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全集 作者:迦楼罗火翼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正文槿花夜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怪人之称的祖父就去世了。因为生前研究民俗学的关系,在别人看来祖父总有许多奇怪的规矩:比如让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在七岁以前做一样的打扮,留长发,穿几乎不会有人穿的唐装;比如只允许我和堂弟以他取的乳名彼此称呼——我的是“火翼”,堂弟的叫作“冰鳍”。 说起来是有点怪…… 我家世居古城香川,从未离开过旧城区的老宅。从小包围着我的就是那片冰冻在时间之中的白墙青瓦,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守护着一样,城市的喧嚣进不了曲曲折折的深巷。神秘的风俗和家常琐事早已融为一体,成为人们的生存方式,对于那些不可思议的事物,我不知道大家是习以为常还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就在这一片不起眼的奇迹国土里,我和冰鳍度过了整个童年。 有些事,至今我们也弄不明白究竟真的发生过,还是根本就是个幻觉…… 我记得一个岁末的午后,临近年关家里似乎很忙的样子,没有人发现跟冰鳍抢年糕失败的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得伤心。 “这是大的一位吧?叫火翼是不是?哭的怪可怜的!”我听见有人温柔的低语着。泪水使眼中的世界微微有些曲扭——我看见墙角盛开着的红色单瓣山茶花树下,站立着一位中年妇人。 她是客人吗?不然绝对进不了大门,也不会知道我名字的。可她是何时进来的呢?是谁的客人呢?哪一类客人呢?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能分辨清楚吧。可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这位妇人看起来是那么文雅亲切,她白色长衣的衣角织着一枝优美的绯紫色花朵。 “去我家吃酒吗?什么也好,让你吃到饱哦!”她并不走近,只是轻柔的询问着,“去吗?如果你去的话,我家的小姑娘也会很高兴的。” 祖父曾告诉我,对于有些陌生者要装作视而不见。万一他们能发出声音,就一定要回答:“不要问我,你去问我家大人。”我也就这样说了。 “这样啊……”白色长衣的妇人笑了起来,“讷言先生你看,就等您一句话啦!” 讷言是祖父的名字。 原来祖父在家啊……我抬起头,看见祖父站在我背后檐廊的阴影下,戴着那付古旧的老花镜。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像金色的纱幕一样挂在他面前。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好像等了祖父很久似的,忍不住又大声哭了起来。 “这样哭个不停的小家伙你也不介意吗?那就没办法了,就带火翼去你家吧。”祖父客气的接受了妇人的邀请,“我们准备一下,晚上开席之前一定到!” “真是件大喜事啊,我得快点回去告诉大家!讷言先生,夜路会有些难走,我家在旧城七巷,门前有棵很大的槿树的就是,请别走错了啊!”那位气质高雅的妇人行了个礼,转身慢慢的走出了庭院。 织着绯紫花朵的白色长衣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我听见祖父无可奈何的声音:“看来还是不行,你依然不太会和他们相处啊……”他摸了摸我的头,“叫我怎么能放心呢,火翼……” 记得刚刚还是中午,可是天很快就黑了,冬天的白昼真的很短。按照祖父的吩咐,我穿上了那身六岁生日时准备的石榴红对襟棉袄。在东北角的院门口等他。 不一会儿祖父就和妈妈一起来了,因为是去参加宴会的关系,妈妈穿上了那件孔雀翎花纹的新旗袍,那个时候穿旗袍的人非常少,这可是很时髦的。 “人家说就请我和爷爷‘两位’啊,妈妈可以去吗?”我问祖父。 “没问题没问题,多个人就多份热闹嘛!”祖父大笑着,妈妈在一边微笑,并没与答话。 “那冰鳍呢?”我说着,忽然想起他抢走我那份汤年糕的事,“还是不要带他了,那个坏家伙!” “是啊……这桌酒宴还是火翼去比较好……”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祖父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夜路真是很难走,旧城错综复杂如蛛网一般的小巷走多了就会有在原地打转的错觉,虽然平时对于我来说它们就像自家的庭院那么熟悉,可是今天,就好像不同的光线使人的容颜产生微妙的变化一样,小巷,变成了某种陌生的东西。 应该不算太晚的,可是路上只有祖父、妈妈和我三个人,初升的月亮把淡青的光芒洒在印着车辙的石板路上,太窄的道路使太高的白墙显得有些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朝着夜空的方向拉伸似的。被祖父领着不断朝前走,我的脚有些麻木,此刻视野里的砖墙和雕花门扉看起来就像不断被抽掉的蓝灰色屏风。 到底走了多久了呢?我家住观花巷,离旧城七巷并不是很远啊…… “爷爷,我们迷路了吗?”我拉住祖父的衣袖。祖父从上方看着我,笑而不答。 “会赶不上酒宴吗?”我有些不安的询问着。 无可奈何的苦笑浮现在脸上,祖父的眼神则藏在老花镜片后面:“我还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呢,如果火翼想去的话,那就只好去了……” “原来您在这里啊!”温柔的声音从黑暗的彼方响起,“我们等了好久呢,迷路了吗……” 织着绯紫色花枝的白色长衣像一个水泡,从浓稠的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是白天那位优雅的妇人。 “可不是,完全摸不着路!”祖父不好意思的大笑着,“你的家可真难找啊!” 妇人掩口笑了起来:“哪儿的话!不就在眼前吗?我带你们去。”她伸手来拉我的手,我有些害怕,抬头看了祖父一眼,祖父并没有让我拒绝的意思,我也只好把手伸了出去。 那位妇人搀着我,还好她的手并不给人不舒服的感觉。只是随着她跨过了两滩积水,转过了一个拐角,一株巨大的槿树就呈现在我们面前。对于一向生得很纤细的槿花而言,这棵树实在太大了,两人合抱的枝干上点缀着苍绿的苔痕,而优雅的伸向夜空的枝头上则盛开着绯紫色的繁花,那位妇人衣角织着的花朵与它们一模一样。绉纱般的花瓣不时飘落下来——后来我知道了槿花有另一个名字:一瞬之花。 这么明显的标志,为什么我们刚刚就没有看见呢…… 红色的灯笼从槿树下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幼小的我不认识灯笼上写的字,只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灯笼下虚掩的黑漆大门上。温暖的金色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伴随着微弱的笑语。 “快点进来吧,大家都等急啦!”那位妇人走在前面,一下子推开了门。 沉沦般的欢乐气氛瞬间奔涌了出来,就像盛夏正午的热风。那种众人发自内心的的欢喜呈现一种灿烂的金黄色调,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和外公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了黑漆大门内的庭院。 庭院里挤了好多人,多到人的面孔看起来都不太清晰的地步。 “讷言先生,等了你们好久啦,差一点就错过吉时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三年前讷言先生帮我们赶走了百足一家,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啊!”又一个声音传来。 “我都说不要谢了。”外公有些为难得笑着,“我也不是特意为了府上才对百足一家……” “那儿的话嘛,每年讷言先生都这么推辞,今年说什么也要报答你!”白色长衣的妇人客气的打断了祖父的话,微笑着将视线转向我,“再说,孩子们都六岁了,也长大啦……” “没错没错!那个就是火翼少爷吧,你看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讷言先生家的!” “真是威风凛凛呢!” “果然和小姑娘很般配!” 又一轮热烈的议论开始了,这次话题的中心是我。不过他们的话让我非常不解,从来没有人用“少爷”这么古老的称呼叫我,也从来没有人夸赞我“威风凛凛”————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啊! “讷言先生,你把谁带来啦!”欢声笑语里,那位衣角描绘着绯紫色花朵的妇人忽然发出了锐利的惊叫,与她平日优雅的举止有些不太相称。 骚动瞬间在挤满了人的庭院内扩散开来,发酵成混乱的前奏。 “精神全放在先生和小少爷身上啦,完全没注意到她!”妇人指着妈妈质问着,“这是谁!”离她最近得我突然之间感到无法言喻的寒冷。 “她不就是火翼的妈妈吗!”祖父陪着笑脸,“孩子大喜的日子,妈妈不来不太好吧……” “这样啊……”妇人的语气缓和了,放心的议论声也在庭院里扩散开来。似乎这里的人们都认为妈妈出现在这里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却又不自觉的避开她身边的位置。 “这可有些麻烦啦,讷言先生。”这次轮到妇人陪笑脸了,“令媳的衣服,实在太扎眼了……” 妈妈的那件孔雀翎花纹的新旗袍很好看啊,我不觉得有什么扎眼的。祖父客随主人便:“那就让她在大门口等着吧。” 真是不公平,这么冷的天居然让妈妈一个人在门口等!我立刻讨厌起这户人家来。 “时候不早了,让我家小姑娘和火翼少爷见见面吧!”妇人提醒着,人们立刻欢笑着让出了一条小路,我看见一位少女从小路的尽头,灯光昏暗的堂屋内走了出来。 这家的小姑娘真的和我一样是六岁吗?看起来完全象个大人啊!她穿着织了繁复的绯紫色花朵的白色锦缎旗袍,也许是很美的吧,可是年幼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那时我发现不只是她,不只是那位优雅的妇人,这个庭院里不论男女,所有的人都穿着各色的锦缎衣服,每件衣服的图案千姿百态,但素材无一例外的都是这种绯紫色花朵————槿花。这里的人是如此的偏爱槿花! “小姑娘很喜欢火翼少爷呢!”穿槿花衣服的人们起着哄。那位说起来和我很般配的美少女似乎很满意我的眼睛,把它们当成了整装的镜子,在她靠近的时候,我看见她眉间一片如槿花花瓣一般精致而艳丽的绯红胎记。 “她是你的新娘子!”那位妇人指着槿花胎记得少女对我说。 “新娘子?是可以吃的东西吗?”走了半天,还被一群人围着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我实在是又饿又累,此刻食物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这可怎么说啊……反正娶新娘子的时候是要吃一顿的……”祖父被我问得有些为难似的,躲在镜片后皱着眉头笑着,好像在想什么。 而那位妇人似乎有些遗憾似的:“看着火翼少爷和我们小姑娘站在一起就想到冰鳍姑娘,我家没有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真是可惜啊……” 我立刻想起了年糕被抢走的事:“才不要理冰鳍呢!总是跟我抢东西!” “是吗!”祖父忽然笑的有些古怪,“你的新娘子可别让他给抢走了啊!” “那可不行!我一定会把新娘子藏得好好的!”我的话让庭院里的人们快活的哄笑着,开起了善意的玩笑。祖父则透过镜片注视着我,用一种奇妙的表情:“藏在那里最后还不是都被冰鳍找到!” 一点也不错,虽然和我一样都是寻找失物的高手,可是冰鳍的准确率更高,因为除了拥有和我一样的眼睛之外,冰鳍还有一双可以倾听来自黑暗中无形之物声音的耳朵啊! “你准备怎么办呢?平时你都是怎么对付冰鳍的?”祖父的话里有一种劝诱…… “我当然有办法!吃到肚子里最保险啦!”我得意洋洋的大声说。 不安的低语瞬间滑过整个庭院,又渐渐被沉默所吞噬。我没有发现身边的人们挪动着,让到了远处。槿花衣纹的妇人呆呆的看着我,战战兢兢:“到底是讷言先生家的……不是开玩笑吧?你真的要吃吗?” “不是你说的吗?”因为疲劳和饥饿,以及小孩子的任性。我的脾气也坏了起来,“你说来你家什么也可以吃,让我到饱的!” 如同弓弦紧绷一般的短暂沉默之后,忽然谁的大喊爆发出来:“不得了!他说什么都要吃啊!” “快逃啊……”张惶呼喊的语尾像被吞吃了一样蓦然的消失在夜色里。我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无数昆虫翅翼在扑闪一样的声音。 如同离弦之箭般,不可收拾的光流缭乱的掠过我的眼前,像除夕夜的烟火。 祖父拉着我的手,镇定的向门口移动。似乎有许多不成形的东西在晃动逃逸,像轻柔但却纷乱的羽毛一样不断扑打到我脸上。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对不起啊,讷言先生,可能不能把小姑娘嫁到你家去啦!”我听见那位妇人乞求的声音。 “真失礼,我家可是很期待呢!”一向宽容的祖父忽然不依不饶起来,“我们可再也不来啦!” 忽然之间,混乱的声音和羽翼的触感消失了——我知道我们已经跨出了大门。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的夜路。我学着大人那样叹了口气:“结果还是什么也没吃到……” 祖父微笑了起来,托了托眼镜:“想不到火翼也很厉害嘛!” “什么啊?”我不解的抬头看祖父。 “这家人也没有什么恶意,可就是纠缠不休的。”祖父叹了口气,“我让你和冰鳍不要透露真实的身份也是为了防这样的人家,万一让冰鳍和这种人定了亲可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啦!” “这是怎么回是啊,爷爷?” “我本来是想让火翼你和她家的姑娘定亲的。你和女孩子的婚约当然是无效的,日后就用这个来搪塞这家人,”祖父松了口气似的大笑起来,“这招可有点险呢,万一那个女人发起狂来……” “会吃掉我吗?”我有点害怕,大喊起来,“爷爷就是比较偏心冰鳍嘛!” “火翼这样看爷爷啊?爷爷好伤心……”祖父装出要哭的样子,随即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贝嘛!而且火翼把他们吓跑啦!相当能干呢!他们可以为你要把他们都吃掉呢!” “啊?我吃他们……” “看来我是多虑了……你也许比我想的更善于和它们相处呢。”祖父抬头看向幽深的黑夜,“而且我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你们……” “那可不行,爷爷不在的话,那家人再找来怎么办?” 祖父笑得眼镜都要掉下来了:“不会了不会了,就是防这个,我在门口留下她们害怕的东西啦!” 当时我没有去思索祖父的话,因为我忽然发现妈妈并没有跟上来。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祖父推着滑到鼻梁上眼镜:“别担心,一回去准能见到妈妈!她和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啊……”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祖父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东北角的家门口,我看见冰鳍坐在台阶上,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一看见我他就站了起来,拍了拍牡丹纹紫棉袍上的灰尘:“爷爷!”他叫我身后的祖父,声音有些委屈:“爷爷果然比较喜欢火翼呢,都只带她出去……” 祖父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摸着冰鳍的头:“这回你可要好好谢谢火翼啊,冰鳍……” 冰鳍拉着我的衣角,我知道这是他道歉的表示:“火翼一定很害怕吧,下次换我保护你。” 我们并没有抬头去看,但都知道得很清楚——祖父笑了,笑得很安心。 妈妈呼唤我们的声音忽然从大门内传来,我们回头望时,妈妈已经换了家常的衣服,正穿过天井向我们走来。她果然先到家了! 转过屋檐的阴影,西斜的阳光正穿过院墙上的花窗,照在妈妈脸上…… 怎么会有阳光呢?现在不是深夜吗,刚刚举行了槿花宴的黑夜啊——我回过头想向祖父询问。冬风卷着枯叶,掠过门前的青石板街面,疾驶向未知得远处————那里,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掌心中似乎有什么,硬硬的。我低下头,发现祖父的老花镜正静静的躺在我手里…… 多年之后我向家人问起槿花之家的事,可所有人都说我们并没有住在旧城七巷的熟人。虽然那里是有棵槿树,但树下绝对不会有挂红灯笼黑漆大门的,因为那一带都是高大的院墙。 连妈妈也不记得那一场夜宴了。我提醒她那夜她穿着孔雀翎毛花纹的新旗袍,可妈妈立刻生气了,说那件旗袍冬天做好,夏天准备拿出来穿时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婶婶和祖母也笑我说那段回忆漏洞百出——冬天哪来的槿花呢?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穿着六岁生日的小棉袄跟祖父去参加宴会,可是祖父在我四岁那年就已经过世了! 准是做了个梦,妈妈下了结论,小孩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差别。 听到大人这么自信的话,我和冰鳍看了对方一眼,偷笑了起来——我们知道的,旧城七巷的槿树那里是住了不少的人家,他们就靠这槿树为生。这株巨树是它们的居所、食物、甚至陵寝。 妈妈的那件孔雀翎毛旗袍是找不回来了。因为正是它以妈妈的形象跟着我们去赴那场槿花夜宴,它还在那家人的门口等着,一直等到今天。 不信可以看槿树根部的苔痕,苍绿的苔钱结成了一个又一个孔雀翎眼的形状。就像在树上围了一匹华丽的锦缎。 因为有它在的关系,那个温柔文雅得妇人和她眉间有槿花胎记的女儿再也没来找过我们。她们是不敢出门的了,不奇怪,孔雀本来就是她们最怕的东西嘛。 偶尔我和冰鳍路过这棵槿树的时候,会看见两条美丽的白蛇攀在高高的枝头乘凉,其中那条额上有绯紫色槿花斑纹的那条每次看见我都躲进树洞里去,然后探出头来偷偷看我,好像很害羞,又好像有点怕我的样子。 正文迷失在菊花深处…… 小我一个月,乳名叫做冰鳍的堂弟是个超级大路痴。上学也好,放学也好,只要我不跟着他就一定会迷路;那可不是一般的迷路,他会走到奇怪的地方去,每次都只有我费好大力去把他找回来——因为祖父去世后,家里除了我就没有人看得见那些地方了。不要说嫁过来的祖母、妈妈和婶婶,就连爸爸和叔叔也是“看不见”的,我和冰鳍就比较麻烦,而且他的情况更严重——除了和我一样的眼睛之外,他还拥有可以听见无形之声的耳朵。这也许就是他变成路痴的原因吧:干扰的因素太多了嘛。 可是有时候冰鳍也不得不一个人出门,比如今天——今天是期终考的最后一天,我偏偏发烧发到39度。婶婶只好先送他去学校,下班时再接他回来。我暗自祈祷冰鳍不要再迷路了,我可真不想昏头昏脑的爬起来去找他。 一早我就从自己住的厢房移到了暖阁,那是祖母的房间。我们家、叔叔家再加上祖母一共七人一直住在香川古城的祖宅里。这是间奇怪的宅院,也不能说不干净什么的,满了一百年的东西就会有灵魂,说的恐怕就是我家这种情况吧。 暖阁比较安稳一点,因为阳光充足,空气流通好。我喜欢这里是因为满屋是花——永不凋零的花。 当然不是真花,那是通草做的仿制品——祖母是这项技艺的家族传人。每年秋天庭院里开满菊花的时候,祖母都会将她做的通草菊混在真花里让我和冰鳍比赛辨认,即使是我们这样的眼睛也看不出她的作品与真花的区别,最后还是冰鳍偷问花园里的那些家伙,作弊才赢了这场比赛的。 “因为通草花的关系我才能认识你们的爷爷。”每次祖母总是说得很幸福,“他一直在找能不分季节,永远开放的菊花,而我最擅长做的就是通草菊。” 也许这个菊隐比赛就是祖母悼念在我四岁时去世的祖父的特殊方式吧。 很浪漫呢……如果不是头这么晕的话。如果不是还要担心冰鳍会不会迷路的话…… 我调整了一个舒服姿势,动作传到像小房间一样的雕花大床上,帐幔微微的摇动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掉了下来,打在我的额头上,接着又滚到枕边。 并不那么柔软,这东西有干草一般的触感,刺得我的脸微微有些痒。我睁开眼睛,一朵优雅的黄菊便映入眼帘。 现在是初夏,哪里来的菊花啊…… 原来祖母又随手乱丢作品了……我不情愿的伸出手拿起那枝通草菊,它长长的花梗上还缚着一张折得很细的薄纸,可能是什么书信吧。我吃力的坐起来,想把花放到床头柜上去。 可是,就在转向床边的那一瞬…… “冰鳍?”我惊讶的呼喊脱口而出——本来应该坐在学校考场上的冰鳍赫然站在我的床前。 他并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悲伤。 尖锐的不祥预感呼啸着掠过我的耳际,我伸手想去拉冰鳍,可是指尖却穿越了他的身躯——灵体!难道……是生魂?这下可糟了!我大喊起来:“你又在什么危险的地方迷路啦?笨蛋大路痴!” 冰鳍依旧不回答,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呈现着明净的金绿色调。灵体似乎开口在说什么,我向他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他,在人间没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我可听不见。冰鳍眼中的悲伤更浓了,灵体微微曲扭着,瞬间崩散,转眼间又重新聚拢在花厅门口。 “别走,带我去你那边!”我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跌跌撞撞的跟着他,“等我带你回来!” 这是病人该有的的待遇吗?搞不好冰鳍回来了,我反倒落了个过劳死……我竭尽全力保持着与飘忽向前的灵体间的距离。 “菊花……”前面的冰鳍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原来已经进入“那些东西”的领地了!与人间不同,这里就连低等的魑魅魍魉也能“说话”。我环顾四周,道路已被浓密的白雾包围了。那个世界有许多道路与人间相连,“看得见”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走进来,冰鳍就是认不清两种道路才会一再迷路的。 “你看……”冰鳍说着指指我的手。我这才发现,我随手把那朵落在我头上的通草菊带出来啦! “还菊花呢!你就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大路痴!”我没好气的数落着,为了防止弄坏,我把花梗上缚着的书信解下来。折得很细的纸张散开,现出数行灵动的笔迹,是日文假名。我匆匆的瞥了一眼便将它塞进口袋里。 “你有没有听说过菊花的另一个名字——契草?”可能因为是灵体的关系吧,冰鳍的声音总觉得比平时低沉,“因为那个故事……《菊花之盟》……” “你偷看我的《御法度》了吧!”我一时怒从心头起,“《菊花之盟》不就是结尾时冲田总司给土方岁三讲的那个故事嘛!亏我藏得那么用心!冰鳍大变态!” “我可不知道什么《御法度》。”冰鳍沉静的笑了起来,“虽然我们国家很早就有类似的故事,可我最早是从《雨月物语》上看来的。” 没错,《御法度》上也讲《菊花之盟》出自《雨月物语》——年轻的武士与书生约定重阳菊花开放之日把酒言欢,可是武士在战斗中被俘,无法逃脱。眼见重阳已近,为了实现与书生的约定,他引刀自刎,让灵魂乘风前来赴约。这个故事赞颂的是那个一诺千金的武士,我却不以为然,比较辛苦的是书生吧,背负着挚友的死亡被独自一人留下来,他一定非常非常寂寞…… 可是《雨月物语》有中译本吗?冰鳍这家伙,一定在吹牛! “少来了!”我揶揄道,“又不像爷爷去日本留国学,你怎么会懂日文啊!什么《雨月物语》!肯定是偷看了《御法度》!先说好了,将来你变成怎样也与我无关!” 冰鳍若有所思得笑了笑,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今天的他特别沉稳。平时他可是决不吃亏的那一型。 “这样的故事,在现实中也发生过……”短暂的沉默后,冰鳍突然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谁这么傻啊!活着就有见面的机会,错过约定以后再补,死了就什么也没有啦!” “如果被终生囚禁永远都逃不出来呢?如果被捕后被执行死刑呢?如果被秘密杀害了呢?”冰鳍笑得有些悲伤,“生死之事,人自己是无法左右的……”他伸出手来触碰我手中的那枝菊花,“……姐姐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冰冷的感觉瞬间滑过我的脊背,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冰鳍不解的看着我:“姐姐?” “你是谁?”我静静的注视着冰鳍,或者说是拥有冰鳍外表的某个东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冰鳍,冰鳍绝不会这样叫我!” 为了避免某些东西的纠缠,我们从小被祖父隐藏性别来教养,祖父禁止我们以姐弟相称,只允许我们以他取的乳名彼此呼唤——“火翼”和“冰鳍”。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所以,叫我“姐姐”的东西,绝对不是冰鳍!我佩服它的伪装,居然让我这么久才发觉! 那个“冰鳍”安静的注视着我,眼神仿佛穿越了我落到遥远的彼方。发烧带来的头痛和不适感再次袭来,我拼命稳住身体,在这个摸不着深浅的家伙面前,我实在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雾越来越浓了,我居然没注意到从一开始路上就连一个魍魉都没有,这明明就是表示我身边跟着个它们不敢靠近的“大家伙”啊! 理智告诉我要保持镇定,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菊花,我后退着,一步一步…… 它靠过来了,逼近了,向我伸出手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可是……仿佛重负被移走一般,我的头部一轻,忽然间头痛完全消失了,也许连发烧都好了吧,此刻我感觉不仅不再昏昏沉沉,而且神情气爽。于是我畏缩而迷惑的睁开眼睛——那个“冰鳍”正在拍手,凝固的鲜血一样颜色的灰尘从他手掌间散布开来。这是某种精魅被拍散的样子,我认识那种暗恶色彩——疾病的颜色。原来他刚刚是把疾病的精魅从我头上给抓下来啊! 好像没有恶意呢……这个家伙。虽然仍旧有些害怕,我还是渐渐的放松了戒备:“你是谁?” “你认识我的。”它回答。 “不要开玩笑,我还有事,不能陪你玩!”我知道越是厉害的家伙就越任性,千万惹恼不得。 “我知道你弟弟在那里,火翼。”它用冰鳍的脸温柔的笑着,“我带你去。” 这句话让我非常恐惧。我并没有讲,他却知道我的名字,甚至还清楚的知道我和冰鳍的关系。虽然我也知道冰鳍一定出事了,也很想尽快找到他,但我还没有慌不择路到向这种东西乞求:“我不会相信变成别人样子的家伙的。” “不是我变成你弟弟的样子,而是你把我看成他的样子。”他认真的纠正我,“带走你弟弟的那家伙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把他看成我了。一旦那家伙发现真相,你弟弟可就危险了。所以我们快去!” 突然间我明白这个家伙缠着我的原因了——救冰鳍只是借口,它想借助我去见那个带走冰鳍的家伙!因为它可能无法独自接近那个危险的家伙!虽然有些冒险,但也许现在我只能依靠它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跟你走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请你说出口!” 名字是有魔力的,人也好,那些家伙也好,都会有不同的“名字”,掌握什么样的名字,就表示建立什么样的联系。比如祖父为了保护我和堂弟,给我们取了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而此刻我问这个家伙的,是足以左右他的那个“名字”。 他似乎犯难了,皱着眉头笑了起来。许久,他终于开口了:“雪川……” 语言也是有魔力的,把名字说出口,就表示要受语言魔力的拘束,说谎必将遭到报应。 “雪川。”念着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奇妙的熟悉感掠过我的脑际。我点了点头:“如你所愿。” 他头一次这么开心的笑了,马上飘飘忽忽的到前面领路。浓雾里道路静得过分,我分不清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它好像也无法忍受这份寂静了:“……是骗人的……那个《菊花之盟》的故事……” 我并不理它,这些家伙的话不能多听,不知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 “人的灵魂哪能走那么远呢?死灵看不见也听不见,只凭着一股执念,是没法那么准确的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的……所以那个武士根本没有来赴约。” 我不以为然:“对方的思念能引导灵魂的!他们约定在重阳菊花开放之日,书生家的菊花沾染了主人的思念,武士的灵魂一定看得见,所以他绝对会来!” “你好象很懂行嘛!”我可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就在这时,他毫无征兆的停止飘动,我收不住脚一下子从穿过了他的身体,如果不是灵体的话,就得结结实实的撞在他身上了。可是这样也很恶心…… 不过首要问题是——决不能背对着这些家伙!我连忙转身,额头却狠狠碰在了某个硬东西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伴随着碰撞声,两声惊叫同时响起——“火翼!”我听见了对方的咒骂着,“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发烧发到梦游吗?” “冰鳍!”我真是又惊又喜,这个家伙不但有实体,而且还是超级坏脾气,准是冰鳍没错! “大路痴,看看这是哪里吧!”我狠狠的敲了一下他的头,指着周围问道。 “妈妈本来把我送到校门口的,我听见有谁叫我,回过神来已经在这里了,现在是六月,可这里怎么到处都是菊花啊?”伴着冰鳍的话语,一阵淡淡的菊香飘入我鼻端,这香气瞬间变得浓烈,浓得让人窒息。转头四顾,迷雾不知何时已散去,我和冰鳍竟然站在一望无际的菊花深处。 无边无际的,鲜艳的,黄色菊花…… 头,又开始重起来,意识渐渐混浊…… 我拼命撑着去拉冰鳍:“快走,不能留在这里!” 然而,冰鳍笑了…… “怎么能走呢?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他握紧我的手,“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 无法挣脱……混乱中,我看见了冰鳍的眼神,无机质的冰冷眼神……这个……不是冰鳍! 难道又是刚才那个家伙在作弄我?“雪川!”我大喊它的名字,“冰鳍”一瞬间停止了行动,冷冷的注视着我,带着困惑的眼神。 它不是雪川!是比雪川更具攻击性的危险者!最糟糕的是——它可能占据了冰鳍的身体! “你是谁?” 我的话引起他更大的困惑:“我是谁……我是谁?”这个死灵迷失了自我,可能已经变成了恶灵! 在手指上贯注了可怕的力量,“冰鳍”将我拉近身边,仔细而执著的注视着。我不敢发出声音,他也沉默不语,我不知道沉默尽头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 “错了……”明知道它代表的危险,我还是深深体会到这句话里绝望的寂寞。占据冰鳍身体的家伙猛地推开我,“还不是,你和这个都不是!全都是骗子!”它疯狂的拉扯着头发,那可是冰鳍的头发。 “明明是你自己搞错的!不要拿冰鳍撒气!”我竭力想阻止它疯狂的行动,可是却把自己也卷进了危险之中——它用冰鳍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会这样死去吗?这一刻,我关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他那么寂寞……“冰鳍”的眼神。附身于冰鳍之上的灵魂即使死去也无法摆脱这份寂寞。这寂寞,比死亡更让我恐惧,我无法再多看一秒…… 渐渐远离的意识里,我伸手去遮挡那双悲伤的眼睛,一朵摇曳的黄菊在我慢慢模糊的视野里映下最后的身姿…… 忽然间,颈上的钳制松开了——我跌倒在地上不住喘气,而“冰鳍”则像被阳光灼伤一样遮住了眼睛:“这是什么?” 我将视线转向右手,原来我还握着那枝通草菊……我无意间用拿菊花的手去触碰那家伙的眼睛! “你拿的那是什么?”它嘶喊。 “菊花啊,这里到处都是……”我疑惑的说。明明身处菊花深处,这个家伙却还问我拿的是什么。 “不可能!”他断然而惶惑的打断我,“哪里有菊花?我看不见!只要找到菊花就能见到那个人,可到处都没有!” “你自己看啊……”我随手一指,却吃惊得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这里的确没有一朵菊花,何时,这里变成了地狱…… 幽暗的牢房和堆积的尸骨,还有死亡那潮湿的气息,这里,是哪里? “这就是它眼中的世界啊……”沉稳的声音响起,令人安心。我立刻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雪川!”我病急乱投医,“你在哪里?你看这就是你想见的人!快让他离开冰鳍!” 刹那间,温暖的光芒从我手中的通草菊上溢出,像潮水一样涌入这间发霉的囚室,光流里,雪川的身影浮现出来——难怪要借助我去见他想见的人,附身在通草菊花上的雪川的确无法自由移动啊! 雪川回过头,霎时间我有些乱视……有两个冰鳍?酷似冰鳍的雪川穿着旧式的学生制服,仔细看,不像冰鳍的眼睛带着微微的茶色,雪川瞳孔颜色更黑,那种不透明的黑色,简直就像——我的眼睛! 雪川透过冰鳍静静的看着身体里面的家伙:“雾谷……出来!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冰鳍的身体突然剧烈的痉挛起来,我知道雪川呼唤的是足以左右那个家伙的最重要的“名字”。就在跑过去扶住瘫软在地的冰鳍的那一瞬,我看见同样身穿旧式学生服的身影从冰鳍体内脱离出来。 与雪川一样,叫“雾谷”的家伙也是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并没有一般死灵的那种狂躁,被驱离的雾谷用困惑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悲伤的注视着雪川:“你是谁?” 无法形容的表情阵风一样掠过雪川的脸庞。他避开了雾谷的提问,淡淡的说:“你在找谁?” “我……”雾谷慢慢举起手扶住额角,痛苦的表情浮上眉头,“我在找和我约定的人,他说,菊花会为我带路,菊花,在哪里……” “那是个什么样的约定呢,雾谷?” 雾谷脸上的痛苦越来越浓,他沾着血的手指纠缠着暗淡的黑发:“……约定,我知道有个约定……可是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约定过什么……” 雪川悲伤的微笑像夜幕下静静开放的花:“……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雾谷刹那间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雪川,异样的火焰燃烧在它眼底——“雪川……你是雪川!” 我曾经在雾谷面前喊出过这个名字,可他完全没有想起,死灵是很固执的存在,如果他不想听,就听不见,不想看,就看不见。除非他自己记起,否则别人无论向它提多少次也没用。 “我想起来了……雪川,你这个骗子!”雾谷用徘徊在失控边缘平静声音诉说着令人震惊的事实,“说什么最重要的朋友,说什么重阳菊花开放之日一起把酒言欢,根本没有菊花!哪里都没有!”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为什么不辩解呢?我扶着冰鳍,看着死灵的爱恨纠缠。 “听我说,雾谷……”雪川微笑着低下头,把表情藏在低垂的刘海里,“我一直……那么胆小,在家乡也好,在日本留学也好,从来都交不到朋友,只有你向我伸出手;没有勇气,不敢面对直面枪林弹雨,我只会躲在书斋里写些没用的文章,还说什么抨击时弊,只有你从来不嘲笑我;那个时候,我没有和你们一起走上街头,只有你没有指责我,还说如果有命回来的话,重阳再聚……” “我不想听,雪川!”雾谷冷笑着,一步步逼近雪川,“胆小鬼可以原谅,背信者却无可饶恕!” 雪川完全没有回避,似乎已经决定甘之如饴的接受一切,我看见雾谷的手带着阴惨的黑气伸向他。难道雪川要任化为恶灵的雾谷将自己拖进地狱吗?不但他们会一起万劫不复,而且,我和冰鳍也可能会永远的困在这片幻境中…… “明明是你自己看不见!雾谷!”我脱口喊出,“你的身边到处都是菊花,可你根本不去看!” “住口,火翼!”雪川厉声呵斥我,可我顾不得那么多:“雪川是太胆小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可是着并不代表他的心就没有受到煎熬啊!他不能够行动,可是却一直在等你!在你身上的死亡,在你身上的时间,在和他身上的是一样的!”我举起手中的菊花,连同被我放入衣袋的那封信,“没有勇气表达的人所受煎熬,更加强烈啊!” “他听不见!火翼!”雪川黯然的阻止我,“我也知道这样下去前面就只有地狱,可是我帮不了他——雾谷他……根本不想听!” 所以就准备一起堕入地狱吗?为什么呢,明明如此的思念,近乎绝望的思念,可是为什么就是无法传达……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夺去了我手中的通草菊,我慌乱的抬起头,发现已经清醒的冰鳍镇定的握着菊花和书信,缓缓的向雾谷走去——“你侵占我的身体的时候,我也看了你的记忆——还不明白吗雾谷,你已经死了!” 冰鳍近乎残酷的向死灵诉说着它们不得不听的事实,雾谷的眼神开始动摇了,而冰鳍的声音波澜不惊:“你为某个约定自杀而死,只是被这个约定束缚在人间而已!” 让死灵觉悟到自己已死是件残酷的事,失去了执念的寄托,灵魂将烟消云散,什么也不会留下。 “冰鳍!”我和雪川的呼喊同时响起,但已经迟了。雾谷带着恐惧死死的盯着冰鳍:“你胡说!” 冰鳍冷笑起来:“那你说为什么你的脸色那么苍白?”伴着话音,雾谷年轻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浮现着淡青的死影。“你说为什么你的身上布满了伤痕?”大大小小的伤口出现在雾谷的身上,洁净的学生服被凝固的鲜血所浸渍,我近乎无力的看这冰鳍不动声色的说出最后的话:“最关键的一点是——你怎么解释你脖子上的那道伤痕?” 结着血痂,皮肉翻卷的伤口出现在雾谷还带着少年纤细感觉的颈项上,大量鲜血涌出所呈现的暗黑之中,依稀浮现着苍白的颈骨…… 雾谷困惑而缓慢的抬起手,抚摸着那道伤痕,然后抬起眼睛惊讶的环顾周围的我们,好像在质问,又好像在求助:“我有什么错?是雪川骗了我!我看不见他和我约定过的菊花,一朵也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见。因为你死在初夏,死在没有菊花的季节!”冰鳍笑了起来,宁静而冰冷,“今天……就是你的死祭!” “住口!冰鳍!住口!”雪川绝望的呼喊里,我听见了崩裂的声音——仿佛强风吹过沙之雕塑一般,细沙开始从雾谷的身体渐渐剥离…… 雾谷难以置信的看着从自己身上崩解下来的粉末,徒劳的想捕捉它们,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自己步向毁灭的命运:“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就消失!我还没有完成和雪川的约定!” 明明他就在你面前啊,明明他想见你的心情和你想见他的是一样的啊!被执念束缚的死灵,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冰鳍指着雪川对雾谷说:“这个人得到你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后,知道你一定会被约定所束缚,所以他一直在找能做出永不凋谢的花朵的人,他要让菊花不分季节永远开放,引导你来到他的身边……” 寂寞的笑容浮现在雪川的脸上:“可惜太迟了,那时我没能引导他,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我总是……什么也做不了……” 冰鳍深深的注视着美丽的幽灵:“知道吗雾谷,是你看不见他留在菊花上的思念,那种直到死后都没有停止的思念,这个人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没有来,一直都没有——”冰鳍静静的举起了手伸向雾谷,他的指间,握着那枝菊花——缚着书信的通草菊:“雾谷,背信的人,失约的人——是你!” 雾谷迷惑的睁大双眼,犹豫着伸出正在崩散的手指,接过了花枝和书信——在看见薄纸上异国文字的那一瞬间,感情的飓风席卷了他整个脸庞…… 他那只正在化为齑粉的右手慢慢抬起,按住苍白的嘴唇,低垂的睫毛遮住了深邃眼睛里的神色,但那不住的轻轻抽搐的紧锁眉头却透露了他内心巨大的波澜…… 雾谷的肩膀轻颤着,仿佛被丝弦牵拉着一般,他慢慢转向雪川,抬起头…… 美丽的幽灵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无边无际的菊花幻象冲破了阴暗的囚室,一直伸展到天边。 “雪川……原来你种了好多菊花啊,酒在哪里?”这包含了太多情感的句子竟然成了雾谷最后的言语,从他向雪川伸出的那只手开始,崩解的态势不可遏抑的爆发开来,雪川惊呼着,徒劳的挽留着那四散的飞灰。 伴着飘落的那枝菊花,残留在雪川眼中雾谷最后的表情,是微笑…… 雪川茫然的收回伸向飞舞在虚空之中的灰烬的手。虽然背对着我和冰鳍,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他抽搐的肩膀上看出无法掩饰的哭泣的痕迹,他的力量似乎正伴着眼泪流失,穿着学生服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终于,可以走了……”卷着菊花瓣的风传来了他叹息般的声音,“谢谢你们,我的孩子……” 通草菊和书写着日文假名的薄纸,散落成金色的灰尘…… 视线被风中飘舞的灿烂金色花瓣所遮蔽,等我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雪川已经不见踪影,一条小路出现在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远远的路的尽头,是我们的家。 “雪川,是爷爷啊……”冰鳍突兀的话语让我着实大吃一惊,可他却面不改色,“你没看出来?果然很迟钝!雾谷把我们当成了爷爷,就是因为他死的时候,爷爷正是我们这个年纪。” 记忆渐渐得连成了线,留学日本的祖父,做通草菊的祖母,《菊花之盟》的传说,写着日文假名的书信,被认作冰鳍的雪川,被当作雪川的眼睛的,我的眼睛…… “怎么会?爷爷在那种东西面前不是一直用讷言这个名字吗?而且雪川他……那么年轻!”我还在做垂死挣扎,冷汗都流下来了——我居然对指责祖父偷看我的《御法度》…… “那是爷爷的思念啊……与少年时代相连的,永远年轻的思念……”冰鳍笑了,“爷爷年轻时是文学青年呢,雾谷和雪川,应该是他和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取的笔名吧……” 代表梦想的名字,就是爷爷最重要的名字吗…… “这是你偷看雾谷的记忆知道的吧!”我不屑的看着冰鳍,“你还知道什么?” “《古今集》里的一首和歌!”冰鳍意味深长的笑了。 “和歌……”我的脑中浮现出那缚在菊花上的日文书信,以及雾谷看信时那微妙变化着的容颜。 “此身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冰鳍加快步伐跑到了我的前面,我看不见他吟咏这首歌时的表情,在通向家门的路上,远远的传来他活力十足的呼唤:“要走了,火翼!” 回过头,我注视着那一望无际的清澄的金黄色,这片菊花,以后也不会再看到了吧…… 所以,在离开之前,就让我把这片沾染着思念的景色,永远的映在眼中…… 后记:我想,那个世界未必只有恐怖和残酷,留在世间的死灵,也并不一定只是因为怨恨,他们怀抱着执念,是因为他们有不得不完成的事和不得不见的人吧,有人曾经说过:也许我们思念死去的人的心情,和他们思念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真是温暖,我想写这样的故事。 在没有得到本人书面允许的情况下,请不要将本人的文章出版、刊登、复制在书籍、杂志、报纸、网络等媒体上;如欲刊登本人的文章☆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彼岸灯火 我已经学乖了——傍晚放学,夕阳反照的时候,对那些逆着光迎面走来问路的家伙,一定要装作看不见,只要搭理了一个其他的就都会围上来,没完没了。 过了眼前的石桥,沿着河岸再走一段就到家了,可是偏偏又碰上这样的家伙——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个少女:穿着洁净的病号服,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手里还提着那种过了时的百褶灯笼。天还没有黑到要打灯笼的地步吧!果然没错,这是个绝对搭理不得家伙——它光张嘴不出声。 我拥有看得见这些家伙的眼睛,却没有听得见它们声音的耳朵。 “那边!”身边的堂弟指了指,提灯笼的少女感激的点点头,朝和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冰鳍!”我责备的喊着小我一个月的堂弟的乳名,“虽然你又‘看得见’又‘听得见’,可它是什么你不会到今天还认不清吧?” “它问林家潮在哪里,火翼。”冰鳍皱起了眉头,“林家潮……不是姑丈的名字吗……” “哪有那么巧,姑丈又不住在我们这边!”我不以为然,“最要紧的是别和这些家伙扯上关系!” “就怕有个什么……所以我指了相反的路。希望它别找回来才好……”冰鳍沉吟起来。 我回头看去,路上果然已经空荡荡的了。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夜行少女手中摇曳着的那盏过时的百褶灯笼,还有被昏黄的火光映出的,描绘在灯笼上的浓紫色龙胆花…… 一回到家就发现祖母和婶婶忙里忙外的,原来姑姑一家来了。 “未免太巧了吧……”在结伴穿过檐廊去自己厢房的路上,冰鳍大大的皱起了眉头,我也有些担心了,勉强笑着:“说是姑姑和姑丈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才回娘家的。” “能让倔强的姑姑回她最讨厌的地方,这个别扭可真不小啊!” 冰鳍说得没错,因为很早以前过世的祖父曾强烈反对姑姑的婚事,任性的姑姑便发誓再也不回这座我家世代居住的祖宅。后来除了祖父的葬礼,姑姑果然没有再来过。难道这一次…… 询问姑丈去向的提灯少女的背影闪过我眼前。这时,妈妈的声音从我们身旁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我们从小玩到大的,炽华,不是我说你,你也得改改改性子了!要么不回来,一回来居然是因为夫妻吵架的事!”妈妈在和姑姑说话。我拉着冰鳍躲到雕窗底下,开始偷听。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炽华!”温柔的妈妈关键时总是非常强硬。 “阿潮他……藏了别的女人给的信物!”平时风风火火的姑姑,今天说话却有气无力的,“我一生气就一把火烧掉,扔到垃圾箱去了!可是阿潮他跟我急,我赌气说她好你跟她过算啦,阿潮他……他居然说,跟她过也比跟你过强……” “我说林家潮虽然也有错,可你更你不对!得你先道歉,炽华!” “阿薰!”姑姑大喊妈妈的名字,“事情没那么简单!阿薰你听说过……‘七搭七”吗?“ 我和冰鳍吃惊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姑姑突然提起的典故非常凶险——“七搭七”是说在某个地方,如果头一个人的“七七”之内有第二个人死去的话,那么就有第三个人在“七七”之内非死不可。 “这种老人家的说法,跟你夫妻吵架有什么关系?”妈妈责备姑姑。 “我说出来,你别骂我……”姑姑犹豫着,“阿潮他……可能就是‘七搭七”的第三个人!“”胡说什么!多不吉利!“ “是真的!就在阿潮说要和那个女人过的晚上,我就觉得小区里来了什么,有人说看见了鬼火!闹腾了一夜,结果旁边楼上的老人家去世了,我还没当回事,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又有人过世了,这回就在我们楼上,而且死掉的先生,只有五十几岁啊!” “可能是巧合啊!老人家本来年纪就大了,隔壁的先生可能有你不知道的病也说不定!” “不是的阿薰!第三天夜里闹得更厉害,我知道就在家门口……不知为什么那个东西没进来,天亮一开门我就看见养在阳台上的小鸟死在那里!被烧死的!别提多难看了!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冲着谁的,突然就想起阿潮告诉我,送他信物的女人——已经死了!就是她做的‘七搭七’,她想带阿潮走!没有第三个人死……是不会结束的!” “哪里会有这种事啊!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小鸟也代你们挡了灾啊!” 我听见冰鳍冷笑了一声,的确,要真像妈妈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姑姑几乎要哭了:“可是阿薰……第四天,第四天又有人死了!这回是楼下的大婶!而且对门的年轻媳妇也传说病危了,越来越近了,就是沿着从垃圾箱到我家的路线!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了!她和阿潮居然相爱到这种程度……阿潮这个风流鬼!” 什么嘛,任性的姑姑这个时候还要责怪姑丈!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却差一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一瞬间……我看见了苍白的火焰——如同明净镜面的反光。 等到我的眼睛再次看清面前的景物——“吓死我了,原来是姑丈啊!”我拍着心口,拼命压低声音。冰鳍也站了起来,向突然出现的姑丈欠了欠身。姑丈看了看妈妈房间紧闭的大门之后,就随我们一起沿着檐廊向后房走去。他的女儿爱梨正趴在他肩膀上睡着。可能因为失去心爱小鸟的关系吧,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刚刚哭过,小脸揉得红红的。 “姑丈几时来的?”冰鳍很难得的主动开口。 “跟你姑姑一起来的。”姑丈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回答。 “是吗,吵了架的夫妻结伴回娘家啊!”冰鳍讽刺的话里有意味深长的暗示,姑丈立刻变了脸色。 冰鳍用眼角看着姑丈:“画家是不是总会风流一点呢,被姑姑烧掉的那个信物……如果是穿病号服的女孩子送的,那就应该……是灯笼吧……” “就是那个画着紫色龙胆花的百褶灯笼吗?果然是她啊!”我恍然大悟。 姑丈的脚步忽然停止了,仿佛支持不住一般,他慢慢的跌坐在廊檐边的美人靠上,冷汗顺着苍白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的声音颤抖着:“连什么样的女孩都知道……连灯笼和图案都知道!连炽华都不一定了解这个!所以我不喜欢这个家……我怕到不敢来!真像你们爷爷,在你们面前根本什么都瞒不住!” “姑丈,你最好坦白吧。”冰鳍非常冷静,“可能你自己看不见——你被白火包围住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那始终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啊。” “什么火……”姑丈环顾四周,似乎看不见冰鳍说的东西,他苦笑起来,“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提灯笼的女孩……芊芊,是我邻居啊……” 原来姑丈少年时隔壁住着一户扎灯笼的人家,那家有个生病的女儿,叫做芊芊。芊芊的病好像很麻烦,医生说她也许等不到长成大人了。因为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的缘故,那家人不可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所以芊芊总是很悲伤,时常害怕的想,是不是她一死,别人就把她给忘记了。 那时候姑丈常去这户人家帮忙画灯笼,画灯笼是假,姑丈其实是想见芊芊,因为寂寞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美丽。姑丈想方设法逗芊芊开心,有一次把准备卖的百褶灯笼偷偷拿到她床边,那时正值深秋,姑丈便将庭院一角静静开放的龙胆花描绘在灯笼上,送给这位悲伤的少女。 这是芊芊最珍视的礼物。所以她即使在前往医院接受手术时也带着这盏灯笼。 “一天傍晚夕阳反照的时刻,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忽然看见芊芊穿着病号服,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姑丈的双手握紧了,“她要我留着这个灯笼,要我永远不要忘记她,说完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芊芊手术失败……没下手术台就已经……可是她真的来过!这个灯笼可以证明啊!” “就这些?”我总觉得姑丈的自白里少了重要的东西。 “怎可能!”冰鳍冷冷的说,“那种东西不会主动缠上人的,除非你还想着她或答应过她什么?” 我完全同意冰鳍的说法:“真不可靠!难怪爷爷不要你做女婿!” “真可怕……”姑丈无可奈何的看着我们,“你们的爷爷当年一见我就强烈反对我和你姑姑的婚事,我还以为他嫌弃我的职业,非常不服气,有一次单独找他想说服他。可你们的爷爷提起了芊芊的事,说的一分不差……太可怕了……包括芊芊留下的灯笼,包括我答应芊芊的话……” “爷爷他最不喜欢身边不干净的人了,你还送上门去!”我开始同情姑丈了。 “你爷爷很宠你姑姑,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幸福……”姑丈笑了,“虽然始终没有亲口答应这桩婚事,但他在灯笼上写了几个字,说是封印……没有让你们的姑姑知道……” “封印?” “是四个字——还君明珠。” 虽然知道失礼,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爷爷的风格啊!冰鳍却皱起眉头责备我:“火翼别打岔,姑丈你答应了芊芊什么?” 姑丈犹豫了,慢慢的用手遮住脸庞:“我答应她……只要我愿意,我们随时都能在一起,幸福的……在一起……” “什么啊!这不就是‘契约’吗!”我脱口而出,“姑丈看不出芊芊她喜欢上你了吗!给她希望,让她的愿望化为执念,把她留在这世界上的是姑丈你啊!” 冰鳍向姑丈解释:“你无意中和芊芊定下的‘契约’,使她变成死灵附在了灯笼上,本来爷爷已经把她封住了,可姑姑烧掉灯笼,破坏了封印,芊芊便自由了。最后你们的对话让‘契约’生效——姑姑让你和芊芊去过日子,而你并没有拒绝!” “怎么可能!而且那是气话啊!”姑丈痛苦的抱住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弄不清当时究竟喜不喜欢啊!也许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呢,也许只是少年时代的憧憬呢,难道芊芊不明白吗!” “关心也好,憧憬也好,对于姑丈来说那只是一段不一样的回忆而已。”冰鳍有些寂寞的微笑了起来,“……可是对与芊芊而言,那却是一生一次,唯一的恋情……” 沉默飘荡在廊檐之上,晚风送来姑丈赌气的低语:“倒不如和芊芊去!反正她那么温柔!” “还没得到教训啊!小心说到坏时辰上去……”我实在受不了姑姑这对夫妻的小孩子脾气。 冰鳍则反问姑丈:“姑丈来这边,难道不是为了躲芊芊吗?” 姑丈尴尬的笑了:“怎么说呢……毕竟你们的爷爷曾经住在这里……” “爷爷都去世十年了,小的还可以,那种大东西恐怕这个屋子拦不住。”冰鳍说的也太不留情了。我不服气了:“不一定吧,芊芊她不是连姑丈的家也没能进吗!”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冰鳍沉吟起来,“说起来,那种新房子应该更应付不了才对……” “说了那么多,其实完全是猜测不是吗?如果真是芊芊的话,为什么要兜这么大圈子做”七搭七“呢?所以,也许都只是巧合吧!”我努力改变气氛,可是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根本没人理我。 “我的小鸟……”带着哭腔的童声响起,原来爱梨被吵醒了。爱梨就好了,她出生在祖父去世之后,所以没像我和冰鳍那样被掩藏起性别来教养,也不曾取象征着强大幻兽的奇怪乳名,我叫“火翼”还好,要知道祖父当时想给姑姑的孩子取名“岚牙”的,小姑娘若有这么个怪名字,那实在太可怜啦。 最关键的一点是,爱梨完全没有遗传到祖父那种多余的能力,我曾经问过她又没有看过别人看不见的奇怪东西,她笑嘻嘻的回答我:“我看得见的别人都看得见!” 真可爱,不像那一个——我瞥了冰鳍一眼:“好在我有个讨人喜欢的妹妹!” “是啊!不然家里有两个不可爱的女生,那可太不幸了!”冰鳍立刻面不改色的反驳我,忽然,他惊讶的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 我这才发现,包围着姑丈的苍白火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扩大,蔓延过了整个走廊。被光线模糊的檐廊尽头,一道依稀的人影正向我们这边慢慢逼近——“谁!”我和冰鳍同时站了起来。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这种开朗快活的声音是我所熟悉的——那是重华叔叔的声音。 冰鳍空出座位让重华叔叔坐下,别看平时对人冷冰冰的,冰鳍他特别敬爱自己的父亲。 “说什么呢,你和孩子们?神神秘秘的!”叔叔问姑丈。 姑丈勉强的笑着:“灯笼,灯笼的鬼故事……” “那个啊!”叔叔大笑起来,“说到灯笼的鬼故事我倒想起来了,爸爸过世的那天,家门口的河对面,人来人往的,好多灯笼飘来飘去啊!” 我和冰鳍对看一眼,变了脸色。“害怕了吧!”叔叔得意的笑着,“其实以前爸爸都不准我们讲鬼故事的,说会引来奇怪的东西,我可从来没见过!” 的确着间老宅里是不能随便讲鬼故事,因为常年居住在这里的那些东西会因此而围上来,叔叔不讲我和冰鳍都没注意到——今天家里异常的干净,它们,一个也没有出现! ——是什么力量,让它们唯恐避之不及? 完全不顾我和冰鳍还有姑丈难看的脸色,叔叔故作神秘的说:“是不该讲这些话的,今天就不太顺,我下一班就看见个灯笼一闪而过,晃进家门了!对了,下午巷口的老奶奶过世了,隔壁的先生又送医院啦!不跟你们说了,我找空华商量一下哪个去吊唁哪个去探病才好!来来爱梨,小舅舅带你到大舅舅那里去!”叔叔抱起顺从的向他张开双臂的爱梨,沿着檐廊一路玩笑着找我爸爸去了。 “灯笼……难道她已经找来了!这么快……”姑丈的声音颤抖着。 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芊芊进不了姑丈的家,却带得走别人,进了这边的门。弄不好是因为只有姑丈家里才有它害怕的东西……” 突然冰鳍脸色凝重起来:“什么时候,走廊变得这么黑的!” 没错,刚刚包围着姑丈的苍白火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沉浸在黑暗中的走廊上,无数无形之物蠢蠢欲动,数不胜数——它们,又回来了!而且有这么多! 难道可以驱逐这些东西的,是那种苍白的火焰!这火焰,究竟从何而来? “不管怎么说先去家祠吧,那里有祖先的灵牌!爷爷的也在那里!”冰鳍果断的决定。 眼看着檐廊尽头就在前边的,可是怎么忽然变远了呢,我们下意识的跑了起来。可是檐廊的尽头渐渐退出我们的视野,明明是天天都走的道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漫长,怎么跑也跑不完啊…… 姑丈渐渐停止了脚步。他甩开冰鳍的手,用一种苦闷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真的是芊芊吗?那么善良的女孩子,居然夺走了这么多条人命……” 我和冰鳍惊讶的注视着姑丈,他扶住额角,挡住了脸上的表情:“如果……如果当时我不答应她就好了……不承认也不行,我已经连累太多人了……” “不能停下来!”我大喊,“这里很危险!” 冰鳍再次拉住姑丈:“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这样子只会让死灵有机可乘!” “林家潮,你在那里干什么!”强悍的呼喊声从走廊的那头传来,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姑姑就穿过黑暗疾步走来,虽然声音狠狠的,可她却红着眼眶,忽然间她惊叫起来,“咦,这是哪里啊?” 糟了,连姑姑也被卷进来了! 姑丈的脸色黯淡下来,他再一次甩开冰鳍,一步一步的后退着:“如果找不到我的话,芊芊是不是还会带走别人呢?她会一直不停的杀人吧……所以……”姑丈的背后,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我和冰鳍的动作同时冻结了——因为那幽深的黑暗里,一点微小的灯光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 昏黄的灯光上蒙着淡淡的紫影,那是——龙胆花! “小心!”我和冰鳍同时大喊,在姑姑困惑的惊叫里,姑丈像被什么拉扯住一样朝一个方向猛地倾斜过去,他张惶的对抗着将他拉扯过去的空荡荡的黑暗,拼命挣扎着:“是什么啊!什么在拉我!” “什么也没有啊!”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我,阿潮!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被你骗!” 不能怪姑姑任性啊——因为她看不见!我和冰鳍从惊吓中回过神过来,连忙跑过去拉住姑丈的左手——他的右手,握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穿着洁净的病号服,扎着长长的麻花辫,提着描绘了龙胆花的,过时的百褶灯笼。 “住手,芊芊!你已经死了!他不能和你在一起!”冰鳍大喊,但对方凝聚着执念的力量异常强大,不但是姑丈,连我们都快被它拖过去了。不像爷爷可以同时辨认、吸引和抗拒这些东西,我们除了“看得见”之外什么能力也没有啊! 混乱间只觉得手上一轻,芊芊的力量减低了不少,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转头去看那个施以强大支援的人——是姑姑。她拉紧姑丈的手,表情异乎寻常的坚决:“不让你带走!我不能让你带他走!” 姑姑与姑丈的牵绊,本来就比我们和他的深得多,虽然总是吵架,可果然只有姑姑拥有足以对抗芊芊的强烈思念。此刻姑姑毫不畏惧的注视着黑暗:“你在哪里?给我听着!这个家伙虽然又懒又笨又风流,完全没有任何优点,可我就是不会把他交给别人,因为他是我的丈夫!” ——这场危险的拔河比赛竟然取得了短暂的平衡。 我看见寂寞的笑容浮现在芊芊的脸上,她的唇轻轻的动着,好像在说什么。难道,是放弃的话? “不要松手!”冰鳍觉察到了我的松懈,“她在说:那就把你们一起带过去!” 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传了过来,我感到手里蓦地失去了重量,脚下的地面仿佛塌陷了一样完全无法依靠,原来姑丈的手已经从我手中滑脱,不确定的视野里,我看见姑丈他们三个被固体状的黑暗一点一点的吞噬着,而突然失去了重心的我则不可遏抑的向后栽倒…… 我跌进了……苍白的火焰中…… 明净的火焰呼啸着奔涌而出,霎时扑灭了檐廊上的黑暗。刹那间,响起了乱作一团的撞击声和惊呼声——冰鳍,姑姑和姑丈同时跌倒在我身边。好像就在一瞬间,芊芊的手失去了力量。 苍白的火焰炽烈到睁不开眼的地步。我感到短短的衣角拂过头顶,那种高度——是小孩子!揉着跌痛的后脑勺,我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一双异色的眼睛——爱梨的眼睛! 爱梨的左眼,何时变成了灿烂的银瞳! “是谁杀了我的小鸟?”爱梨冰冷的声音是儿童不应有的,伴随着语声,那片白火更加的辉煌猛烈——原来,那是爱梨眼中的火焰啊! 失了神的姑姑忽然指着前方,发出含糊的句子,我转回头——包围在苍白火焰中的走廊上,提灯笼的少女摆出痛苦的遮挡姿势,蓝色条纹的病号服,长长的麻花辫和她的脸色都被强光映得一片苍白…… “芊芊!”姑丈惊恐的喊着。不仅是我和冰鳍,现在连连姑姑和姑丈都“看得见”了吗! 不,不是!与其说姑姑他们拥有了不一样的眼睛,还不如说芊芊拥有了可见的形体——爱梨的白火使她无处遁形! 难怪爱梨说她看得见的东西别人都看得见,原来她具有让那些东西显形的能力啊!是爱梨让芊芊进不了姑丈家的门,本应叫做“岚牙”的她还是遗传了祖父的一部分力量! “又是你!以前有你在我带不走阿潮!现在聚集了这么多人的力量,我可不怕你!”现了形的芊芊努力的站直身体。原来她做“七搭七”夺走无辜者的生命就是为了对抗爱梨! “赔我的小鸟!”爱梨全然不惧死灵的凶残,伴随着她的呼喊,白火百倍的膨胀起来。冰鳍站到了我身边,难得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了不起的能力……比爷爷还厉害……” 仿佛阳光下坚冰溶解一样,芊芊的身体开始变形,烧灼的痕迹出现在蓝色条纹衣服上,那纤细的象牙色手指像蜡烛融化一样渐渐不成形状。芊芊拼命支撑着不瘫倒在地,可身体却像油脂一样软化流淌,她肌肉剥落的唇固执的呼喊着姑丈的名字——那是她留在人间的全部目的,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固执的声音,然而却完全没有恨意,没有后悔…… 看着渐渐扭曲的芊芊,爱梨的小脸上露出了不像孩子的残酷微笑…… “爱梨!”姑丈看不出爱梨身体的变化,只是以为她像妈妈一样吓坏了,他本能的抱住女儿。 可我知道——白火的力量太过强大了,那不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所能控制和操纵的啊! “等一等!爱梨!”我一把拉住爱梨的的手:“听我说,你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权力制裁她的不是你!所以……拜托你,不要这样……不要变成,我们不认识的爱梨……” “我的小鸟……”短暂的惊讶后,悲伤从爱梨的眼中满溢开来,随着眼泪滑出眼眶,“我最喜欢的小鸟……”她的左眼渐渐黯淡,伴着那楚楚可怜的神态,终于恢复了普通的瞳色,火焰,退却了…… 白火与黑暗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檐廊上此消彼长,芊芊从几近融化的半流质体里重新修复了她的身形。龙胆花的灯笼摇曳着……慢慢靠近…… “一起走吧,阿潮。那时候你对我那么好,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一定可以幸福的,我会尽全力给你幸福的……”说出这些话的芊芊,那么诚恳,那么单纯,仿佛世界就只有你你我我这么简单…… 姑丈伸手抱紧爱梨,还有他在身旁颤抖着的姑姑,像看陌生人那样注视着芊芊。不解的表情浮现在死灵青白的面孔上,芊芊睁大期待而困惑的眼睛,像等待人收留的迷路猫。 我知道冰鳍低下了头。一直不住的听着不同死灵那些绝望呼喊的他,也许比我更了解它们吧,所以,他一定承受着数倍于我的痛苦与挣扎…… 我们都看得见——任性的人类,固执的死灵…… “对不起,芊芊……”姑丈的话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出乎死灵的意料之外。 “阿潮……”瞬间的恐惧闪过芊芊的双眼,但很快被更强的期待所取代,“快点!一起走啊!” “对不起,芊芊,不行。我不能丢下她们,和你一起……” 在一起的念头,要幸福的念头,心爱的人……这些使芊芊得以存在,可是就是这个人,要亲口否定她存在的根源…… “阿潮,一起走啊!”此刻芊芊固执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无力,甚至可怜。 姑丈抱紧了自己的亲人,而他的家人也还以同样温暖的拥抱,那是没有实体的死灵永远无法给予的拥抱,姑丈前所未有的镇定和坚决,“对不起,芊芊,我不如你坚强……像你一样抱着一点希望在黑暗中等待那么多年,我……做不到……自私也好,胆小也好,失信也好,被怎样嘲笑都无所谓——我就是,不能跟你走,因为在我身边的,是我最爱的人……我离不开她们!” 芊芊俯视着慢慢跪坐在地上的姑丈一家,眼里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对不起,芊芊,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可以道歉,不停的道歉,一直到你满意为止,可只有和你一起走这件事,绝对不行!我的幸福……在这里……” 寂寞的笑容浮现在芊芊的脸上,伴着这微风一样的笑容,她的身体刹那间变得透明。我用手遮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呼喊——我知道,冰鳍知道,对于死灵而言,变得透明代表着什么。 我不知道人类和死灵,哪一个更脆弱——强大的死灵可以轻易的带走人类,但人类的心也可以轻易的毁灭死灵:只要让它们绝望就可以了,毁灭死灵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残酷…… 芊芊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像阴影一样覆盖在她精致的面颊上。当她抬起头时,秋空一样晴朗明快的笑容占据了她整个表情。她向姑丈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笨阿潮!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呢!看你吓成这样!”提着她最珍视的那盏绘了龙胆花的灯笼,芊芊轻快的转了个身,留下一串开朗的笑声,“我是骗你的!什么带你走,什么在一起!我啊,只是说说罢了!” 只是随便说说吗?真的不在乎吗,那为什么不敢回头,不敢再多看曾经那么爱过的人一眼?是怕眼神泄漏了秘密,还是怕感情决堤而出? 明明那种轻快是装出来的——芊芊的手再也无力提起那盏灯笼,昏黄的灯笼摇晃着,坠落在地。 向着走廊的那头,芊芊那不断变得稀薄透明的身体几乎要消失在一片浓黑之中——这行将消散的灵魂还看得见道路吗?还能走到那个世界吗?即使走到了彼岸,等待她的也许只有最残酷的惩罚吧,无论如何,她都背负着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 任何时候都是孤独的,她始终得一个人寂寞的走完这最后的路程…… “一个人走,可以吗?”冰鳍的声音越过我的身边,他赶到芊芊身边,捡起地上的灯笼,“我,送你一程吧……” “我也去!”我也不假思索的追了上去。 芊芊感激的点了点头:“不远了,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呢……” 抬头看去,走廊的尽头竟通向我家正门,门前那条古老的小河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光之拱桥,变得意外遥远的彼岸,无数的灯笼摇曳着,络绎不绝…… “就送到这里吧,前面不是两位能去的地方了。”站在桥边,芊芊微笑着向我们欠身告别,就像夕阳反照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知以怎样的心情,我们目送她纤弱而坚强的背影消失在光桥之上…… “灯笼!”冰鳍忽然想起忘了归还芊芊的灯笼,伸出手时,他惊讶的发现那盏百褶灯笼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一朵浓紫的龙胆花还静静的躺在手心苍白的纸灰中…… “死灵从不说谎,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失约。”冰鳍将脸埋在握花的手里,“按照约定,她成全了,她最爱的人的幸福……” 飘飞的灰烬里,我轻轻的露出寂寞的笑容,是不是该告诉冰鳍呢,龙胆花的花语是——孤寂的恋情,以及——为悲伤的你所爱…… 在没有得到本人书面允许的情况下,请不要将本人的文章出版、刊登、复制在书籍、杂志、报纸、网络等媒体上;如欲刊登本人的文章☆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天狮子 ……于是天狮子就乘着狂雷,从天而降…… 这一刻,清醒像锋利的剪刀,一下子切断了我本来就不太深入的梦境。颠簸的车厢里,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回过头来:“火翼,做噩梦了?” 刚做的梦,一睁开眼就不记得了……我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向车窗外,虽然刚过中午,可这种参天林木中的山路依然十分幽暗,开车的是冰鳍的父亲,也就是我叔叔重华,我家不得不赶在八月台风多起来以前修缮世居祖宅的屋顶,可旧梯子坏了,店里卖的又根本达不到老房子那种高度,于是叔叔就和邻省山里的远亲联络,租辆小卡车去那里拉一些高大的竹子回来自己打梯子。 “我小时候去过!那个狮子村漂亮的不得了啊!”重华叔叔鼓动放暑假的我和冰鳍和他一起去,“而且村子很快就要废掉变成水库了,不去就没啦!” 所以就来了,居然没有考虑到少跟筋的重华叔叔根本没弄清路,车在这片陌生山林崎岖的道路上从一大早一直颠到现在。我叹了口气,把自己埋进座位里。有些奇怪啊……山林明明应当是充斥着灵气的地方,可这里意外的宁静,没有孤魂,没有木灵,没有魍魉,平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火翼……”前排的冰鳍忽然问道。我把头伸出车窗外,微微湿润的风送来了若有若无的散碎声音,像冬日降落在指间的细雪一般,那是无数的细小铃铛发出的冰凉絮语,唠唠叨叨的敲击着我的耳膜。我问冰鳍:“是铃声吧?” “铃声?我怎么听不见!”重华叔叔大笑起来,“不过狮子村村长家门口挂着好大一串铃铛呢,看来是走对路了!既然你们听得见,就指路吧!”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的能力,我和冰鳍拥有看得见那些东西的眼睛,不像我只能听见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冰鳍甚至连那个世界的声音都可以听见。可如果我们听得见而叔叔却听不见的话,那这声音一定不正常。 不知来自哪里的铃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浓绿的山坳后面,几家的白墙黑瓦探出头来,疏淡得仿佛不经意的戏笔。我和冰鳍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村子规模不小,可就是有点不对啊,说不出来不对在哪里,也许……太安静,太干净了吧。然而重华叔叔发出了快活的喊声:“到了!这里一点也没变呢!”顺着窄窄的土埂,他毫不减速的驾车直奔一户人家门口,这家的房子虽然和村里其他的一样式样古旧,但却格外气派,露出美丽木纹的重檐下悬垂着巨大而耀眼的火焰,那是好大一串铃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便是这狮子村村长的家。 “已经来了啊!重华二哥。”一个中年男子走出老屋,听称呼他应该比叔叔年幼,可看起来却苍老了很多。他客气的把我们让进屋内,屋里干净宽敞,可是铃声却格外嘈杂。“吵死了……”冰鳍揉着额头,吃力的靠在了椅背上。虽然山里比较凉爽,可铃声一直在耳边,滋味实在不好受。我给冰鳍扇着风:“屋里特别吵呢……” 重华叔叔毫不在意,只是一味的向村长询问哪里有好竹子,可那个村长一听见冰鳍的抱怨,眼光马上就变了,他犹犹豫豫的窥看着我们,终于按捺不住:“这两位……是二哥家的?” 叔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疏忽:“哎呀,你瞧我都忘了——大的是空华大哥家的,这个才是我儿子!”他揉了揉冰鳍微带茶色的头发。 村长忽然变得意外的热情:“我记得二哥你和空华大哥是双生子吧,我们这里双生子算一个人,这两位也就是隔水不隔山啦!”这算什么话! “你家时虎也差不多大吧?”叔叔问起了村长的独子,“没回来过暑假吗?怎么没看他?” “他刚好出去!”村长似乎不太喜欢讲自己的孩子,迅速的转移了话题,“这几天我们村里正要举行祭典,不如让孩子们留下来玩玩吧!” “好啊好啊!”对于这个邀请,叔叔好像比我们还要热衷的样子。 “干脆借个亲戚的喜气,请你们家少爷在祭典中舞狮子祈福吧!”村长的态度有点得寸进尺了。 “没问题!”叔叔一口答应了下来,冰鳍抱怨起来:“爸爸,舞狮子这种事,谁会啊!” “不难,不难的!到时候只要披上狮子舞衣跟着铃声走就行了,就是门前的那串铃!”村长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我们身上,“两位少爷……都‘听得见’吧!” 我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脸色难看起来,冰鳍知道事情不妙,忍住笑解释道:“这是我堂姐!” 为了避免那些东西的纠缠,我和冰鳍的头发都没留长,加上小的时候被祖父隐藏性别教养,所以到今天我们两个人也习惯像小时候那样穿相同的衣服,就算我现在没有穿裙子,也不能把我当男生吧! 那个村长却放心的出了口气,不但没有道歉的意思,而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还在发愁让哪位少爷舞狮子好呢,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不用考虑啦!”这算什么人家?还懂不懂礼貌啊! 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村长满足的带着叔叔去后山选竹子去了。居然要住在这里,简直是噩梦,难道这家没人听得见这吵闹的铃声吗?我和冰鳍洗了澡,换了村民自家织的青朽叶色土布单衫,马上逃到了屋外去了。开满野花的小路上铃声不至于响得这么厉害,好像质问一样。 “什么祭典啊?”我踢着路边的石子,“没有听说过七月里舞狮子的,又不是过年!” 冰鳍的气色还没有恢复,他点了点头:“看起来舞狮子是这个祭典的最重要的部分,就算深山里的风俗奇怪一点,也不该让外乡人来主祭吧,而且,火翼你听出来他们选择舞狮人的标准了吗?” 我用描着芒草和萤火的团扇支着下巴:“他好像说我们都‘听得见’铃铛的声音……难道,不是人人都听得见,只有听得见的人才能舞狮子吗?” “所以才奇怪呀……”冰鳍低下了头,“祈福祭典即将到来,可这村里却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 我勉强的笑了笑:“可能是个比较庄重的祭典吧……”暗淡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林叶,用金灰色的细线描绘着碧蓝的朝颜花纤细的轮廓,已近黄昏了。林间的小路掩映在孔雀羊齿华丽的叶瓣下,转过了一棵横躺的朽木,一片丝绒般的苔原展现在我们面前——湿润,丰厚,苍翠,还有用眼睛也能感受到的柔软,果然只有多雨的南方山林可以养出这么精致的苔! “真不得了!”我惊得连扇子都丢了,“可得挖一点带回去铺在庭院里面!”看着我摇摇晃晃的踏上苔原,冰鳍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看你把鞋印都留在上面了!当心!” 苔还真滑啊,如果一个不当心…… “如果不当心就会掉下去!”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许多人就是这样掉进雷渊的。” 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回过头,苔原边缘站着一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一瞬间,我产生了直视夏日正午阳光一般的晕眩感。带着明朗的笑容,少年伸手指向我前方——因为地形的关系,初来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平滑的苍苔下竟藏着一眼深潭!那眼石潭像地狱张开的巨口,黑沉沉的潭水如同凝固了一般。这眼潭给人的感觉……非常得不好!虽然周围什么也没有,可是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脸都吓白了,跌跌撞撞的逃回冰鳍身边,忙不迭的向少年道谢,少年还以爽朗的笑声。 “对了,你就是时虎吧!”忽然想起村长那个与我们差不多大的儿子,我立刻脱口而出。冰鳍轻轻咳嗽提醒我注意礼貌。 “时虎!”少年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对对对,就是我呢!”运气真好,我猜对了,就连时虎本人都吃了一惊呢!“那你们就是要舞狮子的人了!”时虎坦率的打量着我们,“真是的,也不能请女孩子来舞狮吧!”这回轮到冰鳍发火了,的确他是长的秀气了一点,常被当成女生呢。我拼命忍住笑:“要舞狮的是这个,我堂弟!” “我说嘛!”时虎的反应几乎跟那个村长一模一样,果然是一家人!不过他好像非常容易亲近,我们便向他打听起祭典的事来。“这个祭典啊,其实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举行了。”时虎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人们刚在这里定居时,山里的邪鬼吞吃人魂,山民便向天空祷告祈求保护……于是天狮子就乘着狂雷,从天而降……”少年的话语,好熟悉的话语…… “天狮子……”山路上那个梦的碎片反射着时虎的语言之光,在我的脑中重新闪烁起来…… “是啊,这个祭典就叫天狮子祭!就在这片苔原举行。”时虎点了点头,“你刚刚差一点落下去的那个深潭就是天狮子下来时的雷打出来的,所以叫雷渊!那里就封着山林里的邪鬼!” 难怪我觉得那眼深潭无比险恶! “夜晚的山林很危险呢!”时虎指了个方向,“你们回去吧,千万不要往路的两边看,这是我们山里的规矩!”风掠过林梢,发出异样的呼啸,天已经暗了。 “你呢?”冰鳍难得的开口了。 “我?”时虎笑了起来,转身向着雷渊,“我还有事!”从某个角度看他的眼睛起来有些异样,那瞳孔看起来就像温润的黄玉一样。 “那就晚上见了!”我拉着冰鳍踏上了归路。林间的能见度虽差,可是路倒不难走,很快铃声飘了过来,越来越响,一下子就看到村长家门了。就在进门的那一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拦住我们。 “回城里去,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迎接我们的是严厉的斥责,“别想介入祭典!” 乘着微弱的天色,我看清骂我们的人是个少年,带着山林特有的粗犷气息的脸上有着不太相称的阴郁表情,也许是因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的缘故吧。“时虎!这一位少爷是主祭!这么没礼貌,小心我把你关起来!”村长的斥骂从杂乱的铃声里传出,我们清楚的听见他呼叫这个少年——时虎。 我和冰鳍面面相觑——他是时虎?如果他是时虎的话。我们在林间遇见的那个……是谁? 铃声激越起来。时虎恼恨的瞪了檐下的铃铛一眼,不情愿的收回手跟在我们后面进了主屋。从灯光下看他倒是个沉稳的少年。 “我爸爸呢?”冰鳍发现了屋子里没有重华叔叔的身影,立刻问道。 村长笑了:“二哥他因为砍了太多竹子一时带不下来,就住在林子里的狩屋了!” “什么!你让爸爸一个人住在山上!”冰鳍很难得的失去了自制力。 “不用担心,那里很安全,主祭!”村长对冰鳍恭敬的称呼里有不怀好意的味道,“您只要安心的舞狮子就行了。明天祭典结束村里人手一空闲出来,就上山帮他运竹子下来!” 越来越不对了!如果叔叔不回来,我们就得一直呆在村子里!难道他们这么怕我们在祭典结束之前离开村子吗?我喊了起来,“你们这是强迫人家参加什么天狮子祭!” 一瞬间村长的脸色变了,他推开椅子逼近我:“你说什么!天狮子祭!谁告诉你们的!” 我畏惧他的狂气:“村……村子里其他人讲的……” “说谎!”村长一声断喝,“这个村里除了我家没有人知道天狮子祭这个名字!你们碰见了谁?他跟你们说了什么!老实说!”这个人一步一步逼近,迹近疯狂…… 忽然,凌乱疾响着的铃声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刺入了我的耳膜…… 村长的动作停止了,他有些恐惧的回头看了自己的独子时虎一眼,那位阴郁的山村少年眯起了沉着的细长眼睛:“又开始了……天狮子的诅咒……它一定不原谅我们废村建水库的事……” “它果然不让我们离开这里!”村长的喉间发出破碎的低语,“它果然要杀光每一个人!”急促的敲门声猛地炸响了,屋外有人咒骂村长任意决定废村,哭诉家里有人因此得了疾病,一下子倒地不起。 “我去看一看……”村长慌乱的穿上外衣,吩咐时虎,“你看好他们,决不能让他们逃了!”怀着尖锐的不祥感,我和冰鳍看着村长的背影消失在狮子村纯粹而浓黑的夜色中。 时虎冷笑着环抱起双臂:“你们……去过雷渊了吧!”他指了指我的鞋——鞋上还残留着苔原的苍苔,“你们见到了吧——那个天狮子!” ……在雷渊旁边,我们只见到那位阳光般爽朗的少年,不是灵体,因为我听得见他的声音;也绝对不给人妖怪的感觉,他完全像人类,甚至比人更亲切温暖,难道他就是……天狮子! “这个天狮子祭……是牺牲祭典吧!”冰鳍冷静的看着时虎,“说白了就是用人做的,血祭!”时虎冷冷的瞥了我们一眼。冰鳍毫不畏惧:“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说起来是祈福的狮舞,可整个村里却连一点练习乐器的声音也没有,就连锣鼓声也听不到!” “对啊!祭典在那么滑的苔原上举行,听铃声引导的舞狮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进雷渊里去!主祭是外乡人不会很危险吗?”我也质问着。 “这个祭典就是要把舞狮人引到雷渊里去!狮子是嗜血的动物,平息天狮子的诅咒,就要用人命!”冰鳍注视着时虎,“虽然其中的细节我是弄不清楚,可是如果没猜错的话,时虎,你也听得见铃声吧!这次的祭品——本来应该是你!” 冰冷的笑容从时虎的眼角扩散了开来:“是的,如果你们不来的话,去天狮子那里的,就是我。” 这一刻,我犹豫起来,如果苔原上的那个少年要的只是人命的话,为什么当时要提醒我前方的危险呢?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把那个笑容爽朗的少年和嗜血的恶魔联系在一起;更何况,传说中他是作为保护者降落到人间的啊!我低声自语:“我觉得,天狮子,应该不会那么凶残……” “火翼!”冰鳍责备我,“这座山连一个魍魉也没有,却完全不给人干净的感觉,就是因为有强大的东西在啊!”的确,少年给人的感觉,存在感强的过分! “那也不能就说这个东西是邪恶的啊!”我反驳,“他怎么说也算救过我!” 冰鳍冷笑:“不管那个少年是善是恶,你没有看见吗,他的眼睛,狮子一样黄玉色的眼睛!” “少年?”时虎眯起了细长的凤眼,“你们在雷渊边遇上的是个少年?” “是啊!不然你说是什么?” “我说的天狮子是……雷渊边的巨石——狮子形的巨石啊!”时虎露出了不可捉摸的表情。 “没有啊!”我迷惑起来,“雷渊边上有巨石吗?”冰鳍摇头表示他也没看见时虎说的东西。 一瞬间,时虎严厉的眼神变了,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暖,“跟我来!” 站在门口那串巨大的铃铛下,圆铃在夜色里浮泛着浅浅的金光。“仔细看!”时虎低声说,我和冰鳍凑近几乎垂到地面的铃串,朦胧的光晕里,我们惊讶的发现——所有的铃铛都没有那颗发声的小珠!难怪一般人听不见所谓的铃声!这根本不是能够发出声音的铃铛! 我喃喃自语:“我们听见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来了!”时虎指向黑暗,远远的林树依稀的轮廓间,一点小小的金光慢慢飘近,不是萤火虫,虽然一样渺小,但那是更辉煌的光芒!这点微光迤逦飞近,就在我们面前没入那一串重重叠叠的金铃中。 “那家的病人刚刚去世了!”时虎冷笑起来,“明白了吗——这些铃是被天狮子的诅咒带走的人化成的,铃声就是那些无法升天的灵魂发出的悲鸣!” 在我和冰鳍震惊的表情里,时虎慢慢伸手,扯住冰鳍的头发将他拉到面前:“……逃吧……” 往哪里逃呢?可是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逃了。这夜间的山林为什么这么静呢?就像闷罐一样!有点虫声也好,有只夜鸟也好,就算有头野兽也无所谓——这死一般的寂静才真的让人无法忍受! 慌乱里我滑倒了,冰鳍在扶我时捡起了某个圆形的东西,那不是自然物的形状!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里,凭着触感,我们判断出那是把扇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扇子上应该描着芒草和萤火——这是我丢在雷渊边苔原上的扇子!这里是……雷渊!不能动!黑暗中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雷渊里! 这时我们才想起违背了少年的忠告——夜行在山林中,绝对不可以往路的两边看! 视野忽然间被柔和的金光照亮了,细碎的铃声响藤蔓一样伸展开来,那串巨大的铃铛竟然泅渡过无边的黑暗,尾随我们而来!“还好没逃掉!就这样开始吧,天狮子祭……”铃声中传来村长异样的语声,狮子舞衣的轮廓被荧光够勾勒出来,狮头下是村长失控而狂喜的脸,“把你们,交给天狮子!” “我们不是你儿子的替身!”冰鳍拦在我前面大喊。 “哦……已经知道了嘛?这可由不得你呢……城里的小孩子怎么会明白,不公平啊!我们一家一直就是天狮子的祭品!”村长的诡异的笑脸曲扭了,“这村子里一直流传着天狮子的传说:早年人类无法在深山里生活下去,我的祖先便向山里的天狮子祈求,天狮子保佑平安和丰收,可代价是吞吃村民的灵魂。为了躲避狮口,灵魂化为铃铛等待升天的机会!我家供养这些铃,每代家长在某一年七月鬼门开时,在天狮子祭里投身雷渊!乘天狮子只顾着啃食我们的灵魂的时候,让村民们的灵魂升天!” 一瞬间,有风吹过我的脑海……山道上那个消失的梦在我的心里明明灭灭,不太一样啊——村长的传说和少年的传说…… “我亲眼看见父亲被雷渊吞噬,那个时候才两岁!那种恐惧,即使那么小都无法忘掉……”村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后来我就不怕了……是谁规定的,谁规定我们非死不可……不就是个传说吗?我们活到今天难道是仰仗天狮子的力量吗!是我们自己在山里开出农田,修建家园!什么天狮子,只会在祭典里出现夺走人命!这村子心甘情愿供养雷渊的天狮子这种恶魔!我居然要为这样的村子卖命?” 越来越奇怪了……那个少年不是说雷渊里封着的,是天狮子制服的吞吃人魂的邪鬼吗? “什么天狮子祭!我偏不举行!”村长举起了直拖到地面的铃铛,“看见了吗,从我父亲死去后积累下来的魂铃,这么多,每天都在吵!可是和活着比起来,这点声音又算什么?我决不会被天狮子吃掉!时虎也不会!”村长举起狮子舞衣,慢慢靠近冰鳍,“我要放弃这个村子,让天狮子永远的沉在水底!你就是最后的祭品!别怕,这铃声会引来天狮子的,一下子就好了!你就代替我的时虎……” “你真的认为……逃得掉吗?”沉静的语声里,出现了,另一头狮子……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雷渊的另一边,在他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怪石——狮子状的怪石。 白天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块石头啊! “是……时虎!那里是禁地啊!会死的!”村长一把抛下了铃铛和舞衣向雷渊跑去,想要带回犯忌的儿子,他跑得那么急,好像忘了这里是苔原,前面就是雷渊啊…… 在村长的眼睛里,这个少年就那么像时虎吗?我明明看见——他有着黄玉色的眼睛! “站住!那个不是时虎!”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大喊,然而已经晚了,无声无息的,村长在雷渊的上方消失了。并不是掉进去的,因为连一点水声也没有,村长简直就像,被吞掉了…… 一瞬间,那串魂铃沉默了,它们静静散开,纷纷向雷渊上空聚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伴着突然震响的疯狂的铃声,一个巨大的魂铃从雷渊里升了起来,那种凄惨的声音,简直就像村长的哀号! 黄玉般瞳色的少年语声里有血的味道:“我不客气了!”他已准备好享用这份灵魂的盛餐! “天狮子!”我大叫起来,“你就是天狮子吧?你在干什么!妖怪才吃人魂啊!” 少年笑了,却全然不是黄昏初遇时那开朗如阳光般的笑容:“我就是妖怪呢,小姑娘!” 妖怪?明明他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啊……“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妖怪呢?你救了我的!”我拉住冰鳍,“天狮子不是妖怪!是不是冰鳍!你也说话啊!” “太过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明白……”冰鳍垂下了眼睑,“让躲在那里的家伙来说吧!”他转向魂铃荧光的死角,一声叹息从黑暗里响起,那是时虎的声音。 “好久不见。”时虎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天狮子……”那枚无法脱离雷渊的巨大的魂铃疯狂的鸣动起来,众多细小的铃也随之无声的乱舞,仿佛在警告时虎,让他赶快离开。 “逃不掉的……父亲。”时虎低下头,悲伤的笑了起来,“一旦村子变成水库,雷渊的水也会泛滥,溢出深潭!到时候整个水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雷渊!我们还是逃不开,天狮子的诅咒!” “天狮子……不是那么凶残的东西!”我惊讶于自己的固执,到这个时候我还是坚信少年的无辜。将头转向巨石下沉默的天狮子,我一字一字的:“那些残酷的事是雷渊里封着的邪鬼做的,对不对?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因为你的笑容……真的很亲切,就算是妖怪,也很亲切……冰鳍你也说话呀!”真该死,我无法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啊! 冰鳍静静的点了点头。虽然一直对来历不明的少年抱有戒备的态度,但冰鳍依然无法否认他身上的温暖气质,可魂铃嘶喊着,震耳欲聋…… “什么邪鬼,骗你的!”天狮子开口了,用绝望的轻描淡写,“都告诉你不要相信妖怪!”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时虎打断了天狮子的话语,“小时候,你救了落进雷渊的我,那个时候的你到哪里去了!我曾尽力的说服父亲,说你并不凶残嗜血,可是你却诅咒了整个村庄!”他一步步的走近雷渊,“如果你要的只是人命的话,现在就给你!我家的血脉从我这里断绝,你对血的渴望也该就此停止了吧!请你放过这里的人,去水底沉睡!” 不是这样的!一定有那里出了问题!山道上的梦,冲撞着记忆的冻土——“你在跟我定契约吗?你有这个资格吗?”天狮子的话语忽然冷酷得如雷渊一般,冷酷而寂寞,“我还以为,只有时虎是不一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时虎离雷渊越来越近了“说啊……你这……任性的家伙!” 前面,就是雷渊了啊!“不要过去!”我惊叫着跑了起来,想去阻止笔直向前的时虎,冰鳍几乎和我同时起跑。苔原湿滑无比……脚底,空了…… 好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里。小铃在我周遭,像无数闪光的水泡;我的头上,挂着那个村长化成的巨大魂铃——我竟然,悬浮在雷渊上空! 我转头四顾,大声喊同样悬浮中的冰鳍,却突然的发现在这里我和人间的鬼魂一样无法出声!冰鳍慢慢飘近我,指向下方,我惊得捂住了嘴——雷渊边的苔原上竟躺着冰鳍和……我自己! 灵魂离体!这可是一份宝贵的经验,如果我的生魂还能平安的回到身体里的话…… 冰鳍打了个手势,我转过了头……温润的黄玉色光芒包围着两道人影——时虎和天狮子少年。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天狮子以猫科动物般优雅的步态轻轻走近时虎,微微仰起头。 时虎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对方黄玉色的眼瞳:“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再听我说话了。” “明明是你们,先不愿意和我说话。”天狮子笑了,露出了两粒小小的虎牙。 人间的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天狮子蓬松的头发:“救我的时候,我要抬头看你,可是现在我已经比你还高了……好像和你这样的人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时虎深深的呼吸,“对不起。” 天狮子像困惑的小动物一样偏着头,似乎无法理解时虎话里的意思,时虎淡淡的笑了:“是我们的祈祷让你存在,是我们一直无节制的索取,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对不起……是我们不好……对不起……”时虎慢慢的低下头去,声音也越说越低,似乎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那最后的话语…… 天狮子用力撑起时虎的身体,从下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要道歉,时虎,你尽管说!” 时虎的笑容那么悲伤:“吃掉我的灵魂后你就回去好吗?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你谈条件,可是,拜托你回去……你已经不必再为这个村子做什么了,这里会沉睡进水底,大家也会离你越来越远,然后渐渐把你忘了,你一个人,会寂寞吧……” 惊讶一瞬间融化在天狮子那美丽的眼眸中,渐渐的,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好像又看见了……最初向我祈祷的人……”他低头的动作里有与少年的外貌不相称沧桑感,“虔诚的心,以及直接来自这样心灵的完全没有欺骗的语言,不过他把我当成了神,要用自己及后人的灵魂来换我对山村眷顾;而在你眼里,我是朋友……对不对,时虎,我是朋友?” 时虎再一次抚摸着天狮子的短发,微笑着,他什么也没说。 一瞬间,荧光飞散,那枚悬浮在我们头上的巨大魂铃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攫住一般,笔直的向上飞起,我和冰鳍抬头时,魂铃骤然停住,停在两排白亮的獠牙之间——是狮子!不,那不仅仅是狮子,出现在半空中,强大而温柔,高贵而自由,残酷而圣洁——那是美丽绝伦的庞大神体啊! 虽然是熟悉的少年的声音,但却格外的庄严:“天狮子是我,邪鬼也是我,保护村庄,带来丰收的是我,诅咒这个村子,要吞吃人们灵魂的,一样是我!”半空中的巨大狮子将黄玉色的瞳孔转向我和冰鳍,“你们觉得我温暖,是因为你们用温暖的心看我,人们觉得我残酷,是因为他们的心中怀着对我的恐惧和敌意!我照映出的,是人们自己的心啊!” 想起来了:山道上的梦里我曾见过这辉煌的神体——天狮子,是被人类的欲望实体化的,这片山林自然之力的化身! 符合人类要求的部分,被神化为天狮子,以巨石之形接受人们的献祭;违背人类要求的部分,被赋予禁忌的邪鬼之名,被封入雷渊。而自然本身,又怎能由人类的善恶来衡量! 时虎静静的注视着半空中天狮子,仿佛用进了一生所有的感情。 所有的魂铃在刹那间鸣动起来,但那是无比柔和的共鸣,在这美妙的声音里,它们渐渐开始上升,像无数流星返回天国,在没入天空深处的几秒之后,铃的清响再度传来,霎时,辉煌的铃之流星雨倾盆而下,撒向这一片亘古不变的山林——灵魂无法升天是因为对这片山林的眷恋啊,用双手建立起来的这片家园才是山民们唯一的天国。 在金色的疾雨中,天狮子缓缓的起飞了,伴着狂雷,那火焰般的鬣鬃向空气里抛洒着眩目的光炎,他依依不舍的绕着雷渊上空飞舞着,最后曳着长长的光流,与魂铃一起,投身入苍莽的黛色群山…… 那一刻,我看见那位名叫时虎的人类的少年,用最虔诚的表情向悠远的群山张开了双臂…… 清醒像锋利的剪刀,一下子切断了我本来就不太深入的梦境。颠簸的车厢里,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冰鳍回过头来:“火翼,做了什么梦?”他指了指我的鞋,表情里有无法言传的复杂感情。 我低头,看见了沾在鞋上的苍翠苔痕。“你不会不知道吧。”我投去了会心的笑容。 冰鳍淡然的笑了,转头向外。路上山林的精灵们喧闹着,摇动浓绿的枝叶扑打着车窗,将小石子推到我们的车轮下,尽情的恶作剧。山里充满了甜美的生气。 就在开车的重华叔叔欢呼着“到狮子村了”的时候,我看见映在照后镜里的山路尽头站着一位开朗的少年。虽然隔的那么远,但他强烈的存在感依然像此刻的烈日一样咄咄逼人,我甚至看得见,他那双如黄玉般温润的眼眸…… “天狮子!”我和冰鳍几乎同时发出欢叫转回头去,可光影斑驳的山路上,什么也没有。 在叔叔“见鬼了”的说笑里我和冰鳍相视一笑——还没有离开,还是不愿放弃人类吗? ——仁慈的自然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低语的板壁 我家世居古城香川旧城区的祖宅,这座包括正厅和书房,三进的三间两厢居室,以及后面的花厅暖阁的宅院,住着我们家、叔叔家再加上祖母一共七口人,宽敞倒是很宽敞,就是时常发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物品突然失踪啊,奇怪的客人来访啊。除了我和乳名叫做“冰鳍”的堂弟以外,家里好像再没人注意到这些,所以我和冰鳍刚开始还会惊奇一下,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我时常听见木板壁那边传出低语声,特别是夜深人静躺在靠墙放置的床上听得尤其清楚——似乎是谁家在吵架,先是争执,然后是咒骂,最后就是撒泼号哭。住在隔壁厢房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也深受其扰,当吵得无法入睡的时候,他就会随手抓起书本啦,枕头啦之类的东西狠狠掷向板壁,这下连我这边也立刻安静了。 这种低语一到年根岁底就会演化成终日不休的争吵,有“怪人”之称的祖父在世的时候还好,他总是做和事老,把吵架的人请到书房里调解,我和冰鳍有时躲在书房的雕窗下偷听,吵架的两家人七嘴八舌的争论着,说什么这家贪了小便宜啦,那家多占了一份啦;祖父总是宽慰着:“大家住的那么近,别伤了和气!”妈妈或婶婶常会跑来把我们捉回去,责备我们打扰了祖父的清静,我们说祖父是在会见客人时她们完全不信——因为被昏黄的灯光映在花纹繁复的长窗上的,分明只有祖父一个人的影子。 我四岁那年春天,祖父去世了。等到各种各样的关目做完,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是走了,年还得照往常的规矩过。比如说置办年货糕点吧,虽然城里就有麒麟阁这样的大糕点铺,可是我们家还是习惯多走点路到前桥的瑞蟾居去定做点心。瑞蟾居的主人是祖父的旧交,做生意特别诚恳,也只有他家肯替我家制作各种麻烦的糕点:就拿一种叫“和饼”的点心来说吧,每年只做两个,每个一两二钱,决不能有一点出入;取谐音制成荷花的形状,每朵荷花十二瓣,每瓣要一般大小。然而这种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饼只是拿来供的,除夕夜供在灶间里,年初一一早就没影了。 我还记得那个除夕,午后飘着霰粉一样的细雪,从瑞蟾居回来的婶婶抖掉身上的雪花,绛紫色的披肩下面盖着那个装了点心古旧的食盒,五层食盒上四时花木的漆绘早已暗淡了,婶婶打开最上层的盒盖,拿出一个绢纸的白色小包递给我,薄薄的清爽油渍透过绢纸渗了出来,呈现出微妙的淡青色调。 “是什么?”我抬头看着婶婶。 “我也不知道!”婶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是瑞蟾居的爷爷给火翼你的呢!”说着她把另一个粉色的纸包交给冰鳍:“一起去把和饼供起来吧!” 我一边随冰鳍向灶间走一边打开纸包。“虎头糕!”我欢呼起来,绢纸里包着两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黄色糕点,虽然叫“虎头糕”,但猛一看就好像是胖胖的虎皮猫的脸一样。这种端阳节专用的辟邪糕点是我最喜欢的点心。幼小的我只顾高兴,完全想不到除夕送端阳的糕饼可是不常见的事。 “我也要!”冰鳍捧着和饼的纸包,不满的摇动着长及脸颊的童发。按照祖父的规矩,我们在七岁上学以前都要保持一样的装束,穿不再有人穿的唐装,留不辨男女的童发;以及不以姐弟相称,只称呼对方的乳名——“火翼”还有“冰鳍”。 祖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可这却不是小孩子所能理解的。我有些得意,学着大人的口气:“那可不行!这是瑞蟾居爷爷给我的!” “连瑞蟾居爷爷也偏心火翼!明明是我比较漂亮比较乖!”冰鳍生气了,一把摔下手里的和饼,调头就跑。我连忙把礼物揣进怀里去捡和饼,可那粉色的纸包早已经摔破了,这下好!一枚和饼已经碎裂,显然是不能用了。“冰鳍大笨蛋!”我一边骂着一边将仅剩的一枚拿进灶间供在漆盘里,幸亏有一个完好无损,至于坏了的那个……我早就像尝尝它的味道了!反正到了第二天和饼就会消失不见,大人应该不会知道的。可谁知道那浅粉色的荷花瓣是用米粉和上细豆沙制成的,除了甜之外再没别的味道,这种饼完全中看不中吃! 可能是因为私吞了供奉的饼而产生的罪恶感吧,我决定分出一块虎头糕来挽回冰鳍的友情。走过幽暗檐廊去前院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不太高大的身影穿过飘雪的天井,慢慢的走了过来。 我站住了,远远的打量着这位意外的访客。按理说天很快就黑了,谁家都在准备年夜饭等着守岁,这个人却不顾天气跑来别人家里,就算拜年也早了一点吧。他站到了檐廊里,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味的搓着手,不知是冷,还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谁啊!”我一开口马上就后悔了,祖父生前曾反复叮嘱我和冰鳍,不要先和陌生人讲话——不理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凑过来。 “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他马上向我走来,借着天光看他还蛮年轻,穿着一件浅灰褐色的皮袄,面容挺和善的,配着一双伶伶俐俐的细长眼睛,“这位是……” “火翼。”我大声回答,祖父还告诉我们,如果被这些奇怪的陌生人缠上了,就大声说出自己的乳名。一般的陌生人听见这名字,自己就会离开。 “是大的一个啊!真是好运气!就找你呢!”细长眼的陌生人一激动就加快了搓手的频率,“你看看,讷言先生刚过世就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正急着没处找人评理呢!这下好,火翼你管管吧!” 我对细长眼的陌生人放松了警惕,他不仅进得了我家,而且好像还很熟悉我的情况,应该不是坏人吧。然而我那时还不明白,并非所有人都称呼祖父“讷言先生”。我问这人:“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就是紫儿家的小八嘛,还是白家和我家那事!”看我还是一脸茫然,紫儿家的小八摸了摸后脑勺,“对了,年年讷言先生都在书房里替我们两家分配第二年的份儿呢!” “噢!”我恍然大悟,“你们是隔壁天天吵架,吵得人没法睡的那个!” “对对!”小八用力点头,“快走吧火翼,你知道我妈那脾气!”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向房间里笔直走去。 “去哪里!”我慌了起来,用力想挣脱他的手,“那里是墙啊!” “谁说的!”小八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着我,“这不明明是门吗?出了门就是啦!” 的确,是门啊……厢房里哪来这么大的一扇门的?困惑之间,我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这扇黑漆剥落,这一块那一露着木纹的沉重大门。 好大的院子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户拥有宽广庭园的邻居呢?不过这家的主人也太不勤快了吧,这么好的庭院也不好好整理一下,任正在抽穗的芒草把青白的踏脚石都遮没了。 在对五岁小孩来说间距过大的踏脚石上,我一跳一跳的走着,四下张望:仿佛吸饱了带湿气的阳光一样,抽穗中的芒草呈现着仲夏的青涩,漫不经心的铺满地面,整个庭院荒凉但不颓废。 庭园的正中间是个八角的茶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是疏于整理的缘故吧,亭子上青瓦的缝隙里芒草丛生,还夹杂着开了细碎白花的瓦松。小八把我领到了茶亭上,大喊起来:“到了啊!” “好了好了!这下可有救了!”疏疏落落的拍巴掌的声音响起,不知从那里转出一小群人来。面孔和老八都有些像——和善的尖脸,伶俐的细长眼睛。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妇人,穿着深色的皮袍,梳着光亮的罗丝髻,她一见我就眉开眼笑:“哎哟,这不是大的那个吗!叫火翼是不是?我是紫儿呢!”我向她点头行礼,看起来她年纪不比妈妈小,但对我却用同辈甚至小辈一样态度,我实在拿不准该叫她什么。 紫儿回头拍了小八一下:“我这么多儿子里还是老八最能干,就知道讷言先生家小的那一个名字靠不住,八成会站在老东西家那边呢!”我暗暗的皱起眉头,这个紫儿说话还真不讨人喜欢。 小八眯起拉细长的眼睛:“怎么没见白家四先生?”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那一把老骨头哪是说起来就能起来的!”紫儿掩口笑着,亲热的揽住我的肩膀,“你看火翼,这个事你给评评理,每年的份儿都是我家和那个白老四家平分的,今年却拿不准了!”她把我领到茶亭中央的石桌面前,光洁的青石桌面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漆绘盘,褪了色的黯淡花纹中衬着粉色的绢纸,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个盘里放的,不就是我刚刚供上的和饼吗! “平白少了一份呢!”紫儿咋舌道,“每年都是不多不少刚好两份,今年这可怎么办啊?” 我低下了头,哪里是平白少了一份,那一枚被冰鳍摔坏的和饼不就是给我吃了嘛…… “我看是白家的老东西乘讷言先生不在,先把那一份偷拿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嘀咕咕,“然后又想来占我们家这份!” “准没错!”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我的脸越发红了,简直不敢抬起头来,更别说承认和饼是进了自己的肚子了。紫儿一家闹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变成了咒骂,我偷眼看着把我带来的小八,他无可奈何的笑着,耸了耸肩。 就在这场越来越难听的吵闹准备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响起:“吵什么,吵什么?讷言先生不在,一个个连规矩也没了。连信物都偷,紫儿你好家教!” 我转头向茶亭外:泛着朦胧青雾的石路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小心的避开踏脚石,缓步向这边走来——看来是个上了岁数的人,穿着一件织了方胜纹的精致白衣,长长的下摆擦着路边的芒草,发出细碎的悉窣声。 忽然间我发现这个庭院有些奇怪啊,明明是雪天,可这里不仅不下雪,而且光线异常充足,好像阳光普照的晴日一样,然而抬头却完全看不到天空的影子。还有,四面环抱的高大青砖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我……又是怎么进来的? “哎哟,白四先生!你这话我们那里吃的消!”就在我迷惑的时候,紫儿迅速换了笑脸,“出了错我们也急得要死嘛!你看,我们连能做主的人都请来啦!”她伸出胖胖的手指着我。 四先生轻轻悄悄的踏上茶亭,只看了我一眼就退到了另一边的亭角,本来在那边的紫儿家人马上让开了,有的还退到我身后,好像很怕四先生的样子。不过四先生面孔是蛮凶的,眼神又冰冷又严峻。他伸出看起来不太有力的苍白手指揉揉额头:“冬天就是没精神。这是大的那位吧,叫……什么的?” “火翼!”紫儿拿腔拿调的大声说,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四先生干咳了两声,“这么小能做主吗?” 紫儿冷笑一声:“讷言先生家能做主的另外一个不是更小吗?” “另外一个”是指冰鳍吧,这两家为什么不找我家大人呢?我抬眼看四先生,他冷冷的瞪着紫儿:“那你让这位说说看,份儿少了这种大事,该怎么断!”难道少了块饼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这两家这么紧张吗?“不就是少了一块和饼嘛!”我低声嘟囔。 “哎哟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啊!”紫儿大惊小怪起来,“没了它我们就得饿死呢!这两块饼代表我们两家明年各自能拿多少粮食,可是重要的信物!” “你凭什么教训讷言先生家的人?”四先生忽然厉声斥责紫儿,“你是什么东西!” 紫儿立刻换了脸色:“我是什么东西?不就和先生你帮七帮八吗!还不知道那块饼下了什么东西的肚呢,谁也别说谁吧!”显然紫儿这话暗刺四先生,但我听着可难受了,她未必就知道是我吃了和饼,这哑巴亏我也只能吞下去,谁让“吃人家的嘴短”呢! 四先生果然勃然变色,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紫儿一家哄的一下子四散逃开。情况实在不妙,而且事情也因我而起,我连忙拦住四先生:“不就是分配信物嘛,剩下那个掰一掰不就行了!” 四先生一见我便停止了脚步,退回到亭边的美人靠上坐下,好像很顺从我的意见似的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严厉,但他倒也不蛮不讲理,我拿起了漆盘里的和饼,紫儿一家顿时又围了上来。两边的目光都专注得灼人,我有些紧张,而且小孩子的手上也没准数,一下子掰了一边大,一边小。 “本来每年的份儿就不该一样!”紫儿环起了手臂,“我们家人丁兴旺,就该多得点,四先生你家就那几个人,不怕贪多嚼不烂啊?”这个妇人实在刻薄,我越来越讨厌她了。 四先生冷笑了一声:“我家少得也没关系,我儿子饿了,自然会去你家找吃的!”一听这话紫儿脸都白了,她家的人们抖抖的挤作一堆,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既然是信物,只要两边一样就行了吧,我看这两家人都没有注意,偷偷在大的一边咬了一口,没想到一口咬过头,大的一边反而小了。没办法,还得再咬一口……这么难吃的饼…… “不可以!火翼!”我忽然听见耳边焦急的低语,小八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灶间里我就该对你说的,让我妈他们看见可不得了!”原来小八看见我偷吃了那块摔坏的和饼! 然而已经晚了,四先生和紫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脸上全然换了神情——他们已经看见了! “了不得,这也算讷言先生家的!”紫儿一把将小八从我身边拉来,“存心不分我们粮食啊!” “这下你说怎么办!”四先生的语气里连那一点点的客气也没有了,听起来又硬又冷。 我一下子没了主意,惶惑的看着渐渐靠近的两个人:“怎……怎么办?” “既然信物被你吃了,你得有个代替的,就从身上拿件可以当信物的东西就行了!”紫儿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四先生很难得的和她意见一致:“对啊!按往年的规矩,只要一模一样的就好!” “哪个比较好呢?”紫儿掩着口轻笑着,“对了,这双眼睛可不错呢!多威风!” “妈!”小八企图反对,但四先生却似乎很满意紫儿的提议:“也好,反正这位身上其它东西是什么样子我也看不清楚!”这两家人居然在这个时候团结一致! “我来拿!”紫儿凑了上来,却被走近的四先生逼得后退了一步,她骂道,“老东西你想干嘛?忌惮着‘火翼’这名字,你可是没法靠近的!” “我信不过你!”四先生瞥了紫儿一眼,“指不定你从这位身上多拿点什么!现在是这位没理,没理就心虚,心虚就气短,我当然靠得近!” 我吓的脚都动不了了,眼睁睁的看着四先生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伸出苍白而虚弱,泛着寒气的手,慢慢的靠近我的眼睛。一物换一物,在他们看来很公平,可我真的要为一块饼丢掉一双眼睛吗! 就在这时,四先生忽然发出了呕吐的声音,好像吞下了什么很苦的东西一样,他的脸因为难受而曲扭了,本来伸向我的手则捂住了干枯的薄唇:“我刚刚就觉得不对了,你……你带了什么东西!” “有什么快拿出来!”小八急切的喊了起来,紫儿狠狠的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我……带了什么?我下意识的抚着胸口,隔着锦缎的衣料,指尖触到什么鼓鼓的东西……对了!瑞蟾居爷爷送我的虎头糕! 我一把拽出那个绢纸包,因为沾染了体温,虎头糕发出淡淡的独特的药香,可能是艾叶或菖蒲,或者什么我不知道的中药的味道。我忽然喜形于色——这两枚一模一样的虎头糕,不是正好拿来做信物吗!我打开绢纸将虎头糕举到两家人面前:“正好一个样,就拿这个做信物!” 四先生本来就很苍白的脸色几乎都发青了:“这个啊……” 眼看得了理,我立刻不饶人了:“是你说让我拿主意的,现在你不认,存的是什么心?” “我认我认!”四先生完全没了刚才凌厉的寒气,“只要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行……” 我转身向一见苗头不对就躲得远远的紫儿一家:“你们呢?” 紫儿遮着眼睛:“这东西的样子还真瘆人,快收起来!明年还是按往年的惯例一家一半,我们认了还不行吗?” “那就把信物带回家去!”我理直气壮。 “不必了不必了!”四先生和紫儿两家一迭声的喊着,“我们已经记在心里了!” 我还是不太放心,便将虎头糕在了放在石桌中央铺绢纸的漆盘里:“这个我留下了,以后这个就是信物,别年年争来争去的烦我!”看两家不大情愿又不敢反驳我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祖父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便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的补充:“大家住的那么近,别伤了和气!” 还是小八送我回来的,除了他之外那两家人好像都不愿再靠近我了。天井里雪纷纷扬扬的,越下越大,我们走到灶间门口时,恰巧碰上冰鳍从里面出来,他捧着个不小的的陶钵,每天多余的饭菜都盛在那里面放在灶间前的空地上,一来不浪费,二来祖父曾说过老房子里都有些蛇鼠鸟雀,有这些东西吃,它们也就不会偷吃破坏了。看冰鳍捧着实在吃力,小八连忙帮他把陶钵接了过来。 冰鳍上下打量着小八,一转眼看见他身后的我,马上笑了起来:“很威风啊,偷吃的家伙!你的眼睛如果被他们拿走啊,伯母一定骂死你!” “你怎么知道?”我瞪他,冰鳍指指灶间:“我一直在那里听嘛!” 我立刻火了:“还说呢!也不来帮我!都是你不好,饼是你扔坏的!” 我们就这样拌着嘴,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离开的时候,陶钵里已经空空如也;我也没追问身处灶间的冰鳍怎么能听见我和紫儿两家对话——灶间是座相对独立的小院,而我和小八是从主屋厢房里的门进的那座庭院啊。 至于瑞蟾居爷爷,后来我去点心铺好好谢谢他时,他告诉我那都是祖父生前的嘱托,祖父说一定要在他去世后的第一个除夕替我准备端午镇压蛇鼠毒虫的虎头糕,至于原因,他并没有说。 那两块虎头糕还真得很有效,直到今天那两家人也没再来找过我的麻烦。虽然半夜里躺在床上还能听见板壁里边传来他们的声音,也不过就是拌个嘴什么的,只要隔壁厢房的冰鳍一往墙上扔东西马上连我这边也安静了,不过至今我也没弄清楚这两家人到底在那里说话,因为从房屋结构看起来,我的床和冰鳍的之间,应该只隔着一道墙而已。 后来我也曾找过那个长满芒草的荒凉庭院,可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一无所获,不过倒是知道了一点:深夜路过灶间如果听见什么声音大可不必惊怕,那是也许白蛇或灰鼠在享用我们分给它们的粮食呢。 这才对嘛,大家住的那么近,和和气气的最要紧了!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曼珠沙华的黄昏 我的生日在农历七月初,而乳名叫作“冰鳍”的堂弟则在月末,那正是夏天恋恋不舍的合上眼睛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从残留着盛夏燠热与潮湿的落叶里,无数纤细光洁的柔茎优雅的斜挑起凝固的火焰之冠冕——那就是曼珠沙华开放的样子。 一直都是这样,从我生日那天开始,随着曼珠沙华的盛开,一整个月里冰鳍都不太对劲。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我比谁都清楚——“冰鳍,庭院里又开了好多曼珠沙华!真可怕,也没人弄它的球根回来,都从哪里冒出来的?” “嗯。” “这种花又叫彼岸花呢!为什么叫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它叫彼岸花是因为开在秋分前后,春、秋分前后又叫作‘彼岸’嘛!” “离秋分还有一个多月呢,火翼!”冰鳍改变了他爱理不理的态度,“之所以叫这名字,是因为这种红花不知不觉间就从地下成片的冒出来,远看就好像来自彼岸世界的野火!” “你这什么意思!”我也不高兴了,“一到快过生日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的,还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是让你不要在意的嘛!” “不要在意?我在这里等着过生日,可那个人却消失了,你还让我别在意?”冰鳍低垂着眼睑,发出了压抑的语声,“……哥哥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冰鳍就是一直对这件事无法释怀——他本来应当是孪生的次子,可他的兄长却没能活着被生下来。这不能怪任何人,然而冰鳍也许至今还固执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夺取了兄长的生命才平安降生的。 因为清楚冰鳍的性情,他夭折的兄长在我家成了禁语,祖母也好,我家也好,叔叔他们也好,大家刻意避开任何会令冰鳍联想到那个人的话题,家里只有他是唯一不能用平常心对待事过境迁的人。 不原谅你的人是你自己吧……无可奈何的皱起眉头,我将手伸向冰鳍的肩膀上方,他单薄的衣衫仿佛被无形之手拉起一样,呈现出不自然的皱褶,又像挣脱了什么似的在一瞬间平复下去。 在我手中挣扎着的,这个家里只有我和冰鳍看得见——那是拥有蛇一般形体的魍魉。 我轻轻击掌,赭石色的魍魉在我指间化成为混浊的烟尘:“当心点吧!一直情绪低落,连这种东西都能附上你!现在可是七月啊!” 七月是个奇妙的月份,就像一天临界点的正午那眩目的阳光会让人视野变得不确定一样,在这一年正中的月份里,此岸和彼岸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是啊,七月呢……”冰鳍转头向着雕花长窗外夏末的悠远天空,“能看见的越来越多了,会不会见到想见的人呢……” “乱说话!”我变了脸色,“弄不好想见的人见不到,反而招来可怕的家伙!” 可是冰鳍却淡淡的笑了:“没错呢……越是想见的人,偏偏越是无法见到……”我知道的,他的心就像小小的珠蚌,兄长的夭折无疑是它无法消化的沙砾。这么多年的思念一层层包围着这粒沙,也许只有他那个连名字也没有的亲生兄长才能解开这个心结吧,可我和冰鳍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人。看来即使没能拥有被祝福生命,他也不恨任何人,连一点执念都没有,那么单纯的像朝露一样消失无迹。 能见面就好了,这对兄弟……也许冰鳍不知道吧:他的此刻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曼珠沙华像某种华丽的传染病似的,渐渐从庭院里蔓延开来,火巷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时常可以看见不枝不蔓的红花这一朵那一朵的冒出来,像小小的路标,指引着谁慢慢潜入冰鳍所住的那一进宅院的天井。我担心的是终于发生了…… 黄昏夕阳反照的时候,一片奇妙的光线会布满整个冰鳍的房间,这变幻莫测的光芒能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幻觉,仿佛置身于注满虚幻液体的大而美丽的水族箱里。那是太阳改变了角度,将天井中央金鱼池的波光投射到了房间里。 透过敞开的雕窗,我看见水光的丝线在冰鳍床边的屏风前织成了某个模糊的形状——那是,婴儿! 婴灵十有八九都是很凶猛的,因为它们那无法实现的欲望,想要活下来的念头是那么强烈,可就在一瞬间,甘美的未来变成了它们无法触摸的存在。无论是谁都无法平心静气的接受这一切吧,更何况那是还没有任何善恶观念的婴儿。真糟糕,冰鳍果然又惹来了可怕的家伙! 我推开虚掩的房门,昏暗的光线将门拉长的轮廓描绘在泛着黑沉沉凉意的木地板上,那水光的婴儿默默靠在六叠的屏风前。我尝试靠近它,却不知接着该怎么做——和成人的死灵不同,婴灵是根本没法说服的。我拍了拍手企图引起它的注意,可并不奏效,我只得向它那双水光形成的空洞的眼睛张开双臂,作出抱小孩的姿势——婴灵的眼珠似乎动了动,这就好!它还没有完全丧失婴儿的本能!我再次拍手,可是这一刹那,水光的婴儿消失了! ——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夕阳的光线! “谁啊!”我恼怒的大叫起来。 “这应该是我问的话吧!”逆光里门口的人影用冷淡的口气回敬我,“这可是我的房间!” 是冰鳍啊!进屋后他随手放下打起的竹帘,隔断了窗外的夕照,门外射入的斜阳将浓厚的色彩涂在他手中紧握的一团乱线似的东西上。 “火翼你最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冰鳍走过来,面无表情的说,“每次一来这里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什么话!赶我走也不必用这么烂的借口吧! 如果事情不是这么不妙的话我早火了。此时我只能压下火气,指着淡青底色绘了竹子的六叠屏风:“冰鳍,你看见什么没有?这里,就在这里!” 冰鳍慢慢的走到了屏风前,夕照又把水的波动带了进来,可那个婴灵却完全没有了踪影。“有什么?”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眼睛不如你好,那些低等的东西看得不那么清楚,不过想懵我也不太可能!” 居然怀疑我!这下我可忍不住了:“这里有个婴灵!是婴灵啊!你以为我喜欢管你的事?” “……婴灵?”残照在冰鳍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虚无的釉彩,让他看起来微微有些陌生,“你不要多管闲事!”缓缓松开手指,他手里那团乱线似的东西飘落在屏风前,反射着式微的夕阳。 ——曼珠沙华! 不祥的预感瞬间涨满了我胸口——将曼珠沙华看作地狱之火的冰鳍,为什么偏偏去采摘这种花朵,又把它投在婴灵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呢?这毕竟不是镇魂的花啊! 我深呼吸调整情绪:“冰鳍,你真的看不见吗,那么强的东西……” “什么东西?”冰鳍的语气从没有这么激烈,“在哪里?指给我看看啊!” 我一时语塞,那婴灵的确已经消失了,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也许它只是迷路了,现在找到了方向吧。但前所未有的不安却攫住了我:太反常了!闪烁其辞的冰鳍,失去冷静的冰鳍…… 第二天整个下午冰鳍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黄昏时分他打起竹帘,让阳光把鱼池的水影投进屋里,然后走进庭院去采摘曼珠沙华。我穿过火巷来到他的房间,金色的水影在幽暗的室内荡漾着,微微的窒息感里,我再一次看见了六叠竹子屏风前斜倚着的水光织成的人影。 是昨天的家伙吗?感觉完全相同,可看起来却不太一样啊!我慢慢走近它——难怪看着别扭:婴儿手脚的圆胖感已经褪去,这个婴灵……竟然长大了!看起来完全像个五六岁的儿童! 从来没碰上这类型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婴灵竟然还会长大。它成长所需的生气又从何而来? “有事吗?”我鼓足勇气向它发问,“我能帮你做什么吗?没事的话请离开好吗?” 灵体用不自然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抬起了木然的眼睛,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像在那里见过它似的。 还好可以沟通!怀着越来越强的紧张感,我继续在灵体脸上寻找熟悉的蛛丝马迹。虽然说得很自信,可我完全没把握能说服对方。因为和冰鳍不同,我可听不见在人间没有实体的东西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尽管对我说!”就在我大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灵体的瞳孔闪了闪,接着转向右上方,呼应着微微扬起的嘴角,好像看透了我的大话一样,他竟然给了我一个完整而不屑的冷笑! 这个表情,太熟悉了……我后退一步,却撞到了书桌前的椅子。反手握住冰凉的椅背,我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这个灵体,竟然酷似冰鳍! ——那种东西不会主动缠上人,除非人自己在呼唤着它。难道,呼唤婴儿亡灵的人,是冰鳍自己! 这个时候冰鳍呼唤的死灵,酷似冰鳍的死灵,还能是谁! “难道,你是冰鳍的……”放竹帘那裂帛般的声音打断了我惶惑的低语,失去光线的支持,水之人影刹那间消失了;然而今天和昨天不同,虽然看不见,但我依然能捕捉到它的存在感,冰冷而凄切。 “你又在我房间里干什么?”身后响起了冰鳍冷淡的语声,我缓缓回头,夕照里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一堆大大小小的魍魉欣喜万分的附在他肩头。蜿蜿蜒蜒的缠在他纤细的手臂上,伸出晦暗的长舌去舔舐他手中紧握着的猩红曼珠沙华。 我快步走了过去,用力拍着冰鳍的肩膀。低等的魍魉连滚带爬的从他身上逃下来,动作慢的已经化成了暗恶的烟尘。“何必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冰鳍拉了拉被拍皱的衣襟,慢慢的走近屏风,再一次将曼珠沙华投在了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是你在呼唤它吧!”我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你想唤来……那个人!” 这一刻,冰鳍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接着,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你知道得应该比我更清楚的。” “我才不知道!”我大喊起来,“在房间里养个鬼的事,谁会明白啊!就算你再不甘心,再想见你的哥哥,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冰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我,这种得意洋洋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讨厌。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曼珠沙华:“你就能确定那家伙是你的哥哥吗?看看自己的脸色吧,它靠吃你的生气长大,你就快被吃掉了!它肯定是扮成你哥哥样子的可怕家伙!” “无所谓。”冰鳍垂下了薄薄的眼睑,有些疲倦的支着下巴,发出了含混不清的低语,“……即使只有外表,那也是哥哥啊……” 又是那个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的表情。即使只有外表也无所谓吗?被怎样也无所谓吗?情愿用生气来喂食死灵,冰鳍对兄长的思念,简直化成了执念般的存在啊! 忽然感到了控制情绪的困难,我一把将手中的红花投在他脸上:“你这家伙,变成怎样我也不管了!”脆弱的柔茎折断了,发出微弱的尖叫。冰鳍不为所动的冷笑冻结在残照里。我从未如此清楚的体认到这一点:谁也不能让冰鳍解脱,除非兄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我原谅你”。 第三天午后清澈的阳光下,我徘徊在乱开着曼珠沙华的庭院里。这些来自彼岸的植物,没有枝条,没有叶片,它们舍弃了一切,用造物的所有恩赐来雕琢这过于娇柔,过于精致,以至于到了凄艳程度的红花。像顽强的手指,它们用哭喊着要月亮的孩童的执著与任性向蓝天伸展,去触碰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和这狂气之花一样,冰鳍呼唤的,不也正是无法实现的东西吗…… 轻易不会出现的恐惧在我心里疯长着——对兄长过于强烈的思念,已经让一贯冷静的冰鳍被这彼岸之花夺去了心灵!如果不斩断这种思念,后果将会是怎样的,我几乎不敢去想。 仿佛驱赶什么不祥之物一样,我践踏着面前的曼珠沙华,向冰鳍的房间跑去。 还残留着夏日余热的天气里,冰鳍竟然关着门,连窗口都低垂着竹帘。我猛地撞开房门,却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门窗紧闭,又没有开灯的旧式厢房里能见度应该很低才对,可是我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已经……这么大了吗,那个婴灵! 我无法移开注视它目光:第三天的婴灵,俨然是十来岁的样子,很快就要赶上我和冰鳍的年纪了。周身围绕着淡赤的火影,它百无聊赖的倚在的屏风上。已经不必依靠黄昏的水光了吗?这快要成长为少年的身体退去了虚无感,连发丝都那么清晰。 门在我身后无声的关闭了…… “你是冰鳍的哥哥?”我压抑着声音里的恐惧,“假的吧!那个人早已不在了不是吗!” 灵体一动不动的倚着屏风,完全忽视我的存在。“你是想借助冰鳍最思念的形象吸取他的生气!太卑鄙了吧!”我与其说是在斥责对方,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我知道得很清楚:除非冰鳍自己斩断虚妄的思念,否则谁也无法赶走这个危险的死灵;然而能让冰鳍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他的兄长已经不在了,任何世界里也没有! 可是,万一我眼前的死灵就是冰鳍的兄长怎么办,也许求生的欲念早已使他化为恶灵。一直潜伏在这个庭园的深处,他在每个七月化身为曼珠沙华的彼岸之火,伺机取代他的孪生兄弟! 我太大意了!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谁也不能相信! 忽然间,异样的曲扭出现在灵体身上,仿佛强劲的气流使风帆鼓荡开来一样,它四肢逐渐伸展——又在成长了!此时的婴灵,赶上了冰鳍的年纪!围绕在它周遭的火焰蓦然增强,像红莲一般燃烧着,映得它的脸庞像光洁的蜡像一样,这一刻它给人的感觉已经渐渐超出了“看见”,几乎到了“存在”的程度。我后退一步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冰鳍的存在感是那么淡薄,几乎完全被这死灵掩盖! 这个冒牌货实在太像冰鳍了!以后会怎样!难道它真的会拥有实体,取代冰鳍的位置吗? 不行!绝不能让它继续成长下去! 下意识的后退着,我的脊背触到了冰冷而厚实的花梨木书桌,将手藏在背后,我慢慢在桌面上摸索着——我记得冰鳍的琉璃镇纸一直放在左手边…… 然而刹那间,死灵的火焰卷来,我脚下突然变成了一片深渊。从那悠远无穷之处,業火般的彼岸花伸出了神经质的手指。冰鳍的面孔在深渊里摇曳着,苍白容颜上沾染的血迹和这种花一般妖艳;他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想用幻觉迷惑我吗,这个酷似冰鳍的恶灵…… 无视脚下的虚空,我凝视着死灵那半透明的眼眸,将左手藏在身后慢慢向它走近,手里,握着沉重的镇纸!似乎洞悉了我的意图,对方彼岸花色的细长凤眼带着不屑的神色。 我知道——勇气和机会都只是稍纵即逝的东西,丝毫的犹豫都会让它们烟消云散。 琉璃辉映着赤红的鬼火发出寒光,我的耳中分明听见曼珠沙华的柔茎折断的嘶喊,难以忍受的疼痛在我胸口扩散开来——我明明是向着死灵砸下去的啊! 突然间光芒在我眼中爆裂,卷起一阵烈风,在脑际回旋不已,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瞬间被吹散了……镇纸落地的钝响击中了我飘忽的意识。原来从门窗射入的坦荡阳光驱散了鬼火的阴霾,回过神的我看见描了竹子的屏风凄惨的倒在地上,好像遭受了什么重击似的折断了。低头看着滚在一边的琉璃球,我完全搞不清自己的状况:这是我做的?……刚刚,我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要动!”突然传来的冰鳍的呼喊使我吃了一惊,就在这时,一只手迅速从我肩上掠过。伴着微微的晕眩,我看见冰鳍从我背后扯下一团不成形的黑影,还有一丝丝的黑气连在我的肩头。 那是狂气!我猛拍肩膀:这几天忽然变多的魍魉全去缠着冰鳍,原来它们是不敢靠近我啊;难怪我变得无法控制情绪——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妄想的狂气附了身! 离开了我这个宿主,狂气迅速衰落,冰鳍张开了手指,不断挣扎扭动的黑影一得到自由就迅捷无比的闪出窗外。我们不能把它怎样,虽然看得见,我们却没有其他任何能力。 “狂气……怎会附在我身上?被附身的应该是你才对啊……”我转头看着闯进室内的冰鳍,迷惑的自言自语。 一脸不堪其扰的表情,冰鳍肩上附着一大堆魍魉,连背都挺不直了。“适可而止吧!”他大喊起来,怒气使低等的魍魉纷纷从他肩头滚落,“看见了吗——全都是你引来的!老实告诉你:什么婴灵,我从一开始就看不到!那根本就是你造出幻象,连狂气都引来了,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我造出的?难怪冰鳍说我让他的房间变得乱七八糟,说婴灵的事我应该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说我在做徒劳无功的事,难怪我攻击灵体时自己感到疼痛——因为那是我的思念造出的幻影! “我?”有些心虚,但我还是勉强的反驳,“你就没胡思乱想?每到过生日的时候就会情绪低落!就算我造出什么也是被你影响的,不断的思念已经不在的人,怀着不可能实现的妄想的是你!” “火翼……”冰鳍变了脸色,“请你不要再强调了!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比谁都清楚吗?可是冰鳍并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你根本就不清楚!”我一字一字的说,“如果你清楚的话,为什么听任我制造幻象?为什么明知道它会引来狂气还用曼珠沙华供奉,因为你想看见它,因为那是你哥哥的幻象!” “想见哥哥……又怎样?”冰鳍转过身,慢慢弯腰捡拾地上的琉璃镇纸,微弱的语声从动作的间隙落下来,“我总是在想,还好我有这样的眼睛和耳朵,即使哥哥已经不在了,彼岸世界里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也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可是,哥哥从来就没出现过,哪怕一次也好!” “那是因为他早就消失了!他不恨任何人!”我为什么觉得这样的话忽然变得毫无说服力了呢? “可他曾经存在过啊!这个家里的人从来都不提哥哥,就像刻意无视他一样!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在的关系!我独占了本来是应该和他分享的一切!”仿佛要驱散那过于强烈的感情似的,冰鳍握紧手中冰凉的光滑球体,“该死,为什么连火翼都能造出哥哥的幻象,明明我是那么的想见……哥哥!” 是啊……为什么是我……明明宽慰着冰鳍,可被狂气凭附的是我,造出思念的幻象的,是我! 我曾无数次用近乎恐惧的心情看着曼珠沙华交错的花影,因为这些花朵义无反顾的执著,像来自彼岸世界炽烈的呐喊,不断的提醒着我近在咫尺的死亡与离别。我总是在想,如果冰鳍看见它们会怎么想呢?会想起那个人吧,会内疚吧,会伤心吧。可我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家里被思念纠缠无法解脱的,并不只有冰鳍!他甚至比我们更加清醒,借着安慰冰鳍,我们每个人逃离对那个人的思念,可却把那沉重的感情全都留给了这位少年,同时天真的认为那个不在任何世界里的人是他心结的根源!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害怕曼珠沙华的人,是我!是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也是我的弟弟啊!”我静静看着冰鳍的背影,“我怎么,忘了呢……” “火翼……火翼你怎么了?”冰鳍惊讶的呼喊里,我感觉到有什么正爬过我的脸颊。下意识的抬起双手,冰凉的水滴从我的指缝间滑下,坠落在地板上——水光的丝线在一瞬间溅满整个房间……像倦眼柔媚的睁开纤长的睫毛,一朵朵金色的曼珠沙华在深海般幽暗的室内寂静盛开…… 已经黄昏了吗?稍纵即逝的掠影浮光里,我看见冰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断裂的屏风——水光,织成了熟悉的人影——俨然触手可及的纤细轮廓,历历可数的发丝,还有妄念无法造出的灵动表情…… 水光的人影看起来不仅有形体,而且拥有灵魂,如此的与冰鳍酷似,又如此的和他不同。 “哥哥……吗?”冰鳍难以置信的低语着,向荡漾着波光的水之雕像伸出手,他的指尖描绘着那虚无的脸庞。夕阳徘徊在重檐的边缘,在最后的眩目光影里,那个人,笑了…… 仿佛乱线在一瞬间被理清一样,水光动荡牵扯着,霎时散开了:夕阳,已经落下去了…… 那个人,只存在了一瞬间…… 长久的沉默后,冰鳍的语声还残荡漾着强烈情绪的余波:“虽然离生日还有几天,可是火翼,谢谢你的礼物……” “那不是我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我摇了摇头。将思念实体化的能力,我没有。 “那会是谁呢?”微笑从冰鳍的嘴角荡漾开来,七月黄昏浅紫色的天空下,他将缱绻的视线投向了摇曳在庭院里的曼珠沙华。 这盛开在夏天尽头的花,那么任性,那么美丽花,也许就是谁拼命想传达的思念吧——从那彼岸的故乡…… 作者的话:美丽的石蒜花有许多和它非常相称的名字——曼珠沙华、彼岸花、天涯花、舍子花,这些名字里似乎都有些悲伤的味道,也许是因为看见它就知道——夏天就要过去了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七个怪 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所在年级,前三个班的劳动课被安排在三月初。说是劳动课,对于上课上到头晕的学生们来说,其实就和不离开学校的郊游没什么区别。原本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机会,可我和冰鳍却偏偏被编到了图书组,更糟糕的是还被分配去打扫古旧资料室。 那间资料室在爬满清藤的图书馆二楼的尽头,几乎从不开放。即使最热的夏天室内也是又凉又湿,附在皮肤上的空气粘粘腻腻的;而且光线很不好,白天也得开着灯,微弱而混浊的灯光里,一排一排泛着黝黑光泽的玻璃门木书柜切割着人的视线,柜子里面尽是些泛黄的纸张,可能学校里年纪最大的传达室张爷爷都没它们老。说起来这个地方还有“叹息资料室”的恶名——有人听见过锁闭的室内传出叹气的声音。叹气声是没听过,但我完全同意这个称号——因为只要一想到要去那里打扫,我和冰鳍就忍不住对看一眼,唉声叹气。 可是同组的另外四个人却非常高兴——因为门窗紧闭的古旧资料室里一向非常干净,不要说蜘蛛网什么的,连灰尘都很少,大家只要象征性的擦擦书柜,然后在那里玩到放学就行了。 “这种气氛!最适合做那种事了!”二班的萌绘用高八度的声音兴奋的喊着,我和冰鳍却忍不住托着额头呻吟起来——所谓的那种事,就是关上门,拉上窗帘——讲鬼故事嘛。 然而萌绘的提议却得到了其他三位组员们的热烈支持,他们立刻聚到了的窗下的大书桌边,透过酝酿着新芽的藤条,窗外初发柳叶的浅黄轻绿将窗棂染成明净的颜色。 “这样可没气氛!”三班的女组员恋橘一把拉起呢绒厚窗帘,室内顿时黑了下来,来不及坐下的二班男组员一慎和三班男组员真理狠狠的撞到了一起。萌绘不管他们的抱怨,大声喊仍然别扭的站在一边的我和冰鳍:“快到这边来啦,你们两个!真的像传闻中那么胆小啊!” 的确,我和冰鳍一向都有胆小的名声——从不跟同学一起讲恐怖故事、神秘体验,从不上晚自习,从不参加放学后的试胆大会。可这也不能怪我们啊!如果他们看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兴高采烈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样子,也一定会像我们一样胆小的——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那种多余的能力,我和冰鳍拥有可以看透黑暗的眼睛。 “没办法了。”我叹了口气,“好在室内还蛮干净的,什么也没有……”很快适应了室内的黑暗,我看见听出我话里双关含义的冰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连火翼你也看不见?不觉的奇怪吗……这里干净的有些过分啊……” 我环顾四周,照理说资料室这种地方就算没有一两个大东西,小家伙总该有一大堆的。可是这里就像泡在看不见的防腐液里一样,有种不自然的洁净。我和冰鳍走到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绛红色呢绒窗帘透进昏暗的天光,让人感到微微的晕眩。我还是不太放心——真的没问题吗……做这种事…… “七大怪谈!就讲七大怪谈!”那边萌绘早就嚷开了,三班的真理推了推眼镜:“对呢,都说每个学校都有七个怪谈的。” “啊?不就是没人的音乐教室里传出钢琴声,台阶半夜多出一级的那种吗?”运动型的一慎思维方式也是那么直来直去。 “才不是!那么没创意!”萌绘用夸张的不满语气大喊起来。几乎和她同时,恋橘慢条斯理的说:“要讲那种只在我们学校流传的怪谈啊!” “还是不要吧……”我依然受不了那种气氛,大家哄笑开了:“就知道你们这对胆小姐弟一定会怕!有人怕才有意思呢!”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只能借着窗帘透出的暗红光线再次审视室内,周围还是什么也没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稍稍放了心…… “我先讲呀!”萌绘还是用那种可爱的撒娇般的语气,“我讲的是去年期末考试的事!考英语的那天,我们班不知怎么的少了一份试卷!” “不是有备份的卷子吗?”一慎大声问。 “备份卷也用上啦,不知怎么的就是少一份!”萌绘神秘的说,“眼看听力部分就要开始了,拿不到考卷那个同学,就叫他同学A吧,同学A他都快急哭了!好在隔壁班监考老师来说他们班有个同学去厕所了,暂时还没回来,让同学A拿了答题卡去他们教室用空出来的卷子先考。后来巡视的老师帮忙拿来了卷子,到隔壁去找同学A回我们班来,可是……” “可是什么啊?”一时还没进入状况的真理忍不住低声询问。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厕所门突然嘭嘭嘭的响起来了!还有人喊救命!”萌绘的语尾带着娇俏的高音,“原来隔壁班的那个学生被关在里面啦!那个门又没有锁啦插销啦什么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打不开,好几个人才撞开的!老师把那个学生带回隔壁教室,你们知道接着发生什么了吗……” 萌绘卖了个关子,冰鳍冷笑起来,我知道他为什么冷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萌绘不满的隔着桌子推了冰鳍一把:“笑什么!老师们发现从厕所回来的那个同学座位上是空的,刚刚过来的同学A不在了!根本没人看见他出门,他也没回我们班!就像蒸发了一样,他平白消失了!” “哼!”一慎不满的亮开了大嗓门,“可能是你们两个班的老师学生都看花眼了!” “不可能!”冰鳍又一次冷笑起来,“那个学生的桌上放着两份答题卡,其中一份还填了听力部分的选择题!” “耶!你怎么会知道!”萌绘凑近冰鳍用高八度的嗓音大喊,我连忙打圆场:“这个我们以前听人讲过的!”说着便瞪了冰鳍一眼——虽然那天在一阵骚动里看见那个什么同学A穿过我们班的靠走廊墙壁走进来,然后穿过靠阳台墙壁消失在半空里,但也不必在这个地方说出来嘛!冰鳍这个笨蛋! 这时,萌绘身边的恋橘开口了:“这样的事我也知道一件,是旧礼堂藤花馆那边的事。” 藤花馆位于年代久远的校舍的东北边,以前曾经是礼堂,现在里面堆满了杂物,整座建筑周围被好大的藤花架包围着,几乎终年不见阳光。花开的时候虽然很漂亮,可我和冰鳍绝是对不愿靠近那里的。 “说到藤花馆啊……”恋橘慢慢的说,“那里很安静,有天我们班的两个女同学在傍晚放学后约了去那里……” “怎么约在那个时候……”我低声嘟囔着,傍晚夕阳反照的时刻又被叫作逢魔时刻啊…… 恋橘轻笑起来:“谈心嘛……她们讲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们怕有谁把自己的话听了去,就四下张望找偷听的人。借着夕阳的光,她们发现藤花的主干那边有人站着……” 萌绘不高兴了:“是偷听的家伙?差劲!” 恋橘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藤花叶遮着那人脸,因为看见他穿着老式的长衫和布鞋,那两个女生以为是戏剧社的人,就问是谁,问了几遍他都不回答,那两个女生渐渐发现不对了……傍晚风不小,可那个人的衣角却从来不随着风摆动……而且,一声不响……” “那个人之所以不回答,是没法回答吧。”冰鳍再一次冷笑。 我用手肘撞了冰鳍一下,这个笨蛋,又多嘴了。不过学校的那些家伙里,我最讨厌的就是藤花树下的这一个,因为…… 恋橘收起了笑容:“没错呢……那个人是没法回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到那两个女生的脚边——他的影子,根本没有头!” 一瞬间,只听见吸气的声音。沉默荡漾开来…… “说到这个我也想起来了!”一慎的声音突然之间爆发开来,他那个大嗓门的杀伤力比鬼故事还要强大,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笑着去敲一慎的肩膀。一慎一边躲闪着一边说,“是真的,有个游泳队的三年级学生告诉我的,寒假里他和同学约了在学校游泳池那边见面,因为校门不开,他们一直是翻墙进来的。刚到游泳池边他就发现水里有人,你们也知道寒假里的池子有多脏,塑料袋,鞭炮屑,枯叶子漂了一层。而且又那么冷,他就纳闷了,到底谁在游泳啊?” “是他约的那个人吧?”萌绘抢着说,一慎摇了摇头:“他也以为是自己约的那个同学发神经,刚想走过去骂,却发现水里的人向他游了过来,连身为游泳队主力的他都不得不承认那个速度非常快,而且没有打水的声音和水花。他正在佩服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那个人的动作非常奇怪——除了头以外,那个人的手和脚都没出过水面,简直……简直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一样。” 我立刻知道是哪个家伙了,就是这家伙害得我不敢上游泳课,差点得罪了体育老师呢!压抑着心里的不快感,我揉着额角叹了口气,冰鳍则在一边拼命忍着不要笑出来。 粗线条的一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反应,他瞪圆了眼睛:“那个游泳队的人就凑近池边想看看水里的人到底是用什么姿势在游的,他刚走近就看见水里的人对着他笑了一下,好像是邀请的样子。” “他也下去游了?”真理战战兢兢的问。 “他哪敢啊!”一慎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他调头就没命的逃,翻过围墙时刚好撞在他约的那个同学的身上!两个人都摔的好惨!不过那个游泳队的人还觉得幸运呢!以后打死他也不敢再一个人去没人的游泳池边了——因为那时他清楚的看见,在池子里游泳的,根本只有一个头!” “什么时候去把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吧!也算是做件好事!”趁着大家骚动起来的当儿,冰鳍在我耳边低声说,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我立刻火了:“要去你去,我可不干!” 等这阵喧哗渐渐平息下去,真理习惯性的推了推眼睛:“那个……轮到我了吗……我想讲的是标本室的事情。可能没什么意思……” 萌绘立刻接过了话头:“是人体模型半夜里会走路的事?有谁见过吗?不要瞎编懵我们啊!” 真理急忙慌慌张张的分辨起来:“虽然说起来也差不多,可不是瞎编啦!就是那个,那个标本室橱窗里的骨骼模型的事,那个标本说是解放前建校之初,用一位神父捐的遗体做成的……” 恋橘表示同意:“我以前在查校史准备演讲的时候看到过,是一个外国神父捐的。” 真理立刻有了自信,说话声也稍稍大了一点:“难怪有人说一到星期天这个骨骼标本会一个人喃喃自语,好像在祷告一样,净说些听不懂的话,原来他是外国人啊!” 我立刻回头瞪着冰鳍,他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果然是这家伙传出去的,当时还答应我不跟人讲呢!就在我对这冰鳍怒目而视的时候,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我大吃一惊,转过头发现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到你了啊!火翼!”他们故意学着冰鳍叫我的习惯。 不知不觉间,冷汗爬上了我的脊背。这个空旷而黑暗的环境从来没有停止过让我不安。“啊……还是不要了吧……”我苦笑着推辞,可是大家的眼神表示他们显然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火翼,就讲讲你为什么不喜欢上晚自习的事吧。”冰鳍提醒我。 “对了……”我点了点头,犹犹豫豫的开口,“就是那个呢……我听说有个人把课本忘在学校里了……因为是很要紧的课本,很晚了她还得跑到学校里来拿。问传达室张爷爷拿了钥匙,她一开门却发现教室里灯亮着,还坐了不少不认识的人。明明来的时候教学楼还一片黑暗的啊……她总以为是晚间补习班刚准备上课,也没多想就走到自己位置上,原来坐在她位置上的人很客气的让到邻座,她还朝那个人笑笑表示感谢,然后就在抽屉里找起课本来……” “什么嘛!讲重点啊!”萌绘不耐烦起来,一慎也跟着点头。 我叹了口气:“可是她抽出课本时却带出来一堆红红白白的纸花,她惊得把书都掉在地上了,因为弄出了很大的响动,一屋子的人都朝她看过来。她连忙弯下腰去捡书,却发现,却发现……”我的语尾消失在吞咽空气的声音里。我为什么要讲那种讨厌回忆!这个倒霉的家伙,就是我嘛! “那个人弯腰捡书,却发现桌子下面什么也没有。”看我讲不下去了,冰鳍冷冷的接过话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就抬起头看看桌面上,好多人都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可是桌子下面,却看不见半个人的腿!” “……所以我才讨厌上晚自习的!”我咬着牙说。 “好可爱哦!”萌绘大笑起来,“居然把鬼故事当真,火翼你还真笨!” “怕什么!”一慎也发出爽朗的笑声,“碰上那个就大声喊吧!会有强壮的同学来救你的!” 恋橘和理也微笑起来,还好他们是替我说话:“我们如果知道这件事也会怕上晚自习呢!”不管怎样我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还有啊!就是这个古旧资料室的传说!” 我立刻对这个离我们太近的话题产生无限的排斥感。可大家却对它表示出浓厚的兴趣。 “说其实很久以前啊,六个学生也像我们这样聚在这里讲校园的七个怪谈。可是啊,讲来讲去都只有六个,怎么也想不出第七个来。这六个学生想啊想啊,想得着了魔忘了时间,从此再也没能走出这间资料室,就这样,消失了……” 萌绘又笑了,可笑声有些急促:“很……很好笑哦!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有时候透过紧锁的大门,还能听见他们冥思苦想发出的叹气声呢,所以这里才被叫做‘叹息资料室’啊!” “啊!不好了!我们一共讲了几个怪谈啊!”直线型思维的一慎立刻一惊一咋起来。 “六个。”恋橘依然是那种温和平静的语气,可是回答却非常迅速,看来刚刚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吧。不自然的感觉在我心头蔓延开来:“已经六个了吗……” 我们一共六个人,萌绘、恋橘、接着是一慎和真理,最后是我,怎么已经六个怪谈了呢?冰鳍,还没有讲啊! 不太多话的真理这时慎重的说:“是六个,我记下来的:萌绘的失踪的考生,恋橘的藤花下的影子,一慎的游泳的人头,我的祈祷的白骨,还有火翼的晚间教室的陌生人和叹息资料室!” “等等!”我大喊起来,“叹息的资料室……不是我讲的!” “可是……那明明是女生的声音……”真理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萌绘和恋橘几乎同时惊叫起来:“那也不是我说的啊!” 不是男生,也不是三个女生中的任何一个,说话的……难道是第七个人;难道是看不见的第七个人讲了“叹息资料室”这个富有暗示意味的第六个怪谈! 不祥的沉默像冰冷的水一样瞬间灌满了整间资料室。我再一次环顾空荡荡的四周。不像冰鳍那样拥有可以听见彼岸之声的耳朵,只有拥有实体的那种东西的声音才能传入我的耳中;但我的眼睛却比冰鳍更能捕捉到彼岸之物的身影。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反而这里所有人都能听见那第六个怪谈!这说话的第七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快开窗!”突然回过神的我一把拉开窗帘,却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凉气——已经过了这么久吗……天,黑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萌绘几乎要哭了出来,“都说不要在这种可怕的地方讲鬼故事的!” “明明是你一直吵着要讲的!”一慎大吼起来。 恋橘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去阻止一慎:“与其吵架,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吧!” “怎么出去啊!”一慎一味沮丧的大喊,“被卷进这么奇怪的事情,怎么出去啊……” 情况不妙啊……“总有办法的!不能慌啊!”我低声说,却没有任何说服力,一慎的喊声更大了:“连晚自习都不敢上的人懂什么啊!”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跟他说这种事我和冰鳍常碰上吧,我回头瞪着小我一个月的堂弟,这个时候也不来帮我,这家伙只是为难的皱着眉头,像在思考着什么。 “太难看了!”我身边一直沉默着的真理忽然发出了压抑的声音,“一慎!这里还有女孩子啊!” “你说什么啊!四只眼!”一慎的怒火转移了方向,不过可能因为没什么胆气的关系,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真理咬住了嘴唇低下头:“至少……至少要保护女孩子呀……我们,我们不是男生吗?”我看着真理用力握紧拳头,说出这些话,看来用尽了他的勇气吧…… “很寂寞呢,一个人很寂寞呢……”第七个人,又在讲话了,她发出了轻轻的叹息,“所以一个也不能走,大家都要留下来陪我啊……” “我不要啊!”萌绘和一慎异口同声的喊起来。真理和恋橘下意识的靠向窗边。只听得见这仿佛是无处不在的声音,我还是看不见第七个人躲在哪里! 冷笑声传入我的耳中,那是从刚才开始一直一语不发的冰鳍的声音。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冰鳍,你看见了吗?第七个人她躲在哪里!” 冰鳍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看不看得见并不重要!”这家伙这个时候还那么讲究,他的衣服根本就不脏啊! 慢慢的走到房间中央,冰鳍抬起了头:“不要玩火自焚,第七个人!现在就放我们走!”萌绘他们将惊讶的视线转向冰鳍,而看不见的第七个人则发出短促的轻笑:“口出狂言!” 冰鳍摇了摇微带茶色的短发:“那就怪不得我了……你不是说那六个人是因为想不出第七个怪谈才被永远困在这里的吗?可是真的可以讲出来吗——第七个怪谈!” “你……什么意思……”微微的动摇呈现在第七个人的语声里,这一刻,我的视线模糊了,像一层灰色的纱幕从天花板上落下一样,整个室内的景象变得混沌不清。萌绘他们依然呆呆的看着前方,浑然不觉,是我的眼睛能“看见”了,还是我看花眼了? “你原本没有什么害处,是个只要被人认出来就会消散掉的小家伙,我还在想要不要做得那么绝,可是,你居然执迷不悟!”伴随着冰鳍的话语,混乱的灰纱一重重的从天花板坠落下来,虽然一时还不能断定是什么,但我从萌绘他们的反应里可以确定,这层层灰幕只有我能看得见——冰鳍的话奏效了,那个家伙,即将毕露原形! 冰鳍的声音理丝毫没有感情:“你在说谎吧,第七个人!什么消失在资料室的六个人,什么冥思苦想的叹息——真正叹息的人,是你!你就是……”第七个人忽然慌乱的呼喊起来:“不要说了,我放你们走,放你们走!” 这一瞬间,隐藏的第七个人清楚的呈现在我眼前,“这么大!”我脱口而出。这真是个非常大的家伙,几乎充塞着整间资料室,可是不知为什么,它的存在感却非常淡薄,好像很虚弱的样子。 “你不觉得太迟了吗!”冰鳍保持着一贯的冷笑。对方有害也罢无害也罢都没什么意义了,因为我知道,冰鳍已经生气了。 真相的光线像一把利刃割裂了室内的灰雾,我听见第七个人慌乱而痛苦的呼喊:“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六个人,我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可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很寂寞!” 因为太过弱小,所以离不开这间资料室,因为离不开着间没有人的资料室,所以无法吸取生气变得强大,它当然要紧紧抓住这一次机会吧,谁也不想就这样,永远徘徊在寂寞里吗…… “什么寂寞不寂寞的,因为寂寞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这样想的你未免太天真了吧!”冰鳍挥动手臂驱散眼前破碎的灰色纱幕,“第七个怪谈就是你,混在人群中,借怪谈的名义吞噬人心妄念!” 一瞬间,淡青的光芒从我背后直射进来,那是映着杨柳的嫩叶之色的天光!像被无形的火焰烧灼一样,那布满资料室的层层灰纱翻卷起来,发霉的味道开始在人的鼻腔蔓延。第七个人的存在感,消失了…… 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我脱口而出:“冰鳍!你就不能放过它吗!它只是个小东西啊!” “罗嗦!”冰鳍的语气异常恶劣,“既然是个连资料室都走不出的小东西,就不要出来给人添麻烦!”我一时语塞:说起来,冰鳍他也没什么错啊……他一向比我更有原则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才不会迷惑吧……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冰鳍的低声自语传入我的耳中:“所以还是消失比较好吧,既然这么寂寞……” 这个家伙!他是这么想的吗……也许,这就是冰鳍独特的温柔吧…… 忽然间,如同汹涌的洪水找到了前进的河道一样,仿佛带着强劲的轰鸣,明亮的日光奔涌进来,荡涤尽室内的晦暗气息——连最后一丝灰影也消失了。我听见了萌绘他们几个惊叫的声音,阳光太强烈,刺痛他们的眼睛了吧,原来,门已经被打开了。“你们几个,关着门在干什么呀!”老师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这种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惊讶的呼喊,“我的天!你们到底是怎么打扫的啊!” 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我这才看清楚资料室里的状况——难怪老师要骂:地上也好。墙上也好,天花板上也好,就连我们身上都积着厚厚一层灰尘——这种厚度,大概有几十年的份吧! “怎么会这样啊!进来的时候明明很干净的!”恢复了精神的萌绘又发挥了她高八度的嗓音,一慎他们也随声附和着,看来妄念消散,这些家伙已经完全忘记刚才的事了。我终于明白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第七个人躲在那里,最后看见的实体也非常淡薄松散,原来它借助了无处不在的灰尘啊! 我靠近冰鳍,悄悄地说:“说起来还是只有六个怪谈呢——失踪的考生、藤花下的影子、游泳的人头、祈祷的白骨、夜间教室的陌生人,再加上看不见的的第七个人。那个六人失踪的叹息资料室怪谈不能算,是第七个人编来骗我们的,算来算去,还是只有六个嘛!” 冰鳍笑了,指了指室内,那几十年份的灰尘懒洋洋的躺在春日的阳光里;无可奈何的看着凭我们的力量绝对解决不了的尘埃,我只有无力的苦笑的份了…… “还真是没品,第七个怪谈原来就是突然出现的灰尘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狐荒火 当直射在走廊上的强烈阳光被微带艳橘色的夕照所代替的时候,我和堂弟冰鳍结束了值日工作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此刻学校里人已经非常少了,放学时播放的柔和音乐里时而传出疏疏落落的道别声。因为已经是春天的缘故吧,即使这个时候天色还很明亮,带着一种清爽的微醺。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冰鳍忽然停住了脚步,好像被什么牵引似的,他的眼光转向了两座教学楼间的中庭。虽然比我要小一个月,但冰鳍意外的缺少好奇心,此刻竟然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我禁不住探寻起他的视线的终点——中庭里那株高大的樱树枝头已经空了一半了,余下的花瓣还在以惊人的姿态不断的飘落着,吸引着冰鳍眼光的是站在吹雪般的花雨里的一位少年。 穿着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那位少年看起来是初中生的年纪,略长的头发是稍淡的颜色。此刻他正拿着一张纸片困惑的四下张望着,那种一筹莫展的无奈笑容非常的美丽。这样形容一个小孩子可能有些奇怪,可是我在也想不出比“美丽”更恰当的形容词了。这位少年好象只喝清水就长到这么大一样,带着透明的虚幻感。也许是意识到别人的注视了吧,他从纸片上抬起眼睛转向我们这边,轻微的错愕之后,爽朗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如果不是这一刹那,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少年的眼睛在夕阳映射下透出薄薄的青影的话,我几乎要认为曾在那里见过他的了。 身边的冰鳍发出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唔……有些眼熟……”看来有这种感觉的人不止我一个。 “不会……是那个吧……”我有些担心的低声说,我们的学校年代久远,这里那里总有些奇怪的东西潜伏着,偏偏我和冰鳍遗传了很久以前就过世了的祖父那种多余的能力,时常可以看见这些家伙们。樱花树下这位有着特殊相貌的陌生少年也许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也说不定。对于我紧张过头的问话,冰鳍并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少年的脚边,夕阳将少年的身影描绘在地面上——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影子。我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少年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我们走了过来。 “那个,请问十三号楼在哪里?”少年抬起头笑着,把纸条交到了冰鳍的手里,“就是这个地址……我要找人呢……”他的态度算不上那么礼貌,可是那种坦率的亲切实在让人无法讨厌。 “十三号楼?”我怀疑的看了少年一眼,凑过去看画在纸片上的粗略示意图,“香大附中……是这里没错,可是十二号楼是办公楼,十四号楼是实验室……没听说过有十三号楼啊?” “有的。”冰鳍断然否定了我的话,“十三号楼就是单身教师宿舍!” “那里啊!”我这才想起来,本来嘛,学生一般不会注意到教师宿舍的编号的。 对于自说自话的我和冰鳍,少年用小小的声音的抱怨着:“那里是哪里啊……”即使苦恼的时候都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个少年给人的感觉十分惹人爱怜,我也渐渐变得热心起来:“冰鳍,我们带他去吧,正好也可以看看武士先生呢!”很难得的,这回冰鳍竟然没怪我多管闲事。 住在十三号楼教师宿舍前空地上的“武士”是学校的德国狼犬,非常亲近我和冰鳍。年纪已经很大的它对于学生而言就像老前辈一样。因为威风凛凛又非常有灵性,所以我们常常在它的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两个字。因为有它守护的关系,十三号楼那边一向十分“干净”。 说起来,十三号楼是我们学校比较有年头的建筑之一,灰色二层苏联式小楼掩映在重重的绿树之中。虽然看起来有些狭窄,不过单身教师数量有限,所以还不至于太过拥挤。到了夏天树木会把这里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不过现在透过仍未丰满的枝叶还能隐约看见凌乱的晒在楼前的各种衣物。沿着满是裂缝的砖铺小道,转过一片低矮的冬青,我看见几株盛开的紫荆花下,武士先生威严的斜卧着。 一看见我们的身影,武士先生便警惕的坐直身体,可是不像平时那样会温顺的摇着尾巴靠过来,锁在狗屋上的武士先生忽然敏捷的站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声。武士先生这样的大型犬一旦戒备起来,那种样子是非常可怕的,我们下意识的停住脚步:“怎么了武士先生!是我们啊!”并不理睬我的话,武士先生突然跳跃着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吼叫,剧烈的动作使狗屋散架似的震动起来。 可能是因为看见我们带着陌生人的缘故吧,武士先生才这么激动。虽然知道是被锁着的,可它的气势让我和冰鳍都不敢贸然接近。那位少年更是吓的脸色惨白,他战战兢兢的抓住冰鳍的衣袖,躲在他背后连看也不敢看武士先生一眼。虽然有些不应该,可是我还是被那微带青影的眼睛里摇曳着恐惧的样子夺去了视线。 实在是进退两难……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头上感到了意外的敲击,我反射性的抱住头,却发现身边的冰鳍也在作同样的动作。“叫你们不要去招惹武士先生的!”爽朗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语气里责备的成分不多,看好戏的成分倒不少,我立刻分辨出说话的人是二班的班主任,教数学的龙树老师。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他不仅讲课思路十分清晰,而且完全没有架子。如果不是那么喜欢作弄人的话,这个五官轮廓鲜明的高个子倒是挺让人喜欢的。 回过头来,只见龙树老师得意环抱着双手,可就在看见冰鳍身后的少年的那一刻,本来还想揶揄我们两句的他忽然停止了动作,无法掩饰的惊讶倾泻在他脸上:“不会吧……难道你是——苏枋?” 少年从冰鳍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龙树老师,他眨眨薄薄的眼皮下微带青色的眼睛,有些胆怯的点了点头:“是呢……我是花苏枋……” “不要叫了!武士!”在龙树老师极有魄力的命令声里,巨大的狼犬立刻停止了动作,趴回地面,从喉间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因为周末的关系,单身教师们出游的出游,回家的回家,整座楼静的不得了,可龙树老师领着如履薄冰的我们穿过楼前的空地,毫不客气的敲打着一楼一间宿舍的门。 悉窣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伴随着门里人的抱怨声:“你不是有钥匙吗,龙树……”这个抱怨忽然消失在急促的低语里:“苏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春山过来的吗!” 站在门口的人,拥有名叫苏枋的少年成年以后的容貌,不,应该说苏枋拥有那个人少年时代的容颜。“我刚刚坐车从春山过来……”依然躲在冰鳍背后的苏枋露出了羽毛一样轻柔的笑容,“爸爸。”然而他的语声很快被淹没在我沮丧的大喊里:“什么啊!花老师已经有这么大的儿子啦!” 开门的人是生物老师花繁流,他的出现解答了我和冰鳍的疑问——难怪我们都觉得少年的笑脸看起来那么熟悉,原来那正是和繁流老师一模一样的笑容,带着近乎凄切的悲悯的和煦笑容。 听见我的话,冰鳍不满的皱起了眉头。笨蛋冰鳍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其实整个学校里我最喜欢繁流老师了,这位不久前刚刚调职过来的老师虽然个性有些迟钝又不得要领,但他那仿佛压抑着忧伤的笑容里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和力,再加上容貌又相当年轻,现在他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儿子就站在面前,这怎么能不让我震惊! 繁流老师的惊讶好像也不亚于我,他睁大了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你们……不是一班的……” “火翼和冰鳍!”就在繁流老师快要叫出我们名字的时候,冰鳍忽然大声打断他的话,报上了我们的乳名,祖父取的这两个名字象征着强大的幻兽,据说可以保护我们,因此我和冰鳍从不以姐弟相称,渐渐的身边的人也都比较习惯叫我们的乳名了。可是冰鳍为什么要在此刻特意报上这个名字? 武士先生威胁的低喉又从身后传了过来,繁流老师连忙把我们让进屋内,我听见龙树老师短促的呵斥过武士先生之后,在门边低声责备起同事来:“你明明在怎么还让狗叫成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繁流老师有些为难的声音:“我在接电话……又出事了……” “还是哪个怪病吗?”龙树老师的声音忽然出现了某种不稳的征兆,“已经第几个了?都是十五年前和你一起在五丈农场实习的人吗?” “这……是啊。”一瞬间的犹豫之后,繁流老师用平稳的语调说得过于事不关己,“无缘无故就倒下来昏迷不醒,医生也完全没办法。仔细想起来……也许是报应吧……” “不要胡说!”龙树老师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接着他有些戒备的向屋内看了一眼,如果只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听见的话,这眼神未免也太犀利了。我和冰鳍又不是在故意偷听,何必这样瞪我们呢?然而这时,苏枋发出微弱的呻吟,好像很害怕似的靠在冰鳍身边。 难道龙树老师瞪得不是我们,而是同事远道而来的儿子苏枋?有什么理由呢?面对龙树老师苛责的目光,冰鳍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转头看着我,想来此刻我的表情,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随后走进屋内的繁流老师看着很依赖冰鳍的苏枋,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起来:“真难得你们能跟这孩子好好相处……毕竟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没能把他教成讨人喜欢的个性……” 果然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样的话怎么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出来呢?我连忙分辨:“哪里哪里!苏枋和繁流老师一样亲切呢!当时我和冰鳍一个劲的瞧着他,他非但没生气,还主动和我们打招呼,他笑起来……” 不屑的冷笑声从我们身边传来:“我所知道得苏枋啊,可不是亲切到会对陌生人笑的人。”只见龙树老师走到房间里,大大咧咧的在屋子中央的饭桌边坐了下来,透过刀削似的眼角审视着苏枋,他平时就很有魄力的眼神此刻分外凌厉。靠在冰鳍身边的苏枋一直低着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微微的颤抖着,即使被这样对待,他的脸上还勉强的挂着笑容。龙树老师这种言行举止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我和冰鳍都忍不住侧目以对。“怎么,坐在自己寝室里也碍到你们吗?”龙树老师满不在乎的说。对呢,单身教师是两个人住一间寝室的,这不就表示可怜的苏枋要受他一个晚上的气吗! “苏枋,繁流老师这里一定有你的照片吧,我们一起看看怎么样!”好像和龙树老师对着干似的,我明知道不太合适,但还是提出了这种缓和气氛的建议。 “啊!我去拿!”一直在一边不明所以的看着的繁流老师立刻接受了我的提议。 “等等!”龙树老师一把拉住繁流老师,“既然是儿子的朋友来了,你不是应该泡个茶准备点点心什么的吗,拿相册这种事,让你儿子来就行了!是不是,苏枋!” 龙树老师的语气与其说是征求意见,还不如说是命令,一瞬间,苏枋惊讶的抬起眼睛,薄青的眼底闪烁着楚楚可怜的神色:“那个……这里又不是家里……我不知道爸爸放在那边……”他努力的微笑着,是想让龙树老师能够喜欢他吧,可龙树老师并不回答他,只是慢慢松开拉着繁流老师的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冰鳍和苏枋这边走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高个子的龙树老师此刻看起来散发着异常的压迫感,他停在冰鳍面前,注视着藏在少年单薄的身体后的苏枋。不要说直接承受着这种注视的人,就连站在一边的我都觉得呼吸在一瞬间被夺走了,只能这样看着龙树老师缓缓的伸出了右手,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带着残酷的绝决,不断地向苏枋的头颅接近。带着突如其来的不详的预感,我求救似的转头去看繁流老师,他似乎也没有搞清眼前的状况,只是茫然的看着儿子的方向。面对着接近中的手指,即使平时非常冷静的冰鳍也忍不住后退一步,下意识的半侧着身体阻挡在苏枋身前。 然而带来恐怖的手越过苏枋的头顶,从他背后的书架顶上取下了一本花花绿绿的画册样的东西。龙树老师回手将册子搁在肩膀上,抬起下巴,从眼角向下注视着苏枋:“无论在哪里,繁流他的总是把相册放在这个地方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脸色苍白的少年,用耳语般的声调:“你……真的是繁流的儿子吗?” 一瞬间,淡青的光芒闪过苏枋的眼底,他努力拉动嘴角做出不完整的微笑,好像不保持这个表情的话就会马上哭出来一样。此刻恢复了冷静的冰鳍抬起头,用他一贯的冷冽目光注视着龙树老师:“老师你真喜欢开玩笑。” “是啊!”繁流老师也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把苏枋拉到了自己怀里,“这孩子会以为你在欺负他,可是要哭的。”在接触到繁流老师的那一刻,微微的僵硬感掠过苏枋的身体,可能是确认了父亲的体温吧,下一秒,他便依靠在那温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然而繁流老师却在这一瞬间放开了手,急促的转身动作掩盖了他的表情:“对了,我该去拿点心来的!” 好像被丢下来的小狗一样的落寞眼神出现在苏枋美丽的眼睛里,他近乎无力的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也许这对父子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吧,虽然知道还是不要介入别人的家务事为好,可我一想到苏枋那种惹人怜惜的模样,又觉得不能袖手旁观。犹豫不决的我转头想去确认一下冰鳍的态度,却发现他紧锁着纤细的眉头,注视着龙树老师扔在桌上的相册里摊开的某一页。我凑了过去——那是一张陈旧的彩色照片,褪色的画面上年轻的繁流老师和几个陌生人站在一片模糊的背景里,这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奇怪,如果是白天的话,背景不至于这么阴暗,如果是黑夜的话,人物的脸又过于清晰,像被某种神迹的光辉照亮一样,大家的脸上残存着得意的疯狂余烬,更衬托出繁流老师那因为若有所思而落落寡欢的表情。 我自语般的低声说:“照在人脸上的是什么光啊,有点古怪呢……” “山火……”游丝般的声音牵去了冰鳍和我的视线——苏枋向虚弱的白鸟一样低垂着头颅,但从环抱双臂的手指那苍白的骨节上,却可以看出他贯注的极大力量,“那是山火……” “山火?”这个包含着太多陌生意味的词语在我和冰鳍之间传递着。 苏枋抬起头来,灯光照映着他如琉璃一般薄青的眼睛,与繁流老师如出一辙的忧伤笑容在那蝶翼般纤细而华丽的容颜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轻轻的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十五年前五丈的……山火……开满整片山野的女郎花,都在火里……” “五丈,那不是繁流老师实习的地方吗!”我脱口而出,却立刻后悔失言——这不就表示我刚刚在偷听繁流老师和龙树老师的对话吗!想要掩饰失误,我支支吾吾的说:“怎……怎会的啊……” “说是乡民不小心引起的。”回答我的竟然是龙树老师慢条斯理的声音。 “不小心引起的吗?”冰鳍沉吟着靠近照片,“总觉得有点奇怪啊……” 我也再次审视着那张褪色的相片,仿佛刚刚经历过血祭的秘仪一样,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浸透着不详的庄严和骄矜。从诡谲的角度照亮人脸庞的光芒原来是熊熊的山火,又会有多少生灵和开满山野的女郎花一起化为灰烬呢?它们无声的呼号被冻结在这张没有温度的相片里,所以这釉彩般沉重而僵硬的色调里才会徘徊着寂静的死影。整张照片都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疯狂,仿佛会把观看者吞噬…… “瞧这照片上人的表情,总觉得山火,好像是他们放的一样……”我无意的话语突然被瓷器的碎裂声切断了。弥漫着混乱气息的室内,破碎的瓷杯露出凄惨而尖锐的白骨,和热气一起围绕在倚着门的繁流老师脚边,失手跌了茶盘的他正扶着门惊魂未定的喘息着。沾着水和灰尘的茶点滚了一地,现在只能从形状和色泽上判断出那是各种各样的油炸糕点。 “有没有受伤!”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是龙树老师,他迅速将繁流老师带离危险区域,在确认对方并没有受伤之后,龙树老师再一次将凌厉的目光向我们这边投射过来。 看看冰鳍,又看看缩在他身边的苏枋,我战战兢兢的低下了头,看来龙树老师这回瞪的毫无疑问就是口不择言的我了。“那个,冰鳍……我们回去吧……”只感到脊背上一阵阵发冷,我断断续续的说。繁流老师也没有留我们的意思,他只是用和苏枋相似的表情咬着嘴唇,勉强保持着歉意的微笑。 冰鳍站了起来,他无声的挣脱苏枋拉着他衣袖的手,向两位老师欠了欠身以示告别。为了这样的事丢下苏枋自己逃掉,我真是觉得对不起他。就在我随着冰鳍向门口走去的时候,龙树老师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了过来:“我说……你们过世的祖父,曾被人叫做讷言先生吧……” 一瞬间,无法扼抑的惊讶侵占了我和冰鳍的全部表情,我们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可龙树老师似乎再也没有和我们说话的意思,只是低着头检查繁流老师的状况。在努力辨认着龙树老师的表情的视野里,我不太真切看到——瑟缩在屋角的苏枋摸索着捡起滚落的油炸茶点,双手捧着送到嘴边…… 目送我们离去的武士先生早已恢复了稳重的态度,它注视着我们的眼神虽然像有很多话语无法传达,但却又有觉悟了一般的沉静。让我和冰鳍更不能释怀的是一直缠绕在我们耳边的,龙树老师最后的话语,他称呼我们的祖父为“讷言先生”,这是祖父在和彼岸世界交流的时候才会到的名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龙树老师居然知道爷爷的事!”踢开夜路上化作石子,企图绊倒我的低级精魅,我不安的说,“你不觉得他的行为很怪吗——对繁流老师也好,对苏枋也好……” “我倒觉得更可疑的是繁流老师。”冰鳍低垂着睫毛:“你说是照片上的人放的山火时,他紧张得跌了盘子。” 十五年前的五丈、惨烈的山火、无故昏迷的同伴,以及龙树老师那番有关山火成因的,欲盖弥彰的谎言——我所听到的只言片语好像都在拼命暗示着繁流老师和这件事千丝万缕的关系…… “繁流老师才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像是要赶走自己的动摇一样,我大喊起来,连妄图攀到我肩上的魍魉们都被震落了,“你居然怀疑繁流老师……繁流老师那么温柔的人!” 春夜叆叇的烟云慢慢的遮蔽了初升的圆月,淡青的阴翳投在冰鳍的脸上。他轻微的摇头的动作弄碎了月光的薄影:“我也不想这么认为啊……火翼……” 这一刹那冰鳍的神色是那么矛盾,好像有无数青藤在心头纠结一样,原来他也这么为难吗?我还以为他一直不那么喜欢做事不得要领,却非常努力的繁流老师呢…… “不过,繁流老师的行为的确有很多违背常理的地方……”好像忘却了刚才的动摇,冰鳍忽然改换了严肃的脸色,“他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却还调职到这边,一个人住单身宿舍。” 一听这话我立刻想起了苏枋捡食落在地上的油炸糕点的动作,开始同情起他来:“是啊!苏枋为了见爸爸一面居然要从那么远的春山赶过来!想起来阵是让人心里难受……” “你好像太在意他一点了吧,苏枋可是要叫你姐姐的。”冰鳍不怀好意的说。我立刻反唇相讥:“那个粘着苏枋不放的家伙是谁啊!好心肠的哥哥!” 就在话题开始往无聊的生活琐事转变的时候,一滴水忽然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我惊讶的抬起头,圆月在湿润的云层里明明灭灭,淡淡的光晕照出了湛蓝夜色里牵扯着的无数银色细丝——居然,下雨了! “晴时雨……”冰鳍抬起迷惑的目光,茫然的看着任性的天空,“初春就下晴时雨?” 前面就到家了,不想带着没精打采的表情走进家门,我拉住停下脚步的冰鳍,打起精神故意说笑起来:“那是狐狸过路呢!你啊,不要被狐狸迷住啊!” “狐狸?”冰鳍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狐狸……” “是啊!爷爷的笔记上不是有嘛!”我回忆起身为民俗学研究者的祖父的笔记内容,“五丈那边狐狸的传说最多了——狐狸爱吃油炸的东西,狐狸过路会下晴时雨,狐狸拿着杉菜会变成人形……” “你说哪里?哪里的传说?”冰鳍猛然间再次停住脚步。 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我的语气顿时坏了起来:“五丈啊!五丈农场那边啊……”忽然间我掩住了口角——五丈……那不是繁流老师实习的地方,也就是发生山火的地方吗? “怎么这么巧……”月光映照下的烟雨里,冰鳍皱起了修长的眉头…… “你们两个,为什么堵在门口啊!”远远传来了熟悉的喊声,重华叔叔将提包遮在头顶跑了过来,身为主任医师的他晚归是常有的事,一见我们重华叔叔就有了精神,一刻不停的讲起医院里的情况来:“哎呀,真是累死了!今天有一辆大客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事了,还好没有人死掉……” “既然是车祸,叔叔为什么还要加班啊!你不是内科医生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做出很累的样子,重华叔叔把整个人都架在我和冰鳍的肩膀上,用力的叹了口气:“有个伤患看不出又什么外伤,可就是昏迷不醒,所以才找我们内科来会诊的……真是的,每天只开一班的车居然还出事!”重华叔叔异于常人的逻辑使他说话总是有些好笑,“真讨厌!这趟从春山来的车!” 然而我和冰鳍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今天唯一一班从春山过来的车……出事了!明明,苏枋他就应该乘这班车啊!为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提出车祸的事,难道是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才决口不提的? “爸爸。”冰鳍将重华叔叔的手臂从肩膀上退了下来,认真的注视着父亲的眼睛,“是不是完全搞不清那个男孩子昏迷的原因?” 可能被儿子忽然变得严肃的表情懵住了吧,重华叔叔愣了愣:“我并没有说昏迷的是男孩子啊?你怎么知道的?”随即他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没错呢,传得还真快!我们五点半的样子打电话通知他家人,他父亲就是你们学校的生物老师呢。不过这家伙到现在还没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五点半的电话,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至今都没有出现的父亲——一瞬间明白了冰鳍这么关心那位伤患的原由,因此我无法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难道昏迷的人是……花苏枋!”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重华叔叔好像很佩服我似的点了点头,向堂屋那边晃了过去。 如果真正的苏枋昏迷在医院里,那么我们所看见的,那个一直依偎在冰鳍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如果五点半时繁流老师接到的电话,也就是为我们开门之前的那个电话,是告知他儿子昏迷不醒的消息的,那他为什么还能以那样温柔平静的态度,对待眼前凭空出现的“花苏枋”? 冰鳍后退一步,注视着一无所有的黑暗:“当时我就觉得必定有什么混在繁流老师那三个人里!所以才报出我们的乳名。可是苏枋,我完全没有怀疑到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啊……” “冰鳍……”我支支吾吾的说,“你……你有没有注意过苏枋的眼睛?” “那有什么!”冰鳍苦闷的扶着额头,“是和繁流老师一样的栗色眼睛啊……” “不对啊!苏枋的眼睛……明明是青色的……” 走到前面去的重华叔叔忽然回过头,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青眼睛?那不是狐狸嘛!能够控制狐荒火的妖狐眼睛就是青色的!爸爸以前说过,狐狸能把人变得分毫不差,就是青眼睛变不过来。但是只有五丈那边的九尾狐啊,连眼睛都能变过来呢!说起来你们身上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哦……嘿嘿,难道是狐狸的味道?” 狐狸喜欢吃油炸的东西,狐狸过路会下晴时雨,狐狸拿着杉菜就会变成人形,能控制狐荒火的妖狐是青色的眼睛,五丈那边的九尾狐,会一丝不差的变成人形,连同青眼睛…… 难怪苏枋小小年纪就有那种吸引人的魅力,难怪他那么惧怕武士先生;也难怪武士先生那么暴躁,难怪龙树老师对苏枋一直保持着近乎敌意的戒备态度,难怪繁流老师准备的都是油炸的茶点,原来被狐狸蒙蔽住双眼的,是我和冰鳍! “我的书放在学校里了!”“我也是!”我和冰鳍丢下发愣的重华叔叔,转头向学校跑去。 雨还是暧昧不明的下着,圆月也变得有些陌生,像窥探的眼睛。翻过学校后门的矮墙,我和冰鳍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学校被悬铃木包围的甬道上,百鬼夜行! 即使说这是百鬼夜行的活地狱图也不过分吧——躲在学校各个角落的大大小小的那些家伙们,将形体凝固成紫黑的瘴气蠢动着,在雾雨之中,圆月之下,麋集向同一个方向,那是……十三号楼! “这是什么啊?”我的声音里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冰鳍急速捂住我的嘴,然而已经晚了,我的声音……被听见了!暗恶的不成形体团块上,数量不一的发亮的眼睛向我和冰鳍的方向投射来贪婪的目光;无疑的,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它们觊觎已久的甘美饵食! 此刻身边没有可以同时吸引、操纵和抗拒这些家伙的祖父在,我们就和刀俎上的鱼肉没有任何区别。已经有性急的家伙从紫黑的团块上分出自己的身形向我们这边过来了,冰鳍下意识的挥动手臂:“滚开!”伴随着这声低斥,淡青的火焰和烧焦的烟雾从那个性急的家伙身上腾起,丑恶的异形随着刺耳的尖叫,扭曲着化为乌烟。带着异样的恐惧,混乱而嘈杂的吠叫掠过那蠕动的团块。好像惧怕我们一样,瘴气扭动着,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指向十三号楼。 连冰鳍都不能理解自己这毫无疑义的呵斥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量,可是我们没有思考的时间,仿佛耽搁一秒都会被扯进这团乌紫瘴气中一样,我和冰鳍迅速的跑过那妖怪形成的甬道…… 繁流老师的门前,武士先生一动不动的站着。一看见我们,它忽然发出猛烈的咆哮,这咆哮在我耳边带起一阵疾风。风停之后,苍白的路灯在宿舍楼一无所有的走廊上投下冰冷的光晕。武士先生忽然丢下了戒备的姿态,轻轻的向我们摇起了尾巴。我和冰鳍走过去,巨大的狼犬疲惫的靠在我的身上,它的前肢上有一些搏斗留下的伤痕。小楼四周的瘴气又发出迫不及待的杂乱尖叫,冰鳍忽然转身敲打着紧闭的房门:“龙树老师!繁流老师!很危险!快让武士先生进去!” 许久,门内传来龙树老师有些沙哑的声音:“对不起,现在……不能开门。虽然看不见那家伙在哪里,但我知道他刚刚就附在你们背后想要接近,却被武士识破了!那时如果不是武士挣脱锁链冲进来,他就要得手了!现在如果一开门,他又会进来!骂我自私也好,残酷也好,我不能开门……” 原来那阵风是逃逸的妖狐?我胆怯的看了一眼污秽的瘴气——召唤学校里的那些家伙,原来是想代替害怕狗的自己来除掉武士先生的啊! 我低头环抱起狼犬的颈项,那里有挣脱锁链留下的伤口。门里的龙树老师压抑着声音里矛盾的波澜:“你们也快回去吧……因为讷言先生的孩子,他应该很喜欢你们,不至于伤害你们才对!” “你究竟在隐瞒什么,龙树老师!”冰鳍再次用力的敲打着木门,他很难得的放任了自己的情绪,“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不见这里聚集的东西吗!” “我看不见。”龙树老师的声音是那么疲惫,好像无法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真的看不见……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大人们一起拜访过你们的祖父,那个时候,我听见拜访者中有人叫他讷言先生……可是说出这件事的我却被当作说谎的孩子,因为大人们,谁也没有看见那个称你祖父为讷言先生的人。后来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些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渐渐的,就真的见不到了……但是只有现在这件事不一样,的确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我知道那家伙绝对不是苏枋!他是来取繁流性命的!就算会再一次被当成说谎者,我也决不会让他,带走繁流!” 冰鳍慢慢的放开了抵在门板上的手,低下头深深的呼吸:“繁流老师,你在里面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苏枋是五丈的九尾妖狐!” 怀中狼犬的身体紧绷了起来,做出攻击的准备,低吼所引起的震动传递到了我的身上。感受着不断逼近的污浊气息,不用看也知道,魍魉们正蠢蠢而动。我把头埋进狼犬粗糙的短毛里,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不要过去,武士先生!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啊……” 短暂的沉默,却像整个天空的星星都一一陨落那么久,晴时雨的气息里,繁流老师压抑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放我出去吧!龙树,我已经,躲得很累了……从第一个人昏迷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躲,不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不想连累他们。可是躲到哪里也没有用,那明明就是我应得的报应……” “繁流!”龙树老师抗议的声音里有种不灵巧的真挚,然而繁流老师像平时一样温柔的音调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些话我只和龙树说过,现在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火翼你们猜得没错,十五年前五丈的山火,是我们——照片上的这些人放的。那一刻我们的罪已经烙印在灵魂上了吧……只要背负着这个烙印,我们就永远无法逃脱……” “你并没有放火!你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而已!”龙树老师急切的解释着,繁流老师却报以下定了决心般的开阔澄明:“那是一样的,明知道那不对却袖手旁观的人,就是帮凶。” 繁流老师是用怎样平静却夹杂着无声暗流的语调讲起十五年前的呢——“知道被分到五丈实习的时候我非常高兴,那里湿润的气候,有时候会显得有点蛮横的阳光,不太高的山,环抱在山间的小小的水田,还有秋天开满整片山野的女郎花,所有的一切我都好喜欢……我的同伴看起来也很兴奋,可是他们兴奋的原因是——那里有许多狐狸。” “捕捉狐狸在当地时被禁止的,可是对于只在那边停留一年的实习生来说,这种禁忌也不一定要严格遵守吧。为了那种珍贵的皮毛,实习的同伴常常偷偷的把狐狸捉来藏在宿舍那边弄死,当地人虽然怀疑,但也找不到什么证据。可我讨厌这样,讨厌看那种渴求着生命的求救眼神,可是……我也没有阻止他们的勇气。所以我搬到了山那边守林的空屋子里去住。” “一次我在山里看见有只狐狸落在他们做的陷阱里,被夹住了腿,非常严重,这是常有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另一只狐狸一直守在它身边,即使我靠近也不肯离开。现在回想起来,它们也许非常相爱吧。我记得很清楚,它们的尾巴很大,像羽毛扇那么漂亮。因为还没人发现,我就把这对狐狸放走了。” “晚上实习宿舍就起火了,奇怪的是除了被偷剥下来的狐皮之外,什么也没烧掉。当地人都说那是狐荒火,是九尾狐的报复。我那些本来应该得到教训的同伴们气疯了。第二天晚上,整座山就烧起来了……”繁流老师的声音消失在小小的呜咽里,即使此刻,他依然无法平静的讲完那十五年前的褪色往事。十五年来,他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所以我的父亲和母亲,可以呼唤荒火的高贵眷族,就这样无谓的死在人类的火焰里……”伴着丝毫不带感情起伏的语声,如同微雨中皎然的明月一样,拥有苏枋外貌的高洁身影从蠕动着的紫黑瘴气里浮现出来。还是那近乎透明的薄青的眼睛,带着与温和表情不衬的凛然神色,美丽的火红色烟气在他身后形成孔雀翎般的华丽羽扇,那应该就是他引以为傲的九尾吧,魍魉簇拥下的少年看起来如同精魅的至高君王。 跪坐在地上的我紧紧抱住精疲力竭却还要奋力冲向敌人的武士先生,来不及收拾自己看向那个“苏枋”的眼神和表情。冰鳍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武士先生的面前:“你把苏枋他怎么了!” “我只是借用他的灵魂化成他的样子的而已,才不想取无关者的性命。”依然保持着苏枋那忧郁的微笑,九尾狐将薄青的视线转向我们,“我们刚刚不还是好朋友吗?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而不是那个人类的苏枋啊!你们的身上明明带着彼岸世界熟悉的味道,何必管那些人类的死活?” “别把我们说得好象妖怪一样!”冰鳍冷冷的回应着妖狐,“我们无法和这样的你成为朋友!” 一瞬间,悲伤的阴影掠过妖狐的眼角,抚摸着丑恶的瘴气,他的语声近乎嘲笑:“我很可怕吗?十五年前,人类在我的眼中也就是这么可怕的样子啊……”魍魉发出兴奋的嘶叫,猛的扩散开来,妖狐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那就没有办法了,本来只要那一个人的性命的,可我现在不想再保护你们了!” 视野,顿时被诡异而污秽的乌紫笼罩了…… 头发被拉扯着,皮肤上是指甲划过的剧痛,耳中充斥着尖锐的嘶鸣,我知道准备享用盛餐的精魅们正惊喜万分……然而一阵灼热的轰鸣掠过,淡青色的火焰刹那间席卷而来,聚集在身边的魍魉在惨叫声里烟消云散。瘴气嘈杂着膨胀开来,不敢接近而在半空中张望的异形遮蔽了微雨的天空,形成空旷的紫黑色穹窿。化作苏枋的妖狐像这妖异世界里唯一的明月,周身围绕着淡青的火焰——这就是所谓的“狐荒火”吗?难怪刚才冰鳍的呵斥能引来青炎迫退那些家伙,原来我们是“狐假虎威”啊!此时此地,这还真是个可笑的比喻。我茫然的看着妖狐努力的保持着微笑,将无法形容的目光投向我们身后…… 疑惑的仰头观望——穹顶之下,繁流老师还没有调整好挣扎着打开门的姿势,龙树老师已经失去作用的阻止动作依然保持着着,他强有力的手臂徒然前伸,仿佛想挽回已经不可逆转的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繁流老师悲伤的语声缓缓倾泻下来:“如果我当时拼命阻止他们就好了……当年的同伴也好,苏枋也好……如果当时我能阻止的话,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 “现在后悔不是太晚了吗?”妖狐发出尖锐的冷笑,“接下来就轮到你了,花繁流!” 繁流老师低下了头,轻轻的摇动着他那和苏枋一样柔软的栗色短发:“那就快动手吧……在我恨你以前……快动手!”他刻意说出口的恨意里带着自暴自弃的气味,仿佛引诱着妖狐把自己带向死亡。 可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恬然的悲伤的微笑呢?妖狐的表情,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他用和繁流老师一模一样的和煦笑脸说着“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的时候,他将缠绕着青炎的手指向繁流老师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他薄青的眼睛里,是撕裂一般的痛楚啊! 一定那里出错了,繁流老师的往事,和妖狐一起的往事,绝对不像我们听到的那么简单!我几乎无法控制想要哭泣的冲动,明明繁流老师和妖狐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互相仇恨的神情!谁来阻止他们!任何人也好,在他们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之前,阻止他们! “等一等!”冰鳍的声音冷冷的切断了半流质状的粘腻空气,“五丈来的家伙,老实说,你变化的那个……真的是苏枋吗?”像在平静的湖面骤然投下一枚石子,狐荒火霎时摇曳起来,仿佛泄露了妖狐内心的动摇,“即使父子容貌再怎么相像,也不应该神似到这个地步吧……”冰鳍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除了和繁流老师如出一辙的微笑之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没见你有过其它任何的表情!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别的表情吧!”张惶在妖狐的眼神里泛滥开来,与其说这是即将被揭穿谎言的慌乱,还不如说是渐渐认清真相的震惊! 丝毫不顾忌妖狐那滑向失控的征兆,冰鳍一字一字的说:“听着,你所变化的那不是苏枋,而是你下意识的追寻着的——繁流老师年轻时代的影子!” 冰鳍的话语一瞬间彻底破坏了妖狐最后的镇静,无法承载那种疯狂眼神的温雅微笑完全暴露了妖狐正濒临崩溃的边缘,空间,撕裂了……狐火狂乱的卷过整片紫黑的穹窿,污浊的瘴气惨叫着拼命逃逸,却躲不过在荒火里形神俱灭的命运。轻轻抬起颤抖的左手遮住面庞,妖狐从喉间发出哽咽般的声音:“你们知道什么!也让你们看看吧……我最初的记忆……” 如此惨烈,这真是人间的景象吗——晦暗而不祥的赤色天空,惨叫着的火霄之月,一望无际的女郎花披着火焰的尸袍,在裹着金色火屑的热风里绝望的摇曳,浴火的山峰向天空伸出溺水者的手指。重叠在山火的景象上,纵火者得意洋洋的面孔,比曾经包围着我们的魍魉还要让人恐惧…… 这就是十五年前的五丈,这就是眼前强大而高贵的妖狐记忆中永远不能抹去的的情景,这就是人类留给这古老眷族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即使反复的看着荒凉的彼岸世界,即使不断的听到死灵绝望的呼号,冰鳍和我依然被眼前的画面夺去了行动的能力,就算看着繁流老师决然的挥开龙树老师阻拦的手臂,慢慢的经过我们身边走向妖狐,我们都无力阻拦。狂暴的狐荒火翻卷着他栗色的短发,繁流老师就这样一步一步的靠近包围在青炎里的妖狐。渐渐的,他颀长的身体上笼罩了一层淡青的薄雾,衬的他的脸色一如雨月般虚幻而闲寂。那是灵魂被抽离身体的前兆,狐荒火是直接烧灼着灵体的火焰,即使不像没有实体的魍魉那样完全无法接近,人类也不能长久的沐浴在这火焰之中吧…… “怎么会这样……那个时候我答应过它要给你幸福的……”伸出被荒火烧灼着的手指,繁流老师轻轻的移开妖狐遮住面颊的左手,哭泣般的低语从他喉间散逸出来,“……立刻就会死去也好,和家人分别也好……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居然让你这么痛苦,居然让你这十五年来一直生活在仇恨里……” 空间再次曲扭了——曳着孔雀尾翼一般的长尾,火红色皮毛跃出了肆虐的烈焰,越过弥漫着火星的林间小道,越过只剩下骨骸的低矮树丛,那是美丽的成年狐狸,仿佛亡命一般,奔向山林那一头的小屋。柴扉开启的那一刻,十五年前繁流老师那年轻的脸庞被火焰涂上浓重的色彩,向着火光的那一边是妖艳的橘红,背着火光的那一边是阴郁的深蓝,他难以置信的表情被冰冷的切割开来…… 狐狸阻止了几乎要冲向着火的山峰的繁流老师,将自己口中所衔的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出生没有多久的狐狸的幼子,即使还像脆弱的毛皮填充玩具一样柔软可爱,也能看出它标志着自然贵族身份的奢华的扇形长尾。 深深的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和放火烧掉自己的家园的人是同伴的人类,高贵的远古眷族流露出最后的眷恋的神色。然后,仿佛嘲笑着面前的人因为领悟到自己这举动的目的而产生的惊讶表情一样,九尾的精灵之王高傲的转身,奔跑入焰狱一般的苍茫山林…… 那应该就是繁流老师曾经放走的那对狐狸中的一只吧,因为受伤的伴侣无法逃出这无处不在的山火,或是因为要守护和它两个人的美好家园,所以明知道前路的终点只有死亡,也要向它飞奔…… 可是它把自己唯一放不下的存在,自己生命的延续,托付给了人类啊…… 小小的狐狸,躺在曾经救过自己的人手中,就能确定这个人一定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以幸福吗?呼唤着狐荒火的强大妖灵,把全部的生命作为赌注,以宽恕的筹码,赌最后的信任…… 火霄之月还悬挂在空中,大雨就这样滂沱而下,好像倾泻着谁的生命…… 繁流老师年轻的容颜和他此刻的脸庞重叠了,同样带着那近乎悲切的忧郁笑容。这笑容像镜子一样反映在年轻的妖狐脸上:“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是苏枋吧。为什么还能那么温柔?你们人类……真狡猾……”妖狐伸出特有的修长指爪,描绘着繁流老师表情的轮廓,“所以我要……杀光你们!” “你错了!你根本不想杀人!”镇静的语声像风一般的掠过耳际,冰鳍绕开靠在武士先生身边的我,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似的慢慢走入荒火之中,“如果你真想杀他们的话何必让他们昏迷不醒呢?” “对啊!”连忙站起来,我示意武士先生坐好不动,也追着冰鳍跑进荒火里,强忍灵魂着被烧灼的脱力感,我拼命去传达内心的感受,“那个时候,在樱花树下的时候,是你先笑着和我们打招呼的啊!你明明是个……温柔的人!” 狐荒火蓦地高涨起来,直达灵魂的高热使我和冰鳍不得不停下脚步,发出不能遏止的呻吟。繁流老师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样的清澄笑脸就在火焰的彼方,这表情浸透着死的觉悟。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妖狐却好像束手无策一般,说着与优雅的哀愁表情背道而驰的疯狂话语:“温柔的人?你们怎么会了解——那么痛苦,如果不去恨谁的话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苦……” 这就是妖狐的逻辑吗——仇恨着人类,只是为了减轻痛苦? 繁流老师闲静的,依然用微笑掩饰着悲哀。“我知道的……所以,杀掉我就可以解脱了……” 无法控制的,妖狐抓住繁流老师的头发将他拉近自己,可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恐怖:“不可能解脱的!每一夜每一夜,我都反复的梦见那场大火,我只有幻想着用你们的血来扑灭那火焰才能再次入睡,可是一旦你们都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如果再次梦见火焰,我该怎么办?”承受不了狐荒火的繁流老师在也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缓缓的跌坐了下去,然而这一刻,仿佛崩溃一般,妖狐隔着火焰不能自已抱紧了繁流老师:“我是来杀你的……可为什么你的手……偏偏总是那么的温暖……” 我终于明白了,妖狐的痛苦并不是来源于对人类的仇恨,而恰恰是无法去恨人类而产生的负罪感! “你们这两个笨蛋!”不知何时投身入荒火之中的龙树老师推开我和冰鳍,灵魂直接被烧灼的疼痛使他大声的骂着“可恶啊”。毫无意义的驱赶着没有实体的青炎,他几乎可以算是气势汹汹的来到繁流老师和妖狐身边,出乎意料的,他用习惯的动作向跌坐在地的两个人的头顶用力的敲打下去:“傻瓜!还不明白吗!连你这种小狐狸都这么厉害,你的父母要取那些人的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它们就是不希望这种仇恨继续存在下去,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啊!”完全不顾惹恼妖狐的后果,他粗鲁的拉起这位远古眷族的前襟,“梦见山火又怎样,你要为了过去的事搭上一辈子吗?受不了的时候你就哭啊!哭到天亮为止!没有人会阻止你的,因为必须在天亮的时候把一切全都丢掉,因为你必须幸福!” 一瞬间,痛苦的微笑像潮水一样从妖狐的面庞上退去,他难以置信的睁大薄青的眼睛:“原来那个时候,我是……很想哭的……”狐荒火摇动着,火焰中的每个人灵魂深处都直接承受着灼热的波澜。十五年来,这美丽的强大妖灵在每个噩梦之夜所承受的煎熬,无法确定更无法传达内心感受的煎熬,想来比这更加痛楚吧…… 丢开妖狐,龙树老师摇晃着虚弱的繁流老师的肩膀,完全没有修正自己粗暴的态度:“还有你!就是因为你一直在孩子面前摆出这种无意义的逞强的笑脸,才让他变成这种别扭的个性的!这孩子根本没从你那里学到任何有用的表达感情的方式!坦率一点啊!你这不称职的爸爸!一直想哭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不知何时走入狐荒火之中,缓缓经过我身边的武士先生轻轻的抖了抖身体,粗硬的短毛碰到了我的指尖。威严稳重的狼犬慢慢的走向的那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用与强悍外表不相衬的笨拙的温柔轻舔着他们的面庞,它一定在用那温暖而粗糙的舌头,舔去那十五年份的泪水吧…… 忽然间,仿佛锁链般束缚着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如同初春摇动着木叶的微风,温柔而甜美的气息掠过灼热的狐荒火,冰凉的水雾飘散开来,晴时雨再一次笼罩在天地之间…… 只是暂别片刻,可就像久违了一样的朦胧圆月透射着温润的光芒,在水墨画般的云层里穿行。氤氲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此刻的细雨更像是冰冷而温柔的指尖。像不可思议的魔法一般,荒火在接触到雨滴的那一刹那顿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球,像淡青的萤火一样轻盈翻飞。迎着纷纷坠落的银色雨丝,成串的青萤不断地向天空深处升腾而去,又伴着雨滴降落下来。妖狐也好、人类也好、还有依偎在他们身边的武士先生,全都被笼罩在银色丝线上缀着青琉璃珠的帘幕里…… “原来,那样的时候,是可以哭的……”身边的冰鳍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一般。渐渐濡湿了发梢的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又沿着他细致的面颊滑落下来,不经意间会错看成晶莹的泪水。不过我知道这时候这个家伙绝对不是在哭呢!因为那么坦率的微笑竟然挂在他的脸上。 反倒是我不知到该报以怎样的表情,只能仰起头,将视线投进一直是那么温柔宽广的悠远天空……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春眠之庭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去得也早。只是清明前后,但春色分明已经老了。 和初春爽冽的清香比起来,风从临水的窗户吹进来,已经是暮春初夏那种潮湿的甜味了。水榭里茶桌的前方,象征性留出来当作舞台的空地上,唱昆曲的老艺人盘着优雅的低髻,呜呜咽咽的扮着杜丽娘。因为不懂欣赏而百无聊赖的我向洞开的窗外看过去,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株怒放的桐花,在眩目的晴空之下,重重叠叠的紫色垂铃状花朵像等不到明天那样奋不顾身的绽开着——怎么看都是初夏了…… “从现在开始,就都是些白色的和紫色的花了……”我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隔壁座位上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此刻正在努力的对抗着睡魔,我的话打断了他一个小小的呵欠,因为搞不清状况,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不满的咕哝着:“什么啊?”一只同样昏昏欲睡的小精魅在他额前摇摇欲坠,我忍不住指着他的脑袋笑出声来。冰鳍低声骂了句“讨厌”,连忙把那个家伙赶了下去。 坐在茶座另一边的祖母这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训斥我们:“你们在干什么!没规矩!”祖母当然会觉得我和冰鳍举动奇怪,因为——她看不见嘛!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的能力,我和冰鳍都拥有可以看透彼方世界的眼睛。和只拥有“看”的能力的我相比,冰鳍更厉害,他甚至还能听见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看着我和冰鳍满不在乎的样子,祖母更加火大了:“不能安安静静看戏的话,为什么不学学醍醐呢!”被她夸奖的醍醐就坐在邻近的桌上,此刻在水榭里不光有表情陶醉的白发翁妪,还有模样奇特的异形精魅,每一个都摇头晃脑的仔细聆听着台上的唱段,醍醐就在他们之间毫不掩饰的靠着椅背呼呼大睡,那头短到不能再短的头发显得分外醒目。 这就是香川民间艺术社团“青柳会”一年一度的春季聚会的现场,香川城是拥有悠久历史,民间艺术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可不管怎么说,会参加这种社团的也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才对。正因为如此,身为通草花工艺传人的奶奶才会强迫我和冰鳍每年都参加这个春游聚会,说是能为“青柳会”带来年轻的气息;我和冰鳍可完全提不起兴趣:这个历时两天的短途旅行几乎每年都选在同样古老的邻城——桃叶津,参观完那里的园林之后,就是在一间古老的旅馆里和当地的民间艺人们交流。老爷爷老奶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听个小戏,喝喝茶,切磋切磋技艺什么的,我们跟在里面别提多无聊了。不过今年参加这个聚会的年轻人意外的多,除了我和冰鳍之外,还有刚刚祖母夸奖过的醍醐。 在旅游车上碰见醍醐的时候我真是吃了一惊,因为他是我家后面巷子里砂想寺的和尚。砂想寺是以修行为主的寺庙,所以平时总是紧闭寺门。不过方丈僧能寂大师作为古代漆砂砚技艺的传人,也是青柳会的成员之一,他又是祖父生前的莫逆之交,所以和我们家还有些来往——逢年过节寺里总会送来些精致的漆盒砚台,而我们家则以通草供花回赠。可是我和冰鳍上学时总能碰见醍醐,他好像是寺里唯一与外界有联系的人。虽然平时也没见过他穿僧袍,不过今天醍醐居然一副格外时髦的旅行打扮,剃得只剩发根的脑袋配上黄色的眼镜,还有花纹奇怪的衬衫,怎么看也不像个出家人。 祖母说和我们年龄相仿的醍醐从今年开始跟随能寂大师学制漆砂砚,代替他师傅来参加这次春游。可是那如同古代武僧一般的剽悍外形却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醍醐与未来的漆砂砚工艺家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所以我颇有微词:“现在才开始学,不会太迟了吗?” 这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和冰鳍从小就抱着好玩的心理跟着祖母学做通草花,和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冰鳍相比,没有什么才能的我到今天还没学出个所以然来,这次做的紫阳花差到我自己都不忍心拿出来丢人现眼。不过我无心的话却不知那里得罪了醍醐,当时他竟然傲慢的回答我说:“技艺这种东西是需要天赋的,通草花家的火翼!这次供花里的茶花是你做的吧,能把西王母做成那种样子还真是了不起!我劝你还是乘早放弃比较好,因为你啊,完全没有才能!” 第一次听到这么露骨的讽刺,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的看着那张轮廓深刻的强悍脸庞,可是坐在我身边的冰鳍却发出了尖锐的冷笑:“真抱歉,那枝茶花是我做的!”对付醍醐的粗暴,冰鳍自然有他的毒舌,“不过我还得告诉你,我做的那个不是西王母,而是唐椿。搞不好……你认为所有的粉红色茶花都是西王母吧!”结果我们和旅行团中最有可能成为朋友的同龄人,就这样闹崩了…… 突然敲响的醒木的声音一下子澄清了我因为困倦而逐渐变得混浊的思绪,我慌张的从花梨木桌上抬起头来,发现舞台上已经改换了戏码,“武松打虎”的评书已经开始了。一部分对此不感兴趣的精魅消失了,另一部分又补充进来,理所当然的占据了人类身边的位置,这个旅馆里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啊!这时邻桌的醍醐也醒了,他低声咒骂着,恼怒的摸着后脑勺,可能突然惊醒时撞到头了。因为坐姿改变,原本被他遮住的另外两位年轻的成员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这两位成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总是坐在一起,但却不怎么交谈。听奶奶提起过——有着近乎神经质的纤细轮廓的那个是若藻,而总是挂着满不在乎的洒脱笑容的那个,名叫松风,他们都是香川锦织造术的传人。香川锦从唐代开始就是进贡给宫廷的珍贵织品,据说织造过程非常复杂;而这两位年纪轻轻却都已技法纯熟,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匠人了,尤其刚从纺织大学毕业的织锦家嫡子若藻,更是深得青柳会的老人家们的重视,养子松风相比而言就逊色一点了。可是祖母却曾经这样说过:“就感受力和表现力而言,两个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不过,能在织品里重现唐代繁华的,应该是松风吧……” 然而和才能相比,因为年龄接近而不可避免的被人拿来比较,才真的是很让人烦的事…… 精魅的骚动使我再一次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语言世界里武松与老虎的争斗已经停止,可精魅们却表现出异常的慌乱,无声的推挤着夺路而逃。它们拼命避开舞台方向的位置——画院的老先生正站在那里,左手托着个锦缎的小盒:“老夫壮游大江南北……”唉……何必讲得那么麻烦呢:不就是他去西部某座密宗寺庙的时候,得了喇嘛手制的名香,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分享吗! 难怪那些家伙都要往外逃!活该!就在我暗自发笑的时候,老先生打开了锦盒,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檀香……竟然是檀香系的香料!真是很丢脸,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受不了檀香的味道! 顾不得颜面,我捂着鼻子悄悄站起来向门外走,冰鳍一语不发的起身跟在我身后,看来他也认为这是离席的好机会。一出水榭,就是着这旅馆的后花园了。 这间旅馆是名叫“隐樵庐”的私家花园改建的,规模并不太大,前院的二层小楼是客房,作为花园的后院除了水榭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建筑了。不过这个小花园植物却非常茂盛,可能它的旧主人的爱好特别吧,这里种植的几乎都是在春末夏初开放的花。以前来时不逢着花期,所以觉得这里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可是今年却因为天热得早的关系意外的看见了这庭院最美丽的一面。 到了这个季节,果然都白色的和紫色的花了:前院种植的桐花从墙外探进头来的,恣意伸展缭乱的枝条,连接前后院的满月门边缟绣球的低垂着沉甸甸的花房,竹篱上水晶花也零零星星的冒出了花穗,木香那缀着象牙白花朵的枝条和藤花纠缠在一起,从小小的花架上垂挂下来,一直披拂到开满深紫色文目菖蒲的小池塘边,从院墙外吹进来的柳絮一分漂满了水面,还有两分迎着淡淡的日光,慵懒的飞舞在半空里。 和一般的庭院相比,适合暮春初夏的庭院总是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呢……这才是和眼前景象相配的风雅感慨吧,可是我却叹了口气支着额头:“虽说满了一百年的东西就会有灵魂,可多到这份上也太没道理了吧!”放眼望去,满院大的小的,成形的不成形的那些家伙们自得其乐的散布着,挂在枝头上,伏在湖石间,几乎所有背阴的地方都被它们占据了。 冰鳍发出了不满的啐舌声,抱着双臂找了块比较“空旷”的湖石坐了下来:“难怪只招徕得到我们这种穷客人,这样怎么做生意嘛!”话虽然说的刻薄,冰鳍还是和我一样比较喜欢呆在这个庭院里,因为这些属于彼岸世界的家伙们都没有恶意,甚至比人类更悠闲知足的享受着满院的花香。 就在我们准备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温暖灵气的时候,素有“孩儿脸”之称的春季天空发难了,刚刚还蓝得耀眼的青空不知何时密布起阴云,不像盛夏的暴雨那样会有疾风的预兆,任性的春雨就这样骤然间滴滴嗒嗒的落下来,没有大到需要跑去躲雨,但放着不管的话衣衫很快就会湿透的。我和冰鳍看着远方天空里雨云模糊的边缘,决定去花架下面等到云头走过为止。 雨打在头顶上方枝叶形成的的屏障上,发出极有耐心的绵密声音。可能因为春天太短的关系吧,藤花典雅的紫色显得分外淡薄,依然很柔媚的幽香和木香干燥的馥郁混合在一起,又被细雨调上了池水和泥土的气息,有种复杂而困倦的娇慵。 春雨具有净化的功能,所以那些家伙们也纷纷躲起来了,庭院里渐渐清静起来。看着微雨在池塘水面画出的无数细小涟漪,我不由得微笑起来:“可惜啊……还没到紫阳花开放的时候,在这样的雨里最适合看紫阳花了……”紫阳花开在梅雨时节,别的花会因为缺少阳光而变得没有精神,只有紫阳花会在无尽的雨里展露它高洁而清净的身姿,就好像…… 冰鳍皱了皱眉头,并不赞同我的意见:“我呢,是比较喜欢向日葵的!”的确,向日葵可以说是和紫阳花完全相反的存在吧。 “哎呀,我好像听到有人说紫阳花和向日葵什么的啦!”突兀的声音从花架入口处传来,这种没礼貌的语气,好像在找茬似的态度,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砂想寺的醍醐! 好像在抖掉身上的雨滴似的,醍醐啪啦啪啦的扇动衣领从花架的那一头转出来,不过他的衣服连一点湿掉的地方也没有。“咦?你刚刚不是还在水榭那边吗?”我对此刻在这里碰见他感到非常意外。 醍醐松开衣领,以毫不掩饰的粗犷态度大笑起来:“你们一出门我就跟着出来啦,什么喇嘛手制的名香,那种东西没什么好希罕的,在庙里每天都闻得到啊!” 看起来这家伙天生粗线条,早已经忘掉在车里和我们的不快了,不过冰鳍的个性却比他别扭多了:“香料这种东西,会因为配方的微小差别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认为有了解这种形式上的雕虫小技的必要!” 事情又完全按照那时车厢里的流程进行下去了,就在我对如何劝阻两个人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一阵别样的琵琶声飘过了池塘,和着雨声一起传到了我的耳中。仿佛呼应着丝竹与天籁,曼妙的人声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用一种比汉语更加短促干脆的异国语言,唱着意外的缠绵悱恻的曲调。 冰鳍和醍醐这时也停止了无谓的争吵,静静的听着水榭里传来的歌声。那是弹了一手好琵琶的高丽奶奶,她是去年过世的香川城最有名的玉雕师傅的未亡人。据说祖上有朝鲜血统,所以琵琶奶奶会唱许多异国古歌。和以前听过的那些爽朗而率真的高丽歌曲不同,即使语言不通也可以感受到这一首歌是非常悲伤的曲子。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说着如此缱绻的诗句,醍醐低沉而略带狂野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我和冰鳍忍不住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醍醐的态度变得那么柔和:“这首新罗古歌,是花郎得乌谷写给他死去的同伴,新罗的开国元勋花郎竹旨郎的。” 原来这是被独自留下来的人献给往生者的歌啊,即使知道自己的歌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传达到那个人耳中,琵琶奶奶也和一千三百多年前那位寂寞的歌人一起,执著的唱起这无法送给任何人的哀歌……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我当万事从慎,不辜负你的关怀。 转瞬间,也许还能再见到你? 思慕之情催促着我的脚步——在那衰草流萤的幽巷。 怎样的夜晚,我也不曾入眠…… 可能因为是男子写的歌吧,所以由醍醐的嗓音念起来似乎更加与诗句里的气氛契合,一时间我甚至觉得美丽的东西,总是无可避免的与悲伤联系在一起…… 微弱的歌声渐渐的,渐渐的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过路的雨从池塘的水面上氤氲起来,变成了柔和的薄雾,庭院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摇曳起来,美得那么严肃的文目菖蒲也披上了妖娆的羽衣…… “说不定得乌谷还在暗自窃喜呢!”忽然间醍醐换了表情,将视线转向藤花架的另一方,用以种嘲笑般恶意的语气,“至少不用再被人拿来和年龄相近的竹旨郎比来比去!” 对于这彻底破坏了气氛的评论,冰鳍立刻变了脸色,他极不友好的瞪着醍醐:“雨停了呢,火翼!我们没必要和这样的家伙继续呆在一起!”真没办法,琵琶奶奶的歌声一结束,一切又恢复原状了。冰鳍不由分说拉起我向藤花架另一头走去,那里正对着一扇小小的黑色木门。 “站住!不要去那边!”醍醐忽然大喊起来,他似乎急切地想阻止我们,可能因为是出家人的缘故吧,醍醐没有出手拉住离他比较近的我。走在前面的冰鳍赌气似的一把推开了那扇黑漆小门。 如同打开了仙乡的锁钥,迷雾,一下子从门里涌了出来,我们瞬间浸泡在白雾温柔的抚摸里…… 醍醐从我们身后迅速赶了上来,发出短促的低斥,仿佛凭空曳起一阵强风,浓雾旋转着散开了。濡湿的苍紫色溢满我的眼睑…… 紫阳花——这个季节居然有紫阳花!小门背后,是紫阳花的庭院! 被细雨湿润的铁灰色踏脚石两边,水滴汇聚在颜色鲜绿的宽阔叶片边缘,在丝丝缕缕的雾气里泛着清爽的微光。绣球紫阳丰润的花团上沾染着若有若无的紫色,而另一边额紫阳的花盘上却一浮现出一抹素净的蓝影,虾夷紫阳的花蕾是有些触目的鲜红,可簇拥在一起的细小花朵的淡紫色却是那么楚楚可怜。紫阳花原本给人比任何花朵都安静的感觉,可是这庭院里的花却像不断发出无声的呐喊一样,以一种压倒性的生命力绽放着,骤然间投身于其中的我直接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可是冰鳍站在纷乱的紫阳花之间,竟如此的适合这寂静的疯狂之庭…… 醍醐慢慢的走近,抱着双臂饶有趣味的注视着我们:“了不起,你们就这样直接走进来啦!” 听出醍醐的弦外之音,我连忙回头去看来时的小门,可是呈现我视野里的就只有迷雾中的紫阳花而已!冰鳍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是有些怀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火翼,以前来的时候,有这个庭院吗?”我一听心头火起,居然这样也能迷路,果然不能让这个大路痴走在我前面! “既然来了,多少也参观一下吧……”醍醐不知道是有心取笑还是无可奈何,摸着只剩发根的后脑勺在前面走了起来。我拉着不情愿的冰鳍跟在后面,依这家伙的脾气一定是不愿意和醍醐同路的,可让他一个人走还不知道会迷路到什么地方去! 就这样,我们沿着铺了踏脚石的小路转过了一丛又一丛的花树,这个庭院好像意外的宽广,并且刻意用花树营造出视野的隔断,我们觉得就像一直原地打转一样。不知不觉间,连天色都暗下来了。我渐渐感到不妙——从进入这个紫阳花之庭起,旅馆里多得让人头痛的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居然一个也没有出现;更重要的是明明旅馆外面就是一条街,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庭院的! 难道,这个庭院里潜伏着强大而可怕的东西!或者那强大而可怕的东西,就是这庭院本身! “那边!”冰鳍忽然指着拐角处一株淡蓝色绣球紫阳大喊起来,团团簇簇的硕大花朵掩映这一道朦胧的影子,不会错的,那……是人! 醍醐抬起强壮的手臂无声的拦在我和冰鳍面前,他剽悍的五官显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与沉着。以最简洁有力的动作上前一步,伴随着他的短促低吼,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掀开紫阳花茂密而沉重的枝条,花树下的人影发出低低的惊叫,慌乱的遮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仿佛河流被山峦阻隔而逆行一样,吹向紫阳花的劲风刹那间感变了方向,毫无预兆的向我们这边疾驰而来。碎叶和落花裹着强风不断的打击在我和冰鳍的身上,这回轮到我们狼狈的举手遮挡了。更让人生气的是醍醐的嘲笑:“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进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呢!” 就在我准备反驳回去的时候,冰鳍惊讶的声音传来:“是你们?” 还在不停摇曳的紫阳花下,带着慌乱表情的脸庞像紫阳花一样苍白,那是……若藻!似乎已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他此刻的神色就好像是面对着忽然闯进自己家门的不速之客一样,松风则站在他身边,还没来的及放下的右手表示刚刚阻挡了醍醐鲁莽行动的就是他。 “你们果然在这里!怎么进来的?”醍醐又傲慢的环抱起双臂,毫不客气的对若藻和松风说。 若藻微微的吃了一惊,他略带神经质的表情显得更加警惕了。这一刻,我看见在他还沾染着紫阳花碎片的额发下,那双略带寂寥感觉的眼睛残留着哭泣过的痕迹,薄薄的单眼皮呈现出淡淡的嫣红。 好奇怪啊……我偷偷的看看若藻,又看看他身边的松风,难道,他们闹别扭了? “你这家伙,我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啊!”这时醍醐再一次向若藻发问,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着比自己年长的人。对此若藻惊讶的抬起眼睛,迅速的看了对方一眼后立刻又垂下眼睑:“不知道。” 松风一边拍着若藻的肩膀安慰他,一边向醍醐打着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醍醐却完全不为所动:“你是想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的哭吧!哭什么啊?” 阴郁的愤怒一瞬间闪过若藻的眼底,但他很快又用低头的动作藏起了眼神,那种畏缩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可怜,我是在忍受不了醍醐没神经的态度了:“那是若藻和松风他们自己的事吧!” “火翼!”冰鳍忽然大声阻止我,可是已经迟了,不可扼抑的怒火突然间从若藻的眼里爆发出来,他狠狠的盯着我,连清秀的脸庞都曲扭了:“我和他的事!你知道什么?”不顾松风的阻止,若藻完全失去了平时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态度,他一步步的逼近我:“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什么若藻和松风,我们的名字就必须连在一起吗?烦死了!我已经受够了!” 对于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我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连一贯冷静的冰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怒给弄懵了。若藻却依然放任情绪的野马恣意驰骋:“从小就被人比来比去,可是拿我和松风作比较的人有多少真正了解我们?他们看过我们织的锦吗?什么嫡子总应该比养子有才能?他们知道我为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吃了多少苦吗?为了不落在松风后面我已经尽全力了,可……事实是——我根本没有松风的才华……即使受过正规教育,即使比他刻苦一千倍,我也永远比不上松风!” 我的话值得让若藻生这么大的气吗?而且就算他气疯了,当着松风本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也未免太离谱了吧。我看了冰鳍一眼,他也同样疑惑的看着我。松风则低下了头,露出无可奈何的悲伤笑容。 “松风也很清楚,所以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对手!织锦也好什么也好,他总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连考大学的机会都放弃了,那种态度就好像在说无论我多么拼命没用……松风他,根本看不起我!”若藻用力的挥手,横斜在他眼前的一朵额紫阳就这样遭到了无妄之灾。不安的风鼓荡在庭院之间,紫阳花的枝叶碰撞着,发出了责备一样的低语。 然而醍醐却在冷言冷语的火上浇油:“太难看啦!跟女人发火,难怪松风看不起你!” 是这样的吗?可是我明明看见,总是陪在若藻身边的松风看着他的眼神,那绝对不是轻视的眼神! 一瞬间,失控的笑容席卷了若藻的整个表情,随着他的变化,满院的紫阳花摇曳了起来,带起阴惨的阵风。温柔的白雾也渐渐变得黑暗而混浊…… “看不起我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松风已经死了!”若藻抬起不断颤抖着的右手梳理着额发,可这个动作却变成了神经质的拉扯,夹杂在发间的花瓣悲惨的碎裂了,“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对死人来说无论多有才华也没有意义!” 冰鳍若有所悟的看了站在旁边的松风一眼,平静的说:“若藻,难道你……杀了松风!” “我……”迷惘的表情表示若藻还没有完全跟得上冰鳍的思路,但这表情很快被病态的微笑取代了,狂风瞬间在庭院里肆虐起来,紫阳花无助而痛苦的尖叫着,这个庭院仿佛呼应着若藻的情绪,不断的变化着面貌,“是啊……是我杀了松风,从了解到自己永远赢不了他的那天开始,我就在心里无数次的杀了他!”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若藻将面孔埋进双手里,无力的沿着一丛紫阳花跌坐下来。他那几近崩溃的感情里有多少是恨呢?我看到的更多无法原谅自己那杀意的自责啊! 松风慢慢的,慢慢的走到若藻的身边,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若藻的头发,可能从童年时代开始他就一直用那笨拙的动作安慰敏感的友人吧,可是他怒视着我们的眼神却是那么凌厉,好像比起不断在幻想中杀死自己的若藻,我们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虽然有过一回教训,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多嘴的毛病:“你并没有杀死松风啊,若藻!松风还活着!没有人会因为别人的念头而死掉的!” 若藻忽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注视着我:“你说什么?松风他……没有死?” “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又没骗你!”我被他看得脊背发冷,慌张的指着松风,“他不就在你身边嘛!” 若藻迅速的站起身来,慌乱而迷惘的寻觅着四周,他的眼神毫无焦点的扫过松风站立的地方,并没有作任何停留。我开始意识到不对——的确从刚才起若藻对松风的安慰或阻拦就一点回应也没有,我以为他是脾气别扭,再不就是刻意无视松风的存在。难道事实是——他真的看不见松风!可是不光是我和冰鳍,明明醍醐也看见了他们两个,不然他也不会在刚碰见的时候说“你们果然在这里”! “连这个都分不出吗?你们两个!”醍醐看着我们的表情,语气近乎嘲笑,“能进入这个假想庭院的,本来就只有生魂和死灵啊!” 生魂和死灵……的确藤花架下醍醐毫无预兆就出现了,而且身上完全没有淋湿的痕迹,难道他没能拉住我阻止我和冰鳍进入庭院,不是顾忌出家人的身份,而是因为,在我们面前的他,根本就是灵体! “我是搞不懂你们怎么能直接进入这个庭院的,本来以实体来到这里的家伙应该都是恶灵的猎物才对——就像这个若藻。”因为我们迟钝的反应,醍醐叹了口气摸着剃的发青的后脑勺。领悟出他话语里不祥的意思,我惶惑的抬起头来注视着前方——“我在旅游车上就看见你缠着若藻,原来你果然有带走他的企图!”只见醍醐缓缓走近松风,慢慢抬起右手,“在水榭里我装着睡觉,几次想以生灵状态进入这个庭院,却总没成功,好在那对姐弟误打误撞帮了我的忙!现在,我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松风满不在乎的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把醍醐凌厉的气势放在眼里,他甚至没去看对方一眼,仿佛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看不见自己的若藻而已。 “松风在哪里!”遍寻无获的若藻忽然抓住醍醐伸向松风的手腕,“你是在和松风说话吗?什么心脏病突发身亡,不可能的!如果真这样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可那家伙怎么会不告诉我就自己先死掉呢?他一定为了作弄我才躲起来的!你让他来见我啊!” 原来松风真的已经死了,心脏病突发就是他的死因!我看着低垂眼睑的冰鳍,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看来他和醍醐一样,早就确定松风已经死去的事实了! “你这傻瓜!”醍醐甩开碍手碍脚的若藻,“见他干什么!松风是来要你的命的啊!” 若藻却用哽咽的声音断然的否定了醍醐的话:“松风为什么会要我的命呢?根本没必要啊!他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你知道我父亲在他的灵前说什么吗?说松风才是香川锦的最佳传人!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对我说什么吗?说松风才是她真心喜欢的人!松风还要我的命干什么……现在他那么狡猾的逃掉……甚至,把我的恨都带走了……” 疾风摇落着紫阳花的花瓣,像眼泪一般……松风,只是来索命的吗?事情绝对不像醍醐理解得那么简单……我注视着醍醐再一次举起双手,忽然间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住手啊!” 醍醐的动作真的停止了,不是因为我的呼喊,而是因为冰鳍拦在了他和松风之间。醍醐恼怒的咒骂冰鳍碍事,可是冰鳍的口气比他更凶暴:“你这光头的笨蛋,只会用眼睛看,不会用脑袋想啊!你凭什么说这个假想庭院是松风造的,证据呢?” 强悍到了蛮横程度的醍醐一时语塞,冰鳍却完全不给他组织语句的机会:“从刚才开始你就认定松风是恶灵,他反驳了没有?解释了没有?一直不说话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的余力了,别说造什么假想庭院了——松风现在只剩下保持形体的能力而已!” 的确,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见松风说过一句话,可是醍醐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他终于不服气的吼了回去:“那他干嘛不去升天,还一直缠着若藻啊?” 透明的悲伤浮现在冰鳍注视松风和若藻的眼神里:“那是他回不去吧,并不只有死灵会缠住人类;人类的执念,也会纠缠着无辜的死灵!” 我疑惑的将眼神转向那阴阳阻隔的两个人,若藻还在恍然的寻找着,而松风则悲悯的看着隔世的友人。他们之间的牵绊,仅仅是怨恨吗?被缠住的松风真的只是因为被执念束缚,不得已才留下来? 醍醐一时无法相信冰鳍的解释,但不断摇头的动作却透露出他的动摇。 “只有内心存在着强大的执念的人才能造出假想之庭——这庭院的气氛一直随着若藻的情绪变化而改变,因为这个庭院的制造者,就是若藻他自己!”冰鳍默默的一步一步走近若藻,松风下意识的拦在两人之间,却忘记了没有实体的自己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冰鳍眼中的哀伤更浓了,“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呢?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看你的吗?其实人类的自私和嫉妒,比死灵的怨恨更加可怕啊!”松风却依然漫不经心的笑着,温柔而坚定的,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松风无语的温柔,若藻话里的绝情,这的确是在清楚不过的事实,可是一定还有什么,一定有什么被语言的灰尘蒙蔽了,人类真正的心情,不是靠语言就能传达的啊! “我不明白……”若藻艰难的话语哽在喉间,带着神经质的纤细,他茫然的摇着头,“你们的话我不明白,我想见松风啊……我只想见松风……” “见他有什么用?”冰鳍有些残酷的冷笑着,“向他炫耀你还活着的事实吗?你也只能在这件事上赢他了!紫阳花就是造出这假想庭院的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紫阳花表示:你是个冷酷的人!” 是的,若藻只是个冷酷的人。那么自私,那么偏狭,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从来看不见松风为他做出的一切!可就是这个冷酷的人,一直无法相信松风已经死去的事实,以至于迷惑到,深陷于这开满紫阳花的假想庭院…… 凭空出现的露水仿佛泪滴一般从紫阳花的枝叶间簌簌的落下来,此刻自暴自弃的得意伪装覆盖在若藻的脸上:“果然……冷酷是我……唯一的长处!” “不是的!”我忽然大喊起来,“什么紫阳花是冷酷的,花语那种东西只是别人定的!到底怎样不是要靠自己的感受吗?这个庭院……明明没有残酷的感觉啊!” 因为年龄相近而不可避免的被拿来比较,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超越那个人,这些挣扎和绝望固然让人窒息;可是和这些可悲的经历比较起来,更重要的是可以和那个人在相同的道路上并肩前行,即使艰难险阻,即使筚路蓝缕也全然不顾!无法准确的传递出内心的想法,我拉住那位与死灵爱恨纠缠的人类的衣襟,无计可施的摇着头:“只有痛苦的回忆吗?你和松风在一起……就没有一刻是快乐的吗?” “快乐的……回忆……”若藻茫然的看着我,松风慢慢的飘近他的身边,再一次轻触被死亡隔在彼岸的友人的头发,这是他唯一能采取的行动了吧,明知这接触永远无法被感受……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的说着同样的句子。就像若藻在努力的追寻着他的身影一样,他也那么徒劳的努力着,想要把这听不见的话语传入若藻的耳中。 这应该是死灵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也是最执著的念头,因为想要发出声音的努力,此刻松风的灵体变得如水影般透明,刹那间,庭院像处于水底一样摇曳起来,儿童的笑声突兀的闯入我们耳际,仿佛另一个时空在造物的某个小小失误里与我们这个世界交会了,两个孩子捧着几乎可以将身体遮没的紫阳花束,在某丛被夕雾濡湿的花树下认认真真的拼成图案。绣球紫阳、额紫阳、虾夷紫阳……风姿各异,色彩不同的花朵交错着,铁青色踏脚石边的空地被那两双小手装饰成了稚拙而绚丽的蓝紫色锦缎。 只是一瞬间,也已经足以让我们看清那两个孩子的容颜——那略带寂寥的单眼皮和满不在乎的洒脱笑容,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完好的保留在处于不同世界的两个人的脸上——那是若藻和松风,原来多年以前还是孩童的他们,就曾经在这假想庭院中快乐的游戏。这假想的紫阳花织成的花毯,也许就是就是他们共同织就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香川锦…… 此时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醍醐、冰鳍、还有我,我们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见了若藻和松风心灵的一个角落而已。这里根本不是若藻为纠缠松风而造出的怨念之庭,而是两个人合力造出的梦想之庭啊!这个被遗忘的庭院沉睡着他们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即使十多年以后,彼此的心走上了分歧的道路,他们还是在无意识中,回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虚空的花园…… 夕雾有弥漫上来,隐没了小小的身影,只有清晰的笑声还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仿佛强调着自己存在过的印记…… 这是松风想让若藻看见的一切吗?这是他用近最后的力量想要传达的一切吗?可是,已经太晚了,若藻他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没有意义……醍醐和冰鳍静静的注视着消失中的松风,他们的表情里有深刻的无力感——即使拥有能与彼岸世界沟通的耳朵和眼睛,他们也没有能力连接起无法相通的心灵…… “一起……去桃叶津吧……”忽然间,若藻轻轻的自言自语,这一刻仿佛开启了封印一般,眼泪从他单薄的眼睑中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他注视着虚空的前方,如同吟咏着咒语般不断反复着同样的句子,他嘴唇翕动的动作与频率渐渐和松风的重合,原来,这就是松风想要说给若藻听的话语,处于两个世界的人们,用无法让对方听到的声音说着相同的话——“一起……去桃叶津吧……” 回到桃叶津,回到那个不在这世上任何地方的庭院,回到那永远无法重来的时空…… 光影摇曳的庭院里,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若藻的身上,仿佛想追寻已经不可逆转的时间,他蜷曲着身体紧紧的握住十指,不断的重复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已经如月光下的薄影般透明的松风静静来到若藻面前,温柔但却固执的注视着即将永别的友人。这一刻,仿佛回应着某种神迹的感召,若藻慢慢抬起头来,然而他的眼光穿透了面前的松风,落向遥远的彼方…… 人类和死灵,就这样毫无意义的彼此凝视着。终于,微笑从松风的嘴角荡漾开来,他再一次触摸着若藻纤细的头发,童年时代的他们,就曾无数次这样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吧;然后,他收回手指,断然的穿越友人的身体。仿佛灵魂中有某样东西随着松风的离去而冻结碎裂,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一般,这一瞬间若藻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可是他更看不见在自己身后,一片彼岸世界的泡沫悄然淡去,消失…… 春雨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倾泻下来,像无法停止哭泣,紫阳花的庭院,就这样融化在烟雨之中…… “我也要回自己的身体里去了。”醍醐背对着我们,一副大功告成的轻松架势,但他声音却有些沙哑,“我终于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能进入这个假想庭院了,因为你们有和若藻他们一样的心情……” “我们……和若藻松风……”我和冰鳍疑惑的看着醍醐的背影。 “紫阳花,火翼你做的紫阳花……”醍醐很难得的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做的紫阳花有和这个庭院一样的味道,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温暖的悲伤……” 我做的紫阳花,明明已经藏起来了啊!我惊讶的看着冰鳍。“因为我觉得很好看啊……是我拿去加在供花里的!”冰鳍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忽然转过头去朝着醍醐大喊:“你这和尚管得还真宽!” 醍醐好像微微吃了一惊,接着放声大笑:“我才不是和尚!我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伴着清朗的笑声,醍醐终于转回头看着我们,而他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春雨里,“紫阳花和向日葵,如果你们能这么想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雨打在繁茂枝叶上的上的绵密声音再一次充满耳际,我抬起头四下张望,夹杂着薄紫和象牙白的绿影映入我眼中,这片绿影一直延伸到点缀真深紫色菖蒲的薄青色池水边——原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花架,不同的只是身边多了个若藻而已。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若藻不解抚摸着散乱的额发:“明明……我在水榭里睡着了,怎么现在会在这里啊……” 冒着零星的春雨,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此刻竟然慢慢回到庭院里,撒娇似的向我们身边聚集,我看着精魅们数量不一的眼睛里闪烁着悲悯的神色,伸出细长的指爪抚摸着若藻的脸庞,它们……在安慰这个人吗?难道它们看出了若藻的心里,那被温柔的彼岸之人带走的,不自然的悲伤罅隙…… 那个紫阳花的庭院,和刚刚发生的一切,松风可能已经把它们从若藻的记忆里带走了吧,总是选择这样不聪明的方式,这位那么有才华的故人在这一点上始终是这样,笨拙而温柔。冰鳍深深注视着若藻还带着哭泣痕迹的眼睛:“刚刚,一定作了个好梦吧……” 悲伤的表情瞬间掠过若藻的眼角,但很快便化作温柔的笑容,轻轻的,他摇了摇头。 这一刻,熟悉的琵琶声再次响起,此岸世界的人类也好,彼岸世界的精魅也好,不约而同的将头转向水榭的方向,旅馆那满是初夏风情的庭院包围在和离愁一样悠远的缥缈乐声和湿润花香里…… 还是一样的歌曲,但却是醍醐那低沉辽远的声音——“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异巷 小时候,我家附近那条名叫史巷的小巷子,我是说什么也不敢经过的——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别人怎样:十字路口徘徊的透明人影,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奇妙动物,背阴处静坐的异形精魅;明明冰鳍也看得见,可是当我们把这一切说出来的时候,爸爸会生气,叔叔会笑话我们,妈妈和婶婶会讲小孩子不可以说谎,小朋友们会说好讨厌,然后再也不理我们。只有祖父不同,他会告诉我们: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四岁那年,祖父去世了。 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没上过幼儿园,一直是在家里教养的。每个星期,我们都要去祖父生前的好友,香川市棋院的先生那里学围棋。祖母总觉得给人添了麻烦还用人家的东西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每次都让我们把自家的棋子带着,棋枰凭两个小孩子的力气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得动的,所以棋盘就用描了格子的白纸代替,不过就算这样,两盒棋子也让五六岁的我和冰鳍背的气喘吁吁。可是耽了两杯酒的爸爸和叔叔却完全不体谅我们,因为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酒肆,他们总让我们顺路沽酒回来,一葫芦就是他们一个星期喝的酒量。 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如果从史巷走的话,就能近一半以上的路,可我和冰鳍一向都舍近求远,因为那个巷子让人说不出的讨厌;然而仲春的一个下午,我们却不得不站在了这个巷口。 要说起来,这和“社日火”脱不了关系。听祖母讲仲春的第一个戊日是香川城的春社之日,就在几年前,从社日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城里总是这里那里的发生火灾,这些被权称为“社日火”的奇怪小火灾一直找不到起因,但也从没造成过任何伤亡或损失,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可消防队却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城里一时间总是回响着救火车的声音。 今天的社日火就发生在我和冰鳍回家路上。沽完酒的冰鳍背着装了葫芦小包,和背了棋盒的我一起看热闹。大家指指点点的议论着火头,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火会在屋顶上烧起来,我和冰鳍对望一眼——大家都看不见吗?明明天空中有一双黑色的鸟影掠过,从它们的翅膀上,不断落下像除夕烟火那样漂亮的燃烧着的黑色羽毛。我甚至捕捉到了它们美丽的金色眼睛那惊鸿一瞥的倏忽视线。 小小的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人们正闹哄哄的四散开来,冰鳍忽然拉住我:“火翼!你快看看酒瓶是不是碰破啦!变得好轻啊!”我连忙绕到他身后,不管是那胭脂色的唐装上,还是用我们小时候的衣服改做成的浓绛色织锦背包上,哪里都看不见水渍。我急忙取出酒葫芦——盖子上红纸封条贴得结结实实,瓶身连个磕伤的痕迹都没有,可是……我们刚打的酒到哪里去了?我用力的摇着葫芦,可是轻飘飘的手感告诉我——葫芦里空空如也! 满满一壶酒竟然从密封的容器里消失了!是谁……不打开瓶盖就偷走了我们的酒? 我把酒葫芦塞回冰鳍的背包里,几乎要哭出来了:“一定又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就算老实讲爸爸也不会相信的!爸爸一定会说我们把打酒钱用掉了!”环顾四周,那些家伙们悠然自得的逡巡着,不时向我们这边投来幸灾乐祸的一瞥。此刻冰鳍倒不是很慌张,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发出了咋舌声:“火翼,你的存钱罐还有多少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些硬币可不是存来做这个用处的啊!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报出了我全部家当的数额,和冰鳍的积蓄加起来也差不多抵得上今天的酒钱了。可最关键的是,现在已经不早了,看热闹耽搁了时间的我们,如何赶在爸爸和叔叔回来之前再打一壶酒呢? “没办法了!”冰鳍好像替自己鼓劲似的点了点头,“我们走史巷抄近路吧!” 这个提议虽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现在的我也实在没有反对它的立场。就这样,我和冰鳍站在了被青砖高墙夹峙着的巷口…… 史巷是条短巷,从头到尾只有一户人家的大门,可就连这家好像也没人住似的,木门上油漆剥落不说,连门板也是歪歪斜斜的,从缝隙间,荒草一个劲的生长出来,遮盖了石板路面,而无名的藤萝也毫不畏缩的占据了整片砖墙。仅仅这样我和冰鳍是不会害怕的,最让我们不舒服的是,明明这样的地方应当是那些家伙们来来往往的通道,可是就连那些不断飞舞在半空中最活跃的,吃瘴气的小精魅也远远的躲开这里。 冰鳍拉了拉我柳色唐装的衣襟,催促我快下决心。我们彼此打气似的互相点了点头,咬着牙闭起眼睛,手拉手的冲进巷子里。这个巷子又直又短,很快就会跑到头吧。可偏偏事与愿违,还没跑几步我便一头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下意识的睁开眼睛的我,被一片浓艳的色彩占据了整个视野…… “谁家的孩子啊!没头没脑的乱钻!”伴随着一声娇嗔,还没回得过神来的我被人抓住了手臂。 “鬼啊!”我立刻带着哭腔大喊起来,却被冰鳍狠狠的捏了一下手背:“不可以那样说的!火翼,爷爷不是说你叫了它的名字的话,它就会缠着你的嘛!”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怎么说话哪!”陌生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说话的人脾气还真是很泼辣,“我倒要看看你家大人是怎么教小孩子的!” 我的视线随着那片浓艳的色彩渐渐上移:那是墨绿色织了许多玫瑰色花朵的锦缎旗袍,袖口和领口是和花朵同色的掐牙;翡翠镯在微微露出的手腕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蔷薇花的绢折扇夹在富态的指间;我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洁白的下颌与领口繁复的玫瑰色盘扣之间,不敢再向上移动。 这时,握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接着又开始捏起我和冰鳍的脸来,我不得不抬起头:当时很罕见的精致卷发间,少妇美艳的脸庞呈现在我胆怯的眼中,当时还很年幼的我,当然不会知道颧骨附近薄红胭脂的敷法洋溢着旧时代的风情,只是一味的觉得:这个人穿着打扮好奇怪啊!明明刚刚根本没看见半个人的影子,她又是何时出现在这条荒废的巷子里的呢…… 她捏我们,难道是为了看看我们好吃不好吃吗? 我用力的摇头摆脱她的手,这位美人却大声的笑了起来:“真可爱,就象一对毛色不同的鸟呢!我也想养来玩玩!你们叫什么名字啊?到我家去玩好吗?” 因为祖父生前总是讲很多奇怪的规矩,我和冰鳍就遵照香川的旧俗被隐藏性别来教养,祖父让我们穿着不太有人穿的的唐装,并且要求我们以他取的乳名“火翼”和“冰鳍”彼此相称。 祖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比如对付眼前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无论怎么说都我们都不搭腔,他们十有八九会识趣地走掉;如果还摆脱不掉的话,我们就可以大声报出这两个象征着强大幻兽的乳名。 可是今天这个杀手锏却失效了,听了我们的名字之后,这位美人居然变本加厉的把冰鳍抱了起来:“怎么说也是小少爷比较可爱!”不仅没有让她退却,反而被毫不费力的猜透了身份,这下连冰鳍也急的快哭出来了。看着他越来越红的眼眶,这位美人大笑起来:“瞧你急的,我知道你们在愁什么!不就是打酒这种小事吗!还你们一壶还不行?”她很轻巧的从冰鳍的背包里取出酒葫芦,塞到他怀里。 一瞬间,冰鳍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摇了摇葫芦,从那不太灵巧的动作里可以看出原本轻飘飘的容器现在又变得沉甸甸的了。瓶中的酒凭空消失了,这诡异的状况是我们确认过的,可是现在它又凭空回来了,这不是同样诡异的事吗?一时喜出望外的冰鳍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从美人的双臂间俯下身子,试图将葫芦递入我手中:“火翼你看!酒回来了呢!” 因为冰鳍姿势的变化,原本被他遮住的那位美人的脸庞再一次映入我眼睑——带着花影般虚幻感的笑容从冰鳍背后那人施朱敷粉的脸上浮现出来,随之响起的是美人幽幽的声音:“没了烦心事,你就多陪我玩一会儿吧!”这一刻,如同朝阳让暗夜薄影消散一样,从递向我的葫芦开始,颜色与质感渐渐的从冰鳍的身上褪去;这消散的趋势无差别的蔓延到那位美人的身上,好像是烈火蒸发了薄绢上的水渍,冰鳍和那位美人就这样活生生的消失在我眼前! 空荡荡的短巷,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半点异状;抚摸着蓬蒿和藤萝,那是和别处完全一样的仲春的熏风。可是,刚刚明明有两个人再我眼前消失了啊!我张惶的转过身体,在我背后,就是整条巷子里唯一的那扇大门…… 虽然看不见任何险恶的东西,可是我却怎么也不敢靠近那扇门——门檐上垂挂的藤萝恶意的割断着我的视线,颓圮的门板上,爬满苔痕的裂缝像贪婪的大口,这让我一时甚至产生这样的错觉——冰鳍就是被它吞吃了!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推开虚掩的大门。 可能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吧,沉重的门板竟然在我一推之下出人意料的向后倒去,我还没来得及体会门枢磨擦的吱呀声伴着门板倒地惊人的声音带来的恐惧,两道黑影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门后掠出,划过我眼前。如果不是我躲得快,只怕连眼睛都被它们撞伤了。 那是一对鸟儿吧,因为我的耳中还残留着它们鼓翼的声音。 “这小子还挺灵巧的!差点就抢倒他的眼睛了!”肃杀的声音响起,说着吓出我一身冷汗的话。原本准备睁开眼睛的我连忙握紧拳头遮住面孔。 “哥哥,这下完全看不清他了!”另一个声音虽然听起来稚嫩一点,但也绝不友善,而且最重要的事,它们是凭我的眼睛来确定我的位置的——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大多只看得见我的眼睛。 “本来他们有两个人,可是半路上被娘娘截了去一个,我们就只能一个人分到一个眼珠子了!”先头说话的那个很认真的打着如意算盘,这让我更觉得冰鳍是凶多吉少。可是现在的我连哭都不敢哭,怕他们随着眼泪找到我的眼睛藏在那里。 耳中充斥着羽翼之声……然而就在这时,一筹莫展的我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不是讨人喜欢的气味,却意外的让人觉得安心,那是我和冰鳍从酒肆沽来的酒的气息!到了晚间爸爸和叔叔小酌时,身上时常带着这淡淡的酒味! 此刻的酒味比爸爸他们身上的要浓很多,这就表示有人在靠近我!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 “干什么!离她远一点!”果然,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社公你不要管闲事!我弟弟可饿得吃不消了!”肃杀的声音里有几分恭敬,但更多的是不满,“好不容易有食物送上门来不是吗?”耳中的扑翅声越发鼓噪了,我吓得缩起了身体。 “你们就算饿也饿不死的!”被称为社公的人好像发火了,“你们再靠近她试试看!” “哥哥!我一点也不饿呢!不要和社公顶嘴啊!”一直沉默着的第二个人忽然怯怯的说,随着他的话音,短暂的寂静降临了。“你是个无能之辈!”最终那个肃杀的声音说出了这指向不明的句子,接着,鼓翼声渐渐向无限辽远处伸展而去。 我从指缝间偷偷的向外张望,只见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正笑吟吟的低头看着我,他就是社公吧:团团脸配上了红鼻头,一副很糊涂的样子,可是怎么看他也是个挺亲切的人。见我没有移开手指的意思,他有些为难的开口了:“小姑娘,把你背包里的那个东西给我好吗!” 咦?我背包里的东西,那不是两盒围棋子吗?他要这东西干什么? 因为我一直我不搭腔,社公开始着急起来,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油汗:“你要我的东西也没用啊!快还给我吧!” “我才没拿你东西!”我立刻不服气的喊起来,“我才被人拿了东西呢!” 尴尬的表情出现在社公的脸上,接着,他一个劲的陪起笑脸来:“偷喝你们的酒是我不对,我道歉还不行吗?快把那东西还给我吧!” 原来我们的就是被他喝了啊!害得冰鳍下落不明,害的我被奇怪的东西缠上,还差点丢了眼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居然现在还赖我拿了他的东西!我只差打上去了:“谁稀罕你的东西?我背着的是我家的围棋子!” “啊?”社公原本激动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不死心的追问着,“难道我看错了?真是棋子,不是酒葫芦吗?” 的确,两个叠在一起的棋钵透过背包猛一看就是葫芦的形状呢!原来他以为酒葫芦在我手里才会斥退想要吃掉我眼睛的人!我偷偷看了社公一眼,急得团团转的他大声的抱怨起来,原本就很红的鼻子更加醒目了:“那女人真是过分!亏我平时还处处让着她!偷喝了小孩子的酒又怎样,犯不着把我秘藏的酒也拿出去送人吧!这么说,酒在另外一个小孩子手上……” 听到这里,我一把拉住了社公的衣角——我差不多已经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那位带走冰鳍的美人,就是想要吃我眼睛的家伙们所说的“娘娘”,她因为气不过贪杯的社公偷喝了我们的酒,而把他珍藏的秘酒送给了我们。为了不让社公找到,她又把背着酒葫芦的冰鳍给藏了起来!如今能找到那位美人的,应该就只有社公了! “你拉着我也没用,别耽搁我的时间!”被我拉住衣角的社公用力的叹着气,揉着他的红鼻子。 “我知道冰鳍在哪里!”我因为说谎而心虚,声音起码比平时响了一倍,“我带你去啊!” “真的?”看来社公把我的大嗓门当成是理直气壮了,他吃力的蹲下身靠近我,“你都不睁开眼。怎么带我去?” “可是……我怕那两个人来吃我的眼睛啊……”我还是有点胆怯。 “那倒也是……”社公沉吟了一下,忽然伸手打开我的背包,只听得棋子哗啦哗啦一阵乱响之后,社公忽然单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此刻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威严:“左炎、右炎!” 鼓翼之声再度响起,由远而近,渐渐到达耳边。熟悉的肃杀语声缓缓传来:“社公有什么吩咐?” “你们拿去吃吧!”社公一本正经的说。叫左炎右炎的那两个人似乎有些不解,社公慌忙解释,“我说带她去见她弟弟,不过代价是拿她的眼睛换哪!”我的眼睛?它们还好好的长在我脸上啊! “啊?”那个声音稚嫩的人发出了小小的惊叫,接着,微微的哭腔出现在他声音里,“哥哥……你认为那样的东西,我可以吃吗?” “不要客气!”社公说得好象自己在请客一样,然而那个稚嫩的声音却异常坚定:“社公,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右炎!”声音肃杀的人责备似的喊着弟弟的名字,可是弟弟的态度似乎更加坚决了。社公看好戏似的大笑起来,但语声里却透着严厉:“给你们吃你们不吃,待会儿再让我看见你们缠着她,可就有你们的好看了!” 虽然看不见,但四周的空气里却有让我紧张的气味飘荡着,许久,那个肃杀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放心,既然右炎说不要,我就绝对不会再看她一眼!可是社公,不要以为你做的事能瞒得过我!” 鼓翼之声决然的响起,当这声音消失在云外的时候,社公放开了遮住我眼睛的手,因为重新看见光亮而一时无法适应的我眯起眼睛,在不确定的视野里,无数燃着绯红火焰的黑色羽毛在灰暗的巷陌之间徘徊飞舞,在接触到草叶和藤蔓的那一瞬,火之羽毛腾起一股金炎,然后消失无踪…… “啊?他们不就是社日火的……”我忍不住惊叫起来,我和冰鳍再回家路上看见的社日火,就是这样的羽毛引起的啊! 社公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他们是我使唤的人,因为很长时间得不到供养了,有点脾气也是没办法的!”他伸出手,两粒黑黑的东西躺在他手上,我好奇的凑近一看却吓得连退三步——那分明是一对瞳孔,也不只是怎么从整个眼球上分出来的! 社公很得意的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吓到了,吓到了!小姑娘你再过来瞧瞧!” 我不敢违逆他,只得战战兢兢的凑过去迅速的瞥了一眼,可是这一刻我看见的,却只是两粒普普通通的黑棋子而已——原来他用黑棋子变成我的眼睛来骗左炎右炎啊!我忍不住也跟着他笑起来。 见我不再害怕,社公顺手将棋子放进我背后的棋盒里:“好了,带我去找那个拿葫芦的孩子吧!” 一听这话我顿时泄了气,其实我也不知道冰鳍究竟在那里啊!我支支吾吾的样子让社公起了疑心,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见识过厉害,我可不敢惹火他,只能小声说:“冰鳍,在那个娘娘那里呢!” “那个女人!”一听我的话,社公的怒火顿时喷发出来,“她究竟想怎样啊!拿走我的酒就算了,居然还背着我找别的男人!虽然现在只有五六岁,可过个十年八年就不一样了啊?”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生气,可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十年八年就和明天一样睡一觉就会到似的,让我觉得很好笑。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社公用力的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的说,“好,我也要去找别人家的小姐!” “你敢!”伴着娇嗔的语声,社公的头不自然的朝一个方向偏了过去,我的冷汗再一次被吓出来了——周围什么也没有,凭空出现的一只手却狠狠的捏着社公的耳朵!社公疼得连表情都曲扭了,却还用歪歪扭扭的脸努力的陪着笑:“别当真啊,老太婆!我不过是开在玩笑!” “谁是老太婆啊!连小少爷都说我是美人呢!”娇憨又泼辣的语气是我曾经听过的——从捏着社公耳朵的那只手开始,仿佛看不见的画笔在空气的画布上以惊人的速度描绘着逼真的图画,墨绿底子上玫瑰色图案的旗袍袖口开始鲜明的浮现出来,眨眼功夫,抱着冰鳍的那位旧时代风情的美人,就这样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火翼!”冰鳍在那位被左炎右炎成为娘娘的美人怀里挣扎着,娘娘怕他摔着,只好把他放回地上,一得到自由冰鳍就立刻向我跑来,他眼睛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火翼最讨厌!就这样不见了!”看见他的样子,我立刻回想起了自己的种种经历,顿时也跟着放声大哭。 “这个酒鬼,看你做的好事!”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有极大的责任,那位娘娘指着我们大声责备起社公来。社公陪着笑脸,低声下气的赔不是,他不死心的偷看着冰鳍手里的葫芦,还是对他的秘藏酒念念不忘。 “我才不会还给你!”冰鳍抱着葫芦恨恨的对社公说,我也用力的点头帮腔。 社公急得不停搓手:“那个酒对于我们来讲只是味道好一点,可人是绝对不能碰的啊……” “才不要!”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说着,一起抱住了酒葫芦。 “老太婆,不要只是在一边看呐!我完全不会哄小孩子啊!”束手无策的社公看看紧张戒备的的我们,求救似的转头去看他所谓的“老太婆”,那位娘娘一脸“活该”的表情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却在社公看不见的方向偷偷露出了笑容。 这场拉锯战以社公发誓再也不贪杯而告一段落,大获全胜的娘娘这才慢悠悠的走到我们面前:“知道吗,如果喝了那个酒的话,你们就得一直活着了!”一听这话,社公着急的大喊起来:“你干嘛把实话都告诉他们啊!” 那位泼辣的美人完全不顾社公的抗议,看着我们不解的表情,她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笑容:“如果喝了那个就的话,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了,就算所有的朋友都不在了,你们也得一直一直活下去……” “那个……不就是可怕的毒酒吗?”我恐惧的瞪大了眼睛,冰鳍也点了点头,吓的连葫芦都拿不稳了。娘娘静静的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一把抱紧我们大笑起来:“不错呢,人类小的时候总是很聪明,为什么长大后就会变笨呢?”出人意料的,她的怀抱是那么温暖…… 那时的我们并不能完全了解她话里的意思,只是一味的担心着打酒的问题,如果空手回去的话,挨骂的可是我们呢。那位美人看了社公一眼,叹了口气:“酒是不能给你们的,还你们酒钱怎样?” 我和冰鳍抬头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恐怕再去打酒也来不及了吧。干脆对爸爸他们说忘记打酒了,把酒钱还回去吧。很不情愿的,我们接受了那位娘娘的提议。 社公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杏黄色小荷包,塞进我手里,荷包上同色的丝绦绑成繁复的结扣,光滑的丝绒里面传出钱币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时冰鳍捧着葫芦的双手微微晃了一下,接着,他很轻松的移开了一条胳膊——葫芦里又空了。 看着我们重新露出的笑容,社公和娘娘对视着,也同样的微笑起来。伴着他们朝我们挥手的动作,空气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那样曲扭起来,周围的景物瞬间呈现出不同的风貌…… 史巷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三三两两的行人踏着洁净的石板路匆匆前行着,除了巷子两边墙壁上得野藤和我们先前看见的一样茂盛之外,这里和一般的巷陌没有任何区别。 “那里!”冰鳍忽然指着一丛茂盛的藤条,从浓密的枝叶间,被木条封死的古老大门隐隐约约的显露出来。 就在我准备靠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一声沙哑的鸟叫从我头顶传来,吃了一惊的我连忙抬起头——只见门扉之上,一对黑色的鸟儿并肩站立着,和识字图片里的乌鸦几乎一模一样的它们,有着美丽的金色眼睛。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体形稍小的那只拍了拍翅膀,优雅的腾身而起,而另一只也亦步亦趋的随着它飞了起来。人们只顾着赶路,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它们的羽翼之上,不停飘落下燃烧着火焰的艳丽羽毛。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的鸟影是因为我在的缘故才离开的吗?这些高傲的眷族,是在恪守自己许下的永不再看我一眼的誓言吧…… “左炎……右炎……”不顾冰鳍诧异的眼光,我轻轻的笑着,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此刻的我们以为一切问题都已经圆满解决,可以回家向爸爸他们交差了,根本没料到麻烦还远远没结束——当爸爸解开那个绳结的时候,我们才发现社公交给的那个杏黄荷包里放的居然不是钱币,而是雕刻着胖乎乎的人头像的银色金属牌,一吹还会嗡嗡的响!爸爸见我们弄丢了酒钱却拿回这样的东西,厉声追问我们是从哪里弄到的,吓得我和冰鳍哭哭啼啼的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这下冰鳍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重华叔叔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而我爸爸更生气了,不但责骂我们说谎,疾言厉色的要求我们把东西放回原处,还不停的说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这样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和冰鳍只得摸黑把那个荷包放回史巷那扇被木条封死的大门前。社公可真是害死我们了,从那天之后他和娘娘就再也没露过面。可是不论我们还回去几次,第二天这荷包却还是好端端的出现在我家堂屋的供桌上面。 祖母终于看不过去了,亲自来问我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她知道我们是从“史巷的社公”那里的到这件赠礼的时候,祖母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摸着我们的头告诉我们,社公其实就是土地公公的意思。史巷那里很早以前是有间土地庙的,香火盛时还聚集着许多社鸦,人们都把它们看作操纵社火的眷族而加以喂养。不过在五六十年前那里就断了供养,社鸦也渐渐散去了。我和冰鳍拿回的那个杏黄荷包里,装的就是五六十年前的钱币。 祖母还告诉我们,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去那个土地庙玩,因为不像别的庙里总是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塑成正襟危坐的老爷爷老奶奶,这个小庙里的土地婆婆特别年轻漂亮,就连土地公公都在不停的偷眼看她呢!那时在幽暗的庙堂里,两个人总是笑得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奶奶的话我是不知道真假,不过我觉得那个社公还真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每当我和冰鳍下围棋的时候,总是争着拿白子,因为走黑棋的人经常会因为抓出一粒瞳孔来而吓出一身冷汗。好在会看错的人只有我和冰鳍而已。 可老实说社公也做了件好事——虽然那没有什么危害的小火苗从春社之日开始几乎就成了香川城的一景,但我家附近却几乎从来没有这社日火的光顾——到今天我还觉得:左炎和右炎,还真是一对讲信用的兄弟呢。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骨绮想 对于春天的衰落,我是在不久前才能清楚感觉到的;变得越来越肆无忌弹的阳光毫不隐讳的宣告着——夏天就要来了。 如果不能在第一声蝉鸣来临之前结束整理工作的话,那么维新草和柳蒲公英就会恣意占据整个庭院,让人束手无策的。在这座位于香川古城的祖宅里,花厅前的庭院原本是供祖母做通草花时取材用的,一直由她整理着;可祖母年事渐高,收拾庭园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们小辈的身上。此刻,穿着过于宽大的衬衣,带着手套和土气的草帽的我直起腰,环视着这小小的绿色空间——渐渐变高远的天空里,牡丹般的丛云将银灰的阴影倾泻下来,云层缝隙间的阳光筛落在绿意盎然的花草上,可是,却好像刻意强调不公平似的,避开了墙角那株孱弱的枫树。 在乱开的抚子和雪之下那楚楚可怜的花朵之间,这过于矜持的枫树的确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更何况它还被遮挡在墙外那株巨大的枇杷树的阴影里。我抹掉沾在脸上的草叶,慢慢走近那株枫树,思量着也许将它移开会比较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细弱的猫叫声传入了我的耳中。从昨天开始,这如同哽咽一般悲切的声音就若有若无的在人耳边不断回响,那可能还是一只刚刚离开母亲身边的小猫吧…… “冰鳍,你倒是去看看那只猫到底在哪里啊!”我下意识的呼喊小我一个月的堂弟的名字,可是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冰鳍他接我们的远房兄弟,本家奶奶的嫡孙——“晓”去了。五年前,晓曾在我们家寄住过一阵;这个长假他则是以代表选手的身份,来香川参加三省一市的高中武术比赛的。本来是不能随便离队,可晓的项目是并不太主流的空手道,赛程被安排的比较晚;加上他本人又非常积极的向教练申请,所以才能请下这半天的假来。不过,我和冰鳍可一点也不期待这个家伙的到来…… 越来越凄切猫叫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好像那声音就在和枫树一墙之隔的枇杷树那一带。我走到伸展进我家园内的树荫下,抬头看那茂密的枝条——难道是还不怎么会爬树的小猫被困在上面了?浓绿的枝叶和青黄的果实遮挡了我的视线,但可以确定小猫的叫声并不是来自那么高的地方;而是……就在墙外…… 某种不安忽然袭上了我的心头——墙外的枇杷树下是街坊共用的水井:井水尤其甘洌,并且冬暖夏凉,即使有了自来水,邻居们也常用这井水淘米洗菜,夏天还用它冰西瓜樱桃什么的;光滑洁净的宽阔井床还是大家纳凉谈天的地方。不过奇怪的是冰在井里西瓜经常会无缘无故的沉入水底,而樱桃也时常会消失一些,大家从不去追究,因为老人家们都说这口井深达千寻,井底住着龙神。所以大家也不自觉的沿袭着这样的规矩:绝对不能往进里抛掷不洁的东西,并且掉进井里的东西是不能再去捞的,因为龙神会把它当成贡品。可是几年前大家就渐渐冷落了这里,听说因为一只猫在井里溺死的缘故。 龙神什么的,我是没有能见到的荣幸;可是此刻我听见的,真的是猫叫吗——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那种多余的能力,我和冰鳍都拥有连接着黑暗彼方的眼睛,虽然不像冰鳍那样拥有能听见无形之声的耳朵,可是我还是偶尔能听见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妙声音。 不管怎么说也不想再呆在庭院里了!这个长假家里人都出去旅游了,我和冰鳍因为学校要补课而不得不留下来,本来就已经够惨的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惹上什么麻烦。摘下草帽,我垂头丧气的穿过火巷向前厅走去。就在我踏进堂屋的那一刻,似曾相识的干脆嗓音像弹丸一般从我头顶抛掷下来:“哟!这不是火翼嘛!” 吓了一跳的我怀疑的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黝黑的皮肤和晒得粗糙发红的硬发是陌生的,但我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威风凛凛的眼角和傲气的武士眉——错不了,那就是曾经寄住在我们家的捣蛋鬼,邻省药神村本家的嫡孙——晓!虽然已经是一副运动少年的样子,可他喜欢欺负人的个性和那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眼神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善!还没等我开口,晓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看看你的样子,本来就不是什么美人,还完全不知道打扮,将来一定会没人要的!” 我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一见面就说这么惹人生气的话,这家伙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了!冷冷的看了晓一眼,我没好气地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一听这话晓笑得更厉害了:“没错,没错,反正你有青梅竹马的那个家伙嘛!”虽然小的时候也常拿我和冰鳍开心,可是到今天还开这样玩笑,晓这家伙还真没分寸!我不再理睬这个讨人嫌的客人,自径走到坐在供桌边椅子上的冰鳍身边,晓却自顾自的四下张望起来,“咦,怎么不见那个家伙?” “他又在玩什么花样!”我皱起眉头,冰鳍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的摇了摇手表示不知道,看来在接晓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已经被这个精力旺盛的捣蛋鬼弄得精疲力尽了。 可是晓不依不饶的靠了过来:“火翼,那个家伙到底在那里啊?难道……你那个青梅竹马终于把你给甩了?冰鳍妹妹,老实交待是不是你横刀夺爱啊!” “你住口!”换了平时,最讨厌被人这样取笑的冰鳍一定毫不客气的打上去了,可是现在的他也只能发出没什么威慑力的抗议。我忍无可忍的回过头对着晓大喊起来,“适可而止吧,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说什么青梅竹马,拜祖父那丰厚的“遗传赠礼”所赐,童年的我和冰鳍根本没有办法与同龄人自然的交往,而唯一一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就是晓,可他留给我们的回忆只能用“噩梦”来形容。 “这么说你们的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了?”晓依然不知收敛的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那快点把他叫出来嘛!他不是最听你的话嘛!来来,火翼,不要那么小气!” 把谁叫出来?谁最听我的话?晓他……到底在说谁?我看了冰鳍一眼,冰鳍同样露出微微的迷惑神情。从小晓就喜欢欺负我们,说不定现在他又在变着花样寻我们开心。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头火起,看也不看晓一眼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是去带他过来吗?”晓很殷勤的跟上我,“我和你一起去!” 一种微凉的诡异感渐渐爬上了脊背,我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晓的眼睛:和恶作剧时看好戏的态度不同,他的眼神里有种急切的期待,我无法确定是晓的演技进步了,还是这里真的有他想见的人。 见我不再向前,晓摸着粗硬的头发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哦哦?你舍不得让我见你的红叶吗?放心!就算他再漂亮也是个男孩子嘛,我又不是冰鳍妹妹,不会和你抢的!” “我的……红叶?”冰鳍抗议的声音里夹杂着我惊讶的话语——红叶……是谁? “就是红叶啊!”晓得意洋洋的说,“那个瞌睡虫,我的手下败将!” “我怎会认识是你的手下败将?”我实在跟不上晓混乱的思维。 晓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笑:“怎么不认识,红叶他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红叶……是我们家的孩子?还没有力气从椅子上起身的冰鳍懒懒的叹了口气:“火翼别理他,哪儿来什么红叶啊!别上他的当被他牵着走!” 冰鳍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一定又是晓的新把戏,我们家从来也没有过一个叫红叶的孩子!我看着晓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你这家伙除了捉弄人就不会别的了吗?” 一瞬间,晓的瞳孔收缩,这使他本来就不友善的眼神显得更加凶狠了。“你把他藏起来也没用!”他顺手推开我,大步走向后面的厢房,“红叶,给我出来!” 这下冰鳍也坐不住了,他诧异的看了同样惊讶的我一眼,连忙跟上我追着晓向厢房跑去。熟门熟路晓一边推开一扇扇木门,一边喊着红叶的名字:“我知道你这家伙一定躲在哪里睡觉!给我出来,红叶!”毫不顾忌我和冰鳍的抗议,晓沿着连接整座建筑的檐廊,和那个虚幻的对手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揭开帐子,打开柜门,折起屏风,掀起坐垫,这家伙根本就是来破坏的! “太过分了!你不要再闹了!”我和冰鳍拼命阻止晓这怪异的行为,可是哪里是空手道选手的对手,被惹得烦躁起来的晓毫不费力的推开我们,大吼起来:“别以为你们两个能阻止我见红叶!” “我们家根本没有红叶这个人!”冰鳍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这一刻,晓的动作停止了,他缓缓的回过头来,注视着凛然的冰鳍,冰冷的恶意浮现在他眼里:“再说一遍!” 倔强的冰鳍一定会说出激怒这头暴龙的话的!我连忙抢着说:“可能你记错了,晓!那也许是邻居的孩子吧,我们家真的没有叫红叶的人!” 我的话并没有安抚晓的情绪,他慢慢的眯起锐利的眼睛,随手拿起了面前沙发上褪了色的织锦靠垫:“这个垫子……红叶曾经枕着它睡觉的……那个时候还是很新,非常鲜艳的红色,很衬红叶的头发……总是乘他睡觉的时候把垫子突然抽走,吓他一跳的,不是你和冰鳍吗!”他用力丢下垫子,一把拖起我的手腕向外面走,屋外天井里花架上的蔷薇开得咄咄逼人,似乎连附近空气都被染成了艳丽的粉红色,那过于明媚的光影刺痛了我的眼睛。晓指着那落满绯红花瓣的冰凉的条石凳,用一种压抑的激烈语气:“那里,就在那里,红叶总是睡在那里,那个时候把花瓣聚在一起,然后洒在红叶身上,几乎把他埋起来的……不是你和冰鳍吗!” “怎么可能……”冰鳍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了,晓俯下身,用手指在我眼前比划着:“红叶啊……他的刘海有这么长,可他就是不许人碰,每次你偷偷拿来剪刀,都会立刻就被他发觉!” 我慌乱的注视着晓——我所认识的他的确有着恶劣的个性,但却绝对不是粗暴的人!然而此刻晓眼瞳里苛烈的气息让我畏缩,他异样的行为让我害怕;可更让我恐惧的是他的话语:在晓的记忆里,有关红叶的部分不只是粗略的轮廓,而是再清晰不过的细节,几乎每段和红叶有关的回忆都有我和冰鳍的影子。可是给晓留下那么深刻印象的人,居然没有在我和冰鳍的心头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明明根本不曾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那个名叫红叶的少年! “我知道他在哪里!”挥开冰鳍阻拦的手臂,晓继续拖着我向后院走,紧邻庭园的那间小厢房就在我们眼前。那么想见这个人吗——如同由内部燃烧而出的火焰般的微笑呈现在晓的脸上,他松开了我,缓缓的点着头,“我就知道没错……!” 仿佛被什么魇住似的,晓一步一步走近那座小厢房。一时间都动弹不得的我和冰鳍,眼睁睁的看着晓手抚着小厢房的门环,回过头对着我们得意的笑着:“终于让我找到了吧……红叶就在这里面!”难道,他指的是这间房间吗?他要打开这扇门吗?可那个房间是…… “不要开门!”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喊起来,而晓则报以一个嘲讽的冷笑:“不是说过吗……把红叶藏起来是没用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门枢干涩的咿呀声像钝刀刮过人的听觉神经,小厢房的门就这样被猛地推开了。眼前一下模糊起来,我和冰鳍连忙捂住口鼻,只听见毫无防备的晓则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喷嚏——谁让他不听我们的话,这小厢房本来就是储藏室,终年都不会有人进去,贸然开门当然会被灰尘呛得又咳嗽又打喷嚏! 这下他总算得到教训了!我得意的挥散眼前的烟尘,却只看见晓的背影冻结在小厢房的门前。他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看我,又看看经年累月积在陈旧器物上的厚厚灰尘,嘶哑的低语着:“怎么会变成这样?这里……不是红叶的房间吗……” “晓他看见的,八成是那些东西……”冰鳍靠近我,低声说。我点了点头,满了一百年的东西就会有灵魂,这座老房子里也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奇怪家伙们,有时候它们也会幻化成人形和我们嬉戏;虽然晓不一定就能“看得见”,但五年前还是个八九岁小孩的他碰巧遇见一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看着站在储藏室前呆若木鸡的晓,我转动着被他握痛的手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里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是储藏室。晓,不管你是恶作剧也好,真的弄错了也好,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我们家根本就没有红叶这个人!” 突然之间,晓的脊背崩直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脑中顿时响起警铃,但退却的动作却无法传递到我的四肢——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让我清楚的意识到晓他武者的身份!也许会被打!和我有相同预感的冰鳍上前一步挡住我,而我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我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传递到我感官中的,只有晓低沉压抑的声音:“就算你们要报复我整我,也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啊!你们真的忘了红叶吗?五年……并不久啊……”他深深的吸气,努力的控制着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每天在同一个桌上吃饭的人,你们居然忘的一干二净!” 每天都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那么,那个红叶就不可能是那些家伙们幻化的了!我茫然看着晓越来越冰冷的眼神,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早知道你们这么薄情的话……当时无论如何我也会带红叶走的!不可原谅的尤其是你,火翼!就算所有人都忘了红叶,你也不该把他给忘记!”似乎无法准确的传达自己的感受,无所适从的晓狠狠的挥动拳头,一下子砸在了储藏室的门框上,这激烈的动作使稍稍松了口气的我和冰鳍又吓得后退一步;而晓则决然的走进那尘封的房间,家具和器物被推倒的乱响紧接着从屋内传来——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平衡晓失控的情绪吧…… 想去阻止晓却又被满天的灰尘逼得无法进入的我和冰鳍,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听着他不时夹杂着剧烈咳嗽的语声,红叶,红叶——他说的每句话都有关红叶…… 那是个皮肤很白的少年,但却有着有着硬质的美;成天的成天的睡着觉,话很少,饭量也不大;醒着的时候总是躲着其他人,但只有在我呼唤他的时候,他才会慢慢的转动线条优美的细长凤眼,无声的穿过落满蔷薇花瓣的青石铺地的天井,走过来枕在我的膝头…… 此刻,细弱的猫叫声在靠近小厢房的庭院那头荡漾着,我惶惑的环视着四周,熟悉的家园忽然透出某种异样的陌生气息——那个人,在晓的话语里和我这么亲近的人,就像这只迷路猫一样,究竟消失在这座古老的宅院的何处了呢?晓的叙述越详尽,我就越能确定我根本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可就在确定这一点的同时,一种不协调的预感却如泫然欲泣的初夏一样,在我心里弥漫开来…… 仿佛要驱散这种感觉,我一步踏入被晓弄得凌乱不堪的储藏室内,迎接我的是玻璃破碎的冰冷的声音——静静飘舞的金色灰尘里,晓遮着面孔靠在洞开的窗边,早已失去了刚才的气势。他的语声里有一丝哽咽:“他说过等我回来要和我再打一场的!我们之间还没有分出胜负呢……五年来没有一天我不在想着再跟他过回招,可是你们居然告诉我——他根本不存在!” 朝着庭园洞开的窗口,透进寂寥的光线,那颗细弱的枫树正漠然摇曳在斑驳的光影里…… 晓回去之后的夜晚,我被包围在挥之不去的猫叫声里,映在帐顶的灯影仿佛冻结了似的僵硬,渗透进长夜的时间水滴就这样不停的增加着粘度。迷路猫那近乎腐烂的凄凉悲鸣里,房中的一切渐渐摇晃起来,梦境像离弦之箭一样射过我的脑际,在它射种终极之鹄的的那一刻,一个道修长的背影烙上了我的眼睛…… 那是谁?仿佛是和我相仿的年纪,但却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晃动着他颈边的黑发,映衬出那过于白皙的肌肤。就在他静立的地方,周围沉浸在黑暗中的一切开始渐渐清晰起来——巨兽般蹲据着的古老的枇杷树,还有那传说中住着龙神的,冰冷的眼瞳般的深井的井栏…… 仿佛刻意割断我与那个背影的联系一样,坠落感霎时间那么真切的降临在我的身上,我徒劳的去抓住飞掠过身边的所有东西,但没有什么能遏制这无止境的急速坠落,我绝望的仰起头,一小片圆形的天空正急速的退出我的视野,不知从何而来的凤尾剪影涂抹在这片小小的天蓝色里——我明白了,那是潮湿的井壁上茂盛的井檐草叶片的姿态,我正在向井底坠落啊!在我无法触及的蓝天的彼方,井檐草掩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影,他有着熟悉的脸庞——那是…… “晓!”发自我口中的惊呼一下子切断了睡眠之线。微明的天光映在雕窗上,坠落向井底的我和在井栏上的晓像夜的泡沫一样毫无痕迹的消失了;天色还很早,但我已经无法再在这奇怪的噩梦之后继续入眠了。猫叫声还和昨夜一样响着,像即将到来的梅雨那样极富耐心,黎明的薄寒里,我披起衣服,慢慢的走向还被朝露濡湿的庭院…… 没错……猫的叫声就在靠近那棵枫树的墙外,我站在覆盖在枫树上空的枇杷树下,因为寒冷而拉紧衣襟。看着枫树那因为缺少阳光而异常淡薄的叶色,我不禁奇怪起来:怎么会把它种在这里呢……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枫树柔嫩新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异样的声音——那是小孩子的呼吸,还有断断续续的语声…… “这是什么,黄黄圆圆的样子?” “枇杷。” “可以吃吗?” “嗯。” “看我的,我去把它摘下来!” “绝对不能碰那棵树!” 那是……谁在说话?在我背后说话的小男孩们,其中一个用过分活泼的熟悉嗓音不断的提着问题——那是是童年时代的晓的声音!那么另一个呢?难道是童年的冰鳍?可是,不太像啊…… 就在我怀着恐惧回头确认的那一刻,杂乱的悉簌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冷露猛然间从巨大的枇杷树冠上急雨般的滴落下来,像无数小小的尖针…… 模糊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我的视野,不久前的噩梦裹着坠落感霎时闪过脑际……我惊叫着急忙后退,那团黑影裹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重重的落在我面前。 “晓!”辨认出了制造这场混乱的入侵者的面孔,我惊讶的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乘早上溜出集训队的?” 可是晓却并不回答我,也不起身,只是痛苦的抱住了脑袋,难道他跌伤了?虽然老房子的围墙是很高,可从小就开始练习空手道的晓反射神经一流,这种高度应该不至于让他摔伤才对! 我走过去确定晓的状况,一边责备他不小心:“不是说过绝对不可以碰那棵树嘛,晓!” “谁说的!”在变了腔调的吼声里,晓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不顾我的挣扎,他固执而狂暴的反复询问着:“谁说的!是谁说不可以碰那棵树的!是谁说的!” 是谁说……不可以碰那棵树的……这不是告诫当年的晓的话吗?难道,他不记得告诫他的人了? “你们在干什么!”冰鳍的高喊声从庭园的入口传来,一脸紧张的他手里还紧握着粗粗的木门闩,一看见断掉的枇杷枝和被压倒的花草,冰鳍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了:“居然跳墙!你这野蛮人!” “为什么不能碰那棵枇杷树?是谁说的!”晓丢下了说不出话的我,向冰鳍走去,冰鳍下意识的横过门闩:“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知道!” 那句话……果然不是冰鳍说的!那么,禁止别人靠近那棵枇杷树的小小的孩子,那个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漠语调,用最简洁的言语诉说着禁忌的孩子,难道就是只存在于晓的回忆中的少年——红叶! “喂!你倒是说为什么不可以碰那棵树啊!” “他会生气。” “他是谁啊?我才不管!不服气的话来打一场啊!” “你只是单纯的想打架吧!” “少废话,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又开始了……毫无征兆的,童年时代的晓,和那个谜一样的男孩的对话…… 为什么眼前的景物会再一次晃动起来呢……此刻的我很清醒,并没有做梦啊…… 庭院垂挂着忍冬藤的门檐下,冰鳍和晓的影子与无形的空气一起拉伸曲扭着,如同妄想者的梦境般诡异,淡淡的影子轻柔的重叠在我的眼前——那分明是五年前的晓,他正摆出还不那么成熟的空手道架势,以十分的专注和力气,全力以赴的对抗着另一位少年。 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脸,然而看得出晓的对手和他年龄仿佛。虽然完全不懂空手道,但我还是觉得那个小孩那一板一眼的招势根本不像一个八九岁孩子的手笔,和拼尽全力的晓不一样,那孩子就像只游刃有余的戏弄着猎物的猫! 可是怎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那孩子纤细黑发在脖颈附近晃动的姿态,那丝丝缕缕的深黑色分明的映衬着过于苍白的肌肤的样子,分明酷似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陌生背影! 有着硬质的美的少年,像冰凌一样散发着不容接近的傲气;很长很长的额发;挺拔的,英姿凛凛的身影——“红叶……”下意识的,我轻唤着这个名字……“我不会认输的!明天再比啊!” “明天你要走了。” “对哦……我要回去爸爸妈妈那边了!可是没关系,我们一起走嘛!” “……” “反正冰鳍又对你不好,反正火翼也对你爱理不理的,反正你爸爸妈妈又不在这里,所以你就算跟我走也没关系的啊!” “白痴。” “白痴的是你啊……”童年的晓握紧了拳头,似乎在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却淹没在争执的声浪里——那是我身边冰鳍和晓的声音。 五年前时光的幻影毫无预兆的扭曲,握着门闩的冰鳍和晓的争吵的状况粗暴的插了进来,我面前的时空就像正被怀掉的遥控器操纵着。 “都是你不好!”那是冰鳍的喊声,“关我什么事!”这是晓毫不客气的回敬——为什么觉得熟悉呢?这样的争吵,好像……曾经发生过!到底为什么而争吵呢?就在五年前,就在晓离开的那一天! 五年前的幻影不甘示弱的回侵着,像失控的电视屏幕般,早已消失的昨日和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的今天反复的在我眼前切换着,无休无止…… 头脑中哗然响起警铃,我所坚持的真相忽然像映在井底的那块小小的蓝天一般晃动起来,我的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玻璃幕墙,正有什么着被刻意的阻隔着——那是禁忌,绝对不能想起来……那是……禁忌……脑中反复的回响着这样的声音,可就像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一样,我的头近乎麻痹的疼痛着…… 五年前的争吵,此刻的争吵,禁止的声音,还有,不失时机的加进来的悲切的猫叫……停止吧……请停止…… 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向冰鳍和晓走过去了,然而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激烈眩晕,坠落感再一次降临在我身上——和昨夜的恶梦一模一样:我徒然的仰着头,坠向井底的绝望里,最后呈现在我视野中的是那遥不可及的蓝天和井檐草的剪影,还有童年时代晓的脸庞。此刻,我不可思议的看清了他的表情,恐惧的,惊讶的,痛苦的表情——他正向井里急切的伸出手,大声呼唤着谁的名字,或者确切的说,他只是在毫无意义的发出悲痛的音节——他呼唤的,不是我…… 是梦?我会在关键的那一刻醒过来吧;还是这就是真实呢?我会坠向何处,会成为在那深达千寻的井底沉睡的,龙神的祭品吧…… 突然间,坠落的趋势猛然停止了——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那是再真实不过的触感。 沿着手臂向上看去,那是过于苍白的手指,还有就是几乎遮住了眼睛的,长长的额发;那近乎妩媚的凤眼深处隐约的闪烁着金青色的魔性微光。已经长到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了吗?和晓过招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啊——本来应该从来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的脸庞,为什么,竟有类似春去秋来的自然和熟稔? “红叶……”我轻轻的喊着这个名字。一瞬间,井的幻觉消失了,我的脚下感受到了土地的坚实。头顶上方绵密的轻响,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枇杷树叶发出的温柔的沙沙声,被岁月打磨得那么光亮的的井栏就在我的身边,而井的那一边,是那交织着矛盾的熟悉和陌生的修长背影。 “红叶!你就是那个红叶吧!”我再次呼喊,用变了调的声。可是他浑然不觉的背对着我,仿佛我呼唤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请你放过晓吧,红叶!其实你根本不存在吧?晓已经被你的幻影迷住了,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你不说清楚他是不会解脱的!” 不易觉察的震动像微风抚动花萼一般传过红叶的身体。长长的额发荡动着,他转过了那优美的细长眼睛。戴着金青色薄光的魔性之瞳里为什么是冰冻一般的眼神呢?就好像,指责我在说谎一样…… 不错,我的确在说谎——被困在记忆的迷宫里不能解脱的何止是晓,明明,还有我啊…… “你还是比不上晓。”我第一次听见长大后的红叶的声音,五年后他的声音已经褪去了童年时代的纤细,虽然并不宽厚,但意外的低沉冷酷,“你的眼睛,看不见真相。” 我有着可以看透彼岸世界的眼睛,却看不清真相?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求求你……红叶!”靠着枇杷树干跌坐了下来,我抱紧了膝头,掩饰我再也无法控制的表情,“你究竟是谁……红叶……” 风掠过红叶的头发,像无形的爱抚。隔着井栏,那冰霜般的的少年无言的注视着我,慢慢的,慢慢的举起了手臂。细长的手指已然是男子的坚定有力了,散漫的划过近乎忧郁的弧线之后,它毫不动摇的定格在一个方向——在那和红叶的眼瞳一样的金青色微光闪烁之处,是永远不会与我家庭院协调的,那棵细弱的枫树! “都是冰鳍不好,你拿门闩打倒她的头啦!”“也不想想这都是谁造成的!”焦急的声音真切的传入我不太分明的意识中,混杂着越来越凄厉的猫叫。我的眼睛再次捕捉到真实世界的影像——冰鳍和晓慌乱的围着我。 “我知道……真相了……”慢慢的站起身来,我推开身边的冰鳍和晓,走入盛夏午后声嘶力竭的蝉声般的猫的悲鸣里。在已经被温柔的日光照亮的庭院深处,那个太阳永远不会光顾的角落里,是红叶所指的方向——那棵,枫树…… “想知道红叶是谁吗?”不顾泥土嵌进指缝里,我开始挖土。此刻我自嘲的微笑,也许就像正灌满庭院的猫叫那样疯狂。因为红叶就在这里,就在薄薄的土层下,他寂静的沉眠着…… 这时,被我怪异的行为惊呆的冰鳍和晓回过神来,疾步穿过庭院,他们试图拉开我的手臂,但却在看见枫树下泥土中掩埋的东西的时候失去了表情——那是褪了色的浓红锦袋,从朽烂之处,依稀的露出细小苍白的石灰般的硬块,那是死寂的骸骨,寥落的反射着炽烈的天光。 “难怪我叫他红叶他不答应……因为红叶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我俯身轻触着那掩映在黯淡的红锦中的尸骸,“我怎么会忘记它的呢,它死的时候我明明那么伤心的……还在后悔,为什么不对它再好一点,为什么没能像晓那样,给它取个名字……” “这是……红叶?”晓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颤抖,“你说……红叶死了?别开玩笑了,他是个男孩子啊,这明明是小动物的尸骨!” 没错的,这就是晓所谓的“红叶”,只不过那是晓一相情愿给他取的名字——不像同类会避开这魍魉出没的老宅,当时的它那么高傲的出现在庭院的蔷薇架下,纯粹的漆黑身影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金青眼瞳深处却又有着无法言喻的寂寞。熟悉之后那么温顺却仍然小心翼翼的栖息在我的膝头。我怎么能忘记它呢——五年前突然出现的迷路猫,想要接近人类,却又怀着无奈的怀疑和顾忌的迷路猫! 冰鳍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轻轻的拉扯着额前的头发,揭开真相的禁忌给我带来痛苦的似乎正无差别的降临在他身上:“奇怪……怎么会忘的一干二净的?不就是它嘛,以前淹死在井里的火翼的猫!我和火翼一起把它埋在这里,那是五年前晓临走的那一天,就像今天一样,我还和晓大吵了一架……” 宛如脱开缰绳的马,记忆就这样风驰电掣般的疾驶过五年的时间——围满人群的井床,哭泣的我,拉着晓湿透的衣襟不停争吵的冰鳍,还有被人丢在一边的小小的尸体…… 濡湿的黑色短毛,失去了幽深火焰的金青色双眼,在也无法回应我呼唤的冰冷身体…… 总是那么草率的叫着“过来”,从来没想过给它取个像样的名字;宠溺的把自己的食物省给它,却捉弄它,只是把它当成珍贵的玩具,这就是我的红叶……我惶惑的捂住面孔——怎么会忘记呢?这不久前的悲伤回忆,就像被偷走却又意外的归来一样,如此清晰的呈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晓依旧无法接受冰鳍的说辞,他狂暴的拉起对方的前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什么猫!红叶他是人啊!他是人!” 冰鳍注视着晓的眼睛,冷冷的掰开他的手指:“那么你还记得你临走的那一天,我们为什么要吵架吗?你还记得火翼当时为什么要哭吗?” 晓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惶惑而无所适从的注视空出来的双手。冰鳍从容的整理着乱掉的衣襟,声音里有不着痕迹的尖锐:“因为那一天,浑身湿透的你和猫的尸体一起被人从井里捞上来!一定是你乱爬那颗枇杷树,害得在树上的猫也跌进了井里!” “不是的!”晓激烈的摇动他硬质的红发,大声否认着。就因为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害死那无辜的猫咪,所以他才会在潜意识里把猫偷换成人的形象吧;可为什么我连也能看见名叫红叶的少年的身影呢? 无视晓的痛苦,冰鳍上前一步:“那么你说真相是什么?你说啊!” “红叶他是人!”晓爆发似的大喊着,依然在固执的坚持。他丢开冰鳍刺骨的目光,俯身抓起盛放骨殖的的腐朽锦袋,“你们休想骗我……这个……这个怎么可能是红叶!” 从残丝的缝隙里,惨白的尸骨纷乱的坠落下来,却曳起了一道金青色的光芒——我和冰鳍的动作在一时间停住了——再一次出现了,那站姿冷傲的修长身影…… 从冰鳍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也那么矛盾的感觉到这个陌生少年的容颜竟然似曾相识,尤其是那闪耀着金青色薄光的妖瞳。然而紧紧握着锦袋的晓却似乎不能明了我们态度变化的原因,只是一味的大喊:“怎么了!说话啊,你们!” 原来,晓已经看不见那个人了…… “虽然乱爬那棵树掉进井里是他自找的,但这样的结果却是我自愿的。”被晓称为红叶的猫少年的幻影用那并不宽厚却很低沉的声音,“因为掉进井里的东西就是龙神的祭品,他必须得到一件祭品,不管是晓,还是我。” “为什么……”我注视着猫少年那坦然的冷漠脸庞,“这是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们也没能看见真正的我。”猫少年缓缓的却那么高傲的低下了头,“除了……晓。” 除了晓吗?难怪五年前的它会出现在我家的蔷薇架下,因为他想寻找到可以看见真正的自己的人!难怪它总是抱着戒备接近我,用冷漠的表情说我的眼睛那么没用,因为徒然拥有可以看透彼岸世界能力的我和冰鳍,还比不上直视真相的晓那单纯的直觉! 不想让唯一一个知道真正自己的人死去,这就是那个高傲的妖灵少年最彻底最单纯的念头! 可是现在那个他用生命换回来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了!晓焦躁的呼喊着我和冰鳍的名字,不明白我们为什么瞬间沉默下来,他并不拥有可以看见早已不属于这世界的人的眼睛…… “我把自己献给龙神了,加上……你们和我在一起的记忆。”猫少年缓缓的摇着头,额前荡动着丝丝的黑发,“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你们的思念会拘住我,而我已经不能再见你们了!” 如泣如诉的猫叫在少年语声的间歇里,突然的流泻出来,像急切的弦声那样责备和催促着什么,一瞬间,前所未见得惊讶表情弥漫过猫少年那波澜不惊的面庞,窒息般的低语从那苍白的喉间散逸出来:“龙……神!”瞬间,红叶的身体放射出强烈的金绿光芒,仿佛阴影被正午的阳光吞噬一样,光线自由的穿透了那金青水晶般的修长身影! 变透明了!我和冰鳍都非常清楚:这是死灵消失的先兆——难道震怒的龙神在惩罚他不忠的仆从! “红叶!”冰鳍和我的惊呼同时响起,我们伸出手徒劳的挽留少年消失中的身影,然而这一刻的晓却意外的丢下遗骨,借着枇杷树下垂的枝条飞身跃上墙头! 那令人目不暇接的矫健动作里,晓把手臂伸向掩藏在茂密的枝条和青色的果实间的黑影,就从那里,传来令人心痛的细弱的猫叫声!我找了足足两天也没有找到的猫咪,就这样被晓轻易的确定了位置。与其说晓得知觉过人的敏锐;还不如说,那只猫就是在等待着晓得到来! 枇杷树的枝叶一阵乱响,晓的身影一沉,蓦然消失在我和冰鳍的眼中! “会跌进井里去!”冰鳍首先反应过来,转头跑向通往井边的院门。难道,是龙神的怒火吗?那阴暗的怒火已经蔓延到晓的身上了吗?他想利用晓心灵的罅隙,以猫的诱饵探囊取物般的钓取晓的生命!追着冰鳍,我跑向墙外的井边…… 神啊……请不要再责怪他们!你的惩罚已经足够严厉了,因为他们最重要的人,已经再也无法见到了啊…… “那么,就叫你小黑吧!”房间里传来晓兴高采烈的语声,身边的冰鳍不屑的哼了一声:“晓着家伙就能确定我们一定肯把这只猫送给他吗?” 我微微的笑了起来——那时,看见晓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的一颗心几乎沉了下去,可是映入的却是这样的画面——靠着井栏,肤色黝黑的晓露出白亮的牙齿,一手比着胜利的姿势,在他另一只手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猫咪。 那可能是刚离开母亲不久的猫咪的幼子吧——黑色的短毛,骄傲的神态,还有,那辉映着金青色薄光的,似曾相识的幽深眼睛…… 这是你的安排吗?你一直在等待他们重逢的那一天吧——原来是这么的温柔啊,独自一个人居住在千寻之井深处的,寂寞的龙神…… 我转头看着冰鳍,他的视线正越过蔷薇绯红的花影,悄然落在幽暗的庭院一角那株纤细的红枫上;带着新翻痕迹的泥土表面,抚子,雪之下轻轻的摇曳着。眩目的阳光使我眯起了眼睛。 初夏的正午还在堂皇而寂寞的燃烧着,照不到光线的房间内,不断的传来晓活力十足的声音:“就这样决定了,小黑这个名字最棒了!你说对不对啊,红叶……”这个呼唤在下一秒变成了迷惑的自言自语,“我这是……在叫谁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蜜月旅馆怪奇谈 表姑奶奶的行事作风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以前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她就一直没和我们联络,说起来两家都快有几十年没来往了,可就在不久前她突然打来电话邀我们去吃喜酒。这大喜的事我们总要备办贺礼吧,可是表姑奶奶却连半个字也没提到新郎新娘的事,更奇怪的是她让我们小辈能去的都要去,却偏偏不请我祖母。 当时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的中考成绩刚放榜,升上本校高中是没问题的,家里人早就准备带我们出去散散心了。恰巧表姑奶奶住在风景如画的水乡乌雀镇,家里又世代经营民居旅馆,到她那里去放松一下再合适不过了。这回就由爸爸带我和冰鳍去——因为祖母没被邀请,妈妈和婶婶自然也不能去;重华叔叔更是一个劲的诅咒医院里工作太忙,对在大学里教书而有假期的爸爸羡慕不已。 冰鳍却连声说这件事情蹊跷,今年有个闰月,所以表姑奶奶说的婚期恰巧在端午前后,谁会选在这个时候结婚啊!我可一点也不在意他的话——乌雀镇是著名的蜜月旅行胜地,一年四季都聚集着来自各地的游客,有的还是专门赶来这里举行具有水乡风情的婚礼呢!我啊,最喜欢看漂亮的新娘子了! 乌雀镇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坐着乌篷船进入镇子里,两条小河一横一竖穿过整个小镇,它们相交的“十字路口”就是镇中心的繁华地带,表姑奶奶家的民居旅馆“柘房”就在这个位置,两面临水,市口好得不得了。 从“柘房”专属的水码头上了岸,迎接我们的是一个高大硬朗的白发老先生。看着他轻而易举的把行李箱扛进屋里,我和冰鳍暗暗猜测:恐怕现在城里的不少小伙子都没他身板结实。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就是老板,没想到他只是“当家的”,也就是大厨师。原来“柘房”的老板很久以前就过世了,管事的是老板娘,也就是表姑奶奶。本来大当家是不该出来招呼客人的,可即使现在是淡季,但还是有不少来这里度蜜月的客人,因为表姑奶奶的子女们都在城里工作,现在帮忙店里的也就只有她放暑假的孙女“麝生”而已,人手严重不足。我们不是外人,也就不必那么讲究礼节了。 难怪我和冰鳍一来就觉得好奇怪——这里完全没有即将举行婚礼的热闹气氛,原来是因为店里忙不过来才一切从简的吧。不过看见我爸爸送上的贺礼的时候,大当家着实的惊讶了一阵。我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吃惊的——奶奶亲手做的象征夫妻和合的通草荷花和合欢,砂想寺的石榴莳绘妆奁套盒,若藻家的百子登科香川锦等等,虽然不那么贵重,但都是送给新婚夫妇的应景礼物。我和冰鳍还按照家里交待好了地背了好多的吉利话,可是大当家的支吾了半天也没搭我们的腔,只是说让我们把礼物直接送到老板娘那里去。 “你不觉的奇怪吗,火翼?”趁着爸爸到里屋去见表姑奶奶的当儿,冰鳍凑近我耳边说,“听这个大当家的说,这里就只有表姑奶奶和她的孙女,要结婚的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我满不在乎的说,表姑奶奶是祖父的表妹吧,祖父那边的亲戚总是那么古怪!谁让很早以前就已经过世的祖父他自己就是个怪人呢?更糟糕的是我和冰鳍尽得祖父的真传,总是碰上各种各样的怪事。 正说着话,爸爸出来了,他一脸迷惑的表情:“那个……冰鳍跟我来,你表姑奶奶想见你,至于火翼……你就自己去玩吧。” 这算什么话!太瞧不起人了吧!冰鳍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好像要说什么。我理也不理他,一脚踢开面前的行李:“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希罕见她呢!” 丢开爸爸骂我没礼貌的声音,我气冲冲的跑出客厅,沿着“柘房”古旧的走廊漫无目的的走着。后院的灶间飘来饭菜的香味,看来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大当家正为游山玩水归来的客人们准备晚饭吧,实在无事可做,又很好奇究竟谁要结婚,我决定去找他问个明白。就在我在这座陌生的建筑里摸索着寻找通往灶间的路的时候,昏暗的走廊拐角处,一截红色的衣袖一闪而过。 那是新娘的嫁衣吗?好漂亮的柘榴色啊!还绣着那么精美的折枝花样,穿着这衣服的一定是新娘子!我喜出望外的追着那抹红色跑了起来。 可是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不得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条死路啊!明明没路可走了,可哪里都看不见红衣新娘的身影,她究竟上哪里去了?我狐疑的四下张望,却瞥见一道鲜红的细线笔直的画在我的脚背上——我是几时受伤的?完全不痛啊! 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后退一步,猩红的细线从脚背上消失了,却拉直在黑沉沉的地板上,像不停渗出鲜血的伤口。这伤口一直延伸到光滑的木板壁上,我定睛一看才定下神来,拍拍胸口——吓人一跳,原来那是从一扇对开大门的门缝里透出的光啊! 顺手推开房门,从朝西的窗口射入的夕阳正将浓艳的红色涂满了整个房间,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夕照有多么刺眼,因为一道人影着好遮住了我面前的光线。虽然只能看见剪影,但娇媚的侧面轮廓和拿着团扇,凭窗远眺的婀娜体态,一看就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原来这里有人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准备退出房间,可是念头一转——她总不会就是刚刚那个新娘子吧!我偏过头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姐姐你要做新娘子吗?” “哦?你这是求婚吗?”倚着窗户的美人慢慢的转过身来。因为天热,她松开斜襟上衣的纽扣,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扇子,懒洋洋的靠在窗台上,“有这份心是很好啦,可是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我这才看清了她穿的不是什么红嫁衣,而是水乡特有的蓝布扎染衣裤,那和店名相应的柘榴花纹表示这十有八九是“柘房”女侍的制服。此刻客人们还没回来,正是女侍忙里偷闲歇一会儿的时间;再仔细看看这个房间的陈设,靠墙的镜台和橱柜,也正是女侍更衣室的风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眼前的美人可能就是表姑奶奶的孙女——麝生。 我连忙赔礼道歉:“是麝生姐姐吧……真不好意思……我……” “哦?你认识我?这么说你是香川家来的了?”麝生姐姐站了起来,她的个子挺高挑的,身材又很好,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可是即使走到我面前她也不停下来,只是弯下腰来眯着眼睛看我,我可不习惯别人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的感觉,忍不住后退一步:“干什么!” 麝生姐姐发出了嘲讽的轻笑:“什么嘛,仔细看原来是女孩子啊!” 这个姐姐的行为还真是古怪,居然连男孩子和女孩子也要仔细看吗?不过麝生姐姐完全不顾我疑惑的表情:“这么说你是我远房妹妹了,你的弟弟呢?”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麝生姐姐指的是谁,因为我和冰鳍总是碰上奇怪的事,祖父便替我们取了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并按照香川的旧俗将我们隐藏性别来教养,尤其不允许我们在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面前以姐弟相称,只让我们叫对方的“火翼”和“冰鳍”。 可是,麝生姐姐也不能算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吧……我点了点头:“冰鳍在表姑奶奶那里。” 一瞬间,麝生姐姐脸上闪过了难以形容的表情,我并不了解这个表情的含义,只是接着说:“表姑奶奶叫我们来吃喜酒呢,姐姐你就是新娘子吗?” “快别提了!”麝生姐姐的声音突然间大了起来,她激烈的拨动长发,“新娘子?大学一放假我就得回来这里照顾这种老掉牙的店,连找男朋友的空都没有,还新娘子!” 虽然有点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但我还是不死心,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么……新娘子到底是谁啊?” 我的视野一下子被麝生姐姐那张美丽的脸给占满了,她凑近我,细长的眉毛极有气势的挑起:“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说完她便直起腰,丢开我走向柜橱,顺手拿出了一套女侍的服装扔过来:“你来的正好!我要到头桥的酒坊去,你换了衣服马上去浇一下院子,再剪点花回来把那些旧的换掉!别告诉我你连这个也不会!”我可是客人啊!怀里捧着土布衣服,我一时间张口结舌。 麝生姐姐连珠炮似的布置完工作便向屋外走,我连忙转身想追上她,可是就在转身回头之际,一道眩目的光包围了我…… 强光里,室内的一切变成了黑白底片般的视觉效果,我看见了纠缠悬挂在家具上,遍布整个房间的无数漆黑细丝,刚刚,我并没有看见屋内有这么多白色丝线啊…… “别站在哪里!”麝生姐姐责备的低斥着,一把将我拖开,霎时间,黑白底片的幻觉消失了,房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我惊魂未定的看着麝生姐姐,她却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不可以站在镜子反射的太阳光里,特别是傍晚的时候!” 难道……麝生姐姐也能看见那如同黑白底片般的景象吗?我以为只有我和冰鳍才会碰上这样的怪事的!我顿时感到有些亲切:“麝生姐姐,为什么不能站在哪里?你知道为什么吧?” 麝生姐姐居高临下的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的转过了头:“这是我们这里自古流传的规矩,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规矩,听起来很好笑吧,可是……要在这里生活,就得学会遵守这个……” 我并不太明白麝生姐姐话里的意思,只是被她那忽然间变得的艳丽而神秘的表情夺去了心神…… 就在我换上不合身的女侍服装,狼狈不堪的提着水桶和竹舀浇洒庭园的时候,冰鳍在挂竹帘的边门口出现了,虽然他也穿着染了柘榴纹的衣服,但一看就是那种为客人准备的又轻又凉爽的丝质料。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丢开手里的竹舀:“就算这里做主的是老板娘吧,也不能不公平到这个份上!凭什么你就是贵人公子,我就是奴才丫头!” 若是平时,嘴巴恶毒的冰鳍一定会反驳回来了,可今天他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但没有搭我的腔,还走过来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水桶:“我来帮你浇花吧……” “居然这么勤快……难不成老板娘要招赘你做孙女婿,让你继承店子?”我话里带刺,冰鳍的脸立刻红了,他举起竹舀正要发作,但还是收回了手,故意避过话头。我心里更不舒服了,嘀嘀咕咕的拿过竹剪刀去剪长在河堤边的栀子花。然而这一刻,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奋力挣扎着的小黑点吸引了过去——我还在想乌豆怎么会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只落在蜘蛛网里的小甲虫。 “咦?是萤火虫啊!白天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呢!”冰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指着正向小甲虫迅速逼近的八脚将军,“正好看看蜘蛛是怎么把它吃掉的!” 我一听心头火起,伸出竹剪刀一下挑破了蛛网,获得自由的萤火虫用力振动笨重的翅膀飞了起来,好在蜘蛛在网破的那一瞬间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然可能已经被我赌气踩死了吧。 这时,冰鳍指着我的衣服低声提醒:“那个……火翼,蜘蛛网沾到身上了!”我怕蜘蛛爬到身上,连忙去拍衣服,可沾到身上的蜘蛛网意外的多,而且粘性又强,竟然越拍粘的越紧!我顿时手忙脚乱,本来天就热,这一急我又要出一头汗。 “不要动!”女孩子娇媚的声音从栀子花下传来,那里正是河堤上“柘房”的水码头,只见麝生姐姐丢下作为代步工具的小船的单桨,一手提着个看起来很重的酒坛,轻轻巧巧的走上岸来。她将酒坛放在我身边,打开红纸的封印,一股奇特的酒香立刻混入栀子花香里飘满了整个院子。麝生姐姐伸出右手小指在酒坛子里沾了一下,在左手心画了几笔,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衣服,刚刚让我一筹莫展的蜘蛛网竟然应声而落! “不要滥好心破坏了这里的规矩!”麝生姐姐拍掉手上的残灰,“没让你做的事最好一件也不要做,没让你去的地方最好一处也不要去!”她见我并没有引以为戒的样子,便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指向庭园的一角,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别院,爬满柔曼的夕颜花,麝生姐姐做了个威胁的鬼脸,“比如那个地方,敢去的话,有你的好看!” 站在一边的冰鳍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麝生姐姐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出乎意料的,她换了笑脸,伸手去揉了揉冰鳍的微带茶色头发:“这个就是弟弟了?长得果然好可爱啊!” 吓了一大跳的冰鳍反射性的掩住被弄乱的额发,呆呆的看着这位强势的美人。而麝生姐姐则轻松的提着那一大坛香味奇特的酒,摇摇曳曳的回屋里去了。 可能因为要招呼客人,晚饭的时候表姑奶奶和麝生姐姐都没露面,可是居然连冰鳍也不知上哪里去了。我捧着饭碗,偷偷的看着桌上其他人,陪我们一起吃饭的大当家丢下一句“你们家小少爷和老板娘在一起”。爸爸简直摸不着头脑,问老板娘既然用不接待客人,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呢?大当家显然觉得爸爸这个问题问得很没道理,理所当然的说:“老板娘她不能见我!” 老板娘不能和大当家照面吗?这个店的规矩未免太古怪了吧——论是主人,在这么尴尬的时节请人喝喜酒,而且客人来了半天也没动静;论是亲戚,却这么久也不打个照面,连话也没有一句;论是长辈,哪有把人家孙子那么亲热的带过去,却把人家儿子和孙女晾在一边! 不过说实话大当家的烹调手艺还真是不错,就算我一肚子不高兴也还是多吃了几碗。因为贪吃超出了饭量,到了夜里可就睡不着了,我只好出来散散步——天色已晚,客房也都熄了灯。不明不暗的月色里,我依稀看见两道人影穿过垂着夕颜花的竹编拱门,并肩向我所在的后院走来。 那可能是这里的客人吧——我分辨出其中一个人穿着“柘房”客人的衣服。来这里的大都是夫妇或情侣,打扰他们可是很失礼的。我匆匆避让到边门方向,可就在这时候,主屋里透出的光照亮了那个穿客服的人的脸,不看倒好,一看我大惊失色——那个人,居然是冰鳍! 立刻躲到阴影里,我仔细辨认冰鳍身边的人究竟是谁。那人明显是个女孩子,肩膀到后颈一带的线条非常利落,不是盘了头就是剪着短发;因为她个头比冰鳍略矮些,可见不是麝生姐姐。借着恰巧从河面摇过来的夜行船的灯光,我看清那个人穿鲜艳的柘榴色短袄,宽宽的袖口上滚着花纹繁复的宽边,同色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荡漾着,裙摆上的折枝花样栩栩如生——这,不就是我傍晚是在走廊上看见的新娘嫁衣吗? 那个身份不明,从未露面的新娘子,竟然和冰鳍在一起!她究竟是表姑奶奶家的什么人?和冰鳍是故友,还是新知?不管怎样都不是件寻常事啊!表姑奶奶知道吗?爸爸,他知道吗?这时候,冰鳍已经带着新娘绕过一棵桂树,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不安,我连忙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 然而转过树丛,冰鳍和新娘的背影居然不见了!临水的后院非常暗,我只能借着主屋客房的一点灯光辨认眼前的道路,根本没有余力去找冰鳍他们在哪里。夜风吹动树木的沙沙声和虫声混在一起,越发显得夜深人静,我正后悔不该冒冒失失跟上来,偏偏主屋最后一盏灯也毫不留情的熄灭了! 明知道这种状态没法找人,可就这样空手回去我又实在不甘心。犹豫着再三徘徊,我顺手拂起了几枝柳条,一点微红的灯光忽然间摇曳着浮现在眼中。 那是温暖的粉红色,显然是透过纱帐射出的柔光,很像婚房的气氛。那个方向的是后花园里的别院吧,麝生姐姐曾经禁止我去那里,难道……是因为这里就是那个神秘新娘的婚房? 总不会冰鳍也在那里吧?他怎么能去新房呢?就算是暖床礼他也过了年纪啊!一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太多,立刻加快脚步向那间别院跑去。 掩映在夕颜纤巧素净的花影间的,的确是贴了大红双喜字样的大门!对开的门板虚掩着,一道朦胧的人影就站在门边!看起来不太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不是冰鳍还能是谁!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好你个冰鳍,看你都在干什么!” “哎呀!”那个人惊叫着,差点被我扯到屋外来,一听声音我暗叫不好,不像冰鳍少年的嗓音,这显然是个陌生的成年男子的腔调,更何况我还借着灯光看清了手里的那一截衣袖——不是冰鳍身上那件的白地蓝花式样,而是光鲜的黑缎袍,衬着底下一件浓红的长衫,那分明是新郎官的打扮! 我连忙撒手,刚开口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可立刻又想到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说这话实在有点不讨喜。正在慌乱间,不知往哪儿放手反而被新郎官抓住了,吓了一跳的我反射性的去掰开对方的手指,没想到事与愿违,连另一只手也被抓住了! “小姑娘,能在此时此地相遇,我们很有缘啊!”新郎官并不走出房间,只是从门板后面露出脸来看着我,他看起脸色来有点苍白,十分书生气,好像有些病歪歪的样子,可是力气却也比我大多了。虽然他的言行举动无礼,可因为是自己失礼在先,所以我也不能贸然发火,只得不客气的回答:“谁告诉你我是什么小姑娘的?我是火翼啊!” 从小我和冰鳍就被祖父养成了习惯,碰上看起来古怪并且纠缠不休的陌生人,就立刻报上乳名,这样他们十有八九都会马上离开。可是这个躲在门背后的新郎官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不放开我的手:“不是你自己对女侍说的吗?你是姐姐,另外一个是弟弟!” 我的确和麝生姐姐讲过这样的话,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我生怕惹上麻烦的家伙,也不搭他的腔,手里暗暗使劲想要挣脱,可是对方冰冷的手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粘性似的,怎么也挣不开。 “小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那里见过?”新郎官的话让我怒从心头起,开始我还为自己的失礼抱歉呢,现在看来,他完全是个轻骨头的家伙!我没好气的冲了他一句:“你认错人了!” 新郎官轻轻掠了掠前额的头发,幽幽的说:“的确,你的年龄比那个人小多了……可你长的和那个人实在像了……那个我唯一爱过的人……” 一种别扭的感觉掠过我脑际,可是这种感觉立刻被让人忍受不了的肉麻给压下去了——居然对刚见面的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真是个了不起的新郎官!你别惹我吐了吧……我在心里暗骂着,冷冷的说:“是吗,那你一定是认错了!别人都讲我和爸爸长的一模一样!” 我的冷嘲热讽对新郎官丝毫不起作用,他再次掠起额发,露出悲戚的神情:“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可是,新娘不是我爱的人……” 那个关我什么事!我不听他唠唠叨叨演戏似的独白,只是一个劲的想从他的掌握里挣脱出来,可是他却征求意见似的再三向我询问什么,我困惑的抬起头,却听见他断然的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别开玩笑了!你这是犯法的!你放开我啊!”我口不择言的大喊起来,而他还是故作潇洒的掠着头发,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疯子!难怪麝生姐姐告诫我绝对不要到别院来! 此刻我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让新郎官放开手,可难听的话都骂遍了他也纹丝不动,这下我连同那个新娘子也恨进去了,她居然到现在还不出现!不是她拐走冰鳍,我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也不会碰上这个神经病!真是古今中外最讨人厌的一对新婚夫妇! 看来乱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心念一转,我努力换了温柔的腔调,虽然听起来还是恨恨的:“那个……你说要逃走,难道要空手逃吗?”只要让他放手就行了!我故意提醒新郎官得准备钱的问题,如果他要去收拾金银细软的话,就一定得放手,一放手我马上调头就跑! “那个我早想到了!”新郎官拍了拍衣袋,从门板后面露出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我心里暗骂一声,连忙改口:“不要给新娘子留封信吗?”新郎官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好像看出了我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我心里顿时乱作一团,眼睛不知看那里才好,慌乱之间,我瞥见新房的圆桌上插着一束合欢花!天助我也,就是它了!我大声喊了起来:“我又不知道你的心意,才不要和你一起逃走!” 新郎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病恹恹的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情。我心里暗暗祈祷事情能按照我希望的进行下去,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至少要送我一朵花吧!现在弄不到红玫瑰什么的,桌上的那个合欢也凑合啊!”放花的圆桌在十步远的地方,他要拿到花,就必须放开我走到屋子中央! “那个啊!”新郎官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我这就拿给你!”一听着话我心花怒放,连忙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就等他放手! 可出乎意料的,手上的束缚丝毫没有减轻,眨眼之间,一朵合欢花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要多少我也拿给你!”新郎官拿腔拿调的说着,晃了晃手里的花朵,搞不清状况的我我茫然的移动着视线,只见另一朵花也正带着室内幽暗的粉红色烛光,慢慢飘近我眼前…… 怎么可能?合欢花竟然凭空移动吗?不,不对……它的确是被拿过来的,可怎么会这么长呢,那拿花的手臂?还有几支长得不自然的手臂正陆续从我站立的门边,伸过整个房间去拿起那剩余的红花…… 我低下头,难怪我无法挣脱,原来无数银丝从新郎官的双手上伸出,爬满我整个胳膊,难怪我刚刚看见新郎官整理额发的时候觉得别扭,因为人应该只有两只手,而那时他的双手,正握住我的手啊! 都讲动物在遇到远远超出自己能力处理范围的问题时,会本能的将注意力转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此刻的我呆看着鱼贯送至我面前的花朵,有些失神的说:“到底……有几只手啊……” “你自己数啊!小姑娘……数了就知道了!”新郎官青白色的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慢慢从门板后面移了出来,难怪他总是躲在门板后面和我说话,只露出一张脸,也不出来,也不让我进去;那是因为他全身也就只有这张脸是人样——从脖子下面开始,是插着细细手臂的滚圆肥大的身体,油光发亮,好像随时都会撑破的皮球一样,一股细细的银丝还不断的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缠向我的手…… 八朵花,八只手……我猜到了,难怪我会从镜中夕阳的反光里看到那么多丝线的幻觉,难怪这个新郎官会知道我和麝生姐姐的对话——因为它是……蜘蛛啊! “啊啊啊——”不管多么难听,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起来。“虽然我也很想吃,可还是先把你送给她吧……”伴着新郎官阴惨惨的语声,眼前的旖旎的婚房的幻影,还有那个怪异的新郎,在一瞬间消失了。绕在手上的蜘蛛网像巨大的风口,猛地膨胀开,带着惊人的吸力,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 就在意识逐渐混乱之际,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酒香忽然间飘到了我的鼻端,风口仿佛淤塞了一样,蛛网的吸力骤然减轻,我感到有人拉住我的后衣领,一下子将我拖出了那个陷阱…… “你在干什么!火翼!”这个声音不用听我都知道是谁,那是冰鳍啊! 惊魂未定的我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断断续续的说:“冰鳍……你看见了吗?那么恶心的东西……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冰鳍发出了不满的啐舌声:“我看见许许多多萤火虫排成长队,我跟着它们走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就看见你在这里,身上挂满了蜘蛛网!”是萤火虫带冰鳍来的?它们在感谢我黄昏时分从蜘蛛网上救下了它们的伙伴吗!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们回家去,再也不要来了啊!”我大喊着站起身来,却迎面撞上了一团红影——柘榴的颜色,精美的滚边,繁复的绣花:那是新娘子的婚服! “我可不让冰鳍走!”红嫁衣里的新娘子发出的声音竟是那么粗哑低沉,比起嗓音,更让我恐惧的是她的容貌——萧萧的白发上插满了珠花,反衬出深深凹陷的眼睛,牙齿脱落的嘴;浓施的脂粉下,竟是一张爬满皱纹的苍老面庞!这鸡皮鹤发的新娘一定是那个八脚新郎的伴侣! “妖怪啊!”虽然祖父一直告诫我们不可以直呼那些家伙的名称,但这种状态下,我只能作出这样的反应。我话音未落冰鳍就猛拍我的肩头:“太失礼了,你对表姑奶奶乱喊什么啊!” 表姑奶奶……表姑奶奶!一口气噎到,我猛地咳嗽了起来,惊讶的指着新娘子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居然身穿新娘嫁衣,拉着冰鳍在花前月下散步,这位罕见的老奶奶,不但不是那种东西,而且还是和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人类?我们居然有个爱好这么古怪的表姑奶奶! 我还在张口结舌之间,冰鳍已经开口了,声音多了几分凝重:“看来,能不能回去不是由我们决定的了!”我环顾四周,不由得睁圆了眼睛:无数发光的银丝已经织满整个庭院,封住了所有道路,重重叠叠,还不断向挂着新月的空中延伸,如同传说中的八卦阵——我们是几时深陷在蜘蛛网的迷阵里的! 表姑奶奶困惑的四下张望,显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忽然变得黑麻麻的?” “那是什么!”我突然看见冰鳍刘海下的额头上,闪现着金色的薄光,当时因为冰鳍的来到新郎官才放开我的,如果他想引诱冰鳍进入陷阱的话,只要缠住他就行了,没必要放开我;可见他隐身入银丝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冰鳍身上有他害怕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逼退新郎官的玄机?我伸手撩开那些散碎的发丝,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出现在冰鳍白净的额头上,微弱的亮着。“谁在你额头上写了个‘王’啊?”我说着,忽然想起傍晚时分麝生姐姐帮我拍掉身上的蜘蛛网时,曾蘸着酒在手上写下什么,然后,就用这只手拍了拍冰鳍的额头! “我看看!”表姑奶奶凑了过来,絮絮叨叨的说,“我们这边重阳节时啊,都会蘸雄黄酒在小孩子额头上写个‘王’字的,咦?我怎么看不见啊!” 难怪可以毫不费力的拍掉蜘蛛网,原来麝生姐姐蘸的那香味奇特的酒,就是专门对付毒虫的雄黄酒啊!此刻蜘蛛的妖气使雄黄酒的药力完全发挥了出来,呼应着发出光芒。可是这药酒毕竟太稀薄了,我不知道冰鳍额上的“王”字能够保护我们多久…… “这下就不用愁了,这么多猎物啊!”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仰起脸,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身穿婚袍的新郎官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我们,收拢八只细脚,将他肥胖的身体悬在一根细丝上,慢慢的从半空中的一张银丝网上垂挂下来…… 实在太恶心了!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表姑奶奶则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还问我“你中了什么邪”。好在冰鳍还能保持镇定,他冷笑一声:“的确不用愁了,有了我们这些猎物,你的小命就能保住了吧!”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想起来课本上教过——在新婚之夜雄蜘蛛是会被雌蜘蛛吃掉的! 新郎官猛地垂下几尺,冲着冰鳍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你住口!” “窝囊的男人!有本事你就来吃我啊!”冰鳍的语气,好像故意要激怒对方似的!我偷偷看了一眼,只见他慢慢的握起右手,蓄势待发。我明白了——冰鳍仗着雄黄酒的药力还没有散去,想引诱新郎官靠近,然后捉住他,破除这蔓延的银丝网阵! “你没胆子!怕老婆!迟早被吃掉!”我立刻也跟着只拣难听的乱骂起来。 新郎官果然中计了!他一边叫嚣着,一边暴跳着急速下降,向我直冲过来——果然是个胆小鬼,他还是不敢和雄黄酒的药力硬碰硬! 看准了新郎官降到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冰鳍迅速出手,绝不会落空的——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也只有这个机会! 冰鳍的手挥过,可他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新郎官不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妖媚笑声在空中响了起来:“小哥你欺负我相公道行浅,他奈何不了你,让我来陪你玩玩!” 这是比新郎官虚张声势的吼叫更让人恐惧的声音。我和冰鳍慢慢抬起头——那就是真正的新娘子吗?一张妖艳而邪魅的脸,细长吊梢眉,带着煞气上挑的眼角,怎么看都是个绝色美人,只可惜…… 只可惜她实在太胖了啊!那吹了气似的圆滚滚的身体包裹在石榴红的绣花绸缎里,仿佛随时都会把嫁衣涨破似的,更衬得那八只脚分外细长,她一只白白嫩嫩的手里还提着根银丝,丝线上垂着她一脸谄媚笑容的新郎官,是她在电光石火之间将新郎官拉到了安全之处,并且不非吹灰之力——因为新郎官的块头顶多只有她一半大! 冰鳍几乎都快吐出来了,他额上的雄黄酒印记也正在渐渐的黯淡下去。我真是羡慕什么也看不见的表姑奶奶,她依旧弄不清我们在犯什么毛病。这时我和新娘子的视线碰上了,重量级的美人突然掩口娇笑了起来:“这不是我的老熟人吗?抢了我的猎物不说,还想抢我的相公吗?你还真有能耐呢!” 原来我为了放走萤火虫而挑破的是她网啊!我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还真是结下了不得了的冤家,这回死定了! “就不客气了!我会把你们从头到脚,吃得干干净净的!”伴着新娘子冷煞的话音,银丝阵像渔网一样陡然的收拢了,表姑奶奶的身影首先消失在一片银潮里,而数不清的柔韧银丝则一层层的向我和冰鳍的身上绑缚过来,四肢、腰腹,胸口、脖颈——眨眼之间,我的脸已经埋入了重重的捆绑之下,无法呼吸了,渐渐消散的意识里,我只感到银光正漫过我的眼睛…… 震天的巨响忽然轰鸣在我耳边!身上骤然一轻,仿佛有一把巨大而锋利的剪刀唰的剪断了致命的吊索,我的身体瞬间自由了!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那对致命的新婚夫妇已经不知去向,我只看见地上倒着两扇破败的门板,上面还隐隐约约残留着破败的大红双喜字样,一只穿拖鞋的脚正狠狠的踏在朽烂的门板上。 “我说仓库这边怎么会叽叽喳喳的!你们两个!不是说这里又脏又乱不能靠近吗?三更半夜跑来被砸到怎么办!”毫不留情的责骂里,我感到耳朵被狠狠揪住了,不由自主的随着力道站了起来,差点撞到被另一只手拧住耳朵的冰鳍,那个拧我们耳朵的人在还不停的骂着:“还把门反锁住,害我踢倒门板才能进来!你们到底想怎样啊!弄了一身的蜘蛛网,要知道洗衣服的人可是我啊!” 这种语气,这种举动,绝对是麝生姐姐!我和冰鳍立刻连声求饶,麝生姐姐这才心有不甘的放开我们,惊魂甫定的我环顾四周,哪里来什么明媚温香的婚房,我们居然站在一间挂满蜘蛛网,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的破仓库里,还惹了一鼻子的灰! “麝生!你也在啊!”表姑奶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穿了光鲜亮丽的红嫁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淡薄的月影下,她是几时出仓库去的? “奶奶!你怎么也在这里!”麝生姐姐的声音又生气又惊讶,表姑奶奶居然害羞似的笑了起来:“我刚才还和冰鳍散步来着,可巧碰上了他姐姐,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就黑得看不见了,像小泥鳅似的,他们一下子就跑的没影了,不是被你逮着,恐怕到现在我还找不见他们呢!” 我和冰鳍正要对表姑奶奶的粗神经感叹不已,麝生姐姐的话却给了我们注意让神经短路的一击:“奶奶,请你有点身为新娘子的自觉吧!” “新……新娘子……”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喊起来,这句话的威慑力,绝对不下于那个蜘蛛新娘的出场效果!麝生姐姐叹了口气撩起长发:“你这个样子,连阿豪爷爷也会很困扰的!” 表姑奶奶理直气壮的反驳道:“怎么可能给阿豪困扰呢!我不是照着老规矩在礼成之前都不和他见面了吗!” “阿豪……阿豪爷爷?”我和冰鳍只能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重复着她们的话,麝生姐姐无可奈何的摇着头:“阿豪爷爷就是大当家啊!这回请你们来,就是吃我奶奶和大当家的喜酒啊!” 难怪表姑奶奶不见我们,并且大当家的态度那么奇怪,还曾说过“老板娘她不能见我”;因为准新娘是不能见新郎和客人的!原来表姑奶奶穿新嫁衣,不是因为她爱好奇怪,而是因为她就是真真正正的新娘子! 冰鳍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语无伦次的对表姑奶奶说:“你……你怎么能……” “我啊,一直想穿着嫁衣和表哥约会呢!”表姑奶奶像少女一样低下了头,“冰鳍很像表哥呢!” 居然是这样的——表姑奶奶在年轻时和她的表哥,也就是我们的祖父早有婚约,可是当时一门心思认定婚姻自由的表姑奶奶说什么也要退了这桩婚事,后来两人各自成家,两家也不再有什么来往了。也难怪表姑奶奶不请奶奶来喝喜酒——直到今天她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 “其实那时的我就是死脑筋,以为和表哥在一起就是向封建礼教屈服,却没有想过自己真正的心情。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再也不掩藏自己真实的想法!”表姑奶奶脸上浮现出老人特有的澄明微笑,比起害羞的脸,这表情要适合多了,“我过世的先生也会高兴的——现在我不仅找到了最好的归宿,而且和表哥约会的心愿也完成了,现在我再没有什么挂念,可以安心的出嫁了!” “那个……冰鳍像爷爷吗?”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战战兢兢的发问,“说起来,我比冰鳍长得更像爷爷呢……还有,爸爸不是在吗,爸爸应该最像爷爷了!” “谁要和老男人约会啊!”表姑奶奶故意夸张的瞪了我一眼,接着,她换了爽朗的笑容,此刻的她,看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甚至还有些美丽的小老太太,也许实际上,表姑奶奶就是个最可爱的老太太——坦率、乐观、有点让人发笑的孩子气、我行我素、并且绝对,不欺骗自己。此刻她一边向前走,一边在给自己鼓劲似的用力点了点头,“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就是婚礼正日子了!从现在起,我要开始全新的人生啊!” “都七八六七十岁的人了,还什么全新的人生啊!”看着表姑奶奶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麝生姐姐摆出了“败给她了”的动作,但她的眼角满是温暖的笑意。可是很不合时宜的,我突然想起了那对世上最讨人厌的蜘蛛新人的下落,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会跑出来吓人呢?我的眼光不安的游移着,却看见麝生姐姐的脚从门板上挪开,两只早已经被踩扁的大蜘蛛出现在我眼前。我拉了拉冰鳍的衣角示意他快看,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阵恶心——那两只蜘蛛身上的花纹,像极了那个病新郎和胖新娘的脸! “麝生姐姐!”我拉着麝生姐姐去看那对瘆人的尸体,麝生姐姐一边让我等一等,一边从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慢慢的凑近了门板——刚见面是她曾经要靠近我才能分辨我是男是女,我还在想她难道和那些东西那样,要靠感觉才能分辨我和冰鳍的存在吗?没想到是因为近视的关系啊! 看清死蜘蛛的麝生姐姐发出一声惊叫,一脚把门板踢向一边:“是谁踩死的啊!太恶心了!” 难道……她完全不知道是自己做的?我和冰鳍对看一眼,疑惑的发问:“你不觉的这个蜘蛛有点奇怪吗?比如花纹什么的?”麝生姐姐用力摇头,一步一步的退向屋外,难道她是在完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收拾了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家伙?那可是我和冰鳍绝对对付不了的大家伙啊!我当然不肯罢休:“麝生姐姐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真的没碰上过什么怪人怪事吗?你让我遵守这个遵守那个,不是因为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麝生姐姐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急急忙忙的逃到庭院里:“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这么讲,当然要遵守啦!什么怪人怪事,可怕的东西!再没有什么比死虫子更可怕啦!”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在无意之间成为妖怪终结者吗? 看着月光照耀下麝生姐姐离去的袅娜背影,冰鳍一副神往的样子:“真是太强了……而且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呢!”看着他的表情,我都快怀疑今天碰上的不是蜘蛛,而是蟢子了。 我忍住笑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就死了这份心吧——麝生姐姐啊,她说她对小孩子完全不感兴趣!” “你说什么啊!火翼!”即使月光昏暗,我也看得出冰鳍脸都快红到耳根了。看来我那句“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的话是白说的了,即使我不来,冰鳍也会对这个奇妙的水乡小镇念念不忘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绯幻形 盛夏仿佛是在一瞬间降临的。阴郁的梅雨不经意放晴时,天空就突然变得清澈无比,辉煌的强光交织着盛极而衰的苦闷黑影——正午的骄阳如醉心于征战的暴君。 冰鳍一早起来就不太舒服,再加上散学式时在操场上晒了几个小时,现在几乎连路也走不动了。虽然只大他一个月,但身为堂姐的我怎么说也应该照顾他。我扶着冰鳍沿着小巷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的往家挪,可是还没走到一半的路,他就再也支持不住了。我只得让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口光洁的白石门槛上,斜靠着冰凉的石鼓。 “不可以在这里耽搁的……”我看着冰鳍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担心的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样讲可不是我强人所难,从刚刚开始已经过去三个了——“他死掉了吧?可以把肉分一半给我吗?”每一个都对我这样讲,这旧城古老的小巷里,到底住了多少这样古怪的“家伙”啊! 我和冰鳍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多余的能力,总会在无意间窥看到来自彼岸的影子。“我一个人还不够吃呢!没你的份!”为了吓退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我恶狠狠的大喊起来,就在这时,冰鳍身后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传出了低沉的吱呀声,慢慢的开启了。 毫不客气的坐在人家大门口,还大喊大叫,这实在是太失礼了。我连忙去扶起冰鳍,一迭声的向门里的人道歉。然而开门的人丝毫没有责备的语气,相反声音异常温柔,带着担心的腔调:“他的样子,好像中暑了啊……”我抬起头正想说“是”,脸却一下子红了——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古风美人了!她的年纪应当介乎“姐姐”和“阿姨”之间吧,容颜并不像如今常见的美女那般张扬跋扈,一看就让人惊叹,而是即使看再久也不生厌的那一型;在气质沉静的她的面前,我顿时感到自己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慌张唐突。 可是……有点奇怪啊!就算像古人讲的那样“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但这样的天气,她的衣着也太一丝不苟了:深浅两重心字纹的枯叶色薄罗衫,交叠的前襟一直拢到颔下。用玳瑁梳插起的头发有几丝落在了光洁的颈边,漆黑的发丝衬得那里的肤色一片不透明的腻白,白得像雅艳的人偶!或者说,她整个人的样子,就像那种限量版的高级人偶! “他的样子很辛苦啊!不如到我家来休息一下,等恢复过来再走吧。”古风美人摸着冰鳍的额头,一味安详的说着,那种文雅的口气,倒好像不是我们要麻烦她,而是我们帮了她的忙似的。 “没关系的!”虽然她的态度让人安心,可我还是不得不警惕,“冰鳍很快就好了!”从小我和冰鳍就时常遇见怪人怪事,祖父为了保护我们,为我们取了足以震慑这些家伙的,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火翼和冰鳍。 “冰鳍?难不成你叫火翼?”古风美人用纤细的指尖做出掩口的动作,表示她的惊讶,“这么说,你们是通草花家的孩子?”她的话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做通草花的是我和冰鳍的祖母,她和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可一点关系也扯不上。而且,用技艺代替姓氏的称呼别人,是祖母参加的香川城民间艺术社团——“青柳会”的习惯。 见我依然不解,古风美人浅笑着继续解释:“家母曾是青柳会的一员呢。我是盘铃家的小椿。” “盘铃家的……”我下意识的重复着这不知所谓的语句——我们家远没有青柳会其它人家风雅,除了游戏似的学着做通草花之外,祖母也没特意教过我和冰鳍什么,所以我完全搞不清这些古技艺人家的关门过节,不过好歹也弄清楚了这位“小椿”算是个不远不近的熟人。看着冰鳍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只能微微低头向小椿行礼:“那真是不好意思,要暂时打扰了。” 难怪小椿可以在大热天穿那么庄重——一进入盘铃家的大门,微带着霉味的凉意立刻把我包围了。攀附在高大的辛夷树上重重叠叠的葡萄架隔绝了炽烈的日光,甚至连恼人的蝉声也被阻挡在院外了。扶着冰鳍,我好奇的四下打量,盘铃家大小和我家差不多,但完全是别院的布局,没有正厅什么的;前后院都不小,主屋却并不深,像舞台似的开了许多窗台极低的高大窗户,现在一大半打开着,因为不用遮挡阳光,窗口挂的竹帘也都卷得很高,依稀透露出后院浓绿的景致,显得十分凉爽。我跟在小椿身后,沿着碎白石的小路走进了飘着清冷香气的房中。 小椿将我和冰鳍安排在最透气的偏屋里,阵阵凉风吹动高悬的竹帘,答答的敲击着窗棂。仿佛呼应着这自然界的节奏般,若有若无的人声从主屋的另一头飘了过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歌者的声音仿佛含着一块冰般的清爽,我不由得悠然神往:“唱歌的那是谁啊?” 小椿举起象牙般的手指轻掠垂到颊边的发丝,那端正的眼角掠过一丝厌恶的阴翳:“又是小萱……让你见笑了!”她完全会错意了啊!可是还没等我解释,小椿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总不能在人家走廊上追着主人跑吧。看着小椿走远的背影,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规矩这么大,难怪这户人家这么“清静”——虽然宅子和我们家一样有了年头,可是房前屋后连个小精魅也没有,哪像我们家,奇怪的家伙们总是肆无忌弹的走来走去,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 就在我感慨之际,那带着凉意的缥缈歌声戛然而止,看来小椿已经提醒那位名叫“小萱”的歌者了。小椿和小萱,可能是取“椿萱并茂”之意的一对姐妹吧。我好奇的扶着窗棂探出身去,想要看看外边的情况,只见主屋浸染着前院幽暗绿影,宽阔的房间内洒满阳光浅金色的斑痕,不太分明的视野里,几位舞者正缓慢挥动斑斓的衣袖,厚重的织锦衣料上的金线反射出的寂寥光线竟然意外的冰冷安闲。我大体知道“盘铃家”是做什么的了,可能和歌舞曲艺有关吧。不过居然在完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练习,古老的技艺果然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了解的。 我正着意欣赏着舞者挥动衣袖的优雅姿态,身后的冰鳍突然悉悉簌簌的在竹席上移动着身体,低声呻吟起来:“好想吐……”终于缓过神来了,这煞风景的家伙! 现在找小椿已经来不及了,“不可以吐在这里!”我手忙脚乱的去扶冰鳍,而他却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也不看清方向就跨出了通向后院的窗户。 盘铃家的窗台都开得很低,昏头昏脑的冰鳍可能当成比较高的门槛了!我一把没拉住,眼看着冰鳍跌跌撞撞的奔入绿意交加的庭院里。盘铃家好心收留我们,怎么能再弄污糟人家的院子!我不假思索的追着冰鳍跳过了窗台。 也不知道冰鳍是怎么走的,他的背影在缭乱的绿影里一晃,竟然像溶化一样消失了!从小他就是个超级大路痴,不但不辨方向,而且还会迷失到奇怪的地方去!可是……这么严谨的人家后院,难道也有通向彼岸世界的道路吗? 疑惑之际,我转过两株已经过了盛期的白夹竹桃,然而脚步却在一瞬间在滞住了。这本是美丽的景致,可为什么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呢——像浓绿的织物上溅满了鲜血般,一片深深浅浅的肆无忌弹的绯红阻断了我的视线。那是——蜀葵花! 我从不知道大片的蜀葵开放的时候,竟是这样惨烈!如同刀剑般执拗的枝干笔直的伸向蓝天,挑起从薄红到浓红的硕大花朵,那看起来轻柔的花瓣总是带着薄色纸般无情的干燥感,让我不可遏抑的联想到染在刀刃上的斑斑血痕。置身其间,如同置身于青天之下华丽的牢笼! 被枝条切割的光芒里,我下意识的仰望天空——盛夏是金壁辉煌的巨大古漆箱,极尽奢华间透露出了颓唐的征兆。不知疲倦的蝉声剥落着这箱子上的金漆和雕饰,那不是喧嚣,而是比死寂更死寂的声音。在无比眩目的阳光间,我总是能看见不知名为什么的浓重的阴影。在一年的正午,达到极至的又何止生命的力量! 蜀葵枯萎的落花堆积在干坼的土地上,踩上去便发出咬牙切齿般的细碎声音。慢慢穿过寂寥无人的花丛。我试探的低声喊着:“冰鳍……”这时,水蒸腾的气息被无力的风吹送过来,如不可知的邀约。 眼前是……巨大的蜀葵花…… 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浓艳的绯红衣裾是盘铃家的演出服吧,五六层从深到浅的重叠着,宛若开到极至的花朵;衣袂边缘,柔长的黑发散开了,因为是那么的黑,所以多少显得有些沉重,蜿蜿蜒蜒的曳到深黯的池水里,行将与池底的玉藻混在一处,飘满水面的蜀葵花瓣零落的混杂在长发间,随着细微的水波荡漾着…… 我知道这个人,这横陈在水池边落花上的人,她绝对不是睡着了;因为安详的沉睡者的不可能有这种摄人心魄的不祥的绝美,更何况她的胸口,插着一把黑底描金漆柄的短刀。 她向着晴空微阖的双眼里落下睫毛的阴影,一只被烈日晒晕的蝴蝶挥动黑与蓝的斑斓翅翼,在那双空镜一般的眼睛里寻觅着自己的姿影,失魂落魄的坠在她点了胭脂的唇边。我见过她,我认得那容颜,虽然那是和此刻的妖冶完全不同的端庄风貌——这个人,是小椿!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每一步都好象踩在云端,我无法管住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的,向那妖艳的尸体靠近。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接触到那冰冷肌肤的一瞬,有人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拖了起来。 “不可以碰她!”那是……冰鳍的声音! 我返身拉住冰鳍的衣角,语不成声:“冰鳍……小椿……小椿她死掉了啊……” 蝉在浓荫里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此刻冰鳍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前的景象似乎也给了他不小的冲击,本来就不舒服的他按住胸口,慢慢的跌坐下来。 “来……来人啊!”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除了叫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是这片天空下,竟好像除了我和冰鳍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生命! “请不要那么大惊小怪!”良久以后,回应我的呼喊,略显苍老的威严声音从蜀葵花幛的背后传来。在盛夏的眩晕里,深紫色的朦胧身影披着绿叶间的光斑,慢慢的走到我面前。 如果不是那脸上的皱纹和眉宇间的沧桑感,我几乎都要以为那是小椿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妇人,因为她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以至于我一开始竟没有注意到她身边还随侍着一位气质超然的美貌青年。紫衣妇人深深的注视着我,用沉静的语调再一次强调:“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您是……”我靠着冰鳍,战战兢兢的发问。然而这位威严的紫衣妇人并不理我,只是慢慢走近小椿的尸体。她俯下身,那么怜爱的,那么怜爱的抚摸着小椿黑沉沉的长发,还有那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庞,仿佛要记住这容颜的每一个细节。然而下一秒,她断然的挥动手臂,拔出了插在小椿胸口的短刀,伴着冷漠的水声,池面溅起了一片波澜,小椿的尸体像倾覆在池中的落花,衣袂妙曼的舒展开来,然后荡漾着,坠向那无底的深渊…… 面无表情的做完这一切的紫衣妇人,突然转身揽住了身边那位青年的肩膀,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的容貌非常相似,也许是骨肉至亲吧。这位气质凛冽的中年妇人疲倦的将额头靠在那位神仙风骨的青年肩上:“身为盘铃家的主人……是我对不起她……只有这样,那个孩子才能解脱吧……” 难道,就是这位妇人,杀死了小椿!她是盘铃家的主人,也就是小椿的母亲啊!究竟是为了什么,母亲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我和冰鳍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卷进了这样可怕的事情中……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紫衣的盘铃家家主站了起来,恢复了威严的气势。她决然的振动衣袖:“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走出这扇门之后,就请立刻忘记这一切!” 我忘了是怎样扶着冰鳍离开盘铃家的。经过了这样的惊吓,冰鳍一回家就开始发低烧,把他交给了婶婶之后,我失魂落魄的穿过檐廊,走到了前庭。 “这不是火翼嘛!”听见有人用悠扬但没什么诚意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便茫然的转过头去。藤花架的浓荫下,精神好的过分,从不午睡的重华叔叔正同了一个人在喝茶乘凉,叫我的正是那位客人。 “是重雅医生啊……”我好不容易才认清面前的是叔叔的同事平重雅。我一向不喜欢这个浑身上下都打着优质名牌标签的家伙,就好像专卖店的橱窗模特一样。据说他三十没出头就已经是外科主治医生,医院里的小护士都讲他很帅,是什么最佳结婚对象评选的第一名。我可不这么看:每次和冰鳍偶然碰到他,他身边都带着不同的女伴。真不明白重华叔叔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成为莫逆之交。 “快过来讲恭喜啊!平叔叔要结婚了呢!”重华叔叔向我挥了挥一张红色喜帖,他的个性就是这样,明明是平重雅要结婚,他看起来倒比准新郎还高兴。心里暗想着“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要遭殃了”,我不情愿的走了过去,重雅医生习惯性的伸出手来摸我的头发,可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住手:“对了……我今天,杀人了呢……” “乱讲!”重华叔叔用力的敲着重雅医生的肩膀,“我怎么不知道你今天上手术了?”受不了,只有医生之间才会有这么没神经的对话!被刚刚的经历弄得心烦意乱的我转身要走,重华叔叔却拦住了我:“怎么回来这么晚?去哪里了啊?” 去哪里了……妖艳的蜀葵花间的死影一瞬间闪过我眼前,还没意识过来我已经开口了:“盘……盘铃家……” “盘铃家!这可巧了!”重华叔叔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向重雅医生眨了眨眼睛,“小火翼现在厉害了嘛,居然知道什么盘铃家!你在那个家里,又没碰上什么怪事啊?” 重华叔叔的问题让我冷汗都下来了,猜度着他话里的意思,我拼命的摇头。重华叔叔却做出了神秘的表情:“她家那间老房子可是有名作祟之家啊!一定有些奇怪的人或奇怪的声音吧!” 原来重华叔叔说的是这个啊!我们家可没有立场讲别人呢!我松了口气,不满的说:“那家人人都在很勤奋的练习呢!” “有很多人吗?有点奇怪哦!不是说那个老古板只有一个继承人吗?连青柳会的旧交也被那位严厉的夫人得罪完了啊!”重华叔叔笑着向重雅医生闪了闪眼,这一刻,我看见重雅医生笑得有一点勉强。而重华叔叔却自顾自的转向我:“火翼,你知道什么是盘铃家吗?” “盘铃家……是歌舞或者唱戏的吧……”我回想起优雅的舞袖,但更真切的是小萱冰凉的歌声。 “也可以这么说啦……”重华叔叔摸了摸鼻尖,“其实盘铃家是……” “请问有人在家吗?”这突然响起的娴雅的语声让我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我反射性的后退一步,却重重的撞在茶桌上,不顾茶水被撞得满桌乱淌,但我呆呆的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进来了!”那温柔的语声再度响起——小椿!不会错,这说话的声音和态度,应该就是已经长眠在池底的小椿啊!她不是……死了吗?面前的她,是生魂还是死灵? 居然不光是我看得见她——重华叔叔和重雅医生连忙站了起来,几乎是抢着开口的:“这不是小平的那一位吗?失迎失迎!”“小椿!你怎么来了?”难道……重雅医生的结婚对象,是盘铃家的小椿! 小椿依然穿着枯叶色的心字罗衣,却提着很不相称的书包。我一看就想起来当时走得匆忙,把冰鳍的书包丢在盘铃家了!虽然一看见重雅医生小椿的脸上就闪过惊讶与害羞的神色,但却完全没有在池水边落花里那妖媚的艳姿,此刻的她依然是初见时的印象,如檐间晓月一般娴静温淑。与重华叔叔寒暄了几句,她便递过书包:“……我顺路送过来,没想到重雅也在这里。原来他平时总来府上叨扰啊。”虽然讲得那么礼貌,但她的暗中带刺,责备重雅医生不着家的口气已经完全不把他当外人了。尽管有些勉强,重雅医生还是挂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小椿的态度,绝对不是怀有执念的不自然存在者的态度!我无法把面前的人和那沉入池底的蜀葵花般的尸体联系在一起——这绝不是将头发梳起或披散下来造成的气质上的微妙差别,可以说小椿和池边的死者之间相同的只有容貌而已,她们完全就是两个人! 我犹疑着接过书包,日光将小椿手指的阴影投在我手心里,而书包带上果然留着小椿指尖的温暖。可以确定了——小椿绝对是活人,尸体不可能有体温!那么……真的有人死去吗?死去的……是谁? 混乱的思绪使我无法再去注意大人们的谈话,回过神时,重雅医生已经向重华叔叔道别,和小椿一起朝大门走去。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际,我疾步穿过天井,拉住了小椿的衣袖:“小椿姐姐,你有双胞胎的姐妹吗?” 微妙的复杂表情刹那间闪过我面前那对未婚夫妻的的脸庞,这让我立刻后悔了自己唐突的问话——“孪生姐妹……”小椿低下头来,恢复了平静的微笑,“你见过……小萱了?” 小萱,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不曾与我们见面的,唱着清洌歌曲的歌者! “小椿!”一向气度悠闲的重雅医生忽然有些急躁的打断了未婚妻的话,但小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语调依然轻柔:“真糟糕。任何人眼里,都是小萱比较可爱啊……” 小椿的确有孪生妹妹,那么……死去的就不是小椿,而是她的孪生妹妹小萱! “不……不只是小萱!”我慌忙解释,“我还看见了小椿姐姐的妈妈,非常年轻漂亮呢!还有你的兄弟,跟神仙似的……” “我没有兄弟。”小椿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你看见的那是我妈妈的兄弟。” “啊!小椿姐姐的娘舅这么年轻!”我脱口而出。未免太奇怪了吧——连续两代都是孪生子,而且盘铃家家主再年轻也是中年人的样子,孪生姐弟的外表年龄相差怎么可能这么大! 这时小椿侧过头,疏离的戒备写在她眉宇间:“有什么不妥吗?” “我只是很羡慕……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仿佛说谎被揭穿,我语无伦次,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但那只是小孩子妄图试探大人的不足观的狡黠。然而小椿却静静的伸出手,好像想要抚摸我的头发,但却在接触到我的前一刻,犹豫着停住了动作:“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有的时候会麻烦得让你想——如果没有她……就好了!” “不要和小孩子乱开玩笑!”态度一向不那么认真的重雅医生忽然拉起小椿,走出了我家的大门。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小椿的语气里,有着最残酷的绝决! ——是我对不起她…… ——只有这样,那个孩子才能解脱吧……盘铃家家主回响在我耳际,更可怕的猜想在我心里成型——也许是小椿杀死了孪生妹妹,盘铃家家主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保护仅存女儿! 无论如何,我已经越来越深的陷入这件诡异的凶事中了!我无意识的举起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警察……”夏天让人无法正常的思考——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发生这种事情时正确的求助对象! 返身跑向冰鳍的房间,我决定拉上这个证人。然而重物倒地的轰响却从我经过的檐廊下的房间里传了出来!那里,是祖父生前的书房,现在一直锁着的啊…… “谁在那里!”我发射性的推开房门,铜锁啪哒一声落在地上,慢慢滚到了室内书架边的一团不成形的白影旁边。那白影的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惊叫:“火翼,是我!” “冰鳍……你怎么会在这里?”此刻我的愤怒更大于疑惑,气冲冲的跨进了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很昏暗的旧书房,看见冰鳍无力的斜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发黄的书本和手稿散乱的落了一地,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心情在这里捣乱!看我把你拖起来!” “不要碰我!”冰鳍慌乱的后退着躲开我的接触,却从书架上带落了更多的书本。腾起的灰尘里,我注意到冰鳍的姿态是那么的奇怪…… “你怎么了?中暑还没恢复吗?” 短短的距离仿佛用尽了冰鳍所有的力气,他喘息着指向落在我脚边的书本:“你看看这个……” “看这个干什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凶杀案啊…!”我大声表示自己的不满,“是手足相残呢!快起来和我去找警察!” “你以为自己是金田一还是柯南啊!”虽然有气无力,冰鳍的嘴巴还是那么恶毒,“让你看你就看!”我只得弯腰拿起书本,随手掸了掸积在封面上的灰尘,那是生前研究民俗学的祖父的笔记,好像和香川的民间艺术有关。我不满的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翻看,突然几行小字映入眼帘——盘铃家! “……古法的傀儡戏世家,为了表示与香川民间傀儡戏的区别,取淮南节度使杜佑于街市看盘铃傀儡的旧典,自称盘铃家。” “……盘铃家属杖头傀儡流派,古代为宫廷贵族演出,风格雍容典雅……偶人高约一米二左右,极难操纵,因此也能表演一般傀儡戏无法表演的徊风掌上舞等剧目……” “……盘铃家依古法,认为人偶分得操纵者的灵魂后,表演会无比逼真,所以一人一偶形影不离,当作孪生子养育,传说盘铃傀儡拥有和操纵者相像的幻形,能看见的人越多,表示傀儡越优秀……家主死后,他的傀儡也被视作死亡而供养起来,传说这些傀儡会以幻形自由行动……” ——盘铃家,是操偶者,傀儡师!所以一代一代,都是光与影般存在的孪生子! 因为将傀儡视作人,它们的身体才会变成操纵者灵魂的容器;因为分得了灵魂,傀儡才拥有和操纵者相似的幻形。傀儡永远不会衰老,所以即使操纵者风华老去,它们依然拥有绝尘的姑射仙姿。 难怪盘铃家前前后后那么干净,却有作祟之家的恶名:因为有“形体”在呼唤着那些逡巡的魑魅魍魉,那些“形体”再次动起来的欲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到近乎执念——我所看见的挥动衣袖的舞者们,不是什么弟子,而是供养在家中,梦想着再次登上舞台的古人偶! “还不明白吗……没有人死掉。”冰鳍疲倦的微笑起来,“被杀的,应该是小椿的人偶吧!” “小椿的人偶——小萱是小椿的人偶!”我几乎连书也拿不住了。 “所以不让你碰我……”冰鳍用右手吃力的解开衣扣,白色的夏衣立刻滑落下来,在他的心脏部位,赫然是一道猩红的斜线,就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由它延伸出的鲜红细线遍布了冰鳍左边的胸口、脖颈、手臂,并且正慢慢向右边的身体蚕食过去。多么……奇怪的伤痕! “怎会的……怎么会这样……”我只觉得透不过起来,因为除了伤痕之外,冰鳍左边的肩肘变成了僵硬的圆形机关——那是人偶的关节! “左边完全不能动了……”冰鳍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在你之前看见躺在池水边的尸体……去确定她……还有没有脉搏……本来不至于那么容易被附上,可是那个时候我正好中暑……她叫小萱吗?现在,我已经控制不了她了……” 那猩红的斜线,就是短刀的伤痕啊!难怪当时我要去碰池边尸体的那一刻,已经很虚弱的冰鳍拼命拉开我,因为他不想让和他一样能够看见幻形的我,再被这人偶附身! “你不要捉弄我!人偶怎么可能抢走人的身体!而且……谁会杀人偶啊?”我已经完全混乱了——支撑着小萱的又是怎样的执念?明明她的操纵者,就在她身边! “是小椿。”冰鳍闭上眼睛,吃力的靠在书架上,“从盘铃家家主的话里我大约猜到的,小椿,可能想离开盘铃家。”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的确小椿说过这样的话!难道身为唯一继承人的她要为重雅医生而放弃这古老的家族,用杀死人偶的象征性举动,彻底斩断那无形的羁绊! 不想消失,不想被放弃,想要继续存在下去——这就是小萱作祟的原因!以后会怎样?小萱会夺走冰鳍的身体;而冰鳍会因那致命的伤痕而化为朽木,四分五裂? “有人在家吗?”再一次响起了,这娴雅的语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系铃人出现了!我猛地丢下书,冲出门外:“有救了,是小椿!” 盛夏燠热的午后,蝉藏在干枯蜷曲的树叶间声嘶力竭的悲鸣。眩目的晴空掩饰不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昏黑。每天的这个时候,世界仿佛在人午寐的梦中被偷换了,温度和时间失去了意义,生与死模糊了界限,这绝望的午后,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我就是走进了这熟悉的异世界里了吧——不然门前的庭院,怎么会开满一望无际的蜀葵花?那固执而暴躁的碧绿枝干结成坚不可摧的列栅,这晴空下空无一物的牢笼里,囚禁的究竟是谁泣血的灵魂? “我进来了。”在茫然四顾的我身后,响起的依然是那么温柔的嗓音。 “小椿!”迅速回头的我并没有能顺利喊出这个名字,在我的视野里盛开出——巨大的蜀葵花…… 沾满凋零的绯红花瓣的长长的水迹尽头,铺开五六重与花瓣同色的罗衣,深深浅浅;水藻般潮湿的黑色长发披散开来,裹住那不自然的身体——一半,是人类柔软的筋骨;一半,是冰冷的朽木之躯。 声音死在喉间,我一步步的后退着,不能自已的注视着眼前这半人半偶的怪异存在,不可思议的是即使现在我也觉得它是那么美——这就是小萱?妖艳的、炽烈的濒临极限的美,那夺目的存在感,远远压倒身为人类的小椿。 “重雅呢?”为什么小萱会关心重雅医生的去向? 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突然间,小萱移动了。它以僵硬的姿势单脚跳跃着向我靠近,是了……能动的,本来只有它从冰鳍那里抢来的一半身体啊! “我知道姐姐把重雅藏在这里!他们见过面!姐姐真狡猾!因为比不上我才处处耍心眼!”在小萱怨毒的语声里,我近乎崩溃的看着那灼灼的眼神;可是毫无征兆的,它从披散到脸前的乱发间流动着眼波,一瞬间连周围的空气也妩媚起来,低语从那点了胭脂的唇间逸出:“我美吗?” 我下意识的摇头,但立刻觉得不对,开始用力点头。“重雅说我是最美的!”小萱不屑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得意,但它得意的神色并没有持续很久,“可是没有用……我没有身体。只有这个让姐姐占了上风!就是因为这个重雅才会选择姐姐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身后的书房里,传来冰鳍痛苦的惨叫声…… “原来在这里!找到了,我的身体……”小萱笑了,她跳跃着转身,向着书房的方向! 这就是那曾经唱着清冽歌曲的人偶?这就是它真正的心?事情原来这么简单,只是以为自己是人类的人偶和傀儡师争风吃醋而已,难道抢夺了别人的身体就能变成人类吗?我在也忍不住了,一把拖住那湿滑的衣袖:“那不是你的身体,即使得到了没用!这和美不美没关系,重雅医生喜欢的就是小椿!” 突然之间,从衣袖上涌来的强大力量,我被重重推开撞在了房门上。还没等我坐起来,衣领已经被扼住了,小萱的脸凑到了我眼前:“你怎么知道重雅不喜欢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人偶冰冷的手指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力。蝉声里,明亮却又阴繄的天空旋转着离我越来越远,小萱那疯狂的呼喊依然充斥在我耳中:喜欢不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又怎么能够回答?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低沉的声音骤然切断酷热的固体状空气,瞬间,颈间的钳制松开了。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不动声色的穿过光影变幻的花丛。 仿佛全身上下都挂着名牌的标签一样,所以才显得格外的没有人情味——那是平重雅,即使现在他的神情依然优雅到无懈可击。真是讽刺,这样看起来就很薄情的家伙,竟然拥有让人偶都倾倒的魅力。此刻他从容的靠近檐廊下,微微仰头看着廊上的人偶,狂暴的日光无可奈何的照亮他的眉眼和嘴唇。 “我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因为他们有你的影子;可是,越交往我就越发现,他们不是你……真是苦恼啊……我怎么能喜欢上你呢……”重雅医生总是这样迷惑女孩子吧!这种听听就知道是说谎的台词,他竟然讲得这么认真诚恳,“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在跳徊风掌上舞,就穿这这样的舞衣……仔细想想,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了……” 难道,重雅医生也能看见小萱的幻形吗?或许小椿刺杀小萱,并不只因为要脱离盘铃家的原因…… 重雅医生苦闷的笑着:“真苦恼啊……我以为和最像你的小椿结婚,就可以忘记你的……” 这算什么逻辑!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风流的重雅医生造成了这一切——他和小椿订婚的决定,逼得小萱必须寻找人类的身躯! 然而小萱的动作使我无法继续思考,它缓缓的转过身,那么流畅的动作,表示它已经完全夺取了冰鳍的身体!拖曳着深深浅浅的裙幅,小萱走下了檐廊,它轻柔的抬起手抚摸着重雅医生的脸庞,从浓红的衣袖间露出的手臂是那么洁白,一片不透明的腻白,她正是,拥有了灵魂的人偶啊…… “我喜欢重雅!”美丽的傀儡一字一字的说,“无论发生什么,我喜欢重雅……” 从哪里来的闪光呢,眩目如同凄艳的流星:它发自重雅医生的指间,没入,小萱的胸口……我看见重雅医生那修长整洁手指,带着残酷的味道慢慢松开了,留在小萱胸口的,是一把黑地描金漆柄短刀! 我见过这短刀,它曾经插在池水边落花里那美丽的尸体上,然后,被盘铃家家主收入襟袖间! “即使这样……你也喜欢我吗?”重雅医生的话语是那么冷酷,冷酷到,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 小萱失去支撑的身体慢慢下滑,它的手滑过重雅医生的脸颊、颈项、双肩,沿着手臂缓缓下降,像溺水者握紧最后的浮木,软倒在地的小萱握紧重雅医生的双手,仰起头热切的注视着他那冰冷的眼睛:“我记得那个时候重雅对我做过什么……可现在无所谓了!我不是想给重雅添麻烦,只是觉得不能就那样死去,因为我还不知道重雅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还没有亲口对重雅说……我喜欢你……” 小萱的声音,消失在木块坠地的麻木响声里。蜀葵花的幻影如退潮般瞬间消散后,一堆潮湿的朽木在阳光下空旷而滚烫的石板地上无处遁形。那把金漆柄的短刀在木块与绯衣间闪着冷漠的光芒…… “这是我,第二次杀她……”重雅医生仿佛脱力般跪下单膝,怕碰碎什么似的,将人偶的残骸包入绯衣里,“还要多少次,我还要杀她多少次……” 第二次?我想起重雅医生曾经说他今天杀过人而不愿碰我——原来被他杀死的人,是傀儡小萱! “它不会再出现了。”凛然的声音在书我背后响起,冰鳍已经扶着门框站在了檐廊下,从他凌乱的衣襟间可以看见普通的人类身躯。我连忙过去扶住他:“冰鳍讲得没错,它想知道重雅医生的心情,你骗它说你喜欢它,让支撑它的执念消散了!” “我没有骗小萱!”素来那么从容的重雅医生突然间大声的反驳,“我不想骗的,只有小萱……” “那你为什么还要消灭它?”冰鳍冷冷的看着重雅医生,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你真自私,自私而且胆小!本来它只是个看起来像人的木块,是你的妄想让它的幻形得以存在,可等它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却恐惧它厌恶它,要置它于死地!” “可是冰鳍,你不觉的奇怪吗?”我突然间发觉问题有些不对,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既然是妄想让重雅医生能看见小萱的幻形,那一旦妄想转为厌恶,小萱的幻形就会消失,呈现人偶的本相,就像我们看见的那样啊!何必要动刀子杀它呢?” 冰鳍看了我一眼,也皱起了纤细的眉头,我们同时将视线转向廊下——让人晕眩的酷热里,重雅医生抱紧了人偶的尸骸,炽烈的阳光把他们融成一团的身影清晰的画在地面上:“我很害怕……害怕自己已经疯了……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好笑吧……什么作祟之家,什么人偶幻形,我根本就不看不见……” 密叶间蝉声一层一层的筛落在在重雅医生身边,几乎掩埋了他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小萱在我的眼中,就是人偶的样子……”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夜斑斓(上) 一定是在做梦…… 圆月的夏夜,街道像沉在水底一样荡漾着——喧哗的人群、成串的灯笼、各色招牌的路边摊,奇妙的音乐声、五彩的锦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招徕生意的卖艺人、拿着风车跑来跑去的孩童…… 快乐像失了控的鼓点一样随处播撒的夏夜集市上,没有一个人发现在灯火的阴影下哭泣的孩子。我看见自己茫然的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外,还是童年时候的样子——大约四五岁,留着及耳的童发,穿着镶了红色滚边白色狭袖夏衣,疏离的表情。 奇怪……这是哪里?我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夜市啊…… 一群小孩子嬉笑跑来,像充满生气的小小风暴吹过我身边。本来不会和我有任何交集,然而他们之中却有一个慢下脚步,转过视线;在看清童年的我的那一瞬间,他站住了,川流不息的人潮绕开他,像流水绕开小小的礁石。 “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他隔着行人的河流直率的发问。结在两边的发髻就是所谓的总角吧,缀在宽大的白色衣袍领口上的是精致的绿叶折枝花纹。无法看清他的容颜,但伴随着毫不做作的声音,我闻到了爽朗而温煦的香气。 “怎么不说话呢?”他慢慢的穿过灯影斑驳的街道。不知名的香气氤氲着包围了我,没来由的让人安心。 “冰鳍……冰鳍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啊……”童年的我断断续续的陈述着哭泣的原因。 “他一定在夜市的什么地方玩得开心呢,你也一起来啊!”他指着某个路边摊,有两三个小孩子正站在灯笼下探头探脑的望向我们这边,那是他的同伴吧。他向他们挥挥手,回头笑着对我说,“如果你来的话,三芳野他们也会很开心的!” 我被他说得有点动心,但却又犹豫的拉起衣角给他看:“不行的——我不会唱儿歌,还穿着奇怪的衣服……”因为某些原因,我童年的玩伴只有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我们没去上幼儿园,而是依照祖父的要求,按旧俗被隐藏性别教养,成天穿着不再有人穿的唐装,所以总是很难融入同龄人之中。 “没关系,今天是中元的聚会啊!你看,大家都和你一样呢!”白衣的小男孩亲切的笑着,顺着他的手指,我看见满街锦带飞舞,翠袖飘扬,在满月和灯笼阴翳的光芒的照耀下,像乱缀了繁花与云霞的画卷,一直延伸到夜市广场尽头那一片幽邃无边,不断发出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的黑暗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看着梦中的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浮泛起陌生的亲切感呢? 梦中童年的我还是不能立刻走入那华丽喧嚷的人群。仿佛看透了我的胆怯,白衣的小男孩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 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 还犹豫什么呢?面对如此温柔的话语,我向着白衣的小男孩伸出了手,耳边传来他忽然变得模糊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从彼方的黑暗里,那低沉的轰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的清晰,路边成串的灯笼那微暗的光芒忽然炽烈起来,像白刃切开不透明的的夜色,小男孩的影像如风化般化为微尘,瞬间崩坏了…… ——从梦中醒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梦里的轰响依然萦绕在耳边,无休无止。我明白了——那是海的声音! 我揉着印上了席子痕迹的脸颊坐了起来,却恰好看见在房间的一角翻行李箱的冰鳍,他拖长声音笑话我:“你终于醒啦!女孩子这种时候在睡觉真是不成样子!这就是你来海边的目的吗?” 难怪会做这样的梦——原来我在海边呢! 我和冰鳍的同学打算乘暑假在海边好好玩玩,不知怎样的就联系到了这间紧邻海滩的民居旅馆。市口这么好,店又干净,老板娘又漂亮亲切;可能是因为旅馆前方很近处正对着一座小岛,视野不太好的关系吧,价钱却超便宜。对穷学生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所以本来不太热衷的我和冰鳍也很高兴的加入了这趟行程。不过因为受不了沙滩浴场的阳光,我们更多时间留在旅馆里,此刻冰鳍收拾好东西向外走:“我要和老板娘她们打麻将,火翼你不要过来烦我!” “咦咦?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打麻将!”我吃了一惊。 冰鳍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我当然不会,可是会不会不重要吧!” 我瞪了冰鳍一眼:“你还算是高中生吗?这种中年人的腔调!” “你也很厉害啊,是叫十五夜吧,已经发展到叫乳名的关系了啊!”冰鳍不屑的轻笑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走出房间,“我会为你加油的!” “十五夜……”我迷惑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午后的日光温柔的漫过朴素的格子窗,如同梦里那不太清晰的话语,这可能是我在梦里下意识呼唤的那个白衣服的小男孩的名字吧。 透过支起的窗棂看向屋外,苍翠树木覆盖下的离岛就在我眼前,遮挡了广阔的海面,老板娘曾经讲过这个岛叫沈营岛,也许因为住过姓沈的人家而得名吧。现在虽然还能看见一些遗迹,但很久以前岛上就没人住了。我在过于强烈的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光线的变化却让我发现沙滩和岛之间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举手遮挡阳光,我努力的辨认眼前的景象——一道模模糊糊的砂色的细带由沙滩延伸而出,一直抵达浓绿的沈营岛。逐渐适应了的眼睛清晰的传达着这样的印象——那是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狭长的沙滩,看起来就像凭空出现的道路一样! 好像在异国也有这样珍奇的景象,不过这条砂路非常短,从这里倒沈营岛打个来回可能一个小时也不要,对于不愿去海滩的我,与其在旅馆里百无聊赖的消磨一个下午,还不如到满是高大树木,看起来就很凉快的离岛上去摘一点花回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旅馆里为防晒而准备的长袖夏衣,打着阳伞出门了。 赤足在被晒得滚烫的砂路上走了一小段,我就发现不穿鞋是个极大的失误,更何况上了岛在树丛里肯定还是得穿鞋的。就在我准备转身回旅馆拿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那是欢快奔跑的声音。 我第一反应是可能旅馆的女侍给我送鞋子来了,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我身后明明是松软的砂地,人跑在上面怎么会发出那么响亮的足音呢?疑惑之间,那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毫不犹豫的越过我身边,向前方的沈营岛而去。 ——看不见人影,跑过去的只有脚步声…… 一阵诡异的凉意使午后的骄阳也失去了力量,我下意识的握紧阳伞柄,勉强的笑着给自己打气:可能是听错了吧,要有什么,我早就“看见了”! 可是就像立刻要否定我的想法一样,又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这次比上次更加清晰,而且,好像有一大群人! 我张惶的四下张望,包围着我的是近海淡薄的水色和低垂着棉花团般云朵的湛蓝天空。我低下头,伴着纷至沓来的足音,一片杂乱的脚印凭空出现在我身边的海滩上,然后,不断向岛的方向延伸…… 有什么过来了!可是,我居然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状况! ——遗传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那种多余的力量,我和冰鳍时常可以看见来自彼岸世界的“那些家伙”们,冰鳍甚至可以听见在这个世界没有形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而“看不见”却“听得见”的状况,在我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因为海边非常干净,让人想不到这凭空出现的砂路居然会这么凶险!我忙不迭的转身准备逃回岸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明明没有走几步啊!为什么陆地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了呢?更可怕的是海水已经漫了上来,一点一点的,蚕食着我身后的砂路…… 海浪不紧不慢的向我站立的地方侵蚀过来,将岛与岸之间变成一片深渊,回不去了!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的我注视着不断逼近的海水,呆若木鸡。 “不要阻着路啊!笨蛋!”我前方空无一人的砂路上传来粗声粗气的抱怨。 “啊啊啊啊!”我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丢开阳伞大喊着回头向沈营岛跑去。 还好岛上有人!小岛一角有一块狭长的巨石,下方被海水掏空了,看起来就像一道天然形成的拱桥,石桥一端架在岛上,另一端延伸到海里,一群人正从那里上岸,他们并不直接前进,而是折了个弯,慢慢的走向我这边的窄窄沙滩。 我连忙穿过小岛的沙滩迎向人群,可是没跑几步却又动不了了——这群人,好奇怪啊…… 看起来,像是什么游行的仪仗:穿着一式的朱红色长衣,带着乌帽子的人们一对对的排成整齐的队伍,每对的手里都举着不同的器具,彩幡啦、纱灯啦、长柄的扇子啦,等等等等。八对拿器具的人前前后后簇拥着四人抬的表黑里赤的肩舆,形成一组,肩舆上坐着的有男有女,都穿着清净无比的白衣,每一个的容貌都异常清秀,神态高贵,矫矫不群。 就在我看得出神之际,第一组肩舆的仪仗已经从我身边过去了,而长长的队列还不断地从海面走上石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我迷惑的看向海面——有些不对啊,那里根本没有船,这些仪仗,难道直接从海里走上来的吗? 面孔相似的红衣仆从们簇拥着肩舆,以相同的步速前进着,整个仪仗的行进像机器般准确,可是他们走过去的沙滩上却没留下半个足印!虽然诡异,但这沉默的行列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华丽与庄严。 为数众多的肩舆从我面前一个接一个的抬过去,让人目不暇接的白衣人中,我惊讶的发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黄玉色眼瞳——印象中本应是充满活力的阳光少年,灵活的肢体掩映在林间散碎的金色日光下,像自然之子一般散发着无穷的生命力,而此刻得他却有着令人不能逼视的高贵威仪。 “天狮子……”这名字在我心里一闪而过,我却无法立刻脱口喊出——我也曾亲身见证过那辉煌的狮子形神体,“天狮子”是自然之力化身的真名,他守护着距这海岛千百里之遥的群山啊! 可是,仿佛呼应我心念转动般,肩舆上黄玉色眼瞳的少年蓦然转过头来,在看见我的那一瞬,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里!火翼!” 果然是天狮子!只觉得碰上救星了,我正要欣喜的呼喊他的名字,可是喉间却像被锁住了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队列有条不紊的从我身边通过,肩舆上白衣人们神情尊贵而冷漠,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走远了的仪仗已经消失在一片不可知的苍茫烟气里了,明明刚过中午,为什么天空看起来暮色四合? 情形容不得我细想——天狮子的仪仗眼看就要走过了!高高在上的他也无法停止这齿轮般一成不变的队伍!从肩舆上回过身来,天狮子对追着仪仗跑的我大喊:“火翼,千万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讲话,不要吃任何东西,等到明天出现砂路的时候立刻回去……” 明明是在小沙滩上缓缓前进的队伍,我却怎么追也追不上,被仪仗远远丢开的我,只能听着越去越远的声音,眼睁睁的看着天狮子消失在视野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到离岛上来消磨一个普通的下午而已!我沮丧的跌坐在沙滩上,却被冷冰冰硬梆梆的地面撞痛了腿。真奇怪,刚刚明明是沙滩,什么时候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了呢? 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地面,出乎意料的,地面软软的没什么温度,和沙子石板的触感都不同。我正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一声尖叫忽然响在耳边:“哟!干嘛摸我的脚啊!” 我惊恐的收回手,难以置信的瞪着我刚刚出摸过的地方——一双纤细的脚不知何时出现在石板地上,还穿着精致的红绣鞋,可是,顺着线条美好的脚踝向上看去,那白净的双腿像融化了一般渐渐消失在空气里,在我面前的,只有孤零零的一双脚而已! “你从哪里来?很厉害嘛,现在也能保持原形,再努力一阵子也许能做到神舆上去了!”伴着羡慕的语气,这双脚慢慢向已经吓到腿软的我移了过来,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难看的姿态逃到几步之外的,还没等我站定,背后又响起了抱怨声:“哎哟,撞痛我了!你的眼睛是摆设啊?” 我连忙回头,转身的那一瞬,视野好像沉在水底一样荡漾起来——天已经这么黑了吗?我身边的狭窄沙滩,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宽阔的广场,摆起这么多夜市的摊子的呢?成串的红灯笼亮了起来,照耀着不断飘扬的五色锦幡。夜色中,穿着各式各样的锦衣的人们的轮廓三三两两的显现了,渐渐变得清晰,街道上慢慢拥挤起来;孩子们提着灯笼、举着风车,欢快的跑来跑去;一档档的路边摊,有的摆满五光十色的物品,有的飘出食物的香气,摊主热情的叫卖着招徕生意;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渺茫的丝竹之声,应和着夜市广场尽头的幽邃黑暗里传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这个景象……不是我在午梦中看见的夜市吗?它居然出现了! “为什么不理我啊?你身上的味道很讨人喜欢呢,我们两个结伴怎样?”一个娇俏垂髫少女向我走来,穿着红色短衣,白皙双腿映衬着她脚上的一双精致的绣鞋,那双鲜艳的红绣鞋! 我摇着头后退着,转身不顾一切的向没有光亮的远处跑去。 树叶拂在脸上的感觉告诉我已经跑进树林里了,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还是能依稀的传到耳中。确定没有人跟上来,跑累了的我靠在树上,仰头看着从树冠稀疏处漏进来的十五夜月的姿影——如果看见那个人的话,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吧,可是明明置身于梦中的地方,为什么看不见梦中的人呢? “十五夜……”我看着圆月,试探般的,低低的呼喊这个名字。 “咦?”惊讶的声音伴随着我的话音响起,就发自树后!我吓得连忙转身,皎洁的月光照出一道人影,长长的一直拖到我脚边,不知道这个人他已经无声无息的在这里多久了! 我吓得都头发竖起来了,扶着树干努力支撑着不致跌坐下来,那个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阵,语声里透着诧异:“果然是你,原来你是女孩子啊!”难道……这个人他见过我? 不管怎样,我不会和任何人讲话,不会吃任何东西!我牢牢抱定天狮子的忠告。而那个人可能笑了,因为我看见他在月光下反光的白牙,这过于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他的笑容不但不让人安心,反而弥漫着野兽般的的残酷味道。不过他的语声倒还温和:“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宝啊!和十五夜在一起的阿宝啊!” 阿宝?我默念着这没什么特色的名字,抬起头去辨认他的脸: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肩膀宽厚,显得十分忠厚沉稳,温和的大眼睛则中和他总体剽悍的气质。我不禁感叹起来:小时候阿宝就是十五夜他们几个之中最高大的一个,现在他已经完全长成大人样了! 我刚要开口说出这种感受,忽然间觉得不对——我根本不可能认识阿宝!因为我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他,我从来没来过这个海岛,从来没参加过这个夜市,这一切只在我的梦中存在过! “你为什么不去逛夜市,跑到这里来呢?”见我不说话,阿宝转移了话题,我静静的凝视着他并不回答,他有些腼腆的再次露出一口白牙:“我不能去!小时候会去是因为十五夜拼命来拉我。我必须呆在这里,一直到小浩来接我!” 说到“小浩”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宝锐利的神情突然间变得温柔安心,他微微偏过头,这种可爱的动作本来应该和他的外形完全不衬的,但他做起来却非常合适:“小浩是把我丢在这里的人,是我的主人。” 主人这种称呼……未免太不正常了吧!我吃惊的盯着阿宝,他却说得很自然:“小浩任何时候都是那么弱,他没人疼,总是被欺负……虽然我一开始能被他抱在手上,但很快就长的比他高了!谁都说小浩都是个没用的家伙,可是,当我快被冻死的时候,是他把我抱回家,当我饿的发昏的时候,是他给我东西吃,当别人用石头丢我的时候,是他他保护我,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小浩……即使全村的人要赶走我,要杀掉我也无所谓,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小浩!”讲到这里,阿宝忽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控制即将脱缰的情绪。他慢慢的坐下来,有些怅惘的摇了摇头:“可是不知道小浩现在怎样了……我得呆在这里——小浩让我在这里等着,他很快就来接我的……” 我看着阿宝深刻的侧脸,开始有些明白了——他一直被禁锢在这里,可能力量强大的人能暂时带他离开,但能让他彻底解脱的只有他自己,因为是他被自己“等待”的执念束缚住了! “可是小浩始终没有来。”阿宝低下头,声音里有了不稳的征兆,那宽阔的肩背在此刻看起来却显得那么孤独无力,“已经忘了到底等了多久了,我也许已经死了吧……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危险的家伙,说如果小浩继续和我在一起的话,就把我们都赶出村子。我只要小浩就够了,我曾经以为小浩也这么想……可对于他而言,没人疼也好,被欺负也好,始终是同类比较重要吧……小浩送我到岛上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其实他直接赶我走就行了,根本没必要骗我说他会来接我……” 看着阿宝本来是让人依靠的身影好像想要依靠什么似的,我忍不住想走过去安慰他,可我又不能开口言语。然而阿宝却突然抬起了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疏离:“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虽然你的身上有我很喜欢的味道,但实际上你和小浩一样……是人类吧!” 一瞬间,我惊恐的后退一步,因为此刻阿宝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绿色火焰! “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是十五夜的朋友!”看出了我的恐惧,阿宝淡淡的微笑着闭上眼睛,“但是,我始终不能原谅人类,所以,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平静的语气,却说的那么绝决。的确阿宝有憎恨的理由——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最残酷的背叛,迷失了生死,却还被执念纠缠着无法去该去的地方,只能日复一日的等待也许早已经忘了自己的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阿宝,我勉强向他点了点头告别,转身跑向树丛。 “不要走那边!”身后传来阿宝凶暴的吼声。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改换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确认阿宝的态度时,他的身影却已经从树下消失了。我皱起眉头:未免也太霸道了吧,也不能因为小浩的关系而迁怒于所有人啊,我走路碍到他了吗? 我正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突然一阵刺痛从脚踝处传来。我连忙弯下腰,借着月光,我看见自己正站在苔痕斑驳的旧石道上,路边生满细小倒刺的的葎草正疯长着,漫漶到石道中央,黑暗里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石块呢!我正是不小心被它割破了脚踝。 重重叠叠的葎草间,只有着一条狭窄的石道……刚刚如果不改变方向的话,赤脚的我一定吃尽了苦头!难道……阿宝那么凶的吼我,不是他憎恨人类而翻脸无情,而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有葎草,他知道身为人类的我,绝对无法穿过那片生满倒刺的草丛!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没有发现阿宝居然这么傻——明知被骗,被一个人丢下来,在孤独和不会兑现的诺言中死去,他还是在等啊!即使被人类最残酷的背叛,他还是固执的,怀抱着近乎执念的等待! ——说什么始终不能原谅人类,阿宝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转回身,沿着石路飞奔,跑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树下——有些事情,须传达给阿宝知道! “我警告过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的!”迎接我的是阿宝冷酷的声音。还没等我站定,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就将我撞向树干,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两排白亮的利刃停在了我眼前——那是野兽的獠牙! 那是一头强悍的狼犬,不知道混入了什么血统,体形格外巨大,说不定,它根本就是一头狼!看着锋利的犬齿在眼前落下,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挡,利齿没入手腕的剧痛让我几乎在一瞬间失了神,奇怪的是虽然痛得让人无法思考,但却没有半滴血从伤口溅出来。 ——是犬神!怀抱着强烈的执念死去的犬类化成的精魅!和其它一旦死去,就会完全抛弃生前一切的死灵不同,犬类即使死去了也还是会记住,甚至保护自己的主人,所以,犬灵才会被尊称为“神”!它的攻击虽然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精神上的冲击却是致命的! 我知道这犬神就是阿宝,因为我认得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即使被无情的背叛,还期望着能信任人类的眼睛!哪怕此刻,这双眼睛被憎恨所浸染…… 看着再度落下的利齿直切向我的咽喉,不顾一切的,我伸手用力环抱狼犬的颈项,不能开口说话,所以我只能这样传达我的心情——自私也好,残酷也好,狡猾也好,欺骗也好,人类的确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是全部啊! 如果只有自私,只有残酷的话,阿宝怎么会将身为人类的小浩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当成从生到死唯一的挂念呢?小浩说的“还会回来接你”的所谓谎言,难道仅仅是欺骗那么简单吗?他一定也怀抱着这样的期望吧!明知道是永诀了,却还认真的诉说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的小浩,他一定也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煎熬!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珍惜,两个人的离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感到悲伤? 只是无法传达而已,只是不会传达而已——人类以为自己最聪明,所以对任何事都要考虑周详,因此人类反而有更多的束缚,妨碍着他们传达内心真正的感受! 抱紧狼犬那生满粗硬的短毛的颈项,承受着利齿刺入肩颈的剧痛,我想这回也许会被暴怒的犬神撕成碎片吧,可如果能分担这么多年来他所忍受的痛苦就好了。我只希望能让阿宝明白人类真正的心情——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让阿宝明白渺小而可怜,却又那么自以为是的人类的心情…… 眩晕的昏黑在意志极限崩坏的声音里降临了…… 身体失重般轻飘飘的,好像小船在乘风前行。那是渡向彼岸世界的航路吗?我真的要葬身在这莫名其妙的小岛上吗?这怎么行!如果我真的成了彼岸世界的人的话,冰鳍一定会嘲笑我是个大笨蛋的! 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忙不迭的睁开眼睛——难道还是晚了吗?我好像……呆在一片发光的白云中啊…… 再仔细看,那是大片大片有着丰润的十字形花瓣的白花——月见草!不是常见的同种的黄色霄待草,而是真真正正的洁白的月见草呢!我半醉半醒似的看着错落的花瓣间轮那朦胧的满月…… 我身上那些痛得让人无法呼吸的伤口居然完全没有感觉了,留下的只有闪烁着莹白柔光的花瓣羽毛一样轻软的触感。这一定是天国花园吧!最好的证据是,我的身边,有一位流泪的天使呢! 只是专心一意的哭着,这个女孩子就已经夺取我全部的心神了!真是一位罕见的适合悲伤表情的美人,她低眉的一瞬间呈现的幽艳的姿影,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是夷则啊!小时候她就又漂亮又害羞,这么久不见,居然美丽到这种程度了呢!那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不知道好了没有……我自然而然的感慨起来。 对于自己怎么知道这全然不可能见过面的女孩子的名字和性情的问题,我都已经没力气再去深究了,梦里的一切接二连三的成为现实——阿宝也出现了,夷则也出现了,接着就是十五夜了吧…… 我眯着眼睛注视着夷则剔透的侧脸,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银色的长发从一侧肩膀上流泻下来,流淌过白雾般的纱衣,一直拖曳到花丛间,像清冷辉煌的瀑布,掩映着从月影般幽深的双瞳里不断滚落下来的泪珠。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那簌簌落下的眼泪,透明的泪滴在我指尖散发出寂寥的幽香…… 和十五夜身上那爽快明朗的香气不同,夷则眼泪的香气让人领略到泠然而寂寞的香甜,像中了某种蛊惑般,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那眼泪送到了唇边…… 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的夷则慌乱的抬起眼睛,也并不擦去泪水,她用哭得微微沙哑的声音冷淡的说:“你已经醒啦……阿宝把你背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定没救了呢!” 是阿宝背我过来的?太好了,他已经能自己离开那棵树下了!以后,就算去再遥远的地方也没问题了吧,因为他终于从等待的执念中,解放了自己! “……”我刚要说太好了,却连忙抬手捂住了嘴巴——是阿宝送我过来的,这么说,我还活着,并且,还在这古怪的沈营岛上!我怀疑的看了夷则一眼,抬起手查看犬神咬的伤口,又动了动饱受折磨的肩膀和脖子,果然没事了,别说伤痕,就连一点感觉也没留下。可是,我的处境仍然很奇怪啊! ——仔细的侧耳倾听,还能听见远处飘来的海潮声和音乐声,海岛上不可思议的祭典还没有结束。那么,天狮子的忠告还应当有效——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能吃任何东西! 可是……我刚刚不小心吃了夷则的眼泪啊!不过,那又不是什么食物,而且只有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你是来见十五夜的吧……”用衣袖遮着泪痕,夷则沉静的发问,“你居然是个女孩子,我记得以前你明明是个男孩子的?” 我以前是男孩子?这奇怪的论调使我疑惑的看着那张清丽的脸孔,的确阿宝也曾对我是女生这点表示惊讶,难道,童年时代曾和他们在一起玩耍,一起在这个奇妙的岛上度过这个奇妙夜晚的,是个在他们的眼中和我极端相似的男孩? ——和我相似的男孩子,可能是冰鳍!我在中午梦见的,也许是冰鳍经历过的情景!那么,经历这一连串怪事的人,本来应该是他! 一想到这里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一边在心里暗骂着冰鳍一边站了起来,无边无际的初雪似的月见草原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迎风摇曳的花瓣间闪烁着萤火虫般的光芒。我环顾四周,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沈营岛到底有多大啊? “真好……阿宝决定祭典一结束就去找他的主人,而你是女孩子的话,就可以和十五夜在一起了!”身后传来夷则幽幽的叹息声。真受不了,这些妖怪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抗议声。 衣袂悉窣的声音响起,夷则冰冷的呼吸突然间吹拂在我耳边:“如果不是你还要还十五夜的债,我早就把你做成花肥了!你看我的花开得多美,人类……只有这点作用而已,不是吗?” 原来她已经知道我是人类了!而这里的花,居然是用人类作肥料的!夷则的话让眼前美丽的花田也染上了阴森的气息。我顿时毛骨悚然,捂着耳朵退出了好远,月见草的花瓣被踩得四下飞扬,但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一般,并不凋落,而是飘扬着,慢慢回到花萼,在轻柔的闪光之下重新恢复完整。 怎么会这样,童年的夷则明明又腼腆又温柔,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踩着月见草的花蕊,夷则乘风般飘到我面前:“好像有谁教过你这个岛的禁忌,你才能活着来到我这里,可你是人类,永远战胜不了本性的贪婪,这种贪婪已经让你……变成我的东西了……” 变成了……她的东西?这话是什么意思? 夷则月华般皎洁的容颜上浮现出冰一样的微笑:“我的眼泪……味道不错吧……” 被发现了!我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连一点小小的疏失也不会被忽略,禁忌就是禁忌! 远处传来的尖锐的丝竹曲调像细针直刺我的耳鼓,海潮发出沉睡的巨兽的鼾声。那诡异而欢快的夜市街道依然熙熙攘攘吧——天狮子随着神舆的队伍不知去了了处,阿宝也许已经踏上了寻找主人的行程,而梦中那个微笑着向我伸出手的的十五夜,居然完全没有出现的征兆!身陷在这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无意间触犯了禁忌的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如此的孤立无援。 十五夜的圆月散射着柔和的光芒,八月斑斓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夜斑斓(下) 风不断的灌进喉咙,但肺叶却因为缺氧而灼痛不已,我亡命般狂奔着,想要逃出那片一望无际的月见草原。被我踏落的花瓣闪着萤光四下扬起,然后像一群雪白的食人蝴蝶一样,紧紧尾随在我身后,无论怎么逃避,仿佛有意志一般的花瓣都将我的位置准确的暴露在追踪者的面前。 冰凉的满月悬挂在空中,硕大的月轮里镶嵌着一道披着纱衣的轻盈人影,裹挟着花瓣的风将她的衣襟鼓荡开来,像白鸟舒展开的羽翼——明明是如同幻境般美丽的景象,却暗含着冰一样杀意! 怎样也想不通啊——平静的午后,在便宜的海边民居旅馆里度假的我,因为好奇而走过了退潮后露出海面的砂路,到了离海滩不远的沈营岛上,却莫名其妙的深陷在一个正在举行祭典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红灯笼、五彩幡、路边摊,还有似曾相识的童年玩伴。说是“童年玩伴”可能不太恰当——因为我从来不曾到过这里,这个世界只是曾在我午寐的梦中出现过!本是空花泡影的人们真切的出现在我面前,并且对我表现出了最自然的熟稔,虽然这熟稔里包含的并不仅仅是善意。 我不明白这应验的梦境究竟是被我遗失的记忆,还是我的堂弟冰鳍童年时代的经历,阴差阳错的再现在我身上,然而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岛上的世界绝对不属于人间——守护着千里之外的群山的自然之灵“天狮子”就出现在岛上威严的游行仪仗里,正因为他叮嘱过我这岛上的禁忌:“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任何东西”,我才能逃离奇怪的祭典夜市,并从几乎反目的童年玩伴,犬神阿宝的利齿下全身而退,来到这片月见草原。 然而在月见草间哭泣的夷则,那个在我梦里曾经是害羞的小女孩的夷则,她的泪珠有着和美貌一样蛊惑人心的香气,我这个人真是始终学不会谨慎,居然毫无防备的吃下了她眼泪!为什么当时没有想起来呢?各国的神话传说里都有类似的故事——被吃下的东西会融入血肉,变成强制的契约啊!夷则要控制我的话,这一滴眼泪就足够了。 跑到脱力的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如影随形的月见草花瓣立刻像暴雪般层层的覆盖下来…… 如果那就是濒死的感受的话,倒也并不太痛苦,就好像模糊的梦境降临在不太清醒的头脑里一样——我又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可能离沈营岛尽头岩石自然形成的狭长拱桥很近吧,海浪冲击的回声清晰可闻,小岛沙滩上的夜市正热热闹闹的进行着,一排排红灯笼摇曳在远处,海风不时送来人们的欢声。我看见年幼的我和阿宝、夷则挤作一团,茫然的看着前方——月光像纯净的白漆均匀的涂满一座高大的牌坊,确切的说,更像神阙,有两个争吵的孩童正站在大石柱浓郁的阴影里。面对着我们的是总角白衣的十五夜,这个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却至今没有露面的孩子;另一个则背对着我们,发出尖锐的指责:“这是人类吧!十五夜,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到岛上来?” “人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十五夜为难的咬着嘴唇,“而且那件事……只有人类才可以啊……” “谁说可以的!”对方的语气苛刻而坚决,完全不象儿童的态度,“如果你坚持和人类在一起的话,我就走!” “三芳野!”十五夜拉起和他争论的人的衣袖,求救似的看看我们这边:“阿宝,夷则,你们也劝劝他啊……”然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就激烈的甩开他的手:“我决不和人类在一起!十五夜,我看你怎么向青之宫交待!”这个有着超越年龄的高傲的孩童断然丢下泫然欲泣的十五夜,头也不回的穿过白色神阙,走上一条包围在浓雾中的道路,路的尽头燃着一点小小的火光,如同篝火般的火光。 这火光渐渐晕染开来,我的视野呈现一片橙红,吞没了梦境里的一切,我看见还是孩童的自己站在这淡薄的火光中,踌躇的张望了一会儿,忽然向一个方向跑去…… ——有的时候,还是会梦到许久以前就已经过世的祖父啊……我又看见他静静的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面对着无垠的黑暗。梦里只有四五岁的我还不及他一半高,战战兢兢的跑过去依偎到他身边。祖父温柔的抚摸着童年的我的头发,慢慢的转向我这边,一瞬间的诧异之后,他露出了久违的慈祥笑容…… 我环顾四周,身边没有别人!难道祖父看见我了?身为梦中幻象的他,看见了我——梦境的主人? 祖父单手遮住童年的我的眼睛,不让我们视线交会;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指向某个方向,我慌乱的看看那个方向,又回头看看祖父,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影子…… 祖父,是让我向那个方向走吗?为什么任何时候他都能这么镇定呢?直到现在我也常常会想,要到哪一天,在凝望黑暗时,我才能拥有和祖父一样沉静而温柔的眼神? 朝向未知的彼方,我毫不犹豫的奔跑起来…… “你居然醒过来了?”伴随着夷则惊讶的语声,意志像冰凉的水灌回了我的大脑,我沐浴在满月熟悉的光芒中。夷则似乎很不满意:“一点也不好玩,我还想让你再吃点苦头呢!”还好她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我挣扎着从一堆花瓣里坐起身来,心里暗骂着:我是你的玩具吗?不讲理! “真不讲理!”仿佛呼应我的心思一样,一个声音在头顶附近响了起来,真是骂出了我的心声!我忍不住点头,夷则脸上顿时罩上一层严霜,瞪着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瞪我干什么啊? 不过,这说话人的语调还真熟悉啊,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我自己的声音!我立刻感到不妙,知道自己已经破坏了“不食”的禁忌,我怎样也不可能再破坏“不语”的禁忌的,然而怎么听也是“我的声音”在无视意志自顾自的说话:“我原来以为你的心就像你的容貌一样美,没想到完全看错了!你居然这样对待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类!” 我下意识的捂住嘴——我根本没开口,这也不是我想讲的话啊!我的体内有夷则的强制契约,怎样也不敢惹恼她的!可是,这个声音怎么听也是发自我的喉咙,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从我额前发出来的,就好像耳机的音量过大一样,震得我的脑门嗡嗡响! “你没有资格说我!”夷则果然被激怒了,一瞬间我被一股大力牵引而飘浮起来,又无法控制的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摔得七荤八素的我回过神来,身体就再一次被凭空提起,可“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欺负一个完全无辜的人类你快乐吗?真残忍!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夷则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拜托,别再用我的声音激怒这发狂的美人了,被摔的人,疼的人可是我啊! “我残忍?你可能不知道人类对我做了什么吧!”只觉得领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我身不由己的滑向夷则面前。可“我的声音”还是口不择言:“你以为有人那么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美貌吗?他喜欢的是你的善良啊!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喜欢的地方了!”我吓得紧闭双眼,居然讲这么重的话,夷则一定会杀了我的!我自暴自弃的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可是意外的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我忍不住偷偷从眼角窥看,却在顷刻间瞪大了眼睛——夷则冷酷的表情崩溃了,像我刚看见她时那样,大滴大滴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把脸庞埋入双手间,泣不成声:“别人喜欢我又怎样……我再也见不到萦廻了!都是你们人类害的……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萦廻?”“我的声音”语气有些微妙,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很好奇。 “对啊……萦廻,是一种小小的南风……他是最温柔的一种风,从来不会吹伤花瓣,只有每个月的望日他才会经过这个岛,我离不开月见草原,能见到他的机会也只在这区区几天……所以在一整年里,我都会努力的开花!”夷则用力的擦着眼泪,把眼眶都揉红了,“可是人类却在岛南边的海岸上造了很高的旅馆……要知道……要知道风的通路比任何道路都复杂精确,只要地形微微改变,就可能改变好几条风的通路……萦廻不能来了……以后我开花开得再漂亮也没有用了……”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身为月见草精灵的夷则怨恨人类的原因——因为新建造的豪华观光宾馆改变了海边平坦的地形,使得许多风不得不改道,无法再经过沈营岛,其中就包括名叫萦廻的南风。 这温柔的南风就是害羞的夷则最重要的人吧——虽然她没有说过任何喜欢他的话,但为了等待与他一月一次的聚会,娇嫩的月见草甚至拥有了永开不败的力量。然而夷则的坚持就这样轻易被打碎了——只是一座建筑而已,人们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对无法离开土地的花朵和倏忽即逝的微风来说,这可能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万重关山! 被她讨厌也是正常的吧,谁让身为人类的我也许也曾经在不经意之间,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剥夺了与世无争的精灵们那渺小但绝不卑微的幸福…… 毫无征兆的,“我的声音”问出了我想问的话:“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今天是中元的祭典,萦廻他说不定也在这个岛上!” “啊?”夷则慌乱的抬起头来,还挂着泪珠的脸上一瞬间染满红晕,我只觉得童年时代腼腆的她又回来了。夷则慌慌张张的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敢见他……每一种花都喜欢萦廻……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萦廻也许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如果真的这样怎么办……我不敢见他……” “怎么会!”“我的声音”忽然慌乱的大喊起来,“我才没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只有夷则啊!” ——我终于明白了,之所以会有戴着音量过大的耳机的感觉,是因为有人潜伏在我的头颅里借我的嗓音讲话。可是……不要用我的声音告白啊! 一阵凉风从我眼眶里吹出,还悬在半空中的我被这反作用力推得跌落在地上。从揉着眼睛的指缝间,我看见气流使周围的景物微微扭曲,无形的空气慢慢凝结起来,聚成半透明的人体,只不过腰部以下仍保持着流体的形状,五官也不那么清晰。“萦廻!”耳边响起了夷择又惊讶又害羞的声音。原来这就是风的形体啊! 萦廻好像刻意避开夷则似的转向我,身形因为不太固定而像水面的倒影般荡漾着,他的声音则像树叶在轻唱:“谢谢你,本来我没法穿越别的风的通路过来的,正好你要上岛,我又只看得见你的眼睛,所以就失礼了。虽然这样会让你一时看不清,但我的气息至少让你人类的身份不会立刻曝光。” 果然是夷则说的最温柔的南风,我居然一点也没发现萦廻藏在我的眼睛里!难怪在砂路上我连普通的灵体也看不见,直到上岛后才看见一点,天黑才完全恢复;而岛上的那些家伙们说我身上有他们喜欢的味道;并且声音又被控制了,原来是因为萦廻的关系啊!总不能若无其事的说“谢谢”吧,我尴尬的挤出笑容,开始担心他下岛时是不是还要借用我的眼睛。 “我不离开这个岛了!”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萦廻的形体波动了起来,“我要和夷则在一起。” “啊?”本来红着脸看也不敢看萦廻一眼的夷则抬起头来,却在接触到萦廻的视线时又害羞得低下头去,“那别的花怎么办,你要帮他们授粉吧……” “很快会有别的风接替我的,虽然这样有些任性,可是……我,我还是比较想和夷则在一起……”萦廻的形体波动得更厉害了,我明白了,那是他在害羞啊! “不过……”萦廻的语气使我和夷则有些担心的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似乎在考虑措辞,萦廻犹豫再三后正色说:“……夷则你以后可不能再用人肉作肥料了……” “你怎么也相信了?”夷则的脸更红了,她从眼角偷看我:“我是吓唬她呢……自从几十年前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类来过我这里,我从哪里找人做肥料?”拜托,我再怎么看也不像已经几十岁的样子吧,居然说我离开岛已经几十年了!没办法,妖怪总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就原谅她吧。 在这种情况下,夷则可能已经顾不到吃下眼泪,和她定下强制契约的我了。我看准机会准备逃跑,可这月见草精灵居然丝毫没放过我的一举一动,我刚抬脚,她就倏忽飘来拦在我面前。 她还想怎样?我下意识的想挣扎逃脱,身体却被契约拘住不能动弹。夷则不顾我的反抗,只是低垂眼睑将手放在我胸口,慢慢的,一点银色的微光出透过她洁白的手背映出来,她轻轻收回手,那点微光便随着这动作脱离了我的身体,停在夷则掌心,那是一粒小小的水滴,荡漾着柔和的光芒。 “契约,我帮你解除了。”夷则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慢慢合十双手,当她再次打开掌心时,一盏月见草形的小灯漂浮在我眼前,夷则手指轻轻划过,月见草灯上凭空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银线,夷则将银线送到我手边:“这盏灯,也许对你有用吧……” 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惊讶的看着夷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夷则轻轻的合上我的手:“去找十五夜吧……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也不要忘记过去他对你的好……现在,是你还他的时候了……” 随着夷则纤细的手指拂过眼前,带着荧光满天飞舞的洁白花瓣旋转着改变了颜色,化成了参差排列的红色灯笼!刹那间,周围的月见草原以我站立之处为圆心,潮水般的向四周辐射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醉狂般欢乐的祭典夜市的景象,我的耳朵里充斥了激昂的音乐和人们的欢声! 锦衣玉饰的人们的脚步蹒跚,呼朋引伴,勾肩搭背,却完全是一种健康的放浪形骸,原来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祭典已经到了高潮! 手里握紧细细的银线,我被夷则给的月见草灯牵引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灯光笼罩里的我——原来这就是夷则说这盏灯对我有用的原因,它可以遮蔽我身上人类的气息!灯光像要发出清脆的鸣响似的频频闪耀,风筝般在人们的头顶上蜿蜒的悬浮游动,好像在寻找什么。 不知穿过了第几簇人群,在因为嬉游而蓬乱的了钗光鬓影间,我闻到了,那熟悉的爽朗的香气…… 这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远处海潮低沉的澎湃充斥于我耳中,五光十色的人群也好,斑斓眩目的街市也好,一切都在我的感官中退去了色彩;留下的,只有伫立灯火阑珊处那白衣的身影——结作总角的头发已经剪短了,所以整个人显出了少年的蓬勃生气,但那绣着精致的绿叶花纹的白衣还是没有变啊,不变的还有溢满我胸口的,爽朗温煦的清香…… 阿宝也好,夷则也好,和他们重逢只是一种梦境应验了的惊讶,所以我一直怀疑我所经历的实际上是我的堂弟冰鳍童年时代的经历;因为阿宝和夷则曾经对我是女生这点表示意外,毕竟在彼岸之物的眼中,我和冰鳍是非常相似的,然而在看见这个白衣少年的一瞬,我的决断力再次拿捏不稳方向。 这种心情难道也是冰鳍的吗?我竟然,如此的想见这个只是在我梦中出现过的人…… “十五夜……”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拉住那白衣少年的衣袖,喊出了他的名字。即使触犯“不语”的禁忌也无所谓吧,十五夜,是不一样的! “怎么会是你?”错愕的表情爬上了那依稀还能看见童年影子的眉梢,十五夜顺手拉住了几乎从我手中飞掉的月见草灯的银线,“你……你居然是个女孩子!” 十五夜的惊讶和阿宝、夷则是一样的,就算曾经和他们在一起的是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我啊!我的情绪没来由的浮躁起来,好在十五夜及时表现出他的关心,他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专心一意玩乐着的人群:“你一直在这里,没有人发现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只碰见阿宝和夷则呢,没有别人发现我!因为有人告诉我岛上的禁忌啊——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过还是有一点点触犯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得摸了摸头。 “真是太好了!”十五夜长长的松了口气,“是谁告诉你的?” “是天狮子,狮子村雷渊的天狮子。”能见到十五夜,我还得多谢他呢! “是吗?原来是天狮子啊……”为什么在讲这句话时十五夜给人的感觉有些异样呢,我不解的抬起头,却看不见他藏在灯影下的表情,但他的语声是陌生的,“胆子还真不小呢,天狮子!只不过领有区区的几座山而已,就敢包庇人类……” 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五夜和梦中的十五夜不太一样啊?一时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我呆呆的注视那褪去了童年的稚嫩感的侧脸。“还有阿宝和夷则也是……不可原谅!”面前的白衣少年缓缓的回过头来,一瞬间,他的面容和梦中的某个身影重叠了——月光里高大的神阙下,和十五夜争吵的孩子,那个高傲的,永不愿接纳人类的孩子!我怎么会忘记呢——他有着和十五夜如同镜像一般的容颜啊! “你是……三芳野!”颤抖的声音从我的喉间逃逸出来。 “你到现在才发现?未免太迟了吧……”嘲讽的笑出现在那张和十五夜一模一样的脸上,“可怜的十五夜,不知道他看到你连我和他都分不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我后退一步,却发现月见草灯的银线还握在三芳野手里,需要这盏灯隐藏身份的我一时进退两难,三芳野的笑意更深了:“你知道在这岛上为什么不能说话吗?因为一旦说话,表示你承认对方存在,而如果对方答应你的话,你们之间的联系就达成了,你也就,无法再隐蔽自己……”伴着毫无情绪波动的话语,一道金色电光突然从三芳野的掌心流出,在清脆的爆裂声里,夷则给我的月见草灯散成了碎片。 灯的爆裂声一下子切断了欢快的音乐和人声,人们的动作不自然的停止了。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因为夜市的灯笼一盏盏的接连熄灭了,一切渐渐失去红光的矫饰——怪异的形体,尖锐的爪牙,灼灼的眼瞳和戒备的动作取代了人们的仙姿美貌与烟视媚形,我沐浴在贪婪的目光的豪雨中。 “人类……”“人类的味道!”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滑过静止下来的人群,又被百倍的增幅放大,化成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呼,涌回我身边。 会被怎样呢?被吃掉吗?这些念头还没有在脑子里成型,就已经被三芳野带着冰冷笑意的耳语打断:“不会够的,怎样也偿还不了你欠十五夜的千分之一……”从我耳边抬起头,这位与十五夜有着相同容颜的少年用一种绝然而冷漠的爽朗语调,“她是祭品,用她来平息青之宫的怒火吧!” “祭品!”“是祭品!”发自千奇百怪的身体里的千奇百怪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逃吗?在被他们撕成一千片之前先逃走吗?可是……到底逃向哪里呢? “这边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撞进了我乱作一团的脑海,我只觉得有人冲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这个人给我的第一感觉意外的矮小,但行动却非常果断,他空着的手迅速挥动,被三芳野震碎的月见草灯立刻飘浮起来,只听见他低喝一声,就像火堆里被投进燥烈的燃料一样,灯的碎片闪射出耀眼的光芒,一瞬间,我身边的异形者们难以自持的遮住了眼睛。 “就是现在!”手腕上传来强大的拉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边的景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我像趁着疾风般前进着,直到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影——原来眨眼间我已停在一座高大的白色神阙下,那就是我梦中曾经见过的神阙啊! “现在不要怕了,他们是进不去神阙里的!”沙哑的声音惊回了我的思绪,我这才注意到把我带离险境的人——他竟然是一个幼小的孩童!刚才的奔跑让他喘不过气似的大声咳嗽起来,我连忙过去帮他拍背,却在靠近他的时候停住了手——虽然这样讲自己的救命恩人太失礼了,可是,这家伙未免也太脏了吧!不仅全身沾满泥灰,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连本色也看不出,不成型的头发更是像海藻一样油腻而污糟,因为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间还不断发出痰液混浊的声音。这家伙看起来简直像个痨病鬼,那里像个小孩子! “你没事吧……看起来好辛苦的样子……”我弯下腰就着他的高度发问,他摆摆手示意我等下再说,那只手看起来黑黑粘粘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我忍不住偷偷擦了擦被这家伙拉过的手腕。 好不容易等呼吸平复下来,这孩子毫不在意的顺手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朝我露出了笑容:“老毛病了。”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我尴尬的点了点头,这安静下来的间隙,海潮的轰鸣声传进了我耳中。 “神阙里就是青之宫的禁地了。”那孩子突然冒出的话让我顿时惊出了身冷汗:“什么?原来你也是要把我送给什么青之宫做祭品啊!” 露出和外貌不相称的老成表情,那孩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指向神阙之外。难怪会有海潮声,趁着满月,一道狭长优美的弧形浮现在夜色里,那是我熟悉的形状——沈营岛尽头的礁石自然形成的拱桥!包含天狮子在内的自然之灵的仗列,就从这里登上这奇妙的沈营岛。 “每隔几十年,青之宫都会从那里上岸,来这属于他的领地。”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是清亮的,和他沙哑的嗓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每到青之宫驾临的时候,大家都会举行祭典庆贺,甚至各地的神明都会千里迢迢的赶来。那个时候每个人都真的很开心,不管什么身份。可是……青之宫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了,无论我们怎样营造欢乐的假象也没有用,我们,也许已经等不到下一次祭典了吧……” “……怎会的……”也许是那不清澈的音色天生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吧,我在不知不觉见竟被那孩子的情绪感染了。然而那孩子并不直接回答我,而是指向了神阙之内,一条洁白的石路贯穿了属于青之宫的圣地,而那本应渐渐融入黑暗中的路面,却被一团微弱的橙红火光截断了。 这和我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我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肮脏的孩子,为什么他也会知道这里?这个人……究竟是谁?然而情势不容我多想,涨潮般的喧嚣声渐渐的向我站立的地方涌过来,神阙之外,红灯笼熄灭的夜景里,一对对的绿色光球幽幽闪烁,慢慢起伏着移过来,不可计数。突然间我恍然大悟——那是异形者们的眼睛啊!它们……已经追过来了! “这个世界的两条禁忌,你已经全部打破了吧!”不顾我的惊恐,那孩子满不在乎的笑了,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禁忌就是禁忌,你打破了就要受惩罚。可能让你立刻信任我还有些困难,可是请听我说:虽然它们进不来这里,但如果不能把握这个机会的话,你也许永远都要被困在岛上了——沿着这条白色的路一直朝前走,千万不要分心,去青之宫那边,去请求他的原谅!” 去……青之宫那边?茫然的,我转头看着那燃着火光的白石路:“那么……你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说出这么依赖的话? 只是一瞬间,复杂的笑容闪过被泥污层层覆盖的脸,那个孩子摇了摇头:“那里……已经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我怎么忘了呢,他也是异形者之一啊! 也许,我只能相信他了。压制住回头再看那个孩子一眼的念头,我转身跑进了神阙之内…… 声音,消失了……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死寂,神阙里是一个完全没有生命感和时间感的世界!白石路从浓重的雾霭里延伸向那团橙红色火焰,我回过头,发觉身后的道路,不知何时已被白雾吞没。 已经没法回头了!花了比意料中更长的时间,我站在了那团火之前。即使相隔有一定的距离,我还是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火焰本来应当是最圣洁的,具有净化之力,可是这团火却完全不给人这种感觉,说是地狱之火也不为过吧——火焰中隐隐约约的浮现出扭曲的脸孔、挣扎的躯体,燃烧的哔剥声好像无数人在尖叫一样刺耳。我低头不敢再看,不要说去见什么青之宫了,这种状况根本无法前进啊! “太好了,等了那么久,你终于来了……”熟悉的温润嗓音让我蓦然抬起眼睛,一个超然绝尘的身影慢慢在火光前浮现出来,被加热的空气更殷勤的传送着他身上的清香——缀着绿叶花纹的白衣,剪短的头发,又出现了,此刻这么温柔的少年……他究竟是三芳野,还是十五夜? “谁让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的?快从这边回去!”白衣少年指向路边浓稠的雾气,露出了我在梦里看惯的和煦笑容,“没法过去的,这是人类设下的火焰的屏障,连青之宫也无法穿越……” 他的话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我后退一步,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人:“你是……三芳野吧!”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像祭典夜市里的其他家伙那样,他居然能进入禁地?我转念一想,在梦中他也曾丢下十五夜,断然穿过神阙的。 身份被识破,三芳野换回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居然没把我当成十五夜,你学乖了嘛!” “你和十五夜根本不一样!十五夜才不会像你这么冷酷无情!” “冷酷?”三芳野发出了尖锐的嘲笑声,“你也见过阿宝和夷则他们了,应该知道真正残酷的是你们人类啊!你们甚至为了一己之私,把青之宫囚禁在这个地方!” “人类,囚禁了青之宫?”听了救我的那个孩子的话,我还以为是青之宫放弃了这岛呢! 三芳野看了我一眼,嫌恶的扭过头去:“这座岛上有青之宫的御座,每到生辰之日他就会驾临这里。可人类很快就发现这岛附近的海有与众不同的的恩泽,不仅风平浪静,而且每次出海他们都能满载而归。人类为了独占这种恩泽而修建庙宇镇住青之宫的御座,还点火困住他的行动,要知道青之宫一族最害怕的就是酷热啊!” 这么说……青之宫不从石桥神道上岸,不是因为他不愿驾临,而是因为他根本就被困在这个岛上!“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吗?”我掩饰不住惊讶,越说声音越大。 “只有我和十五夜知道,因为我们本来就侍奉青之宫,负责指引御座的方向!”三芳野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但这表情下一秒就湮没在悲伤里,“没有主角的祭典已经举行过好几次了,大家还完全被蒙在鼓里,以为青之宫不驾临是自己的过错。没有青之宫是不行的!大家已经只能在黑暗中维持形态了,也许不久大家都会消失吧,以为自己会被放弃,大家都那么战战兢兢维持着快乐的假象,希望能唤回青之宫的眷顾,却不知道无论怎么努力,青之宫也不会出现了!” 我终于明白这个凛然的少年如此排斥人类的原因了,所谓的“青之宫”,可能就是守护这片海的精灵王者,和守护群山的天狮子一样是自然之力的化身。低级精魅要汲取他的灵力才得以存在,人类囚禁了青之宫就是切断了精魅们的生命线!一直认为三芳野太冷酷的我,突然间再也找不到讨厌他的理由和立场…… 而三芳野压抑着悲伤的声音进一步瓦解着我讨厌他的心情:“人类……统统不可原谅!可十五夜这个傻瓜,他居然说人类也许并没有恶意,还说只有人类才能解放青之宫!我们的确没有办法触碰这火焰的屏障,可十五夜居然寄希望于你!上次祭典时你根本还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破除这存在了上百年的屏障?弄到那样的结果,十五夜有没有替我想过……我只有……只有他一个人啊!” “十五夜……到底怎样了?”我想走到三芳野的身边,却被三芳野露骨的厌恶眼神逼得停在原地,他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青之宫长一岁的时间,在人类算来也只不过是几十年而已,你就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还真心狠啊!” 我也不是故意不记得的!“这难道能怪我吗?也许参加上一次祭典的并不是我,说不定是我的堂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和我很像的人!”我大声抗议,不要说这些妖怪一个比一个没有时间概念,就算他讲得没错,几十年的时间在人类看来已经够长的了,长到足以忘记一些事情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能在祭典之日上岛的人又有几个?更何况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认定了我的薄情,三芳野更加不顾忌了,“你果然是人类,自私,冷酷,为了你而死,十五夜真是不值!” 十五夜……死了!这一刻,我的决断力再次混乱:曾经以为来过岛上的人是冰鳍,但是此刻我前所未有的确定,曾经在这里的人就是我自己!不然,听见十五夜死讯时那真切的悲伤,它又从何而来? ——好像心里突然空出一个大洞似的,这种感觉,难道会是虚假的吗? 三芳野越发不屑的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我:“祭典结束的第二天,人类上岛来找失踪的你,发现你睡在十五夜身边,问你怎么会到岛上来,你居然把十五夜让你破除屏障的事全讲出来了!人类认为是十五夜作祟,你离开之后就破坏了他的正体!失去了正体十五夜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可是他还……”三芳野忽然止住了越来越激越的语调,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没意义了!明明是你害了他,现在居然说……忘记了!” 我的确忘记了啊!我记得的只有曾经梦到的,和十五夜他们在祭典夜市上的欢乐回忆——那明媚的香气,那清朗的声音,那指尖的温暖,真是不可饶恕,我竟以为这些就是我曾经历过的一切…… “回去!”三芳野再次指向晦暗的浓雾,“从那里回去!我会让大家放过你的,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又不懂破除屏障的方法,来这里根本没用!” 走吗?离开青之宫的禁地,我……可以回去吗? “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你只会伤害十五夜而已!”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吗?可是……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沿着这条白色的路一直朝前走,千万不要分心……去请求……青之宫的原谅……为什么这个时候,那个毫不起眼的肮脏小孩的话,这么清晰的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不能回去。”低着头,我一字一字的说,“我是来见青之宫的,我要请求他的原谅!” 不可以迷惑也不可以畏惧,忘掉了过去也好,触犯了禁忌也好,这一切,我必须自己承担!向着眼前惨叫着的火焰,我奔跑起来,三芳野惊呼着想拦住我,可是一瞬间,我穿越了他的身体——是灵体,三芳野的正体,不在这里!还没有细想,我已经置身于火焰中。 完全不热,置身于火焰的中央,反而没有刚刚的灼热感,与其说是火,还不如说我包围在一望无际的冰风暴中!肆虐的火焰化作无数不成形的头颅飞舞着,贪婪的彼此吞噬,垂涎的嘴里还不时发出不成腔调的呼喊,吞噬者的狂笑下一秒变成了被吞噬者的哀号。永无休止的,风暴的中央回荡着这样的嘶吼——还不够,还不够,永远不够…… 这火焰……是贪念!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丑恶的欲念在飞旋着!我抱着头,慢慢的蹲了下来,否认也没有用,我也是这样的!还是……回去比较好吧——这样的我绝对不可能得到青之宫的原谅,继续前进也没有用的啊…… “明明有那么好的眼睛,为什么就是看不见真相呢?”盖过了风暴的呼啸,带着笑意的责备响在我耳边,好像是对待淘气的小孩子的语气。记忆里,曾经有人用这样温暖的语气对我说过话的;可这人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界的任何地方。不敢相信似的,我慢慢抬起了头,那个本应不在这世界任何地方的人,就站在我眼前…… “祖父……”我用犹豫的声音确认着。祖父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好像对我的笨拙无可奈何一样摇头微笑,渐渐的,他的身影消散在火焰冰冷而狂暴的洪流中。 直到今天祖父也很挂念吧,挂念着如此不灵巧,怎样也学不会看清真相的我。 然而看清真相,也是他唯一无法传授给我的东西——要认清一切,我只能靠自己的心。注视着面前丑恶的贪念之火,我慢慢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歌声,那节奏铿锵的旋律听起来有点耳熟,我住的民居酒店的老板娘曾用月琴试着弹过一段的——是海上渔工用来礼神的曲调。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吧,十五夜的明月照耀着黑色丝绸一样大海,挂着彩灯插满红旗的渔船剪开平滑的海面。船上唱着礼神乐,敲着锣鼓的人们穿着式样古旧的礼服,簇拥着船上绸绢覆盖下的圆圆的东西,向沈营岛上驶来,即使相隔遥远,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圆东西上但发出的滚滚热流。 人类……要上岛吗?一瞬间,五色的光流从岛上喷薄而出,火树银花般照得海面亮如白昼,船上的人们欢呼着看见了神迹,可是我知道那是正在举行祭奠的精魅们化作灵体四下逃逸的样子!人类究竟要送什么上岛?为什么自然之灵们唯恐避之不及? 我沿着礁石拱桥的神道向岛上看去,只见长长的神道通向半山腰上的平台,那里有两枝巨大的青绿色火炬,但这两枝火炬的光芒非常淡薄,因为在它们之间,徘徊着一团更加炽烈的神光。这团光芒无法离去,也无法降落下来!难道……这就是青之宫,身为这个岛的主人,他必须等客人走完最后离开! 然而人类的船已经抵达了!人们欢呼着扛起放置着那圆圆东西的肩舆,放起震耳欲聋的鞭炮,敲锣打鼓的走上神道,来不及逃走的精魅们一靠近人们的队伍,都惨叫着化为清烟,可是人类依旧欢快的前进者,根本视而不见! 那圆圆的东西在人们的歌声与欢呼里被放在了平台中央,人们开始对它顶礼膜拜,青绿火炬间的神光无所适从的曲扭着,仿佛被烧灼一般的痛苦,而人们有条不紊的祷告着,终于将覆盖在那圆东西上的红绸绢揭开了,从圆东西里喷射出的火焰立刻高涨,这就是包围着我的冷火的最初形态吧。虽然视野在一瞬间被遮蔽了,但我还是在看清了那圆东西的真面目——那是,巨大的香炉!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给捆住了,青之宫的神体剧烈的收缩起来,像要抵抗束缚的力量,神体爆发出一团激烈的火光。人们顿时惨叫起来,有的倒了下去,有的捂住了眼睛。光的乱流里,精疲力竭的青之宫的修长的神体伸展开来,在深黑的夜空里曳起一条无力的弧线,顷刻间没入了火炬间黝黑的阴影中。几乎与此同时,那两枝绿色火炬黯淡了,一切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自己的形状——恢复了平静的岛上,只留下一座崭新的飞檐翘角的庙宇,两株枝叶婆娑古树默默的守候在这囚禁了自然神明的建筑边。 原来,这就是真相,这是多年前的祭典之夜,发生在这个岛的真相…… 高贵的精灵里,只有十五夜看透了一切——人类,的确没有恶意啊!修建庙宇,奉献香火,人们只是想表达对赐予恩泽的大自然的感谢与尊敬!可人类将自然之灵当作神来供奉,却忽视了它们真正的心情——自然也许并不需要我们的崇拜,它们想做的,也许只是人类的朋友而已! 期望更加接近,却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屏障,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呢?明明这样唇齿相依,却总是彼此互相伤害,人类的心情,自然的心情,为什么总是无法相通…… 去青之宫那里……去请求他的原谅……这一刻,救了我的那个孩子的话再一次回响在我耳边。可是我能做什么?渺小的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破除这火焰屏障!即使破除了又能怎样,我能得到原谅吗?我根本知道我心里的声音,是不是真正能传达给青之宫! 人类的心与自然的心也许已经在分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作为人性的人类中的一员,我也许已经忘掉了和自然相处的方法了吧……火焰嘶鸣着,无法控制的眼泪滚过我的面颊,落在火焰中…… 像石子坠入平静的水面,地面忽然摇晃起来,脚下升腾起清爽的风,我惊讶的睁开眼睛,只见圆筒形的的巨大风壁强有力的将火焰屏障撕扯着向外推散,悬挂着明月湛蓝的星空出现在我头顶上方——难道一滴眼泪就能让这火焰的炼狱化为了轻烟?难道自然想要得到的,只是一滴人类真正的眼泪而已?不,也许这火焰的屏障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人类与自然,看不见真相的我们都被蒙蔽了眼睛! 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吧,这悲哀的屏障…… 包围在白石路两边的浓雾被强劲的风鼓荡开去,神阙内的景象渐渐呈现在我眼前,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个救了我的孩子嘱咐我一直向前千万不要分心,因为包围在浓雾里的狭窄的白石路的两边,根本就是陡峭的悬崖!我头皮发麻的看着海浪喷出白沫拍击着深黯的石壁——三芳野真的是恨到要杀我,如果听了他的话绕路回去的话,我也许已经掉入大海,葬身鱼腹了! 艰难的喘了口气,我转头向着前方的道路,不再被火焰阻挡的道路中央,就是那座铜香炉!如今它已绿迹斑斑了,苍白的灰烬堆积在炉内,有几处还着残存的黯红火星! 抬头看去,满月的光里,一座几近颓圮的建筑伫立在眼前,飞檐翘角已经松脱断裂了,门楣上金漆剥落的匾额依稀浮现出“龙王庙”的字迹,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分外可笑。庙门的一边笼罩着浓密的树荫,绿得近乎墨黑的树冠上缀满星星一般的白花,传送着我所熟悉的爽朗明快的香气——那是不应在这个季节开花的巨大橘树,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三芳野的正体! 作为为青之宫指引御座所在的侍从,这棵树就是那放出青绿光芒的“火炬”吧!三芳野在这里,那么……十五夜呢?我转头四顾,在离三芳野不远的地方,是一段被砍断的树桩…… ——可能也是橘树吧,残留的树皮是光滑的薄绿色,但那凄惨的断面已经在风雨摧残之下,变成毫无生气的灰黑。我跑过去跪坐下来,抚摸着那冰冷的树桩——这就是十五夜,三芳野唯一的十五夜;因为我被发现睡在树下,因为我的无心快语,而变成这样的十五夜…… 比起青之宫的原谅,我更想得到的是十五夜的原谅!可是,已经太晚了……我突然起身奔到铜香炉旁边,不顾残存的温度,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推倒;巨大的铜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曳着香灰滚入深邃的海渊。这神器上凝聚了太多走上歧路的思念,只有海的包容才能净化它!我默默的看着月光照映着香炉激起的巨大青白色水柱——也许我的行为毫无意义,可是无所谓,身为人类,我只能做到这些! 从地底发出的轰鸣声,仿佛无数的巨兽发出苏醒前的低吼一样,我惊讶的抬起注视海面的眼睛,衰朽的庙宇像被看不见的手摇撼着,渐渐崩坍,石块和朽木不断落进深黑的大海里。指引御座位置的仅存的神木——三芳野的正体上,无数洁白的橘花突然像小灯一样燃起,呼应着神木的变化,海面上亮起了无数的萤火,辉映在天地之间——迎魂火,那是中元的迎魂火啊! 一瞬间,代表禁忌的白色神阙消失了,像被展开的画卷一样,狭窄的白石路平铺开来,转眼间化为光滑石板修成的广场,成串的红灯笼亮起来了,这曾是囚笼的地方,再一次变成了祭奠欢乐的舞台! 我看见阿宝、夷则、萦廻甚至天狮子混在狂欢的人群中,人潮涌动里我无法靠近他们,环顾四周,身边的“人们”一看就不是人类,但却完全没有骇人或怪异的感觉,反而是那么美丽。“人类!是人类!”每个看见我的人都这样说着:“这本来是大家一起参加的聚会,你们总是缺席呢!” 这世界从来没有排斥我们,本是整个自然界的欢会,只是人类,总是缺席啊…… 我被脸上满是焦急期待的人们推挤着,沉浸于毫无隔阂的温暖之中,可是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寻找着一个身影——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又瘦小又肮脏,还不停咳嗽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弄不清自己的心情,如此想见他,难道仅仅因为是他让我此刻能站在这里? 海面突然沸腾起来,迎魂火像不断爆开的水泡,朝空气里抛洒着光之微粒,三芳野正体的橘树燃烧起来似的瞬间笼罩上一层青翠的光晕,看到这景象,人群欢声雷动:“时辰到了,青之宫要回正体里去!恭送啊……” 我曾经看过雷渊的自然之灵天狮子的神体,此刻领有整片大海的青之宫的神体,又会有怎样的神光?就在我揣测之间,从庙宇的废墟里,一道强光以压倒性的力量喷薄而出。这光芒给人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没反应过来,我身边的人群中有一半已经在刹那间化作了五颜六色的光流! 无数精魅的光流穿越了我的身体,奔向那闪射着神光之处,像被抽掉了力量一样,我因为膝盖无法支持体重而坐倒,甚至连闭上眼睛的余力也失去了。突然眼前一黑,有人从背后遮住了我的眼睛,一个不那么动听的沙哑声音响在耳边:“太不当心了!青之宫的神光不是你的眼睛所能承受的啊!” 总是在时刻才出现,这奇妙的孩子的奇妙的声音。对于这声音,我的记忆是那么新鲜,而那孩子指尖熟悉的温暖,却分明来自更遥远的时空……。 神体……经过了!我只觉得一阵温柔而暴烈的风吹过我的身体,带着呼啸渐渐消失在远处。 遮在我眼睛上的手松开了,但那种温暖却从我的心底被唤醒,我怎么会忘掉呢,那曾经让我这么安心的温暖!这回,我再也不会弄丢了! 我急忙站直身体四下寻找——那脏脏的背影很快就要隐没在朝向大海欢呼的人群中了! “等一等!”我追着他跑了起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然后任性的一个人承担着一切默默消失,无论如何,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他逃掉! 在岛的尽头那狭长礁石形成的天然拱桥上,无路可走的他终于停了下来。即使因为奔跑而不停的咳嗽,弄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他还是固执的不愿回头看我。 “很辛苦吧……”可能也是因为奔跑吧,我的心跳那么激烈,我深深的呼吸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没有了正体,所以无法再长大,也无法在维持过去的样子,很辛苦吧……” 那瘦小的肩头轻轻震动了一下,这细小的动作随即淹没在一阵更剧烈的咳嗽里。 “为什么不牵着我的手呢?你不是说过的吗:如果一直牵着手的话,就不会走散了……”我慢慢的走近那倔强背影,虽然没有了那清爽的香气,那超然的美丽,但是我记得他手指的温暖,那让人永远无法忘怀的温暖,“你是……十五夜吧!” “不要过来!”他那沙哑的喊声几乎是粗暴的,从咳嗽的间隙传出他断断续续的语声,“你为什么要想起来?我不想见你!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法控制自己艰难的声音,我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握住他沾满泥垢的小手,“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正体是橘树,即使被砍断也会再次发芽的啊……” 突然间,十五夜激烈的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迎魂火照得他的眼睛清亮无比:“不行!我不能重新发芽!如果重新发芽生长的话,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我就会……忘了你的……” 我想去拥抱那颤抖的小小肩头,却被十五夜用粗野的动作猛地推开,但下一秒,他又依恋似的抱住了我无所适从的手臂:“三芳野说我是傻瓜……我果然是个傻瓜……等你有什么用,你明明,已经忘了我啊……” 是的,我的确忘记了!来到这片海滩之前,我完全没有任何有关十五夜的记忆,这样的人,为我遭受了这么大痛苦的人,我居然彻底的忘掉了!背负着难以言喻的负罪感,我只能抱紧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即使被我忘记,十五夜也没有放弃我啊!那肮脏的外表下,依然是一尘不染的橘花般的灵魂。 这一刻,十五夜因为哭泣而含混的鼻音响在我耳边:“你终于回来了,讷言……” 讷言吗?我的名字,是火翼啊……和堂弟冰鳍一样,我们的名字象征着强大的幻兽;而为我们取名的人,他却拥有最谦逊的名字,面对着彼岸世界,他总是讷于言辞,静静倾听…… 原来我错怪妖怪们了,他们的时间观念比谁都好。没错的,是几十年了,我也根本不必为我没有这段记忆而自责——在前一次祭典上和十五夜他们在一起的,不是我;十五夜苦苦等待的人,不是我……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界的任何角落,他是我的祖父——讷言。 “是的……我回来了。”在体认到真相的那一刻,我微笑着抱紧十五夜,因为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祖父也在怀念着十五夜吧,这深刻的思念一定强过我百倍;也许因为不愿再次打扰这岛上的平静,也许因为更多我无从知晓的牵绊,祖父封存了这份思念。但这焰火般的一夜一定频频在梦回时叩访他的灵魂吧,以至于那份思念在传承了祖父能力的我心灵深处复苏。 尖锐的呼啸声划过了天空,伴着短促的爆裂声,一朵硕大的烟花绽开在十五夜身后的星空里,五色斑斓的花瓣瞬间熄灭成金色的光流,慢慢坠入大海,像灿烂的眼泪。无数华丽的光柱争先恐后的投向大海,接着,焰火接二连三的升上漆黑的天空,沸腾的声音里,绚烂的颜色倒映在沉寂的海面…… 我感到十五夜的手,松开了。他按住我的肩膀退开,身后是不断飘落的金色疾雨,我的视线微微模糊了一下,骄傲的三芳野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已经……是最后了。”十五夜和三芳野的身体上,闪烁起星星点点的荧光,从指尖开始,他们渐渐变得透明,“以后也不会再见了,讷言……” 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坚定微笑着的十五夜话里的意思——这斑斓的长夜已经走到了尽头,祭典即将结束,所有的一切,将重新开始。用力点头的动作能让我暂时忘掉思考:“我会想你的。”虽然十五夜永远不会知道,但我会怀抱着传承自祖父那里的最深刻的思念,两人份的思念。 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久违的光明——不同于黎明那切开黑暗的锐利的光芒,那是夕照温暖的橘色光晕。只是经过一个下午吗,还是已经到了另一个时空呢?这个岛上,连时间的法则也不再绝对了…… “火翼!”站在石桥上,我听见有人呼喊我的名字,镶嵌在天边的日轮里渐渐出现一团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了,那是海边民居旅馆的老板娘摇着小船,船头上,还坐着我的堂弟冰鳍。 “你没事吧!今天时七月半中元啊!听说以前在这个时候上岛的人不是死掉就是瞎眼呢!”老板娘一边把我接到船上,一边感叹。原来还是在同一天之内啊,我还真会挑日子,中元时出现的道路是给彼岸世界的家伙们走的啊! 见我露出后悔的神色,老板娘抱怨得更起劲了:“你也太胆大了!这个岛可是用来迎神的,所以叫神迎岛呀!” “神迎岛?不是沈营岛吗?”我终于受不了老板娘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了,如果知道有迎神之名的话,我是怎样也不会上这个岛的!可是这样……也不会遇见这斑斓的长夜了吧…… “火翼你知道吗,据说从前在中元这天上岛的人,只有一个小孩子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冰鳍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从座位上递来一本古旧的册子,“这个旅馆保留了他的照片呢,你猜是谁?猜对了的话,今天逛夜市我请客!” 我有些寂寞的笑了起来,照片上的人是谁,不用猜我也知道啊…… 泛黄的照片里,还是孩童的祖父一定正用沉静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前方无尽的虚空与黑暗;那从彼岸世界里回望着他的眼神,想必也一样沉静而温柔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咒缚之家 “……所以,你们把这箱子送到巴家的祖宅之后,立刻就回来,知道吗?火翼,冰鳍!” “可是奶奶,你总得告诉我们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吧!” “那是……务相屏风。” 十月初,风的凉意刚刚好,天晴得不像话。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我和堂弟冰鳍被祖母支使当跑腿小厮,送一个看起来相当有年月的黑底红纹的漆箱去巷口的巴家祖宅。据说巴家过去是香川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别的不说,看祖宅就可以知道,几乎一整条巷子都是他家的院墙。不过,这家人在解放前逃到国外去了,房子一直空着,之所以能保留下来是因为巴家曾舍了一半的宅子作无量宫,不知祭祀着什么神明,至今越过那高高的黄墙,还能看见给神灵凭依的高大社木。 做通草花的祖母家以前一直是侍奉巴家的匠人,本来不可能有什么深交,可是祖母说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巴家当时的家主廪先生,一位看起来就非常严厉的古稀老人,曾经在逃亡前夕强硬的将一个漆箱托付给祖母家,据说箱子里装着巴家的传家宝——务相屏风。 我和冰鳍怎样也不可能对巴家有好感,因为这家的子女正准备回国发展,头一件事就是要收回祖宅,在这块土地上建高楼!还好他们的计划很快就被驳回了——就算曾是他家的祖产,无量宫可是文保单位,而且在旧城区里建高楼根本就是被禁止的;可是,巴家的子女态度非常傲慢强硬,甚至连家主也亲自出马前来交涉。据说这位家主现在就落脚在祖宅里,因为嫌恶这家的作风,巷子里关系融洽的邻居们一家也没去打招呼。祖母也认为得赶快把务相屏风完璧归赵,和这家撇清关系。 “千万别耽搁太久,这家不干净,有咒缚之家的名声。”临出门,祖母还这样再三叮嘱我们。 我们也想快去快回啊!在叫门数次失败的情况下,我和冰鳍干脆推开了已经撤了封条的巴家的正门。看着眼前的景象,捧着漆箱的冰鳍大声抱怨起来:“这要怎么走啊!” 经年累月的荒废之后,又刚经过生命力泛滥的夏天,巴家祖宅正厅前的天井已经被乱草遮盖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前厅尚且如此,后宅恐怕连三径也不分了。冰鳍咬牙咒骂着:“简直是鬼屋嘛……” “不可以说出那些家伙的名字!”我立刻瞪了这小我一个月的堂弟一眼,“而且,我们有说别人的立场吗?”低级的小精魅们会被人类的欲望和执念吸引,所以人来人往,有着强大情绪波动的地方,往往会聚集许多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如果这地方再居住着可以看见它们的样子,听见它们的声音的人,那么这些家伙们更是会以百倍的热情聚集过来,赖着不走——巧的是跟我们过世的祖父一样,我和冰鳍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精魅们的安乐窝,相对于这种意义上的“鬼屋”,空了许久的废宅里,一般反而不会有太多的那种东西,如果有的话,那这废宅里一定居住了能吸引低级的精魅们的,可怕的大家伙。 这间荒废已久的宅院还算“干净”,只有些过路的低级精魅。所谓“咒缚之家”名声的来历我们是不知道,但说这里是鬼屋,应该是“看不见”的人的一面之辞吧——毕竟看见又大又黑又没人住的老房子,人们心里总会有点毛毛的。我和冰鳍急着交差,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大半个人高的荒草。 “重吗?”我有些同情的问捧着箱子,又坚持走在前面冰鳍。 “还好不太重。”冰鳍转身把箱子交到我手里试了试,的确好像只能感觉到箱子的重量似的。虽然箱子里放的是几案上的装饰屏风,但未免也太轻了吧,这屏风究竟是什么做的?祖母真是的,这样的东西干脆交给博物馆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还给这么讨厌的人家!我顺手挥开一条垂到眼前的藤蔓:“什么嘛,到处都长满贫乏葛,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发达!” “就——是——嘛!”冰鳍拖长声音表示赞成。 “……务相屏风啊要回来了!”突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我身边的厢房里响了起来。还没等我和冰鳍反应过来,又有好几个声音接了上来:“回来了吗?那么,可以开始‘那件事’了!” “我们有救了!巴家有救了!” “可是廪会乖乖的把屏风交给我们吗?” “廪这个家伙根本不能相信!” 原本以为是空屋的,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聚在里面谈一些家族内部的话!可能是巴家家主的随行者们,刚刚我们失礼的话一定被他们听见了!我和冰鳍对看一眼,惭愧得看都不敢往室内看一眼,别说敲门进去了。 “喂,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威严而苍老的声音从宽广的堂屋对面的厢房门口传来。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让人觉得非常不快。我转头去看那个傲慢的说话人,动作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明媚的秋光照不进衰朽的老宅,只能从砖木破损的地方漏下几缕薄光,在湿衣服似的空气里看来如同永远不会生锈刀锋一般——金色灰尘的漫舞着,光与暗之间,浮现着,一张青白的脸…… 爬满岁月爪痕的脸,就好像被一刀和身体切离一样悬浮在空中,这已经很让人害怕的了,更何况这张脸的一半还突然隐灭在一片黑暗的阴翳里,像被猛兽一口咬掉一样! “出……出现了啊!”“你好,请问你巴家的家主吗?” 我没品的大叫和冰鳍冷静又有礼貌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话音一落,我们都彼此惊讶的瞪着对方。 老旧的地板传出吱呀声,那个“半张脸”要从厢房里走出来了!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躲在冰鳍身后,冰鳍却若无其事:“请问你是巴家的家主吗?我们是通草花家的人。” “这还用怀疑吗?”酷烈的目光在我和冰鳍的脸上扫来扫去,“半张脸”说出了让我意外的话。 从冰鳍身后探出头来,我这才冷静的分辨面前的情况——原来,是我看错了啊!那是个普通的老人,穿着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藏青色衣衫,使得过于苍白的脸好像凭空悬浮一样。而那面孔被被咬掉一半的错觉,是因为老人半张脸上长着很大的一块青瘢。 虽然身躯已呈现老态,可是这位脸上长青瘢的老人气势依然咄咄逼人。我皱起了眉头——看他的样子一定脾气像石头一样,搞不好比石头还硬!不过论到脾气,长相纤细的冰鳍也绝对不输别人,他扬了扬手中的漆箱,毫不畏惧的看着眼前一脸凶相的老人:“我们是来把这东西还给巴家的。” “务相屏风吧。”脸上长青瘢的巴家家主看了一眼冰鳍手中的漆箱,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拿箱子的……那个屏风可不轻呢?你力气不小啊。” 这和……冰鳍力气大小有什么关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冰鳍已经大声怒斥回去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家当年的家主不是因为信任我们家的为人,才把这屏风托付给我们家的吗!” 原来这个态度恶劣的老人在怀疑箱子里是空的啊!太过分了,这是对帮过他家忙的人的态度吗? “当时只是觉得通草花家老实巴交,玩不出什么花样而已。”老人不屑的冷笑看起来尤其讨厌! 箱子上的确又没有封条又没有锁,但我相信祖母家是绝对不会动那个屏风的!虽然太复杂的事情祖母并没有讲,可是这么多动荡的岁月里,祖母家一直保护着这个漆箱,一定非常辛苦!今天原封不动的还给这户人家,也不指望他感谢了,可这个恶劣的老人居然还怀疑祖母家的诚实! “我们走啦!”我用力夺过冰鳍手里的漆箱放在地上,“这样的人家……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冰鳍却拉住我的衣袖,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巴家家主:“不弄清楚,谁都不会罢休的!” 巴家家主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因为两边脸颊的肤色不同,所以看起来带着捉摸不透的诡异。这时,身后的厢房里吵闹起来,似乎一大群人都涌向了紧闭的房门口,屋子里的人意外的多呢!“务相屏风!务相屏风的味道!”“在哪里?在哪里?”好像有几十个人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不觉得挤吗?厢房再大,这么多人呆在里面也不会舒服吧。 “住口!”老人的吼声异常威严,一瞬间,背后的厢房里安静了下来,我正想回头看看房间里的状况,冰鳍却用力掀开了漆箱的盖子。 一瞬间,同时响起了三种声音——巴家家主嘲讽的冷笑声,冰鳍压抑的惊叫声,还有身后厢房里象炸了锅一样的嘈杂声——“空的!箱子是空的!”“务相屏风不见了!” 冰鳍凛冽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包围在吵闹声里的巴家家主闭上眼睛摇着头,发出了装模作样的咋舌声。“怎么……会这样……”我扶着一时搞不清状况的冰鳍的肩膀弯下腰去,察看空空如也的漆箱,衬着褪色红绸缎的箱子内部,还残留着方形重物的压痕,但原本应当放着屏风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张泛了黄的信笺,看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我也没想太多就拿起信笺,虽然纸上散落着细小的蠹痕,但墨迹依然很鲜丽,冰鳍也不甘心的凑了过来,在看见那沉静内敛的熟悉字体的一刻,我们都失去了表情——“应廪先生的要求,我把务相屏风送去砂想寺供养了。”那是四十多年前留下的信件,内容大抵如此,可是出乎我和冰鳍意料的是信笺下的落款——讷言。 ——讷言……是祖父的名字!是在我和冰鳍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的祖父的名字啊! 这明明是巴家和祖母家的事情,祖父怎么会卷进来的?而且,还说“应廪先生的要求”,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祖母还是小女孩时候,巴家家主廪先生就已经带着家人逃到国外去了,一直没听说回来过,他怎么可能和祖父有交往! “怎么办?巴家要完了!” “就说廪这小子不能相信!” “他从一开始就想破坏掉‘那件事’,所以才偷偷把屏风送给那种人家!” “吵死了……”冰鳍咬紧牙关低声咒骂着,可能长这么大也没碰到过这么尴尬的羞辱吧,我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可是……我始终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啊…… 首先,祖母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廪先生就已经年逾古稀,信笺是四十年前留下的,那个时候他就算还活着的话,也该一百左右岁了!而身后的紧闭房门厢房里,七嘴八舌吵闹着的人们,他们居然一直喊着“廪这个家伙”、“廪这小子”! 这绝对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叫法!怀着突然高涨的恐惧,我偷偷的瞥了一眼身后的房门…… “真是出人意料啊……”好像传家宝屏风丢了,还不如羞辱我们家来的重要一样,半张脸的现任巴家家主发出了酸溜溜的叹气声,“你们说怎么办呢?” 我和冰鳍抬头注视着占了上风的老人,他的“半张脸”上露出假惺惺的为难表情,指着我们身后的厢房:“你们也听见了吧……那些家伙们的声音……” “咦?”我下意识的往冰鳍身边靠了靠,可一张那带着巨大青瘢的脸突然凑近了:“还不明白吗,他们是……鬼啊!” “啊啊啊……”巴家家主的语声淹没在我突然爆发的大叫里。比起他的话,那突然占据着整个视野的脸更有恐怖的效果啊! “不要叫他们的名字!”冰鳍冷静的语声在我的惊叫声结束后响起。 巴家家主不屑一顾的瞥了我们一眼:“你认为现在那些规矩还有用吗?我家早就被这些家伙们缠上了,它们总是伺机夺走家主的性命。以前一直有务相屏风镇压着,它们就禁闭在屏风里……现在屏风不见了,你们不是应该负起责任来吗……” 原来巴家就是因为这个被称为不干净的“咒缚之家”啊!说什么传家宝,把屏风给祖母家,其实是想丢下麻烦一走了之吧,现在发现甩不开那些家伙们,又来把屏风要回去!这是什么人家! “负起责任来”,听着对方讲得好象理所当然一样,冰鳍冷冷的瞪着那个“半张脸”,咬牙切齿的说:“我们去砂想寺把屏风拿回来就可以了吧!” “你们?”蛮横的老人从眼角看着冰鳍,“你们要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留在这些凶恶的东西们中间吗?你们两个出了这个大门之后就再也不回来我可怎么办啊!” 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啊!刚刚是谁大喝一声就吓得厢房里那些家伙们全都闭嘴了! 我看见冰鳍的拳头握紧了,若不是看对方是老人,他可能早就动粗了吧。可那“半张脸”完全不知道收敛,他指着冰鳍发号施令:“就是你去吧,那一个呢,就留下来陪我。” “我留下来?”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的表情垮了下来,谁要留在这名副其实的“鬼屋”里啊!可巴家家主却讲得好像应该的一样:“就是你了,比起那个不亲切的家伙,你的感觉比较像我的前妻。” “前妻?”我和冰鳍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巴家家主则闭着眼睛坦然的点了点头。 “受不了了!”冰鳍不由分说的把我推向前厅方向:“火翼你去拿,反正砂想寺就隔一条巷子!” 虽然不想留在这地方,但我还是不得不担心冰鳍的安全,被冰鳍退着走出堂屋的我回头想看看巴家家主的态度,却看见他抱着手臂冷笑着:“快去快回。不然我可不保证你同伴的安全。反正那些家伙们要的只是一条命而已……” 想要冰鳍作替身为他挡灾吗!虽然觉得这件事里始终有我想不透的别扭地方,但我还是不顾一切的以最快的速度向砂想寺跑去——迟一秒,也许冰鳍就会彼岸世界的家伙们拖走啊! 敲打着砂想寺红漆大门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可能我根本进不了寺院!砂想寺是以修行为主的寺庙,几乎从不和外界联系。方丈僧能寂大师是祖父生前的莫逆之交,又和祖母同为香川城民间工艺社团“青柳会”的成员,即使有这样两重关系,我们家和他的交往也仅只是信笺酬唱,节令之时互赠些应景的物品而已,出家人的人际关系相当淡泊。寺里也许是红尘中的一切烦恼都无法进入的清静世界吧,焦急也好,恐惧也好,悲伤也好,人间的一切感情,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耽搁!我必须立刻拿回务相屏风,把冰鳍换出来!像出家人那样波澜不惊的看待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做不到啊!无论我怎么敲打,怎么呼喊,砂想寺的大门都无声无息的关闭着,在诸多努力都付之东流的情况下,无计可施的我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在那里干什么啊,火翼?”听见有人不客气的叫我的名字,我茫然的转过头来,被眼泪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看得不那么真切,但还是能分辨出那是穿着一身香川省中运动服,背着篮球队员常用的那种圆筒形的包,脖子上还挂着擦汗毛巾的……和尚! ……打篮球的高中生和尚…… “你那是什么眼神!通草花家的!”穿运动服的和尚凑近我大吼了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跟你讲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和尚,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 “是……醍醐啊……”无视他下意识晃动的拳头,我没精打采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即使从小就在砂想寺里长大,他也不用把头发剃的只剩发根吧……突然间,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住醍醐的衣袖——在砂想寺里长大,就表示跟着他就可以进寺啊! 我的动作令醍醐立刻慌乱起来,拼命甩着手想要挣脱我却又不敢太用力的他,好不容易听清了我“带我进寺院”的要求。“嗄?”他停下动作为难的摸着后颈,“带你进寺院?别开玩笑了!” “我要把供养在寺里的务相屏风还给巴家,这样才能把冰鳍换回来!不然他就危险了……巴家……巴家是咒缚之家啊!”我急得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冰鳍那小子!”醍醐低声咒骂了一句,丢下我转头沿着院墙径直向前走。就算不是朋友,怎么说冰鳍也是他的熟人吧,居然毫不在意的袖手旁观!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我呆呆的注视着醍醐强硬的背影。 “喂!站在那里干嘛?你总不会以为能从正门进去吧!”并不回过头来,醍醐停下脚步大声说,是在……叫我过去吗?我环顾空无一人的寺门口之后,连忙朝已转过巷角的醍醐追去。 混着檀香味道的空气,幽暗的建筑物的阴影,无论来多少次,砂想寺都给我一种不舒服的威压感,明明,不是什么又大又气派的寺庙啊!干净得过分的寺院里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如果不是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诵经声,我简直以为是一座空寺了。 明显畏惧我会被僧人们看见,从角门近来之后,态度一向嚣张的醍醐谨慎的走在前面,绕过偏僻的回廊,我们来到一间可能是地藏堂什么的偏殿门口。这里,就是放置供养之物的地方吧——即使门上贴着经文的封印,我还是能感觉到殿内来自彼岸世界的强大波动,我的耳中充斥着虚空的哭喊与叫嚣! “这里……好吵啊……”我胆怯地转头看醍醐,然而他却毫不介意的打开了偏殿耳房的门,将背包扔了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将脖子上的毛巾甩到了背包上:“是啊,每一天每一天……” “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醍醐不之所谓的话,我看见耳房里简陋却还算整洁的摆设,难道,这里就是醍醐的房间?就算他不是出家人,不能和僧人们住在一起,也不要住在这种地方吧! “习惯就好了!”醍醐粗鲁的摸着后脑勺,推开我走向偏殿,毫不介意的去打开上了封印的正门!我惊叫着阻拦不及,那扇禁闭着彼岸世界的险恶之物的门,已经敞开了…… 诡异的波动立刻高涨起来,封印无力的垂下来,洞开的门口,仿佛有一股混浊的激流要决堤而出! “吵死了!笨蛋!”醍醐突然大吼起来,像被无形的墙壁挡回去一样,奔突的凌厉之流瞬间平息下来,缩回了偏殿里,不甘心的蠢动着,明明灭灭…… 看着我惊呆了的样子,醍醐得意的露出了白白的犬齿:“对付这些不识相的家伙们,就是不能客气,什么供养品,越当回事,它们就越登鼻子上脸了!”不仅私自打开封印,还能把那些家伙们吓退,醍醐这家伙的神经……到底有多粗啊? “磨蹭什么,给方丈看见挨板子的可是我!”醍醐对着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我喊道,“我又不认识什么务相屏风!”我也……不认识啊……战战兢兢的绕过室内乱七八糟堆放着的供养物,我开始翻找起来。无奈这间偏殿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仅有历代砂想寺僧人们的漆器作品,还有附着不时恶作剧的家伙们的供养物,甚至还有醍醐不用的初中教科书和穿着清凉的女明星杂志——知道这个偏殿一般不会有人来,醍醐显然把这里当成秘密仓库用了。 见我的进展实在太慢,醍醐不耐烦起来:“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啊!等你找到冰鳍已经被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那些家伙们模仿着醍醐的腔调,兴高采烈的呼喊起来。我的脸上立刻失去了血色,束手无策的看着醍醐。“你的眼睛不是很好吗?不会看啊!”醍醐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说起来,巴家的务相屏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用眼睛看吗……虽然不知道务相屏风的外形,可是外形有时候并不重要!我直起身来,环顾堆满杂物的宽阔房间——哪里都有兴奋异常的那些家伙们,做着鬼脸,模仿着我的动作,尖声怪叫;除了……空荡荡的佛龛下面。那里就好像是是真空地带一样,却散发着异常悲哀的味道…… “那里吗……”我指着佛龛的方向,醍醐立刻跨过乱放的物件走了过去,一阵乱翻之后,他举起了一个黝黑的长方体,然后把它轻巧的展开来——屏风!那是个四叠漆器屏风! 我磕磕绊绊的跑到醍醐身边去察看,虽然丢在这里很久了,但那屏风并没有什么磨损,醍醐粗鲁的用衣袖擦去灰尘,图案的细节就展现了出来——好像并不是盛产漆器的香川城的制品,这屏风装饰风格相当原始质朴,红黑两色瑰丽奇异的花纹之间,用夸张的手法绘着变形的人物,好像是个故事:某位首领带着很多人在跋山涉水,然后他和一位美人相爱了,接着是首领与众人陷入了艰难困苦之中的样子,最后一张图是那位美人长了蜉蝣一般的翅膀飞在空中,而那个首领则做出弯弓射箭的姿势。 “好奇怪啊……这些图是后羿和嫦娥吧?奔月图为什么不画月亮,嫦娥还长翅膀?” “是巴人的手笔。”醍醐沉着的察看确认着。因为他以成为师匠为目标跟着方丈僧学漆器工艺,所以讲的话多少有些可信度。可我还是有些怀疑:“没弄错?这就是务相屏风?” 醍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火翼,你知道‘务相’的意思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醍醐怎么突然讲起这个不相干的问题,醍醐则将屏风搁在了肩膀上:“巴家的务相屏风……我说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送这个去就没错了,我陪你走一趟吧!” “那个……还是我来拿吧……”站在巴家祖宅那湮没在荒草里的正厅前,我再一次向醍醐提出了请求。醍醐不耐烦的从上方看了我一眼,终于把屏风从肩膀上撤下递过来,可是还没完全接到手上,我已经被那意外的重量压弯了腰——明明是普通的漆器屏风啊,怎么会这么重? “冰鳍这小子,怎么让你去拿啊?害我浪费那么多力气!”醍醐嘟囔着收回屏风。我的脸立刻红了:“因为……因为巴家家主那个那个怪老头,说我比较像他的前妻……” “前妻?咒缚之家的媳妇,挺适合你的!”醍醐不屑的嗤笑着,可是他的笑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喊打断了:“小偷!把我们家的屏风放下来!你们两个小偷!不要动!我要报警了!” 面对着这前后矛盾的句子,我和醍醐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之处,只见一堆贫乏葛和铁葎之间,出现一张毫不相称的白白胖胖的脸,这个人大约和巴家家主差不多大,可能因为长期养尊处优的关系吧,长得相当富态,也格外软弱,所以即使突然出现也没引起我多大恐惧。看来他也是巴家人,看见那副又紧张又恐惧,鼓起好大勇气才向我们高喊的样子,我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老头子!说话客气点!谁是小偷啊!”提醒别人注意态度的醍醐却完全没有自省,面对这凶神恶煞的高个子,对方虽然满脸沁出细细的油汗,但却表现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就是你!你拿的务相屏风是我们巴家,不……我的东西!我就是巴家的家主!” “你是……巴家的家主?”我难以置信的说,怎么可能,这个人和我刚刚碰见的脸上长青瘢的老人,就存在感而言简直是天壤之别!在那个蛮横又威严的老人面前,这个发福的软脚虾简直就是个无所事事只会花钱的万年少东家。“我就是要把屏风还给巴家家住的!你才是小偷骗子!真正巴家家主我刚刚见过!他很凶的样子,脸上还长着这……么大一块青瘢!”我不屑的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着那块青瘢的大小。 “脸上……有青瘢……”一瞬间,血色彻底的从对方那张又白又胖的脸上褪去了,假冒的巴家家主露出见了恶鬼一般的恐惧表情,突然间他冲了过来,不自量力的想从醍醐手中抢回那扇屏风! 反射神经一流的醍醐的闪到一边,假冒的巴家家主收不住脚步,以滑稽的姿势跌倒在地,可他还是满嘴不干不净的骂着我们“小偷”。 “老头子,嘴里放干净点!火翼讲得没错,小偷是你们!或者……叫你们强盗、杀人犯更合适!”醍醐突然居高临下的露出了凌厉的眼神,单手扬起沉重的屏风,“这个屏风,就是罪证!” 强盗?杀人犯?我无法理解醍醐尖锐的措辞,也不想管太多,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不要和他罗嗦了,醍醐!只要把屏风还掉就行了,冰鳍的安危更加重要啊!” “你要把屏风交给谁?那是我的东西!”假冒的巴家家住从地上撑起身体,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 “那个……不是你的东西吧!”从正厅的门里,传出了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十人分的嘈杂:“务相屏风!我们的屏风!” “回来了,回来了!‘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巴家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是真正的巴家家主和缠着他的死灵的声音!那个假冒者立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脸上长青瘢的威严老者的身影从正厅的幽暗里浮现出来,冰鳍静静的跟随在他身边,他身后是隐隐约约的黑影——那些家伙,已经现形了吗?我立刻跑去把冰鳍拉到身边,可能与死灵相处太久的缘故,冰鳍看起来有点疲倦,他有些意外的看了站在厅前的醍醐一眼,低声说:“你不要太粗暴了,他……也不能算坏人。” 我还没想透冰鳍话里的意思,假冒的巴家家主突然朝着“本尊大人”,爆发出不可遏抑的哭喊声:“爷爷……请你饶了我啊!爷爷!” “我说过,务相屏风再也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了!‘那件事’任何人也不准再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阿富?”巴家家主用让人血液都为之冻结的眼神注视着蜷在地上的假冒者——阿富。 阿富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可是……可是爷爷,没有务相屏风不行的!巴家……巴家已经败了,自从‘那件事’不再进行之后,巴家就败了啊!”可能因为辈分的关系吧,两人的岁数差不多,可阿富却要叫家主爷爷,听起来还真别扭。 “用那种方法得来的财富,不要也罢!”巴家家主沉下那张长了青瘢的脸,看起来更加恐怖了! 阿富目瞪口呆的看着巴家家主,表情渐渐曲扭,他虚弱的嘴唇哆嗦着,不成腔调的语句漏了出来:“爷爷……爷爷你当然能这么说,因为你已经享受过了吧!那种富有的生活……你不是为了那种生活,也作了……‘那件事’吗?” “住口!”巴家家主雷鸣般的咆哮着走向阿富,他身后的死灵们骚动起来,呈现出妄图吞噬一切的危险波动。我和冰鳍慌忙后退着,阿富更是面若死灰。 “够了!”伴随着一声低吼,死灵们的动作像被冻住似的停止了——醍醐单手举起屏风,拦在了巴家家主面前。鄙夷的眼神从醍醐上扬的眼角流露出来:“长青瘢的,不要充好人了——你和他一样,都是务相的子孙啊!” “务相的子孙?”我不解的重复着,冰鳍静静的点了点头:“务相是巴人的先祖,廪君的名字。” “还好冰鳍果然不像火翼笨的那么彻底!”到现在还不忘揶揄我们的醍醐露出了尖尖的犬齿,“巴家的‘那件事’,就是屏风上所画的‘廪君的传说’吧!” “所谓‘廪君的传说’,简单的讲,就是弑神!”虽然摆出不和醍醐一般见识的样子,但冰鳍还是不肯服输,“廪君为了族人能得到丰饶肥沃的土地,曾射杀了化为蜉蝣的盐水女神。这个传说里暗含着原始祭祀或巫术的仪式,我想巴家可能是古代巴人的一支后裔,只有他们掌握了传说中弑神的秘仪,通过杀戮神明盗取他的力量,获得财富和丰饶!” 所谓的神明……就是某种自然之力的凝聚和化身啊!从冰鳍和醍醐的叙述中我才知道,原来务相屏风上绘的根本不是什么嫦娥奔月,而是这样一段传说:在廪君务相率领族人寻找新国土的路途中,真心爱着并信赖着他的盐水女神,为了把他留在身边,率领眷族化为飞虫遮蔽了人类的道路,而廪君想得到比盐水之滨更肥沃的土地,他假意将自己的头发送给盐水女神作为信物,当欣喜的女神将着缕头发系在身上化为蜉蝣欢舞的时候,廪君据此将她从成千上万的飞虫中辨认出来,一箭射杀! 然后,继续前进的廪君得到了夷城,建立了巴国。这个神话传说也可以被解读为弑神之后,就可以得到丰饶——讨取神的欢心之后,再杀死他夺走力量,换取丰饶富足,这就是巴家秘仪! “你们家舍了一半宅院作无量宫,就是把所谓的神明当菜鸽,养肥了杀吧!”醍醐还是那么口不择言,但他的话却的确一针见血。他的话让巴家家主肤色不一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没错……我们巴家在无量宫里供养着一位失去神体的神明,也就是你们街坊传说的,居住在千寻之井里的龙神。其实……他究竟是什么神明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他相当依恋人类,我们种下银杏树作为神木让他凭依,所以……他有着美丽的……绿色头发……” “爷爷你果然做过那件事了,我为什么不行?我也是家主啊!”阿富用变了调的嗓子大喊起来。 “住口!小孩子乱说什么!”巴家家主怒吼着,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喊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为“小孩子”,可是却可以看出他凌厉的眼神里流露出的舐犊之情,“爷爷就是不想让你和我一样,才送走务相屏风的!” 巴家家主的视线扫过我们几个,终于叹了口气:“阳炎……我们家历代都是通过对他的巧取豪夺,来维持奢侈的生活的……弑神和娶神是联系在一起的,是少主成为家主的秘仪,完成了这个仪式,家主才算真正成人。弑神并不能杀死阳炎,而是夺取他的力量,务相屏风会吸收灵气。而失去力量的阳炎则回到新生儿的状态,作为结婚对象被交到下一代少主的手里,少主从小就竭尽所能的关怀他,爱护他;对他越好,阳炎的力量就恢复得越快越强大,也越能全心全意的信任少主,这样阳炎才会在在新婚之夜,心甘情愿的,再次被屠杀……” 原来巴家家主所讲的“前妻”,就是神明阳炎啊——难怪醍醐叫巴家是杀人犯和强盗…… “不止吧!”醍醐指了指巴家家主的身后,“那些家伙是巴家的历代家主吧,如果没猜错,这些死灵背负着弑神的罪孽,困在吸收灵气的屏风上,如果不举行新的仪式,他们就会持续的带来灾祸!” “没错!已经成为恶性循环了,这就是弑神的代价!这就是巴家被称为咒缚之家的原因!”巴家家主大笑起来,“可是这不重要!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看看自己的双手究竟能握住多少东西,实现自己野心的那种满足感,那种可以操纵一切的至高无上的满足感,你们难到从来没有渴望得到过吗?” “变态!”“值得吗?”醍醐和冰鳍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只觉得胸口被揪紧了,我也皱起了眉头:“可是如果是我的话,一想到阳炎……也快乐不起来啊……” 突然间,巴家家主泄气似的笑着低下头:“看来……你们比较聪明……历代只有家主能看见阳炎,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那种样子,不知道是少年还是少女,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像一张白纸一样,什么也不懂……虽然对他好的时候,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成为巴家真正的家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是回想起来,是我在逃避自己真正的心情吧——我不快乐,在杀了阳炎成为巴家家主的之后,在我夺取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的实现野心之后……我一点也不快乐……” “所以你把屏风送给了我家?廪先生!”冰鳍皱起了纤细的眉头,一字一字的说。阿富虚张声势的叫声跟着响起:“果然是你,爷爷!你太自私了!自己不需要了,也不让我——你的亲孙子享受!” 他是……廪先生?祖母在童年时代曾经见过的廪先生,曾经要求祖父将屏风送去砂想寺供养的廪先生!这个阿富应该和祖母同辈,那么身为他祖父的廪先生……到底多少岁啊? “我并没有把阳炎交给我的继承人,我把他送进无量宫,并且把那里封闭起来。”廪先生脸上的青瘢渐渐被黑暗侵蚀了,“有一阵子我身体很差,我害怕就这样过去的话,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而且那个时候我家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可是就算全家到国外,只要务相屏风还在的话,小辈们就可以利用它继续弑神,所以,我把他交给了通草花家,因为这家人没有什么野心。” “那为什么会送去砂想寺呢?”我问道。廪先生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其实我每年都来察看屏风的,开始你家总是没人,后来每次都是个叫讷言的小子接待我,他人倒是不错,大约四十年前的时候,屏风上的恶气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了,所以我就让讷言把他送去砂想寺供养起来。” 廪先生,他叫我的祖父……讷言!讷言——是祖父在和彼岸世界交流的时候,才会使用的名字! ——难怪那个阿富坚持说自己是巴家的家主,却在听见我说巴家家主的脸上有一块青瘢的时候吓破了胆,因为,那明显就是他已经过世的爷爷,先代巴家家主的相貌特征!我惊恐的退了两步看着冰鳍,冰鳍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哦?终于发现了,你还不是一般的迟钝啊!” 比我更迟钝的人,是廪先生啊!他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弑神之罪,也被务相屏风的诅咒束缚住了!完全没有自觉的他看着身后逐渐浓重的黑影:“看来……供养也不够了。应该考虑,破坏掉它!” “这也不难!”醍醐敲了敲屏风,轻描淡写的说,“可是,老人家你没问题吗?”看来没看出廪先生是死灵的,只有我而已。 “我不允许!”突然间,巴家真正的家主阿富以意想不到的激烈动作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醍醐,那种超越的极限的气势和力量使醍醐猝不及防,被他抢去了手中的屏风!歪斜的笑挂在阿富的嘴角:“还不明白吗?爷爷,你已经死了啊!还霸着屏风干什么?你根本就用不到了!” “这小孩讲的什么疯话!你这个不孝子!”廪先生怒吼起来,阿富却完全失控了:“什么小孩子,只有你的时间停止了!你看看我——我已经到了和你一样的年龄了!其实出国前你就咽气了,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始终找不到屏风的下落,巴家就是这样衰落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家主,巴家不会完的!我要过连你也没过过的日子!” “住口!我……我怎么可能会死?阿富……倒是你……你怎么变成这种样子的!”廪先生的语气依然强硬,但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死灵凭着坚信自己还活着的强烈念头而存在,所以只能看见他生前熟悉的状况,廪先生也正是因为这巨大的执念而震慑了其他化为恶灵得巴家祖先,可是现在他看清了阿富的样貌——看清真相体认到自己已经死去的的时候,就是廪先生变的衰弱的时候! “开始吧!开始秘仪吧!” “动手,现在就动手!”仿佛被解开了束缚一样,缠绕在屏风上的黑影百倍的高涨起来,像突然撑开的雨伞一样笼罩在阿富头顶,阿富的脖子僵住了,他惊恐的转动眼珠:“那……那是什么啊……救……救命啊……”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救声,他的身体已经被历代巴家家主的怨灵缠住了! “住手!”廪先生的怒吼并没有像前一次那样奏效,黑影发出杂乱的嘲笑声:“没用的,务相屏风在我们手里!等不及了,这个身体,就借给我们吧!”感受到沉睡在社木里的阳炎那甘美的能量波动,这些贪婪的饕餮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欲望了!巴家空旷的祖宅里,回荡着阿富的惨叫声…… “住手!”还以为自己能像以前一样威吓住恶灵的廪先生怒吼着,灵体却在瞬间变得透明,他惊讶的看着自己渐渐消失的身体——失去生的执念的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觉察的自由操纵力量了,然而错谔和迷惑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来我真的已经死掉了……那就没有办法了。”转向醍醐的时候,廪先生已经恢复了威严与坦然,“是你说有能力破坏掉务相屏风吧?还不动手吗?” “可是如果被屏风破坏掉的话,廪先生……你也会消失的啊!”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我大喊起来。冰鳍一把拖住我:“火翼!干嘛同情他,他和那些家伙们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吗?不,不一样的!因为无法从伤害阳炎的罪恶感中挣脱出来,廪先生甚至忘却了自己的生死啊!他一定在爱着阳炎吧,阳炎,一定也用同样的心情爱着他——就像巴家千百年前的祖先:廪君和盐水女神那样,女神一定也知道那缕头发致命的信物、死神的邀约吧,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的接受了它,因为女神比任何人都了解廪君真正的心情,那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心情! “可是她在笑……我看见屏风上,女神在笑啊!”无法恰当的传达出自己的想法,我用力的摇着头,我明明看见的——面对着廪君的弓箭,以蜉蝣之姿拥抱死亡的女神,那最美丽的的笑脸…… “你和阳炎……还真像!”渐渐变得淡薄的廪先生转头看着我,那长着恐怖得青瘢的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阳炎那个傻瓜……在我杀他的时候,他还笑着对我说,谢谢,他很幸福……” 幸福吗……就是这样——也许有人悲伤,也许有人哭泣,但是,没有人后悔…… “准备好了吧?”语调意外郑重的醍醐扬起头,使得我和冰鳍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长青瘢的,我会请师父好好念经超度你的!”说着,展开手臂,扭动手腕,我和冰鳍难以置信的注视着咬紧牙关用力的醍醐——他破坏屏风的方法,居然是凭蛮力! 出乎意料的,屏风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竟然裂开了!一瞬间,廪先生的身体化作一条弧线,刹那间没入逐渐扩大的屏风裂口中,那裂缝就像巨大的漏斗,包裹在昏迷过去的阿富身上那些混浊的黑色怨灵们身不由己的被剥离,回旋着被吞噬了进去,屏风一边吸引着嚎叫的怨灵一边风化着,不断出现更多细小的龟裂,在最后一缕黑气被吸进的时候,屏风也在崩坏声里化成了一堆灰尘…… 繁华的野心也好,咒缚之家的往事也好,和破碎的屏风一起变成了泡影,一点一点的,散进微凉的秋风中…… 抬起头,还可以看见无量宫高大的舍木静静的耸立着,保护着沉睡在它体内的,害怕寂寞的龙神。“难怪都说龙这种东西,又笨又温柔……”我垂下了头,轻轻地说。 难得一直安静的注视着飞灰的醍醐,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那种得意洋洋的声音,和一直注视着高大社木的冰鳍那平静的语调混在了一起——虽然是不同的语气,却说着相同的句子:“人类,也好不了多少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时雨山 “怎么办啊,彻底没法发动啦!”呆在老旧的吉普车上的我,耳中传来了阿潮姑丈夸张的喊声。紧接着,在车前帮忙的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就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他一把将满是油污的工作手套狠狠地甩在座位上,抱着手臂用力坐在我身边:“我早就该知道这个要晚辈照顾的家伙根本不能取信!” “有这么糟糕吗?”我探出头去看车外的状况——我们现在正处于棣棠岳山麓中,被称为时雨山的地方。作为世界闻名的风景区,棣棠岳时时刻刻也挤满了来观赏高山深壑,奇松怪石的游人。但这方圆近千平方公里的区域内,真正向游人开放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包括时雨山在内的更宽广的区域都被划作了保留区。可能因为高度的关系吧,这座山常被淹没在天下闻名的棣棠岳云海里,和保留区的其他部分一样,山上除了世居的山民之外,就只有在这里建工作室的艺术家和师匠们。 自称是画家的阿潮姑丈,刚从一个朋友的手里低价买来一间位于时雨山中的工作室,便迫不及待的想体验一下;不巧家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要上班,生活能力几乎为零的他,只得求学校因故放假而闲在家里的我和冰鳍同行,说白了就是给他做饭洗衣服什么的。可离谱的是,阿潮姑丈竟然连路也认不清,在崎岖的山路上漫无目的的兜了几圈后,临近黄昏时,那辆借来的老旧吉普终于罢工了。 “你们呆在车上哪儿也别去!我去前面看看,不远处就该有间房子的,也许能叫上人帮忙!”阿潮姑丈这样吩咐我们。正在赌气的冰鳍完全不理他,无法想出更好解决办法的我,有些担心地要姑丈千万小心——因为,山是充满灵气的地方,而这座山给人的感觉,相当怪异…… 好像那无声无息,雾一般的细雨,是随着我们进入时雨山而降临的。棣棠岳那华丽鲜烈、盛气凌人的秋色到了这里突然纤细优雅起来,静默在一片有些寂寥的烟气里。这就是笼罩着时雨山的云海吧,从内部看起来,云和雾一样难于分辨。云层外可能是明媚的晴天吧,所以夕阳的光将这烟雨染成了淡淡的杏色…… 可时雨山的气却丝毫没有宁静的感觉,相反在不停的奔突流窜着,好像在寻找着看不见的出口。无法听见来自彼岸的喧嚣的我,在看见冰鳍有点辛苦的掩上耳朵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就更浓了…… “它们在说什么吗?”我拿开冰鳍的手,冰鳍摇了摇头:“只是在尖叫而已……”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丝细小的颤动便从我脚下传来,象石子投入水面一样,这丝颤动被扩大成了轻微的震动;迅速的,震动变成了整个吉普车在晃动,放在仪表盘上的小摆设啪的一声倒了下来;我惊讶的看着冰鳍:“地……地震吗?” “怎么可能!”同样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的冰鳍也明显的慌乱起来,转眼间连山道两旁的大树也开始东倒西歪,路面上的石子跳跃着不停的敲打车底,吉普车的晃动变成了让人无法保持平衡的摇撼!耳中……传来了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的声音…… “有什么过来了!”扶着前排座位的椅背,冰鳍努力保持平衡,慌乱中我抬头向前方看去——巨大而迅捷的赤红色影子,闪电一样,从山道的那一头疾驰而来…… 矫健的奔跑姿势,随着四肢得舒展而运动起来的匀称肌肉,从离弦之箭般的紧张感里却透出一种华丽的悠闲与慵懒,恐怕是上不会有哪一种动物再有这样近乎完美的奔跑姿势了——是豹啊!可这世上会有这么庞大的赤豹吗?然而等不及细想,这狭路相逢的巨大猫科动物就已经撞上了我们的吉普车…… 猛烈到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碰撞……然后,泛着夺目光泽的赤色烟气无声的掠过玻璃车窗,像飞机穿越云层时的感觉一样,我们的车,被赤豹吞下去了吗? 在剧烈的摇晃中等待那夺目的赤影消失,那短短的时间却像太阳运行了一个周天般漫长……好不容易等车厢稳定了一点,我正想回头去寻找赤豹的背影确定那是否只是幻觉,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到发动机箱上的冲力,却使我整个人随着车体前倾。片刻后那种冲力接二连三的降临了——一群敏捷的动物正不断的撞向阻碍了它们去路的车子,有的轻盈的踩着车顶跳了过去,有的在撞上挡风玻璃时顷刻化做了一团混乱的色块,这不成形的团块顺着车体向后流动着,渐渐重新凝结成原来的形状,再次开始飞奔——那是一群斑斓的灵猫!如同赤豹的眷属般,迫不及待的追随着那疾驰而去的影子…… “糟了!它们是从姑丈那个方向过来的!”毫无规则的冲撞里,回过神来的冰鳍突然惊叫起着,不顾一切的伸手去打开紧闭的车门。我阻拦不及,伴着困顿的声音,门弹开了…… 摇撼,停止了——毫无存在感的兽群涌进了车内,视野被淹没在一片斑斓陆离的色彩里……下意识的遮住眼睛,我的脸上,感受到潮湿而虚空的触摸…… 带着山林特有的腐烂树叶和新鲜树汁那复杂味道的潮气漫过我喉间,涌进肺里,是……雾气吗?移开遮着脸的手,我的眼前呈现的是被淡薄的雾气笼罩的山径——那温柔的杏色的山岚裹着雨雾,静静的濡湿了已显出一丝枯萎的征兆的苍翠树丛,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平静…… 赤豹和灵猫,刚刚经过的云团吗?是雾气凝结而成的,云海的幻觉…… 我想下车看个究竟,却差一点撞上突然停住动作的冰鳍的后脑勺。“干什么啊!”我不满的抱怨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车外,却也被眼前的所见一下子夺取了心神…… 和我们的视线水平的地方,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淡泊而透明的瞳孔不带任何表情的注视着我们,却让我们一瞬间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在多看一秒,我们的灵魂,就会被吸入那氤氲而湿润的琥珀色深渊…… 从没有见过这样,一时分辨不出性别的,近乎魔性的美人——吉普车的底盘相当高,能和坐在车上的我们视线齐平,这个人的个子一定非常高挑颀长;天气已经很凉了,她却还穿着牛仔裤和登山穿的厚质料的白衬衫,背在单肩上的大竹篓中,一些清澄的蓝色小花弯弯曲曲的从竹篓里探出头来,那些是开在秋日霜前的野花——露草;纤薄的蓝色花瓣缭绕在她随意不拘剪得很凌乱的短发边,那发色与色素淡薄的眼睛形成强烈的反差,是完全不反光的深黑色,这更反衬出那长久浸润着时雨山水气的白色丝绢般的皮肤。 “车抛锚了,你们家大人呢?”从那散发着强烈冷淡感的嘴唇中,飘出的是相当低沉的声音,介乎成熟的美女和凛然的少年之间,如同醇酒一般。这一刻,我听见自己的明显加快的心跳声和冰鳍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们家大人上前面去找人了,可刚刚那是什么啊……赤红色的……”我还没说完,冰鳍突然大声打断我的话音:“我们家大人很快就会来的。”这回答让我立刻意识到他此刻的担心——这位在赤豹和灵猫的幻象之后出现的,没有尘世感的美人,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 “天很快就要黑了,你们不能呆在这里。”拥有净水般的容颜的美人依然面无表情,“下来跟我走。这里只有一条山路,前面的葛垣工作室走五分钟左右就到,你们家大人可能已经在那儿了。” 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说:“不要问我,问我们家大人!”这是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教我们的话,当无法分辨面对的家伙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就这样回答。 “火翼——冰鳍——”阿潮姑丈的欢呼突然从山道另一头传来,他兴冲冲的边跑边喊,“前面的葛垣工作室愿意收留我们啊!” 葛垣工作室,真的存在啊!我和冰鳍面面相觑。琥珀眼睛的美人则转身,用周到而冷淡的礼貌向姑丈打招呼:“关照了。我是晴岚,葛垣师匠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丈夫。” “原来是嫂夫人啊!说‘给您添麻烦了’,火翼、冰鳍!”姑丈连忙按低我和冰鳍的头行礼。我这才注意到这位名叫晴岚的美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坠着一个类似戒指的坠子。想想也真失礼——我和冰鳍居然把人家的妻子当成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 “请跟我来吧。”晴岚转身在前面领路,她肩上竹篓里的露草像蓝色的流光眩惑了我们的眼睛。 “葛垣师匠?”冰鳍有些疑惑的发问,“不会是那位复兴了古代染织技法的师匠吧?” 晴岚点了点头,阿潮姑丈立刻很懂行似的炫耀起来:“就是那个有出色表现的染织师匠!葛垣师匠染的蓝色就好像有生命一样漂亮,许多有名的设计师都想和他合作呢!” “难怪采这么多露草!”我恍然大悟,“是用来做蓝色染料啊!可是为什么不用山蓝呢,露草染虽然很漂亮,可很容易就褪色了……”做通草花的祖母也曾教过我们一些简单的染法,和朴实的山蓝不同,露草染不但很难掌握,而且非常难于保存。 只知道从店里买颜料的姑丈立刻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又美丽又容易褪色,那不就像誓约一样吗?”我吐了吐舌头看了冰鳍一眼,他也露出了对姑丈的文艺腔不能忍受的表情。然而山道上那渐渐变得浓厚的雾气里里,却传来了晴岚那让人心荡神驰的美声:“……所以,才珍贵啊……” 葛垣师匠的工作室果然就在前方不远,和宽敞的染坊比起来,师匠夫妻俩人住的木结构小屋就显得又朴素又局促,然而门前晾晒的深深浅浅的蓝色织物,却给这几间房舍平添了一份幻境般的感觉。在门口整理织物葛垣师匠容貌相当温和,但却有着一双神采悠然而飘忽的眼睛,比起自称是艺术家的阿潮姑丈要有艺术气质得多了。此刻师匠穿着和晴岚一样的厚衬衫和牛仔裤,也挂着相同的戒指吊坠;比高挑的妻子还要高出许多的他,可能时常要低头和人讲话的关系吧,总是微微驼着背,这习惯动作为他平添了几分笨拙的亲切感。 葛垣师匠一边很认真的向姑丈感叹着时雨山气候潮湿,建古法染坊比较适宜,但做绘画工作室就不太好了,一边把我们带进不太宽敞的客厅里,那没怎么修饰的客厅和他本人一样传达出动物毛皮般温暖的诚意。然而,就好像有一根针扎在这柔软的毛皮里一样,客厅一角坐着一个和气氛格格不入的中年人。用厚实粗糙的登山服装掩盖着剽悍矫健的身体的他有着严峻的五官,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却从慢慢转过来的眼神里迸射出凌厉的压迫感。在看清这个人手中拿着的东西时我吓得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张不小的弩机!这个人,是猎人吗?在棣棠岳打猎是犯法的啊! “老兄,这就是传说中的弩机吗?”凡事都没什么紧张感的姑丈好奇的去摸猎人刚从弩机里取出的箭簇,“虽然箭是木头的,但用弩机射出去还是很危险吧!” 猎人无言的打掉了姑丈的手,在对方酷烈的眼神下自讨没趣的姑丈尴尬的笑着:“别那么冷淡嘛,咱们说不定会常见面呢,我刚在附近买到工作室哦,相当好的价格呢!” 猎人的眼神里夹杂着同情和嘲笑:“你上当了,谁会愿意留在有那种东西出没的时雨山!” “那种东西?”我忍不住说,“是不是——红色的豹子和一群彩色的山猫……” “火翼!”冰鳍猛地将我拉到一边,好像故意让别人听见似的大声说,“你说这种梦话不怕别人笑吗?”比起始终学不会谨慎的我,冰鳍他还在小心戒备着,灵气聚集的山始终是不能放松警惕的地方。 果然,猎人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冷笑声:“你看见了吗,那些东西?”他拿起弩机,慢慢的起身向我们这边走过来,那似乎隐藏着什么重大秘密的气势使我和冰鳍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不断逼近的身影,仿佛被钉住了似的无法动弹…… “可以吃饭了,大家。”晴岚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葛垣师匠正和她一起将准备好的饭菜拿进客厅里来,猎人立刻停住动作:“你们吃吧,我不饿。”他冷淡的说着退回了原来的座位。好像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一样,我感到了冷汗从额角缓缓的滑下…… 碰上了这样的事,即使晴岚的烹调手段再高我也食不甘味,再加上身边的冰鳍狠狠地瞪着我,不用他瞪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惹上麻烦了…… 就在吃着晚饭的时候,天迅速的黑了下来,没有任何现代照明工具的野外,这间小屋就像荡漾在漆黑的河面上的一叶光之孤舟。黑夜会让人联想到朝向彼岸的宽广无比的裂口,姑丈好奇的望向朝着山林的窗外:“不会吧,夜已经这么深了吗……” 葛垣师匠露出宽厚的笑脸:“虽然不早了,但一般还不至于这么暗,今天是起雾了……”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要出现了。”还没等师匠进一步解释,墙角就响起了猎人阴郁的话语。伴着他张紧弩机的冰冷声音,我慢慢推开空掉的碗向师匠夫妇说了声多谢款待,正埋下头不知道要将自己的恐惧藏在那里,却听见背后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猛地被打开了…… “太冷了太冷了!这讨厌的雾,全身都湿透了!”连珠炮似的抱怨声把我失礼的惊叫声给盖了过去,一位穿着很鲜艳的登山服的年轻人甩着湿漉漉的衣袖走了进来。仔细看,说他是年轻人有些不太恰当,应该是打扮得比较年轻吧,这不速之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猎人对面的椅子上,将一架老式的照相机放在身边:“来山上取景却碰上这种天气!打扰了,你们哪一位是主人啊?” “一起来吃点吧。”丝毫不在意对方不礼貌的态度,葛垣师匠热情的邀请这位不可一世的摄影师共进晚餐。摄影师摆了摆手:“我可没空吃饭!借你的地方歇个脚,我马上要去拍了不得的东西!” “了不得的东西?”姑丈立刻来了兴趣,他迅速消灭碗里的食物,向师匠夫妇简单的道了谢之后就凑到摄影师的身边:“是什么是什么?” 摄影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从他得意洋洋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与其说他不想讲,还不如说他故意卖关子。终于,他摆出了讨价还价后终于以合适价格卖出商品的生意人的表情:“就告诉你吧,我要拍……时雨山的那个家伙。”他故作神秘的态度引来了猎人的一声冷笑。 姑丈不满的看着猎人和摄影师,“你也是他也是,都说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啊!” 像看见竞争者的商人一样,摄影师很不情愿自己的信息垄断权被别人分享,他微带敌意的瞥了猎人一眼,用一种炫耀的口气:“那个家伙,就是时雨山的……山鬼啊!” 山鬼……就是那些赤豹和山猫吗?这个疑问又一次浮现在我意识表面。“火翼!我们一起帮晴岚洗碗!”冰鳍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 葛垣师匠笑了起来:“小孩子不用做那么多事,来来,我们一起在这里听他讲怪谈!” “我可不是在讲怪谈!”摄影师不满的反驳,“你们这些人,难道没看过屈原的《山鬼》吗?”虽然他抬出这么伟大的人物,但只是中学生的我和冰鳍,也还是不配合的摇了摇头。 摄影师流露出了我们这些没文化人的怜悯:“那是山林的妖精等待他人间恋人的情歌。相当诱人啊——披着香草织成的衣服的美人,乘赤豹兮从文狸——乘着赤色的豹子,带着一大群花纹炫目的山猫!” “哈哈哈……好野蛮的美女啊!”姑丈大笑起来,“怎么说也是编出来的吧!真的有这样的女人,谁敢接近啊!你居然还相信,还要拍什么照片!” 不是……编出来的那么简单!我和冰鳍惊讶的对看了一眼——赤豹和文狸,我们在山道上的车里,曾亲眼见过!如果连古代诗歌也这样写的话,那么,这群有着云雾般实体的异兽,就不只是我和冰鳍的幻觉!可是……根本没有什么穿香草衣服的美女,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 杯子轻轻放在茶几的声音惊回了我的思绪,已经收拾完碗筷的晴岚为每个人准备好了自家煎的清茶,照顾完客人后她捧着自己的杯子挨着葛垣师匠坐下,屋子里的七个人便都围在了茶几边。 见姑丈不相信他的话,摄影师大声争辩起来,无论引经据典还是胡搅蛮缠,姑丈就是要他拿出证据来,猎人始终寒着脸一言不发,葛垣师匠则带着宽厚的笑容看着像小孩子一样斗着嘴的姑丈和摄影师,晴岚有些疲倦的紧靠着师匠微阖眼睛,虽然她没什么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相当幸福。冰鳍严峻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了,我没来由的觉得,如果能和师匠在一起,我们也许能平安的等到明天云开雾散。 然而平静在一瞬间被打破了——被姑丈激怒的摄影师声音突然喊出了令我和冰鳍脊背发冷的话语:“证据?证据?我就是证据!我亲眼见过那个山鬼!” 一时间,沉默笼罩在不那么宽敞的室内……很快,姑丈拼命忍住的笑声划破了无声的薄冰:“别开玩笑了!编故事骗小孩子啊!” “相信也好,不信也好……”摄影师失去了刚刚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他的嘴角抽搐着,“我在山里取景的时候曾经遇上大雾差点摔死,是她救了我!我甚至还和她生活过一段时间!” “她一定很美丽吧。”好像安慰摄影师的情绪似的,师匠缓缓地说。 不那么自然的得意表情再一次浮现在摄影师脸上:“当然!这世界上没人比她更美!” 姑丈立刻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吹牛!真那么漂亮你还舍得离开她?” “成天看着同一张脸,再漂亮也会腻!”摄影师僵硬的笑着,“我可不想呆在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她又不陪我下山!跟我走有什么不好?一起去城市里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的!” “想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的,是你自己吧!”师匠交错十指撑着下巴,眯起了他飘忽的眼睛。 摄影师的脸蓦地红了,突然间他蛮横的喊了起来:“那……那又怎样!我在山上陪了她那么久,她也总该回报我一点吧!现在呢?人人都笑我编故事!说我发疯,弄得我在混不下去!就算没法带她下山,我也一定要拍到她的照片!我要弄到手的,是该属于我的东西!” 出人意料的,一直沉默的猎人从喉间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别做梦了!带她下山?她能跟你走吗?她可是……妖怪啊!” 妖怪……我感到身边的冰鳍轻轻的点了点头,看来他和我一样更同意猎人的说法。 猎人习惯性的摩挲着弩机,暗色的木料已经泛出金属般的光泽,他刀锋般的视线划过了身边所有的人的脸:“我们那里,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同样是一个男人在山里遇上大雾,摔了个半死却被个美女救了,深山里哪来美女呢?那男人明白这女人一定是山鬼,可那女人实在太漂亮,这男人还是和她好上了,男人伤好了之后惦着回家,山鬼知道留不住他便和他约定,绝对不能把遇见她的事告诉别人。那男人回了家里,娶了和邻村的姑娘,日子过得挺不错,还有了两个孩子,渐渐的他就把和山鬼的约定忘了。终于有一天,他一个不小心把山鬼的事告诉了媳妇,立刻,那媳妇就显出了妖怪面目,乘着红色的豹子,带着一群大小妖精,要多可怕就多可怕!原来这媳妇就是那山鬼变的!无论男人怎么哀求,妖怪还是带走了他的孩子!这该杀的妖怪!”因为说故事而分心的猎人,在整理铉线的时候脱了手,弩机发出了尖锐的鸣声。 “是那个男人不对吧!”阿潮姑丈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我觉得妖怪还比他有人情味!” 猎人慢慢抬起冷酷的眼睛,看起来充满了威胁感,姑丈则满不在乎的笑着站了起来:“师匠,请问洗手间在哪里。”葛垣师匠微笑着指了指大门外,接着迅速的向姑丈伸了伸大拇指。 猎人还想说什么,晴岚慢慢的坐直了身体:“大家……还是不要再说这个了吧,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总是说某个东西的话,它就会真的出现的。” 晴岚的话提醒了我——以前讲怪谈时,彼岸世界的家伙们都会兴高采烈的围上来,这里又在灵气聚集的山中,照理说应该会聚拢过来许多精魅才对,可是,到现在为止,它们一个也没出现!我靠近冰鳍耳边正想讲这个,他突然低声打断我的话:“火翼,你听见什么了吗?” 我停住了动作,仔细倾听——传入我耳中的,只有树叶上凝聚的太多的水汽汇成水珠,滚落在地的啪哒声,以及烧茶的小泥火炉里木材的噼啪声。我疑惑的看向冰鳍,他慢慢的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有什么……过来了……” 一瞬间,我面前的杯中的茶水出现了细小的涟漪,渐渐的,连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也轻轻晃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嗒嗒声。在雾气弥漫的山道上,我曾感受过同样的震动——那是云气的赤豹出现的前兆! “姑丈还在外面!”冰鳍站起身来冲到门边打开大门,借着屋内的灯光,我看见屋外洗手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门前的空地上,承夜露的织物不安的飘荡着,哪里也不见姑丈的影子! “阿潮姑丈!”扶着开始摇晃的门框,冰鳍放声大喊,他的声音迅速被浓雾充塞的山林吞没…… “她要出现了!”摄影师猛地抓起放在身边的照相机,推开门边的冰鳍冲入了浓稠如沥青般的夜雾里。看着摄影师的身影像破裂的细小的泡沫一样,阻拦不及的冰鳍茫然的回过头看着留下来人。沉默笼罩的室内只能听见物件震动发出的机械声音。“他会不来了。”眼神阴郁而热烈的猎人说出了所指不明的句子,像强调主人的话语一样,那弩机的铉线发出了嗜血的鸣响…… 葛垣师匠迅速但不慌张的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放在壁橱上的大型电筒:“晴岚,你陪着这两个孩子,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可是……赤豹……”既担心姑丈的安危,又不愿萍水相逢的师匠涉险,我忍不住大声阻止,然而葛垣师匠却一反常态失去了温和的态度:“比起什么赤豹,夜晚的山林对人类来讲更可怕啊!” 晴岚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将站在门口的冰鳍拉回来按在我身边的椅子上,然后,对师匠点了点头。葛垣师匠笑着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提着光线强烈的手电筒跑出了大门。 “都是傻瓜,铁定会被吃掉。”坐在我们对面的猎人托起了弩机,向着我们的方向比划着瞄准的姿势。我的背后传来晴岚淡淡语声:“不要吓到小孩子。” 猎人从喉间发出岩石滚落般粗糙的笑声:“你错了,我并不是想吓唬人的……”伴着一声尖锐的呼啸,我的脸颊顿时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我听着木箭没入板壁的声音,抬手抚过面颊,茫然的看着留在指尖的红色液体。 “流血了……好,这一个排除。接下来,是这一个——”猎人缓缓的将弩机对准了冰鳍,“在山里,来历不明的家伙即使是漂亮的少年,也是危险的啊……” “住手!”晴岚凛然的呵斥声并没有对对方产生任何影响,赤豹临近而不断增强的摇晃里,猎人不为所动的瞄准着:“是人类的话就不要害怕!这桃木的箭簇,山鬼只要一接触,就会化成灰的!” 这个人……他疯了!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是木箭簇,只要一点点失手,对方也会被射死啊! 猛然间,好像有巨大的岩石撞中了木屋一样,一阵无法想象的冲击降临了!茶杯倾倒摔碎的声音里裹挟着失去目标的箭簇射入木板的声音,没有得手的猎人咒骂的努力保持平衡,再一次举起了弩机,他那狰狞的表情,在一瞬间被一片夺目的赤红烟气淹没了——是赤豹降临了,它穿越了敞开的大门! 晴岚从背后拉起呆坐在椅子上的我和冰鳍,不顾一切地朝门的方向跑去…… 到底有没有离开师匠的家呢?已经无法分辨了,像行走在云端一样,我们正行走在赤豹的身体里吧……散发着内敛的光芒,没有存在感的红雾笼罩了眼前的一切,虽然不像黑夜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但如果不拉着手的话,彼此离开几步就有可能走散,再也找不到对方! 晴岚沉着的拉着我和冰鳍,小心移动着脚步,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动声色的她,没来由的让人安心。 “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山鬼吧!”完全被猎人藐视了的冰鳍已经回过神来,发出了愤怒的低语,“说到底,是那两个人的执念的化身!” “我不知道。”晴岚平静的回答。不会那么简单吧,可是再怎么说赤豹和文狸我们也亲眼见过啊!正想这么反驳的我突然脚下一滑,因为踩到了什么东西而差点跌倒。 这东西的触觉……是易损坏的人造物的触觉……我慢慢低下头——不太清晰的视野里,一台已经跌碎了的老式照相机躺在我脚边! 凑过来查看的冰鳍吃了一惊:“是刚刚那个人的……照相机!” 那么……那个人应该在附近吧?忐忑的向前移动着脚步,我们寻找着那个摄影师的身影,随着红雾里能见范围的推移,一团不太清晰的阴影出现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人一样的轮廓,还有登山服鲜艳的颜色…… “不要看!”猛然间,冰鳍松开晴岚的手,从背后遮住了我的眼睛。可是……我已经看见了啊——虽然那登山服的颜色依然鲜艳,但那布料早已经破碎而朽烂,包裹在风化了的衣服里的,那绝对不是活着的人的身体,甚至……不是刚刚死去的人的身体…… 红雾……穿过了裸露在外的泛着青光的白骨。 那髑髅还在心满意足的笑啊!指骨间正紧紧握着被胡乱的拖出来的胶卷,可能胶卷上曾经留下过他渴求的山鬼的形象吧,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些胶卷早已曝了光…… “怎会的……他刚刚不是还坐在屋子里……和我们喝茶谈话吗……”破碎的呜咽从我的喉咙里散逸出来,冰鳍的声音也变得有点急促:“可是他并没有吃饭,茶水,也完全没有动过……” “看起来死了很久了。”晴岚依然用恬淡的声音,“可能是遇上山难,早已经死掉了吧,山里经常徘徊着这些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冰冷的寒意滑过了我的脊背,不可遏抑的,我断断续续的说:“我们……是不是也已经……” “不要胡说!”冰鳍激烈的话语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慌乱,“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片雾!” “那里……”晴岚空着的手缓缓的举了起来,她纤长的指尖所指的前方,一片清澄的蓝光从红雾里依稀浮现出来。 下意识的,我们向着那片纯净的蓝色奔跑起来,像垂挂在脸前的红纱幕被猛然抽离一样,赤色的雾气一瞬间退到了我们身后。身边的景物清晰起来——树缝间漏下的星月之光里,挂着露珠的露草竟然还绽放着莹蓝色的花朵,簇拥住弯弯曲曲的山路,山道中央,停着被我们丢下的抛锚的旧吉普车! 不知不觉中,我们竟走到这里来了! 正要跑向车子的我和冰鳍突然看见了躺在发动机盖上的一团黑影,刚刚的恐怖经历使得我们猛地停住了脚步,然而那影子却动了起来,发出了响亮的喷嚏声之后,熟悉的嗓音传进了我耳中:“咦?我在哪里啊?” “姑丈!”冰鳍恼火的喊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阿潮姑丈翻身坐在发动起盖上,用力的揉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出来你们不相信,我啊……遇见山鬼了!” 冰鳍的火气更大了:“难道你想对不起姑姑吗?这种念头就算做梦也不行!” “就是说呢,一定是做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啊!”姑丈毫无紧迫感的摇头晃脑起来,“不过……再漂亮也不行,你的姑姑若是生气了,连鬼也会害怕呢!” “只喜欢姑姑一个人就明白的讲出来嘛!”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听见我的声音,姑丈一边转向我这边一边说:“火翼,说起来那个山鬼的样子……”但是,他的下半句话没能顺利地讲出来,就消失在突然变得僵硬的的表情中…… 我迷惑的转过身,一瞬间,血液逆流进我的耳中,发出混合着强烈心跳的轰鸣——我的斜后方,浑浊的夜色里,一个拿着弩机的人影慢慢的浮现了出来…… 是那个猎人!此刻他的眼神像被操纵了似的空洞而麻木,看起来不像人类,更像狂气和执念的化身!他迈着机械的脚步不断逼近,那双骨节突露的手握紧弩机,正指向我的头部! “找了这么久,终于让我逮到了!”猎人的声音里笼罩着物质化的杀意,“在杀你之前,把孩子还给我!你这妖怪!” 猎人所讲的传说中那违背了和山鬼的约定,最终失去了孩子的男人,原来就是他自己!他带着毁灭邪鬼的桃木箭簇游荡在山林里,原来就是为了了结夺走他孩子的山鬼的性命!虽然也许那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也许他与山鬼也曾拥有过相爱的时光…… 可是我并不是山鬼啊!猎人他不是已经确定过了吗?面对这箭簇和劲弩,我感到身上力气好像正被一点一点的抽离,甚至连出声辩解也做不到!身边的姑丈他们也被猎人死神般的凌厉气势给威慑住了,一时间忘却了该如何行动…… 耳中……充斥着铉线不断绷紧的声音…… 然而,斑斓的色彩在死亡的黑影之前降临了……成群的炫目云团从我的背后奔涌而出,霎时遮蔽了视野——那是成群的灵猫,全身披被着晚霞般绚烂的花纹,弹丸般呼啸着不断扑向我面前的猎人! 只是转眼间,这疾驰的云的奇观就经过了。包裹着猎人的云团离开那兀立的身体之后,留下的,是高举着弩机的……一堆白骨! 一定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吧,那个猎人——像沉迷于名利的幻梦里的摄影师一样,沉浸于恨意中的他,只是被猎杀山鬼的执念支撑着。已经没有瞳仁的空洞眼眶似乎仍残留无法消除的怨念,那合不拢的牙关里,竟然传出了怨毒的语声:“把孩子还给我!” 瞬间,爆发出弩机击发的尖锐鸣声! 我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木箭划破空气的锐响里,一道黑影急速向我射来,却只是掠过我脸颊割断几绺发丝。急促的脚步,木箭射中物体的绝望声音,重物倒地的麻木钝响,晴岚的惊叫接二连三的灌入我耳中;大脑已经无法作出判断的我,只是呆呆的看着猎人的骸骨像失去了支撑般轰然萎顿在地,和他片刻不离身的弩机木箭一起风化为齑粉,消散在潮湿的夜气里…… “火翼!”反应过来的冰鳍和姑丈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倒的我,借着他们的力量回过头,我看见晴岚正扶起捂着肩膀的葛垣师匠,桃木的粉末正从师匠那修长的指间纷纷掉落…… 在我身后,是师匠在千钧一发之际冲过来!他以身体遮挡了疾射而来的桃木箭,如果不是猎人怨念消散木箭化为齑粉,那这劲弩的一击将是致命的!师匠舍命保护的人,应该是刚刚发出惊叫的晴岚! 转身向着猎人时站在我背后的,正是晴岚!那么……猎人真正瞄准的不是我,而是晴岚! 山风呼啸而过,林木上积存的露水象雨点一样不断掉落,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襟。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云雾使视野再一次暧昧起来……我握紧冰鳍的衣袖,鼓足了勇气:“师匠,山鬼她……” 葛垣师匠举起单手阻止了我,接着,那只手慢慢转向对面的晴岚。师匠修长而坚定的指尖抚摸着妻子不羁的短发,接着,滑过她光洁的面颊,停在纤细的颈项边。师匠那曾经创造出无穷无尽的美丽色彩的手轻轻的拉起挂在妻子胸口的,与他成对的戒指,伴着晴岚小小的惊叫,银链无声的断开了…… “对不起,晴岚。”师匠握紧了那枚戒指,“请你走吧,离开时雨山,再也不要回来……” 即使面对这样的话,晴岚那水晶般剔透的脸上依然没有过多的表情:“我有哪里不好吗?” 师匠缓缓的摇了摇头:“不,你很好,不好的人……是我……” “那没有关系,我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才爱你的。”晴岚淡淡地说。 葛垣师匠低下头,从他指间垂下的银链的细微荡动传达出他内心的巨大波澜:“可是晴岚……我爱的人……不是你……” 看着妻子微微睁大的眼睛,师匠那飘忽的眼神被沉重的悲哀束缚住了:“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那两个人你也看见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那个样子吧……因为,我也是迷恋上山鬼的人……” 可以……讲出来吗?有点不对啊!我正要开口阻止却被冰鳍拦住了,我不安的看向他,他同样也咬紧牙关:“这……已经不是我们能阻止的事了!” “第一次来时雨山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死的。”师匠悲伤而坦率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可是……他救了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女人,甚至连人类也不是。可那种美丽和高贵,连猛兽也在他脚下臣服……是他教我用露草染出最美丽的蓝色,也是他教给我……最深刻的爱……” 雾气渐渐的浓了,濡湿了发梢的烟雨里,传来师匠悲切的声音:“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可也是真的怕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幸福,让我恐惧——我只是平凡的人类,我不知道能把的心留住多久,每一天都在高涨的爱让我害怕……我怕失去的那一天会突然降临……” “所以,你逃了。”晴岚伸出手指,轻抚师匠苍白的面颊。 师匠苦笑着推开了妻子的手:“是的……我逃了,在他还爱我的时候逃掉。我对他说:我还有一些必须了断的事情,所以要回去一趟,很快我就会回来,永远不再离开他,我让他相信我,耐心等待,因为我最爱的人,就是他……我说了许许多多甜言蜜语,全是在骗他,为的只是让他放我下山……” “然后呢?”晴岚清澄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师匠,师匠的语声里带上了一丝残酷的自嘲:“不过他果然不在乎我,根本没要我早点回来,只是让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他的事。虽然痛苦,但我自由了,然后……就遇见了你。”师匠向晴岚伸出的手因为负疚感而停住了,银链空虚的摇晃着,“你是个女人,可以成为我的家人,让我过平静的生活,而且你的眼睛,有一点点像他。我想,只有你能让我忘掉他吧……可是不行!原来我比我想象的还要自私——把工作室建在时雨山,不断的染着他教我的随时会消失的蓝色,其实是我潜意识里还在期待他到来吧……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实在是个差劲的人……” “那又怎样呢?”晴岚淡淡地说,“他是妖怪吧,夺走人性命的可怕的妖怪……” 师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也许……我的下场会比那两个人还惨吧,可是已经停不了了……今天我听见别人提起他的时候,就已经体认到了——我想去见他,这样的心情,已经停不了了!即使会被他杀死,有的话我还是必须传达给他知道——离开他的那一天,我一直在说谎……但只有一句话是真的:我最爱的人就是他,只有他!”坚定的微笑从师匠的眼角慢慢扩散开来,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也要承担到底一样,他郑重的向面前的妻子弯下腰,“所以……对不起。” 晴岚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凄切的笑容,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留不住这个男人了吧,从她近乎圣洁的唇间,传出了令人神迷的低沉美声:“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傻瓜!”一滴眼泪从晴岚那平静的眼眶中滑落下来——那是,像露草一样莹蓝色的眼泪! 一瞬间,晴岚不羁的短发突然象山涧水流一般喷溅而出,如同不透明的深黑色瀑布。布满繁复而美丽的皱褶的衣料闪着和悦的蓝光包裹了他颀长白皙的身体,那是用露草染出的,达到极致的完美蓝色!山林的灵气沸腾起来,树木和藤蔓欢舞着,朝圣似的缠绕着晴岚的长发与身体,将无视季节在瞬间开出绚丽花朵洒满他周身…… 并没有带来以前那样的震动,赤豹和文狸平静的降临了,这群大大小小的猫科动物乖顺的环绕在晴岚身边,时聚时散的云气汇成了它们的形体,如同簇拥着山林之精灵王者的华丽仪仗! 晴岚,就是山鬼啊! 那淡泊而透明的琥珀色瞳孔是魔性的美丽深渊,在接触到那濡湿的视线的一瞬,因为重逢而浮现出狂喜表情的葛垣师匠,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就像被抽掉灵魂的人偶一样颓然倒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姑丈大叫起来,“我说山鬼长得怎么那么眼熟啊!”会演变到这这个结果,我和冰鳍早已有了预感:山道的汽车中,我们曾经见过赤豹文狸美丽的主人——出现在逡巡于山林间的云兽之后的,就是晴岚!像传说的那样:忘记了缄口不言的约定的男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妻子提起了山鬼的事,然后,妻子就显出了妖怪的本来面目——她正是山鬼变化而成! 似乎发现了我们几个,赤豹和文狸开始骚动起来,即使是云雾的身体,它们的眼中还是流露出对猎物的渴望。“那些魂魄不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人!”山鬼晴岚环视着流露出贪婪神色的群兽,只是像冰一样冷冽的目光,就已经让群兽再次俯首帖耳。 但是,的确有“有关系的人”在啊!赤豹和文狸不可能善罢甘休,它们轻盈纷乱的跳跃着,似乎在催促什么,渐渐向倒在地上的葛垣师匠围拢过来…… “还轮不到你们!”山鬼振动衣袖摆脱了藤蔓的触摸,傲慢的向师匠的方向走去,他飘扬的衣袂在接触到觊觎着师匠的文狸时便带起一阵蓝光,光芒里那些猫科动物顿时化作一团浑浊的烟云,贪食者们悻悻然的退到了远处,在它们不死心的注视里,山鬼向着师匠缓缓伏下身躯,他轻轻执起师匠的手靠在颊上,从那没有了知觉的指间抽出了曾属于自己的,缀着银链的戒指。鼓荡的风送来了山鬼让人难以置信的温柔低语:“……好狡猾……这样,让我怎么杀你……” 不杀这个破坏了约定的人吗?公正到近乎无情的此岸与彼岸的法则,可以就这样轻易的打破吗? 突然间,赤豹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瞬间腾空而起,斑斓的山猫争先恐后的追着它升向天空,黑暗里,无数耀眼的光流包围着拔地而起的赤色光柱……地面颤动了起来,难道,这些无法歆享人类灵魂的云之猛兽们,已经无法被安抚,即将脱离主人的左右了吗?空中传来排山倒海的奔腾之声…… “我得走了……”山鬼慢慢站直身体,抬头看着咆哮之声传来的方向。冰鳍突然放开我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这样可以吗?什么也不带走可以吗?你真的要为了这个骗你的家伙……” 化作山鬼的晴岚有些惊讶的盯着面前的少年,突然间,幽艳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没有办法……一百句话里,只要有一句真话,就没有办法啊……” 弥漫的烟雾像拥有了重量一样从空中倾泻下来。逐渐朦胧的视野里,我看见山鬼俯身在冰鳍耳边,他那带着强烈的冷淡感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沸腾的咆哮淹没了他的声音,世界,再一次被一片沉重的赤红色吞没了…… 当耳际的轰鸣停止的时候,晴朗而干燥的山风吹拂过我濡湿的发梢,朗月和疏星不动声色的照耀着,如果不是露草上清冷的露珠还在闪烁,那时雨山沉闷的云雾简直就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了。 冰鳍曾经拉住山鬼衣袖的手徒然伸向前方,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我还有一些必须了断的事情,所以要回去一趟,很快我就会回来,永远不再离开你,请你相信我,耐心等待,因为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低声自语的冰鳍说到这里,回过头朝着我和姑丈淡淡的笑了起来:“这是,山鬼要我传达给师匠的话……”他缓缓的摊开手掌,金属冰冷的光芒闪耀在他指间,那是和师匠成对的,晴岚的戒指。冰鳍低下了头,可是声音却泄漏了他的心情:“骗人的,因为山鬼他,不会回来了。” 就是这样吧:如果精灵和人类在一起只是为了歆享灵魂,也许会比较轻松吧——异族相爱始终是一种禁忌。宁愿背负着无法被自己的世界接纳的罪过,不断触犯禁忌的山鬼却始终得不到人类的真爱,为了净罪别无选择的他只能向自己的眷族献上祭品——所以传说中的山鬼不是带走那个人的生命,就是带走他和人类的孩子。 可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那一生一世的的誓言吧,即使这誓言随时都会消散——一百句话里,只要有一句真话,就没有办法啊……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带走的山鬼,只能交出自己的生命…… “这些誓约好像露草染一样,又漂亮,又容易褪色……”我说着曾经嘲笑过的姑丈的话,但是,却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时雨山深邃幽暗的林间,莹蓝的露草寂寞的摇曳着,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已经再也不会传来晴岚那让人心荡神驰的美声了吧——“……所以,才珍贵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白泽村 那段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大约是我和冰鳍上小学前的事情吧,因为记忆中的我和他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浓红梅花纹小袄,留着长长的童发。把我们打扮成这样是很早就过世的祖父的怪癖,说是为了好养活,于是在七岁之前,很多人都弄不清我和冰鳍的性别。 记得那是个阴霾的下午,去江对面亲戚家贺寿回来的爸爸和重华叔叔,带着我和冰鳍坐在颠簸得长途汽车里。不知为了什么,今天出门的人特别少,朔风呼啸的沿江公路上隔很久才能看见其他的车子,而车中乘客里除了我们家四个之外,就只有一个远远的坐在车尾的老伯伯。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怕他,可能因为每当看见他我和冰鳍的时候,总是很厌烦的皱起眉转过头去。不过我的脸色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我和冰鳍从家里开始就在闹别扭了,都是冰鳍不好,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只要过江就可以到家了,快到渡口的时候码头方向却挂起了红灯,司机开始为难了:“果然挂起大雾封江的信号了,这一封可能得到明天早上才能走船……那一位去白泽村还好,只要前面岔道口下车就行了,你们要过江的怎么办啊?” “可是明明江上根本没有雾啊!”重华叔叔不答应了,“打个来回应该来得及呀!师傅,请你帮帮忙吧,你看我们家的孩子,这么冷的天他们没法回家多可怜!” “就算我有心送你们,轮渡船可不是我开啊!”司机苦笑起来,“而且……你们可能不知道吧,走鬼雾起来的话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呢!” “走鬼雾?” “听名字就该明白意思了吧,祖宗乘着这雾回来呢!要怪也怪你们怎么这时候出门,今天是大冬,祖宗回来的日子,路得让给他们走的!我们讨生活没办法,你们怎么也不知道避一避?” 重华叔叔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谁会当真啊!” “老规矩嘛,总是有人很在意的!”司机叹了口气,“你们是跟我回去还是找地方投宿?” “现在我们再回亲戚家的话,到的时候可能已经天亮了……”爸爸推了推眼镜,“师傅,前面会有旅店什么的吗……” “如果不嫌弃的话……”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坐在车尾的老伯伯突然犹豫着开口了,“如果你们几位不嫌弃的话,就请在我家落脚吧,我家就在前面的白泽村。” “这可太麻烦您呢……今天是大冬,您家不会不方便招待外人吗?”爸爸倒有些顾忌了。车尾的老伯伯却回答得异常爽快:“没关系的,我们忌讳的不是这个,迎接祖宗什么的只是个形式而已。” 我爬到爸爸肩膀上偷偷看那位老伯伯,虽然他刚刚看起来一点也不亲切,但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挺慈祥的。爸爸和重华叔叔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什么好办法,看来就只能打扰他了。 在岔道口下了车,白泽村的老伯伯领着我们走在衰草低垂的村道上,远远的道路尽头,村舍的灯火在夜幕上晕染出微黄的暖光,烧柴草的苦涩香味弥散在空气里。因为天气很冷的缘故,夜幕刚刚低垂,杂木林间的小道已经开始结霜了,踩上去的感觉非常奇妙,我因为这全然陌生的体验而兴奋的跑在前头,可冰鳍这个娇气鬼却说走不动了,一定要重华叔叔抱他。老伯伯的笑声从我身后传来:“真可爱,穿的一模一样,开头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呢,不过后来听见他们分别叫你们两个爸爸,我才放下心来。” 难道,老伯伯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不给我和冰鳍好脸色看的吗? “双胞胎也不奇怪啊?我和空华大哥就是双胞胎呢!”重华叔叔大笑着摘下了爸爸的眼镜,“以前空华不戴眼镜的时候,连我妈都时常弄错,不过我爸不知道为什么,从来就没弄错过……” “你们是双胞胎?”老伯伯的惊叫声使我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大人也这么胆小吗?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不能招待你们!是我主动请你们的没错,可我们村里就忌讳双胞胎!我家惹不得种麻烦,我也会通知村里的其他人别收留你们的。还有……别再跟着我了!” 老伯伯好像在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一边说着一边加快步伐离开了,被丢在村道中央的我们家四个一时完全摸不着头脑。“这……这算什么?当我们是传染病菌吗?”重华叔叔气不得笑不得,一个劲地跺脚,爸爸也只能说:“看起来那个人不像在作弄我们,可能他们村里真的忌讳双胞胎吧。” “不管怎么说,我去村里挨家挨户敲门,就不信没一个肯收留我们的!”重华叔叔走过来想把我也抱起来,“你看我们家的火翼和冰鳍都这么可爱,谁忍心让他们露宿郊外?”我才不要靠近冰鳍,所以立刻加快步伐跑了起来,可是没跑几步就停住了——杂木林前方起起伏伏的土丘从昏暗的天光里浮现出并不太清晰的轮廓,重重叠叠,就好像画书里出现过的……乱葬岗…… “很多坟堆……”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我的好奇多过恐惧。 “瞎说!”爸爸作势要拍我的脑袋,“那是窑!白泽村出产很好的瓷土,所以有许多烧瓷的窑!”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这就是窑吗?看起来,真的很像坟堆啊…… 不仅仅是村子周围,连村民家房前屋后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瓷窑,白泽村就像是建在坟堆上的。可能因为是冬夜吧,村里异常冷清,可家家户户却敞开大门,在正对门的堂屋里摆着酒席,酒桌北面的席位空着,其他几面却整齐的陈列着杯盘碗盏,奇怪的是桌边一个人也不见。 “看来真的在摆冥酒……”爸爸皱起了眉头,“按照规矩大冬的酒席摆出来先得等祖灵享用,活人要避到厢房里去,过了时辰才能出来……” “我才不信家家都守着老规矩,不帮我们大活人!”重华叔叔不由分说上一家去叫门,隔了很久厢房窗户才开了一条小缝,屋里人露出半张脸,没好气的说:“你们不知道今天是大冬吗?哪有这时候来叫门的?还懂不懂规矩啊!”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因为某种关系今天无法回家……” “你们就是三娘舅讲的那对双胞胎啊!”窗户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那个老伯伯真的把我们的事情通知了村里人!厢房里没好气地腔调还继续着:“我们不是有意刁难,双胞胎是不能呆在白泽村的,这可是老规矩!前面再走三十里地就是别的村子了,为了你们自己着想,还是请早点赶到那里吧!” 渐渐都快走到村子尽头了,可每一家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重华叔叔终于发火了,他站在村里不大的晒场前喊了起来:“如果不是你们村里的人邀请我们留宿,我们早就请司机把我们带去前面的村子,谁要来这种冷血又古怪的村子啊!” 爸爸从重华叔叔手里接过冰鳍:“发牢骚也用,你就省省力气吧!看来只能照他们说的走到下一个村子里去了,火翼,你还走得动吗?” 虽然现在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又冷又累的感觉压倒了,但看见抱在爸爸手里的冰鳍,我还是一边大声说着“我才不会那么娇气”,一边像证明似的跑了几步。随着眼前景物的转换,一点火光从过村子旁边那累累的土堆间摇曳着浮现出来。我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被刺破的黑暗的一角,冻僵的空气里,一阵像结了霜的砂子似的歌声,从那代表人烟的微弱光源处流泻而出…… 我听不懂歌谣里唱的是什么,只是停住脚步指向那瓷窑堆的深处:“那里有人……” “真的呢,住的离村子这么远……我们说不定有机会!”重华叔叔立刻来了精神:“火翼,比赛谁先跑到那家门口!” 我连忙闷头跑起来赶到重华叔叔前头,可是刚几步就一头撞上了什么,像是又硬又脆的东西似的,还发出了挺瘆人的咔哒声。没等反应过来我就觉得身体一轻,两脚完全离地了。“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这回是个小客人啊!”像砂子一样声音响在我耳边,不过语调意外的开朗,是唱歌的那个人的声音!我低下头看了看退得远远的地面,终于弄清楚了状况——原来我被唱歌的人抱起来了!因为这个人个子高挑,我害怕掉下去而紧紧攀住他的脖子;明明是柔软的触感,可为什么在撞到他的时候,我会听见奇怪的咔哒声呢…… 我迷惑的在近距离内注视着他的脸,即使是小孩子,我也觉得用美丽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他不像有些美人像玻璃或瓷器那样总让人觉得碰不得,就像……就像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漂亮的陶器一样,他就给人那种让人想去触摸的温和感觉! “真是失礼,我家小孩子太冒失了!”重华叔叔赶上来,一迭声的道歉着要接过我,那个人并没有立刻把我还回去,只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在看见跟上来的爸爸和冰鳍之后,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苦笑起来:“伤脑筋啊,原来是迷路的人啊……” “可不是!”重华叔叔立刻诉起苦来,“我们今天没法过江回家,正愁找不着落脚的地方呢!”他压根不提什么因为是双胞胎而被拒绝借宿的事。 “的确很伤脑筋啊,很少有人家会在大冬这天欢迎投宿的……”抱着我的人虽然长得很漂亮,但讲话却有些迟钝的样子,“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住我这里吧,你看小孩子的手都冻冰掉了……”可是明明他的手比我得还冷啊!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家不需要迎祖宗什么的吗?”重华叔叔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在瞄着我身后那亮着温暖灯光的房舍。抱着我的人笑了起来:“我是在白泽村学烧瓷手艺的,家并不在这里。而且我今天还要看窑,晚上是睡不了觉的,不嫌简陋的话,你们正好可以用我的房间。” “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爸爸连忙回答,而重华叔叔已经向灯光的方向走了:“真是多谢你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可抱在爸爸手里的冰鳍这时却发出了小小的抗声:“不要……我不要住在这种地方……”冰鳍这个任性的家伙,一定是因为是我先发现这里才故意找茬的! “小孩子不要乱讲话!真不懂事!你看火翼多老实!”重华叔叔回过头来低声呵斥冰鳍,抱着我的人毫不介意地笑着,完全不顾冰鳍的不礼貌:“你们叫我苍刻就可以了。”说完他一边走在前面领路,一边重新哼起了那让我听不懂的歌谣。 因为靠近瓷窑,苍刻叔叔的房间非常暖和。爸爸和重华叔叔用从亲戚家带回来的寿桃馒头和土产小菜做成晚餐,虽然简陋,但出于礼貌还是还特地留出一份送给主人,因为不想和冰鳍呆在一起,我主动要求送晚饭去苍刻叔叔看窑的工作间。 还在工作间外面就听见苍刻叔叔一刻不停唱着的古怪歌谣,可能是烧瓷师傅的劳动号子吧,看来他已经唱惯了,所以即使在我向他打招呼,送上晚饭的时候他也轻轻哼着。 “实在太客气了,替我好好谢谢你家大人。不过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苍刻叔叔说着把食物接了过来,顺便加了一句,“还有,不要叫我叔叔,叫苍刻就行了。”看我还不离开,苍刻蹲了下来摸着我的头发,“你是……叫火翼的那个吧,还有什么事吗?” “苍刻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吗?”不想说出是不愿和冰鳍在一起,我故意闲扯。 “怎么了?” “这些真的是瓷窑吗,可是看起来就像坟堆一样啊……” “没错啊,那就是坟堆。”苍刻轻巧的笑着,用力的揉了揉我的头发站了起来,因为他的口气是那么满不在乎,所以对于这个答案我一时都没觉得有多吃惊,可仔细联想了一下就觉得有些奇怪了:“那么……白泽村也好,苍刻的家也好,都在坟堆上了?” 苍刻可能以为我在害怕吧:“没什么啊,坟堆里睡的都是以前认识的人,有的说不定还是自己很喜欢的人,想到这个,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么苍刻经常可以看见他们了!” 苍刻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转过身去观察窑火的情况:“你不过去的话家里人不担心吗?” 这句话里下逐客令的意思就算是小孩子也听得出来,可我才不要这样就去冰鳍那边,于是拼命没话找话说:“如果苍刻非常非常想见他们,就一定能看见的!” 苍刻的背影僵住了,他摸着后脑勺苦笑着回过头来:“伤脑筋啊……他们,根本就不想见我……” “不会的!即使是小黄,也时常想让我看见他!”一看苍刻不再赶我走,我连忙找理由安慰他,但一提到小黄我的眼眶先红了,“可是我很怕回去的时候看已经不见小黄了,因为它本来就很淡了……” “小黄?”苍刻擦了擦手,拖了张凳子坐到我面前。 我再也忍不住了,马上就稀里哗啦得哭起来:“都是冰鳍不好,就是他讲我家已经养猫了,绝对不能再养狗,所以我只能把小黄藏在我家和邻居家的界巷里。小黄好可怜,因为它眼睛也看不见,长得又特别瘦,主人说它活不长了就丢了它,连它的妈妈也不要它!那么冷的天,又下雨,小黄只能呆在木板小窝的破棉被里……” 一看见我哭苍刻就没办法了:“还好……还好有你照顾小黄,为它做小窝啊……” “咦?”我抬起了头,迷惑的睁大眼睛,“那不是我做的,我去的时候,小窝已经做好了!” “是吗?”苍刻突然笑了起来,我不能明白那过于复杂的笑意,所以更加焦躁起来,“可是小黄死的时候我在墓旁边哭的好伤心,冰鳍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至少冰鳍陪你一起安葬小黄了啊!” “不……我到的时候,小黄的墓已经做好了……”我用力地摇着头。 一瞬间,苍刻笑意像窑火的阴影一样摇曳起来,轻轻的,他又哼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在歌声的间歇,他轻描淡写地说:“火翼,你有没有想过呢——是谁为小黄做窝,又是谁埋葬它的?” 没有人注意过短短的界巷,那里是我和冰鳍的秘密据点……难道小窝也好墓穴也好,都是冰鳍为小黄做的吗?那为什么他每次都说小黄又脏又臭,绝对不准我养它,为什么他要在小黄死的时候讲它本来就活不长了,根本不值得为它伤心? 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苍刻用力的揉乱了我的头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火翼,把眼泪擦干净,我来教你唱这首歌吧!” 我干嘛要学烧瓷师傅的谣曲啊?正要拒绝,苍刻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白泽村住着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如果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一定会带走其中一个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今天这个好机会的,所以……你必须学会这首歌!”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懂苍刻话里的意思,只想推托不学:“我不会唱歌,冰鳍……” “冰鳍不行。”苍刻断然地说,“虽然那个孩子感觉更好一点,但从名字看就知道不行,因为这是‘巫女’的歌……” 看他那么坚持,我只能勉强跟着学。所有歌词我只听的懂什么成礼,什么春兰秋菊的,其余就全得硬记,好在歌不长,只有五句。苍刻也不仔细的讲解歌谣的意思,只说是白泽村上古传下来的,唱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听的歌谣,以前每到大冬,中元这些日子,这些家伙就会来要东西。这时巫女们就摆出酒宴,打起鼓,拿着各种各样的香草跳舞,唱这首歌娱乐他们,那些家伙一高兴就回去了。不过现在会唱这首歌的人只有苍刻一个了。 这时我终于发现不对了:“这是巫女的歌,可是苍刻并不是女孩子啊!” 苍刻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的了,真正的女孩子是不能参与神事的,古时候的巫女都是男孩子扮的呢!” 我一听就慌了神:虽然常有人弄错,但小一个月的冰鳍是我的堂弟,而真正的女孩子……是我啊! “可是我……”我正准备解释,话音却被门口响起的喊声打断了:“火翼,你到底要在这里呆多久?再不过去空华伯伯要发火了!”只见冰鳍扶着门框狠狠地盯着苍刻,却并不走进来。 现在再解释也来不及了吧,我仓促的行了个礼就朝门口跑,可是却被苍刻叫住了,他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的懒洋洋的笑意,指了指我带来的那份晚饭:“帮我把这个放到大门口去吧,火翼!” 好奇怪……即使不饿,也不要把晚饭丢到门外去啊?我疑惑的端着小菜和寿桃馒头走向门口,冰鳍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屋外没有月亮的夜空就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冰一样,起伏的坟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向远处延伸着,而苍茫的江滨,一阵淡淡的白雾飘扬了起来…… 眨眼间,这凭空而起的白雾弥散开来,像被什么吸引着一样涌过累累的坟堆,漫向我们所在的烧窑屋!随着距离不断逼近,雾的质感也渐渐浓稠起来,但那是完全没有潮湿感的浓稠,与其说那是雾,还不如说是一阵不透明的白烟…… “……走鬼雾吗?”我突然想起了长途车上司机的话,大冬的走鬼雾,要起来是转眼间的事情! 可是……那真的是烟雾吗?越接近就越是清晰——有的缺手断脚,有的少了头颅,还有的四肢俱全,却没有躯干:那是聚拢在一起的,烟气般的残破的人形啊!这些残缺不全的形体却还保持着直立的姿态,摇曳着,曲扭着,从远处迤逦而来…… “这……就是乘着雾回来的祖宗吗?”我连手里的晚饭都端不稳了,冰鳍一把抢过碗碟放在地上,因为动作太急,连盛寿桃馒头的碗边都磕破了。他顺手把我推进屋里,用力关门上闩。 “什么祖宗!这个应该就是让村里人害怕到不敢留宿我们的东西!”冰鳍咬紧了牙注视着我:“我就说不能留在这里的,都是你不好!因为你听不见!从进入白泽村的时候我就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它们一直在说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里有一个该归它们!”苍刻也说过类似的话,冰鳍应该不是在胡说,因为虽然他并不像我一样看得那么清楚,但却可以听见我听不到的声音! 但我还是不以为然:“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啊?” “火翼大笨蛋!”冰鳍气得声音都带哭腔了,“那是指双胞胎,爸爸和空华伯伯这对双胞胎啊!” 难道苍刻一定要我学会那首能把这些家伙送回去的歌谣,是因为他早就已经知道门外的这些家伙会来,知道他们一定要带走爸爸和重华叔叔这对双胞胎中的一个!那么当时冰鳍不肯在烧窑屋留宿,并不是他任性;真正任性的人是我,我早就应该发现不对的,可是却故意无视——明明在撞到苍刻的时候我就听见他身上古怪的咔哒声,明明知道苍刻是一个连我是女孩子都分辨不出的家伙…… “你们两个还不进来吗?外面很冷啊!”屋里传来重华叔叔招呼我们的声音。我和冰鳍连忙回到屋里,只见爸爸他们正开心的谈笑着收拾碗筷,可是,离爸爸这么近的重华叔叔没有看见吗——一道道细细的黑色条纹不知何时出现在爸爸的脸上,手上;那爬过皮肤的黑线不断增加着,就好像……摔坏的古瓷器上的裂纹一样…… 做完事情,好奇心过剩的重华叔叔顺手拿起外套就向大门口走:“大哥,我去看看苍刻烧窑,挺有意思的!”可不能让他出去,冰鳍刚把门闩上,如果打开的话走鬼雾就会进来的!我和冰鳍连忙死命拉住他的衣袖:“不行不行啊!”绝对不能让那些家伙进来,因为爸爸,也许就是他们要带走的那一个! “我明白你们的心思!好好,带你们一起去!”重华叔叔毫无紧张感的挥挥手走向玄关,完全不顾我们的阻拦,顺手打开了大门。可刚朝门外看了一眼,他就一下子倒了下去…… 大门敞开着,走鬼雾却并没有像我们意料中的那样涌进屋里,回过神来的我和冰鳍连忙跑到门口,却看见那半流质状的白雾早已不知去向,苍青色的夜空下,一张摆着丰盛酒席的,长得夸张的桌子一直向远处延伸而去,不计其数的残缺人形正呼朋引伴的坐在桌边,大吃大喝…… “好象哪里有火啊,怪暖和的!”一个家伙的耳朵像是融化了似的沿着脸颊慢慢滑了下来。 “菜色虽然不错,但食器也太敷衍了吧!”一个没有左肩,左臂却还空荡荡的悬着的家伙瓮声瓮气地说。他身边脑袋缺了一块的家伙立刻高声附和:“就是!看这破碗!好在我们不怕割了嘴唇!” 这桌酒席……不会是苍刻让我放在门口的小菜和寿桃馒头变成的吧……因为酒桌上每一个碗边上都有个缺口,和冰鳍磕坏的盛寿桃馒头的碗一模一样! “这些家伙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供养,他们就会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又吃又喝的直到天亮,最后又落个空手而归。”伴着熟悉的声音,苍刻慢慢的从那些家伙中间走了出来。 苍刻果然是在帮我们的!“原来把晚饭放在门口是这个用处啊!”我说着正要迎上去,可冰鳍却一步挡在门口,静静的注视着苍刻:“刚刚你还在看窑的,现在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我出去透了口气嘛!”苍刻满不在乎的笑着。就是啊,窑旁边那么热,一直在那里谁吃得消啊! 可是冰鳍却一动不动:“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窑,来我们这边干什么?”冰鳍未免太不礼貌了吧!我们只是借宿的客人,苍刻才是主人啊!他要到自己家的任何地方我们都管不了! 好在苍刻并不介意冰鳍的无礼:“我有件东西在这边了,过来拿一下。” 冰鳍依然不让开,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还有一件事——刚刚明明没有的,为什么现在你走路也好说话也好,都会有咔哒咔哒的声音呢?”有……咔哒咔哒的声音吗?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一瞬间,“苍刻”睁大了眼睛,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真伤脑筋啊,还是被你发现了……那是因为苍刻没有被摔碎,而我被摔碎了呢……”借着屋里的灯光,我慢慢看清了他的脸,那的确是苍刻的脸,可这张脸上却布满了和此刻的爸爸身上一样的,细细的黑色裂纹! “真不好意思,本来我应该叫苍刻的,可现在连名字也没有,所以没法自我介绍了。不过我和那些贪图吃喝的家伙们可不一样,我是来取我的供养的!”那个人带着和苍刻一样稍稍有些迟钝的温和微笑,慢慢走近倒在门边的重华叔叔,扶起他的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屑的丢开手:“身上没有记号,这个没用。另一个在哪里?我要带他走,因为这世界上不需要一模一样的东西!” 难怪那个人家喊他三娘舅的老伯伯说我们是麻烦,白泽村个个都不想惹上我们,就是因为怕招来这个苍刻二号,在自己家引起失踪事件啊! 我后退一步和冰鳍一起挡在门口:“这里没有你的供养!不要过来!” “火翼,你们在和谁说话啊,这么大声音的?”里屋传来爸爸询问的声音。苍刻二号发出了轻蔑的咋舌声:“小孩子说谎可不好!他明明就在里面嘛,他的身上有我的记号,躲也躲不掉啊!” “为什么不回答我,重华,你带着火翼和冰鳍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啊?”门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个节骨眼上,爸爸居然要自己跑出来! “糟糕了!”冰鳍连忙转身要去阻止爸爸,就在这一刻,大门在我们身后砰然关合了,就好像有无形的手在推动一样,紧接着传来了门闩拴好的声音。“咦?这门是怎么回事啊,谁上的闩,怎么打不开?”爸爸一边摇动门闩,一边着急的说。 苍刻二号停下了脚步,低下头有些寂寞的笑了起来:“……你又想阻挠我吗,苍刻?你明明,处处都已经赢过我了……”苍刻在哪里?我和冰鳍环顾四周,面面相觑。然而苍刻二号很快恢复了精神,他说着和苍刻一样的口头禅:“伤脑筋啊!这样的话,反倒让我更想得到自己的供养了!” 觉得伤脑筋的是我们啊!我们绝对不能交给他所谓的供养,那可是我们重要的家人!可是苍刻二号一心一意要得到爸爸,不像其他的家伙一样有酒吃就行,怎样才能让他满意? 怎样才能阻止他,才能让他放弃带走一模一样的东西中的一件的执著? ——那是白泽村上古传下来的,唱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听的歌谣…… ——以前每到大冬,中元这些日子,这些家伙就会来要东西。这时巫女们就摆出酒宴,打起鼓,拿着各种各样的香草跳舞,唱这首歌娱乐他们,那些家伙一高兴就回去了…… ——所以……你必须学会这首歌! 对了,苍刻教我那首歌!那首歌谣,正可以代替供养,取悦那些家伙们! “我跟你供养!”我大喊起来,不假思索的,我唱起了苍刻教的那首歌谣……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虽然我可以说话,但一旦开始唱这首歌,即使我用尽全身力,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唱不出来呢?”我慌乱的低下头,低声自言自语。 “苍刻果然连那首歌也教你了……”苍刻二号由上方不屑的注视着我,“我本来还以为在碰上巫女时候可能就得硬闯了呢,不过……看来苍刻失算了呢!原来你是女孩子啊,和我们一样阴气重的人,是唱不出《礼魂》的!” 古代的巫女都是男孩子扮的,真正女孩子不能参与神事,苍刻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苍刻二号得意地笑了起来,毫无顾忌的走过我身边,举起手轻轻按向紧闭的大门。淡淡的蓝光浮现在苍刻二号掌心,而大门仿佛回应着这蓝光一样,爆发出一连串苍白的细小电流。苍刻二号抚摸着被反弹回来的手,轻轻咋舌:“伤脑筋啊,苍刻……你就别再阻挠我了!”他用力的扬起手,掌心的蓝光蓦然的膨胀开来! 然而苍刻二号的手却并没有能顺利地挥出,因为冰鳍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手臂上!“你也想阻止我吗?小姑娘能做什么!”那个人的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突然间,那蓝光好无征兆的荡漾开来,像融入流水的墨汁一样变得稀薄,被无形的夜气冲淡,消失在苍空之中——我听见了,熟悉的曲调!苍刻二号难以置信的低下头:“是巫女……怎么……还会有巫女?” 是冰鳍!冰鳍正在唱苍刻教我的歌谣!他镇定而流畅的吟唱着那古怪的歌词,刚刚我学唱的时候冰鳍他一定就已经在门外了!他一定因为苍刻的话而留心硬记下了这首能取悦那些家伙的歌谣! 苍刻二号身上突然发出清脆的爆响,横贯过他皮肤的黑色裂纹清晰起来,他费力的甩开冰鳍,好不容易才稳住摇晃的身形:“你……你才是巫女?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你靠近的!” 苍刻没能看出我是女孩子,而拥有和他一样容颜的人,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 冰鳍一遍遍的重复着那古拙的曲调,刹那间,苍刻看守的瓷窑仿佛被开启了似的,窑火席卷而出,那丝毫没有暴烈感的暖洋洋的火焰,沿着那摆满酒席的长桌一下子展开来。桌边的家伙们神情恍惚起来,有的开始打哈欠,有的则无法保持形体,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渐渐融入那团和煦的火焰中…… 窑火包围那个拥有和苍刻一样容颜的人,他身上爆发出响亮的咔哒声,仿佛被风化般,沿着那些布满他身体的黑线,他的躯壳剥裂,一片片掉落下来,丁丁当当的坠落在地上。 “真是伤脑筋啊,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其中一个就必须消失掉呢?为什么被破坏掉的那个偏偏是我呢?”苍刻二号的视线越过我和冰鳍注视着我们背后,他已经无法看出原貌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破碎的的笑容,“唉……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啊,本来以为可以让供养品代替我留在这里的。可是,你为什么总要妨碍我……” 我和冰鳍回过头去,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苍刻就站在我们背后,窑火环绕在他周身,所以我们无法看清逆光中他的表情。看见苍刻的那一瞬间,和那些坐在长桌边的人一样,苍刻二号的身躯被火焰熔化了,只有他的声音还萦绕着:“伤脑筋啊,我应该更恨你的,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呢……” 隔着那扇大门,苍刻的身体也渐渐淡薄了,从他变得像影子一样透明的嘴唇里,传出了我和冰鳍不能明白的复杂语调:“伤脑筋的人是我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发觉呢?我不是在阻挠你……我是在等你,你到底还要……让我等多久……” 虽然说不出是什么和为什么,但是我觉得真的一模一样呢,苍刻他们两个……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早起的白泽村村民惊讶的议论声吵醒了我们。对于我们在村外废窑里呆了一夜,居然一点事也没有的情况,他们虽然很惊奇,但也更加坚定了不愿招惹我们的态度。重华叔叔是一刻也不想继续呆下去了,拉着我们飞快的离开村子。我偷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沐浴着朝阳的村庄——白泽村的确有很多瓷窑的,但是根本不是房前屋后村里村外到处都是,而且,外形一点也不像坟堆。 苍刻说得没错,我在夜里看见的那层层土丘就是坟堆,这看不见的坟茔里一定沉睡着他熟悉的人,他喜欢的人,他要一直等下去的人。 发现冰鳍和我一样偷眼看着落在身后的白泽村,我们吐了吐舌头傻笑起来,不约而同的唱起了从苍刻那里学来的歌谣,爸爸眯着眼睛听了半天,突然惊讶的凑了过来:“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你们两个,唱的总不会是这个吧!”虽然我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即使离得这么近,我们也看不见那些瓷器裂纹一样的黑线了! “有什么啊!这首歌调子难听,词又这么怪!”纯理科系的重华叔叔觉得爸爸根本就是大惊小怪。 “那是《礼魂》啊!可以说是中国最古老的镇魂歌了!”爸爸推了推眼镜,“是谁教你们的?而且还是用唱的!” “一定是大哥你教了之后就忘了!”重华叔叔满不在乎的说,“就像昨天晚上的事情那样!” “你不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爸爸着急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我和冰鳍偷看着对方作了个鬼脸——我们才不会说呢,即使讲了,爸爸和重华叔叔也不会相信吧!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这段渐渐淡忘的记忆之所以会被唤醒,是因为看到了白泽村的新闻。考古人员在那里挖出了官窑的遗迹。听说官窑的习惯是烧制许多一模一样的器具进行拣选,大约一百件中能够上呈的只有八件左右。这种挑选是残酷的,因为最后那些瓷器根本分不出优劣,但被选中的只有一个。无法通过拣选的瓷器只能被就地打碎,封印起来埋入深深的地底。 背负着随时会被毁灭的命运,怀抱着成为那被留下的唯一一个的梦想,这些脆弱而美丽的易碎品们经受了火的历练,可是梦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完美,而是因为已经有一个被选中了,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一模一样的东西…… 整个白泽村,就建在埋葬瓷器残骸的土地上。难怪那时我会看见那么多坟茔,难怪走鬼雾里,会有那么多缺手断脚的人形,难怪他们会执意要得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中的一个作为供养…… 但陵考古人员不解的是遗址里竟然会出土一个完好无缺的深青色瓷瓶。即使没有任何纹饰,它纯净的苍色和孤高的姿态却在一瞬间夺取了所有人的心神。据说当地的稗官野史中有这样的记载,这座官窑之所以没落,是因为这里烧出的极品瓷瓶在运往京城的途中突然神秘消失,以至于落得整个窑场被废止,所有官员都被问罪。 “我听说在遗迹里还发现了和这个瓷瓶一模一样的残片,正在全力修复呢!”我说着调大电视的音量,是为了盖过我对冰鳍和冰鳍的耳语,“这个瓶……就是苍刻吧……” “居然主动放弃去京城的机会留下来。”坐在我身边的冰鳍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笨蛋,难为他一直等到今天……” “伤脑筋啊……”我和冰鳍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却又同时皱起了眉头——是什么时候染上了苍刻这种懒洋洋又迟钝的说话习惯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夜光杯 再没有什么比冬天早晨没法美美的睡懒觉更惨的了,更何况还是被讨厌的梦惊醒。我梦到了祖父还在世时的情形了,也就是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三四岁的时候吧,明明我们三四个孩子玩丢手绢玩得正开心,可突然之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深绿夜色里,折断翅膀的白色小鸟不断的坠落在我身边的地面上,然后被那一片墨绿慢慢的吞噬下去,我因为恐惧而拼命奔跑,一下子撞在了什么人身上。在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我松了一口气——是祖父呢!可一直慈祥微笑着的祖父不知为什么冲着我发火了,他大声呵斥着,但是我什么也听不见,因为小孩子玩丢手绢时所唱的那首儿歌,始终充斥在无边无际的梦的空间里…… 我揉着眼睛不情愿的坐了起来,一想到起身后要做的事情,就更觉得今天是个讨人嫌的早晨了!昨晚和冰鳍玩双六,骰子像被什么附了身一样怎么也掷不出合适的点子,结果我的白子差点就被困死在家里,想起来昨天输掉那场双六就是这个糟糕早晨的前兆吧——我和冰鳍打赌,输掉的人就要送今年的通草供花去安浩行家。 和我家祖宅就隔两三条巷子的安家,每个新年都会请身为通草花匠人的祖母制作供花。因为两家一直关系很好,我和冰鳍跟他家长子浩行又是同年,所以三个人经常就玩在一起,到现在我还记得大家一起在他家后院里那颗美丽的白山茶树下玩耍的样子;后来因为某些缘故我们再也不去安家了,和浩行也渐渐疏远了。偏偏到了高中我们三个又被编在同一班,冰鳍还好,每次我和浩行碰上的时候,总觉得挺别扭的——如果他问起我们不去他家的原因,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直接就说,他家“很可怕”吧…… 抱着盛通草供花的长型竹箱,我站在了安家的门口深呼吸,虽然一再对自己说放下竹箱就回去,但走进大门还真需要点勇气。“请问有人在吗?我是通草花家的火翼。”站在门檐下的我扬声询问,宽阔天井另一边的堂屋里传来了一个稳重而清朗的声音:“通草花家吗,今年也麻烦你们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袖着手从堂屋阴影里走出来接待我的,偏偏就是浩行! 我疾步穿过天井站到堂屋的阶下,将竹箱递了过去:“今年的梅花和黄莺……” 可浩行却丝毫没有把手从冬衣袖子里拿出来的意思,他微微垂下细框眼镜后的眼睑:“辛苦了。” 觉得我辛苦的话,就把竹箱接过去,假客气什么啊!虽然心里这样抱怨着,但我是怎样也不敢说出口的——和小时候腼腆的风貌完全不同,现在浩行略带古风的细致脸型配上笔直的鼻梁,还戴着没有度数的细框眼镜,这种外貌就够给人冷酷的感觉了,再加上他态度过于礼貌,完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个……浩幸呢?”我有些尴尬的转头四顾,努力岔开话题,浩幸是浩行的异母弟弟,两人年龄悬殊不说,快上小学的浩幸和哥哥不同,是个又乖巧又开朗的可爱的孩子,即使对不太熟识的客人他也会亲热的撒娇。可是一听见自己弟弟的名字,浩行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浩幸要习字。” 我心里暗叫糟糕,浩幸的妈妈是浩行父亲的再婚对象,看来浩行还没有完全掌握和继母及兄弟的相处之道啊。完全无视我的慌乱,浩行头也没抬,不动声色的避开这话题:“一直承蒙你家照顾,请务必留下来喝杯茶。”说完他轻轻点头缓慢的转身,示意我跟着走。浩行不接过竹箱,我又不能丢下就走,只能像傻瓜似的跟在他身后——安家祖上是很成功的读书人,言谈举止和我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我实在不会应付这种秀才型的古板家伙,所以虽然完全不想在他家停留,却根本找不到拒绝的时机。 因为不是休息日,除了在放寒假的小孩子之外,大人都去上班不在家,安家偌大一个宅院显得非常安静,靠着墙角种植的几株腊梅正值花期,散发出正在消融的薄冰般的寒香。穿过角门,再往前走就是后院了,可浩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我和冰鳍昨晚争了半天,最后决定玩双六输的人走这一趟——按照安家那些多地让人头疼的规矩,浩行一定会把身为熟稔人家晚辈的我带去后院暖阁里招待的! “浩行……”我在后院门口站住了,那边,我不能过去……因为…… 角门那边长长的檐廊像层层相套的妆奁一样不断的缩小着,站在角门另一边的浩行的背影像收在这妆奁里的雕像一般,他的声音同样是无机质的:“怎么了?” 我这下更犯难了——怎么了……这怎么好说呢?总不能…… 总不能直接告诉人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他家后院很可怕吧! 既然不能开口,我就只能硬着头皮穿过角门。然而进入后院的一瞬间,我的心神完全就被眼前的景象摄去了——这么久不见,已经变得这么美了吗,那株巨大的白山茶树,它以无法想象的孤高姿态静立在石板铺地,再没有其他任何花草装饰的沉寂庭院中央。推算不出这棵树究竟活了多久,但茶花一般枝干纤细,可这棵白山茶的主干要两个小孩子才能合抱,古树的存在感异常鲜明一点也不奇怪,这棵树周围更是飘荡着像是把自己和尘世狠狠一刀割裂开似的强烈氛围。 可能因为蜡质的光洁叶片散发的清辉太过凛冽的缘故吧,连灰尘都不敢靠近;丰硕的深绿树冠上像初冬的薄雪一样散落着无数白皑皑的花朵,已经铺了一地的落花,但枝头的繁花依然非常喧闹。重瓣茶花虽然华丽雍容,但能够在毫无修饰的质朴中展现高贵与优雅的,可能只有这单瓣茶花了,更何况它还有这么动听的名字——“夜光杯”。 “夜光杯”,我记得浩行曾经那么骄傲的告诉我这单瓣白山茶树的名字,仔细想想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丰盈的花瓣簇拥着灿烂的金色花蕊,像云间的满月;幽暗的树冠就是看不见尽头的浓绿深夜吧。回想起来,小时候我们和浩行总是在这棵树下玩“丢手绢”,虽然玩这种游戏三个人实在是太少了点,但我们还是乐此不疲。有时如果浩行没有完成习字作业,我和冰鳍就会躲在冬天充作书房的暖阁窗下,拾了夜光杯的落花从他特意留下的窗缝里扔进去,很快浩行就会把写满涂鸦的花瓣掷出窗外…… 曾经那么投契的游戏伙伴,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就像眼前的山茶树一样,曾经像温柔注视着我们的旁观者一样的夜光杯,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让我不敢熟视呢……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的我突然听见了一阵儿歌声,那是丢手绢游戏时的童谣!吃了一惊的我转动视线,瞥见了夜光杯树下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影,浩幸?他怎么一个人在玩丢手绢呢? “浩幸!”我连忙向茶花树下的孩子招手,可意外的是一向很黏人的浩幸这次非但没有跑过来,而且居然完全无视我似的躲到树后去了! 找不到梯子下台的我在发现浩行注视着我的目光时,心情更是下降到最低点,这算是什么嘛!我为什么要被童年玩伴加同班同学,用这种不友善的目光瞪着啊! “火翼……我早就想问你了……”浩行慢慢的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明明是和冰鳍差不多的细长眼形,可他的眼神却分外有压迫感,“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此刻浩行的语调里,有着不一样的含义呢?浩行责难似的注视在提醒我,此刻的“看见了什么”,决不是阳光落下树荫那么简单!这个问题意在言外的指向令我慌乱——真正有资格回答的是已经过世的祖父吧,只有他才能和彼岸的世界从容交流。只遗传了他一点点能力的我,也仅仅是在黑暗之中,阴影之内偶尔“看得见”什么而已。 更让我迷惑的是一向行事刻板的浩行居然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虽然这问题不会每天有人问,但被问及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所以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善于应付了。可平时打个哈哈就能混过去的事,今天在浩行的目光下却偏偏不行,我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竹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浩行只是自语着皱起眉头,但我却觉得好像受到了他严厉的责备一样。隆冬凛冽的寒风里,我只觉得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火翼!你出门前为什么不能清点一下呢!忘了带黄莺啦!”不耐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的表情立刻舒展开来——这回真的是救星来了,这是冰鳍的声音啊! 我连忙转身,冰鳍就站在我背后,此刻他一手拿着放黄莺的竹匣子,另一只手牵着……牵着浩幸! 浩幸刚刚明明是在山茶树下唱丢手绢的儿歌啊,几时跑到我背后去的呢? “我叫了几声没人应门,好一阵子浩幸才出来。”冰鳍一边向向他点头的浩行回礼,一边解释。我更加奇怪了,安家庭院广阔,就算浩幸跑得再快,也不会在我和浩行只言片语间,就跑到门口去将冰鳍引进后院来吧…… “谁让你出来的!”从没听过浩行这样的语气,虽然在呵斥不习字而跑出来玩弟弟,但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发火的感觉,相反好像是冻结了一样冰冷。我忍不住从眼角偷瞥了他一眼,此刻浩行的眼神让我一阵心寒——那种眼神已经不再是严厉或是苛责了,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似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异母弟弟呢?怎么变成会这样,童年时的浩行就算不那么坦率,好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啊!就在我疑惑之间,浩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转向我们:“真是辛苦了,请务必……” “喝茶什么的就免了吧!”冰鳍非常干脆的打断浩行的话,接着从我怀里抽出放通草花的竹箱,连同盛黄莺的匣子一起塞到浩行袖着的两手间:“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就拖着我穿过角门。 “我家有什么会妨碍到两位吗?”虽然不挽留我们,但浩行的话也足以让我们停下脚步了。 冰鳍头也不回的冷笑起来:“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冷不热地丢下这样一句话,冰鳍拉着我朝大门口走去,我有些不放心的回过头来,浩幸怯懦的站在哥哥身边,他今天出奇的安静,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和冰鳍,可是他清澈但却空洞的眼眸深处,却有像要拼命传达什么似的那种光彩一闪而逝…… 即使回了家,浩幸那对于孩童而言太过复杂的眼神还是萦绕在我脑际,我就着火笼暖手:“浩幸好可怜,浩行什么时候变成了狠心的哥哥啊……” “不是啊,浩行平时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很疼弟弟呢!”火笼边的冰鳍漫不经心的回答着,看来是没注意到那时浩行的眼神,突然他用力敲打肩膀,一堆大大小小的精魅应声而落。冰鳍大声抱怨起来:“所以说我不想去安家!果然是不干净的地方,居然引来这么多好东西,害得我肩膀好痛!” “我们以前不是经常去安家玩吗,为什么突然就不去了呢?是因为害怕夜光杯的关系吗?” 冰鳍停下了动作看着我,他似乎也有些不解:“好像不是吧,那棵夜光杯的确有什么在的样子,但所有古树都是这样,一点不奇怪也不可怕啊!我们不上安家,好像是爷爷不准我们去……” “所以爷爷发火了?还大声骂我什么呢……”回想起早晨的梦,我心不在焉地顺口说。 冰鳍疑惑的皱起眉头:“没有啊,我不记得爷爷发过火,爷爷不是从来不发火的吗?” 妈妈恰好过来帮我们添炭火,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轻笑了起来:“爷爷可发过一次火呢!冰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时你睡着了呢!差不多也使这个年关时节,你在睡午觉,火翼拿墨汁把你画成了大花脸!爷爷一看见就急了,怪我们为什么不看好小孩子,发了好大的火呢!” “为了这个发火?”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表示不解。祖父并不严厉,又特别疼爱我们,为了淘气这种小事而发火的情况几乎从来不曾有过。 妈妈合上铜火笼镂空的盖继续说:“那天你们从安家回来之后,火翼就学着他家浩行的样子习什么字,最后习到冰鳍的脸上去了!” 安家!果然扯到了安家!看着我和冰鳍惊讶的表情,妈妈笑得更厉害了:“爷爷他呀,就是有那么多老规矩,他说小孩子们白天睡觉时,魂儿会离开身体到外面去玩,回来的时候如果脸和入睡时不一样的话,他们就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弄不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说来也巧,那天冰鳍的确睡了足足一整天呢!被火翼画黑了脸,你的小魂儿是不是找得很辛苦啊?” 忙着做家务的妈妈并没有太多时间和我们扯这样的无稽之谈,她收走了炭烬就离开了厢房,只丢下一句话:“爷爷还真奇怪呢,之后就不准你们擅自去安家玩了,火翼淘气关人家什么事啊……” 如果祖父担心小孩子容易离魂,怕不成熟的魂魄找不到身体,直接禁止我和冰鳍在白天睡觉就行了啊,为什么不准我们去安家呢?不指望能从冰鳍和我一样迷惑的表情中得出什么答案,我低下头望着火笼里深红的暗火:那一天,冰鳍沉睡的那一天,在安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丢手绢……丢手绢……”慢慢渗透进耳际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儿歌,那个时候因为人太少,为了让游戏比较好玩,我、冰鳍和浩行总是围着夜光杯玩丢手绢,在被树干遮挡,不太能看清彼此状况的情况下游戏的确变得有意思多了,大家拍着手,大声唱着这首歌谣…… “说起来,我们每次去安家都是玩丢手绢呢……”困在记忆里的我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也不是吧……”冰鳍靠近火笼,“至少最后一次去安家时玩的是这个游戏,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游戏没结束就被爷爷叫回去了,我还觉得很可惜呢!” 对了,最后一次玩的游戏是丢手绢呢……大家面对面围成一圈,只有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圈外徘徊,伺机的将手绢偷偷丢在某个人背后,然后开始沿着圈奔跑。那个人如果能立刻发觉自己被选中了,起身追逐抓住丢手绢的人,那么他就赢了,游戏不变的继续进行;如果追不上,自己的位置被丢手绢的人抢去的话,那么,他就得成为下一个丢手绢的人…… 因为围着夜光杯,我们不太看得清蹲在对面的人。落满白色花瓣的树下,不守规则的我偷偷探头去看左手边的浩行,浩行脸上带着淘气的笑容,我知道了,他一定跟我一样也偷看了,偷看到冰鳍背后被丢了手绢呢…… 我猛然从沉思之茧中挣扎而出——这不是今天早上的梦吗?难道,这梦是沉睡在我心里的记忆? 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啊!哪里不对呢?究竟哪里有问题? 浩行在我左边,冰鳍在右边,浩行在偷笑,冰鳍的背后被人丢了手绢,当时我们三个都是蹲在树下的了,那么……那么,丢手绢的人是谁? 在我们背后绕着圈选择目标,最后丢下手绢的人究竟是谁! 我一下子拉住了冰鳍:“那一天是谁把手绢丢在你背后的?” “不是你吗?”冰鳍迷惑地抚了抚额角,“好像的确不是你呢……按照游戏规则,我捉不住那个丢手绢的人,让他占了位置我就输了。是你偷偷提醒我背后被丢了手绢,我才能抓住那个人的!” “那个游戏……有第四个人在吗?”我深深的呼吸平复情绪,“可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他的脸?” “我……对他的脸也完全没印象,只记得我刚抓住他爷爷就来叫我们回家了,那人还对我说了话呢!他说还没结束……”一瞬间,冰鳍脸色变了,“他说:还没结束,轮到……我来抓你了……” 这句话……不合规则!明明冰鳍没有输掉,再次丢下手绢,继续被追逐的还应该是这个人! 仿佛突然被什么猛刺了一下似的,冰鳍突然皱着眉头捂住了肩膀,“怎么又是这么多?”我走过去敲打冰鳍的肩膀,赶走不知什么时候又聚集过来的小精魅,可是在这些家伙慌乱逃散殆尽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僵住了,为什么刚刚一直没看见呢?就是它在吸引精魅们吧——像被折断的白色羽翼般的东西依附在冰鳍肩背处,和在我梦境中坠落的白鸟一模一样!来不及多想,我顺手把它拍落在地,冰鳍揉肩膀的动作停止了:“奇怪,不痛了?”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白色东西的一瞬间,表情从他脸上退去:“夜光杯……” 在冰鳍指间的,正是夜光杯白得耀眼的落花!一切渐渐连成线了,迷失的我找到了回忆的入口——梦里深绿的夜色是夜光杯那不透明的深邃树冠吧,漫天坠落的,不是白色羽翼的小鸟,而是……夜光杯硕大的落花!从安家回来的那一天,我身边也纷飞这这样的花雪,像被什么迷住似的,童年的我正拿着毛笔学了浩行的样子在落满一地的茶花瓣上习字,可是幼小的我并没有发现,在我笔下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花瓣,而是熟睡的冰鳍的脸啊! 冰鳍离魂并不是因为午睡的关系,而是夜光杯要完成它的“游戏”!那个诱出小孩子魂魄偷走他身体的游戏!而借我的手画黑冰鳍的脸,就好像在不知情的小孩子背后投下手绢一样,只是这夜光杯控制的游戏中的一环! “是夜光杯……”密布的墨绿浓云被拨开了,我慢慢的扶住额头,“我想起来了,你睡着不醒的时候爷爷发火了,可爷爷并不是在骂我……而是在大声喊:回去,夜光杯!” ——我们之所以至今都会抗拒去安家,觉得他家那么可怕,是因为爷爷告诫我们:夜光杯,是会捉走小孩子的树! “那是什么?”一瞬间我看见似乎有淡淡的墨色隐隐的浮现在柔腻的花瓣上,不像是染上了污迹,反而好像是人故意写上去似的,从冰鳍手里拿过花朵,我努力的辨认着花瓣上已经褪了色的字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救救我……” 夜光杯的花瓣上那稚气却已经有章有法的字迹,分明写着“救救我”!那绝不是写得一手纯熟流丽的好字的浩行的手笔,它应该是虽然年幼,但却一直在接受训练的小孩子字迹!如果没猜错,那是浩幸的求救信号,因为冰鳍刚刚感到疼痛的那只手,就是他曾经牵过浩幸的手啊! 我握紧胸口的衣服,语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平静:“我刚刚,看见浩幸躲在夜光杯树下唱丢手绢的儿歌的,可是一转眼他就带着你从我们背后出现了,难道……他已经被夜光杯捉走了……” “难怪浩行的态度变得那么奇怪,看来他已经觉察到了。”冰鳍慢慢的握紧了拳头,“这次是对浩幸下手吗……这妖怪!” 妖怪吗?没错的,夜光杯就是妖怪啊!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我,心里会有着异样的动摇呢…… 一天两次去安家在以前根本不可能的事,但现在我和冰鳍连门也没叫就跑进了那宽阔的天井,刚进门冰鳍就难以忍受似的遮住了耳朵,他遗传了祖父的能力可以听见彼岸无形者的声音,所以此刻一定听见了什么,我连忙静下心侧耳倾听,传入我耳中的是丁丁的伐木声,还有……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弱的惨叫,那是浩幸的叫声! “浩行要砍掉夜光杯!”艰难的扶着额头,冰鳍站直身体,“得快点去阻止他!” 从近乎失控的浩行手里抢下斧头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看见树身的劈痕里流出鲜红液体的时候,浩行仿佛失去了全部力量一样,任斧头颓然的掉落在石板地面上。一瞬间的失神后,他慌忙去遮挡从夜光杯体内流出的诡异液体。 这徒劳的努力很快就被放弃了,无处可去的浩行的手弄脏了冰鳍的衣襟:“为什么你们不帮我,我已经在求救了啊!我不知道向谁求救,谁也不会相信我的话!我只能想到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无动于衷!”那时,他是在求救吗?不肯接过竹箱,带我来到后院,一再挽留我和冰鳍,原来是他在拼命传达求救的信号!为什么,为什么那时我们都没有发现呢? “你冷静一点!”冰鳍拉开浩行的手,“可能你听不见,惨叫的是浩幸啊!他还没有消失,现在夜光杯和浩幸是一体的,砍掉它只会害死浩幸!”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浩幸回来!”浩行慢慢的遮住了面孔:“究竟发生了什么……浩幸睡了一觉起来就变了……” “你趁他午睡时在他脸上乱画了吧!”我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画他的脸?”浩行茫然的看着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问这题外话,“因为那天下午他玩砚台时墨汁溅了一脸,我趁他睡着替他擦掉了。醒来之后浩幸就不一样了!可是,爸爸也好什么人也好,谁也没有发现!我知道是夜光杯搞的鬼,它跟浩幸调换了!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但我记得小时候夜光杯曾经和我们一起玩过,而且它现在还在这个家里!” 我和冰鳍对看了一眼,没错的——丢手绢游戏的第四个人,唯一将这游戏视为狩猎的人,现在他终于得逞了!因为脸和入睡时不同,浩幸的魂魄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而被夜光杯趁虚而入,这和多年前冰鳍的情形一样,只是在安家不存在像祖父那样可以斥退夜光杯的人! 这一刻,身后暖阁的雕窗发出了轻微的咿呀声,慢慢的开启了。我们同时回过头,暖阁里光线幽暗,衬托出站立在窗口的“浩幸”那过于苍白的脸庞。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迹近疯狂的兄长:“真奇怪……明明是你们在呼唤我啊!这个家里没人听得见你们的声音,就像我一样……” “你住口!滚出去!滚出浩幸的身体!”浩行抱住头大喊起来。但“浩幸”丝毫不为所动:“我不会离开的。健康的、温暖的、会动的身体,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冰鳍的眼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一脚踢开已经失去作用的斧头,慢慢走到了窗边,一把将“浩幸”从屋里抱了出来。在浩行体内的夜光杯并不挣扎,只是在听见冰鳍在他耳边的低语之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来做游戏吧,我们那个游戏……不是还没结束吗?”隐隐约约的,我听见冰鳍这样说。 “上次你被我捉住了,所以这回丢手绢的人还是你。一时找不到手绢,就拿这个代替好了。”冰鳍把沾染了泥污的折翼白鸟似的东西放在了“浩幸”手中,原来他把这个顺手带出来了啊——那朵写着“救救我”这几个字的花!见“浩幸”慢慢合上手指握住花朵。冰鳍不动声色的微笑起来:“但现在还不能玩这游戏不是吗,我们还差一个人,不然……是不会有‘位置’空出来的……” 一瞬间“浩幸”的眼睛睁大了,接着从那稚气的眼角浮现出完全不相称的妖艳笑容:“好吧……就让那个孩子也加入吧……” “输了的话你拿走任何东西我们都不会有怨言!”冰鳍缓缓的举起左手,“但我们如果赢了,你就得随我们处置!” 透过浩幸的眼睛,夜光杯深深的注视着冰鳍,突然他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笑容,举起右手击打在冰鳍手上——约定,成立了!即使再强大的妖怪,只要他答应接受,就必将受到约定的束缚! 浓绿的夜色不知在何时降临了,是我们迷失在了夜光杯的世界里,还是夜光杯的世界已经泛滥到现实中来了呢?我看见大家的周身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灵体!原来童年的我们一直没有发觉,自己在和妖怪玩着移魂的游戏! 不过这一切对浩行来说都不重要吧,因为他看到的只有瑟缩在这空间中央的山茶树下,小声抽泣着的浩幸而已。从来都是那么古板的他这一刻不假思索的跑过去将弟弟抱在怀里,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表达感情吧,浩幸小小的身体因为吃惊而僵了一下,但很快他紧紧抱住浩行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从来没见过这古板的秀才如此努力安慰别人的样子,浩行那么不纯熟的表达着温柔:“不要怕,只要和哥哥一起做游戏就行了……什么也不要怕,什么也不要想……我会救你出来的,一定会的!” 我想,这对异母兄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态度相对吧……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放在谁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上到高中还会唱起这样的儿歌实在是件好笑的事,可此刻的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在这深绿世界中央,我、冰鳍、浩行和浩幸围在落满皎洁花朵的山茶树下,在我们背后逡巡着的,是选择着目标,伺机夺走身体取代我们的夜光杯。 为什么从来没发现丢手绢是如此残酷的游戏呢——大家围成一圈拍手唱歌,只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所以这个人选中了一个“猎物”,诱使他离开“位置”来捕捉自己,而以身作饵的代价是,抢先占据那空出的位置。于是在追逐中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混乱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输掉的人,将孤单的对着大家的背影继续徘徊…… 这一次夜光杯,会把那朵写了字的花丢在谁的身后呢?机械的拍着手的我像童年时一样,忍不住偷偷探头张望,惊魂未定的浩幸在我左手边,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右手边的浩行面色凝重,手指轻轻的打着颤,冰鳍在我正对面,被树干遮挡所以无法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披着白鸟羽翼一样重重叠叠的衣衫的身影,正慢慢经过浩行的背后,绕向冰鳍的方向,就这样,这身影一圈一圈的环绕着…… “现在轮到我来抓你了!”突然间,多年前夜光杯对冰鳍说的最后的话浮现在我脑际。如果……这个游戏是多年前那个游戏的继续的话,夜光杯一定会实现这个诺言的!那么,他选中的人一定是…… 这一刻,我看见那道白影的速度加快了!夜光杯跑起来了,他已经丢掉了“手绢”吗?我迅速转头,安家兄弟背后并没有那染了墨迹的白茶花!被选中的人,果然是在我对面,被山茶树遮挡的冰鳍! 来不及了!被夜光杯拉下太多了!只要他跑到冰鳍的位置上,今后我就得叫一棵树作弟弟了! “冰鳍快跑啊!”我的惊叫和冰鳍的喊声同时响起,冰鳍喊的是:“浩行,到我的位置上去!” 冰鳍这笨蛋!夜光杯难道就不会占了浩行的位置吗?可是我担心的事情竟然没有发生,夜光杯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一下子跑过了浩行的空位,接着转过我身后;在浩幸背后,那穿着重重叠叠的白色衣衫的身影,终于在停在冰鳍手里! 游戏结束了!浩行一下子跑过去把浩幸抱在怀里,我也顾不上舒一口气就站起来跑到了冰鳍身边。被冰鳍捉住的夜光杯的面目并不清晰,可能就是我一直没有他容貌的记忆的缘故吧,但那双和花蕊一样的金色眸子散发着强烈的色彩:“虽然卑鄙,但还是得承认你们赢了!” “我只不过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冰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乘小孩子分辨不出自己面孔的时候占据他们的身体,你的手段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啊。” 我恍然大悟——难怪游戏开始前冰鳍说少一个人不能进行,因为在灵体追逐的时候,每一个“位置”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浩行顶替了冰鳍的位置,余下的“空位”也就是浩行的身体,夜光杯延误了时机,是一时分辨不出是否应该占据着个空位置,因为那不是他选中的冰鳍的身体! 彼岸世界也许有欺骗,但绝对没有背信。 冰鳍带着一贯的冷笑:“你以为得到了人类的身体就能成为人吗?怎么可能!按照约定,现在就为你的妄念付出代价吧!” 妄念吗?不想寂寞,不想做着空无一人的世界的君王,想被人接受,想快乐的游戏,这些……难道是妄念吗? “你要把他怎样啊,冰鳍!”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这样说出口了。 “我又不是醍醐,能把他怎样?我只能借助诺言的约束力而已。”冰鳍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已经伤害到人类了,看来只能把他带去砂想寺供养起来吧!” “咦,夜光杯要去哪里?”一直靠在浩行身边的浩幸突然跑了过来拽住夜光杯的衣角,“浩幸也要一起去!” 浩幸的举动吓得冰鳍拼命抓紧了夜光杯:“快让开!他可是要害死你的妖怪啊!” “夜光杯才不是什么妖怪!”浩幸的态度突然变凶了,他用力拉住夜光杯的另一只手和冰鳍争夺起来,“冰鳍哥哥要把夜光杯带到哪儿去?我不要他离开,哥哥不理我的时候,都是夜光杯陪我玩的!” “笨蛋!这妖怪只是想乘机取代你的位置!”冰鳍也不客气了,“所以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夜光杯,的确是妖怪吧……因为他的关系祖父才不准童年的我们去安家玩耍,因为他的关系直至今天我们都会觉得安家很可怕而不敢接近,可是……仔细想来,我真觉得他很可怕吗?我怕的只是祖父说的“夜光杯会捉走小孩子”这句话而已,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夜光杯本身,从来没有害怕过这寂寞的伫立在庭院深处的,美丽的白山茶树…… “看来你弟弟被这妖怪迷惑了!”无法甩开浩幸,冰鳍恼火的对着浩行大喊,“被害得那么惨,哭成那样这小子都忘记了!” “我并不是因为夜光杯而哭的!”浩幸用力抱住夜光杯的手臂,“是因为哥哥一直不理我才哭的!如果哥哥一直都不理我的话,还不如就呆在这里永远和夜光杯在一起!” “那不可能的,浩幸,我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不清晰的面容上,夜光杯那金色的眸子黯淡了,他的声音是那么疲倦,“我总是只能在一边看……虽然太久远的事情已经忘记了,但我记得院子里哥哥姐姐们总是玩得那么开心,可我身体不好不能和他们一起。没有人注意到我,即使再努力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声音,所以每一天每一天,我只能看着窗外的夜光杯,看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发觉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夜光杯了,可是变成夜光杯的我更是只能做个旁观者……好辛苦呢,所以,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轻轻从浩幸怀里抽出手,注视着冰鳍缓慢而决绝的甩动衣袖。 这么说眼前的花妖曾经是安家的孩子,也就是浩行兄弟的某位先祖!一直凝望着这株白山茶的他,可能到死都是很寂寞的吧,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魂魄就和株古树的灵气融为一体…… “离开之前,有句话无论如何我都要对你说。”意外的,夜光杯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浩行,“谢谢你,因为只有你才跟我说话……像当时的我一样,你也拼命想让别人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吧……”他慢慢伸出没有被冰鳍抓住的手,轻轻摊开细长的指尖,那朵充作“手绢”的茶花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手里,随着掌心倾侧而飘落在浩行面前——“救救我”,那就是这山茶上墨迹想要传达的讯息。 浩行难以置信的看着夜光杯,有些僵硬的俯身捡起那朵茶花:“怎会的……那是爸爸离开妈妈,要和浩幸的妈妈结婚的时候……我写在花瓣上的啊……” “谢谢你一直这样对我说话。可是太辛苦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这一刻,淡淡的墨迹渐渐从夜光杯皎如霜雪的衣襟上浮现出来,从稚嫩到成熟,从生涩到流丽,像一层层雅艳无比的纹饰,隐隐的侵入到夜光杯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中。这些都是浩行的字迹,从小就喜欢在白山茶花瓣上写字的他,不断在无意间这样向夜光杯倾诉吧。这么多年来陷在寂寞里无法自拔的浩行,一直无法将汹涌的喜悦与悲伤诉诸言语;听得见的,回应他的,只有他一样寂寞的,将思念绽放作满树花朵的夜光杯…… “是你们呼唤我的,因为你们自己什么也不说!”夜光杯深深的叹息着,再一次这样说。他并不是想取代谁,而是看着对兄弟继续寂寞下去的样子,就无法置身事外啊,这单纯又害怕寂寞的妖怪……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完全不会说……”从来都正经到了刻板的地步的浩行第一次大喊起来,“虽然想要恢复到以前的心情是不可能的,要我无条件的喜欢浩幸的妈妈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浩幸不一样,到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么小,那么温暖……浩幸是不一样的!可是……要怎么说出来,要怎么让浩幸知道……” “根本什么也不用说!”我脱口而出,“像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带着他做游戏,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乘他睡着时把他画成大花脸,让他醒来吓一跳;在他弄了一脸墨汁时狠狠的骂他,不要偷偷替他擦掉!还要说什么多余的话?他不是别人,是你的弟弟啊!” 我的声音在除了山茶花树之外别无他物的空荡庭院里渐渐变的微弱,然后消失。仿佛呼应着我的话语,夜光杯的枝干轻轻的摇曳起来,鲜润的花朵簌簌而落,但花瓣却并不是一尘不染的洁白,相反染满了纵横的墨迹,比想象中要多出许多的繁花层层堆积到我们脚边;那是夜光杯保留的浩行这么多年份的思念吧,现在,到了还给他的时候吗?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人被无法传达的思念所束缚。 冰鳍手中夜光杯的肌肤和衣衫上,那沉重的墨色正渐渐褪去,这使他看起来更加虚幻:“我自由了。”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我清楚的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夜光杯脸上,绽开着比花更像花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我和冰鳍绕路去了趟砂想寺,虽然不在扦插的季节,但夜光杯一定没问题的!那簇拥着金色蕊芯的丰润而皎洁的花瓣,明年一定会绽开在砂想寺庄严但却闲寂的庭院中吧。 不过,就是有点对不起在寺里长大的醍醐了,可能会有一个严肃的秀才型的家伙带着他活泼又爱撒娇的弟弟,三天两头来求他偷放他们入寺吧;不过我更想看到的是,总认为自己在对付“那些家伙”方面很有一套的醍醐,在碰上缠着他玩游戏的金眼睛花妖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令人期待呢!既然这样,那么就五个人,不,六个人一起,开开心心的玩丢手绢的游戏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春之獠牙 最大一场雪总是在立春以后降下来的。雪花以一种和春天相称的明快节奏不停的飘落着,但云层却像冻住的铅水一样辉映着阴郁的光线,这样的天空依然保留着隆冬的沉重感。 从外面回来我草草抖掉肩膀上的积雪,推开到了冷天才会装上的雕花的堂屋排门,却意外的发现醍醐竟然在我家。真是奇怪的组合,明明平时一碰上就吵架,可今天醍醐却和我个性别扭的堂弟冰鳍围坐在火炉边。一看见我醍醐就站起来走到门口,露出了古怪的笑脸:“哟!火翼,这样的下雪天还出门,那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啊!” 我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叠书本:“借寒假作业!”因为一个寒假都玩掉了,如果不想在一开学就被骂的话,就只能趁最后几天赶完作业了。因为冰鳍是个在学校操场上都会迷路的大路痴,所以我和他说好我出门去借他负责抄。据冰鳍说会按时完成寒假作业的乖乖牌只有住在城南“十八家”那边的一个同学,我赶过去时偏偏开始飘雪花,不一会儿就转成大雪了。在刺骨的寒风里走了一个来回,中间还走错了路,现在我只觉得头重脚轻,可能是感冒了,醍醐却还堵着门口好像不准备让我进屋的样子。 见我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他比光头好不了多少的脑袋,醍醐笑了起来,可能是要表示亲切吧,他拍去我肩头重新积起来的雪花后让开了路,可下手未免也太重了吧,别说积雪了,连我都被拍得耳边嗡的一声响,就好像有什么急速飞去一样。我反射性的回过头——空无一物的天井里,只有雪花纷纷扬扬的筛落着…… 这时醍醐的大嗓门一叠声的抱怨起来:“真是的,寺里偏偏这时候派我出来找七八年前丢的东西,走到半路碰上这样的大雪,还好已经在你家附近了……” 被砂想寺僧人抚养长大的醍醐,最怕别人这样称呼他——“你这和尚还真闲啊!” 被他吵得头痛,我故意这么说;醍醐果然立起了剽悍的浓眉,神情凶狠起来:“跟你讲多少遍不准叫我和尚!” “火翼,怎么花这么长的时间啊?”冰鳍及时打断即将进行下去的争吵,我揉了揉被冷风吹痛的额角,皱起了眉头——本来和那个同学就不太熟,他家所在的那条阴暗的巷子“十八家”里又都是差不多的院落,明明记得是从正确的门进去的,可是我偏偏走到了不相干的人家,更糟糕的是那家虽然没在门外贴出来,但看陈设就知道正在居丧期间。寂静无声的庭院中,一个身穿墨色衣服的短发妇人坐在堂屋口,看着颓然飘落的积雪默默地流着眼泪,我这个不速之客引来了她惊讶的注视…… 总不能一声不响的闯进来,发现错了调头就走吧。我站在门檐下向她欠身赔礼:“对不起,我走错门了……”看着这位娴雅的妇人注视着我的慈祥眼神,我更是既歉疚又难过:“请……请节哀,如果一直这么伤心的话,往生的人也会放心不下的……” 那位妇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而悲伤的笑容,见她好像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也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即使隔着满天的风雪,我还是清楚地看见这位妇人的眼角有一颗美丽的小痣,恰恰就在眼泪流过的位置…… “我……中途走错了路。撞倒别人家去了,那好像还是服丧的人家。”我勉强的回答冰鳍。 “你直接就回来了?”冰鳍不满的提高了声调,“不是去了那样的人家之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之后才能回家的嘛!”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可能真的受了寒,不仅头越来越重,而且连喉咙也疼起来了,可冰鳍居然还在计较这种小事。我费力的反驳:“又不是特意去吊唁的,只是走错了门而已,犯不着那么紧张吧!” 醍醐却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从居丧得人家出来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吗?就是怕还没离开的往生者盯住你啊!绕道去人多热闹,生气旺盛的地方,那家伙就没法跟在你背后回家了!” 居然吓唬我,以为这样就能被唬住吗?虽然完全是多余的能力,但我拥有可以穿透黑暗的眼睛,从小就一直不断地看见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不能讲已经习惯,但经验我至少还是有点的:今天我在那户人家根本什么也没看见!狠狠地瞪了醍醐一眼,我就退回后院自己的厢房里去了,反正作业借来就完成任务,现在开始我要好好睡一觉,这是对付受寒最灵的良药了。 可刚躺下不久,就在我迷迷糊糊有些睡意的时候,偏偏响起敲门声。我连问了两遍“谁啊”都没有回应,可能是冰鳍这小子又想耍花样偷懒吧,我下决心不理他,可是敲门声却固执的响个不停。 “你就进来吧,不能放我清静一下吗……”我恼怒的嘟囔着,用被子拥紧沉重的脑袋,转身朝着床里。 “那么我就进来了。”随着轻微的门响,陌生的温柔语声在我背后响起,那是成熟妇人的嗓音,“你不舒服吗?不用起来招呼我,只要听我讲就行了。” 奇怪,是我的客人吗?我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啊,不过头晕脑涨的我现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背对着这位客人,真是失礼…… “刚刚实在太谢谢你了,你来到我家一直安慰我。”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悲伤的笑意,“如果不是你那么说,我恐怕会一直意志消沉吧,也许还要让往生的儿子不停的担心我……” 原来是那位眼角长泪痣的妇人啊,就是走错路误入的人家的。我想坐起来和她打声招呼,但感冒可能越来越严重了,我连转一下头也力不从心。 “心里想着怎样也要感谢你,所以就跟着你回来了,请不要见怪。”那位妇人有些为难的说,“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今天是我的儿子六七回煞的日子,我的丈夫……是个很无情的人,他不准我做法事超度死去的儿子,这里是我积攒的私房钱,请你帮我请了僧人吧……” 那怎么可以!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啊!我连忙张口拒绝,但疼痛的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更是像被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得妇人将一叠钞票放在我床头:“那么就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在妇人带着哽咽的感激话语里,衣袂悉簌的声音渐去渐远。 门传出了开启的声音,这时我才有力气转过头来,微微睁开眼睛:只见房门关得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的样子。 ——原来是在做梦啊!因为那个悲伤妇人的形象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所以有所思就有所梦了。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拥好被子继续补眠,可怎样也无法踏实的沉入梦乡,那是因为某种奇怪的沙沙声在我枕边不停的响着,好像……好像一叠坚固有韧性的纸张在不停被翻弄一样…… 坚固……而有韧性的纸张,难道会是——钱!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在近距离的视野里,一只手正百无聊赖的翻动着一叠钞票! 带着冰冷的拒绝意味的,苍白而陌生的手…… 如果不是头疼、身体又沉重,我早就一下子跳起来了;但是现在我只能沿着着那只苍白的手,慢慢的移动视线…… 我看见了那粒小小的泪痣,像月亮上的阴影,映在那和手一样苍白的脸庞上。 但是,如果是中年妇人的话,这张脸未免太年轻了吧,看起来简直就和我年龄相仿…… “你说让我进来,我就进来了。”发现我睁开了眼睛,这个人开口了,声音意外的低沉,俯视我的位置也格外的高。我刚刚那句“你就进来吧”的话,是对他说的吗?看见我困惑的眼神,这个人微微俯下身来:“刚刚你好像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我再说一遍吧:今天是我妈妈六七回煞的日子,我父亲是个冷酷的人,他不准我办佛事超度死去的妈妈,这是我打工挣来的钱,请你帮我请一些和尚念个经什么的,也算让我尽一下做儿子的孝道。” 他是……那个儿子!那个长泪痣的妇人的儿子!可那个妇人不是说,她的儿子已经过世了吗!此刻我已经来不及为让陌生男子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样不谨慎的行为震惊了——这个人站在我的面前说他的妈妈已经过世了,而他口中已经死去的妈妈刚刚还在我枕边拜托我请来僧人,为她死去的儿子做法事! “你出现在门口安慰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看来只能拜托你了。”这个人带着悲伤的笑脸和隔着雪所见的如出一辙,难道,当时我看见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本人!可是……在我印象中的到底是眼前这样的高挑少年,还是娴雅的中年妇人的形象,为什么一下子弄不清了呢? 看见我呆若木鸡的样子,这个人有些歉疚的低下了头:“钱我就放在这里了,真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熟人,你不舒服我还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他郑重的将钱放在我枕边,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看着他从外面关上房门,我才想起来必须拒绝这件事,一把抓起枕边的钞票,我慌忙起身去追赶那个少年,可是却在下床时一脚踏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砉然掠过我脑际,我听见了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惊叫,这惊叫使我把意识重新握在了手中——背后感到了坚固又温暖的触感,原来我还是好端端的躺在自己床上。 刚刚那一切……都是梦吗?已经睡意全消的我慢慢的坐了起来,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了,可是落入眼中的东西却惊得我一身冷汗——在我的枕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两叠钞票! 我战战兢兢的伸出手: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在夸示它们的存在。难道刚刚不仅仅是梦!真的有人穿过满天的白雪,来拜托我为他故去的亲人举行法事吗?可是为什么是两叠呢?难道,那对母子真的都进过我的房间吗?不对啊…… 胡乱的披上冬衣,我一下子推开了临门的长窗,只见厢房外的小天井里,一行几乎被白雪遮盖的足迹从角门慢慢的延伸到我的房门口——是一行……只有一行! 冰鳍何醍醐说得没错——我果然把不好的东西带回家了! 进入我房间的应当只有一个人,因为如果那对长泪痣的母子的说辞成立的话,这行脚印应当属于这对来访者中的一个,而另一个,必定是等待超度的亡魂! 那个徘徊着不肯离去的往生者,是谁! 我慌乱的穿好衣服,抓起这两叠钱就跑去堂屋,正在那边抄作业的冰鳍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火翼,你怎么把那种东西拿在手上?” “啊?”我抬的手,手中是那对母子留下的钱,不……不仅仅是钱…… 为什么刚刚没发现呢?那两叠并不都是钱啊!在磨旧的钞票和我的手指间,是一叠花花绿绿的冥币!就在我辨认出的那一刻,那叠冥币像障眼法突然消失一样瞬间腐朽下去,变作层层叠叠的灰白余烬,发出了细小的喀嚓声慢慢粉碎着。 我吓得一下子丢开手,钞票和纸钱灰烬一起从我指缝间滑落,张皇的飞舞之后,像肥胖的蛾洒着磷粉,凌乱的栖在地面上…… “不是做梦……果然那对母子里有一个是……他们还要我帮忙办回煞的法事……”我几乎连话都说不周全了。 打断了我颠三倒四的叙述,冰鳍叹了口气:“我大约已经明白了,火翼。所以我让你谨慎一点,凡事照规矩办吧,你看,果然有不好的家伙跟着你回来了!” “怎么办啊,冰鳍!”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对于那些家伙我可完全没辙啊! “六七回煞也就是灵魂回来确认自己已经死去,告别了亲人,了无牵挂的升天的日子。”冰鳍沉吟着,“既然有人请你帮忙办法事,你就去找师傅们吧!早一点过来就好了,醍醐乘着雪小一点刚回去,不然一手一脚拜托他倒是方便,不过现在你就得跑一趟砂想寺了,反正那里最近。” “我怎么敢一个人去!”我一把抢过冰鳍手里的笔,冰鳍不满的拖长了声音:“我要抄两人份的作业啊!” “我自己抄还不行吗?”用力把冰鳍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连伞也没拿就拉着他去了两条巷子外的砂想寺。和平常一样敲了半天边门,醍醐这家伙才不耐烦地出来:“又是你们!你们两个一定要给我添麻烦吗?这里可是寺庙!随便放外人进来,被师傅骂的可是我啊!” “怎么办啊,醍醐……”差一点就要哭出来的我已经顾不得这家伙恶劣的态度了,把胡乱捡起来的那叠钱送到了他的面前,“请你拜托师傅们做法事吧!” 不指望口齿不清的我能说明什么了,冰鳍面不改色的指了指我:“这笨蛋惹上奇怪的家伙了。” 醍醐看情形不妙,只好让我们进了门,穿过回廊去了他所住的供养堂。虽然醍醐平时把这独立的偏殿当作秘密仓库用,但这里原本是放供养之物的,堆满了年代久远的古怪东西,比如拉开抽屉就会出现幽灵的衣橱啦,半夜里会传出笑声的雕像什么的,所以成天总是很“热闹”,即使隔着贴了封印的大门,坐在供养堂旁边的耳房,也就是醍醐的房间里,我还是能听见殿内七嘴八舌的嘈杂声。 “供养……供养……”这些爱作祟的家伙们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即使平时我都觉得这里让人非常不舒服,更何况是今天,真不能理解醍醐居然能毫不困扰的住在这种地方。 “砂想寺是修行的地方,怎么能为了钱而帮人做法事呢?”听完了我的叙述,醍醐把我递过去的钞票推了回来,“这件事我会立刻拜托师傅的,钱你就还给人家吧。” “可是……”这下我可我犯难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到我房间里来的那对母子中,哪个是人,哪个是那种东西啊……” 醍醐扬起了刀削般凛冽的眼角:“冰鳍,你家的门户还真谨严啊!” 冰鳍顿时皱起纤细的眉头:“别胡说!我在堂屋抄作业,哪有闲心注意有没有人进来!” 醍醐不屑的哼了一声转向我:“不管那么多了,把钱还到那户人家去就行了。 是十八家那边的人家吧?“亏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对啊……”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又不知道该防着谁,万一再碰上那种家伙怎么办……” “这个啊……”醍醐沉吟起来,耳房被小小的沉默笼罩着,供养堂里的嘈杂声于是渗了过来。零零碎碎的声音里,有一个音节被不停的重复着。这时,拥有比我更敏锐的耳朵,一直倾听着彼岸之声的冰鳍困惑的低语起来:“奇怪……那些家伙们为什么都在说……牡丹,牡丹?” “那个啊!”醍醐恍然大悟的笑起来,露出了白白的犬齿,“你们等一下。” 他走出耳房,只听得隔壁供养堂的大门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慢慢开启了,在一阵骚动和翻箱倒柜的轰隆声之后,身上还挂着蜘蛛网的醍醐握着一个小漆匣回到了我们面前。 “就是这个了!”他把匣子放到我面前,“这东西很厉害,那些家伙没一个敢靠近它。暂时借给你用吧。不过还了钱和那家斩断瓜葛之后,就得把它还给我,被师傅发现这东西不在的话,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什么啊?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匣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般的供养物周围都或多或少的飘荡着无法言喻的异样气息,可这匣子看起来就和一般的首饰盒没有任何区别。我犹豫着打开盒盖,却吓得手都软了,漆匣一下子滚落到桌面上,里面的供养物也掉了出来。 我可不是被供养物上附着的气息所吓倒,吓了我一跳的是供养物本身——那是一颗白森森的獠牙,可能属于什么嗜血的猛兽吧,但又比一般的兽牙小。这獠牙虽然并没有险恶之气,但却有着咄咄逼人的锐利线条,最可怕的是从苍白骨质的深处沁出殷红的痕迹,像欲雪的黄昏慢慢涌出的阴郁彤云…… “除了恶心之外,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冰鳍拈起獠牙仔细察看着,“真的能吓跑那些家伙们吗?” 醍醐露出了讥笑我们这些外行人的神情:“这可是牡丹之牙啊!”难怪那些附在供养物上的家伙们刚刚叫着“牡丹牡丹”。 “牡丹之牙?牡丹花吗?”我越发觉得这有着柔弱名字的獠牙不可依靠了。 醍醐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要一提到牡丹就想到娇滴滴的花嘛!你难道不觉得吗?牡丹这名字很霸道啊——阳刚的红色。” 我可不管它是牡丹还是玄牝,只要管用就好,我一心想的就是拿着它去十八家还掉那叠钱,早点和那古怪的人家撇清关系!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雪也渐渐小了,从砂想寺去城南十八家还是来得及的,可冰鳍居然落井下石地说我有牡丹之牙,他不用陪我去也行,赶着回家抄作业去了。虽然觉得挺瘆人的,但我还是握紧那枚獠牙——现在只能依靠它了,冰鳍这没同情心的家伙! 可糟糕的是,到了城南,一进十八家那条小巷子我就懵了,当时我是误打误撞闯进那户居丧人家的,现在我特意去找还真的找不到了!再加上十八家那边光线一向不好,院落又差不多,我总不能挨家挨户的敲开门,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家吧! 临近黄昏,雪又下得紧了,淡薄的炊烟已经紧挨着每户的灰瓦上浮泛起来。 我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徘徊着,明明就在同学家这一带,为什么就是找不到那户人家呢? 就我在靠着某扇大门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木门开启的咿呀声,一盆水哗的泼了出来,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变落汤鸡了。泼水的是一位年轻主妇,还没习惯做家务的样子,她见自己差点闯了祸,手忙脚乱的过来查看我身上是否被泼湿:“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不知道正好有人经过!” “是我太靠近你家大门,给你添麻烦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庆幸碰上了好机会,“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户居丧的人家?” 年轻主妇有些惊讶得看着我:“太奇怪了……难道你是来吊唁的吗?” 太好了,她知道那户人家在哪里啊!正想请这位年轻主妇帮忙带路,却看见她手抚着面颊,露出很难过的表情:“那间院子早就没人居住了,那家夫人一过世,她的前夫就把房子给封了。真可怜,快到六七回煞了,都没个人过来看看……” “咦,那她的儿子呢?”我赶紧追问。 “儿子?”年轻主妇的表情更困惑了,“那家从来就没有过儿子啊,那两口子离婚可能就是因为夫人不生养,后来那位夫人神志也有些不正常了,好像总是在幻想着有个儿子的样子,她的前夫看她可怜,才让她一直住在这里的……” 那位夫人已经死了,而且,这户人家从来……就没有过儿子…… 那时冰鳍没有注意到任何人进入我家,难道不是因为他太大意,而是因为到我房间的,根本没有一个是人类!可是那对长泪痣的母子留下的钱里,只有一叠是冥钱,另一叠的的确确是人间的纸币啊! 而且,明明我房前的雪地上,还留着一行脚印啊!不……不对…… 为什么只有一行脚印呢?那位死灵母亲是无法留下脚印的没错,但如果是人类,一进一出,雪地上应该……留着两行脚印才对!可是雪地上只有前往我房门口的脚印——那个儿子进到我家之后,就没有再出去吗?那么他去了哪里呢?就好像,消失在我家庭院里一样! 那两对母子中的确有一个是死灵,更重要的是,另一个究竟是什么!不像我拿着醍醐给的牡丹之牙,冰鳍可是毫无防备的一个人回了家,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潜伏在家里啊! 来不及和那位主妇招呼了,我转身就想往家跑,可那位年轻主妇不紧不慢的声音却在我背后响起:“这就回去了吗,你不还钱了?” “来不及了!”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我提起过来还钱的事情吗? 我疑惑的慢慢回头,那位年轻主妇温柔的笑着:“拜托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呢?六七回煞可是重要的日子呢,请师傅做法事了吗?不然往生者是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 为什么她连这件事情都知道呢?而且,为什么刚刚我没有发现呢——她的眼角,长着一粒清晰的泪痣啊! 忘记了还可以逃走,我呆呆的注视着那位少妇,她的脸慢慢变化着:女子的柔媚感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身为男人这一点的少年那特有的冷淡与怠惰。 眼角长着泪痣的少年,拥有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容颜的少年,他分明就是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那个儿子!原来他并没有留在我家里而是跟在我身后了,脚印是他留下的吧,虽然还是弄不清为什么只有一行,但至少可以确定冰鳍是安全的,而拥有牡丹之牙的我可不怕面前的这个家伙!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还好没跟着冰鳍!” “还好?”长泪痣的少年扬起了笔直的眉毛,“你好象还没搞清楚状况吧……” 伴随着少年上扬的尾音,小巷平凡的景象消失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我转头四顾,却只看见卷着鹅毛般雪片的尘雾阻断了我身后的道路,天地骤然间转换成为白茫茫的无垠空间。 “这是哪里?”我有些慌了,拿着牡丹之牙也会被卷进来吗,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人间的样子啊! “这里?”少年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十八家啊!” “胡说……十八家明明是条小巷子!” “枉费你在香川活了十几年,连十八家的来历都没听过吗?”少年的视线横掠过那粒小小的泪痣,“不过来得及……你看看脚下就明白了……” 脚下吗……我犹豫着,还是依照他的话低下头去:奇怪的死灰色从积雪里浮现出来,平坦的雪地也呈现出不自然的凹凸。我微微的眯起眼睛辨认那薄雪下隐藏的事物,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形状,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呢——淡淡的殷红从灰白的球状、圆柱状和枝状物体内部浮现出来…… 破碎的惊叫从我喉间逃逸而出,明知道倒下只会离可怕的东西更近,可是我还是不能控制的跌坐在地——白皑皑的积雪之下堆积的,那是不计其数的,残破的尸体啊! 惊恐使我觉得那个长泪痣的少年的声音就像从远处飘来那么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已经好几百年了吧,改朝换代的时候总是在打仗,困守香川城的军队即使知道没希望了也不投降,于是粮草渐渐吃空了,守军就开始吃人,然后……平民也开始吃人了。也是这样下雪的天气,城终于攻克了,官员检点劫后余生的人,将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女老幼聚集起来重新组成家庭,一共就组成了十八户人家而已——因为是他们生活的地方,所以这一带才被叫做十八家……” 香川竟然有这样的惨烈的往事,这座宁静而安闲的城市,竟然曾经是互相血食的鸠槃荼之城! 我惊讶的抬起头,只见少年缓缓的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从生着美丽泪痣的眼角含笑俯视着已经不知所措的我:“人们总是想最快丢掉战争的记忆……那十八户人家决定往事封印起来开始过全新的生活。大家像害怕打破瓷器一样努力维持着眼前的平静,可不知从哪天开始,这些人家养的鸡鸭无缘无故的变成了一堆带血的羽毛,他们没太在意,或者根本是刻意不去注意;可这种事不断发生,后来渐渐轮到看家狗了,人们这才有点怕了,但他们还这样安慰自己:曾经那么繁华的不夜城毁于兵燹,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人,一定还有不少战死者化作鸠槃荼饿鬼在废墟上游荡吧……可是让他们真正害怕的事不久就发生了,一户人家的妻子突然失踪了,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内脏已经……” “啊啊啊!”我捂着耳朵大叫起来,“不要讲,我不听!” 少年就好像捉弄同伴成功一样得意的笑起来,但拉开我手的动作却那么残酷:“我很亲切地在给你讲故事呢,好戏正要开场啊!” 为什么他能碰到我?明明我拥有可以威慑那些家伙的牡丹之牙啊!可还没等我细想,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了:“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被吃剩的尸体就好像把这些人曾经犯过的罪活生生的摆在面前一样,一下子把他们努力维持的甜蜜生活的幻象给打碎了。这十八家人开始发狂的寻找那个食人者,最令他们怀疑的就是这个被吃掉的女人的养子,人们经常在背地里称呼这少年做鸠槃荼,因为在城池被困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就曾亲手杀掉他的生母,然后……一口一口地把她吃掉了……” 已经……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下意识的握紧口袋里那颗牡丹之牙…… “可是少年的养父却坚持说儿子决不是鸠槃荼,人们也只好作罢。可是再也没有人看见那位父亲走出过他家大门。等到人们按捺不住闯进那户人家的时候,他们看见那位曾经那么坚决,那么固执的保护着自己孩子的父亲,已经在他养子的利齿间,变成了鸠槃荼少年血肉的一部分了……”少年清亮的笑声使我茫然的抬起头来,刚刚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少年只有单边的虎牙呢,他笑起来的样子看起来比长犬齿醍醐可爱多了…… 少年有些嘲讽的声音持续灌进思维已经完全失控的我耳中:“人们立刻抓住了那个少年,毫不犹豫地把他烧死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其实上是想通过抹煞少年的存在来抹煞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吧……可是,和那些罪一样,已经化成鸠槃荼的少年的怨恨不是普通的火焰所能净化的,他的尸灰里留下两颗像兽牙一样锋利的犬齿……人们避讳这件凶事,丢掉了那两颗牙齿,永不再提起少年的名字,就以他全身盛开着红花那样沾满鲜血的样子,称呼那个少年为——牡丹。” 食人的鸠槃荼少年被人们称为牡丹……那么,在火焰里留下的那两枚兽齿也就是——牡丹之牙!醍醐这笨蛋,为什么会给我如此险恶的东西!他难道是想以毒攻毒,就不怕适得其反吗?更可怕的预感在我心里慢慢发芽——总不会,我面对着的就是…… 长泪痣的少年怠惰地笑着,在我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喂,你叫火翼是吗?我的牙在你身上吧!” “你……你的牙?”我一下子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利齿,预感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 “是啊!”少年故意夸张地笑了起来,特意露出的单边的虎牙,“呐,也不知谁把我的牙送去砂想寺供养起来的,害我好久没法自由行动,不过七八年前寺里失火让我有了机会,可惜只有一颗牙被一个笨女人给捡到了。托她的福,靠汲取她的血肉和灵气,只有一半本体的我才能短时间拥有实体。这女人真是不错的食物,为了我宁可被当成疯子,连丈夫也不要了,可惜前一阵子她遇上车祸,好在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也不知哪里不对,她没意识到自己死掉,反以为害死了和她一起过马路的我,成了死灵还请你为我做法事,笨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抚养的居然是让人怕到不敢直呼其名鸠槃荼——牡丹啊!” “难怪你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你又把妈妈吃掉了!” 鸠槃荼少年牡丹的瞳孔一瞬间剧烈收缩,那散漫的笑意轻易的变成了残酷的冷笑,他不耐烦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不要罗嗦了,把牙齿还给我!” “还给你后你就要吃掉我吗?”我用力挣扎甩开他的手,“别开玩笑了,我一点也不好吃!” “现在你不说还好我没跟着冰鳍吗?对对!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才叫人类嘛!”牡丹突然间又兴高采烈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儿童一样笑得那么灿烂,“别担心,等吃掉你之后我自然会去吃那个冰鳍的!你们的血肉和生气都非常浓厚,也许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也说不定!说起来十八家的血应该已经遍布这座城市了,你们……总不会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吧……” “才不是!我们和吃掉自己亲人的妖怪才没有半点关系!”我不顾一切的大喊。 刹那间,微笑冻结在牡丹的脸上,他抓住我的手松开了,已经吓到脚软得我却连逃走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呆呆得看着这位鸠槃荼的面孔,看着欲雪的彤云一样阴郁的悲伤渐渐覆盖在他月轮似的脸上:“妖怪……那个时候,我会杀掉亲生母亲,是因为我害怕!我的妈妈就要吃我了,我很害怕!从那天开始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很饿!真的很饿!我已经饿昏了!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等发现的时候我的嘴里,已经满是人类血肉的味道了!” 明明可以看见牡丹眼里的悲哀,但我却清楚地了解到他的悲哀存在于我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处,那巨大而深沉的悲哀就像残冬那铅水般的压抑云层,我所能触及的,仅仅是云层间轻快飘落的春雪而已……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看开了,身为妖怪就是要吃人嘛!”片刻间牡丹脸上已经换回了澄明的笑意,他俯下身看着我,“不过不甘心的是……明明人人都做过和我一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被称为妖怪呢!” 我为什么就是想不到呢?这不仅仅是牡丹一个人的罪啊!可是只有他,只有他被剥夺了人类的名字,被当作罪的化身而埋葬!变成食人鬼的牡丹的确应该被称为妖怪吧,可是,并不是只有变成死灵的母亲牵挂自己假想中的儿子啊;就是这吃人的妖怪,他曾经趁着能维持实体的短暂时间穿过积雪的庭院,来请素不相识的我帮他超度那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母亲…… 此刻,明快的表情已经从牡丹长泪痣的眼角退去了,他恢复了那种怠惰的笑容:“我怎样也得谢谢那个笨女人吧,做了这么多年的食物不算……死后无意中还替我找到了这么好的新粮食……” 打定主意要吃我了吗……我静静的注视着这位鸠槃荼少年,直到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时,我才发现自己正无法控制的哭泣,反复地说着:“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你在可怜谁呢?”一瞬间的惊讶后,牡丹为难的笑了起来,就像安慰我似的,他开始分散我的注意力,“伤脑筋呢,人类一害怕就不好吃了!并没有那么可怕啊,呐,火翼,你听我说——你说一年四季里,哪个季节最可怕呢……” “是冬天吗……”好奇怪,不受控制的,我的思维渐渐的尾随着牡丹柔和的语调。 “不对,你再想想……”在他的劝诱里,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想控制我乘机取走牡丹之牙,然后吃掉我吗?决不能让他得逞!我用力握紧手里的兽牙,锋利的齿尖渐渐刺破了我掌心的皮肤…… 伴着慢慢清晰起来的思想,温热的血液渐渐沾湿了我掌心…… 突然间,狂暴而温暖的风从我身后席卷而出,牡丹的身上顿时爆出一连串苍白的火花。他愤怒的惊叫着:“原来你是诱饵!”一把抓住我急速飞掠,灼热的利刃霎时划破雪的幻境,薄雪覆盖下的尸山血海一下子消散了…… “居然聊这么久,火翼你要和鸠槃荼喝茶吗?”伴着不耐烦的粗暴声音,两道熟悉的人影从雪雾中缓缓浮现出来——那是醍醐和冰鳍! “你在我的牙齿上动了手脚!”牡丹怒视着醍醐,咬牙切齿地说。 “我知道你就喜欢火翼他们两个这一型的!”醍醐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如果我亲自出马你一定早就躲远了!不过火翼尤其没本事,我就在另一颗牙上动了点手脚。虽然你看起来像个人,但本体只是两颗牙中的一颗而已,只身体要受到一点伤害,她手里的牡丹之牙就会立刻牵制住你!” “也就是说,冰鳍,一切都是你和醍醐串通好的?”我开始冒火了,难怪一回来就看见向来不和的醍醐和冰鳍相安无事,“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十八家的事情,所以才让我去那边借寒假作业!” “反正……反正不会有事的啊……只要你一有什么问题,牡丹之牙立刻就会引导我们进入这妖怪的空间的!”冰鳍显然有些心虚了,“大不了……大不了还是我来抄两人份的寒假作业啊!” “什么不会有事,我现在在他手上,就要被吃掉了啊!还要寒假作业有什么用!”如果现在可以自由行动,我早就把醍醐和冰鳍都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了! “没问题的!”醍醐得意洋洋的大笑起来,他慢慢的摊开手掌,一团巨大的萤火从他掌心飞出,渐渐舒展成人的形状:那是普通的灵体,可能因为力量太微弱了吧,呈现出即将消散前的半透明状态——一位娴雅的短发夫人,她的容颜和牡丹如出一辙,端正的眼角有着一粒美丽的细小泪痣…… “妈妈!”我听见了牡丹毫不犹豫的这样呼喊着,一直张口闭口说着“那个笨女人”、“食物”的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呼喊这“笨女人”为——妈妈! “真是巧呢!你拜托火翼帮你找寺庙做法事,超度这个亡灵,火翼找的恰好就是我们砂想寺!”醍醐握着左手,控制紧闭双眼的死灵,“也就是说,这魂魄恰巧被我们照顾着呢,很麻烦啊……被鸠槃荼吃掉的人,魂魄是没法得到解脱的!” “未免太卑鄙了吧!和这笨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要把她怎样!”牡丹失去了一贯的怠惰悠闲。 醍醐笑得有些无赖:“我们交换吧!我很吃亏哦,你手上那个可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别开玩笑了,对方怎么可能答应!老实说醍醐手上的才是没价值的砝码,牡丹要根本没法牵制对手的死灵干什么! 可是出乎意料的,仿佛幻听般,不易觉察的叹息飘过了我的耳边。钳制住我的手放开了,还没反应过来,牡丹已经丢下我,一步一步的向醍醐走去…… 不能过去!一旦过去的话……一旦过去的话……这没有答案的呼喊哽在喉间,我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口是心非的妖怪,他选择的不仅仅是死亡啊! 俯视着毫不畏惧的停在自己面前的鸠槃荼少年,醍醐冷笑着,他控制死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可以!”伴着冰鳍指向不明的阻止,就在眨眼之间,醍醐那凶狠有力的指尖带着呼啸的寒气,猛然贯穿了牡丹的胸膛…… 死灵也好,妖怪也好,都不会流血吧……所以,即使大朵大朵鲜艳的红牡丹盛开在鸠槃荼少年的身上,雪地上依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伴着牡丹无法压抑的小小呻吟,迅捷的手指已经毫不费力的没入他身体。醍醐惊讶的表情告诉我牡丹根本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就好像主动迎向那甘美的死亡…… 仿佛执念般,濒死的牡丹握紧了醍醐的手腕,泣血般的低语着:“放过……放过我的妈妈……” “我听见……儿子在叫我啊……”这一刻,早已失去力量的死灵出乎意料的发出了清晰而焦急的语声,“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我的儿子!” 此刻的我只能捂住嘴唇,压抑着快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声;一直冷静的注视这一切的冰鳍此刻垂下了单薄的眼睑,他的声音是还那么镇定:“对不起,不得不告诉你……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你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已经死掉的人,是你……” 极短暂的惊讶之后,欣喜的笑容淹没了妇人的脸庞,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真的吗……死掉的是我,也就是说,我的儿子没事对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个人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吃你的生气和血肉的妖怪而已……”被醍醐穿透了胸口的牡丹突然发出变了腔调的大喊,过度的使用力量使得大量虚空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别胡说!”长泪痣的妇人打断了牡丹的话,即使如此她好像也听出了那是她儿子的声音。这位娴雅的妇人闭上了眼睛,她变得透明的脸庞上露出了那么慈爱,那么幸福的微笑:“傻瓜……哪个小孩子不是吃自己父母的血肉长大的呢?” 这句话、这个微笑用尽了妇人全部的力量。一瞬间她变回了巨大的萤火,仿佛无比依恋般,盘旋着穿越不断飘落的白雪,渐渐消失在彤云密布的天空深处…… 不是说被鸠槃荼吃掉的人是无法得到解脱的吗?难道这位妇人不是被牡丹吃掉,而真的是死于交通意外! “哪个小孩子不是吃父母的血肉长大的……”重复着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的话语,牡丹微笑起来。 “很遗憾,我不是……”醍醐剽悍的五官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淡神情,他猛地从牡丹的胸口抽回手,伴着虚空的鲜艳红花轰然绽放,牡丹的身体像失去阳光的树影般一下子消失无踪。 露出白白的犬齿,醍醐的笑脸像猎食成功的猛兽般冷酷而无邪,他摊开五指,毫不留情的倾侧手掌,一堆毫无生气的苍白的粉末和雪花一起纷纷扬扬的的撒落下来…… 这就是牡丹的本体吧!那个孤独的妖怪已经不在了吗,哪个世界里也不存在了…… “牡丹!”我忍不住握紧拳头大喊起来,却感到掌心一阵刺痛;慢慢的举起手,一枚洁白的兽牙躺在我早就被割伤的手心,虽然从骨质内部渗透出的淡淡殷红已经再也看不见了,但锋锐的齿尖还沾染着一点血迹…… “真多事,没有你的血供养的话,这鸠槃荼早就完蛋了!”醍醐不顾我的反抗抢过那枚兽牙,但却小心的把它放进自己口袋里,“现在让他睡个好觉作个美梦,真是太便宜他了!能寂师傅也是,一直说那家伙的气息太弱找不到,让他出来混了七八年,害得我现在要费那么大周章!” 砂想寺的方丈僧能寂大师之所以隔这么久才收服牡丹,真是因为气息太弱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吗? “下一回……要过一个更幸福的人生啊!”看着融入白雪的灰烬,又抬头注视着萤火消失的天空深处,冰鳍很难得的微笑起来,缓缓地说。 渐渐稀疏的雪花降落在恢复原状的这条名叫“十八家”的青石板小巷中,这里虽然曾埋葬着劫后余生者的记忆与罪孽,但此刻,炊烟安详的缭绕着,每家每户的厨房里传出温馨而欢快的锅碗瓢盆之声——牡丹说得没错啊,也许我和冰鳍,也许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流着鸠槃荼的血,那是无法消除的罪业,但那不重要!只要拥有温柔包容的心,世界是这么辽阔! 我突然笑了起来:“对了,一年四季,哪个最强大呢?”牡丹曾经问我一年四季中最强大的季节是哪一个!当时恐惧万分的我错误的回答了“冬天”……现在,我知道正确的答案了! “当然是春天啊!”虽然不理解我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不相干的问题,冰鳍和醍醐还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话音一落他们就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真没办法,就算为了一时利益走到一起,但不和就是不和,对头就是对头! 不过他们还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正确答案呢,四季里最强的就是春天——冬天拥有强大而锋利的爪牙,但春天却能用那小小的獠牙,一口一口的把它吃掉,所以,很厉害呢…… 残冬的阴云很快就要散去了,会随着这场明净春雪降临吧——那强大而温柔的春天!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雪神婚 那一年冬天接到了很久没来往的本家正房的邀请,让我和堂弟冰鳍去那边过正月十五上元节。似乎所有同宗的少年都在邀请之列,说是时日无多的正房老奶奶说什么也要看看小一辈。我和冰鳍倒是蛮期待的,因为不仅可以亲身体验那里古老的走桥风俗,还可以交上许多新朋友,说不定还能碰上夏天认识的狮子村少年——时虎。 本家正房所在的药神村在邻省的山里,据说因为世代种植草药的缘故,整个村子都非常富庶,而本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那里最大的药草商。坐落在山谷里的药神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美的,村庄凭河而建,古老的宅院披着白雪,被风格各异的小桥连在一起,像楼船一样浮在水面上,亭台楼阁映衬着上元节红灯笼,一瞬间会让人觉得恍若年光倒流。可我们一下车就被浓郁的药味包围了,全村像浸在一个巨大的药罐子里。虽说开春了,可每家的屋顶上积着的白雪依然很厚,长而沉重的冰凌从屋檐上垂挂下来,像透明刀剑编成的篱笆。这里完全不像南方的山区,简直像遥远的雪国。 “讨厌……”走在我身边的冰鳍忽然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我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情绪跌落——一进村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味太重的缘故,虽然天很冷,村里的空气却让人感到又沉重又混浊,简直像盛夏雷雨来临之前一样。被冰鳍感染,我也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好在看见了时虎,因为狮子村和药神村靠的比较近,时虎和本家也挺熟的,很早就来帮忙了。此时他正和几个少年一起修整正屋前的矮墙,戴着厚厚雪冠的浓绿古藤攀在墙上,蜿蜒的爬满整个宅院,附着银色茸毛的深碧叶片因为天冷而卷曲着,黑色的果实倒是饱满而晶莹。那是名叫金银花的巨大忍冬科植物,它看起来无比沉重,几乎要把墙都压塌了。 “时虎!”我大声招呼,有着沉着的细长黑眼睛的时虎一看见我和冰鳍就微笑起来,向我们点头回礼。冰鳍好奇的凑了过去,问他在干什么;时虎正准备回答,这时有人插了进来:“修围墙是男生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香川城来的冰鳍妹妹!” 不光冰鳍,连我的脸色都变了,我们居然忘了这个家伙——本家正房的嫡孙——晓。这个家伙一直和父母一起住在城里,现在完全是一副很会玩的样子。小的时候他曾到我们家来过几次,因为那时我和冰鳍遵照祖父的规矩作一样的打扮,并以乳名相称,所以晓知道冰鳍和我其实是姐弟的时候非常吃惊,一开始总和我过不去的他也转而欺负冰鳍了。 冰鳍不理他,指着苍翠的藤条对时虎说:“都是这种藤积了雪太重,砍了不就行了?” 时虎还没开口,晓就扬起很自大的武士眉:“这是棵忍冬啊,忍冬代表命运之线嘛!怎么能斩断呢?”我勉强的朝他笑了笑,靠近时虎耳边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什么啊……” 时虎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到那个人以外的东西。”他指的是他家乡狮子村的守护灵——天狮子。然而晓的耳朵异乎寻常的好,他已经听见我的话了:“火翼讲的一点也没错呢,这里的确有什么呢!你们有没有听过这里的传说——神婚!” 我们都有了些兴趣,一起看着晓,他立刻得意起来:“说的是很久以前这个村里某个望族的大家长非常宠爱他的独生女,可她得了绝症。这大家长便许愿:人类也好,异类也好,无论是谁,只要能让他的女儿痊愈,他就把女儿嫁给谁!” “我已经知道了。”我打断晓的话,这种故事在祖父留下的笔记里比比皆是,“后来肯定是某个异类治好了那女儿的病,可这位大家长却违背了诺言,不肯把女儿嫁给那种东西,大家长遭了报应死了;过路的英雄扮成那女儿的样子打退了异类,后来和她结了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晓得意洋洋的摇了摇头:“差多了!救了女儿的不是那种东西,而是神!雪神!” “雪神?”冰鳍迷惑的看着晓,“为什么是雪神?这里应当山神或农神的传说比较多吧。” “因为奶奶说在我们这里,雪神最强大但也最仁慈。”晓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不对吧……”时虎沉稳的转动细长的凤眼,看了看积雪的忍冬藤,“今年开春很早,明天都是上元了,这里的雪还这么厚,冷得不像话,雪神果真仁慈的话,那就肯定是在人们在新娘身上玩了花样,惹火他了!”我和冰鳍对看了一眼,时虎说得不错,虽然不像我们有研究民俗学的祖父,但时虎在经验上却绝对是这方面的权威——亲身见证着自然的仪式和禁忌,他就是活生生的神迹! “怎么可能!”晓大喊起来,“那女儿早就嫁过去了——就在上元节那天,她独自穿越了村中的七座桥,完成了神婚!那女儿知道自己从此不再是人类了,便许下愿望——从此以后女孩子只要像她一样在上元节这天走过七座桥,就能获得幸福。” “走桥祈福的风俗我们那里也有,过三座就行了。可她这愿望是什么意思?”我问,“是那家女儿想把自己的幸福分给其他人呢,还是她其实不愿意嫁给雪神,所以祈愿别人能获得幸福?” 晓似乎被我们接二连三的问题逼急了,态度顿时恶劣起来:“传说的东西你们当真啊!反正明天上元节女眷都要提着花灯去走桥祈福!火翼你扮女装只怕会被识破吧,还是让你妹妹去比较保险!” 我还没来得及开骂,冰鳍的拳头就已经举起来了,这小子话不多,手却很快。幸亏时虎及时从后面抱住,冰鳍的拳头就停在晓的眼前,这个多嘴的家伙连冷汗都下来了。 “这边来,香川来的两位!”正房那边传来了本家叔叔的声音。冰鳍心有不甘的收回手,头也不回的走开了。我向时虎和晓点头致意之后追着冰鳍跑了过去。本家叔叔告诉我们本家奶奶因为身体的关系已经躺下了,不只是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几个小辈能见到她。 本家正房的规矩果然很大。男客和女客是分开招待的,女客在本家奶奶住正屋东院,而男客则住西边的院子,晚饭时几十个人才一起聚到大厅里;我和刚成为朋友的女孩子们坐在一桌,和冰鳍、时虎还有晓的那桌隔了很远。没记性的晓一直拿冰鳍寻开心,完全看不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可忙坏了作和事老的时虎。我有些担心的看着那边,因为院门一锁,不到第二天我和冰鳍是见不了面的了。 入夜,雪纷纷扬扬的降下来,绵密而温柔,连药草的气息都被它稀释了。我站在碎冰格的窗边,看着天井上方深青的天空,看着檐头悬挂的红灯笼将雪照成了落樱一样的颜色,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这里的夜就该有春光一般的旖旎了吧。院门关阖的沉重声音从黑暗的那头传来,看来山村的一天已经宣告结束了。我正准备关窗睡觉,可迎面吹来卷着雪片的风刹那间迷住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的缩起肩膀,落在脸上的雪就像细小的尖针一样,而我扶着窗棂的手感到了比雪更冷的触摸…… 一下子抽回手,我搜索被风雪模糊的视野——窗台下面,有人抬头看着我,他有着漆黑的头发和深邃的眼睛。手那么冷,看来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反复的落在他肩上,然后消失…… 灯笼昏暗的光照在他线条柔和的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白得透明,他好像害羞似的微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太冒失啦!你可别见怪!”一瞬间我竟忘记了言语: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沉静,而笑起来却意外的温暖纯真,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让人很难产生戒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有些担心地说,“院门关了,男客该去西院呢!” 他腼腆的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所以说很伤脑筋嘛,我要找人呢……” 可能客人太多,他和同来的人分开后想起有什么话要交待吧,我朝窗外俯下身体:“有什么事情我替你转告吧,你可不能一直留在这儿!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听见我的话,他有些吃惊的抬起眼睛,随即,笑容浮现在他秀气的眼角:“那就拜托你了。我要找的人她叫冬莳。请你帮我说:我想见她。”优雅的点头之后,他穿过垂挂着忍冬藤的的葫芦门,颀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要从东院那么多的女孩子里找出一个人来,说上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我居然自找麻烦答应他这种事,而且还忘了问他的名字。披上棉袍,我不情愿的推开了房门。 站在檐下抬头看过去,大雪里东院南首那座小楼的各扇房门紧闭着,透出温暖的光线和女孩子娇柔的笑语。她们两三个人住一间,就像冬令营一样,我却因为来的最晚,只能一个人住在暖阁的偏房。 一边呵着手一边走过暖阁前的檐廊,我忽然听见有人用苍老的声音轻咳着,回过头——灯笼下面,一位梳了旧式发髻的老妇人抬手召唤我:“你是香川那家来的孩子吧?这边来!”老妇人的动作带着沉甸甸的优雅,说不出的端庄雍容。我家暖阁是祖母住的地方,看来这位应当是本家正房老奶奶吧。 我连忙走到她面前:“我是香川来的。您是本家奶奶?” “别那么客气!”本家奶奶笑了起来,以旧时的习惯掩住嘴角,“你来得正好,进屋陪我聊天!”她很爽快的拉住我的手,真让人意外——身为大家长的本家奶奶私底下还这么有趣。 一进暖阁我就看见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盏精致的宫灯。本家奶奶让我坐到桌边,自己去打开衣柜,好像在寻找什么,满柜的衣物在昏暗的灯下闪着奢华的光芒。背对着我,本家奶奶提起一件件柔软的织物:“香川来的,你现在倒是挺听话的,晚饭前我送你东西怎么不收啊?” 晚饭前……我并没有见过她啊?我有些迷惑:“您记错了吧,或者……您碰见的是我堂弟冰鳍?” 本家奶奶直起身体,仔细的端详了我一会儿便笑起来:“原来香川来了两个孩子啊!真是像!你是女孩子没错吧!”我像爸爸,冰鳍则长得像他的妈妈,我们几乎没什么相似之处,只有个头和发型差不多罢了,可能背影有些像吧。总不能跟眼睛不好的长辈生气,我只好苦笑:“是女孩没错……” 本家奶奶打量着我:“嗯,你身材跟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长相不如我,不过也凑合了。” 我继续挤出苦笑,脸都酸了。本家奶奶却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从衣柜底下抽出了一个不小的点螺漆盒,捧到我的面前,这个漆盒可能有些年代了,因为珍藏在柜底的缘故还很光鲜。本家奶奶揭开装饰着螺钿忍冬花的盒盖,绸缎那纯正而高贵的深绿色就像浓郁的药香一般扑面而来。“穿起来看看!”她提起这件织着精致藤蔓浮纹的长袍,送到我的面前。 这算什么啊?我犹豫了起来。本家奶奶不由分说就动手替我换好衣服,她后退几步端详着,然后点了点头,又从盒里拿出了什么。如同盛夏山林中氤氲的雾气,那是一袭半透明的白色轻绡,本色丝和金银线绣成的繁复忍冬花铺满了整幅织物,把缝合线都掩盖了。本家奶奶将这件轻绡罩在我身着的那件厚重的浓绿锦衣上,霎时间,古藤上名叫金银花的忍冬带着薄雪开放了。我没胆量照放在屋角的穿衣镜,因为实在不敢想象这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穿在我身上样子。可本家奶奶似乎没管这么多:“挺合适!这衣服送给你了,明天就穿着它去走桥吧!”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几乎怀疑本家奶奶是不是在寻我开心——且不谈它的贵重,这首先就是件只能欣赏的衣服,恐怕谁也配不上它的美丽与高贵吧。让我穿?实在太荒唐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手忙脚乱的脱下这衣服,又怕扯破纤细的布料,简直狼狈不堪。本家奶奶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你收着就行了,不要罗嗦!”我怎么忘了她可是个专制的大家长呢! 好不容易换回自己的棉袍,我顾不得折好就把那身锦衣送回本家奶奶的怀里,准备开溜:“我还有事……失陪一下!”本家奶奶可不相信我这么没说服力的借口。 “对了!”我忽然想起了窗下那个不速之客的嘱托,“有人托我找人,找叫冬莳的女孩子!” 一瞬间本家奶奶的神情变了,稍纵即逝的惊讶之后,不可捉摸的笑容浮现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个男人,托你找冬莳吗……”有些奇怪啊,我并没有说找冬莳的是个男人呀……我疑惑的看着本家奶奶渐渐变得微妙的表情,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面前的黑暗:“冬莳……就是我……”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脱口而出的惊叫,连说话都不顺畅了:“冬莳……啊,对不起!本家奶奶,那个人,他……他要我告诉您……”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本家奶奶打断我的话,强硬的把那身过于美丽的衣服连同漆盒一起塞进我怀里,“穿这衣服走桥的就是你了!我就知道小辈里会有适合的人,一定能留住他的眷顾……” 就这样,我被这位任性的大家长推回自己的房间。送我那么贵重的东西,可她却连我的名字都没问。无可奈何的捧着那咄咄逼人的礼物,我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雪更大了,风传送着苦闷的药气。暖阁前的小小庭院中,灯笼映照出的嫣红光晕着一点那一点的散布在飞雪织成的冰绡上,像晕开的胭脂。某一盏灯笼下,我再次看见了窗边那位不速之客的身影,这家伙还没有回西院吗?他寂寞的笑着,熙熙攘攘的雪不断的模糊着那素净的容颜。 他不是要找冬莳,也就是本家奶奶吗?我连忙回过头去看本家奶奶住的暖阁,可是灯已经熄了,看来她又睡下了。透过迷乱的风雪,我向那个人大喊:“喂!你要找的冬莳在……”可是大风吹散了我的声音。我只得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向他跑去…… 可是刹那间,白雪隐没了那个人的身影。乱舞的雪花里,我连小院那爬着忍冬的矮墙也看不见了,灯笼也好,房屋也好,全在一瞬间失去了踪迹,我几乎迷失在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冰雪之乡的错觉里…… 实在太美丽了,让人不想离开,这幻觉里的的雪乡啊…… 肩膀上突如其来的重击让我吃了一惊,连手中的漆盒都掉在了地上,我慌乱的捡起掉出盒外的衣物,大声抱怨着回头寻找敲我的人。风雪的帘幕渐渐撤去,我看见熟悉的脸庞——是冰鳍和时虎。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大惑不解,这里是女客住的东院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冰鳍的态度一贯的恶劣,“一个人在大雪里找什么啊?” 时虎把我们拉回檐廊,替我们拍着身上的积雪:“院门早开了,因为走桥已经开始了。” “怎会的?明天才是十五上元啊!”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时虎抬头看着天空,“照这样下去,不到天亮整个村子就会被雪封住,所以走桥提前了。” “不就是个祈福的形式吗?这里人看得也太重了吧!”我转向冰鳍。他一直在咳嗽,与其说是受了凉,还不如说是被越来越浓的药气熏的。不好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我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漆盒。 “看来不是祈福的形式这么简单……”冰鳍低下了头,“我刚听时虎说,他听家里人提过以前本家把小辈召集起来是为了用走桥仪式决定大家长继承人!这次也许还是这个目的!” “晓是本家正房的嫡孙,他不是继承人吗?”我大惑不解,“而且走桥怎么决定继承人啊?” 时虎摇了摇头:“太过复杂的事我是不懂,可我早就听说找男孩子来只是形式而已,走桥是女眷们的仪式,其实能继承这个家族的,只有女孩子啊!” “为什么只有女孩子?”我整理着心头越来越清晰的思绪,“难道,真的像晓说的那样,是因为……”——“神婚!”我和冰鳍时虎异口同声的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走桥本来就是和神婚有关的仪式,只有女孩子才能成为雪神的新娘,唤来本家奶奶所谓的“他的眷顾”,所以只有神妻才能成为大家长!本家奶奶就是以这种方式成为大家长的吗?那我窗下那位一直在找她的不速之客,又是谁…… “你手上的是什么?”冰鳍皱着眉头靠近那个漆盒,我大惊失色:“糟糕了!这是本家奶奶给我的!还让我穿着它走桥呢!”我揭开盒盖,冰鳍和时虎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男生都被这奢华而典雅的颜色迷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一起抬头,用夹杂着询问和责备的眼光注视着我,我尴尬的笑起来:“本家奶奶给我的,这个……也算作弊吗……” “你们真是很容易惹上这些事呢!”时虎苦笑起来。冰鳍无可奈何的摇了摇手:“别把我算上!” “怎么办……”我有些怕了,把烫手的礼品塞到冰鳍怀里,“万一成了大家长就得一直留在山里吧?我不去走桥了!冰鳍你帮我把这个还掉!”如果我自己去的话,一定拗不过强势的本家奶奶。 冰鳍推着漆盒,不怀好意的说:“不会是白干吧!”看来一两顿必胜客是打发不了他的了。 几番讨价还价之后,获取了暴利的冰鳍心满意足的向本家奶奶所在的暖阁走去。我和时虎则先去正屋。不用走桥的男孩子们聚集在地势较高的正屋前,在那里全村的风景尽收眼底。昏暗的群山间,白雪为村庄披上了优雅的婚袍,三三两两的向村中进发的灯笼像散落在裙裾上的金红色细小珠宝。这些提灯走过七座小桥的女孩子们,她们知道这个仪式所代表的真正含义吗?她们之中,也许有人带着自己小小的愿望虔诚的走过规定的路径,也许有人仅仅将它当成深夜里一个新奇而略带刺激的游戏。 时虎和我一起站在偏僻角落里,他沉静的脸色里多了一份担心:“火翼,冰鳍去了好久啊!”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去那么近暖阁也不必用这么多的时间吧,冰鳍这家伙未免也太慢了…… “冰鳍大路痴,难道又迷路了?”我抬头去看通向暖阁的道路。就在这时候,穿着羽绒服的身影疾步穿过堂前的飞雪,晓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我们面前:“冰鳍,你姐姐穿着什么去走桥的啊……”当他看清我的脸的时候,语尾一下子消失在气急败坏的叫声里:“火翼,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见的那个穿神婚服的又是谁啊?明明背影很像你的!” “神婚服?”我和时虎面面相觑,晓更着急了:“就是神妻穿的结婚礼服,和一般的嫁衣不太一样。是一件漂亮的不得了的深绿色长袍,上面还罩着绣满忍冬花的薄纱啊!” 那不是本家奶奶送我的礼物吗!我让冰鳍把它还回去了呀?可能本家奶奶又把它给了别人,晓错看成我了吧。“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已经还给你奶奶了!”我打定主意不和这事扯上关系,可是“神婚服”这个名字却像一粒恶意的种子,开始在我心头无法忽视的位置生长起来…… “关我奶奶什么事?”晓更急了,“难道你见过她了吗?奶奶几年前就得了中,一直躺在东院向阳的屋里,人都认不清了,家事全是族人在料理,这次聚会也只是借了她的名义而已!” “不可能!”我的脊背掠过一阵恶寒,“我刚刚见过她的啊!就在暖阁里,精神好得不得了!” 晓的眼神变了:“暖阁……是放贵重物品的库房啊!火翼……你见到的,到底是谁?” 我也急了,一时顾不得礼貌:“就是本家正房奶奶啊!叫冬莳的奶奶嘛!” 晓的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火翼……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那个人……应该死了很久才对!冬莳是神婚服主人的名字!她就是我曾经跟你们讲过的——嫁给雪神的女人啊!” “神婚……不是传说吗?是这个家里发生过的事吗?”我一把拉住晓,“冬莳”曾经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于这个家中,那么神婚在这里也许就是被扭曲的历史!窗下那位不速之客的美丽容颜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那么寂寞的寻找着神婚服的主人,如果不是被时虎和冰鳍打扰,他就会将捧着神婚服漆盒的我带进雪的幻境!难道……这位孤独而幽雅的年轻人,是雪神! “冬莳给过我神婚服!”我断断续续的说,“我让冰鳍去还她了,总不会……”我记得除了我之外,冬莳见过的还冰鳍!不管是死灵还是异类都靠气息来分辨人类,冬莳就曾认错过我们两个,难道她再一次弄混了我们姐弟!不祥的预感像风雪之网,网住了目力能及的整片天地,都是我的错,害得冰鳍代替我深陷在这张巨网的某处!我裹紧棉袍:“冰鳍可能去走桥了!晓,有捷径吗?” 时虎顺手摘下堂前的一盏灯笼挂在火筷上:“我也去!”晓忽然慌乱了起来,拼命拉住时虎:“不行!绝对不能去!” 时虎甩开晓的手,静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开始我就想问了,晓……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晓看看我,又看看时虎,左右为难的表情笼罩着他的面庞。时虎一把拉起我跑进雪中。“等一等!”晓喊住穿过堂前空地的我们,雪寂静的在我们与他之间挂起了一道纱帘,“等一等……一定会死的……男人走桥是禁忌啊!即使这样也要去吗!” “当然!”在我之前,时虎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 走进村里,风忽然止住了,雪就像空气里那混浊的药气的实体化一般让人窒息,眼前的道路完全隐没一片灰暗的白雾之中,雪片毫无重量的落下来,又毫无痕迹的融入地面的积雪里,仿佛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不断反复着这个动作的的雪花而已。真奇怪,女孩子们是分批走的,有的几乎和我们同时出发,可是为什么一个也看不见了呢? 我转头看着身边提着灯笼的时虎,他的脸色也十分沉重——难道,我们迷路了?正如晓说的那样,我们触犯了雪神的禁忌?”你的眼睛比较好,看见什么了吗?”时虎低语着,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这双能够看透彼岸世界的眼睛,现在能看见的只有白雪而已……不,不对……还有——灯光! 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盏摇曳的宫灯! “冰鳍!”我喜出望外的大喊起来,可是对方的回答却让我失望:“是我,晓!”宫灯的光融化了雪幕,晓的容颜渐渐清晰起来,他抬起手中的微光:“算你们狠,我给你们带路,传说这是雪神送给神妻的宫灯,除了穿神婚服的新娘之外,能找到正确道路的,只有它了。”我这才注意到,这是放在暖阁窗边桌子上的那盏宫灯。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桥的影子。 “在那边!”我指着桥的方向急速跑了过去,“第一座桥!”可是,四周没有冰鳍的踪影。“已经走过去了。”晓叹了口气,“希望赶得上……结束这个家族的不应有的牵连……” “果然神婚传说是假的。”时虎叹了口气,“和我家的天狮子祭一样,神婚,是人祭吧!” 晓点了点头:“神婚的真相是这个家族的某代大家长,将名叫冬莳的女儿献给了雪神,成功的挽救了中落的家道。从此后这家一直将年轻的女儿嫁给雪神,换取适合草药生长的冬季,换取丰收和富裕,然而,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能成为雪神的新娘的,这么多年,能看见雪神的女孩子,只有冬莳而已……” “第二座桥!”伴着晓的语声,我再次找到了桥的踪影,可是,还是看不见冰鳍。在浓郁的药气和疏松的雪地里,持续快速的行走是那么辛苦。 “雪神长久的眷顾着这个家族,但却没有接受除冬莳以外的新娘,那些神婚之女们成了以后历代的大家长。渐渐的,神婚走桥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只剩了形式,最后被人们遗忘。可是冬莳已经过世很久了,雪神的眷顾也越来越薄……差不多,到此为止了。”晓轻轻的笑了起来,“冬天越来越长,草药的收成也越来越不好,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家族突然意识到,必须尽快举行能够留住雪神的神婚……”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这才是这次聚会的真正目的! 穿过第三座桥之后,一行淡淡的足印出现了,是冰鳍的脚印吗?大雪无情的飘落着,随时都会把脚印隐没。我不由得加快步伐,随着脚印越来越清晰,我们顺利的通过了第四、第五座桥。 “必须快一点了。”晓环顾四周,“如果新娘通过第七座桥的话,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我怀疑的转过头,却发现时虎脸上非常微妙的表情。有些怪啊……这两个人……突然出现的不安攫住了我:半路出现的晓,真的就是晓吗?一直陪伴着我的时虎,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替身?明明走着雪神幻化出的的道路,可是我竟丝毫看不见他存在的痕迹!难道,他借助了人的躯壳潜伏在我身边?如果时这样,那么,只有一个,还是两个都是…… 我是不是正在把可怕的东西带到原本不会有危险的冰鳍身边?怀着越来越强的紧张感,我走过了第六座桥,脚印更清晰了,默默飘坠的大雪中,我站住了——第七座桥就在眼前,还有,正在走向小桥的,穿深绿婚服的身影…… 光看背影我就知道,那绝对是冰鳍! “在那里!快一点啊!”晓加快了步伐,然而就在这时,时虎猛地挥手,击落了他手里的宫灯——灰白的混沌再度降临,冰鳍和桥一起消失在视野里。难道,被雪神附身的是时虎! 粘腻的药气卷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靠近晓,然而这时,陌生的语声从背后传来:“亏我好心的给你们指路,需要宫灯指引的,不是你们人类吗?”身后,是冰冷的气息……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只能机械的转过头,晓原本很自大的脸上挂着不相称的寂寞笑容,我见过这种笑容,就在暖阁的庭院里,灯光下,风雪中……那是雪神的笑容啊…… “晓”深深的注视着时虎:“真敏锐啊!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吧,我不是晓的事?” 时虎点了点头:“你身上有和那个人一样的味道?”他指的是家乡狮子村的守护灵——天狮子。 “比起我来,天狮子是幸运多了!”“晓”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指了指脑袋,“别担心,晓只是在这里睡一会儿。” 我盯着“晓”,一步一步的挪回时虎身边:“你……是雪神吧?你放过冰鳍好不好,你不会想要男的神妻吧……” 占据晓的身体的雪神微微侧过头,注视着我,冰天雪地里我的冷汗都下来了:“你别看我,我也不行……你那么漂亮,我这样的模样是配不上你的!”不明所以的时虎也跟着在一边不断点头。 看着惊惶失措的我和无计可施的时虎,雪神终于再次露出了那种腼腆的笑容,只不过和晓的那张脸有些不衬罢了,雪花亲昵的围绕着他,仿佛呼应着他幽怨的话语:“我想见谁,你应该最清楚吧!” 雪神想见的人,我应该最清楚……窗下这位美丽的不速之客幽雅而寂寞的表情像镜中影像一般闪现——“请你帮我说:我想见她”…… ……“我要找的人,她叫冬莳”…… 是的,我想起来了!雪神最想见的人——就是冬莳啊! “你想见冬莳对吧?她赌气回娘家了吗?”我脱口而出。 雪神的表情黯淡了:“冬莳不是我妻子。她甚至……不想见我……” 冬莳,竟然不是神妻!的确冬莳曾经打断过我带来的雪神的传言,她果然讨厌身为异类的雪神吗?难道雪神纠缠着冬莳,让她的灵魂无法升天,所以她才一直执著于寻找替身的新娘?我迷惑的看着温柔的雪神,他轻轻挥手,被时虎打落的宫灯飘浮起来,回到他的手中。一瞬间,幽暗的灯光再度点亮,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雪的帘幕被揭开了——冰鳍,已经走上了第七座桥! “这个大傻瓜!”踩着松软的积雪,我大喊着向冰鳍跑去,时虎丢到了手中那形同虚设的灯笼随着我飞奔起来,一下子就赶在了我的前面。“不是这里。向左边啊!”我朝着笔直前进的时虎大喊,原来这家伙只看得见冰鳍,没有被选中的人看不见雪神为新娘准备的桥。 就在第七座桥的中央,时虎拉住了冰鳍的衣袖。他的指尖接触到冰鳍的那一刻,苍碧的火焰从神婚服上喷涌而出。时虎的棉袍和头发都被激荡而起,整个脸庞也被映成了惨淡的绿色;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了,可他就是不放开握住冰鳍衣袖的手指。慢了好几步,我才赶到桥上。冰鳍的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人偶,完全不回答大喊他名字的时虎和我。 “只要脱下神婚服就行了!”远远的,雪神用晓的声音闲闲的喊着。顾不了天寒地冻,我立刻用力拉扯那件华丽的婚袍。苍绿色强劲的风瞬间鼓荡起来,婚服猛地膨胀开,不可想象的强大力量将我和时虎推离冰鳍身边,重重的甩在桥栏上。药气的漩涡几乎夺走了我的意识,混乱里,一个苍老的女声传进了我的耳中:“怎么能让你们破坏神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新娘!” 我揉着被撞痛的脊背抬起头,炽烈的绿炎之中,熟悉的老妇人的身影明灭着,她尽全力紧紧抱住冰鳍,像母鸟保护着小鸟一样,她就时曾被我误认为本家奶奶的神妻——冬莳啊! “你看清楚!我才是你要找的人!”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拼命引起冬莳的注意,这句话奏效了,她迷惑的眼神从冰鳍身上移开,渐渐的在我脸上聚焦:“哪一个……哪一个才是新娘啊?哪一个也没关系……”伴着她茫然的话语,绿炎刹那间分出一道光柱,向天空抛掷而出,急剧的画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后,向我这边投射过来——她想把我和冰鳍一同带走吗! 稳重的时虎第一次发出惊叫,想要替我挡住绿炎,冬莳早已是死灵或是异类,时虎他绝对挡不住她这多年的执念的啊!也许没救了吧……我的视野……定格在一片空旷的洁白…… 沉闷的爆裂声响起,我眼中的无垠白雪忽然迸裂,夹杂着碎玉一样的绿色光流,细小的雪霰四下喷溅开来——原来我眼中的那片白色是冰雪的屏障,它与绿炎正面撞击,同时粉碎!难道……那是雪神在保护我们!衰减的绿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回到冰鳍的身体里。而一道素白的人影追着绿炎,掠过我和时虎的面前。 幽深的眼睛,素净的容颜,那位窗下的不速之客就停在桥中央,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冰丝一样的长发。没有风,空气却像被净化了似的瞬间变得清冽,雪花拥有了生命一样在他飘扬的发间徘徊,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放射出晶莹的银光,就好像无数星之碎片飞扬在空气里。“冬莳……”以毫不掩饰的热情紧紧拉住冰鳍的衣袖,显出真面目的雪神那么轻,那么轻的呼喊着这个名字,仿佛稍大的声音都会让面前的人凭空消失,“请你出来,不要再躲着我了,冬莳……” 冰鳍紧闭着眼睛,固执的垂着头,暗绿的流光萦绕在他身着的神婚服上,像错了季节的萤火。 雪神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雾气笼罩在他深邃的眼睛里,雪之星屑不断照亮他的容颜:“同伴们一直在劝我,一直在笑我,我还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今天我才知道,果然,人类是不会爱上我们的……” 冰鳍的睫毛抖动着,无力的皱起了眉头,我知道那来自附在他身上的冬莳的情绪波动,雪神的表情里有着不亚于她的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啊!从你披着神婚服出现在桥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人类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可恶……如果我能够只把你当作祭品就好了……如果能这样,我就不会顾忌你怀恋人间的心情,不会在你穿过第七座桥的最后关头心软,给你那盏引路宫灯放你回去,如果能这样,我就不会相信你的谎言,你说过阳寿一尽就来陪我的谎言!” 自然之力的美丽化身,操纵冰雪的强大神明,也许已经存在了无数的世纪吧,可是说出这些话的他,无法传达出自己的挚爱和痛苦的他,却像小孩子一样无助而纯真:“我知道春天已经来了,我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也见不到你,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能见他呢?到底在顾忌什么?我明明看见银白和苍绿的流光里冰鳍脸上所显露出的,冬莳的痛苦与期待……到底是什么横隔在这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冰鳍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悲伤的笑容浮现在苍白的脸上,他缓缓的开口了,用完全陌生的语调:“神是不会明白的……永远美丽的你是不会明白的,我,已经老了啊……”他轻轻挥开雪神的手指,“和你比起来,人类的美丽就像雪花一样容易消融。你记住了我十八岁的时候美,可辞世之日已经八十岁的我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在找到年轻的躯壳之前,我是决不会见你的!” 这就是冬莳的顾忌,横隔在这两个人之间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时间啊! 微妙的表情在雪神的脸上扩散开来,他以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拥有冰鳍外表的爱人,那么专著的注视着,仿佛面对着用无尽的时间也想不透的谜,时虎叹息的声音飘过我耳边,侍奉着天狮子的他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吧!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了——人类与异类是否永远也不会有未来…… 可是,我看见雪神抬起了他白得透明的手,轻轻的,轻轻的掠过冰鳍的头发,雪之星屑温柔的洒在那微带茶色的短发上,织成了轻柔的薄纱。雪神那么专注,那么胆怯的把这个少年和藏在他身体里爱人抱进怀里:“可你是冬莳啊,年轻也好,年老也好,你就是冬莳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因为是冬莳,雪神要的就是冬莳也只有冬莳!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原来不明白的,是人类! 伴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冰鳍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了。霎时间无形的巨大风柱将混沌的药气和大雪翻卷着吹散,深邃的幽蓝夜空戴着镶了月轮的群星冠冕展现在我们面前。一望无际的清澄雪景里,冰鳍身着的神婚服上碧绿的流光慢慢苏醒,化作无数苍翠的藤条向空中盘旋伸展;明明灭灭的绿炎蔓延开来,长成生机勃勃的叶片,包围着雪神的雪之星屑洒在布满天空的光之藤蔓上,像绽开的一朵朵轻盈的白花——那是忍冬啊!爬满冬莳所眷恋的故园的忍冬,这散发着凛冽香气的花朵象征着永远的命运之线,那是无论时间还是死亡也斩不断的红线…… 我们仰望着天空,并且如此的坚信——一定会幸福的,因为这是等了那么久的辉煌神婚啊…… 记忆就到这里为止了。据说第一组抵达的女孩子发现晓、时虎、冰鳍还有我都倒在第七座桥头的积雪里,尤其是冰鳍,他连棉衣都没穿!天一亮气温迅速回升,雪也开始融化了,以前闻起来让人头晕的药气也变得分外清爽。大家都聚到正屋享受那暖洋洋的阳光。可除了异常强悍的晓以外,我们几个都病倒了,不过只是一点小感冒,这连医生都觉得好奇怪。 我问晓继承人有没有决定,他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原来提前走桥是女孩子们大家的主意,她们怕第二天雪堵了路就没法举行这么有趣的活动了。本来嘛,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管什么继承人啊! 然后,晓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在雪地里的梦,他梦见自己提着灯笼,从雪怪手里救了穿着美丽锦袍的冰鳍……不过有件事他觉得奇怪——自己从桥头提回的宫灯,就和梦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为了这个怪梦,冰鳍差点没和晓打起来,原本坏脾气的他态度更恶劣了,不过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他看着院墙的忍冬藤上快要融化的白雪,眼神会不知不觉变得特别温柔…… 而这一刻,我会和时虎一起,做出噤声的手势,偷偷的笑着——等到初开的忍冬花像雪一样洒满枝头,那时的冰鳍一定会想起某个陌生而又温暖的拥抱吧…… 这个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如月奇谭之一雪 雪芳岁姐姐是妈妈的同事,就住在木香巷那边的小院子里,她裁旗袍的手艺好到连街上的裁缝师傅也自叹弗如,所以季节转换时,妈妈和婶婶只要买到好的布料,都去让我送去央告她帮忙。不过这阵子芳岁姐姐特别忙,因为从冬天开始就在为自己准备着嫁衣——开春她就要成为新娘子了。虽然新郎官是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书呆子,而且还是研究冰川什么的;虽然我堂弟冰鳍从一开始就说这乏味的家伙,怎样也配不上又亲切又漂亮的芳岁姐姐,可芳岁姐姐时时刻刻挂在脸上的笑容就说明一切了。所以我觉得,虽然是个木讷的家伙,但是他应该可以给芳岁姐姐幸福吧。 不过,我应该用“本来”这个词的,芳岁姐姐“本来”应该成为新娘的,那个人“本来”应该可以给芳岁姐姐幸福的——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传来消息,芳岁姐姐的未婚夫的那个科研小组在终年积雪的山上失去了踪迹,好像……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只是失踪而已。所有人里,只有芳岁姐姐保持着镇定的微笑,好像在安慰别人似的,她反复的强调着“只是失踪而已”,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剪裁她的嫁衣。 本来是最应当被安慰的人,却用安慰别人的方式切断了他人的关怀,芳岁姐姐身边的人们忽然把握不住对待这桩不幸的态度了,于是——“只是失踪而已”,大家也都这么说着,语言和事实之间的联系好像也变得暧昧起来。 转眼已经是春天了,芳岁姐姐还在继续忙着针线活,不过惦记着每年帮妈妈和婶婶缝春衣的习惯,她像往年那样打电话来问我们几时送来料子,她可以趁缝嫁衣的时候一手裁了。 拒绝好像不太好吧……妈妈和婶婶为难的讨论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买了美丽的缥色和琉璃色的真丝缎,“千万要像往年那样啊!绝对不准乱讲话!”在我把料子送去芳岁姐姐家之前,妈妈还这样反复的严厉叮嘱我。 即使在大人眼里只是个小孩子,可是我站在芳岁姐姐那紧闭的房门前,却也知道惴惴不安。自从未婚夫失踪的消息传来后,芳岁姐姐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许是怕一打开门,就会传来更确定的不幸消息吧。 好在敲开门后,芳岁姐姐对待我的态度还是像以前那么亲切,她一边温和的笑着告诉我一个星期之后来拿试穿的样子,一边带我进屋喝茶吃点心。可就在我踩着青石台阶进屋的时候,小小的阴翳却闪过了芳岁姐姐的表情:“请不要踩着那个吧……”她指着我的脚下,顺着她的手低头看去,我脚下泛出清冷薄光的石阶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滩不大的水渍,不……不止一滩,像围棋征子那样分布着的一串水渍,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向院门口,也不知怎么弄的;尤其是台阶上那滩,看起来像是残冰或余雪融化的痕迹一样,使得青石的颜色突然暗了下去:这行水迹就像一排柔软的刺,静静的梗在人的眼底。 虽然不知道芳岁姐姐为要特别提起这滩积水,但我还是连忙让到了一边。随着身体转移而变得不稳定的视野里,落入了生长在窗边的那株古老梨树的姿影,那不怎么肯结果实的梨树每年都会开出积雪一样沉重的繁花。幸好现在花事还在酝酿中,不然那缤纷的梨花雪,总会让人联想起它曾经掩映过的芳岁姐姐和她未婚夫的和煦笑容。此刻满树不那么起眼的蓓蕾里有几朵已经迫不及待的绽放了,所以特别醒目,时而有一两片花瓣毫无征兆的飘落下来,在看不见的春风里荡漾着,最后落进了青石台阶上的那滩深黯的积水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看见不可捉摸的笑容掠过芳岁姐姐眼角。我不能确定那个笑容,就像不能确定我在芳岁姐姐房间里感受到的那不自然的寒冷,即使房门一直紧闭着,也无法驱散这种像冬天一直没有离开一样的寒冷…… 一边听着我对芳岁姐姐那边的描述,冰鳍一边拆掉插销,想打开他书桌上方的长雕窗,可能因为一个冬天都锁闭着的关系吧,窗格子上厚厚的灰尘弄脏了冰鳍的手指。他低下头,有些困惑似的摩擦着指尖,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那里叫做雪待庵。” “咦?”一时弄不清他话中含义,我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芳岁姐姐住的那个院子以前叫做雪待庵……”下一刻,冰鳍拍掉了指尖的灰尘,恢复了爽朗的语调,“那是等待雪的地方。” “等待雪的地方?”我没有什么建设性的重复着冰鳍的话。 “我看过祖父的笔记。”冰鳍俯身靠在书桌上,“说曾经有个穷书生住在那里,在某个雪夜,有一位美人造访了他的家,她说自己说是某某人家的女儿,早就和他有了婚约,现在来投靠他。然后,这个美人就成了书生的妻子。可是这雪夜之女每到春暖花开时就会回娘家去,第二年冬天才会回来……” 我笑着挥了挥手:“不用讲了,我大体猜到了,这雪夜之女是雪姬变的吧,后来书生把雪姬的事情泄露出去后,人们在待雪庵里发现了他冻僵的尸体。” 冰鳍发出了不屑的轻笑,抬起左手支着下巴:“你想得太多了,他们只是很平凡的过这日子而已。有一年冬天,书生得了重病,雪夜之女不分昼夜的照顾他,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书生的病好了,但是仍然很虚弱。眼看又到雪夜之女要回娘家的时候了,书生不忍心看她为难的样子,让她不用担心,几番催促她快回去。 雪夜之女终于拗不过书生启程回家了。可是书生每天早上起来,都发现门外有人伫立过的痕迹,他猜到实际上雪夜之女还是没有离开。“ 我迷惑的看着冰鳍:“伫立过的痕迹?这个怎么看得出来呢……” 冰鳍并不解释,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书生知道雪夜之女因为担心他而耽搁了行程,所以非常担心,一个深夜,装作已经入睡的他听见门外有响动,便轻轻起身突然打开了房门——” 这一刻冰鳍故意止住了话语,从小就听祖父讲怪谈,几乎已经习惯了的我,突然因为胸口细小的疼痛而有些呼吸困难,为了驱散这种感觉,我勉强的笑了起来:“按照怪谈故事的习惯,这应当就是书生与雪夜之女诀别的时刻了吧!被揭穿身份的雪姬无法再留在人类身边,悲伤的离去,然后第二年的雪夜,书生看见雪地里放着一个酷似那雪夜之女的婴儿;或者,书生无法接受雪夜之女可怕的真面目,说出了绝情的话,而被雪夜之女冻死了……”我越说越语无伦次了。 冰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发出了好像叹息般的声音:“都不是呢……书生的门外,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温暖的风卷着雪花,弥漫了整个小院。书生笑了,对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飘舞的雪花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是雪的异类吧,所以等不到春天。可以不用再辛苦掩饰了——以后每个春天你回去的时候,我都会去送你;而冬天一旦来到,我就会打开房门,迎接你回来……” 所以……不用再掩饰了……冰鳍垂下眼睑,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的重复着那早已不存在,或根本没有存在过的贫穷读书人那温柔的话语。 “不应该就这样结束的。”用手压住胸口那细小的疼痛,我追问着:“然后呢?” “然后?”冰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岁月静好。后来书生死了葬在郊外,传说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都会最先降落在他的坟茔上,然后一整个冬天,那里都积满美丽的白雪……” “所以那样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担心,不然反而会做傻事……”嘟哝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冰鳍一下子推开了朝向庭院的窗子,伴随着老旧窗枢转动的咿呀声,泛着明亮鹅黄色的绿意一下子浸湿了窗棂,我们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已经是春天了啊……”我听见冰鳍低语着这样的句子。 再次去芳岁姐姐房间的时候,我刻意的让过石板路上那条征子形状的水迹,小心翼翼的绕开台阶中央那依然在相同位置的水渍,那不自然的水渍像冰雪融化的残迹一样,还飘着几片苍白的梨花。 和这滩水渍一样不自然,但却一成不变的是芳岁姐姐房间的温度,那么寒冷,简直,就像随时都会有雪花飘落一样…… 听着芳岁姐姐手中的剪刀发出断然的声音,听着布帛被慢慢撕裂的缠绵声音,我的视线胶着在窗外那棵挂满赭色花苞的梨树上——梨花什么时候才会开呢?明明是花,完全盛开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轻盈的感觉,像千堆雪积在老树苍黑色虬曲的枝干上,风吹起来的时候,树枝不堪重负的摇晃着,梨花雪就漫卷着倾洒下来,迷惑了人的视线,不断的扑打着紧闭的房门,好像在悲切的喊着——开门,开门…… 是的,有人在喊着,开门……开门…… 有人用不算那么熟悉,但绝对曾经在那里听过的嗓音喊着——开门……开门…… “快醒醒啊,火翼,你这样会感冒的。”芳岁姐姐温柔的声音里,我猛地抬起头,呼喊着开门的苦闷声音停止了。已经这么晚了吗?不知什么时候,夕阳返照的黯紫色的光影已经将屋外那棵古老梨树的姿态画在嵌了玻璃的格子窗上。 “刚刚……有人来过吗?”还没完全清醒地我揉着眼睛。 “……现在还没有呢。你做梦了。”芳岁姐姐的表情藏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但我没有忽略她说话前短暂的沉默,以及那暧昧的说法——现在还没有呢。 芳岁姐姐看了一下逐渐变暗的天色,似乎有些着急,有什么重要的人即将来到,偏偏那又是我不能见的人一样:“火翼你不必这么早来的,像以前那样几天之后再来拿衣服样子就行了。” 像以前那样。因为婚礼前未婚夫失踪的不幸,对别人来说,芳岁姐姐这句“像以前那样”就具有了不可拒绝的含义,我能做的只有点点头老老实实回家。 可是,就在我打开门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灯光照亮和横在我眼前的台阶。眼中的景象使我困惑的眯起了眼睛——还没有消失吗,那行围棋征子形状的水迹不但没有蒸发,反而被屋里的灯光照亮,显得格外清晰。我果然是个迟钝的家伙呢,白天里从这些水迹旁边走过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它们的位置有点奇怪,此刻从房间稍高的角度看过去,它们的排布方式是那么的一目了然——那是一行脚印啊,属于步幅很大的男人的脚印;好像浑身湿透的人从大门走到房门,然后在台阶上长久伫立! ——可是书生每天早上起来,都发现门外有人伫立过的痕迹…… 冰鳍的话突然像落花撞向紧闭的门扉一样,轻轻的撞上我的耳膜,却发出了轰然的回响——书生猜到实际上雪夜之女其实没有离开,是因为他看见了雪夜之女伫立的痕迹。我终于明白那是怎样的痕迹了——雪之异类是等不到春天的,他们唯一会留下的痕迹,就是从被暖风消解的身体上,融化下的水痕! 芳岁姐姐的未婚夫,就是消失在永远都是冬天的雪山上的吧,传说消失在那千万年都不会消融的纯白世界里的人,都会化为雪之异类…… “别再站在门口,时间要到了我得关门!”芳岁姐姐很难得的表现出焦躁的态度,急着要关上大门。她的表情是那么慌乱,就好像不立刻关上大门,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一样。芳岁姐姐的失态让我确定,待雪庵的故事再次发生了,她的未婚夫真的回来了——因为和那书生一样,提醒我让开水迹的芳岁姐姐,一定也发现了那个人伫立过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不一样呢?明明对方都是冒着随时都会消失的危险继续留在春日的暖风中,但和温柔的敞开怀抱,对雪夜之女说着“不用再掩饰了”的书生不同;那么亲切的芳岁姐姐,却毫不犹豫的紧紧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一下子扳住门板:“你在躲着什么吗?” “你可以回去了!”芳岁姐姐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为什么不一样呢?就好像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诉说出梦想却被大人嘲笑一样,我也焦躁起来,无法按捺的脱口而出:“他……已经回来了吧!” “你说……什么……”芳岁姐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已经无法停止了,我不知道我的话是诚实还是残酷:“他很快就会完全融化的,你就可以永远不见他,永远把他关在门外了!” 背后……吹起了异样的风……突然变得寒冷的春风裹着什么冰冷的碎片接触着我的颈项,那是……雪吗? 这一瞬间,我看见芳岁姐姐的眼神突然变了,她惊惶的注视着我身后……就在我准备回头看个究竟的时候,芳岁姐姐一把把我拉进了屋里,猛地关上大门。 “为什么不开门呢,你怕他把你带走吗?”在冷得彻骨的房间里,我看着用脊背紧紧压住门扉的芳岁姐姐,“他不会伤害你的啊……芳岁姐姐,你不是还在想念他吗?不是到现在还裁着嫁衣吗?难道说这些都是假的吗?” 芳岁姐姐难以置信的盯着我,慢慢的地下了头:“你只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的确是小孩子,这是我无法反驳的事实,但是这不是逃避我问题的借口! 我深吸一口气:“可是我知道待雪庵的传说……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啊,芳岁姐姐!” 苦笑浮现在芳岁姐姐唇边:“传说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你是小孩子啊……” 我的确是小孩子,可至少我知道雍和的春日对于雪之异类来讲就好像洪炉一般!即使看着曾经爱过的人在火焰里煎熬,最后消失也无所谓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大人……很残酷啊! 注视着芳岁姐姐,我慢慢的后退着,“你要干什么!”觉察到我的动向的芳岁姐姐大喊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要让他进来就可以了,只要打开此案和彼岸的通道就可以了,无论是门,还是窗! 我一下子推开对着那株古老梨树的格子窗,演变成怎样的结果也无所谓了,待雪庵的传说,那平淡但美丽的传说……我它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 可是雪……并没有飘进这寒冷的房间…… “芳岁……”我听见了那个有点陌生,但一定曾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个曾经在我梦里悲切的呼喊着开门,开门的声音…… “不要说!”芳岁姐姐猛地捂着耳朵失控的大喊起来,“什么也不要说!我不想听!” 可是那声音,却像雪花飘落之声一样,无法“听见”,却无处不在:“我早就来了,可芳岁你一直不理我呢。不过有些话不对你说我始终不能安心的,你听着,芳岁: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的,可是不行了。答应你的事情却不能实现……怎样道歉也不够吧,所以你就恨我吧,不过最好是……忘了我……” “不是那样的!”芳岁姐姐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慌乱的转身去开门。 “这一句最重要了:一定要幸福啊,连我的那一份也给你……”那个声音带着努力作出的轻松的笑意,“还有,虽然真的不想这么说,但是芳岁……再见了……” “我不要听!我什么也没听见!”失措的呼喊声里,芳岁姐姐一下子拉开了大门,和悲哀的瞳孔一样颜色的天空下,一道苍白的身影伫立在青石的阶前,芳岁姐姐开口似乎想呼唤什么,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苍白的影子崩散了,化作春天的薰风席卷的细碎雪片,飘满了整个庭院…… 芳岁姐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不自然的雪,慢慢的,慢慢的扶着门框跌坐了下去:“所以我不能开门……我知道这家伙的个性,他一定会这样说的,所以决不能开门……”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傻事,我呆看着门外的雪花,耳中传来芳岁姐姐越说越低的破碎声音:“我知道他就在门外,看不见也好,自私的不管他的辛苦也好,至少我知道他在门外,就在我身边……” 原来我根本不了解待雪庵传说的真相!难怪冰鳍会讲“不用担心,不然反而会做傻事”——我是那么喜欢这平凡但美丽的故事,可我从来就没有读懂过它真正的含义!终结了这个传说的人,是我! 我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讨厌过自己!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自以为是的我却还对芳岁姐姐说着“相信我啊”;明明应该对自己造成的结果负责,可现在的我,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我走近门边,却无法表达自己的悔恨,温暖的春风卷着雪片扑打打在我脸上,奇怪的是那不是冰雪那尖锐冰冷的触感,相反像没有重量的空气与风一样轻柔。 我下意识的接住了一片雪花,微凉的雪栖息下来,但它并没有在我掌心融化,借着灯光,我仔细的辨认着——原来那不是雪啊!我抬起头看向那雪片飞来之处——只是一瞬间,花雪就已经积满了梨树那苍黑的枝干了。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它们沉重呢,微蓝的夜色里,眨眼间盛开的素白花朵无休止的飞舞着,带着暗淡的青影,比雪更自由,比雪更轻盈…… “不是雪,梨花……开了……”怀着乱絮一样的心情,我听见自己茫然的低语。 芳岁姐姐慢慢的抬起头看向我这边,灯光照亮了她腮边的泪水,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泣。并不去擦拭眼泪,芳岁姐姐的指尖下意识的拢着堆积在手边的梨花:“明明早就猜到了,可是只要没有确定的答案,就可以继续无视这结果,所以不能哭,好像一哭一切就结束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能拼命重复着这毫无疑义的语言符号。 芳岁姐姐长久的注视着我,眼睛里有着我无法了解的神色,突然之间她微笑了起来,那么凄切,却又那么温柔——“可是没有办法啊……因为……春天已经来了呢……”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如月奇谭之二月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呢? 感觉到微硬的座位传来的有节奏的晃动,听着耳中传来的机械的喀哒声,我微微的睁开眼睛,明艳的光线被一排规整的方框拘束着,随着晃动的节奏在我视野中忽上忽下…… 随之而来的是脑后微微的钝痛,我抚摸着脑袋困惑的嘟哝着:“这到底是哪里啊?” “电车。”声音从我的前方传来。我吃惊的抬起头,却更吃惊的立刻坐直身体——我对面那排规整方框里的蔚蓝色光线下,是一行萌葱色的椅子,一个大型人偶娃娃似的少女,坐在那像透过嫩叶所看见的明亮阳光似的薄绿里。只能用“太漂亮了”来形容她吧:五官洋溢着些微的西洋风情,但是长长的纯黑直发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是典型的东方式的美。 “电车……”重复着她的话,我环顾着不太宽敞的空间,怎么看也是漆成微妙淡青色的车厢。在我眼中晃动的那排长方形的光斑原来是车窗,通透的映出早春那玻璃一样薄脆的天空。环境很亲切呢,可惜这里只有这个漂亮的人偶美少女一个人,未免太冷清了一点。“原来是电车啊……”我放心的笑了,可下一秒就觉得不对,“可是这里从来就没有电车啊?” “没有吗?”那个美少女微微抬起脸看着我,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白蕾丝裙子强调了某种高贵的沉重感,反而让人觉得她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似的,不过那闪动着的大眼睛却和她的语调一样鲜明:“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不就是……”突然间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这座城市……叫什么呢?像记了重要事情的便笺,被不经意的丢在什么地方的一样,这一直存在于我大脑中最熟悉的地方的最熟悉的名称,找不到了! 为了帮助自己回忆,我转身跪在座位上眺望车窗外的景色,清脆的光线一下子灌进我眼中——原来是这么美丽的地方啊!一直延伸向天边的平坦田地上,植物刚刚萌生的绿色甜蜜而清新,金色的菜花像织物上鲜亮的斜纹;田地上散布着深绿色乔木,像从玩耍的孩童手里掉落下来一样,以充满自由的节奏感散布着,由稀疏渐渐变得茂盛,掩映着远处房舍五颜六色的屋顶。 更加奇妙的是无数散布在田野上的巨大白色烟囱,高耸入云的顶端弥漫着盛夏的高积云形状的烟气,与其说是烟还不如说是丰厚的水汽,像棉花糖一样完全没有污浊的感觉。从慢慢滑过眼前的烟囱间,我抬头看向绮丽的天空,虽然没有云彩,但每座烟囱的银灿灿水汽都形成一片小小的云山…… “好漂亮……我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吗!”我拖长了声音惊叹起来。 “很漂亮吗?”美丽的旅伴冷淡的回应着,“从我这里只能看见天空。” 我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只要站起来就可以看到了!这么长的旅途一直这么坐着多乏味啊!”可是我的话却突然引发了自己的疑问:“是怎样的旅途啊……我坐在电车上是想到哪里去呢?”歪着头努力想了一下,但脑中完全没有这件事的概念,所以再想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吧,我弯下腰看着旅伴:“这辆车要开往那里啊?” “不知道。”漂亮的旅伴还是面无表情,让人觉得好像她身体里面有什么地方坏掉了一样。 “这样啊……”听出她好像不太想说话,我有些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回到座位上,转头看着窗外,电车正在转弯,所以可以看见前方的车厢,漆成了像彩虹一样颜色的车厢在铁轨上拉起一条流畅的弧线,从车外看一定更美吧——漂浮在泛着金色浪涛的青葱大海上,白石巨柱间的彩虹。 可是如果没有人说话的话,就算沿途景色再美,旅途也是单调的,转回眼来偷偷地看着旅伴,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我再一次摆出笑容,不死心的找她搭话:“呐……你叫什么名字?” “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旅伴那明净的眼睛近乎苛责的注视着我。 “我叫……”这一刻,我才真正地意识到不对——我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就像无法回答住惯了的城市之名一样,对于自己名字,我的脑海里完全没有一丝痕迹! 虽然离切实的恐惧感还有一段距离,但我确实感到了这件事的蹊跷!在美丽却完全陌生的景色里,我坐在除了人偶般的美少女之外,就再不见其他的乘客的电车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坐在这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电车要开向什么地方…… 窗外奇妙的景致带来的兴奋感瞬间冷却下来,我一下子起身,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晃动而差点跌了一跤,电车猛烈的前后移动了一下,突然发出嘹亮的汽笛声停了下来。 “到站了。”旅伴说着却动也不动。我怀疑的把目光投向窗外,车门是打开了,可完全不见车站的影子。不过既然到站就下车吧,我站起来,可旅伴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我疑惑的问:“不下车吗?” 旅伴好像很吃力似的,慢慢的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终点站啊!麻烦了……我该在那里下车呢?”我求助旅伴,“你要在哪站下呢?” 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我的旅伴冷冷的回答:“哪里也不去,我没有办法下车。” “啊?”就在我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气压式的车门嗤的一声关上了,我不由得更大声的抱怨起来,“什么嘛!停车时间已经结束啦!” 旅伴静静的看着我:“你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这样就算下车也没有意义吧。” 她这样说也有道理,老实的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我突然恍然大悟:“噢!你也是因为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才不下车的啊!” 旅伴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着我:“不完全。”就在这个时候,流畅的西洋音乐突然间灌满了整个车厢。我最怕听这种曲子了,就好像抓住个不相干的人立刻拼命倾诉一样唠叨个不停,却偏偏又全是无关紧要的问题,纷繁的在人耳边啰嗦着,让人怎么努力也抓不住重点。 “车内广播吗?好吵啊!”我不满的大喊起来。音乐立刻停住了。 旅伴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屑的神色:“是天鹅湖。” “是吗?”我尴尬的笑了起来,“欣赏音乐什么的,我完全不行呢!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我就是天鹅。”旅伴说得非常干脆,不过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因为穿着繁复蕾丝裙子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只高贵的天鹅。我正想表示赞同,旅伴却突然加了一句:“不过应该讲曾经是,曾经在舞台上。” “咦?”我迷惑不解的注视着面前的天鹅少女,因为她太漂亮了,刚刚我觉得不好意思一直没敢盯着她看,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这样长久的看她:难怪了……难怪她说自己“曾经是天鹅”,难怪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好像身体有什么地方坏掉一样——原来,她没有脚呢! 那蕾丝裙子不是很短的式样,大约是到脚踝的长度吧,可是那裙摆纤巧的花边虚幻的下垂着,繁复的衣襟下完全感觉不到人体的存在感;什么也没有,那重重叠叠的裙子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脚的话,就没有办法像天鹅一样起舞了吧;没有脚的话,就没法走下电车了吧。 看看窗外异样的景色,又看看眼前异样的旅伴,我大体猜到,这是怎样的电车了…… “你不害怕吗?”旅伴深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怎么说呢,也许……我在你眼睛里的样子更加糟糕吧?”看着旅伴眼睛里明显的惊讶的波动,我连忙摆出了拜托了的姿势:“拜托啊!如果很难看的话就别讲了!” 这一刻,旅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影:“没有呢,你还好,什么也没缺。” 这时,一直平缓行驶着的电车又开始慢慢减速,看来下一站就要到了,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淡淡的蓝紫色笼罩在无垠的青葱田野上,而那些巨大的白色烟囱则隐隐约约的放射出柔和的荧光。我努力的向电车行使的方向看去,一成不变的景色像透视法的范例图一样;在无限远的地平线方向,僵硬的巨大黄色发光体微微的探出了头,缓缓的上升着,最初只是像一片褪了色的金箔,但很快就像暗淡的金冠一样镶嵌在地平线上,就算仅仅看到一小部分,我也完全可以想象出它整体的巨大量感。 散布着阴翳,蒙了灰尘似的黄色球体——那是月亮!电车正在向那大到无法想象的月亮驶去…… “这么大,好像都有点恶心了呢!我可不想到那种月亮上去啊……”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缩起肩膀转身坐定,点点头增加自己的信心,“不管了,下一站就下车。”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下车干什么,下错站怎么办。”旅伴冷冷的表示反对,“反正明天这辆车又会从月亮上下来的。只要一直坐在车上,就有足够的时间想自己究竟是谁了,想起来再下车也不迟。” 那可不符合我的习惯!我也不太有耐心忍受旅伴的态度了:“那就一直坐在车上一圈一圈的转吗?我才不要!说不定恰巧就下对了站,说不定一下车就立刻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呢!” “我好心让你进入我的电车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旅伴明显的不满了,“这么急着干什么!” 我大喊起来:“当然着急,因为有人在等我啊!” 有人在等我……这脱口而出的话让某件重要的事情突然掠过我的脑际,就像呼啸而过的风一样,虽然什么也没有留下,但却彻底的翻动了我沉淀的思绪——应该有人在等我的!虽然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但那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一定会因为我突然消失而着急的,他一定还在等我! 旅伴还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那有什么用,傻瓜!” “是你自己不敢下车也不能下车吧!我和你可不一样,不但着急,而且随时都能走!”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旅伴那深黯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我…… 想要开口为自己无心的恶意道歉,然而这个时候,电车猛烈的晃动着,停了下来。 又到站了!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知道在这辆车停泊的时间里必须分秒必争。 我起身向车门口跑了两步,可是……我要这样离开吗? ——是你自己不敢下车也不能下车吧! ——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说了,残酷的话呢……对着曾经像天鹅一样起舞,如今却失去了双腿的人说出了这样的话,然后就不管不顾的下车吗?怎样也同行了一段啊,我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下车吗?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 好像只是犹豫了一会儿,车门却已经发出悠长的声音关闭了。看着还站在电车的过道里的我,旅伴发出尖锐的嘲笑:“你也没胆量啊。” 并不回答她的话,我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我鼓足勇气注视着她的眼睛:“……一起下车吧……下一站……” 旅伴毫不留情的冷笑起来:“我的样子要怎么下车?” “我背你啊!”我很努力的笑着,“太远是不行啦,不过走到车门口还是可以的。” “我为什么要下车?”旅伴的声音出现了焦躁的波动,“你说得没错,我和你不同,没有人等我,我也没法再变成天鹅了,所以没必要下车。” “可是……”我没法回答她的话,只能费力的摸着已经完全不痛了的后脑勺,“可是……总觉得下了车,就会有好事情发生的。而且如果我下车的话,你不就一个人呆在电车里了吗?” “你就这样说服我吗?完全没有说服力啊!”旅伴毫不留情的说,被这么直接的批评,我一时想不出该回答什么才好,只能呆呆得看着她那骄傲的脸;可突然间,那么意外的,旅伴笑了:“傻瓜——” 她第一次笑呢,天鹅的话,果然还是开心的样子最好看了!虽然有再次被嘲笑的危险,但旅伴的笑容还是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种情形很像是那个什么呢……那个银河铁道?” “不是《春天与修罗》吗?”旅伴的回答竟然出乎意料的活泼。 我更加来了精神:“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一首——不怕风,不怕雨,不怕严寒和酷暑……” “很笨呢!”旅伴拖长了声音取笑我,“是啊——很笨呢!”故意学着她的腔调,我在座位上伸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大声笑起来。 感觉到电车又在慢慢减速,我兴奋的起身去看窗外的景色,天空已经完全暗淡下来了,没有星星,现出一半身影的巨大月亮只是自顾自的发着光,什么也没照亮;白色的烟囱象萤石的结晶体,悬浮在天与地的黑暗间,散发着微弱的柔光,连不停弥漫而出的白雾也笼罩上了淡淡的光晕。电车像五色的霓虹灯,慢慢的穿过那些越变越小的莹白发光体,朝向月亮的方向,发出即将停车的奇妙汽笛声…… “很快就可以下车了!”我欢呼着回过头来,却看见旅伴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微妙光芒。 似乎不愿意被我捉摸出她表情的含义,旅伴并不说话,只是向我张开两手,这是我看过的她最大幅度的动作——决定和我一起下车了吗,她在示意我背她! 虽然自己力气不能算很大,但好在旅伴格外的轻盈,就在我背起她这一刻,从耳后近距离内传来了她声音,那动听的声音里第一次掺杂了这么多情感的微粒,所以听起来微微有些陌生:“我呢……是和哥哥一起在摩托车上的。记得哥哥说要一起走,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却一个人到了这里……” 哥哥?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亲切呢?难道……我也有哥哥,或者,有同样血缘牵绊的亲人…… “很羡慕呢!我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叹了口气向即将打开的门边走去,“还说没人等你呢,你哥哥一定也很着急了,你还真沉得住气。” “哥哥根本不想见我。”旅伴好像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气息,我连忙反驳她:“怎么可能!” “因为对于哥哥来讲,我是他的罪。因为这个样子的我,不能变成天鹅的我,是哥哥造成的。”伴着旅伴悲伤的语声,我只觉得耳后一片冰冷,掌心那白蕾丝裙子的触感逐渐僵硬。一瞬间,彻骨的冰凉划过了我整个脊背,旅伴的身体突然沉重起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冷,我好像背着一块巨大的冰。 “喂……你要干什么!”我慌乱的转身想确定发生了什么。 “我等了很久了,终于有人来到这个世界里!”意外冷酷的语调响在我耳边,“忘了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同时又囚禁了我,只有你留下来……我,才能下车……” “我可不要做你的替身!”我大喊着,挣扎着想把她从背后甩下来,可是身后只有冰冷沉重的感觉,却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她好像已经融入了我的身体了! 旅伴变得陌生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际:“从今后,就让我住在你的躯壳里吧,这样我就有腿了,哥哥也就不会内疚,不会再躲着我了……” 电车剧烈摇晃后使本来就不能保持平衡的我跌倒在门口,车门在我眼前慢慢的打开了,眼前是深渊般的黑暗,我大喊起来:“你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吧!就算得到我的身体有什么用?我不会跳舞,也完全不像天鹅!这样你不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变成和你哥哥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哥哥一定能认出我来,因为他是我的哥哥!”这么不讲理的话,旅伴也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不过,她说得没错呢——即使肉体灰飞烟灭,血缘的牵绊仍然存在啊!在这驶向月亮的电车上,之所以会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是因为我一定还不够坚信这牵绊吧。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定是对没有用力握紧这种牵绊的我的惩罚! 意识逐渐模糊,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这个月世界很美丽呢,所以你应该也不是坏人吧……”我努力的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你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吗?那请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不仅仅是别人的妹妹了,你还要做一个姐姐……” ——昏暗的路灯下,视野并不良好的弯道上,没有任何声音,但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转弯口出现,迎面疾驶而来…… ——实在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征兆,凭空出现的摩托车…… “虽然没有这样说的立场,可是——请好好照顾他,我做得不够好的部分也请你帮我完成……” ——面对着逼近的车子,这一瞬间,我想到的是自己逃走,完全没有顾及到身边的人,那个人…… ——被摩托车撞上的一瞬间,那个人在呼喊着什么。他那么焦急的,在叫我的名字,他叫我作…… “从今后你的名字就是火翼,你的弟弟,叫做冰鳍……”记忆的线终于连接上了,说出最后的话语,逐渐失去意识的我向那深不见底黑暗中堕去…… “火翼,火翼!”从浓稠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和我被摩托车撞上的那一刻的呼喊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并没有流逝,让人觉得刚刚那段漫长旅途像失败的骗局一样荒诞。 是在叫我吗?我不是已经代替那个天鹅美少女,像傻瓜一样坐着电车去月亮上了吗?可是为什么耳中还传来冰鳍的呼喊声呢? “她一直不醒你们就一直不放我走吗!”陌生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不懂得要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吗?浑蛋!”这种粗鲁的腔调,看也不用看,是醍醐啊! “不对的是这个人吧!平时迎面有东西的时候都能一下子穿过去的,偏偏就撞伤她?”这个陌生的声音也毫不示弱。 “你这幽灵每天都在这个弯道出没,惊吓善良市民,还这么嘴硬!”醍醐毫无节制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在耳边,惊得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啊!火翼醒了!”冰鳍见我醒来,长长的松了口气,他解释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你被幽灵摩托车撞了呢!如果不是醍醐在抓住了那个家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请不要幽灵幽灵的讲个没完!谁是幽灵啊!”我把头转向这个陌生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的年轻人很不情愿的瞪着冰鳍,他的身体有一种不确定的波动感,一看就不是实体;可是他的态度却完全不知道收敛,那语气与其说是申辩,不如说是威胁:“我只是每天睡着之后都做骑摩托车出门的梦而已,现在一定也是做梦!” “做梦?那你说现在你的摩托车上哪儿去了?你是生灵啊!生灵!”醍醐一副撩打架的口气,看起来和这表情不善的年轻人真是一路的角色。 “生灵吗?”我迷惑的抬头看看周围的景象——视线不良的弯道街角,很快就要报废的路灯吞吞吐吐的放射着昏黄的光,就好像暗淡的月亮一样。那个生灵坐在醍醐的对面,打扮相当不平凡,尤其刺眼的是耳朵上那一排白石耳环,形状就好像一个个烟囱一样。突然觉得好像在那里看过同样的东西,我眯起眼睛盯着那排夸张的装饰品,却惹来了那个生灵恶狠狠的瞪视。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因为吓了一跳而恍然大悟:这些和我在那古怪的电车上看见的月世界里的烟囱一模一样呢! “有人抱怨说,这边街角经常有辆速度快得不得了的摩托车,朝人直冲过来,在撞到的时候却一下子消失了!醍醐觉得有趣硬拉我们来看,没想到碰上这种事!”冰鳍说着,表情突然难看起来,“不过你也适可而止吧!看着车子撞过来都不知道让一下吗?而且哪有被幽灵摩托车撞昏的笨蛋啊!” 原来不是撞向冰鳍的吗……顿时觉得少了点罪恶感,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见冰鳍好像碰上什么怪东西似的表情,我连忙收起笑容开始分辩:“可是实际上是坐在电车上的美少女把我带走的!她原本是跳什么天鹅湖的,可能坐她哥哥的摩托车时摔坏了腿,本来她让我代替她留在电车上,自己来取代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居然放我回来了。不过她幻想出来的世界还真漂亮啊!” “这究竟是在说什么啊!你被撞出臆想症了吗?”冰鳍更加来火了,“不要编这种离谱的借口!” “是真的!” “什么美少女!那么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你说啊!” “她叫做卯都!”我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会知道她的名字呢?而且还是这么奇怪的名字:卯都——兔子的城市,月的世界…… “她叫,卯都!”那个生灵身影曲扭着,突然一下子闪到我面前,“兔子的城市那个吗?” “没错,就是那种奇怪的名字……”注视着目瞪口呆的生灵,我的表情可能也不比他好多少:“你也是骑摩托车的,总不会……你就是,卯都的哥哥吧!” “我才不是卯都的哥哥!”生灵大喊起来,“我那里配做她的哥哥!说要带她离开老是吵架的混账爹妈的,可是我反而把她害得更惨!就在这个弯道车子翻了……卯都一直昏迷着没有醒,还是昏迷比较好吧,原本是天鹅湖的主角……可现在她的腿完全不能动了……” 那我碰见的卯都也是生灵了,之所以她坐着空想的电车在一个人的月世界里转圈,是因为她一直昏迷着;之所以她的灵体没有腿不完全,是因为她无法感觉受伤麻痹的腿的存在! “所以你后悔的心化成了执念,以至于变成生灵每夜重复通过弯道口?”醍醐不耐烦地搔着短到不能在短的头发,“为什么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你是白痴啊!” “可是我能做什么!”生灵也怒吼起来,可他气势十足的尾音却消失喉间,转化为嘶哑的低语,“我的确是个没用的白痴,卯都一定很死我了,她一定……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是的!”我不假思索的伸手想抓住面前的生灵,可是指尖却一下子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这虚无的接触却是那本已消失的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那是在月世界的电车上那最后的时刻…… ——还是不行,我不能对你做这种事。哥哥跟你一样是笨蛋,如果我这样做,他一定会生气的。 ——不过没关系了,因为你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而我,也想起来了…… ——我叫做卯都。兔子的城市,月的世界:这是哥哥为我取的,珍贵的名字。 ——所以,请你替我对哥哥说…… 呼应着渐渐变得清晰的记忆,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那不是哥哥的错,我一点也不恨哥哥;所以,哥哥也不要讨厌我。我很寂寞,如果哥哥不来带我走的话,我是无法离开月的世界的……” 注视着年轻的生灵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微笑起来:“卯都她要我说:哥哥,请你来看我。” 再次看见这对兄妹是不久以后的事情。春日的午后,在洒满阳光的广场草坪上,那个骑摩托车,带着成排耳环的的“前生灵”,正一心一意的帮着像天鹅一样高贵的少女做物理恢复,扶着轮椅的少女虽然脚步还很蹒跚,但行走间已经依稀可以看出那轻盈的姿态了,很快她就能恢复成为那最美的天鹅了吧!这对兄妹,居然专心到连我和冰鳍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发现! “你看,我没有胡说吧!”我得意洋洋的说,“不过真薄情呢,完全忘了我们自顾自的开心!” 冰鳍看了那对兄妹一眼,故意摊开两手摇了摇头:“可是没有办法啊,因为,春天已经来了呢!”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如月奇谭之三花 “你要干什么!我绝对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事的!”陌生的教学楼的那一侧,传来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的哀号声。 今天是香川省中和我同冰鳍就读的香大附中两校联欢的日子,简单来讲就是平日倍受压抑的学生无法无天玩闹的日子。说起来我和冰鳍虽然挺期待的,但心里总有些惴惴:因为这每年春天轮流在两校举行的联谊活动,这次是省中校内办,而听在那里念书的醍醐讲,和建校几十年的香大附比起来,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省中校园内更是“藏龙卧虎”。“省香中的七大怪谈吗?那未免太少了吧,如果有耐心的话七十个也讲得出来啊!”醍醐一副得意的口气,真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和冰鳍可不想听什么怪谈,只希望能平静有快乐的度过这难得的一天,因为这样人声鼎沸,又不是人人都互相认识热闹场面,最容易混进那些家伙了——那些特别喜欢粘着我和冰鳍的彼岸世界的家伙,因为看得见他们的样子,听得见他们的声音,就无视本人的意志把我和冰鳍当成有趣的“同伴”。 不过让我担心的还不只是这个,更糟糕的是冰鳍是个在自己房间里都会迷路的超级大路痴,每次都得我提心吊胆的把他从奇怪的地方领回来,而两校联欢这么混乱的时候,我偏偏身负课本剧服装师的重责,说白了就是替戏剧小组的同学缝衣服;而冰鳍则是篮球队的候补队员,基本上就是坐冷板凳,我们两个差不多是没什么机会碰见的。 “我把冰鳍交给你了!”我郑重的请求身为省中篮球队先发球员的醍醐。算是我们家邻居的他,虽然是个讨的厌家伙,但因为从小生长在砂想寺里的关系,醍醐对付彼岸世界的家伙们很有他强硬的手腕,是目前唯一能依靠的对象。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很正确,虽然不时碰上混在人群里的那些家伙们,但一个上午他们同我和冰鳍基本上相安无事。 课本剧的演出在下午,我们学校的那一出是《灌园叟晚逢仙女》,衣服难做得要命,直到上午我还在固定裙摆上的飘带。本想在难得的中午时间里好好休整一下,可是偏偏传来了这么难听的哀号声。 “好像是你家冰鳍的声音,他怎么了?”扮演仙女一的萱萱有些担心的站了起来向窗外看去。 “被省中的欺负了?”扮演仙女二的樱桃从来就是个性强悍的美少女,“我去给他们颜色看呐!” “没……没那么严重啦!”心里暗自骂着冰鳍这笨蛋又不知惹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连忙丢下闲聊的伙伴,跑出了充作课本剧演员更衣室的教室。 叫声是从昏暗走廊顶头的小教室传来的,那里可能是篮球队的休息室,在有了些年头的教学楼昏暗的走廊里,我一路绕开企图绊倒我的小精魅们,直奔那虚掩着的大门。可一推开门,我顿时没了力气——醍醐果然没说假话,什么七十大不可思议,我看七百也有可能啊!这样一间小小的教室里,居然能挤得进这么多的精魅,桌子上椅子上,橱柜上窗帘上到处都是,还旁若无人的骚动着,混乱到连人的视线都模糊了。再加上朝向操场的窗户打开着,沸腾的人声并没有因为是中午就平息下去,还是不断地飘进杂乱的室内,感觉上这偏僻的小教室比早晨的菜市场都热闹。 因为早上比赛已经结束了,所以这里反而没什么人,好不容易在俨然以主人自居的精魅里找到了冰鳍和醍醐之后,我有些吃惊的发现我们学校的大前锋,隔壁班的钟明树也在里面。他倒是一副浑然不觉,悠然自得的样子。 挥开一边啰嗦着“青头巾,红头巾”,一边妄图爬到我头上的小精魅,我恼火的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冰鳍你这样大喊大叫就不觉得丢人吗?”但是看冰鳍和醍醐的脸色好像都不愿意回答我的样子,我转向明树:“明树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是证人!”明树很爽快地回答,“因为冰鳍和醍醐,谁输了就要无条件的帮对方做一件事情。”因为曾经多次在赛场上碰到,明树看来和醍醐也挺熟的。 “打赌?”我怀疑的看了醍醐和冰鳍一眼。 “是啊!”明树有点惭愧地笑起来,“冰鳍和醍醐打赌,一共赌了两场。先是我和醍醐比赛谁吃的包子多,我们打了个平手。可是接着打篮球的时候我难受得不得了,发挥不好,所以我们学校就输给省中了,冰鳍押的我这边,所以就输了,真是对不起呢……” “你把学校的荣誉当成什么了啊!”本来应该这样义正词严的骂他们的,可是我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你有什么可对不起冰鳍的,他是在欺负你啊!想想为什么他打赌要你出力?” “是我失算了,我以为这个笨蛋在能吃这方面是天下无敌的……”冰鳍皱起了纤细的眉头,用手支着额角艰难的说,“可是没想到对抗的是胃袋妖怪……” “罗嗦什么,快老实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吧!”醍醐恼火的打断了冰鳍的话。 冰鳍低下头断然地摆出拒绝的姿势:“其实你早就计划好的吧!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 “这就是冰鳍不对了,说话要算数啊!”明树的思维显然只会走直线,“是男子汉的话就不能逃避责任——不就是穿上女装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精魅们顿时兴奋起来,学着明树的口气重复着那没大脑的言论,小教室里一时间乌烟瘴气,明树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说:“醍醐,你们的活动教室要打扫了,好多灰尘啦!” 这不是打扫就能解决问题的啊……我叹了口气,但立刻就意识到现在不是关心着种枝微末节的时候。“醍醐!”我提高了声音,“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是啊!”冰鳍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以让火翼穿女装啊!” 这算什么话,我本来就是女的!我可是在帮他啊,冰鳍这不懂领情的家伙! 可醍醐的话更加让我目瞪口呆,他断然地摆了摆手:“火翼不行,不漂亮的话根本起不到效果。”就算是事实也不能这样直接说出来啊,醍醐这个混蛋! 我沉下脸来:“醍醐,至少先解释一下你让我家小孩子穿女装的目的吧!” “虽然也没有什么向你解释的必要啦,不过说清楚免得你误会——因为男子宿舍楼上的舞者。”醍醐顺手将霸占了室内唯一一张桌子的精魅们扫到地下,毫不顾忌的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扫过的台面上坐了下来,“新起的男子宿舍楼顶晒台上,漂亮的古装舞者。” “古装舞者?幽灵吗?”我发出了不屑的咋舌声,目前为止我在省中校内看见的家伙都是又难看又没品,根本没见到什么漂亮的。 醍醐摆出了你不相信也没关系的表情:“住校的男生们都讲,从三月底每天深夜都有人看见宿舍楼顶上,有穿着七八层漂亮古装的美女在跳舞;中午人少的时候也有女生碰到过,都吓得半死。我不住校所以晚上看不见她啦,加上白天被吓到的都是校花级的女生,你说身为男生我能坐视不管吗?” “只是单纯的嫉妒住宿的男生和想在女生面前出风头吧!”冰鳍冷冷的低声说,“图书馆里会伸出长长长长的脖子,在旁边偷看你的书的冒牌管理员,标本室里那各会走来走去摆健美造型的肌肉男模型,你为什么不去管?” “那种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醍醐理直气壮地说。 正在争吵间,精魅们突然间乱作一团,并不是以往那样快活的骚动,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倒像碰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慌不择路的涌向洞开的窗口,争先恐后的蜂拥而去。“咦?突然间空气变清爽了呢!”明树开心的赞叹起来,话音未落门就打开了,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生抱着一团颜色鲜明,好像在那里看过的织物走了进来。这个男生表情冷漠,鼻子到嘴角一带的感觉尤其薄情,在大家都随便的穿着日常服装的日子里,只有他还规规整整的穿着省中制服,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一看就是优等生。 精魅们就是因为他的来到而吓跑的吗?优等生果然是连彼岸世界的家伙们都会害怕的恐怖存在啊。 优等生冷冷的视线透过镜片扫过了醍醐和冰鳍的脸:“还没说服他吗?醍醐你的手脚也太慢了吧,依我看对于食言而肥的人,根本就没有说服的必要!”说着,他随手将织物丢在肮脏的桌上,“我已经把香大附的演出服借来了。我们学校的演出服不行吗,为什么要借这么奇怪的古装?” 香大附的演出服,难怪我看着这么眼熟,这是我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古装啊!居然被这优等生这样评价,还毫不珍惜的随手丢在肮脏的桌上! “国光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我们学校怎么行——男人穿上玛蒂尔德的裙子,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冷……”醍醐做出了害怕的表情,我打断他的高论,对着那个叫“国光”的优等生喊起来:“你怎么能私自拿我们学校的演出服?” “太失礼了吧。”国光的视线透过镜片俯视着我,“我是借来的,我跟在那里的两个女生说有男生要试着穿穿这件衣服,她们很高兴的答应了。” 萱萱和樱桃,这两个没立场的家伙!不过目前更令人讨厌的是这个嘴巴恶毒,个性扭曲的国光。 “那就不要再耽搁了,下午不是还要用这套仙女的衣服吗?”明树有些不满的扬声提醒,“冰鳍你在浪费大家的时间啊。”我不由得迷惑,这家伙的是非观是太正常还是不正常呢? 而国光则冷笑起来:“给他点时间权衡穿女装和食言,哪个是更不像男人的行为吧。” “你们怎么能这样讲……”正在我反驳明树和国光的时候,冰鳍突然大喊起来:“火翼你不要插嘴!这是男人之间的问题!” 居然对担心自己的家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冰鳍这家伙根本不值得同情!冰鳍抓起演出服就胡乱的向身上套:“不就是把男子宿舍的幽灵舞者引出来消灭吗?身为男人当然义不容辞啊!” “我可没有讲消灭……喂!你干什么!”醍醐一边慌忙阻止冰鳍动作,一边大声嚷嚷,“这样不行,这样直接穿在衣服外面不行……” 国光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也跟着转身,却听见他毫不留情的讽刺道:“男子什么宿舍楼上的幽灵舞者,这种事情不是只有白痴才想得出来吗。” “白痴?”看着他不可一世的表情,我实在来火了,“那你还混在白痴中间,帮白痴借衣服?” “看白痴表演不是很有趣吗?”国光露出了嘲讽的冷笑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也条件反射的抬起眼睛,恰巧看见一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小精魅瑟缩在屋顶角落里,这一刻它像受惊的猫一样,不顾一切的以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虽然有些不太恰当,但那情形用“见了鬼”来形容是在合适不过了。不过国光好像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看着相同的方向,那副自得的神色连变都没变。 我皱起眉头瞥了国光一眼——真是个连彼岸世界的家伙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万人嫌! “咦!真的很漂亮呢!”明树拖长了声音的惊叹使我回过头来,只见冰鳍已经差不多穿戴停当了,醍醐正蹲在他面前替他整理腰带和裙摆。 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醍醐还真有眼光——即使父亲是双胞胎,谁让我长得像爸爸,而冰鳍和他漂亮的妈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呢。再加上我做的戏装是那么好看,不是自夸啦——白色的浮纹外衣露出一丝藤色的里子,由墨绿到浅葱的好几重的衬衣下面,露出宽宽的白底衣的领口,衬着浓红色的下裳,朱红色和薄桃色的飘带长长的垂下来。那是我为《灌园叟晚逢仙女》里的五位牡丹花仙之一的“绿蝴蝶”缝的衣服,选了非常适合春天的颜色。 “很熟练嘛!”身后传来了国光嘲讽的声音。 “我经常看见师傅们穿袈裟,都是古装原理差不多吧。”醍醐头也不抬得笑着,“罪过罪过!” 基本上没有什么思考能力的明树欢呼起来:“我早就觉得了,冰鳍果然比火翼好看很多呢!” 就在我告诫自己犯不着和这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生气的时候,醍醐自顾自地说:“再化上妆就完美了!”看到国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妆奁盒子,冰鳍的表情显然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 不愧是未来的漆器师匠,醍醐涂颜色的手法十分纯熟,本来底子就不错的冰鳍看起来更是大不一样了。然而国光却推了推眼镜,用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再怎样也达不到她的程度的……” 她的程度?我疑惑的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国光却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悠然地看着好戏。看来是我听错了呢…… 因为学生们都在不同的摊位和会场玩,所以区宿舍这边反而相当安静,男子宿舍的大门锁闭了无法进入,不过逃生楼梯是一直开着的,我们一行五个人可以直接上到楼顶的晒台。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组合是因为我始终不太放心醍醐和冰鳍,国光则是来看热闹的,而明树的理由最离谱——如果碰上可怕的家伙的话,他得保护冰鳍。因为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所以我只能说明树这家伙未免也太多虑了。 晒台上晾满了洁净的白色床单,像无数巨大的翅膀一样翻飞在春风里。冰鳍被醍醐安排在古装舞者时常出现的位置,也就是晒台边缘铁丝网护栏的旁边,因为没有合适的假发,他只能把外衣披在头上。有些任性的春风不时将那件外衣吹开,冰鳍只能苦恼的不停拉紧衣襟,从楼下远处看云影一样的白色羽翼间,那种仿佛乘风飞去的姿影可能是很漂亮的吧,但躲在一边的我只觉得冰鳍的样子再狼狈不过了。 虽然只是初春,正午的楼顶也够热的,越来越放肆的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只想睡觉。偏偏过了很久,晒台上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一般来说,能够被那么多人看见的幽灵舞者也算是个“大家伙”了,她出没的地方总会有点不一样的氛围,要么就是乱七八糟的聚集了很多低级的精魅,要么就是“干净”到不正常的地步,可这晒台和省中其他地方一样,彼岸世界过路的家伙们来来往往的穿梭着,还有些藏在阴影里的精魅恶作剧的在白床单夹层间留下泥灰的痕迹,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了。 “她出来之后我们是不是夺了她的舞衣,让她无法回到天上……”开始不耐烦的我心不在焉地说。 “咦?她是从天上来的吗?”明树看来也快失去耐性了,他连忙抢过话题,压低声音:“不是说是个吃人魂的妖怪吗?每天晚上跳舞给男生看,然后乘他们被迷惑的时候吃掉他们的灵魂;所以她不允许学校里又比她更美的女孩子存在,所以中午的时候就袭击校花们,吃掉她们的灵魂,这样她们就不能来上学再也威胁不到她了!已经有七八个人遇害了吧!这个邪恶的妖怪!” “这种版本是很常见啦,可你这具体的数字是从哪里来的啊……”醍醐吃惊的看着一本正经越说越愤怒的明树。看见在荫凉的地方我们窃窃私语,冰鳍也忍不住了,他不顾外衣已经从肩膀上滑脱,狼狈不堪的一溜烟跑了过来,盛装衬着男生的短发,看起来相当滑稽。大体弄清对话的情况后,他立刻发表不同的看法:“我怎么觉得不是妖怪,而是住在这座楼上的笨蛋们集体的妄念创造出来的幻形呢?” “只是幻形吗?可是女生也能看见啊。”我觉得这样解释也不够完美,“说不定是已经成型的妄念,全宿舍几百个男生共同的幻想,很快成型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幻想出穿着七八层古装的妄念……”冰鳍低头沉吟起来,“的确健康到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这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啊!”明树烦躁的喊了起来,“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有了你也看不见吧……冰鳍低声嘟哝着。虽然明树是很迟钝啦,但他说得没错,白天阳光直射下,这晒台根本不像有什么要出来的样子。我正要支持明树的说法,国光慢条斯理的开口了:“是你们选的诱饵不够美丽吧,据说那可是穿着像花一样的舞衣,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呢。” “她就是花!”沉默了半天的醍醐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看着我们投向他的迷惑的眼神,醍醐露出犬齿笑起来:“这座宿舍楼在修建之前,原址上有一颗很大的山樱,我是一年级的没见过啦,不过听说是棵非常美丽的树,每年花开的时候人们从树下走过都会说:很美啊!而这山樱就像能听懂别人的赞美一样,一年比一年开得更美。可是去年大楼动工的时候就在樱花盛开之前,这棵树来不及开花了……然后今年,新楼上就出现了古装幽灵舞者。” “舞者是从三月底出现的……”我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山樱的花期吗?” “难道……古装的幽灵舞者是花的死灵……”冰鳍吃惊的说,正在外衣的手也放松了,“因为她一直期待着被人称赞,开花是她唯一的念头,也是最后的念头,所以……” “就在即将盛开前一刻,突然永远不能开花了。所以期待,变成了执念……”很难得的,醍醐低下头,看不出来这个家伙也有他温柔的一面呢!我正想看看醍醐此刻的表情,可他已经抬起头来,恢复了那满不在乎的神色,“不过没问题的,有我帮她嘛!无论怎样,我都会让她无牵无挂的离去的!”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醍醐起身把那件长外衣拉到了冰鳍的肩头,“好,继续摆好姿势吧,就算等到天黑也要等下去!” “咦!还要继续吗?”冰鳍的喊声几乎是和明树的大叫同时响起的:“那可不行,下午课本剧要用服装的!” “不是有五个仙女吗?不少这一个吧!”醍醐的嗓门大了起来,“男子汉斤斤计较这个干什么!” “斤斤计较的是你!我看你是喜欢上那个妖怪了吧!你是她的同伙!”明树也绝对不是会在这个时候示弱的角色,醍醐本来就不善的眼神顿时更加凶狠起来,眼看两人一语不合就要动手,我慌忙站起来让到一边,劝阻这两个凶暴的家伙是绝对不明智的。冰鳍则趁乱偷偷开始脱戏装,立刻引得怒视着明树的醍醐分散了注意力,“想逃吗?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明树却不依不饶。 就要乱成一团了,就在这个时候,国光突然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和臂弯间,肩膀剧烈的抽搐着,好像什么毛病发作了一样。他奇怪的举动引得大家不知所措的注视着他,“你笑什么?”恶狠狠的瞪着举动异常的国光,醍醐咬牙切齿的说。原来是在笑啊!这还真是个让人恶心的笑法。 “你准备怎么帮她?”国光并不抬起头,他的声音因为大笑而有些不稳。醍醐一时语塞,国光笑得更厉害了,他指了指冰鳍:“和这个冒牌的不同,人家可是真正的花仙,你的样子好像要吃人一样,她恐怕吓得都不敢出来了!” “你这家伙不是从来不相信这些吗?”醍醐不屑的哼了一声,“现在又有什么高论?” “虽然你认为是妖怪什么的,但在我眼里,她只是个女孩子而已。”国光拍了拍灰尘满满的站了起来,在他逆光的脸上,竟是和平常的冷漠风貌完全不同的和煦微笑,“所以说她最想听的话就行了——用最认真的心情对她说,很美,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更美了……” “你不觉得丢脸吗?”醍醐大喊起来,“不愧是优等生,这样的话也讲得出来……” “我没兴趣了,你们继续等吧。”并不理会醍醐的讽刺,国光一脸把别人当成傻瓜的表情,摆了摆手下楼下走去。 可我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国光刚刚的表情那么温柔呢,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总不会……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脱口而出:“总觉得……国光和山樱幽灵好像有什么关系似的……” “怎么可能!”醍醐咬牙切齿地说,“国光这家伙最不相信什么怪谈了!山樱幽灵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对他说了,他还一个劲的说白痴什么的……” “那他为什么还跟着来!”冰鳍皱起眉头。 “他不是来看好戏的吗?”“他不是来比较的吗?”醍醐和明树同时开口,看见大家的眼光统统转向自己,明树有些害羞的说:“不知道他那冰鳍和谁比,刚刚在教室里,我听见国光说冰鳍怎么打扮也达不到她的程度呢!” “原来不是我听错了,国光真的说过这句话!”我脱口而出,“在小教室里他说过——怎样也达不到她的程度啊……难道那个她是指山樱幽灵?” 醍醐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早说!” 冰鳍的一把扯下披在头上的外衣,握紧了拳头:“明明是你自己笨——虽然在别人眼里是妖怪什么的,但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女孩子而已。这种话像是没见过面的人说得出口的吗?” “居然一直不动声色,国光这混蛋!”我想这一刻,整个省中校园都回荡着醍醐和冰鳍没品的喊声吧。 看着冲下楼梯的冰鳍他们三个的背影,我无计可施的叹了口气——国光的个性的确是罕见的恶劣!不过,只要猜测一下这个连精魅看见都害怕的优等生,在寂静的春夜里,蓦然看见那一个人起舞的山樱幽灵时的表情,我就觉得也许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吧,正如国光自己所说的,只有发自内心的赞叹才可以化解花之死灵最后的执念,我想开口说出“真美”的国光的心情绝对该不是虚假的。 联谊日的一个星期之后,缺了一位牡丹仙子的课本剧照片终于冲洗出来了——因为立刻冲下楼与国光打作一团,然后发展为和醍醐明树四个人的混战,冰鳍穿的绿蝴蝶演出服完全泡汤了。不过萱萱和樱桃拿来的照片还真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两个家伙居然偷拍了很多穿着绿蝴蝶演出服的冰鳍,有醍醐帮他整理衣带的,替他化妆的,甚至还有冰鳍百无聊赖的靠着铁丝网等待山樱幽灵的样子。 更让我惊讶的是她们拍到的国光和冰鳍的合照,可是在我印象中,他们根本没有单独相处过啊。 这张照片并不清晰,黄昏的光线里,在省中校园的一角,挂满云霞一样繁花的樱花树下,只能看见冰鳍微微有些虚幻感的背影,依靠在规规矩矩的穿着深色制服的国光身边。不……不对……这个人真的是冰鳍吗? 黄昏的时候,绿牡丹的演出服已经坏掉了啊,更重要的是藤色衬里的白浮纹外衣没错,绿牡丹演出服的衬衣应该是绿色系,而从照片中背影的袖口上,依稀可以看见深浅几重的衬衣,那是从深到浅的粉红色,绝对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那衬衣分明是和樱花一样的颜色! “这是在那里拍的啊?”我把这张照片挑出来举到萱萱她们面前。 “省中图书馆后面的新花园啊,从新宿舍什么的工地上移来的树都种在那里,新花园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但这棵山樱树又特别漂亮!”樱桃看了萱萱一眼,两人突然齐声应唱歌般的兴奋语调喊起来,“是约会的好地方呢——” 漂亮的山樱树,从新宿舍工地上移来的山樱树……依靠在国光身边的,穿着樱花色衬衣的,带着虚幻感的美人的背影…… 难道不是死灵吗——那樱花的舞者!每夜起舞,只是一时没从繁华的梦里醒过来,而照片她的背影,却可以看见沉静与安详…… “这张给我!别的照片随便你们处置!”我一把抓起这张照片。 “咦?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了嘛!”樱桃故意作出不满的表情,“讨厌,都不好玩了。” 看着照片里那优雅的背影,盘算着怎么给那个国光好看,我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可是没有办法啊,因为,春天已经来了呢!” 完如月就是阴历二月的意思,万物萌生的二月有很多动听的名字——梅月、卯月、杏月、婚月、花朝,等等等等,而“如月”这名字单从字面上看会让人联想到“像月亮一样”,非常惹人遐想呢。也许现在更多会在日本的有关文章中看到,但“如月”这种说法的确是源于我国的,可惜现在只能在书画题款里看到了。不过叫什么名字也好,萌葱的季节最适合的还是怀着百无禁忌的轻松心情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虺渊(上)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都快上高中了还编出这样的无稽之谈,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在爸爸难得的怒吼声里,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站在身边,和我一样低垂着脑袋的冰鳍。爸爸一贯温文,对这个小我一个月的堂弟更不会疾言厉色,看来他今天真的生气了。 蝉声穿越训斥的间隙传来,那绵长的声音不同于城市蝉鸣的杂乱和荒废,倒像一个褪了色的端午香球在不断的缓慢滚动似的。我这才想起自己正置身于盛夏的山林中。 一切起因都源自突然来访的那个人——纨青,他不仅曾是爸爸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也是相当投契的忘年挚友;因为长期断了音信,这次意外的相见让爸爸喜出望外,可当纨青提出去他老家游玩的邀请时,爸爸却表现出了犹豫的态度。看出爸爸担心我和冰鳍在家没人管,纨青很爽快地说也带我们一起去亲近山林——长久以来,他家都替当地村民训练一种重要的工作犬,所以好像很受尊敬,我们去的话,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的。虽然纨青自信满满的保证这些日子一定会成为我们终生难忘的回忆,但爸爸觉得这样打扰人家实在不好意思;可外表纤细的纨青却相当强硬的坚持己见,甚至一个人先买好了车票。盛情难却,我们家三个人也只好带着礼物随他一起出发了。 然而现实却和想象中的“亲近山林”相去甚远——纨青的老家位于闽西北偏僻的山中,可我们在长途客车上颠簸了近四个小时,却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在崎岖山路上结伴而行,像赶集去一样的乡人;而纨青家祖宅所在九一村明明在深山沟里,热闹程度却比节假日的市中心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依山而建的九一村,只有村口小庙前地势比较平坦,此刻这片空地上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庙里分发的什么东西。一个奋力挤出人堆的男子把抢到手的粢饭团一样的粘食掰开,兴高采烈的分到期待已久的妻儿手中。 我和冰鳍顿时目瞪口呆,只是这一时的失神,人流就已经毫不留情的将我们和爸爸他们冲散了。好不容易从闹哄哄的人群中挣脱出来跑进山道,我一下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在有些枯萎的姬紫苑丛中听见远处传来已经变得瓮声瓮气的沉闷喧嚣,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怎么办啊……我们根本不认识路!”虽然事情也没那么严重,这里不是杳无人烟的深山,而且不远的地方还热闹的不象话,但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异乡和家人走散,这还不够糟糕? 冰鳍回头看了看已经位于下方的小庙,接着仰起了头:“在走散之前,我听见纨青喊来着……他说他家就在村子的最高处,只有他家围墙上爬满了九重葛,很容易找。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那里吧……”冰鳍说着,慢慢地举起手——山林浓郁的深绿不断的伸展着,在极高处却像被阳光稀释了一样,色彩渐渐变淡,终于被溶开了一个小口,从那缝隙间露出了蓝天的颜色,天空的一角,镶嵌着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绯红色光辉。 “那一带都是围墙吗?好大的房子……可是那么远!”冰鳍的发现完全没能让我高兴起来,“怎么过去啊!即使没有向导,有张地图也好啊!这是野外生存训练吗?” 冰鳍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火翼总是这样!什么也没想就先发牢骚!” 就在我准备反驳回去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响动从草丛中传来,那并不像低拂的微风掠过草尖时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生物轻捷的穿过屏障一样的野草时发出的,欲盖弥彰的声响,而且……那绝对不是像兔子那样娇小可爱的动物…… 陌生的恐惧,在包围着我和冰鳍的陌生空气里渐渐扩散开来…… …… “所以你们是跟着这么大一只黑狗来到这里的?”爸爸比划着大小,因为又担心又生气,他连脖子都急红了,“和家人走散的时候应该怎么做,你们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可是……纨青说只有他家有九重葛,我看见狗身上有这种花,而且它又大又通人性,我们都以为是纨青家训练的工作犬……”我努力的分辩着,当时是冰鳍建议跟着这只突然钻出草丛的大狗走的,现在他却很识相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么狗呢?狗在哪里?”爸爸大声追问,我正要回答说“就在这里”,可一低头,却发现刚刚乖乖坐在我脚边的大黑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看见我四下张望的样子,爸爸更加恼火了:“我根本没有看见什么狗!纨青去找你们,到现在还没回来,让他白跑一趟不说,你们没出什么事已经是万幸了,我也不准备责骂你们,可是为什么要信口胡编呢?” 我明白爸爸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只是避免在别人家里训斥我们两个说谎罢了,这样的指责未免太不公平了!我抬起头大喊起来:“就是脖子上带着九重葛花环的狗嘛!” “令嫒可能看见了村口犬祠里的神像吧……”爸爸的身后响起了带着浓重方言的苍老口音,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衣,形容枯槁的老人慢慢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这位老人可能是纨青的长辈吧,爸爸对他非常客气,但我总觉得他可能不是这座大屋的家长,因为他的眼神有岩石一样的冷静,但却没有岩石一样的威严。这位老人缓缓扫视着我和冰鳍:“你们所说这样的狗,现在是不可能出现的——这片山林中只有我们李家才能用九重葛,因为九重葛花环是咋蛇犬的标志。我们九一村世代以捕蛇为生,狗是捕蛇人的左膀右臂,而只有我们李家训练的咋蛇犬才精通捕捉最金贵的十握蛇的窍门,所以被当作财神供奉在村口,大祭时最先享受香火。不过因为十握蛇在五年前就差不多绝种了,村民们被禁止捕蛇,我们家也不再训练咋蛇犬,别人又绝对不敢在自家狗身上挂这种标志,所以……你们竟然会看见戴九重葛花环的狗,有些……” 即使是我和冰鳍,都能感觉出老人的话语里飘荡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而爸爸则从眼镜片后向态度暧昧的老人投去了复杂的视线。老人好像什么也没觉察似的,只是从深刻的皱纹里挤出浮于表面的笑容:“这也要怪我们疏于接待,这次我们李家的新任家长第一次主持村里百年一遇的大祭,要应付整个山里,不,整个省里来的客人。你们是纨青请来的,就跟着他一起在这里多住几天,好好玩玩吧。但是千万别在山里乱跑,因为我们这儿有老话——山是虺蛇神的禁地。当然这些老规矩我们也不能强求外人遵守,但记住这座山有很多地方是非常危险,去不得的。” 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冷遇了,老人的话直接的传达着一个意思——你们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瞬间爸爸皱起了眉头,但很快便向吞咽鱼刺似的把这尖锐的负面感情给压抑了下去,然而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冰鳍突然开口了:“我们并没有看过犬祠里的雕像。”爸爸低声呵斥让他节制,但我知道冰鳍已经生气了,老人的话,触犯到了他心里一些不愿意妥协的地方。 果然,冰鳍决然的甩动他微带茶色的短发,缓慢但却不能遏止的说:“我们没有见过所谓的神像,也没有在山里乱跑!那只狗带我们走了一条修得很好的山道,还可以听见丛林深处的瀑布声!” 瀑布声吗?我被丝绢般的蝉鸣,和丝绢上点缀的刺绣花朵一样的动人鸟啭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没有听到那微弱的水声,但却从山木枝叶间窥看到隐现在漆黑山石和苍翠苔藓间那白丝带般的姿影。就像在远处偷看了隐居于茂林间羞涩的女神一样,我一时间心跳加速——那就是瀑布吧。可以确定,这座山林也好,山林中装饰着九重葛花环的领路犬也好,它们都抱持了博大的善意接纳着我们,然而好像在这山村占据着举足轻重地位的纨青的家人,却对我们怀着难以言喻的微妙敌意。 伴随着冰鳍的话音,情感的飓风呼啸着驰骋过老人那丘壑纵横的脸,他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了不成腔调的句子:“瀑布……难道……你们是从……是从神道过来的吗?” 不顾我们诧异的神情,身体异常健朗的老人疾步走下堂屋,向我和冰鳍冲过来。此刻老人脸上笼罩着巨大的张皇阴影,他一把拉起冰鳍的手腕:“你们竟然通过了神道!你们看见了什么?”而此刻屋后突然传来的激烈争执声,使更大的恐惧倾泻在他脸上。“纨青……”老人用近乎仇恨的喉音呼喊晚辈的名字后,拖着冰鳍,转身就向大屋深处冲去。 冰鳍呼痛的声音让我和爸爸回过神来,也慌忙追着老人穿过堂屋,古老的屋宇像隧道一样幽暗,我一下子不能适应突然灌进眼中的绚丽光芒…… 像被极为自信的手涂抹出来一样,青天的画布上,暴动般混乱的深绿和绯红间,遽然镶嵌着一道白刃——原来堂屋后面的山势陡然拔地而起,九重葛缠绕着高大的乔木遮蔽了天空,一条白石台阶以让人无法喘息的态势纵贯陡峭的山岩,将人的目光引向极高处,因此山巅石阶尽头,那掩映在斑驳色块中的白石庙宇仿佛扎根天上。就在这台阶中段,纨青正紧抱着什么,拼命躲开另一个人的激烈争夺…… 我无法看清那个人的面庞,只能看见他在凌乱的太阳光斑中泛起顽强红色的黑发,像狮子鬣鬃一样披散着,散布在织满九重葛花纹的枇杷色广袖上衣肩头,系了红色丝绦的白色宽腰带下,橡实色的菱纹罩裙底露出像莲花瓣一样交错的裙裾,浓红色的飘带从腰间延伸下来,漫过藕色的内裙的长摆,像矫捷的燕尾一样曳在洁净的白石阶上…… “这不是杂裾垂髾嘛,魏晋的女装……”爸爸惊讶的低声自语,“竟然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吗?那令对手无法招架的强悍有力的动作,是属于女孩子的吗? “纹紫,别让他跑了!”老人的方言中混入了纨青艰难的呼喊,“把它交给我吧,纹紫!” 我仰起头,只见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像无数细小金线,织成精巧而华丽的灯罩,而那个衣着古怪的“少女”纹紫,无疑是这灯罩中的炽烈火苗。苍白而纤细的纨青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拼命扭转身躯,想要逃离这危险的束缚和诱惑;而他怀中紧抱的金属器具,偏偏在某个瞬间射出一缕尖针般锐利的反光。像被刺伤一样,纨青竟突然惊叫着松开手。如同阳光从摇曳的树荫间突然照射下来一样,纨青怀中保护的东西,从他和那个“女孩子”交错的指缝间滑脱,坠向我和冰鳍面前。 下意识的,我和冰鳍连忙去接这道沉重的阳光…… 金属刮擦碰撞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同时抓住这件坠落物的我和冰鳍,却因为突然抽开绳结那样的反作用力而各自倒向一边。我连忙的低头去看手中的东西,那同时具有粗糙和冰冷质感的长型物件,竟是一柄泛着寒冷清光的利剑! 那是最清澈的神圣与洁净,就像沐浴着圆月之光的凛凛坚冰……这是我对这柄剑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后的印象——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人影就已经冲到我面前,他完全不顾那利刃的锋锐,强行夺取这危险的武器! 我慌忙撒手,刹那间,我看清了那个奋不顾身者的容颜——纨青!一向那么文弱的纨青,竟然爆发出了身躯无法承受的狂暴力量。一切都是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的——老人绝望的呼喊声里,纨青已经紧握着那利剑,穿过黑暗的堂屋飞奔而去。 这一瞬间,我看见那头领我们来到这大屋的黑狗从九重葛花丛中一跃而出,向冰鳍扑了过去,还没等我喊出“小心啊!”,那只装饰着绯红花环的大狗竟像月光穿透潭水一样,毫不停滞的穿过冰鳍的身体,追着纨青,一同消失在建筑物昏暗的阴影里。 我呆呆的注视着前方,捕捉这异像的残影——老人也好,爸爸也好,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只倏忽来去的咋蛇犬,只有冰鳍向我投来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拥有遗传自祖父的,与彼岸相连的耳目的我和冰鳍,确实的感受到来那不可思议之国的预兆…… “看你们干的好事!你们是纨青的同伙吧!假装走失让他单独行动,好溜到一祠偷宝剑……”老人满含恐惧的怒火正统统向我和冰鳍倾泻过来,而年轻却又不失威严的语调却在此刻响起——白石台阶上的“少女”纹紫,发出了少年特有的清朗声音:“外公,请不要对受伤的人那么严厉,更何况他们也未必知情啊。” 我这才注意到冰鳍的右手握着一柄古朴的剑鞘,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割伤,沁出了薄薄的血痕,可能刚刚我和他分别握住了剑的两端,两下一用力就把锋刃给抽了出来,不小心划伤了他的手指。 我急忙查看他的情况,好在伤口并不深。爸爸让冰鳍把剑鞘还给人家,老人却后退一步让到一边,抬头看着台阶上的纹紫:“那一位虽然是我的孙女,但却是现在的当家,所以,请把这个交给他吧。” “孙女?”爸爸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了,我和冰鳍也有着同样的疑惑——纹紫与我和冰鳍年龄相仿,即使披散着长发,穿着优雅的古代女装,也还是无法掩盖那宽厚的肩膀和矫健的身材;怎么看他都是个少见的兼具活力与威严的少年,此刻的打扮不仅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古代百越武士般的剽悍感觉。 纹紫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慢慢走下台阶:“李家只有女孩子才能继承家业,可现在就剩我这男孩子了,所以只能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下去啦!现在主持虺蛇祭得穿礼服,平时我可是绝对不穿裙子的!”只是随口的一席话就完全冲淡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纹紫的确有少年当家的气度。他缓缓走过来,毫不掩饰但却并不失礼的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视线最后停在冰鳍握着剑鞘的受伤右手上。唇边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纹紫终于开口了:“这些家务事让你们受惊了,实在对不住,请务必赏光住下来!不然就是连道歉的机会也不给我们啦!” 纹紫的态度意外的爽朗大度,不愧是年轻家长。但是老人似乎还有些担心,他抬头看了山崖上的白石小庙一眼:“一祠这里……” “一祠在内宅的范围,当然不能让外人住。”纹紫以不容分辨的语气制止老人继续说下去,“贵客一直都安排在九祠的,外公你照应一下吧。” …… 一祠和九祠,这个山村就是因此而被称为九一村的。和纨青纹紫家大屋后山上的一祠比起来,半山腰的九祠要气派得多,香火也旺盛得多了。不同于一祠由白石建造,九祠是相当庞大的木结构建筑群,不仅有前殿正殿等等宽阔的主体建筑,还有附设有专门接待各地重要客人的客房。据说九祠里供奉着九位御灵,看那些装饰华丽的神舆和神座,竟然还有绣房这样的陈设,我怀疑那些御灵可能都是女性呢。 也许是身为家长的纹紫对我们态度和蔼的关系吧,纹紫的外公,那位石头一样的老人也客气多了。听他说,一祠和九祠都由他们家主祭,到了大祭时全村的山民都会停下农活前来帮忙。纹紫家在这里的地位确实很尊贵——一路走来,在九祠里执事的山民们都行着礼亲切地向这边打招呼,直到此刻我们总算体会到了纨青所谓的热情款待;但我们却很难安之若素的接受这盛情——爸爸认为不管知情与否,我们都给纹紫家添了麻烦;而我和冰鳍则不敢再和这古怪的家族有更深入的牵扯。所以大家得出的一致结论就是,今天走会拂了主人的厚意,但明天一早是非回家不可的。 然而事情却远非我们计划得那么简单——在被带去和爸爸不同的客房后,我和冰鳍才发现,纹紫家根本无意放我们回去! 客房是几座依山而建的类似吊脚楼的建筑,一般都是赤脚上去,将鞋子放在楼梯口的架子上,一楼完全是空的,第二层才能住人。我和冰鳍完全没有发现,这些小楼的楼梯根本就是活动的,在我们进入房间之后楼梯竟被人偷偷撤走了!这……根本就是软禁嘛! 二楼几乎就是一个大房间,四面都是窗,相当通透——楼前两面临着苍青色深渊,下方极远处好像有缕缕美丽的银色长发在飘动似的,仔细分辨竟是溅着白色水花的山涧,楼后贴近湿润的绝壁,那刀削似的山岩恐怕连猴子都很难攀援。只有我们刚刚过来的那一边还有像样的通路,可是楼梯已经被撤走,远远的还坐着两位执事打扮的山民,看起来像在看守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颓然跌坐在泛着冰凉光泽的漆黑木地板上,而冰鳍却慢慢地走到屋角矮桌边,端了个朱漆食盒走了过来。真是凄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人的肚子也会饿,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吃东西了。 盛放在食盒里的就是刚刚在村口犬祠前看到的粢饭团,看来是当地大祭专用的食物。我刚吃一口就丢下来——太甜了!这粢饭团居然用和了蜂蜜、砂糖的炒麦粉这样的东西做馅儿!冰鳍看来是饿极了,平时最不喜欢吃甜食的他居然一声不响的连吃了几个! “这究竟是怎样的祭祀啊?不会把我们做了活祭品吧……”我有些自暴自弃的低声说。 冰鳍丢下了饭团抬头看着我:“火翼……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祭祀……”我也不顾难看,膝行到临着青色深渊的窗口靠在护栏上。远处山林树巅镶着一道鲜丽的晴空,清爽的山风仿佛就是从那小小的裂隙中吹出来似的。“好象听纹紫提到虺蛇祭啊?”凉风使我烦躁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可能因为村里靠捕捉贵重十握蛇为生,现在这种蛇快绝种了,村民怕断了财路,所以向什么虺蛇神献祭,那个凶巴巴的老公公不是也说过山林是属于虺蛇神的吗?” 冰鳍微微皱起了眉头:“不会这么简单……既然是蛇神的大祭,那为什么还要先祭祀咋蛇犬呢?这两个不是对头吗?” “山村里的规矩我们怎么可能懂。”有些疲倦的我不以为然的闭上眼睛。 “那么纨青抢走的宝剑又代表什么?”冰鳍的声音大了起来,“这柄剑是祭祀在一祠里的,这九祠看起来是专门举行仪式的外社,一祠才是供奉神体的重要内社,为什么虺蛇神的内社里会祭祀剑呢?难道这把剑就是神体吗?” 刚刚积累的疲劳现在开始表现出来了,我昏昏欲睡的应付着:“我哪知道……” “你不觉得这些词在地方看过吗?火翼!”冰鳍好像丝毫没有倦意,“一和九,咋蛇犬和宝剑……还有,甜粢饭团……” 这些词,似乎的确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存在着……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冰鳍就在我眼前,然而充斥于睡意朦胧的视野中央的并不是房间内熟悉的景物——巨大的,闪耀着濡湿的青色光芒的影子慢慢的蠕动着,那布满鳞片的肢体修长柔软,不断缠绕着,穿透着冰鳍的身躯…… 那圆熟流畅的姿态,有着蛮荒的优雅和残酷的怠惰……这是—— “有蛇啊!”我惊叫着坐起来,那巨大的幻影却随着我突然清醒的意识瞬间消失了。看来……是我睡迷糊了…… “没错……是蛇!”冰鳍缓慢而沉着地说着,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抬起了目光灼热的眼睛:“火翼……你还记得纨青家姓什么吗?” “纨青家……姓……李?”我困惑的低语着,一闪而逝的灵光突然照亮我脑际——闽北深山中的李氏家族,这个家族主持的虺蛇大祭,秘藏利剑的一祠,供奉着九位御灵的九祠,咋蛇的大黑狗,混了蜜糖炒麦的粢饭团……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连成线了——难怪九祠中的九位御灵都像是女性,难怪纹紫穿着魏晋仕女的杂裾垂髾,难怪李家只有女孩子才能继承家业…… 九一村的祭祀,根本不是向虺蛇神祈求丰饶,而是古老的镇魂祭啊!而且,这镇魂祭与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寄斩蛇!”这一刻,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大喊出来。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虺渊(中) 传说东越国东冶县的庸岭中,盘踞着祸患人间的巨大虺蛇,闽中的人们每年以一位童女为祭品,安抚这暴烈的蛮荒之神。延续了整整九年的噩梦在第十年上宣告终结——将乐县的少女李寄带着诱饵和咋蛇犬,暗藏着宝剑,只身来到虺蛇的巢穴…… 经历了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怪事,我和冰鳍最后被困在深渊旁的吊脚楼上进退两难,不过因此也终于有时间来梳理自己所处的状况——深山中九一村里的李氏家族可能就是斩蛇少女李寄的后裔,这个家族一直秘密的供奉着那柄传说中的宝剑,并且不断举行自成一格的盛大祭祀,安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镇压凶猛的虺蛇亡灵! 邀请爸爸带我和冰鳍来九一村时,李家子弟纨青曾经保证山里的日子一定会成为我们终生难忘的回忆,他说得没错——原本应当由新任家主纹紫继承的宝剑,阴差阳错的被我和冰鳍给拔了出来,而纨青他居然一声不响的抢走了剑身!这出人意料的行动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我们被迫和爸爸分开,在两面临着悬崖、背后靠着绝壁、唯一的通路被人看守、连活动楼梯都被撤走的小楼中,充分品尝“砧板上的鱼”的滋味。 山林渐渐沉在淡墨似的暮色中时,纸灯罩里老旧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好不容易挣脱睡魔的我直嚷着饿得慌,很后悔刚刚嫌甜没吃村里准备的饭团。看看手边已经底朝天的朱漆食盒,我就知道冰鳍这家伙是饿极了——平时看见甜食就躲的他,居然把那么齁人的饭团全部吃了个干净!我转过头正要揶揄他两句,可却被眼前的景象弄迷糊了——屋角矮桌上的食盒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凌乱的朱色漆器间,冰鳍正捧着惨白的粢饭团吃的头也不抬。 “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我低声嘟囔着,走到冰鳍那边才真正发现不对——矮桌上大概四五盒的甜饭团几乎都被冰鳍吃掉了! “别再吃了!”我慌忙打掉冰鳍手里的饭团,出乎意料的是平素态度最不可一世的他竟然拼命去追滚落在地的饭团。看着那团白饭从窗口护栏下滚进因为天黑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的岩渊,冰鳍在窗边颓然停住,慢慢跌坐下来,良久,他终于抬头转向我这边。 暮色里冰鳍不分明的表情让我倒抽一口凉气,一向倔强的他咬着嘴唇,额头满是冷汗,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他用力握紧撑在漆黑地板上的双手:“火翼,我好饿啊!虽然我完全不想吃这个,可是不行,我停不下来……” “你怎么了!中暑了吗?”我知道冰鳍是非常怕热的体质,夏天对他来讲格外难捱,可也不至于中暑吧,山里即使是盛夏也很凉爽,大家都还穿着长袖衬衫呢!我担心的过去确定冰鳍的体温,他的额头异常冰冷,伴随着沉重的感觉压向指尖。我连忙抽回手扶他,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太低的体温!就在我慌乱之间,冰鳍的身体脱离了扶持,慢慢滑倒在泛着寒光的地板上…… “糟糕了!”看来冰鳍真的受了暑气,得去叫人来!我急忙起身奔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板,可门外的景物,却被一道间杂着纯白与绯红的厚重阴影隔绝了…… 完全没有想到被移走楼梯的二楼门外居然会有人!我吓得连退几步差点跌到,也顾不得分辨究竟是谁就大喊起来:“糟糕了,冰鳍他……” “为什么这么慌张呢,姐姐……”门口的人用看好戏似的口吻说着,慢条斯理的踱进屋里来。我这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居然是李家的新任家主——纹紫。此刻纹紫已经换了衣服,虽然是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杂裾垂髾,但颜色却变成从里到外一色洁白,他佩着失去剑锋的斩蛇剑剑鞘,手中胡乱地握着恣意伸展九重葛藤条,那绯红在初雪一样的衣袂映衬下分外醒目。我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放我们下山看医生啊,纹紫当家!冰鳍他可能中暑了!” 可能服饰更换的关系吧,纹紫此刻的感觉和刚见面时不太一样,那时他让人觉得兼具活力与威严,可现在却变成了没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倨傲,他顺手把九重葛扔在地上,满不在乎的看了我一眼:“他没救了,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么说的!姐姐!” 我登时来火了:“谁是你姐姐!我们家从来不兴叫姐姐弟弟的!” “‘姐姐’在我们这边可是了不得的尊称啊!不过……既然姐姐也是从有这样规矩的家里出来的,那就好办了……”被狠狠冲了一下的纹紫非但没有发火,反而笑得更不可捉摸了,他撇下我走到瘫软在地的冰鳍面前,慢慢执起那无力的右手。冰鳍连呼吸都非常辛苦,根本没法甩开纹紫。我疾步走过去,正要推开这没礼貌的家伙,却听见纹紫低笑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伤口消失了!” 伤口……我们拔出那柄斩蛇宝剑时,不小心割到冰鳍的右手食指留下的伤口吗?怎么可能消失呢,这伤口是最多一个小时前留下的啊! 我低下头去仔细查看,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冰鳍的手吗?平素白皙的皮肤泛出濡湿的光芒,被隐现着精密白纹的无数细小菱形格子覆盖着,青色的菱形格子沿着手腕曲线变幻着微妙光影,轻轻一动就会呈现出延绵不绝、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变化。 “那是什么?”我用力想扯开纹紫的手,“你对冰鳍作了什么!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哦哦!”完全不顾我凶狠的态度,纹紫近乎轻佻的惊叹起来,“真是太好了!我就觉得姐姐是‘看得见’的啊!”说着,他劈手撕开冰鳍的衬衫袖口,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眼前所见吓得惊叫起来——那缠绕着青白花纹的菱形小格已经侵蚀了冰鳍的整个右臂,并渐渐隐入胸口方向衣衫的阴影里…… “姐姐你看像什么?”纹紫饶有趣味的抬起头,“让我猜猜看吧,像不像鳞片呢?” 没错……就是鳞片,但却不是常见的鱼鳞……我混乱的脑际,飘来了耳语般的声音:“应该是……蛇的鳞片吧!”断然的丢开冰鳍的手,纹紫站起来俯视着跌坐在地板上的我,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姐姐,他没救了——你的弟弟他已经是虺蛇了!” “怎会的……”此刻不断重复这句话的我,同时感受到了能力的匮乏和语言的贫瘠。纹紫事不关己的拍了拍手:“怎会的?因为他的血沾到剑上,唤醒了被镇压的亡魂。现在只能在他完全变成虺蛇,把村里人都吃掉之前……”说到这里,纹紫露出了轻快的微笑,利落的在颈边作了一个切断脖子的手势…… 我慌忙跪坐起来拦在冰鳍身前:“什么吃人的虺蛇!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早就被吃掉了!” 纹紫笑着耸耸肩:“很有姐姐的样子嘛!可是就像你要保护自己的亲人一样,我也要保护我的家人和信赖我们家族的村民啊!”说到这里,没什么诚意的笑容从纹紫百越武士那样的剽悍面容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剑锋般凛冽的杀意,“你弟弟的身体已经成了亡魂的容器,虺蛇会在他身上苏醒!现在还来得及,只要破坏他的肉体,镇压在宝剑中的虺蛇的亡魂就没法转移过来……” “你敢……”我的威胁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纹紫凌厉的语声打断了,他指向楼外那止境处不可知的深渊:“只要把他从这里丢下去就行了,制造这种山难易如反掌!姐姐你要阻拦我吗?难道姐姐你认为全村人的性命,还比不上这小子一个……” 冰鳍艰难的呼吸声此刻就在耳边,我知道祭典也好,虺蛇也好,他绝对不想和这些扯上一点关系;如果能预见到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他早就逃得远远的无论如何也不会碰那斩蛇剑一下!可现在的他不要说逃走,就连出声为自己辩解的力气也没有。二话不说就逼迫不由自主卷入的冰鳍为这件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付出生命的代价,谁有这样的权力? “没错的!我才不要让冰鳍死掉!”几乎不假思索的,我脱口而出,“你觉得我自私也好残酷也好,我就是这样想的!成百的死亡,上千的死亡,对我来说那是未来的事情,没看见的事情,不认识的人的事情!可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我才不要!” “居然说得理直气壮的!”纹紫逼视着我,这位山中少年的眼中是老练的狩猎者般的光芒,“既然姐姐的胆子这样大,什么也不怕,就要做好吃苦头的准备……” 说不怕也是假的,如果有退路的话我一定马上逃走,可冰鳍这小子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不能让纹紫看出心虚,我只能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一刻,爽朗的笑意又一次浮现在纹紫眼中,他懒洋洋的举起双手背在脑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其实如果剑没丢的话……也许还有不杀你弟弟的办法,可惜……” “剑?被纨青拿走的宝剑吗?”我连忙站了起来。 “可不是嘛,那可是一直镇住虺蛇的宝剑啊,拿它在你弟弟身上比划比划,说不定就能有救。当然我也不打包票,寸铁能伤人嘛,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只要找到纨青就能拿回宝剑啊!”我大声反驳。 “这座山可是很危险的,尤其是进入黑夜之后!而且说不定我们找到纨青以前,你弟弟已经变成虺蛇了!”纹紫例行公事般的语调中,有着微妙的劝诱,“你……真的要去找吗?” “笑话,不是你逼着我作这样的决定的吗?”我咬牙切齿地说。纹紫看了看我,突然捡起扔在地上的九重葛,胡乱缠绕起他泛出健康的红色光芒的长发,草草束成发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抄起地上的冰鳍背在背后,用长长的垂髾把两人绑在一起;做好这些准备后,纹紫终于注意到这边了,他为难的看了一眼我的短发,然后迅速把余下的九重葛绑在我手腕上:“九重葛花是虺蛇伤口滴落的血化成的,我们进山都要戴着它!” 我被这捉摸不透的举动给弄懵了。纹紫却露出没什么人情味的白亮牙齿笑了起来:“好了,姐姐——你带路吧! “你要我带路?”拜托,我来到这里一天都不到啊! 纹紫却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我背上这个是不能指望了,可姐姐你应该还记得神道吧!” 神道……刚进山就与家人走散我和冰鳍曾被一头黑色咋蛇犬带领着,走过一条临近瀑布的山道抵达纹紫家中,当时纹紫的外公就惊呼我们居然通过了神道。而那头神出鬼没的咋蛇犬,在把我们送到纹紫家之后就失去了踪影,直到纨青夺走了斩蛇剑剑锋时,它才从秘社一祠前的九重葛花丛中一跃而出追随纨青而去。 在这头黑犬再次出现的那一刻,我和冰鳍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像月度寒潭一样穿越了冰鳍身体是的灵体,这头咋蛇犬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还不明白吗,它就是‘那一头’咋蛇犬啊!”故意强调这“那一头”这几个字的纹紫,轻轻的拍了拍空无一物的剑鞘,“当年和这柄剑在一起,现在它就被供奉在村口犬祠里……” 和斩蛇剑在一起的咋蛇犬,作为神明被供奉在村口犬祠里——那么,带我们走过神道的,应该就是李寄的爱犬,斩蛇少女的左膀右臂! 纹紫的语气中有着踌躇满志的得意:“纨青有咋蛇犬的带领,应该已经进入神道了,不过没关系,我也有带路的……” “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记得只走过一次的山路!”我恶狠狠的反驳,大半是因为纹紫惹人厌的暗喻。纹紫却完全没发现自己的错误,只是从上方指着我的眼睛:“你记得的,就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你一定还牢记着……牢记着神道……” …… 不得不承认,“山林之子”这样笼统而敷衍的词语并不足于形容纹紫,山林简直就是他身体的扩展——背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冰鳍在夜幕笼罩下的密林中穿行,纹紫的态度从容舒展得就像和自己的身体嬉戏,说不定那满山的木叶还会为他清歌而起,引逗入眠的鸟儿。 纹紫将纯白礼服的广袖和宽摆都牢牢绑好,轻捷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询问我是不是能跟上,有没有窥见神道的影子:“……走得匆忙,连松明也没有准备,不过让你这个外行人拿也挺危险,将就一下没问题吧!”我实在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那条山道,只是隐约记得它和纹紫家后山顶的一祠一样是白石修的,所以只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没听见我的回答,纹紫头也不回的扬声说:“行啦,我知道摸黑找路很辛苦!” 摸黑吗?并不是这样啊——最后一缕夕阳反射的光消失后,夜色就像漆盒严严实实的阖上了盖子,而这座山就像秘藏在漆盒深处的夜明珠。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焕发着一种柔和的青色荧光,那不是像日月星辰一般夺目的灿烂光辉,我在注视着它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光”的存在,也许这样说更加妥当吧——这是没有阴影的国度,整座山吞吐着氤氲而温润的青色雾霭,将这种光最温和的状态呈现在人的眼中。 “一点也不黑,因为整座山都在发光!”我环顾四周,大声回答。 我的话让纹紫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惊讶的注视着我:“了不得啊,姐姐!我都不想放你回去了……”他话音未落,隔着几丛灌木的不远处,突然响起异样的嘈杂声。 纹紫一瞬间变了脸色,迅速在树丛后隐藏了身形,我也只好跟着躲了起来,透过树叶的光斑,只见一群人穿着洁净的白衣,提着行灯走了过来,那东张西望的样子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人群中竟混着几头脖子上挂着九重葛花环的黑犬,纹紫的外公不是说花环是咋蛇犬的标志,在这座山里已经被禁用吗?不过我很快就分辨出带我们通过神道的咋蛇犬灵并不在其中,因为这些黑犬虽然也是又温顺又勇猛,但却没有犬灵的从容气度,它们有些慌乱的逡巡着,显然因为这灵气逼人的山谷而胆怯不已。 “穿上秘祭的净衣不说,居然连咋蛇犬也敢假扮!我看他们是铁了心了!”纹紫冰冷的嘲讽响在耳边,那是带着鲜血味道的语声!我正要转头去确定他此刻的表情,却被一阵狂乱的犬吠吓住了。 “发现了什么吗,难道纨青在那边?” “谁过去把他抓住?小心他手里的剑!” “只要弄到剑就行了!放狗去把他拖出来!”白衣的人群爆发夹杂着恐惧的兴奋呼喊,而纹紫外公的声音无力的混在其中:“别这样!你们也姓李,纨青好歹是本家的孩子!”他的抗议就像一颗投进湍流的石子,连波纹也没有留下消失在人们那虚弱的残酷情绪中。 纹紫不屑的轻声嗤笑:“放狗过来试试啊!”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别开玩笑了!你出生在训狗世家一身本事,我可是很怕这些狼的近亲的!此刻拔腿就跑反而更加危险,我蹭着树干一步步后退着,本能的伸手去寻找依靠…… 然而,我的手背却碰见了某种干燥而柔软的东西,像特意压出纹理的高级蜡纸一样,这样的触感是……我下意识的转头张望,却不由自主发出惊叹声。 纹紫回头狠狠地摆出噤声的手势,却也在一瞬间停住了动作——视线淹没在一片灼热的绯红里,我们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燃烧般的开满了九重葛花,那柔软的藤条互相绞缠着升向天空,形成了一道霓虹般的拱门,而拱门的背后,呈现出一条渐渐延伸向淡青柔光中白石山道…… “神道!”纹紫一下子站了起来。我疑惑的举起探寻树干的手——手腕上,正是纹紫替我系上的,传说由虺蛇鲜血化成的九重葛花环! 像被隔绝在一扇看不见的门之外一样,凶狠的犬吠声突然变得遥远了——三角帆船形的九重葛花朵不断地绽开,渐渐填满了那花之拱门。终于,无论是人声还是犬吠,全都像湖面上破裂的水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远雷一样不断轰响的隆隆咆哮,白天走上神道时这轰鸣绝对没有如此响亮,不然我早就已经听见了——这应该就是瀑布的声音! ——在虺蛇血化成的九重葛花的引导下,我们现在,已经身处神域之中了! 纹紫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开始解把自己和冰鳍绑在一起的垂髾。因为摆脱了家人而放松下来吗?这未免太不自然了吧!从离开吊脚楼时就存在我心底的疑问,现在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了——为什么当时我们是从竹梯而不是活动楼梯下楼的,为什么守路村民熟睡的姿势是那么不自然,为什么纹紫连松明也没有准备就急着进山,好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听你家老人家讲那些人也姓李,他们和你一样要找纨青吧!为什么要躲着他们?你可是李家家主啊?”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吧,姐姐!”纹紫从上方俯视着我,他的眼神异常冷漠,“你们的作用到此为止了!” 什么话!我一把抓住纹紫的手阻止他解开飘带:“要把我们丢在这边吗?冰鳍怎么办?” “你不就怕我要他的命吗?他变成虺蛇也好什么也好,我都不管了,这样姐姐你总放心了吧!别再耽搁我的时间了!”纹紫说着挥开我的手,丢下冰鳍头也不回的走向神道。 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家人、保护九一村,可是居然要把即将化成虺蛇的“容器”丢下来一走了之,纹紫前后矛盾的言行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无意从虺蛇的利齿下拯救村民! “你究竟想拯救谁?”就在我看着纹紫越走越远的背影一筹莫展的时候,耳边意外的传来了熟悉的语声——此刻冰鳍竟挣扎着想用左手撑起身体!他断然拒绝施以援手的我,虽然动作还不那么灵活,但他好歹能够站立起来了——讽刺的是让他能再次取回身体控制权的,应该是神域之内的虺蛇的灵气! “你究竟想拯救谁?”冰鳍固执的询问让纹紫终于停住了脚步。可能非常痛苦吧,冰鳍用力揪紧被纹紫撕破的袖子,握住早已覆盖满青鳞的右臂,但他的质问依然那么凌厉:“纹紫当家,你想找的真是宝剑吗?” 纹紫慢慢的回过头来,山林的荧光在他脸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青雾,这青雾把每个微妙的表情变化都忠实地强调了出来。此刻纹紫笑得有些勉强:“那还能是什么?” “是这个!”冰鳍慢慢举起刚刚接触过右臂的左手,摊开拳头,他的掌心顿时亮起无数璀璨的金色光点。与山林柔和的光线不同,这些细小光点像微弱的火种,恶意的灼伤人的眼睛,同时点着人们心中最干燥易燃的部分,引发不可遏抑的野火。冰鳍慢慢倾斜手掌,金色的细屑像映着夕阳的水流,不断的坠向地面,他的语声是尖锐的针:“你也好,纨青也好,那些李家人也好,你们究竟在寻找争夺什么,我大约猜到了——就是这些吧!” “这是什么啊?”我凑过去看冰鳍手里的光点。 冰鳍却握紧了拳头不让我看,只是捕捉着纹紫的表情:“太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明白,但是纹紫当家,你不觉得让我们胡乱猜测,四处询问,最后闹得尽人皆知不太好吗?” 纹紫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冰鳍,但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安静,就在那交织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目光深处,突然闪现出清澈的笑意的时候,他迅速藏起这样的神情转向我:“姐姐还记得李寄斩蛇的结局吗?” “结局……就是李寄杀死了蛇为民除害吧?”我迷惑的嘟囔着,不理解纹紫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纹紫笑着摇了摇头:“‘李寄斩蛇’和别的传说不同,在民间并没有太多的变体,结尾和《搜神记》中记录的都差不多——李家得到了封赏,而李寄……则成了越王的王后。” “哦。”我没什么触动的点了点头,冰鳍却冷笑起来:“李家得到封赏完全可以理解;但一个出生并不高贵,家庭并不富有,氏族并不特别有权势,自己似乎也并不那么美丽的女孩子,因为除掉了妖蛇而成为越王王后,火翼你不觉得很不合情理吗?” “因为越王仰慕李寄的勇敢和贤德啊!”我不服气的反驳,“冰鳍的想法太狭隘了!” “是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在我看来越王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李寄放在身边随时都可以监视到的地方!”冰鳍再一次举起左手,像变魔术似的,原本空空如也的手心再一次亮起刺眼的金光,“恐怕这就是原因——越王仰慕的,应该是这个吧!” “这到底是什么啊?”我忍不住大喊起来,“有必要这么神秘吗?难道还会是金子不成!” “是沙金。”纹紫断然的肯定让我吓了一大跳,连说话也不顺溜了:“冰鳍,你……你拿人家的金子会惹上麻烦的!” “他根本没有必要拿别人的东西!”纹紫走近冰鳍,一下子举起他的右手,那水栖动物特有的濡湿皮肤映着山林的光雾,那遍布白纹的青鳞上,闪烁起夺目的点点金星。难道……这些沙金是从冰鳍的身体里,那部分被虺蛇占据的身体里涌出的? 冰鳍并不挣脱纹紫的钳制,只是静静仰视着对方的双眼,他语声那么低沉:“当时的东越国能有多少人口?虺蛇居住在绵延百十里,人迹罕至的庸岭深处,本该跟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一再成为危害人间的‘祸患’呢?只会是这样吧——并不是虺蛇侵入了人的领地,而是人一再进犯虺蛇的禁域!” 达成了某种共识般的笑意浮现在纹紫和冰鳍的脸上,但那是格外凄冷的笑容。无法自由控制右手的冰鳍以笨拙的动作挥开纹紫的手:“东越国人为什么要奋不顾身的前往虺蛇的禁域呢?纹紫当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因为虺蛇在的地方,就会有沙金!事实就是东越国人为了财富,把无辜女孩子的性命献给虺蛇换取沙金!”不给纹紫辩解的机会,冰鳍的语调更加咄咄逼人,“李寄对于东越王来说,就是活生生的金矿……因为她最终降伏妖蛇,独占了金沙矿脉……” “冰鳍!”我立刻打断这匪夷所思的言论,“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不相信,我才不信李寄是为了独占矿脉才去斩蛇的!” “那她是为了什么?看见我的身体了吗?李寄并没有彻底消灭虺蛇,而是把它封印在剑里传给后人,她的意图还明显吗?”冰鳍不屑的冷笑起来,我顿时语塞,冰鳍指着纹紫腰间的剑鞘,步步紧逼:“李家子弟的行为是最好的证明啊!你看看抢剑的,看看那些搜山的,再看看面前这个想通过虺蛇独辟蹊径的!他们哪一个不是冲着沙金来的?”虽然冰鳍讲的句句在理,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并不是听起来有理就能让人信服的啊! “没错!”突然之间,一直不言不语的纹紫爆发出了低沉的怒喝,他的情绪像地底的暗火一样喷涌而出,“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虺蛇守护着沙金不让人靠近,东越国人就开始献祭,在虺蛇歆享祭品的短暂时间里淘取沙金!一开始是香烛素果,接着是三牲牛羊,最后……就是人!作为自然之灵的虺蛇像镜子一样忠实地反映着人类的心——人类喂它以鲜血,它就会还以鲜血;人类待它以贪婪,它就会还以贪婪,让虺蛇变得对人血渴求不已永不餍足的,正是人类自己!”纹紫慢慢的扯下缚在长发上的九重葛花朵,绯红的花瓣像鲜血一样从他指缝间坠落下来,“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的先祖?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她是为了独占矿脉——你认为一个女孩子只身前往吞噬了那么多人命的险境,只是因为贪婪吗?” 注视着因为努力压抑愤怒而不算颤抖着的洁白的身影,冰鳍的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从不服输的他很快就用冷笑掩饰起了内心的动摇。纹紫激烈的情绪像弹丸划过更冰冷坚固的金属表面,瞬间变得无处可去了。 “如果是因为贪婪的话,她的剑就不会那么锋利!”再也不想多说什么的纹紫抛下这样一句话,收紧腰间的剑鞘转身走向看不到尽头的神道。我习惯性的跟了上去,却被他头也不回的大吼一句:“不要跟来!” 我被那格外大的嗓门下的愣在原地,只敢小声的询问:“可是……你要上那里去啊?” “虺渊!”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听得出纹紫含笑的语调里有剑锋般凛冽的决心,“你也可以叫它……不归之渊……” 虺渊中(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虺渊(下) 耳际响彻瀑布的声音,责问一样的、催促一样的,瀑布的声音…… 白天通过这条神道时,瀑布的轰鸣明明不像这样近在耳边,可是现在,风不断吹来细碎的水滴,就好像无处不在的絮语般,反复的,反复的质问着进退两难的我。 空无一人的白石山道上早已不见了纹紫的身影——他已经找到不归之渊了吗?还是在中途就迷路呢?就算抵达了传说中的虺渊,可失去利剑的他,又将如何面对那狂暴的自然之灵?这样想着,我猛地站起身来:“冰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要去哪里?”疲倦的斜靠在道边山石上的冰鳍诧异的看着我。 “总觉得……总觉得不能让纹紫一个人……” 冰鳍顿时恼怒起来:“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咋蛇犬!” “可你是虺蛇!”我忍不住大声打断他的话,“其实你已经发现吧——你对纹紫说了过分的话!你就是不肯承认这一点才格外别扭!” 一时间,伶牙俐齿的冰鳍难得的哑口无言,我一把拉起他的手臂,那布满蛇鳞的皮肤下,隐现着绚烂的金色光芒:“如果纹紫贪的只是沙金,怎么会丢下你反倒去找那柄剑呢!” “那是怕我完全化为虺蛇他会控制不了,所以才去找镇妖剑的!”冰鳍的口气虽然还是很强硬,但却微微游移着视线,躲过我的眼睛。这表情让我忍不住微笑着,用力把他从山石上拉了起来:“我说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如果不服气的话,就和我一起亲眼证实一下!” 冰鳍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因为身体里栖居着并不完整的虺蛇灵魂,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还是逞强地走在前面。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冰鳍这个傻瓜,虽然碰上什么都往坏处想,但他的心里其实期望着出现完全推翻自己想法的事实吧! 然而迎着随风而来的水汽,踏着虚空的白石走上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神道,我和冰鳍还是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更何况…… 还没走多远,实体化的噩梦便横隔在我们的前路上…… ——迈着沉稳而优雅的步子,近乎温文的在神道中央站定;可是,那朝向我们静静伫立的姿态里,却潜藏着一触即发的攻击性:那是野兽中最老练的狩猎者,它能将剑拔弩张凝铸于顽石般的静默之中…… 我努力辨认着突然出现在神道中央的兽影,就像看透温润的碧玉中不和谐的瘢痕一样,一瞬间我看清了这山林的荧光也无法照彻的危险阴翳——漆黑的皮毛上点缀着殷红的九重葛花环,那是……犬灵,是咋蛇犬灵啊! 刚抵达九一村时曾为我们领路的犬灵再一次出现了!那时我们以为它只是一头普通的咋蛇犬,但此刻我们知道,千百年来它一直被李氏家族祭祀着,在村口的犬祠中守护这片灵气弥漫的山野,监视虺渊里的蛇妖——早已化为神明的它正是斩蛇少女李寄的爱犬! “太好了,犬灵先生,带我们去找纹紫吧!”虽然把犬灵当救星有点好笑,但我还是欢呼着要向它跑去,可刚迈步就一个踉跄——冰鳍死死拽住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急促起来:“不要过去!你看不出来它有点不对吗?” 不对……就在我转头去看那大黑犬的时候,它突然发出低沉的咆哮,朝向我们一跃而起…… 就像滴入墨汁的水迎头浇来,并不均匀的黑影急速越过眼前,迟了一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犬灵穿越了身体;几乎与此同时,背后的方向闪射出一片青雾,无数条金色光线夹杂其中。我诧异的回头,只见冰鳍被包裹在这光雾的核心,他的右眼已经变成了蛇一般的立瞳,那瞳色与山林的柔光一样呈现出透明的薄青,那是属于虺蛇的颜色!冰鳍从容挥手,一瞬间交织着金线的光雾猛然膨胀,咋蛇犬灵顿时发出悠长的嗥叫,化成一道黑色烟气远远掠开,并在神道那头重新凝结成大型犬的形状。 浑身散发出凌厉杀气的犬灵注视着我们绷紧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第一次碰见时的确不同了,让它由驯兽变成猛兽的原因就在我背后——冰鳍!或者说,是潜藏在冰鳍体内的虺蛇! 藉着虺蛇的力量逼退犬灵的冰鳍二话不说拉起我,步履不稳的向神道外冲去,犬灵间不容发的跃起,紧紧尾随而至,虽然一时不敢冒进,但执著的它依然对我们穷追不舍! 原以为逃进山林会好一点,可只要我们前进,白石的山道就会延伸到脚下,并不断向前铺展开来——原来在禁域中神道是无处不在的! 我和冰鳍慌不择路的奔逃着,但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又在躲避什么:虺蛇的山林没有黑暗也并不恐怖,能够直接穿越人类肉体的犬灵也只是攻击冰鳍体内的蛇妖而已,可是我们还是任由神道在脚下不断蔓延——当年斩蛇的李寄也走过这条路吧,年少的她在步向不归之渊时,可否有过一丝的恐惧?还有奋不顾身的夺走一祠中秘藏神剑的纨青,追着剑而去的纹紫,在走过这条神道时,他们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宛转的神道上,犬灵若即若离的追赶变得难以捉摸,于是奔逃也逐渐麻木机械,迷失于纷乱念头中的我,却在突然间,毫无防备的与暴烈的神明狭路相逢…… 一瞬间,我和冰鳍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缚住一样动弹不得——转过山脚是一片注满湖水的开阔谷地,浓绿的崖壁上铺满澄黄的野花,如同沙金的掠影浮光,但闯入眼中占据我们全部视野的,却是那如同自天界怒吼着奔驰而下的,张牙舞爪的浊流。 瀑布……这就是白天我远远瞥见的瀑布吗?即使隔着一片宽广的湖面,那巨大的水流还是将压倒性的轰鸣强行灌入人的耳中,那磅礴的水势简直就像直奔胸口而来,要将人身体撕裂似的。明明初见时瀑布像白练一般隐现在林间,就如同女神般娴静娟秀;可现在,浑黄的水柱发疯般的砸向那幽邃的深潭,激起烟云一样的水沫,被搅乱的湖面失去了澄碧,瀑布的倒影狂乱扭动在山林的微光里…… 可为什么并不觉得可怕呢?面对着轻易就能将人撕个粉碎的自然之力,为什么我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反而有种心疼得要去拥抱它的冲动——像哭喊着要月亮的孩子一般,这瀑布正在无所适从的号哭着,它不懂得节制,也不懂得掩饰,只是一个人,无休止的、无休止的,哭泣着…… 那是何等寂寞,何等苦闷的湍流,这又是何等纯粹,何等率真的湍流…… 水雾与荧光中,星星点点的金焰在我眼角亮起,那是冰鳍慢慢地举起手来,他指向那彼岸的瀑布,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虺蛇……” 尾随而来的咋蛇犬灵也放弃了对我们的追逐,它傲然的站立着,用犬类特有的忧郁眼神凝视那狂躁的瀑布,仿佛确认冰鳍的话语一样,发出了有些凄凉的啸声…… 那……就是虺蛇?那就是李家隆重的镇魂祭安抚的对象!——就像大多数神话传说中那样,巨蛇以及种种幻兽都是自然力形象化后的实体:原来庸岭深处的虺蛇神体,就是蕴藏着沙金矿的沛然水脉! “这里……就是不归之虺渊了……”这一刻,渐渐适应了瀑布轰鸣的耳中,传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似曾相识的语声。 我和冰鳍连忙转身,只见一道白色的人影慢慢从氤氲水汽里浮现出来,他的身体就像瀑布底的泡沫一样虚幻,只有带了水气的层层白衣还残留着些许存在感,那沉重的衣袂盛着发间坠落的九重葛花朵,叹息着在风里猎猎飘动。咋蛇犬灵如离弦之箭般激射向那人的方向,并在他脚下迅速摆出保护的姿态。千百年前,它就曾这样与自己的主人一道出生入死吧…… “纹紫!”我不假思索的呼唤起来,可立刻发现不对——这个人的身材并不像纹紫那么高大,而他的怀抱中映射着闪电般清冷高洁的光芒,那是……剑的光芒! 连眨眼的间隙都没有,剑的寒光已经迅行到眼前,指向冰鳍的咽喉!在我的惊叫声里,更加磅礴的光雾裹挟着金色星屑自冰鳍手心中喷涌而出,缠绕着那个人持剑的手臂攀援而上,爆出一连串小小的火苗。 这强烈的震动使持剑者发出痛苦的呼叫,像逆风中的白蝴蝶一样跌向湖边的苇草丛;剑也从他手中脱出,呼啸着飞落在我近旁。离开了持剑者,那闪电般的寒光刹那间黯淡了下去…… 咋蛇犬迅速的拦在持剑者身前,朝冰鳍低吼着露出锐齿,此刻被虺蛇占据的少年紧蹙眉头,似乎在忍耐巨大的痛苦,他的语调因此也有些生硬:“不行的……你不能将我怎样,因为和那个孩子不同,你是九,而不是一……” 九……和一!这难道指的是作为牺牲者的九位少女御灵,以及作为征服者的李寄吗?冰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难以置信的转头确认他的表情…… 我看见的人……是冰鳍吗? ——青色的星云笼罩在他的周身,沙金像星屑一样在光雾里不断游走,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布满白纹的青鳞已渐渐蔓延过下颌精致的曲线,侵略至那白皙的面颊,延伸向完全变成立瞳的右眼。这右眼神情寂然而冷酷,相反还保有人类瞳仁形态的左眼却流露出崩溃边缘的混乱光芒,一层薄青的釉彩正渐渐笼罩上这还没有完全幻化的瞳孔——那一定是冰鳍体内不完整的虺蛇妖灵,正呼应着瀑布神体和镇妖宝剑那近乎均衡的力量,挣扎不已……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踢到了那没入草丛中的斩蛇剑,突如其来的惊吓使本来已经惊慌失措的我脚一软跌坐在地,反射性的握住那缠满丝绦的剑柄,抱在胸前…… “把剑给我!”跌至苇草丛中的人凄厉的呼喊着,艰难的撑起身体,朝我伸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那个人的手刚刚还握着宝剑啊……可是这样的手能握住剑吗?我明明看见一副惨白的指骨! 大脑已经完全停摆了,我只是机械的顺着那结构琐碎的手骨向上看去——扭曲的臂骨,窗户合页一样的肩骨,还有粘连着纤细血管的颈骨,说这个人只剩下一半也不为过吧,他的脸,他残存一半的脸还依稀保留着原本的样子——那是……纨青! 那是白天从一祠中盗走宝剑后,就再也没有露面的李家子弟纨青! ——这么说,纨青和纹紫的声音有些相似呢!可能是人类自我保护的功能启动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反而更容易走神,一味想着这些毫无疑义的细枝末节。而这时,大半已化成虺蛇的冰鳍,迈着怪异的敏捷步伐挡在我的眼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纨青:“就算你拿到这柄剑又能怎样呢,你根本操纵不了不是吗?还是说为独占沙金矿脉搭上性命也没关系?可是……‘九’是永远不可能变成‘一’的,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根本不想变成什么‘一’!”纨青挣扎着挥开眼前的苇草,厉声打断冰鳍的话,“什么沙金矿脉,对我来说根本一文不值!”然而这突然爆发的激烈情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半已成白骨的纨青深深的呼吸着,将视线转向那摧枯拉朽的汹涌浊流,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 “那么强大,却又那么纯真,所以才会被人类利用……”说到这里,纨青慢慢合上了那仅剩的眼睛,衬着披拂额发掩盖下的另一半空洞眼窝,他的表情竟有一种妖异的幽艳,“就像……那个人一样,那个人他……已经被你们杀死了吧……” “那个人……”冰鳍疑惑的重复着这所指不明的话语,纨青默默的点了点头,朝向那栖居在少年体内的虺蛇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有着彻悟之后的坚定。第一次看见纨青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明明五官比女孩子更优美纤细,可他却完全不让人感到一丝柔弱;那应当是因为眼神的关系,这样的眼神我在纹紫眼中也曾见过——那也许是李家子弟特有的、不屈不挠的刚毅眼神。 “看见你我就明白了——虺蛇已经醒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纹紫他,已经被你们用镇魂祭的名义……杀死了吧!”不知道纨青究竟从那里的出了这样的结论,冰鳍正要纠正这误解,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 “我还是晚了一步,因为我无法挥剑——明明是吞噬一切,破坏一切的虺蛇,可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它,却完全感觉不到邪恶的存在。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没法向它挥剑……”说到这里,纨青再一次微笑起来,那是如薄冰一样脆弱但清澈的微笑,他慢慢的收手,看着已经化为骸骨的指尖:“虽然早已经觉悟了,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看来我的确没有控制神剑的资格,因为我心里还残留着无法消除的贪念……” ——“如果是因为贪婪的话,她的剑就不会那么锋利!”原来纹紫离去时的话是这个意思,这看来也正是我们在一祠下将剑还给纹紫的外公时,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原因:斩蛇少女李寄的心,应该就像这剑锋一样澄明,否则她就会遭到神剑的反噬,落得和纨青一样的下场! 神剑证明了李寄没有一点私心贪欲——为了终止用人祭交换沙金,她以生命为赌注封印虺蛇,让那曾经裹挟着大量金沙的汹涌浊流变成了不起眼的涓涓山涧。然而这位少女却没有想到,并非虺蛇陷入沉眠就能断绝人们的贪念之源,贪欲是更可怕的蛇,它无休止的成长着——对人们来说,李寄斩蛇的结果就是从此不必千辛万苦的寻求常人看不见的神道,不必胆战心惊的面对张牙舞爪的虺蛇,这位少女的手中,自然掌握着通往金山的锁钥! 最终,东越最高权力的持有者将李寄迎入后宫,将徒有其名的后冠压在她头上,这不相称婚姻的真正目的不言自明。在雕梁画栋的牢笼中,曾满怀着英雄主义浪漫热情的少女应当有足够时间去看清人的真面目了——也正是参透了这一点吧,李寄把神剑交给血亲,将这禁忌的封印带往虺蛇神体所在之处供奉起来;然后,她便守着这个秘密,从此永远的沉默下去…… “可是……李寄永远想不到……这一次开启封印唤醒虺蛇的人,和她拥有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血缘!”纨青轻轻的摇了摇头,附着在那朽烂头皮上的发丝和九重葛花瓣一起纷纷掉落,“什么镇魂祭,说是还魂祭还差不多,为唤醒虺蛇举行的祭祀——一旦妖蛇苏醒,沙金矿脉就会重见天日!纹紫就是被选出的祭品,我知道他绝不肯变成任人摆布的‘九’,当知道真相时,他一定会豁出命去完成‘一’的使命……” 纨青艰难的撑起身体,剧烈摇晃着向冰鳍逼近,从残损的喉间发出气绝般的笑声:“等到那个时候,为了所谓的大祭聚集在一起的李家子弟,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了!他们贪这不为人知的金矿,不顾践踏先祖的苦心,不怕亵渎古老的神明,不惜牺牲亲族的性命……” “那你呢?你又在贪什么?”一直一语不发的冰鳍此刻注视着纨青,突然毫不动容的说。 “我在贪什么……”纨青的目光茫然若失,他自嘲似的冷笑着,“我贪的,已经不在了……”大半已被虺蛇占据的冰鳍和大半已被死亡吞噬的纨青就这样对视着,汹涌的瀑布悬在他们身后,喷溅着泪雨一样的水花…… 这一刹那,无意识的紧抱着宝剑的我,瞥见了掠过纨青眼底的灼热杀意…… “小心啊!”就在我的呼喊声里,苍白的手指和比手指更苍白的骨骼霎时扣紧了冰鳍的咽喉,没有料到会被如此攻击的冰鳍想扯开纨青的手腕,而对方的手指灌注了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此刻虺蛇妖灵也骚动起来,虽然交杂着金线的青色光雾反射性的喷薄而出,缠绕着攻击者的身体,但无法动摇他恐怖的决心…… 纨青挣扎着,拼尽全力向后移动,他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青色渊潭…… 再明显不过了,这危险的决定——纨青要让妖灵回归神体,他要将冰鳍体内的虺蛇拖入不归之渊,他要……毁灭一切吗! 一旦妖灵和神体融合,失去控制的自然之力会泛滥,汹涌澎湃的浊流足以将整片山林都吞噬殆尽!到那时李氏家族也好,九一村也好,都会为他们对财富的贪婪和对自然的轻侮付出代价,可是…… 这一刻,我几乎反射的站了起来,根本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剑挥了出去…… 坚硬物体产生的巨大冲力使针扎一样的疼痛突然间贯穿掌心,我再也握不住剑,只能眼睁睁的看它脱手飞出。利剑划过半空的电光石火间,寒光照亮了阻碍我的人以及他手中挡住利剑的物器——装饰着朴素皮革花纹的檀木制长型物件,那是……剑鞘! “真了不起啊,姐姐!你心里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这满不在乎的自大语调,这一尘不染的白衣勾勒出的剽悍敏捷的动作,不用仔细分辨也知道那属于纹紫——在没有咋蛇犬指引,没有神剑庇护的情况下,纹紫居然完全凭着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虺渊! 不等剑落地,纹紫已一把握住剑柄,将行空闪电般的寒光一下子纳入左手的木鞘之中,咋蛇犬灵顿时化为黑烟腾空而起,长啸着融入那沉厚的神剑剑身…… 收剑入鞘的这一刻,本来就已奔腾汹涌的瀑布陡然间百倍的暴涨起来,如同千万匹脱缰的白马一样不可控制,四溅的水柱搅得整个虺渊都沸腾了,谷里的水雾化成了绵密的急雨,满山古木在这自然伟力下疯狂摇动着巨大的树冠,纷乱的落叶间,一股湍流像白龙一般跃出深潭,奔向冰鳍的方向…… 几乎同时,夺目的青色光流涌出了冰鳍胸口,迎向瀑布高高腾起,在虺渊上空蜿蜒游走——那是完全觉醒的虺蛇妖灵,它第一次从冰鳍的身体里直接显现出来!我呆若木鸡的看着妖灵的青光盘旋而下,缠绕在冰鳍身上,像光球一样的笼罩在他周遭。本来已经非常虚弱,只是凭着一股狂气支撑着的纨青终于被远远弹开,白龙般的水流温柔的环向光球,旋转着慢慢托起,移向水汽蒸腾的虺渊上空…… 不自量力的对抗虺蛇加速了纨青身体的朽烂,连那仅存的眼睛也在渐渐融化,但他依然凭着本能追向被白流带走的冰鳍。纹紫眼疾手快的横过宝剑,从背后一下子制住了纨青的动作,被阻止者拼命挣扎,凄厉的呼喊起来:“别再妨碍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痛苦的波纹掠过纹紫被潭水濡湿的面庞,那强壮的手臂的灌注了决然的力量,他紧紧握住神剑,仿佛用尽全身力量的呼喊着——“大哥!” 一瞬间,纨青的动作,停住了…… “我一直在找你……大哥!”纹紫带着彻骨的愤怒与痛惜的言语,解释了他一切反常行为的原因,“我来虺渊就是为了找你——你的身体和妈妈一样,根本承受不了剑的力量!” “纹紫?”难以置信般,恢复了一点神志的纨青小心翼翼的呼唤着,在得到对方的回应后,他用那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白骨的双手,紧紧抱住纹紫的手臂,“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大哥……继承这命运的人本该是我,可是现在一切都必须由你来承担!我知道为了自己的使命你会不惜一切,只有把封印剑沉入虺渊不让任何人再利用它,才能把你从这命运中解放出来!可还是晚了,你被妈妈送回本家的时候也好,他们唤醒虺蛇的时候也好,我都什么也做不了,难道要我一直眼看着他们伤害你吗……”纨青朝向虚空的目标挣扎着伸出惨白的臂骨。难怪李家长者对待纨青的态度那么暧昧——身为本家的长子,却偏偏没有继承神剑的能力,这尴尬的身份必定一直困扰着纨青,也同样困扰着纹紫吧。 “不是这样的!没有谁能伤害我!”纹紫从背后用力抱紧自己的兄长,将表情藏在那柔软的发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辛苦你了……大哥,现在我就在这里,我已经来了!所以……交给我吧,你不必再勉强自己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真可怜……你是被抛弃的孩子啊……”这时,包围着冰鳍的青色光珠飘荡着,不知不觉已移向岸边,“母亲也好,兄长也好,他们用你的未来作为自己自由的代价,你不恨他们吗,恨那些把你束缚在这不公平的命运里的人……”这的确是冰鳍的声音,虽然时常冷言冷语,但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残酷的语调,传达这样尖锐的恶意! 这应该是虺蛇在用冰鳍的嗓音说话吧,虽然冷酷,但他说的应当是不争的事实——行将完全化为白骨的纨青剧烈的战抖着,从喉间发出泣血般不成腔调的啼声。 “你应该不会那么傻吧——看看当年那个‘一’,看看她的下场!你想和她一样拼出一切,结果却得到那样的回报吗?”虺蛇用冰鳍的声音转而甜蜜的劝诱着,金色的霰雪随即从叆叇烟云里纷纷降落下来,“我知道你和那个天真的女孩子不同,你应该懂得用手中的剑获取人人都在追求的东西……不想要吗?那是你应得的补偿啊!” “不可以听他的话!”我脱口而出高喊着,一旦被虺蛇诱惑而产生贪念的话,纹紫就会和纨青一样,被剑的力量吞噬! “你是在试探我吧……”纹紫忽然坦率的笑起来,就像面对一个狡黠儿童的小小诡计,“真可怜……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等待着那个能让你永远解脱的人,却总是失望吧!所以你在害怕,于是便一再的试探我!”不断被白浪撞击的潭边,纹紫握着纨青的指骨,一同缓缓的抽出封印虺蛇的神剑,一瞬间,山谷里遍布月华一样的剑光,“我会解放你的,因为我知道我的先祖李寄斩断的是什么——那条蛇不是妖兽也不是神明,而是贪婪,人类强加在你身上的贪婪!” 被虺蛇妖灵包围着的冰鳍,闪动着美丽的青色立瞳,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你才不会成功!自大的家伙……” 和纨青的白骨一起,如同仪式一样高举着皎洁的剑身,纹紫注视着缠绕在冰鳍身上的妖灵,露出了毫不虚伪的微笑:“我会成功的——这一次把神剑也交给你,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的沉眠……” 这一刻,剽悍的山地少年以最刚毅的手势握紧利剑,却以最温柔的动作拥抱着怀中的白骨:“还要告诉你,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抛弃被束缚!我喜欢这片山林,包括你在内的这片山林,就算只是一直一直的看着,我都觉得非常幸福——所以我会保护它,也保护你……” 一瞬间,视野被炽烈的白光撕裂了—— 虺渊……泛滥了,咆哮的山洪涌出深潭,像不可计数的巨兽张牙舞爪,吞没了纨青和纹紫,吞没了虺蛇和冰鳍,吞没了我…… 这浊流,会荡涤尽这片土地上存在了千载的,人与虺蛇的爱恨交缠吧…… …… 现在,从我们居住的九祠的客房里也能看见从前隐藏在密林中的,羞涩的女神一般的瀑布了…… 坐在几案前,爸爸一直惊魂未定的说着太危险了,我和冰鳍这回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当他问到为什么三更半夜要跑到那么可怕的山里去,我们两个连同作为主人前来郑重道歉的纹紫只能支支吾吾的应付过去。 今天是九一村李家虺蛇大祭的正日子,可因为昨夜突然山洪暴发,源于人迹罕至的深谷里的洪流毫无征兆的朝九一村奔涌而来,人们连逃亡的时间都没有!好在山洪在村前突然分裂,就像潮水绕开岩岛一样绕开了村落,扫平了众多巨木,带走了无数山石,奔流汇入山下的大河中,然后像不可思议的幻景一样消失无踪。虽然有惊无险,但村民和客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祭祀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次山难几乎没有人员伤亡,但还是有不少李家的子弟遇险,差点被困在山中;因为他们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也在半夜进山,幸亏几头领路的黑犬回来报信,洪水过去后村民们慌忙搜救,他们才得以生还。其中几个走得比较远的村民因为山洪冲倒树木的关系,发现了藏在山林深处的美丽瀑布。 那一刻,他们以为看见了神明——洒满金色野花,铺着苍翠植被的铁灰色岩壁包围下的山谷中,瀑布像珍珠帘一样悬挂着,幽邃的深潭上散布着细碎的白波。像从身体内部焕发出光辉一样,一位少年躺在瀑布底的岩石上,沐浴着皎洁的细流,仿佛被那涓涓山涧拥入怀中…… 随后,村民们发现了在瀑布下潭水边不省人事的我和纹紫,并把我们一起背了回来。 可是没有人看见纨青,也没有任何人追问纨青以及被他带走的神剑的下落…… 爸爸似乎习惯了飘荡在九一村中的暧昧氛围,所以也不再提纨青的名字,只是一直注视着窗外,窗棱上缠绕着一棵细弱的九重葛藤蔓,因为九一村的规矩:只有李家才能种这种植物,所以这棵藤蔓已经被砍断,曾经碧青的叶片也因为脱水而萎蔫了;但奋力攀爬上小楼窗口的枝条上那绯红花朵却像初开一般,带着新鲜明丽的光晕,在朝露里熠熠生辉。 “原来花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柔弱呢……”爸爸突然发出了没头没脑的赞叹。 纹紫稳重的点了点头,不失礼貌的附和着:“是因为拼了命去开花的关系吧——花期的植物,都有着意想不到的坚韧。”恢复了少年当家气度的他,从表情上再也找不出半点与昨夜经历有关的蛛丝马迹。 因为大树被冲倒,澄澈的天空占满了整个窗框,和走向暧昧不明的盛夏不同,此刻风清晰的画出了云的通路,仿佛打开了朝向天国的大门。像呼应着寥廓的青空一样,充斥于空气中无休止的蝉鸣变成了断了线的腕串,时不时滚下一粒溜圆的珠子。辉煌鲜烈的夏天,也许就是从这里呈现出衰微征兆的吧…… “我听李家那位老先生说,纨青有先天性的疾病……那种无论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的疾病……”在蝉声的间隙里,爸爸突然提起那被小心避开的名字,他露出淡淡的笑容注视着那株娇艳的九重葛。在微风里,开在早已死去的藤蔓上的花,和所有生气勃勃的花朵一样,因为风的手指而变得仪态万千,爸爸端起面前的茶水,像敬酒一样朝那些花朵举起:“我一直想不通纨青这次回家为什么一定要邀我同行……不过看见这花我就明白了——被选为赏花人,我非常的荣幸……” 这一刻,我、冰鳍,还有纹紫都忘却了言语,不知道应该报以怎样的表情,我们只能摹仿爸爸的动作,默默举起茶盏,用喝酒般的姿势一饮而尽…… 虺渊全篇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金缕衣 回想起来,小时候我们老是缠着祖父讲些悲恋的传说:织女也好、赫映姬也好、莎贡达罗也好,在这些故事里,天女总愿为人间的男子放弃一切。对于那义无反顾的天上之爱,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虽然似懂非懂,但天人们的姿影却异常鲜明的存在于我们那童稚的脑海中——因为祖父的描述是那么逼真,甚至连那无缝天衣上飘扬的斑斓花纹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传说固然美好,不过也有它糟糕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冰鳍的梦想都是遇到一位天人的新娘,这令祖母十分恼火,严厉禁止祖父再向我们灌输这种无稽之谈。 虽然多年以后的今天,祖父早已过世,这些故事也像泛黄的绘卷一样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可那来自天界的明媚姿容依然会突然间闪过我最昏暗的记忆底层,就像眼前熏笼里点燃香料的小小火苗,让这样的念头,如同氤氲的香气一样摇摇曳曳的浮现出来——究竟哪里不同呢,天上之爱和人间之爱…… “真不敢相信,为什么火翼连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你以为是在点蚊香还是在着炉子啊?”冰鳍这个挑剔的家伙,连一点小事也会抱怨个没完——不就是我在帮忙准备中秋团聚时想到往事走了神,熏笼里的火头太旺,燎到了祖母挂在衣架上的旗袍吗? 秋日午后的房间,没来由的一片昏暗,只有冰鳍的动作格外的清晰——他扯下那件玉虫色的旗袍紧皱眉头翻来覆去的看:后摆上燎的小洞本来不算很明显,因为玉虫色是蓝与紫混合的那种幽深颜色,在不同光线下还会透出黯淡的绿影;可因为薄而细致布料上用金线织了繁复的丛菊图案,火烫斑正好落在花蕊上,反而格外刺眼。我这才感到不妙——这块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祖母特地请绫罗户老当家织的,一直放着没舍得用,因为这次中秋我和冰鳍的外祖母两家都会过来,才专门请了人裁了,没想到还没出新就被我弄成这样…… 可是……为什么这么暗呢?那绫子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不透明的浓稠感,织金的、盘金的菊纹却异样的鲜亮起来,像一张透出荧光的蛛网,挂了熏笼暗火的网眼之间,映着冰鳍那张苍白的脸…… 不不……那不是熏笼里暗红的火星,而是一根像是由薄薄月光凝成的蛛丝,缀满细碎的露珠,斜挂在冰鳍的肩上,蜿蜒着没入他胸口…… 我伸手去摘掉那根蛛丝,可是指尖还没触到细线,那清冽的光芒就突然间暗淡下去,玉虫底色上丛菊纹的幻象顿时烟消云散,黑暗像墨汁兜头浇下,我只觉得一下子被人抛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巨大染缸里…… 视觉被剥夺的同时,其他感官立刻敏锐起来,听觉只是徒劳无功的捕捉到了耳中寂寥空阔的回响;一缕甜甜腻腻的气息却殷勤的在鼻端缭绕着,眼前朦胧浮现出像剪碎的白绫一样的花影——包围着湿润的鹅黄蕊芯的柔嫩花瓣,轻轻一掐就会留下水痕,但叶子却像匕首一般嚣张的戟指着——那是白凤仙,黑暗中幽微弥漫的是白凤仙香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香?我放在熏笼里的,明明只是普通的茉莉香啊;因为会惹虫,庭院里也根本没种这种植物!难道……难道这里不是我家! 慌乱中我呼唤着冰鳍的名字努力站起身来,却因为撞到了头,脚下一滑跌坐在地——这黑暗的空间似乎非常狭小,墙或天花板连同地面都像是由同一种材料构成的,并不坚硬,但也决不柔软,那种触感像最细密的丝织物层层叠压,有着不可想象的韧性与厚度。 “有点糟糕啊……”冰鳍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声音在黑暗的彼端响起,语尾很快就被和黑暗一样酽稠的寂静吞没了,不久那单薄的声音又努力扎破沉默这块厚布的表面,“火翼,你还弄得清楚吗——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这儿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冰鳍的疑问正是我的疑问啊!在这幽暗封闭的空间里,白凤仙的香气隐约飘荡着,我用力的拧着额头,回想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状况:“好像是旗袍……那件玉虫色的旗袍……被我燎破了……”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赶在家里人发现之前补好它才行……”冰鳍推论着,可一片黑暗中,谁也不知道我们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件可以作为证据的衣物,但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被不可知外力击碎的记忆点滴,因为这线索,又开始明明灭灭—— “火翼你连这也弄不好,将来会找不到婆家的!”按下熏笼里火苗,冰鳍一边愤愤地叠着旗袍,一边牙尖嘴利的讽刺我。 “这种小洞只要到街上找个缝穷师傅就能解决,犯得着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自己身为男生有点太婆婆妈妈了吗?”我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我只要找个不用熏笼的人家就可以了,可是某些人的问题不是更难办吗——某些人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可是织女或者赫映姬啊!” 见我翻这种陈年旧帐,冰鳍脸色立刻变了,他也不应这话头,只是冷笑两声别过脸:“很好,你就去随便找个缝穷的吧!这么细的活,看他做得来做不来!” 我费力的俯拾着记忆的碎片:“好像你说缝穷师傅那里不行……”冰鳍依然坚持这个意见:“那当然,这活儿缝穷的做不来。可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又是哪里?” “是……”我费力想着,却看见眼前空寂的黑暗中,一道金丝像光洁皮肤上的血痕一样,细细的沁出来,慢慢连成一线,不断的增加着亮度,最终再一次黑沉沉的画布上勾勒出冰鳍肩颈的轮廓…… 柔软地搭在那消瘦的肩头,缓缓地顺着单薄的胸口流淌下去,然后突然褪去了鲜明感,仿佛被遮挡住一样,从斜斜的屏障下散射出朦胧的柔光—— “是金线!”我脱口而出,一下子伸出手去,虽然这道光在我的触碰下再次失去了踪影,但我已经从冰鳍的领口中,扯出了那奇妙的光源——没错,是金线!冰鳍的衣服里放着一团线,线头一直缠绕到他肩上! “金线……”黑暗中冰鳍发出了迷惑的声音,“什么金线?” 我慢慢摊开手心,暴露在空气中的线团又隐约的亮起来,这线团并不大,但丝线的长度却绝不会短,因为金线的质地要比一般的高档品还要均匀细密很多,颜色也格外澄明周正,即使是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这不是一般街面上出售的东西:“就是这团线,它自己会发光啊!难道你刚刚一直没看见吗?” 沉默表示了肯定的答案——冰鳍看不见!他看不见而我却可以看见,是因为从我们那位古怪的祖父那里,冰鳍遗传到的是倾听彼岸之声的耳朵,而我则遗传到了凝视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之物的眼睛! 看来……又遇到麻烦的状况了!千头万绪就像这团线一样纠结着,我不由得着急起来:“我们到底哪儿来这团线的啊?” 冰鳍微微沉吟了一下,突然发出了恼怒的咋舌声:“难不成是那个人,我撞到的那个人留下的?那家伙慌慌张张的,当时迎面碰上躲都没法躲,我只能闭上眼等着他撞,可是完全没有冲击感,我还以为他避过去了……” 我立刻回忆了起来:“是那个人!我没看真,只记得你走得快,先到门口就碰上他了……” “你说在那里碰到的?”冰鳍突然大声打断我的话。我不解的重复着:“门口啊……” 门口!什么门口?怎样的门口?谁家的门口? 金线团像小小的烛火,在幽暗密闭的空间里静静吐出微弱的光线,借着这微光,我抬头看着冰鳍思索的侧脸,和他一起努力的回想着那个人的样子,可就像隔着雾霭般,那张脸意外的模糊…… 眼看就要抓住了,那个人的容颜却又倏忽溜走,为什么始终静不下心来?因为……某种炽烈而甜蜜的气息,一直像呵痒的手指,恶作剧的干扰着我们。 “未免香得过分了吧……这白凤仙……”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是的,白凤仙!”突然想到什么的冰鳍反射性的抬起头来,“我记得那扇大门都歪斜了,庭院里长满了茅草,快有半人高的样子,白凤仙……就混杂在茅草里……” 因为这片空间对他来说是一团漆黑,所以冰鳍热切的眼神没法和我的目光对上,看得人心里毛毛的,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别胡说,如果我们是去补旗袍的,那到长满荒草没人的废屋干什么吗?”亏他想得出来——荒凉的庭院,破败的大门,从门里跑出来的面目不清的“人”,那个“人”遗落下发光的金线,这种组合真让人脊背发冷! 可糟糕的是这么让人脊背发冷的景象,却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了,而且带着令人抗拒的熟悉感…… “真讨厌!”压抑着渐渐弥漫起来的恐惧,我蜷起身体抱着脑袋,呻吟般地说着,“我宁可相信那个人是去废屋里偷金线的贼……” “废屋里有金线可偷吗?”冰鳍合上眼睛,“不过说起有金线的人家……香川锦的若藻住在城西,附近怕是只有绫罗户了!” 绫罗户,就是织这段绫子的人家啊?也不是没有可能,缝穷师傅接不了这细活,我和冰鳍请原作者补一下也不是没道理,可是…… “可是绫罗户的老当家……不是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吗?”我说着,像确定自己的话一样点了点头,“难怪家里荒成那个样子!” “什么话!谁会明知那个人不在世了还找他?”冰鳍不屑的哼了一声,“不是还有老当家的孙子,千寸和一寻两兄弟嘛!虽然说这一辈的名声不怎么好听,一寻也已经离家了,但千寸身为长子,好歹还是继承了手艺的嘛!” 没错!那间废屋里的确有人的——颓圮的大门后面,茅草淹没了天井,秋风给草尖淡淡地染上了衰微的金黄,因此天井那一边的堂屋给人一种漂浮在金粉上的幻觉,就在幽暗的屋宇下,一道人影静静伫立着,没有一丝风,但那被重重黑色衣衫包裹的身体,却有着随时都会翩翩飞去的轻盈姿态……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白凤仙的香气依然幽幽荡漾过来;我知道那来自堂屋里暗淡的衣袖间——因为那个人,和这甜美的气息,是如此相配…… 如果说这废屋就是家道中落的绫罗户,那这个人就该是独自留下的末裔千寸师傅了。我和冰鳍正是要找他吧,所以才急切的穿过那高高的荒草走向堂屋;可是我们的脚步却惊起宿在草丛里的鸟群——那么多鸟儿,扑棱棱的拍着黑白相间的翅膀,争先恐后的投入天井上方那一角小小的蔚蓝。水晶一样薄脆的阳光里,鲜明的羽翼缭乱了我的视线,遮挡了堂屋里那本来就朦胧莫辨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那个人的表情在我的眼中竟会如此的清晰呢?明明连他的五官都看不真切,但我却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或者与其说我看见,不如说是感觉到吧——那个人在笑,他在笑! 伴着那微笑,不断投入蓝天的群鸟突然变了,那黑白交错花纹的羽翼,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眼睛! 一群漆黑幽深的眼睛,一群黑白分明的眼睛,环绕在我们周遭,不断的、不断的飞向秋日炫目的晴空;而那个带着神秘莫测笑容的人,他轻飘飘的身影,渐渐被成群的眼睛吞没…… 像压着眼皮催促人入睡的手指,白凤仙的香气浓得让人窒息——意识开始混乱了,我拉住冰鳍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很多眼睛……冰鳍,有很多眼睛在天上飞……那个人过来了,站在很多眼睛里面的人他过来了,因为白凤仙的味道越来越浓……” “糟糕……”冰鳍意识到不对,他下意识的抚摸着光滑的墙壁,“我看不是白凤仙的味道越来越浓,而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用力把犯困的我拖起来,冰鳍开始找这黑暗空间的出口,然而结果却让他更加焦急——这小小的空间就像一只精巧致密的茧,不要说门窗,恐怕连线头缺口也找不到!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闷死的! 被逐渐稀薄的空气,逐渐厚腻的浓香削弱了思考能力,我们完全没想到剧烈的动作会造成更坏的后果,只知道去拼命敲打墙壁,呼喊求援,但那封闭的空间吞没了我们的呼救,那致密的材料化解了我们的敲打,只发出沉闷而麻木的声音…… 脑中像被塞入了棉花,呼吸变得粘稠,喉咙因为干燥而疼痛起来,我们面对的,真的是平时看起来那么漂亮纤细什么也伤害不了的丝织物吗? 手腕渐渐失去力气,可还是不能停止敲打,逐渐变得机械的动作里,灼热的触感突然从我握紧的掌心传来。与此同时,我只觉得手腕一紧,像被什么勒住了似的,接着就在强大的拉力下,身不由己的朝那丝织的墙壁栽了过去。 光和空气湍急地灌了我的意识,就像被放回水中的鱼一样,还未完全恢复神志的我用尽全身力气深深的呼吸着,茫然地抬头看向拉力传来的方向——已经……这么晚了吗? ——破败的窗格外,初升的蛾眉月纤细的挂在天空,薄冰一样的月光映出把我拉出来的人的面庞,那是一张平凡的脸——散落在额角的头发和不习惯与人对视的眼睛都呈现出温吞的栗色,唇角也流露着优柔寡断的神情,只有鼻子的感觉格外端正,可惜鼻梁上架着的旧玳瑁眼镜多少冲淡了那种利落感,整体看来,就是没有什么特色的好好先生的形象。 “如果不是这件衣服掉在门外,我还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呢!”好好先生并不看我,只是扬扬手中的那件玉虫色旗袍,他的样子有些疑惑,“你们怎么会在放旧绫子的仓库里啊?” 我连忙抬头四顾,只见四周堆满了陈旧的丝缎,积了厚厚的灰尘,像是有点年头了,于是恍然大悟的叹了口气:“难怪了……原来是布料的仓库啊!” “真的是仓库吗?”冰鳍冷淡的语声在我身后响起,因为刚刚的经历,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请问这是绫罗户窦家吗?千寸师傅在不在,我们有件事情想麻烦他。” 好好先生有些意外的看了冰鳍一眼,立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我就是。” 这里果然就是绫罗户,眼前这个平庸的男人就是千寸了?那么记忆的空白之前,我看见的无数飞舞的眼睛里,染满白凤仙花香的人……又是谁?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我在堂屋里看见……” “千寸师傅!”冰鳍突然大声截住我的话头,“实在不好意思,我家祖母中秋节穿的旗袍上被燎了个小洞,我们是来麻烦您织补的。” “这样啊……那不必着急。”千寸有些手足无措的摸了摸后脑勺,避开冰鳍的眼神腼腆地笑了,“我手边还有一件要紧的工作……既然中秋嘛,那有的是时间……” 虽然说是我们求人家办事,但这位千寸的态度也未免太没神经了吧!什么叫“有的是时间”?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果不快点动手,我们会赶不及在团圆饭前把衣服拿回去的!或者千寸他根本就是在讽刺我们来得太晚,再怎么赶工也来不及,所以根本“不用着急”! 我正心里不快,千寸却绕过冰鳍走到我面前:“这件工作真的很要紧,所以,快给我吧。” “给你什么?”我奇怪的看着千寸,没好气地说。 言行温吞的千寸难得的流露出焦急之色:“金线啊!你手里的金线。” 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握着那团从冰鳍衣服里拿出来的,会自己发光的金线! 突然间,不知名的恐惧像尖针一样刺入了我的脑际——幽艳的白凤仙香气,染着凤仙花汁的苍白指甲,黑得吞噬了光线的纱衣,像热带花朵一样浓郁而甜美的红唇,从那红唇里逸出的话语——金线……给我金线…… 记忆拼图中妖艳的碎片,渐渐组成了这一幕幕诡异的图景,这一切,都掩映在乱飞的眼睛里,那些深黑的眼睛,带着凛冽的、冷彻的神情……我下意识的后退着——当时也曾拒绝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团金线。然后,记忆就被那浓稠的黑暗淹没了…… “曾经有人要过这团金线的!”我伸手拉住冰鳍,“在很多的眼睛里的那个人也要过金线!然后白凤仙的味道变得那么浓,我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冰鳍瞪了我一眼,放弃似的咋舌——这下什么也被我说出来了。不再迂回委蛇的冰鳍用少年罕有的目光冷冷注视着千寸:“我说……千寸师傅,这个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难道你们碰见绮目了……不可能!”绫罗户末裔本来就血色不良的脸色更苍白了,他张皇的看看屋外,又为难的看看我握线团的手,突然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身就向屋外跑。 我和冰鳍不明就里,可留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只能跟着他出去,新月淡薄的光越过檐廊,洒在槛外的离离秋草上,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庭院,没有肆意蔓延的茅草,也没有浓香馥郁的白凤仙,只有庭树得黝黑影子,被拖长了斜斜的画在地面上…… 我渐渐放慢了脚步——这,究竟是不是我记忆中的庭院啊?虽然格局和布置相似,但却始终让我觉得异样,不是印在记忆残片上那种诡异,而是另一种,另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绮目!绮目你出来!”看起来总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千寸突然间高喊起来,把站在他身边的我们吓了好大一跳;可他却变本加厉的一边高呼这奇怪的名字,一边豁出去似的撞开旁边的一扇房门。门内寂静无声,没有人回应他变了调的呼唤。 被撞开的门吱呀开合着,月光穿过门扇爬进来,精疲力竭的躺在厚实的大书桌面摊开的画册上,而一边的书架上也摆着许多类似的读物,硬书脊上暗淡的金字闪烁着疲倦的光。冰鳍拿起一本随便翻了翻,发黄的书页边缘已经受潮发霉,染上了灰暗的淡紫色,脆掉的纸上是各种各样的蝴蝶图片,每张图片旁边都写满了一长串咒语似的解说辞,可能是拉丁文吧,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也没兴趣去看的,因为此刻我的注意力被书桌上积满灰尘的像框吸引了—— 拂开浮灰,照片里还相当年轻的千寸和一位少年开心地笑着,两人眉眼有些肖似,尤其是那格外端正的鼻子,不过少年的五官线条比千寸利落很多,充满了意志与活力,感觉上不出几年他就会长成优秀男子的。对于这位少年,我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熟悉,不是面容,而是那种无法言传的感觉;冰鳍瞥了一眼照片,也在微微困惑后恍然大悟的睁圆眼睛。错不了,我们见过这个人的——他就是从门口跑出去,迎面撞上冰鳍的“人”啊! “你在大门口撞到的男人,不会就是绮目吧?”我小心翼翼的问冰鳍,可还没等他开口,千寸就挣扎似的摇了摇头:“你们在门口碰见的应该是刚刚离家的舍弟一寻……绮目是……女人……”说到“女人”这两个字时,他的语调里夹杂着怯懦与愧疚的复杂况味。 冰鳍突然发出了和他年龄不称的,意味深长的冷笑声,我这才悟到他刚刚说绫罗户名声不好的缘由——隐约记得有天祖母曾和婶婶这样闲聊说,窦家的兄弟因为某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一年前弟弟一寻被逼走,哥哥千寸从此也闭门不出,这使得绫罗户名声一落千丈,很少再有人和他家来往了。祖母还感慨男孩子真难教育,让婶婶当心,千万别让冰鳍也变成这样呢。 “就是传闻的那个女人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冰鳍却还火上浇油的报以冷笑。 “我……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完全不是那样!”终于忍无可忍的千寸态度强硬了许多,但依然不敢跟我们对视,“绮目……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能了解的!” “哦?她难道还是天人不成?”冰鳍饶有趣味的斜睨着绫罗户的末裔,毫不留情的讥笑道。千寸深深的低着头,似乎拼命压抑着,最终决然的用力点头:“是的,是天人!绮目她就是天人!所以……她是不可以和一寻在一起的!” 简直不能想象这种夸张的告白是千寸这年纪的人说出来的!那些老掉牙的传说,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当真,更何况千寸这样的成年人。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多嘴冰鳍也没有笑——因为千寸是认真的,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绮目是一寻带回来的,就在一年前的今天,她穿着织金的黑纱衣,你知道吗,整件衣服上那么多繁复华丽的花纹,从头到尾都是一根金线织出来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绫罗,却从来没看过这么惊人的织物。”千寸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了,他应该可以成为优秀的师匠吧——即使时隔这么久,看见梦幻织物的狂喜依然燃烧在他眼中,然而这狂喜很快就因为沮丧而破碎了,“我早就应该料到,美到这种程度是不好的……可一寻被迷住了,他抽走了这衣服上的金线!说只要那件衣服不完整,绮目就得永远留下来,哪儿也去不了……” 千寸的话让我和冰鳍惊讶的对看一眼——这不会是真的吧,难道绫罗户的一寻,像蛮横的渔夫白龙那样,捕捉了所谓的“天人”! 就像传说所言,织女也好,赫映姬也好,沙恭达罗也好,羽衣是她们与天界沟通的浮桥,人间的男子只要藏起天人的羽衣,就能将她留在身边。可这些都是传说啊!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人,这些传说常数被解读为人类早期不同部落间抢婚风俗的艺术化表述;不过也有人这样理解——羽衣代表了人类和异类之间的契约,人一旦掌握了契约,就能对异类为所欲为…… “我就知道绮目留不得,可我这弟弟从小做事就欠考虑,完全不听我劝,竟然还把绮目锁在书房里!我只能把他赶出家门,乘他不在时补好纱衣让绮目走。可一寻被迷了心窍,居然把那根金线藏到不知什么地方!”千寸说着,指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这就是这团线,还好你们把它找出来了!” 我刚刚就在怀疑了:金线是被一寻抽走的,而我们在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金线塞给了冰鳍,而那个“人”应该就是相片里的一寻,那么,一寻他可能已经…… 我转头看着冰鳍,此刻他全然不动声色,竟有闲情拿起桌上的书本:“很漂亮的书啊……”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扯到这不相干的蝴蝶图册上,千寸有些困惑的说:“那是我弟弟以前最喜欢的书,他还喜欢捉一些回来做个标本什么的。我也时常看看,虽然不懂,却可以从图片上找到织绫的灵感。可是现在……他连这些也不要了……” “他不是不要了!是想要也没法要吧……”冰鳍顺手把书丢在桌上,激起很大一阵灰尘,他的语调比动作更轻率,轻率得伤人——“我不知道……死人还要这些书干什么!” “你说什么?”千寸第一次怒吼起来,他一把揪住冰鳍的领口。冰鳍毫不退缩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千寸师傅,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矛盾吗?你织补那件纱衣是为了赶走绮目吧,那为什么要让一寻离家呢?你不怕绮目又能自由行动,继续去迷惑你的弟弟吗?” 千寸停住了动作,结结巴巴的想辩解什么。冰鳍的冷笑更深了,他皱着眉头眯起眼睛,毫不留情的打断千寸的话:“火翼说曾有人向我们要过金线的,那个人就是绮目吧——她想自由,她想离开这束缚她的地方!其实把她锁在书房里的人是你对不对?想独占金线把她绑在身边的人是你对不对?被那种不祥之美迷惑的人,应该不止一寻!” 不顾对方的慌乱,冰鳍慢慢掰开千寸的手指,语调更加尖锐:“什么天人,天仙也好妖魅也好,都是异类而已!被异类迷住,不顾手足之情同胞相残的例子,多得去了……” “不是的!不是你说得那样!我不敢看绮目!一寻带她回来的那一天,我都不敢看她第二眼……”被逼急了的千寸连手都没处放了,那抽搐的指尖终于揪紧了柔软的额发,“我承认有私心,我想永远独占那件纱衣!如果能掌握那种技艺,用一根金线织成满幅花纹,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可只有一寻不可以……如果代价是一寻的话,我宁可什么也不要!” 千寸和冰鳍的争辩是那么激烈,以至于祖母那件玉虫色旗袍和蝴蝶图册一起,落在满是灰尘的书桌上都没人注意,可这激烈的争辩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隔开一样,听起来那么遥远,因为一种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正在我心里逐渐蔓延…… 我记得祖母和婶婶的那段议论,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可照千寸所说一寻今天刚被赶出家门,既然如此,他的书桌和画册上为什么积着这么厚的灰尘? 不安在我心里摇曳着,究竟有那里不对呢……这个庭院……这些草木……这片月光……我下意识的走过去捡起那件旗袍,耳旁的嘈杂令我无端的恼火起来——不要再多费口舌了,再不抓紧时间织补的话,我们一定赶不上晚上的团聚的! 晚上的团聚?像被冷水激了一样,我突然抬头看向天空,冷彻的感觉像一块冰沿着脊背缓缓滑下,我大喊着打断那无聊的争论:“千寸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 绫罗户的末裔流露出错愕的神色,但很快这表情就被伤感取代了:“七夕啊?可能有点过分吧——明明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我却在逼着别人分开……” 是的,千寸并没有说谎,因为此刻檐外的空中,正悬挂着一轮新月! 一瞬间,冰鳍的脸色也变了,我倒吸一口凉气,断断续续的问道:“千寸师父要紧的活儿,就是拿回金线织补好那件纱衣,让绮目离开吧?” 千寸见我转移了话题,也就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你们的活儿我会在中秋前完成的,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不用担心。” 哪里来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根本早就过了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今天就是中秋啊,我们就是要赶着在这十五夜天黑之前织补好祖母的旗袍正装! 紧张使我下意识的深深呼吸,可涌入肺里的空气异常混浊厚腻,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庭院里没有风,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风! 一切都是那么不对劲——悖时的新月,无风的庭院,还有……白凤仙的香气! 明明没有风,这浓郁的白凤仙的香气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飘来的呢? “火翼,你的手!”冰鳍突然大叫起来,我低头一看惊出满身冷汗——一团无名之火正从我握成拳头的掌心蔓延开来…… 我慌忙甩手,原本握着的金线团化作小小的火源,曳着长长的尾巴,像陨星一样坠向栏杆外的草丛,庭院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金线!”千寸突然高喊起来,追着那小火团奋不顾身的扑向焰狱。就算我死命的拖住,他的衣服还是燎上了火星,留下了斑斑灼痕,我忙不迭的帮他拍着,心里却疑惑起来——火是从我手中的金线团燃起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灼热的感觉,而且皮肤也好,衣袖也好,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可是我来不及深入思考,因为就在这转眼之间,一切都像谎言一样,霎时改变…… 月亮熄灭了,包围着我们的世界瞬间呈现出它的本来面目——书房也好庭院也好,一切都被那没有温度的冷火烧掉了虚幻的外壳,暴露在我们面前的,只有黑暗那嶙峋的骨骸。火之光与暗之影截然的割裂着这世界,连一点过渡也没有,置身其中,我只能伸手摸索确定自己的位置,可是传达到我指尖的,是那细致而柔韧的熟悉触感——丝之茧!一切都像我和冰鳍碰到千寸前一样,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象,我们依然身处于那丝织的牢笼中! 只是现在这牢笼,就快要被火焰吞噬了!千寸站在我们身边,火光将他那困惑的脸映得分外苍白,他一定也像我们一样被这牢笼囚禁,只是幻象的迷惑使他一直未曾发觉! “不管怎么说,离开这里要紧!”冰鳍一把拖住我开始找离开的道路,可是我不敢放开千寸,只怕一松手他又会跑进火里找那团金线去了。我的寡断让冰鳍大为恼火:“这家伙就不必管了,你以为自己能超度亡灵吗?” 亡灵?可这触感并不是虚幻的啊——我的手里明明握着千寸冰冷的指节!我疑惑的回过头确定我拼命拽住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此刻,凄厉的叫声贯穿我耳际,火焰顿时炽烈起来,无数的火团腾空而起,那是一群包围在火焰中的飞鸟,惨叫着扑扇零落的双翅,舍身般地投向那虚无的黑暗。 “真讨厌,你们怎么就弄不明白呢——他是谁也带不走的!”从火焰的那一端飘来某个熟悉的声音,甜腻得象熟透的热带果实,“他是我的,生也好死也好,他是我一个人的!” “绮目!”千寸变了腔调的声音混入那鸟的悲鸣中,随着他的呼唤,群鸟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燃烧的眼睛,在无数零乱而绝望的瞳孔中央,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蹁跹欲飞的绰约仙姿,远远的出现在火海的彼方…… “留不得的——就是这些眼睛,就是这个家伙!”我正拉着千寸努力劝说,可掌中却突然失去了握住东西的实在感。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竟清楚地看到我的指尖穿过了那绫罗户末裔的手腕——就像时间之流碰到了礁石的阻碍而变缓,人的身体从实体变为幻影的细节,我一一感受、一一看清…… 从我手中逃脱的千寸一下子投进火海,冷火瞬间淹没了那虚幻的身体,我隐约看见他发疯似的寻找着什么——他是在找金线,他还是放不下那团金线! “绮目!快阻止他!这样他会死……”我朝着火焰彼岸的人影高喊着,说到这里却突然缄口——“会死的”,这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吧,也许正像冰鳍所说,千寸,早已是亡灵了…… “让他死!这样他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像在人耳边吹出的叹息一样,绮目发出了轻柔的笑声,她说得那么残酷,但语调却异常缠绵。 绮目的话语只换来冰鳍毫不动容的冷笑:“我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些故事了——人间的男子藏起天人的羽衣让她回不了天上,那个时候我觉得人类真是聪明。可是现在想起来,也许他们都被天人骗了,千寸就是最好的例子——看看他的下场,谁让他要的不是天人,而是羽衣……” 对于冰鳍裹挟着冰针的讽刺,绮目并没有反驳,猎猎的火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还不曾完全被我捕捉到,这叹息就已消失在绮目哽噎般的笑声里:“是人类自以为藏起羽衣就能左右天人,真可笑……其实天人何尝看不透这肤浅的伎俩,只不过为了那个人,她情愿付出的,又何止羽衣而已……”隔着火看不见绮目的容颜和神情,但从那绚烂的南国朱槿一般的娇声软语里,我依然可以约略幻想那不可思议的美貌,可是这美貌却是那么空虚的存在,因为对于绮目所爱,爱到不惜一切的那个人而言,她美不美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随着绮目的话音,千寸的欢呼突然响起,他从火焰中直起身,挂满火星的金丝从掌心扬起,他找到金线了!可这绫罗户末裔的身体却像融化了一般,变得模糊不清,这渐渐透明的灵体正穿越火焰,向绮目,确切的说应该是向绮目那件无缝的天衣,慢慢靠近…… “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真相——我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留住他的人也就够了!”远处绮目的黑色羽衣轻轻挥动,火焰顿时像墙壁一样矗立而起,隔断了我们的视线,淹没了她和千寸的身影,只有那甜美的声音,像即将凋谢的白凤仙的馨香一样,暗暗飘来,“所以请不要再打扰我们了,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也别向任何人提起,让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瞬间,火焰的墙壁像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道暗淡的天光从熊熊火焰之间流泻过来,冰鳍不由分说拉起我冲向火海,奔向那光之裂隙。 没有一丝热度,穿越火海的感觉就像跃动着烈焰的屏障被一下子撤去了一样,刚把那无边冷火甩在身后,闷头奔跑的我们就迎面撞在了什么柔软的物体上,还没等我们惊叫,对方就已经发出了呼痛的哀鸣。这温热的触感,平常的反应和地上的影子都表示了在我们面前的,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普通人! 身后绫罗户的大门沐浴着夕阳的斜晖,迎着秋日窄巷里的穿堂风,我和冰鳍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才有精神去向被撞的人赔礼道歉。可对方看也不看我们,只顾满地找着什么:“糟糕了,糟糕了,难道滚进门里了?丢了可怎么办啊!”说着他挤开我们挨近那歪斜的大门,一把推开黑漆剥落的门扇,却因为眼前所见惊叫起来:“怎么会荒成这样?我才一年没回家啊,大哥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寻师傅!”冰鳍没有掺杂一丝情绪的呼喊让我吃了一惊,那个人的背影也因为这声呼喊而僵住了,他缓缓回过头来,疑惑地注视着我们。这是一那张极富男子气的脸,尤其是鼻子生得格外端正,这面孔应该是陌生的,可我只觉得一定在哪里见过——突然间我指着他大喊起来:“照片上的人!” 那个人完全弄不清状况,只是出于礼貌向我们点了点头:“我是一寻,你们是?” “你在找什么?”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冰鳍直截了当的反问。 看起来一寻的个性要比千寸直爽干脆多了,他没有拘泥于冰鳍失礼的态度,豁达的笑起来:“我有一团金线必须还给大哥,可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你们,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慌神,本来握在手里的线团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这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只是弹指之间,在门口碰上一寻的“灵体”也罢,被囚禁在丝织的牢笼里也罢,与千寸的相遇也罢,看着绮目慢慢消失在火里也罢,这些都发生在我们撞到远游归来的一寻之后,回过神来以前,长不过刹那的时间! “你已经把金线交给你想给的人了。”冰鳍静静注视着一寻,这短短一句话让对方线条分明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一寻难以置信的看看我们,又看看杂草丛生的院内,突然他不顾一切的撞开院门跑了进去,在我们眼中,他这下意识的动作和千寸的残影重叠了…… 大门后的光景和我记忆中一样,尖端染了金色的茅草上,浮着黑黢黢的堂屋,不同的是没有任何人站在那幽深的屋宇下,只有地面厚厚的灰尘上铺满蝴蝶的残骸,那些柔弱的躯壳还残留着火灼的痕迹;蝶翼上凤仙花形的黑白花纹斑斓炫目,环拱着中央鲜明的瞳孔状图案——这就是白凤仙……还有像鸟儿一样飞舞的,眼睛…… 一寻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喃喃的呼唤着什么跑向后宅的书房,跟在他身后转过檐廊,我禁不住低低的惊叫起来——我和冰鳍拿出来织补的玉虫色旗袍就落在书房门口! 一寻一脚踹开房门,然而他却无法再向前一步,这个爽朗的男子背向着我们,单手扶着门框挡住房门,用一种窒息般的音调说:“终于变成这样了——我带绮目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料到的:她心里只有大哥……可大哥的心里,却只有……” 即使被阻拦,可我还是看清了——漏进了夕阳光辉的书房里躺着一具白骨,一丝黯淡的金辉隐现在那苍白的小指上,像挂了熏笼的暗火一样明明灭灭——那是一条褪了色的金线,蜿蜿蜒蜒的爬过地面堆积的灰尘,长长的金线一端系着冰冷的白骨,另一端,系着一只蝴蝶的腰身。这周身漆黑的蝴蝶要比堂屋上的死骸们大出许多,想来它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一朵会飞翔的花吧;可现在我根本无法想象它活着时候的美丽——那重重叠叠的翅翼像早就腐朽的黑色绢纱,磷粉已纷纷掉落,不但看不出一丝花纹,而且处处露着丑陋的空洞,如果还是花的话,那它的韶华已经无可挽回的凋谢了。 将并不美丽的白骨与不再美丽的蝴蝶连在一起的,应该就是那团一直被争来夺去的金线,如今它也像失去了灵魂般黯淡了,可是那缚着白骨和蝴蝶的结扣,却系得那么紧——就是这个传说吧,系住了小指,就系住了一生的因缘。 “离开家的那一天,我带走了绮目衣服上的金线。虽然我总是对自己说,那是为了把绮目留在家里,这样她就能和大哥多多相处,大哥也许会渐渐了解她的心意。”烂熟的秋光勾勒出一寻端正的侧脸,带着一丝残酷,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笑声,“可是我否认不了——我在嫉妒!我不能自拔的嫉妒着哥哥,嫉妒着这个被绮目全心爱着却丝毫不为所动的哥哥!拿走金线,这样至少能感觉绮目还有一丝是属于我的,可是离开家这一年我才发现——不是我拥有了金线,而是金线捆住了我……你们听了也许会觉得我很没用吧——我放弃了,现在就归还金线、成全他们!可是看起来,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成全了……” 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寻的话,我只能抬头仰望着渐渐昏暗起来的天空——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明瞭这绮罗之火一般的天上之爱,但是我想,这应该无关成全,更无关幸福。 “今天果然不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一直沉默着的冰鳍突然用自言自语的音调说道,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不相干的话题,一寻困惑的皱起眉,我也转头注视着他—— 此刻冰鳍的笑脸是那么透明澄澈,就像即将升上天空的冰轮,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玉虫色旗袍,慢慢拍去浮尘:“今天是中秋呢……我记得祖父说过,人间家家团圆的中秋,其实也是赫映姬回到月宫的日子……”他瞳孔映着夕阳反照的光芒,像火焰默默燃烧后的余烬,当这目光扫过白骨和蝴蝶时,冰鳍微微的笑了:“原来这就是……天上之爱啊……”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假如春天来的话…… 霜月的秋时雨之后,总要经过几场大雾,香川城冬天那澄澈而清朗的寒冷才会降临。 可这场雾来的有些不寻常,就像什么地方藏着一个巨大的薰炉似的,从早晨开始,潮湿的白雾就毫无节制的弥漫开来,直到傍晚也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因为发生交通意外的人多了起来,其中还有我们学校的一名学生,校方也大为紧张,早早就散了学。我和堂弟冰鳍走到桐坊大街的十字路口时,发现雾竟大到连来来往往的车辆都看不真切了。 好在交通灯还隐约可见,我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在斑马线旁等红灯,朦胧看见交警正吃力的疏导交通,短促的哨声此起彼伏。就在车流鱼贯通过时,道旁突然蹿出一辆自行车,就像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一样直冲出去,我和冰鳍大吃一惊,条件反射的去拉那车尾。好在骑车人一看见我们的反应就连忙跳下车来,这莽撞的家伙倒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我们学校的男生制服,可能还是个初中新人吧,他瞧了瞧我们,非常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笑起来。 我正想数落他几句,冰鳍却在一边提醒:“要换绿灯了!”只见交通灯闪了几闪就跳成绿光,人群争先恐后的跑向马路对面,真奇怪,按说现在不是下班高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骑车少年这次倒挺懂礼貌的让到一边,我和冰鳍便随着人流加快了步伐。可刚举步,就被人从后面狠命的拖了个趔趄。 “你们两个是故意的吧!”耳边传来了严厉的训斥声,回头就看见一位衣帽笔挺的交警恼怒地瞪着我们:“刚刚让过马路,说了好几遍你们装没听见,现在倒往前赶!”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一辆大型公车亮着雾灯的轮廓从我们面前隆隆驶过,虽然走得缓慢,但那毕竟是汽车啊…… “刚刚……不是换了绿灯吗?”我和冰鳍异口同声地说。交警更来火了:“这么大的雾,我都看不见换绿灯,你们就看见了?” 这也没有必要说谎啊!可我抬头确认时,视野中却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没有交通灯的影子!这时冰鳍小声嘟囔起来:“是那个骑车的男生告诉我的……”可恨的是那个恶作剧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身边空荡荡的,只站着三两个路人。 刚刚,明明有一大群人啊…… 本来已经忙不过来的交警也没空管我们,他一边示意换了通行方向,一边责备道:“毛毛躁躁的,真没有小姑娘的样子!” 已经走上斑马线了,冰鳍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回过头来大声补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是小姑娘!” 浓雾里传来那位交警不屑的声音:“真是的!男孩子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 从那一刻开始,直到家门口为止,冰鳍的脸色都难看得不得了。刚推开大门,兴高采烈的说笑声就扑面而来,一听就知道是祖母、妈妈和婶婶正聊天呢,笑声间隙里,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了出来:“所以啊,这种保养头发的方法,就是从南朝张丽华那里兴起来的……” 一听这声音,冰鳍上了冻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也不走檐廊,直接就穿过了垂着浓雾帐幔的天井,边走边喊:“琢磨,市南琢磨!” 难怪祖母她们那么开心——是琢磨来了啊!我也紧走两步跑过檐廊,只见大家都围在堂屋的茶炉子边呢。婶婶一边倒茶一边怜爱的嗔怪冰鳍:“你这孩子越来越没样子了,回家不说先问候客人,总该跟长辈打声招呼吧,倒赶着客人指名道姓的叫起来了!” 茶烟那边举起一只手,满不在乎的晃了晃:“是我让他们这么叫的,真要论起辈分还不麻烦死了!火翼,你也过来这边啊!”最后一句是冲着站在雕花排门边的我说的。 走过去靠在妈妈身边,我正好对着那个说话懒洋洋慢吞吞,还有个古怪名字的家伙——市南琢磨。爸爸曾惊讶于“市南”这传说中的姓氏还真的存在。这位古姓的族人是两个月前从泉城到香大修行的访问学者,和爸爸师出同门,所以来我们家走动也勤快点。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这个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的年轻人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而性格别扭的冰鳍意外温顺的态度也表明了他和我有着相同的感觉。后来就连祖母都喜欢上了这位年轻学者,因为和以前那些一本正经的学究不同,琢磨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传说掌故儿,比如钩弋夫人的护手秘方啊,芙蓉帐的染色法啊,等等等等,讲的绘声绘色的,就像亲眼见过一样。喜欢新鲜玩艺儿的重华叔叔和他更是一见如故,弄得爸爸几次半真半假的问这位师弟,究竟是来香大访学的,还是来我们家访学的。 “琢磨,刚刚那个什么张丽华保养头发的……”祖母顺口说了一句,一听到“头发”两个字,冰鳍纤细的眉毛就慢慢皱起来:“我要去剪头发……” 他准是想起刚刚那位交警的讥讽了。因为遵照过世的祖父的规矩,我和冰鳍从小就作一样的打扮,所以到今天还习惯于一起去理发店;一个月前琢磨说了句“火翼是女孩子,长发的样子一定会更好看的”,我就暗暗留起了头发,没想到冰鳍习惯成自然,也想不起自己去理一下。也不知道是头发生得快还是男生头发一长看起来就特别明显,我这边看起来没什么动静,冰鳍被误认为女孩子的次数倒多了起来。 “这么大雾你上哪儿理发啊!不准去。”婶婶立刻反对。 谁说柔软薄茶色头发的人脾气也柔顺啊,这小我一个月的堂弟比谁都倔强,不过婶婶遗传给冰鳍的看来也不仅是容貌而已。眼看两人脸色都不对了,祖母立刻出来打圆场:“冰鳍,怎么和你妈妈说话呢!常夏也是,反正是男孩子,你就随便帮他剪剪吧。” 冰鳍是不讲究,可婶婶哪有那样的手艺。正没办法的时候,琢磨笑了起来:“多大的事儿啊,不嫌弃的话我来帮小少爷你剪嘛!说起来以前我也学过一点儿剃头功夫的!”冰鳍立刻起身开始排凳子,祖母她们当然更是赞成。琢磨一边检点着剪刀什么的一边说:“也能凑合着用了,还少面镜子。”我要到后面厢房去拿,却发现中堂左面的高茶几上有个圆圆的东西亮晶晶的反光,看起来就是面镜子,也不知道谁顺手就丢在那儿了。 拿来看了才知道不对,那不像我们家的东西,而且也不是镜子——那是件叫不出名字的银器,雕工非常粗糙,甚至说未经雕琢也不为过,原本亮得嚣张的崭新银器是再轻浮不过的了,可也许因为时常被摩挲染上手泽的缘故吧,这件器皿却处处含着和主人一样慵懒的光泽;透明的琉璃穹隆浑然天成地镶嵌在原石一样的台座上,玉屑似的粉末在穹隆下脉脉流动,倒像是个下雪玩具,只是雪粉颗粒细微,更像起雾的样子。因为总不见那纷纷扬扬的雪沫静下来,我怀疑是不是哪里装了微型风扇,就拿起那玩具想放到耳边听听。正往冰鳍的脖子上系大块布头的琢磨突然喊起来:“可别摔了,火翼!这可是不容易弄到的好东西!” 难怪我看着眼生,原来是琢磨的东西,他放在高几上的书包拉练开了,这玩具就滚了出来。“这个我可要送给最要紧的人呢!”半路出家的理发师拈着冰鳍的头发左看右看,带玩带笑的说。看来是送给女朋友什么的吧,我连忙丢下那宝贝:“这下雪玩具里怎么没有企鹅或者北极熊啊?” “那不是玩具,是古董嘛!”琢磨一本正经的开玩笑,我故意和他抬杠:“别骗我了——就算造得古色古香的,可怎么看也是下雪玩具啊!”正说着婶婶已经把镜子拿来了,琢磨伸手去接,冷不防冰鳍轻叫一声:“哎哟!什么东西这么冰啊!” 琢磨慌忙缩手,原来一个坠子从他领口滑了出来,碰到了冰鳍的面颊。看着在眼前晃晃悠悠的象牙色坠子,冰鳍眼睛都快对起来了:“这是什么啊……一股恶香……” 我立刻过来凑热闹,琢磨对香的喜好还真是奇怪呢——像是常山那种烂熟的花香里混着某种甘甜味道,究竟是怎么配出来的啊? “是琥珀!”琢磨干脆的说着把坠子塞回领口,一丝神往的笑影不经意间浮现在他唇边,当那眼角微微下垂的时候,天真与沧桑便在这一刻呈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丝可以说是甜蜜的微笑让我悄悄的瞥了一眼那下雪玩具,和冰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也有不透明的琥珀啊……”闲聊的话刚讲到一半,爸爸恰好进门了,他一见琢磨就苦笑起来:“幸亏你这篇论文写得还有些样子,不然我都想说你不务正业了。”说着一边把大衣交到妈妈手里,一边翻出琢磨的文章,“《方技略神仙类考》……考证功夫倒是很细,可为什么去弄些术士炼丹求仙的东西啊!” 一听见爸爸又开始这一套,妈妈和婶婶立刻躲出去了,我和冰鳍只恨不能捂上耳朵,奶奶也努力岔开话题:“只等重华从医院下班了……”爸爸却完全不管别人的反应:“不过有些奇怪,我看你以前发表的那些论文,有时虽然难免断章取义或六经注我,但难能可贵的是都很有自己的见解,现在考证功夫渐入佳境,倒把自己的观点给丢了……” 听爸爸说教还不如看理发来的有趣,想不到琢磨的手法简直可以说是职业级的,他一边别过剪刀整理头发的层次,一边回答:“师兄你说得没错啦,可再怎么说人的生命不是都太短了吗?所以智慧也是有限的吧。还不如做个旁观者比较好,人家孔丘不也述而不作吗……” 爸爸立刻来了精神:“所谓的述而不作应该这么理解吧……”眼看着又要没完没了了,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夸张的抱怨声:“可算是到家了!根本是摸瞎子嘛!” 我连忙过去把虚掩的排门打开,天色早已经黑透了,失去深远感的夜色里不见一盏灯火,浓雾以一种真实无比的坚固感充塞了每个角落,仿佛一伸手,就能接触到它毛玻璃一样的肌体。正发呆的时候,眼前突然冒出一大团不成形的黑影,我惊得连退了几步,没想倒对方也吓得不轻:“什么啊,已经到了堂屋了!”分明是重华叔叔的声音。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团奇形怪状的黑影原来是重华叔叔扶着一位白发老妇人。 今天的来访者还真不少呢。看到家人询问的目光,重华叔叔流露出为难的样子:“这一位……这一位是曾婆婆,说起来有些麻烦……” 一向伶牙俐齿的重华叔叔这次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说清情况,原来这位曾婆婆是平重雅医生那边的病人家属,她的孙子是浓雾造成交通意外的受害者之一,送来不久就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了;偏偏同病区有位一直在等待肾脏移植的孩子,他的父母不知从那里打听到双方配型恰好合适,情急之下便向曾婆婆请求。虽然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转机,可对曾婆婆而言,首先面对的却是突然降临的噩耗。可能因为双方都非常焦急心痛的关系吧,一言不合,竟然闹得不可开交。重雅医生是个把治病救人仅仅当成工作的人,根本不会管这些“闲事”。重华叔叔看不下去,就把曾婆婆带回家来休息安顿,等风波平息下来再送她回医院去。 “让医生你为难了。”这位婆婆看起来知书达理,虽然说话时手指都在战抖,但语声却依然十分沉静,“那个时候我也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说那对夫妻还很年轻,可以再生一个……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给医生添麻烦了,所以请让我……让我回去陪在那个孩子身边,他没有别的亲人,从小就没离开过我……” 重华叔叔连忙说:“别想那么多,您差不多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吃饭和休息,重雅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你可以信任他的。”听了这句话我和冰鳍都忍不住点了点头,今夏和“盘铃家”订了亲却又戏剧化的解除婚约的重雅医生,虽然像是改了性子,还收养了一个有自闭症的少年,但始终是个外头体面骨子里相当薄情的家伙,唯一优点就是他高超的医术了。 “那孩子已经……我并不是不知道,可早上出门时还要我做他最喜欢的饭菜等他回来,怎么会……更何况那孩子,那孩子的心还在跳啊!他还活着不是吗?”似乎无法顺利恸哭出来,透过句子间隙无法遏抑地泄漏出不成腔调的哽咽,曾婆婆不断以紊乱的语声,诉说着这让人无法回应的话题。 除了宽慰这位不幸的老妇人,大家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是这毕竟不是能感同身受的事情,我们家族也曾面对过祖父病故,但之后十几年的岁月已足以沉淀悲伤,而且这和此刻的情形到底大有不同。即使怀着深切的同情,可安慰的话一出口就变得出人意料的程式化,所以在我的耳中,那絮絮的语声反而退成了背景,占据整个空间的是如同浓雾般湿重的沉默,无法前进也没有退路,话题就这样陷在悲伤的沥青里,昏暗的胶着着。 “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即使心还在跳动也没有用,死掉了就是死掉了。”突然间,像严冬清晨的阳光一样晴明的语声被干脆的抛掷到人们中间。我惊讶地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琢磨微微垂着眼角,眼神里丝毫没有对那轻率话语的悔意。然而也许正因为他的表情是那么真挚的缘故吧,竟没有一个人想起要指责他的无礼,大家只是注视着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曾婆婆座椅前蹲下,从下方恳切凝望着那悲恸的苍老面庞:“死掉了就是死掉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让我……替代了他也好啊……”曾婆婆的声音更像自言自语般茫然。 “可以的,一直一直那么想着,就可以实现……”琢磨认真的诉说着,就好像在传达冬去春来的常理那么自然。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妈妈和婶婶甚至不安的站了起来——琢磨的态度有种无法形容的奋不顾身的味道,他的语言坦率到危险的程度。他隔绝了在场的他人,独自把自己完全袒露出来,那样决然的面对着在厚茧里挣扎的悲伤,既不同情也不伤心,就好像最临近死亡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那不是劝说或安慰的态度,同样,琢磨讲述的,也不是劝说或安慰的语言:“只要一直思念着他,他就没有消失。你能活多久,他就会存在多久,就这样代替他……活下去……” 这一刻,崩溃般的笑容出现在曾婆婆的嘴角,她凝视着琢磨那清澄坦率的眼睛,慢慢地举起右手。这不是出人意料的反应,但谁也无法劝阻,因为琢磨从一开始就无形的摒除了别人的存在,惩罚也好什么也好,对于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一切,他早已决定独自承受。 然而原以为会重击在琢磨面颊上的,那枯瘦的手指却轻轻落在他蓬松的额发上:“你还什么都不懂……孩子!你根本就不懂,只是漂亮话而已,这样不够……不够的……”就像烛泪从灯台中漫溢出来一样,浓雾包围的堂屋里渐渐盛满了低沉而凄绝的啜泣声。 仿佛是一种救赎,老妇人的哭泣使紧捆在我们心上的黑色绳索微微松弛了,我无法形容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倾听那样的告白:“……不管怎样也好,如果能让那个孩子回来,如果能让他回来……” “可以的,只要你真心那么希望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如同带有微妙保证的劝诱,琢磨那不着边际的话语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两个月以来,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讲些无稽之谈。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痛哭之后的曾婆婆好歹还是吃了晚饭,不久重华叔叔和婶婶就送她回医院去了。祖母也早早便去休息,原本气氛压抑的堂屋一下子空阔起来。 看着潜进室内的浓雾片影渐渐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爸爸无意识的翻动琢磨那篇《方技略神仙类考》:“都说万物循环不绝,可生命却不是如此,所以有那么多人钟情于返魂香这种骗术吧。” “那才不是骗术!”琢磨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对这种轻快的态度,爸爸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人死如同灯灭,重生也好轮回也好,又有谁看见过呢?汉武帝相信这个,花重金请来术士让李夫人复活,到头来还不是看了一场皮影戏而已?” “那是因为汉武帝他根本没有使用返魂香的觉悟……”琢磨还没说完,条案上的座钟带着萦回的余韵发出了七声低响,见时候不早,他便不再争辩,懒散的起身告辞:“唉唉……这里最舒服了,让人都不想走啦……” 我和冰鳍不等吩咐就提着行灯送琢磨出门,如同轻盈的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海水,浸透浓雾的夜色在我们面前悄然分开,不远处门灯像金色的水泡一动不动地悬浮着。这一刻,一直沉默着的冰鳍突然发出呓语般低微的声音:“黑夜过去,白天还会再来;冬天过去,春天还会再来,人的生命为什么不是如此呢?假如春天来的话,又怎样呢……” 真不知道还他是个如此善感的人,我疑惑的转头,却只看见那后颈上刚修剪过的清爽发根。琢磨的笑语像缠绕着雾霭:“会怎样呢?你们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一瞬间,我和冰鳍不约而同地看向琢磨那藏在阴影里的低垂眼角,然而还没等我们分辨出那表情的深意,毫无礼貌的招呼声就横插进来:“少千,找你好久了!”“胡说!应该是叫少翁才对!”这两个人一边热切的争论着,一边竟想从我和冰鳍中间无礼的挤过来。 “干什么!”我和冰鳍恼怒的转身——近距离映入我们眼帘的苍白的容颜……那不是人类的面影…… 否认也没有用,从童年时候开始,我和冰鳍身边就蠢动着这样的影子,黑暗中、角落里,无处不在的暗影使幼小的我们恐惧而无所适从。在总是笑着说“小孩子分不清真实和幻想”的大人中,只有一个人会认真倾听我们的哭诉,然后告诉我们——“看不见,听不见,这是最好的;其次就是不去看,不去听;最后就是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你们必须学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那是祖父,因为他一直面对着,和我们一样的世界……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我和冰鳍已经在无意中回应了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世界的声音。一瞬间,幢幢的影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增加着,从那遮蔽一切的浓雾中,不可思议地堆砌出重重叠叠的层次…… 无法逃避也无法隐藏,因为是我们的回应让他们存在,现形…… “你们认错人了!”突然间一只手拦在我和冰鳍面前,琢磨轻巧的侧身过来,顺势将我们推到背后,不满的抗议声在那群家伙中间卷起一阵波澜,可琢磨却散漫但不容辩驳地突然加重语气:“还不明白吗?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仿佛疾风猛地掠过耳际般,尖锐的呼啸瞬间扫过那群幽暗的影子,彼岸世界的家伙们讪讪地后退着,渐渐隐匿入黢黑的夜雾之中。 “很麻烦吧!”不顾我们惊讶的眼神,琢磨发出了意味深长的感叹,“会碰上这些事的,不只是你们哟……” 不知该如何回答,冰鳍和我只能呆呆的看着琢磨回过头,悠闲眺望失去了形迹的庭院,以幽微的调子吟咏出一段陌生的音节,异国的语言让他的声音忽然间显得遥远起来。下意识的,冰鳍抬起没有提灯的手,却在接触到对方衣袖的前一刻犹疑着失去了目标。似乎看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琢磨恢复了以往懒洋洋的语调:“在晦暗的春夜,看不见梅花的颜色,但它的香气却怎能隐藏呢……” 应该是诗吧——虽然只是白描的手笔,但听起来,却像是无韵的诗句般婉转悠扬…… “这是我一位朋友写的短歌,另外一位朋友把它翻译过来。不过他们可能都已经不在世了吧……”这样说着,琢磨爽朗的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怀念的味道,他将视线转向烟云叆叇的前路,“真让人期待啊——这雾会让人想起春夜呢,一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随着悠然神往的调子,那走下台阶的背影像投入水中的冰针,瞬间融化在浓稠的雾气里。面对着阒无人迹的夜色,冰鳍却迟迟不肯收回视线:“我终于明白了,想靠近琢磨的原因……” 依恋那青年身上某种不可思议的味道,而想要时时亲近他的,又何止是冰鳍?我慢慢合上大门:“因为琢磨和他很像,和……” 虽然没有出口,那熟悉的身影却摇摇曳曳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为什么,每次回忆起我们的祖父,总是他用眷恋眼神注视着无边黑暗的样子,当面对彼岸世界的时候,祖父的名字,叫做“讷言”。 刚插上门闩,妈妈有些失望的声音就响在我们背后:“已经走了啊。你看,琢磨把这个东西落下了——他刚刚说很要紧的。”从雾气中摸索过来的她手心捧着一个亮晶晶的圆东西,像冬夜满月般冰冷薄脆的穹隆里,细碎的白色脉流不住涌动着,在行灯的照射下蕴着暗橘色银光——这不是琢磨的下雪玩具吗? “现在还追得上,我去送给他。”冰鳍二话不说就拿过玩具,开门跑进浓雾中。 回到堂屋,妈妈嘱咐扫地的我说要好好把冰鳍的头发收拾起来,别让祖母看见了说话:“现在理发店里讲究不得,不过以前人们理完发之后,总有一些特别的规矩的。老人家总是迷信,都说拿了头发指甲就可以咒人嘛。” 还有这一说!我半信半疑的挥动笤帚,地上虽然不清爽,可就是哪里也不见剪下来的头发茬,难道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有人收拾过了吗? 本来可以找冰鳍问问的,可他去送那下雪玩具还没回来。按说他和琢磨只是前后脚,来回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一定是又拉着人家没完没了地说话了! 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揭起静默的一角,妈妈和话筒那头寒暄了一阵,便叫爸爸过来听电话。交谈之间爸爸的语声不寻常的提高了:“怪了……市南琢磨啊?笑起来眼角有些下垂的那个,做起文章来很有考证功夫……”琢磨的名字偶尔漏了出来,接着就是他的相貌性情,这立刻引起我的注意,妈妈也疑惑的停下手中的家务活。 良久之后才放下听筒的爸爸脸色格外苍白,他紧锁着眉头,似乎还有些弄不清状况——那是爸爸以前的导师来的电话,因为是谈访问学者的事,爸爸便提起还在这里修行的琢磨。 然而导师那边却大吃一惊,因为他派出的前一批访学者中,根本就没人来香大——本应到这里来的那个人在三个月前拿到推荐书后就抛下未婚妻不知去向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到了这边,可不久前有人发现了一具白骨,旁边就摆着那人的行李衣物! 可是爸爸却无法接受这冲击性的事实,一再陈述琢磨的容貌不仅和推荐书上的照片一模一样,还有和导师在一起的合影什么的,电话那边更是惊讶——那笑起来眼角下垂的青年是那位失踪的学者没错,可他的名字根本就不叫“市南琢磨”! “市南琢磨”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最后看见那学者的人证实这他正是和“市南琢磨”一起出的门。 这个“市南琢磨”是不久前来导师那里的旁听生,完全是中年人的相貌,因为名字古怪考证功夫又很到家,让老先生很是留意。他和那名学者一起消失后,导师还曾一度向他来的地方询问过,可当地人都说这人不久前和一个女人私奔了,而那个女人是某一天突然来到他们那里的,据说年纪已经不小了,不过因为懂得许多古代养颜秘法所以看起来还很年轻,而这女人的名字,就叫做“市南琢磨”! 这应该不仅仅是冒名顶替或凶杀案这么单纯。因为太诡异了,老先生就没敢再向前追溯下去。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一直在我们家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女人的市南琢磨,中年人的市南琢磨,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的年轻的市南琢磨……哪一个才是本体,或者一切都是幻象,根本不存在叫“市南琢磨”的人! “不会是……拐子吧……”忽然想起了什么,妈妈惊慌地捂住嘴角:“我……还让冰鳍那孩子,去送东西给他呢……” 妈妈的话使每个人的心像被浸入冰水一样突然间剧烈收缩起来——只是到路口送个东西那么简单,可是冰鳍……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爸爸在附近找了一圈但一无所获,而浓雾更是像要夸大人的不祥感,等不到重华叔叔和婶婶回来,爸爸和妈妈就一起披上外衣点好行灯来到门口,大门洞开的那一刻,我正要欣喜地呼喊出来,可爸爸妈妈却毫无反应的吩咐我好好看家,暂时什么也别告诉祖母,难道他们没有看见吗——冰鳍就站在门口啊! 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冰鳍朝着神色慌张的我做出噤声的手势。这一刹那,爸爸妈妈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走进沉重的夜雾中…… 那是像影子一样的身体,难怪爸爸妈妈无法看见——此刻的冰鳍,是灵体! 我慌忙跑到门边,牛乳般的雾气里,冰鳍微微发出荧光的灵体摇曳着,无端的令我联想到正在凝固的琥珀里的蜉蝣,我立刻用力摇头挥散这不吉的念头:“是琢磨吗?是不是琢磨干的!”虽然不确定我的声音能否传入冰鳍耳中,但他应该已经从唇型看出“琢磨”这个名字了,所以那比实体更淡薄的瞳色中流露出雾一样悲伤。 是背叛吗?应该不算吧,因为从一开始,就只是我们单方面憧憬着留在琢磨的身边…… “怎会的……琢磨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即使事实昭然若揭,但情感却依然无法就此接受。薄情也好,残酷也好,这样做的理由,我要听琢磨亲口讲出来!不假思索的,我疾步冲下台阶,闯入浓雾之中。 “等等!”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耳中传来冰鳍的呼喊。虽然可以看见那属于彼岸的暗影,但听得见它们声音的人却是冰鳍。我却曾在大门口听见呼唤“少翁、少千”的语声,此刻又听见失去实体的冰鳍的惊叫,也许进入这雾的空间,我就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忘了提行灯,不过即使有灯也于事无补吧,一切都混沌不明,只有白浊的雾气包围在周遭。退去了潮湿的感觉,渐渐馥郁起来的熏风却缭绕着,夜雾更像是低劣香料的浓厚白烟,这气息是那么熟悉,像是常山花烂熟的芬芳混着某种甘甜的味道——那正是琢磨胸前琥珀坠子的芳香! “石榴……”冰鳍的灵体微微波动着漂浮到我面前,“我听过‘它们’说,石榴的甜蜜……最接近人肉的味道……” 带着盛极而衰的夏日腐败联想的常山花气,混着石榴人肉般的甜香……被这种气息包围的我,以使不上力的手指拼命捂住嘴角,压抑同时涌起的呕吐和哭泣的冲动。 就像被那香气召唤,窃窃的嘈杂微弱地回响在我耳际,如同落在竹叶上的繁密霰声。白雾像被投入石子的浊水一样摇荡起来,一波一波的涟漪里,渐渐浮现出暧昧不明的形体。我惊恐的抬眼四顾——那是不计其数的苍白人影,和曾在门前呼唤“少翁、少千”的那群暗影并无二致,只不过更加众多,更加清晰。他们目不斜视,如果那空洞的眼睛还能注视什么的话,只是凝注着某个方向,麻木而执著地前行…… 冰鳍向不知所措的我再次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缓缓指向前方,随着那抛散光粒的指尖看去,远远的,一片氤氲的十字形光晕从昏暗的混沌中浮现出来,如同云间之月溶开阴沉的夜空。 ——这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巨大的光之墓标。那些苍白的死灵,像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在那甘美妖异的芳香里,涌向这通往彼岸的大门…… 然而十字形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丛丛高大树木端立成雍容通透的泥金屏风,那是在严寒里绿叶褪尽的桐树,原本伶仃可怜的枯枝以前所未有绮丽的姿态伸展着,仿佛浓紫的花也好,苍碧的叶也好,都成了不必要的赘饰。比花更华丽繁复的枝条的簇拥下,壮观的金色十字庄严横陈开来,从容延伸,尽处渐渐融入夜色里,如同映在深黯湖中的辉煌倒影,让人觉得似乎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它蜃气楼般漂浮在辽远天际的本体——这天之街衢的幻影,正是桐坊大街的十字路口! 傍晚置身于那突然涌出的人潮中时我们就应该发觉的——桐坊十字街口重迭着通往常世之国的道路,此岸和彼岸的界限,被浓雾模糊…… 苍白人流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断前涌,但那高洁的幻之街排拒着想要接近的死灵,无数暗影像泡沫一样消失在金色光晕的边缘。明知也许是徒劳,我还是赶在冰鳍的灵体前面靠近十字街口,轻触那薄膜般的奇妙光晕,光波像被风吹动的帐幔一样微微鼓荡,留在我指尖的却只有残照般淡薄的温暖。 这一刻,吱吱呀呀的自行车声从空无一物的十字路对面响起,虚幻的街市中央,突然出现一辆单车的轮廓,穿过街心的瞬间,骑车人制服纽扣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啊!这个是……”身边的冰鳍也惊讶的脱口而出——出现在视野里的,那正是我们曾在斑马线边遇见的穿校服的骑车少年! 停在光之界限边缘,骑车少年朝我们露出了谦逊而坦率的微笑:“我的奶奶,承蒙你们照顾了……” “你的奶奶……”我迷惑的重复着,突然间恍然大悟,“曾婆婆的孙子……是你!” “火翼……你在说什么啊!”冰鳍似乎还没有弄清状况。 “冰鳍你忘了吗?是放学时在十字路口碰见的那个男生嘛,穿我们学校制服的,骑车想要闯红灯的那个!”我连忙解释。 “奶奶已经答应了器官移植的事情。”少年爽朗的声音没有任何杂质,“虽然还是很伤心,不过她最后还是想通了,比起返魂香,还是用那种方法让我继续‘活’下去比较好!所以这个……已经不需要了。” 少年将手伸入怀中,灿烂的光束箭一样疾射出他襟口。这一瞬间,十字街的光芒煊赫地波动起来,随着近处的死灵无声无息地消亡,苍白的人流发出惊恐的嘈杂潮水般的后退,我连忙去遮挡冰鳍,但是那金色疾光不断荡涤着他的灵体,像正午的阳光透过波光粼粼的深潭。一时弄不清状况,我疑惑的回过头,只见少年递来一个银光闪烁的圆形物体,薄冰似的穹隆覆盖下,象牙灰似的粉末形成不可遏抑的汹涌湍流,那……不是琢磨的下雪玩具吗! “谢谢你们……当时想拉住我……”伸手去接那下雪玩具的我,听见了渐行渐远一样的语声…… 如同水雾蒸腾,骑车少年的身影瞬间崩散;紧接着,残烟般的碎片被急速吸入那覆盖雪粉的剔透穹隆!失去依托的下雪玩具错过我指尖滚向地面,但温暖的重量却随即朝手腕压来,我下意识的一把扶住,却发现倒入我怀中的是紧闭双眼的冰鳍! 看着大惊失色的我,冰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刚刚你看见的是骑车的那个男孩子吗?可从一开始,我看见的就是自己的样子……” 在傍晚的十字路口,那少年就已经属于彼岸了吗?为什么当时他没有走过那异界的通路,又为什么要拼尽最后的力量凭依在冰鳍躯壳里,将这下雪玩具送到我们面前? 准备取回自己的身体,冰鳍的灵体波动着温润的荧光飘过来,可那无主的身体却突然闪出盾一样光晕,像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一样滑出我臂弯,以不自然的姿势起身,歪斜地撞向桐坊十字路口。随着那躯壳的移动,刹那间响起无数贪婪的声音:“是身体,空的身体!”原本远远退开的死灵带着同样的回响,从夜雾里投来窥探的眼神,觊觎着那不受控制的躯壳,只等那光盾消散,便会如蝗群般纷至沓来,鸠占鹊巢…… 我慌忙转身一把拽住机械地走向街口的躯壳,被光盾迫退的冰鳍却向着十字街的方向,发出惊讶的低呼。越过那以僵硬动作挣扎的肩膀,只见琢磨的下雪玩具闪闪烁烁地漂浮起来,悬停在半空;闲寂的银光幽微映出支撑着它的一只手的轮廓——然后就是那笑起来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眼神…… “滚开!”低斥的声音明明还是那么从容自得,却足震慑那不计其数的贪婪死灵,随着暴涨的光芒,以“下雪玩具”为中心展开了摧枯拉朽的无形折扇,苍白的人潮退缩着、消散着、发出混乱的咒骂:“少翁,你等着瞧!”“可恶的少千……”“少君……” 不计其数的称呼……少翁、少千,这是我曾听过的,还有那些没听过的、无法听清的名字,再加上“市南琢磨”——我究竟该如何称呼面前的存在…… “少翁,少千……原来那时他们叫的是你!”在刺耳喧嚷里,冰鳍痛切直陈自己的愤怒。 并不搭理叫嚣的死灵,琢磨慢条斯理的转向我们:“少翁……应该是我朝见汉武帝用的名字吧,为楚王召唤亡女时,好像是叫过少千的……总之记不清啦!不过你们应该很清楚——真正的‘名字’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不是吗……”诉说着匪夷所思的话语,他轻扬手中的下雪玩具,冰鳍的躯壳立刻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执拗前行,几乎将我拖倒。 “不要白费力气了,火翼!我手上可有控制这身体的东西!”琢磨苦笑着转向我,“其实一开始,我是想要你的头发的——因为变成小姑娘的话,应该会比较适合吧……” 一瞬间,我悟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头发和指甲可以化成强大的咒术,一个月前琢磨让我留长发的戏言中,竟潜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 为什么即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能用那混杂了纯真与沧桑的诚挚表情,那么自然的面对我们呢?琢磨懒洋洋的勾勾手指,被控制的躯壳猛然挣脱,像穿过平静水面一样没进那寂光中的街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冰鳍的灵体一言不发地追着躯壳冲向十字街,却被绚丽翻卷着的光流骤然弹开。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的他大喊起来:“你究竟想干什么!市南琢磨!” 伴着潇散的微笑,琢磨垂下头颅:“干什么呢?你们也闻到了吧——连灵体也贪恋它的甘美聚集而来的……那种香气……” 那种香气,渗入浓雾坚硬的机体里……常山花和石榴,甜蜜而腐败的芬芳…… “我并没有骗你们,它真的是古董……”在烂熟的熏风里,琢磨举起下雪玩具,“听说过吗?上古之人定下盟约时总会宰杀一些神兽,将血盛在容器里埋入地下,作为信物表示永不毁约。可世间没有什么约定会被坚守,一些被背弃的信物就会变成最残酷的符咒,从地底发出醉人的馨香,永不餍足地呼唤无穷无尽的灵魂……” 饶有兴致的玩味着冰鳍的愤怒和我的惊慌,琢磨一手扶住逐渐瘫软的躯壳:“有一天,某人听见了它从地底发出的呐喊,和朋友一起找到了这件东西。这个人想毁掉这不祥之物,可他的朋友却发现只要好好地运用,这可怕的咒具不仅可以使生魂永驻,甚至还能召唤回徘徊的幽魂……” “难道说是……返魂香!”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冰鳍却低垂单薄的眼睑,向琢磨投去冷冽的目光:“市南琢磨,你究竟是什么人!” “返魂香?也可以那么说啦,至于我……好久没听见那种称呼,我都忘了……”琢磨像鉴赏古董一样审视冰鳍的躯壳,漫不经心地回忆着,“是什么呢……对了,‘术士’!天下未知的事情是那么多,其中最奇妙的要算生命了:为什么不能长生不老呢?为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呢?——就是出于对这些不可解事物的热望,我成了术士,可以说,最成功的术士……” 冰鳍凛然直视琢磨得意的表情:“你活得还不够久吗!又要我的身体干什么?” “本来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凑合用那骑车孩子的身体,不过……”随着冰鳍发出恼怒的咋舌声,琢磨用擦拭珍贵瓷器的手法轻拂那躯壳的面颊,“还是这个比较好——更完整、更清净、更容易凭依……” “那孩子他怎样啦?”记挂被吸入像下雪玩具一样的咒具里的少年,我战战兢兢的发文。 琢磨朝我悠然地眯起眼睛:“我还以为那孩子的灵魂离开了呢,没想到你们竟然在十字路口留住了他!害得我一个不小心让他偷走这么要紧的咒具,差点还送到你们的手上!”说着他瞅了一眼冰鳍的躯体,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唉……躯壳是必不可少的啊!我本来安排得妥妥贴贴的——这个身体就让给我,然后运气好的话,冰鳍可以在那孩子的躯体里重新开始,这样大家都会开心的!可那婆婆说话不算数,明明说让她孙子回来怎样也愿意的,到头来还是同意了器官移植。亏我这么为她费心,还几乎为她打乱了计划!” “你就那么贪恋生命吗?没有死的威胁,活着还有什么珍贵可言!”冰鳍的嘲讽是那么犀利,可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悲哀。 琢磨不置可否的笑了,将返魂咒具轻轻放入那躯壳指间后便松开手,失去支撑的身躯像蝉蜕般依然保持站立的姿势;它手心的透明穹隆霎时发出微光荡漾起来,雪粒在波光下翻腾奔涌,推挤着变成半流质状的屏障,仿佛随时都会夺路而出。看着这一切,长生的术士微微垂下了眼角,那是混合着温柔和残酷的笑容:“所以才要这样做啊,因为我已经活腻了……” 那是魂魄!突然间我意识到那数不清的洁白碎屑,就是被咒具吞噬的难以计数的人魂! 这是贪生的微笑吗——面对死别,人们痛彻的悲伤像嵌入心中的尖锐沙砾,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回忆层层包裹,渐渐变成美丽的珍珠。可时间对琢磨而言没有意义,泅渡过生死深海,他的存在就如同琥珀中的羽虫,千万年来,一直以展示不灭之死取悦观赏的眼睛。 不再看我和冰鳍一眼,术士从颈上取下那沾满返魂香气的琥珀吊坠,慢慢举到咒具上方:“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现在轮到你……品尝这种滋味……”这用意外缱绻的语调诉说的恶毒诅咒,我不能确定它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来自我的幻觉…… 琢磨松开手指,象牙色的琥珀无声沉入返魂咒具蠢动的辉光。刹那间,波动的穹隆爆裂了;如同夜祭的焰火轰然绽放在天宇,光之泉流喷薄而出…… 像移开阻碍激流的巨石,桐坊十字街口呼应着返魂咒具涨起光潮,如同不计其数的洁白奔马跃出列栅,将混着浓腻香气的浊雾向四周推散,彷徨不去的死灵霎时间沐浴在磅礴昕海之中…… 辉煌的桐坊大街十字通路无尽的扩展,延伸到难以计数的苍白暗影脚下,所到之处亡灵形象渐渐褪去如出一辙的凄惨和阴郁,化成身着不同时代服装的人群,朝着十字街那头晨曦般壮观的无边光亮,越聚越多的人流急切的奔跑着,我看见了那穿校服的少年也在其中,骑着单车,微笑着向我们挥手…… 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又会朝着何处演变——那些是徘徊的死灵和被禁锢在咒具里的魂魄,为什么他们竟在这一刻挣脱了诅咒的桎梏…… 被那强大的光流牵引,冰鳍的灵体也滑向彼岸的方向,我惊叫着伸手阻拦,可无形的灵体穿过我指尖,淹没在人潮之中…… 我惊惶地呼喊冰鳍的名字追过去,却撞上了他的躯壳,返魂咒具也被碰落向地面,随着它射出的最后一道强光,十字街的光芒摇荡着暗淡下来,趁着退散的白雾,熙熙攘攘的人潮也渐行渐远,欢腾疾走的背影淡入不知何时已变得澄澈明净的夜色中…… 空荡荡的十字街头,桐树沉默的剪影之间,凛冽的空气凝着路灯的清冷光辉——冬天,已经降临了…… “返魂术失败了!怎么又失败了!”此刻琢磨身上再也看不到平日的从容,他不顾还在微微闪光的咒具,扑向地面拼命寻找什么,路灯拉长他的影子,那像灰纱一样淡淡的影子…… “你在找什么?”这熟悉的语声让我差点欢呼起来——从街那头传来的,是冰鳍的声音! 慢慢走过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冰鳍停在我身边,寒夜里呼吸形成的雾气笼在他唇角;送来让我不要担心的眼神后,他低头注视着琢磨:“偷来的身体,毕竟用不了很久吧!” 听到这所指不明的话语,琢磨朝我们茫然地转过头。看见他面孔的那一刹我几乎惊叫起来——那失去笑意的眼角几时爬上这么多皱纹?就像空花泡影一般,容颜在弹指间老去…… “是在找这个吗?”冰鳍伸出手,象牙色的琥珀坠子静静躺在摊开的掌心,不……那不是琥珀!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发现呢,这根本不是万年前凝固的松香,而是一片早已被抚摸得光洁莹润的碎骨! 向着琢磨俯下身体,冰鳍轻轻摇晃着坠子,暮年的术士想抢回那片碎骨,可衰老而迟钝的手臂根本跟不上年轻人的动作,我忍不住大声阻止这轻率的行为,冰鳍于是慢慢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微笑起来:“告诉我——这是谁的骨殖?你想让谁凭依在我的躯壳里,你想召唤谁的亡灵?”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现在轮到你……品尝这种滋味…… 那毒咒并不是我的错觉——原来琢磨夺取冰鳍的身体不是为自己长生不老,而是作为容器,用返魂秘术召回附在那片骨殖上的亡灵! “不说吗?”冰鳍不动声色的眯起眼睛,转身轻快的捡起落在一边的咒具,因为被束缚的幽魂早已解脱,透明的穹隆下空无一物,只有台座还闪烁着幽暗的银光。冰鳍将咒具丢给我后再次凑近琢磨:“让我猜猜吧……就像你说得那样,这片碎骨属于那个发现这咒具的人,身为他朋友,你却为了独占这件宝贝而杀了他!可是在得到永生后的漫长岁月里,你渐渐后悔了,想用返魂术赎回自己的罪过,可是很遗憾,你失败了……” 微笑牵动了术士嘴角的皱纹,他抬起头,以淡泊的目光迎向努力使自己显得冷酷的少年。此刻苍老的琢磨看起来是陌生的,但那笑起来微微下垂的眼角依然微妙的混合着纯真与沧桑。一瞬间冰鳍纤细的眉头焦躁地皱紧,为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换了更加冰冷的语调:“你永远不会成功的——因为那个人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你所谓的琥珀上根本什么也没有!” “多谢你告诉我,如果没有人这样说的话,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停止吧……”这一刻,琢磨回应的声音竟无比澄明,那是年长者特有的语调,仿佛无尽岁月里的爱恨生死都沉淀为一个闪光的硬核,置于他身体深处,我们感觉到的,就是它透过肉体屏障透射出的微光,“召唤亡灵需要大量的魂魄,为了搜集人魂,我一直出入于天灾人祸频仍之处,但那些魂魄最后总是像今天这样白白被放走,返魂术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其实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不愿意承认那个人的魂魄已经不在的事实!” 我走过去拉住冰鳍的衣袖,怕他说出更伤人的语言,然而此刻他浅茶色的瞳孔却摇曳着动荡的水光。琢磨努力支撑僵硬的身体站起来:“说是我杀了他也不为过吧——就像你们一样,他一直面对着彼岸世界。发现咒具的是他,使用返魂术的也是他——我不自量力的想要控制这咒具,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那个时候他用这禁咒成功召回了我的亡魂,但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难怪你说要有什么使用返魂术的觉悟!”我忍不住点了点头,“原来是以命换命,所以你才一直想要报答他啊……” “报答……”琢磨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突然间大笑从他单薄的胸腔中爆发出来,随着而来的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喘,让人担心老朽的身躯是否能承受这燃烧般的情绪,不死的术士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断断续续的开口,“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火翼会比较适合做他的容器嘛!为什么要报答,我恨他!被返魂香召唤回来的灵魂是无处可去的,这也算是永生不灭吧,可肉体却会消亡!我早就不知自己是生是死了,遇见适合的躯体就栖息一下,更多时候就只能在黑暗中徘徊……报答他?在他看来我只是试验返魂术的工具吧!我恨他为什么要召回我,恨他为什么要死掉!总有一天我会把命还给他,也让他尝尝无法死去的滋味!”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现在轮到你……品尝这种滋味…… ——这就是琢磨发自内心的诅咒?以自己不灭的灵魂作为返魂术的代价,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那为什么说出这诅咒的语声,是那么缱绻,那么忧伤…… “只要你活着就好,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只要你能活下来,他当时一定是这样想的!现在他也一定还这样想!”我大喊起来,可话出口就发现这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不会有“现在”,返魂术永远不可能成功。我不知所措的嗫嚅起来,冰鳍却弥补了这尴尬的沉默:“……然后呢,你怎么办?已经知道真相的你,还是得继续活下去的吧……” “所以我不喜欢你这孩子,和我太像了……”伴着琢磨自嘲般的冷笑,那衰朽的身躯突然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和暴烈向我冲来,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咒具就已经被他抢了过去。在冰鳍的惊呼里,琢磨将那脆弱的银器狠狠砸向地面,一串骇人的火花之后,咒具滚了几滚停在路灯的光晕里,完整无缺…… 仿佛被唤醒一样,一缕甜腻的暗香再一次隐隐缭绕而起,我皱着眉头掩住鼻端,却发现路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黯淡下来,黑暗的蠹虫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我们站立的空间…… “只要这件咒具还在,我就不得不活下去。”仿佛早已经预见到这种结果,琢磨恢复了懒洋洋的态度,但他不堪重负的身体却沉重的佝偻着,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太漫长了,容貌也好,名字也好,他的一切我都已经忘记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的存在都是太过孤独的我臆想出来安慰自己的借口……从后悔到怀念,从怀念到憎恨,我是靠了这些活下来的;现在,连憎恨都没有了理由……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已经没有自信了……” 这同样也是无法设身处地替他着想的事——获得了永生,同时又被永生所束缚,就想拥一片雪花入怀,想要它永不溶化,就要忍受那彻骨的冰冷…… “真的不能毁坏吗?”我偷偷瞥了一眼那个咒具,却发现冰鳍俯身正要拾起它。“不要碰!你们还是不要和它扯上关系比较好……”琢磨伸出枯瘦的手臂试图阻止,冰鳍却固执的捡了起来,和琥珀坠子一起,一言不发的递到术士面前。 沉入墨黑的十字路口,再次隐约浮现出不成形的暗影——新的幽魂被咒具散发出的熟透馨香吸引,渐渐聚集过来…… 似乎再也不愿和我们纠缠,琢磨一把抢过银器和坠子,转过身走向空寂的十字街,他的新的追随者在他身后渐渐集结起来,越聚越多,却映衬得那残年暮影越来越孤独——还没有结束,返魂术的诅咒,也许永远没有尽头…… “你要去哪里!”明知他根本去不了彼方,我还是朝着走过漆黑十字路口的琢磨大喊起来。可是术士并不回答,似乎我们根本不曾相识,不曾一起玩笑,也不曾有过谎言和背叛——是的,只不过偶然相遇而已,属于不同世界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任何牵绊。 “喂!”冰鳍呼喊着,突然用了一种无礼的腔调,那种佯装的粗暴只是为了掩饰他的情绪吧,那看似无关的话语同样表现了这个事实,“下个星期我要考历史,你帮我!” 琢磨并不回头,他的肩膀因为失笑而抽动着:“这种事情还是靠自己比较好吧,小少爷。” 怎样也无法挽留对方走远的背影吗,不过即使留下了又有什么意义——人的生命,毕竟不过百年…… “假如春天来的话……”突然间,耳边传来了冰鳍的低语,我疑惑地转头凝视着他。 “假如春天来的话!”冰鳍闭上双眼,深深的呼吸,仿佛用尽全身力量一样大喊,一瞬间,我领悟到他所说的“春天”,并不仅仅是春天。这一刻,琢磨的动作滞住了,虽然并没有回头,但那孤寂的肩头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些落寞的笑意沾染了冰鳍眼角:“如果春天来的话,你来找我吧!无论我在那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请你找到我!” 琢磨背着我们扬起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以前也有人说过一样的话呢。那时我犹豫了一下,现在想回来答应的,可他好像已经不在了……”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和沉默有关的名字……不过他的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比别的地方更明亮温暖,让我一下就找到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市南琢磨!”冰鳍沉静但固执的呼唤着术士的名字。这是约定啊——语言是有魔力的,只要说出肯定的答案契约就成立了,从此以后,原本无关的两个人之间,将建立起无尽的牵绊。看看冰鳍又看看琢磨,此刻涌上我心头的却不是不安,而是寂寞。 “听起来好像不错啊……”短暂的沉默之后,琢磨漫不经心的笑了起来。 契约成立了!从今以后,在永恒的时间之流里寻找刻有烙印的灵魂,将成为琢磨生存下去的理由;虽然活在漫长没有尽头的冬天,却并不妨碍他追寻也许只是虚幻的春光…… “那么,在春天来临之前,即使在街上擦肩而过也要装作不认识哦。”听起来只是玩笑,但琢磨的语调却异常认真。 “我知道。”这一刻冰鳍那超然的恬淡中,有祖父的味道。 这应该就是告别的言语了。也许还会相遇在死生的漩涡里,但此刻在这通往彼岸的十字路口背转身,彼此的前路就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冰鳍拉着我回过头去,不再看幽魂簇拥中不死术士,夜色空茫的远处,金色水泡发出柔和的光线飘浮着,映入我的眼帘。一瞬间我分辨出——那是我家的门灯。 还想再回头看一眼,可身后也许就是彼岸了。那可能早已化为深渊的十字街口,突然传来幽微吟咏——异国的语言,无韵的节奏,还有渐渐结成薄冰的苍老声音…… 此刻,无法形容的微笑出现在冰鳍眼角,他并不停下脚步,只是用声音捕捉着那吟咏的残像:“……在晦暗的春夜,看不见梅花的颜色,但它的香气……它的香气却怎能隐藏……” (《假如春天来的话……》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骊歌 隆冬特有的苍白晨曦里,寒香像凝在窗上的微霜一样散布着。敏行靠在庭院的角门边,漫不经心的想不会是腊梅吧,今年开得有些晚啊……其实邻家那株磬口梅就从他身边青砖墙头铺陈过来,多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苞蕾从侧面承受着淡薄的日照,蜡质花瓣呈现出一种撒了金粉似的沉重感,像是要把虬曲的枝干压垮似的。不过作为新桥那边小香料铺子“养霞斋”的继承人,敏行对香气并不特别敏感,似乎也缺乏风雅的心绪,此刻他只是皱起眉头紧盯着角门。因为临近年关的缘故,那扇门好不容易髹过了,不过黑漆成色却相当不好,阳光照射下也看不出那种几乎把光线吸进去一样的醇厚色泽。 就在这时,户枢发出低沉的响声,门被薄脆的阳光撬开一线,微弱咳嗽声响在那一侧,敏行瞅准了这个当儿猛地拉开门扇,一手拍在门框上。 门外的人小小吃了一惊,连忙将右手藏在身后,待看清敏行之后便笑起来:“是大哥啊……”说着低头轻轻压了压交叠在胸口的围巾,那袖口隐约露出在寒气中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描画般伶俐的眉头,澄净得带上蓝影的眼瞳,明明和自己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但无论是谁,都会一眼就看出他和自己是兄弟——再次确认这一点的敏行一瞬间有种发怒的冲动:“昨晚你去哪里了,讷言?”这位沉稳的长子以刻板的语气呼唤着门外少年的表字。 就像听不出话里明显的质问一样,名叫讷言的次子困惑的抬头注视着兄长。一片细小的反光凝在冻红的光洁鼻尖,使他看起来显得有些稚气,虽然藏着右手,但轻笼在周遭的暗香却是隐藏不了的,这泄漏了他昨夜的行踪。“擅自外出,我非常抱歉。”抛下这形式性的道歉,讷言侧身想蹩进角门,却又一次被敏行拦住了:“究竟去了哪里!” 像穷于应付对方的无理取闹似的,讷言无可奈何的笑着摇头,将身后的手转过来拢到唇边轻轻呵气——他已经不准备隐藏了,那指间握着的邻人赠的梅枝。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敏行更深的蹙起眉头:“不是说过不准和隔壁扯上关系吗!” 讷言抬起清澄的眼睛仰视着兄长,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对方宽阔的肩膀,飘向冰封在天空里一般的铁干虬枝:“珠锚央告我帮她描个绣花样子……” ——珠锚。多年之后敏行才明白,这是一种美丽的薄红色山茶花的名字……有着山茶之名的女人是在不久前随丈夫一起搬到隔壁的。某个初感冬寒的清晨,在那个矮小并随时会露出蛮横的戒备神情的男人身边,她摇曳着踏进大门,白皙而纤细的颈项幻影般从低垂发髻和朴素衣衫的浓重色彩间一闪而逝。以后的日子里,这对邻家兄弟时常看见她坐在窗边梅树的淡影下静静地绣着花,每当那时,敏行都觉得她本身也许就是一幅蒙了灰尘的古老绣品,如果不是在不经意间,她会向驻足于一边的他投来难以言喻的炽热眼神…… “珠锚请我帮她画个鸟笼的绣样,她绣花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像妈妈不是吗?”在足够引起敏行的反感之前,讷言轻描淡写的换了话题:“咦,我家这边的梅枝上落了一只小鸟嘛!” “鸟笼也能做绣花样子?”不想纠缠在“像妈妈”这种微妙话题上,敏行嘟囔着顺弟弟的视线看过去,瞳孔却在一瞬间剧烈收缩:“给我适可而止!”他努力压低恼怒的声音,“我再说一遍——不准和隔壁扯上关系,因为……因为那是个日本女人!” 日本女人,这就足够否定一切的了—— 这是新历的一月,离旧历除夕也为时不远,然而香川全城都飘荡着一种严冬般暗冷的怠惰气氛——因为这将是这座城市沦陷后的第一个新年。依照所谓的“近卫三原则”,入城后的日军以更为险恶的精神奴役代替了在城外制造的骇人听闻的屠杀,孤城中的生活像结着厚厚冰层的死寂湖面,冰面下的流血却从来就不曾停止过。对于敏行来说,死亡近在咫尺,几乎时刻都能闻到它腐败的呼吸——隔壁多年的邻居不知被谁告发,一夜之间家人全都不知去向,不久一对日本夫妻搬进那空屋。从那天开始,敏行就不准家人再接近那扇紧闭的院门,虽然这毫无理由的禁令听起来有些专制,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应了他的忌讳——没几天那男人就得急病死掉了,死状十分凄惨。因为死者只是新制学校的小教员,而他妻子又坚持说是传染了某种恶疾,便也没闹出更大的风波,当天半夜那尸体就被运到城外烧掉了。敏行永远记得新寡未亡人苍白的容颜——在那奇寒彻骨的冬夜,以近乎冷酷的眼神看着那布满红斑的丑陋尸骸,反复地说着“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日本女人,就是珠锚。 同样,敏行也永远记得那一夜讷言凝望珠锚的眼神——分明带着强烈的嫌恶与排斥,却怎样也无法移开视线,就像无神论者初次看见穷形尽相的地狱变图时叹为观止的表情。从那一刻起敏行就决定抹煞这种眼神——他承认即使只有一半的血缘,讷言和自己在本质上却相似得惊人,不过次弟应该更接近现世的幸福,不像自己身上,背负着不可告人的昏暗秘密。 回应兄长的指责,讷言也跟着压低声音:“日本……大哥你不也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吗?珠锚说她病得都快死了,又没了丈夫,有点可怜呢。不过她那丈夫在我们学堂里动不动就打人,可恶得要命,他得急病死了大家都很开心啊……”突然变得饶舌是讷言想结束谈话的先兆,这一点敏行再清楚不过了,他一把抓住想乘机挤进家门的二弟:“她还有闲情绣花?什么可怜不可怜的,既然病得不行又死了丈夫,就该快点滚回自己的国家去!” 讷言冷不丁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也许有想回去也回不去的苦衷啊。”说着他抬头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兄长,“比如说她……是妾呢?” 敏行拉紧讷言的手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几颗暗红色的豆粒顺着蓝布棉袍后襟的皱褶滚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类似盛夏骤雨前奏般的沙沙声。发觉那是大冬余下的赤豆时,讷言回头疑惑的看兄长,敏行却转过身并不解释:“快点回房去,让鹿鸣看见又有话说了!”惯于阳奉阴违的次子便顺从地踏进覆满衰草残菊的萧索庭院,因为素性风雅的父亲早已舍弃尘世去寺庙长斋的缘故,缺少整理的院落显得格外荒凉。 “站住!”听到兄长发出的切齿的语声,已经走上檐廊的讷言连忙回过头来,却发现敏行并不是在呵斥自己;似乎早已习惯兄长这种不时发作的怪异行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此刻,稳重的长子正凝视着空荡荡的门口,深锁眉头…… 新鲜酱菜还散发着干荷叶包的清香,这对物资匮乏的平民餐桌来说是相当难得的奢侈品。可当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从妹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正在用早粥的敏行顿时觉得连这稀罕的美食也变得味同嚼蜡了,他放下筷子,哑口无言的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妹妹鹿鸣。 “‘让鹿鸣看见又有话说了’!真不敢相信,哥哥居然会对那个家伙这样说!”鹿鸣口角噙着冷笑,那燃烧起来一般的深邃黑眸完全遗传自过世的母亲,每当被这双眼睛凝视着的时候,带着冰渣的潮水总会慢慢浸没敏行胸口。 被瞪得有些心虚的长兄尴尬的转过视线,看着妹妹古意盎然的宽袖口上繁复的刺绣滚边,但这徒劳的努力只能让敏行更为深切地想起一针一线刺出这些花纹的母亲。母亲来自一个日趋没落却顽固保持着毫无理性的自尊的家族,对于迫于生计而嫁给身为小商人的父亲这一点,母亲在潜意识里始终怀着一种愧对自己姓氏的负疚。当得知丈夫有外室的消息后,这位倨傲的妇人完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和任何人说话,甚至对因为容貌酷似自己而唯一得宠的女儿,更不用说对丈夫、以及肖似丈夫的儿子。针和线成了母亲的口舌,她每天只与锦缎交谈,用一种近乎诅咒的狂气在泛着薄冰般光泽的丝绸上飞针走线,无休无止的为女儿绣着新衣;那无与伦比的鲜艳色泽、巧夺天工的华丽图案,至今还清晰地留在妹妹的襟袖上,在敏行看来,这仿佛是与母亲名门之女身份相称的豪奢的恨意。 像被埋在绣品中的尖针刺痛一样,敏行慌忙移开视线:“鹿鸣……给别人听见成什么样子——他不是‘那个家伙’……是你哥哥!” “哥哥?那种女人生的儿子?”鹿鸣再度冷笑起来,“我的哥哥只有你!可是哥哥你竟然能原谅他们?别忘了母亲等于是被他们害死的!” 每到这个时候,敏行都会有种错觉:鹿鸣的心是一幅纯白的鲛绡,布满母亲亲手绣上的憎恨,虽然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情感,但只要那过分美丽的花纹还存在,妹妹就永远不会认同讷言母子。可敏行做不到——当鹿鸣的及笄礼服完成时,母亲终于像吐尽丝线的蚕一样耗光生命;然而父亲的妾,也就是讷言的生母却早在这以前就已离开人世。幼小的敏行被乳母带上街游玩时曾路过那薄命女人的门口,巧的是外室也张着绣架,虽然男人接走亲子后就再也不曾来过,但依旧满怀期待的她还是固执地制着年装,敏行依稀记得那绣架上的色彩就像霜间枯叶一样黯淡。乳母直指着外室,以局外人的优越感毫不顾忌地扬声说着:“看见了吗,小少爷,绣花的那个就是妾!” 敏行确定那女人已经听见了,可她刺绣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只是一点鲜红慢慢渗出她指尖,像孤零零的曼珠砂华,在锦上落叶的映衬中恣意盛开…… “她会死的,她很快会死的。”敏行拼命拉住乳母的手焦急地喊着,虽然乳母将这话理解为平凡的憎恶,虽然以后发生的一切应了这孩童的谶语,但敏行确实只是在陈述他亲眼“看见”的事实而已——他并不恨这个女人,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就无法恨那个女人,他甚至想告诉女人自己的所见,让她避开不断迫近的死亡。也许只是错觉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敏行总觉得母亲似乎早已居高临下的洞悉了这一切,所以她偶尔从绣架移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对背叛者沉默的嘲讽…… 所谓的爱,并没有给敏行留下任何云淡风清花前月下的印象,反而让他觉得那种感情就像母亲或那个女人手中的绣品,表面越是精巧缜密,就越会有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繁杂里子。 “我总会离开这个家的,可哥哥怎么办,哥哥还是得一直和那家伙在一起啊……”看见敏行失神的样子,鹿鸣轻轻叹了口气,轻寒的空气在唇边笼上淡淡的白雾。她的婚期正因为未婚夫失踪的关系而无限拖延着,可是对于那位与她青梅竹马的邻家青年,鹿鸣从来就没有丧失过信心。 “也不存在什么家产的问题了不是吗?铺子已经被日本人骗去了……”敏行说着应付唠叨亲戚的套话,却被不寻常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转头注视着妹妹端丽的脸庞,缓缓站了起来,“……鹿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得到……他的下落了!”短暂的沉默后,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高傲笑容出现在妹妹脸上,但鹿鸣的表情中却有着更为鲜活的意志,一瞬间敏行明白了她的意思以及接下来的选择。 “兵荒马乱的,不要做危险的事情!”连敏行都觉得自己的训斥里只有徒具形式的威严。 “危险?”鹿鸣倔强地昂起头锁住兄长的视线,这个动作使她的发髻上闪过一片犀利的银光——那是一枝匕首形的发簪,自从未婚夫失踪那一日起鹿鸣就佩戴着它。敏行觉得,那发簪朴素的锐角似乎时刻都在炫耀着赴死的决心,嘲笑着自己的怯懦与踟蹰。 与漆黑烈火般的眼神不同,鹿鸣的声音是那么镇定温柔:“哥哥你希望我像母亲那样吗?用花针刺伤自己,用绣线束缚自己?画地为牢最后就死在亲手编织的牢笼里?不可能的!我只是女流之辈,不太懂也不配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话,可是我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了,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也将是我的归宿!所以谁也阻止不了我,包括哥哥你!” 下意识躲避妹妹的目光,敏行渐渐被一种没顶的无力感吞噬了,他慢慢跌坐回椅子上,勉强维持着家长的尊严。他再清楚不过了,鹿鸣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以前女校生焚烧家中日货抗议时只有她没有去;因为在日货流行,女学生们觉得不用东洋货便是土气异类的时候,鹿鸣也从未买过一件日本造的东西。知道此刻根本无法动摇妹妹的决定,敏行只得暂时搁置说服的努力:“你明知道是母亲作茧自缚,为什么还对讷言母子那样……” “哥哥认为明白道理就能左右感情吗?那你为什么还管不住自己的眼睛?”鹿鸣将露骨的嘲讽眼神转向虚掩的窗外那片青墙,邻家缀满金屑般花朵的梅枝正从那里探过来。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暗示,顿感无地自容的敏行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许只有鹿鸣才是那寒夜真正的旁观者,自己并非未曾察觉,只是下意识在逃避而已:自己又何尝没有迷失在珠锚近乎魔性的苍白容颜之中?无法忍受讷言目光的真正原因,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在异母兄弟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哎呀,墙里的梅枝上停了一只小鸟啊!”兄长的慌乱令鹿鸣相当得意,她迤逦走近窗边,伸手推开隔扇想看清楚一点,“是黄莺吗?为什么不唱歌呢,是要等到春天吗?” 随着无意识跟着妹妹转向窗口的视线,敏行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表情,鹿鸣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哥哥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背后有鬼不成?” 敏行无言的迅速起身,一手抓着搭钩关上窗户,一手猛地拉住妹妹伸向窗口的手腕,袖口上绣纹麻木而冷漠的触感鲜明地印在指尖,敏行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起来:“你去过隔壁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上哪儿来的红斑!” 即使这一刻,鹿鸣依然保持着傲岸的从容,她凝视着兄长慢慢抽回衣袖:“我又不是你和那个妾生子,干嘛去隔壁?哥哥凭什么说我手上有红斑?”她示威一样微扬莹白光洁的手腕,“哥哥你才应该想想自己有哪里不对劲吧!不要学着父亲,总是神神道道的!” “别走!”来不及向拂袖而去的鹿鸣解释,敏行只能从背后一把拉住她厚重的衣袂。惊讶于这不合礼数的行为,鹿鸣激烈的挥动宽袖回头怒视着兄长。 这一刻,被漠漠清寒浸透的室内,突然响起了类似盛夏骤雨前奏般的沙沙声…… 兄妹俩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从鹿鸣袖口不断坠向地面的暗色颗粒上,敏行一动不动地凝视跳踉滚动最终停息下来的粒子,发出夹杂着惊讶与困惑的声音:“鹿鸣,这……是谁放在你身上的?” “红豆吗……”同样不解的鹿鸣轻轻掠起衣袖,突然间难以置信的神色从她眼角扩散开来;几乎与此同时,像木偶被抽掉支架似的,她的身体雪崩般向后倒去。敏行连忙扶住,即使隔着冬衣的领口,他也能感到妹妹的体温正急剧升高。自己刚刚并没有看错,鹿鸣此刻也一定看见了——她袖口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沁出一片鲜红的瘢痕…… 和那个冷得异样的夜,被抬到城外焚烧的日本小教员尸体上一样的瘢痕! 雕花长窗无声地洞开了,衰败的庭院里,早已枯成灰白色的芒草及铜绿般斑驳的落叶间,零星散布着疯长的鲜黄残菊。这无处不渗透出隆冬荒芜感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洒满凌乱的足印,一滩一滩冒出黑红色粘液;伴着枯草被腐蚀的吱吱声,相继出现的新足印慢慢聚向窗边。抱紧昏迷的妹妹,敏行头也不抬地向阒无人迹窗外沉声怒吼:“滚出去!” 他的低吼似乎惊动了檐头梅枝上的小鸟,那有翼的生灵发出一串溜圆的幽微歌声。逼向窗边的脚步突然停止了,短暂的寂静之后,衰草枯叶被火焰舔舐般的歙蔌声突然响起,庭中再一次迅速蔓延开污秽的足迹——这次是朝着门外的方向。 裹着冰屑的风倏忽而过,须臾之间,那蚀刻在地面上的诡异脚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推开庭院的角门,便是疏影暗香。无力的阳光在邻家褪色的纱窗上描着淡墨梅图,虽然感觉不到风的经过,但那蟠曲的线条却在灰尘的底色上蠢蠢欲动,仿佛痉挛的手指神经质地撕扯着将朽的窗纱,想露出昏暗室内那绰约的身姿…… 珠锚……一瞬间行色匆匆的敏行再也迈不动脚步,应该说每当他看见邻家窗下伏在绣架上的人影时,都会又一次沉沦于这样的感觉——在这个女人的身上,重叠着母亲的影子、那个外室的影子。她们都是这样吧:明知爱已经死去,却还紧紧抱着那虚空的尸骸,像作茧自缚的蚕,宁可不断吐出哀伤将自己缢毙,也不愿意在冬天的尽头羽化成蝶。 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邻家女人吸引,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和讷言,都在无意识地追寻着母亲的幻象。那专注女红的身影是箭在弦上静止的瞬间,也许下一秒就是断了线的崩溃,但此刻的尊严正优雅地起舞在针尖。自己和讷言果然是父亲的儿子,何其肖似乃尔——正是从这谁也无法预料其走向的凝固的疯狂里,两兄弟品尝到了迷恋的酩酊…… 那就是爱吗?所以自己的理解没错啊——爱就像一幅绣品,花纹越是精美,针脚越是细密,就越要让针尖千万次的刺穿绸缎那柔软的表面。正因为如此残酷,所以爱才如此甘美。 “讷言!”失神中的敏行突然听见了嘶哑的呼唤,不同于男人低沉的语音,那是一种病态的沙哑,渗透着烈焰舔噬华丽的锦缎般惨烈的妖媚。那声呼唤发自纱窗之后,却明明是在叫次弟的名字,敏行立刻四下张望担心异母兄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出来,好在没有看见任何人的影子。 “讷言……”缠绵的语音再一次响起,卷着枯叶的风吹过界巷,一片虫蛀的红叶沉重地粘在青石板路上的霜痕间,像极了纱窗下说话者孤单的身影,她凝在药汁一样的幽邃里,仿佛连体内都充满这苦涩的黑暗。此刻令敏行惊讶的倒不是这日本女人的汉语说得字正腔圆,而是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是去请大夫吗?不要白费力气了,‘那些’究竟是什么,你应该已经看清楚了吧……讷言!” 正在消融的繁霜突然升起了袅袅轻烟,一片纷乱的脚印瞬间铺开,那些粘腻的、黑红色的痕迹,和消失在庭院衰草上的如出一辙…… 敏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躲不掉吗?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和这女人交谈,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一直在逃避和她接触,因为透过那投向自己的炽烈眼神,敏行看见,是的,他看得见——看得见珠锚背后那巨口一样的、彼岸的深渊…… 正如他看得见那些妄图跟着讷言混入家中的魑魅,正如他看得见妹妹手腕上被避邪红豆压制的瘢痕,正如他看得见那布满庭院的令人作呕的脚印,正如他看得见留下那些脚印的赤黑色独角异形,正如他看得见停在檐头梅枝上的小鸟,那根本不是什么鸟雀,而是一只沾满黑红粘液的银铃—— 这就是他所“看见”的世界,那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每一天每一天,敏行都面对着活生生的地狱变! 似乎不满意对方的沉默,珠锚用沙哑的嗓音幽咽地埋怨起来:“还是不言不语的……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不过令弟可是个好孩子,只是请他画个绣花样子,他却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你的‘名字’——讷言!” 珠锚想要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最短但却最有效的古老咒语,它的道理就像无论人身处何处,只要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就一定会下意识的出声回应一样简单…… 敏行虽然不明白这女人怎么会一再用弟弟的名字称呼自己,但她接近讷言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自己怎么会一直以为她是在作茧呢?这个女人如此老练的运用自己的针线编织网罟,诱惑那位少年奋不顾身,然后又将他当做香饵,来钓取早有防备的自己。 敏行失声大喊起来:“你不要乱来,我弟弟什么也不知道!”呼应着他的语声,腐败的气息瞬间掩盖了腊梅的芬芳,界巷中的散乱脚印突然蠕动起来,薄膜状的粘液慢慢膨起驽钝的独角,接着就是无数的赤黑头颅、颈项、身体、四肢,这些半人高的彼岸眷属形态粗疏,鼓胀的腹部不成比例地配着细长手臂、粗短腿脚。它们像在寻找什么一样,茫然徘徊…… 敏行熟悉它们的样子——这些妄图跟着讷言混进家中的异形,这些从窗外窥伺鹿鸣的异形,这些让那个日本小教员凄惨死去的异形…… “你终于肯‘说话’了。”隔着逡巡的怪物,珠锚在窗纱掩映下妩媚地微笑,“我会怎样对待令弟,还不是得看你吗……来!讷言,我们打开窗户再说话!” 不是听不出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貌似央求的无礼命令,也不是不知道顺从她的话事情将渐渐滑向何方,但此时的敏行别无选择。他踟蹰走下角门的台阶,所经之处洒满那些丑恶异类的贪婪目光,像在忌惮着什么,它们试探趋近却又保持一定的距离。无视这些厌物,敏行深深呼吸控制颤抖的指尖,自暴自弃般猛地挥开那尘封的雕窗。潋滟的水光刹那间闪过眼前,他下意识的伸手稳住动荡的波影——那是搁在窗台上的浅盏,差点被窗页碰翻,暗淡的青花盏里水纹渐渐平静下来,数缕寒光沉淀在底部,那是几枚尖细的绣花针。 “笨手笨脚的,小心我的药……”珠锚妖娆地责备着,将快要用尽的绣线轻巧地打了个结,敏行瞥见架上的锦缎间绣着冬天的枯树和栏格分明的鸟笼,看来就是讷言的手笔,这种绣样本来就已经很怪异了,更何况丝线还只有纯黑一色,暗沉沉的看起来相当不舒服。 珠锚搁下绣针,又从浅盏里捏出一枚新的。将针尖插入沉甸甸的圆髻里,她仔细挑出一根头发,掐着针直捋到发梢,纤瘦白皙的指尖一用力将它拔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穿针引线之后,珠锚慢条斯理地在锦缎上扎出新的针脚。 这个鸟笼,是用头发绣出来了!敏行忍不住狠捏额角驱散那种不悦感,却看见这日本女人向自己抛来一个玫瑰色羽虫似的秋波,心中忽然摇荡而起的微醺使这位端谨的长子顿时冒出冷汗,努力想拗过头。 可是珠锚步步紧逼,维持着最娴静的持针姿态,却用最奔放的眼神捕捉对方退缩的视线,浑浊沙哑的嗓音听起来竟比清脆婉转的娇声更加甜腻:“就这么怕我吗?你的胆子可比令弟小多了……”仿佛要进一步嘲弄敏行的胆怯,珠锚拈起那枚旧针,缓缓送到唇边,她唇上点着的胭脂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京红吧,那过于炫目的色调衬得微微探出的舌尖都显得血色暗淡,像凋落的粉色山茶花瓣一样,干燥而光滑…… 妖艳的唇舌,舔起指间那枚尖锐的钢针,伴着敏行短促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珠锚柔嫩的下颌蠕动着,那枚细针就这样……被吞入她幽暗的咽喉…… 这种感觉,已经不能仅仅用惊恐或恶心来形容了……敏行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下意识的后退着,珠锚却以出人意料的敏捷一把摁住他手腕,那濡湿的手指比冷水更冰,寒气沿着接触之处一寸一寸爬上敏行的身体,养霞斋一向行事温文的长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声。 “真可爱!平时装得一本正经,到这个时候还是会害怕嘛……”珠锚用娇慵的语调哄孩子般戏弄着慌乱的青年,“你也该听令弟说了,我得了不治之症,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你怎么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帮帮我这个可怜的未亡人呢……”完全不像说得那样虚弱,她借着敏行的腕力撑起身体,慢慢凑近对方脸颊,突然间换作了毒妇的表情,“听着!把你家檐头上那只鸟……给我抓过来!” 冻结一样的气息吹拂着青年的耳根,敏行下意识的挣扎避让,但珠锚执拗的手指却生根一样牢牢掐住他手腕,她气绝般的诅咒着:“不听我的话就都得死!你也好你家人也好,这城里的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好,全都得给我死!” 显然听懂了那个“死”字,黑红色的独角异形刹那间兴奋起来,腐烂的恶臭获得了赤黑雾气状实体,更加剧烈的散发着,强烈的眩晕感使敏行摇摇欲倒,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上也隐隐浮现出那不祥的红斑。这一刻,青年再也控制不住变调的声音:“这些……是疫鬼吧!” 珠锚轻蔑的嗤笑了一声:“挺聪明的嘛。不仅立刻就猜到这些是疫鬼,还知道它们害怕什么……我果然没看错你!”她冰凉的手倏地钻进对方袖笼,还没等敏行反应过来,一阵暗色的急雨就筛落在窗台上——那是他袖中藏着的红豆,传说中疫鬼畏惧的东西,清晨时分自己曾用这不起眼的豆粒阻止疫鬼尾随讷言,而鹿鸣之所以暂时无恙,就是因为那时她身上“恰巧”带着它们。然而此刻,随着红豆四散飞溅,疫鬼有恃无恐地趋近了,珠锚撇着嘴角拈起残存的一粒:“你以为用这个就能赶走疫鬼保护家人吗?未免太天真了吧,讷言!” 这个女人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敏行激烈地甩开那冰块般的手,可能这争执声打动了停在梅枝上的小鸟吧,从它周围清晰地浮现在赤黑雾气中的金黄梅朵间,银铃般的轻微鸣声滴落下来。就像它初试啼声时一样,独角疫鬼一下子慌乱起来,霎时融成一团不成形的赤红粘液,退缩着渗回那些散乱的脚印中…… “好极了……”直勾勾的盯着那小鸟,珠锚咬牙切齿的呢喃,“还不快给我抓住它!” 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铃铛还起其它什么的,但疫鬼的确很忌惮这小鸟,可这女人的眼光却像恨不得把它生吞活剥了一样。敏行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丈夫因为疫鬼而死你也被缠上了,就不顾别人的死活吗!” “你错了——不是它们缠上我,而是我把它们召来的!”珠锚托起那浸泡着绣花针的浅盏,阴森的语气中竟还有一丝得意,“想试试控制疫鬼的秘术吗?不过每天得吞一根针,稍微有点麻烦而已……” 忍受吞吃绣花针的痛苦召来疫鬼——这个女人疯了,她的不治之症就是她的疯狂! 可就像面对着斑斓的地狱变一样,为什么自己还是移不开视线呢?“你就那么恨那个男人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敏行瞬间面红耳赤,他无法遏抑地感到羞耻——即使在看透这个女人彻骨的残酷之后,即使在洞悉这个女人魔性的疯狂之后,这样的困惑还鲜明的存在于他心里:她是为了夺取丈夫的性命才这么做的吗?恨是一种暧昧的感情啊,那个矮小卑怯的男人,竟能让珠锚如此恨之入骨? “那个男人?”珠锚摆出夸张神情,轻轻的啐道,“呸!他也配!” 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只换来敏行更剧烈的羞恶,然而来不及细细体会这种烧灼般的耻辱,珠锚的话就使他陷入更深的惊愕:“想死的人……活腻了的人……是我!”这狂女目光灼灼地逼向青年,“我本来以为疫鬼可以帮我死的,可是失败了!又失败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敏行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出尔反尔的女人,“你不是得了不治之症吗?你不是被疫鬼缠上病入膏肓,为了活命才要抓住那只小鸟的吗?” “我的确的了不治之症啊!”珠锚幽幽笑着,不知是遵照古俗染了黑齿还是其他什么,敏行完全看不见她的牙齿,他只觉得那红唇像幽邃的入口,通向珠锚体内深不见底的常世之国。然而黑色和服的袖子却突然隔断敏行的视线,这一刻,魔性之女竟第一次放弃和青年的对视。无法窥探到她的表情,但那喑哑的语调却有着一种微妙的沉重:“即是肉体毁灭一千次,灵魂都不会消失……这就是我的病——被称为长生不死的不治之症!” “长生……不死?”一时理解不过来的敏行像留声机一样机械重复着。 “不说啦!谁让我当年自己不小心,被一个傻瓜给害惨了!”珠锚移开袖子,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疯狂,“我听说疫鬼们很贪吃,连人魂都会吃得一点不剩,本来想试试看的,可到了紧要关头偏偏被这女人搅了局!”凝视着对方,珠锚慢慢敞开领口,在她橡实染的漆黑丧服下却衬着娼妇般的鲜红襦袢,敏行狼狈躲闪着烙上眼底的鲜丽色调,可眼尾的余光却还是撇见了那纤白的脖子;然而只是这一瞥,就让这位自律的青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珠锚京人偶般的皮肤上横着一道紫黑色的痕迹,随着颈项转动,那沾着蛋清那样灰白粘液的边缘拖出几丝黑红的细管,杂乱的摩擦着黑痕中央隐隐透出的惨白骨骼…… ——是刀伤!那是已经开始腐烂的,贯穿咽喉的刀伤! 难怪声音那么沙哑,手指那么冰冷,血色那么淡薄,因为这根本就是行尸走肉啊——原来,这就是珠锚所谓的长生不死! 看着敏行颤抖的苍白嘴唇,珠锚轻抚着致命伤痕,柔媚地曼声调笑:“哟……你别心疼,我不痛!反正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了,身体烂掉之后,即使置身人群中央也像掉进又黑又静的洞穴,所以自己一直在寻找着适合栖息的身体,这就是珠锚的解释。这寂寞的日本女人,在跟随丈夫踏上这片陌生国土的时候就已经心如死灰了,徘徊的自己正是被那种空洞的绝望所吸引。珠锚借用这没了灵魂,但却依然“活着”的身体吞针御鬼,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就在那不得志的男人死去的寒夜,这原以为早就不存在的女人竟摆脱珠锚的控制,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咽喉!施咒者由“活人”变成了“死人”,召唤疫鬼的咒术便失控了…… “那个男人又无能又凶暴,带着她背井离乡最终客死异地,真是一无是处。可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愿意为他而死……”珠锚轻掠鬓发,带着寂寥的媚态,“看看你的表情,讷言……你在嫉妒!” 嫉妒?何止是对这个日本男人,自己禁止次弟和珠锚交往的原因难道不就在于此吗?之所以会在他眼中看见自己,不正是源于又归于这种丑恶的感情——就因为“像妈妈”这样单纯的原因,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出于怎样的目的,讷言都只忠于自己的欲望与感觉;可自己却只能隐藏起混沌昏暗的本质,伪装成一个敦厚沉稳的长子,中规中矩的活下去…… 嫉妒?又何止于为了虚幻之爱飞蛾扑火的讷言,它的对象甚至还有鹿鸣,或者说自己其实是在嫉妒所有能勇敢迎向爱的人吧——嫉妒为了追逐爱率性而行的父亲,嫉妒为了捍卫爱终生沉默的母亲,嫉妒为了挽留爱强颜欢笑的外室妾妇,嫉妒为了偿还爱甘愿赴死的日本女人,因为这一切自己都做不到,被自我所牵绊束缚的自己,既没有鹿鸣那火焰一样看似激烈的理性,也没有讷言那伪装得纤细善感的热情。 “还看不出来吗——你为什么会被我吸引?因为我们是同类啊……”珠锚发出劝诱的声音凑近失魂落魄的敏行,轻轻拉住他冻得冰冷的双手。 同类吗……也许正因为一直面对那黑暗的世界,连灵魂也被染黑,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也能触碰光明美好的东西,所以才会醉心于珠锚的疯狂吧?可自己只想做个卑微的看客,怀着刺痛的狂想沉湎在爱的绚烂花纹里,却绝不染指,又为何要逼迫自己面对本质的丑陋阴暗呢?为何要追究那杂乱的刺绣背面,追究那不断刺穿锦缎的万线千针? “你就是为了这个欺骗我的弟弟,伤害我的妹妹?”敏行暴发般的大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是你不放过我!”珠锚的表情如同冰之花朵,可声音却像逐渐绽放在夜空的焰火,“从前根本没有人看过‘我’,从来没有人注意到那层皮囊里的‘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人是你!你使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也使我前所未有的渴望着死亡!” “那是因为我厌恶你!我不能让你和你身边那些污秽的疫鬼接近我的家人!” 寒风里突然掺进了一缕腐败的恶臭,这腐臭渐渐凝成赤黑瘴气,理所当然的弥漫飘散。似乎会错意以为敏行在呼唤自己,霜痕消融的地面上,溢满粘液的纷纭脚印中,独角疫鬼再度争先恐后的拥挤而出…… “看见了吗——它们和我一样,都因为你而存在!”指尖沿着敏行的手臂攀上他面颊,珠锚抚慰着不知所措的青年,但那冶艳的眼神却摇曳着最深的绝望,“实际上……你厌恶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和我太过相似的自己,让那些不应存在的东西现形的自己!” 分不清蛊惑人的,究竟那缱绻的语声,还是那无法自拔的彷徨,敏行像被吸入似的凝望着珠锚青白的脸庞,倾听着不断翕动的红唇间逸出的语言:“我也一样厌恶你,讷言……看见现在的你,就像看见我自己一样——所以……我来放你自由……” 小鸟挣扎扑翼的响动突然切断了珠锚的话语,短促的爆裂突兀而起,紧接着,毒蛇吐信般的丝丝声不断传来。珠锚的表情瞬间改变,她丢开敏行猛地压住身边的绣架——呼应小鸟的挣扎,鸟笼绣件上的一根发丝断裂了,随着那双翅膀的鼓动愈加强烈,整片花纹随即脱线崩溃。珠锚狠狠地咒骂着:“该死,封不住它了!” ——这又是珠锚的咒术?用死去女人的头发绣成牢笼,禁锢那有着银铃变貌的小鸟? 珠锚用穿了长发的针尖拼命按住崩裂的线头,她抬起眼,向敏行投射过来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狂躁与凶狠:“快抓住它!你不是已经厌恶了吗?只要抓住那只鸟就可以解脱了!快去,讷言!快!” 这么简单就可以解脱吗?可是……自己真的需要解脱吗?直到这一刻敏行才突然发现,即使面对着不堪忍受的彼岸世界,即使怀抱着极度灰暗的胆怯自卑,但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就此解脱!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恶意的寒风…… 檐头那片金色的梅枝霎时间被赤黑烟雾吞没,丰腴饱满的蜡质花瓣被腐蚀一样呈现出干瘪的黑褐,渐渐枯萎成炭灰般的粉末,在风里分解,摇散,消失…… 敏行被瘴气熏痛的眼睛里蓄满泪水,连视野也怪异的扭曲起来,变了形的景物中,那些黑红脚印渐渐连成一线,像不断蔓延的污血之流,独角暗影幢幢漂浮在浊流上,这些疫鬼摆脱了胶着在脚印上的姿态,得以迅捷地恣意妄行。它们骚然蠢动,沿着青石界巷散布向毫无生气的街市——那里,隐隐传来大量军靴踩踏碎冰的沉重响声。隆冬之城里,疫鬼无差别的狩猎即将开始…… 一切都只因为那小鸟不在那里了!就在敏行短暂犹豫的瞬间,它已经不知去向…… “还是让它飞走了,这下已经没有什么能控制这些疫鬼了……”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推翻已经失去作用的绣架,“和我不同,你本来可以让那只小鸟唱歌的,可是……晚了……” 当敏行勉强看清此刻的珠锚时,她笼罩在瘴气里愈加苍白的脸上已经换回了嘲讽的笑容:“那就算了吧——反正即使不被疫鬼吞噬,这城市也已经被其他怪物吞噬了……” 是想保护这座城市吗?这一直徘徊于生与死的边界,找不到归所的幽魂,这被不灭之生捆绑,渴望着死亡的狂女,是想从疫鬼的手中保护这座城市吗?可是这些疫鬼明明就是她亲手召来的啊!真是矛盾,也许行走于此岸与彼岸的人,永远都摆脱不了矛盾的灵魂。 但被瘴气污染的大脑再也无法深入思考了,沉重感已经压垮四肢,敏行控制不住的跌向窗台,恍惚中珠锚的影子慢慢覆盖下来,隐约诉说着凄切耳语:“真羡慕你啊……一路顺风,讷言……” 婉转的歌声,那是迦陵频迦的妙音吗?随着这吟唱,清新的解脱感从身体内部被唤醒,手脚顿时轻盈起来,像解开镣铐一样。混沌的脑中升起了光之幻觉——一时间敏行有些疑惑,这就是通往天国之路吗?原来自己这样灰暗的灵魂,也能升上天国。 然而指尖针扎似的冰冷却很快唤醒了肉体的存在感,沾水的袖口那令人烦躁的潮湿让敏行分辨出——原来自己碰翻了珠锚的“药”,青花浅盏紊乱滚动着最终坠下地面,还不太清晰的视野中,残留下来的花针吸附在细小的水流里,艰难的漫下窗台。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像一片冰扎进耳中,敏行一下子痛醒过来——这明明是现世啊,可那光芒的幻觉又是怎么回事呢?那站在幻景中央的人影……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个人静静伫立于角门的台阶上,只有他身边的大气格外清澈,仿佛不受瘴疠侵染一样。沉厚的蓝布棉袍裹着他的身体,却给人没有重量似的感觉,或者应该说这个人本身存在感就过于淡薄了吧,举手投足间几乎有种影子似的虚幻。此刻,薄薄的反光凝在他鼻尖,使那纤细精致的容颜看起来多少有些稚气,他慢慢举起右手,一只小鸟停在那冻成红梅色的指尖上,有着罕见银色羽毛的小鸟高傲地扬起脑袋,发出千回百转的清越歌声。 因那歌声的醇酒而醺醺然的又何止人类,敏行看见四散的疫鬼中了定身法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住了,随着鸟鸣的节奏,那些丑恶的身躯微弱颤动着,沉醉似的渐渐瘫软在不可思议的旋律中。大量粘稠的黑红液体绕过脚边,敏行发现那些独角异形根本就不是瘫倒在地——从粗短的腿脚开始,它们的身体正不断溶解,化成蜿蜒的浊流流淌回来,重新凝聚。一尊巨大的独角正慢慢成形,随之膨胀起疙疙瘩瘩的头颅和蛮横粗壮的肩颈……敏行此刻才看清疫鬼的面目:没有眉眼但却有着巨大的口鼻,看来它就是凭借贪婪的食欲而存在下去的吧。 像被印度法师的笛声驱使的蟒蛇,吸收了所有赤黑粘液的巨大疫鬼围绕着小鸟酣畅地手舞足蹈,那种样子甚至有几分滑稽,但敏行笑不出来,他难以置信的瞪视着让鸟儿发出歌声的人;朝向那蓝衣少年,他发出了艰难的声音:“讷言……” “讷言?”看着同一个方向,珠锚露出罕见的惊诧神情,“难怪我一直叫你哥哥的‘名字’,他却完全没有反应!原来你才是讷言!” 这一刻,清秀的蓝衣少年露出了恶作剧被拆穿时的笑容。他用还没有完全退去青涩感的面颊轻轻磨擦着小鸟的羽毛,满不在乎的看着敏行。这丝毫没有紧张感的举动让他的兄长没来由的心浮气躁——即使情势如此,这位庶出次子的态度还是那么微妙的让人生气。然而讷言的话语,却让敏行无论如何也无法像平时那样喝斥他…… “……那时候大哥是想保护我吧?不准我和珠锚交往的时候,在我背后抛红豆赶走疫鬼的时候……”将小鸟放在肩上缓缓走下台阶,讷言停在异母兄长的面前,用清澄得带了蓝影的眼瞳仰视着敏行,“大哥,其实你一直都在保护我,却还总是装出讨厌我的样子,真不诚实……” “你知道……疫鬼?难道那个时候鹿鸣身上的红豆,是你放的!”明明有很多话要质问他的,就像明明有更多安慰的话,温柔的话一样,可每到这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顾左右而言他,敏行厌恶这样的自己。 似乎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讷言转向珠锚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像面对默契的共犯:“你在找侲子对不对?为了驱走自己召来的疫鬼,你在找像点燃的犀角一样让鬼怪现形的人,只有那种人能使这侲铃发出鸣响,看起来,你还有一点点人味嘛……” 看着讷言比出的“一点点”的手势,泫然的涟漪瞬间荡漾过珠锚的眼角,对于这一闪而逝的表情,讷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珠锚也不诚实,对我那么好其实都是醉翁之意,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在问大哥的事……老实说,我很嫉妒!” “别说了,讷言!”敏行并不想刻意摆出兄长的空架子,可他知道,只有他才知道——突然变得饶舌,是讷言想要结束谈话的征兆…… 然而这位次子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大哥也好,珠锚也好,都很喜欢骗人呢!不过还是原谅你们吧……因为我也没有说实话——其实我也‘看得见’的。大哥,你看得见的东西,我甚至比你看得更清楚!”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珠锚冷笑着自嘲,“居然连我也瞒过了,我可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人家呢……” “我并不想骗你……我只是,只是想听珠锚你亲口叫我的名字,我想让你只叫我一个人的名字……”一瞬间讷言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不过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所以才不允许讷言继续说下去!敏行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一次了,年幼时曾眼睁睁的看着讷言的母亲心力交瘁却无能为力,所以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就此“结束”!敏行不想像母亲一样,因为憎恨或原谅的话都无法出口,就只能用沉默的绣线自欺欺人地缝合心的裂隙…… 可是,敏行还是颤栗着压抑这样的想法——已经太迟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走到了尽头…… “讷言!”即使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此刻敏行却只能大喊着弟弟的名字,也许这呼唤,就是最后一次了…… 啼鸣的小鸟突然振翼飞掠起来,像一枝银色的小箭砉然撕裂周遭的赤黑瘴气,那蓦地张开的裂缝里透出的不是明媚的冬日晴空,而是更为幽深的黑暗…… “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会把疫鬼带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讷言眺望着在幽邃的裂口处闪烁明灭,行灯一样的小鸟,悠然的微笑着。 “讷言……讷言……”似乎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就能够挽留分离的命运,就可以填满即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彼岸深渊…… “这个‘名字’就送给你吧,大哥,希望以后它能保护你……”在小鸟啼声的催促下,讷言的身体呈现出更为通透的虚幻感,也许在接受侲铃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然而这貌似纤细的少年依然满不在乎的调侃:“不要嫌弃珠锚是个怪物哦,哥哥要代替我给她幸福……” 想要继续呼唤弟弟的名字,可敏行的声音却哽咽在喉间。 似乎已经用完了耐心,银翼小鸟急不可待地飞回讷言指尖,发出催促的啼声,少年无可奈何的笑着,却再一次将视线投向兄长和曾经倾心过的女子,那目光谨慎而郑重,但却了无牵挂:“哥哥,谢谢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成为你的憧憬……” 一瞬间,少年幻影般的肢体化为一片波光,摇曳着融进那翩跹的小小身影,与讷言合为一体后,侲铃之鸟便毫不迟疑地展翅掠向那彼岸的入口,贪恋着歌声的疫鬼生怕落后,兴高采烈地舞踏着尾随而去。像倦眼终于阖上睫毛,那空间的裂口沉重地弥合了,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悄无声息地被恢复平常的小巷街景掩盖,一切都好像失去了发生过的证据,如果不是鸟鸣回声还在幽微地回荡不已,如果不是对面而立的,还是与讷言有着千丝万缕牵绊的两个人…… 敏行收回视线望着倾倒的绣架,锦缎上咒术的鸟笼已经崩溃了,仅剩的枯枝花纹看起来有些孤寂——在那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绣品上,还残留着无尽的冬天…… 所以,那嶙峋枯枝燃起苍白的寒火也就不奇怪了吧——无声的冰之炎从绣架的锦缎上瞬间腾起,迫切地舔噬着魆黑的花纹。像飘散的羽毛一样,毫无温度的火星妙曼的飞舞起来,沾上了蒙尘的纱窗、幽暗的房梁、褪色的帷幔、以及面前那个零丁的孑然身影,如同种子被春风高扬远播,无名的业火之花霎时间在邻家室内到处盛开…… 不像是被焚烧,倒像是溶化在波光潋滟的水中一样,绣着枯枝的锦缎和绣出这悲伤花纹的人影,渐渐淡去…… “跟我在一起吧,虽然的生命有限,但我会和你一起去寻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无论以后我在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子……”注视着那不存在的火焰,良久之后,敏行用自语般的声音向邻家窗下,那绰约的人影诉说着,就像履行某个约定,完成某种仪式—— 虽然他已经看见冷火中那日本女人脸上安详寂然的死影,虽然他早就明白,珠锚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没有了梅枝的遮蔽,冬日正午绚烂的青空了无纤云,像高悬在人头顶的幽蓝刀锋。畏惧那逼迫人的犀利感,敏行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自己制造的黑暗却不能隔绝身外的一切,水晶一样清新的空气里荡漾着梅的暗示:即使花已经不在了,但那清香,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隐藏…… 敏行深深的呼吸,似乎在捕捉着一鳞半爪的征兆——梅花开尽,就是春天了…… “爷爷,那是什么香气啊?”“很香呢很香呢!可是花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小孩子总是喜欢叽叽喳喳的,虽然聒噪得不行,但那种天真的样子实在非常可爱。 “也许是腊梅吧。”敏行疲倦的睁开眼,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孙辈,岁月已经覆在他额上,染在他发间。讷言也好,珠锚也好,一切只是发生在眨眼的片刻前吧?彼时的熏风和此刻的暗香之间,就像冬去春来那样没有任何间隔,可为什么一睁眼,已数十年星霜…… “咦咦?腊梅花?为什么以前都没有闻过呢?”围在脚边的孩童像两只毛色不同的小猫,依然兴奋的刨根问底。 “也许是来接我的吧……”老人慢慢从躺椅上坐直身体,朝向虚掩的窗外,那里朦胧摇曳着虬曲的铁干,金色珍珠一般的花蕾氤氲缀满枝头。 黯淡的芬芳像此刻的心绪一样低回萦绕,仿佛在为冬天唱一曲缱绻的骊歌…… 提起撒豆子可能都会想到“鬼外福内”,其实中原传说共工氏有不才子,冬至死为厉鬼,畏赤小豆,所以食豆驱疫、撒豆驱鬼,是相当古老的民俗。而所谓的侲子好像是腊月星回节祭祀的时候驱疫鬼的童子,汉唐时都有这样的风俗,不过大多数都记载是用傩鼓,但也有说是摇铃驱鬼的,不管怎么说,小小的银铃都比鼓来得可爱一点吧。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恋寺 恋寺 季节到了三月初,连续几日的和煦春阳后,天气就真的暖和起来了,不过倒春寒偶尔还是会杀个回马枪;每到这时,暴烈的狂风便裹挟着过于旺盛的活力,以隆冬都罕见的姿态纵横驰骋,于是明媚到惊人骄阳和随时会飘雨的层云在眨眼间更替着,早春的天空不断呈现出阴晴不定的极端变化。 如果是逆风而行的话,肯定会对“举步维艰”这个词有更深切的体会,而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就在慢慢品尝这种感觉——受人之托,我们到隔壁巷子的砂想寺给醍醐送笔记,原来这家伙已经五天没去上课了。 穿过巷口的风漏斗,就可以看见砂想寺那带寂静的黄墙了,今天这座与世隔绝的寺院竟山门大开,人来人往的,热闹得不得了。我们正纳闷呢,却听见脚步声打着轻快的鼓点从身后抄过来,一群工匠穿着统一的短袖工作服,喊着号子往庙里挑黄沙。 原来砂想寺正在整修呢,原本一尘不染的庙宇现在成了个大工地,根本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和冰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恰巧看见醍醐光着上身,扎了条鲜艳的头巾,骑在一段木料上挥舞榔头和凿子——这么冷的天,真是不能理解这家伙的爱好! 我们好不容易才跳过锯木屑和沙堆,醍醐却聚精会神的雕刻着一簇十字架,完全没注意到旁人。见他在一堆成品之间汗流浃背忙得那么投入,我故意和他打趣:“和尚还做十字架啊!” 醍醐显然吓了一跳,那抬起头张大嘴巴的样子实在可笑,不过很快他就换回了和剽悍的面孔相称的威胁表情:“再说一遍——我不是和尚,只是在庙里长大而已!” 冰鳍晃晃手中的笔记:“既然不是和尚,就该去上课!” 醍醐拍了拍手站起来,一边接过那叠本子,一边不屑的扬起嘴角:“师傅让我先跟着学细木工。有些东西学校里可不教的!”看醍醐那古代武僧一样的外形,还真想不到他的努力目标居然是成为漆砂砚师匠。不过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尤其是十字架簇旁边的那圈叶形装饰,弧度匀称柔和,看得人相当舒服。 “总是就是堂而皇之的逃课啦!”对于冰鳍的挖苦,醍醐正要反唇相讥,可视线刚瞥到这边,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僵在脸上了;他紧盯着我身后,那种白日见鬼似的样子既罕见又滑稽。我一边询问着背后究竟有什么,一边憋着笑回过头,却看见一闪而逝的苍白丝线…… 泛着幽幽蓝光的白影,像烟气一样吹拂在我眼角,丝丝缕缕……那是——飘散开的修长发稍! “谁的头发啊……”我嘟哝着挥手拂开这些碍事的长发,指尖却不小心刮到了什么,只听见有人低低的惊叫了一声,分明是男人的声音。 站在我身后的,应该是个男人吧,但我一时还不能确定,因为除了眼角下一块红色胎记异常醒目之外,这个人的面目非常模糊——参差披拂的白色长发,正像雾一样包围在他的周遭,并不断向我这边蔓延过来…… “火翼!不要乱动!”醍醐和冰鳍不约而同的高喊。呼应着他们的话音,一阵无形的强风瞬间荡涤我的视野,长发的迷障一下子消散了。阳光从突然聚起的云缝间漏下来,照耀着站在我面前的人——虽然这男人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工作服,但全身却散发出凌厉的威压感;凭良心说他长得应该算是蛮秀气的,甚至连眼角那块延伸入发际的红胎记都增添了他异色的气质,可过于严肃刻板的表情却把所有的魅力都冲淡了,就好像什么地方坏掉了似的,这男人给人的第一感觉相当不舒服,简直……简直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不过……他好像真的被什么附身了,被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苍白长发…… 我转过头去看了冰鳍一眼,而他则朝我微微点头。错不了了,因为冰鳍也注意到了——也不知道那里出了差错,我们两个从小就总会碰上一些古怪的家伙,比如说站在墙壁和电线杆之间的女人啊,拍着球跑到树下就突然消失的小孩啊,等等等等,我只是能看见而已,冰鳍虽然看得不太清楚,却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可能是瞧我和冰鳍不顺眼吧,红胎记的男人转向醍醐提高了声音:“女人怎么进来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里疑问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严厉的责备。 举止嚣张的醍醐此刻竟噤若寒蝉,这让冰鳍看不下去了,可他刚报出“我们是通草花家的”几个字,就被这不可一世的胎记男给打断了:“原来是那一家!那家的师匠不仅是个女人,而且还接民间的活;居然一直请她做供花,真不知道能寂师父是怎么想的!” 真是个罕见的讨厌家伙——什么时代了,还说这样的话指责这里的方丈能寂师父,真是死脑筋!我正要反驳,冰鳍已经抢在前头了:“那是因为我祖母是全香川最好的通草花师匠……” 一向我行我素的醍醐突然变了脸色,他疾步拦在冰鳍的前面,一把摘下头巾郑重的低头:“对不起,迟蓝大将作。” 这胎记男竟然是大将作,也就是修建大型宫殿寺庙的总负责人!香川城一直以古代官职“将作监”来尊称统领木匠、土匠、石雕师、油漆彩画师等的首席师匠,在大型古建项目里,大将作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难怪醍醐对他格外恭敬。不过也不用这么显摆吧,看见这男人决不善罢甘休的样子,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讨厌的家伙!难怪会被那种东西附身……” 我的声音不太大,没想到还是被那位迟蓝大将作给听去了,也许没人敢触逆鳞的关系,我这句话就够让他勃然大怒的——血色一下子从大将作的脸上褪去,那块红胎记越发醒目了;他薄薄的嘴唇抖动着,似乎着急想说什么,可越急越说不出,越说不出脸色越难看,终于这胎记男忍无可忍的一扭头,抛下我们三个就走。 耳边突然炸响起一阵“豪气干云”的笑声,震得我和冰鳍都忍不住皱起眉头。附近站着两位运木料的工匠,发出这恐怖声响的是其中一位粗眉毛的大块头,他的体格比高壮的醍醐还要大出两圈多。这位木匠师傅轻松的扛着数倍于别人的木料,朝我们大吼着:“你不知道吗?迟蓝他就是和‘那种东西’做了交易,才换得今天的啊!”看来我的话连他也听见了。 另一位木匠忙不迭的抗议起来:“即使是木工头也不能说大将作的坏话!”这句话让我和冰鳍齐刷刷的转过视线——刚刚就觉得这人哪里有些不对劲了,原以为是腰显得格外纤细的关系,听话音才知道缘故——那分明是娇美的“女人”的声音! 虽然剪短了头发,一样是工匠打扮,但那粗重的工作服也掩饰不住这女孩成熟的身材,再加上姣好的面孔,以及毫不做作的明媚表情,我和冰鳍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真是想不到,我们只是路过就被那位古板的大将作发火质问了,可“她”却可以在这里打工! 恐怕是因为这活力十足的女孩运的木料,连他自己也扛不动的关系吧,冰鳍有些不乐意了:“这里不是明明有女人吗?” 木匠女孩立刻脸红了,看起来不像是害羞,倒是兴高采烈的样子:“是方丈能寂师父说我可以加入的!一开始大将作也不答应,说规矩是女人不能干这一行的!不过能寂师父说众生平等,如果因为对方是女性就不接纳她的诚心,就不算众生平等了!追着大将作跑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参加进来了!” “大将作是在拼命差遣你好让你知难而退啊,我在他手下当小工时就尝够这种苦头了!”木工头这巨汉故意摆出一副惹人发笑的伤感表情,呼唤着木匠女孩的名字,“小舞啊,你还不知道这男人的真面目吧!那就要从这寺庙的典故说起了——” 虽然我们几个都摆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木工头还是用他天生的大嗓门强行讲开了:说是砂想寺的藏经楼里原本住着一条千年白蛇,因为日日与经卷做伴,天天听见梵呗的关系,终于修得人身化作美女。因为听惯了念经,她只知道去纠缠和尚,害死了许多道行不深的家伙。一天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主持,蛇妖还是故技重施,没想到年轻主持心深意定,把蛇妖骗到了藏经楼外的大钟下,趁机砍断绳结罩住她,一把火扫除了这妖孽。以后蛇妖的冤魂便在藏经楼上徘徊不去,传说谁和她相好的话,她就会给他实现自己野心的力量,但代价是那个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你们知道二十年前,让迟蓝成名的那项工程是什么吗?”说到这里,木工头突然岔开话题卖了个关子,可大家完全没有买他的账。“这个……前面那部分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啊?”醍醐用头巾胡乱地擦着脖子上的汗,露出白亮的犬齿。木工头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被你发现啦!前面那部分是我昨晚从网上下的……” 恍然大悟的醍醐顿时兴奋起来:“哦!就是那片子!有个女优……”说到这里,他和木工头突然打住,有些尴尬的瞅了瞅我和女木匠小舞。“太过分了……”小舞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她压低声音,竟然连眼圈都红了。木工头他们这下可慌了,一迭声道歉,可小舞的脸色完全没有缓和:“太过分了……原来大将作二十年前就已经主持工程了!” 小舞不说我还不觉得奇怪呢——那个胎记脸大将作虽然古板,可看起来却相当年轻,虽然在这一行不乏十五六岁就走上第一线的从业者,可这位迟蓝师匠再怎么看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的样子,居然二十年前就已经在主持工程了! “原来是发现迟蓝是个老头子,所以产生了幻灭感啊!”木工头不屑的咋舌道,“还有让你更幻灭的呢!看见迟蓝脸上那块红瘢了吗?以前根本没有那东西,自从那项工程让他一举成名之后就突然出现了;原本只是个小痣,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那胎记原来是凭空出现,越长越大的啊!这倒引起了我们几个兴致,看见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木工头立刻得意起来,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那项工程……就是在这座寺庙里翻修藏经楼!” “你是说大将作和那个蛇妖相好换取力量吗?不可能!大将作是个好人!”好不容易才悟过来,小舞连忙大声否定,她似乎没听出木工头根本就是在开玩笑,所以解释得分外认真,“我觉得过分的是,为什么没能早点来见他……” 这个性格坦率,让人感觉不错的小舞,总不会是喜欢上了那个坏脾气的男人吧?这可是比发现妖怪附身更具冲击性的事实啊!我惊得忙朝冰鳍使眼色,冰鳍则回了我一个“绝对错不了”的表情;醍醐打了个寒颤,连忙套上工作服,这可绝对不是因为天冷的关系。 然而这一刻,豪爽的木工头却突然沉下脸:“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小舞你听好,我和迟蓝在二十年前接那项工程时就认识了,他的性子我那时候就看得一清二楚——迟蓝是个连重要的家人去世,都不会流一滴眼泪的人!” “你们两个!到这里谈天来了吗?”毫不留情的呵斥突然传来,连粗壮的木工头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见迟蓝大将作卷着界画册子指着我们几个,穿过整修中的大殿直奔这里而来,远远看来他脸上的红瘢格外刺眼。我和冰鳍正要捉弄木工头几句,却一下子变了脸色——一道白影倏地从我们面前掠过,霎时扑到大将作脚下,他一个踉跄绊倒一根椽子料,没想到像推骨牌一样,堆在一旁的木料刹那间一个碰一个地崩倒下来,眨眼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这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小舞一声不吭地冲向现场,可她刚举步,木堆后面就传出一声咒骂,迟蓝大将作揉着后脑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大声怒喝:“是谁堆的木料!给我滚出来!” 木工头做出了一个“完蛋了”的夸张表情,连忙跑去领罪,看见他在矮自己一大截的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样子,我和冰鳍却笑不出来——绊倒大将作的,不就是刚刚缭绕他身边那白发的影子吗?会缠人的妖怪果然都绝非善类!醍醐倒是不以为然,重新挥起了凿子:“放心吧!每天都这样,只不过这次有点惊险罢了!” 每天都这样?看来醍醐也早就注意着那白影了。我有些不放心的朝大殿那边看了一眼,大将作身边已经换作了问长问短的小舞,而那白影却并没有消失,而是像耐心的蜘蛛一样,将一丝丝散乱的长发织满整个前庭。与招惹上什么讨厌的东西,还不如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想到这里我便拉上冰鳍准备回家。可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一暗,早春的风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方向,从敞开的寺门直吹进来,木屑和沙尘顿时漫天飞舞,我连忙举手遮挡眼睛,从指缝间漏进的残像里,飘拂的白色长发再一次迅捷地闪过眼前…… 大殿上传来了惊恐的叫声…… 我连忙挥开灰尘转身望去:还未完全平息的沙尘里,脚手架上的雕花师傅向下探身,心有余悸的捂住眼睛——一把明晃晃的凿子就落在迟蓝和小舞之间,可能是这位师傅举手遮风时,一不留神让它从掌心滑了出去…… 看见小舞大声提醒着当心,朝脚手架下靠近,我突然脱口而出:“站住!”因为不知何时,那白影已攀附上了迟蓝的身体,正越过他肩膀,向小舞背后探出群蛇一样的长发…… 注意到我的喊声,小舞条件反射的收回脚步,可一脚正踩在递送物件的长绳上,只听桁梁那边的彩绘师傅惨叫一声:“桐油!”盛油的木桶拖着绳索凌空而下,也不知怎么的竟走了个弧线,向迟蓝大将作的方向直飞过去…… 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小舞就已经敏捷的回身推开了大将作,可是她的肩上却被桶壁的铁箍划中,血顿时渗了出来,也不只伤口是深是浅。 “真的没有问题吗?”冰鳍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醍醐,此刻醍醐脸上竟也是一副大惊失色的痴呆表情——果然他们也发现了,并不是木桶掉落的方向奇怪,而是那白影挥动长发,在一瞬间抽打了那坠落的油桶…… “师父并没有要我管这件事……”醍醐不耐烦的咋舌道,这家伙好像一向没什么是非观念,从来都是以能寂师父的命令马首是瞻。 “早就说过女人是不能进来的!你还不给我滚开!”松了一口气的沉默中,首先响起的竟是这尖锐的怒喝。面对着为保护自己而受伤的小舞,迟蓝大将作不仅连句感谢的话也不给,甚至都没有最起码的关心!这盛气凌人的家伙就是用刻薄的责骂来对待恩人的吗? 看起来大家都很同情小舞,却又不敢替她说话,只好闷头各干各的去了。我和冰鳍虽然是外人但却闲着,便过来替小舞包扎。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有溅到桐油;小舞见我们担心的样子,还努力微笑着说不痛。此刻窝在一旁埋头干活的醍醐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木料,咆哮起来:“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什么大将作,这混蛋最好被附身的妖怪吃掉!”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和冰鳍正要提醒,却看见醍醐整个人突然向后翻倒,一下子栽在了雕满十字架的木料堆上。隔了一秒我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连退几步——小舞这个怪力女居然一拳就打飞了醍醐大魔神! “对不起,对不起……”醒悟过来的小舞连声道歉,急忙过去搀扶受害者,“我这个人就是力气大,出手快……” 醍醐顶着一身的木屑,无可奈何的苦笑着,摸着下巴站起来:“唉……我也不是和大将作过不去,就是觉得该有人像这样给他一拳头!” “我也觉得那个胎记男更该打!”冰鳍也面无表情的说,我也不怕死的跟着点了点头。 我们的反应让小舞愣住了,好像说大将作不好,比骂她自己更难受。她结结巴巴的努力辩解起来:“我……我不太会说话,可是,大将作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 冰鳍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他有哪里好。我宁可相信木工头的话。” 我悄悄挪到冰鳍身后,也跟着帮腔:“对啊对啊,就算什么蛇妖是假的,可是说那个迟蓝和妖怪作交易,为了野心不惜献出最重要的东西,我绝对相信!” “更何况二十年前让他成名的,又是砂想寺的工程……”冰鳍微微垂下睫毛,露出了戒备的表情。我当然能领会他的意思——可以肯定那白影就是冲着迟蓝大将来的!蛇妖什么的固然是胡说,但砂想寺的确供养着许多稀奇古怪甚至相当危险的东西,目前是由醍醐变相得看管着,因为不知为何这些家伙都相当忌惮他;可二十年前醍醐还没出生,究竟发生过什么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一旦怀疑的种子发芽,人就会变得杯弓蛇影—— ——看见迟蓝脸上那块红瘢了吗?以前根本没有那东西,自从那项工程让他一举成名之后就突然出现了;原本只是个小痣,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我和迟蓝在二十年前接那项工程时就认识了,他的性子我那时候就看得一清二楚——迟蓝是个连重要的家人去世,都不会流一滴眼泪的人! 二十年前砂想寺工程时出现的,不断变大的红色瘢痕;以及那个时候辞世的,大将作的亲人——以最重要的东西为代价换取力量本是与彼岸眷属定下契约的惯例,木工头一席话加上不断作祟的白影,就更让我和冰鳍认定,说迟蓝和寺里某件供养品扯上什么关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难道,所谓实现野心的代价……就是亲人的命?”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醍醐刚想接话头却被小舞打断了,她紧握起拳头:“你们在怀疑什么!我知道,我知道大将作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他们说得没错!”冰冷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条件反射的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可糟糕了!不用看也知道,站在我们背后的就是那个迟蓝大将作啊!这家伙实在神出鬼没,看样子我们背后议论的话都给他听去了…… 大将作慢慢踱到我们对面,细致的五官结了冰一样紧绷着,那片胎记却红得像随时都会沁出血来似的。他看也不看我们,随手将一个小罐扔到小舞的脚边:“说得没错,我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害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本人都承认了,可小舞还拼命想解释什么,慌忙伸手去拉大将作。这一刹那白发的影子却突然以前所未有的狂态铺散开来,漫舞着遮天蔽日,连空气都像混进了干燥的粉末般,变得混浊呛人。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耳中清晰的传来大将作不近人情的怒骂声,可意外的是他斥退小舞的举动竟平息了白发的骚乱,视野云开雾散的那一刻,大将作已经走远了。 “看起来是嫉妒心很强的妖怪呐……”我挥开眼前残存的雾影,正要对执迷不悟的小舞晓之以情动之义理,却发现眼泪都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了。 “我知道大将作是温柔的人!因为能做出那样庭院的,一定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话一出口,小舞就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她一边抽噎着一边还断断续续的诉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头脑不好,如果说有优点的话,那就只有打架厉害,讲义气什么的了。虽然有很多朋友,虽然每天也过得很快乐,可是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后来高二那年的一天,我被妈妈拉去夕光寺拜佛……” 小舞反复地说着“我不太会说话”,努力向我们传达自己的心情。她的确不那么伶牙俐齿,但我们已经看见了——在那初春的寺庙,寂寥的黄昏时分,迷路的少女游荡着,像每一个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人一样百无聊赖,她漫不经心的转过大雄宝殿内佛像昏暗的阴影,突然面对着沐浴在金色夕光里的小小禅庭。空无一人的院落里,青砖小径承着零星飘落的黯淡枯叶,以若即若离的姿态延伸向入口;小路的一边是僧房精舍,另一边则是整片丰厚的苔藓,其间凌乱散布着稚拙的顽石。禅庭里再没有其它花木,只在最幽深处,静静绽放着一株沉丁花。那团团簇簇轻粉似的花球,被镶了金边的狭长绿叶小心包裹着;偏西的阳光拉长了繁密枝条,将它疏疏朗朗的画在粉墙的苔痕雨迹上;类似柑橘的清爽芬芳,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微温的夕照之中…… 像等待着什么似的庭院,像怀念着什么似的庭院,像拥抱着什么似的庭院…… 这一刻,不知为了什么少女忽然泪流满面,也许是因为看见了化为这禅庭的某个人深藏的心情,或者是看见了偶然透过时间的浓雾,惊鸿一瞥地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幻象的未来…… “后来我打听到做夕光寺庭院的人就是迟蓝大将作,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了——我要跟大将作学艺,我也要做这样的庭院!”说到这里,小舞恢复了灿烂的笑容,她的性子还真是直来直去,一点也不拐弯。 “虽然我不喜欢大将作的态度,但小舞的话有道理。”半天都一言不发的醍醐随手拿起他雕刻的木料,轻敲着那簇花纹递给我和冰鳍。十字纹近乎琐碎的拥挤在一起,却有种絮絮叨叨的耳语般的亲切感,外围的卷叶形圈饰则有着深呼吸一样流畅的线条。 “想了解一个工匠,看他的作品应该是最直接的。”醍醐抱起了结实的双臂,“别的我不知道,但听说迟蓝大将作在翻修寺庙时,除了规定的莲花、卷草什么的之外,总是用这种花纹做辅饰,并且每次都是亲自设计,做新料件,从不重复。” 我和冰鳍对看了一眼,虽然没有什么敏锐的感受力,但小舞和醍醐的意思我们大体也有数了——大将作的作品朴实而诚挚,给人的感觉舒服到了想叹息的地步,完全不是跟妖魔定契约的偏执狂能做出来的。可是,那纠缠着他的白影又怎么解释呢…… 见我们都不说话,醍醐得意的挑起单边眉毛,凑过来低声说:“还没弄清前因后果就乱怀疑,你们现在好像也变得爱管闲事了嘛!”说着他俯身拾起大将作丢在地上的小罐,朝我们扬了扬手——那扁扁的铁皮罐是一个不起眼的药盒。 “你看你看!我说大将作是好人吧!”一见那罐药,小舞顿时兴奋得脸都红了,她说着“我去谢谢他”便向大殿跑,迟蓝大将作正在殿前指指点点,吩咐泥瓦匠人的工作。 但愿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吧……我正无可奈何的笑着目送小舞的背影,一片苍茫的浓雾毫无征兆的扑面而来,顷刻间吞没了一切——视线无法挣脱障碍,不知身在何处的混乱感顿时让我头脑一片空白,连手里的木料都掉落了。我条件反射的去揉眼睛,却感觉到白浊的视野中突然有什么蠢蠢而动,定睛看时,却发现鼻尖前浮起一张女人的脸! 说“她”是女人只是我的直觉,因为映入我眼中的只有模糊的五官,眼睛和嘴巴最多只能算幽深的黑洞。这些洞穴冷不丁的向两边延展拉长,变成了弦月的形状——这张脸,就是这样一张脸,竟朝我绽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还没等我发出惊叫,这诡异的笑就已化成冷冽的决然,女人的脸在我面前稍作停留便断然转头而去,只留下微泛蓝光的长发,不断的纷拂过我眼前—— 随着那面孔的消失,小小的气流突然从我脚边升起,这本来只能卷起几片落叶的涡旋瞬间暴涨成呼啸的疾风。眼前像揭开了白幕,四周的景物随即逐渐清晰,我依稀看见跑到殿前的小舞身上,正缠绕着一缕白发…… 这白影之女要攻击小舞!不管是妖怪还是其他什么,纠缠着大将作的她,都绝不允许任何人和她争夺猎物! 在我大喊起来之前,醍醐就已经冲了出去。然而已经晚了——就在他越过木料堆时传来一声巨响,给大殿屋顶运送瓦块的滑轮轰然脱落,瓦片化作青黑色的急雨朝大将作和小舞兜头浇下,两人的身影瞬间被淹没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木工头,他不顾还在掉落的瓦块,大吼着冲到殿前,迅速将大将作从瓦堆下拖了出来。虽然不是你训我,就是我损你,但这两人二十年的朋友也不是白交的。获救的大将作灰头土脸的,连红胎记都快被尘土遮没了,但万幸被埋得不深而没有受伤。这目中无人的家伙真的被吓呆了,他愣愣的看了木工头好一会儿,突然大喊起来:“小舞呢?刚刚是她推开我的!小舞怎么样了!” 众人刚因为大将作平安无事而舒了一口气,这时心又顿时揪紧起来——只怕小舞凶多吉少。被这么多的瓦块砸中,大将作能不受伤简直就是奇迹了……见木工头沉默不语,大将作一把推开他,拼命翻开瓦堆。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去帮忙。 小舞就被压在瓦砾下,看起来虽没有什么外伤,但却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平时不可一世的大将作这次完全没了主意,他紧紧地抱着小舞纹丝不动,一语不发。就在木工头指挥其他工匠端水拿药的时候,苍白的烟气又一次弥漫而起,在大将作身边渐渐凝聚成人形,那黑洞一样的嘴巴开合着,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接着这白影之女举起双臂,独占似的拥住迟蓝…… “浑蛋……”醍醐注视着那彼岸眷属,从牙缝里狠狠的迸出一声咒骂,缓缓举起右手。 “等一等!”冰鳍突然发出了短促的低叱,一下子拦在了醍醐面前。 “站在那个妖怪一边的话,连你也一起收拾了!”“冰鳍你怎么了,这个可是个害人的女妖怪啊!”醍醐和我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想到沉静但坚决的拦在前面的冰鳍不为所动,“女妖怪”这三个字却让大将作突然回过神来。 “女妖怪……真的是你吗……”迟蓝嗫嚅着,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细致的眼角微微痉挛着,牵动了那妖艳的红瘢。大将作下意识的摇着头好像在抗拒什么,可终于还是气绝般的大喊起来:“对不起!虽然在你的灵前发过誓,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了……要惩罚的话就惩罚我吧!请你放过小舞,我宁可用自己的命来换她活过来……” 这就是又冷血又毒舌的大将作的真面目吗?说出这种热情告白的时候,他竟然还是绷着一张脸! 这一瞬间,白影之女的双手松开了,她直起虚无的身体,似乎在注视拥抱着小舞的迟蓝。就这样凝视着,彼岸的眷属慢慢的俯下身去,轻轻亲吻着那印着红瘢的眼角…… 醍醐无言的推开冰鳍,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得大将作走去,体格虽然相差很远,但倔强的冰鳍稳住身躯后再一次抢在了醍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别动手啊!”我慌忙跑过去阻止这剑拔弩张的两个,无巧不巧瞥见了小舞的面庞。虽然皱着眉头紧闭眼睛,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似的,可这家伙却一直脸红到了耳根,就连脖子都是一个颜色——这哪是受伤的人的样子!我一下子脱口而出:“小舞你没事啊!” “本来只是想多赖一会儿的……可是怎么办,像做梦一样!不会一睁眼就没了吧……”装不下去的小舞顿时语无伦次,睁开了眼睛,突然她指着迟蓝大喊起来,“大将作,你的脸!” 这回所有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大将作脸上那块招牌红瘢不知什么时候竟消失了,不过此刻他的眼角,还是一片通红。 顾不上又惊又喜的众人,因为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能看清白影之女——她哪是什么妖怪,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幽灵。此刻云层间筛落下来的微光像一道道金箭穿透了她清秀的眉眼,这半透明的死灵,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去往彼岸的边缘…… 原本义愤填膺的醍醐失去了暴烈的气势,呆呆的看着这灵体飘过来,微笑着停在了他雕刻的那堆十字花簇前。眷恋的轻抚着纹饰,那幽灵抬起头翕动着淡色的嘴唇,似乎在倾诉着什么;那属于彼岸世界的声音虽然无法传入我耳中,却让一直神色淡定的冰鳍瞬间变了表情。倾听着幽灵的话语,他缓缓合上眼睛,唇边泛起温暖的笑意:“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 这句话是那么轻柔,轻柔到被早春的疾风一下子吹散了…… 清澈的南风回旋着吹开厚积的云层,夕照从云缝间垂落金色光柱,笼罩着那静默的幽灵,她的长发柔曼地扬起,身体瞬间辉映出通透的荧光。可能是最后的时刻到了吧,这灵体抚摸着花纹朝我们绽开了澄明的微笑,还没等到回应,她已经在瞬间涌出的光芒里,散作了晶莹的飞花——那娇嫩的四角形花瓣带着柑橘般的清香,迎向夕阳的光带飘扬而起,渐渐消失在黄昏绮丽的天空中…… “她说了什么啊!”我和醍醐不约而同的围住冰鳍追问着,他却将表情藏在额发的阴影里,轻触着幽灵抚摸过的那片花纹:“看见这花,就满足了——她是这么说的……” “十字架吗?”我疑惑的凝视着那挨挨挤挤的纹饰,醍醐摇了摇头:“那不是十字架,是沉丁花。” 沉丁花……是沉丁花!十字形的花团锦簇,冠冕一样的深绿叶片,清爽而悠远的芬芳…… 那白影的幽灵,就是化作这样的花朵消失在青空里;迟蓝大将作也近乎任性的执著于这个素材——夕光寺的禅庭也好,砂想寺的柱饰也好,都盛开这春寒料峭时的花朵——那代表“不灭”的沉丁花…… “别扯什么花了!那个死灵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啊?”听到醍醐急不可待的催促,冰鳍微微眯起眼睛:“她说:在我的灵前发誓永远不变心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在我活着的时候说呢?” 说到这里,他瞥了我和醍醐一眼,露出微妙的表情:“她还说:让这个古板又害羞的家伙讲出心里话,实在不容易呢——真是用尽了办法!不过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虽然有一点点嫉妒。” “难道她是……”我和醍醐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冰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就是迟蓝大将作最重要的家人。” “我原以为迟蓝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二十年前年妻子病危的时候他都呆在工地上,人死了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流。没想到他为了这个一直自责到现在。”木工头粗声大气的抱怨着晃到我们身边,看样子其实是在为朋友高兴吧,不过他嘴里还不承认,“在寺庙里谈情说爱的,成什么样子!” 醍醐则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再次拿起凿子:“这有什么,无情无佛性嘛!” “咦,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冰鳍不屑地斜睨着这信口开河的冒牌和尚。不过比起什么佛性的问题,有件事更让我放心不下——这二十年前就已经在主持工程,并且结了婚;二十年后又获得年轻美女的芳心,目测年龄绝对不超过三十岁的迟蓝大将作,真的是人类吗! 《恋寺》完 正文蝉守 “大家都是亲戚,别那么见外嘛!咱们两房住得那么近,本该早点过去拜访的,今天那孩子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快别说客气话……”祖母寒暄着放下听筒,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工作中的祖母不仅亲自出来接电话,而且居然没煲电话粥,这倒真让我忍不住想看看电话那头素未谋面的亲戚究竟是什么人物了。 每到五月初,祖母就处于戒电话的状态。因为季节更替的关系,好多寺院都得撤换供花,还有些人家要端午的用度,于是连黄金周放假的我和堂弟冰鳍都会被抓差帮忙,更别说身为通草花师匠的祖母本人了,因为她老人家只要拿起听筒就一定会东拉西扯没完没了,所以自己定下了工作时绝不接电话的硬规矩。可今天对方开口就说是住在讲经墩的亲戚,有要紧事和祖母商量,充当接线生的我不敢怠慢连忙去传话;祖母一听“讲经墩”几个字脸色都变了,立刻跟着我去前厢接听,没想到对方郑重其事地打电话过来,竟是说小孩子串门的事情。 “火翼,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迎迎那家的孩子吧!”祖母望望门口,轻描淡写地说出打击我的话。什么嘛!就算我不如冰鳍手巧,好歹也在负责生火熬胶这么重要的工作啊! 我不好直接反驳祖母,只得敲边鼓抱怨起来:“讲经墩跟我们观花巷隔得又不远,沿着问道河走走就到了,大人就不能送一下吗?竟让小孩子一个人过来!” “那家孩子可不小了,也该和你们差不多大吧。”这么大了还要接送?我正要抗议,没想到接下来的事实更出乎人意料,“这孩子和家里人处得不好,要来我们家住住散散心,早晨就出发了,那家奶奶不放心,打电话来确定有没有到。” “住下来?”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我们两家之前根本就没有什么来往吧?冒冒失失就提出来住,奶奶你居然也答应了?” 一听这话奶奶立刻虎起了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可是你爷爷那边的亲戚!各房都不怎么和这家走动,我也犯不着出头做好人;可你爷爷生前一再关照过我说,这家千万得罪不得!不来找你别去招惹他们,可如果那家先开口就绝对不能假客气——好事就桩桩件件都应下来,坏话就字字句句都顶回去。” 原来是祖父那边的亲戚……我一腔怨气顿时烟硝云散了。很多年前就已过世的祖父“讷言”素有怪人之称,行事总让人捉摸不透。不说别的,单从教养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的方式上就可见一斑——我们两个不仅从小服饰发型都的一模一样,还取了“火翼”和“冰鳍”这样莫名其妙的乳名。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祖父啦,有一半还得反躬自问,谁让我们是怪人的子孙呢?各房亲戚比起祖父来可一点也不逊色,跟这些怪人作气是作不过来的。我只得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那收留这家的孩子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怎么知道!人家那么客气总不好顶回去吧!”祖母理直气壮的敲敲我的脑袋,“浪费了我五分钟啊!你要怎么赔!” 我只问了一句,明明是你自己说个没完的!我心里嘀咕着,但违抗祖母大人的后果有多恐怖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再怎么不服气也还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去接人。 怀着满肚子的不情愿,我穿过天井,没精打采地拉开黑漆大门正闷头朝外走,猛地眼前一花,眼看要和迎面而来的一团人影撞上了。在我开门时,这人怕是刚好要推门进来,两下都急匆匆的,我料想这一撞肯定不轻。没想到对方反应还真是敏捷,一侧身便闪开了,害得我连连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定下来。 “打扰了!”看见我的狼狈相,这冒失的访客拼命忍住笑招呼着。他看起来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满身染着初夏的绿意,就这样随意地静立在清爽的青石窄巷间,背后似乎还拖着个黑沉沉的行李箱。 “怎么这么倒霉!”我涨红脸暗暗咒骂着,却还得做出客气的样子:“请问是不是讲经墩来的……” “是啊!好久没走动,路都有些生疏了!”讲经墩家的问题少年明朗地应道,拖着箱子慢悠悠地晃过来,即使负重那动作还是轻飘飘的,看起来与午间凉爽而略带倦意的氛围非常契合;这一刻仿佛连风也佻达起来,像要发出玻璃般的脆响一样,不住戏弄着他明亮的褐色发丝。未来几天要和这家伙同住一个屋檐下吗?虽然是跟家里人处不好的刺儿头,但他长得还真不错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偷偷瞄了少年一眼,没想到这家伙感觉异常敏锐,立刻朝我投来一个“有什么事吗”的眼神。我连忙转回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努力寻找话题:“不是……不是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吗?怎么到现在才来呢?” 问题少年指了指巷子那头:“那家卖的东西很了不得呢,不知不觉就看了很久。” 一听这话我就泄了气——看都不用看,巷口槐树的绿荫中挂着串鲤鱼招子,那是卖金鱼龙鱼的老字号嘛!居然在那里呆看了一上午,这美少年的兴趣还真是老气!八成还会存上一年的零花钱来买鸣虫吧!虽然心里不以为然,我却还得违心地赞美道:“真是风雅的爱好……” “哪里呀!”少年搔搔蓬松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每次都会被老板赶出来呢!” 那一定是你的眼神太穷吼了……我在心里讽刺了一句,龙鱼行的老爷爷最和善了,决不会没缘由就对客人不礼貌的。 “喂!你还让不让我进去啊!”见我一个劲扯闲话,少年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头。我这才想起还站在门口,连忙把他让进家中。可能因为行李箱太重的关系吧,少年走得慢吞吞的;本来这倒无所谓,可堂屋里的电话铃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那玎玲玲的刺耳声音要多蛮横有多蛮横,就像晚去一秒就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似的。 冰鳍在后面暖阁里帮祖母做通草花,家里其他人又都不在,接电话的工作自然落在我身上,但是总不能把客人丢在半路上吧,我只好朝累得走不动的少年伸出援手:“我帮你拿箱子!”说着就探身过去,可眼光刚落在他身后我便一下子呆住了。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背后有个大黑箱子的啊,现在怎么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呢…… “别碰我!”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大叫着猛地挥手。我的手上顿时一阵剧痛,竟被这家伙划出几道口子!真讨厌,男生留什么长指甲啊!我在心里恶狠狠的咒骂着,不过少年那边也不轻松,可能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他身子一歪差点跌跤,没注意到一个白白的小物件倏地从袖口飞出,发出轻微脆响落到堂屋中。 本来应该帮客人捡起来的,可是这少年的态度实在让人生气,我丢下他自顾自朝电话走去——真佩服这铃声的耐心,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停地吵到现在了。 刚拿起听筒,一个气势汹汹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听着是女孩子的声音:“是观花巷的那家吗?你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啊?” “咦?你又是谁啊?”我脱口而出。对方更来火了:“我是讲经墩那家的!找了一个上午也找不到你家,你们就不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讲经墩那家的孩子不是已经到了吗……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我疑惑地喃喃自语着,扭身寻找少年请他来解释,可那女孩却在电话里一字不漏的听见了:“什么,已经来了?”她的一腔怒火突然朝我倾泻过来,“你眼睛是瞎的吗?究竟看到什么啦,我明明在外面兜圈子啊?”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我半赌气半讽刺的应了一句,听筒却突然被人一把夺去了。我连忙转身——原以为是那少年来接过话头,没想倒是堂弟冰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他握紧抢来的话筒,一言不发的静听着,那女孩子的大嗓门依稀漏了出来:“听见没有?不来接我就来不及了!干嘛不说话?你耳朵聋掉了吗?” “你的耳朵才聋了。”冰鳍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我们为什么要来接你?你是正月里的灶王爷还是七月里的好兄弟啊?不认识路就别来啊!”说着,他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神情冷淡言词恶毒的家伙,他却先发制人的瞪起了眼睛:“电话响了这么久也没人接,你究竟在干什么啊!” 我连忙分辩说是去接讲经墩那家的孩子了,可四下环顾,却哪里也不见那少年的影子,这一会儿工夫他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接讲经墩的那个孩子?那人家怎么还打电话来啊?”冰鳍问得咄咄逼人,“你究竟接了谁回来?人呢?不会又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进家门了吧!” 被他一说我顿时心虚了,却还不服气地嗫嚅着:“又不是……又不是我一个人会犯这种错误……”分不清人和伪装成人的家伙之间差别的也不只是我一个——遗传了祖父的能力,我可以看见居住在黑暗中的无形者,而冰鳍则能听见这些无形者发出的声音。祖父遵循老规矩,用相同的打扮隐藏我们的性别,给我们取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努力从那些家伙的觊觎中掩藏和保护我们。 那些来自彼岸世界的家伙们自己是不能任意出入任的居所的,除非有人‘允许’他们进来。“你也该学乖了,以后别看见什么也往家领!”冰鳍盛气凌人的强调着走到堂屋门口朝外面张望,我立刻发现他脚边躺着个白白的东西,样子相当眼熟。我连忙过去捡起来一看,那分明是刚刚从少年身上掉下来的小玩意嘛!瞧来是个知了形状的玉坠子,可又没有穿丝线的孔,这小小的水滴型饰物通体洁白、肌理温润,仿佛碰一碰就会像冰冷的凝脂一样颤动起来。 我立刻示威似的晃着那白玉知了,冰鳍迎着光瞄了一眼,立刻厌恶地皱起眉头:“这种恶心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啊!” “就是我接来的那个男孩子掉的嘛!你看过妖怪也佩玉吗?”我冲着冰鳍做了个鬼脸,他从小就是怪脾气,居然说这么漂亮的玉知了恶心!我继续揶揄他,“还说我呢,也许打电话来的那个才是怪东西也说不定哦!”。 这下冰鳍的口气也缓和了:“听说讲经墩那家是以收藏玉蝉闻名的,这个好像是汉八刀,可能还真的是从那家出来的……” “汉八刀?”我低头一看,只见寥寥几刀那玉蝉就神形兼备,真让人佩服古代工匠的技艺,我忍不住数了数:“什么汉八刀,明明不止八道纹嘛……” 冰鳍一副不屑样子:“汉八刀一定是八刀的话,那十三点就该排行十三了,怎么说也不会排行老大啊!”这家伙一定是自知理亏,讲话夹枪带棒的!才懒得和他一般见识,闹了半天人都累坏了,我忍不住打起哈欠来。当真是夏天到了人特别容易困,还没吃午饭就犯起饭后瘟来了。 顺手把玉蝉塞进衣兜里,我随便找张椅子坐下来,正准备打个瞌睡,却被冰鳍在额头前噼噼啪啪的一阵乱拍给吵醒了。我恼怒地睁开眼睛,他却理直气壮的表起功来:“你这样睡着会被鬼压床的!没看见面前聚了一堆瞌睡虫吗?” 原来是瞌睡虫搞的鬼,难怪我突然这么爱困呢!这种小精魅总是一群大群的到处乱飞,只要谁的精神一松懈它们马上就聚集过来,在眼皮前倏忽来去,转得人头晕眼花最后沉入梦乡。这下它们是找到安心栖息的地方了,可那人就惨了,会梦到手脚一动都不能动,也就是所谓的被魇住、鬼压床什么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不过这些小精魅也挺胆小的,只消拍巴掌的声响就会被吓跑,而且和名字正相反,动作异常迅捷,我从来没看清过它们的真面目,只知道面前突然间昏黑一片,脑子不那么灵光,眼睑也跟着沉重起来的话,那就一定是瞌睡虫过来了。可是这些家伙拿冰鳍没办法,因为它们飞行时会发出一种奇妙的嗡嗡声,我虽然听不见,冰鳍却一下就能分辨出来,所以他上课从不打瞌睡,这一点让我一直很羡慕。 现在的确不是睡觉的时候,我还得找到讲经墩的问题少年,归还玉蝉,然后把他介绍给祖母呢!天井堂屋看了一圈都不见人影,我猜那孩子一定是等不及我自己先找去后院,现在人可能已经在祖母身边了。想到这里,我便拉起冰鳍朝暖阁走去。 可刚踏上檐廊我就一个趔趄,幸亏扶得快才没跌倒,不过左脚却还是崴到了。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条路我每天都走个不下十遍八遍,不论是下雨落雪还是连跑带跳都没事,今天稳稳当当的居然扭了脚脖子! 我气呼呼地跳着脚尖想靠在前面的拐角上,却被冰鳍拉了回来:“你苦头还没吃够吗?”他说着指指我脚下,“那是油灯笼的地盘!” “油灯笼?在哪儿?”我顿时吃了一惊。所谓的“油灯笼”是老房子里常见的一种小精魅,对人没什么危害,只是这些家伙挺爱干净,特别喜欢用亮晶晶的灯油划出一片地方做自己的地盘——有时人会突然发现干燥洁净之处竟有大片蛞蝓爬过的粘液痕迹,可仔细看又不见了,其实那就是油灯笼圈的地;不过人们一般是注意不到的,常常抬脚就走过去,所以才会好端端地走着就崴到脚什么的,那其实是踩上了滑溜溜的灯油。 脚痛也只能认了,跟油灯笼是没理讲的,反正它们的灯油被阳光一晒就会散掉;可如果它们真在这里我不会看不见啊!那些肚皮圆滚滚的家伙好象浮在地上的小灯笼一样,再显眼不过了。如果说刚刚我没发现瞌睡虫还情有可原的话,现在就真的有点不对劲了——没理由连冰鳍都看见了我却看不见,他的眼睛明明不如我看得清楚的! 冰鳍站定下来疑惑地看着我:“我说火翼,你是不是……”话还没说完一声猫叫就插了进来,好像在提醒人注意一样,那只猫放肆地“喵喵”嚷个不停。我和冰鳍抬头看去,只见屋脊上端坐着一只肢体修长的玳瑁猫,这种迷路的不速之客已经不止一次光顾我家了,猫咪擅长爬高却不擅长着陆,上了屋顶常常下不来。冰鳍发出无可奈何的咋舌声,正要去拿长杆引它,可这小东西竟踩着棉花糖一样的步子踏过青凛凛的排瓦,毫不在意地从高高的屋脊上纵身跃下,悄无声息的安然落地,随即在我们面前炫耀似的拧身,慢悠悠的踱起步来——难道刚刚叫个不停是为了吸引我们欣赏它的高空技巧吗? 眼看猫儿就要走到油灯笼的地盘了,虽然我到现在也没看见亮闪闪的灯油,也不知道猫是不是会滑到,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咪咪的召唤它过来。这猫恐怕是谁家养熟的,马上就凑到人脚下转来转去的撒娇,我蹲下身搔搔它下巴,这家伙立刻就眯起眼睛发出很享受的咕噜声,那样子实在可爱得不得了,我一高兴就顺手就把它抱了起来。 “火……火翼你……”冰鳍突然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叫声,他目瞪口呆的指着那猫,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不过这种有趣的表情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很快冰鳍就换了嘲讽的冷笑,伸手来拎那只猫咪:“给我也抱抱吧,三毛猫特别可爱呢,一脸愚蠢的样子!” “愚蠢的是你吧!”近距离内突然响起了少年清润的嗓音,听起来说不出的耳熟,我立刻四下寻找是谁在说话,却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只听见这声音不紧不慢的接了一句:“还有你啦!抱得我好难受!” 抱着他好难受?这一说我才发现,这声音……这声音根本就发自怀中嘛!我低头一看,只见那玳瑁猫的嘴巴翕动着,人类的声音就从那里继续冒出来:“干嘛摸我鼻子,我又不是狗!” 我顿时大惊失色,抬手就把猫远远扔了出去,那家伙在半空伶俐地转了个身轻捷地落地:“下手这么狠,我可是身体虚弱的老人家呢!” 什么老人家,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猫妖怪,我居然没看出来!就像冰鳍只能看清强大怪物的幻形一样,我只听得见那些在人间拥有实体的厉害家伙的声音,可为什么我都听见这猫妖说话了,却还看不出他的外表有任何异状! 冰鳍叹了口气:“我刚刚就想说了,火翼,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吗?的确,今天家里真是非常“干净”呢,不要说飞来飞去的瞌睡虫和亮闪闪的油灯笼,平日那些徘徊在老宅的阴影中,角落里大小精魅全都隐藏起踪影,不知去向了;就算眼前这么强的猫妖怪,在我看来跟普通猫儿并无二致……难道说,并不是那些家伙躲了起来,而是我失去了看见那些魑魅魍魉的能力? 我一言不发的揉着眼睛,可再怎么揉眼前的情形也没有任何改变,冰鳍凑过来有些担心问道:“没事吧……火翼……” 我呆呆地看着他关切的表情,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真……真的看不见呢……一点也看不见了……太好了!我真的看不见了呢!” “好什么好!”冰鳍大吼起来,“你明明还是吸引妖怪的体质,却连辨别妖怪的能力都没有了啊!” 听他这一说我顿时醒悟过来:“对哦……的确有点不方便……” 冰鳍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你还是先回忆一下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吧,也好看看是什么原因……” “被说中了吧!”那只玳瑁猫舔着前爪,慢条斯理的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还没走吗?”冰鳍咬牙切齿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我可是好心帮你们。”那妖怪完全不理会冰鳍的态度,只是用猫儿特有的狡黠目光瞄了我一眼,“也算是谢谢这家伙领我进门嘛!” 是我领他进门的?突然间我反应过来——难怪猫的语声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不正是那个讲经墩来的问题少年的声音吗?我说美少年怎么会一本正经的看了半天的金鱼还被店主驱赶,因为人家根本就是在赶妄图偷腥的猫嘛! “果然是你领他进门的!”冰鳍责备的盯着我,我立刻脸红起来,连忙开始翻找这个少年……不,这个猫妖怪掉在堂屋里的玉蝉,借以掩饰慌乱:“也不能怪我啦……讲经墩的奶奶打电话说她家孩子要来的时候,这家伙正好在门外嘛……” 见我终于认出了自己,那只猫得意洋洋地冲我晃起了尾巴:“那女孩的话灵吧!她说你‘眼睛瞎掉了’,你就真的‘看不见’了!” 我正要把玉蝉还给猫少年,却被他的话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开始我看他还是人的样子,可就在电话里那女孩子讽刺我“瞎眼睛”之后,我看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一只花猫了,这么巧刚好被她说中…… 冰鳍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有人是天生的乌鸦嘴,说坏事特别准!” 那玳瑁猫眯起琥珀青的眼睛:“不是恰巧说中了这么简单,因果关系应该颠倒过来——正因为被某种人说出口,那些事情才会发生。”猫妖怪稍稍停顿了一下,满意地观察我和冰鳍骤变的神色:“人们管这种人的能力叫……言灵!” 言灵,不就是那种能让自己的话变为现实的可怕能力吗?一开始怎么没发现:祖母曾说过大家都对讲经墩的亲戚退避三舍,祖父生前也一再关照我们,那家人说的好话全应承下来,坏话都反驳回去,难道他是在教我们躲避和对抗言灵的方法!也难怪我现在彻底“看不见”了——在电话里的女孩说“瞎眼”种坏话的时候,我竟然半真半假地应下来,那女孩再怎么年轻,也还是那个言灵家族的成员啊! “这双眼睛对你来说很要紧吧?”猫妖怪斜睨着我,金青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魅惑的神色,“我可以帮你夺回来,只要你重新做一下……那个咒封……” “咒封?我哪里会做那种东西?”我诧异的瞪着那猫少年。 “你会的,因为你是讷言的子孙……”耳语般的音调以及关键处的沉默相得益彰,玳瑁猫的话语似乎也有了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看不见的丝线一圈圈的缠向脑际,注视着那双青琥珀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期待着猫妖怪接下来的话语…… 玎玲玲……仿佛会无限延长的寂静里,突然又一次响起电话声。捆在额上的线啪的绷断了,我顿时清醒过来,疾步回堂屋拿起听筒——又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女声:“别以为能困住我!布下迷障也没用的!” 这女孩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什么迷障?我不知道……”我正询问着,嘟嘟的电子声音忽然填满耳际,阻断了对方的声音——我低头一看,那玳瑁猫的爪子正按在通话键上,这一瞬间,它金碧立瞳中闪烁的微妙光芒一点不漏地映入我眼中…… “你来啊!立刻就到这里来,一分钟也不要耽搁!”就在我和猫妖怪对峙的那一刻,冰鳍凛冽的语声响在我们身后,随后而来的他一边缓缓走近,一边与看不见的对象交谈。 “你在……跟谁说话?”猫妖怪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动摇。 冰鳍露出冷淡的笑意,沉下目光静静审视着猫少年:“切断电话也没有用——有魔力的语言,并不需要借助平常的媒介……”是的,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冰鳍与言灵交流,因为他拥有聆听彼岸之声的耳朵! 注视着猫妖怪迅速收缩的瞳孔,冰鳍撑着桌面朝他俯下身:“你想知道那女孩说的是什么吗?她说:我一定会到达我要去的地方……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这就是言灵——如同面对着镜子就一定会留下影像,除非出现刻意的阻挡,否则这些语言必将成真。言灵之女不止一次打来电话,是因为她正置身于不知何人张开的结界中,只等有人说出那一句“你快来”,她就能冲破法术的迷宫! “让我猜猜看吧,困住这女孩的迷障,是你布下的吧?”在冰鳍的凝视下,那薄刃般的猫瞳中掠过一片波澜,像映着月光的澄澈湖面突然被风吹皱,猫妖冷笑着回答:“那又怎样?这一上午我又要控制那家的长辈打电话,又要用障眼法困住这女孩,几乎费尽了法力!” 原来之前说不认识路、看金鱼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我正要质问猫妖怪,冰鳍却抢在了前面:“为什么躲着那女孩呢,你就这么怕她吗?难不成她要找的东西……在你这里?” “我会稀罕她的东西?”猫妖怪脱口而出,可那轻蔑的语调里渗透着痛切的焦急,“我只是想在她之前找到讷言,修复咒封而已!” 这猫妖怪是来找祖父的——因为异类无法自由出入人家,所以他才控制讲经墩家奶奶打来电话,骗得我们“允许”他进门;而一到我家他就失去踪影,原来是去找惯于和彼岸世界交流的祖父来帮忙修复什么“咒封”!可是……我忍不住低语道:“可祖父已经……” “所以我才请求你们!”猫妖怪的语调失去了镇静,“咒封已经松动了,如果修复之前再被她攻击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我们只不过是普通高中生而已,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咒封!”冰鳍倔强的反驳道,我也不怕死地跟着帮腔:“就算知道也不会帮你害人的!” “害人吗?”暗淡的潮水一下子漫过那双青琥珀色的眼睛,猫妖怪的语调霎时间颤栗起来:“被害惨了的人……是我……被若叶少主的强大力量害惨的人是我!” 就在呼唤出“若叶”这名字的瞬间,那玳瑁猫绷起流畅的背脊,那优雅的动作中却暗含着随时会爆发的危险弹性,仿佛强弩上紧弓弦般一触即发。冰鳍忽然惊呼着向我伸出手,在反应过来之前,一种奇妙的重量已经压在我肩膀上,我下意识的转动脑袋,颈边却感到了尖锐硬物犀利的接触,“别动!”猫妖怪在耳边冷冷的警告着,“如果你们不帮这个忙,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哦……” 我是不是和猫犯冲啊!不仅始终没法和这种动物交朋友,还曾经被它害得掉进井里过,今天难得有一只肯主动跳到肩膀上,居然还是为了威胁我! 在这个节骨眼上,冰鳍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还是压倒了惊慌:“怎么一靠近火翼就……”突然间他恍然大悟的高喊起来,“火翼,那个玉蝉呢?快扔给我!” 玉蝉?这时候要它干什么?虽然不明白话里的意图,我还是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小玉件,正要扬手朝冰鳍丢去,猫的尖爪却已挥到面前:“竟然在你这里!” 我顿时慌了手脚,扔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光溜溜的玉蝉一下子滑出掌心,我忙不迭地伸手去捞,猫妖怪的爪子也紧跟着追来。人反应再快也赶不上天生猎手的速度,坠落的玉蝉好不容易碰到我掌缘,对方却早已捞到蝉翼了,眼看那坠子就要落进妖怪手里,可就是这一刻,稳操胜券的猫爪却穿过青白的残影,扑风一样挥空了…… 可是……我的手同样没有感到坠子的重量,耳中也没听见玉器落地的清响,就在众目睽睽下,交错的指爪间,这玉蝉竟似一个无声无息的水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惊讶,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我拽向了那只妖猫。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我清晰地感到某种无形之物正在我和他之间绵绵不绝地传递着,就像被胶着在罗盘针的两端一样,我和那只猫被达到均衡点的力量拉扯着,无法接近,也无法逃开…… “看你干得好事!”猫妖怪气急败坏的大喊起来,拼命想要挣脱那看不见的束缚,可他的反抗与拘禁的力量相比实在太微弱了。这下连冰鳍都慌了神,他大惊失色地指着我和猫妖之间:“火翼——黑色的……好大一团黑东西,从猫妖那里过来了!”巨大的黑东西?难道是我曾在猫少年的身后瞥见,细看时又失去踪影的那个“黑色旅行箱”吗? “言灵!”如果动物也有表情的话,此刻猫妖怪脸上应该就是所谓的五味杂陈吧,“这些是数十年来被我吞吃的言灵!” “怎么会到我这里来啊?我才不要吃这种东西!”我徒劳的扭动手脚,四肢却像粘着厚重的柏油。 “因为‘琀’选择了你!”这一刻,猫妖怪放弃了挣扎,“一进入这家中我就感到力量在流逝,还以为是讷言的结界,没想到‘琀’根本就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果然是这东西!”冰鳍这才悟到他自作聪明的提议造成了怎样糟糕的结果,慌忙过来拖开那只猫,想要扼制言灵侵袭的趋势:“怎么会这样!刚刚你不是还一碰到火翼就能显出人形吗?” “那是因为那时咒封还没有完全失效……”猫妖怪将无神的青灰眼瞳慢慢转向我,声音也微弱下去:“可是‘琀’一碰到你的血肉,就立刻选择了新的宿主!” 我差点要哭出来了:“什么‘琀’不‘琀’的!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好不好!” “‘琀’就是那个玉蝉嘛!”冰鳍一边徒劳地隔开虚弱的猫妖一边喊,“谁让你眼睛不好使的!我一开始就说恶心了——那是放在死人嘴里的东西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顿时傻眼了——真是一点疏漏都会导致难以控制的结果,之所以会毫无防备地碰那种阴气的东西,是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之所以玉蝉会碰到我的血肉,是因为这猫少年曾在推开我是不慎划破了我的手! 这一瞬间,就像拔河时另一方突然松开绳索一样,对面的强大拉力突然消失了——一定是言灵全部转移过来了!刚意识到这点,我脚下就猛地一轻,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去…… 脑后的撞击使眼前一黑,片刻的失神后,清醒过来的我发现家中熟悉的景象已被一片混沌取而代之。难道是晕过去了?可意识却异乎寻常的清楚啊——我清晰地看见四周是一片污秽的汪洋,黑色粘腻的油脂翻滚着,卷起白浊的泡沫,每个水泡破裂时都会喷出一股硫磺火似的浓烟。这是什么地方啊,简直就像魔法的坩埚! 我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地面一点点被侵蚀,汹涌而来浊水在离我不远处,却突然徘徊着不在前进了——淡淡的莹光像白琉璃灯罩般笼在周遭,阻隔它的侵袭。我的目光沿着那温润而内敛的清辉慢慢攀升,水滴型的巨大穹隆随之渐渐呈现在眼前——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白蝉!躯壳上镶嵌着寥寥几道的凹痕,蝉的神态便纤毫入微了,流光沿着朗畅的轮廓周游不歇,似乎在强调那凛然不可侵犯的高洁。我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发现这不是惹出一连串麻烦的“琀”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置身其宽广的腹内,我惊叹于收拢在它身侧的精致翅翼,如同雪国湖心的冰面,被精心嵌入纤细的黑玛瑙丝纹…… 模模糊糊的身影,从那水晶般的蝉翼上约略映现出来——穿着旧式衣衫的小男孩,怀中紧抱团破布似的物体,正躲在墙角偷偷哭泣,白杜鹃的花荫在男孩脸上落下微紫的暗影,那容颜竟与猫妖怪化成的少年如出一辙。 花丛的另一端,少年的身影踌躇着,似乎他想上前安慰那伤心的孩子,又找不到恰当的时机。明朗的白杜鹃花瓣耀眼地反射着阳光,映得那优柔少年的面目有些模糊;可不用仔细分辨我也能知道——那是祖父,虽然蝉翼的幻影中的他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年轻。 小男孩抬起揉红的眼睛,一边呼唤从兄,一边断断续续的陈述着哭泣的原因——因为一句无心戏语,他失去了唯一的伙伴:“……我说小响如果再不理我,就会马上死掉……” “结果他还是没理你?”听见族弟的哭诉,少年时的祖父便不再犹豫了,他走过来俯下身,温和地笑着,“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话是言灵,如果他不反驳回去抵消言灵之力的话,你说的一切就会实现。” “可是以前我也说过好几次,小响都没事的……”那孩子用力擦着眼泪争辩着。 “那是因为他有九条命嘛!”祖父苦笑着,轻轻从男孩领口拽出一条丝线,丝线尽头拴着一个小香囊,随着绳结被松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蝉便显露出来。看到雕工和纹样,这正是那原本属于猫妖怪,现在化成穹隆保护着我的琀。祖父拈出那小玩意摩挲着:“知道为什么你家里有这么多玉蝉,甚至每个人都要佩戴着一个吗?” “这个不是玉蝉,父亲说它叫‘琀’……”那孩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虽然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但却可以控制言灵的力量……” “你知道得很多嘛!”祖父捏了捏男孩的鼻尖:“琀的确能抵消言灵,不过我还听说——你们佩戴它更是为了提醒自己,如果无法控制出口伤人,就选择永远的沉默……” 原来这就是言灵家族的选择——因为了解到自己的语言会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别人,他们一直以冥器“琀”来封印言灵,同时也作为对自己的警策。这种放在死者口中的玉蝉象征“永恒的沉默”,如果舌头会在无意间化为利刃,那他们宁愿用它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永世孤独。 “可是我想和小响说话,我想交很多朋友,我不要一个人……”说到这里,小男孩抽噎起来。 “如果总是说‘不跟我玩就去死’这样的话,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我会努力不说的……”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可是突然间又有些畏缩,“可是如果不小心说出来呢?” 一丝惊愕掠过祖父眼角,接着便被无可奈何的笑容取代了:“对哦……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说出过分的话!”说着他伸手从男孩怀中轻轻抱过被小心保护着的东西,那是一具玳瑁猫的尸骸,初夏晴空中巍峨的丛云映在它空洞的青琥珀色瞳孔中——这不是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猫妖怪吗! “你要带走小响吗?”听到男孩语气里小小的疑惑和戒备,祖父笑着揉乱了对方柔软的头发:“你很诚实呢!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帮助诚实的好孩子吧!”那孩子一听这话立刻温顺地依偎过来,祖父将玉蝉放在猫额上,回头专注地凝视着男孩的眼睛:“你想对小响说什么呢?这一次,你一定要说出心里真正想对它讲的话!” 男孩看看祖父,再看看小响皮毛零乱的僵硬身体,眼眶又一次红了:“我想说对不起……还有……我不要小响死掉,不要小响离开我……” 祖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替小响回答你:我并没有责怪小主人,我也不要小主人再为一语成谶而伤心。”伴着话音,琀突然映射出晶莹的光芒,这光芒越来越炽烈,蝉的形状也随之渐渐消解,坚固的玉质化成周流不息的星屑,闪烁着渗透入玳瑁猫的身体中…… “你看见的是这枚琀记住的往事,那孩子是我的第一位主人,也是若叶少主的祖父,不过他已经不在了……”此刻,阴暗的黑水彼方响起了熟悉的嗓音,混沌中凝聚起绰约白影,飘摇着移向玉蝉的穹隆——那是玳瑁猫小响变化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保持这取自初代主人容颜的幻形。小响踏着汹涌急流朝我走来,步伐里有种随时都会消失般的轻盈,他的语调同样掩藏着飘忽的情绪,“如果当年不是讷言先生下了这个咒封,我也不会一直被这个言灵家族束缚!” 这就是所谓的咒封?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咒封的契约,还不如说是祖父的巧计——以言灵还治将小响置于死地的言灵。由于是从祭器玉蝉处借来力量,小响便化成了活生生的“琀”,这固然没错;可随着定契约的人辞世,咒术也将会随之消解才对啊,为什么最初的主人死后,小响身上的咒封还能一直维持到今天? “既然你讨厌被束缚,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帮你加固咒封?”我望着猫少年小响的双眸,疑惑地猜测着,“你是怕没了玉蝉就会死对不对?原来你畏惧死亡胜过向往自由!” “死亡……还是自由,比起这些来说都算不了什么吧……”小响说着垂下眼睑,凝望着脚下的黑水,顺着那视线,我看见他的双脚已陷入了翻滚的浊流之中。被那种逼人而来却又不可捉摸的沉重感催逼着,我忍不住厌恶的问道:“这些恶心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行李箱啊!”小响满不在乎的打趣,猫儿特有的立瞳中闪着金青色釉彩般的光芒,“当然你也可以叫它——言灵……” ——这就是言灵!看起来是没有尖牙利爪的柔和流水,但却有足够力量吞噬一切,随时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想不自由都不行了……”一瞬间,小响的眼角闪过了无奈的苦笑,随着这丝笑容,蹈海而来的少年身影猛地一沉,刹那间翻腾起来的黑水像泥沼一样缠住他双脚,以不可思议的缓慢耐心,一点点地将这无处可逃的猎物拖向深渊。不断被吞噬的过程中,小响始终抬头锁定我的视线,他的嘴唇翕动着:“接下来,就请你……若叶少主……” 为了听清那依稀散去的语尾,我下意识的追向那渐渐沉没的身影,冷不防一脚踏出了玉蝉的穹隆…… 浊流像无数双粘腻的手攫住我的脚踝,被深不见底的黑暗侵蚀、逐渐麻痹下去的又何止是身体,此刻连意识也如同一缕缕丝线,连绵不绝地滑出我手心。难以置信——这些黑水浊浪只是人们或有意,或无意说出口的话啊!原来语言真的可以变成致命的毒…… “你要对小响做什么!”清脆的女声像锐利刀锋,蓦地切断我坠入混沌的趋势,大脑瞬间清晰起来,渐渐明亮起来的视野中央,我看见一位留着笔直长发的少女气势汹汹地站定,她的眉眼与刚刚往事幻象中的男孩相当神似,但感觉却激烈强硬许多;这女孩的行动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她指着冰鳍怒叱道:“连猫都欺负,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这世上!” 还没等冰鳍开口,他手中奄奄一息的猫妖怪突然直坠向地面,我转眼一看顿时呆住了——从指尖开始,冰鳍的身体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小型利齿迅速蚕食一样,正一丁点一丁点地消失无踪。他难以置信的注视着自己的指尖:“黑色的……是言灵!” “若叶!”我脱口喊出这个名字。即使这女孩没有自报家门,从容貌和顷刻奏效的强大言灵也可以看出来,她就是小响所说的那个什么“若叶少主”! “看看你闯的祸!”我起身要找若叶算账,肩背上却像负着沉甸甸的包袱似的,根本动弹不得——即使“看不见”我也心里有数,这一定是随玉蝉一起转移过来的言灵! 无视自己的话造成的结果,长发女孩若叶只顾低着头,似乎在忍着大笑似的颤抖着,原以为这家伙正得意忘形呢,没想到她用力绞着双手,从喉间艰难地漏出破碎的句子:“好痛……好痛啊!我的手好痛……” “很痛吗……因为现在没有人替你吞吃言灵了……”陌生的语调不由自主地从我喉间流泻出来,与其说是我在说话,还不如说这更像是猫妖怪小响的语气——那一定是他留在玉蝉上,借我传达给小主人的最后的嘱咐吧,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说出口的话在伤害到别人的同时,报应必将回到自己身上……若叶少主,即使你拥有了更好的琀,也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无法想象的剧痛正从指尖慢慢波及若叶全身吧,我也几乎要被难以承担的重量压弯了脊背。在此之前,不断承受这折磨、独自负担这重量的都是猫妖怪小响,这数十年来,究竟是什么一直支撑着他,如此辛苦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默默净化语言的罪孽? 然而比起这些来,更让我害怕的是冰鳍的样子,消失的趋势已经蔓延过他双臂,不断向咽喉侵蚀。如果再不遏止的话,他就真的会像若叶说得那样没法“留在这世上”了,而此刻能净化言灵的……只有我!“要怎么吃!要怎么才能吃掉言灵?”拖着无形的负重,我挣扎着想站直身体——猫能吃掉言灵消除罪孽,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啊! “别发傻!吃下言灵你就真的变成‘琀’……”冰鳍正大声阻止我的行动,声音却截然而止,那是因为言灵的力量已经漫过了他的咽喉!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吃下去的东西会融入血肉变成无法消除的烙印,可我变成“琀”总比冰鳍消失好吧! “小响!”若叶发出压抑的声音,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庞,她不顾手腕的剧痛,返身抱起僵硬的猫妖,“我不该骂你,可是你也不该赌气就去讷言先生啊!还一路陷阱不让我追上你,你就真么讨厌我,宁可死也要解开咒封吗?就算这样我也一定要带你回去!” 亏得冰鳍好心帮忙引导这个大魔神来到我家,闹了半天若叶所说的“带走属于我的东西”指的不是别的,而是小响本身啊!这对妖怪主仆之间总不会有什么误会吧?一个人一套说法,以为在演《莽丛中》吗!不过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正要打断这出悬疑苦情戏,却听见若叶哭得惊天动地:“都是我不好,说什么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小响的话!”一听这话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只怕这才是猫妖怪无法再和玉蝉融为一体的真正原因!即使加固什么咒封也没有用,这一切都是因为若叶说出了斩断二人之间联系的言灵! 就是为了和猫闹别扭就口不择言,害得我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害得冰鳍马上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控制不住要骂这个任性的家伙:“为一只猫你哭成这样!看看你是怎么对冰鳍的?亏你还是我家亲戚!” “你真是个冷血的笨蛋家伙!”我的话果然遭到了若叶的激烈反驳,“我也很痛啊!更何况小响死掉了,死掉了啊!你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你才是冷血的笨蛋家伙!”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这么痛是谁害的,小响死掉又是谁害的?像你这样有多少‘琀’也被害死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仅仅一字之差也会导致天翻地覆,普通人都常以此为戒,更何况是言灵家族! 若叶被我的音量和气势吓住了,顿时失去了刚刚的强悍,只是俯身搂住那猫咪抽抽搭搭的哭诉起来:“小响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了,所以求你醒过来,我只要小响,除了小响之外我再也不要别的‘琀’!” “你对不起的就只有猫吗……”拿她的任性完全没有办法,我只差破口大骂,突然间喉间一阵冰冷,就像盛暑日饮下寒泉般直凉到心口;我连忙按住颈项,却惊讶的发现原本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居然能动了——背上巨石似的重压竟蓦地松动,言灵的禁锢正在消失,我连忙使劲,一鼓作气站起身来,迎面就看见凭空漂浮起来的猫妖怪小响,他像被回风托着的羽毛,飘忽上升…… 伴着颈间传来的薄膜剥离的感觉,就在我眼皮下面,一团小小的椭圆形白影蠢动着缓缓移向前方,肩上那无形的重物也随之绵绵不绝的抽离。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团白斑,视野却被一道迅如闪电的影子割裂了——那只就算没死也只剩一口气的猫此刻竟一跃而起,绕着那光斑烟气一样盘旋着,渐渐与它融为一体…… 伴着若叶的欢呼声,小响再次由祭器中取回了生命力,变戏法似的活蹦乱跳起来——果然又是言灵,刚刚的白影一定那擅自栖息在我身上的玉蝉,它之所以会回到旧宿主的体内,是因为若叶说出“除了小响之外再也不要别的‘琀’”的言灵! 此刻的小响完全没有打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样子,他毫不迟疑地掠向冰鳍正在消失的身体。如果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的话,一定可以看到“琀”吞吃言灵那扣人心弦的场面吧,可现在的景象就只是一小猫上窜下跳,好像在追着猫草穗子疯玩一样。然而就是随着这近乎玩闹的动作,就像擦掉覆盖在画像上的灰尘一样,冰鳍的身体一点一滴地恢复着,在取回指尖那块拼图的一瞬,他扬手托住了飘浮的小猫。 “小响你怎么了!”还没等我跟冰鳍来个劫后余生的感人重逢,若叶大嗓门就炸响了,她疾步冲过来一把抢过小响——不说我还没注意到,生气勃勃只是一时的事情,现在小响的身体正痛苦的痉挛着,看起来竟比刚刚有气无力时更加糟糕。这下若叶完全懵了,她紧抱着小猫束手无策地望着我们:“怎么会这样,刚刚不是没事了吗?咒封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我看根咒封没关系,是时间到了——吃下去的言灵已经超过这身体的承受极限了。”冰鳍一边扬起手看看是不是还才留着什么异状,一边冷静陈述着自己的猜测,“更何况我觉得把你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不像是什么咒封,倒更像是言灵。” 冰鳍的话让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难怪有些地方我始终想不透,现在只要把咒封换成言灵,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当初让猫复活,祖父只是巧妙利用了言灵之力而已,初代主人和小响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契约,所以男孩死后小响还能继续吞吃言灵,作为长生的“琀”来守护新主人;但也正因为是靠言灵维系而非契约强制的缘故,主人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二人间的联系就此崩溃。 但无论是咒封还是言灵,都敌不过一个无法撼动的铁则,那就是时间——现在只不过是时间到了而已,这么多年不断积累的言灵的反噬,已经超过猫的躯体所能承受的限度! “原来如此……”若叶怀中的小响挣扎着立起前肢,慢慢抬起视线注视着我的眼睛,或者说注视着笼罩在我眼睛上的无形屏障,“吃掉它之后,我的任务就该完成了……” 原来他还记挂着施加在我身上的言灵!我下意识的摸着眼角:“那个……你不用勉强的……我的眼睛不要紧……” “没错!我以后会当心不再迷路的,也会提醒火翼哪里有那些家伙,所以她的眼睛不恢复也没关系!”冰鳍面无表情的接了一句,这家伙,明明是好话却说得那么难听! 玳瑁猫摇着尾巴,那动作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其实这对他来说也非常辛苦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轻松一点:“……可我是若叶少主的‘琀’啊……” 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多年支撑小响面对无尽折磨的真正力量——将猫妖和他历代主人联系在一起的牵绊,远比言灵的强迫更深沉,这牵绊的烙印从最初的那一刻就已经打下了,小响的幽魂如果不是从心底与祖父的话共鸣着,他也不可能超越生死的阻隔,再次回到那哭泣的小男孩身边;也不可能微笑着,吞下带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盏剧毒。我并不能给这牵绊一个名字,只知道它维系着彼此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恋,以及体谅和包容。 这一刻,小响毫不犹疑地挣脱若叶的怀抱,迎面飞掠过来,视野被玳瑁色的烟云笼罩了,一阵疾风掠过耳际,周遭包围着嫩叶被翻动的簌簌轻响——眼前薄茶色的雾散开了,近距离中,我清晰地看见少年青涩的肢体渐渐变得透明,如同白琉璃灯罩,包裹着发光的核心,那是藏在少年身体深处,赐予他生命又一点点啜饮尽生命的玉蝉。在这冷漠而纯粹的光芒照射下,小响的肌肤皲裂开来,从那冰纹般的罅隙里激射出的白光干净通透,像薄而脆的水晶刃,毫不留情的切碎了少年的身体…… 若叶试图挽留小响的手还徒劳的前伸着,但是它所能接触到,只有翩翩飞舞在玉蝉周围,慢慢消失在那光晕中的羽毛般的碎屑…… 我忍不住拉住冰鳍的衣袖,看着小响遗留下来的玉蝉缓缓飘向若叶指尖,幽微的语声隐约传入我耳中:“即使不是‘琀’也没关系,只要小响能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微凉的风吹拂着门外的浓荫,初夏的晴天总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从心底微笑出来,可因为失去小响的关系,一路走到大门口,若叶始终是沮丧的样子,我和冰鳍也默默跟在她身后。可一想到终于能送走这太岁星了,我还是有种松口气的感觉,还真有点对不起若叶和小响呢。 “再见了。”若叶很礼貌的点头告别,跟刚来时相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我正要回应,却被冰鳍一下抢过话头:“不客气。”哪有这样答的,根本就是不要再见的意思嘛!我疑惑的朝他皱起眉头,他连忙俯身耳语道:“好话应下来,坏话顶回去。”他还真是亦步亦趋地遵照祖父的吩咐,看来是怕了这言灵家族了。 一听这话若叶顿时竖起眉毛,眼看那硬脾气就要发作了,我正要上前做好人,突然发现她的目光竟越过冰鳍的肩膀飘向他身后,像发现宝贝似的死盯着某个方向。我疑惑地回过头,只见巷口方向,一串鲤鱼招子摇荡在槐树荫里,参差的红尾下掩映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店堂口有人扬着鸡毛掸子朝外吆喝着:“去去!别坐在这里想心思!” 唉……又是一只馋猫。本来这种动物伶伶俐俐的谁也巧不过它,可一坐在龙鱼行门口马上就换了垂涎欲滴的傻样,真是没办法。我正要收回视线,却听的耳边一声大喊,只差把人耳朵给震聋了;没等我从这高分贝噪音攻击中回过神来,若叶已经朝那馋猫直冲了过去,边跑还边喊着:“小响!”可怜那龙鱼行前的猫被她穷凶极恶的样子吓的落荒而逃,只恨少生了四条腿。 “这么远她就能确定那是小响吗?”我目瞪口呆的指着那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冰鳍不以为然地眯起眼睛:“我怎么知道,三毛猫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正要叹气,冰鳍却淡淡接了一句:“不过也说不定哦,你知道为什么死人嘴里的琀要做成蝉的样子吗?” “不就是代表永恒的沉默吗?”我回过头来,视线刚好迎着从冰鳍身后叶缝间漏出的阳光,我忍不住举手遮挡这有些炫目的光线。 “蝉能在黑暗的地下生活多年然后羽化。”这一刻,冰鳍的笑容与那星星点点的阳光有些类似,“所以,古人用它来代表——重生。” 蝉守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春荫笺 幻月河 那种歌声给人一种非常安详的感觉,明明在耳边不绝如缕,却有着夏末的蝉鸣或秋夜的虫唱一样的静谧,不知不觉间反复的、反复的轻敲着人的耳膜…… 这已经是不太深刻地回忆了,童年的我在不断呼唤乳名的声音里勉强醒过来,还揉着眼睛就隐约看见了“自己”——整齐的童发垂到橡实色外褂肩头,摩挲着薄灰色内衣交叠的衬领。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以为“他”就是“自己”,他一定是也如此认为的吧,因为我们对自身、对同伴的最初体认,都是在彼此的互相观察中得到的—— 我和他,火翼和冰鳍。这一对象征幻兽的乳名是祖父取的,而别人叫祖父为——讷言。 看见对方催促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不可以再睡下去,因为我们说好要去寻找什么的……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如同残暑昏昏沉沉的燠热。上了年纪的老房子,高高的排门和格子窗全都打开了,风轻轻滑过一重重白色帘幕;于是,粼粼碎波便从薄绢的中央,轻轻荡漾到缀满细碎银铃的边缘——从那里,散落下星屑般的微声…… 手拉着手走过檐廊,深夜的天空通透得让人迷惑,像盛在乌玉盆里的一泓冰髓,虽然映现出容器的漆黑,但却毫不妨碍本身的无比清澈,包裹着冰凉芯子的柔风便是掠过这水面的丝丝涟漪;啜饮着夜气的芳醇,视线突然捕捉到一片载沉载浮的银青色花瓣,那是明净的月亮,无声的栖息在天空一角…… 以为是大朵的木兰花在风中左顾右盼,仔细看却是飘摇的纸灯笼。略微泛青的昏暗灯影像一点点水迹,凌乱地沾湿干燥的地面,然后沿着边缘渐渐淡去。冰鳍拉着我走向那丛光簇——要到哪里去呢?朝着这灯影的方向…… “去找爷爷啊。”冰鳍的手紧了紧,催促着我——对了,我们是要去找祖父回家!就像每一次他将走失的我们从阴影形成的巷陌,水光化作的庭院里带回来一样,这一次,我们带祖父他回家! 可是……要去哪里才能找呢? 摇曳的纸灯笼越来越多,像萤火虫飞向清浅的水滨——家里什么时候聚集了这么多陌生人呢?暧昧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脸孔,这些苍白的生客提着灯笼,踩着纸船滑过水面般的悄然脚步,无声无息地穿行在魆黑的堂屋里,前方的身影融化入幽暗,后继者的灯光又搅乱了线香的烟雾。 是客人吧?怎么没人出来接待呢?家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那静穆的歌声…… 我和冰鳍停下来注视着无言的客人们,而自然而然的,我们也被他们所注视。时常可以碰见这样的访客,从不在意其他家人,除了祖父之外,他们就只跟我和冰鳍说话。 ——这个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吗?一起来吧。 ——我们和讷言结伴一起去呢。客人们这样说着,既不冷淡,也不热心。 他们和祖父的同路吗,结伴到哪里去呢?虽然很想问一句,可是祖父说过,不要看陌生客人的眼睛,也不要和他们交谈。所以就这样和冰鳍拉着手走进那沉默的队列,偶尔抬起头,可以看见前面那些背影的上方,晃动着栀子花瓣一样的月亮…… 脸颊上突然感到刺刺的痛痒,澄澈的天空里霎时摇曳起银色细带的剪影,沙沙轻响着,自顾自地发光。我和冰鳍用空着的手拂开那些狭长飘带,清凉滑润的感觉像一片雪花停留在指尖,又渐渐消融了——那是浸透了露珠的苇草叶片,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置身于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歌声的感觉变了,变得像催眠曲一样单调而温馨,侧耳倾听就会发现那是汩汩的呼吸——河川的万顷横波缓慢地流淌过眼前,轻拍着岩石的岸渚。 我们是如何从堂屋直接走上了这片一望无际的河原呢?铺天盖地的初生芦苇反射着月光,叶片表面镀着一层白釉,靠近看却青翠而透明;明媚的风里,整个河原像翻卷着银波的草海,宽阔的河面因此显得格外黑暗,铁青色的水流铺着月光的碎片,从舒缓的河岸间蜿蜒而过;远远的可以看见对岸都市里琉璃般的灯光,如同从夜色中突然浮现的海市蜃楼…… 走在前面的行列不知什么时候分散了,所以从簇拥到眼前的芒草丛中,缓缓展开一片寂静的光带——那是架在幽蓝水面上的一座晶莹浮桥。宛如用一整块温润的玉石琢成的巨大桥梁有着纤细分明的栏杆,它亲昵的依偎着自己的倒影,在月色里隐隐透出暗淡的柔光;走上浮桥的访客手中的纸灯笼像一串水滴,鱼贯融入这波澜不惊的深潭…… 这一刻,就在月亮的下方,对岸空中忽然无声地开出几朵烟花,如同硕大的白菊尽情舒展着丝丝缕缕的花瓣,将容颜倒映在光滑的河面上,然后化为一阵银箔的急雨,纷纷飘落。白菊的花火绽放之后,视野中还久久残留着瞬息即逝的光芒画在夜幕中的轨迹…… 对岸的都市,远方的烟火,同一枚月亮下的,漂在黑暗中剔透的幻光之国…… 我和冰鳍相视而笑着不断点头,和祖父结伴而行的人都走过了那座浮桥,那么朝向未知的对岸去的话,一定能找到祖父的!我们可以把他带回来,就像每一次他带着我们,从那阴影形成的巷陌,水光形成的庭院中回来一样。 手拉手地跑向那浮桥,可就是这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迎面席卷而来—— 我们所看见的,只是幻影吗?不然何以消失得那样迅速:点着露珠的嫩苇,泛着银浪的河原,还有提灯笼的人们,转眼间化成了四散的泡沫慢慢消融在黑暗中,除了那座半透明的浮桥…… 花瓣一样的月亮孤零零的悬挂着,在空无一人的桥面上洒下泪痕一样的反光,从那里渐渐凝结出我们熟悉的身影——是祖父!每一次当我们迷失在阴影形成的巷陌,水光形成的庭院中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出现,然后告诉我们不要怕;因为我们是点燃的犀角,而这些,只是我们照出的影子…… “你们不可以过来。”虽然说着不同的话语,但祖父的微笑和以前如出一辙,他阻止我们跑过去的动作,那声音慈祥但却不容辩驳。 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吗?是因为我们不听话,所以不要我们了吗?即使我们放声大哭,不断恳求也无法改变祖父的心意吗?可祖父一句话也不回答…… 河原像最深的海底一样沉寂,袅袅清风翻动我们的外衣,那浆过的布料发出些微的猎猎轻响;可近在咫尺,却听不见祖父衣袂飘动的声音。 从模糊的泪眼看过去,什么也是歪歪扭扭的,月亮成了水底的倒影,荡漾在祖父身后的幽暗里。并不像平常那样抱着我们安慰呵护,祖父的声音宽厚而冷静——不要哭,还会再见的,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倒影般的月亮摇曳着,扑朔迷离的月华渐渐凝聚成颤抖的火光,跳动在墨黑的瓷钵里——那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泛着薄冰般光泽的钵口吐出一缕擎着火花的灯芯,照耀着插在一旁的陶瓶里的几朵冰雕似的白菊,开到了极致的花瓣竭尽全力的伸展开,仿佛一碰就会破碎,化为齑粉。 有着精致雕花的格子门窗藏在重重叠叠的白色帷幔后面,月亮睡在风偶尔揭开的帘幕一角。微寒的空气里隐隐的传来十二下钟鸣,夜很深,黑暗则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气氛…… 你们醒了?没关系的,再睡一会儿吧。守夜对于小孩子来说,的确辛苦了一点。祖母的声音、爸爸和妈妈的声音、叔叔和婶婶的声音,小心的温柔的声音,但这柔软的语调似乎在刻意掩藏着某种有着坚硬棱角的苦涩内核。 为什么唯独不见祖父呢?只看见他在长明灯后的照片里,笑得那么恬然…… 不过没有关系,一定还会见到他的,因为祖父他说过还会再见——就像犀角独自在黑暗里燃出不灭的光芒,一定会再见的,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在不同的地方…… 一定,还会再见的…… 《幻月河》完 虽然早就除服了,但是等到初夏的时候才有勇气回看当时写下的故事,三途川的河岸一定是美丽的,蒹葭苍苍,月色无边,料想那独自渡河的背影,一定十分孤单吧。 青指甲 香川城旧民居一入冬就会在堂屋前架起格子门,直到料峭春寒退尽时才会撤去。我家撤得尤其晚,因为冬春季节交关的时候,格子门外总是不断有陌生客人来访,每到这时祖父总会亲自出来应酬,虽然非常客气的寒暄着,但他却从不将这些客人请进屋来。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四月初才作罢,所以童年回忆里萌葱色的初春景致,总是镶嵌在被蝙蝠方胜、万字仙桃等等花纹的窗格子里。 不过每当问起来,家人总会很迷惑地说从没碰见过这种事,既然是客人的话,就应该敲门才对,再说开春后格子门白天明明是不关的啊;只有祖父会慢悠悠的呷一口茶,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不足为外人道也……知道了吗,火翼,冰鳍!” 虽然父亲是如假包换的孪生子,但我和冰鳍倒常常被当成双胞胎,说起来我还早上一个月出生;都是因为祖父遵照古怪的老规矩,让我们俩都梳着及耳的童发,穿式样古旧的衣衫,还只能彼此称呼这非常非常难写的乳名。如果违反了这些规矩,平时很温和的祖父就会大发雷霆,像换了个人一样,都说上了年纪的人反而和小孩子一个脾气,这话可一点也不假。 不过后来我们才明白,祖父那些规矩也算是有它的道理啦…… 记得小时候早春的午后,讨厌午睡的我常常趁冰鳍进入梦乡后,偷偷溜到书房缠着祖父讲故事;这个时节,向阳的窗外那株沉丁花正缀满茸茸的轻粉花球,从镶着金边的深绿叶片间飘散出类似柑橘的清爽香气。祖父总是悠闲地坐在斑驳的花影下,面前荡漾着一缕茶烟。在暖洋洋的阳光里,我一边吃着糖果糕饼,一边听故事,这样听着听着,就干脆在祖父膝边睡着了——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的情况,记得是某个花朝节的前一天吧,我来到书房时发现冰鳍这贪睡虫竟然先我一步,正低头靠着祖父的左手,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一看见他就立刻虎起脸——活该,谁让他弄脏我的新衣服! 为了明天花朝出门踏青,妈妈特地缝了两件团狮子花纹的小袄给我们;昨天浆过之后拿去晾干,没想到今天一早我就发现全被洒上了蓝墨水,这还怎么穿出门啊!回想一下,冰鳍昨晚偷玩祖母的通草花染料来着,再没别人了,一定是他溅上去的!见好端端的新衣服变成这样,我立刻拉婶婶过来,婶婶皱着眉头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很严厉的骂了冰鳍一顿。 冰鳍吃了亏,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就算找祖父告状也没用,明明就是他不对! 我正要历数冰鳍的罪状,祖父却朝这边招手了,我只好磨磨蹭蹭的挨到他右手边。看着我样子祖父忍俊不禁,他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冰鳍:“唉……你们两个可不能再闹别扭了啊!来,拉拉手!” 我用力甩手表示抗议,可是在祖父“不和好就不喜欢你啦”这样的威胁中,我只得不情不愿的拉住冰鳍。可是刚碰到他的手就觉得毛毛糙糙的,我甩开他低头一看,连指头都黑成一片了;这家伙刚刚究竟上那儿疯皮去了啊,满手都是灰尘!面对我的不满,冰鳍倒好,就像是忘了刚刚那顿骂一样,一个劲的憨笑。 “你们啊,这样可不行!”祖父无可奈何地笑着再次做和事老,“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们必须这样手拉手,不论遇上什么都绝对不能放开!不然就给你们讲一百遍筷子的故事!” 我连忙一把攥紧冰鳍——我是很喜欢祖父的故事啦,可筷子这个例外!什么一根筷子和一把筷子的故事,祖父都讲过七八百遍了!最后还都要说一句“兄弟齐心,吃梨带筋”,真不知道大人的口味怎么这么奇怪,我可不觉得带筋的梨有什么好吃的! 为了眼前利益,我急忙向冰鳍表示出亲善的态度,看到我们“和乐融融”的样子,祖父便心满意足的开始讲故事了。说什么格子门外的客人中间,有个人特别喜欢吃指甲,碰上这位客人啊,可千万别请他进来,要分辨这客人很简单——他的指甲生得和别人不一样…… 今天祖父的故事格外没意思呢,听得人昏昏欲睡,看见我们心不在焉的样子,祖父便打发两人出去玩。我还在新衣服的事情生气,一点也不想和冰鳍一块儿,可又没听见祖父说可以丢开手,只好一个劲儿的打高脸不理不睬,不过今天这掐尖要强的家伙有些奇怪,我从眼角瞥过去,他居然还在不住的傻笑,不知道发了什么毛病。 就这样,我和冰鳍别别扭扭的晃到堂屋,这平日暖和敞亮的房间现在却又阴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白天格子门竟然关得严严实实的。可即使如此也不该这么暗啊,现在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怎么倒像傍晚时分一样昏暗呢,难道变天了吗?现在天阴下来的话明天花朝节会起大风的! 我疑惑的抬起头,却猛地发现妈妈正站在漆黑的格子窗影外,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她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俯下头凑近窗格。可能妈妈拿着什么东西所以腾不出手开门吧!我连忙去帮忙,可是却被拖住了——拉着冰鳍的手还不能丢开啊! 单手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动那又高又重的排门的,可总不能让妈妈干站在门外吧,我急得大喊起来:“妈妈自己能进来吗?” “既然这么说,我就进来了!”只听见一阵呼啦呼拉的声音,可能是妈妈正在放下什么招风的东西吧。等这奇怪的声响停下来,妈妈便伸手搭在格子上推动门扉。这一瞬间,我看见一道靛青的影子一闪而逝…… 中央的排门发出吱嘎声向两边敞开,鲜明的嫩绿色一下子照亮了我的眼睛——明明是大晴天嘛,为什么刚刚透过窗格子看却是阴沉沉的呢?不过我一时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因为妈妈站在门外向我张开双手:“来……跟妈妈一起走!” 今天去踏青吗!我立刻欢呼着朝妈妈跑过去,连新衣服的事也丢在脑后了。可冰鳍这家伙竟然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挪窝,一定是嫉妒妈妈带我去玩,故意和我作对吧!虽然是很想松开手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啦,可祖父总能发现我们不遵守他的嘱咐,这次再露馅的话,只怕就是筷子的故事加吃指甲客人的故事轮番轰炸了…… 见我不过来,妈妈有点着急了,她在门外踱了几圈,终于像怕摔着那样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还探出脚尖点了点地面,简直就是在烂泥地上走路那种姿势。确定一切正常之后,她疾步走过来,一手抱住我,一手抱住冰鳍。原来是要带我们一起去!虽然我是很气冰鳍弄脏新衣服,但一个人去踏青的确也不好玩。这样想着我便摇着冰鳍的手,转头对他扮了个鬼脸以示原谅,可他却还是憨笑着,一点也没意识到我的宽宏大量。 不过更让我奇怪的是妈妈的样子——她轻轻巧巧的抱起我们,却没朝门外走,反而在东张西望一番之后,又把我们放了下来。“怎么办……带不走啊……”妈妈低声嘟哝着换了个方向,却单独抱起了冰鳍;正纳闷呢,妈妈又丢下他把我给抱了起来。还没在臂弯里坐稳,妈妈再一次放下我,转着圈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抱起了我们两个。原以为折腾这么久,这次总该可以出门了,没想到妈妈还是烦恼的放我们下地,左右为难的张望着:“不行,有三个啊……” “妈妈快点啊!再不出门天要黑了!”我急着去踏青,忍不住用空着的手去摇妈妈的手腕,可是注意力却被一抹蓝影吸引了,难怪刚刚开门时有道青光呢——妈妈的手我再熟悉不过了,她指尖上什么时候竟染了靛蓝色的指甲? “妈妈的指甲不好看!我不喜欢!”出门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我立刻黄瓜抱不过来抱瓠子,嚷嚷着抱怨起来。 “不喜欢……”妈妈的表情本来就已经很着急了,现在看起来更加焦躁,她不断重复着零碎的句子,“怎么办,不喜欢我……带不走……” 妈妈今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啊?我握紧冰鳍的手指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量,视线也不由自主地住追着那陌生的青指甲,看着它们停在妈妈唇边……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响起了古怪的声音,一绺靛色丝线应声从妈妈嘴角垂落下来,逐渐坠落到她胸前的衣服上,渐渐晕成一滩深蓝色水渍,不断蔓延开来…… 原来我错怪冰鳍了——因为这些水迹,就是溅脏那两件新小袄上的蓝墨水!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伴着这古怪的声音,妈妈再一次靠近我们,近距离中我看清了那缕蓝线究竟是什么——妈妈正在咬指甲,那条线咬破的指尖流出的深蓝鲜血! 不仅仅是指甲,“妈妈”的脸也变青了,那是因为血的颜色就是靛青的吧? ——客人中有一个特别喜欢吃指甲,千万不可以放她进来……要分辨她很简单,因为她的指甲和别人不一样……她有着与众不同的—— 青指甲! 刚刚为什么没有想起来——一搭没一搭听进去的故事里,祖父说的那个禁忌的客人,就生着靛青色的指甲! 我吓得拔腿就要跑,可冰鳍好像完全吓懵了,他挂着一脸傻笑,抓紧我的手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青指甲的“妈妈”越逼越近,我急得号啕大哭:“你不是妈妈!” 一听这话“妈妈”立刻不再咬指甲,忙不迭的过来抱我们:“是妈妈!跟妈妈走……”说着便一把抱起冰鳍。四周一瞬间就昏暗下来,阴风嗖嗖的灌进我脖子,被灰沙迷住的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根本不是变天了,是“妈妈”背后展开的巨大青色肉翼遮住了晴朗的天空,灰蒙蒙的翅膀扇出的风把堂屋吹得乱作一团! 怎么办,冰鳍……一定会被青指甲抓走的! 我一边大哭一边揪紧冰鳍的手指——就算被一起带上天也没有办法,不可以放开手的!祖父说过的,不论遇上什么都绝对不可以放开! 都闭起眼睛听天由命了,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青指甲的“妈妈”竟然像刚进屋时那样,又一次丢下了冰鳍!她青着一张脸发狂似的扑打双翼转着圈,狠命咬着指甲,蓝色的水渍溅得满身都是:“怎么办?抱不住啊!哪个才是我的?有三个……有三个宝宝啊!” “这里没有你的宝宝。”混乱的沙尘里,憨笑着的冰鳍突然开口说道,“因为你是姑获鸟。” 狂乱的表情一下子冻在青指甲的脸上,与此同时,巨翼掀起的大风就像踩了急刹车一样,嚓的停住了。陌生的“妈妈”泄了气似的急遽缩小,眨眼间化成一只靛青指爪的大鸟;从同色的短喙中不断发出摩擦骨头般的鸣叫,这只鸟展开翅膀,倏忽消失在阳光炫目的天空中。 顾不得擦脸上的眼泪,我惊讶得连嘴也合不拢了——为什么一听见这“姑获鸟”这几个字,青指甲的“妈妈”就突然变了样呢?冰鳍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他还是傻笑着,慢条斯理地说:“因为那是她真正的‘名字’!” 这不是冰鳍的声音!刚刚喊出“姑获鸟”的时候也是,那分明就是——祖父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手拉手的冰鳍就渐渐变化了相貌——我怎么会把它看成人呢?那分明是竹骨上糊了薄纸扎成彩灯啊!灯样是个坐在麒麟上的胖男孩,笑得憨憨的,跟刚刚“冰鳍”的笑法一模一样! “咦?火翼你怎么在那边啊?不是我手拉手的嘛!”熟悉的声音越过彩灯传来,我看见冰鳍一脸眼泪和着泥灰,嘴里还吃惊地嚷个不停,问我有什么用,我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知怎么的,我和冰鳍正分别拉住这纸男孩的左右手,难怪刚刚青指甲说一共有“三个”宝宝! 丢开那盏灯,我和冰鳍互相吐着舌头笑了起来——一定要快点去书房把刚刚的事告诉祖父:我们真的碰上那个不能请进门的客人了,而且我们两个人还一起把她赶出去呢!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铺着,空气里弥漫着新草的芬芳,檐廊下妈妈正把那两件团狮子花纹的新衣服收回来,一看见我她就皱起眉头。 “你怎么可以说谎啊?”妈妈走过来点着我的额头,“明明衣服干干净净的,干嘛向婶婶告状说被弟弟弄脏了?再欺负弟弟的话妈妈可就不喜欢你了!”我一把抱住额前的手傻笑起来,可妈妈一定猜不出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她的指甲不是青色的! 就在我眉开眼笑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婶婶的呵斥声:“冰鳍你过来!看看把房间弄成什么样子了!还把你的送子灯翻出来,都说不准去书房那边了!” 是在说刚刚那个纸男孩吧!从我这里看,他的确是变成冰鳍样子;可是从冰鳍那边看,明明是我的样子啊!“为什么不是我的送子灯嘛?”我有些不满的抗议。 妈妈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快步向屋里走,随口回答我:“因为你是女孩子,那可是麒麟送子灯。”虽然看见一团糟的堂屋自己也差点脚软,不过妈妈还是努力的劝慰婶婶:“常夏,可能是爷爷刚去世,孩子们想念他了,就翻出他送的元宵节礼物……” “可是爷爷刚刚还给我们讲故事的!”冰鳍拉着我回到堂屋里,不服气的申辩着。 “阿薰你看,这小孩子说话多犯嫌!”婶婶说着一巴掌就拍在冰鳍头上,外表柔弱的她却是个火爆脾气。妈妈连忙上去劝解,这样一来婶婶更生气了:“胡说八道的小孩,让猫头鹰把你抓去!” “是姑获鸟!青指甲的姑获鸟!”我在背后大声提醒,看着妈妈和婶婶又惊讶又恼火的样子,我和冰鳍朝一言不发站在书房门口的祖父扮了个鬼脸,祖父他微微一笑就藏进了南窗下的花影里,那表情别提多得意了! 姑获鸟,又叫做天帝女、隐飞鸟、夜行游女什么的,喜欢偷人家的小孩子当作自己的来养。夜里巡行时,她看见人家晒在外面的小孩衣服,就拿血点在上面做标记,所以有小孩的人家,可不能在晚上晒孩子的衣服。 《青指甲》完 龙眠井 也不知道二月初二是什么大日子,妈妈和婶婶一早就把针头线脑统统收拾进一个小点螺匣子里搁起来,说下了班先回娘家去。眼看不早了,我和冰鳍去巷口看了几次也不见各自的妈妈回来,便无聊的靠在了墙边枇杷树下的井栏上。刻满绳索痕迹的石井栏对稚龄儿童来说是相当高的,但长辈们还是严厉的禁止我们朝井里张望或扔东西,生怕我们玩的忘形不留神滑进去。 不过越是大人禁止的事情对小孩子越有吸引力,见身边没人管束,冰鳍立刻转身趴上井栏,我也毫不示弱地跟过去,可因为努力探身朝下看的关系,手里的红山茶一不小心掉进了井中——那是祖父最喜欢的“赤寺”,早春时节,它怒放的颜色能让整个庭院都鲜活起来。祖父管得可紧了,我好不容易才偷摘到这一朵的! 那朵红花越过丛丛井檐草挂着露珠的碧绿叶片,无声无息的落在映着蓝天的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起,摇碎了倒影中的碧空白云,也扰乱了我和冰鳍那同样发型,一般衣着,甚至连容貌也无比神似的身影。 因为刚刚没瞅到机会也摘上一朵,此刻冰鳍幸灾乐祸的拍起手来。虽然心里也大觉可惜,但我却不甘示弱:“哼!这下就不会被祖父发现我摘花了!”可话音还没落,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是礼物吗?” 我和冰鳍连忙转过身,只见一道长长的萌葱色影子蜿蜒游过视野边缘…… 那种感觉,就像在天空深处从容屈伸的长龙风筝突然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一样,怪异但真实,我们两个惊讶的用力揉眼睛;当移开手时,那团绿意竟全然无迹可循——站在面前的明明是个少年嘛! 所谓的少年,在小孩子的眼中和“大人”也没有多少区别。眼前的人略显单薄的身体上披着一袭轻飘飘的白绢衣,在料峭春寒里看起来格外冷飕飕的。容貌纤细的他用拈着一朵红花的手懒洋洋的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我和冰鳍很快就弄清刚刚怎么会错看见萌葱色影子了——那是因为少年的头发,这个人蓬松的碎发竟染成了和初生嫩叶一样的青葱颜色!我和冰鳍面对面偷笑起来——这么有趣的头发,真想摸一摸啊! “已经很久没人送过我礼物了,谢谢你们!”那绿发少年并不在意我们的无礼,依然用还没睡醒的口气说着,只顾端详手中的花朵——正是那朵赤寺呢!我和冰鳍正要回答他:“不用谢”,可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山茶花不是掉进井里了吗?怎么会被他拿在手上? “你们好亮啊……”少年用含糊的语调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见我们不解的样子,他有些害羞的解释起来,“你们看起来挺眼熟的,又亲切又明亮,就像点燃的犀角一样……” 自顾自地说到这里,绿发少年好像突然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顿时激动起来:“对了!对了!我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呢——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一个叫讷言啊?” 讷言?我和冰鳍对看一眼,那是祖父的名字啊!不过说起来,这样称呼祖父的只有一些奇怪的客人——他们有的长着锐利的獠牙,有人生着狭长的瞳孔,有的耳朵长长却听不见声音,有的没有脚也能疾行如飞,总之都相当古怪。他们一进大门就直奔书房找祖父说话,冰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有的时候我只看见他们动嘴,却完全听不见出声。也许因为这些客人都长得很吓人的缘故吧,祖父总让我们两个藏到他身后的屏风背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绿发少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也向那些难看的陌生人一样,称呼祖父为“讷言”呢? 见我们不回答,少年有些急躁的催促起来,我和冰鳍摇了摇头。微微的失望掠过少年修长的眼角,那寂寞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可怜。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讷言是我们祖父的名字。” “不可以告诉陌生人!”冰鳍连忙阻止我,可已经晚了,少年脸上早已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原来你们就是讷言家的啊!难怪那么像!呐,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爷爷说不可以和陌生人玩!”冰鳍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行,不跟我玩的话就不放你们走!”绿发少年说着蛮不讲理的话,但那任性的样子却让人讨厌不起来。可我和冰鳍怎样也不会再觉得他“可爱”了,因为伴着话音,明亮的天色瞬间昏暗,天空骤然缩小,变成了圆圆的镜面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在我们身边,吸足水气的砖石呈现出一种濡湿的漆黑色泽,像烟囱内部那样愈高愈狭的空间里,散布着凤尾形草叶映射出的翡翠般的光芒。 这样的景致,看起来有些眼熟啊!视野中的一切刹那间摇曳而起,我和冰鳍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水底,我们置身于井中的水底! “我们玩猜谜的游戏!”绿发少年晃了晃手中的红花,不容辩驳地说,“我们都说出自己名字的含义让对方猜,如果我猜出了你们的名字,你们就要留下来陪我;如果你们猜出了我的,我就放你们走。” “可是……”冰鳍抗议着,少年轻轻拍手打断他的话:“听好,我的名字——和我的本性正好相反!轮到你们了!” 这算什么提示啊!我和冰鳍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就差要哭出来了;可对方却还不依不饶的一再催促,冰鳍只得回答:“我的名字……祖父说,是表示最强大的水之幻兽……” “我知道了!大家说的‘冰鳍’就是你!”少年眯起了眼睛,斩钉截铁的说着慢慢转向我,“你呢?”这一刻我看见,连他的瞳孔都是明亮的嫩绿色, 我忍不住退到冰鳍身后,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的名字和他的相反……” 一瞬间,那嫩绿色的瞳孔收缩了。少年蹙起细致的眉头:“哎呀……这倒有些麻烦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冰鳍,好像在权衡什么的样子,低下头自言自语起来:“怎么办,这一个的名字说不得……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那个冰鳍已经是我的了,我也用不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冰鳍已经是他的了?一听见这句话,我顿时吓得和冰鳍抱作一团——没有办法,他猜出了答案,可我们两个根本连他名字的头绪都没有找到! “你可不要欺负我家的小孩子啊,阳炎!”黑暗中突然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阳炎!你的名字是阳炎!”我和冰鳍不假思索的大喊起来,因为伴着声音出现在井底幽暗中的,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是祖父的身影! 祖父慢慢向我们走来,步伐老迈但却从容,随着他每走一步,熟悉的蓝天和街巷的景致不断展开,像涨潮般蚕食着漆黑井底的幻象,暗影包围中的绿发少年,缓缓抬起碧清的眼睛凝视着祖父,露出一个不完整的微妙笑容。而我和冰鳍则欢呼着跑过去,围拢在祖父膝下——一定没问题的!以前碰上这样的事情时也是如此,只要祖父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绿发少年冷冷的叹了口气:“你出现的还真是时候,讷言。” “你输了哦,阳炎。孩子们猜出了你的名字!”祖父微笑着俯身拉起我和冰鳍。手中突然碰到了什么圆圆硬硬、冰冰凉凉的东西,我正要低头去看,却被祖父阻止了。 “那是你告诉他们的!不过猜对了就是猜对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绿发少年阳炎倒是很爽快,他用拈花的手指着我,“这一个的名字我虽然知道,但是说不出口,算我输。但是那一个可是我赢!”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冰鳍的惊叫声随之而来,定睛看时他已经被阳炎抱在怀里了! “我不要抱!好冷啊!你的手好冰啊!”冰鳍用力推着阳炎的脑袋,大声哭喊。他一哭我也跟着大哭起来——冰鳍要被这个阳炎带走了,带到深不见底的寂寞水府!我们会就此分开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彼此之间就像一片叶子的正反两面,春天一同从芽苞中萌发,秋天一同在泥土里腐朽;等待下一个春天来临时,再一次相逢于枝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分离! “活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居然诳小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祖父居然还能不紧不慢的笑着说。 这下倒勾起了阳炎的怨气,他轻拈着山茶花,故意恨恨的嗔怪道:“讷言才狡猾呢!上一次我醒来的时候就想带你走来着,可被你躲过了,现在又来坏我的好事!” “我怎么敢啊!”祖父摇了摇头把我推到了前面,“这两个孩子自打出生就在一起,现在硬生生的分别了,至少要让他们送个饯礼当纪念吧!” 祖父不管冰鳍了,现在连我也要送到阳炎那边去吗?我害怕得急忙后退,祖父作势安抚,却在我耳边低语:“快去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冰鳍。不然他就真的要被带走了!”我一下子停住了挣扎的动作——原来祖父不是不要我们!像以前把我和冰鳍藏在屏风后面那样,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 阳炎虽然将信将疑,但估计到两个小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便放下冰鳍,却还是用持着赤寺山茶的手牵着他。我疾步跑到他们面前,把祖父藏在我手中那圆圆硬硬的东西塞给冰鳍。这一刹那我看清那是个小匣子,黑沉沉的底色上,旖旎的光晕暗淡流动——这不正是早上妈妈和婶婶收拾针线的点螺漆匣吗? 雨点般的声响伴着冰鳍接过匣子的动作响起。阳炎一下子变了脸色,露出好像碰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一样的表情。冰鳍一见这架势立刻心领神会,故意用力摇起匣子来。这下对方再也忍不住了:“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是针。”祖父悠然的笑了起来。 “快丢掉!”阳炎别过脸掩住眼睛大喊起来。 祖父呵呵笑着摇起头:“不行,不行。那孩子天生喜欢女红,一刻也离不开针线啊!” “就是啊!”冰鳍说着作势要打开针盒。阳炎一下子甩开手,飘一样的退向井栏,连那朵赤寺山茶也失手远远落到一边:“可恶啊!我不带这孩子走了还不行嘛!” “那可是你说的!”祖父慢条斯理的接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 无言地看着冰鳍一溜烟的跑回祖父身边和我挤在一起,阳炎冷笑起来:“讷言你总是算计我们,从不顾惜大家是同类的情分!” 沉静的微笑依然在祖父眼角的皱纹间隐现:“我们不是同类,我是人。” 阳炎毫不留情地洒下一串流水般的笑声:“人?能看见我们,能被我们看见,还说自己是人?”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高声反驳:“有什么不对吗?难道阳炎就不是人?我们难道有哪里不同吗?”看起来冰鳍也非常赞同,跟着连连点头。 轻微的笑声代替了回答,祖父和阳炎都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虽然他们无法望见彼此,但我却可以看到,此刻年少的阳炎和苍老的祖父脸上,浮现出相同的笑容——那背阴处寂然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笑容。 阳炎轻轻甩动烟柳一样的乱发,看那动作,是到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了。 “等一等!”这一刻,冰鳍竟然喊住了即将离去的少年,他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赤寺山茶,一语不发的将那枝红萼递到了阳炎面前。阳炎不解的皱起眉头,但我却早已明瞭了冰鳍的意思,连忙解释:“这朵花已经是阳炎你的了啊!” 神情萧爽的阳炎此刻却呆住了,接着他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那朵酲红的山茶:“果然是讷言家的孩子——像点燃的犀角,总是在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发光……真拿你们没办法……” “谢谢你,冰鳍,还有……火翼。”说出我名字的一瞬间,阳炎化为蜿蜒屈伸的长长绿影,游走盘旋着渐渐淡去,那抹残影倏忽没入井口而消失…… “终于把这难缠的家伙送回去了!”祖父注视着恢复了平静的井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冰鳍不是男孩子吗?把针线盒给我啦!”早已忘了危险的我又开始了抢玩具的游戏。冰鳍当然不肯轻易交出:“你是女生就了不起吗?爷爷说我一刻也离不开女红的啊!”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祖父的声音罕见的严厉,“我嘱咐的事都丢到脑后了吧!偷偷摘花,到井边淘气,居然还敢跟阳炎玩游戏!幸亏今天他刚醒,还看不清东西,怕被针伤了眼睛,不然看你们怎么收拾!” ——不准看陌生人的眼睛,更不准和他们说话;只准和冰鳍互相称呼乳名,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祖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怪规矩。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阳炎也好,那些古怪的客人也好,他们都会哭会笑,虽然容貌有些特别,但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见我和冰鳍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祖父苦笑着叹了口气:“就像阳炎说的那样,我们是点燃的犀角,总是照亮本应永远留在黑暗中的东西。可你们似乎还没有身为燃犀的觉悟……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保护自己呢?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们要和爷爷永远在一起。”祖父总是这样,当我们犯错时他从不横加训斥,而是叹息着说“离开”什么的,每到这时候我和冰鳍总是抱紧他拼命撒娇,这下祖父他也就只能毫无办法的原谅我们了。 祖父牵着我们的手往家走时,我和冰鳍都忍不住一再回头看向巷口,那里阒无人迹,只有井栏孤寂的静立在枇杷的树荫下。我忍不住摇晃着祖父的手问:“阳炎一个人生活在井底不寂寞吗?为什么不搬家呢?” 祖父恢复了慈祥的态度,低头温和的微笑着:“我也不知道——也许他要守护水脉,也许他有要等的人。所以……千万不要打扰他。” 面对生人时别别扭扭的冰鳍,在祖父面前却特别饶舌:“爷爷,爷爷!阳炎说他的名字和自己的本性相反,又不敢叫火翼的名字,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祖父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的摇头:“现在还不能说——等你们长大以后自然就会明白。” 直到今天,我和冰鳍偶尔还会看见巷口大枇杷树下的井栏上,坐着一位清秀的少年,他白衣襟口插着艳丽的红山茶,还染着怪异的绿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两个总会静静走过——他也许是守护水脉累了出来散心,也许是在眺望他等待的身影;如果我们不去打扰的话,他也会装作没有看见我们…… 就像祖父希望那样——如今那些陌生而怪异的客人虽然还是不断叩访我们的生活,但我和冰鳍正逐渐学会如何与他们相处。虽然祖父已经不在我们的身边,但我和冰鳍始终相信,他一定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默默的注视,默默的守护着燃犀的光芒……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传说这一天蛰伏的龙会从冬眠中醒来。女子在这一天是严禁动针线的,因为刚醒的龙睡眼惺忪,怕飞针走线时不小心会伤了龙目。于是二月二这天,出嫁的就回娘家,没出嫁的就串门访友,特别是古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能够有一整天游玩的时间,可真要感谢大大小小的龙呢。 《龙眠井》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逢魔之阶 今年是寒夏,时节虽已交了小伏,梅雨却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时梅天的燠热则早被爽朗的东南风一扫而空了,盛夏的天空时常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一半苍穹骄阳似火,另一半却堆着沉重的铅云,薄而锐利的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迸射而出,照耀得翻卷的雾霭下方银星闪烁,那是正由远处慢慢逼近的阵雨。 所以放假在家的我才不得不抛开看电视吃西瓜的清福,顶着大太阳去给祖母还有冰鳍送伞。 今天礼拜寺巷的林家举行追奠先人的法事。我们两家的老太太是茶友,怕这位老姐妹太过悲伤,大夏天的有个三长两短什么的,祖母天没亮就过去安慰她了。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起床早,于是“幸运”的被抓差帮忙打杂。眼看接近晌午,天又有了下雨的意思,这两位却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妈妈和婶婶都不放心,便差我送伞过去——明的是防备下雨,暗的是提醒他们:还想在黄大仙出没的人家过夜不成? 香川有这样的俗话,看谁家一夜暴富了,便说是住进了“黄大仙”,也就是成精的黄鼠狼。林家便是如此,传说他家世代殷实却出了个慷慨好客的纨绔子,不懂经营又玩物丧志,偌大的家产全给败光了。偏偏他落魄潦倒却不改秉性,把自己充饥的唯一一个烧饼给了路边的老乞丐,没想到那老人竟是黄大仙变的,立刻许了这林家子弟一双慧眼,并且世世代代护佑他的子孙。纨绔子从此成了相当有眼力见识的别宝回子,瞧古董、相玉从来就没走过眼,直到今天黄大仙还在他家出没,暗中带来财运呢。 传闻固然荒诞不经,但林家的确是地方上有名的民间收藏家,特别是当家壶月先生的鉴宝功夫绝不比先人逊色。不过不知是不是怕黄大仙跟别人跑了的缘故,林家一向少有交际,这次居然摆流水席请师傅来大放焰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壶月先生的父亲鸣泷老先生走得不明不白的缘故。那一位明明是很健朗的老爷子,耳不聋眼不花也不犯糊涂,脾气暴躁骨子里却透着精明,可三年前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踪影。林家当时还心存侥幸,也没有发丧,可找了这么久也毫无头绪,久而久之竟传出谣言,说有人深夜看见鸣泷老先生徘徊在庭院里,那形貌已完全不再是人的样子了,壶月当家这才不得不接受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穿过法国梧桐树荫覆盖下的甘泉街进入礼拜寺巷,眼前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在这里香川古民居和欧式建筑呈现出一种不分彼此的奇妙融合,简直就像土产的木瓜酿装进高脚玻璃杯里似的,稚拙到亲切可爱的份上。很久以前这巷子曾是临河的荒滩,来到香川的传教士们定居于此,修起了礼拜堂等等西式建筑,比如巷口那座我和冰鳍度过六年时光的摩奇礼小学,就是原来的教会学校改建的。林家就在离校舍不远处,一带高高的青墙围定宽广而荒芜的前院,白漆门窗的二层青砖小楼就像浮在杂草尖上,据说那是林家子弟乘洋人离开时用很低的价钱盘来的。 从西洋式的盘花铁门里传出吹拉弹唱的调子,这实在有些古怪可笑,我举着棕蒲扇遮挡刺眼的阳光,抬头确认了一下被爬山虎覆盖的林家门牌。夏天人的确容易犯糊涂,因为妈妈和婶婶催得急,我一手提着装伞的网兜,一手拿着棕蒲扇扇风遮阳,没怎么收拾就出门了。半路上买冰红茶解渴,还带上祖母和冰鳍的份儿,可仔细想想真是多操的心——雨伞明明就可以当阳伞嘛,而且办法事的人家还会缺一杯水吗! 林家的前院实在太宽阔了,简直像个废弃的小操场,半人高的杂草间只留着一条被阳光炙烤成灰白色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主屋。路边草叶间偶尔会探出星星点点绚丽的色彩,那是丛生的蜀葵或石榴,原本妆饰庭院的花朵现在全长野了,花朵变得细小散碎,但颜色却越发浓郁鲜明。我独自缓缓走着,这蜿蜒曲折的小路似乎比想象中要长,彼方的小楼忽远忽近,却始终在无法接触的彼方…… 我不由得放慢脚步,四周寂寂无声,听不见一丝虫唱或蝉鸣,连嘈杂的鼓乐不知什么时候也停歇了。身边几株向日葵像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惫懒地站立着,吃力地撑起硕大的花盘,那花冠的颜色大可以不必这么明媚的,在澄澈的蓝天和浓绿的荒草衬托下,金橙与黑褐的色调像要漫溢出来一样艳丽,一瞬间,我竟将它们错看成木然凝望远方的,没有焦点的眼瞳…… 一丝莫名的恐惧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我忍不住抬头四下张望。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狂放,铅云缓慢而汹涌地堆叠过来,在小楼上方与晴空形成鲜明的交界,仿佛要把这单薄的建筑压垮似的,那不均衡的构图弥漫着毛骨悚然的威压感。我一慌神手一松,棕蒲扇本来就吃风,一下子被吹出老远。我狼狈的追赶着跑进草丛里,却看见它忽忽悠悠地飘落下来;这一带满是长草,扇子这样轻飘飘的东西照理说就算不挂在草尖上,也会受阻力停滞一下的,可它竟像块石头,蓦地消失在一片咄咄逼人的亮绿中…… 我一时间有些畏缩,可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这荒凉沉寂的庭院固然有些诡异,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如果“有什么”我早就看见了——继承了很久以前过世的祖父的能力,我可以看见栖居在黑暗中的世界,看见在阳光下掩藏形迹的眷族。而眼前的这庭院就像一个巨大的彩绘箱子,空无一物,所有的只是绚丽花纹的错觉。 我紧走两步便发现了个中缘由——原来草丛里藏着个废弃的地窖,过去战事频仍时,有钱人家也常在院子里挖个防空洞什么的,以后就改成储藏室或渐渐荒废了,这恐怕也不例外——生满荒草的青砖台阶平缓地通向穹隆形入口,虽然不深,站在地面也可以看见底部,但那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总有些瘆人。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的缘故,地窖里积满了水,也不知道深浅,棕蒲扇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转眼竟沉下去了! 飘着枯枝败叶的水面脏兮兮的,说不定还有孑孓呢,实在让人没勇气接近。正踌躇间,一声轻笑冷不丁响在身后,我吓得忙不迭回头——几步之外,一位打扮花俏的老爷爷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我。可能是太过专注忽略了接近的脚步声吧,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都说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和小孩子差不多,说这位老先生可一点也不过分,他身穿蜡笔小新花样的T恤,配上五颜六色的肥大沙滩裤,靸着红带子的木屐,更惊人的是还绑着挑染了几撮金棕的花白马尾辫,这打扮恐怕只能用“恶趣味”来形容。不过这老人身板硬朗,动作灵巧,完全是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一身穿在他身上竟说不出的合适。 虽然外形扎眼,但老人家笑得却非常滑稽和善,甚至还有一丝纯真的味道。他故意发出响亮的咋舌声,揶揄我的粗心,被那笑容感染,我也跟着轻松起来:“只是一把扇子嘛!” “别担心,我帮你捞起来!”这位老人果然是行动派,举步就向地窖走。哪有让老人家做这种事情的道理!我连忙阻拦,老爷爷却满不在乎的大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我最熟了!”说着便轻轻松松的闪过我走下台阶,毫不介意的趟进那浑水里。积水并不深,只漫过他腿肚。我也想过去帮忙,老人却抬手阻止,接着便低头搜捞开了。不一会儿他就有了收获,直起身不由分说将一个惨白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这不明物猛一看就像根白骨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我觉得恶心正要躲,它却哗的一声展开了——原来这是柄又白又硬的折扇,上面还雕着蔓草那样繁复琐碎的镂空花纹。 “是这把扇子吗?”听见对方这样问,我摇了摇头。 “你再看看?”伴着老人的话音,扇子的腥气一阵阵飘过来,我屏息都来不及,连忙继续摇头。老人轻笑一声将折扇扔回水里,嘟哝了一句“真不识货”,又俯身寻找起来。 大热天劳动老人家踩在脏水里不说,还嫌好嫌坏的,这下我更过意不去了,连忙从网兜里掏出一瓶冰红茶:“一把扇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您上来喝口水吧!”乐得做好人,反正这瓶是冰鳍的份儿! 没想到这时老人又从水里捞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把茶褐色的折扇,似乎是用薄竹片排制而成,还描了浅色的山水花样。我就不明白了,这积水下难道开了扇子铺不成? “谢谢您……可这个也不是我的。”虽然老人兴致勃勃地把扇子递过来,我还是不得不说出这煞风景的话,“我掉的只是一把普通的棕蒲扇……” “咳!”老人一听大大咧咧的叹了口气走上岸来,接过饮料瓶顺手就把竹扇子塞给我,“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什么扇子不一样扇风!再说女孩子拿棕蒲扇多难看啊!” 被他这一说我顿时脸红起来,连忙从网兜里掏出手绢来替那位老人家擦脚。老爷爷抢过手绢胡乱揩了揩汗,顺手就塞进口袋里;接着便拎着饮料瓶,哼起跑调的“东风破”,晃晃悠悠的走开了。虽然他给的竹骨扇子沉甸甸的,还没有棕蒲扇一半称手,可我还得承这个情,朝他的背影连连道谢:“您是林家的亲戚吗?我一会儿专门谢您!” 说话间老人已转过高高的荒草,远远地传来他的声音:“我只是这家楼上的邻居。” 说来也怪,经过这番波折,回到小路上的我没走一会儿便站在了主屋前。这楼房充分显示了难以言喻的怪异旨趣,一层是普通的砖雕大门,二层却不仅有神殿那样的雕花柱头,还有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圆顶落地窗,直对着窗户的铁质栏杆阳台本来似乎种满花草,但那些没人照料的娇嫩植物早已枯死,杂草像绿色的泉流那样从栏杆的缝隙里飞溅下来,一直垂落到大门上方。 此刻主屋前乱作一锅粥,隐隐的远雷和零星斜扫下来的水滴预示着暴雨的来临,大门口的吹鼓手们怕乐器和各种各样的幡帐受潮,正忙着把场子搬进屋里。从敞开的门扉看去,屋内的结构相当奇怪——除了大门左手的阴影里竖着一架楼梯之外,就是天井、堂屋和两边垫高的厢房,根本就是一般老宅的结构嘛。 此刻宅子里到处都是忙人,见大门没有插脚的地方,我便沿着墙角绕向边门,刚转角就吓了一跳——我说这家前院里怎么“干净”得不像话呢,原来那些“家伙们”都聚在这里啊!我不留神差点撞上一个生着细伶伶手脚的大肚皮,为了让他,又差点和一位衣饰艳丽的大美人碰上,她相当不屑的瞥了家常衣着的我一眼,袅袅婷婷的一个侧身,露出薄片般“不盈一握”的腰肢。我大体了解了——那个细脚大肚皮八成是个茶壶,而薄饼美人应该就是幅古画吧!满一百年的东西都会有灵魂,更别说别宝回子的家了! 那些物怪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边门旁的檐廊下,那儿整齐打开一排雕花长窗,窗底设着套石桌凳,一株高大合欢树横斜过来,繁密的树冠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琉璃般半透明的枝叶间散落着茸茸的绯红花朵,仿佛异国小鸟从绮丽的翅翼间剔落下羽毛,不时有落花悄无声息的飘洒在青石桌面上。我好不容易才看清,桌边背向坐着,埋在一堆精魅中间的那个可怜虫就是冰鳍,而他对面的竟是砂想寺长大的犷悍少年——醍醐! 感觉有人接近,醍醐警惕的抬起头,发现是我便露出白亮的犬齿微笑起来,示意不要出声。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原来这两位正就着石桌上雕刻的棋枰手谈呢,看来围棋子也大有年岁,生出了奇怪的东西,乍一瞧就像满桌子黑白蠕虫在盘曲蠢动,别提多恶心了! 若不是一身薄墨色的打扮,我根本就看不出冰鳍是来法事上帮忙的!他拈着白子举棋不定,大大小小的古董精怪都兴兴头头聚在他身边,直爬到肩上。因为这些家伙离开本体,我没法听见它们说话,可看那指手画脚的样子就知道观棋不语什么的根本行不通。冰鳍可惨了,同样是遗传了祖父的能力,他虽然看得不如我清楚,但耳朵却比我灵多了,连没有实体的东西发出的声音都能听见,此刻他一定给吵得根本无心思考! 醍醐则满脸稳操胜券的表情,果然凶悍的人连妖怪都要让三分。那些家伙们都远远的躲开,就看见他光着上身,把白扶桑纹的红衬衫胡乱塞在牛仔短裤的腰间,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单脚靸着木屐踩在凳子上,手里还哗啦哗啦地盘着盒中的棋子,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去路边酣战象棋还差不多! 得意洋洋地看了我一眼,醍醐故意慢条斯理的说怪话呕冰鳍:“光背定式是没用的!定式有限,棋道无限啊!”一听这话满盘的围棋精来了劲儿,加倍欢快地扭动起来。冰鳍顿时恼羞成怒,顺手就推乱了棋局,几粒棋子应声滚入破篱笆下的草丛,附在上面的物怪也吓得一溜烟躲开了。这没棋品的家伙还想发作,雕窗里突然响起一声哀叫:“我的契丹陶子啊!” 冰鳍条件反射的转过头,还没来得及为看见我而惊讶,视线就已定格在更远的地方,醍醐也跟着正色站起身来。我回过头去,像一阵清风荡涤而过似的,那些乌烟瘴气的物怪们倏地烟消云散,棋物怪们也规规矩矩的缩回黑白子里去了。洒满合欢斑驳浓荫的边门台阶上,急匆匆地走来一位眉目清秀的中年男子,风带起他薄罗黑衣和白麻腰带的下摆。中年男子看也不看我们,翻开缠在篱笆上的野牵牛藤蔓,急切地寻找起来。 看这中年人的心疼劲儿就知道那“契丹桃子”肯定价值不菲,我连忙把扇子伞兜丢在桌上,拖着冰鳍一起跑进乱草中。醍醐却抱着手臂作壁上观,我知道这家伙的心思——自然有“人”愿意帮我们嘛!那些住在草窠里、树根边的木灵们虽然平时喜欢绊人跌跤,但这时候却会凑热闹帮忙,模仿人的样子指着失物的方位叽咕着“这里这里”。再加上刚刚逃开的几个棋物怪没来得及跟着大部队一起撤退,现在才曳着道道黑烟白烟,战战兢兢的躲回本体,所以目标再明显不过了。 不一会儿散落的棋子便捡齐了,那男人还不除疑地数了又数,确定宝贝安然无缺,他的面色也缓和了几分。似乎想不透这“不可能的任务”竟能这么快完成,他疑惑的打量着我们,却在视线交会的那一刻马上垂下眼睑,那看起来相当神经质的纤细五官摇曳着不安。似乎想掩饰这种情绪,这男人正要开口,却被醍醐截住话头:“我从客厅里拿了棋子打发时间……”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能寂师傅知道你的言行不知道会怎么想!”这男人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可努力压抑的恼怒却从紧锁的眉间流露出来。冰鳍冷笑一声,我知道他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即使大发雷霆也情有可原,可这中年男人明明满腔怒火却扮出宽宏大量的嘴脸,反倒抬出人家长辈来挤兑人,未免也太不直率了!更何况他还自顾自的讲个不住:“继续在这里耗也没用,砂想寺的价码太低,那尊车渠西方三圣是说什么也不能给的!” 醍醐满不在乎的拖长声音:“那么斤斤计较干嘛!就算捐给寺里也是功德一件嘛,再考虑一下吧,壶月先生!”说着他抄起我丢在石桌上的扇子,啪啦啪啦的扇起来。 说别人是壶月我还不信呢!这男人果然是别宝回子,一看到醍醐手里的东西眼光就直了;他刚刚还搭高架子,现在却低声下气的凑过去,急切地端详起扇面:“这皮雕……错不了,就是龙城外雕庄的留青竹刻!而且还是山水件儿!让我看看落款……” 醍醐哗的一声收起扇子指着我:“这可不是我的,是火翼的东西!” “不……不是我的!是你们林家的邻居捞给我的……”我连忙摇着手脱口而出。 “我家邻居……捞的?”壶月露出了狐疑的神色,难不成他误会了什么,以为这竹扇也是我擅自拿的吗?不过那地窖在林家前院,也许是他家人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也说不定…… 我顿时慌了,抢过扇子塞到他手里:“就是……就是你家楼上邻居捞给我的!” 然而此刻,原本那么热衷的壶月竟看都没看那把扇子,他直勾勾的盯着我:“你说什么?楼上的邻居?” 我被他瞪得心里毛毛的:“是那位老爷爷自己说的……” “楼上的……老爷爷?”壶月眼角的肌肉霎时间痉挛里来,他的嘴角抽动着,失神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一声断喝,“什么楼上的老爷爷!你胡说!” 这瞬间爆发的情绪吓得我连退几步,冰鳍可不乐意了,他蹙起纤细的眉尖:“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在你家也总听见头顶上有老年人拖着脚走来走去的声音嘛!”这证实让壶月的眼神一下子失去了焦点,,就像看见什么骇人的东西一样,血色从那意志薄弱的脸上一点点地褪去,他的嘴唇不住嚅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弄错了!”这一刻,一旁的醍醐突然开口了,“这房子根本没有二楼!” “没有二楼?”冰鳍怎样也不相信,我则退到离房子远一点的地方抬起头,这才明白之前在大门口看见的不伦不类的景象是怎么回事——原来什么欧式小楼根本就是假象,不知道是建筑者的恶趣味还是当时的工匠根本不会造洋房,所谓的二层小楼只是一堵墙,说白了就是观赏用的门楼,阳台只能作装饰性的空中花坛,彩玻璃落地窗完全是通向屋顶的摆设!这欧式门面后头根本就是普普通通的香川旧民居!不过既然如此,大门左边的楼梯又是干什么用的呢?如果只是为了方便园丁上下阳台整理花草,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我明明听见楼上有声音……”冰鳍忍不住嘟囔着,我也跟着点头:“还有楼梯呢!” “这我倒没注意……”冰鳍沉吟着,“不过进大门时也听见吱吱嘎嘎响,很像是爬旧楼梯的声音。” “什么嘛!小孩子神神道道的,说得像真的一样……”这一刻,壶月发出了一串干涩的冷笑,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轻松。虽然不明白我们的话究竟哪里触犯了他,但可以确定——虽然闪烁的眼神还残留着一丝张惶,但片刻时间已足够壶月披上镇定的甲胄了。他似乎对冰鳍还有点印象:“你是通草花家的老太太带来的吧?这位就是你堂姐了?”我正要点头,却听见他紧接着来了一句:“我听说过你家的事,都说你们过世的爷爷是个怪人……” 哪有这样说已经不在的人的!我顿时沉下脸,冰鳍早已反驳回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您对我祖父有任何问题,请当面问我祖母,她正在陪您母亲!” 壶月也自知失言,忙想解释,可看见我和冰鳍的态度也只得作罢,悻悻然转身走向屋内去了。我愤愤地看着他的背影,“真是莫名其妙!这样防备着我们,难道真的像传说的那样,怕我们带走黄大仙,断了他家的财气吗?” 醍醐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说不定哦!你看见的那个住楼上的老爷爷,也许就是大仙呢!” 怎么可能!那位老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孩子!因为彼岸眷族的虽然没几个真正凶残危险,但不小心惹上也没道理讲,为避免麻烦,祖父将我和冰鳍从小隐藏性别教养,又取了象征强大幻兽的乳名,那些家伙们是无法看清我们真实面目的。一下子就分辨出我是女孩的老人家,最多就是“奇怪的人”,而不是“奇怪的东西”。这下我更来火了:“冰鳍!反正有伞不怕下雨,咱们找奶奶回家!” 冰鳍立刻冷笑起来:“别提了,就是这壶月说奶奶在女眷屋里,大热天形迹不好看,只让我在屋外等!”真是的,到头来还得我辛苦! 进入边门穿过天井檐廊时,滂沱大雨痛快淋漓的降了下来。扛着乐器乱纷纷来来去去的吹鼓手中间,我突然听见有人叫“火翼”,回头一看,却是壶月先生站在大门左边的阴影里,那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楼梯就架在他头顶上。我本来不准备搭理,可他却追过来,似乎很烦恼的样子,态度也温和了许多:“我刚刚听醍醐叫你‘火翼’,应该没错吧?能不能告诉我,邻居是在哪里捞到扇子的啊?” “在废地窖旁边。”我急着去找祖母不想多话,可他却夹缠不清:“哪一个?我家前后一共有好几个地窖……” “向日葵那边的……”除了高大的葵花,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地标,可荒芜的前院里到处乱生着这种植物。果然壶月更犯难了:“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啊……” “这么大的雨……”我正要推托,他却变戏法似的拿出两把折伞,看来不带他去是不能脱身了,否则他说不定还真认为我偷拿了藏品,说谎搪塞呢!我无可奈何地抓过伞走出悬挂着繁密雨帘的大门。 疾风用任性的手指抓起水晶粒似的雨点,肆无忌惮的撒在伞面上,发出羯鼓般的急切声响,掩盖了周围的人声乐音,仿佛一把伞下便是一个世界了。抵达地窖口之前,我好几次回头确认壶月先生是不是跟上来了,而他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后,竟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雷声虽然始终在远处,可雨下得不小,白茫茫的视野里,满园荒草的青葱溶化开来,顺着水流荡漾成一池碧波,那几株向日葵随着强风曼舞着,频频倾侧苍翠灯塔似的身体。我转过蜿蜒的小路,便看见数层小小的瀑布在地窖台阶上铺开,砖缝间丛生的荒草也鲜润起来,叶尖上摇曳着串串银珠,不过那地底的积水却没见上涨,依旧黑沉沉的波澜不惊。 我怕不小心滑下去,便在最上层的台阶站定。这时背后传来壶月先生略微嘶哑的声音:“你就是在这里碰到楼上老爷爷的?”那缓慢的调子里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波动,我不解的点点头,正要转身指出具体的方位,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却推得我身不由己地栽下台阶…… 跌下去的那片刻时光奇迹般的被拉长了,颠倒的视野里,我那么清楚地看见壶月苍白的面孔,扭曲的嘴唇和颓然前伸的双手——那手指艰难的痉挛着,仿佛还残留着长久的痛切犹豫和刹那间撕裂般的决心,一如他注视着我的眼神,明明怜悯而负疚的挣扎着,但却难以掩藏那喜形于色地解脱! ——他是计划好的!询问捞起扇子的地点也好,要我带路也好,这一切全是他计划好的谎言,从一开始,壶月就想把我骗到这里,然后推下去!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仅有一面之缘的我?还没来得及想透着一点,我就已经重重的跌进那肮脏的积水中……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呢?那老爷爷趟进水里的时候,地窖里的泥水明明只淹没他的腿肚啊,为什么我此刻却像朝着某个无底的深渊不停的、不停的沉溺下去,渐渐的,水温柔而执拗的阻力消失了,御风般的轻盈感让我眼前浮现出层层浓绿,那是覆盖着半壁天空的合欢树,从交错参差的叶片间,毫无征兆地飘落下绯红的花蕊…… 那羽毛般的花朵承载着金箔似的夕照,薄雪似的纷纷扬扬降下,落向早已斑驳的青石桌棋枰,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拈起其中一朵,低沉的笑语随即响起:“合欢究竟有多香,只有它自己知道……”这语声是如此熟悉,我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它属于砂想寺的野性少年——醍醐!丝质的羽状花瓣便随着他手指的移动拨弄过饱含雨气的微风,缓缓停在了薄茶色发丝下的瞳孔前,那栖息着寂光的眼睛几乎与我的如出一辙,它们属于这世上与我最相似的人——冰鳍! 冰鳍迷惑的凑近那花蕊,渐渐的,淡淡的微笑漫过他唇角:“真奇怪,这么香,为什么坐在树下就一点也闻不到呢?” 醍醐眯起了眼睛,表情里有不可捉摸的味道:“因为,他喜欢秘密……” 冰鳍诧异的瞪了醍醐一眼,突然有些焦躁的站了起来:“真是的!火翼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这不是幻象,而是合欢花所看到的现实!发生在这个庭院另一个角落的现实!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坠落在地的冲击感震碎了眼前的景象,跌坐在地上的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某座幽深而高峻的屋宇之中…… 这房间未免太安静了吧,静得连衣衫摩擦的悉窣声听起来都如此清晰。包围着我的空气像清澈纯粹的水晶钵,没有一丝沉滓杂质,溢满钵中的寂静同样像透明无色的胶质,随着我的起身移步而颤巍巍的动荡起来。豪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和煦的夕照从洞开的门窗中斜射进来,微光给屋中的陈设铺上了一层澄明薄釉。这里看起来是某户人家闲置的厢房,与其说是住人的,还不如说是留给时光和回忆居住——数架多宝隔子上,那些或精美或古拙的骨董色彩斑驳,浸润着手泽,但却完全看不见栖居其中的物怪,就像被脱下来叠放整齐的衣物一样,它们似乎还在等待未归的主人。 我四下张望着站起身来,习惯性的掸掸灰尘,却惊讶的发现别说污渍,我身上就连水迹都没有,这就让人不明白了——我可是从那么脏的积水里沉下去才落到这里的啊! 踩着纤尘不染的木地板,我慢慢走出门外,穿过厢房外敞亮的堂屋走入檐廊环抱的宽阔天井,青石板铺地干燥而光滑,一点下过雨的痕迹也没有,我仰起头,绮丽的晚霞在珐琅盒盖一样的天空中画着意义不明的暗示。这里是哪里呢?为什么这空无一人的宅院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信步走着,檐廊下的一团白影突然映入我眼帘,那像截骨头似东西的看起来有点眼熟。我俯身捡起,随着一股熟悉的腥气,无数层白孔雀尾羽似的截面从我指缝间滑落展开——那是一把扇子,镂刻着精美琐碎的花纹,那种不厌其烦近乎执拗的装饰让人联想到热带国家华丽而单调,无休止重复下去的舞蹈…… 这不是那位老爷爷捞给我的第一把扇子吗!难怪他说我不识货,仔细看来,这分明就是一把贵重的象牙扇啊!可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地窖积水下当真另有一番世界,这所宅院正是湮没在黑暗表象下的异境洞天? 我连忙丢开扇子向宅子外跑去,这是典型的香川民居,穿过一进一进独立的小院,便是气派的大门,此刻那沉重的门扇却严严实实的紧闭着,一枚巨大的铜锁扯着粗链悬垂下来。我停住脚步四处寻找其他出路——应该还有边门的,因为这里和普通的老宅是一样的结构,一切都一般无二,除了……除了大门左边!这角落淹没在一片墨蓝的阴影中,只有曲曲折折的光带约略浮现着——那是一架楼梯,一架在幽暗中隐隐发出微光的楼梯! 这里是林家!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这水下的异境就是林家宅院!可是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些躲在房里的女眷,那些急匆匆的吹鼓手,还有合欢树下的冰鳍和醍醐,以及那个将颤栗与恐惧隐藏在决绝之中的壶月先生! 阒无人迹的大宅里,一切都黯淡成可以触摸的幻象,只有那楼梯的微明昭示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衰朽的木阶层层升高,视野也越来越明亮,那光明不同于屋顶上方澄净的夕照,而是一种幽艳而氤氲的虚幻荧光,平凡的阶梯霎时间成了连接昏昧地面和辉煌云端的浮桥。可是醍醐说过,我们也亲眼证实了林家并没有二楼啊?这楼梯的那一头又是哪里呢?就在我疑惑间,踩踏陈旧楼板的吱嘎声传来,从上方灌下的薄光里,有人拖着脚踏着缓慢的步伐,一级一级,机械地走下来…… 台阶上出现了穿圆口青布鞋的足尖,接着是白布袜和黑绸裤子,看那打扮和步态,下楼的应该是位老人吧,会不会是我在地窖口碰见的那位?我连忙迎上去,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又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随着白夏布上衣的袖口和前襟进入视野,步态迟缓的老人整个儿出现在楼梯上,说“整个儿”应该不太对吧,因为他缺了一样东西…… 我猛地掩住嘴角阻止脱口而出的惊叫——一步一步接近中的老人脖颈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根本没有头! 我连忙转头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童年时代祖父曾一再告诫我和冰鳍,碰上奇怪家伙的话,千万不要看他们的眼睛,如果视线不交会,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行走,一瞬间的交集后,彼此又将踏上不同的旅程。可是从楼上下来的家伙根本连眼睛都没有,我怎么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啊! 楼上的老人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直走过来,我拼命祈祷他赶快过去,可他偏偏像感觉到什么似的在我身边放慢脚步。我连忙屏住呼吸,如果不是他最终一无所获继续前行的话,我不被吓死也被闷死了!听着那木然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我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随即垮下肩膀。 就在这时,一星彻骨的冰凉突然粘在我颈上,瞬间遍布全身……我一激灵慌忙回头,近距离中却看不见任何人,不……应该说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有光秃秃布满皱纹的颈项,还有一只冰冷苍白的手,无声无息的伸过来,像确定什么似的触碰着我的脖子,慢慢向头上移来…… 我说脚步声怎么消失得那么快,原来那没脑袋的家伙停在我身后,根本就没有走开! 耳中只听见血液上涌的嗡嗡声,片刻的思维空白之后,我用仅存的镇定控制自己露出一个歪斜的微笑,微笑表示没有恶意,根据我可怜可悲的“经验”,彼岸世界的家伙不知是懒得惹麻烦还是真能了解我的立场,往往看见微笑便不再纠缠了,可是……这家伙根本没脑袋,对他笑他也看不见啊! 现在有用的只有第三招,跑!可是已经晚了……没头家伙突然合拢双手,一下子勒向我的脖子,看那架势和力道,简直想要把我的头拔下来!我顿时脚下一软,吓得跌坐在地。 幸亏这凶残的家伙没有眼睛!随着我跌倒,瞬间失去目标的他徒然挥舞双手发疯似的在空气里地抓捞着,那样子说不出的诡异狰狞。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蹭着地板一点点地向大门口挪动,指尖却一下子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就在惊叫声脱口而出的那一瞬,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挣扎着转眼一看,却只见蜡笔小新那毫无紧张感的胖脸,还有一条挑染了几撮金棕色的花白马尾辫,慌乱的视野中紧接着出现一张布满皱纹,却又带着奇妙童稚感觉的面孔——那正是帮我捞扇子的老人家! 还没等我松口气,老人就一脸警惕的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大门摇了摇头;接着一边指向楼梯一边用力点头。他的意思是说大门没法出去,要从二楼走吗?可是林家根本没有二楼啊!神出鬼没的他到底要将我带到哪里去呢? 虽然心存怀疑,可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相信这老人了——他不仅热心地帮我捞扇子,还在危急关头帮了我。老人朝我使了个眼色,便敏捷的贴着地板溜向楼梯,眨眼就攀上台阶,回头向我招手示意快来,那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我一边要躲开张牙舞爪的没头怪物,一边还要屏息噤声,手脚都没处放了,真佩服他怎么能那么快速度。 好不容易碰到台阶,我连忙跟着那老先生三步并两步的爬上楼梯。谁说林家没有二楼的,楼上根本就是一座没有隔断的大通间嘛!虽然一楼的古董众多,但跟这里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整个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器皿玩物堆山填海,简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这里收藏的全是真品的话,价值简直要连几座城了! 可能是珍宝仓库的关系吧,大通间只有一扇欧式的圆顶落地窗,窗棂中映着盛夏植物特有的光辉绿意,那里应该就是杂草丛生的阳台了。透过玻璃渗进来的光像一带砂岸,迎接着房屋深处那海水般的幽暗,随着不断弥漫近窗口,浓郁的阴影越来越清浅,最终融化在那玉响般清越的光明中。满屋的骨董各自衔着一点凝光,似乎那就是供栖居在其中的灵怪进出的入口…… 那位老人却毫不爱惜这些贵重的东西,他推开一堆秘色瓷器坐下来,长长的松了口气:“真是的!如果不是要等报答他的机会,我才不管这档子闲事!” “这次又给您添麻烦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楼上的邻居先生……”我战战兢兢的朝那老先生行礼表示感谢,可还是不放心的瞥了楼梯一眼,“那个没头的家伙不会上来吗?” “我不叫‘楼上的邻居’,我是柚柚斋。”老人这才转向我,“不用管他!要紧的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被壶……”我刚想讲出实情,却犹豫着低下头,“是我不小心跌进地窖里……” 柚柚斋老人家突然嗤笑一声,朝着我静静的抬起头来,他有着与年龄不称的漆黑双瞳,澄静而透彻,也许这就是我屡次在他身上看见孩童般天真面影的原因;正因为像孩童一般,谎言和虚妄在他面前才显得如此勉强而不堪一击,柚柚斋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突然微笑起来:“你不是第一个了!前一个,就在楼下到处找脑袋呢!” 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楼下那个家伙也是从外面掉进来的吗?我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不知不觉就弄丢了脑袋啊!完全无视我的恐惧,柚柚斋天真的笑意更深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所以必须快点报答那个人才行,因为他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有他对我那么好;可是如果报答了他的话,我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直听得我一头雾水,刚想开口询问,踩踏楼梯的吱呀声又一次传入我耳中…… 一听这声音柚柚斋脸色骤变,蓦地站起身来:“他怎么上来了!” 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你都不知道吗?我刚刚就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的……” “看来躲也躲不过了,终于给他找到楼梯了!”柚柚斋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一把把我推向窗口:“快从那儿出去!” 从那儿出去?是从阳台跳下去吗?我反射性的看向窗外寻找道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我魂飞魄散,连退几步差点跌进一堆薰笼盆罐里,那里怎么能出去啊——不知何时窗外变得一片漆黑,雾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 面前是巨大的独眼,身后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脚步声,我就差哭着喊救命了,可就在这时,窗户上的那只眼睛倏地向后退去,随着距离拉远,半张脸呈现出来,线条粗犷的五官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子——那竟然是醍醐! 落地窗就像一扇屏幕,很快就切换了景象,紧接着出现的是冰鳍担心的面孔。他凑近窗户看了看,便伸出大得变形的指尖指向这边说着什么,醍醐则不耐烦地摇着头,伸手就把他推到一边。 “别走,冰鳍!我在里面啊!”我摇着窗户拼命大喊起来,可那布满雨迹的旧玻璃竟异常坚固,根本纹丝不动,我眼睁睁地冰鳍和醍醐站在窗外,却无法打开通路,只听身后一阵乱响,回头看时那没头的家伙竟已上了二楼,不知道是受了我的脑袋还是窗外光明的吸引,他竭尽全力地朝这边伸出骨节突露的五指,柚柚斋则奋力从背后抱紧这怪物,阻止他猛扑过来…… “我打不开窗户啊!”我摇着窗棂几乎要哭出来了。 “打不开也得打开!天一黑就来不及了!”柚柚斋拼尽全力大喊着,显然他的力气敌不过没头家伙的执念,纠缠间一个踉跄,被对方一下子甩进古董堆中。 必须……快点逃才行!可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我只能僵硬的紧贴在窗玻璃上,呆呆地看着那青筋浮凸的苍白手指晃动着渐渐逼近眼前。就在这一刹那,没头家伙突然轰然栽倒——柚柚斋敏捷地拽住他的脚将他拖倒在地,紧接着死命摁住它双腿,可那怪物却依然挣扎着,像蜘蛛一样扭动四肢奋力向这边爬来,那冰冷而执拗的手指探寻着,在接触到我脚踝的刹那,突然灌注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会被这家伙抢去脑袋吗?会变成下一个没头家伙,在这水下的异境里徘徊,直到下一个牺牲品出现才能猎到替身获得解脱吗?透骨的恐惧彻底左右了我,虽然踝骨都快被捏断了,我不听使唤的身体却没法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一刻,浓黑的阴影突然从头顶笼罩下来,柚柚斋发出一声惊叫,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身体却已随着背后传来的巨大力量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我拼命扭头,却看见巨大的手掌穿越水面似的从那落地窗玻璃中伸进来,一把捏住我的后领。猝不及防间,我、抓紧我的没头家伙连同按住他双腿的柚柚斋,都被那只手骤然提起,朝那高高的窗户腾空而去…… 想象中玻璃尖锐地撞击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汩汩的回响,就像重重涛声和缓的激荡在耳边。我犹豫的睁开双眼,却看见萤火虫般闪烁的光点不断掠向身后,就好像正穿越过一片水波粼粼的光之海洋…… “只要动手出力,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随着不可一世的大嗓门,浸透潮湿气息的坚实触感霎时间支撑住我脊背,醍醐的面孔一下子呈现在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央,随即出现的冰鳍掰开他拉住我后领的手:“如果不是我先听见火翼的声音从这里传出来……”他话音没落就吓白了脸,指着我的脚大喊,“火翼,那是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吓得忙不迭的缩腿,疼痛还像生锈的铁环一样套在脚上,而那个捏紧我脚踝的没头家伙却在光天化日下现了形——那竟是一具没有脑袋的白骨!更可怜的是柚柚斋还保持着与它纠缠作一团的姿势倒在地上,因为他的半条左腿还没有“出现”,就像时空发生扭曲一样,柚柚斋的左腿牢牢嵌在一个上圆下方的木牌之中。 醍醐走上前去,一手按住柚柚斋肩膀,一手猛地将那木牌从他腿上褪了下来。看样子这蛮力派就是从这东西中间把我们拽出来的?可这分明是个牌位啊!那牌位看起来相当朴素,并没有雕刻装饰,只写了几个字,不过墨迹早就被雨水模糊,渗入木纹中了。因为形状相似,我一直把它当成了另一个林家的落地窗!如果不出意料,它应该和那地窖一样,是联结着积水之下异境的通路! “还是把牌位放回去吧!”冰鳍厌恶的挪到离白骨一点的地方提醒醍醐,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零乱而黯淡的微光——那是一排蒙了灰尘雨迹的五色玻璃,我沿着那缓缓铺开的浊色抬起头,一扇高大的窗户便呈现在眼前,盘花铁栏杆和荒草交错着,杂乱无章的影子从玻璃另一边朦朦胧胧的透射过来——这是通向阳台的那扇“正牌”落地窗! 我的确正置身于阶梯之上的“二楼”,只不过现实中的林家并没有那宝物仓库大通间,这里直接就是屋顶,整齐绵密的青瓦被暴雨冲洗得不着一点尘滓,鸢羽色的屋檐尽头堆叠着合欢树青翠欲滴的浓密树冠,如同凭空涌起的云山…… “手到擒来,回去交差!”醍醐拉着柚柚斋走向不远处的屋檐,那里搁着一架竹梯。真奇怪,他和冰鳍是爬梯子上来的?我不由得问道:“明明有楼梯不走,干嘛拉着老人家爬梯子啊?” “你跟你家冰鳍一样不听人讲!”醍醐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楼梯在哪里?你们自己去找啊!” 我转头四顾,却只看见像青鳞一般均匀绵延的瓦片,连石莲瓦松都不长;房顶上除了走雨水的暗沟之外连个缺口都没有,更别说楼梯了。我疑惑地看了冰鳍一眼,他也是一脸想不透的神情。就在这时,天井那边的地上一阵嘈杂,似乎一大群人向这边过来了,其中一个愤愤的声音最为响亮:“你家的孩子跟砂想寺的野小子混在一起到处乱跑,擅自拿我的收藏品不说,现在都上了房顶了!我家的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是说拿就拿的……” 这分明是壶月先生的声音!他把我推下地窖里,倒理直气壮的反咬一口说我们偷拿他东西!若我真着了他的道儿,就算不淹死或失踪,人家也会把我当成手脚不干净的小孩,没人会听我的话相信壶月他要加害我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毫不客气的打断壶月先生的,是祖母严厉的声音,“我家的火翼和冰鳍,砂想寺的醍醐虽然都很调皮,但每一个都是好孩子!绝对不会把别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的!” 大家见祖母动了气,连忙安慰说壶月先生并不是这个意思,可她老人家却不答应:“拿了也好没拿也好,让我上去把那几个活猴子抓下来问明白,就不信他们有偷东西的胆量!”说着我们身边的竹梯子就吱吱呀呀的晃了起来,看来祖母她不只是说说而已! 众人连忙阻拦,责备壶月先生话说重了,一阵乱哄哄之后,只听有人踩着竹梯小心翼翼攀上屋顶,不一会儿壶月先生的脸就出现在青瓦边缘。他原本一脸“被我逮着了”的得意表情,却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面如土色,慌乱地转开视线;然而随着眼神的游移,壶月突然曲扭着嘴唇魂飞魄散的失声惨叫起来,原以为他是被那具无头骷髅吓到了,没想到他却颤抖着指向柚柚斋,从喉咙里挤出不成腔调的哀号:“父……父亲……” “小心!”冰鳍警觉地朝屋檐边伸出手,在喊出“父亲”之后,壶月乱颤的手脚再也无法支撑那簌簌发抖的身体,可冰鳍毕竟隔了几步,还没碰倒对方的衣襟,壶月先生就已经在地下众人的惊呼声里,身子一仰从梯子上直直的摔了下去。 乘我们几个分神的当儿,柚柚斋一个抽身挣脱开来,疾步抢到屋檐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幸亏醍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用力把他拉回身边。然而这片刻就足够引起地下众人的注意了——大家这时正乱作一团,有的照顾跌伤的壶月先生,有的则指着屋顶责备我们几个孩子太不知轻重,却在看见柚柚斋面孔的那一瞬,全都静止了下来…… “老头子……那个不是老头子吗?”一个凄切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听称呼说话人应当是壶月先生的母亲,林家老太太。“没错!是鸣泷老先生!”其他人随即也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嚷着去找来更多的梯子,准备多几个人上屋顶把老人家接下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父亲不可能还活着!这个是鬼!一定是鬼!”就在这时,一时摔得不能动弹的壶月先生突然声嘶力竭的高喊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越来越混乱了!我和冰鳍一时间面面相觑,一同把惊讶的视线转向醍醐和柚柚斋…… “喂,不把脑袋还给他可不行了!”醍醐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瞥了静静斜躺着的白骨一眼,突然伸手就扭向那众人眼中的“鸣泷先生”的脖颈。 我大惊失色正要阻止,冰鳍一把拉住我,扬扬下巴让我仔细看,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醍醐有力的指节收拢,柚柚斋的头上顿时掉下一团圆圆白白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像生了眼睛似的转了个弯停在那无头白骨光秃秃的颈项上,就这样安静下来。我定睛一看,那滚落下来的圆球竟是一个白惨惨的髑髅! 冰鳍连忙拉起我皱着眉头远远退开,再看时柚柚斋已不知去向,醍醐手中却捏着一团金棕色的绒毛,看样子好像是某种小动物,这小家伙不停的扭动身体奋力挣扎,眼看就要逃脱了;醍醐变戏法似的从那团绒毛里抽出一片布帛,麻利的捆在那小动物的尾巴上,这家伙顿时安静下来。我瞅着布上的花样觉得说不出的眼熟——那不是我给柚柚斋擦脚的手绢吗? 这时候,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爬上屋顶,一见那具白骨他们眼睛都吓直了,忙不迭的过来连声安慰我们,在他们看来,我们三个成了偶然发现犯罪现场的好奇小孩了。 待我们几个人连同那具白骨都下到地面时,壶月先生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指着我高喊:“她怎么在这里,她应该被地窖吞掉才对,就跟三年前的父亲一样!” 都说走投无路的坏人会自动把罪行一五一十的说出来,看来一点也没错呢,可在场的人几乎没一个相信壶月先生的“自白”——这位平素从未表现过任何幻想天性的中年人竟然说,自己在家里看见一头金棕色小兽,一时心善便将食物放在它出没的地窖口,没想到对方竟报以价值连城的古物。自己立刻联想到所谓“大仙”的传说,于是不断投以食物,而那小兽的回报竟也源源不绝。急性子的鸣泷老先生无意间发现了这秘密,当时他恰巧相翡翠走了眼,赔了好大一笔,所以不但不信什么“大仙的保佑”,更是认为地窖下埋着宝藏而执意要去探秘。壶月拦也拦不住,可老人家刚踏入积水就突然不见了,并不是跌倒或溺水,而是像气泡一样凭空消失!壶月自己吓得转身就逃,更别说搜救了;几天后再去看时,积水早已干涸,地窖里却空荡荡的根本不见任何人的踪迹,鸣泷先生就这样彻底失踪了,连根头发也没有留下。壶月怕得不行,也不敢跟任何人讲,只得偷偷做了个牌位供在屋顶——据说把离奇死去的人的牌位放在家里最高的地方,他就不会作祟了。 难怪“楼上的老爷爷”这几个字把壶月吓成那样,我说的是柚柚斋,他还当是父亲的牌位显灵了呢!不过大家想不透,照这么讲鸣泷先生化为白骨的遗体应该在地窖,而不是在屋顶上出现啊?更何况大家甚至还在一瞬间看清他活生生的样子,只能推说是老先生死不瞑目,冥冥中终于让实情昭雪。没想到好好一场法事竟闹到这样的结果,这下为了安慰深受打击的林家老太太,祖母更是没法早回去了! 边门旁明净的合欢树叶上洒满夕阳反照的昏暗金光,纷纷飘落的合欢红雪之中,古董精怪们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似乎也无法确定主人被呼啸的警车带走后的命运。对他们来说,人间的血缘与法则也许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少了欣赏的人,即使是彼岸世界的家伙们也多少会有些寂寞吧…… 见大家都有些没精打采,醍醐朝我和冰鳍扬了扬手中的金绒毛猎物:“在这里耗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逮着了!” 我疑惑的凑过去一看,只见一只比猫崽儿大不了多少的金棕色小兽正奋力挣扎着,一个熟悉的语声低微地响起:“火翼!看在我帮你捞扇子,从鸣泷手里保住你脑袋的份上,让这小子放了我!” 这是……柚柚斋的声音!这只小兽是柚柚斋!我指着它惊讶得合不拢嘴,冰鳍也凑了过来:“这不是鼬鼠吗?就是黄鼠狼啊?” “什么黄鼠狼!黄鼠狼有我这么漂亮的尾巴吗?我可是大仙!”这家伙紧要关头还不忘摆架势,不过的确呢,据说黄鼠狼尾巴蓬蓬的,而尾巴呈现漂亮直线型的是“法力无边”的大仙,不过他既然有如此神通,怎么还落在醍醐手里无计可施啊? “就算黄鼠狼能变成人,也不该连我是女孩子都看得出来啊?”最让我难以理解的就是这个了!那小家伙却摇头晃脑得意起来:“五丈山的九尾狐哥哥教了我个变化的法子,说顶着人头骨朝北斗星拜三拜,头骨不掉下来就能变成人!九尾狐哥哥他试了多少次也没成功,我一次就大功告成了!” “那是因为你头小……”冰鳍看着天空,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可不是呢!鼬鼠脑袋要比狐狸小多了,很容易就能从髑髅下面的孔窍钻进去,小心点拜拜的话,套在脑袋上的“头盔”当然不会掉下来了!以前别人偶尔看见的出没于林家庭院,形貌怪异的“鸣泷先生”应该就是这个家伙,借了人类的眼睛,他看不透我是女孩子才怪! “能寂师父不放心这家伙躲在林家,让我把他带回寺里,别看平时比鬼都精,绑着尾巴他就没辙了!”醍醐拎着柚柚斋脑后的毛皮将它提到半空,小鼬鼠四个脚爪晃动挥舞着,一翻身挂在醍醐的手腕上;摆脱任人摆布的姿势,他这才不放心的用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我和冰鳍,那样子看起来又可爱又可怜。 冰鳍忍不住露出微笑,俯身看着这位了不起的“大仙人”:“别怕,醍醐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但绝对没胆子伤害你的!” “对啊!你和他回砂想寺,会碰上许多朋友!”我也默默那战战兢兢的小东西,“而且……” ——而且你牵挂的人已经不在这家里了,继续留下来的话,只会更寂寞吧……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半句,对于一直孤独的生活在异境中的柚柚斋而言,即使是事实,这样的话也未免有些残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开朗的样子:“反正你的心愿也完成了,终于为鸣泷先生报仇了,也算报答他对你那么好。” “才不是呢!鸣泷先生可凶了,还在家里放老鼠药……”柚柚斋皱起了小鼻子,“对我好的是壶月先生。” “是壶月?”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柚柚斋转动圆圆的眼睛,脸上是动物特有的一本正经表情:“我变成鸣泷的样子,就是为了等待机会让事情真相大白,好报答壶月先生。其实根本不用等的,我只是下不了决心而已……一切都是那个醍醐的功劳,若不是他把鸣泷的遗骨拖出来,我可能会永远犹豫下去……” 我越发糊涂了:“可是你到底要怎样要报答他?你不知道鸣泷先生的事情,会让壶月遭到怎样的惩罚吗?” “我当然知道!”柚柚斋仰着伶俐的小脑袋认真凝视着我,“虽然想永远留在壶月先生身边,可是我更受不了他恐惧的样子,尤其是每次看见变化成人的我之后,那种肝胆俱裂的样子……” “走了!”还没等我继续问出心中的疑惑,醍醐就像对待宠物那样将绑住尾巴的柚柚斋搁在肩膀上,转身投进薄金淡灰的夕闇。蜿蜒着没入荒草的小径边,远远地静立着几株向日葵的剪影,那些木讷而沉默的花朵就像在守候着什么似的,渴慕地仰起沉甸甸的花盘,眺望夕阳消失处的天空…… 冰鳍凝望着醍醐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眼角缓缓溶开一抹残照般的微笑:“比起逍遥法外却永远无法逃脱心灵的折磨,让他承担有形的惩罚,应该是算是一种仁慈吧。我想,这就是柚柚斋所谓的报答……” 此刻的我却并没有留心他的话,因为一缕冶艳而忧伤的暗香正袅绕在我周遭,如同弦管上奏着的幽怨曲调从薄暮中袅袅飘来,我忍不住到处张望:“好香啊……是什么这么香?” 冰鳍转过头,昏暗的光芒流淌过他脸庞细致的轮廓,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轻轻抬手掠过我发梢。我不自觉地追着那纤长的指尖看去,却发现眼前停着一朵绯红羽毛般的花蕊。也许刚到合欢树下时,这朵花就已缠在发间了吧,它却一直这么默默的陪着我出入积水之下的异境,经历千钧一发的危机,直到尘埃落定,才让人留意到久被忽略的芬芳…… 原来合欢竟是如此馥郁芳醇,可在树下却闻不到些许香气,如果是玉兰栀子的话,只怕已经是满街熏风了。真是不聪明的花,为什么要把香气藏在心里,就像保护着不为人知的思念一样,藏得那么仔细,那么妥帖…… 我轻轻接过冰鳍手中的花朵,看暮色一点一点漫过我们的手指。聪明也好,不聪明也好,合欢花就这样年复一年的独自芬芳着,就像那沉睡着数不清的珍宝的秘境,明明与包围着我们的世界重合为表里,却永远无法窥视,无法抵达…… 可是总有人会懂的。也许某一天,某个人会走进那只存在于绮想中的瑰奇异境,攀上隐藏在密叶繁枝里的虚幻楼梯,最终抵达优柔寡断的花朵内心深处,去读懂那份笨拙而腼腆的坚持…… 逢魔之阶·完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埋香幻 埋香幻(怪奇谈番外) “客人,您是要在这里借宿吗?那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旅行者的请求,黑衣的守园人故意摆出为难的样子,但却控制不住的饶舌起来。他一边扯断缠绕在户枢上的藤蔓,费力拽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边喋喋不休:“此处原是珦国主的宅院,轮不到我这寒微的人说话,不过我和国主多少还有点亲缘,三年前他把这宅子赏给了我;虽然国主慷慨,我却不敢僭越,权且代为看守吧……啊,客人,请当心脚下……如果您一定要在这里留宿的话,切不可到处乱走乱看;即使碰到什么也请视而不见,万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可是这里的规矩……” 一踏进院门,仲春清新湿润的甜味就被发霉的丸香味道取代了。黄昏时分降下的微雨忽停忽落,缠缠绵绵延续到月上东山也没有了结,水滴渐渐弥漫成雾的意思,将暗香酝酿的更加陈旧。含着雨意的薄云后面,月亮像一抹白影似的隐现着。废园中的一切都在这晦光里泛出湿漉漉的青黑轮廓,春草虽然还没有夏日的嚣张蔓延之势,但却已将小径大半淹没,鲜嫩的草尖无声地拂着旅行者白麻深衣的下摆。 “珦国主……就是褒国的珦君吧?”旅行者小心翼翼的推开斜掠至眼前的绣球花团,跟着守园人穿行在荒草间,被脚步声惊起的仓庚发出有些苍老的娇声。 “可不是嘛!难得的贤明主君呢!”守园人怕是很久没与人交谈过了,只要给个话头就唠叨不住:“以前这宅院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可自打三年前洪德少主出事那天起就变了,珦国主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留在这伤心地,偌大的宅院就这样荒着……”守园人说着,冷不丁在树影下站定,借着昏暗的月光凝视起旅行者的脸庞,“恕我冒昧——请问客人您是谁家子弟?” 旅行者被他瞧得有些别扭,但还是不失礼数的笑答:“不要那么客气嘛!我叫琢磨,只不过是侥幸躲过犬戎的兵燹,从镐京逃出来的难民罢了!” 守园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在浓荫里深深垂下头叹息着:“客人您可别见怪——您的模样,猛一看还真有点我们洪德少主的品格……” 旅行者琢磨连忙摇手:“快别这么说!都讲褒国少主洪德美如天人,我哪能和他相比!不过这样的人物竟在一夜之间故去,也只能说这浊世毕竟留不住昆仑仙家……” “其实洪德少主他是……”守园人突然颤抖着声音脱口而出,可还没说完便截然打住,他欲言又止地摇摇头,转身重新走在前面,默默将琢磨引入了蛛网灰尘密布的客舍,只在临走前有些恼恨地强调着:“客人,请务必牢记这里的规矩!” 待守园人的脚步声渐渐去远后,琢磨一下子倒在尘封的地板上,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住进来了……” 这样的春宵是不适合早眠的——轻寒还未退尽,客舍内外处处浸透着带霉味的芬芳,如同某种即将忘怀的记忆;若有若无的沙沙雨脚里,鸤鸠“布谷、布谷”的啼鸣听起来近在枕边。池鱼跃出水面地噗啦声时时切断长夜的闲寂,使得其间的静谧越发幽深无尽。待屋外廊上再没有守园人的动静后,琢磨敏捷地坐起身,一下子推开朝向庭院的窗格—— 微弱的粼粼柔光在不远处明灭着,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脉浅流,溪边丛生的灌木都很矮小,唯独一株极高大的乔木夹杂其间,显得分外醒目;雨月似乎就挂那横斜的枝叶间,像一枚巨大的白璧,孤寂的发着光…… 不!那绝不可能是月亮!这扇窗牖分明是朝向北方,并且那光珠根本不像月轮一般凝然静止在空中,而是悬挂在枝梢掩映于叶片间,同柔条一起,随着夜风频频顾盼,摇曳生姿。 “难道……真的是那个吗?”凭栏凝望着夜幕里的巨树,这位旅行者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单手一按,轻轻跃过低矮的窗台。 荒废的小道铺满被雨打落的花朵,踩上去软腻而湿滑,像踏着某种细小的尸体,那团光就悬浮在小道尽头的水滨,固执的黑暗中载沉载浮,若即若离的召唤着琢磨的探访…… 随着距离的缩短,寒气一点点的沁透进衣衫,沁透进肌肤,沁透进骨髓。光晕四周重重叠叠的嫩叶被照得通透,像碧绿暗火默默燃烧,又渐渐熄灭在侵蚀过来夜色中…… 琢磨在树下的水边站定,眺望溪流对岸的树梢,微光摇曳在他深黯的瞳孔里。“好像……还是花苞的样子……”他自语着抬手作出采撷的姿势,那发光的花蕾便被遥遥握在手中。 如果说是花,它未免大得有些异样。半透明的银色萼片丝丝缕缕的垂落,像流泻下来长发围拢皎洁的光源,还未开启的花瓣紧裹丰润的蕊芯,勾勒出子房的轮廓——那是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无论是谁一天至少也可以见到成百上千,但也正因为如此司空见惯,此刻的诡异感才会更加尖锐——因为这样的东西绝对不该在此时,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树梢上! 琢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紧拳头——那花冠发光的薄薄瓣膜包裹着的,是一颗人头!不见脖颈,也没有身体,那只是一颗孤零零的硕大头颅! “还是被您看见了啊……客人!”毫无情绪的声音蓦地响在耳边,琢磨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守园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这人走路完全无声无息! 一瞬间的惊愕过后,冰冷的笑意逐渐漫过琢磨唇边,他回头逼视着阴影里的守园人:“唉……难怪不准别人乱走乱看呢!原来你在花园里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这……”守园人顿时泄了气,他无可奈何的咋舌道,“既然被客人您发现了,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请您千万别向别人提起……” “那可不成,你难道想包庇妖怪吗!” “请相信这绝对不是什么妖孽!”守园人镇定的辩解道,“不嫌弃的话,可否过来共饮一杯村酿,让我慢慢告诉您事情的真相……” 在水边设下矮几,就这样倚石而坐随意小酌倒也别有意趣。守园人的酒并不浊劣,只是口味非常淡薄,即使没有肴核两人也喝了不少。微微有了些醉意的琢磨凝视着手中的素盏,彼岸树梢上那朵人头花就映在杯底,随着浅浅的酒液荡漾着。此刻守园人突然发出悠长的叹息:“其实……洪德少主是受了天谴……” 听见这曾一度被搁置的话题,琢磨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对方,守园人总是置身于暗处,因此神情看起来始终有些模糊,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三年前少主在从镐京归来的途中突然气息全无,药石罔效。随从们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准备发丧时却发现遗体竟不翼而飞,最后只得瞒着外人修了个衣冠冢!你说除了天谴,还会有这般怪事吗?” “怎么会这样!据我所知洪德少主并没有做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啊……” 虽然不可能有人窃听,守园人却还是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喉咙:“之所以受到天谴,是因为少主他将亡国的祸水,送给了周天子!” “亡国的祸水?”琢磨下意识的重复着。 “没错!”守园人朝挂着花蕾的枝头扬扬下巴:“这棵树原本和周围的绿篱一样,只是普通的白槿,可是三年前某一天突然越长越大——那天,正是洪德少主发生意外的日子……” “这就是天谴的异兆吗?” 守园人低头饮了一口薄酒,却并不直接回答:“这就要说到六年前了……那时珦国主因谏言冒犯而被天子宫涅囚禁,洪德少主为营救父君想尽了办法。他听闻天子素喜美人,便在整个褒国挑选姿色最上乘的少女送入宫中,希望能以此表示诚意,求得圣上的宽恕……” “这我也有所耳闻——最后选定的那位绝色美人,就是太子伯服之母,中宫褒姒。” “看来客人也知道不少啊。”守园人低笑起来,缓缓指向那开花的树梢,“那棵树在一年前突然打起了花骨朵,可直到今天也没开;不过……那样子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人的脸……客人您说那是谁的脸呢?” 渗入耳中的语音让琢磨没来由的一阵发冷,他连忙摇头:“我倒没看清,但是……” “但是很美对不对?”守园人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名叫褒姒的女人的脸……” 微雨渐止,聚在叶尖的露水滴落的轻响里,混入了守园人衣裾摩擦的悉簌声,他倾身给琢磨斟满杯盏,语气里多少有些嘲讽的味道:“客人很冷吗?您在发抖啊……请再喝一杯暖暖身子,听我说说洪德少主和中宫褒姒的往事吧……” ——六年前三月的某个平常午后,珦君幽静的宅院里突然萦绕起软语和娇香,三四十位豆蔻年华的丽质聚集在那里,她们来自褒国的各个角落,每一位都是通过了层层挑选的佼佼者,拥有让人无法移开眼光的姣好,以及仲春正午大地般的生机。然而她们之中只有一个人,那最杰出的幸运者,才能成为褒国献给周天子宫涅的新妃。 虽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只要少女们聚在一起,任何地方便会立即变成莺莺燕燕的战场。虚情假意的安慰,欲擒故纵的娇嗔,这些是女人才看得见的刀光剑影,这场搏斗有着不逊于任何会战的残酷与血腥,美丽只是肉身,财富则是武器,与男人间的拼杀一样,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赤手空拳战胜坚甲利兵的强敌。 “真是恶心,身边站着怪龙的女儿,我都快被妖气熏晕了!” “我看她就是妖怪吧!出生那么下贱还好意思出现在这里!” 溪水旁的树荫下,白槿的篱墙边,两位举止端静的贵族少女优雅地抬起衣袖遮住脸,一脸嫌恶地瞥着身边的竞争者,她们身上的精美帛衣在暮春熏风里无声轻飏。 那位被排斥者显然没值得夸耀的血统与财富,一身粗麻衣裙虽然洁净,但到底穿熟了,软软的不成样子。她并不理会对方的讽刺,只是手持木梳随意整理着长发,那披散的发丝就像漆黑的软玉一样,映射出威胁般的凛凛光芒。这位贫寒少女再清楚不过了——娇媚的战士们或许会刻意向弱者施舍廉价的同情,但朝强者投去犀利的敌意却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所有人中并非只有自己出身低微,却唯有自己屡屡受到攻击排挤,这只能证明自己拥有足已威胁到在场所有人的实力;如同最锋利的剑,即使静静的搁在一边,它散发出的杀气也足以令人望之胆寒。可是,恐惧也好嘉许也好,对剑本身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讽刺毫无作用,两位贵族少女更加按捺不住了,直接冲着那庶民少女发号施令:“褒姒你走开!你也配站在我们身边?”“贱民就该滚到贱民堆里去!你以为在这里洪德少主就会看你一眼吗?” 黑发下闪烁着一抹冷嘲,被唤作“褒姒”的民女早已看透——比起未来王妃的身份,褒国少主洪德的青眼恐怕才是少女们真正追求的目标。这对一唱一和的好搭档其实也在暗暗诅咒着对方吧,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的嫉妒之线既牢固又脆弱,只须洪德少主的目光微微闪烁,她们顷刻间就会变成分外眼红的仇人! 两位贵族少女终于被褒姒的悠闲激怒了,忘却了身份与教养的她们劈手夺过粗木梳,狠狠丢进溪水里。可褒姒几乎连惊讶也没有,只是蓦地抬起头,无言地直视对方的眼睛。就像冰冻的月华,她的面容清冷而纯粹,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仿佛那浑然天成的绝美只是游离于身外的存在,像看不见的棱镜一样,不断从周遭的大气中照亮着、辉映着她那月魄一样的双眸…… 庶民少女冷冽的眼神瞬间在对方心头点燃不知名的恐惧。失控的羞愤一下子攫住了那两位竞争者,她们惊叫起来,不顾一切的推搡着褒姒,随着一声水响,包裹在粗麻衣裙中的身躯像断翅的蝴蝶一般跌入水中。 “胡闹什么,还不快快避让!这么粗野还想成为王妃吗?”前驱者不可一世的呵斥宣告着高位者的来临,少女们像被惊起的鸟群一样嘈杂散去,跪坐在溪水中的褒姒却无暇察觉,她漠然地整理着湿透的布衣,掠开凌乱贴在脸颊上的黑发,虽然并不觉得多狼狈,但她却有些苦恼——自己已经没有第二件像样的衣衫了。 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一刻响起的——缱绻而残酷,像鸤鸠鸟被切断喉咙时最后的泣血啼鸣。那短促的缠绵声响令褒姒在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从内侧被骤然撕开,就这样袒露在三月任性的阳光下,保护与隐藏突然之间变得没有意义,而灵魂的束缚却也随之解开。她忽然明白了,这声音是来自死之国的讯息,刹那间的无羁无绊如同须臾的死,极痛,但却极畅快…… 唯有死是自己可以左右的,像随意裁剪一束柔软的绢帛。如果死的话,就可以逃开横亘在面前的命运了吧?就可以逃开妖龙之女的污名,逃开任人摆布的屈辱,逃开混沌不清的未来…… 死的恍惚里,褒姒茫然地抬起头,果然看见了满目烟霞—— 黄昏天边的纤云轻轻柔柔的自头顶降下,那一帧绮丽的色彩捕捉着微风,妙曼的鼓荡开来,毫无重量地洒向她肩头,仿佛宿命蜕下一层脆弱表皮…… 任凭烟云那呼吸般触感缠绕在肌肤上,渗透向不可捕捉的灵魂,褒姒已经无力顾及了,因为她看见了仙人——云层背后的那个身影有着烟之骨,风之态,轻得如同弹指间的一缕光阴。是来带自己离去的吗?云蒸霞蔚间的昆仑仙家…… “少主!这是要献给天子的贡帛啊!九位匠人织了整整八十一天才完工,您竟然把它撕裂了……”人世的声音蓦地切断所有幻象,侍从官心疼的抱怨着,却在看见绢帛间少女的容颜时,猛地吞下了声音。 ——那是裂帛之声,不是仙乡的音讯;那是褒国的少主,不是昆仑的使臣。褒姒霎时醒了,原来自己还是自己,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拖着卑污沉重的皮囊,永远不可能白日飞升。 可为什么幻景消失了,梦境还在延续呢?那位缥缈天人一般的青年站在溪边,微微俯下身,朝着溪流中的少女伸出了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树叶,垂下金绿色的水晶帘,溪流上跃动着明明灭灭的光斑。被云霓般的绢帛环绕,洪德和褒姒就这样彼此凝视着,如同风烟和月华的一度相逢…… 珦君的庭院里,甜蜜的花香在呈现出夏日征兆的微风里酝酿,每双眼睛都在凝视着那对仿佛存在于倒影中的男女,因此没人能听见,那充塞于天地间的无形猛兽醒来时的巨大欠伸…… “您好像对枝微末节都很了解嘛!”守园人停止叙述后,琢磨若有所思的感喟起来。他抬头寻觅着对方的表情,却只看见一片谦卑的幽暗。可能是因为侵袭过来的寒意吧,这位旅行者又一次打了个冷颤,忙把杯中的薄酒一饮而尽。 “听说洪德少主亲自传授褒姒歌舞礼仪,前后一共三年。”琢磨转动手中的空杯,“教养一个王妃,三年并不太长;但营救身陷囹圄的父君,三年却……” 听出这明显的暗示,守园人冷笑一声:“这三年中洪德少主教导新妃,倍极辛苦,但却从未与她有过一句私语。那时我都在场,所以桩桩件件都看得一清二楚……” 听出对方有些动气,琢磨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中宫褒姒为什么那么喜欢裂帛之声了。也难怪现在弄到国将不国——就为了听那个声响,她日夜命人撕裂绢帛,每天运出宫外的残丝堆得像云山似的,都成了镐京一景啊!” “哦?客人你也听闻过中宫的佚事?” “可不是!”琢磨拿过酒壶自己斟了一盏,“洪德少主送新妃入镐京时,我恰巧碰见了朝贡的依仗,那时我看见的事情,你不想听听吗……” ——觐见前日的洁斋选在城外的野宫,祓除不祥的仪式过后,便是残春的长闲,永昼仿佛看不到尽头地延续着,可只是片刻工夫,就已经到黄昏了。 从略高的渡廊上看过去,暮色中邻近的村落淹没在一片荼蘼花海中,矮小的草屋像顶着错了时节的积雪,缕缕炊烟正从雪下袅袅上升。对于乡野间长大的褒姒来说,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景致,但因为洪德看得出神,她也就跟着在一旁静静观望。从来都是这样,他们站在离对方最近的地方,却始终没有一句倾谈,所有交流必须通过某种媒介——舞乐、调香、修容、步态、应对——盛放在这些风雅而精致的容器里,某些东西反而更加鲜明的呈现出来,远比用语言表述来得清澈透明。而此刻,那些春天尽头的荼蘼便成了容器之一。 入宫的吉时良辰不断迫近,远处雪样的繁花,也许是传递在褒姒与洪德之间,最后的容器了…… 这三年的历练雕琢来对于褒姒来说,如同拂去美玉上的一缕纤尘,改变的只是肉眼可见的表面,反倒是洪德少主像完全变了个人。三年前他的绰约仙姿更多停留在意态的层面,如今却已静了下来,完全沉淀入骨髓,仿佛风烟俱寂后,残留散发着幽雅余香的苍白灰烬。 这三年里,洪德是褒姒唯一的导师——一开始是新巧时髦的技艺,渐渐的,竟然教授起了早已失传的上古乐舞。看到那些珍贵的秘技被他信手拈来,连第一流的乐官们都瞠目结舌,更加坚信这位少主根本就是天仙化人;但褒姒偶尔投向洪德的目光,却越来越像圆月抛洒在冰层上的寂寥清辉…… 呕哑的村乐突然打破了黄昏宁静,宫墙外的土道上渐渐出现一行人影,零星点缀的红衣表示那是一支迎亲归来的队伍。这些人显然是当地的乡民,衣着寒碜、发髻蓬乱,自得其乐地奏着不成腔调的音乐,迈着醉酒似的步伐迤逦走近野宫。 像被针刺了一下,褒姒流露出轻蔑的神情,转身想退回室内,却被洪德阻止了:“请您不要离开,仔细看看那位新娘。” 这种毫无情绪的说教从未像此刻这样激怒过褒姒,她优雅的扬起头,动作里已经有了妃子的威严:“您要我从村妇身上学什么呢?” 洪德不倦地注视着宫墙外:“学您一直在努力学习的东西——如何做举世无双的美人。” 褒姒轻移衣袖掩住唇角,凛然的媚态在妩媚雍容中荡漾,这个动作象征着不屑一顾的冷笑。可以说是喜怒不形于色吧,以举手投足传达微妙情绪是她的天赋,因为这种异禀,褒姒的美就更成了脱离于肉身之外的绝对存在,犹如月光般,明明缠绕在人指尖,却怎样也无法触及。 可是洪德依然不动声色:“您必须学习,因为她身上有您没有的东西……” 自始至终,神仙风骨的青年都没有回头。褒姒非常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即使洪德凝望着自己时,他的眼神也只不过借一个跳板,轻盈的踏过躯壳,飞身跃向辽远的彼方;仿佛她只是深潭上明月的倒影,而他所醉心的本体远在遥不可及的青空。每当领悟到这一点,褒姒的眼中都会凝结出长夜的霜华…… 迎亲的队伍接近了,近到可以看清红嫁衣上粗糙的刺绣花纹。那位新妇有着与所有村姑如出一辙的平凡脸孔,颊上没有修饰的红晕近乎愚蠢,眼眸也迟钝得可笑,仿佛不知道自己除了看之外,还有被看的可能。 可就在这时,褒姒猛然嗅到了某种味道。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从三年前那些竞争者身上,褒姒曾无数次的歆享过这种芳醇,并不断以它喂养自己的美貌与信心。然而此刻,这气息却明确地出乎自己呼吸间,像毒液一样一点点地蔓延过来,侵蚀着、瓦解着她的自尊。 承认这一点就足够让褒姒愤怒的了——这种味道,叫做“嫉妒”! 自己竟对那近乎丑陋的新妇怀有嫉妒!将令天子神魂颠倒的美人,竟会对这尘埃般微不足道的民妇怀有嫉妒! 可那有毒的情绪切切实实的存在着。在看见这村女之前,褒姒从未因“美”而动摇——所有美人都害怕韶华不再,但自己的美却不附着于肉身,所以褒姒从不担心它会被时间偷走;每一天每一天,美依照自己的法则独自变换着存在状态,这令她本人都觉得新鲜。可这丑陋的新妇却直接从更深处颠覆了褒姒认为牢不可破的一切秩序—— 冠绝褒国,乃至冠绝天下的美又如何?那是只是游离的壳,随时会像蝉蜕一样剥落,为了留住它自己必须用各种精密的奇技淫巧,每日每夜编织出密不透风的樊笼;但那村姑仅仅用粗鄙的肉体,单纯的心灵,就轻而易举地获得它的垂青,成了它的知己。她浑然不觉的与美嬉戏,无心无思的、满足的憨笑着,就是这个微笑,荡漾着至高天国的光辉! 每个平常妇人都会有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这笑容的一天,她们乏味的人生中,至少能拥有这一个朝夕的绝代风华;但自己的“这一天”是否会到来呢?褒姒没有把握回答这个问题…… 洪德不再看迎亲队伍,将视线移向沉默的新妃。艳橘色的斜晖里,晚风裹着荼蘼花瓣,徐徐吹乱了青年的发丝与衣袂,仿佛随时都会带着他翩然飞去,那传送在风中的语声如裂帛般,既残酷又温柔:“您一定会获得天子的宠爱,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如果无法像她这样微笑,您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绝世美人。” “如果我能做到呢?”不假思索的,褒姒大声回答,以几乎不像平常自己的灼热态度,她缓缓走到洪德面前,抬头逼视着对方:“当我成为天下无双的美人的时候,请你……” 这一刻,骤起的风卷着乱雪般的荼蘼花,霎时淹没了她的身影…… “你知道褒姒中宫当时是怎么说的吗?”说到这里,琢磨卖了个关子。 守园人笑得出乎意料的凄清:“说了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她绝不可能成功。” 琢磨再一次试图看透对方的表情,却在黑暗的障壁前徒劳无功地退回了。“哦……为什么这样想呢?”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调整略感疲惫的姿势,就在此刻,握在指间的陶盏突然脱手跌出——被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贯穿了胸膛,琢磨霎时动弹不得,仿佛一枚看不见的巨大铜针正刺入身体,将他牢牢钉在背后的石块上。 动不了了!剧痛像金丝一样嵌进四肢,剥夺了琢磨最后一丝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默默威压过来的身影,人头花蕾就悬在对方肩头上方的树梢。守园人从逆光的昏暗中凝视着琢磨:“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客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褒姒不可能那样微笑,因为她永远都体会不到那乡村新妇的幸福!” “你……究竟是谁?”琢磨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但守园人却毫不动容地埋近他耳边,喃喃低语:“……‘当我成为举世无双的美人的时候,请你把那个人还给我’……‘当你成为绝世美人的那一天,那个人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怎么知道那个时候褒姒和洪德说的……”徒劳的疑问哽在喉间,琢磨目不转睛的看着守园人缓缓戟指向自己胸口:“那个时候,发现这躯壳里已经不是洪德少主的,只有褒姒……” 夜风起了……人头花蕾在守园人的肩上顾盼招摇,银丝状的萼片与纷繁的树叶一起絮语般瑟瑟作响。沉沉雨云裂开一线,其间闪现的与其说是白月,还不如说是一枚巨大而麻木的瞳孔。薄刃似的月光以剥去表皮的手势,推着黑暗渐渐落向守园人身后,他的面孔就这样无遮无挡地呈现在琢磨面前—— 恍若镜里镜外,废园中的两个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同样卓尔如天外飞仙,宛然没有一丝尘滓;但那雷同的色相下却隐藏着迥异的魂魄:一个是灰烬,一个是风烟。 “想不到你竟然……还在……”琢磨咬牙切齿地诅咒着眼前的状况。 “你当然没想到!”守园人凝视着自己的镜像:“否则就不会在我的墓冢前,饮下我的酒!” 这仅仅是最简单的咒术——吃进体内的东西会融入血肉,变成强制契约,除非肉体灰飞烟灭,不然被咒者永远都必须对施咒者惟命是从。 眼尾的余光里,琢磨明晰地看清了自己依靠着的所谓“山石”——哪里是什么山石啊,那根本是一方陈旧的墓碑!苔痕和雨迹孜孜不倦的侵蚀,模糊了它表面镌刻的姓名。素陶酒盏早已在碑石上撞碎,泼洒的酒液融入湿润的泥土中,也难怪那品质高尚的醇酿口味却异常淡薄,因为这分明就是献给亡灵的奠酒! 自己把这次行动想得太过简单了,其实早该发现的,在走进这个弥漫着丸香霉味的庭院时就该发现——这荒宅早已成了幽魂栖息的陵园! “该把身体还给我了……还魂术士,市南琢磨!”守园人的唇间,吹出了冰一样的气息…… 这一刻,琢磨笑了。虽然无法牵动脸上的肌肉,但他的眼睛分明地冷笑着:“现在又想要回去了吗?这个身体可是你送给我的,为了延续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而主动送给我的!” “没有时间了!快还给我!”守园人大声威胁着去揪琢磨的衣领,指尖却像入沉水面一样,穿过了那僵硬的身躯。 琢磨的冷笑更深了:“那就自己来拿吧,反正你的身躯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洪德少主!” 洪德少主,与那墓碑上磨灭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名字——褒国少主,洪德。 伴着这语声,那个“守园人”,或者说徘徊在这荒凉陵寝间的洪德少主的死灵,像一缕白烟般倏地没入那具肉体——琢磨的回答表示“接受”,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洪德拿回自己的身躯。 物归原主的躯体终于动了,因为负载着两个灵魂,它的动作像自我分裂一样不协调。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是洪德少主取回身体后的欣喜反应吧,可是随着那不灵活的指尖滑过,如同脂油溶化般,一枚眼球突然脱出眼眶,牵扯着松弛的经脉,粘粘腻腻的滑过端丽的脸庞——转瞬间,腐烂的趋势在洪德少主的躯体上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像被数不清的无形利齿撕扯着、啃啮着,那清峻而紧凑的年轻肉体雪崩般地溃决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洪德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号,但朽烂已经侵蚀到了他的咽喉。 同样在这个即将化为泥土的身体深处,那名叫“市南琢磨”的幽魂无动于衷的注视着发生在自己周围的腐败过程:“还不明白吗,洪德?你早已经死了啊——在你父亲褒珦国君被囚禁的那一天,病入膏肓的你就因为五内俱焚而死去了!是你的亡魂呼唤同样处于黑暗中的我,哀求我帮你支持下去!” 死去六年的肉身,迅速腐败下去也是正常的,但洪德的死灵依然在凄厉地呐喊:“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天,好不容易才夺回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眷恋这个臭皮囊!”还魂术士琢磨不屑的冷笑着,“约好了两人共用到救出珦国君的那一天,然后这躯体就完完全全归我所有,可到头来你竟然跟我玩花招——当时如果不是我阻止,你已经在入宫前夜放褒姒远走高飞了,丢了她这个筹码珦国君只有死路一条,你也就不必交出这躯体了是不是!” 洪德已经无法发出完整声音的喉间,泄漏出痛切的哀求:“我并不想毁约!还魂术士,只求你把这个身体还给我几天,不!哪怕一天都行!我只要一天,之后随你处置!”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要腐烂的尸体有什么用呢?”琢磨冷淡的摇了摇头,“你想用它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要去救褒姒!我要去救她!”洪德的魂魄嘶吼着,拼命驾驭不断化为白骨的身体。在他的上方,人头花蓓蕾中的脸庞浑然不觉的紧闭双眼,娴静地随风漫舞着,如同沉睡在摇床中的婴儿。 “救她?你真的一直都没发现吗?”琢磨以魂魄的眼睛,故作惊讶地扫视着洪德与那飘摇的人头,“你说过这花苞是一年前出现的,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那天诸侯的部队接到烽火号令从各地麇集而来,到头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天子宫涅为博褒姒一笑玩的把戏……” ——这就是由佞臣虢石父献计的烽火戏诸侯,本来并没有抱着一定能成功的把握,但那天褒姒真的笑了;天子宫涅欣喜若狂,群小也喜不自胜,但他们谁也不会知道,褒姒之所以微笑,是因为她在千军万马中看见了一个人。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她真的看见了——也许是因为她笑了,那个人才会出现;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出现,她才能绽放出那凝聚着天地间所有光辉的笑容…… ——当我成为举世无双的美人的时候,请你把那个人还给我。 ——当你成为绝世美人的那一天,那个人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就是这个约定。在千万人中央奇迹般地辨认出那个身影时,褒姒以为实现约定的那一天,已经来到了。 琢磨面对着洪德的亡魂:“褒姒笑了,因为她以为那个人,是你……” “是我……”洪德的幽魂失神的重复着,突然间爆发似的大喊起来,“那个人是你才对!是你假扮我!我真不知道你和褒姒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总是不放过她——那时明明有那么多的女孩子,为什么你非逼她入宫不可,为什么你一定要葬送她一生的幸福!” “是你太执著于宫里的那个躯壳!”琢磨轻笑着缓缓诉说,他的声音一向如裂帛般,温柔而残酷:“是你一直都没发现,即使远在镐京,可那个女人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从来就不曾离开过这庭院,从看见你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守候在这里了——直到长成异树,开出妖花……” 三年前突然疯长的白槿,一年前意外来临的花期,在这被还魂术士左右的六个寒暑里,每个讯息都千丝万缕地关联着斩不断的相思。只是没有发现而已——一直以为天各一方,其实近在咫尺,沉睡在孤独墓冢中的幽魂,无时不刻不在陪伴着、守护着心爱的人变幻的魔物,只是彼此都不曾觉察…… 突然间,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大推斥力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没预料到那具行尸走肉还有力量抗拒自己,还魂术士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跌向无边幽暗之中。失去了肉身,琢磨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人间的一切,混沌里只有含苞待放的人头花依然散发着缥缈幽光。并不奇怪——这是女人的痴情执念所化的妖孽,本来就不属于人间。 “是时候了,快点开花结果吧!”还魂术士的语气就像丰年的园丁一样畅快。 伴着琢磨的语声,包裹着人面子房的瓣膜纵横裂开了,人头花的荧光蓦地炽烈起来,霎时遮掩了明月的清辉。悠长的叹息自匹练似的白光中传出,半透明的琉璃质花瓣随即优柔地展开,银粉般的花药簇拥着硕大的头颅形子房——虚幻的面孔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那绝世美人如同大梦初醒那样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却依然在悠长的梦境中流连。 似乎迷惑于眼前无处不在的黑暗,那染着绮丽梦影的眼波荡漾不歇,像蝴蝶找不到栖息的花枝。琢磨的幽魂飘近花蕊中的褒姒,满意于笼罩在她脸上下意识的怅惘:“你在找洪德吗?那个男人不在这里,他不会来的!即使你成为绝世美人也没有用,洪德在说谎,他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就像能听懂这耳语,沉甸甸的花冠不堪重负地倾斜了,发光液体裹着银色花粉,大滴大滴地从蕊芯中坠落下来,昏暗的空间里霎时弥漫起一种苦涩的幽香。琢磨更愿意相信那是褒姒的眼泪,而不是人面花的蜜汁…… 沉醉于花香的还魂术士轻声嗫嚅着:“好极了,快点结果吧!自从六年前在你心里种下痴恋的种子,我就在等了……等你为我结出剧毒的,绝望的果实……” 违背法则的妖花开到极致,从来都只是一刹那的事情。转眼间人面花琉璃质地的叶瓣便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枯槁地卷曲起来,像被吸取了精气一样脆掉了…… 孤零零的人头子房周围,笼罩起一圈暗淡的银光,花香中掺进一丝甜蜜的味道,变得更加馥郁,那是果实即将成熟的芬芳。就在琢磨以为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难以置信的事情却发生了——人头果实莹润的光芒里,一团败絮似的物体正蠢蠢而动,挣扎着朝树梢蠕蠕爬去,在褒姒绝美的脸庞映衬下,这令人作呕的形象越发显得丑恶而滑稽。谁能想到曾几何时,这团败絮有着凌云乘雾,饮风餐霞的仙姿神态呢?谁能想到那正是洪德少主腐烂的肉体…… 凝视着肮脏丑陋的肉块,头颅果实困惑地摇摆着。一瞬间琢磨不由得放心地笑了——担心什么呢?事情不可能在这里横生枝节。在与褒姒定下那个约定时,琢磨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抹煞真正的洪德的存在,让他成为一个彻底的背信负心者,这是不断夺取别人躯体的还魂术士最擅长的行为。此刻褒姒认不出洪德来的,因为那只不过是一堆腐肉罢了,无论是谁都无法从它身上找出昔日眷恋的影子…… 然而此刻密叶间却泄漏着某种细碎的声响,琢磨不以为然,也许这只是微风掠过树梢的低吟。可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却更加清晰,那蝶翼般轻柔的语调再一次呼唤着:“洪德……” “不……不可能!”琢磨难以置信的低语着,下意识的飞身遮住人头果实的视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近距离中,琢磨看清花萼上绝世美人的眉目间,正缓缓绽开一抹微笑,那是无法形容的笑靥,如同经历万年才惊鸿一瞥地展现给人类的,天地间最玄妙的秘密…… “你不可以笑的!不准笑!不准!”伴着琢磨慌乱的阻止,这个微笑最灿烂的绽放了,如同盛极而衰的繁华在最耀眼的须臾决然凋零。这骤变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并非遵循着生生灭灭的法则,而是出于人面果实自己的意志,她选择在最美的刹那,奋不顾身的跃下枝头…… 琢磨惊呼着伸手挽留,但命运之箭却早已激射出弓弦。随着人面果实的凋落,一切都沿着注定的轨道坍塌下去——洪德的腐尸朝昏暗中伸出不成形的手臂,接引着奔向自己的头颅,然后拥紧那绝世美人的圣洁容颜,在澹然的斜月里,这对甚至没有机会说过一句“爱”的,魔障与妖孽的情人生生死死的相伴着,一同干枯衰朽成苍白的余烬,一点一点的,被微凉的夜风吹散了…… 凝视着这旁若无人的彻底的幸福与放纵,琢磨的眼神也随之慢慢化为冷漠的死灰:“现在我们扯平了,洪德——我害你断肠一世,你害我功亏一篑……”他慢慢走过去,抚摸那飘扬的残灰的,那灵体的手指在空气里徒然地捕捉着,却始终一无所获,琢磨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你曾问我为什么执著于葬送褒姒的幸福,那是因为在所有女孩子中,只有她才能成为举世无双的美人,只有真正的绝世美人才可以——当她用全部的心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憧憬会慢慢长成期待的树;当她了解到一生都无法与这个人相守的时候,她的伤心会幻化为断肠的妖花;而当她知道自己被这个人欺骗辜负的时候,她凝结一生的绝望相思便会结出果实,那最激烈的……剧毒的果实……” 这一刻,铁青的天际渗出了玫瑰色的血痕,那是不知不觉降临的一线晨曦。旭日的光芒间不容发的喷薄而至,如同最清净的烈火,荡涤了魍魉横行的荒园。 接着黑夜的迷障魅惑人眼睛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无所遁形了——充作陵园的褒国君废宅中,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洪德少主的墓碑早已颓圮,荒草掩埋了那精致的铭文。这坟冢旁的溪流对岸是一带绿篱,无人修剪的白槿恣意缭乱的生长,因为没有高大乔木的隔断,这些密密丛生的矮小灌木野趣横生。这废园似乎早已断绝了于人世的联系,平和包容但却不可战胜的自然完全占据了这葱翠的空间,掩埋掉所有香艳的、缠绵的、残酷的、绝望的幻影;然而阒无人迹的庭树阶草间却依然荡漾着一个声音,如同昨夜还未散尽的幽梦:“我一直在找这种剧毒,因为它是返魂香中必不可少的一味……” 《埋香幻》完 斗转星移,多年后的唐都长安的某间临水幽馆内,正举行着风雅的夜宴,座上有在朝的公卿,在野的隐者;有豪快的狂禅,飘逸的黄冠。这些高山流水的友人们全然抛却身外的浊世,只顾传花衔杯。席间,博闻强记的段成式讲述起他笔记中的一段志异:“大食国西南二千里有国,山谷间,树枝上生花如人首,但不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着落。” 水榭一角突然响起了半醉半醒的声音:“不只是外国有这种花,以前中原也有过……” 段成式也有了几分酒力,故意打趣道:“洞宾道兄,难道你亲眼见过不成?” “是啊,吕洞宾,你可诳不了我们!”其他人也借酒劲跟着起哄。 听到这些话,被唤作“吕洞宾”的羽客缓缓直起身体,容颜幽艳的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但却有着饱经沧桑的萧索神情,简直如同兰膏焚尽,风烟俱寂后的冰凉余烬…… 吕洞宾缓缓眯起他那双修长的凤眼,露出月华一样幽微的笑容:“我当然亲眼看过!”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雁声寺小札 可能是因为没有乱花浅草,深荫红叶迷人眼的缘故吧,一到冬天,嗅觉就格外的灵敏起来。扰攘的街道有种岁末特有的怠惰,一整天雾蒙蒙的,丝毫不觉严寒,清冷湿润的空气里飘荡着甜甜的香气,好像半干不干的糖稀似的,不一会儿混沌的街巷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吆喝,随即是沉闷的爆响,那芬芳便浓郁的弥散开来。就这样闻着,眼前便浮现出雪白的炒米从还残留着灼红的黑铁炉膛里倒出来的样子。 “呐,火翼。从雁声寺出来,咱们带点炒米回家吧?”身边的冰鳍摸了摸鼻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虎刺开花了呢,爆炒米的味道和它真像……” “虎刺吗?是有点……”我心不在焉的重复着。说起虎刺,上小学的时候教室前面就有好大的一株,在结出号称圣诞名物的红果之前,枝头上总是挂满一簇簇不起眼的黄绿色小花。树是建起这座学校的传教士在百十年前种下的,如今还被妥善保护着,周围拉起栏杆,生物组的兔笼鸡舍就在里面,年迈的公鸡每天都发出不可一世的倨傲啼声。 记得生物委员是个娇小姐,轮到我们班照顾小动物时总被吓得哭个不停,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非要让她来管这个不可。同学们看不下去就伸出援手,其中帮忙最多的就数雁声寺的千春了——那是个很清秀的男孩,举止中透着种亲切的轻浮,特别是对待女生的时候。记得千春总是对我说:“火翼,我家以前可是雁声寺的寺主哦!”言辞间很是有些得意的味道。很长时间之内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和尚会有儿子,而且还是个花花公子?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种情况——千春的先祖盘下了雁声寺的地产,反而和尚们还要向他交房租。不过解放之后就没有寺主不寺主的了,和尚们风流云散,雁声寺早就成了大杂院;因为实在太拥挤的缘故,多年来遭了好几次的祝融之灾。可不知为什么那里的住客却没几个肯搬走的,就好比我们今天要去拜访的铁阿先生,这位有名的人偶匠师只替盘铃家做事,本来就没多少经济来源,一度跟儿女搬去新城几年,说住不惯终于还是回来蜗居在这破庙里,脾气别提多古怪了;不过他和我祖母的关系倒是挺好,老人家们常聚在一起喝茶,于是童年的我和冰鳍时不时就要充当一回送茶会帖子的小厮。 越过光秃秃的树梢,远远看见问道河对岸高埂上耸立着雁声寺的屋顶,山门殿、大殿、藏经楼,三重青凛凛残瓦有一种破败的威严;可待我和冰鳍走过元宝似的如意桥,绕开杂乱的矮屋来到雁声寺大门前,便能直接感受到整个建筑早已不复原状了——前庭中搭满灶坯间,到处横七竖八的拉起晾衣绳;见缝插针的零星花畦里草木枯黄,瘦梅稀疏的打着骨朵,山茶花上蒙着灰尘,连颜色都浑浊了,浓绿的南天竺却自顾自的挂上串串鲜红欲滴的果实。这时候住户大多都还没下班,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唯有肥胖的花猫悠然躺在瓦块垒成的烟囱边,看到有人走近,它便纵身跃下房顶,尾巴擦着歪斜的矮竹篱笆踱了几步,倏地蹿上套廊角落的歪斜楼梯,一下子消失在那灰沉沉的幽暗中。 面对这种极富旧城情趣的冬季风物,冰鳍的脸色却陡然阴沉下来,发出恼怒的抱怨声:“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这家伙为什么突然火冒三丈,我当然再清楚不过,于是故意扯了扯他的衣袖:“别说得这么难听,会觉得不方便的只有你而已!” “我就不信你呆在这里会觉得舒服!” “虽然是堂姐弟,但我和挑三拣四的大少爷是不一样的!” “乱提什么姐弟!火翼,你忘掉爷爷说过的话了吗?” 我顿时意识到失言——很早以前就已过世的祖父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行事诸多禁忌,不让我和冰鳍姐弟相称还算其中比较正常的一例。不过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我悻悻然低下头:“好啦好啦,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嘛……咱们快点把茶会帖子送给铁阿师傅去!” 冰鳍也不再追究,只是朝那混乱的大杂院抛去近乎怨恨的一瞥:“真是的,都这么多年了,这里跟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没两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对了,是帮千春送新年礼物的那一次! 六年级的时候,千春好不容易当上宣传委员,所以很卖力的为元旦庆祝会出主意——让全班同学每人拿出一件小玩意放进箱子里,然后按学号轮流摸彩。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游戏实在是傻乎乎的,礼物也无外乎玩具书本之类;但当时大家都觉得好新鲜,因此兴致高昂的准备着,同时也热切期待意想不到的收获。我就努力缝了福橘花纹的笔袋,兴冲冲的拿去给冰鳍看,因为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他“留心”的话,一定可以拿到这件礼物的。可是这家伙不但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还说什么也不透露他自己准备的是什么。 见人人都暗自尽心,作为积极发起者千春更是利用家庭之便,贡献出寺里闲置的香资箱来做道具,因此要把全班礼物都带回家装起来,那天我们恰好要去拜访铁阿先生,于是顺道帮他把那大包袱扛到雁声寺。我还清楚地记得黄昏的薄阴中,千春边喊着“谢啦,两位小姐”,边一溜烟跑上幽邃歪斜的楼梯,背影霎时没入百年前便已盘踞在此的暗黑里,不一会儿又变戏法似的扛着大得离谱的香资箱顺着扶手嗖地滑下,那陈旧的木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几乎要崩断坍倒,我们顿时被他吓出一身冷汗,连冰鳍都忘了追究那句“两位小姐”到底指的是谁了。 说起来那天还真发生了不少事,铁阿先生难得心情好,居然送给我梅妃的小人偶作礼物,让冰鳍和千春都羡慕得不得了。更意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雁声寺居然又发生了火灾,不仅铁阿师傅同期的作品化为飞灰,连放在千春家的全班礼物也一股脑成了火神的祭品。小学最后一个新年庆祝会弄出这种岔子,大家都很惋惜,说蛮好把香资箱带来学校不就没事了嘛;可千春始终一副无所谓的逍遥态度,弄得人人有点埋怨他的意思,渐渐都不跟他说话了。后来大家毕业也就疏远了,没再有什么联系。 今天我和冰鳍送茶会帖子给铁阿先生,来到久违的雁声寺,难得的故地重游,不知道会不会凑巧碰上千春呢。其实随着冬天来到而变得敏锐起来的,又何止嗅觉而已…… 刚走进铁阿师傅的房间,弥漫四处的骨胶颜料味道扑面而来,穿堂改的小客厅里,梅花式小几上茶和蜂糖糕已经备上,可因为摆了很久的关系没有一丝热气。不过对于不善于人相处的铁阿师傅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亲切地招待了,他坐在白瘆瘆的人偶头和绚烂的布料之间,也不看我们,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句:“你们来了啊,等我片刻。” 在小几边坐定,阵阵的穿堂风便不失时机地袭来。大冬天的喝冷茶吃着硬掉的糕饼,寒气不断从脚底升起。“奇怪了,以前有这么大的风吗?”我低声抱怨着,一个劲跟冰鳍混说打岔,“铁阿师傅是因为没钱才住在这里吗?其实他的人偶要比SD娃娃什么的要漂亮呢,为什么不拿出去卖啊!” 冰鳍诧异的瞪着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冷笑一声:“会有人买吗?SD那个叫娃娃,铁阿师傅这种叫人偶!” “所以啊,明明铁阿师傅的比较有品格!” “说韩国泡菜好吃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品格?” “谁……谁说好吃的!我只是记性不好,不小心在超市里买了两次渍桔梗而已!” “是啊是啊,记性不好所以总是忘记爷爷说过的话,永远不知道吸取教训……”完全无视我的恼怒,冰鳍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呷了口冷茶,悠然眺望向别处,突然间那眼神冻结了似的凝定下来。我原本不想就此作罢,可是看到他神色骤变的样子,也忍不住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是少年的身影吧,在半明半暗中载沉载浮。原以为是天光与幽暗交界处幻出的薄影,抑或是因为被唤醒的回忆而产生的错觉,可是…… “千春,好久不见!”我一下子脱口而出。听到我的语声,少年不经意的回过头来,一瞬间的迷惑后,他立即转身朝这边走来,语气间是那种习惯成自然的亲热:“呦!那不是火翼嘛,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啊!你也是一样啊,那叫什么的……冰鳍是不是!” ——还真这么巧碰见了啊,雁声寺的千春。 冰鳍象征性的哼了一声算作回应,我则站起身来迎接多年不见的昔日同学。这时千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脚步:“对了,你们等一下!”话音未落他便返身跑上楼梯,那还没有完全脱离黑暗的身影再度沉入看不透的虚空之中。不等我们反应过来,这家伙早已轻捷地扛着个大箱子从扶手上疾速滑下,我和冰鳍目瞪口呆的注视着这杂技表演——小孩子的体重就算了,扛着那么大箱子的高中生溜楼梯扶手,简直是极限运动啊! 看到千春安然无恙的跳到面前,我都暗自松了口气,将视线移向他顿在铁阿师傅房门口的大木箱:剥落的红漆表面上到处是乌黑的焦痕,一看就是被火烧过的样子,烟熏火燎的味道似乎还没散尽,斑驳中依稀浮现出黄漆写的“功德”二字——这不是香资箱吗? 我和冰鳍疑惑的望着千春,他却佻鞑地轻笑起来:“还记得六年级的新年礼物吗?” “新年……礼物?”我不解的皱起眉头,“那个不是烧掉了吗?” 千春轻巧的摇了摇手:“其实那天清理火场发现这箱子没烧掉,不过找到的时候已经天黑,庆祝会早结束了,再拿出来也没意思……” “现在把这个拿给我们看又有什么意思?”冰鳍不耐烦的咋舌道。 千春一派理所当然的腔调:“当然是请你们帮我带去同学聚会啊!” 同学聚会?毕业都五年了也没听说过要聚会啊?我刚准备开口,冰鳍早已接过话头:“从来没听说过小学同学聚会!况且等有活动的时候你自己带去不行吗?” “我没法带它去呢。”千春摆出一脸没什么诚意的惋惜表情,合十双手作出乞求的样子,“所以拜托你们啦!拜托拜托!” “没法带它去……你不准备参加聚会什么的吗?”我不由得问道,因为最后一个学期里,千春几乎是处于被孤立的境地,所以他可能对所谓的同学会并没有多大的期待吧。 “去不去聚会是他的事,我们没义务管吧?”冰鳍打断我的话,冷淡的拒绝道,“而且这箱子扔掉也没关系,反正别人都当礼物早就烧掉了。” “也不是不去啦……总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拜托你们……”千春的眼神明显闪烁起来,他不再理言词强硬的冰鳍,而是转向一向意志不坚的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但是真想让大家都看看这箱子,你的心肠一直很好,所以一定能明白吧,啊?火翼……” 大家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自己误以为付之一炬了,发现完好无损时却已错过时机,对于成人而言这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小孩子来说却是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时的千春虽然表面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但他一定把这件事看成自己无可挽回的过失,从而内疚追悔直到今天吧。大家因为千春对这桩意外的轻率态度而疏远他,却忘记了一开始这点子正是他用心想出来,只为了给童年最后的新年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 虽然表面看那么不诚恳,但实际上是个细心重情又不坦率的家伙呢…… 对方的话音还没落我就已经点头了:“我们可以帮千春带去啦,但是真的到了同学聚会的时候,你可不能不去哦!” “谢啦!”千春的欢呼和冰鳍恼怒的大喊同时响起:“我可没有答应!”这时,狭长房间深处突然爆发出铁阿先生的怒吼:“吵死了,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工作被打扰的老匠师就像怪兽那样可怕呢!我和冰鳍忙不迭的告辞,逃也似的溜出房间;刚走几步我就想起忘了带箱子,连忙折回来。不知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的千春早就躲得没影了,只有老木箱孤零零的躺在砖地上,我走上前去,却一下子被疾驰而过的强风吹乱了头发。 “原来如此,难怪铁阿先生家里穿堂风那么大。”隔着杂乱的前庭,冰鳍眺望向我身边阴影中的楼梯。他不说我还没发现呢,这老楼梯和我们以前看见的不一样了——扶手部分被砌成相对坚固的隔墙,北风无法像原来那样穿过楼梯木栅,所以直接灌进了铁阿先生家。 可是……似乎有那里不太对劲啊,我朝数步之外的冰鳍投去询问的目光,却只看见他信步走过来,帮我抬起粗重的木箱。 没想到这一抬,居然直接抬到同学聚会的会场了——站在名副其实的猫额茶亭的门口,早已经挤满那狭窄空间的同窗学友原本正谈得热闹,一看见我和冰鳍手里笨重的大型垃圾,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住动作,投来惊疑讶异的视线。 原来我和冰鳍抬着狼狼亢亢的香资箱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祖母伫立在家门外的身影,她一见我们就迎上来:“看我这记性!几天前你们小学同学打电话来说要聚会,就在今天晚上呢,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去铁阿家耽搁了不少时间吧,也别进门了,快打的去猫额茶亭!” 我说未免也太巧了吧——难怪千春赶着要人帮他捎带箱子,原来真的有同学聚会,而且恰好就是今天啊! 艰难的挤进人声鼎沸的茶间,我和冰鳍将香资箱放在好不容易空出的矮几上,光是看到它同学们就已露出嫌恶的表情,待听说这是千春托我们带来的时,大家直接抗议起来——那天雁声寺火灾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连房梁墙壁都烧塌了,这种木器怎可能会留下来? “所以说火翼和冰鳍从小就神神道道的,老是吓唬人,今天又想玩什么新花样啊?”这结论也太无情了吧!我大声抗议:“真的是千春给我们的,不信可以打开来看啊!” “恐怕不行……”冰鳍突然在旁边冷冷的插了一句。 “没胆量打开吗?”坐在茶几边的同学敲着箱子哄笑道,“那就等千春到了直接拆穿你们吧!” 冰鳍这小子,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拆人台!我正努力寻找反驳的话,一个甜润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是真是假有什么好争的,不如像当时准备的那样按照学号轮流去摸彩,这样不是更有趣嘛!” 我应声转过头来,看那笑模笑样的妍丽眉眼,说话的不就是娇滴滴的前生物委员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爽快了啊!不等我发出感叹,生物委员早已走过来掀起台布蒙在香资箱上,顺手抽掉盖板:“我是五号,一号是谁?快点过来!” 这娇嫩又强势的命令实在让人抗拒不得,一个坐在屋角的男生连忙起身挤过来,连声喊着“是我是我”。这时茶间内也渐渐安静下来,不管是在意箱子的真伪还是纯属凑热闹,大家都朝即将揭晓最初秘密人投去期待又好奇的凝注。成为瞩目焦点的一号同学煞有介事的在暗箱里摸了一番,猛然抽回手,纸张的柔软的哗啦声顿时响起,他碰上的礼物是一本封面五颜六色的册子。 “《毁灭,沙罗双树园》?”一号惊疑又开心地的翻动着手中的书本,“居然有人跟我放了一样的书呢,那时候《圣斗士》这么红啊!” “不会是火翼把家里不要的东西都装在箱子里了吧!”确定二号同学还没到,三号嘟嘟哝哝的蹭过来,半信半疑的随便捞了捞,可等他看到躺在手心的东西却忍不住高喊起来,“搞什么啊,奥特曼别针!这么巧又被我摸回来了,我还等着看谁会把它挂在身上呢!” “那你就快点挂起来吧,正义超人,让大家看看存心不良的下场!”“人算不如天算,所谓的害人害己就是这样吧!”几个同学跳过去抢来别针就往三号衣襟上挂,大家顿时笑闹作一团。 “错不了,这绝对就是我在路边摊买的七色弹子糖,因为红色的那颗被我吃掉了!”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四号的哀号混入原本就嘈杂不已的声浪中,“我的天哪,五年了居然还没发霉,好恶心啊!” 以为早已经忘记,可是如同时光倒流,回忆又如此清晰的复苏了——那被不小心遗落的童年最后时光,那怀着既期待又有些惴惴的心情,迎向未知成长的最后背影,今天再一次被大家亲手握在了掌心…… 满屋的喧闹里,五号生物委员恬静的穿过兴高采烈的人群,她果断干脆的动作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然而看见那意想不到的礼物时的惊讶表情却和当年一般无二:“啊,这是我的小兔子!” 生物委员……不是很怕小动物吗?为什么还要用兔子做礼物呢?我有些困惑的看着她低垂眼睑慢慢把毛绒玩具抱进怀里,笑得那么幸福——是了,虽然害怕,但生物委员她应该打心眼里喜欢着那些小动物吧。这兔子也许就是她钟爱的玩具,在童年和少年临界的刹那,意识到就快不能再以孩子的身份为借口撒娇耍赖的她,有些不舍但却决然地拿出最心爱的东西,送给那无法逆料的友人,只为了向过去的自己,向怯懦的自己告别。 “我呢……将来要做最好的兽医!”生物委员的喃喃低语飘到我耳边,随即转成了困惑的疑问,“咦?好像颜色有些不太一样啊……是褪色吗?我的小兔子是粉红的啊。” 这一瞬间,异样的清醒向冰冷的风掠过脊背,沉浸于感慨中的我突然醒悟过来——寻觅到往事轨迹的兴奋,让大家都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状况有多么诡异吗…… ——为什么所有人摸到的,都是五年前的自己准备的礼物! 我转头看向冰鳍,他却低垂着头颅,将表情隐藏在昏黄的灯影中。不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了,我再也顾不得学号次序,用力分开人群拼命挤近那古怪的木箱。因为插队的关系,手忙脚乱的我一下子踢到搁香资箱的茶几腿上,桌案眼看就要翻倒,我却还不顾一切的去探寻藏在箱子里的秘密——穿过柔软的盖布,指尖顿时浸入一片无处可去的虚空,失神只是须臾之间,绸缎布料有些挺括的触感猛然擦过掌心;我条件反射地抓住掠经手边的东西,却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踉跄地随着箱子向前栽倒…… 时间的湍流早超越言语叙述的速度,木箱裹着盖布颓然翻在地上,我跌倒的趋势却被决然阻住——冰鳍不知何时抢到近旁,及时拉住我的手臂,一团柔软的东西则顺势从箱子盖布的缝隙里滑出,滚向他脚边。我正要去捡,却一下子瞥见自己手中的布团,缓缓摊开掌心,眼前所见我顿时呆若木鸡。 ——在我手中的是人偶,梅妃人偶! 这明明是雁声寺火灾那天铁阿师傅送给我的礼物啊!而且梅妃人偶至今都放在我的床头柜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冰鳍难以置信的低语恰在此时幽微响起:“不会吧……那个时候的针线包?” 难道……当年冰鳍准备的礼物是针线包?这出乎意料的发现一时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外表纤细的他从小就最讨厌被当成女生,怎么会选择这种女性化的东西啊? “果然没错!”冰鳍那罕见的激烈语气证实了刚刚的猜测,但我依然有些犹豫:“或……或许别人和你一样准备了针线包……” “不可能,我看见你缝笔袋时到处乱插针才……”说到这里冰鳍突然截住话头不再言语,他慢慢抬起手,小荷包上被遮住的花纹呈现在我眼中——粗糙的针脚,很努力的勾勒出稚气而笨拙的橙黄色果实。 “这不是我绣在笔袋上的福橘吗!”我再也抑制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冰鳍,或者说一半是属于我一半属于冰鳍的礼物,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奇异的组合品、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偶、每件礼物都回到准备者手中的可怕概率——我们亲手带来的这个箱子,究竟是什么! 冰鳍撞开身边的同学,疾步上前猛地掀开香资箱上的盖布,大半箱稚趣的小东西随即滚落出来散了一地,似乎笼罩着时光静谧的雾气般显得有些朦胧。一瞬间,淡然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我想此刻映在我脸上的也是同样安心的笑容吧——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我们带来的,是礼物,我相信那是过去的自己送给今天的自己的礼物。 “这是什么啊!”惊慌的高喊突然响起,似乎有什么叮的一声在耳中碎裂似的,眼前的一切随着这呼喊,瞬间改变了…… 生物委员手中的玩具兔也好,正被翻看的《圣斗士》也好,我的梅妃人偶也好,冰鳍的针线包也好,箱子里箱子外,霎时间恍若腾起无形的火焰,所有的礼物都在无法感知的焦热中骤然化为漆黑灰烬,旋转着飘遍整个茶间,连那坚固的香资箱也呈现出朽烂的凄惨原貌,渐渐剥落崩坏为尘埃。迷惑我眼睛,迷惑所有人眼睛的魔法……解开了…… 这分明是火场的遗留物!我和冰鳍从千春手中接过的、从雁声寺辛苦扛来的、带给大家那么多微笑与欢乐的,根本不是现世的东西! “难道……千春他……”冰鳍低下头,缓缓掩住嘴角。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雁声寺时,明明有三个人,可铁阿先生却说“你们两个”吵死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听见千春的声音!更重要的是,我们看见千春从楼梯扶手上滑下,而那段楼梯其实已经翻修过,扶手早就被隔墙取代了啊! “千春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我一把扯住冰鳍的衣袖,一听这话同学们也悄声议论起来:“不……不知道啊!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千春了。”“这家伙毕业之后就好像消失了一样,难道真的……” 冰鳍轻轻的叹了口气凑近我耳边,语气中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然:“在雁声寺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火翼,我们所看见的千春,可能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所以他才无法带来这箱礼物,所以他才无法参加同学聚会,所以他才会拜托我们实现他的心愿!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遗传了祖父的血缘同时也继承了他的能力,我和冰鳍从一出生便是“燃犀”:我可以看见彼岸世界的存在,而他虽然看得不那么清晰,却拥有能倾听无形之声的耳朵;因此祖父才会定下诸如不准以姐弟相称之类的种种禁忌规矩,以期在他辞世之后也能更长久的保护我们,避免那来自黑暗之乡的侵蚀。 然而每一天每一天,我和冰鳍都在渐渐模糊的界限间中穿行,也许某天在某个角落,便会不经意的碰上怀抱着化为执念的愿望,徘徊于今世与常世边缘的熟悉灵魂…… 就在这一刻,门扉开启的轻响伴着轻浮的招呼声传来,像滴入古池的朝露般,蓦然搅乱了渐渐凝结起来的空气:“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来迟了!咦?大家怎么一本正经样子啊,在欢迎我吗?” 不会吧?这声音…… 隔着人群,斜靠着门扉的高挑少年扬声跟我们打着招呼,语调里有中让人讨厌的甜腻亲热:“火翼冰鳍,刚刚我还梦到你们两个了,在梦里还托你们帮忙呢!” 没错的——此刻说话的人,就是雁声寺千春! “是托他们带香资箱子吗?你们串通好了来捉弄人的吧!”千春身边的男生压着他的脑袋用力揉乱了那满头黑发,一群人顿时笑成一团,全然没有半点隔阂。答案也好解释也好根本没有人在意了,刚刚那点不思议事件在这清爽的欢声中刹那间云散烟消。 “原来如此,这样的你的确没法把那箱子带来的。”短暂的错愕后,隐隐的微笑浮现在冰鳍嘴角;我看看大家,又看看弄脏会场的黑灰,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求助似的看着这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的家伙,此刻他却收起了刹那间的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样子:“因为……那是记忆。” 原来……这箱子是记忆——沉溺过岁月,冲破了火焰,真真实实重现的回忆之箱。 因为是记忆,所以我的礼物和冰鳍的礼物才不分彼此,那是我们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因为是记忆,所以梅妃人偶才会出现在这茶间,那是铁阿师傅的手艺给千春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因为是记忆,所以大家才只可能摸出自己准备的礼物,那是大家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以及无可取代的美好和遗憾。 因为,那是记忆啊…… 从今以后,就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吧,因为大家已经重拾了遗落在时空彼岸的赠礼,可以就此带着往日的祝福,一往无前的迎向熹微中的未来。 可是千春都记得,虽然一副毫不挂心的轻佻样子,虽然一副决不认错毫不可惜的样子,但他始终记得——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即便有点出入偏差,但他记得每个人的每件礼物。 一件一件整理着零零碎碎,细心的收进古老的箱子里,那个冬日就这样被千春一直放在心里,叮咛珍重的藏着;他那静默的思念如同沉眠于冰雪下的待春之花,不知不觉在梦回时分散发着虚幻而澄澈的芬芳…… 雁声寺小札完 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不能随便更新了。这个片断是个相当没有悬念的故事,与其说小说,还不如说散文,或许不知道火翼和冰鳍“特长”的人看起来会稍微有趣一点吧,不过也只是或许而已。 随便的信手写来,没有考虑谋篇结构啦,遣词造句啦,只是写出这段高中时代的回忆而已。当时我从箱子里摸出了什么礼物,现在回想起来竟已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坐在隔壁的男生居然摸到一本《历代闺秀诗选》,哭笑不得的他毫不犹豫地把那本书给了我,如今它和《历代僧诗》一起并列在书架一角。 千春则是以坐在我后排的男生为原型的,他真的是寺主的后代呢,不过那座寺庙叫做“愿生寺”,他的名字也不叫千春,依稀记得是个雷厉风行的名字。 未到本人书面允许的前提下,请勿转载与刊登。 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正文龙神卷序曲 这是即将在06年三月面世的《燃犀奇谈》第一卷《龙神卷》的开篇。将由三联书店出版。 1、《火翼和冰鳍的怪奇谈》出版时正式改名《燃犀奇谈》,之所以这样改名关系到一个相当庞大的设定,这次的故事里会稍稍出现端倪。 2、《燃犀》第一卷将《咒缚之家》、《雪神婚》、《天狮子》、《夜斑斓》等一部分短篇故事进行深入修改,组织成情节完整的长篇,接下来的几卷依然会沿袭这种风格,故事里这对姐弟会不断成长,不过我对他们各自的感情戏还不太有把握…… 3、这个序曲是修改过程中一度定稿但是最终没有使用的开头,决定版的开头比这个更有趣。 4、插图作者是少华(施洁颖),她画得真的非常非常好,这种好处要恰切的叙述出来我实在力有不逮,一句话,只担心我的故事配不上那么好的插画呢! 为什么大家都在乱纷纷的找冰鳍呢,他不就站在镜子前吗? 正午的阳光透过纷繁的树叶,微妙地折射出一种干燥的淡金色,初秋的绿意少了春天的湿润感,光晕般掩映着香川大学附中古旧的小礼堂。据说这间礼堂在战争时期就已经存在了,完全的木石结构,乍一看就像碉堡似的。从后台狭窄的长窗向外看去,天空的颜色异常晴明,衬得室内的幽暗反而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刻意强调这反差似的,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伫立着一面蒙尘的穿衣镜,背向着我的冰鳍遗忘了周遭的扰攘,静静审视着自己的倒影,镜中的他也以同样的专著凝望着咫尺外的真身…… 蕴满月华似的皎洁狩衣,堇色的衬领,萌葱的缚脚裤,这几百年前的异国装束在镜里镜外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这时空与来来往往的忙碌人群,杂乱堆积的大小道具完全没有交集。若不是潜进室内的风微扬冰鳍整齐的发稍,证实这是活生生的存在,那他定会被看作时间缝隙里折射出的幻象;可是荡漾在镜中的发丝,为什么竟会在刹那间呈现出清澈深潭般的碧色呢……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无法言喻的别扭感觉像阳光下的灰尘般,细碎而缓慢地在心底飘荡起来;这令我下意识的走过去想把他从镜子前拉开,道具被挤落在地的响声却突然传遍并不宽敞的后台。镜子周围无形的薄膜霎时龟裂,冰鳍若无其事的回过头来:“火翼,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咦?冰鳍居然在这里!你上哪儿去的害我们好找!”站在我身后的剧社社长突然惊叫起来,明明人家一直就在这里,可她偏偏喊得好像从天上掉下来,地上长出来似的。 “他刚刚就在这里照镜子啊。”我顺口回答。 “照镜子?”社长疾步走过来,卷起剧本猛敲我的脑袋,“你以为是神隐现场版吗?他在这里我们这么多人会看不见?更何况哪来的镜子给他照啊!” “可是就在这里……”我转过头去指向镜子的方位,却一下子睁大眼睛,冰鳍前面根本是一堆落满灰尘的废旧座椅,哪来什么镜子!我还是不死心的企图分辩,却被冰鳍低声打断:“火翼你看错了,听见没——看错了!” 一听特意加重语气的“看错了”几个字,我连忙心有灵犀地用力点头。除了看错还会是什么呢,只要回想刚刚的别扭感觉就能明白嘛——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古怪的“镜子”,它只投射冰鳍的身影,周围的人也好物也好,包括朝它走过去的我都一概没有映照出来! 这下不光是我,连冰鳍头上都挨了剧本的重击,社长怒气冲冲的呵斥道:“火翼和冰鳍,你们这对没常识的姐弟给我适可而止!” 没常识的姐弟?这评价未免不太符合实际吧——我和小一个月的堂弟同社长大人她一样,在这座名叫香川的古老小城里长大,目前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一学生。虽然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比如“火翼”和“冰鳍”这种稍显古怪的乳名什么的,但总的来说,我们很满足于用“平凡”二字就可以概括的现状,基本上没有体会到所谓青春的残酷、成长的忧伤之类的觉悟。 看着我们两个不以为然的反应,社长摆出亲切得可怕的微笑,“语重心长”的如是说:“偶尔脱离常识也不要紧啦,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这一出可是黄金周汇演的压轴戏,给我演砸了试试看!” 我看社长大人其实只是在疏解公演前的压力而已,这位本校史上最雄心勃勃的戏剧社风云人物把《千与千寻的神隐》舞台化,而冰鳍则被她的“慧眼”相中,扮演男一号白龙。当然,我也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啦……听着她神清气爽地抛下“背台词”的最后通牒,裹在“华丽”大型演出服中的我一边暗自抱怨着“根本不需要背吧”,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 “社长说是神隐也差不离啦……刚刚大家找不到你,是不是‘它’变成镜子把你藏起来了?”待身边空闲下来,我凑近冰鳍低声说着,用眼角瞟了瞟通向舞台的角门,那里不知为什么特别昏暗,人在经过时常莫名其妙的撞到东西或绊个趔趄。虽然同学们四下找不到障碍物,一头雾水的样子,我和冰鳍却不好随便说出其中原委,况且说出来他们也不一定高兴。 “它刚刚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瞥了门口一眼,冰鳍冷淡地挑起眉梢。 我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才没有,独眼龙它……” “火翼!”冰鳍突然厉声断喝,我一下子掩住嘴角,就在这时,催促开场准备的铃声兴冲冲的哗然响起,顿时淹没周遭的一切音响。随后发生的事情则不出意料的引得社长大发雷霆—— “火翼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跑到舞台上去了!白龙和小千在萩花下吃饭团的那场戏,无脸男根本就不该出场吧!” ——没错,我扮演的就是黑家伙无脸男……所以背台词什么的,根本没有必要!还没来得及脱下演出服的我微弱地抗议着:“我才没有……” “还狡辩,难道我们见鬼了吗?”社长的怒火转到在一边满脸嫌恶的冰鳍身上,“还有你!看见火翼有必要慌成那样吗?白龙居然大喊‘讨厌!不要过来!’——这出戏算完了!” “可观众的反应非常好呢,都笑翻了!”拿着数码相机的社员一边察看剧照一边打趣着,忽然疑惑地朝我扬了扬手,“奇怪……火翼你的舞台装换过了吗?无脸男的脸上怎么有一只那么大的眼睛啊?” 就是这家伙!它为什么不乖乖躲在角门边,非要跑上台还被拍到剧照里,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又黑又大又难看,还生着巨大的独眼吗! 冰鳍发出恼怒的咋舌声:“都是火翼不好!让它安安静静在一边看不行吗?偏要叫那家伙的名字惹它出来!” “太过分了!”我恼恨的大声反驳,“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独眼龙它不就是跟着一大早洗头发的你来到学校的吗?” 话音未落,一阵黑雾顿时笼罩在我和冰鳍头上,就在离鼻尖不远处的混沌里,蓦地亮起一只铜铃般的圆眼睛。这正是所谓的“烦恼”根源!不承认都不行,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两个都有责任——谁让我们是“燃犀”呢! “燃犀”这个词看起来很威风鲜亮,记得有这样一个典故:东晋温峤在牛渚点燃通天犀角,让潜伏在水底的妖怪纷纷现形。犀牛角是否真有这样的功效,我也不甚清楚,但却知道这世上的确有照出异类原形的存在——那就是人。 古往今来,有一种人可以感觉到潜伏在彼岸世界的异类,甚至能呼唤它们,控制它们。我和冰鳍算是其中相当不起眼的两个——我们没什么特别的能力,比起能听见无形之声的他来说,我的眼睛看得相对清楚一点,所以生活上并没有感到太大的不便,除了每次走过十字路口、护城河边这些地方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的目不斜视,而他总是塞上耳机。不过对于那个燃犀传说,有一点我们始终都在怀疑:究竟是妖怪在犀角照耀下不得不现出本来面目呢,还是看见犀照后它们自动聚集过来?因为根据经验,那些潜伏在黑暗里、角落中的家伙们一旦发现有人留意到它们,马上就会兴高采烈的跑过来,躲也躲不掉。 比如面前这头独眼龙。这种一只眼的黑妖怪都是些沉闷的偷窥狂,最喜欢站在独处的人身后,所以那时人们总是觉得好像有谁在看着自己似的,心里毛毛的。不过这家伙的心肠还算不错啦——如果洗头发的时候闭着眼睛一下就摸到洗发水瓶子,可别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感觉敏锐,十有八九是它推到人手边来的。 为了这爱管闲事的低级妖怪争吵还真是不值得,我和冰鳍无可奈何的对望一眼,安静下来。这时负责剧照的社员忽然惊喜地赞叹起来:“这张白龙重影了,居然拍出这种效果!” 冰鳍立刻跳出独眼龙的雾障,我连忙也拖着无脸男的行头挪过去,没想到他却一脸嫌恶地紧锁起纤细的眉头,将数码相机直递到我眼前——猛地看去,小小的屏幕上洒满缤纷的萩花布景,两个白龙背对背的站着,就好像身体与灵魂要彼此挣脱,自由飞翔。 美是很美啦,可是……哪有重影重成这样的? 我接过相机细细审视起来——虽然背对镜头看不清面目,但另一位少年洁白外衣的下裾似乎比冰鳍的舞台装要长,更要紧的是他隐在黑暗中的发型轮廓,虽然看不清发色,但那头发却乱蓬蓬的好像刚睡醒一样,几乎可以感觉出柔软的触感,完全不同于“白龙”一丝不苟的沙弥发。这哪是重影,仔细看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镜子’……”冰鳍的低语着,我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这就是刚刚的‘镜子’?” 照片上陌生少年的姿影……会让我们联想到在众人面前隐藏起冰鳍的,虚无之镜中的幻像,它只是单纯的倒影吗?或者,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像小小的白石投进澄澈的石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