想去看看老人家还在不在。”

荣亲王摇头说道：“玉琪，你不能这么做，我也不许你这么做。”

李玉琪道：“难道您就让大格格这么糊里糊涂的牺牲，玉珠叔，错一旦铸成便无法挽回……”

荣亲王道：“我知道，玉琪，这样吧，你不用操心，一二两天之内我自己找机会去一趟。”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道：“玉珠叔，我希望您别再犹豫，这不是别的事。”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玉琪。”

李玉琪道：“那么时候不早了，您歇息吧，我告退了。”欠个身，转身而去。

荣亲王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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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章　擒　人

十天工夫不过一转眼间。

在这十天之内，李玉琪没再跟大格格心畹见面，也很少见到荣亲王，荣亲王有没有去探天牢，不知道，李玉琪也没再问过一句。

十天过去了，在这第十一天上……

大贝勒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李玉琪一大早就带着两班侍卫营的弟兄到了大贝勒府。

他没见着泰齐，本来，今儿个是新郎倌了，哪瞧得见人影儿，李玉琪见着了大贝勒府的总管荣寿。

荣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旗人，瘦瘦高高的个子，一脸的精明相，比万亲王府的博多还胜几分。

一见面，荣寿便递给李玉琪一纸手令，那是火漆密封的，上头还盖着侍卫营的大印。

李玉琪明白，这是他要来的拿贼命令，他精明，当即拆开看了看之后，才揣进了怀里。

接着，李玉琪又见着了火枪营调来的十名枪手，李玉琪嘱他们暗藏火器，埋伏在府邸各处。

布置好十名火枪手之后，李玉琪没事了，他背着手到处看看。

大贝勒府忙里忙外，到处是人，府里的下人，包括护卫、亲随、丫头，连使唤老妈子都换了—身新衣裳。

前院里，贺礼堆得山般高，正厅前搭着戏台，那是堂会，像样的人家办喜事、做寿都有堂会，何况大贝勒的大喜之日。

看见了戏台，李玉琪心里一动，马上找到了荣寿，荣寿这时候正在正厅喜堂里忙着，一见李玉琪进来，当即撇开事堆笑问道：“李爷有事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我来问问，这堂会，是哪个戏班子？”

荣寿道：“京里杨四喜的班子，怎么？”

李玉琪笑道：“不瞒您说，我没别的嗜好，就好听戏……”

荣寿哈哈笑道：“那咱们是同好，您放心，杨四喜班子享誉已久，全是名角，梨园中的翘楚，提起来没一个不响当当的。”

李玉琪道：“今儿个的戏码是……”

荣寿摇头笑着说道：“我不清楚，爷还没点下来，反正角儿是名角儿，戏是好戏，您等着瞧吧。”

李玉琪点头说道：“今儿个可要好好饱饱耳福，过过戏瘾了，戏班子的人现在……”

荣寿道：“都在东院儿里，今儿个大早就把他们接来了，怎么，您要瞧瞧角儿去？”

李玉琪含笑点头道：“正想去看看，您忙着吧，我走走去。”转身要走。

荣寿道：“李爷，今儿个您可多辛苦了。”

李玉琪回过身来道：“哪儿的话，我比您可清闲得多。”

荣寿四下看了看，忽然压低了话声道：“李爷，我是说拿贼。”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那也没什么，份内事，谁叫我是个吃粮拿俸的。”荣寿笑了。

李玉琪没再多说，一抱拳，转身出了正厅。

出了正厅往东院走，金玉环等原是藉戏班子做掩护，如今大贝勒府有堂会，李玉琪不免对这个戏班子有了戒心。

及至前东院一看，他才知道他错了，杨四喜这个班子，生、旦、净、末、丑，包括文武场四五十个，没一个瞧着扎眼，也全陌生。

刚出东院，迎面碰见两个人，是纳容兄妹，纳兰老远地便叫了起来：“好哇，小七，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我还当你溜了呢，原来你在这儿啊。”

李玉琪含笑打了招呼，然后说道：“博总管没告诉您二位么？”

纳容道：“别听她瞎嚷嚷，你刚走博多就告诉我们了。”

纳兰白了乃兄一眼，嗔道：“哪来这么快的嘴。”

李玉琪含笑说道：“二位怎么到得这么早，王爷也来了么？”

纳容淡然道：“来了，这位大喜，爹怎么好不来，内城里恐怕没一个礼到人不到的。”

李玉琪明知道纳容心里不痛快，他也不便多说，当即笑笑说道：“二位到处看看吧，我还有事，不陪二位了。”

跟纳容、纳兰兄妹俩分了手，走没几步，他一眼瞥见个人，是万亲王府的护卫领班紫面判官陆英杰。

他当即叫了一声，陆英杰一见是他，连忙走了过来，满脸堆着笑道：“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李玉琪跟他随便说了几句之后：“跟着王爷来的？”

陆英杰道：“是啊，要不跟着王爷，我能进这个门儿么，那两位也来了，您瞧见了么？”

李玉琪道：“瞧见了，刚分手，只陆领班一个人跟来？”

“不。”陆英杰道：“还有四五个弟兄．他们跟着王爷呢。”

李玉琪道：“陆领班．今儿个你可小心护着王爷跟那两位，最好寸步不离。”

陆英杰微微一怔道：“怎么，李爷，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这一阵子飞贼闹得很厉害，今儿个赶上热闹日子，人多，多小心点总是好的。”

陆英杰脸色一变道：“我不信他们敢往这儿闯。”

李玉琪道：“我也不信，不过有备无患，多小心些总比到时手忙脚乱出差错好。”

陆英杰微一点头道：“您说得是，我这就招呼他们几个一声去。”

一抱拳，转身快步而去。

晌午刚过，宾客们陆续地到了，全是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黄带子，红带子，觉罗，有不少李玉琪那日在“北海”见过，他怕让缠上罗嗦个没完，躲得远远的。

他躲在前东院僻静处，人家不会留意他，他却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正看间，有个人从他视线内走过。

那是个身材颀长的中年汉子，瞧打粉，一眼便能看出是“万亲王府”的护卫，黑黑的一张脸，长眉细目挺英武的。

不知怎地，李玉琪神情一震站起来赶了过去，叫道：“这位，请等一等。”

那汉子停了步，转过身来一看，身躯震动了一下，但刹那间便转趋平静，笑着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爷。”

李玉琪道：“陆领班呢？”

那汉子道：“跟着王爷呢。”

李玉琪道：“你上哪儿去？”

那汉子道：“陆领班让我回去再调几个弟兄来。”

李玉琪道：“能不能帮我个忙再走？”

那汉子道：“李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李玉琪道：“你跟我来。”转身往西走去。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迈步跟了过去。

李玉琪带着那汉子到了西院里，这西院挺大，里头停放着几辆马车，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李玉琪随手掩上了门，四下看了看之后，低低说道：“你可知道，今儿晚上很有可能闹飞贼？”

那汉子睁一双眼望着李玉琪道：“陆领班告诉我了，就是为这才让我回去多调几个弟兄来。”

李玉琪摇头说道：“以我看你还是别去的好，你调来的人越多越糟。”

那汉子诧异地道：“李爷，这话怎么说？”

李玉琪瞅着他笑问道：“你不明白？”

那汉子道：“瞧您说的，我要明白我还会问您么……”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说得是，那么让我告诉你吧……”

拍手往左一指道：“你往那边看。”那汉子立即循李玉琪所指望去。

李玉琪回手过来，闪电一指点在那汉子脊梁上，那汉子连吭都没吭一声，一晃便倒。

李玉琪伸手在那汉子耳后一摸，拉下一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面具后那张脸不是别人，赫然竟是那金少楼。

李玉琪笑了笑，垂手在金少楼四肢上各点一指，然后一掌拍在金少楼后背，金少楼一震而醒，当他发现四肢被制后，立即叫道：“李爷，你这是……”

李玉琪含笑扬起了那张人皮面具。

金少楼机伶一颤，脸色大变，厉声说道：“姓李的，你这狗腿子……”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贝勒没料错，你们果然来了，大贝勒料事如神，令人不能不佩服。”

金少楼两眼暴睁，道：“你怎么说，泰齐他……”

李玉琪道：“金老板，大贝勒可不是个糊涂人啊。”金少楼猛然一挣，没能挣起来。

李玉琪道：“没有用的，金老板，我的制穴手法还算不错。”

金少楼目眦欲裂，道：“姓李的，你这弃宗忘祖的无耻小人……”

李玉琪道：“骂吧，金老板，尽情的骂，再不骂你就没机会了。”

金少楼脸色怕人，颤声说道：“李玉琪，怎么说你也是个汉人……”

“不错。”李玉琪道：“可是我现在吃的是官粮，拿的是官俸啊。”

金少楼咬牙说道：“李玉琪，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山河易帜，神州变色，我亿万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被践踏于满虏铁蹄之下……”

李玉琪道：“金老板，我并不比你糊涂。”

金少楼道：“那你为什么还一再……”

李玉琪道：“一句话，金老板，人各有志。”

金少楼两眼暴睁，“呸”地一口唾沫吐在李玉琪身上。

李玉琪无动于衷，没动一动，连眼都没垂一下，笑笑说道：“金老板，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大。”

金少楼道：“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人人一颗铁胆……”

李玉琪微笑说道：“匹夫血气之勇而已。”

金少楼鄙夷地道：“我们是匹夫血气之勇，你呢？”

李玉琪像没听见，道：“我没想到陆英杰居然暗中跟你们有勾结，怪不得那天一封刀柬那么容易地插在我房梁上，金老板，郝老板、韩老板跟令妹，都来了么？”

金少楼道：“来了，凡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都来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霍、岑、端木三位，怎么教出像你们这么笨的徒弟，简直令人……”

“住口！”金少楼厉喝说道：“姓李的，你敢……不错，我们笨，我们没你那么聪明，没你那么机灵，没你那么识时务，知进退……”

李玉琪摇头说道：“金老板，现在说这些，显得无聊。”

金少楼道：“说什么才叫有聊，让我求你不成，告诉你，办不到，你那是痴人说梦，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人人可以死……”

李玉琪笑道：“说你是匹夫血气之勇，你还不服，听听你说的话，这不就是么，你可以死，死了又如何，轻如鸿毛而已，这道理连我都懂，你怎么会不懂，岂不怪哉。”

金少楼道：“姓李的，你少废话，士可杀不可辱……”

李玉琪摇头说道：“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金老板，我为你扼腕……”

出手如电，突然挥掌在金少楼两边耳下摸了一下。

金少楼一个下巴应掌落下，只见他满头发动，目眦欲裂。

李玉琪笑笑说道：“金老板，轻如鸿毛，不值得的，现在且请你委曲一下，我要找那几位去了。”

一指落下，金少楼眼一闭，头一歪，昏迷了过去。

李玉琪把金少楼藏在一辆空马车里，然后点尘未惊地出了西院。

前后不过片刻工夫，这时候前院里更热闹了，到处是人，都在三三两两交谈着。

李玉琪看得清楚，前院之中，到处是穿便衣，暗藏兵刃的侍卫营好手。

往正厅里看看，喜堂里喜字高挂，红烛高烧，只是那长桌子上空空的，并没有看见那顶九龙冠摆出来。

就在这时候，吹吹打打之声由远而近，这阵声音刚传进大贝勒府前院，贺客们都忙了起来，一起涌向院子两边，很自然地让出了一条路，等着瞧新娘子。

没多久，乐声来近，蓦地里，门外鞭炮之声大作，在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大开的正门里进来了一轿一骑。轿是八抬大轿，够气派。

骑是一匹白马，马上，是长袍马褂，穿戴整齐的荣亲王玉珠。

隔着密遮的轿帘，没能看见凤冠霞帔仪态万千的新娘，可是宾客们的目光还是跟着那顶八抬大轿一直到了后头，花轿进了后院，宾客们才又散了开来。

李玉琪没跟进后院，因为他只负责拿贼，不负责护人。

就在这时候，李玉琪一眼瞥见，正厅喜堂那铺着红绫的长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样东西，那东西一堆，用一块红绫盖着，旁边站着八名侍卫营的好手。

这，使得李玉琪心头一阵跳动，可是他没往里去，甚至连进都没进。

“小七，又碰见你了。”背后传来了的纳兰话声。

李玉琪转过身去，纳兰已到眼前，只她一个人，花枝招展，显然她今儿个刻意打扮了一番。

李玉琪道：“我正要找二格格。”

纳兰眨动着美目道：“有事儿么？”

李玉琪道：“贝勒爷呢？”纳兰道：“跟他们在后头聊着呢，都是男人家，我懒得听他们的，一个人到处走走……”

李玉琪道：“那正好，免得贝勒爷在侧听了，心惊害怕坏了事。”

纳兰两眼微睁道：“什么事，小七？”

李玉琪道：“二格格可知道飞贼已混进了咱们府里？”

纳兰吃了一惊道：“你怎么说，小七，飞贼……”

李玉琪道：“二格格，您不同于贝勒爷，您的胆大，能镇定，是不？”

纳兰立时压低了话声，忙道：“怎么回事，快说，你发现什么了？”

李玉琪道：“我刚才擒获了一名飞贼，他穿的是咱们府里护卫的衣裳。”

纳兰面泛寒霜，冷哼一声道：“这还得了，今儿个拿贼，明儿个拿贼，飞贼竟跑到咱们府里来了，我得找陆英杰去。”说完了话，转身要走。

李玉琪伸手拦住了她道：“二格格，去不得。”

纳兰一双柳眉扬得老高，道：“怎么去不得，他是护卫领班，我不找他找谁？”

李玉琪含笑说道：“二格格，且冷静想想看，能不能去。”

纳兰不愧是位聪明姑娘，两眼一睁，惊声说道：“小七，你是说陆英杰他……”

李玉琪道：“正如您所说，他是护卫领班，他带的弟兄，他不会不认识，平日我少见那些护卫，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纳兰道：“今天来的这几个，都是刚进府还不到半个月，据他说都是他当年江湖道上的朋友。”

李玉琪道：“二格格，这就够了。”

纳兰道：“找又不能去找他，那么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任他们这么装扮下去？”

李玉琪道：“二格格只想办法让王爷远离他们，别的就不用管了。”

纳兰道：“那容易，我请爹到后院坐坐去，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抛开了，再不然就等待会儿行礼的时候，他们是不许近的，可是有一点你要留意，他们穿的是咱们府里护卫的衣裳，待会儿一旦闹出事来……”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这我倒没想到，谢谢您提醒……”

他皱了眉，道：“这件事可是辣手……”

纳兰道：“小七，你总得想个法子啊？”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交给我了，您只管照顾王爷就是。”

纳兰道：“那我去了。”转身匆匆而去。

纳兰走后，李玉琪又皱了眉，他想：飞贼穿了万亲王府护卫的衣裳，这不算什么，没什么大不了，万亲王可以说不知情，事实上他的确不知情。

可是堂堂万亲王府的护卫领班跟飞贼有勾结，而且是万亲王带着他们进入大贝勒府的，这一点可就说不过去了。

想来想去，李玉琪想不出个妥善的办法来。

就在这时候，只听人声响动，贺客们都涌向了正厅，李玉琪明白，行礼的时候到了，再要采取什么对策．已经是来不及了。

李玉琪没往正厅去，他不负责护人、护宝，用不着往正厅去，同时他也不愿意见大格格心畹跟泰齐拜天地，行嘉礼。

他背着手，就站在正厅门口，就在这当儿，背后响起个清朗话声：“小伙子，我来迟了么。”

李玉琪记性好，听得出这话声是谁，心头猛地一震，霍地转过身去，眼前，站着那位龙眉凤目的老者，他今儿个长袍马褂，身边没见—个人。

李玉琪急忙走了过去，欠身施礼，道：“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不能到里头去。”

清癯老人笑问道：“怎么，我怎么不能进去，我也是个贺客呀。”

李玉琪道：“您不知道，大贝勒要藉婚礼拿贼。”

清癯老人怔了一怔道：“拿贼，拿什么贼？”

李玉琪遂把大贝勒泰齐的安排，详详细细禀报了一遍。

静静听毕，清癯老人脸上变色皱了眉。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是什么事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真是，他们再大胆也不敢闯进内城来啊！”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班人不同寻常，他们不但进了内城，而且已经进了大贝勒府。”

清癯老人吃了一惊，忙道：“哪儿呢，在哪儿？”

李玉琪道：“老爷子，万亲王府的护卫领班跟他们有勾结，他们穿的是万亲王府护卫的衣裳，跟着王爷大摇大摆地进来的。”

清癯老人两眼一睁、道：“纳桐他……”

李玉琪道：“老爷子，王爷不知情。”

“胡说，”清癯老人道：“他的人他不认识？”

李玉琪道：“您知道，身为亲王，日理万机，朝廷大事都够他忙的了，哪会注意这些小事，王府里补几个人进来，王爷总不能一一见见。”

清癯老人笑道：“玉琪啊，你挺会说话的。”

李玉琪道：“您明鉴，这是实情。”

清癯老人一点头道：“好吧，我看你的面子……”

李玉琪深深一躬身道：“谢老爷子。”

清癯老人往正厅里望了一眼道：“你不让我进去，难道就让我站在这儿不成？”

李玉琪道：“老爷子，事非得已，我绝不能让他们惊了您，这时候您得听我的。”

清癯老人笑了，摸摸胡子点头说道：“好吧，我听你的，其实，有你保驾，找还怕什么叛逆。”

李玉琪道：“我给您找个不为人注意处，因为待会儿我还要拿贼……”

一句话刚说完，正厅里突然传出—声尖叫。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来了，老爷子。”

话声方落，正厅里电一般地射出三个人来，一色万亲王府护卫打扮，李玉琪看得出那是郝殿臣、韩君实跟金玉环。

李玉琪当即大喝一道：“站住。”

这一声大喝李玉琪是运足了功力，震得那三位身形为之一晃，就在这刹那间，十几名侍卫营好手从正厅里扑了出来。

李玉琪一挥手喝道：“拿贼是我的事，你们给我护住喜堂，不许任何人出入。”

那十几名侍卫营好手还真听他的，立即退下出去，分散各处护住了正厅。

人影一闪，正厅内扑出二人，是大贝勒泰齐跟荣亲王玉珠，泰齐一身新郎打扮，一出正厅便扑向三位。

李玉琪急忙喝道：“大贝勒，老爷子在此，把贼交给我，速速过来。”

荣亲王快，一听这话一把拉住了泰齐，而那三位趁这机会向着荣亲王跟泰齐扑了过去，荣亲王显露了绝技，扬起一掌震退了三个，拉着泰齐掠了过来。

那三个眼看难以得手，要走，李玉琪已然掠到，人往正厅前一落，道：“三位，走不了了。”

他抬手四下指了指。

可不，四下里高处不知何时已站定了十名手持火器的火枪手。

火枪谁不认识，人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一铳铁砂打在身上，谁也禁受不住。

李玉琪道：“我看三位还是和顺一点儿，乖乖束手就缚吧。”

那三位身躯齐震，陡听郝殿臣—声：“姓李的，你做梦。”

郝殿臣的话声永远那么低沉有力，话落人动，金玉环没动，他跟韩君实联袂双双扑到。

李玉琪没动，容得二人近身，左拳右掌，一招两势攻了出去，两声大震，李玉琪晃动了一下，郝殿臣跟韩君实各退了一步。

他两个那四道锐利目光，似是要吞噬李玉琪，各一稳身形，闪身便要再扑。

只听金玉环说道：“大哥，二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郝殿臣、韩君实冷哼一声，拔起身躯，金玉环跟着掠起，李玉琪哈哈一笑道：“走了你们我就没法子交差了。”

他抬手一挥，四下里十枝火器齐发，轰然一声铁砂满天，在半空中跟一面网—般。

火器发得妙，只打头顶不打人，那三位可不敢往铁砂上碰，急忙折了下来。

李玉琪又一抬手，十名火枪手从四下高处跳落地面，缩小了包围圈，李玉琪道：“你三个十有九九是跑不了了，如果不愿伤在火器之下，我看还是……”

郝殿臣钢牙一挫，道：“堂堂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岂肯为你满虏阶下之囚，二弟，四妹，咱们要死也死在外头，冲。”

一声“冲”三人齐动，分别拣一名火枪手扑了过去。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打。”

他这里一声令下，火器齐发，郝殿臣跟金玉环抽身得快，没挨着，韩君实的双腿被一片铁砂扫中，大叫一声倒了下去，两条裤腿都焦了，乌黑。

郝殿臣、金玉环心胆欲裂，双双去扶，韩君实手一挥，叫道：“别管我，你们闯。”

李玉琪笑道：“算了，以我看三位都留下来跟那一位做个伴儿吧。”

郝殿臣两眼暴睁，道：“姓李的，你把我那兄弟……”

李玉琪笑道：“怪不得我，谁教他先撞进我手里。”

金玉环叫了一声：“李玉琪。”两道目光冰冷，而且充满了恨意。

李玉琪视若无睹道：“一个已先被制，现在这一个又负了伤，以我看就是我放二位走，二位也不会走了，对不？”韩君实大叫一声，扬掌击向天灵。

郝殿臣手快，一把抓住了韩君实的腕脉，目注李玉琪缓缓说道：“姓李的，我把我四个交给你了，只别让我四个不死。”

李玉琪笑道：“四位的生死我无权判决，那还在官家，现在听我的，都给我趴下去。”

郝殿臣两眼猛睁，道：“姓李的，你要干什么？”

李玉琪道：“既然你把你四个交给我，就不必问那么多了。”

“不错，既做阶下囚，就得任剐任割了。”

郝殿臣那目中寒芒渐渐敛去，一声没响矮身趴在了地上，他一趴下，金玉环也跟着趴了下去。

李玉琪快，跨步而至，垂手几指制了三人的穴道。

大贝勒泰齐闪身扑了过来，扬掌就要劈。

李玉琪跨步迎上，抬手一拦道：“大贝勒，这是干什么？”

大贝勒泰齐脸色煞白，两眼泛红，神态怕人，道：“干什么，你进厅看看去，心畹倒卧在血泊中。”

李玉琪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一呆，大贝勒趁这机会一闪身，扬掌又要劈下。

李玉琪适时惊醒，一定神，抬手又拦住了他道：“大贝勒，慢着。”

大贝勒泰齐厉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三番两次地拦我？”

李玉琪道：“大贝勒，圣驾在此。”

大贝勒泰齐一震，旋即咬牙点头，道：“好吧，等我送走了圣驾之后再说。”转身就要走回去。

李玉琪伸手又一拦道：“大贝勒，慢着。”

大贝勒泰齐霍然转过身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玉琪道：“国有国法，朝廷有朝廷的律条，这几个该交有关审判。”

大贝勒泰齐道：“谁说的，我要把他们就地正法。”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不是快意私仇的事，我认为他们还有同党。”

大贝勒泰齐道：“我不管那么多，他们伤了心畹，我就要……”

李玉琪道：“这么说大贝勒是不要他们的同党了？”

大贝勒泰齐两眼暴睁，还待再说。

只听那清癯老人叫道：“泰齐，玉琪，你两个都过来一下。”

大贝勒泰齐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李玉琪整整衣衫跟了过去。

到了清癯老人之前，李玉琪抬眼望向荣亲王，荣亲王脸色没有表情，看不出什么。

这时候清癯老人开了口：“泰齐，玉琪说的对，这不是快意私仇的事，应该先把他们押起来，追出他们的同党来的。”

泰齐一张嘴，要说话。荣亲王却突然说了话。

“泰齐，是应这么做，别因一阵小不忍便宜了他们的同党。”

清癯老人道：“听见了么，泰齐，心畹虽是你的媳妇，可却是他的亲生爱女。”

泰齐低了头道：“我听您的就是。”

李玉琪趁这机会抬手一招，道：“来两个人。”两名侍卫纵掠而至。

李玉琪吩咐说道：“西院空马车里还有一个，把他们先押到营里去，然后听圣谕行事。”

那两名侍卫“喳”地一声，飞步而去。

押走了那四位之后，李玉琪向着清癯老人一欠身道：“应该还有一个，您在这儿等等，玉琪进正厅找找去。”

说完了活，他飞—般地掠向正厅，转眼工夫之后，他又从正厅里掠了出来，近前一欠身道：“老爷子，那一名，万亲王府的护卫领班已经跑了……”

转过脸来望着泰齐道：“大贝勒，九龙冠也不见了。”

泰齐神色冰冷，没说话。

荣亲王道：“不要紧，那顶‘九龙冠’是假的。”

李玉琪暗暗怔了怔，道：“那么……老爷子，贺客们都在正厅里，他们都受了很大的惊吓，可否现在就请他们回去？”

清癯老人摆手说道：“让他们回去吧。”

李玉琪立即把话传给门口守正厅的侍卫，冲进去了一个，转眼间贺客涌出了正厅，男也好，女也好，无不个个面无人色。

也许是太过惊吓了，连皇上站在这儿都没看见，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刹时走个精光。

大贝勒泰齐这时候开了口：“老爷子，我要万亲王……”

清癯老人道：“详情玉琪已经禀报过了，这不能怪纳桐。”

泰齐盯了李玉琪一眼，没再说话。

李玉琪装看不见，望着荣亲王道：“王爷，正厅里怎么善后？”

荣亲王望着泰齐道：“泰齐，心畹是我带走，还是留在你这儿？”泰齐没说话。

清癯老人道：“泰齐，心畹已经进了你的门，应该留在你这儿，而且应该厚葬心畹。”

皇上说了话，泰齐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低下了头。

清癯老人又道：“我要回去了，听我的话，你两个都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总之一句话，这些叛逆非尽快肃清不可，得赶快问他们的口供，追出他们的同党来。”

泰齐扬了眉道：“是，老爷子，我马上就办。”

清癯老人摇头说道：“这件事我不打算让你办，你要是整死了他们就没口供可问了，待会儿把他们移送刑部吧。”皇上的话就是圣旨，泰齐没敢多说。

清癯老人又慰劝了荣亲王跟泰齐几句之后，要走。泰齐马上张罗护驾回宫。

清癯老人却道：“别了，你留下来照顾这儿的事吧，让玉琪送我回去，他没事儿，玉琪，跟我走。”他转身要走。

这时候李玉琪探怀取出那纸手令，双手递向泰齐道：“大贝勒，我交差了。”

清癯老人转过身来道：“这是干什么？”

李玉琪道：“回您，大贝勒命我专司拿贼，贼来了四个，两对成擒，我现在交差。”

清癯老人道：“瞎胡闹，还交什么差，走吧。”

他转身先走了，有了他这句话，李玉琪放心地把那纸手令又揣进了怀里，向荣亲王跟泰齐欠了个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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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　妙　计

夜已经很深了，荣亲王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一条人影射落在书房门前，只听书房里响起荣亲王的话声：“谁？”

那人影应道：“是我，玉琪。”书房门开了，李玉琪走了进去。

荣亲王一边让他坐，一边说道：“刚从宫里回来？”

李玉琪道：“是的。”

落了座之后，荣亲王道：“皇上预备怎么提拔你。”

李玉琪道：“从今天起，我进宫伴驾……”

荣亲王轻“哦”一声道：“圣眷隆极，很好。”

李玉琪道：“我婉辞了。”

荣亲王一怔道：“那为什么？”

李玉琪道：“我不敢让您不安心。”荣亲王没说话。

李玉琪看了他一眼道：“玉珠叔，我很难过。”

荣亲王一摆手道：“玉琪，不要提了，嫁给泰齐倒不如死了好。”

李玉琪道：“您不难受？”

荣亲王道：“我倒为她庆幸。”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玉珠叔，您真行啊！”

荣亲王淡然说道：“一旦看开了，也就没什么了。”

李玉琪道：“您把心畹藏哪儿去了？”

荣亲王一震道：“玉琪，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那一掌够重的，尽管凤冠也都拍碎了，可是我看得出那绝不是心畹，可笑泰齐竟没看出。”

荣亲王变色站起，道：“玉琪，你胡说些什么？”

李玉琪道：“玉珠叔，那尸体的双手，比心畹的手要短小些，另外她也比心畹略胖一些，她要是心畹，玉琪愿把这条命……”

荣亲王厉喝道：“玉琪！”

李玉琪没再说下去，两眼直望着荣亲王。

荣亲王不安地避了开去，半晌之后，突然一叹说道：“玉琪，你比泰齐强多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老人家不在了？”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我探过天牢了，老人家在三个月以前就去世了，我不能让泰齐这么冤我，更不能让心畹再糊里糊涂地牺牲下去。”

李玉琪道：“玉珠叔，老人家是怎么去世的？”

荣亲王摇头说道：“这我还不清楚，大半是受不了那牢狱折磨。”

李玉琪迟疑一下道：“玉珠叔，我本不该问，今儿个这件事，是不是您自己下的手？”

荣亲王脸色一变，点头说道：“不错，玉琪，我为了心畹，为了我这个家，实在万不得已，她救了心畹，救了我这个家，是我德家的大恩人。”

李玉琪道：“玉珠叔，她是……”

荣亲王道：“心畹身边的丫头，玉儿。”

李玉琪双眉扬起，道：“她是大贝勒夫人，泰齐厚葬了她，而且把她葬在皇家陵墓之内，也算得备极哀荣了。”荣亲王没说话。

李玉琪道：“玉珠叔，心畹现在什么地方？”

荣亲王道：“玉琪，别让玉珠叔求你。”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玉珠叔，我说过不再见心畹的。”

荣亲王道：“玉琪，她现在很好，而且相当的平静。”

李玉琪道：“那么我不问了。”

荣亲王道：“谢谢你，玉琪。”

沉默了一下道：“我担心您瞒泰齐瞒不了多久。”

荣亲王轻轻叹了口气道：“瞒一天是一天了，只要不让他找到心畹，那就不碍事，死无对证，他奈何不了我的。”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您把心畹藏在什么地方，要是京畿一带，我担心迟早——您知道，泰齐的耳目极多。”

荣亲王道：“我知道，那地方只有我跟心畹知道，暂时我不去看她，她也不出来走动，谅无大碍。”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但愿如此了。”

荣亲王目光忽地一凝，道：“玉琪，我为那四个担心。”

李玉琪道：“您的意思是……”

荣亲王道：“你是知道泰齐这个人的。”

李玉琪道：“他四个已经被移送刑部了，泰齐能奈何他们？”

荣亲王摇头说道：“你错了，玉琪，只要他四个在官家一天，那就等于仍在泰齐的手掌心里，刑部也不敢不买泰齐的帐的。”

李玉琪道：“那也不要紧，陆英杰既然逃了出去，出不了今天晚上，我霍叔祖必然……”

两眼寒芒一闪，抬手往外指了指。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好高绝的功力，哪位？”后一句，他是往外发问。

只听一个苍劲话声震得入耳鼓嗡嗡作道：“江湖草民，求见荣王爷。”

荣亲王一怔，失声说道：“老天爷……”

李玉琪急急传音说道：“玉珠叔，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荣亲王定了定神，微一点头，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身躯魁伟高大的霍玄，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隐隐夺人。

荣亲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霍大侠。”

霍玄微微一愕，道：“堂堂和硕亲王，认得江湖草民……”

荣亲王笑道：“事实上我一眼便认出了霍大侠。”

霍玄面泛诧异之色，炯炯目光紧盯荣亲王，没说话。

荣亲王微微一笑，开口说道：“霍大侠夤夜光临我这小小王府，不知有何见教？”

霍玄定了定神道：“草民不避滔天大罪，夤夜擅进王府，为的是来向王爷打听两件事，并求王爷赏赐一件东西。”

荣亲王笑了，道：“四位令高足的下落，那姓李的小伙子所在，以及我的一颗大好人头，可是？”

霍玄呆了一呆，旋即冷冷说道：“在宦海之中，荣王爷的高明与爽快，为霍玄生平仅见。”

荣亲王笑道：“霍大侠过奖了，霍大侠要的这三样，我勉强可以对付一样，至于其余那两样，我恐怕爱莫能助。”

霍玄道：“草民既然来了，这三样一样也不能缺。”

荣亲王道：“那么霍大侠势必得先制住我。”

霍玄道：“不差，请把护卫们叫出来吧。”

荣亲王摇头笑道：“霍大侠，内城各府邸里都有护卫，唯独我这小小荣王府没有一个护卫。”

霍玄道：“那么草民要渎冒了。”

几丈距离，他跨步而至，单掌一递直抓了过来。

荣亲王微微一笑，抬手一摇，五指箕张，反向霍玄那只右掌抓了过去。

霍玄猛然一怔，抽身暴退，目射威棱道：“降龙八手，你会施降龙八手？”

荣亲王笑笑说道：“何只降龙八手，接引神功、大静神功、天龙身法、伏魔八剑、天龙吟、枯禅掌，我无一不精。”

霍玄神情震动道：“我门神功绝艺，你居然如数家珍……”

荣亲王道：“那本来就是我的家珍。”

霍玄道：“据我所知，你是爱新觉罗王朝的皇族。”

荣亲王道：“那是因为霍大侠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如果霍大侠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霍玄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荣亲王道：“我姓德，叫玉珠。”

霍玄猛然一怔，旋即两眼暴睁，脱口叫道：“你是玉珠……”

荣亲王道：“霍叔不认得玉珠了？”

霍玄大叫一声扑了过来，双掌抓住荣亲王两臂，紧紧地，须发微张，威态慑人，良久，他突然出气张口：“可不是玉珠么，你老了。”

荣亲王笑笑说道：“您怎么不瞧瞧您自己。”

霍玄倏然而笑道：“可不，我都这么胡子一大把了，小儿女辈焉得不长大，玉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荣亲王道：“不少年了。”

霍玄道：“你爹呢，他好么？”

荣亲王神情一黯，道：“谢谢您，老人家在天牢里过世了。”

霍玄一怔道：“天牢？你回来了。难道他们没放他出来？”

荣亲王强笑说道：“德家的罪不是我回来所能抵消的。”

霍玄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荣亲王道：“三个月前。”

霍玄跺脚叹道：“德容，你爹他也太固执、太愚了。”

荣亲王道：“他老人家受傅侯的影响很大。”

这句话堵住了霍玄的嘴，半晌，霍玄才道：“我没想到会是你，他们也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荣亲王道：“您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不能，也就因为这，我也要请您原谅，我没能及时放走他四个。”

霍玄道：“这不能怪你，只能怪他四个太莽撞了，我原说没这么容易。他们偏不信，玉珠，既然是你，我便不能让你为难，好在这儿就这么大地儿，我自己找去。”

荣亲王道：“霍叔，我所以这么放心，那是因为我料准了您一定会闯进来救他四个出去……”

霍玄目光一凝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荣亲王道：“听那姓李的侍卫告诉我的，他说您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霍玄道：“玉珠，对那个姓李的，你知道多少？”

荣亲王道：“不多，听说他艺出无名老人。”

“无名老人？”霍玄诧声说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荣亲王没说话。

霍玄道：“玉珠，你可知道，那姓李的对咱们这一门的神功绝学，知道得很清楚。”

荣亲王道：“我听他说了。”

霍玄道：“他可知道你……”

荣亲王摇头说道：“他不知道。”

霍玄吸了一口气道：“那还好……”

荣亲王道：“其实，这件事连皇上都知道，我还怕别人知道么。”

霍玄呆了一呆道：“说得是，就是因为你跟夏大哥走了，所以你爹……”住口不言。

荣亲王道：“霍叔，不是我催您，这种事早一步总比迟—步好，他四个在刑部大牢。”

霍玄两眼—睁，道：“谢谢你，玉珠，那姓李的……”

荣亲王道：“霍叔，这您要原谅了。”

霍玄沉默了一下道：“我不该让你为难，你把他四个的所在告诉我，我该知足，我走了，玉珠，过些日子我让他四个来当面谢你。”他是说走就走，长身破空而起。

荣亲王一躬身道：“您走好，我不送您了。”

没听霍玄答话，夜空中空荡荡的，又不见他的人影了。

李玉琪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说道：“好险啊。”

荣亲王道：“以我看他老人家不找着你是不甘休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他老人家非除去我不可。”

荣亲王道：“玉琪，以我看你不如……”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要能这么做的话，何必瞒到如今？”

荣亲王没说话，旋即眼望空中又道：“瞧吧，明天一早就要闹大事了，也说不定今天晚上劫牢的事会震动整个内城。”

李玉琪笑笑说道：“乱也好，闹也好，反正找不到我头上……”

荣亲王看了他好一眼……

口口口

荣亲王没说错，第二天下午，内城里就闹翻了天。

内廷高手一拨拨的出动，马蹄声响澈每个角落，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全被吵起来了。

最倒霉的要算李玉琪，他睡的迟，可却在同一个时候让震天的马蹄吵醒了。

刚睁开眼，门上响起了剥啄声，李玉琪睡觉向来是不扣门的，在王府里也用不着，当即说道：“哪位啊？”

门外人应道：“李爷，是我。”

“是博多。”李玉琪心里一跳，马上就明白了一大半，他坐了起来道：“门没拴，请进来吧。”

博多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没笑容，近前哈个腰，笑了，可是笑得勉强：“李爷，您早，吵了您的觉了。”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我早醒了，吵死人了，什么事一大早马蹄就响个不停，都快把顶棚震下来了。”

博多道：“我就是为这事儿来见您……”

抬手递过一张便条道：“侍卫营弟兄路过送来的，大贝勒等着见您。”

李玉琪伸手接过便条，便条上只写着让他去，别的什么也没写，李玉琪皱皱眉道：“贼也拿了，差也交了，还有什么事？”

博多身子往前一探，低低说道：“您没听一拨拨的人出去么，昨天晚上刑部出了事，有人闯进刑部把贼劫走了，还伤了几个人。”

李玉琪明知道这回事，可是不能不装一装，霍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

博多一欠身道：“我还有事，不侍候您了。”

转身匆匆走了。

为表示震惊匆忙，李玉琪没多大工夫就赶到了侍卫营，侍卫营里空荡荡的，除了大内站班的，其他的全派出去了。

李玉琪一进办公房便道：“大贝勒，听说贼让人劫走了？”

泰齐坐在那儿，还算平静，不过脸色很阴沉，他看了看李玉琪，道：“我找你来，就是为这件事，坐。”

李玉琪坐在了他对面，道：“昨儿晚上什么时候……”

泰齐摇头说道：“不知道，今儿早上提人的时候才发现牢门开了，守牢的八个躺下了四对，拇指般粗细的铁链子硬给扭断了，来人身手不弱……”

李玉琪道：“怎见得是劫牢，而不是……”

泰齐道：“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劫牢，而不是越狱。”

李玉琪皱眉说道：“这一番走了贼，只恐后患无穷。”

泰齐道：“都怪皇上，要依我就地把他们砍了，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李玉琪没接话，道：“那么，大贝勒找我来是……”

泰齐道：“这件事还得借重你的才智。”

李玉琪道：“内廷高手不是派出去了么？”

泰齐道：“派是派出去了，恐怕没什么用，要有用当初拿贼的就不会是你了，你知道，这一趟来劫牢的人，身手高得怕人，侍卫营的这些人怕应付不了。”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他没闯进大内去，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

泰齐微一点头道：“说得是，我也想到过了。”

李玉琪没说话，半晌才道：“大贝勒，我恐怕拨不出工夫来。”

泰齐目光一凝道：“拨不出工夫来？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我力辞伴驾，可是皇上要我每天往宫里跑一趟去……”

泰齐脸色—变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玉琪道：“昨天，昨天我护驾回宫的时候。”

泰齐两眼一瞪道：“你可别想抢……”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这个您放心，我是个江湖人，我不会离开江湖的，我要有这个心，我就不会力辞伴驾了。”

泰齐凶态稍敛道：“皇上那儿自有我去说，宫里的事也自有我在，你只管拿你的贼……”

“大贝勒。”李玉琪道：“我在万亲王府是客位，官家的事跟我无关，上次拿贼我是为了我三叔，这一次……”

泰齐道：“怎么样？”

李玉琪道：“我不敢再接了。”

泰齐道：“不敢再接了？为什么？”

李玉琪道：“一句话，罪我受够了。”

泰齐道：“谁给你罪受了？”

李玉琪道：“贼。”

泰齐道：“别开玩笑了，这件事非你不可。”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说的是正经话。”

泰齐两眼一瞪道：“你真不接？”

李玉琪道：“大贝勒原谅，我不能接。”

泰齐一拍桌子道：“这是令谕，你敢抗命？”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大贝勒，我刚说过，我在府里是客位，我不愿做的事连万亲王也无法勉强我……”

泰齐道：“我不比万亲王。”

李玉琪道：“说句话大贝勒别生气，大贝勒更无权命令我。”

泰齐霍地站了起来，指着李玉琪道：“你只不过是个江湖人。”

李玉琪淡然说道：“在皇上面前我的身份跟大贝勒一样，而且我曾获领黄马褂，这一点恐怕大贝勒还比不上我。”

泰齐为之气结，一张脸铁青，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脸色才转趋正常，他坐了下去，又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你这是跟我拿乔？”

李玉琪缓缓说道：“大贝勒错了，我绝不是跟谁拿乔。”

泰齐道：“那么你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这次不比上次，贼侥幸不死脱身，很可能已离京远走，只须往江湖间一躲，人海茫茫，宇内辽阔，要想再言拿贼，那难同大海捞针，大贝勒要再来个限期拿贼，什么人都不敢接这差事。”

泰齐摇摇头道：“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这种贼不同于一般，俗话说的好：‘既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他们要的是两颗头颅一顶‘九龙冠’，在他们没得手之前，绝不会就这么甘心离去的。”

李玉琪也知道，泰齐判断得十分正确，可是他这么说：“但愿如此，可是事关重大，我不能不防万一。”

泰齐道：“那么这样，我不限期，什么时候拿着贼，什么时候交差。”

李玉琪没说话。

泰齐浓眉一扬道：“你还要我怎么样？”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接了……”

泰齐霍地站了起来，道：“好……”

李玉琪接着说道：“大贝勒，我有几个条件。”

泰齐一怔，凝目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李玉琪道：“皇上让我每天进宫一趟，我不敢抗旨，皇上面前大贝勒说去，得皇上点个头。”

“攘外安内”，对朝廷大有裨益，皇上焉有不点头的道理，李玉琪明白这一点，他所以这么说，是有用意的。

泰齐也明白这一点，他当即点了头：“好，皇上面前我说话去，皇上要是不放你，我另外找人，行么？”

李玉琪道：“我得防着贼子离京远走，到那时就得带着人出京追缉，深入广大江湖，人手恐怕不够，我要各地督抚全力支援。”

泰齐点头说道：“一句话，我马上行文各省，谅他们不敢有丝毫轻忽怠慢，还有么？”

李玉琪道：“内城各府邸，我有权随时进出——”

泰齐一怔道：“这是干什么？”

李玉琪道：“万亲王府出了个勾结叛逆的护卫领班，别个府邸谁敢说没藏着不良分子。”

泰齐一点头道：“对，行，我马上派人通知各府邸，连我那贝勒府也任你通行。”

李玉琪道：“谢谢大贝勒。”

一欠身，站了起来。

泰齐道：“没有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了，请通知派出去的各位领班，让他们随时向我报告情况。”

泰齐道：“这一点更容易，我要你马上采取行动。”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得等皇上点头。”

泰齐一点头，摆手说道：“行，我这就进宫去，我担保皇上一定点头。”

李玉琪辞出了办公房，出了侍卫营，他打算折回万亲王府去，刚转过路口，迎面走来一人，那是个亲随打扮的中年汉子，近前一哈腰道：“您是李玉琪李爷？”

李五琪微一点头道：“不错，我是李玉琪，你是……”

那亲随打扮的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向李玉琪。

李玉琪接过一看，只见信封上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手笔，他当时心里就跳动了一下，拆开信一看，他猛然一怔，抬眼说道：“你是——”

那亲随打扮汉子道：“小的不便多留，告辞了。”哈个腰，转身走了。

李玉琪拿着信直发怔，旋即他皱了眉。

这是大格格心畹写的，她匿住白云观，想跟他见一面。

这叫李玉琪怎么办？去是不去？

不去，心畹一定很伤心。

去吧，他亲口答应过荣亲王，不再跟心畹见面的。

他考虑了良久，暗一咬牙，把信往怀里一塞，迈步行去。

他没回万亲王府，他出城直奔了白云观。

白云观在西便门外二里处，是个道教的上观，当年德怡郡主就曾在那儿住过，事隔多年后的如今，荣亲王又把心畹送到了那儿。

白云观距西便门不过二里，以李玉琪的脚程，那要不了多大工夫。

刚到白云观前，一个长髯老道迎了上来，一稽首道：“李玉琪李爷么？”

李玉琪道：“正是李玉琪。”

那长髯老道道：“大格格在观后春花园里，您请自己进去吧。”

李玉琪谢了一声，迈步进了白云观。

春花园里美景如画，面对着春花园这般如画的美景，再想想当年德怡郡主也在这儿住过，这“春花园”的一草一木，无不经德怡郡主触摸着，李玉琪心里有种异样感受。

正观望间，只听一个惊喜的甜美话声传了过来：“玉琪。”

李玉琪循声一看，心畹站在一间精舍门口，一身淡装，清癯多了，满脸的惊喜掩不住容颜的憔悴。

李玉琪心里为之一酸，迈步走了过去，近前看，大格格心畹未施脂粉，满头青丝也有点乱，她望着眼前人儿，心里感受难言。

大格格心畹勉强一笑，笑得有点羞涩：“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连头都没梳，别笑话。”

李玉琪如大梦初醒，定了定神道：“好些日子不见了，格格好。”

大格格心畹悲怨地看了他—眼道：“你看我好么？”

李玉琪没说话，这叫他怎么说，他不能说不好，说好，那可是违心之论，索性不说话。

大格格心畹头一低道：“屋里坐吧。”转身行了进去。

进门处是个小客厅，里间垂着一付珠帘，那想必是大格格心畹的住处。

落座定，大格格心畹打量了李玉琪一眼：“你还是老样子。”

像是多年不见似的，也难怪，在大格格心畹，一日不见如三秋，多少日子不见，那就不知有多少秋了。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这个人一向如此，吃得饱，睡得着。”

大格格心畹轻淡一笑道：“送信的是在什么地方碰见你的？”

李玉琪道：“侍卫营门口。”

大格格心畹道：“我让他到万亲王府找你去，想必他没找着你又去了侍卫营。”

李玉琪道：“格格要见我有什么事儿么？”

大格格心畹道：“想见你一面，难道非有什么事不可？”

李玉琪一笑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问问。”

大格格心畹沉默了一下道：“九龙冠的藏处，我已经给你打听出来了。”

李玉琪的心里一跳，忙道：“真的，在哪儿？”

大格格心畹道：“瞧你那么急，那么高兴，既然叫你来了，还会不告诉你么？”

李玉琪有点赧然，道：“谢谢格格了。”

大格格心畹轻轻地叹了一声道：“看来我不如一顶九龙冠，一听说九龙冠的消息，你马上就那么高兴，见着我你却表现得那么淡漠。”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格格错了，听说‘九龙冠’的下落，我高兴，我能表示，也敢于表示，见着大格格，不管我有什么感受，我不能表示，也不敢表示。”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整道：“真的么，玉琪？”

李玉琪道：“大格格明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大格格心畹道：“我相信你，玉琪，有你这番话，我也很感安慰……”

顿了顿接道：“那顶九龙冠就藏在泰齐府里。”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那顶九龙冠就藏在泰齐府里？”

大格格心畹道：“就藏在泰齐书房的顶棚上。”

李玉琪道：“我还当是藏在大内呢，格格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大格格心畹摇头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心畹既不让管，李玉琪也就不便再问，他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却注目问道：“一旦拿到了这顶九龙冠，你就要走了，是不是？”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要的是两样东西，九龙冠只是这两样东西中的一样，这两样东西我一定要得全了才走。”

大格格心畹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要的是两样东西？那另一佯东西是什么？”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泰齐的项上人头。”

大格格心畹一怔，美目倏睁道：“玉琪，你，你这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不为什么，我只是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大格格心畹道：“不是为了给老人家报仇？”

李玉琪道：“老人家求仁得仁，求义得义，那一颗忠心惊天地而泣鬼神，我若说是为他老人家报仇，那会……”

大格格心畹没容他说完话，一点头道：“我懂了，玉琪，只是，你有把握么？”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若杀他，易如反掌，我只是不愿用我这双手杀他而已。”

大格格心畹道：“那你是想让谁杀他？”

李玉琪道：“大格格等着看好了。”

大格格心畹沉默了一下道：“杀了泰齐之后，两样东西你就得全了，到那时候你就要走了，是不？”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是的。”

大格格心畹又沉默了一下道：“你这么来，又这么走，可以说是来去匆匆了……”

李玉琪道：“我从江湖来，总要再回江湖去的。”

大格格心畹道：“京里虽然会很乱一阵，但相信很快就会平静了。”

李玉琪道：“希望如此。”

大格格心畹道：“我恐怕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平静。”

李玉琪道：“格格这是何苦？”

大格格心畹苦笑一声道：“谁知道，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

李玉琪道：“格格，宦海之中不乏……”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这话你不该说，我怡姑婆的当年你是知道的。”

李玉琪道：“当年事的结局，格格也应该明白。”

大格格心畹道：“天心不会那么刻薄，德家人总不至于代代悲惨。”

李玉琪道：“其实，悲惨的又何只德家。”

大格格心畹目光一凝，道：“玉琪，我们能不能改变它？”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道：“在上一代已经有所改变了，不愿改变的只是德家。”

大格格心畹美目一睁道：“玉琪，你是说……”

李玉琪道：“大格格，人非草木，而我更有不得已的苦衷。”

大格格心畹道：“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李玉琪道：“我三叔带着他那爱女离京他去，这件事格格是知道的。”

大格格心畹道：“是的，我知道，难道这件事跟你那苦衷有关么？”

李玉琪道：“大格格，凤栖心已许，我那三叔也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要不是事情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他父女不会那么做的。”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格格不必再问，总之一句话，我今生今世不能再做他想了。”

大格格心畹道：“是谁，玉琪？”

李玉琪道：“格格可记得那位名角儿金老板？”

大格格心畹一怔，道：“是她，我可真没想到——那位金姑娘倒也是江湖上的奇女子……”

李玉琪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把它咽了下去。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当初我说你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

李玉琪道：“我现在已经不愿多做解释了。”

大格格心畹道：“现在我仍相信你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李玉琪道：“谢谢格格，事实上……”

大格格心畹道：“不管你跟她怎么样，我都不会在意。”

李玉琪道：“大格格或可不在意，可是我不能……”

大格格心畹道：“要是她点了头呢？”

李玉琪道：“大格格，玉珠叔曾经对我说过……”

大格格心畹道：“这你别管，爹那儿我自有话说。”

李玉琪道：“大格格怎么好再让玉珠叔受累。”

大格格心畹道：“受什么累？大格格心畹已经成了泰齐的亡妻。”

李玉琪怔了一怔，一时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答我问话。”

李玉琪一咬牙道：“格格能等么？”

大格格心畹点头说道：“能，一辈子我都能等。”

李玉琪道：“我不敢让大格格等那么久，等我向义父禀明之后。”

大格格心畹道：“你来接我。”

李玉琪道：“我一定来。”

大格格心畹突然低下了头，哭了，哭得好厉害。良久，良久，她才收泪说道：“我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真不容易……”

李玉琪道：“格格该原谅。”

大格格心畹一摇头道：“这格格两个字，你要叫到什么时候？”

李玉琪郝然一笑没说话。

大格格心畹道：“玉琪，从现在起，我安心了，你也可以安心去办你的事了，我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不出这‘春花园’一步，等你再来的时候，我会打扮打扮迎你……”

清癯的娇靥上浮上一抹飞红，低下了头。

李玉琪一阵激动，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心畹的玉手：“心畹……”

心畹娇躯一顿，猛然抬头，美目中异采闪漾：“玉琪，这是缘，打从天桥戏园子见你头一眼……我知道天心不会那么刻薄的……”

热泪突又夺眶，她又低下了头。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心畹，别让我难受。”

心畹抬起了头，带泪而笑：“傻子，我这是高兴。”

李玉琪赧然而笑。

心畹轻轻地从李玉琪掌握中抽出柔荑，抹了抹脸上的泪迹，道：“玉琪，别在这儿待得太久，你知道，我怕泰齐……”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这就走。”

他站了起来。

心畹跟着站起，道：“我催你走，可又舍不得，玉琪，可别让我久等。”

李玉琪道：“我知道，日子应该不远了。”

心畹道：“我送你出去。”

李玉琪没再多说，转身行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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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章　情难舍

出了白云观，李玉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有如释重负之感，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多日来堵在心里的块垒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刚离白云观，白云观前那一片树林内闪出个人，赫然竟是金玉环，她以异样的目光送李玉琪远去，又以异样的目光注向白云观那紧闭的侧门。

突然，她闪动身躯，电一般地扑向白云观后，然后从白云观后翻进了春花园。

春花园那间精舍里，大格格心畹正在对镜梳妆。

金玉环从那开着的窗户里看得很清楚，她微微一怔，低头略一沉思，旋即闪身扑进了精舍。

她登堂入室，毫不客气地掀帘进入大格格心畹的卧房。

大格格心畹从铜镜里看见了她，一怔放下了牙梳，站起来转过身子道：“金老板。”

金玉环又一怔道：“姑娘认得我？”

大格格心畹道：“我看过金老板的戏。”

金玉环一双美目紧紧盯在心畹脸上，没说话，半晌之后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姑娘常跟泰齐一块儿到戏园子里去。”

大格格心畹含笑点头道：“金老板好记性，请坐。”

金玉环眉宇间掠过一丝煞气，道：“姑娘是泰齐的什么人？”

心畹摇头说道：“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金玉环道：“那么姑娘为什么跟他常在一块儿？”

心畹道：“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楚的，金老板要是愿意听的话，请坐下来让我慢慢说。”

金玉环道：“你说你的，我站着听也是一样。”

心畹浅浅一笑道：“金老板，我不会武。”

金玉环道：“我倒不是怕你，我只是不知道你配不配跟我对坐。”

心畹倏然一笑道：“金老板既然这么说，我就不便再让了……”

顿了顿接道：“我姓德，家住内城……”

金玉环忙道：“慢点，姑娘姓什么？”

心畹道：“德。”

金玉环美目微睁道：“据我所知，内城中姓德的只有一家，荣亲王是姑娘的什么人？”

心畹道：“是家父。”

金玉环美目猛睁，眉宇间煞气尽消，代之而起的是泛白香唇边的一丝笑意：“原来是格格当面，我失敬，格格，现在我能讨个座儿么？”

心畹道：“金老板只管请。”

金玉环谢了一声，走前几步坐了下去，心畹就坐在她对面，接着，她把事情没隐瞒一点地告诉了金玉环。

听毕，金玉环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差点把格格当成了泰齐的什么人了，照格格这么说，泰齐这个人的确该死。”

心畹道：“是的，金老板几位所以到京里来，不是为取他性命的么？”

金玉环道：“格格是自己人，我不必隐瞒什么。”

心畹道：“既然是自己人，你就不该格格长，格格短的，是不？”

金玉环道：“那么我该叫……”

心畹道：“看样子我比妹妹要大两岁。”

金玉环道：“我比姐姐少两岁。”

心畹笑了。金玉环也笑了。

两个人笑得一般地甜，一般地美。

金玉环突然问道：“姐姐，那李玉琪又是……”

心畹笑笑说道：“妹妹别在意，也希望妹妹能容我，我对他一片痴心。”

金玉环一怔道：“怎么说，姐姐？”

心畹道：“妹妹刚才看见他了，是不？”

金玉环道：“是的，我就是为这才进来看个究竟的。”

心畹道：“不瞒妹妹说，打从那夜‘天桥’戏园子见他那头一眼，我就动了情，我几次对他表示，先是因为泰齐，后是因为我爹，最后是因为妹妹，他始终装糊涂，今天他总算勉强点了头，可是还得听妹妹你一句话。”

金玉环沉默了一下道：“听我一句话，他对姐姐怎么说的？”

心畹道：“他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不得已的苦衷使他今生今世不得再做他想。”

金玉环道：“别的没说什么吗？”

心畹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我猜想他跟妹妹的关系定是很不寻常，我猜对了，妹妹？”

金玉环娇靥红了红，随即整了整脸色道：“我不否认我对他也是一片痴心，而且跟姐姐一样，也是打那夜戏园子里起的，不过我现在已经死了心，因为我不能跟他……”

心畹道：“为什么？妹妹。”

金玉环道：“姐姐知道，彼此的立场不同，老人家现在甚至要取他的性命。”

心畹美目一睁道：“真的，妹妹？”

金玉环道：“老人家是这么个心意，不过我可以求求老人家，看在姐姐份上饶了他，可是姐姐最好也拦拦他，别让他再逞强出头。”

心畹明知故问道：“妹妹是指……”

金玉环道：“姐姐不知道么？他处处跟我们几个为难，就以泰齐府这一次闹的事来说，要不是他，那顶九龙冠早就到了我几个手里了。”

心畹道：“妹妹可知道，那顶九龙冠是膺品？”

金玉环一怔道：“怎么？姐姐，那顶九龙冠是假的？”

心畹道：“那是泰齐找内务府的巧匠，依照那顶九龙冠做的。”

金玉环咬了咬牙道：“好狡猾的泰齐，那顶九龙冠可以假，泰齐他的脑袋可假不了。”

心畹摇头说道：“我明白妹妹的意思，那天妹妹要取泰齐的性命，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据我所知，那天泰齐在礼服里衬了件可避刀枪利刃的特制马甲，而且在他府里还埋伏了不少内廷好手。”

金玉环道：“不瞒姐姐说，那些内廷高手我几个倒没放在眼里，只有姓李的他让我几个颇感头痛，杀既杀不了，斗又斗不过……”

心畹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他的确有一身好工夫，要不然宫里那位也不会不惜一切的拉拢他了。”

金玉环道：“对了，姐姐知道他是怎么个出身么？”

心畹道：“妹妹问这……”

金玉环道：“姐姐不知道，他对咱们这一门的绝学了若指掌，而且他也会施展咱们这一门的绝学。”

心畹沉吟了一下道：“我听说他艺出无名老人，我知道他这个人聪明绝项，能过目不忘，无论哪一派的秘技绝学，只要让他看过一次，他马上就能学样，不但能学得维妙维肖，而且施展起来比那一派的人还见火候。”

金玉环“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那八成儿他见过咱们这一门里的哪一位，从哪一位那偷学了一招半式，谢谢姐姐告诉我，我得禀明老人家并告诉他们几个，下回再跟他动手得小心点儿，免得再让他学了去……”心畹没说话。

话锋微顿之后，金玉环又道：“不管怎么说，姐姐还是劝劝他……”

心畹道：“我也想劝他，可是妹妹让我怎么开口？”

不错，站在心畹的立场上，的确是不好开口。

她能说：你别管了，让他们把泰齐的脑袋割了，把那顶九龙冠拿去吧！

金玉环呆了一呆道：“姐姐，这是为他好，万一惹起了老人家的真火……”

心畹道：“我知道妹妹是为他好，可是苦就苦在我如何张口。”

金玉环道：“姐姐要知道，万一惹起了老人家的真火，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万一让老人家伤了他，那对姐姐……”

心畹道：“我知道，妹妹，我都知道了，事关重大，利害我也早考虑过了，可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使朝廷失去这么一个支持大局的良才。”

金玉环皱了眉道：“那就麻烦了……”

心畹道：“妹妹几位非杀泰齐，非要那顶九龙冠不可么？”

金玉环一点头道：“是的，姐姐。这是我几个的使命，拿不走这两样，我几个没脸回去。而且这是我几个预献给老神仙的一份寿礼。姐姐说，我几个怎么能空着手回去？”

心畹点头说道：“的确妹妹几位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这怎么办，我简直没了主意了。”

金玉环沉默了一下，然后整了整脸色才道：“我说句话姐姐别在意，以姐姐和硕格格之尊贵……”

心畹微一摇头道：“妹妹的意思我懂，妹妹该知道，这种事是无法解释的，不错，内城里不乏贵介王孙，皇族亲贵之中，佳子弟也不在少数，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瞧他们就不顺眼，就拿妹妹来说吧，且不论江湖，单咱们这一门中就个个俊彦，人人英杰，而妹妹却偏偏独对他倾心，甚至不克自拔。”

金玉环摇头说道：“不。姐姐，没人能比得上他，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心畹浅浅一笑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让我倾心的原因之一。”

金玉环道：“可是我没想到他是这么个人。”

心畹道：“妹妹是指……”

金玉环扬了扬眉道：“姐姐该知道我何指。”

心畹沉默了一下道：“这就是立场的不同了，妹妹认为他的心性不佳，站在我的立场来说，这可说是他的一个可取处。”

金玉环点头说道：“姐姐说的不错，这就是咱们那不同的立场，为了这立场，我只有斩断情丝，牺牲自己，他要是仍这么下去，站在我这立场，也只有任老人家除他了。”

心畹道：“谢谢妹妹一再提醒，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金玉环道：“希望别为这件事，伤了咱们两家几代以来不平凡的交情。”

心畹道：“应该不会的，妹妹。”

“谢谢姐姐了。”金玉环站了起来，道：“我来了很久了，再呆下去，万一让人瞧见，那对姐姐不好，我该走了。”

心畹跟着站起，伸手拉住了金玉环的柔荑道：“妹妹，咱俩虽是初次正式见面，但并不陌生，交情也缘于上一代，妹妹这声走字听得我好生舍不得。”

金玉环娇靥上掠过一丝激动神色，道：“姐姐，我也舍不得，无如……”

心畹道：“我知道，妹妹，我现在的处境不比平时，我也不敢多留妹妹，只希望妹妹有空多来坐坐。”

金玉环道：“我一定来，只要我在京一天，我一定会常来看姐姐，内城进出不方便，可是这儿就不同了，我随时能来。”

心畹道：“还有，妹妹，临别让我厚颜恳求件事儿，有一天妹妹要能跟他结合，还希望妹妹能容我。”

金玉环道：“姐姐这是……”

心畹道：“别客气，妹妹，尽管你比我小两岁，可是先后之约不能颠倒。”

金玉环神色一黯道：“我刚才不是告诉过姐姐，我已经死了心了……”

心畹道：“我知道，妹妹，我是说万一，世间事变幻莫测，现在咱们是无法预卜将来的，是不？妹妹……”

金玉环强笑点头道：“姐姐既这么说，我点头就是。”

心畹笑了，她笑得爽朗而甜道：“我在这儿谢谢妹妹了，走，我送妹妹出去。”

拉着金玉环的手往外行去。

出了精舍，金玉环没让她再送，心畹也知道自己不方便，两个人就在精舍门口依依不舍的分别了。

金玉环出了白云观，白云观前那树林外有个人在等她，是乃兄金少楼。

金玉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出来了？”

金少楼道：“出来透透气，你进白云观里干什么去了？”

金玉环道：“进去看个人去。”

金少楼道：“谁在里头？”

金玉环道：“玉珠叔的女儿，心畹大格格。”

金少楼讶然说道：“玉珠叔的女儿在白云观里？她怎么会在……”

金玉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告诉了他。

金少楼是个最容易冲动的人，金玉环刚把话说完，他脸上就变了色道：“泰齐那狗东西还不该杀么？”

金玉环道：“没人说他不该杀，只是一时半会儿风声太紧，咱们不能采取行动而已。”

金少楼哼了一声道：“什么风声紧不紧，区区几个鹰爪狗腿子还放在心上？要我就不管那么多，先进去宰了他们再说。”

金玉环冷冷说道：“行了，三爷，你哪回办成事了，永远就是这改不了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

“谁说的？”金少楼道：“我坏过什么事了……”

“还不够么？”金玉环冷冷说道：“要我一一指出来么？”

金少楼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提好了，别净瞧着别人，也瞧瞧自己，要不是你，早就把那姓李的小子除了。”

金玉环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有本事你去除去，没人拦你，在人家手下一个跟头连一个的栽，还不知道改改你那急躁性子。”

金少楼气得脸发白，半句话没再说，一跺脚要走。

只听树林内传出一声沉喝：“三弟，站住。”

声音是不大，可是金少楼硬没敢动。

树林里背着手走出一人，一付慑人的威态，是郝殿臣，他寒着脸冷冷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俩在这儿吵？”

金玉环道：“大哥，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么，说不了两句话就骄狂急躁，他能成什么大事？”

金少楼眼一瞪道：“你能……”

“三弟，住嘴。”郝殿臣道：“刚才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杀那姓李的是件难事，也是咱们的任务，玉珠叔咱们不能动，姓李的他恰好补上一个，你杀他我不反对，可是你得先禀明老人家一声，有老人家在这儿，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擅自做主。”

金少楼赧然低头道：“大哥，你怎么能老帮他……”

“你错了，三弟。”郝殿臣摇头说道：“这不是帮谁不帮谁的事，咱们是一个门儿里的，都是自己兄弟，我帮谁。谁对我帮谁，要能下手，老人家不会等你开口，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得改改你那骄狂急躁性子。”

金少楼低下了头，没说话。

郝殿臣转望金玉环道：“四妹，你怎么知道玉珠叔的那个女儿在里头？”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道：“我原不知道，我发现李玉琪从白云观里出来……”

金少楼猛抬头道：“什么时候？”金玉环没理他。

郝殿臣叫了她一声：“四妹。”

金玉环道：“刚才。”

金少楼叫道：“好嘛。送上门来你竟放他走了。”

金玉环道：“我为什么不放他走，是你能截住他，还是我能截住他？”

金少楼道：“老人家在这儿，老人家总能。”金玉环没说话。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说我这个，说我那个，咱们要杀的是那小子，里头风声紧，咱们不能进去下手，现在他送上门来你都不吭一声地把他放走了，你只知道徇念私情……”

郝殿臣一声沉喝道：“三弟，够了。”

金少楼气愤地道：“大哥，还不让我说么？”

郝殿臣没理他，望着金玉环道：“四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二哥差点没把命留在这儿，你怎么还咬不了牙？”

金玉环脸色发白，缓缓低下头去。

郝殿臣威态稍敛，轻叹一声道：“四妹，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他执迷不悟唤不醒，一心想往贼窝里钻，能连祖宗都不要，这种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金玉环拍起了头，脸上没一点表情，道：“大哥，我早就死了心了，可是一见着他我就不忍……”

金少楼冷笑说道：“好一个一见着他就不忍，你能成大事？”

郝殿臣横他一眼，道：“这我也知道，只是四妹，这不是别的事，他能伤你二哥，差点把咱们四个送进枉死城，可见他没顾念你一点儿，你还有什么好不忍的，咱们跟他们誓不两立，对他们不忍也就是对自己残酷．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金少楼冷笑说道：“没用的，大哥，这不是头一个最后一回了。”

郝殿臣浓眉刚扬，金玉环已然冰冷地说道：“那么大哥你看着办好了，天大的罪我领受就是。”

金少楼冷笑说道：“怕你不领受……”

郝殿臣道：“三弟。”

金少楼一指金玉环道：“大哥，你听听，她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还那么横。”

郝殿臣道：“我知道，我自有主张。”

转望金玉环道：“四妹，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金玉环道：“看心畹，心畹命人送信叫他来的，玉珠叔把心畹藏在‘白云观’里，一方面固然是为避泰齐，另一方面也是为不让她再跟他见面。”

郝殿臣目光一凝，道：“怎么回事儿，难不成……”金玉环没说话。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这小子人不怎么样，艳福可不浅啊，谁见谁爱。”

郝殿臣浓眉双皱道：“真要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金少楼道：“有什么麻烦的，咱们不能为这个舍弃自己的立场。”

金玉环冷冷说道：“放你的一百廿个心，没人让咱们舍弃立场。”

金少楼道：“一个情字迷死人，舍得么？”

金玉环冰冷说道：“说话可别失了身份，要记住你是那个门里的人。”

金少楼冷笑说道：“怎么不对了，这过份么，看看你自己……”

郝殿臣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四妹，心畹她怎么说的。”

金玉环道：“人家知道咱们不得已。”

郝殿臣道：“真的么。”

金玉环道：“德家的人应该不会耍虚假。”

金少楼道：“你可要弄清楚这什么事。”

金玉环冷冷说道：“什么事都一样，人家犯不着跟咱们耍虚假，杀不杀哪个还在咱们，谁也不能逼，谁也拦不了。”

郝殿臣点点头说道：“四妹说的不错，不过这件事咱们要慎重，任何人不冲，咱们不能不顾及几代的交情……”

金玉环道：“话我说的很清楚，除非李玉琪他能及时收手，要不然咱们势必除去他不可。”

金少楼冷笑说道：“为什么非让他收手不可，他不收手咱们就没办法了么？”

金玉环道：“我这就是顾及两家的交情，我懂不懂。”

金少楼道：“他会收手么？”

郝殿臣道：“四妹，心畹怎么说的？能不能让心畹拦拦他，这是为她好。”

金玉环道：“我知道，心畹也清楚，可是她说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不便那么做。”

金少楼冷笑说道：“她倒很顾立场啊。”

金玉环道：“咱们顾立场，为什么人家就不能？”

金少楼道：“没人不让她顾，要知道这是为她好。”

金玉环道：“人家清楚，人家能为大我牺牲小我。”

金少楼道：“就是喽，你呢。”

金玉环刚要发作。

郝殿臣已然说道：“这件事咱们做不了主，得禀明老人家一声，让老人家拿个主张，别在这儿站了，跟我进来吧。”

转身往树林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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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章　小接触

九龙冠的藏处已经知道了，李玉琪加速了行动。

可是他没去拿那顶九龙冠，他把九龙冠放在了泰齐那颗脑袋之后，他要先让泰齐躺下。

离开白云观，回到内城之后，时已晌午，他在侍卫营集合了各个领班询问半日侦查所得。当然，一无所获。

李玉琪加重语气训了各个领班几句，而且来个限期，倒不是限期破案拿贼，而是限期找出线索。李玉琪现在的身份是伴驾，而且得过钦赐黄马褂，尤其他拿过贼，案子办得很漂亮，谁敢不听他的。

解散了各个领班，他离开侍卫营进了宫。

伴驾自然是在御书房行走，侍候皇上的几个太监都认得他，而且对他相当恭敬，相当巴结。谁都知道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圣誊极隆，较诸泰齐有过之无不及。

皇上往宁寿宫给老佛爷请安去了，不在御书房里，李玉琪就在御书房里等侯。

没多大工夫，皇上回来了，一进御书房便笑问道：“让你等久了，什么时候来的？”

李玉琪站起欠身道：“回您，刚到，听说您宁寿宫请安去了，我在这儿坐了一会儿。”

皇上含笑拍手道：“坐，坐，咱们坐下聊。”

李玉琪在御书房里很随便，在御书房里这么随便的，也只有泰齐跟他两个人。

坐定，皇上望着他笑道：“刚才太后还问起你来，大后说一直没见过你，连你长得什么样儿都不知道，我着实捧了你一捧，太后一高兴，预备过两天见见你……”

李玉琪道：“谢谢您，这是您给我的殊荣。”

皇上一摆手道：“别殊荣不殊荣了，既是过两天的事，就过两天再说吧，偏你不喜欢，要不然我赏给你个红帽子，再来个两眼花翎，整整齐齐的，准保……”

李玉琪道：“您知道我不喜欢，也不敢领受。”

“是不是……”皇上摇头说道：“不提了，过些日子我想到承德住两天去，你闲着没有事儿，你跟我去……”

李玉琪道：“回您，我恐怕走不开……”

“走不开？”皇上讶然说道：“你还有什么事？”

李玉琪道：“大贝勒还没进宫来么？”

皇上道：“没有，我好些日子没瞧见他了，怎么了？”

李玉琪道：“有人夜闯刑部劫牢的事，您知道么？”

皇上道：“知道了，还能不知道，早就传进我耳朵里来了，不能有一天清闲，个个都是酒囊饭桶。”

李玉琪道：“大贝勒命我拿贼。”

皇上一怔道：“怎么，泰齐命你拿贼，他跟谁说了，你没告诉他我让你……”

“说了。”李玉琪道：“他说他要来见您。”

皇上道：“那怎么到现在还没见着他人影儿？”

李玉琪道：“也许让什么事绊住了。”

皇上有点不高兴了，道：“让什么事绊住了，什么事比见我重要啊，越来越不像话，简直把他惯坏了，他领侍卫营，拿贼是他的事，我不准你接。”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不是动气的时候。”

皇上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我笑，让我说他擅自做主做得好，要不然你现在的身份跟他一样，他无权命令你做什么，没我这个皇上说话，谁也不行。”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不是您让他下不了台么？”

“噢？”皇上道：“我还得为他想着点儿，他什么时候为我想过了，他仗着太后撑腰，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李玉琪道：“那怎么会，您总是皇上。”

皇上道：“你不知道，他是太后的侄儿子，我不能拿他这个兄弟怎么样，他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论起来大贝勒是您的三弟，那么怪不得王公大臣都怕他三分了，Qī.shū.ωǎng.不过无论怎么说我不以为他敢不把您放在眼里。”

皇上道：“你还不信？”

李玉琪道：“我这是以事论事。”

皇上摇头说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他自己没办法拿贼才找上了你，把事情往你头上一推，他不管了，到时候拿不到贼倒霉的是你，拿着了贼功劳归他……”

李玉琪慨然说道：“玉琪是个来自江湖的江湖人，从不计较功劳，蒙您的恩典，玉琪只知道这是为您做事，为朝廷效劳。”

皇上直了眼，可打心眼儿里高兴，道：“你怎么是这么个人？”

李玉琪道：“老爷子，江湖人讲求的是个义字，这个字无论拿到哪儿该都一样。”

皇上道：“照你这么说，你愿意受命拿贼？”

李玉琪道：“蒙您的恩典，玉琪万死不辞。”

皇上道：“我这个皇上呢，怎么办，谁来保护我，我这个皇上也不及拿贼重要？”

李玉琪道：“老爷子，自有大贝勒伴驾。”

“他？”皇上哼了一声道：“算了吧，他连贼都拿不了还想护我，要让他护着我，总有一天我这颗脑袋会让人割了去。”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不该这么说，岂不闻圣天子百灵护佑。”

皇上笑了，摇头说道：“好一个圣天子百灵护佑，我宁愿只要你一个人。”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是攘外安内为朝廷。”

皇上道：“别忘了，人家比你机灵。”

李玉琪道：“我不计较。”

皇上道：“到时候罪是你受，功劳可是别人的。”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老爷子，玉琪是个江湖人，官家不是我的长久……”

“慢说这一句。”皇上抬手一拦道：“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玉琪道：“老爷子让我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皇上道：“我要是让你在官家呆一辈子呢？”

李玉琪摇头笑道：“那不可能的，老爷子，我只受您一个人的恩典，也只听您一个人的。”

皇上将头连点道：“你这话我懂，只我在位多久，你就伴我多久，我就知足了，至于儿孙，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张罗去吧，你是个江湖人，我不能留你一辈子。”

李玉琪道：“谢谢您……”

顿了顿接道：“老爷子，一两天我可能要离京一阵子。”

皇上一怔忙道：“你要离京一阵子？为什么？干什么去？”

李玉琪道：“我怕贼已经离京远走了……”

皇上道：“我明白了，那不行，你在京里找都有点勉强，你要离京一阵子那怎么行，各省有各省的督抚，他们在外头是干什么的，要是拿几个贼还得从我身边派出人去，将来要是哪儿闹乱子，我这个皇上就得亲自出去镇压剿讨了，那还像话么？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并不是没有前例可循的，叛逆就是钦犯，京里派出人去拿钦犯的事不是没有，那些封疆大吏让他们统兵平乱可以，若让他们对付这些江湖能人，您知道那绝不行。”

皇上道：“不行也得行，把你派出去拿贼了，我这个皇上还要不要了，谁管哪？”

李玉琪失笑说道：“老爷子，您是万乘之尊。”

皇上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笑着说道：“就是因为我是万乘之尊，所以我得有个能人保着。”

外头有人来了，一听那雄健步履声就知道是大贝勒泰齐。

李玉琪道：“大贝勒来了。”他不好不站起来。

他刚站起，大贝勒泰齐进了御书房，一见李玉琪也在，不由一怔，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玉琪还没答话，皇上那里已然开了口，语气冷冷道：“是我要他每天进宫一趟，我要看看他。”泰齐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出皇上语气不对没有，应该听得出来，多大个人了。

他当即上前请了安，也许是因为李玉琪站着，皇上没让他坐，泰齐在皇上面前随便惯了，自己坐了下去，皇上正在气头上，这一来招得皇上不高兴了，一拍手道：“玉琪，你也坐。”

李玉琪答应一声落了座，这就更显得泰齐不懂礼，过于随便了，也似乎果如皇上所说，他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泰齐刚坐下，皇上劈头便道：“听说你又派给玉琪差事了？”

泰齐看了李玉琪一眼，道：“是的，有人夜人刑部劫牢伤人，我让他拿贼。”

皇上道：“你让他拿贼？”

泰齐道：“我正要请旨，这就是来禀报您一声。”

皇上道：“京里素称铁骑数千，别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泰齐道：“您知道，这种贼不等闲，别的人……”

皇上道：“好话，我养着他们是干什么的，要知道他们不是供奉，就是供奉必要的时候也得干事，都是些酒囊饭桶，糟蹋朝廷的粮饷。”

泰齐脸色变了一变，道：“这些贼太特殊，您又不是没见过……”

皇上道：“见过了，不是到底让玉琪拿着了么。”

泰齐扬扬眉道：“要不是调来十名火枪手，拿贼还没那么容易。”

皇上一点头道：“那好得很，这回你还找火枪手去好了，别动我的玉琪。”

泰齐脸色一变道：“您这是……”

李玉琪道：“老爷子，大贝勒说的是实情。”

皇上没理李玉琪，对着泰齐拍了桌子，道：“是哪个给你的胆子敢跟我抗起嘴来了，我这是什么，拿住了贼功劳是你的火枪营的，拿不住贼罪过是玉琪一人的，我可不许你这么对他。”

泰齐霍地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李玉琪，你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误会了，李玉琪不是那种人。”

皇上冷笑一声道：“他在我面前说了什么？他还一味地帮着你说话，你却以为他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告诉你，玉琪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人，再说你要没什么短处他也说不了你，你要是有什么短处，也用不着别人说，我这个皇上不聋不瞎。”

泰齐脸色铁青，望着李玉琪一声冷笑，转身要走。

皇上沉喝说道：“大胆，给我站住，今天没我的话你敢出书房一步，我就毙了你。”

皇上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因为他正在气头上，也由于积压过久的不满，否则那后一句不会冲口而出的。

其实也是泰齐太过份了，古来哪有人敢在皇上面前拉着脸一转身就走了？

话可说回来了，泰齐所以敢这样，多少仗着点皇上平日对他的纵宠，皇上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可是仗纵宠，施性子也得看时候，泰齐坏就坏在不会看时候，皇上毕竟是皇上，跟他闹哪有不吃亏的，他纵有天大的错，到头来那错也仍是你的。

更糟的是泰齐没听皇上的，停也没停地一大步迈出了御书房，他可不知道，就这一步，把他以往的宠信全迈掉了。

皇上怔住了，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李玉琪一步迈了过来，道：“老爷子，您消消气。”

这一句话叫醒了皇上，皇上手往外—指，厉声说道：“把他抓回来，就地砍了，去。”

李玉琪站在他面前没动，道：“老爷子，您能不能先消消气。”

皇上厉声说道：“我叫你去把他抓回来，连你也不听我的？”

李玉琪正声说道：“老爷子，只您要杀他，我担保大贝勒他跑不了，只是，老爷子，天怒不易轻发，你应该平心静气想一想，大贝勒是否该杀。”

皇上毕竟是皇上，刹时间他气平了不少，道：“怎么杀不得？我是皇上，难道连一个贝勒还对付不了？”

“那倒不是。”李玉琪摇头说道：“您是否想过，大贝勒所以有今天，您该负一部分纵宠责任？”

皇上眼一瞪道：“怎么，你还怪我？”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圣明，玉琪说的是实情实话。”

两字圣明往头上一扣，皇上一声没吭。

李玉琪接着说道：“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刚才说过，大贝勒是太后的亲侄子，您要是在气头上杀了他，怎么见太后？”

皇上冷笑了一声：“他也就是仗着这一点，你瞧着好了，他一定去宁寿宫见太后去了。”

李玉琪道：“这是一定的，任何人都会这么做，所以您该平心静气，自己心里先有个准备。”话刚说到这儿，低头哈腰进来个太监，近前禀道：“奴才叩禀，宁寿宫来人请您去一趟。”

皇上望着李玉琪道：“是不是……”说着他站了起来道：“我过去一下，你在这儿等我。”

转身要走，李玉琪及时说道：“老爷子，您可以不让任何人，对太后您可不能不退一步。”

皇上摆摆手道：“我知道了。”带着那名太监出了御书房。

李玉琪轻轻吁了—口气坐了下去。

他成功了，他针对着泰齐的弱点，下了高明的一着。

当然，有一半也是泰齐自己毁了自己，他要是表现得“乖”一点儿，皇上怎么也不会贬他的，真要那样，李玉琪这高明一着，也就无法奏功了。

这一来，尽管皇上杀不了泰齐，可是今后泰齐就别想再在皇上面前得宠了，泰齐是怎么样个人，他哪受得了这个？

事实上李玉琪没料错，没一会儿皇上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大发了一顿牢骚，说太后处处护着泰齐，言下，他对太后大为不满，泰齐的前程也就完了。

当然，泰齐“红”了那么久，是不会就为今天这件事失势的，只能说今天这件事是他与皇上情感破裂的导火线，一发而至不可收拾。

又坐了一会儿，李玉琪辞出了御书房。皇上没再提拿贼事。

李玉琪心里明白，生气归生气，贼总是要拿的。这一趟有所获，心里很舒服。

到了西华门，守门的禁军人人探头探脑，个个神色不安，他登时心里就明白了几分，马上就提高了警觉。

刚出西华门，他看见了，泰齐脸色铁青，挺立在西华门外，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上前见了个礼，一声大贝勒还没出口，泰齐一掌迎面掴来。

他哪能打得着李玉琪，李玉琪—闪就避开了，道：“大贝勒这是……”

泰齐冰冷说道：“李玉琪，我一心想提拔你，料不到你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

李玉琪道：“大贝勒误会了……”

“废话少说。”大贝勒沉声说道：“咱两个今儿晚上上灯的时候，万寿山倚望楼前见，有你就没有我，有我就没你，话说在前头。”

李玉琪截口说道：“大贝勒这是何必，朝廷曾三令五申，严禁私斗……”

泰齐道：“那是禁别人，不是禁我，告诉你，你躲不了的。”转身就走。

李玉琪没说话，也没拦他，微微皱起了一双眉锋，他想，转身又进了西华门。

他又进了御书房，皇上有点诧异，望着他道：“怎么又回来了？”

李玉琪道：“有件事我不能不先禀报您一声。”

皇上道：“什么事？”

李玉琪道：“大贝勒刚才在西华门外等我……”

皇上“哦”地一声道：“他想干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约我今儿晚上上灯时分，万寿山上倚望楼前见面，有他就没我，有我就没他……”

皇上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大胆，我都没事了，他还没完没了的，他这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怎么又动气？”

皇上道：“他这样还不让我生气？”

李玉琪道：“您不必生气，我不打算去。”

皇上一怔道：“怎么说，你不打算去？”

李玉琪道：“俗话说得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自信他伤不了我，我要是如约而去，那会让您为难。”

皇上道：“我没什么为难的，你只管去你的，天大的事我担了。”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不能凭一时的意气，您万乘之尊，一国之王，不该如此，我也不能这么做，再怎么说，大贝勒是您的左右股肱，保驾重臣，我不能伤他。”

皇上没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我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李玉琪道：“我既然不打算去，您不如索性装个不知道这回事。”

皇上摇头说道：“他这个人我清楚，就是今儿晚上你不去，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李玉琪道：“您说对了，大贝勒告诉我，我躲不掉的，当然这就表示我不死他绝不甘休罢手，所以我不得不来先在您这儿报个备。”

皇上目光一凝道：“你是要……”

李玉琪淡然说道：“老爷子，只要我不死，或者我在京里一天，大贝勒他绝不会放过我，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本可以一走了之，可是现在我肩负拿贼差事，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既然这样，我或可躲他一两次，可是我躲不过一而再，再而三，我可以不伤他，但我不能不自卫……”

皇上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怕万一伤了他哪儿是不？”

李玉琪道：“老爷子知道的，动手过招这种事不比别的，谁也不敢担保自己在无数次出手中不失手。”

皇上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好不，你打他没关系，只是别要他的命，也别伤他太重……”赧然一笑，接道：“你知道，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怕没办法跟太后说话。”

李玉琪道：“我知道您的难处，所以我才躲他。”

皇上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道：“委曲你了，玉琪，我知道，在江湖上，躲事是很丢脸的一件事……”

李玉琪道：“那也不尽然，老爷子，要看什么事，跟对谁，逞强好斗，动辄拨剑，那不算是真英雄，也算不得修为。”

皇上点头说道：“我懂，玉琪，会武的人要能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否则的话只是一个逞血气勇的匹夫，不配称一个侠字，像张良桥下拾履，韩信胯下受辱，那才是大勇。”顿了顿，接道：“你放心，闹出乱子来我替你担就是。”

“谢谢您，老爷子。”李玉琪道：“如今叛逆犯京，外患未除，自己人先起内讧，我总觉得这不是件好事，可是我躲……”

皇上拍了拍他道：“我知道，玉琪，别的不说，问这明大义，识大体，问这气度就不是泰齐他所能比的，好好的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李玉琪道：“谢谢您，玉琪永远有一份江湖人的傻劲儿。”

皇上笑了，道：“好个永远有一份江湖人的傻劲儿，江湖人这种傻劲儿，不是在这宦海中能求得到的，你回去吧，安心拿你的贼，有事只管进宫来找我，我会替你说话的。”

李玉琪走了，很满意地走了。

一进万亲王府，他清晰地感觉出博多的态度不对，不但该冷没冷，反之比以前更热络、更恭敬、更周到、更殷勤，这从大门口碰见博多，博多一直陪着他进住处，递手巾、倒茶可以看得出。

李玉琪擦了把脸，喝了口茶，含笑说道：“今儿个怎么回事儿，博总管，你让我受宠若惊有点受不住。”

博多赔上一笑道：“您这是说笑话……”跨前一步，哈着腰低低说道：“李爷，听说您跟大贝勒闹翻了？”

李玉琪道：“博总管好灵通的消息。”

博多笑道：“说穿了不值一文钱，您瞧瞧这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了过去。

李玉琪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道：“博总管，承你以一个诚字相待……”

博多道：“您这是哪儿的话，这么多日子相处，您是怎么待我的，人心总是肉做的，博多不是个没良心的，应该的。”

李玉琪皱了皱眉道：“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我。”

博多道：“李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可得小心哪，俗话说得好：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跟了他这么久了，他是怎么样的人我清楚，阴鸷凶狠，只要他打定主意除一个人，他会不择手段……”

李玉琪道：“谢谢你，这可是他的亲笔？”

博多摇头说道：“不是的，他这个人也很聪明，他不会落人把柄的。”

李玉琪道：“那么将来有一天我带博总管到皇上面前给我做个证，博总管可愿意？”

一听见要见皇上，博多兴奋了，他想见皇上，以前做梦都不敢做，如今李玉琪要带他见皇上，这岂不是天大的造化，天大的福气，比那叫花子拾黄金还甚，他忙道：“当然，当然，应该的，应该的，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说一声，我是随传随到。”

他的城府也很深，绝不露一点形色，也不说一句别的。

李玉琪道：“博总管这么对我，我绝不会忘记，将来必有所报。”

博多是一点就透，道：“您这是什么话，以心换心，难道不应该，博多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跟随您就心满意足了。”

以李玉琪现在的“红”，只要能跟着他，那还不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李玉琪又给了他颗定心丸：“你放心就是，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博多道：“那我就先谢谢李爷了。”一个千几乎打到地。

趋炎附势，人所难免，何况博多这种人。

识时势者为俊杰，知进退者为高人，博多此人可称得俊杰，高人。

李玉琪伸手拦阻，两声不敢当之后话锋忽转，道：“博总管跟大贝勒跟了多久了？”

博多道：“不少日子了。算算总有两三年了，您问这……”

李玉琪道：“大贝勒平日待人如何？”

博多道：“那还用说，您还看不出来么，阴鹫而狠，也不知道他害死过多少人了。”

李玉琪道：“他在每个府邸里安插的都有人么？”

博多道：“可不，每个府邸里都有他的人，而且在每个府邸里身份地位都不低。”

李玉琪道：“博总管可知道，哪几个是他的死党？”

博多眉锋一皱道：“这个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侍卫营总领班傅东华，东营二班领班康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然了，他的死党绝不是这两个，您问这……”

李玉琪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他，我要多知道一些。”

博多道：“您要知道那不难，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李玉琪道：“那就有劳博总管了，可千万别动声色。”

博多笑道：“这个您放心，我是干什么的，干了这么多年，学也该学会了。”

博多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了。博多走了之后，李玉琪躺在了床上，养养神，静等天黑。

他知道，博多这种人大可利用，但绝不能信任，更不可推心置腹。今天博多把泰齐命博多就近监视，伺机下毒的一纸手谕交给他，是真是假还要有三分疑问，尤其，博多今天能出卖泰齐，有一天也能出卖他。

日头偏西，暮色初垂，万亲王府已经上了灯。

内城各个府邸一向有早的，这表示富有，也表示做官的派头。

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一到上灯，天就黑得快了。

天黑透了，李玉琪下了床，他交待了博多一声说进宫去了，然后就背着手出了万亲王府的大门。

万亲王府门口亮，可是离开万亲王府门口远一点就是黝黑一片，李玉琪的身影很快地便消失在那一片黝黑的夜色里。

初更时分，在泰齐那大贝勒府里。步履声砰砰然，泰齐腰佩长剑，一身利落打扮，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回了府，直奔他那设在后东院里的书房。

很显然地，在万寿山顶一个人等到如今。

推开书房门，解下腰间长剑，随意一丢，他转身过去点上了放在桌上的玻璃宫灯。

灯一亮，书房中的黑暗尽去，他拉开椅子就要往下坐。

突然他瞥见角落里坐着个人，一个连头都蒙起来的黑衣蒙面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挺挺的。

泰齐猛然一惊，跨一步抓起地上的长剑，那黑衣蒙面人仍是一动没动。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映着灯光青芒闪动，一泓碧水般，好剑，泰齐喝问道：“你是……”

那黑衣蒙面人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好不难听：“大贝勒，恕我不请自来，也请恕我擅入之罪。”

泰齐又喝道：“你是……”

那黑衣蒙面人道：“大贝勒今天也拿，明天也拿，拿的是谁？”

泰齐倒抽一口冷气，微退一步道：“原来你是……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我府里来。”

抖剑欺了上去。

那黑衣蒙面人端坐未动，抬手随意一拨，泰齐剑势立即走偏，而且这一拨震得泰齐虎口生疼。

泰齐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收剑后退。

那蒙面黑衣人笑了，道：“大贝勒，你伤不了我的，我要没这点自信，也就不来了。”

泰齐惊喝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蒙面黑衣人一抬手道：“我两手空空，身无寸铁，此来纯属善意……”

“善意？”泰齐冷笑一声道：“据我所知，你们要的是我泰齐一颗项上人头。”

那蒙面黑衣人笑了，道：“大贝勒错了，我承认，今天以前还是这样，可是从今天起改了，大贝勒项上那颗人头，我们不要了。”

泰齐冷笑说道：“你把泰齐当成了三岁孩童。”

“大贝勒。”那蒙面黑衣人道：“如果我们还要你项上那颗人头，不会等到如今，刚才你丢弃佩剑，趋着黑，那是最好的机会。”

泰齐怔了一怔道：“那么你进内城，进我贝勒府，又进我书房，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黑衣蒙面人道：“善意，大贝勒，要听详情，请坐下谈。”

泰齐迟疑了一下，拉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离黑衣蒙面人很远，靠近书房门，以便万一有点什么不对，他可以来得及冲出去。

那黑衣蒙面人笑了笑，道：“大贝勒多虑了！”

泰齐冷冷说道：“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对。”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也难怪，防就防吧，诚如大贝勒所说，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顿了顿，接道：“今夜，咱们屏除敌意，你不拿我，我也不伤你，咱们推心置腹，以诚相待，轻轻松松的谈宗交易。”

泰齐道：“什么交易？”

那黑衣蒙面人道：“大贝勒跟那姓李的小子闹翻了是不是？”

泰齐脸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

那黑衣蒙面人笑笑说道：“乍听似乎很稀奇，很让人震动，其实说穿了不值一文钱，你可记得‘万亲王府’那个护卫领班陆英杰？”

泰齐道：“自然记得，你是说这消息是得自陆英杰？”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大贝勒你错了，陆英杰已然不在万亲王府，他如何能获得这个消息？”

泰齐道：“那么是……”

那黑衣蒙面人道：“万亲王府里，还有第二个陆英杰，这话大贝勒可懂？”

“我明白了。”泰齐道：“你是说隐藏在‘万亲王府’的，不是一个陆英杰，陆英杰虽然已被万亲王府除名，但是另外还有一个安安稳稳藏在万亲王府里，可是？”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我正是这意思！”

泰齐冷冷一笑道：“从现在起，他已经不安稳了。”

那黑衣蒙面人嘿嘿一笑道：“大贝勒，我今晚上是来跟你谈交易来的，只要这项交易谈成了，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我不动你，你最好也别动我的人，要不然那会伤了咱们彼此的和气。”

泰齐道：“我统率禁军，护卫京畿，职责所在，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我岂有不拿的道理。”

那黑衣蒙面人嘿嘿一笑，道：“大贝勒，人，都是先顾自己，然后再顾别的事的，是不？这就叫做人不自私，天诛地灭。”

泰齐沉默了，话锋忽转，道：“那人是怎么知道我跟李玉琪闹翻了的？”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大贝勒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的人既然潜伏在万亲王府里，万亲王府的一静一动他自然了若指掌，要不然他是干什么的，难道是到亲王府去享福的不成？”

泰齐浓眉一掀，道：“谈你那交易。”

“不忙。”那黑衣蒙面人道：“在没谈交易之前，为示我一片诚意，还有一桩机密要奉知大贝勒你……”

泰齐道：“你要告诉我什么机密？”

那黑衣蒙面人道：“你派在万亲王府那个心腹，已然对你生心叛离，你可要小心一二。”

泰齐目光一凝道：“你指的是谁？”

那黑衣蒙面人道：“足见你没诚意，何必明知故问？”

泰齐道：“我派在万亲王府的心腹也不只一个，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那黑衣蒙面人嘿嘿一笑道：“益见你没有诚意，据我所知，你派在万亲王府的心腹只有一个，那就是万亲王府的总管博多。”

泰齐神情一震道：“你们很厉害。”

“夸奖了。”那黑衣蒙面人笑道：“我们不远千里到京里来了，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行。”

秦齐沉声问道：“博多他怎么样了？”

那黑衣蒙面人道：“博多他已经把你和盘托给那姓李的小子了。”

泰齐道：“你是指……”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今天早上那一纸手令。”

泰齐神色又复一震道：“我不信。”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只本一片诚意把这桩机密相告，信不信那在你。”

泰齐道：“这，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黑衣蒙面人道：“很简单，今天早上博多跟那姓李的小子的谈话，他尽入耳中，他虽然没看见那张手令上写的是什么，却听见那姓李的小子说了句，没想到泰齐会这么对付我……”

泰齐须发微张，冷哼一声道：“博多他竟敢叛我……”

“这也没什么！”那黑衣蒙面人道：“不值得大惊小怪，趋炎附势，人之常情。那姓李的小子得势，你失宠，博多他眼见大势已去，再跟着你不但不会有什么好处，说不定异日来个身首异处，死得悲惨了，他岂有不替自己打算的道理。”

泰齐身躯微颤，哼了一声道：“等不到异日了，他现在就要身首异处，死得悲惨了。”

那黑衣蒙面人摇头说道：“大贝勒，博多杀不得，他现在是那姓李的小子的人！”

泰齐冷冷说道：“说你那交易。”

那黑衣蒙面人一笑说道：“大贝勒奈何忠言逆耳，好吧……”顿了顿道：“很简单，一句话，你把那顶‘九龙冠’给我，我为你把那姓李的小子除掉。”

泰齐脸色一变，冷笑说道：“好算盘。”

那黑衣蒙面人道：“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泰齐摇头说道：“你错了，我目前还不想杀李玉琪，也不能杀，无论怎么说，大清朝廷少不了他。”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大贝勒，我是一片诚意，你可别跟我来这一套，想不想杀李玉琪，你自己明白，以我看他已经把你往日的权势夺了过去，也很技巧地取代了你的地位，先下手为强，要等他刀锋指向了你，到那时候你再想杀他，可就来不及了。”

泰齐道：“我明白，可是无论怎么说，京里现在需要他。”

“诚然。”那黑衣蒙面人道：“我也知道京里现在需要他，可是你更该让京里需要你，要不是他横里插上一腿，你的地位是牢不可动的……”

顿了顿，接道：“我刚才说过，人都是自私的，要顾朝廷就得牺牲你自己，像博多那种人都知道为自己打算，你怎么会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泰齐没说话，沉默了一下之后才道：“要杀他我自己会……”

那黑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平心而论，你是他的对手么？”

“你们呢？”泰齐冷然说道：“你们要是他的对手，也不会缚手成擒了。”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是我那四个晚辈糊涂，那姓李的小子也仗着几枝火枪，否则他不见得能制住哪一个。”

泰齐道：“那四个是你的晚辈？”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都是我的师侄。”

泰齐道：“这么说夜入刑部劫牢伤人的就是你？”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不错，正是我，我那一手如何？”

泰齐沉吟了一下道：“这笔交易如果谈不成，你们也会杀李玉琪，对不对？”

“那是当然。”那黑衣蒙面人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若是这笔交易谈不成，我们就不急着杀姓李的了，我们要等他杀了你之后再下手，这样岂不是更好。”

泰齐冷笑一声道：“好算盘，荣亲王呢？你们不是也要杀荣亲王么？”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们所以要杀荣亲王，那是因为他跟你有关系，现在我们既然不打算动你，自然也就不打算动他了。”

泰齐道：“你怎不说你们动不了他。”

那黑衣蒙面人嘿嘿一笑道：“我不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

泰齐道：“你们既然动不了荣亲王，就动不了我。”

“的确。”那黑友蒙面人道：“要是荣亲王护着你，我们确实拿你无可奈何，不过他总不能寸步不离的护着你，就拿现在来说吧，你不是落单了么，再说我们也不打算亲手杀你，要是那姓李的借你们那皇上之手杀了你，相信荣亲王也救不了你，是不？”

泰齐沉默了一下道：“你们愿意代我杀李玉琪，我自是求之不得，不过那顶九龙冠我不能给你们，那是朝廷重宝……”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只知道那顶九龙冠原不是你们的，它也不是大贝勒你的重宝，没一顶九龙冠，对你应该是无关痛痒。”

泰齐道：“别忘了，我是大清朝的人。”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这怎么会忘，这我是忘不了的，你是大清朝的人，但是你的命却是你自己的，你要是对你那朝廷那么忠的话，就等着你那皇上下旨杀你好了。”

泰齐道：“皇上他杀不了我。”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可难说，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古来多少人死在国君的冷落之下，你是知道的。”

泰齐没说话，沉默良久，忽然一点头道：“这笔交易我可以答应，只是那顶九龙冠不在我这儿……”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这叫做既没诚意，又谎言骗人，那天那顶九龙冠分明摆在你那大厅之中，前后还没出三天，我不信你已经把它送进了大内。”

泰齐道：“你好厉害。”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当然，要不然我也就不来了。”

泰齐道：“万一我把那顶九龙冠交给你之后，你来个食言背信，我的损失岂不就大了。”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们是绝对容不了姓李的这种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人的。”

泰齐道：“这一点我可能相信，只是万一你们等他杀了我之后再下手，我岂不是仍吃亏了么？”

那黑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大贝勒考虑得那么周详，对，人多为自己打算，这是应该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所以迟迟没去，主要的还是在这顶先朝遗物九龙冠，一旦九龙冠拿到了手，我们是不愿意在这儿多待的，这点你懂么？”

泰齐一言没发，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东墙书橱下拉开橱门，捧出了一顶黄绫盖的九龙冠。

那黑衣蒙面人呆了一呆，道：“早知道是藏在这儿，我就自己动手了。”

泰齐把那顶九龙冠往几上一放，凝望着那黑衣蒙面人道：“你我一言为定。”

那黑衣蒙面人端坐没动，笑道：“那当然，我辈是向来轻死重一诺的。”

泰齐道：“那么你拿去吧。”

那黑衣蒙面人离座而起，这一站起，让人看清楚了他的身材，五短身材，高不过五尺，在泰齐面前就跟个小孩子一般。

泰齐道：“我还当你阁下是个什么人物的呢……”

那黑衣蒙面人一笑说道：“别看不起矮小，昔日晏婴不过六尺，如何？个子大又如何，我那几个师侄都比我个子大，他们今天想办法，明天想办法，来了不少日子了，仍是没能拿到这顶九龙冠，我不过只来了一道，但凭三寸不烂之舌一席话，就轻易谈成了这笔交易，如何？”

泰齐没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伸手捧起了几上那顶九龙冠，道：“夜已深，不敢再多打扰，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静侯佳音吧。”摇晃着往外行去。

泰齐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道：“我不选了。”

那黑衣蒙面人回身说道：“大贝勒别客气，草民不敢当。”

转身出了书房，滴水檐外拔身，一闪不见。

泰齐仰头望了望顶棚，冷冷一笑，坐了下去……

每一夜都是一样长短，可是泰齐却觉得这一夜特别长，他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怎么，总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暗暗地不住催那更漏。

天终于亮了，泰齐忙不迭地披衣下床。

今天他不打算找李玉琪去，他认为用不着了。

天从亮后，书房里坐定。

一名亲随急急忙忙地奔了进来，打个千急急禀道：“贝勒爷，皇上驾到。”

泰齐一怔站了起来，道：“怎么说，皇上来了？”

那名亲随道：“是的，已经进门了。”

泰齐道：“还有谁？”

那名亲随道：“还有那位日前拿贼的李爷。”

泰齐脸色为之一变，他马上想到李玉琪是在皇上面前告了他邀约私斗的状，要不然皇上不会到他这儿来。

他冷哼一声大步迎了出去。

泰齐这里刚出书房门，那里皇上带着李玉琪已经到了，皇上穿一身便服，身后还带着两名太监，四个服饰齐全的侍卫。

无论如何君臣之礼不能疏忽，泰齐上前施了一礼。

皇上摆了摆手，径自进书房坐下，四名侍卫站在门口，李玉琪跟两名太监站在身后。

泰齐没敢坐，垂手站立在皇上面前。

静默了一下，皇上开了口，语气没什么不对：“没出去？”

泰齐忙道：“没有。”

皇上道：“我怕你出去了，我今儿个来，是带玉琪来跟你赔个不是的。”

泰齐一怔道：“您这话……”

皇上摆手说道：“你清楚，我也明白，过去的事一概不提了，只希望今后你们同心协力好好儿的跟着我，别再闹意气之争了。”

泰齐沉默了一下道：“您怎么还亲自来……”

皇上道：“我不来怕你不给他面子，我来了怎么说你总该看我的面子，玉琪……”

李玉琪应声上前，欠身施了一礼又退了回去。

李玉琪什么都没说，泰齐傲不为礼，居然直受了，他永远改不了他那骄狂性子。

皇上扬了扬眉，可是没说什么，只抬了抬手，淡然说道：“你坐。”

泰齐答应一声，坐了下去，没谢，他从来不说那个谢字，对谁都一样。

皇上道：“今后，你们俩同心协力，分工合作，他主外，你主内，拿贼的事归他，护驾的事归你……”

正中下怀，泰齐心里不由一乐。

“对了。”皇上忽转话锋道：“提起拿贼，我想起了一件事，玉琪那儿晚上拿住了个贼，这贼身手不弱，玉琪跟他拼斗了半天，最后伤了他才制住了他……”

泰齐心里跳动了一下，嘴里“哦”了一声。

皇上接道：“玉琪在这贼临死之前，问了他几句口供。”

泰齐没说话。

皇上道：“你可想听听那贼是怎么说的么？”

泰齐道：“我正要叩问。”

皇上道：“玉琪，你说吧。”

李玉琪立即说道：“那贼说大贝勒要以一顶九龙冠换取李玉琪的性命。”

泰齐霍地站起，道：“李玉琪，皇上亲临，我心中纵有再大的芥蒂也已经消除了，你可别含血喷人……”

李玉琪道：“大贝勒，是那贼的口供。”

泰齐冷笑说道：“贼呢？”

李玉琪道：“皇上刚才已经告诉大贝勒，贼死了。”

泰齐道：“李玉琪，你要知道，死无对证，听见他那口供的只你一个人。”

李玉琪道：“不错，大贝勒，我知道死无对证，只是到您这儿来查证这件事，我是奉旨行事。”

泰齐霍然转注皇上，道：“您怎么能听他的？”

皇上没动气，摇摇头，缓缓说道：“泰齐，今儿个这件事，我谁都不偏袒，这件事也很容易查证，玉琪不是指你把那顶九龙冠给了贼，来换取他的性命么，你且把那顶九龙冠拿出来，只要让我看看那顶九龙冠，我自然让玉琪他俯首认罪，要是我看不见那顶九龙冠，这件事我要交宗人府查办。”

泰齐冷笑一声道：“老爷子，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我跟李玉琪已始是水火难容，今天我拿不出那顶九龙冠，我马上自绝在您面前，要是我拿得出那顶九龙冠呢？”

李玉琪道：“大贝勒别把话说得太满，我也不敢让您……”

泰齐狞笑道：“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要是拿得出那顶九龙冠，当着老爷子你让我毙了你，你敢不敢？”

李玉琪道：“大贝勒，李玉琪不怕死。”

“好。”泰齐一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转望皇上道：“老爷子，您怎么说？”

皇上皱了皱眉道：“用不着什么你死我活的……”

“不，老爷子。”泰齐道：“泰齐请您点头，要不您就别查证。”

皇上双眉一扬道：“怎么，你非跟玉琪见个死活不可？”

泰齐道：“老爷子，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了，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皇上一双眉扬得老高，一点头道：“为示公允，好吧！”

泰齐转脸向外，陡然一声：“拿梯子。”

外头有人答应了一声，步履声随即远去，没多大工夫，步履声由远而近，只听外头有人恭声禀道：“禀贝勒爷，梯子拿来了。”

泰齐喝道：“拿进来。”

答应一声，一名亲随扛着梯子走了进来，皇上在座，他低着头没敢仰视。

泰齐劈手一把夺过梯子，竖直了，道：“帮我扶着。”

那名亲随连忙扶住了梯子，李玉琪过来帮了忙，有他扶着梯子，泰齐尽可以放心往上爬。

泰齐行动飞快，只两步便登上了梯子顶，伸手推起了一块顶棚，敢情他这书房里的顶棚是活动的。

一手推起一块顶棚，一手探进去就摸，忽地，他一怔，连忙又摸了几摸，他停了手，但只是一顿，旋即他又登上两级把头探进了顶棚里，接着，他不动了。

皇上说了话：“怎么回事儿，你把那顶九龙冠藏在顶棚上么？”

没听泰齐说话。

皇上道：“说话呀。”

仍没听泰齐说话，可是他下来了，脸色刷白，往皇上面前—站，扬掌拍向自己天灵。

李玉琪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腕脉，道：“大贝勒这是干什么？”

泰齐嗔目喝道：“放手！”

皇上站了起来，板着脸道：“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泰齐颤声说道：“九龙冠不见了，我明明藏在顶棚上的……”

皇上双眉耸了耸，道：“九龙冠不见了，不是你把它给了人？”

泰齐道：“您明鉴，泰齐绝不会……”

皇上道：“那么它哪儿去了，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请回驾吧。”

皇上道：“回驾？让我回哪儿去？”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先回去，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不行。”皇上冷冷说道：“我得弄清楚，他把九龙冠弄到哪儿去了。”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这是何苦？”

皇上道：“你说我这是何苦，他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争持你死我活的，放开他，让他自碎天灵自绝给我看。”

李玉琪道：“老爷子……”

皇上怒声喝道：“放开他，连你也不听我的？”

李玉琪没奈何，只好放开了泰齐，任何人看，李玉琪只一松手，泰齐便会马上自碎天灵自绝当地。

岂料大谬不然，他竟突然一矮身躯跪下了：“老爷子，泰齐冤枉，有人陷害泰齐……”

皇上勃然大怒，道：“你还这么说，我问你，是谁冤枉你？又是谁陷害你？”

泰齐不敢正面答话，道：“老爷子，我确确实实是把那顶九龙冠藏在顶棚上的。”

皇上道：“我不管你把它藏在哪儿，我只问它现在在哪儿？”

李玉琪道：“老爷子，可容玉琪插一句话？”

皇上道：“不许你插嘴，你说。”这“你说”两个字，是对泰齐说的。

泰齐道：“我……我不知道……”

皇上道：“那么，那飞贼的口供怎么说？”

泰齐道：“老爷子，我冤枉，我没有——”

皇上震怒说道：“你还说冤枉，九龙冠哪儿去了，你拿不出九龙冠还嘴硬么？”

泰齐心一横，牙一咬道：“老爷子，我确曾把一顶九龙冠交给了飞贼，但那是假的……”

皇上道：“你，你怎么说，那是假的，真的哪儿去了？”

泰齐道：“我不知道。”

皇上冷笑一声道：“我还不知道九龙冠有真假之分呢。”

李玉琪接口道：“我知道，老爷子，九龙冠确有顶假的，那还是大贝勒大喜之日用来引贼的。”

皇上道：“谁让你说话了。”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是实情，玉琪也是不得不说。”

皇上道：“就算另有一顶假的，那真的呢？”

李玉琪道：“这个……玉琪就不敢说了。”

皇上转望跪在面前的泰齐道：“你把一顶假九龙冠给了飞贼，这是为什么，你用意何在？”

泰齐猛抬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您知道了，我是拿那一顶假九龙冠，换取李玉琪的项上人头。”

皇上白了脸道：“你承认了是不是？”

冷笑一声道：“好啊，你泰齐，把一顶九龙冠拱手送给叛逆，换取李玉琪的脑袋，你要是自己找他那还罢了，现在你居然找叛逆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把大权交给了你，你竟然勾结叛逆，再过几天岂不连我的脑袋也要送给人了，这我绝不能轻饶，拿不出九龙冠来你要自绝在我面前，这话是你说的，现在你自绝了吧。”

这番话只听得泰齐机伶连颤，他道：“老爷子，我冤枉……”

皇上一拍桌子道：“你还叫冤枉，把九龙冠给了叛逆，为的是换取玉琪的脑袋，这话是谁说的。”

泰齐低着头，没说话。

皇上道：“你死啊，你怎么不死啊！”

泰齐颤声说道：“老爷子，您开恩……”

皇上冷然摇头道：“是你要死要活的，刚才我还拦你，这个恩我不能开！”

李玉琪道：“老爷子，大贝勒跟您这么多年，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上道：“他要杀你，你还帮他说话？”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也是人之常情，至少大贝勒对您没有二心。”

皇上道：“还怎么样才叫有二心，勾结叛逆，这叫什么，再过几天恐怕连我这做皇上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言之过重。”

皇上还待再说。

李玉琪使了个眼色又道：“老爷子，不管怎么说，大贝勒总是您的兄弟。”

皇上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不愿意自绝也可以，把他交宗人府议处好了，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就此罢了，你跟我走。”怒冲冲地转身行了出去。

李玉琪望着泰齐道：“大贝勒，你我只应该同心协力护卫皇上，绥靖京畿，不该彼此猜嫉，甚至于勾心斗角，要知道李玉琪的脑袋不是那么好摘的，奉劝一句，从今后别再惹我了。”转身跟皇上走了。

泰齐站了起来，脸上没一点血色，也没一点表情，他完了，已经完全完了，再也别想邀宠抓权了，只不知道他知道不？

突然，他迈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到达了荣亲王府。

荣亲王在书房里见他，一见他那神色，荣亲王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坐定之后他立即问道：“怎么回事儿，泰齐？”

泰齐说的有气无力，道：“玉珠叔，我完了。”他还叫玉珠叔，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

荣亲王道：“你完了，什么完了？”

泰齐没隐瞒，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荣亲王脸色连变，泰齐把话说完，他皱了眉，道：“泰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糊涂了，怎么能把九龙冠送给叛逆来换取李玉琪的脑袋……”

泰齐道：“那顶九龙冠是假的。”

“我知道。”荣亲王道：“那顶真的呢？”

泰齐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荣亲王道：“你说你曾经约斗李玉琪？”

泰齐道：“是的，您知道，我实在气不过……”

荣亲王道：“他没去？”

泰齐摇头说道：“没有，他不敢跟我斗。”天知道。

荣亲王眉锋一皱道：“你可知道，你坏就坏在争强好胜，动辄逞匹夫之勇。”

泰齐没说话。

荣亲王道：“你回到家之后，那人已经在你书房里了是不是？”

泰齐点了点头道：“是的。”

荣亲王道：“那人长得什么样儿？”

泰齐道：“他黑衣蒙面……”

荣亲王道：“我知道，我是问他的身材。”

泰齐道：“个子矮矮的，是个矮子。”

荣亲王道：“是个矮子，你看清楚了么？”

泰齐道：“没错，他是个矮子。”

荣亲王沉吟了一下道：“有谁知道你把那顶九龙冠藏在了顶棚上？”

泰齐道：“只我一人知道。”

荣亲王道：“只你一人知道？没错么？”

泰齐道：“不会错的，玉珠叔。”

荣亲王道：“你没告诉过任何人么？”

泰齐想了想道：“我不记得告诉过谁了。”

荣亲王道：“这就出奇了，那么你来找我……”

泰齐道：“皇上临走的时候说要把我交宗人府议处……”

以往泰齐是个顶凶恶的人，如今他竟怕得这样儿，这大概就是人性了，也迥异于英雄豪杰，英雄豪杰个个视死如归，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英雄豪杰，也就不会有那嫉恨人之心了。

荣亲王道：“你是要我帮你个忙？”

泰齐道：“是的，我想请您到皇上面前求个情去，无论如何您得救救我。”

荣亲王道：“你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半子，我该救你，可是你知道我这个亲王是什么样的亲王，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说不上话……”

微一摇头道：“这件事我爱莫能助，你只有进‘宁寿宫’去求求，只要老佛爷说句话，相信不会有什么事的。”

泰齐迟疑着道：“您知道，这不比别的事，我不敢开口。”

荣亲王道：“要救你自己只有这一个办法，快去吧，别等宗人府找上了你，到那时候就要平添无数麻烦了。”

泰齐站了起来道：“您看老佛爷会管么？”

荣亲王道：“你总是老佛爷的亲侄子，是不？”

泰齐道：“那……我这就去试试看！”施个礼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荣亲王皱了眉，轻叹道：“你跟玉琪斗，未免太自不量力了。”迈步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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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章知奇方寸之中

李玉琪护驾回宫之后就辞出来了。

他的心情轻松而愉快，他知道泰齐是完了，完完全全的完了，再也无望邀宠抓权了。

他也知道，这一回还杀不了泰齐，因为泰齐有靠山，只要宁寿宫那位不点头，谁也杀不了泰齐。

不过他不急，他不指望在这一回合上杀了泰齐，也不指望别人杀泰齐，他要泰齐用自己的一双手杀死自己。

出宫正往前走，横里传来一个清朗话声：“玉琪。”

李玉琪停步一看，只见不远处走来了荣亲王，他当即迎上去见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见过王爷。”

荣亲王笑着摆手说道：“别跟你玉珠叔来这一套了，你怎么进宫了，有事儿么？”

、奇、李玉琪道：“没什么事，陪陪皇上，您……”

、书、荣亲王道：“我刚要回去，打算找你去，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正好，有空么，爷儿俩聊聊？”

李玉琪笑笑说道：“您的吩咐，玉琪随时奉陪。”

“那行。”荣亲王一点头道：“走吧，到我那儿去。”他转身先走了。

到了荣亲王府，进了书房，落了座，荣亲王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道：“这两天有什么顺心事儿么，瞧你春风满面的。”

李玉琪笑笑说道：“哪有什么顺心事儿，还不是老样子。”

荣亲王道：“真的么？”

李玉琪道：“玉琪敢瞒您么？”

荣亲王一笑说道：“别人没那个胆，还就只你敢。”

李玉琪道：“您明鉴，玉琪可没这个天胆。”

荣亲王淡淡地笑了笑，道：“听说今儿早上你陪着皇上到泰齐那儿去了？”

李玉琪目光一凝，笑道：“我说怎么那么巧，在宫外碰见了您……”

荣亲王道：“我专为等你的，还能不巧？”

李玉琪道：“他到您这儿来过了？”

荣亲王笑指李玉琪坐的那张椅子道：“这张椅子他刚坐过。”

李玉琪道：“怪不得还是热的呢，他来找您是……”

荣亲王道：“想想也知道，还会有别的事么？”

李玉琪道：“您打算怎么办？”

荣亲王道：“以你看呢？”

李玉琪道：“我只知道他害德家害得不浅。”

荣亲王微一摇头道：“泰齐的生死我不关心，再说你也知道这回他死不了，我所关心的，只是那顶九龙冠。”

李玉琪道：“这个我知道。”

荣亲王道：“你可知道那顶九龙冠的下落？”

李玉琪道：“泰齐自己说的，他把那顶九龙冠给了所谓叛逆。”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据我所知，那顶九龙冠是膺品，是他命名匠仿造的。”

李玉琪摇头说道：“是不是假的我就不知道了。”

荣亲王道：“听说泰齐曾经约你到万寿山去决斗？”

李玉琪道：“这他也告诉您了？”

荣亲王道：“你没去？”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匹夫血气之勇，我不愿跟他计较，再说他总是皇族亲贵，伤了他不大好的，也会让您为难。”

荣亲王道：“昨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躲在万亲王府？”

李玉琪笑道：“既然不去，只有蒙头睡大觉了。”

荣亲王笑笑说道：“听说昨晚上潜进泰齐书房那个叛逆是个矮子。”

李玉琪道：“是么，我没听他说。”

荣亲王微一摇头道：“以我看他不是个矮子。”

玉琪道：“泰齐不是说他是个矮子么？”

荣亲王道：“泰齐糊涂，修为到了家的高手，缩骨并不是难事。”

李玉琪道：“您是说那人用了缩骨功？”

荣亲王点头说道：“不错，而且我敢断言。”

李玉琪道：“您怎么能这么肯定？”

荣亲王道：“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他瞒过了见过他的泰齐，却瞒不过没见过他的我。”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怎么，玉珠叔，您知道那人是谁？”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那人是谁。”

李玉琪道：“您告诉我他是谁，我找他去。”

荣亲王道：“你找他干什么？”

李玉琪道：“让他捷足先登，着了先鞭，我太不甘心。”

荣亲王突然笑了，“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为这个，那你用不着找他，他拿去那顶九龙冠，跟没拿去那顶‘九龙冠’没什么两样。”

李玉琪道：“话是不错，那是一个门儿里的，谁拿去不一样，无如玉琪奉有义父的严谕，非拿到这顶九龙冠不可。”

荣亲王目光一凝道：“你真要找他么？”

李玉琪道：“当然是真的。”

荣亲王一点头道：“好吧，让我告诉你，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玉琪霍地站了起来，两眼睁得老大，叫道：“是您？”

荣亲王一怔，旋即笑道：“是我，是我的好侄儿。”

李玉琪为之一怔，道：“玉珠叔，您是说……”

荣亲王笑着向李玉琪伸出了手，道：“玉琪，别跟你玉珠叔装蒜了，拿来吧。”

李玉琪叫道：“玉珠叔，我装蒜，拿来，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荣亲王笑着说道：“聪咀如你者，这还不懂么？”

李玉琪一下坐了下去，道：“我明白了，弄了半天您是说我？”

“可不。”荣亲王道：“除了你还有谁，别人看不透，唯你，我是一眼就透。”

李玉琪微微摇了摇头道：“玉珠叔，您错了，我没拿那赝九龙冠，事关重大，一个不好是要摘脑袋的，您千万别冤枉人。”

荣亲王道：“玉琪，玉珠叔冤枉了你么？”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十分的冤枉。”

荣亲王摇头说道：“玉琪，你瞒不过你玉珠叔的。”

李玉琪道：“我无须瞒您，是不？”

荣亲王摇头说道：“那可难说，泰齐的生死，我不在意，可是九龙冠的得失我却十分关心，这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一旦我知道有人拿走那顶九龙冠后，会用尽方法把它追回来……”

李玉琪道：“您会么？”

荣亲王道：“一定会，谁教我是大清朝廷的和硕亲王。”

李玉琪道：“那您就去追吧，反正您找不到玉琪身上来。”

荣亲王道：“我找的就是你。”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您这么一提，我倒突然想起件有趣儿的事了，玉珠叔，万一那顶九龙冠真是我拿走的，您怎么办？”

荣亲王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是找你把它要回来。”

李玉琪道：“我要是不给呢？”

荣亲王摇头说道：“那由不得你，玉琪。”

李玉琪道：“您打算动武，逼着玉琪交出来？”

荣亲王摇头说道：“动武未必，那是我不到不得已时不用的最后一着，我会用别的办法逼使你把‘九龙冠’交出来。”

李玉琪道：“什么办法？”

荣亲王笑道：“现在告诉你，将来一旦用起来就不灵了。”

李玉琪道：“我是说着玩儿的，您可别当真。”

荣亲王笑容一敛道：“不，玉琪，我当真。”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玉珠叔，您怎么会冤枉到我头上来？”

荣亲王道：“你不承认？”

李玉琪道：“您叫玉琪怎么能承认，又怎么敢承认。”

荣亲王微一点头道：“行，那么我问你，泰齐邀斗你于万寿山顶，你为什么不去？”

李玉琪道：“理由玉琪刚才说过了。”

荣亲王道：“那是个好理由，无懈可击的好理由……”

李玉琪道：“事实如此，玉琪说的是实情实话。”

荣亲王不听他这一句，道：“我再问你，你没赴泰齐之约，上哪儿去了？”

李玉琪道：“去处刚才我也告诉过您了。”

荣亲王道：“有谁能证明，你昨儿晚上在家蒙头睡觉？”

李玉琪道：“无须人证明。”

荣亲王道：“玉琪，那是不行的，我现在等于是以我和硕亲王的身份在办案，你不过是皇上的近身侍卫，你不能不据实作答，(奇*书*网.整*理*提*供)要知道我有权把你撵出朝廷去。”

李玉琪道：“我自己的生活起居，为什么要别人来证明？”

荣亲王道：“这是办案，你涉嫌，懂么？”

李玉琪道：“您凭什么指我涉嫌？”

荣亲王道：“你说过，那顶九龙冠你非拿到手不可，昨儿晚上你没赴泰齐邀斗之约，恰好昨儿晚上丢了这顶九龙冠，凭这两点就够了。”

李玉琪道：“可是泰齐亲口说的，那人是个矮子。”

荣亲王道：“我刚才也说过，那是泰齐糊涂，修为到家的人……”

李玉琪道：“您过于武断了，玉珠叔，矮子并不一定就是用了缩骨功，这场官司打起来，你赢不了的。”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跟你打官司，我知道，眼下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这件事，咱们私下解决。”

李玉琪道：“我认为您这是有意为泰齐脱罪，泰齐当着皇上已然直认他把那顶九龙冠给了叛逆。”

荣亲王摇头道：“我无须为泰齐脱罪……”

李玉琪道：“任何人都知道，他是您的女婿。”

荣亲王道：“玉琪，你好厉害。”

“您过奖。”李玉琪道：“玉琪说的这是理。”

荣亲王道：“可是我知道泰齐口中的叛逆就是你。”

李玉琪道：“您没办法证明那叛逆是我。”

荣亲王道：“别忘了在那个黑衣蒙面人进入泰齐书房胁迫泰齐交出那顶九龙冠的那段时间里，你无法证明你的行踪。”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我在蒙头睡大觉，后来我进宫去了是真。”

荣亲王道：“昨儿晚上你进宫去了？”

李玉琪道：“不信您可以去问问博多。”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问博多，我要进宫问皇上。”

李玉琪道：“皇上不会告诉您什么的。”

荣亲王道：“怎见得？”

李玉琪道：“昨儿晚上皇上召我去御书房是商谈机密，所以认为皇上不会告诉您什么。”

荣亲王道：“我要是告诉皇上，事关九龙冠那就不同了，是不？”

李玉琪道：“那么您就去问好了，皇上正厌着泰齐呢，您是泰齐的岳父，为泰齐脱罪反过来把罪加到我头上，您要不招皇上不高兴那才怪了。”

荣亲王眉锋一皱，旋又眉锋双展，道：“那不一定，我要是把你的身份来意全告诉皇上，那一切马上就完全改观了。”

李玉琪笑道：“您会那么做么，玉珠叔？”

荣亲王正色说道：“我这是不得已，人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须知在我的立场上，九龙冠一旦丢失，我不得不这么做。”

李玉琪摇摇头，笑道：“玉珠叔，您可真吓着我了，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您明知道我现在还不能走，也舍不得走，所以您就掌握了我这个弱点，看来我这个孙猴儿是翻不出您这位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荣亲王倏然而笑道：“你也只能在我那手指上擞泡猴儿尿。”

李玉琪一点头，正色说道：“玉珠叔，我承认那黑衣蒙面人是我，您满意了么？”

“满意，当然满意。”荣亲王道：“什么时候把那顶九龙冠给我还回来？”

李玉琪道：“您如果现在要，我马上就能给您拿来。”

“最好。”荣亲王道：“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要真的。”

李玉琪道：“我正要声明，我只有一顶假的。”

荣亲王道：“那不行……”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明知道泰齐给我的是顶假的。”

荣亲王道：“不错，我知道泰齐给你的那顶是假的，可是我更知道你绝不会为一顶假九龙冠费那么大心思。”

李玉琪道：“我是不知道那是顶假的。”

荣亲王摇头说道：“你错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进出泰齐书房两趟，先把那顶真的拿走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您就不对了，我既不知道他有两顶九龙冠，怎么会先取真的后要假的。”

荣亲王道：“玉琪，你知道。”

李玉琪道：“好吧，就算我知道，但既然取了真的，为什么还要等着泰齐取假的？”

“这个……”荣亲王呆了一呆道：“也许你是故弄玄虚，你设想得很周到，你是深谋远虑，你明白，一旦九龙冠丢失，事情闹开之后我不会不知道，所以你就预先安排好这一条退路。”

李玉琪道：“我没想到的，您全替我想到了。”

荣亲王道：“事实如此。”

李玉琪道：“事实上我既不知道他有两顶真假九龙冠，也根本不知道他把那顶真的九龙冠藏在何处。”

荣亲王道：“你不会不知道……”

李玉琪道：“是泰齐告诉过我，还是您告诉过我？”

荣亲王双眉齐扬道：“心畹告诉你的。”

李玉琪笑道：“心畹现在在哪儿，您告诉我了么？”

荣亲王呆了一呆，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不知道。”

荣亲王还待再说。

李玉琪突然站了起来，道：“玉珠叔，我不知道泰齐有真假两顶九龙冠，也不知道他把它藏在何处，我根本没拿那顶真九龙冠，您要是要那顶假的，我愿意马上拿来给您，您要是要那顶真的，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我是这么说的，信不信那在您，您要是为这揭穿我，那也在您……”

荣亲王也站了起来，凝目说道：“玉琪，你真没拿那顶真九龙冠？”

李玉琪道：“话，玉琪说的已经够详尽了，只看您信不信了。”

荣亲王没说话，凝望李玉琪良久，突一摆手道：“那好，你走吧，我相信你。”

李玉琪一欠身道：“谢谢您，那顶假九龙冠……”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必拿回来了，要假的没用，我要真的。”

李玉琪道：“那么我告辞了。”又一欠身，转身出门而去。

他走了，荣亲王皱了眉。

口口口

李玉琪提着一个小包袱，步履轻快地出了“万亲王府”大门，出大门往南，他走得风快，转眼间就拐出了“万亲王府”门口那条街。

他刚转过街角，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玉琪，哪儿去啊？”

李玉琪身躯一震，脚下只顿了一顿，但他没停，放步又向前走去，比刚才更快，简直像跑。

跑着，跑着，眼看快到正阳门了，忽地，眼前人影一闪，一人拦住去路，背着手，笑吟吟的，是荣亲王。

李玉琪—惊停步，道：“是玉珠叔，您……您怎么在这儿？”

荣亲王笑着说道：“找你啊，刚才我喊了你两声……”

李玉琪强笑说道：“对不起，我没听见。”

荣亲王笑吟吟道：“不要紧，反正我已经追上你了。”

李玉琪迟疑着道：“您有什么事儿么？”

荣亲王道：“没什么事儿，我闷得慌，打算到万亲王府走走，没想到正好碰见你，见你神色仓惶，走得匆忙，所以追上来问问……”

目光一扫李玉琪手中小包袱道：“提着个包袱，打算上哪儿去啊？”

李玉琪道：“出去走走，您要没什么事儿……”

“别忙。”荣亲手伸手拦道：“咱爷儿俩既碰上了，怎么能不聊聊再走，包袱里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先让你玉珠叔啃啃。”

李玉琪提包袱的手往后一缩道：“不是吃的，是……几件衣裳。”

“噢。”荣亲王道：“新行头，让玉珠叔瞧瞧怎么样？”

他伸手要抓，李玉琪手又往后一缩道：“不，不是新的，几件换洗的旧衣裳。”

荣亲王笑笑说道：“玉琪，路上来往的人多，咱爷儿俩要是在这儿抢抢夺夺的，那可是碍眼，也不好看。”

李玉琪道：“您何必非看不可？”

荣亲王道：“怎么，不能看看，有什么怕人见的东西？别是那顶九龙冠吧？”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不错，是那顶假九龙冠。”

“噢！”荣亲王道：“是假的我也瞧瞧，我还没见过呢，让我瞧瞧假的像不像？”

李玉琪没奈何，只有把手中包袱递了过去。

荣亲王接过包袱，急不可待地掀开一角往里一看，是顶九龙冠不错，可是他一眼便看出那是顶假的，他怔了一怔。

李玉琪道：“没骗您吧？”

荣亲王定了定神道：“没人说你骗我，只是，你提着它上哪儿去？”

李玉琪道：“既是假的我也不要了，拿它送人去。”

荣亲王道：“送人？”

李玉琪道：“您看行么？这份礼不轻吧？”

荣亲王皱了眉道：“玉琪，你可别过份促狭，小心惹火儿了那一位。”

李玉琪眨眨眼，笑道：“那怎么会，我是一番好意。”

荣亲王道：“你找得着他们么？”

李玉琪道：“只要玉琪在大街上逛一趟，还怕他几位不自动找上来？”

荣亲王又皱了眉，把包袱往李玉琪手里一塞，道：“也好，这样说不定可以挡挡他们，你走吧。”

李玉琪接过包袱，欠身一礼迈步而去。

望着那颀长洒脱的身影，荣亲王摇摇头一声苦笑：“这才叫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这小子好不厉害。”

双眉忽地一扬，他迈步走了，直奔万亲王府。

李玉琪背着包袱一直在大街上闲逛，他没猜错，逛完了东城刚到南城，便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白胖汉子，这人李玉琪认识，是当日一品香的掌柜马回回。

马回回冲着他哈腰一笑：“李爷，还认得我么？”

李玉琪笑道：“怎么不认识，一品香的掌柜，明字会的健儿。”

马回回脸色一变，旋即说道：“有空么，借一步说话。”

李玉琪道：“不瞒掌柜的说，我这趟出来就是寻访朋友们的。”

马回回怔了一怔道：“那正好，几位爷等着您呢，您请跟我来吧。”转身往前走去。

马回回在前带路，越走人家越少，越走越荒凉，李玉琪明白，眼前这片荒凉地是南城根儿。

走没多大一会儿，到了一处，那是一座小庙，小庙年久失修，相当残破，连庙门儿都缺了一扇。马回回带着李玉琪直进小庙。

进了小庙再看，一个小院子，一座正殿，两边的房子全塌了，在那小小的正殿里，坐着三个人：郝殿臣，韩君实，金少楼。看样子韩君实腿上的伤已然好了。

一进殿门，金少楼便开了口，冰冷：“没想到你真敢来。”

李玉琪含笑说道：“不瞒诸位说，我这趟出来就为访朋友们的。”

金少楼道：“朋友？你也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金老板好大的火气，这岂是江湖人见面的礼数，再大的仇也该先礼后兵。”

“说得是。”郝殿臣浓眉双扬抬起了手：“阁下请坐。”

旁边只有一把椅子，李玉琪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一眼盯上韩君实道：“韩老板，腿伤好了么？”

韩君实淡然说道：“多谢关注，韩某人命大。”

李玉琪道：“我一直耿耿于怀，本想到刑部去探望几位的，没想到当夜诸位就全走了，之后内外城虽一墙之隔……”

郝殿臣截口说道：“阁下找我兄弟几个？”显然他不愿听李玉琪那虚情假意的废话。

李玉琪道：“是的。”

郝殿臣道：“有何贵干？”

李玉琪道：“我奉命而来……”

郝殿臣道：“阁下奉命而来？”

李玉琪道：“我奉大贝勒之命，给诸位送点薄礼来。”

郝殿臣“哦”地一声，道：“大贝勒太客气，也太看得起我们这些江湖亡命徒了。”

目光向李玉琪手中那包袱上掠过道：“但不知这礼是……”

李玉琪双手奉上，道：“郝老板请自己过目。”

郝殿臣没接道：“阁下请先打开来看看，过重的礼，我兄弟不敢收。”他机警，也谨慎。

李玉琪笑笑说道：“这份礼应该是重礼，相信诸位必收……”他把包袱一解，托起了那顶九龙冠。

郝殿臣一怔，韩君实脱口叫道：“九龙冠。”

李玉琪道：“不错，韩老板，这就是大贝勒送几位的一份薄礼。”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你那主子他也通礼么？”

李玉琪讶然说道：“金老板这话……”

金少楼道：“送礼送双，没四色至少也该有两样……”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以金老板看，还缺哪一样？”

金少楼道：“泰齐他项上的一颗人头。”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金老板好重的煞气……”

郝殿臣轻咳一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郝老板不该问我是什么意思，而该问大贝勒是什么意思。”

郝殿臣道：“那么泰齐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郝老板，送礼不外人情……”

郝殿臣道：“泰齐跟我兄弟有什么人情？”

李玉琪道：“以前没有，希望始自这顶九龙冠。”

郝殿臣目光一凝道：“怎么说？”

李玉琪道：“请几位高抬贵手，就此离开京畿，回到江湖去。”

金少楼倏然冷笑道：“泰齐他怕了？”

李玉琪道：“金老板，我还有后话。”

郝殿臣道：“请说。”

李玉琪道：“几位若是不愿受这份人情，交恶也始于此。大贝勒势将尽率京中铁骑，跟诸位周旋到底。”

金少楼冷喝说道：“好大的口气，让他放马过来……”

李玉琪看了他一眼，含笑说道：“希望金老板在动火之际，别忘了那火枪的威力。”

金少楼脸色一变，霍地站起：“姓李的，你少……”

郝殿臣一抬手，道：“三弟，别失礼，坐下。”

金少楼咽下了余话，坐了下去。

郝殿臣向着李玉琪凝了目，道：“我明白了，要是我兄弟愿意饶他一命，就此撤离京畿，他愿意把这顶九龙冠留下，要不然他就要收回这顶九龙冠，尽率所谓精锐跟我兄弟见个死活，可是？”

李玉琪点头说道：“大贝勒正是这意思。”

郝殿臣道：“这件事郝某人不敢做主，容我失陪片刻……”

站起身子对韩、金二人道：“二弟，三弟，好好陪陪客人。”大步行了出去。

李玉琪目光一扫韩、金二人道：“郝老板莫非有所请示？”

韩君实道：“不错，我兄弟现在有位师门长辈在此。”

李玉琪道：“莫非就是那夜险些要了李玉琪命的那位？”

金少楼道：“正是，你可小心点。”

李玉琪笑笑说道：“有道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很放心。”

金少楼哼了一声，没说话。

就这两句话工夫，雄健步履响动，郝殿臣又进了正殿，李玉琪明白了，他那位霍叔祖也在这座小庙里，而且就在这座小庙的正殿左近，没看见金玉环，大概她陪着霍叔祖呢。

郝殿臣进殿坐下，坐定之后立即开口：“阁下，郝某人适才已有所请示，泰齐的项上人头，我兄弟志在必得……”

李玉琪包好了包袱站了起来，道：“既然这样，我就原物带回，告辞了。”他要走。

郝殿臣一抬手道：“慢着。”

李玉琪道：“怎么，郝老板改变心意了？”

郝殿臣微一摇头道：“既经请示，郝某人不敢擅自改变心意……”

李玉琪道：“那么郝老板还有什么教言？”

郝殿臣道：“我要阁下留下那顶九龙冠。”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我明白了，郝老板是硬要礼又要人头，可是？”

郝殿臣道：“不错，我兄弟既然来了，所要的东西便不得缺一样。”

李玉琪道：“郝老板，这于理有亏。”

金少楼道：“我兄弟不管这一套，叫你把九龙冠留下，你就得把九龙冠留下。”

李玉琪道：“我要是不留呢？”

金少楼站了起来道：“你试试看。”

郝殿臣道：“为阁下好，阁下还是把九龙冠留下吧，要知道，这顶九龙冠本是我先朝遗物。”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管它原是谁的东西，我只知道谁把它交给我，我还把它交给谁。”

郝殿臣道：“恐怕由不得阁下了。”

李玉琪道：“郝老板应该知道为什么大贝勒把这份差事交给我。”

郝殿臣道：“我兄弟承认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兄弟如今有位师门长辈在此，阁下要是不太健忘的话，应该还记得他老人家。”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郝老板，我不是三岁小孩儿，吓不住的。”迈步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那殿前小院子里多了一人，正是霍玄。李玉琪一震，连忙停步。

只听霍玄沉声说道：“放下那顶九龙冠。”

李玉琪忙道：“郝老板，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郝殿臣在他背后说道：“放下九龙冠，没人伤你。”

李玉琪道：“这就是你们‘明字会’的……”

金少楼冷然叱道：“少废话，叫你放下，你就放下。”

李玉琪道：“我若是放下了这顶九龙冠，叫我如何回去向大贝勒交差？”

郝殿臣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金少楼冷笑一声道：“且看狗咬狗一嘴毛。”

李玉琪道：“这位老人家……”

霍玄沉声说道：“你不配跟我说话，这回饶了你，你应知足了。”

李玉琪道：“话是不错，只是……”

霍玄双目暴射寒芒道：“答我一句，你放是不放？”

李玉琪道：“既是老人家有了话，我不敢不放……”

霍玄道：“那就把九龙冠放下，滚。”

李玉琪道：“事关诸位，老人家可曾三思？”

霍玄道：“我做事向来不加考虑……”

李玉琪道：“可是那火枪……”

霍玄怒哼一声，迈步逼了过来。

李玉琪忙道：“老人家别生气，我放下就是，我放下就是。”矮身把手中包袱放在了地上。

霍玄停步喝道：“记住，只有这次，绝没下次，滚。”

李玉琪急急忙忙地出了正殿，避得霍玄远远的越过院子往外跑去。

身后，响起一阵震天大笑。李玉琪也笑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是站在正殿边上一棵树下的金玉环。她皱着眉，娇靥上一片轻愁……

口口口

宁寿宫的太后说了话，泰齐的事已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尽管泰齐已然无望邀宠抓权，他凶暴骄狂依然，说穿了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这种撑腰对泰齐无益，已经害了他，总有一天会毁了他。

泰齐大摇大摆地出了宫，又大摇大摆地进了荣亲王府，在书房里见着荣亲王，前后态度已判若两人。

把马鞭往桌上一扔，道：“玉珠叔，没事了，皇上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荣亲王皱了皱眉，往桌上那根马鞭投过一瞥，显然荣亲王是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忍住了。

“你见过老佛爷了？”

泰齐嗯了一声道：“太后把皇上召进了宁寿宫，一番数说，皇上便没敢吭一声，您说，他还能把我怎么样？”他坐了下去。

荣亲王吸了一口气，道：“那就行了……”

泰齐道：“行是行了，可是我不能就此算了。”

荣亲王“哦”地一声，抬眼凝望着他。

泰齐扬高了一双浓眉道：“我要找李玉琪，有我没他，不杀他誓不为人。”

荣亲王淡然说道：“你要早听我的，把他赶走也就没事了。”

泰齐道：“我没有不听您的，可是我没想到这小子钻得那么快。”

荣亲王道：“现在他已经成了气候，圣眷正隆，比你以往还甚，简直就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物一个，再想动他可就难了。”

这句话把泰齐激得妒火三千丈，他咬牙说道：“我不饶他，我要杀他，让他永远留在京里。”

荣亲王道：“泰齐，李玉琪的一身所学相当好。”

泰齐道：“我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您看着好了，我要不能杀了他，我就枉叫泰齐了。”

荣亲王没说话。

泰齐目光忽地一凝，道：“玉珠叔，你有一身旷古绝今的所学。”

荣亲王何许人，一听就知道泰齐他是什么意思，当即淡然一笑道：“我要杀他易如反掌，只是我是个和硕亲王，他只不过是一名侍卫。”

这，泰齐也懂，他道：“这有什么要紧？”

“很要紧。”荣亲王道：“堂堂一个亲王竟亲手杀个侍卫，未免小题大作，太以不成体统，再说我也不便这么明显地跟皇上作对。”

泰齐道：“有我呢，您怕什么？”

荣亲王摇头说道：“别费脑筋了，那班叛逆不是要代你杀李玉琪么？”

泰齐摇头说道：“我怕他们杀不了李玉琪。”

荣亲王道：“那你就不该把九龙冠轻易送人。”

泰齐道：“玉珠叔，那是顶假的，真的我怎么会轻易送给他们。”

荣亲王道：“毕竟连真的也不见了。”

泰齐浓眉一皱道：“我就想不通，那顶真的怎么会丢的……”

荣亲王道：“我又要问你了，那藏处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泰齐道：“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您想，我还会告诉别人么。”

荣亲王摇头说道：“那就太玄了……”

“对了。”泰齐两眼猛地一睁道：“我想起来了，我告诉过心畹……”

荣亲王神情一震，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泰齐道：“那还是在婚礼以前。”

荣亲王马上就恢复了平静道：“心畹早死了，再说她也不会拿那顶九龙冠。”

泰齐道：“我不是怀疑她，只是怕她不经意告诉了别人。”

荣亲王道：“除了那班叛逆，没人会要那顶九龙冠，那么她会告诉谁？告诉了那班叛逆？”

泰齐道：“那自然不会，您别误会……”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会误会什么，只是，我认为你告诉心畹跟没告诉任何人一样……”

泰齐道：“我知道，我只是告诉您我告诉过心畹，您不是问我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么？”

荣亲王道：“可惜心畹已经死了，要不然就能问问她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泰齐凝目问道：“玉珠叔，您这话……”

“不谈这些了。”荣亲王摇头说道：“那顶九龙冠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只要宫里不追究，丢了也就算了，目前最重要的，是那班仍在京里的叛逆，他们对你我都是威胁……”

泰齐道：“您以为他们还敢呆在京里？”

荣亲王道：“泰齐，他们拿去的是一顶膺品，再说你我的脑袋也还在脖子上，区区一次波折吓不了他们的。”

泰齐道：“我跟他们说好了，他们先杀李玉琪……”

“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荣亲王道：“这种人能轻易相信么？你能为此去了戒心，松了戒备，泰齐，真要这样，你可就上了人的当了……”

泰齐道：“那么以您看……”

荣亲王道：“泰齐，你的心情也不好，有些话我一直也不便说，咱们是官家，对方是江湖莠民，是叛逆，现在咱们反倒成了被动，时时刻刻得防着他们，食不甘味，寝难安枕，并没有主动的去剿灭他们，这像话么，尤其……”

顿子顿，接道：“心畹死在他们手里，心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女儿，这是仇，你知道么，泰齐？”

泰齐道：“我知道，您放心，这仇我迟早会报的，只是我得先杀了李玉琪——”

荣亲王道：“你得先杀了李玉琪？为什么？放着叛逆不剿，心畹的仇不报……”

“玉珠叔。”泰齐道：“先安内再攘外，这句话您总该知道，李玉琪一天不死，我便没办法恢复过去的权势，我没有权势如何能剿灭叛逆为心畹报仇？”

荣亲王道：“这么说你是决心先除去李玉琪了？”

泰齐道：“是的。”

“好吧。”荣亲王微一点头道：“由你了，反正心畹已经死了，只要你还念过去的情份为她报了仇，我也就知足了，还能强求什么。”

泰齐迟疑了一下道：“您如果想快，只有一个办法。”

荣亲王道：“什么办法？”

泰齐道：“您助我恢复权势。”

荣亲王道：“要我助你杀李玉琪？”

泰齐道：“您知道，只有早一天除去李玉琪，我才能早一天恢复以往的权势。”

荣亲王道：“你这算是跟我条件交换？”

泰齐脸一红道：“您别误会，我是决心先除去李玉琪，可是又怕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荣亲王道：“所以我要想早一天报得女儿的仇，就得助你除去李玉琪？”

泰齐浓眉微扬道：“玉珠叔，这是实情。”

荣亲王道：“泰齐，不管怎么说，心畹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岳父。”

泰齐道：“玉珠叔，我不得已。”

荣亲王浅浅一笑道：“好吧，泰齐，你不得已，我也不强求……”

泰齐道：“您不肯助我杀李玉琪？”

荣亲王微一摇头道：“我不是不肯，能早一天为我女儿报仇，我还有什么不肯的，只是刚才我说过，我有我的难处……”

泰齐道：“玉珠叔，心畹是您的女儿。”荣亲王双眉一扬，凤目圆睁道：“那被囚在天牢里的是我的父亲。”

这就是他的顾忌，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敢公然跟皇上作对的原因，当然，他明知道老人家已然不在了。泰齐口齿猛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荣亲王料准了，泰齐绝不会说您不必有所顾忌了，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旋即泰齐说了话：“这个您放心，我有太后……”

荣亲王道：“太后要是肯管这件事，我父亲早就被放出来了，是不是？”

其实，他这句话是针对泰齐。也不知道泰齐听懂没有，他没说话。

“泰齐，”荣亲王叹了口气道：“就这样吧，你对付李玉琪，我在暗地里给你出出主意，只是我绝不能公然出头……”

泰齐道：“您何不现在就教教我？”

荣亲王目光一凝道：“你真那么急么？”

泰齐高扬着浓眉道：“李玉琪是我的心腹大患，对我来说，比那班叛逆还甚几分，一天不除去他，我一天食不甘味，寝难安枕。”

荣亲王微一点头道：“好吧……”

沉吟了一下道：“要想杀李玉琪而又不冒风险，只有一个办法……”

泰齐道：“什么办法？”

荣亲王道：“还得从宁寿宫着手。”

泰齐道：“您的意思是……”

荣亲王道：“让太后从她那儿厌恶李玉琪，然后再让太后影响皇上。”

泰齐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直截了当……”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能直截了当，要能直截了当地杀李玉琪，那还说什么，李玉琪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炙手可热，圣眷正隆，你要在这时候杀他，必然会得罪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得罪了皇上毕竟也不是一件好事，即使你能杀了李玉琪，对你的邀宠抓权，也是一个极大的阻碍……”

这是正理，泰齐他不能不点头，他道：“那么您的办法是……”

荣亲王道：“让皇上逐渐疏远李玉琪，日子一久，他就会失宠，这是必然的，他只不过是一名侍卫，一旦失了宠，谁都能杀他……”

“对，”泰齐霍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进宫去。”

荣亲王道：“你这就进宫去？”

泰齐道：“我认为越快越好……”

荣亲王微一摇头道：“有些事是不能操之过急的，欲速则不达，你要知道，这件事主要的关键在皇上不在太后，要想让皇上疏远李玉琪，那不是一蹴可就的。”

泰齐道：“那不一定，只要太后说句话，谅皇上他不敢不听，您坐着，我这就进宫去。”

抓起马鞭大步出门而去，连礼也省了。

荣亲王在书房里低低说了一句：“幸亏心畹没嫁给你，否则她岂不是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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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章　锲　而　不　舍

李玉琪在床上躺着，想着送出了一顶假“九龙冠”，心中颇为得意。

他奇怪为什么没见金玉环，想必是金玉环不愿见他。

想到金玉环，他心里就不禁泛起一阵愧疚。

由金玉环又想到了姑娘褚凤栖，心里的感受，更是难以言喻。

他知道，凤妹妹不是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而是她不能原谅他那种荒唐，那种糊涂。

思潮汹涌间，步履响起，博多走了进来，一哈腰道：“李爷，荣王爷来了……”

“谁？”李玉琪一怔坐了起来。

博多道：“荣王爷，王爷跟那两位都不在，只有您去陪陪他了。”

李玉琪道：“你不会说我也不在么？”

博多赔上小心一笑道：“我已经告诉荣王爷说府里只有您在。”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那就不想见也得见了，荣王爷人在哪儿？”

博多道：“在前厅里喝茶呢。”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进来：“谁说的，已经进来了。”博多为之一怔。李玉琪连忙站了起来、

荣亲王背着手进了“听涛轩”，四下看看，含笑说道：“小李呀，原来你住在这儿呀，不赖嘛，足见万亲王对你的器重，难怪，谁叫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儿一个……”

李玉琪欠了欠身道：“王爷取笑了。”

荣亲王转望博多道：“博多，我没等请就进了内院，不要紧吧？”

“瞧您说的。”博多道：“您是谁，自己亲戚一家人，有什么要紧。”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那就行了，这儿不错，我就在这儿坐会儿吧，让小李陪我，你忙你的去吧。”博多答应—声，施个礼走了。

荣亲王往椅子上一坐，抬眼望向李玉琪道：“烦我了，是不是？”

李玉琪忙道：“那怎么会，我又怎么敢？”

荣亲王微一点头道：“我自己明白，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也难怪，谁叫我三番两次，不请自来，穷缠不舍？”

李玉琪笑了，有点勉强道：“瞧您说的……”

荣亲王一抬手道：“坐着聊，咱爷儿俩谁都别客气，在这儿你是主，我是客，你这位主人的老站着，我这做客人的就不好再坐着了。”

李玉琪坐了下来，道：“您来访万王爷？”

荣亲王摇头说道：“那是假的，找你是真，我这是锲而不舍。”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还不死心？”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找着那顶九龙冠，也绝不放手。”

李玉琪道：“您到我这儿来搜过了，找到了么？”

荣亲王两眼一睁道：“谁说我到你这儿来搜过了？”

李玉琪道：“我的东西都有记号，任谁进来动哪一样我都知道，刚才我从外头回来，记号全乱了，别人不敢翻我的东西，只有您，那时间也该在我跟您分手出城之后。”

荣亲王笑了，笑得有点窘道：“玉琪，你好不厉害。”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玉珠叔，您堂堂一位和硕亲王，玉琪不过一个侍卫，要让别人瞧见您进玉琪的房翻玉琪的东西……”

荣亲王摇头说道：“玉琪，别跟我来这一套，你玉珠叔自小练就了一张老脸皮，什么都怕，就不怕损。”

李玉琪道：“玉琪可不敢损您。”

“行了，少爷。”荣亲王一撂手道：“你损得还不够么，告诉我，外城之行如何？”

李玉琪一五一十地说了，丝毫没隐瞒。

荣亲王听毕便皱了眉锋道：“你是够促狭的，可是你要小心那位老人家，他会剥了你的皮。”

李玉琪笑道：“玉琪身后自有靠山，自有那降他老人家之人，不怕。”

荣亲王道：“但愿如此了……”

一顿接道：“玉琪，泰齐刚刚到我那儿去了，他是从宁寿宫来的，据他说已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李玉琪道：“这是在玉琪意料中。”

荣亲王道：“另一件事情你可曾想到？”

李玉琪道：“什么事？”

荣亲王道：“他非杀你不可。”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这就跟拍皮球一样，拍它一下它总是要跳一下的。”

荣亲王道：“好比喻，还有，他要我助他一臂之力。”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这我倒没想到……”

荣亲王吸了口气道：“毕竟还有你没想到的事……”

李玉琪道：“您答应了他？”

荣亲王道：“依你看呢？”

李玉琪道：“杀我，您一定不会答应，要把我赶出去，那可就难说了。”

荣亲王摇头说道：“可惜泰齐他不以把你赶走为满足。”

李玉琪道：“那是他知他只不知您。”

荣亲王道：“泰齐还要跟我交换条件，我助他除去李玉琪，助他抓回权势，他帮我为心畹报仇，我要是不答应，似乎心畹的仇，他就不管了。”

李玉琪道：“泰齐他真是个小人，可惜他又下错了一步棋。”

荣亲王微微一笑，话锋忽转，道：“泰齐他还告诉了我一件事。他说那顶真九龙冠的藏处，他曾经告诉过心畹。”

李玉琪神情一震道：“噢，是么，早知道我就问问心畹了。”

荣亲王笑笑说道：“待会儿我就问问心畹去，看她把那‘九龙冠’的藏处告诉过谁。”

李玉琪道：“对，您是该问问，这样我就可洗刷嫌疑了。”

荣亲王凝望着他道：“玉琪，你看心畹会告诉我么？”

李玉琪道：“要是您晓以大义，她一定会告诉您。”

荣亲王一点头道：“不错，我就是这主意，心畹是个孝顺的女儿，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孩子。”

李玉琪道：“玉珠叔，那‘九龙冠’的藏处，如果是心畹泄露出去的，她必然有她的道理是不？”荣亲王道：“你的童思我懂，那是当初她没考虑到后果。”

李玉琪道：“我以为这后果并不严重，本不是自己的东西，该丢，怎么来怎么去，这是一定的道理。”

荣亲王道：“你这么想么？”

李玉琪道：“是的。”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这么想，咱俩的立场不同。”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即使心畹告诉您她曾告诉过谁，这场官司您也未必打得赢。”

荣亲王道：“何以见得？”

李玉琪道：“让我问问您，您是听谁说心畹把九龙冠的藏处告诉某个人了？”

荣亲王道：“自是听心畹说的。”

李玉琪道：“一旦打起官司来，您也这么说么？”

荣亲王一怔，道：“玉琪，你好厉害……”

李玉琪淡然说道：“我只是提醒您，心畹已经死了。”

荣亲王双眉一扬道：“玉琪，那么咱爷儿俩摊牌……”

李玉琪道：“您跟我摊什么牌？”

荣亲王道：“玉琪，事到如今你还装……”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这不是装，玉珠叔，我这是死不承认，当着谁都一样，除非您能搜着那顶九龙冠拿了去，那算我倒霉，要不然您拿我没办法。”的确，这是实情实话。

按公事办、荣亲王他强不了嘴。按私事办，荣亲王他也动不了手。

荣亲王没说话，好半天才道：“玉琪，我算是服了你了，好吧，咱爷儿俩斗斗……”

李玉琪道：“您尽可以去找那顶‘九龙冠’的藏处，我绝不拦您。”

荣亲王摇头说道：“北京城太大了点儿。”

李玉琪道：“我可以给您个范围，就在这内城之中。”

荣亲王一怔道：“怎么说，就在这内城之中？”

李玉琪道：“不错。”

荣亲王道：“这是真话？”

李玉琪道：“玉琪是何等样人，既然敢让您找，就不怕您找着它。”

荣亲王道：“那就好办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能触的，只这么多。”

荣亲王道：“够了，我已经很知足了，也颇感激……”

目光一凝道：“告诉我，心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李玉琪道：“我说过是心畹告诉我的么？”

荣亲王摇头说道：“这你就不用再隐瞒了，要不是心畹告诉你，你绝找不到那顶九龙冠！”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您要这么说，也只有由您了。”

荣亲王道：“那么告诉我，心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李玉琪道：“自然是您把她藏起来之前。”

荣亲王沉默了一下道：“玉琪，把心畹藏起来，你玉珠叔是无可奈何。”

李玉琪道：“我知道您用心良苦。”

荣亲王道：“我不能让泰齐知道她还在……”

李玉琪道：“要不是我已看穿，您也不打算让我知道。”

荣亲王道：“玉琪，我不得已，德家人不能代代悲惨。”

李玉琪道：“我知道，只是，玉珠叔，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拦阻的。”

荣亲王脸色一变道：“真的么，玉琪？”

李玉琪道：“上一代的种种，您是看见过的。”

荣亲王脸色又复一变，没说话，旋即他一凝目光，又道：“玉琪，你打算怎么办？”

李玉琪道：“这是用不着问的，是不，玉珠叔？”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相信我的女儿会这样。”

李玉琪道：“玉珠叔，心畹并没有错。”

荣亲王道：“那么是谁错了？我么？”

李玉琪道：“您也没有错，错的另有其人。只是，您要不愿让心畹跟我走，当初您就应该让他嫁给泰齐，那样就不会再出事。”

荣亲王道：“那是因为我认为泰齐跟你都不适合她。”

李玉琪道：“这只是您自己的想法。”

荣亲王道：“心畹她一向挺听我的话的。”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不是别的事。”

荣亲王道：“上一代的也知道这跟别的事不同。”

李玉琪道：“而玉琪那怡姑婆却阪依三清终其生，说起来，尤其对一个女人家，这样是悲惨的。”

荣亲王道：“为什么这一代不跟上一代一样？”

李玉琪道：“您愿意心畹也跟怡姑婆一样？”

荣亲王道：“我不愿意，天下做父母的没一个愿意，无如这是家法，这是立场，是不容后世有所改变的。”

李玉琪道：“毕竟打您那一代已经有所改变了。”

他是指荣亲王之妹兰珠嫁给了他的义父“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详情见拙作菩提劫）。

荣亲王嘴张了几张，却没说出话来。

半晌之后，他才道：“玉琪，我愿跟你谈个条件……”

李玉琪道：“您请说。”

荣亲王道：“留下九龙冠。”

李玉琪微一摇头，正色说道：“义父令谕，玉琪不敢稍违。”

荣亲王道：“一顶九龙冠真对你那么重要么？”

李玉琪道：“那是先明遗物，朱家的东西。玉琪要反过来问您一句……”

荣亲王道：“我是大清朝的臣子。”

李玉琪道：“各为其主是不是？”

荣亲王道：“不错。”

李玉琪道：“那您就不能怪玉琪了。”

荣亲王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人跟东西，你总得给我留下一样。”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玉珠叔，您要原谅——”

荣亲王道：“你就忍心让你玉珠叔孤伶伶的一个人。”

李玉琪道：“老人家已经仙逝了，您随时可以走。”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能走。”

李玉琪道：“记得您对我说过，当初您所以回来，是因为他们以老人家为质，不得已，那现在您还有什么不得已？”

荣亲王道：“两个字忠义，玉琪。”

李玉琪道：“那么您就不该说孤伶伶的一个人。”

荣亲王道：“事实上……”

李玉琪道：“事实上您上有君，下有臣。”

荣亲王道：“那不是我的亲人。”

李玉琪道：“玉珠叔，有些事是难以两全的，世间事不如意者也十之八九。”

荣亲王苦笑一声道：“玉琪，你玉珠叔毕竟是人。”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同样的也属于那个门中人，那里有您的亲人。”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不能……”

李玉琪道：“玉珠叔，各为其主，我不便说您……”

荣亲王道：“你不必说什么，我都知道，当年傅侯，他也知道，就因为知道的够透澈，所以……”摇摇头，住口不言。

李玉琪道：“那么，玉珠叔，我不再说什么了。”

荣亲王道：“你仍是不给我留一样？”

李玉琪道：“我想一样不带，无如我做不到。”

荣亲王双眉一扬道：“玉琪，到了不得已时，我只有……”

“随您。”李玉琪道：“九龙冠我已然到手，泰齐的人头也已在我囊中，我随时可以走。”

荣亲王脸色一变道：“我要是不让你动泰齐……”

荣玉琪道：“那也随您，不过，我不认为您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动泰齐。”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玉琪，咱爷儿俩这回摊牌，可以说摊得很彻底……”

他忽然站了起来，道：“我虽然已濒临失败边缘，但我仍是要做最后的努力，我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一样也带不走。”转身向外行去。

李玉琪忙站起来跟了上去道：“您要走？”

荣亲王淡然说道：“该走了，我的时间不长了，我该珍惜每一刻时间，尽最大的努力，希望能扭转颓势。”

李玉琪道：“恐怕您是白费工夫，白费力气。”

荣亲王淡淡一笑道：“是么？看着吧。”

李玉琪跟在后面没再说话，在前院碰见了博多，博多迎上来一礼：“王爷要走了？您不多坐会儿等等我们王爷？”

荣亲王含笑说道：“不，不等他了，过两天我再来。”

李玉琪跟博多双双送他出去。出了万亲王府，荣亲王摆摆手，步行往西而去。

就在这时候，博多一双目光忽然往前一凝，道：“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李玉琪道：“谁？”

随即抬眼向前望去，他看见了，十几丈外那街道拐角处有个穿长袍的汉子，头一低隐入了街角。

只听博多道：“这个人是泰齐的心腹，在兵部王大人府当差，今天跑到这儿来张望什么？”

李玉琪道：“你认为他是在这儿张望什么？”

“怎么不？”博多道：“您不觉得他鬼头鬼脑，形迹可疑么？他认识我，一向见着我老远地便打了招呼，而这回却头一低走了，好似怕人看见他，您说这是什么？”

李玉琪皱了皱眉，旋即双眉一展，道：“你回去吧，小心看家，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没往别处去，他料想泰齐那心腹是跟踪荣亲王而来的，他要追上荣亲王告诉他一声，让他好有个提防。

刚才看得清楚，荣亲王是步行往西而去，哪知他往西赶了半天，都快到西直门了，仍没见荣亲王踪影。他折往荣王府，一问之下，荣亲王还没回府。

荣亲王上哪儿去了？他一路往回走，心里一边思索，突然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心里一跳，拔步赶了去。盏茶工夫之后，他到了白云观。

他刚到白云观外不远处，只见白云观后帘起一条人影，飞一般地投入了白云观附近的树林里。

他看的清楚，正是博多适才所说，在兵部王大人府当差的那位，他一颗心猛然往上一提，飞步进了白云观。

进了春花园再看，心畹正坐在精舍外间那小客厅里，荣亲王赫然在座，他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履声音先惊动了荣亲王，荣亲王扭头往外一看，脸色倏变，站起来道：“玉琪，你好厉害！”

心畹怔了一怔，跟着站起，娇靥上的神情不知是惊是喜，站在那儿没说话。

李玉琪进了精舍，道：“玉珠叔，这时候不必再瞒您了，我已经来过一回了。”

荣亲王霍然转头望向心畹。

心畹低下了头道：“是我派人叫他来的。”

荣亲王笑了，笑得很那个，带点气，也带点无可奈何：“心畹，你真听爹的话。”

心畹抬起了头，香唇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玉琪毅然说道：“您别怪心畹，要怪怪玉棋要不来就没事了。”

荣亲王道：“行了，你既然来过了还跟来干什么，怕我问心畹些什么？”

李玉琪道：“我既然承认九龙冠是我拿走了，还怕您问心畹什么？”

荣亲王道：“要不你就是怕我对心碗说些什么。”

李玉琪道：“玉珠叔，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倘能加以改变，那也就不足珍惜了，您说是么？”

心畹一双美目之中射出一种动人的光彩，这光彩看上去坚定异常，一如不能撼动分毫的泰山。荣亲王看见了，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下方道：“那你跟着我来干什么？”

李玉琪道：“我不是跟着您来的，我是找您来的，内城里，您府里，我找了您半天了，最后我才想到了这儿。”

荣亲王“哦”地一声道：“咱爷儿俩刚分手，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李玉琪道：“我要告诉您一声，有个泰齐的心腹，曾跟着您到过万亲王府，刚才又跟着您到了白云观。”

荣亲王一震道：“人呢？”

李玉琪道：“我刚到白云观外，他就一头投进了白云观外那片密林里。”

荣亲王道：“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李玉琪道：“白云观外那片林枝叶稠密，连绵数十里，您知道那不容易，与其白费工夫截他，不如进来告诉您早商对策。”荣亲王没说话，脸色发白。

心畹要掉泪，拉着荣亲王道：“爹，这可怎么办？”

荣亲王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居然让人跟踪了那么一大截路而茫然不觉，这岂不是天意？我不怕泰齐，可是当日婚礼皇上也去了，这欺君之罪……”

李玉琪道：“玉珠叔，现在不是怕的时候了。”

荣亲王双眉—扬道：“你说的是，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我只有豁出去跟泰齐拼一下了。”

李玉琪道：“大不智，玉珠叔，这不是办法，泰齐有宁寿宫撑腰，您绝斗不过他。”

荣亲王道：“什么叫智，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玉琪道：“您可愿意听我的？”

荣亲王道：“你有什么高明办法？”

李玉琪道：“这儿心畹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荣亲王道：“这我知道。”

李玉琪道：“您可有别的好去处？”

荣亲王摇头说道：“我一时想不出哪儿比这儿更隐密，更安全。”

李玉琪道：“那么您听我的，把心畹送到霍叔祖那儿去。”

荣亲王一怔道：“你叫我把心畹送到你霍叔祖那儿去？”

李玉琪道：“目前心畹只有那一处地方可去，那儿也最安全，永远别愁泰齐会找到她。”

荣亲王看了李玉琪两眼，道：“不妥，玉琪。”

李玉琪淡然说道：“我知道您会怎么想，其实，玉珠叔，您该知道，心畹去哪儿都一样，谁也改变不了她的，既是这样，您为什么不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处所？”

荣亲王看了心畹一眼，终于点头说道：“好吧，玉琪，我听你的，只是送走了心畹，并不是就没事了。”

李玉琪道：“我知道，把心畹送到霍叔祖那儿之后，您只管回府里去，剩下的事儿您就别管了。”

荣亲王道：“我不管谁管”

李玉琪道：“我管。”

荣亲王道：“你怎么个管法？”

李玉琪道：“这您就不用问了，我担保您打赢这场官司就是。”

荣亲王道：“你这么有把握？”

李玉琪道：“玉琪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您是知道的。”

荣亲王道：“我回到府里去，说不定泰齐已经早一步在那儿等着我了，见着我他一定会问，我怎么说？”

李玉琪道：“泰齐那个心腹，在兵部王大人府当差，他见过心畹么？”

心畹摇头接口道：“我没见过这个人。”

李玉琪望着荣亲王道：“那么您承认到过万亲王府，万王爷不在，您跟我谈了一会儿，然后你就到春花园来了，为的是七七已近，预备做点法事，泰齐或许会问您，城里那么多寺院，您为什么舍近求远，偏偏跑到白云观来，您可以说当年恰姑婆在这住过，也来过，跟这儿熟，至于跟您说话那女的是谁，您可以说是白云观的道姑，万一那人认得心畹，你来个坚不承认，伺机还可以反咬他一口。”

荣亲王道：“这些我都明白了，只是上哪儿弄道姑去？”

李玉琪道：“这也是我的事，您也不必过问了。”

荣亲王疑惑地看了他两眼道：“玉琪，找那位金老板可不行，泰齐见过她。”

李玉琪道：“这个我知道，凭我这身份，我怎么能去找她呀？”

荣亲王道：“那么你准备……”

李玉琪道：“玉珠叔，事不宜迟，咱们没工夫多说了。”

荣亲王道：“你霍叔祖他们住在哪儿？”

李玉琪道：“南城外有座小庙，应该还在那儿，即使不在那儿，也不会离那儿太远。”

荣亲王道：“全仗你了，玉琪。”

李玉琪笑笑说道：“难道您还要谢我不成。”

荣亲王微一点头道：“我会谢你的。”

转望心畹道：“心畹，咱们走吧。”

心畹看了看李玉琪道：“玉琪，你可要小心，泰齐这个人……”

李玉琪道：“谢谢你，心畹，泰齐不过在做临死前的挣扎而已，我能应付他。”

心畹道：“那么我走了。”头一低，跟着乃父行了出去。荣亲王父女走了。

李玉琪四下看了看，又掀开垂帘往心畹的卧房看了看，简朴异常，一切合用，而后，他冲出精舍，腾身拔起……

荣亲王没料错，他刚一到家，亲随就禀报他，大贝勒泰齐候他多时了。

他心里早有谱儿，他不在乎。

书房里见着了泰齐，他是个赋闲亲王，没什么机密，况且翁婿之是，泰齐进他的书房是可以的。

泰齐的脸色有点异样，荣亲王不等他开门便笑道：“宁寿宫那边怎么样？”

泰齐嗯了两声道：“太后那儿我打通了，一切顺利……”

荣亲王坐了下来道：“那就行了，你来了一会儿了吧？”

泰齐道：“嗯，我来了一会儿了。”

荣亲王道：“还有什么要我教你的？”

泰齐目光一凝道：“您到哪儿去了？”

荣亲王“哦”一声道：“我到万亲王府去了一趟，爷儿三个都不在，我坐了一会儿又到城外的白云观去了一趟。”

泰齐显然没想到荣亲王会这么“爽直”，微微怔了一怔，旋即说道：“您到白云观去是……”

荣亲王道：“七七快到了，我想给心畹做做法事。”

泰齐道：“城里这么多寺院，您干么跑这么老远……”没出李玉琪所料，他真有此一向。

荣亲王截口说道：“当年你怡姑婆在那儿住过，我也去过，比较热点儿，熟人好办事。”

泰齐迟疑了一下道：“玉珠叔，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您一声……”

荣亲王心知来了，当即凝目问道：“什么事？”

泰齐道：“有人看见白云观住了位姑娘，像极了心畹。”

荣亲王“哦”地一声道：“真的么，我怎么没看见，谁看见的？”

泰齐道：“兵部王铎家有个下人，他说道，今天早上到白云观许愿……”

荣亲王道：“他看见的？”

泰齐道：“是的。”

荣亲王道：“那就怪了，我怎么没瞧见……”

泰齐道：“他说那位姑娘住在春花园一间精舍里……”

“他胡扯，”荣亲王道：“我刚才还在春花园里待过，偌大一个春花园里只住着个道姑，别是他看花了眼了吧。”

“也许。”泰齐道：“我也想，世上哪有那么像的人，不过，我认为该去看看。”

荣亲王道：“你要去看看？看什么？”

泰齐道：“看看那位道姑去。”

荣亲王道：“看那位道姑干什么？”

泰齐道：“看看，她长得是不是像极了心畹……”

荣亲王道：“看这干什么，像又如何……”

泰齐道：“您知道，心畹是我的妻子，我想念她这是难免的……”

荣亲王道：“即使有点像，她也不是心畹啊。”

“那难说，玉珠叔。”泰齐摇头说道：“也许老天爷保佑，心畹没死？我始终不相信心畹就这么走了……”

荣亲王目光一凝，道：“也许老天爷保佑，心畹没死？泰齐，心畹可是你亲手埋葬的。”

泰齐道：“也许那不是心畹，这是很有可能的，她戴着凤冠霞帔，死的时候又是面目全非……”

荣亲王道：“泰齐，你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想心畹，可也不能想成这样儿……”

泰齐一双犀利目光凝望着荣亲王道：“玉珠叔，要是有人在婚礼之前把新娘掉了包，死的那个就绝不是心畹。”

荣亲王道：“泰齐，你这话什么意思？”

泰齐道：“玉珠叔，还要我明说么？”

荣亲王霍地站起道：“泰齐，你是说我没把心畹嫁给你，是我……”

泰齐也站了起来道：“玉珠叔，那我还不敢，不过这件事我总得弄清楚，是非曲直到白云观看过之后也就知道了。”

荣亲王道：“当初行婚礼的时候，皇上也来了，欺你事小，欺君事大，你可别……”

泰齐道：“我刚说过，是非曲直只须到白云观看过之后……”

荣亲王道：“你该先去看过之后再说话。”

泰齐道：“现在去也不迟，不瞒您说，我已经奏明了皇上，请皇上一起到白云观去看个究竟，我不怕谁跑了，谁是谁非，皇上到时候自有分判。”

荣亲王脸上变了色道：“怎么说？泰齐，你奏明了皇上？”

泰齐道：“不错。恐怕皇上马上就要到了。”荣亲王脸色好不难看，没说话。

泰齐只当他怕了，冷笑一声道：“玉珠叔，泰齐我对你这个府邸不薄，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事情既然做了，想躲是躲不掉的。”

荣亲王微一点头，话说得有气无力：“好吧，我跟你去一趟。”

只听亲随在外头高声亲道：“禀王爷，宫里有人到。”

泰齐道：“皇上到了，咱们出去迎迎吧。”他大步先走了出去。

荣亲王一付没奈何神态地跟了出去。出了书房，迎面走来个人，是李玉琪。

泰齐劈头便道：“皇上呢？”

李玉琪淡然说道：“皇上没空管这些闲事，特派我来主持个公道。”

荣亲王一听这话，心里马上就踏实了。

泰齐脸色一变道：“你凭什么？”

李玉琪道：“就凭李玉琪这个人，大贝勒若是认为李玉琪份量不够，尽可以进宫见皇上去。”

泰齐当即说道：“你跟我有怨隙……”

李玉琪谈然一笑道：“只能说大贝勒对我有成见，我对大贝勒始终很尊敬。”泰齐还待再说。

李玉琪已然又道：“大贝勒意思我懂，我绝对公平，谁也不偏袒，要知道我是代表皇上。”

泰齐道：“这话是你说的？”

李玉琪道：“不错，不过我要在这儿劝大贝勒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别人的话是不可轻易听信的，要知道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一个不好就要落个欺君罪……”

荣亲王忙道：“是啊，我看还是算了吧……”

泰齐冷笑一声道：“不能就这么算了，玉珠叔怕落个欺君罪，我不怕。”

李玉琪道：“大贝勒可要三思。”

泰齐道：“用不着三思，我若是告错了状，我认罪就是。”

李玉琪转望荣亲王，道：“王爷怎么说？”

泰齐冷冷说道：“李玉琪，我是原告。”

李玉琪道：“我知道，我只是问问荣亲王爷，白云观里那位要确是大格格，王爷可认罪？”

泰齐冷笑说道：“这不是别的事，任谁也要认罪。”

李玉琪没理泰齐，仍望着荣亲王道：“王爷怎么说？”

荣亲王苦笑说道：“除了认罪之外，还有别的路好走么？”

听这句话，泰齐心更定了，道：“那就走吧。”

李玉琪道：“既然两位坚持非判个是非不可，那也只好去一趟了。”

泰齐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背着泰齐，李玉琪冲着荣亲王眨了眨眼。荣亲王则报以一笑。

一行几人到了白云观外，白云观外已围上了一圈，全是侍卫营的人，敢情泰齐早布置好了。泰齐的那个心腹，在兵部王大人府当差的那位也在。泰齐走过去跟他低低说了两句。没听见泰齐说什么，只见那人直点头。旋即，泰齐带着他走了过来，道：“李玉琪，他就是看见心畹的人。”

李玉琪目光一凝，望着那人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那人道：“小的姓崔叫崔常。”

李玉琪道：“在哪个府里当差？”

崔常道：“小的在兵部王大人府当差。”

李玉琪道：“你见过大格格？”

崔常往白云观后一指道：“大格格就在……”

李玉琪截口说道：“我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大格格？”

崔常道：“见过。”

李玉琪道：“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大格格在白云观的？”

崔常道：“是今儿晚上。”

李玉琪道：“你没看错么？”

崔常道：“没有，小的绝没看错。”

荣亲王冷哼一声道：“大胆奴才，竟敢害我。”挥掌就劈。

李玉琪伸手一挡道：“事关重大，他是人证，王爷高抬贵手。”

泰齐冷笑一声道：“没想到玉珠叔会杀证人？”

荣亲王脸色铁青，指着崔常骂道：“狗奴才，泰齐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

李玉琪道：“王爷不必如此，请吧。”荣亲王狠狠一跺脚，直往白云观里行去。泰齐紧跟在他身后，一脸得意神色。

进了春花园，李玉琪问崔常道：“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大格格的？”

崔常一指那唯一一间精舍，道：“就是那间房。”

\奇\李玉琪微一点头道：“过去看看吧。”一行几人迈步走了过去。

\书\刚进精舍，一名妙龄道姑急步行出，趋前见道：“见过王爷，王爷去而复返，是忘了交待什么？”

荣亲王暗暗好不佩服李玉琪，口中忙答道：“不是的，是有人把仙姑当成了我的女儿心畹，要来查证查证。”

那妙龄道姑圆睁美目笑道：“有人把我当成了大格格？出家人哪来那么好福气？”

李玉琪望着崔常道：“你看见的就是这位么？”

崔常忙道：“不，不，小的看见的明明是大格格……”

李玉琪道：“你见过大格格，应该不会看错，那么且在这春花园里搜一搜。”有他这句话，泰齐一挥手，侍卫营的人立即展开了搜索。春花园只那么块地方，转眼间就搜遍了，“侍卫营”的人纷纷回来复命，都说没见第二个人影。

李玉琪扬了扬眉，望着崔常道：“崔常，你怎么说？”

崔常还没说话，泰齐抢着说道：“准是消息走漏，有人把心畹藏了起来。”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转望崔常道：“说话。”

崔常道：“小的明明瞧见王爷跟大格格在屋里说话……”

那妙龄道姑笑道：“多半是这位看错了，刚才在这屋里跟王爷说话的是贫尼。”

李玉琪道：“大贝勒怎么说？”

泰齐喝道：“我不信，再搜，连白云观一起搜。”侍卫营的人二度领命，片刻之后回报仍是没有。泰齐伸手就要抓那道姑。

李玉琪横身拦住了，他道：“大见勒，这位仙姑也是人证，大贝勒也请高抬贵手。”他挡住了泰齐转眼望向崔常，冷然说道：“崔常，事关荣王爷跟大贝勒，你可要把话说仔细了，你在春花园里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大格格？”

崔常有心说是，事实上他看见的的确是，然而如今搜不着，泰齐很显然地已居于下风，就算他是泰齐的心腹，充其量不过一个奴才角色，哪经得起这一吓？当下脸上变色，半天没说上话来。

李玉琪看准了他这一点，当即又是一声冷喝：“说话呀！”

崔常一惊忙道：“这……这大概是小的看错了？”完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冒出这—句来。

李玉琪双眉一扬，冷笑说道：“你不过兵部王大人府一个当差的奴才，竟敢在大贝勒面前搬弄是非陷害荣王爷，来人，给我拿下。”侍卫营的人不敢不听他的，如狼似虎走过来两个就要抓。

崔常砰然一声跪倒在泰齐面前，颤声说道：“爷，这是您的主使，您千万得救救……”

泰齐激怒—声：“没用的东西，滚。”抬腿一脚正踢在崔常的下阴上，崔常大叫一声飞出去几丈远倒在了地上，只一滚翻就不动了。

李玉琪抓住了这机会，高声说道：“大贝勒这是什么意思？”

荣亲王跨前一步指着泰齐冷笑道：“泰齐，你今天害文，明天害武，害来害去竟害到我的头上来了，现在黑白已判，是非已明，你跟我进宫见皇上去。”上前劈胸便揪。

李玉琪伸手拦住了他道：“王爷还请息怒，也请为大贝勒留些面子……”转望泰齐道：

“大贝勒，恕我直言一句，从今后大贝勒再欲兴风作浪，还请站稳自己的脚步……”

泰齐哪受得了这个，霹雳般一声大叫，抬手就要打，突然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登时刷白，身躯一晃，眼看要倒。

李玉琪道：“大贝勒还请保重。”伸手要去扶。泰齐一跺脚，转身狂奔而去。

李玉琪一怔挥手：“去两个照顾大贝勒，快。”几名侍卫营的应声如飞跟去。李玉琪又对留存春花园里的两名侍卫营侍卫道：“把崔常抬走，他是大贝勒的证人，应理交由大贝勒府埋葬。”仅剩的两个侍卫营侍卫抬着崔常走了。

李玉琪冲着荣亲王一欠身道：“王爷，卑职幸未辱命。”

荣亲王笑了，笑得多少带点勉强，道：“玉琪，你厉害，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李玉琪道：“什么？”

荣亲王道：“论私，我恨不得啖泰齐之肉，论公，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你手中，你可以到此为止了。”话落，转身要走。

李玉琪跨一步拦住了他道：“王爷。”

荣亲王道：“怎么？”

李玉琪道：“泰齐命在旦夕，您救不了他了。”

荣亲王道：“只要你就此罢手，他死不了的。”

李玉琪道：“王爷原谅，卑职不能就此罢手。”

荣亲王扬了扬眉道：“那咱爷儿俩走一步说一步吧。”转身往外行去。

那妙龄道姑走了过来，道：“怎么回事儿，李爷，您救了他他怎么这么对您，这位王爷也未免太不通人情了。”

李玉琪勉强笑笑，摇头说道：“姑娘，这件事不是局外人所能了解的，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妙龄道姑眨动了一下美目道：“那么我就不便再问了，李爷，我这出戏唱完了么？”

李玉琪道：“谢谢姑娘，姑娘可以卸装了，也请姑娘代我谢谢石玉。”

妙龄道姑抿嘴一笑道：“您还跟我们客气？”扭身进了精舍，不过转眼工夫她又出来了，变了个人，一身裤里，刚健婀娜，两条辫子，动人异常。“李爷，我回去了。”

李玉琪道：“姑娘请吧，恕我不送了。”

大姑娘一声：“您别客气，有空请常去坐。”拧身往春花园后门方向走了。李玉琪望着她出了春花园后门之后，也走了。

刹时间春花园里一片寂静。就跟根本没发生什么事儿—样。

当年在这春花园发生过一件事。如今又在这春花园里发生了一件事。看来春花园跟这两家有缘。看来，春花园跟一个“情”字也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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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章荣王起死回生

在禁宫大内那御书房里……

皇上把一张书桌拍得震天价响：“这还得了，这还得了，泰齐他还像话……”

李玉琪就站在书桌前道：“老爷子，大贝勒已经够受了，您就别追究了？”

“不追究？”皇上道：“他连个亲王都敢害，明儿个还要害我这个皇上呢，你想想，再怎么着玉珠是他的岳父，已经死了的人还会活过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泰齐他是白活了。”

李玉琪道：“也许，大贝勒是思念大格格过殷。”

皇上道：“思念亡妻也不能这样儿啊，他要是思念心畹，他就不该跟他的岳父打这种官司，分明他是……他这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他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嫉恨。”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老爷子，玉琪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恩准。”

皇上道：“什么事？”

李玉琪道：“玉琪想回到江湖去。”

“胡闹。”皇上一瞪眼道：“你这是为什么？”

李玉琪道：“这轩然大波，皆由玉琪一人而起……”

皇上道：“胡闹，胡闹，简直胡闹，泰齐他这是自作自受，我不许，今后也不许你再提，你敢不辞而别，我马上下旨把你抓回来！”

李玉琪笑道：“您好厉害……”

步履响动，一名太监进了御书房，禀道：“万岁爷，宁寿宫有懿旨到……”

皇上一摆手道：“知道了，我这就去，准是泰齐又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去了，哼……”

转望李玉琪道：“你在这儿等我，不许走。”带着那名太监出了御书房。李玉琪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足足等于半个时辰，皇上回来了，带着一脸气愤，往书桌后一坐，道：“果然没出我所料，泰齐他到太后那儿哭诉去了，要不是有太后给他撑腰，我真想杀……”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个字不可轻易出口。”

皇上没说话，半晌之后才道：“玉琪，你代我跑一道吧。”

李玉琪道：“什么事，老爷子？”

皇上道：“太后说得好，泰齐是我的兄弟，他病了，我不能不去看看……”

李玉琪道：“您既不愿去，只好我去了，现在就去？”

皇上“嗯”了一声道：“去吧，去迟了太后又挑眼儿。”

李玉琪道：“要带点儿什么吗？”

皇上道：“带点儿什么，难不成我得给他带礼去？我派你去已经是他天大的面子了。”

李玉琪道：“那么我去了。”欠个身，要走。

“慢着。”皇上一拍手道：“念在以往的情份上，把这高丽贡品给他带一盒去。”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李玉琪。

李玉琪笑了，道：“您让我空着手去，我也不好意思。”转身出了御书房。

口口口

泰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榭旁一间精舍里有动静。荣亲王头上带着汗坐在几旁椅子上。

泰齐躺在床上，两眼望着荣亲王，带着诧异，也带着惑然，老半天，才听他道：“玉珠叔，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管我？”

荣亲王擦擦汗道：“论私，我对你是绝顶的气愤，论公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躺下，这你懂么？”

泰齐道：“您是为了朝廷？”

荣亲王吁了一口气道：“对朝廷来说，毕竟你是个有用的大材。”

“大材？”泰齐自嘲一笑道：“我完了，王珠叔，想起李玉琪来我就恨……”

荣亲王道：“坏就坏在这儿。”

泰齐道：“坏就坏在这儿？您这话……”

荣亲王道：“看看你的表现，再看看李玉琪的表现，任谁也会舍你而取他。”

泰齐道：“这么说我表现错了？”

“何止错了。”荣亲王道：“简直就大错而特错。”

泰齐道：“难道说我不该恨李玉琪？”

“该。”荣亲王道：“不过那要藏在方寸之中，不能表现在行动之上，唯有不动声色，才能表示你大度能容，你表现的正好相反，任何人都会以为你是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人。”

泰齐道：“可是李玉琪他夺了我的……”

荣亲王道：“你知道他是靠什么夺去你的权势的，两个字心智，据我不少日的观察，李玉琪这个人有着极高的心智，他擅用心智，一次次针对你的弱点进攻，而你糊里糊涂地正掉进他所布的每一个陷阱之中。”

泰齐苦笑说道：“玉珠叔，您知道我的脾气……”

荣亲王道：“得改一改，不然你还会吃大亏。”

泰齐道：“玉珠叔，我有点明白了，只是，以您看我还能夺……”

荣亲王道：“只要能赶走李玉琪，那丢失的权势自然会回到你手中。”

泰齐道：“以您看，怎么样才能赶走李玉琪？”

荣亲王道：“现在他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圣眷之隆，没人能跟他相比拟，要想明里赶他走，恐怕很不容易……”

泰齐道：“不错，在这时候谁也赶不走他，谁动动他那就等于跟皇上作对，这么一来谁还敢动他？”

荣亲王道：“所以，想赶走他必须要暗中双管齐下，一方面由宁寿宫向皇上施压力，另—方面，你要彻底改一改你以往的脾气跟作风，只要一切进行的顺利，用不了多久那丢失的权势很快地就会回到你手里来，只要你能抓回权势，那就表示李玉琪已然失宠失势，到那时候赶他，应该是易如反掌吹灰。”

泰齐一阵激动道：“玉珠叔，我这么对您，您竟这么对我，我真是惭愧死了。”

荣亲王淡然说道：“没什么，我说过一切为朝廷，泰齐，还有一件事……”

泰齐忙道：“您吩咐。”

荣亲王道：“为便于我照顾你，时刻就近提醒你，从今儿个起，你搬到我那儿去住一段时期……”

泰齐道：“我搬到您那儿去住一个时期，方便么？”

荣亲王道：“偌大一个荣王府只有我跟几个下人住，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也常觉冷清清的，你搬到我那儿去住，也好跟我做个伴儿。”

泰齐一点头道：“那好，我马上就命他们收拾收拾……”

只听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随听门外有人恭声说道：“禀贝勒爷，宫里李侍卫到。”泰齐一怔，抬眼望向荣亲王。

荣亲王道：“请他进来。”

泰齐当即向外说道：“说我有请。”门外那人答应一声走了。

泰齐道：“玉珠叔，他来干什么？”

荣亲王道：“用心叵测，或许是来探病的，不管怎么说，就从现在开始，改变你的脾气作风，表现得热络点儿，最好能跟见着老朋友似的，以往的一切全当没那回事儿……”

泰齐微微皱了皱眉锋。

荣亲王道：“你要连这头一步都做不到的话，就不用再做其他的了。”

泰齐一点头道：“好，玉珠叔，让我试试。”说话间又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

荣亲王低低说道：“别躺着了，起来吧。”

泰齐立即坐了起来，穿鞋下了地，他刚下地，一名亲随陪着李玉琪已到精舍门口，泰齐忙迎了出来道：“玉琪，原谅我没能远迎。”

泰齐也是个有心智的人物，演起戏来居然颇像那回事。

李玉琪微微怔了一怔，旋即含笑说道：“我怎么敢当，大贝勒正在病中。”

“提什么病。”泰齐道：“小事儿，小事儿，进来坐，进来坐。”他连让带拉地把李玉琪让进了精舍，热络地让李玉琪坐。

荣亲王在，李玉琪没有就这么坐下，他向着荣亲王见了一礼，道：“王爷也在这儿？”

荣亲王含笑说道：“怎么说泰齐是我的女婿，冲着这半子之谊，他有了不适，我不能不来看看。”

李玉琪目光自泰齐脸上掠过，道：“看来大贝勒像是好了？”

泰齐笑道：“可不，有荣王爷那深厚精湛的内功疗伤，便有再重的伤也好了。”

李玉琪“哦”地一声，目光落向荣亲王脸上道：“原来是王爷施功疗伤，那就难怪了……”

荣亲王道：“女婿半子，我焉能不管，你坐啊，玉琪。”

三个人都落了座，荣亲王道：“怎么有空的？”

李玉琪道：“皇上要来看大贝勒的，可是宫里有事，皇上走不开，所以让我来看看大贝勒，并嘱我给大贝勒带来一盒高丽贡品。”

把手中檀木盒递给了泰齐。

荣亲王道：“高丽参，泰齐现在正需要这个。”

泰齐道：“怎么敢当再让你跑这一趟，谢谢你了，玉琪。”

李玉琪含笑说道：“大贝勒还跟我客气。”

泰齐眼望着手中檀木盒，忽然一声轻叹道：“想想以往，我惭愧死了，心胸狭窄得跟个女人家似的，瞧你在皇上面前走动，心里就一团妒火，真恨不得一刀能杀了你，现在想想，都是为朝廷，何苦，也可笑，玉琪，让我在这儿赔个罪，同时也感谢你一直这么对我，从今后咱们以诚相待，同心协力，泰齐我再有一点嫉妒心，你就当面给我几个耳括子，来，咱俩握握手。”说着，向李玉琪伸出毛茸茸大手。

李玉琪忙伸手迎了上去道：“大贝勒不念旧恶，我感激，敬佩，更惭愧。”这里两手握在了一起。那边荣亲王笑道：“怎么，泰齐，这一闹把你闹明白了？”

“真的。”泰齐点了点头道：“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想通了，我是为皇上，玉琪也是为皇上，两虎争斗，必有一伤，不管伤的是谁，对朝廷总是个损失，同时我也觉得这样东闹一下，西闹—下，也没什么大意思，到头来让人瞧不起的还是自己……”

荣亲王笑道：“最好再多闹一闹……”顿了顿，敛去笑容接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俩这么一和好，是件可喜可贸的事，对朝廷大大有益，今儿个我做个见证，日后谁要再有一点争持之心，我头一个不依。”

李玉琪看了荣亲王一眼，道：“王爷这番话发人深省，足见用心良苦。”

荣亲王一笑说道：“身为大清国的亲王，我当然是一心为朝廷，竭智殚忠，死而后已。”

李玉琪道：“王爷让人敬佩。”

荣亲王微一摇头，浅笑说道：“行了，别捧我，你们俩这一和好，倒让我想起将相和那出戏了，蔺相如跟老廉颇……”

李玉琪道：“您这比喻可不敢当……”

荣亲王道：“别客气了，谁不知道你俩是皇上的左右手，你俩这一和好，那帮叛逆再想闹事，可就要多加考虑了。”

李玉琪道：“那还得仰仗大贝勒的虎威。”

泰齐道：“算了，玉琪，别损我了，要不是你，那帮叛逆早闯进了。”这种谈话本谈不出什么，泰齐这番做作，李玉琪心中雪亮，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他要起身告辞。

泰齐一把拉住了他道：“玉琪，吃过晚饭再走……”

李玉琪道：“谢谢大贝勒，不了，我还得回宫复旨去，过两天再来叨扰。”

泰齐不依，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宫里的事儿我清楚，荣王爷既然把咱俩比做廉颇跟蔺相如，今儿个这顿饭就算我这个廉颇负荆请罪，你要不留下来那就是不赏脸，不给我这个负荆请罪的机会。”

李玉琪苦笑说道：“大贝勒这一说，我是留也不好，不留也不好……”

荣亲王道：“既然都不好，不如干脆留下，我是个当然陪客。”

泰齐道：“玉琪，我是一番诚意。”他跟荣亲王这么一搭一档，碍于情面，李玉琪只好留下了。他这一点头，泰齐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吩咐了厨房。

内城各府邸的吃喝本就不错，何况这大贝勒，更何况泰齐这是请客，自然尽是山珍海味，百姓们连见也没见过的佳肴。这一顿饭，吃得李玉琪好不堵心。饭后，又坐了会儿，李玉琪告辞了。

当他出门皱眉的时候，荣亲王在书房里却大笑对泰齐道：“泰齐呀，你简直是举一反三，闻一知十。”

李玉琪进宫的时候，已然上灯了。皇上正在御书房灯下批阅由各地来的奏章，一见李玉琪进来，立即放下笔道：“你怎么一去这么久，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找泰齐要人去了。”

李玉琪走过去笑笑说道：“吃了顿饭，大贝勒盛情难却。”

“怎么着？”皇上一怔瞪大了眼，道：“泰齐留你吃饭，我不信，你可别帮……”

李玉琪道：“您要不要闻闻我还一嘴酒味儿？”

皇上当真用力闻了两闻，一皱眉道：“果然，怎么回事儿，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李玉琪道：“说来您也许不信，大贝勒对我相当热络，而且好说了一番赔罪的话……”

接着他把泰齐说的话说了一遍。

“好，好。”皇上听毕便点了头：“没想到泰齐会有这么一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不错，不错，还有救药，就冲着这一点儿，明儿个我得看看他去……”

做皇上的真个是反复无常，半日前他还要杀泰齐呢。也由此可见，他心里仍有泰齐。

李玉琪心里暗暗一阵冷笑，道：“荣王爷把大贝勒跟我比做老廉颇跟蔺相如……”

“比得好。”皇上一拍桌子道：“好一出‘将相和’，你们俩这一和好，我两边都有人了，虎贲中郎，一对铁卫，朕从此可以安心了，至于玉珠，和解有功，我得好好赏赏他，我一定要好好赏赏他。”从皇上的兴奋，可知他也是盼望着泰齐有所改变，当然做皇上的不能向臣下低头，如今泰齐低头了，向李玉琪低头，不就等于向他这做皇上的认错了么？李玉琪明白，泰齐在皇上心中，还是有相当的份量的。

皇上让李玉琪坐在书桌前面又谈了泰齐一阵之后，忽然凝目道：“玉琪，有件事儿我要问问你。”

李玉琪道：“什么事儿？”

皇上自书桌上拿起一份奏章递了过来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玉琪接了过来，但没看，问道：“这是什么？”他是明知故问。

皇上道：“宁夏巡抚夏光葆递的奏章。”

李玉琪道：“这我怎么可以看？”随手把奏章又递了回去。

皇上没接，道：“是我让你看的，你当然可以看，快看看，我还有话问你。”

李玉琪只得看了，他翻开奏章看着看着不由皱了眉，看完之后，他把奏章递了回去，道：

“您有什么垂询？”

皇上道：“你是江湖人，可知道贺兰山上有座孤遗山庄？”

李玉琪怎么不知道，他在那儿住过十几年。他道：“宁夏一带我没去过，不过这孤遗山庄我倒是听说过。”

皇上道：“对这座‘孤遗山庄’，你知道多少？”

李玉琪道：“据我所知，这座孤遗山庄是当年日月盟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的住处，朱汉民此人本是前明宗室玉箫神剑闪电手之后，幼时却在京里长大，也许您知道他……”

皇上点头说道：“我知道，他是故神力威侯傅小天的义子，由傅小天一手带大的。”

（详情请看本人拙作：紫凤钗与菩提劫）。

李玉琪道：“孤遗两个字意即孤臣遗子……”

皇上道：“这我也知道，只是朱汉民的日月盟，什么时候又变成明字会了？”

李玉琪道：“那是后来的事了，日月盟变成明字会，那是势力的扩大。”

皇上点了点头道：“你看过夏光葆递的奏章了，他接获密报，明字会几个月后要在孤遗山庄大聚会，他想一网打尽，一举剿灭这班叛逆，可是这班叛逆实力太以雄厚，他自感兵力薄弱，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一纸奏章递到京里，让我裁夺……”

李玉琪道：“您预备怎么裁夺？”

皇上道：“我正要问你。”

李玉琪一怔道：“这种军机大事，您怎么问起我来了？”

皇上道：“不问你问谁，纳桐对我说过，你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将相之材，他把他那宝贝儿子交给你，没到三个月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李玉琪道：“您怎么好听万亲王爷的，这种军机大事跟教书不同。”

皇上微一摇头道：“别跟我客气了，说吧，我也只是听听你的意见。”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据我所知，督抚奏请察夺之案，例须交部核议具复，然后裁夺，您何不……”

皇上道：“这我还不知道，要你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只是听听你的看法，也许这件事我就直接决定了。”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双眉微扬道：“老爷子，雍正八年，明定总督，河道总督，漕运总督，巡抚，文移，均平行，巡抚跟总督一样的是封疆大吏，朝廷派各省督抚，就是要他们管理各省军政，替皇上负一点责任，堂堂一个封疆大吏，区区几个叛逆也对付不了，这种芝麻小事也一纸奏章递到京里来，未免显得太无能了。”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道：“你不知道，这帮叛逆非同小可，他们兵强马壮，势力庞大，尤其都是能高来高去的江湖人物，对付他们跟对付占山为王的草寇不一样……”

李玉琪道：“老爷子，尽管总督综治军事，统辖文武，考核官吏，修饰封疆，巡抚抚安万民修明刑政，兴策利弊，然而巡抚于必要时倘欲调动绿营，亦非不可，巡抚必然有兵可用……”

皇上道：“我刚才说过了，对付这帮叛逆，不比对付占山为王的草寇，绿营的兵恐怕不能用。”

李玉琪道：“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皇上道：“我打算从京里派人去……”李玉琪突然笑了。

皇上目光一凝道：“你笑什么？”

李玉琪道：“老爷子，各省有各省的督抚总揽军政，假如动辄就劳神京里，您会不胜其烦的。”

皇上摇头说道：“玉琪，你不知道，这帮叛逆等于是朝廷医治多年医不好的一个要命毒疮，假如这回能一举除了这个毒疮，从此就平安无事，这是万年大计，不可等闲视之。”

李玉琪道：“您真要从京里派人去？”

皇上点头说道：“我是打算这么做。”

李玉琪道：“那么，诚如您所说，百年大计事关军国，我不敢再置喙。”

皇上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打算派谁去？”

李玉琪心里跳了一下道：“当然是哪位能征惯战的大将军……”

皇上道：“我不是说过么，对付他们，兵马用不上。”

李玉琪道：“那……就该是大贝勒了。”

皇上笑了，道：“你怎么不挺身请缨？”

李玉琪道：“事关重大，玉琪不敢造次。”

皇上道：“想赖你也赖不了，泰齐跟你，我考虑用一个，只是我还没决定用哪一个，率京畿精锐再加上一营火枪，应该够了。”

李玉琪入耳火枪两字，心头便是一震，道：“老爷子，有件事不知道您是否考虑过没有？”

皇上道：“什么事？”

李玉琪道：“明字会在贺兰孤遗山庄聚会一事，可靠不可靠？”

皇上道：“你怕我师出无名，白跑一趟？”

李玉琪道：“师出无名，白跑一趟那还事小，万一消息不确，中人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他们乘机绕道袭京，老爷子，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皇上神情为之一震，沉默半晌始道：“我看这消息不会不可靠。”

李玉琪道：“即便可靠也是一样，他们以一部份人把京畿精锐远远牵制在贺兰山下，其主力则乘虚进袭京城，老爷子，那后果一样地堪忧。”皇上沉吟着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我该派泰齐去，把你留下来统率铁卫，护卫京畿……”

李玉琪心中一松道：“但凭老爷子定夺，玉琪不敢置喙。”

皇上猛一点头道：“就这么决定了，泰齐率京畿精锐远征贺兰，你留下来统率铁卫护卫京畿，我让泰齐分前后二军，必要时他那后军可以回头，给叛逆主力来个里外夹击，当可一举消灭他们的主力，对，就这样。”

李玉琪没说话，两眼之中闪过异采……

只听皇上又道：“玉琪，我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就召见泰齐。”

李玉琪道：“什么时候出发？”

皇上道：“事不宜迟，兵贵神速，也就是这三两天了。”

李玉琪道：“这么急呀？”

皇上道：“从京里到宁夏千山万水路不近，他们到了之后还得歇息歇息，我不能让叛逆以逸待劳，更不能让泰齐迟到一步。”

李玉琪道：“您预备让大贝勒带哪几个营去？”

皇上道：“侍卫营跟查缉营不动，其余的各抽调一半。”

李玉琪道：“您让我统率剩下的？”

皇上点了点头道：“嗯，我就是这意思，事实上也非你莫属。”

李玉琪道：“老爷子，按规矩，我得会同九门提督……”

皇上道：“不错，我知道，明天我召见泰齐的时候，也让那成来一趟，我会当面交待他一切听你的。”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样不妥，九门提督兼步军统领，毕竟是一位大员。”

皇上道：“可是现在情形非常，他得听你的，再说这种事若是交给他，他未必敢负这个责任。”这倒是真的，皇上可谓知人。

李玉琪道：“至少在面子上，您该给他……”

皇上道：“这不是面子的事，这事关京畿安危，事关我这个皇上的安危，他既然不敢负这个责任，我当然可以另委高明，你信不信，他乐得听你的。”恐怕让皇上说中了九成九。

李玉琪没说话，皇上微一摆手道：“就这么决定了，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吧，明天一早再到宫里来。”李玉琪答应一声，当即起身告辞。

一出御书房，他便皱了眉，他那一双眉锋一直皱到了大贝勒府。他本来是要给泰齐送个信儿，看看泰齐的反应，然后再谋对策的，可是他扑了个空，一问之下泰齐搬到荣王府去了，他的眉锋更皱了三分。他明白，有荣王爷在旁照顾，再想下手泰齐可就难了。

他一路皱着眉又到了荣王府。经过通报之后，他在书房里见着荣亲王，泰齐也在座，两个人笑迎李玉琪，看样子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荣亲王笑着说道：“玉琪啊，你这个客人来得可真勤啊。”

李玉琪也笑着说道：“只差没踢断您这儿跟大贝勒那儿的门槛儿了。”

荣亲王笑道：“不要紧，你怎么踢断怎么赔，我不怕你这个大侍卫跑了。”

泰齐也笑了，落座之后，李玉琪先开了口：“我先到大贝勒那儿去了，听说大贝勒搬到这儿来了。”

荣亲王道：“可不么，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找他来给我做个伴儿。”

李玉琪看了他一眼。

荣亲王笑着说道：“你要是愿意凑凑热闹，索性你也搬过来。”

李玉琪道：“谢谢您，您明知道万王爷不放我……”

荣亲王笑了，道：“刚从宫里出来么？”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件事特来向大贝勒报告一下，也来向大贝勒道个喜。”

泰齐道：“什么事儿，玉琪，我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你给我道喜的？”

李玉琪道：“宁夏巡抚上了一道奏章，说几个月后明字会叛逆要在贺兰孤遗山庄聚会。”

荣亲王神情一震道：“皇上要派泰齐统军征剿去？”

李玉琪道：“您怎么知道？”

荣亲王道：“这还不好猜么？不然何喜之有？”

李玉琪道：“您料事如神……”

泰齐喜道：“真的么，玉琪？”

李玉琪道：“这是什么事，我焉敢骗您，明天皇上要召见您……”

泰齐哈地一声道：“太好了，我在京里待腻了，简直有脾肉复生之感。这回正好舒展舒展筋骨去，玉琪，皇上让我带哪几个营去？”

李玉琪道：“皇上圣明，他认为对付这帮叛逆不比对付草寇，除了侍卫营跟查缉营不动外，其余各营各抽调一半，外加火枪一营。”

“好啊。”泰齐一下子跳了起来，振臂说道：“这下准能把那帮叛逆一网打尽，一举歼灭。”

荣亲王冷眼旁观至此，突然插嘴说道：“泰齐，冷静点儿，瞧你这样浮躁，怎么能统军打仗？”

泰齐赧然一笑道：“您不知道，我就跟要出笼的鸟儿一样……”他坐了下去。

荣亲王转望李玉琪，淡然说道：“玉琪，皇上为什么不派你去？”

李玉琪道：“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不知道。”

荣亲王道：“以我看，你去要比泰齐去更为恰当。”

李玉琪笑道：“您错爱了，我怎能夺大贝勒的功……”

荣亲王道：“据我所知，那班叛逆不好应付……”

泰齐扬眉道：“玉珠叔，您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领的是京畿精锐，外加一营火枪，敢说势如破竹，马到成功……”

荣亲王笑笑摆了摆手，道：“泰齐，你对这帮叛逆知道的太少了，少得可怜，我是你的岳父，我总不会害你。”泰齐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说的是，女婿半子之谊，只有处处为大贝勒好，断无害大贝勒之理。”

泰齐迟疑着道：“那……皇上……”

荣亲王截口说道：“等明天见着皇上再说吧，必要的时候，自有我帮你说话。”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我原把它当作喜事，没想到王爷……”他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不便多打扰了……”

荣亲王跟着站起道：“我送你出去，泰齐在这儿等我。”他这么一说，泰齐就是想送也不好送了，何况他也不想送。

荣亲王跟李玉琪从书房里出来，双双停身在前院大厅前，荣亲王道：“玉琪，你好高明。”

李玉琪道：“玉琪哪儿敢跟您比。”

荣亲王道：“我说过，为公，我绝不能让你杀他。”

李玉琪道：“您见着我向他下手了么？”

荣亲王道：“夏光葆的奏章，你看了？”

李玉琪道：“我不看，皇上非让我看不可。”

荣亲王道：“他相信你，孰料泄露军机的是他自己。”

李玉琪道：“您知道，我知道与不知道没什么两样，就是天下兵马齐动，又能奈明字会何？”

荣亲王道：“这就是我所以不让泰齐去的道理所在，他要是去了，不死在半路上也非死在贺兰山下不可。”

李玉琪道：“我担保，他绝不会死在贺兰山下。”

荣亲王道：“我也不会让他死在半路上。”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信不信，让他去，纯粹是皇上的意思。”

荣亲王道：“别跟你玉珠叔来这一套，你要是没说些什么，皇上绝不会头一个想到他。”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只不过略陈利害而已，我提醒皇上，得防明字会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荣亲王道：“这不就是了么，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李玉琪道：“奈何皇上已然决定了。”

荣亲王道：“你先别高兴，我有办法说服皇上，让皇上另派高明。”

李玉琪笑笑说道：“玉珠叔，皇上要派我，当初就派我了。”

荣亲王道：“我只消对皇上说，不妨留泰齐，有我德玉珠为辅，京畿便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李玉琪一怔，道：“玉珠叔，我把您给忘了。”

荣亲王道：“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

李玉琪苦笑说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荣亲王淡然说道：“到时候皇上改变主意派你去，大军抵达贺兰，我且看你怎么对付明字会，玉琪，我不远送了。”转身就要往回走。

李玉琪忙道：“玉珠叔……”

荣亲王停步转身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玉琪道：“您真打算这样？”

荣亲王道：“事关朝廷，这还假得了么？”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您这是毁玉琪，您何忍？”

荣亲王微一摇头道：“德玉珠是大清朝的臣子，我不会为你所动的，玉琪，你要原谅，私交归私交，一旦立场冲突，我只有顾公舍私。”

李玉琪叹了口气道：“多少年了，看来这情形一成没变。”

荣亲王道：“在德家来说，这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李玉琪道：“朱家也一样。”

荣亲王道：“那就只有各行其是，都不得已。”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可愿再考虑？”

荣亲王道：“我已经考虑过了。”

李玉琪道：“您不后悔？”

荣亲王目光一凝道：“你另有什么埋伏？”

李玉琪道：“玉珠叔，玉琪不会轻泄军机的。”

荣亲王凝注李玉琪良久，忽一扬眉道：“我想不出你还埋伏着什么高着，我不后悔。”

李玉琪道：“那么玉琪告辞。”欠身一礼，转身而去。

荣亲王没动也没说话，静静地望着李玉琪离去。

旋即，他脸上浮起一片阴霾。

一阵风过，月色为之一暗，夜空飘来一片乌云，掩住了皎洁明月……

口口口

御书房里，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皇上，一个是荣亲王玉珠。

看样子荣亲王玉珠是刚进宫不久，看，皇上刚放下笔，抬起头：“玉珠，稀客啊，你可是好久没到宫里来走动了？”

荣亲王玉珠道：“来看看您，给您请个安。”

皇上笑了，道：“怎么样？最近忙吧？”

荣亲王玉珠道：“还不是老样子，您是知道我的，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以前嘛，还有个人陪我下下棋，聊聊天，自从心畹……”

皇上微一皱眉，截口说道：“谈这个干什么，泰齐好了些么？”

皇上有意地岔开话题。

“谢谢您，”荣亲王玉珠道：“我让他搬到我那儿去住了，就近好照顾。”

皇上道：“你们翁婿俩就跟小孩儿一样，今天打打闹闹，明儿个就好了……”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怎么说他是我的女婿，女婿半子之谊，我岂能跟他一般见识，我知道，他也是跟我一样，过于思念心畹——”

皇上往后仰了仰身，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一手训练的那些个人，一两天内，我打算派个用场。”

荣亲王玉珠道：“因为夏光葆那一纸奏章么？”

皇上目光一凝，道：“你知道了？”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告诉过我了，刚才还跑到我那儿给泰齐贺喜去呢。”

皇上倏然一笑道：“这个玉琪，他好快的一张嘴。”

荣亲王玉珠道：“您真打算派泰齐去？”

皇上道：“怎么？你这个做丈人的不放心？”

荣亲王玉珠道：“那倒不是，玉珠虽然没有统军作战，经历沙场，但那不下于统军作战，经历沙场的阵仗我也见过，而且还不在少数，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再说这也是泰齐立功的一个机会。”

皇上道：“那你问真假的用意是……”

荣亲王玉珠道：“我觉得您这个安排不大妥当。”

皇上“哦”地一声道：“怎么不妥当？”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我觉得您不该派泰齐去，泰齐他现在心情不好，而且脾气变得异常浮躁，这么个人怎么能统军出征。”

皇上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派谁去，玉琪么？”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真要说起来，派玉琪去也不大适当。”

皇上道：“派玉琪去也不大适当？”

“是的老爷子。”玉珠道：“玉琪固然是个人才，但统军作战非比寻常，不但要有勇有谋，通韬略，而且还得会统军会带兵，在江湖上，我不否认玉琪是个能以一当百的顶尖儿好手，可是让他统军作战，他未必行，您这个决定过于轻率。”

皇上道：“纳桐告诉过我，李玉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个不世奇才——”

玉珠道：“那并不是指统军作战，老爷子，毕竟他没有作战的经验，您别让他把精锐陷在贺兰山下。”

皇上微皱眉锋道：“那泰齐不行，玉琪也不行，你让我派谁去？”

玉珠道：“老爷子，您能不能让玉珠说一句？”

皇上道：“能啊，谁说你不能了，说吧。”

玉珠道：“老爷子，贺兰山上有那么一座孤遗山庄，日月盟扩大为明字会，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是不？”

皇上道：“是啊。怎么样？”

玉珠道：“既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您何必劳师动众去管它？”

皇上一怔道：“玉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叛逆？”

玉珠道：“说句话您别生气，关于这种事，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少，只是孤遗山庄也好，明字会也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以前他们有过什么大作为？”

皇上哼地一声道：“我大清朝兵强马壮，四境安宁，他们能有什么大作为？”

玉珠道：“这就是了，既然明知他们没什么大作为，您何必去招惹他们？”

皇上道：“我招惹他们？这叫什么话，他们是叛逆，我这是平叛剿逆，你知道不？”

玉珠道：“老爷子，多少年来，他们一直没能有大作为，那表示咱们兵强马壮，他们不足为患，也不敢轻举妄动，您既然要出兵去征剿，就要有必胜的把握，否则的话，徒然招灾惹祸，他们这次在贺兰山聚会，必然有充份的准备，要不然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在这时候用兵是大不智，要如玉珠，您不如索性不闻不问，日子一久，不用打，他们自然会风流云散，您可以让夏光葆就近监视他们的动静，随时往京里报，看看情形再作道理。”

皇上没说话，半晌才道：“玉珠，你要知道，他们是我的心腹大患，他们存在一天，就让我觉得背上好像有根芒刺。”

玉珠笑道：“老爷子，您抬举他们了，如果您一定要用兵，也请错过这时候，等他们分散力弱之后，再谋各个击破。”

皇上道：“可是夏光葆的奏章——”

玉珠道：“您可以让他按兵不动，就近监视，等他们分散各处之后再作道理。”

皇上沉吟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

玉珠道：“老爷子，以后您就别劳神管这些事了，各省有各省的督抚，他们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还行么？”

皇上道：“你不知道，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这位皇上很会替臣下想。玉珠又坐下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告辞了。

出了御书房，他神色轻松，有如释重负之感。的确也真难为他。

玉珠这做法是聪明的。皇上听了他的话也是明智的。

对明字会的了解皇上他远不如这位荣亲王，明字会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要好对付当年就不会让它生根了。

再说，无论是朝廷损兵折将，或者是明字会受什么损失，都是玉珠所不愿的，在能互不相犯的情形下，他只有求个相安无事。

他所以不让玉琪去，更见他的心智，让玉琪去固然可免损失泰齐，可是派出去的精锐在李玉琪领导之下，百分之百的会来个全军覆没，那也不是件划算的事。

这里玉珠轻松地回了府。第二天消息就传进了李玉琪的耳朵里。

李玉琪坐在房里，一双眉皱得老深。

在荣亲王的翼护下，唯一除泰齐的法子，由于荣亲王的从中阻挠，又成了泡影，今后再想对付泰齐，恐怕是件大难事了。

为今之计，他只有等机会，等个对他最有利的机会。

他明白，今后对付泰齐难是难，可绝不是绝望。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是泰齐唯一的弱点，他只须好好掌握泰齐这一弱点，就能置泰齐于死地。只要让泰齐复出，只要让泰齐再掌握大权，他将又是一付不可一世的傲态。

这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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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　祸　福　难　卜

李玉琪不动声色，宫里，跟荣王府，这两处他走动得都很勤，尤其，他跟泰齐套得很近。

渐渐地，泰齐也到宫里走动了。

泰齐往宫里去的时候，李玉琪避着不去，他尽量给泰齐机会，没多久，泰齐往宫里跑得勤了，反之，李玉琪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回都是托词找藉口告个假。

没出半个月，泰齐在皇上面前，俨然又是个大红大紫的人物了。

这一天，泰齐回到了荣亲王府，一进书房便道：“玉珠叔，我要搬回去了。”

荣亲王听得一怔，道：“你要搬回去了，为什么？”

泰齐笑着说道：“老是在您这儿打扰，怎么好意思，我总不能在您这儿待一辈子呀，您说是不？”

荣亲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泰齐。”

“您放心。”泰齐不等话完便笑道：“现在就是有两个李玉琪，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荣亲王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在皇上那儿……”

泰齐道：“失去的权势我已抓回来了，而且所得到的比失去的还多，宁寿宫方面不住的说话，皇上现在对我好得不得了，您说，我还怕什么李玉琪？”

荣亲王道：“这么说，李玉琪已经失宠了？”

泰齐道：“可以这么说。”

荣亲王道：“怎么叫可以这么说？”

泰齐道：“起初，我进宫的时候他也进宫，后来我进宫的时候他托词告假，最近他根本很少往宫里走动，皇上问都不问他，您说，他这不是失宠是什么，以我看他是明知道斗不过我，干脆躲开了。”

荣亲王道：“是这样么？泰齐？”

泰齐道：“怎么不是，您放心，错不了的，什么都别说，单看皇上的态度就知道了，皇上最近问都不问他，这还不够么？”

荣亲王眉锋皱了一皱道：“泰齐，有句话，我是不得不说，你别忘了，李玉琪是个极富心智的人，也许他是以退为进。”

泰齐笑了，道：“玉珠叔，您太高估他了，谁不想在皇上面前争宠，已然到了手的圣眷，谁还愿意丢弃不成？”

荣亲王道：“那是，得来不易的圣眷，谁也不愿意轻易丢弃，就因为这，我才为你担心。”

泰齐笑道：“您不用为我担心，泰齐是倒不了的了。”

荣亲王道：“希望如此，最近没见着李玉琪么？”

泰齐摇头说道：“没有，有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了。”

荣亲王点了点头道：“让人莫测高深，让人莫测高深。”

泰齐道：“这有什么莫测高深的，分明他是明知斗不过我避过了，我毕竟是个皇族，皇上哪有宠信外人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荣亲王道：“这么说，你是决定搬回去了？”

泰齐道：“是的，我让内务府把我那贝勒府大大地修葺了一番，比以前堂皇多了，您要不要看看去？”

他居然动用内务府的人为他整修私人宅第。

荣亲王眉锋又为之一皱道：“今儿个不了，明儿个有空我再去吧。”

泰齐道：“要不要他们把您这儿也整修整修？”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必了，我这儿还好得很，再说我一个人也好凑合。”

泰齐道：“您真是，又不要您花银子。”

荣亲王笑笑没说话。

泰齐站了起来，道：“玉珠叔，您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告辞了。”

荣亲王没留他，点了点头道：“好，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泰齐走了。荣亲王一双眉锋皱得老紧，旋即他站起来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他到了万亲王府，进门头一个他碰见博多，博多快步迎前，老远便哈腰赔笑道：“王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荣亲王含笑说道：“博多，许久不见了，你好。”

博多忙道：“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您瞧，奴才还是老样子。”

荣亲王道：“王爷在家么？”

博多道：“您来的不巧，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听说是上端王府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荣亲王道：“怎么我来得都不巧，老碰不见他。”

博多道：“怎么，您有事儿？”

荣亲王道：“没事儿，好久没来了，过来看看，李玉琪在么？”

博多道：“在，在，在里头，您请厅里坐坐，奴才这就请他去。”

荣亲王一摆手道：“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他去，这儿跟我的家一样，还用客气么？”

说着，他径自往后行去。

刚到后头，荣亲王便看见了，李玉琪背着手正在花丛散步，看样子悠闲得很，他当即含笑说道：“花间漫步，好闲情逸致啊。”

李玉琪扭头回顾，一怔，旋即急步迎了上来，近前一欠身，道：“王爷。”

荣亲王含笑说道：“改改口，这儿没别人。”

李玉琪道：“是，玉珠叔，您——来看王爷？”

荣亲王道：“不巧得很，他不在，来找你聊聊行么？”

李玉琪道：“瞧您说的，哪有不行的道理，您屈驾该是玉琪的荣幸，您请屋里坐。”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了，咱爷儿俩就站这儿聊聊吧，听说你最近很少到宫里去，是么？”

李玉琪道：“我正要到您那儿去禀知您一声，我要走了。”

荣亲王为之一怔道：“怎么说，你要走了？”

李玉琪道：“别人不知道，您该知道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我不是官场中人，也无意在这儿长久待下去，犯不着跟泰齐争强斗胜，Qī.shū.ωǎng.招您不高兴。”

荣亲王道：“招我不高兴？”

李玉琪道：“不是么？怎么说他总是您的女婿，再说得大一点，他毕竟是大清朝的一个皇族，算得上是个有用之材。”

荣亲王突然笑了，道：“玉琪，这是你的真心话？”

李玉琪道：“玉珠叔，泰齐是您的女婿，这不假吧？”

荣亲王道：“不假。”

李玉琪道：“他是个皇族亲贵，这也不假吧？”

荣亲王点头说道：“不错，这也不假。”

李玉琪道：“那么玉琪并没有说假话。”

荣亲王没说话，笑了笑，来回走了几步之后才又道：“那么，你的任务呢？”

李玉琪道：“玉琪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满您说，九龙冠我已经送出去了。”

荣亲王道：“记得你对我说过，你要的不只是一顶九龙冠。”

李玉琪道：“另外一样是附带的，要不要两可，不满您说，当初我之所以要对付泰齐，主要的是为了您德家，如今既然心畹没嫁给他，您反而护着他，我又何必不讨这个好，乐得顺您的心做个好人呢？”

荣亲王道：“玉琪，你真不打算再动泰齐了？”

李玉琪道：“自然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我也莫可奈何。”

荣亲王道：“这话既然是你说的，我信，只是，玉琪，我话说在前头，你不是要走么，那正好，我限你三天。”

李玉琪道：“您限我三天离京？”

荣亲王道：“不错，我限你三天之内离开京城。”

李玉琪讶然说道：“玉珠叔，这是为什么？”

荣亲王道：“为了不让我自己担心，反正你是要走的，而且你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早走一天跟迟走一天有什么差别？”

李玉琪道：“您说的固然是理，可是我不愿意让人逼着走。”

荣亲王道：“这由不得你，玉琪。”

李玉琪道：“由不得我？听您的口气，好像我三天之内要是不走，您要采取什么行动，是么？”

荣亲王道：“你说着了，三天之内你要是不走，我会进宫到皇上面前说一番话，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李玉琪道：“掀我的底牌？”

荣亲王道：“不错，你要原谅，玉琪，为了大清朝，我只有这么做。”

李玉琪眉锋微皱道：“您这杀手锏未免太……”

荣亲王道：“我不得已，你是知道的。”

李玉琪道：“能多宽限几天么？”

荣亲王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不打算长久待这儿跟泰齐争强斗胜，即使你有几大捆行李，三天工夫也够收拾的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对玉琪，您怎么丝毫不容情？”

荣亲王道：“我对你还不够容情么？玉琪，打你初来一直让你留到如今，让你弄走了心畹，让你弄走了九龙冠，还要我怎么容你，我不能再容你了，再容你一分，便是对大清朝多一分不利。”

李玉琪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多留一天不过想到处逛逛，以往我都忙于公事，京里的一些好去处我都没能去看看，现在闲下来要再不去看看，那不是一大遗憾么，将来有人问起我，玉琪啊，北京城怎么样，好玩儿不？我一个地方也说不上来那多丢人，您说是不？”

荣亲王含笑点了点头道：“玉琪你会说话，你的口才我是早已领教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这是不折不扣的实情实话。”

荣亲王道：“我没说你说的不是实情实话。”

李玉琪道：“那么您就该多宽限几天。”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行，玉琪，你要原谅你玉珠叔。我刚才说过，我要是再容你一分，那就多不利于大清朝廷一分。”

李玉琪道：“您真不能再容了？”

荣亲王道：“真的，玉琪。”

李玉琪一点头道：“好吧，我三天之内准走就是。”

荣亲王两眼微睁道：“玉琪，这话可是你说的？”

李玉琪道：“您放心，三天之后，您要是发现我还在北京城，您只管揭我的底牌就是。”

荣亲王道：“你也不动泰齐？”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荣亲王一点头道：“好吧，咱爷儿俩一言为定。”

转身往外行去。

李玉琪跟上一步，道：“怎么，您要走？”

荣亲王回过头来笑笑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不走还等什么？”

李玉琪道：“我送您出去……”

他陪着荣亲王往外走去，道：“玉珠叔，去看过心畹么？”

荣亲王摇头说道：“第二趟我再去时，老人家他们已经走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或许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李玉琪道：“不会吧，泰齐的人头还在他脖子上。”

荣亲王神情微微震动了一下，没说话。

“对了，玉珠叔。”李玉琪看了荣亲王一眼，道：“霍叔祖他们要摘泰齐的项上人头，这您是知道的，您怎么办？”

荣亲王道：“什么怎么办？”

李玉琪道：“您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这一阵子我会陪着泰齐，直到老人家他们走了之后。”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这意思是说，您准备拦老人家？”

荣亲王道：“拦我不敢，只是……老人家会体谅我的苦衷的。”

李玉琪道：“不会吧，玉珠叔，您要知道，这是公，一旦公私两个立场冲突的时候，两家人都会舍私而顾公的，打从当年到如今，一直如此。”

荣亲王扬了扬眉道：“真要这样，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跟老人家起冲突。”

说话间已到大门口，荣亲王道：“别送了，你留步吧。”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就在这儿跟您辞行了。”

荣亲王凝目望着李玉琪道：“玉琪，你真让人莫测高深。”

李玉琪微愕说道：“玉珠叔，我不懂您的话。”

荣亲王淡然一笑道：“懂也好，不懂也好，随你了……”顿了顿，接道：“玉琪，我就不给你饯行了。”

李玉琪道：“自己人，您干吗这么客气？”

荣亲王道：“我走了，你留步吧。”

扬扬手，转身出门而去。

李玉琪望着荣亲王那渐去渐远的身影，双眉微扬，喊道：“博多。”

一声答应，博多从门房后头转了出来，恭谨欠身：“李爷。”

李玉琪缓缓说道：“我三天之内要走。”

博多一怔道：“三天之内，怎么这么匆促？”

李玉琪道：“情势所逼，荣王爷不许我在宫里再待下去，其实这也难怪，他不能不为他的女婿着想。”

博多叫道：“泰齐就是这么个人，今天害文，明天害武，眼看着他又要不可一世了，荣王爷怎么还护着他？”

李玉琪道：“人家毕竟是一家人，是不？”

博多道：“那……您……您真要走了？”

李玉琪道：“我是什么人，荣王爷是什么人，我能跟他斗么？”

博多道：“那您一走我怎么办？”

李玉琪道：“你怕泰齐杀你，是不是？”

博多道：“您是知道的，只要您一走，泰齐一定杀我。”

李玉琪道：“你有去处么？我的意思是说，你有处躲么？”

博多苦笑说道：“我就跟孙猴子一样，怎么翻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李玉琪沉吟说道：“这就麻烦了……”

博多道：“李爷，无论如何您得救救我，您总不能不管我啊。”

李玉琪皱眉沉吟了良久，忽然说道：“只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肯不肯。”

博多忙道：“什么办法您说，只要能活命，哪有不肯的？”

李玉琪道：“跟我到我屋里去。”转身往后走去。

博多好紧张，急步跟了上去，寸步不稍离，就像怕李玉琪会撇下他跑掉似的。

到了李玉琪的住处，李玉琪往床沿儿边一坐，一拍手说道：“你也坐，咱们坐下聊。”

博多连声唯唯坐了下去。

李玉琪道：“博多，只要我一走，泰齐马上会杀你，这是一定的，现在的情势是这样，除非泰齐死，要不然就是你死。”

博多两眼一睁，道：“您的意思是……”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你别紧张，我不是让你去杀泰齐，你也杀不了他。”

博多道：“您这是实话，我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啊？”

李玉琪道：“岂仅如此，再有十个你也不是他三招之敌。”

博多道：“那您的意思是……”

李玉琪道：“我只是让你知道一下现在的情势。”

博多道：“我知道，您一走他准杀我。”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不错，确是这样，除非他先死。”

目光—凝，忽然问道：“博多，你的出身是……”

博多道：“回您，我跟和中堂是一个旗里的。”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那么你也沾点儿显贵的光。”

博多苦笑说道：“要是和中堂还在世上还差不多，您知道和中堂是怎么个下场，这种光不沾也罢。”

李玉琪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博多道：“没人了，我连个远房亲戚都没有。”

李玉琪道：“朋友呢？”

博多道：“朋友倒有，原先有几个知心朋友，因为我跟了泰齐，全不理我了，后来又交了几个，只是那都是因为我是泰齐的人，多少带点儿巴结意味，这种朋友不可靠，您问这是——”

李玉琪道：“随便问问。”

博多苦笑一声道：“您不是要告诉我活命的办法么？”

李玉琪道：“办法是有，只是怕你不肯，所以我迟迟没有出口。”

博多苦笑说道：“您怎么知道我不肯，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只要能活命，还有什么不肯的。”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你真愿意？”

博多道：“李爷到底是什么法子啊？”

李玉琪道：“杀了我。”

博多猛然一怔，道：“您怎么说？”

李玉琪道：“杀了我。”

博多苦笑说道：“李爷，怎么到了这时候，您还跟我开玩笑？”

李玉琪道：“博多，我说的是最正经不过的话。”

博多瞪了眼，道：“李爷，您，您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玉琪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杀了我就能救你自己，只问你干不干？”

博多猛然摇头道：“李爷，这种事我不能干，说什么我都不能干。”

李玉琪道：“那也行，你等着泰齐杀你好了。”

博多急出了一头汗道：“李爷，您这是……”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你杀了我，我绝死不了，你干不干？”

博多“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您是让我玩假的？”

“不。”李玉琪摇头说道：“真的，不是玩假，而且不能有一分假，有一分假你就救不了自己。”

博多又怔住了，道：“怎么？是真的？那怎么行？”

李玉琪含笑说道：“你大可放心，我绝死不了。”

博多苦笑说道：“李爷，您别逗我了，行不，您干脆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儿。”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附耳过来。”

博多忙把耳朵凑了过来。李玉琪当即在他耳边低低说子一阵。

静听之余，只见博多脸色连连变化，李玉琪话一说完，他忙道：“李爷，您别开玩笑．这怎么行，万一失手，我岂不是……”

李玉琪含笑说道：“包管不会失手的，这办法关系着你的性命，你怎么能失手，你要明白，只有这样才能救你自己。”

博多迟疑了一下道：“李爷，这样真行么？”

李玉琪道：“人命关天，没把握我不会轻易出口的。”

博多道：“万一我要是跑不掉，那怎么办？”

李玉琪道：“你要跑不掉那就糟了，但我会安排个给你从容逃走的机会的，你只要别站着不动，就一定能够脱身。”

博多道：“您是说，等事情平静之后我再回来。”

李玉琪道：“到那时候你回不回来都不要紧了，反正泰齐不会再杀你，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博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猛一点头道：“好吧，李爷，让我试试。”

李玉琪道：“这不能试，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只要出一点差错，不但你遭殃，连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所以你不能说试试，而该说一定做得到。”

博多道：“好吧，李爷，我一定做得到，只是……”

苦笑一声，接道：“您不知道，我自从跟了泰齐之后，虽然供给他不少的消息，可从没杀过人，我怕万一到时候手软。”

李玉琪道：“当一个人掐着你的脖子，要杀死你的时候，你有一刀在手，唯有杀了他你才能自救，你会不会手软？”

博多道：“李爷，这情形不同。”

李玉琪道：“你错了，你现在的处境跟我所说的情形一样，泰齐要杀你，而你必须杀了我才能救你自己，所以你不该手软。”博多苦笑一声，没说话。

李玉琪道：“我刚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么？”

博多道：“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李玉琪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博多道：“您的意思我懂，这件事关系着我的性命，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李玉琪道：“你明白这一点就好，要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出去，连我都要跟着倒霉，我不愿意在这要走没走的一刻惹上一身麻烦。”

博多道：“我知道，您是为救我，我怎么会给您惹麻烦？”

李玉琪道：“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俩的谈话到此告一段落，你去忙你的去吧。”

博多站起来欠身一礼，要走，忽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事，道：“对了，李爷，您要离京的事，打算不打算让王爷知道？”

李玉琪道：“王爷待我恩厚，纳容兄妹跟我处得也不错，我怎么好来个不辞而别，一声不吭的就走，这样吧，还是让我找个适当的机会禀知王爷一声吧。”

博多道：“那么王爷那儿我就不多嘴了。”又欠个身，转身出门而去。

博多走了，李玉琪缓缓躺在了床上，枕着双手，两眼望着顶棚，像在想什么。

过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了急促的步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七儿，小七儿。”

一听就知道是纳兰。

李玉琪翻身坐起，纳兰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身后紧跟着纳容，纳兰进门便嚷着说道：

“小七，我可不依，我说不行就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李玉琪站了起来道：“怎么了，二格格，什么事呀？”

纳兰道：“你还跟我装糊涂。”一跺脚，眼圈儿马上红了一双。

纳容望着李玉琪，两眼也睁得老大：“听博多说你要走？”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回事啊！”

纳容道：“有没有这回事儿。”

李玉琪一抬手道：“二位先坐下，容我慢慢的说。”

“不坐。”纳兰冷然说道：“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儿？”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确有这回事。”

“确有这回事儿？”纳兰脸色一变，尖叫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是谁亏待你了，是谁得罪你了，还是……”

李玉琪道：“二格格你听我说。”

纳兰道：“我不要听，你，你伤透了我的心。”眼泪扑簌簌成串儿地落了下来。

这兄妹俩都是宦海中难得的性情中人，李玉琪心里不由一阵感动，道：“二格格，事出无奈，我也不想走，尤其不愿意离开王爷跟二位。”

“事出无奈？”纳兰道：“有什么无可奈何的事，你说给我听听。”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二格格可否先平心静气坐下来，听我慢慢的说？”

纳兰拧身坐在了椅子上，道：“你说。”

李玉琪转望纳容，含笑说道：“阁下也请坐下吧。”

纳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纳兰对面。等他兄妹俩都坐定了，李玉琪强笑一声道：“二位，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纳兰道：“你不说就算了。”霍地站起来就要走。

纳容伸手—拦，板着脸道：“坐下，听小七儿说，什么时候，你还使小性子？”

从小到大，纳容一直跟个姑娘家一样，事事时时都要靠二格格纳兰，可从没有，也不敢这么对纳兰说过话。

如今他竟板起脸来，一付兄长姿态，还带点叱责口气地对纳兰来上这么一句，倒听得纳兰一怔：“你这么凶干什么？”

纳容冷冷说道：“你到底关心不关心小七儿？”

纳兰道：“你关心。我不关心。”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坐了下去。

李玉琪笑了笑，开了口：“二位知道，泰齐有一度曾经被屏弃于宫门之外，我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纳容道：“本来应该这样。”

李玉琪道：“姑不论该不该，我得过钦赐黄马褂，拿过别人束手无策的叛逆，泰齐他干过什么，只知道今天害文，明天害武，弄得人心惶惶，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纳兰道：“他也就这点儿神气。”

李玉琪道：“二位也应该看得出，最近这半个月来，我很少出门，也很少到宫里去走动……”

纳兰道：“为什么，小七儿，我一直想问，可是没机会，我也不知这该不该问。”

李玉琪道：“二格格，原因很简单，泰齐他毕竟是皇族亲贵，而我不过是个来自江湖的亡命徒，我凭哪一点跟他争强斗胜。”

纳兰一拍桌子道：“皇族亲贵又怎样……”

李玉琪道：“二格格能不能别动气，我都能不动气，二格格又何必动气。”

纳兰道：“我偏要动气，我偏要说，皇族亲贵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也是人，没比谁多长个鼻子，多长只耳朵……”

李玉琪道：“真要比人多长个鼻子，多长只耳朵，那就成妖怪了。”

纳兰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旋即她白了李玉琪一眼，道：“偏是你还有那逗趣儿的好心情。”

李玉琪道：“我怎么不能有，记得当初进府的时候，我就跟王爷说过，我无意富贵，淡泊名利，我来自江湖，有一天还会回到江湖去，我所以进内城来，一为跟二位投缘，报二位的知遇，二为帮我那三叔一个忙，如此而已，毫无他求，如今我正要回江湖去，有什么不能逗趣儿的。”

纳容道：“小七儿，往下说吧，别把话扯远了。”

“是，阁下。”李玉琪应了一声道：“泰齐是位皇族贵亲，有宁寿宫撑腰，宁寿宫不断对皇上施压，连荣亲王都说了压力话，别人可以不谈，我得尊重荣王爷，尤其他对我不错，就冲着这一点，我不能不退让。”

纳兰道：“敢情你是被逼的。”

李玉琪道：“我不敢说谁通我，事实上我若不愿意走，谁也逼不走我。”

纳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刚才说过，我淡泊名利，无意富贵，我既然是这么个人．为什么让人说我是个热衷富贵，钻营名利的人……”

纳兰道：“我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就行了，你管他们怎么说去，哼，他们不热衷富贵，不钻营名利，找宁寿宫撑腰，不断地对皇上施压力，他又为的是什么，只差没把脑袋削尖了。”

“二格格。”李玉琪道：“这些我可以装聋，来个听若无闻，可是我不能不给荣王爷面子。”

纳兰道：“姑爹会护着泰齐？”

李玉琪道：“二格格，这句话我不该说，毕竟泰齐是荣王爷的女婿，女婿有半子之谊，这也是人之常情，其实荣王爷对我也不错，我也该知足了。”

纳兰道：“他有姑爹护，你有我爹护，我这就找爹去。”她站起来要走。

李玉琪忙拦住了她，道：“二格格，请为我多想想。”

纳兰道：“你怕……”

李玉琪道：“李玉琪不怕谁，可是我不能无故对荣王爷，再说我去意已决，又何必在临去之前招人不快。”

纳兰道：“你真要走？”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是个江湖人，总有一天要回到江湖去的，不过迟早而已，其实我走跟我不走没什么两样，江湖人萍飘四海，浪迹天涯，今天在东，明天在西，以后我会常来看二位的。”

纳兰道：“我不要你常来看我，我要你根本就留下不走。”

李玉琪道：“二位眷顾，我很感激，无如——”

纳兰道：“我不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玉琪道：“二格格……”

纳兰突然低下头去哭了，哭着说道：“小七儿，你走好了，只要……只要你忍心。”

李玉琪道：“二格格这是何苦？”

纳容轻咳—声道：“小七儿，听博多说，我姑爹刚才来过。”

李玉琪道：“是的。”

纳容道：“我姑爹来，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可以这么说。”

纳容道：“我姑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玉琪道：“荣王爷一番好意，他告诉我泰齐限我三天之内离京，要不然的话，泰齐可能会对我不利。”

“怎么对你不利法，”纳兰猛抬头，带泪说道：“难道他还敢杀你不成？”

李玉琪道：“荣王爷没这么说，不过，以我想除了杀之外该不会有别的，对我，所谓不利也只有这一手段了。”

纳兰道：“我告诉爹去，叫爹这就进宫去见皇上。”

李玉琪忙拦住了她，道：“二格格，无证无据怎么好这么做，即使证据确凿，话是荣王爷告诉我的，二格格要这么做，让我何以对荣王爷，二格格该知道，荣王爷一番好意，我不能反过头去害他。”

纳容道：“妹妹，小七儿说的对，咱们现在暂且忍气吞声，等抓到证据再为小七儿说话不迟。”

“对了。”李玉琪道：“二格格真要爱护我，请等抓到证据之后再说。”

纳兰道：“你们两个都糊涂，现在抓什么证据，这种证据一定要人赃俱获，真到那时候还来得及么。”

纳容道：“不知道是你糊涂，还是我糊涂，怎么来不及，你也不想想，就凭泰齐，他能杀得了小七儿么？”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二格格，贝勒爷说的是，不是我夸口，寻遍天下还真找不出几个杀得了我的人。”

纳兰翻了他一眼，道：“你神气。”

李玉琪含笑说道：“二格格，这是实情实话。”纳兰没说话，坐在那儿也没再动。

纳容道：“小七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玉琪道：“反正就是一两天，我可不敢过三天不走。”

纳容道：“你可知道，皇上后天要到玉泉山打猎去。”

李玉琪道：“我听说了，怎么？”

纳容道：“你不打算跟去护驾么？”

李玉琪道：“后天还没出三天限期，不过那得看皇上的意思怎么样，皇上要是让我去，我就去，要是皇上不说话，我总不能毛遂自荐，那更会招泰齐不高兴，是么？”

纳兰道：“他爱高兴不高兴，走都要走了，何不气他个半死？”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纳容道：“我们什么时候给你饯行？”

李玉琪道：“二位这是何必，二位有这意思，我已经很……”

“不！”纳容道：“这一顿吃喝说什么你也得点头，往常你公事忙，咱们很难得碰到一块儿，眼看你就要走了，将来还不知道哪年哪月能再见面，说什么也应该藉这机会好好喝两杯。”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既然这样，我却之不恭，明儿晚上好了。”

纳容站了起来，道：“那就明儿晚上了，我们俩走了，你歇着吧。”

纳兰跟着站了起来，她低着头，仍在难受。

李玉琪道：“二位请千万为我着想。”

纳容道：“你放心，纳容不是以前的纳容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纳兰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先走了出去。

李玉琪低低说道：“请代我劝劝二格格。”

纳容道：“你知道，我心里并不比她好过，只是我是个男人家，总不能跟她一样地低着头哭。”

李玉琪道：“我知道二位对我好。”

“别说了。”纳容摆了摆手道：“歇着吧，没事儿别往外跑了，在家里多待一会儿，让我们多看看你。”转身而去。李玉琪清晰地看见，纳容眼里也有了泪光，他好不感动。

的确这两位对他太好了，这两位也的确是难得的宦海奇英，跟当年德怡郡主兄妹几乎完全一样。难道说朱家跟这些皇族亲贵之间，永远要保留着这么一份不平凡的私交么？

这是天意抑或是……李玉琪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床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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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小　人　之　心

天很快的黑了。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黑得像泼了墨一般。

四下里好静好静，静得出奇。

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进了荣亲王府，但进门的时候他还四下看了看，跟做贼似的……

这个人进门就碰见了一名荣王府的亲随，低低跟那名亲随交谈了一阵之后，由那名亲随带着，直奔荣亲王的书房。

到了书房门外，那名亲随恭声说道：“禀王爷，万王府博总管求见。”

只听书房里传出了荣亲王那清朗活声：“叫他进来。”

博多一个人上前推开了书房门，哈着腰进了书房，把门一掩，然后又一个千打了下去：

“叩见王爷。”

荣亲王坐在书桌前，桌上放了一本书，含笑对博多道：“一天到晚老见面，别那么多礼，坐下谈话。”

博多谢了一声，退身坐了下去，他觉得有点紧张，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荣亲王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博多勉强笑笑道：“奴才是偷着出来的，有件机密大事要面禀王爷。”

荣亲王“哦”地一声，凝目说道：“你有什么机密大事要告诉我？”

博多道：“是关大贝勒跟李爷间的事。”

荣亲王面泛狐疑之色，道：“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什么事？”

博多道：“您今儿个不是去跟他聊了半天么？”

荣亲王道：“是啊，怎么样？”

博多道：“您是不是限他三天内离京？”

荣亲王微一点头道：“不错，这话我说过，他告诉你了？”

博多道：“是的，您一走他就告诉奴才了。”

荣亲王道：“怎么样？”

博多道：“您可知道，他要害大贝勒？”

荣亲王又“哦”地一声道：“这我倒不知道，他怎么说？”

博多道：“他让奴才杀他。”

荣亲王一怔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博多忙赔笑说道：“您别见怪，是奴才说话没头没脑，是这样的，他说让奴才找个适当的机会杀他，而且能让人看见，奴才不是大贝勒的人么，只要有人看见奴才杀他，他尽可以带着证人一状告到皇上那儿去。”

荣亲王道：“真是这样么？”

博多道：“奴才有多大天胆敢骗您？”

荣亲王皱了眉，沉吟了一下道：“他让你什么时候动手？”

博多道：“这个他没说，以奴才看也就是这一两天了，奴才听说他真要走，明儿晚上咱们贝勒爷跟二格格还要给他饯行。”

荣亲王道：“他告诉你这样就能害泰齐？”

博多道：“他是这么说的。”

荣亲王道：“你答应替他干这种事儿？难道你不怕吃官司么？”

博多道：“他说到时候一定给奴才个机会让奴才跑。”

荣亲王道：“跑也不能啊，有人看见是你，难道你不打算在万王府待下去了？”

博多道：“那倒不是，奴才当然愿意平平安安的在万王府待下去，只是，只是……”

荣亲王道：“你大概有什么好处吧，是不？”

博多道：“这个……奴才不敢欺瞒您，奴才是为了自救。”

荣亲王道：“你是为了自救？怎么回事儿？”

博多强笑一声道：“是这样的，奴才原是大贝勒的人……”

荣亲王一怔道：“怎么说？你原是泰齐的人？”

博多强笑说道：“是的，奴才是奉大贝勒之命，潜伏在万王府侦查万王府动静的。”

荣亲王脸色微变，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泰齐好厉害啊，简直就跟雍正年间的血滴子一样。”

博多不安地笑了笑，没说话。

荣亲王道：“这，李玉琪知道么？”

博多道：“他知道，当初奴才就曾奉大贝勒之命笼络他。”

荣亲王道：“这就不对了，他既然明知你是泰齐的人，怎么他要害泰齐会找上你帮忙？”

博多强笑一声道：“奴才不敢瞒您，是这样的，有一度大贝勒不是失势了么，奴才怕惹祸上身，就投向了李爷。”

荣亲王突然笑了，道：“原来如此，博多啊，你真是把墙头草啊，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者是高人’，这俊杰、高人四字，我看你是当之无愧了。”

博多红着脸笑了笑道：“您明鉴，奴才是不得已。”

荣亲王摇头说道：“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个赋闲亲王，你投向谁都一样，聪明的人本该如此，你可以算是个聪明人，官场之中也必须这样，否则的话你便无法在官场中生存……”

顿了顿道：“你所说的自救，是怎么回事？”

博多遭：“李爷他现在不是要走了么？”

荣亲王道：“嗯，不错，他是马上要走了。”

博多道：“您想，奴才背叛过大贝勒，李爷这一走，大贝勒焉有不杀奴才之理？”

荣亲王又笑了，道：“不错，这一下子真难为了你了，博多啊，你这墙头草倒得太快了，这回可倒出祸事来了，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点都看不清楚，泰齐是何等人，他是皇族亲贵，李玉琪呢，李玉琪不过是个江湖人，他怎么能比背后有宁寿宫撑腰的泰齐安稳。”

博多苦笑说道：“奴才知道了，深悔当初让鬼迷了心窍，两眼蒙了狗屎。”

荣亲王道：“现在别说这些了，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

博多道：“奴才想请您做个主。”

荣亲正道：“你让我做什么主？我又能做得什么主？”

博多道：“无论如何您得救救奴才。”

“怎么？”荣亲王道：“倦鸟知返，你想回老窝？”

博多强笑说道：“诚如您所说，李玉琪怎么也比不上大贝勒安稳……”

荣亲正淡然一笑道：“你知道泰齐他还会要你么？还能容你么？”

博多道：“奴才就是要请您做个主，奴才有这点微功，想将功折罪，无论如何请您……”

荣亲王道：“你是要我代你在泰齐面前求个情？”

博多道：“是的。”

荣亲王眉锋微皱，没说话。

砰然一声，博多双膝落地跪了下去，道：“王爷，万求您念在奴才一向对您诚敬份上，无论如何您得救救奴才……”

荣亲王道：“你起来，起来，有话起来说。”

博多没动，苦着脸还待再说。

荣亲王又道：“你起来吧，我答应在泰齐面前替你求个情就是。”

博多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逢大赦，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站了起来，迟疑着道：“王爷，您看奴才是不是该留在您这儿……”

荣亲王道：“留在我这儿？谁说你该留在我这儿了？”

博多道：“那……么您说奴才暂时该上哪儿避避去？”

荣亲王道：“不用避，哪儿都不用去，还回‘万王府’去。”

博多一怔道：“您让奴才再回去，这……这……”

荣亲王道：“你听不听我的？”

博多忙道：“听听，奴才怎么会不听您的。”

荣亲王道：“那么你听我的，只管放心大胆，不动声色地回‘万王府’去，到时候李玉琪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自有安排，到时候李玉琪他不但害不了泰齐，而且我还要他不敢多待一会儿地逃离京城。”

博多怯怯地道：“真的么，王爷？”

荣亲王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博多忙赔笑说道：“不是的，王爷，那怎么会，奴才是为……李玉琪说过，他有十成把握，奴才是怕他万一害了大贝勒……”

荣亲王道：“你放心，我既已知道了他的计谋，他就害不了泰齐，他不是有把握么，我也有把握，我要跟他比比，到底是他有把握，还是我有把握。”

博多道：“那……奴才告辞了。”打个千，往后退去。

荣亲王道：“记住，千万别动声色，到时候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博多道：“是，王爷，奴才省得。”开门退了出去。

可是当博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另一方一处暗隅里出来个人，是李玉琪，他背着手，唇边也噙着一丝笑意，他笑得很自然，看上去似带着高兴。博多回到了万王府，特意到李玉琪那儿看了一看，李玉琪和衣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好像正在想心事。

一见博多来，当即就翻身坐了起来，道：“有事儿么？”

博多忙道：“没事儿，我来看看，您没出去？”

李玉琪道：“没有，懒得出去，坐坐，咱们聊聊。”

博多道：“我不坐了，您歇着吧。”说着，他就要走。

李玉琪道：“你坐坐，我有事儿。”

博多只得坐了下来，刚坐下他便道：“您有什么事儿？”

李玉琪道：“怎么，你正忙着？”

博多道：“没有，我刚……刚忙完，没事儿。”

李玉琪道：“那干吗这么急着要走啊？”

博多忙道：“不急，不急，您只管说您的就是。”

李玉琪看了他一眼道：“我怎么看你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

博多一惊忙道：“没有啊，瞧您说的，我干吗神不守舍啊？”

李玉琪道：“没有就好，那是我看错了，听我说，博多，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博多略略松了一口气道：“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就是，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李玉琪道：“你知道，我这趟走，缺少盘缠……”

博多道：“原来是为这个啊，小事儿，我有，这些年来我积蓄了几个，您要多少？”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能拿你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向你伸手要盘缠，我不瞒你，我的胃口大得很，你那一点儿积蓄还不够我几天的吃用呢。”

博多道：“那您的意思是……”

李玉琪道：“泰齐很富有，是不是？”

博多道：“这还用说，谁叫人家是皇亲国戚，金银，珠宝，要多少没有。”

李玉琪道：“你知道他把他的金银珠宝都藏在哪儿么？”

博多道：“像泰齐，他有库房……”

李玉琪道：“那是当然，大府邸哪有不设库房的，我是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库房设在哪儿？”

博多道：“这个我不大清楚，不过，反正出不了他那贝勒府，您是要……”

李玉琪道：“到时候你对他下手之后不是逃走了么，我要你拐一趟泰齐的贝勒府，拣值钱的拿，拿了之后到永定门外等我，咱们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儿，我离开这儿后需要花用，相信你也需要……”

博多道：“这……他那贝勒府里有人……”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会的，到时候泰齐一出了事，他的人马上会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跑得比谁都快，即使还有一两个，泰齐出事了，你还怕什么，大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拿，你要知道，只要进去一趟就够你吃喝半辈子的，咱们不能不为自己的今后打算，是不？”

博多道：“话是不错，只是……”

李玉琪道：“我只是请你帮个忙，愿意不愿意，那还在你。”

博多忙道：“瞧您说的，您救了我的命，报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这点忙我还能不帮么？

您放心，我听您的就是，只是，咱俩什么时候行动？”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你不用急，我正在找机会，一找着机会，我会马上告诉你，你要知道，这种事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的。”

博多道：“好吧，我等着了，反正您让我什么时候行动我就什么时候行动……”

李玉琪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我还是那句老话，事关重大，千万别轻泄一个字儿。”

博多道：“这您放心，关系着我的死活，我还能不小心么？”

李玉琪笑了，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歇着去吧。”

博多走了，李玉琪又躺到床上，这回他没再皱眉，也没再想心事，看那样子他觉得很舒服。

第二天晚上，万王府那大厅里席开一桌，纳容、纳兰兄妹为李玉琪饯行。

这一席酒吃得让人难受，纳兰直流泪，纳容虽然常笑，但每一回笑都笑得够勉强的。

万亲王没露面儿，听说进宫有事儿去了。席间，兄妹俩不但依依惜别，而且纳容对李玉琪多日来的教导，还特别举杯致谢。这一席酒一直吃到了初更才散，纳兰醉了，那是因为她心里有事，藉酒浇愁，那还有不醉的道理。

席散后，李玉琪就出去了。片刻之后，他来到了荣亲王府。

荣亲王正在书房里，一见李玉琪便道：“怎么，玉琪，来给我辞行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还真让您猜着了。”

荣亲王道：“昨儿个不是辞过行了么？干吗还这么多礼？”

李玉琪道：“礼多人不怪，是不，玉珠叔？”他笑着坐了下去。

荣亲王目光一凝，望着李玉琪那微红的脸道：“怎么，喝酒了？”

李玉琪道：“刚才纳容兄妹给我饯行，多喝了两杯。”

荣亲王笑笑说道：“他两个倒是实心实意。”

他话中有话，李玉琪装着不懂，道：“他两个一向对我很好，跟我很投缘，跟他两个结交，使我想起了当年的两位。”

荣亲王道：“哪两位？”

李玉琪道：“叔爷跟怡姑婆。”

荣亲王脸色微微一变，道：“的确，他两个真有点像……”

轻描淡写，一言带过，随即转了话锋，道：“玉琪，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玉琪道：“明儿—早。”

“明儿一早？”荣亲王有点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都收拾好了么？”

李玉琪道：“我有什么好收拾的，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荣亲王道：“干吗这么急，明儿晚上再走不行么？”

李玉琪道：“您限期三天，万一有点事耽误了过了限期，那岂不糟了，不如早点儿走，反正是要走的，还是早一点走好。”

荣亲王道：“明儿早上我送你一程。”

李玉琪道：“我怎么敢当，我预备雇辆车……”

“对。”荣亲王道：“从这儿到河南，这段路不近，雇辆车也省得走路苦了两条腿儿。”

李玉琪道：“我只在河南停留一下，然后就赶到‘贺兰’去，算算时间恰好能赶上老神仙的寿诞。”

荣亲王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恐怕不能去了，其实哪一年我也没能去，我现在觉得跟那一大家人离得越来越远了。”

李玉琪道：“只不过许久没见了而已，老人家会体谅您的苦衷的，有什么事让我办，有什么话让我带的么？”

荣亲王摇头说道：“别的没什么，替我给老神仙多磕两个头，还有见着你师父他们代我问个好。”

李玉琪道：“您放心，这个好我一定带到，其实，您哪一年有空该去—趟，您知道，大伙儿都盼着您……”

荣亲王道：“别说了，我知道，我也想每一个人，而且想得厉害，可是我……你知道，我不是没空……”

李玉琪道：“我知道您的苦衷。”

荣亲王笑笑点头说道：“那就好，想见得，今年孤遗山庄一定很热闹。”

李玉琪道：“一定的，其实哪一年不热闹……”

荣亲王哼地一声道：“都到了，今年又独缺一个德玉珠……”

李玉琪道：“我看您干脆跟我一块儿走算了。”

荣亲王摇头说道：“不行，你明知道我走不开……”顿了顿，接道：“不过，不要紧，今年总算有人代表我了。”

李玉琪道：“您是说心畹？”

荣亲王道：“难道不是？”

李玉琪忽然一阵激动道：“谢谢您，玉珠叔。”

荣亲王呼了一口气道：“玉琪，该改改口了。”

李玉琪脸一红道：“我总觉得玉珠叔这称呼来得更亲切。”

“也是。”荣亲王微一点头道：“那就玉珠叔吧，玉琪，别的我不多说了，好好替我照顾心畹，别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儿竟红了。

李玉琪也有一阵感伤，道：“玉珠叔，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玉琪么？”

荣亲王倏然一笑，笑得勉强，道：“别让这儿女情折磨我，不提了，玉琪，你献给老神仙的寿礼预备好了么？”

李玉琪道：“预备好了，不就是那顶九龙冠么？”

荣亲王偏着头，目光一凝，道：“提起那顶九龙冠，我想起来了，你究竟把那顶九龙冠藏在哪儿？”

李玉琪道：“我说了您也许不信……”

荣亲王道：“你还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信？你说说看。”

李玉琪抬手往上指了指道：“就在您这书房顶棚上头。”

荣亲王一怔，道：“哪儿？我不信。”

李玉琪道：“我就知道您不信。”

荣亲王两眼倏睁道：“真的，玉琪？”

李玉琪道：“骗您干什么，我也得敢哪。”

荣亲王道：“你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李玉琪道：“就是从泰齐那儿拿出来的当天晚上。”

荣亲王道：“那……你又是怎么放上去的？”

李玉琪道：“当然是从屋上揭瓦放进去的，还能挖破顶棚放上去么，我又不是糊棚匠，再说拿浆糊把顶棚糊好，我也没那工夫，即使是糊好了，补好了，那也会留痕迹，好好的顶棚补上那么一块，您能不动疑么。”

荣亲王摇头而笑道：“玉琪，你还真有办法，我做梦也没想到它一天到晚就在我头顶上……”

李玉琪道：“要让您想到了，我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荣亲王道：“八成儿你也就是瞧准了这一点，是么？”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荣亲王道：“让我看看……”

他站了起来，李玉琪并没有拦他，他刚站起，忽又一笑道：“不对，玉琪，那顶九龙冠要是真藏在我这书房顶棚上，你怎会告诉我？”

李玉琪道：“您不是说过不再追究九龙冠了么？”

荣亲主道：“玉琪，这么说，你说的是真……”

李玉琪道：“要不要我拿给您看看？”

荣亲王一点头道：“好，你把它拿下来我看看。”

李玉琪道：“怎么个拿法，从屋上还是……”

荣亲王道：“随便你，从哪儿拿都行，还问个什么劲儿。”

李玉琪道：“这是您的府邸，我怎么能不问问。”

荣亲王道：“当初你揭瓦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我？”

李玉琪笑了，他站了起来。

口口口

他抬眼向上看了看，道：“让我先看看放在什么地方……”

抬手指了指荣亲王的头顶上空，道：“就在您头顶上。”

荣亲王循指向上望去，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块顶棚有点儿坠了……”

李玉琪笑道：“我要不说，您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

荣亲王收回目光望向李玉琪，道：“说什么辞行的，你是来拿这顶九龙冠的，是不？”

“不，玉珠叔。”李玉琪道：“我真是来辞行，在这儿我只有您这么一位亲人，临走之前说什么也该来辞个行。”

荣亲王道：“那是我冤枉你了，快把它拿下来吧。”

李玉琪道：“您这儿有梯子么？”

荣亲王翻了他一眼道：“别装腔作势了，凭你的身手还要什么梯子。”

李玉琪两手一摊，笑笑说道：“那我只有上去了。”

一个身躯突然冉冉升起，就跟上头有人拿绳子拉着他一样，一转眼间已然够着了顶棚。

只见他左手一探，“噗”地一声，纸板破了，他左手抓在顶棚支柱上，然后探右手进入顶棚内，只一摸，把顶棚带破了一大块，左手一松，右手托着那顶黄绫覆盖的九龙冠落回了地上。

他含笑说道：“您看看这顶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把那顶黄绫覆盖着的九龙冠放在了书桌上。

荣亲王道：“错不了，这顶一定是真的。”伸手就要掀那块黄绫。

只听李玉琪—声：“玉珠叔，您要原谅。”闪电一指点向荣亲王的腰眼。荣亲王全神贯注在那顶九龙冠上，做梦也没想到李玉琪会出此一着，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被李玉琪一指点个正着，身躯一晃便往后倒去。

李玉琪飞快伸手，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他把那顶九龙冠往书橱后一藏，抬手熄灯，开门走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之后，他找到了侍候荣亲王的一名亲随，正容吩咐：“王爷有话，他在书房里练功，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纵有天大的事也得等到明天这个时候，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有一丝儿惊动，王爷就会走火入魔，你要记住了。”吩咐过那名亲随之后，才大模大样出了荣王府。

玉泉重虹，素列为燕京八景之一。

玉泉山距西直门约十六里路，距万寿山不过数里之遥，大道广敞，一路阡陌，巨树荫郁，左山右水，西郊风景佳巧，皆汇萃于此。

玉泉山有若桂林之七星岩，拔地而起，周围筑有碧瓦红垣，昔金章宗在此建有行宫，名曰芙蓉殿。

经明清二朝陆续加以经营，至康熙十九年大加兴建，易名澄心园，三十一年复改称静明园，是清内务府所管三山五园之一，列为内宫禁地，等闲人是进都不能进的。

康熙、雍正年间，曾经数次在此阅武，又为清室之小型猎场（大围场在热河），为帝王习武之所，所以玉泉山树林最为茂密，尤胜于厅寿与西山两处。

一大早，晨曦中，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开往玉泉山，在那行人绝迹，隔不多远便是一处禁卫的广敞大道上，缓缓向前移动，看上去甚为壮观。

这支队伍可以分为两部分，前面一部分是马队，后面一部分是车队。

前面马队中，最前头是一队服饰齐全的大内侍卫，他们架着鹰，拉着狗，神气异常。

走在马队最后的，一列三匹马，中间是皇上，一身便服，很利落，左边是腰佩长剑，顾盼生威，不可一世的大贝勒泰齐，右边是俊逸洒脱，儒雅温文的李玉琪。

三匹马后才是车队，两辆大马车，由禁军护着，那得得蹄声跟辘辘车声划破晨间宁静，传出老远。

皇上今天看上去很高兴，谈笑间马鞭指点，意兴飞扬。李玉琪陪着他聊，陪着他笑。

泰齐则寒着脸，远眺近望，生似怕有人谋刺皇上似的。

谈笑间，这支队伍抵达玉泉山下，李玉琪先离鞍下马，马鞭很自然地往后甩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后头第一辆马车的前轮突然飞脱一个，砰然一声，马车歪在了路边。

李玉琪脸色为之一变。

皇上眉锋一皱，轻轻地说了声：“怎么搞的？”

一条人影凌空，泰齐离鞍掠起，扑过去抖手一鞭，把车旁一名禁军抽落了马：“混帐东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这般不小心。”说着，挥鞭还要抽。皇上一抬手，喝道：“泰齐住手，车轮子掉了这能怪得了他么？真是。”

泰齐余怒未息，愤愤说道：“这些该死的东西，回去后我一定要追究追究，看看这责任该谁负。”

皇上摆手说道：“那就回去后再说吧，现在别让我不痛快。”说着，也翻身离鞍下马，迈步往静明园走去。

李玉琪抬手一拦道：“老爷子，您慢点儿。”

皇上道：“怎么了，玉琪？”

李玉琪道：“大贝勒发这么大脾气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要在平时马车掉了个轮子不算什么，可是今儿个不同，今儿个御驾亲出，马车掉了个轮子应该视为惊兆……”

皇上皱眉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你也信这个？”

李玉琪道：“老爷子，这不乏可举之前例，应该用不着我多说，我认为您该就此回去，改天再来。”

皇上道：“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这一趟，正在兴头儿上，你别扫我的兴好不？”

泰齐道：“老爷子难得出来一道，怎么能就这么回去，静明园禁地所在，会出什么事，你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再说有你我护驾……”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大贝勒，话不是这么说的，也许我大惊小怪了些，可是我总认为凡事还是小心些的好，要知道老爷子是身系天下安危的圣天子，如果老爷子真不愿意回去的话，我建议先搜搜山。”

泰齐道：“你这是开玩笑，要知道老爷子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来打猎的，要是先惊动了鸟兽，那还打什么猎？”

皇上笑道：“泰齐说的是，玉琪，你过于小心了，有你跟泰齐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再说，你既然知道我是圣天子，就该知道圣大子自有百灵庇佑，你两个再加上这百灵，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玉琪皱眉说道：“老爷子……”

他这里刚一声老爷子，泰齐那里已挥手下令登山。敢情泰齐是有意跟李玉琪过不去，他要当着皇上跟李玉琪别别苗头，看看在皇上面前是你吃得开还是我吃得开。两个冤家对头之间往往如此，你说往东我非往西不可。

上面的人登了山，李玉琪道：“老爷子，您让我寸步不离地跟在您身边。”

皇上笑道：“那当然，你想离我远一点儿我还不答应呢，玉琪，放宽心，今儿个陪我玩个痛快，走吧。”他迈步向前走去，李玉琪紧跨一步跟了上去。

泰齐也赶一步跟皇上走个并肩，道：“老爷子身边有我，你先到里头安顿安顿去，老爷子要先在大殿里歇会儿。”

李玉琪听他的，迈步当先走去。李玉琪先进静明园，到了大殿，他把那些大内侍卫安置在大殿四周，防卫得滴水难进，随后皇上就到了，在大殿里歇了一会儿，就整装上马，带着该带的人打猎去了。

皇上打猎跟一般人打猎不同，一般人打猎得自己找猎物，而皇上打猎则是让人先把猎物赶出来，他才驱马驰骋，挽弓射箭，想猎哪个猎哪个，一定是满载而归。

一上午过去了，收获不少，鹿，獐，雉鸡，飞禽走兽，样样都有。

皇上好乐，按说他该到大殿里歇息去的，偏他兴致高，硬要在树荫下歇息。谁别得过皇上，只有由他了。皇上歇息处，就在裂帛湖西的虚受堂下，不远处即是玉泉。

玉泉泉水极为清冽甘醇，立有天下第一泉石碑，乾隆时并刻石以记其始末。

此泉水宽三尺许，深丈余，流水积于裂帛期，越垣墙而流至万寿山之昆明湖。

经昆明湖之后，分流入西水关，进皇城则流入三海太液地，什刹海，绕禁城一周后，出金水桥达正阳门，而泄入大通河。

这时候坐在树荫下，看玉泉，眺远近，委实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的确，天下的美景都汇集在这座玉泉山上了。

就在这时候，站在皇上不远处的李玉琪忽然“哎呀”一声，右手立即抱住了左胳膊。

众人闻声睹状刚一怔，旋见他一个大旋身飞扑皇上。

泰齐一惊，沉声喝道：“李玉琪，你要干什么？”一挺长剑直指李玉琪。

适时李玉琪已然扑近，左胳膊正迎上泰齐的长剑，立即肉破血出，也就在这时候，他虚空扬掌，一掌劈落一物，正落在皇上面前，那是一枝极其细小的没羽箭，箭镞蓝汪汪的，一看就知道淬了毒。

接着他一挥手道：“有人行刺，搜山。”

大内侍卫纷纷跃向各处，皇上变色而起，哼地一声道：“这惊兆果然信而有征啊。”

泰齐游目四顾间，突然纵身拔起，直向几丈外一处山涧对岸扑去，这条山涧宽不过丈余，泰齐一掠而过，手中长剑递处，一声惨叫，一片草丛中哗喇一声滚出一个人来，是博多，他手里还握着个小铜管，泰齐一剑透背而过，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泰齐怔住了，突然大喝一声：“李玉琪……”

抓起博多的尸身如飞掠了回来，近前砰然一声摔下博多的尸体，不由分说抡剑就砍李玉琪。李玉琪一闪避过，右掌疾挥轻易地扣上泰齐腕脉，道：“大贝勒这是什么意思？”

泰齐怒哼一声道：“你自己明白。”左掌一挺，凝劲劈了过来。

李玉琪又闪身避过，顺势抖腕一带，泰齐踉跄冲了出去，等他转过身来抡剑再扑时，皇上开了口：“住手，住手，你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泰齐立即纵到皇上身边，剑尖一指李玉琪道：“老爷子，是他指使行刺。”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大贝勒，你可别含血喷人。”

泰齐还待再说，皇上拍手拦住他，道：“你两个等会儿再说……”

李玉琪踏步上前，自博多手中抓起那根铜管，道：“老爷子，这是苗疆吹箭。”

皇上道：“这么说，先射你，后射我的就是这个人了？”

李玉琪道：“应该是他。”

皇上道：“这吹箭是淬过毒的？”

李玉琪道：“是的，毒性极烈，我已经把臂上的穴道闭住了，一时半刻还不碍事。”

皇上道：“真不碍事么？”

李玉琪道：“您放心，玉琪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皇上一点头，道：“那好，让我先弄清楚眼前这件事……”

转眼望向泰齐道：“泰齐，你说玉琪指使人行刺？”

泰齐道：“不是他是谁，博多是他的人。”

皇上两眼一瞪道：“你说博多是玉琪的人？”

泰齐一怔，旋即说道：“博多原是我的人，后来投向他了。”

皇上冷冷一笑道：“那么，玉琪先中了一支毒箭，接着又打掉了第二支射我的毒箭，这该怎么说，他要是指使博多行刺，还会救我么？”

这一问可把泰齐问住了，他怔了半天才道：“这……这是他故意……”

皇上冷冷一笑道：“泰齐，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要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曾经限玉琪三天之内离京，要不然的话就要对他不利……”

李玉琪一怔道：“老爷子，这……这您怎么知道的？”

皇上道：“纳桐告诉我的。”

泰齐叫道：“老爷子，我根本没说过这句话，这是谁造的谣……”

皇上怒声说道：“纳桐会造谣么？你看我这一阵子没理玉琪是不？告诉你，我是故意试探你的，果然你现在又不得了，不但要杀玉琪，竟连我也要杀了，你什么意思？想当皇上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今天就要走的，这是最后一次护驾，我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下手，你杀我还则罢了，怎么对皇上也……”

泰齐怒喝说道：“放屁，你住嘴。”抡剑又要砍。

皇上暴喝说道：“住手，泰齐……”

泰齐叫道：“老爷子，难道您任他……”

“任谁？”皇上道：“是非曲直我自己明白，玉琪三天内不走，你要杀他，这件事我先知道了，刚才玉琪要搜山你不让，玉琪要跟在我身边你偏要把他支开，这还不够么？要杀玉琪我已经容不得你，居然还敢谋刺我这个皇上，你简直该死，玉琪，给我拿下了。”

李玉琪恭应一声，迈步欲动。

泰齐叫道：“老爷子，您容我再……”

皇上怒声说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泰齐道：“博多已经投向了李玉琪……”

“住嘴！”皇上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在各府邸安插的亲信名册还在我书房里……”

泰齐道：“可是博多他真……”

李玉琪道：“老爷子，事关重大，您可否平心静气问清楚了再说？”

皇上道：“还有什么好问的，纳桐昨天刚告诉我他限你三天之内离京，要不然他就对你不利……”

泰齐道：“老爷子，我没说过这话……”

皇上道：“你是没说过，可是你让玉珠传话，跟你当面告诉玉琪有什么两样？”

泰齐道：“我也没对荣亲王说过这话，不信您可以召荣亲王……”

皇上冷笑说道：“玉珠他没来，他为什么没来，你还不明白么？”

泰齐道：“我去找他来。”转身要走。

皇上沉喝说道：“站住！”

李玉琪闪身掠了过去，挡住了泰齐道：“大贝勒，事关重大，我护驾有责，没老爷子的话，任何人不能离开静明园。”

泰齐一挫钢牙道：“李玉琪，我杀了你。”抖手一剑，直刺李玉琪心窝要害。

李玉琪道：“大贝勒，面对面你杀不了我的。”

侧身避过，一掌拍在剑身上，“当”地一声，一柄百炼精钢剑硬被他一掌折断。泰齐一怔，抡起断剑还要砍。

李玉琪一掌递出，正扣在他肩井上，道：“大贝勒，老爷子都能平心静气，你为什么不能？”

泰齐闷哼一声矮下半截，只听他厉声叫道：“李玉琪，你放开我……我跟你拼……”

李玉琪五指再一用力，他又矮下去半截，差点没趴下，他没辄了，也丝毫挣扎不得，肩井要穴控在人家手里，他还有什么办法。

皇上冷笑说道：“泰齐，你的凶性不小啊。”

泰齐道：“老爷子，我冤枉……”

“你还冤枉。”皇上怒声说道：“纳桐昨天刚进宫密报，今天我出来打猎就出了事，玉琪先中一箭，险些没命，要不是他救得快，连我也要伤在毒箭之下，行刺的是你的人，你还说冤枉么？”

泰齐叫道：“我说博多已经投向了他……”

皇上道：“就算博多投向了玉琪，为什么玉琪刚才说有惊兆要搜山你不让？为什么玉琪还要救我？为什么你一剑杀了博多，不让他有指认指使者的机会，为什么别人不知道博多的藏身处你一眼就看见了？你说，你说啊！”

很显然地，这些事都对泰齐大不利，别说是泰齐，任何人都说不上个理由，除非是荣亲王，可惜荣亲王没来，皇上偏偏又不让泰齐去叫他，泰齐他能说出个什么理由，做何解释，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李玉琪他……他害我……”这句话他算是说对了，无奈……

皇上冷笑说道：“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反咬玉琪一口，你把我这个皇上当成了三岁小孩儿，你要杀玉琪，那是你跟他有私怨，你要杀我又为了什么．想当皇上么？告诉你，就是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今天我就在这儿毙了你，看看还有谁给你撑腰，来人，给我砍了。”侍卫迟疑着没敢过来。

李玉琪道：“老爷子，您可容玉琪说句话？”

皇上道：“难道你还要代他求情不成？”

李玉琪道：“大贝勒要杀我，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大贝勒指使心腹行刺圣驾，我不敢代他求情……”

皇上道：“那你还要说什么？”

李玉琪道：“事关重大，我认为您该等回宫之后再行议处。”

皇上道：“为什么非等回宫之后？在这儿我就不能杀他么？”

李玉琪道：“您是知道的，宁寿宫方面……”

不提宁寿宫还好，一提宁寿宫，顿如火上浇油，皇上脸色一变，道：“什么事我都可以让一步，现在有人要杀我，这件事我不能再容忍了，什么人也护不了他……”

李玉琪道：“老爷子……”

皇上一摆手道：“你不用再说了，我没株连他的九族已经是天大便宜。”

李玉琪道：“怎么说大贝勒是位贝勒，也是皇族亲贵，您真要杀他，应该赐他个死，让他自绝。”

皇上沉吟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这个我听你的，让他给我死，马上给我死。”

李玉琪道：“老爷子有旨，大贝勒请自己动手吧。”他松了泰齐，退后一步。

泰齐翻身跃起，猛然一掌劈向李玉琪。

李玉琪道：“大贝勒未免太不知足了。”

翻掌相迎，砰然一声，泰齐被震得滚了出去，只见泰齐顺着这翻滚之势一跃而起，往东掠去。

李玉琪身法如电，跨一步便截住了他，道：“大贝勒要抗旨么？”

泰齐一见李玉琪截住了他，竟没敢再出手，一个翻身往西又跑。

可是他刚转过来，只觉眼前一花，李玉琪又拦在了他面前：“大贝勒，你非等别人动手不可么？”

泰齐就跟今天玉泉山上的鸟兽一般，往哪儿逃去？只听他厉喝一声，整个人冲向了李玉琪。

李玉琪只一抖手，又把他摔了个大跟斗，道：“大贝勒，我不愿手沾血腥。”

泰齐飞快站了起来，脸色好不怕人，厉笑说道：“我不会自杀的，我不能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让我见见老佛爷……”

皇上冷笑说道：“你以为谁还护得了你么？”

泰齐道：“既然谁也护不了我，何不让我见见？”

皇上道：“我偏要你现在死。”

泰齐圆睁两眼，还待再说。

李玉琪突然一句：“大贝勒，即使老爷子饶了你，你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你是个皇族亲贵，也曾红极一时，可是现在在老爷子眼里，你连我这个江湖人都不如，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泰齐厉喝说道：“李玉琪，你住嘴！”

“怎么？”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大贝勒英雄一世，也怕听这个么？皇上不是没给你悔过的机会，奈何你自己本性难移，落到如今这地步，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碰死了……”

泰齐浑身俱颤，道：“李玉琪，你……”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大贝勒，别发狠了，老爷子下了旨，谁也救不了，我原先还当你是个英雄，没想到你竟是个怕死的懦夫，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泰齐目眦欲裂，嘴角都渗出了血，颓声说道：“李玉琪，你……你敢侮辱我，你给我住嘴。”

李玉琪道：“我可以不说，只是我不说你心里就会好受么？”

泰齐咬牙说道：“李玉琪，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奈何今生今世大贝勒是没有机会了，来世吧，来世我等着你。”

“你……”泰齐牙关里进出一个字，闪身欲扑。

李玉琪右掌微扬道：“大贝勒，你是想多受折磨，多受辱么？”

泰齐脸色一变，又硬生生收住了扑势。

李玉琪道：“大贝勒，不要等皇上再下旨催促了……”

泰齐仰天一声厉笑：“令人好恨，我就是化为厉鬼也要杀你……”

一指皇上道：“还有你，你这个不分远近的昏君……”

皇上勃然色变，厉喝说道：“大胆！”

泰齐道：“我的胆子不小，死都要死了还怕什么，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你……”

皇上气得发抖，喝道：“来人，赶快给我毙了，赶快给我毙了。”

泰齐惨笑说道：“用不着你们，我自己有手。”

扬掌拍向自己天灵，“噗”地一声，红白物四溅，身躯一晃，砰然倒地。

李玉琪暗暗呼了一口气。皇上脸发白，两眼发直，突然转身往大殿方向行去。

李玉琪向一名站得近的侍卫喝道：“告诉静明园的人，这两具尸体任何人不许动。”

他转身跟上了皇上。

转眼工夫，人都走了，这儿只剩下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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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孤　遗　山　庄

日落时分，李玉琪一个人进了荣王府，进了荣亲王的书房，荣亲上仍趴伏在书桌上昏睡未醒。

李玉琪提笔濡墨，拿过一张信笺，伏案疾书，顷刻间写好一封信，用镇纸压在荣亲王面前，然后他抱起那顶九龙冠走了。

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有荣亲王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解醒过来自己看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预知的，荣亲王在看过那封信后，必然会暴怒如雷，很可能还会找上贺兰山去。

口口口

一般人都认为甘青西北一带，是个黄沙遍野，道途阻塞的荒凉之境，其实并不尽然，例如“宁夏”一地，就素有大漠江南之称。

宁夏在地理上虽然地处边陲，可是它有河水之利，沃野千里，水草丰盛，物产为西北之冠。

中国历史上很多次边乱，都是以朕方为据点，故朕方之归附，天系中原之安危，颜祖禹有言：“宁夏本朕方地，贺兰已环其西北，黄河襟带东南，诚关隘重地也。”

贺兰山坐落在宁夏西北，是座横亘于一片草原的峥嵘大山。

贺兰山原名拉善山，盖山阴地方为西套的阿拉善旗，称贺兰山，可能是同音之误。

大晌午，一个俊逸洒脱的年轻人到了贺兰山下，他，满头满脸都是黄尘，可是这黄尘却掩不住他的绝世丰神。

他肩上背着个包袱看样子挺沉，但他腰杆儿仍挺得直直的，就跟眼前这座贺兰山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正在抬头观望，山口转出一名佩剑黑衣壮汉，看了他一眼，发话说道：“尊驾是……”

那年轻人倏然一笑道：“怎么？不认得玉琪了么？”

那黑衣壮汉一怔，旋即两眼睁得老大，叫道：“你是玉琪……”

闪身扑了过来，伸手抓住了李玉琪的一双胳膊，道：“玉琪，真是你，咱们多少年不见了，少爷，你怎么越来越俊——”

李玉琪道：“别臊我了，行不，二哥，玉琪这儿问好。”

那黑衣壮汉道：“好，好，好，您瞧瞧我这个头儿，还能不好，你呢？”

李玉琪道：“托二哥的福，我没病没痛。”

黑衣壮汉一巴掌拍上李玉琪的肩头：“你小子怎么还是一张贫嘴，告诉我，成家了没有？”

李玉琪道：“没有，谁肯嫁给我……”

黑衣壮汉“哈”地一声道：“你小子要是讨不到媳妇儿，别人就更别想了。”

李玉琪道：“二哥呢？”

黑衣壮汉咧嘴一笑道：“我呀，我才是没人嫁的呢。”

李玉琪笑了，道：“告诉我，哪些人到了？”

黑衣壮汉道：“该到的全到了，就差你一个了。”

李玉琪道：“说真的，霍叔祖他们也到了么？”

黑衣壮汉道：“还没有，怎么？”

李玉琪吸了一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黑衣壮汉一眼盯上李玉琪背的那个包袱，道：“这是献给老神仙的寿礼么？什么稀奇玩意儿，让我瞧瞧。”伸手就要抓。

李玉琪忙一闪身躲了开去，道：“别动，宝贝，不能碰，不能吃，我这件寿礼没一个比得上的。”

黑衣壮汉道：“真的么？那我非先瞧瞧不可。”伸手又要抓。

李玉琪一抬胳膊架住了他的手，道：“老神仙还没看你先看，这叫什么礼，走吧，先让我到你那儿洗洗去，像我这样怎么能上山？”拉着黑衣壮汉进了山口。

山口内有两间瓦房，拼排着，周围一圈竹篱，挺静，也挺雅，李玉琪与那黑衣壮汉先后走了进去。

过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洗干净了，换了件衣裳，跟个公子哥儿似的。

可是他刚露面又退了回去，远处来了几个人，是霍玄、郝殿臣、韩君实、金少楼、金玉环，还有心畹。“怎么？瞧见什么了？”黑衣壮汉在身后发问。

李玉琪一转身以指压唇，道：“我的好二哥，轻声点儿，霍叔祖他们来了，记住，可别说我在这儿，也别说看见我了，千万记住。”一头钻向了后头。

黑衣壮汉直发愣，就在这时候，步履声已清晰地传了过来，黑衣壮汉忙定了定神，迎了出去。

他迎上霍玄等说了一阵子话，霍玄等没进屋歇息，直接上山去了。

黑衣壮汉回身进屋便叫李玉琪，可是任他怎么叫，后头就是没动静，及至跑到后头一看，他怔住了，敢情李玉琪已经不见了人影，九成九绕路上山去了。

孤遗山庄坐落在贺兰山高处，房子比当年多了，那是因为人多了，如今占了好大的一片地，一眼难窥全貌。

霍玄几个一进山庄就碰见岑参跟端木少华，这两位局然都没见老，端木少华劈头便道：

“你们怎么这时候才到，大嫂都等得急了，怎么样，东西弄到手没有？”

霍玄脸色有点难看，道：“别提了，待会儿再细说吧……”

转脸望向心畹道：“姑娘，且见过你岑叔祖跟端木叔祖。”

心畹上前盈盈见礼，岑参讶然说道：“小霍，这位是……”

霍玄当即把心畹的来历告诉了他两位，这一扯自然就扯上了那位李七郎，一听这番话，岑参头一个冷笑起来：“小霍，可真有你的，你没去还情有可原，你去了还栽在一个黄口孺子手里，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放，这下好，你拿什么送夏大哥？”

霍玄红了脸，连脖子都粗了。

就在这时候，忽听金少楼咦了一声，叫道：“那小子……”

大伙儿一怔，郝殿臣道：“哪个小子？”

金少楼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十几丈外一间屋道：“那姓李的小子，他刚露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郝殿臣突然笑了，道：“三弟，你看花眼了吧，姓李的那个小子怎会跑到这儿来？”

金少楼两眼仍睁得老大道：“不，我没看错，明明就是那姓李的小子，我看看去。”

嘴里说着，脚下用劲，一个起落便到了那间屋前，探头进去一看，是间空屋，里头堆着柴火，一点什么也没有。

郝殿臣跟上来拍了拍他道：“走吧，三弟，别再乱嚷嚷说看见谁了，就这样老人家之间还斗嘴呢，你再这么嚷更让人笑话了。”

金少楼叫道：“大哥，我可以赌咒，我真看见个人从这屋里探了探头，让我一眼瞧见之后马上又缩了回去，我一点也没看错，就是那姓李的小子……”

韩君实道：“三弟，人家说白天想什么，晚上梦什么，你这叫什么？”

金少楼一跺脚，迈步进了那间屋，他一进去就一阵猛找，都找遍了，就是没见到一个人影儿。他出来了，韩君实道：“找着了么？”

金少楼道：“怪了，我瞧见了他的魂儿不成？”

韩君实看了他一眼，道：“八成是。”转身走了回去。

这时候霍玄、岑参、端木少华三个老的，已经带着心畹往里面去了，只有刚才落后几步的金玉环还等在那儿。

韩君实一回到原处，她便问道：“怎么回事儿，二哥？”

韩君实道：“谁知道他是怎么了，硬说看见了那姓李的。”

金玉环道：“李玉琪？”

金少楼走了过来道：“可不就是他么，大哥跟二哥偏不信。”

韩君实回头拍了拍他道：“算了，老三，要是咱们四爷平白无故地看见他还情有可原，你怎么也……”

金玉环脸一红，跟着一转幽怨之色道：“二哥……”

韩君实忙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三位老人家呢？”

金玉环道：“进去了。”

郝殿臣道：“老神仙回来了么？”

金玉环摇头说道：“今儿距老神仙的寿涎还有三天，我看不会那么快，以往不都是这样么，不到寿诞的头一天，老神仙是不会回来的。”

郝殿臣道：“咱们也别在这儿站了，进去吧，进去跟大伙儿见见，又是整整一年不见了。”

说完了这话，迈步往里面先走了。

韩君实跟着也走了，金少楼上前一步道：“妹妹，我真看见他了。”

金玉环白了他一眼道：“别提了好么。”

金少楼道：“怎么你也不信，这儿是什么地方，咱们是来干什么的，要是让他摸上贺兰闹上一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两眼一睁，指着直通里头那条青石径的那一头急急说道：“快看，妹妹，那不是他么？”

金玉环虽说不信，可是她却忍不住要看，循金少楼所指望去，她神情不由一震。

真的，她也看见了，看见个人踏着青石径直往里行去，那背影，身材，甚至于走路的姿态，像极了李玉琪，简直就是李玉琪。

她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玉琪……”金少楼已然腾身扑了过去。

金玉环清晰地看见，那人身躯震动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在一阵激动驱使之下，她也腾身追了过去。

两下里的距离最多不过三十丈，金少楼跟金玉环的身法不可谓之不快，而且两个人两双眼始终盯着那人，而那人却从容地在几间屋子间拐了几拐就失去了影踪。

金少楼好急，也不甘心，绕着几间屋子飞快地转了—圈，可是等他回到原处之后，什么也没看见。

金玉环道：“没找着么？”

金少楼道：“你看是他么？”

金玉环安慰自己，道：“我只看到个背影……”

金少楼道：“可是我刚才看见脸的，就是他。”

金玉环道：“要是他，怎么会到‘贺兰’来？”

金少楼道：“他不会摸上来么？用心不想可知。”

金玉环道：“刚才你也看见了，他在‘孤遗山庄’里大摇大摆地……”

金少楼道：“来祝嘏的人这么多，别人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金玉环微微摇头道：“我看不会是他……”

金少楼道：“我不那么想，你先进去告诉大哥、二哥一声，我在这儿找找他，我非找着他不可。”转身就要走。

金玉环一抬手，叫道：“哥哥。”

金少楼回身说道：“干什么？”

金玉环口齿启动了一下道：“万一是他，你一个人可不是他的对手……”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到这时候你还护着他，要是他我绝不让他活着走出‘孤遗山庄’。”

闪身扑了出去。

金玉环没再说话，娇靥上好浓的一片幽怨色……

口口口

孤遗山庄西北角，有一栋坐落在树林浓荫里的精舍，精舍里的布置，举凡一桌一几，无不高雅大方。霍玄、岑参、端木少华三兄弟正在聊天。

在另一边，有三位中年美妇人也在轻声谈笑着，这三位，就是霍夫人司徒琼华，岑夫人司徒霜华，端木夫人司徒婉华。

霍、岑、端木三位没怎么见老，怪的是她三位也没怎么见老，当然，这都是因为一身修为功深之故。

这三对夫妇正在聊着，门外进来个人，此人一袭白衣，丰神秀绝，俊美无伦，端木少华“哈”地一声道：“瞧瞧，我们的玉龙来了。”

这位威震寰宇，使爱新觉罗王朝与武林异邪亡魂丧胆的日月盟总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

朱汉民进屋欠身：“三位叔叔，三位婶娘，汉民请安来了。”

那六位一起含笑答礼，只听霍夫人司徒琼华道：“汉民怎么越来越年轻了。”

“怎么不。”岑参道：“人家那一身修为，得夏大哥真传，接夏大哥衣钵，不比咱们强。”

朱汉民道：“怎么岑叔一见面就损我。”

霍玄笑着说道：“汉民，别跟他扯，坐，坐，咱爷儿俩整整一年没见了，坐下聊聊。”

朱汉民落了座，端木少华道：“夏大哥还没回来么？”

朱汉民道：“您是知道的，这几十年来，表面上老人家好像是寄情于山水，其实没一天不在为大局奔波，不到寿诞前一天是不会回来的。”

岑参道：“大哥大嫂也真是，晚一辈的，晚两辈的这么多，哪一个不是好样儿的，大可以把棒子交给他们了，自己还忙个什么劲儿，劳碌几十年，也该坐下来享享福了。”

朱汉民道：“两位老人家不这么想，在我大好河山未匡复之前，老人家不会坐下来歇息的。”

霍玄轻轻一笑道：“夏大哥让人敬佩，比起他来，我三个实在够惭愧的。”

朱汉民道：“您也别这么说，您三位何尝一日闲过，就拿这趟北上，您还不是亲自去了么？”

霍玄笑笑道：“你见过殿臣他们几个了？”

朱汉民摇头说道：“到现在我还没瞧见他几个的影儿。”

霍玄微微一愕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曾经亲自北上？”

朱汉民微微一笑道：“您在北京的一动一静我全知道。”

霍玄老脸猛然一红道：“这么说你也知道我栽了跟头了？”

朱汉民道：“汉民就是为这件事特来向您请罪。”

霍玄讶然说道：“特来向我请罪？什么意思？”

朱汉民扭头向外喊道：“玉琪，进来。”外头应声走进一人。

霍玄霍地站了起来，圆睁老眼，道：“你……你这小子……”

李玉琪上前跪了下去，道：“玉琪见过六位老人家。”

朱汉民一旁说道：“霍叔，玉琪是我唯一的传人。”

霍玄顿时怔在了那儿。岑参站了起来，道：“慢来，慢来，让我弄个明白……”

望着李玉琪道：“你就是那个李七郎？”

李玉琪道：“是的，岑叔祖。”

岑参道：“你就是那个在北京城里炙手可热，红极一时的李侍卫？”

李玉琪道：“是的，岑叔祖。”

“捣蛋鬼。”岑参哈哈大笑道：“怪不得说起本门事来历历如数家珍，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豪杰出少年，小霍栽在自己人手里，不屈不冤，起来吧，起来让我瞧瞧。”

李玉琪答应一声，刚要站起。

霍玄突然喝道：“慢着。”李玉琪忙又跪了下去。

岑参道：“小霍，你这是……”

霍玄没理他，望着李玉琪道：“那顶九龙冠呢？”

李玉琪道：“在玉琪的包袱里。”

霍玄道：“泰齐呢？”

李玉琪道：“他人在玉泉山静明园里，脑袋也在玉琪的包袱里。”

“有意思。”端木少华笑道：“这小子挺会说话的。”

霍玄道：“你杀了他？”

李玉琪道：“不，玉琪没动手。”

霍玄道：“你没动手？怎么回事？”

李玉琪当即就把逼死泰齐的经过说了—遍。

静静听毕，岑参头一个击掌叫道：“手不沾血腥，杀敌于无形间，好办法，好心智，小霍，你比得上么？就凭这一点，你不栽跟头谁栽跟头。”

霍玄皱了皱眉道：“小子，你招了玉珠了？”

李玉琪道：“玉琪知道，玉琪不得已。”

霍玄道：“这么说，玉珠知道你是谁？”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知道，可是玉琪不让他说。”

霍玄道：“你可把我冤苦了，这敢情好，栽了个跟头不说，还得把心畹给你带来，便宜都让你占了，冲着你师父，我饶了你——”

李玉琪忙道：“谢霍叔祖。”

“慢点儿。”霍玄道：“我还得罚你……”

岑参叫道：“小霍，你这算什么，难道跟个晚两辈的计较。”

霍玄像没听见，道：“我罚你孤遗山庄事毕之后，到我洞庭君山住一阵子去。”

李玉琪忙道：“谢谢您，玉琪一定领罚。”

岑参“咦”地一声道：“小霍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大伙儿都笑了，笑声中，霍玄道：“臭小子，你还跪在这儿干什么，起来吧。”

李玉琪低着头道：“霍叔祖，玉琪还有不情之请。”

霍玄道：“什么事儿？说。”

李玉琪道：“玉琪想娶玉环。”

大伙儿都一怔，岑参道：“好，这倒干脆啊。”

霍玄道：“你小子已经有了一个心畹，还想要几个？”

李玉琪道：“无论如何请您答应……”

霍玄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李玉琪猛抬头，道：“等给老神仙拜过寿后，玉琪自有去处。”

霍玄浓眉一皱道：“好嘛，敢情霸王硬上弓了，我知道她跟你好，……既然是自己人，我没什么话说……”

朱汉民道：“玉琪，谢你霍叔祖。”

李玉琪忙道：“谢霍叔祖。”

“得。”岑参道：“师徒俩一搭一档，不答应也得答应，起来吧，小子，别人不答应我答应，从现在起，玉环是你的人了，一句话，不许亏待她，明白么？”

李玉琪如释重负道：“玉琪知道，谢谢岑叔祖。”只听门外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李玉琪忙站了起来道：“玉琪有点事，告退片刻。”

也不等上座几位说话，一头钻进了后头。

他刚进后头，门外进来了四个，郝殿臣、韩君实、金少楼跟金玉环，他四个进门见礼间，金少楼左顾右盼，跟朱汉民见礼的时候，金少楼仍在左顾右盼。

岑参说话了：“老三，你在找什么？找宝么？”

金少楼道：“我好像看见这儿刚才还有个人。”

岑参道：“你眼倒是挺尖的，刚才这儿是还有个人，怎么样？”

金少楼道：“我看那个人像是……”

岑参道：“你汉民叔的衣钵传人，李玉琪。”

这四位猛然一怔，金少楼道：“您说他是谁？”

岑参道：“你汉民叔的传人，不行么？”

郝殿臣跟韩君实笑了，是苦笑，郝殿臣道：“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咱们这位兄弟太会整人了。”

韩君实道：“我这两条腿的帐也找不回来了。”金少楼怔在那儿，还没定过神来。

金玉环忍不住说道：“汉民叔，玉琪人呢？”她好激动，说话声音都带点儿颤。

朱汉民含笑道：“往后头去了。”金玉环拧身就要往后走。

霍玄道：“等一等，玉环。”金玉环脸一红，停了步。

霍玄道：“刚才玉琪当面求亲，我没意见，主要的还在你……”

金玉环羞红了娇靥，头一低道：“我知道，我这就找他谈谈去。”拧身快步往后而去。

李玉琪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后山上，望着贺兰山下那一片大草原出神，忽然间他有所惊觉，腾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话声传了过来：“李爷，慢走一步。”

李玉琪身躯一震，没动，缓缓转过身来，金玉环已然到了他眼前，他勉强一笑道：“金老板……”

金玉环浅浅一笑道：“李爷怎么也到贺兰山来了，是来拿叛逆的么？”

李玉琪苦笑说道：“玉环，你这是何必。”

金玉环幽怨地笑笑说道：“谁知道我是何必，我差点儿让人冤死。”

李玉琪道：“玉环，你知道我不得已。”

金玉环道：“坐下说话好么？”

李玉琪默默地坐在了一方大石头上，金玉环就坐在他对面，坐定之后，金玉环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李玉琪道：“刚到，早你们一步。”

金玉环道：“心畹也来了，你知道么？”

李玉琪道：“我知道，当时把她送到霍叔祖那儿，是出于我的安排，我不能让泰齐发现她。”

金玉环道：“泰齐呢？”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我还能容他活着……”他把逼死泰齐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听毕，金玉环深深一眼，满含情意：“毕竟是汉民叔的传人，还是你行，在京里的时候，我就怀疑你是自己人，可是我始终不敢肯定，心畹知道你是谁，是不？”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跟她都知道。”

金玉环道：“何其厚彼薄此，心畹她到现在还没告诉我，她可真能守秘。”

李玉琪又不自在地笑了笑，没说话。

金玉环道：“九龙冠，加上一颗泰齐的人头，这两样寿礼是最珍贵的，今年你是出足了风头。”

李玉琪道：“我是奉命行事，而我师父并不知道霍叔祖那里也派出了人。”

金玉环道：“反正是自己人，谁拿到都不是一样。”

李玉琪道：“我生怕霍叔祖会生气，还好，他老人家不但没生气，反而叫我等给老神仙拜过寿后，到‘君山’住些日子去。”

金玉环道：“是么，我头一个欢迎。”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玉环，你还要回君山去么？”

金玉环道：“怎么不回去，我是在君山长大的。”李玉琪没说话。

金玉环道：“你问这干什么？”

李玉琪道：“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金玉环道：“真的没什么吗？”

李玉琪强笑说道：“当然是真的。”

金玉环沉默了一下道：“听说你刚才当面求亲了，是么？”

李玉琪脸一红，道：“是的，老人家说，主要的还在你。”

金玉环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玉琪道：“我认为我该这么做，不该么？”

金玉环未语脸先红，道：“是为了……那件事。”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其过在我，我应该负起一切责任，如果你不愿意，我另有别的报偿法。”

金玉环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报偿法？”李玉琪没说话。

金玉环道：“为什么不说话，说啊？”

李玉琪道：“没什么，这是我的事……”

金玉环道：“你认为你一死就能算了么？心畹老远地从京里跑到这儿来为的是什么，你替她想过么？汉民叔花了那么多年心血造就你，为的又是什么？你又替汉民叔想过么？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以有用之身轻萌死念，只为一个情字，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李玉琪蹙眉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除了这一个法子，别的我还能怎么报偿你？”

金玉环道：“你不必报偿我什么，你并不欠我什么。”

李玉琪道：“欠不欠你什么，我自己清楚。”

金玉环道：“坏要是为了那件事愧疚，要对我有所报偿那大可不必，因为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李玉琪道：“不管你怎么说……”

金玉环目光一凝，道：“玉琪，先别说什么，你告诉我，你是只为那件事愧疚而要对我有所报偿，还是……还是……”

李玉琪道：“还是什么？”

金玉环道：“还是心里也有我。”

李玉琪道：“你怎么问这——”

金玉环道：“我该弄个清楚，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李玉琪道：“玉环，这还用问么？”

金玉环道：“你心里也有我？”

李玉琪道：“我不讳言也无法隐瞒，人非草木，孰能忘情……”

金玉环道：“是在那件事之前，还是在那件事之后？”

李玉琪道：“该是从天桥戏园子后台那第一面起。”

金玉环美目之中倏现异彩，道：“真的么？”

李玉琪道：“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把心掏出来么？”

金玉环白了他一眼，含嗔地道：“谁让你把心掏出来，可恶，不是死就是掏心，你想干什么呀？”李玉琪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金玉环沉默了一下，道：“玉琪，心畹怎么办？”

李玉琪脸色一变道：“那要看她是不是能谅解我，要是不能，我也只有任她跟凤妹妹一样……”

金玉环道：“你信不信，我在路上已经告诉心畹了。”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怎么你……你竟……”

金玉环道：“怎么？不能说么？难不成你打算瞒着她？”

李玉琪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跟她说……”

金玉环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都是女儿家，也都是一样的心。”

李玉琪迟疑着道：“她……心畹她怎么说的？”

金玉环道：“她知道你是谁是不？”

李玉琪道：“她知道……”

金玉环道：“她也知道你一定会到贺兰来，是不？”

李玉琪道：“不错，她该知道。”

金玉环道：“她不是也到贺兰来了么？”

李玉琪一怔，旋即会过意来，心里一阵急跳，道：“这么说她谅解……”

金玉环道：“她要不谅解，她就不来了。”

李玉琪沉默了，半晌之后，突然一声苦笑道：“心畹都能谅解，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凤妹妹却不谅解……”

金玉环道：“这你不能怪人家，也不能强求，谅解你的是心胸宽厚，不谅解你的也没什么不对，以我看凤栖恐怕不是不谅解你别的，而是不谅解你行为不检……”

李玉琪苦笑说道：“我是那种人么？”

金玉环道：“可是不该发生的事，毕竟发生了，不是么？”李玉琪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金玉环眨动了一下美目道：“告诉我，你心里还惦记着凤栖不？”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金玉环道：“说话呀，惦记就惦记，不惦记就不惦记，这有什么难启齿的，大男人家，真是……”

李玉琪道：“我刚才说过，人非草木，孰能……”

金玉环道：“干脆说，还惦记，是不？”事实如此，李玉琪只得点了点头。

金玉环道：“不就结了么，干吗这么吞吞吐吐的。”李玉琪勉强笑笑，没说话。

金玉环看了他一眼，道：“我能让凤栖谅解你，你信不信？”

李玉琪道：“你能让凤栖谅解我？”金玉环点头“嗯”了一声。

李玉琪道：“你有什么办法？你去找她跟她说去？”

金玉环道：“我那么不知羞，不害臊呀，你去。”

李玉琪道：“我去？”

金玉环道：“不错，你去。”

李玉琪苦笑一声道：“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上哪儿找她去？”

金玉环道：“我知道她在哪儿。”

李玉琪讶然说道：“你知道她在哪儿？”

金玉环道：“当时我知道她一定会斩断情丝，含恨离去，我也知道你难忘情于她，所以当她离京的时候，我就派了个弟兄暗中跟着她……”

李玉琪道：“她现在在哪儿？”

金玉环道：“吕梁山里有个地方叫梅花谷，那地方到处梅花，四季常春……”

李玉琪霍地站了起来，但旋即他又坐了下去。

金玉环瞟了他一眼道：“干吗这么着急呀，给你插对翅膀好么？”

李玉琪红着脸苦笑说道：“玉环，你这是何必。”

金玉环道：“不知道凤栖的下落心里惦记，知道了下落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去，嫁你这样怎不叫人嫉妒。”李玉琪苦笑一声，没开口。

金玉环道：“你去干什么去，我还没教你办法，你能求得她谅解么？”

李玉琪道：“到底是什么办法？”

金玉环道：“你这么急，我怎么敢说呀，我把办法教给你，只怕你连老神仙的寿诞都不顾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李玉琪皱眉叫道：“玉环……”

金玉环道：“别叫了，少爷，您听我说吧……”李玉琪马上为之精神一振。

只听金玉环道：“你可知道，我是故意整你的？”

李玉琪微微一怔道：“故意整我？整我什么？”

金玉环道：“在京里你不是厉害么，我们不是斗不过你么，我想出了这么一个绝主意整你，让你失掉爱侣……”

李玉琪道：“真是这样的，你的牺牲未免也太大了。”

金玉环道：“谁说的？我什么也没牺牲！”

李玉琪道：“你什么也没牺牲？这话……”

“傻子。”金玉环脸红红地白了他一眼，道：“那是假的。”

金玉环头一低道：“我……我是用的胭脂，可笑你睡眼半明当了真……”

李玉琪猛然一怔，伸手抓住了金玉环道：“真的，玉环？”

金玉环嗔道：“讨厌，谁还骗你不成？”

李玉琪道：“这么说咱们没有……”

金玉环道：“不许再说了……”

顿了顿接道：“告诉你吧，你连碰都没碰我。”

李玉琪怔住了，半响才道：“你怎么会想出这种……”

金玉环道：“只为了整你嘛，让你永远对我有愧，不挺好么。”

李玉琪苦笑说道：“真有你的，你可真把我整惨了。”

金玉环道：“早知道是你，我说什么也不会——现在想想真羞死人了，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一股勇气。”

李玉琪道：“那三位知道么？”

金玉环道：“不知道，这怎么能让他们知道，只有老人家知道，你不知道，事后老人家好训了我一顿。”

李玉琪道：“天，让我怎么再见霍叔祖。”

金玉环道：“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李玉琪好别扭，别扭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让我把实情告诉凤栖，是不？”

金玉环嗯了一声，道：“凤栖要是知道了实情，还有什么不能谅解你的？”

李玉琪道：“怕只怕她不信。”

金玉环道：“那不要紧，等给老神仙拜过寿之后，我跟你一块儿到吕梁去，你说她或许不信，我说她不会不信。”李玉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金玉环看了他一眼道：“多少日子以来，到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

李玉琪窘迫笑笑，道：“玉环，别再损我了，行不？”

金玉环道：“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谁敢哪？”

李玉琪道：“你刚才所以要问我个明白，就是为了这个是不？”

金玉环道：“那当然，你要是心里没有我，只是为那件事愧疚，那大可不必，我干吗死皮赖脸的呀，怕嫁不出去么？”李玉琪又吸了一口气。

金玉环道：“庆幸你没说心里没有我，是不是？”

李玉琪苦笑说道：“玉环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么？”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傻子，逗你玩儿的，我要是不知道你的心，我也就不会……”住口不言。

李玉琪偏要问：“不会怎么？”

金玉环白了他一眼，道：“没什么。”

李玉琪一阵激动，伸手握住了金玉环的柔荑。金玉环脸一红，低下了头。

半晌过后，金玉环轻轻抽出了玉手，道：“我该下去了，不然人家会……”

李玉琪站了起来道：“走，我陪你一块儿回去。”

金玉环美目一瞪道：“不行，你在这儿待会儿再下去，要是你跟我一块儿下去，三哥头一个就会笑我。”

李玉琪道：“这有什么怕人笑的？”

金玉环跺脚作嗔，一付娇态，道：“不，我不许你跟我一块儿下去。”

李玉琪道：“好，好，好，你先走，等你下去之后我再下去，行了吧。”

金玉环瞟了他一眼，低低说道：“见着别人可不许明说。”轻盈美妙地飘身掠了下去。

李玉琪望着那刚健婀娜，无限美好的身影直出神，当他刚要迈步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甜美话声：“玉琪。”

李玉琪神情猛地一震，随即脸通红，转过身去道：“怎么你也在这儿？”

一块巨大山石前站着个人，是心畹。

心畹嫣然一笑道：“可不，听说贺兰盛产樱桃、杏子跟核桃，后山遍植果树，我特意来看看，没想到这一来可害苦了我了。”

李玉琪道：“怎么？山路难走么？”

心畹道：“山路并不怎么难走，倒是你们俩个害得我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

李玉琪听得又涨红了脸，道：“你怎么不出来？”

“瞧你说的。”心畹道：“你们俩个正在这儿情话绵绵，亲热得不得了，我怎么好出来呀，你不怕别人还怕呢。”

李玉琪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道：“心畹，怎么连你也这样说话？”

心畹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心畹走了过来，道：“急着下去么？”

李玉琪忙道：“不急。”

心畹道：“那就再坐下陪我聊一会儿。”李玉琪只得又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心畹看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道京里满城风雨，好热闹了一阵子？”

李玉琪道：“可想而知……”

心畹道：“你可知道爹很生气？”

李玉琪道：“在意料中，希望他老人家能谅解我……”

心畹遭：“那不可能，怎么说他是当朝的皇族，也是个重臣。”李玉琪没说话。

心畹道：“我走的时候，听说爹要来贺兰找你，后来不知道来了没有。”

李玉琪脸色一变道：“怎么，玉珠叔要来贺兰找我，你听谁说的？”

心畹道：“你不用问我听谁说的，反正我这个消息很可靠。”

李玉琪皱了眉，脸色趋于凝重道：“玉珠叔不来便罢，他要是真找上贺兰，这件事恐怕不是容易解决的。”

心畹道：“你不用担心，我头一个不会让他老人家怎么样你的。”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他老人家会对我怎么样，我只是怕让老一辈的人为难。”

心畹道：“这倒是，爹要真找上贺兰，老一辈的不便说他什么，可是也不能任他拿你怎么样，万一要是闹僵了……”

李玉琪道：“玉珠叔要来的事，霍叔祖知道么？”

心畹道：“知道。”

李玉琪道：“那么老一辈的该已有了计较。”

心畹道：“希望这样……”忽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冷哼。李玉琪神情猛震，霍地站起。

心畹脸色一变，跟着站起，一下子拦在了李玉琪身前。

荣亲王玉珠，就站在心畹刚才站的那块巨大山石前，面罩寒霜，威态慑人。

心畹先开了口：“爹，您也来了？”

荣亲王冷冷说道：“我来看看玉琪。”

李玉琪踏步上前，一欠身道：“玉珠叔，玉琪知道您的来意，您得体谅——”

荣亲王道：“我体谅谁，你临走之前跟我怎么说的？”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并没有下手杀泰齐。”

荣亲王道：“不错，是皇上下旨赐死，可是你能否认那是你安排的巧计么？”

李玉琪毅然说道：“我不能否认。”

荣亲王道：“这就行了，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容你留在京里，我容你拿走了那顶九龙冠，可是你做得太过份了，尤其是对我这个长辈食言背信。”

李玉琪道：“玉珠叔，我不得已。”

荣亲王道：“那么，你也该体谅，我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不愿意说为什么，冲着几代的交情，我不便为已过甚，可是今天我要断你一只手……”

心畹大惊失色，道：“爹……”

荣亲王道：“不许你插嘴，我容你留在贺兰，你该知足了。”

一顿喝道：“玉琪，跪下。”李玉琪一点没犹豫，立即跪了下去。

荣亲王道：“你自己给我断一只手。”心畹张口要叫。

荣亲王冷哼一声道：“不知进退的丫头。”一指点出，心畹应指倒在身后石头上。

李玉琪道：“玉珠叔，您……”

荣亲王道：“我来的时候没惊动别人，也不希望她惊动别人，你可以放心，我只是点了她的‘睡穴’。”李玉琪还待再说。

荣亲王又冷然说道：“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不妨告诉你，老神仙不在家，任谁都救不了你，我今天非断你一只手不可。”

李玉琪略一咬牙道：“玉琪只是不愿让老一辈的为难。”扬右手劈向自己左腕。

就在这时候，他突觉右肘一麻，一只右臂立即无力垂了下去。这是谁？李玉琪一怔，心念刚转，只听一个若有若无的话声从贺兰绝顶传了下来：“玉珠——”

荣亲王猛地一怔，失声叫道：“爹……”

“不错。”那话声道：“你还听得出是我。”

荣亲王叫道：“您……您没……”

那话声道：“你师父三年前跑了一趟京里，我气绝后，他把我带上贺兰，我的那条命已经给了朝廷了，这条命是你师父给我的，我在这儿待了快三年了，有个老朋友做伴儿，并不寂寞。”荣亲王大叫一声要往上扑。

“不许上来。”就这一句，荣亲王刚窜起的身形不知道被什么硬给逼了下来，随听那话声又道：“一报还一报，玉琪这只手你不该动，回去吧。”

荣亲王叫道：“爹，我不回去了。”

“胡闹。”那话声道：“你还得在京里待几年，到时候自会有人去接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听父命就是不孝，还不快走。”

荣亲王没动，叫道：“爹——”

那话声忽转冰冷道：“等我命你下去么？这么大了还缠人，走。”

荣亲王两眼涌泪，头一低，腾身拔起，直向山下掠去，转眼间没了影儿。

李玉琪怔住了，仰望贺兰山巅云封雾锁，此时却已寂静无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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