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静》 作者:琉璃明彻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章  案上一只衣笥,一盏烛台,一面鸾镜。除去正青烟缭绕的三炷香外,一切与往日无异。 薛隐心中却是不解:我怎么又回到芙蓉教了? 阳光从窗棂投射进来,照见万千尘埃起伏。 门是开着的,薛隐走到外面,入眼是一片浩淼的湖,不由得吃了一惊:明明应该是柳荫河,怎么会是湖?紧接着更是骇异得失了颜色,只见迟迟冬日之下,湖面波光粼粼,先前结的冰已完全化开;再看地面,盈尺的积雪也早已消融干净,且并不留下一点潮湿。 这!…… 滨湖而立的柳静蓝闻声转过身,怔了一怔,喜道,你……你没事了! 薛隐定了定神,道,我不过昏迷一天,这都怎么了?饶是今日天气大好,湖面也不能一时三刻就泮开了呀!这是哪里? 柳静蓝一声长叹。 薛隐过去拉起她的手道,蓝妹,你为何叹气? 柳静蓝道,这里是融琴湖。 薛隐嗯了一声,心中仍是不解。又道,妹妹们呢?说着蹲下身去想要捧水喝。 湖水恬静,清可见底,也可照见人的影子。 薛隐的手滞在了半空:倒影中分明有着另一人的面容! 然而左右一看,却并无旁人,不觉脊背一阵发凉。再往水面去看时,只见一人双眼深眍,色黄如蜡,形同槁木,瘦削不堪。全然不似自己,但不是自己又能是谁! 薛隐摩挲着自己满是皱纹的面颊,不能言语。 忽而,他站起来,叠声急问: 燕还呢,燕还呢! 第一章  好耀眼啊! 燕还举袂在眼前遮了雪光,四周一望,在这一个素装世界中,万物仿佛都在沉睡着。山顶本是常年积雪自不必说,新近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更是将山脊也盖上了一层白棉被。雪后,整个瑞琪山山脉便如一副巨大的白银打造的峨冠博带,白光皛皛,巍峨的迤逦在大地的西北方。 燕还轻功飞进针叶林。 正看视七里香时,忽而吱嘎的一声叫唤刺破了周围的宁静。 燕还轻声丢开手中的七里香果实,矮身躲到灌木丛后,循声望去,果然就是前些天曾见过的那只岩兔。这时相距不远才看得仔细,那岩兔身长约七寸,耳尾稍短,皮毛光滑油亮如缎子一般。全身呈浅栗色——浅栗色本是它在岩间行走免被鹰隼之类天敌发现的保护色,如今在这雪地上却被衬得格外显眼。 燕还心中默默祷祝,盼望它能蹿到眼前来,好捉了它去。 那岩兔还真就往灌木丛蹿来! 燕还心下喜极,想这真是心诚则灵!欣喜之余,却也不敢稍有动静。那岩兔天性机警,一有风吹草动就逃去无踪。只好等它到了跟前才好下手。 但那岩兔一到灌木丛前就探察到了异常气息,抬起前脚一面使劲嗅着一面张皇四顾。 燕还暗叫不好,急燎燎地闪身去捉。那岩兔果然迅捷,吱的一声,从她手底下溜掉了。燕还气急败坏一顿足,起身去追。 燕还身穿狐裘,那狐裘看似厚重其实灵便,加之燕还身法精妙,兔起鹘落,脚下竟不带起半片雪花。只是那岩兔不但迅捷而且狡诈,竟会利用树木作掩护东奔西突。因此,燕还虽脚下收放自如,碍于树木却也每每失手。其间抓到过一次吧,只因那岩兔惨叫一声,又吓得松了手,因此心中更加有气。 追赶着,不知不觉绕出了林子,林子外是一面崖壁。 燕还正庆幸那岩兔没有了倚仗,可以手到擒来,忽见岩壁间一道裂缝,忙脚下加急。最后仍是慢得一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岩兔扑入岩缝中。 燕还气乎乎的在外面踅来踅去,里面好一阵仍没响动,只好作罢。正要离开时,忽又瞥见崖壁上长着一株东西。一打量,原来是一朵奇怪的紫花。若说冬日里开放花朵还有君子兰水仙为例不能算作奇怪的话,那紫花无茎无叶却不能让人不奇,况且崖壁上又一点泥土也没有。 紫花离地四五丈高,崖壁光滑且陡。燕还自忖轻功上不去,于是运起御水术,在脚下祭起一柄冰剑脱身而起。然而视她吃力的样子,显然修炼不够,功力不能胜任。果然,离地三尺的时候,冰剑就噗地碎裂。冰片四溅,莹莹闪光。 落地后,燕还又试两次,都不成功,又担心即使上去采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冰剑突然碎裂可不是玩的。心下思量:还是回去告诉隐哥,叫他来。 战火在中原大地遍燃了十年,终于在六年前沉寂下来。 然而,狼烟初沉,又遭大旱。人们说这是人类兵戈无度招致天谴,所以上天把沃土千里尽变赤地。大旱后,人们生不了火造不了饭,不少被生生饿死。一时,强盗贼匪蜂拥而起,天下大乱,愈演愈烈,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而此时的朝廷因为颠连的战争早已是名存实亡,想要去患宁乱,也是力不从心。 时值天下有七大派系,皆以除暴安良为宗旨,此时也就义无反顾地担当起这拨乱反治的担子。 好在天佑良民,各门派不辞奔波劳苦,两年下来,不法之徒已被剿灭大半。剩下的大多也就望风隐匿,抑或从良。人心稍安,天下重回太平。 两年间,薛隐相助各门派,立功显名不在话下。眼见天下重归太平,不愿再见人间疾苦,于是寻了一座灵秀之山——便是瑞琪山,过起草衣木食的隐逸生活。 归隐后一次下山,偶遇一女孩在坟前哭泣。问过之后知道,原来父亲早亡,母亲新逝,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薛隐不忍置其不顾,于是将她带上了瑞琪山,教她习字练武,这个女孩就是燕还。 悠然间,四年忽忽而过,燕还已长到十三岁。燕还本天生丽质,又在这灵秀之地长大,如今更是出落得光彩照人,亮丽若仙子。只是豆蔻年少,身量也还未长足,三分是少女姿容,七分倒是孩子情态。 燕还离开针叶林,回到住处——结在山脊上的几间茅屋。先到书房中一看,门开着,不见人影。又四下喊过,没有回应。想是薛隐御剑离开了,心中颇觉不快。 出了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一块大石旁,拍掉雪,闷闷不乐坐下,望着接往山下的一段石阶出神。二人上下山只需御剑,石阶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只数十级便没有了。不过,石阶为茅屋增添了趣味,倒是让人觉得不可或缺了。 燕还时而两手支颐发愣,时而拉过头发来玩弄,时而又低下头去抚弄腰间的一块翡翠玉。无聊了一阵,又蹲下去塑雪人,却怎么也塑不好,一生气,将一个已成形的雪人全摔散了。 正伤心时,身旁一阵轻风掠来。燕还抬眼一看,不由得笑逐颜开。 面前一人白衣若雪,正是御剑回来的薛隐。 燕还迎上去,搂住他载笑载言道,去哪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以前可是到哪都带着我的! 薛隐道,去买些纸墨,不过一盏茶功夫,所以没等你回来。 燕还见他两手空空,奇道,怎么没买到? 薛隐道,不买了。山下人都在议论,中原又出事了,我明日得去看看。说着蹲下身,往地上一指,地上的雪如受飓风般卷到空中,眨眼间又凝聚成一团,再眨眼间已脱落成一匹雪马。 燕还拍手叫好。 薛隐道,这还不算什么,你努点力也行。神奇的在后面!说着在那雪马脖子上抚摸几下,那马竟一声长嘶,活了过来! 燕还不由得瞠目结舌,抱起那雪白小马,只见通体白色,一应俱全具体而微,经薛隐施术后,也有了眼睛,耳朵,鬃鬣,尾巴和蹄子,在怀中撒着欢蹦蹦跳跳比那岩兔还要可爱。忽道,也是御水术吗? 薛隐道,是啊,御水术第七层。这御水术得练过后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不知后面两层又是什么功用。好在山上无事可做,倒可练着打发时间。 燕还想起他先前说的话,问道,中原又出什么事了? 薛隐道,山下人说,练月派前日晚上被灭了门,两千多人无一幸免……也不知是哪个教派寻仇呢还是为何! 燕还惊道,这……谁会有这个能耐呢!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薛隐脸有不忍之色道,江湖之事,波诡云谲,凶险难料。单就练月派被灭这事来看,谁又料得到。所以我不希望你去涉险。 燕还急道,你是不让我去了?那可不行,你要去我也要去。你教我武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吗? 薛隐道,可是你武功尚浅,况且练月派人谁又不会武功…… 燕还道,那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山上啦,我跟在你身边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薛隐不忍心就要答应她,转念想到弟弟之死,十年了,至今梦里挥之不去。幸上天垂怜,又赐了这么一个冰雪可爱的妹妹,岂可再容她有何闪失。于是厉声道,不行,这次绝不能带你去! 燕还听他言辞决绝,请求无望,将雪马塞给他,头也不回,径自进了自己房间。摔上门,坐在床上生闷气。过了一阵,又想起那紫花,但想两人四年朝夕相处,转眼就要分开,左右不自在,对那紫花也没了心思,只把一双靴子在房中乱踢。闹了一阵不快,慢慢又有了失悔的心,心想二人分离势所难免,为何不珍惜分离前的时光,反使性子。再看帘栊外,渐有暮色,不由得更加惆怅 薛隐听见敲门,拉开一看,只见燕还已没有了嗔怒,只是无精打采,因把她揽入怀中,道,我很快就回来,别这么不高兴! 燕还道,那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薛隐道,不急。窖中食物还有多少,够吃多久? 燕还道,一个人可以吃半个月。 薛隐道,那好,半个月之前我肯定回来。 燕还听了这话跟着就想说十天也有可能,开了口却说,你既然下山了,就不要想着我,免得误事。 薛隐笑道,你果然长大了。七里香怎么样了? 燕还道,已经是朱红的了,不久就可以采收了。想起紫花又道,那岩上一朵紫花好奇怪! 薛隐奇道,什么紫花,在哪里? 燕还道,就在那林子边,那紫花无茎无叶的,有山顶雪莲那么大。 薛隐一惊非同小可,急道,快,快带我去! 二人御剑,眨眼已到。 薛隐看清了那紫花,还未摘到手已是欣喜万分,口中道,果然是紫灵花! 燕还道,长生不老药吗,你那么高兴! 薛隐摘下紫灵花,见她仍是心灰意懒的,笑道,只怕我说了,你比我更高兴。 燕还道,那你说! 薛隐道,有了它你就可以下山了!你还真是福缘不浅呢! 真的么,燕还只觉喜从天降,秀美轩起,一双眼熠熠闪光,接过紫灵花,但觉色泽柔和,香味清雅,不解道,它不过一朵花,哪里神奇了? 薛隐道,你有所不知,这紫灵花乃是天地间灵气汇聚而成的一件灵物,千年难见,择主而现,可遇而不可求。 燕还急道,你还没说它有什么用呢! 薛隐因从她手里取过紫灵花,摘下了花瓣。 燕还奇道,这是做什么? 薛隐拉过她手,就要将花瓣按到她手腕上,忽又迟疑了一下,道,应该褪下裘衣。 燕还照做了。 薛隐这才拉着她手,将花瓣按到她手腕处。 那花瓣即刻融成一片,沿着绸衫,片刻间已延展成一件紫色深衣。暮色中发出淡紫祥光。 燕还惊魂甫定,又转大喜,仔细打量着这件仙衣,果然与众不同,华美异常! 薛隐道,这件紫灵衣冬暖夏凉,不沾尘污,最灵异处,是它能抵御外力,另刀剑难以加身。你有它护着,远强过我守在你身边,这下我就放心了。 燕还道,看来是上天眷顾,这时候有意赐了我一件至宝来成全我,让我好跟你下山!一面又道,练月派被灭,明日我们下山,第一件去做什么? 薛隐道,据山下人说,渠明真人已发出柬帖,召集各门派明日午时齐聚练月山举行祭奠。明日我们自然也去那。 燕还惊道,所有门派中人都要去那吗? 薛隐道,是啊,渠明真人此举虽然过于兴师动众,但练月派行侠仗义,有功于社稷,这一次却遭了灭顶之灾,大家感念他仁义,既悲且愤,也无话可说。 薛隐眼望着中原,然而有了一种异样感觉,似乎这次浩劫冥冥之中关乎着自己,也关乎着天下人的命运。 第二章  次日,天刚破晓,二人已收拾出发。薛隐因生性疏懒,又归隐已久,不愿有人认出自己,于是扮作一个虬髯汉子。燕还紫灵衣太过华美,未免惹眼,紫灵衣外仍罩着狐裘。此外,二人都提了一柄精钢剑——须知世上只他二人才会御水术,凝水成剑即刻显露身份。 二人御剑离开。燕还回过头去,只见晨光熹微中,一片片山峰有如翻江倒海的波浪般,此起彼伏,好不壮观。薛隐飞得甚快,瑞琪山转眼已很渺茫,倏忽已不能见。想起四年未曾远离,这一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由得有些依依不舍。 飞了多时,不觉已是红日当头,而此时练月山已经能够看得见了。 薛隐道,前面就是练月山,时辰尚早,又没有带干粮,先下去找个饭馆吃点东西。 薛隐载着燕还落到一个市集上。这里却哪里还像一个市集!虽是茶楼酒肆次第排列,朱门豪宅毗连不断,但它们的门前却都生着枯草。这里显然已是荒废了若干年。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唯有枯草,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荒凉。 薛隐在一间客栈前站定,只见楹柱红漆斑驳,匾额字迹漫漶,从脱落的门窗望进去,只见桌椅凌乱,蛛网尘封。薛隐不由得回忆起十年前同弟弟在这间客栈打尖的情形,于是叹道,十年前,至少这间客栈还开着,怎么境况反不如从前了! 燕还道,你来过吗? 薛隐道,嗯,你渴吗,先喝点水吧。说着,已在空中凝出了一团水,又分作几小段送入她口中。 燕还喝完水,忽听前面有铮铮斗剑之声。 二人立刻飞了过去,市集尽头,果有人在厮杀,是一个黑面男子与一绿衣女子。而一旁断垣处倚坐着一个黄衫女子,不知为何,也不掠阵,只是袖手一旁。 薛隐见二人招招狠辣,随时可能会有死伤,立刻就要奔过去,预备先调停再作道理。拔剑正要抢入阵中,黄衫女子却剑指而起,挡住了他。 薛隐心中突的一跳,先只见她背影,此时正面相对,只见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一身鹅黄衫子,娉娉婷婷,无一处不是尽态极妍。阳光掉在她头发衣衫上,跳跃变幻,迷离恍惚,竟只像是梦中所见。 燕还也怔住,心想天下最美的人也不过如此。 身旁刀剑声却越发激烈,薛隐收摄心神,自责自己竟这样失态,一时失了魂魄,把最紧要的事也忘了。忙倒转剑尖,作一揖道,在下有礼了,敢问姑娘,他二人因何起衅?在下欲调解纠纷,息事宁人,姑娘又为何拦我? 黄衫女子先是把他当作了黑面男子的同党,此时听了,便即放下剑,立刻又显出疲惫的神色来,道,那男子为非作歹,害了几条人命,我们追拿他许久,今日被我们撞见,正好替天行道,不料我却中了他暗算。上人既要相助,感激不尽,怎敢再行阻拦! 薛隐听她声音也是绵软无力,知她确是受了极重内伤,料想所言不假,因抢上去助那绿衣女子。 黑面男子见又多一个敌手,立时左支右绌,急于想抽身离开,却哪里脱得了身。只觉来人内力精湛,实是一流的高手,拆了两招,虎口被震得剧痛难当。捱道第三招,剑就脱了手,而那女子却不失时机一剑当胸刺来。黑面男子只道命绝今日,却不料那剑身忽而一扬,被挑了开去。 绿衣女子见薛隐既助自己又阻自己,错愕道,上人这是何意? 薛隐道,姑娘莫怪。有言道,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没有人生来就作恶,想来他也不过为生计所迫,请姑娘饶他一次,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黑面男子便即跪下道,在下确实逼不得已才杀了人,佛心无处不慈悲,小儿尚在襁褓,求两位开恩! 燕还听了,也过来替他说情。但绿衣女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道,天地圭臬,杀人偿命,又有什么情理可讲。上人高义,但他罪该当诛,不杀他如何以儆效尤。说着,一剑已刺杀了黑面男子。 薛隐阻之不及,燕还则侧过了脸。 薛隐本是要救人的,不想反害他一命,心中怅然,对绿衣女子道一声,贸然相助,不要见怪。拉了燕还道,燕还,我们走。回头见黄衫女子正看着自己,目光森然如见鬼魅。然而薛隐不及注意她的目光,只见她此时脸色已是惨白,忙道,你受伤太重,须马上疗治,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黄衫女子道,上人有心了。上人仗义相助,不知台府何处,改日登门……拜谢! 薛隐道,举手之劳而已,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黄衫女子道,是!转而对绿衣女子道,协慧,到船上替我疗伤,我们坐船去练月山。 二人别过,往船埠走去了。 燕还察言观色,知薛隐放心不下那黄衫女子伤势,便道,她们也去练月山,我好久没坐过船了,我们也坐船去好不好!不等薛隐回答,当先便走。 船家正要拨船,见有人过来,因问道,客官可是要乘船? 薛隐道,请转问两位姑娘,可否借出一角席次。 黄衫女子听了,因对绿衣女子点点头,绿衣女子因道,上人请上船吧! 二人上了船,船家一蒿点开,绿衣女子立刻为黄衫女子疗伤。燕还回头望去,黑面男子伏诛处,一丛绿火正逐渐熄灭,黑面男子的尸身已被焚尸水燃烧尽了。 绿衣女子运功良久,黄衫女子伤势不见好转,反而病容更甚了。薛隐看在眼中,急在心里。疗伤免不了皮肉相粘,男女有别,又不好主动开口相助。眼见黄衫女子伤势加重,性命攸关,也就顾不得了,因道,不才无礼,愿请一试! 绿衣女子道,上人比我高明得多。主人,不如就请他为你疗伤,也不负他一片好意! 黄衫女子点头示允。 薛隐在她后面盘腿坐下,手抵她肩胛,将真气由她神堂穴送入她体内为她打通经脉。 不多时,黄衫女子脸色逐渐好转。薛隐忽觉她体内一股真气与自己相抗,知她是示意自己伤已无碍,可以撤手了。 薛隐收了手,又拿出一瓶药丸,倒了几粒给她,道,这药丸于疗伤大有助益,姑娘笑纳! 黄衫女子道,上人所赐,怎敢不接。一面又跪下谢恩道,恩公助我们除恶在先,救我在后,又以灵药相赠。此番大恩大德,柳静蓝如何能报!不知恩公名讳可否见示? 薛隐扶起道,柳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分内的事,不必言谢。 柳静蓝因取下发钗上一粒珍珠,道,恩公助人不求报答,小女子却过意不去。既如此,请恩公收下这颗珠子,将来若有差遣,以此为信物传信到芙蓉教,柳静蓝赴汤蹈火以报涌泉之恩! 薛隐收下了。 柳静蓝又道,恩公可是也去练月山? 薛隐道,柳姑娘有何赐教? 柳静蓝道,不敢。只是恩公若不是门派中人,能不去就不要去……免有池鱼之祸。 薛隐吃了一惊,池鱼之祸? 柳静蓝道,是,详情请恕暂不能告知。蒙恩公施救,伤已无碍,已可御剑,就告罪失陪了!说着又细看了薛隐两眼,似乎有所疑,忽而又摇摇头,与绿衣女子破空而去。 薛隐心中还在惊疑,池鱼之祸,难道练月山今日又要发生什么大事! 燕还道,我们也御剑吗? 薛隐看看天色道,还有大半个时辰,再坐会儿船吧。 薛隐眼望着融琴湖潋滟波光,不知不觉往事浮上心头,想起了弟弟,十年前也正是在这片湖上…… 那一日,天边正有着明荡荡夕阳。因为战场传来父亲的讣闻,母亲也绝襟 而去。自己与弟弟只好渡湖南下,去投靠姑母。橹声咿轧中,弟弟总是扑闪着一双黑沉沉的眼问道,我们能找到姑姑吗?弟弟的眼不似常人,没有眼白,如两颗黑水银。然而视力惊人,能见千里之外,且能在白日看见星辰。然而见过他的人却不是最惊异于他的眼,而是他衣襟下掩映着的一条白色长尾。 忽而弟弟指着前方道,看,好大一条死鱼! 船行一阵,果然见到水面漂着一条死鱼。弟弟伏在船舷上好奇的看着死鱼顺船漂过。薛隐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告诫他道,不要碰死东西,否则会生病的! 而就在这时,小舟忽地一晃…… 醒来已是暮色四合,薛隐四下不见弟弟,只见自己在一座小岛上,身边坐着船家。薛隐倏忽坐起,急待问时,又猛咳起嗽。 然而船家开口了,你不会水性,为何要跳下去救他。我救了你再下水去,已经找不到他了,湖水又深…… 薛隐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快要以为是一场梦了,胸中的疼痛又是那么真切。 绝望有如周围的暮色瞬间吞没一切,似乎整个世界也随着弟弟一同消失了…… 薛隐眼望湖面,沉浸在回忆中。 忽而,那湖水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已不能呼吸。忽又见弟弟在水中挣扎着直往下掉,自己使尽平生之力,总算抓住了他。然而两人却只能一起往下掉。自己想出口安慰,一张口,水就直往肚子里灌。渐渐失去了意识,手却将弟弟抓得更紧了…… 忽而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薛隐猛吸一口气惊醒,燕还正哭着叫他,而船家则咬破了手指,在他掌心滴了血。 薛隐深吸一口气,拊着胸口定了定神道,没事,我可能不惯坐船。 你梦靥也这样,都好几次了!燕还说着,取下腰间的翡翠玉,往他腰间衱带上绑去,道,这块玉还是你带着,能辟邪! 薛隐见情难以却,只好听之任之。 这时,头顶有几人御剑过去了。 薛隐道,我们也御剑吧。说着祭起了精钢剑。 只见船家的眼神有些怪异,薛隐又拿了几枚铜钱给他。船家却道,两位姑娘已会过了钞,你不必再给。 第三章  练月山一晃已到。只见府前广场已聚了万人之众。各门派按教众多寡由内向外排着五个阵列。当中的重青教与见龙门之间却空着一大块位置,不知哪个教派尚然缺席。外围则是一些前来缅怀的寻常百姓,这些人大都受过练月派恩惠,本也要自发去组成一个阵列的,却被挡住了。挡住他们的教派弟子道,祭奠仪式恭谨严肃,只怕有人踅踅磨磨,搅了场面,对死者不敬。 二人挤在人群中,听他们议论这次灭门一案。 有人说,凶手也真干净利落,竟没放过一人,也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有人说,尸体都被焚尸水焚烧干净了,只剩教府上下横七竖八的刀剑,可不知能否查出凶手。有人嗟叹道,练月派才为我们搭了一座木桥,|Qī-shū-ωǎng|怎么就遭此厄运呢!不知谁下的毒手。 有人忽道,黑袍教还未来,兴许就是他们下的毒手,所以畏罪不来! 众人一片斥骂。道,怎么可能!黑袍教也是素行仁义,扶危济困的!惺惺相惜还来不及,为何要加害练月派。况且黑袍教与练月派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怎会下毒手!典镜大师尸骨未寒,你不要侮辱他老人家清誉! 薛隐大吃一惊,典镜死了! 那人听众人一边声倒向黑袍教,自己也虚了,也觉不可能,只是口中还在不服气道,别的门派都离练月山千里之遥,若要灭练月派定是全教出动,果真是别的门派,路上早被人发现了。黑袍教因为离得近,所以没人发现。 众人又是一阵骂。 燕还来了兴致,问这问那。薛隐因拣了一些门派的掌故给她讲了。 燕还又指着前面台子上一位皓发鹤氅的老者问道,那就是你说的渠明真人吗? 薛隐轻蔑的一笑,神情上又依稀还有些落寂之色,道,对,他就是重青教掌门渠明真人。他是前辈耆老,他说的话,大家都会凛遵。他叫大家来,大家就都来了。 渠明真人站在台上,一旁是供着的诸多灵位,一旁是一面大鼓和一面竖式日晷。此时日晷的针影离午时的刻度也已不远了。 众人又吵嚷一阵,渐渐静了下来。 然而黑袍教依然一人未到。 日晷的针影负载着众人的目光,在一片阙静中,终于指向了午时。 与此同时,鼓声擂响,场上素缟万人,衣袍猎猎,整整齐齐跪拜在地。万人振动,扬起阵阵烟尘。 礼毕,众人平身。渠明真人朗声道,各位不远千里而来,练月派同门幸甚,渠某幸甚!练月派自创派以来,与我各派一气同体,致力维护百姓安宁,恩泽天下,德沛四海。但苍天无眼,竟不福荫于他,反降灭门之祸。练月派同门虽都已西归极乐,但他们怀瑾握瑜为国为民的精神将永垂不朽,并将由我各派继续发扬光大。但练月派同门罹难,此恨不共戴天。请大家来此,其一是要缅怀他们,其二是要借此机会将凶手正法,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人群沸然。 渠明真人在灵位前酹了一杯酒,凛然道,黑袍教悖义枉伦,无故杀戮,我们也不必心怀仁慈。他们畏罪不敢前来,我们就直捣虎穴…… 人群愈加沸然了。 薛隐见众门派中人鸦雀无声,心道,原来他们已查出凶手,本打算在这里围歼了黑袍教,怪不得柳静蓝劝告我不要来,怪不得将百姓都挡在外面,一场大战,势必伤及无辜。心中这么想着,却怎么也难相信是黑袍教所为。 忽而有人高声叫道,看那是什么! 薛隐这时也已发现,广场右面的悬崖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悬浮着的彩盒。 渠明真人立刻差人上去查看,然而却怎么也近不了身。 那彩盒在众人注目下,越发流光溢彩。 忽而,从彩盒的一条棱上渗漏出几丝光线,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炽,到最后宛然胜过中天的太阳,耀目难睁。众人不能注目,都别过了脸。 又只刹那间,光线骤然退去。 众人再看时,彩盒四面已经打开…… 第四章  薛隐醒过来,如坠五里雾中。一看燕还正躺在自己怀中,叫她时只是叫不醒,不多时,她却自己醒过来。燕还好道是在瑞琪山上,自己又在外面睡着了,见到薛隐便道,隐哥,你找我可辛苦……一见周围万人枕藉,全都昏迷在地,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薛隐往崖上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也丝毫记不起刚才看到了什么。正感叹那彩盒的邪异处,瞥眼见到外面松树林中,陡然一惊,只见那里兀然簇集着上千身着黑袍之人。薛隐惊出一身冷汗,只怕黑袍教人是要赶尽杀绝。然而却见他们并不上前。抬头一看,只见一面巨大的淡白色罩子罩住了整个练月府及府前广场,原来练月府的禁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催动。黑袍教人不能进来。 众人陆续醒来,只见松树林中尽是来意不善黑袍教人,诧异万分,口不能言。 松树林里一人在前逡巡徘徊良久,眼见越来越多的人醒来,不得不下令撤离。里面因有人闯出禁制,暗中跟着。 不逾时,众人都已醒转。渠明真人与众掌门略为商议,下令飞往玄定崖围困黑袍教,定要将黑袍教铲除。 当下,逾万人众遮天蔽日一般飞往玄定崖,薛隐二人也紧跟着飞去。 不到一炷香时间已到得玄定崖,只见一面淡蓝色禁制已罩住全府,黑袍教已催动护教禁制。 各门派分占了玄定崖四周山头,将黑袍教围困起来。当晚,各山头火光通天,亮如白昼,众人枕戈待旦,不容黑袍教有一丝突围的机会。 薛隐二人在山下市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次日,御剑上山查看情形,刚落下一个山头,就有几名女子迎上盘诘道,两位是哪方朋友,到此有何见教? 薛隐抱拳道,我父女二人不过寻常习武人士,听说崖上正邪对垒,上来看个究竟,也想略尽绵力,为武林除害。 一个女子道,寻常习武人士,怎会御剑?说罢,众女子都拔出了剑。 薛隐自悔失言,心想,御剑心法只门派中人才会,我因为机巧在枯井中学得,只怕据实说,她们也未必相信。 正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带头的一个女子道,那就要请二位去见见掌门了! 薛隐见山头上都是女弟子,料是芙蓉教,心想掌门了尘师太于自己有恩,倒是正该去拜见才是。因道,烦劳姑娘引见。 那女子对他二人疑心颇重,道,要请二位解下宝剑,还望勿怪。 薛隐道,理当如此。 二人交了剑,由几名女子领着,踩着大片灰烬来到一所营帐外。只见玄定崖四周山头也都是白茫茫一片营帐。薛隐心道,看来各门派料到会有此对垒一日,早有张本,营帐是早预备下了的。又见山头前面一面大鼓,想是每个山头之间互相联络或者警讯所用。 那女子进营帐禀报了出来请二人入帐。 二人入帐,却哪里见了尘师太,只见一女子正与一只鹦鹉逗趣,看背影也不过华信之年。 那女子转过身来,果然只是一年轻女子,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好不丰容冶丽!只见头上步摇贴翠,凤吐流苏鸣清响,耳垂明珠,颈围璎珞,臂约金环。一袭锦袍,画彩仙灵,极是华美。 落座后,那女子因问道,你二人既称不是门派中人,为何又会御剑? 薛隐道,只怕我所说难以取信。但阁下放心,我们与黑袍教绝无瓜葛,只是想略尽绵力,助你们除害。 那女子也不大理论他说的话,却见二人落拓大方,言笑自如,浑不像有何居心的人,也就消除了大半疑心。 然而,那架上鹦鹉忽怪叫几声。众人神色顿异。 燕还道,那只鹦鹉说些什么? 那女子道,学舌之舞能说些什么。忽对薛隐跪下道,上人仗义前来相助,请受我一拜! 薛隐慌忙去扶,口道,这也是义不容…… 岂知那女子突起发难,薛隐措手不及,被她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那女子运指成风,复又点向燕还。然而燕还身穿紫灵衣,自然而然生出一股 反弹之力。那女子一点之下,只觉自己指尖兀自酸疼,燕还却一点没事,大是惊奇。 燕还趁她一时分心,早已抢身上前,祭出冰剑制住了她。 众人大骇,立刻将二人围在垓心。 这时,门帘掀处,进来一人。 第五章  五 进来之人一见这情形,吃了一惊,稍驻脚步后忙又抢了上来。 照面之后,两方都吃了一惊。原来进来之人便是柳静蓝。 柳静蓝喜道,原来是恩公在此! 众人愕然一阵,燕还便即放下剑,那女子便为薛隐解了穴道。 柳静蓝见燕还手中一柄透明冰剑,一时不能呼吸,忽问道,这是御水术吗,你怎么会?忽而像是明白了,转眼看着薛隐,胸中直是气血翻涌。 薛隐见已露形迹,只好揭下假须,道,隐瞒身份,还请各位见谅,不才正是薛隐。 那盛装靓饰的女子道,原来是薛侠士,刚才冒犯,还望恕罪。 原来薛隐的假髯须被帐中火炉一炙,掀起一角,被那只鹦鹉叫了出来。那女子以为二人果真包藏祸心,于是才有此举动。 二人又客套几句,说话之时,只觉一旁的柳静蓝总是盯着自己,留心看时,柳静蓝看着自己果然是不遑他瞬。薛隐觉得有些不自在,心道,这柳姑娘也真无礼,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看的。索性转身对她道,柳姑娘的伤可大好了? 柳静蓝双眼粼粼道,好了。薛大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薛隐笑道,我都问起姑娘的伤了,怎么说不记得! 柳静蓝低下头道,也难怪,你那时心中悲伤,兴许根本不曾注意到我。 薛隐奇道,你是说我们之前见过?我是说,在昨天之前? 柳静蓝道,是啊,四年前师父差我给你送药籽。到了客栈,只见你神情恍惚,情绪低落,我那时想要安慰你,却胆怯开不了口。回来后就一直自怨自艾,竟至于生了一场病。 众人惊诧于她竟对一个才见面的男子吐露自己情思,都楞住了。 薛隐也不意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如此脱略,旁若无人说这么没谱的话,自己先臊红了脸,从容处全部失去。 燕还见二人此情此状大异其趣,抿嘴一笑,便不理众人,一旁去逗那只鹦鹉玩。 那冶艳女子咳一声嗽,柳静蓝会意,自悔失态,低着头缄口不语。 几人这时才正式见礼。原来冶艳女子竟是柳静蓝的姐姐,名叫柳明珠,任芙蓉教掌门。而柳静蓝乃是芙蓉教护教使。 薛隐因道,尊师了尘大师可在此处,在下该当去拜见才是! 柳明珠道,恩师已于两年前顿悟,洗筋易髓,不知何处清修去了。 薛隐道,大师得道,可喜可贺,在下唯有衷心喜悦了。 柳静蓝道,薛大哥可是为了黑袍教才下山来的? 薛隐点头道,是啊,不才也想为黑袍教的事尽一点心。不知黑袍教可有人来议降? 柳静蓝道,渠明真人已派过使者进府,说只要交出那一个出谋划策的,其余人可免死罪。话是这么说,大家都明白,我们要的是褚墨的人头。 薛隐道,原来典镜大师下世,褚墨接了教主之位。 柳明珠道,可恨的还有一个陆燏。他本是黑袍教人,三年前他潜入重青教,取得了渠明真人的信任。这一次就是他献计渠明真人,召集各门派都到练月山,只要引黑袍教毒蛇出洞,就可趁机灭了他们。岂知从头到尾给我们设的圈套,我们差点被反将一军。灭练月派只这圈套的第一环,他们的目的是要灭掉我们所有门派。若不是禁制意外开启,我们早成了剑下之鬼。渠明真人自认罪过,欲让他人来执牛耳,号令各门派,被我们好不容易劝住。也不知褚墨是什么居心,昨晚山下竟有成群的人来替他们求情。 薛隐站起道,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具言其详。只希望黑袍教不日交出褚墨,不要再有大厮杀才好。如此就改日再来叨扰。 柳静蓝也起身道,薛大哥在何处下榻,既然你有心要助我们,山上有什么情况,我们好告知你! 薛隐道,天下事天下人有责,我也是义不容辞,怎敢劳烦贵教的人。 柳静蓝道,薛大哥哪里话,薛大哥本来适志于山水之间,早晚吟赏烟霞,这一次下山来为黑袍教之事操心,大家都感恩戴德,我也乐得为你做一次绿衣使者。 薛隐见是她美意,也正合了自己心意,因道,那就有劳了。在下就住在山下来仪客栈,贵步若至,只说找一位姓尹的客观便是。 二人告辞出来,帐外恰有一女子在翩跹起舞,只见舞姿灵动如行云流水,正是昨日见过的绿衣女子尹协慧 第六章  六 过了两日,柳静蓝带着尹协慧来到客栈,告知说黑袍教仍没有投降的意思,离间计恐怕是失败了。此外,黑袍教的禁止与众不同,难以破除,连一生专研禁止的念续师傅也不知从何着手,单知道那禁制需要一种神奇的扶桑树枝催发和维持。好在那扶桑树枝只在海外一座岛上有唯一一棵,重青教已派人去守住,以防黑袍教抢夺。本是要烧掉整棵树的,只是岛上人奉为神物,说是毁掉后岛就要沉没,所以不让毁只允许采枝叶,因为扶桑树的枝叶采过后会重新自行长出。那扶桑树枝只能维持禁制一个月,一个月后,禁制自会毁掉。因此还给二人送来一百两银子,给二人做这一个月的备用。其时物贵银贱,一百两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虽说如此,芙蓉教离府在外,一百两也不是容易拿得出的。薛隐却不过,只好等她们离开后,便到市镇上布散了。 之后二十多日,情形仍是如此:御剑到空中,可以看到黑袍教府内处处有人走动;晚上崖的四周仍然是火光通天。 然而,黑袍教禁制毁灭的日子却近了。 又过两日,那淡蓝色禁制果然出现一道道闪电状的裂纹。薛隐御剑在空中看见,心道,黑袍教寡不敌众,总该要投降的吧!如若他们冥顽不灵,那就……想起来日的腥风血雨,不觉悚然。 燕还忽道,看那里是什么? 薛隐往她所指处骋目望去,只见一片黄澄直到天边,隐约还有一股幽香。 是腊梅花开了! 燕还道,好大一片腊梅,我们去看看! 二人飞到腊梅林前,早有浓郁香气袭人而来,整个腊梅林便如着了火一般一直烧到天边。 燕还欣喜若狂,蹦入林中,顺手撷了一枝圈在头上,吟道,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薛隐笑道,难得你这么有诗兴。于是又念了一首宋人的咏梅诗给她: 刚条簇簇冻蝇封,劲叶将零傲此冬。 磬中种厅英可嚼,檀心香烈蒂初容。 根依阳地春风透,瓶倚晴窗日气浓。 一样黄昏疏影处,悬知水月不相容。 燕还学了,兴起处,又要他唱歌。 薛隐不愿唱歌,而燕还却总打趣要他唱歌。薛隐每次不好拂了她的兴头,只得给她讲个故事作为补偿。如今眼前尽是腊梅花,转而想到武则天与牡丹的故事,于是便跟她讲了牡丹怎样得罪了武则天,武则天于是将牡丹发配洛阳的故事。 薛隐还未讲完,忽见燕还两颊晕红与头上腊梅花的嫩黄交相辉映,格外动人,脱口道,燕还,你长大了,一定美得不得了呢! 燕还听了,满心喜悦,忽又叹道,只怕也不及蓝姐姐一半呢! 二人又猜了一阵谜,忽见腊梅林中,绿竹扶疏处,有一户人家,一个男孩正在井中提水。那男孩约摸十来岁,面色黄瘦些,穿一件已不很合身的夹袄,双手冻得通红,见到二人后,似乎很不自在。 薛隐心酸他一个孩子,正当玩乐之年,却要做此费力家务,因过去帮他提水。薛隐将水缸注满后,问道,你爹呢? 那男孩目光慌乱,嗫嚅着答不出来。 这时堂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严儿,你在跟谁讲话? 那男孩将二人带到堂屋中,炕上坐着一个妇人,正在用舂杵捣着什么。 那妇人也不抬头,仍只管捣着。薛隐见她如此怠慢,心中有气,道,还是不叨扰了。转身就要离开。 那妇人一怔,立刻就要下床与二人赔罪。那男孩忙制止道,娘,你身子虚弱,就不要下来了。 薛隐先就闻见一股乳臭味,往炕上一看,见里面果然睡着两个婴孩,都还才出生几天的样子,料是妇人刚生了孩子,忙道,嫂子保重身子要紧。 那妇人道,贫贱人家,不知礼数,二位莫怪。 正说着,一个婴孩睡醒了,开始哇哇大哭,跟着另一个也醒了,也跟着大哭。妇人像是能听懂孩子的哭声,知道是饿了,于是,也不避讳,抱起婴孩就开始喂奶。 薛隐忙低头避过,不敢冒昧,这时眼光正落在舂臼之内,只见是些白是粉末,猜是那妇人生下双胞胎,奶水不够,只好将米捣碎,熬成糊喂给孩子,心想,孩子才生下来,脾胃柔弱,如何禁得住,忙道,孩子还小,吃不了粥! 妇人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薛隐见妇人脸色也不好,想是家中贫寒,连大人也吃不好,婴孩自也跟着受苦。又见墙壁破损处还只用席簟裱着,思量道,黑袍教事一了,我须尽快给他们送些银两来才是。 这时,燕还已抱了另一个婴孩在怀中轻摇着。那婴孩好似不怕生,在她怀中也不哭了,咿呀着,一双清凉如水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燕还问道,是双胞胎吗? 男孩道,不仅仅是,而且是龙凤胎! 薛隐笑道,嫂子真有福气。 燕还见婴孩裼衣粗糙,于是褪下裘衣给妇人道,这给他们改了两件衣裳吧! 妇人接了谢过,忽掀被下床,对二人跪倒道,两个孩子在家只有挨饿,求公子发发善心,收养了一个吧,大恩大德,永世不忘!说着,磕头不止。 薛隐大吃一惊,忙扶起道,这怎么行,想必嫂子也不愿这样。你且忍忍,过段时间,我就给你们送些钱来。 妇人只道他在借口推脱,另抱起一个泣道,要不公子就收下这个女婴,将来让她给你做个丫鬟也好,看她的样子,将来也是一个可人儿。 薛隐十分难为情,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忽听脑后破空之声来得好快。 第七章  七 薛隐急忙祭剑,头也不回,反手一格,只听叮的一声,一只镖已被这一剑带开,打入地中。 薛隐急回身,只见一个布衣黔帻的汉子舞着一只锏直扑过来。薛隐拆开一招,这一交手,已知他内力深厚,绝非泛泛之辈。 薛隐担心失手伤到屋中妇幼,想要将他引到外面,顺便也好查看他是否还有同党跟来。却忽听男孩叫了一声爹。 燕还本也想出手,被薛隐一直挡在身后,此时听那男孩叫爹,因转身监视母子二人,却见他们并没偷袭的意思。两个婴孩被刀剑声吓得大哭。 那汉子几招过后已处下风,这时听到两个婴孩的哭声,顿时力长,见薛隐一个转身,毫不迟疑将手中剑直往他后背掼去。却不料薛隐是故意卖了个破绽,一招移宫换羽已将剑换过了手,抵住了他胸口。 那男孩过来推开了薛隐。 那汉子道,薛侠士,你武艺高强,这四年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下已不是你的对手,只好任凭处置。只是你凛然一个侠士,总不会为难妇小吧。 薛隐早见他面善,听他如此说,醒悟过来,原来这人名叫霍人千,是黑袍教一个紧要人物。四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自己这时不贴假须,是以他一眼认了出来。同时明白为何那男孩见到自己会发憷,那妇人一开始礼数粗忽,原来都以为自己是因为黑袍教之事特意上门。 薛隐这时心中一凛,道,各门派防守森严,你如何下得崖来? 霍人千道,请恕我无可奉告。 薛隐心道,一定是有密道下崖了。只是纳罕:各门派在山下也不知搜过多少次了,如何没有发现密道。若真有密道,黑袍教为何不早撤下崖,然后一把火烧掉教府,那样,大家以为他们焚身殉节,他们说不定就逃过这一劫了,又何必在府中坐以待毙。转念想到,是了,定是密道虽隐蔽,却只容一个两个人通过,否则就被各门派巡查的人发现了。 霍人千见到两个孩子,喜不自胜,抱抱这个,又抱抱那个,如痴如醉。妇人见了,再不敢提送孩子的话。然而过了一阵,霍人千也就满面愁云。 薛隐见霍人千为了两个未谋面的孩子这才下山,也就不忍心逼他去见渠明真人,便作揖道,霍先生,在下就告辞了,先生放心,看在两个孩子情面上,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见过你。 霍人千道,阁下是想待会跟踪我吧! 薛隐奇道,你是说你还要上崖去,你这是何苦! 霍人千道,我是黑袍教的人,黑袍教有难,我岂能苟且! 薛隐道,你回去岂不是送死,你不为自己也为孩子们想想! 霍人千道,我岂能判教!你不是为拿我而来? 薛隐道,不是!在此遇见先生纯属巧合。 霍人千便即跪下道,素闻阁下乃仁慈之士,今见阁下对在下一个罪人尚有此顾念的情,果然不差。只是我怎么也不能判教,所以还请阁下看在小儿份上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奇+书+网]在下死之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薛隐知他意思,是要自己在他死后代为照顾家小,因道,何苦来!先生自己要去作那毫无意义的赴死,在下可不能答应。 霍人千无奈叹道,也罢,教中数千兄弟的家小又哪里去嘱托! 薛隐听了,怒气填胸,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灭了练月派,他们就没家小,你们还痴心妄想要灭掉所有门派,他们就没家小! 霍人千道,我们的作为是有苦衷的,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薛隐冷笑道,你们想要独尊于武林,那还不简单!你们这是咎由自取。薛隐说着,拉了燕还离开。 二人走在腊梅林中,薛隐心中百感交集,又是痛心又是悱恻。沉吟了一阵,停步对燕还道,柳姑娘可是个好人? 燕还吃惊他突然说起柳静蓝,笑道,是啊,她对你可是有情有意,怎么了? 薛隐道,你可愿意跟着她? 燕还皱眉道,为什么,我当然是一直跟着你! 薛隐微微一下,道,那怎么行,你再大些总归要嫁人的。 燕还孩子话道,我不要。 薛隐也不再分说,拉了她又转身回去。 众人见二人去而复返,都吃了一惊。 薛隐道,若是上天开恩,你们逃过这一劫,可能改过自新? 霍人千奇道,此话怎讲? 薛隐道,时节渐深,天气越来越冷,说不定就要下一场大雪,雪一下,众门派纵然人多势众,什么也看不见,也拿你们没有办法,你们就可趁雪逃去。当然了,首先得夺到扶桑树枝,才有机会等到下雪。 霍人千道,那扶桑树枝岂是容易夺到的,我们也为此绞尽脑汁,可到头来总是失败。他们人多,又不能硬夺。 薛隐道,凡事百密一疏,他们也有倦怠的时候。此事不必劳动他人,就你我二人,不管怎样,到岛上相机行事。若他们不防我,或许可以从中取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霍人千道,阁下怜恤弊教数千人命,真乃明大义之人。只是毕竟我们是犯事之人,阁下若相助,不光有姓命危险,只怕大好名声毁于一旦。弊教上下怎担当得起! 薛隐道,不必多说,崖上禁制不日就要破灭了,事不宜迟。只是我得先将妹妹安顿好,先生在此稍候,在下去去就来。 霍人千跪下道,成不成是一回事,阁下对弊教大恩大德,如何能报! 薛隐扶起道,我们也只能全力以赴,成不成就只得看天意了。说着载了燕还御剑破空而去。 第八章  八 薛隐御剑载了燕还上玄定崖,刚好又是上次那几个女子迎上来。 一番揖让后,薛隐拿了柳静蓝送他的那粒珠子给带头的女子道,烦劳将这颗珠子交给柳静蓝姑娘。 那女子道,薛侠士不到帐中坐坐么? 薛隐道,不必了。就请柳姑娘屈驾相见。 那女子拿了珠子去了,其他人则自去履行差事。 燕还哭着不依,被薛隐好歹劝住。薛隐又将翡翠玉给她佩戴上,道,你可还记得,你九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考较你,问一张纸剪掉一只角,剩下几只角? 燕还道,当然记得,答案是三只或四只或五只。我当时你答是五只。 薛隐道,是啊,一个九岁的孩子能首先答出是五个已经很不容易,我本该夸奖你才对,我却一口否定了。我见你当时很难过,后来一直想要给你道歉的…… 燕还不料他竟对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耿耿于怀,见他意定此去凶多吉少,一副要免生前遗憾的样子,忙道,你吉人自有天相,说这些干嘛,不许你说了! 薛隐便不说了,又抱了她一回。 不多时,柳静蓝已来了。 二人也不虚礼,柳静蓝因笑道,薛大哥,你有何事就轻易用掉了这颗珠子? 薛隐道,柳姑娘,在下并不是挟恩图报,何况那日即使我不给你疗伤,到了练月山,自会有人给你疗伤,我于你也谈不上有恩…… 柳静蓝打断道,如果不是你,那恶人杀不了,我们脱身都是问题。薛大哥怎么也不干脆,有话直说吧! 薛隐一时找不到借口托付燕还,也无意瞒她,因据实道,我刚才见到黑袍教的霍人千了。 柳静蓝道,他在哪? 薛隐面向玄定崖道,禁制一破,黑袍教抵死拼命,只怕大家都讨不了好。但是只要杀了褚墨,他们不战自降,岂不免去许多不必要的死伤! 柳静蓝道,你有计划? 薛隐道,我想要帮褚墨采到扶桑树枝,那时褚墨于情于理都会召我上崖,我找机会刺杀了他。 燕还才知他不是真心要助黑袍教逃脱,原来旨在刺杀褚墨。 柳静蓝自然是吃了一惊,眼看正是铲除黑袍教的良机,倘若计谋不成,反生祸乱如何是好。 薛隐见她疑虑,道,我知道这要担很大风险,一旦失败,让黑袍教逃脱就是放虎归山。刚才我还想去求渠明真人,让他下令暗中助我,在我与霍先生去夺取扶桑树枝的时候只是虚与委蛇,以成全我刺杀一计。看来是不可能了。 柳静蓝道,那你如何去夺扶桑树枝? 薛隐道,事出紧急,难以计出万全。等到了岛上再看吧。我……可否将燕还交付给你? 柳静蓝沉思良久,道,你决意这么做了? 薛隐道,是的。 柳静蓝笑道,那好,我帮你。 薛隐道,可不行,我一点不隐讳的告诉你实情,可不是想连累你! 柳静蓝笑道,你的计谋是好的,只是你要去夺扶桑树枝,只怕就是异想天开了。 薛隐喜道,这么说,你有办法? 柳静蓝道,你单知道本教有位好岐黄之道的前辈,因此向师父讨药籽,却不知她就是念续师傅? 薛隐道,念续师傅是贵派的人,那又如何? 柳静蓝道,念续师傅每天都在做些奇怪的试验,想找到破除黑袍教禁制的方法,她手上就有扶桑树枝,只是她手上的已经萎黄了,而我们需要新鲜的。这个不难,我可以找个机会,假装失手将那已经萎黄的毁掉,虽然黑袍教禁制就要自己失效,但念续师傅是很要强的人,试验没有成功,不会甘休,定会再派人去采扶桑树枝,那时我就引咎请缨,采到了就交给你。而我,却只说路上被黑袍教人夺去了。岂不好! 薛隐道,此计甚妙,只怕事情败露还是会连累了你。 柳静蓝道,放心好了。你就回客栈等我的好消息。 薛隐心想也只好这样了,叹道,连累了你,你要小心! 柳静蓝道,事不宜迟,我去了。 薛隐正也要转身离开,忽而心念一转,急道,不行! 柳静蓝奇道,为什么? 薛隐心下思量,莫不是她觉得刺杀之计甚险,难以成功,是以敷衍个计策来假意助我,实是在拖延时间。何况她对我是有些情意的,更不愿意我因此有何闪失!忙道,只怕你的计策费时太多,还是放弃吧,让黑袍教自生自灭吧。心中想,我还是瞒着她直接上岛上的好。 柳静蓝忽而泪水莹然道,你不相信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薛隐见她落泪,一种感觉无以名状,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那我在客栈等你! 柳静蓝嫣然一笑而去。 第九章  九 薛隐霍人千在客栈翘首以盼,隔了一日,柳静蓝带着风尘之色果来了。抖开布帛,只见是一枝青绿色树枝,也无甚特异处。 霍人千带着扶桑树枝,给二人稽首再拜而去。 薛隐自也是十分感激柳静蓝,只恨一腔情意无法表达。 柳静蓝道,薛大哥可愿意陪我到外面走走! 薛隐自然是无不允可。燕还也略解风情,就不再跟着。 二人出了客栈,信步走着。薛隐见柳静蓝一直默默无言,道,柳姑娘有何心事,可否说出来? 柳静蓝道,没事。你可见过褚墨? 薛隐道,见过。 柳静蓝道,那就好,就不怕他耍花招使捉刀之计。 薛隐道,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寸步小心的。 柳静蓝道,褚墨工于心计,你是得当心。我…… 薛隐见她欲言又止,笑道,你也不干脆了,说吧! 柳静蓝道,那日在崖上见了你说了那些话,事后姐姐狠狠数落了我,说我无有阃范,不知羞赧。我想你一定也以为我是一个轻薄女子,心里嫌恶我对不对! 薛隐道,差矣,我心里对你好还来不及,怎会嫌恶你! 柳静蓝颜色稍霁,道,我知道,我说那些话很无礼,我那时情难自已,一心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这四年来你另有所爱了,那些话就当作没有听见好了。 薛隐道,自然没有,我心里只有一个湘儿。 柳静蓝道,那你心里是容不下其他人了? 薛隐道,我曾也这样以为,可我发现,这段时间,我总是对你念念不忘。 柳静蓝闻言解颐,因道,那你还收下这颗珠子。说着,展开一方锦帕,递上珠子。 薛隐接过珠子,正要说什么,忽见锦帕之上盘着一幅刺绣:清香白莲之上,一位俊雅公子端坐抚琴。细一看,那公子不是别人,白质黑章,宛然若生正是自己。一旁还用孔雀羽线绣着几行小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只恨一心抱区区,重见无日,君难察识! 薛隐感慨万千,一时不能言语,只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心道,我在山上悠闲自在,谁承望却有一个绝世佳人在千里之外苦苦思索! 柳静蓝只觉柔情缱绻,道,看来还得感谢黑袍教,是他们将你再次带到了我面前! 薛隐道,这也是我们的缘分。柳姑娘,这一次…… 柳静蓝忽推开他,背转身道,真是,你原来都是虚情假意! 薛隐十分不解,急道,我哪有? 柳静蓝道,古人道,礼多必诈,又道,礼过盛情必疏。你叫我柳姑娘,分明只当我一般人,你心里就只有一个湘儿! 薛隐听了,顿觉释然,笑道,我不过叫你一声柳姑娘,那我叫你蓝妹! 柳静蓝回嗔作喜,道,我在山上就看见那边有好大一片腊梅,一直没机会去看,现在去看看如何? 薛隐故作惊喜,道,真的吗,当然去! 二人携手飞到腊梅林,柳静蓝喜道,好一个仙境!情之所发,不由得旋身舞袖起来。又道,此情此景,是耶,梦耶,我这一生再无遗憾了! 薛隐道,好端端的怎么尽说些胡话。然而自知这次刺杀褚墨凶多吉少,自也留恋这人间芳菲,只见柳静蓝开怀而笑,其美旖旎不可方物,因道,我进了黑袍教府若有个意外,你可不能因为我悒郁不欢,我只愿看到你开心的样子,可不愿见到你难过的样子! 柳静蓝笑而不语,只把一双粼粼含情盯着他。 薛隐只见她眉同翠羽而弯,眼如秋水却炽,被她这一看,只觉全身酥软,因道,你的剪水双眸,你的翠彩峨眉,天下没有比这两样更让人销魂的了。你的双眼简直就是一道符咒,看谁一眼就能将谁迷住,我疑心当日在崖上我就着了你的道! 柳静蓝道,你就会哄人开心! 薛隐见天边夕阳正浓,突发奇想,因道,还有惊喜呢,你先把眼睛闭上! 柳静蓝道,什么鬼把戏?依言闭上了眼。 过了一阵,听得薛隐道,好了。柳静蓝睁眼一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只见一道气势恢弘的七色彩虹就横在腊梅林中不远处。 柳静蓝道,是御水术吗?说着,就要往那彩虹处奔去。 薛隐忙拉住她道,别去,走近了就看不到了。 柳静蓝笑道,你骗人,哪有这怪事!说着仍然去了。奔过去的时候,那彩虹果然渐近渐无,到最后只剩一片氤氲雾气。 柳静蓝回身笑道,果然没有了,看来莲花还可以触摸,彩虹才是只能远观的美! 薛隐站在原地,一时痴了,只见柳静蓝奔过去,停步处,近身的彩虹随着晃了晃,复又在她周围晕染开。于是,一个绝世丽人遍身七彩毫光,伫立在通天画地的彩虹脚下,衬着蓝天,以腊梅花簇为点缀,杳杳冥冥,影影绰绰,行止翩跹处,似就要化仙而去。 薛隐良久不知神之所之,柳静蓝御剑飞过来,见他仍是一副呆痴样,推他道,混小子,你中邪啦! 薛隐这才回过神,道,飞燕娘娘有留仙裙,你也有飞仙画! 柳静蓝自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不解地看着他。 薛隐微微一笑,运起御水术,伸开手往左右一指,两旁的腊梅花纷纷脱离枝头被卷到空中。无数的腊梅花瓣在空中飞舞盘旋,如一只蚕茧将二人裹在当中。 柳静蓝当此情景,只觉意乱情迷。薛隐也一般的销魂醉魄。二人携着双手,裹着腊梅花瓣,如一团黄色的云往天边卷去。 第十章  十 当晚,玄定崖上忽而人声喧阗,沸反盈天。薛隐在客栈中隔了四五里之远也还清晰可闻,知道是黑袍教得到扶桑树枝,重新催发了禁止。虽然料想柳静蓝应该无事,也还禁不住也些担心。 次日,便在客栈中等着霍人千。 正与燕还做簸钱的游戏,忽闻廊道上脚步杂沓,燕还道,霍先生来了! 薛隐听脚步声不止一人,吃了一惊,道,不是他。只听环佩铿锵,声音已到了门前,来人排闼而入,只见纡金戴银,珠环翠绕,却不是柳明珠! 薛隐顿时灰心,心道,事败矣! 柳明珠揶揄道,怎么,阁下还没进黑袍教府? 薛隐道,你们都知道了? 柳明珠道,你害了我妹妹,我恨不能杀了你! 薛隐心中一凛,心想柳静蓝定不会轻易招供,定是受了严刑,想到她一个弱女子,怒火三丈,喝道,你们把她怎么了? 柳静蓝吐一口气道,怎么了?她犯了这么大错,渠明真人自然坐以死罪!也不知她是中了哪门子邪,听信你连命也不要了! 薛隐万念俱灰,跌坐在椅子上,道,她为何要招认,把自己也害了! 柳明珠道,是啊,她一开始什么也不肯说,是彩云不忍心见她被处死,才说你们前一日曾厮见过。她才一五一十的说了。 薛隐见柳明珠身后就站着那日替她送珠子的女子,想就是所言的彩云,只是纳闷道,你们是如何发现这都是蓝妹的计策! 柳明珠道,是啊,她的计策是好的,可是念续师傅无意再做试验。于是她就偷了念续师傅的令牌,那边岛上人不知这边情况,不知黑袍教禁制就要破了,她才得逞! 薛隐如梦初醒,回想柳静蓝昨日情形,果然有些异样。没想到她竟为自己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后悔自己不该将实情告诉她连累了她,因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来拿我去问罪! 尹协慧这时拿了十枚针给他。 薛隐奇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柳明珠道,渠明真人说了,黑袍教已得到扶桑树枝,事已如此,杀了你二人也是无济于事。因此就依你的计策,让你进府。这十枚针淬过剧毒,见血封喉,希望能助你成功。 薛隐见事情有转机,大喜过望。 柳明珠道,你别急着高兴,你成功了,你与妹妹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但若你失败了,你二人都要被处死。一面又道,燕还,你跟我走! 这时忽听廊道上足音跫然,又有人来。 众人知是霍人千来了,心想让他看到这一幕可大不妙,都着了慌,一时又无处可藏。 第十一章  薛隐情急生智,慌忙祭剑道,我们假演一出! 柳明珠立刻会意,拔剑与他交手。 薛隐一面假意与她斗剑,一面闯出房间,拉着霍人千,飞出了客栈天井。 二人在郊外旷地上落下。 霍人千道,发生了何事? 薛隐道,大家都已知来龙去脉,刚才派人来拿我。 霍人千道,在下谨代表弊教深感歉意。教主不能下山,派在下来请阁下屈驾上山,还望勿怪! 薛隐暗喜,但想自己若轻易答应只怕引起他怀疑,因道,我帮你们是因为不愿再见到杀戮,岂敢邀功,教主盛意,不敢奉领! 霍人千道,教主对阁下素来仰慕,现今你对我教又有存亡续绝的大恩。教主虚左以待,叫在下无论如何要请你上崖。 薛隐道,可是妹妹现在在他们手上,我不能不顾她就跟你上崖。 霍人千道,她一个孩子,相信他们不会待薄她。等他们解除戒备的时候,再去救她也不迟。 薛隐道,先生所言极是。既然先生执意相请,在下不敢崖岸自高。何况典镜大师羽化,略迹原情,小生正应该去祭拜才是。 霍人千喜道,阁下有这个心,那再好不过。只是密道入口是本教的大秘密…… 薛隐道,这个自然,请将我双眼都蒙上吧。 蒙了眼后,薛隐由霍人千引着,先是御剑飞了一阵,然后又徒步行了一段距离,继而又御剑往上笔直飞升,过得片刻,稍一下落,脚下一实,已到得黑袍教府。 又曲曲折折行了一阵,霍人千即为他取下了眼上的布条。又转了两个弯,远望见大殿丹墀之下,褚墨一众人正引颈等待,见到自己,远远的迎上来。 众人迎到薛隐面前,恭恭敬敬跪拜,褚墨道,侠士不以我等叛逆枉法而加罪,反助以大义,再造之恩,再生之德,弊教等而下之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薛隐扶起褚墨,恨不能就立刻杀了他。只因欲速则不达,一时隐忍住了。见他四十来岁的样子,丰神隽爽,眉宇间隐然一股书卷之气,因道,禇教主如此大礼,在下怎担当得起!各位也都请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褚墨先向他引见教主夫人,只见一身缁衣,更衬得脸色奇白,一张薄嘴唇,懒言懒语的样子,神态十分倨傲。褚墨又一一引见了其他人,内中便有陆燏。 众人升殿上堂,茶过后,褚墨即派人送薛隐到厢房休息。 薛隐离开大殿后,陆燏道,教主,他此次上崖,恐怕要不利于教主! 褚墨道,这我岂不知! 陆燏吃惊道,那教主为何还要开门揖盗? 褚墨怒道,那日在练月山上,你如果在里面破除了禁制,现在各门派早灭掉了,怎么还会有这许多事端! 陆燏道,属下该死,属下已经尽力了。 褚墨道,且不说那个禁制有何难破,你或许可以告诉我那禁制是如何开启的! 陆燏慌忙跪下道,属下不知,属下一片忠心,教主明察! 霍人千道,如果是陆先生催发了禁制,之前他又怎会献计渠明真人,把众门派都召来练月山。教主可能错怪了。 褚墨道,霍卿有理。 霍人千道,薛侠士要加害教主,教主得想个对策防他下手才是! 褚墨道,他终归是仁慈宽厚之人,我自有对付办法。各位可曾听过,一千年前,天下流传着诸般神功妙法,都有着移山倒海,毁天灭地之威,且所炼之人,都可以终以龟鹤之年。只是后来这些秘籍都毁于兵燹,逐渐失传。薛侠士所炼御水术,应是幸存的一本。我要收拢他,我还要得到御水术! 第十二章  一青衣弟子将薛隐带到耳房就关门退去。 薛隐正在赏玩壁上一幅落霞孤鹜图,忽有人敲门,薛隐搴开门,只见一少女捧着茶具。那女子曲了一膝,道,公子纳福! 薛隐让进门,那女子给他斟了杯茶,齐眉捧上,跪下道,公子周全本教之恩,永世不忘! 薛隐忙扶起,道,你也来行此大礼,真是折煞在下! 那少女低着头道,公子救了我们,我们都该感恩。可教中有的人不但不领情,反说你是别有私心,让我很气不过! 薛隐大吃一惊,心道,这是何说!难道他们已知道我的图谋?于是试探着问道,他们说我有何私心? 那少女道,他们说,你是因为四年前那一场悲剧,将心爱人之死迁怒于渠明真人,因为和真人较劲,所以才救了我们。 薛隐暗吁一口气,心道,他们如此猜度我,倒让我安心不少,口上道,我也说不清有这个私心没有。 那少女道,你这么说,是不便自夸清白之意。教主让我来服侍公子,替你解闷! 薛隐道,那这几日就有劳姑娘了,这里暂且没事,你去休息吧! 那少女仍然低着头,愀然道,公子若喜好一个人清静的话,我就在门外候命好了! 薛隐听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歉意,道,那也不必,你若愿意,就在房中陪我聊天好了! 那少女听了,脸颊上晕开浅浅一个微笑,当真灿若桃花。 第十三章  次日,薛隐在房中吃罢早餐,褚墨携同教主夫人来到,寒暄后,褚墨道,听霍卿说你想要祭拜典镜大师? 薛隐道,在下确想到大师灵前略表敬意! 褚墨笑道,阁下欲为大师拈香,那是大师的造化,也是我黑袍教的荣幸! 一行人穿过几个天井,来到后山。远远望见一堵红墙,那教主祠堂就在红墙之内。薛隐忽见山上一个石洞,洞外把守甚严,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当时也不如何措意。 到了教主祠堂,早有弟子捧了水和两条白头巾侯在门口。二人洗了手,扎了白头巾。褚墨下令其他人守在门外,与薛隐进了祠堂。 薛隐见只二人进入,正是刺杀良机,喜之不尽,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黑袍教是典镜一手创立,只历一代,所以只典镜一人的灵位。灵台上题着一副挽联: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兮为鬼雄。乃是屈原《九歌·国殇》中的一句。 褚墨道,大师为了要解除天下疾苦,造了那只彩盒后,心力交瘁而死。天不遂人愿,大师的遗志我们却功亏一篑,怎叫人不痛心,怎叫人不愧而揾泪!说着,已点了三炷香递给薛隐。 薛隐听他如此说,不由得疑惑,难道这里面果还有些情由?转念想到,不管怎样,不管他们是什么初衷,总之他们是犯了大错,只有杀了褚墨此事才容易平息,何况成功与否攸关蓝妹性命,于公于私我都是义不容辞! 薛隐扣了毒针在手,就要趁这接香的一扬手杀了褚墨。 忽听褚墨道,渠明老贼使诈,说是只要投降就饶大家不死,谁知道呢,或许大家一放下刀剑,他就下令全部处死。大家也都明白,是以我还能活到现在。蒙你搭救,我们又得以苟延残喘。不然,黄泉地下,我如何向典镜大师交待。 薛隐听了,如醍醐灌顶,一时被轰去魂魄,素知渠明真人绝不纵容,一向赶尽杀绝,只怕还真不会对黑袍教手软。自己本是要救黑袍教人,一杀褚墨,倒反而是断送是这数千人命。想到此,方寸大乱,强自镇定下来后,接过了香。 褚墨又道,阁下以为我们这次倒行逆施是为了什么? 薛隐道,不才不敢妄自猜测。 褚墨道,阁下若不以叛逆之言有辱清听…… 薛隐道,哪里,教主请说! 褚墨道,那好,在下就说了。如今荧惑在天,灾殃不断:战争,旱涝,虫灾,疟疾,人们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你可知有多少人衣不暖体,食不果腹。他们的日子永远暗无天日,你永远不会看到他们的笑容。生而为人,他们却从来感受不到人世间的欢乐,反而只有无尽的痛苦。我们给不了他们欢乐,我们却可以解除他们的痛苦! 薛隐听了这席话,肝胆俱寒,因问道,如何? 褚墨道,若有人患了不治之症,我们救不了他,而他却日夜受着煎熬,我们也只好给他一杯毒酒! 薛隐闻雷失箸,将三炷香都掉在了地上。 第十四章  王婵斟上一杯茶。薛隐拿起不觉一饮而尽。脑际间,褚墨的话兀自萦绕不去。然而下意识不以为然,心道,一杯毒酒呵,真是荒唐!然后想到,刺杀之计已不可行,须得再想法子。一时茫然无措,心中乱成一团。 王婵见他愁思满腹,因道,闲坐无聊,不如我们来猜谜吧! 薛隐此时哪有心思猜谜,只摇了摇头。 王婵又道,那公子平日做些什么解闷,那我们下棋如何! 薛隐不忍一再拂逆她,因只好点了点头。 王婵便从怀中取出棋子棋布。 薛隐笑道,你随身带着吗? 王婵笑答,是啊。 薛隐道,那你一定很厉害了,还望多多相让! 王婵道,哪里,虽棋不离身,棋艺却是稀松得很。 二人说着,落子对弈起来。 几局下来,二人都有输有赢。 王婵忽道,你在让我。那不行,现在开始,谁输了就要惩罚! 薛隐道,是你多心了。好啊,你要怎样惩罚? 王婵道,公子是贵客,当然不敢惩罚。那就我输了,任凭公子处罚。我若侥幸胜了,公子就要露一手绝技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薛隐笑道,那好。你输了,我也不为难你,就提一个问,怎样? 王婵道,提问吗……可不能太刁钻! 薛隐道,自然。 紧接着薛隐胜了,因道,我已知你叫王婵,我要问的是……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王婵默然半响,道,公子怎么问些这么没紧要的话。家中还有二老,只是我已许多年不回去了,实不知现在境况如何。 薛隐道,这可奇了,你为何不回去——好,这个问题我下次赢了你你再回答吧。 接着是王婵小胜。 薛隐道,敢问姑娘芳龄? @奇@王婵道,十七。咦!你输了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书@薛隐笑而不语。拔下一根头发扬道空中,背过身,看也不看,祭剑在空中刷刷舞了一阵。 @网@王婵凑近一瞧,只见最后一节头发落在案上,恰好将一个婵字补全,细一数,两个字恰是有十七节头发拼接成。不由得大喜道,公子神妙,这功夫天下绝没有第二人会! 薛隐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姑娘见笑了。 接下来是王婵输了,便依着薛隐刚才的问答道,这个说来话长。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很宠我的表哥,我甚至觉得只要有他对我好,无论其他人对我怎样,我都是无所谓的,可是后来—— 薛隐见她低眉垂眼的样子,形迹之间,似乎有些自我菲薄之意。又见她绀发覆额,双颊晕红,虽不比柳静蓝典丽婉约,但楚楚可爱,另有一种烂漫动人处。不知不觉已在心中对她存了几分柔情,继续听她道,我十一岁那年,表哥婚宴那天,我在他房间看到一支镶金错玉很漂亮的钗子,我一时糊涂,偷了袖了起来。后来表哥找不到,我才知道是他要送给新娘子的,我就想要还回去,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表哥拉我去席上,见我袖中有东西,就猜到了,他要我当众拿出来。我一心忘他包容我一次,他却没有,还打了我,我扔下钗子就跑了。我把爹娘的教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没脸回去见他们,后来也就一直没再回去……王婵说到这里,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第十五章  薛隐道,原来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太当一回事了。我知道你的症结所在了:其一,你那时还小,小孩子嘛,都乱拿东西的。何况你已经想要放回去了,错不在你。其二,你表哥的做法很有不是,但应该责之于他爱你太切,因此容不得你犯一点小错。你这负气一走,事后他不知有多后悔呢。 王婵道,果真是这样吗! 薛隐道,这件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有机会下崖了你应该回去看看二老,不要有负二老倚闾企望之思! 二人接着弈棋。一时薛隐输了,却想不到有什么值得显露的。 王婵道,听说公子会一门神奇的幻水术? 薛隐道,对了。可以让你看看这个。说着揭开了茶奁盖子,扑棱棱于是飞出一只褐色小鸟。 王婵喜动颜色,道,这就是幻水术吗? 薛隐道,是啊,这就是御水术。 王婵道,这幻——御水术果真神奇! 薛隐道,那好。我也没什么可博佳人一笑的了。你既喜欢御水术,我输一局就传你一层如何? 王婵吃了一惊道,如此仙术公子怎能轻易传人! 薛隐道,我不过因缘际会得到这本秘籍,非我所创,怎敢独自享有。只是你得先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传给他人。 王婵道,我是黑袍教人,公子怎么愿意传给我? 薛隐道,你不过上命差遣,唯命是从而已。俗话说,相由心生,你生得这么美,定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传给你无妨了。说完,忽觉这话太冒失,心想蓝妹为自己身陷囹圄,自己却在这里与别的女孩子轻薄,真是不该! 王婵听了,脸如红霞,道,无功不受禄。公子欲授以御水术神功,王婵断不敢接。不如此后公子若输了,我也问公子一个问题,如何? 薛隐倒想看看她要问什么,紧接着便故意输掉。 王婵道,这个问题照理不该问公子的,太失礼…… 薛隐道,但说无妨。 王婵道,我想知道公子与上官姑娘的故事,公子可否说来听听? 薛隐叹道,湘儿死后我还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她,连妹妹也没说过。 王婵道,公子还有个妹妹? 薛隐道,是啊,虽然不是亲妹妹,但胜似亲妹妹。说来也巧,她竟和我死去的弟弟是同一天生日,只是比他小着两岁,是以我更加疼她。 王婵道,公子还有个弟弟,这些事我从来不知,只听传言说公子龙章凤姿,轻裘缓带,所到之处遍生云彩!令弟发生什么不幸了? 薛隐道,说起他,我就更加痛心且愧疚了。他是溺水而死的,说来是我害死他的。 王婵道,公子如何这样说? 薛隐也从未对人说起弟弟的事,此时不知为何,却愿意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面前敞开心扉,于是将尘封的心事从头到尾的对她讲了。一面又道,弟弟若还活着,现在也是一个翩翩少年了! 王婵听了,叹息一阵道,人死不能复生,公子且宽心。你当时只是想救他,不想反害了他。对了,是哪片湖呢? 薛隐道,融琴湖。 王婵道,就是练月山下的融琴湖? 薛隐道,是啊,为何问这个? 王婵微微一笑,道,对了,你还没说你跟上官姑娘的故事呢! 第十六章  二人谈得投机,已不理论先前的罚约,不理论谁胜谁负。薛隐一面落子,一面道,四年前,我离开中原往西北去想要过清闲日子,途中路过一个山谷,不想看见峡谷两旁埋伏着好些人。我一心要退隐山林,就不想再多管这些事情。可不巧的是我往前飞了一阵,见到一行官兵押送东西往峡谷方向而去,细一看,正打着灾粮的官旗。我想既然是运往邻县的灾粮,可不能让那些贼匪给劫去了。我便上前去警告他们。不想因为之前我曾杀过一个官兵,被他们认出来拿住了。他们听我说,也不敢托大,就派人前去探察虚实,探子回报,果有埋伏。官兵见贼匪众多,只好打道回府。我被押回知州府听候提审。到府中便偶然见到了湘儿—— 王婵道,公子可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薛隐道,是啊。她不过轻轻瞥了我一眼,就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知州大人准备第二日派人前去将那帮贼匪剿灭了,没想到那帮贼匪胆也真大,他们在峡谷未得逞,晚上居然偷袭到了知州府,我趁混乱逃出了地牢,只见外面一片火光。知州大人正集结官兵要去追赶,我正不明白他为何不下令全力灭火,去追贼匪干什么,忽听知州大人怒气填膺地道,追不回小姐,你们谁也别想活命!我才知湘儿被那伙贼匪掳去了。我几乎吓掉了魂,忙御剑去追。好在不久就已赶上。只是以我一人之力,是难以夺回湘儿的。只好一直跟着他们,等待机会。后来贼匪们进了一座深山,湘儿被贼匪头子带进了一个山洞。我忧心如焚,一时又难以闯进去。等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到湘儿鬓发凌乱地缩在墙角。我又气又痛,恨不能将那贼匪头子食肉寝皮。但当我制住了他的时候我却并没有杀他。幸亏我这一念之仁,等我脱下自己衣裳裹了湘儿出洞的时候,其他贼匪已闻声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我虽可御剑,一时也脱不了身。只好束手待毙。那贼匪头子念在我不杀之恩,愿意饶我不死。条件是我必须答应做他们的寨主—— 王婵道,有这好事? 薛隐道,他们也都是些安分守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被迫落草为寇的人。谁的武艺最好,谁就做寨主。那头子是个感恩的人,见我武艺比他好,因此要我做他们寨主,只求我不要向官兵透露他们的藏身之地。他后来还自断两指向湘儿赔罪。湘儿只是不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怎么挨得住,过两日就昏迷了。我也不敢送她回去,怕她一回去,官兵不日就到——我当时倒有些同情那些贼匪了。后来我试着开导她,亲自喂东西给她吃,她不张口我也不放下手。后来她见我十分执着,终是于心不忍,只好就着吃了。仍然是不说话。后来我就天天在洞外吹笛子给她听。她终是感动了,告诉我她叫上官湘,要我教她吹笛子,她教我唱歌。后来我又教她骑马练剑。那一段日子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有一日,我见她闷闷不乐,知她是想家想父母了。就提议送她回去,其他人这时也都不再阻拦。我将她送回了知州府,答应她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去看她,叮嘱她不可泄露大家的藏身之地。没想到,才过两日,官兵和重青教都找到深山里来了。我那时真是痛心疾首,恨不该相信她。谁知却不是她有意的,她也十分自责,她是因为听见她父亲与渠明真人商讨对付我们的办法,想要来通知我们,却不想中了打草惊蛇之计,被他们跟踪而来。我们自然远不是重青教的对手,只能投降。湘儿苦求饶大家不死。渠明真人铁石心肠,下令全部处死。先前那贼匪头子也被杀了。知州大人忽见他手腕上一窜念珠,竟扑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原来竟是他早年失散的儿子。谁知他却没有死绝,便抓了一柄剑刺死了知州大人。当时最难受的就是湘儿了,她见自己害死了这么多人,本已十分难过,又见父亲惨死,那糟蹋过自己的头目竟是自己亲生哥哥。她对我说,她对不起我,她配不上我,要我自重,也自刺一剑。我当时竟没救得了她。那时了尘师太正在重青教做客,也随来了。我听说芙蓉教有一位前辈嗜好岐黄之道,就向她讨要药籽,得到药籽后,我就从此离开了中原。 王婵道,此事关系上官姑娘声名,怪不得大家都守口如瓶。公子怎么肯对我毫不隐瞒? 薛隐道,是啊。可我不在乎这些,不管怎样,湘儿在我心中永远都是纯洁无暇的。 之后,二人因棋相契,不觉都有些倾盖如故的感觉。言谈间更是像数十年的挚友一般无所顾忌。薛隐因见她一副心结不解的样子,更是就着她的喜好,百般引她开心。 第十七章  这日饭后,褚墨屏退众人对薛隐道,王姑娘服侍公子可曾有怠慢处? 薛隐忙道,教主与王姑娘关怀备至,何曾有怠慢处! 褚墨道,典镜大师生前很器重她,只恨教中兄弟不才,没人配得上她。如今阁下是我教的大恩人,大恩无以为报,我欲将她赘你为教婿,不知尊意如何? 薛隐心道,他这是何意?不好一口回绝,因道,教主厚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出闺乃女儿大事,不可屈了王姑娘,此事且从容! 褚墨道,恩人谦虚了! 正说着,忽有执事弟子入报。 褚墨脸色顿时变得凝重,道,找到了,是与不是? 执事弟子道,是。 褚墨大笑一阵,道,你先下去,我待会去见他。 二人又闲聊一阵,薛隐告辞回房不提。 不觉已是五六天过去,这一日起了床只觉分外的冷,薛隐梳洗后到外面一看,只见雾气浓烈,霜花满地。 薛隐喜之不尽,对送早餐来的王婵道,古语说冬雾雪。天假其便,你们得救了! 王婵道,是啊,要下雪了,我们得救了。可是你…… 薛隐道,我怎么……扰了你们这么多日,我也该告辞了! 王婵道,你要走了吗? 薛隐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道,蒙你照顾这么多日,这是御水术,算是赠别礼,可不许再推辞。 王婵突然跪下道,王婵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薛大哥,薛大哥千万见谅! 薛隐扶起道,怎么会,这话从何说起?好了,我走了,你保重。 王婵道,那薛大哥至少吃了早点再走! 薛隐因拈了一个糕点放入口中吃了,忽然往后便倒,口中道,你……有毒! 第十八章  王婵大惊失色,扑地膝行过去,将他抄在怀中,急道,没有啊,你快吐出来呀! 薛隐忽坐起来,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王婵才知他是捉弄自己,笑骂道,促狭鬼,捉弄人! 薛隐道,看你急的那个样子,眼泪都出来了。好了,我去向你教主告辞了,别忘了回去看望二老。 王婵怏怏地点了点头,也无道别的话。 薛隐出了房间,就有青衣弟子过来接引。走出一段距离,薛隐却出其不意点了他穴道。然后直奔教府中央——护教禁制机括房。但有拦截者,一一点了穴。 一路到得机括房,只见房门前守着八人。薛隐当此之际,只能狠心发了七枚毒针。七人中针立倒。剩下一人哪里还敢要强,飞逃去禀报褚墨。 薛隐祭剑斩锁,那锁却不是一般材质,一时斩不断。薛隐忽想起以前修炼御水术的一幕——被冻住的砚台摔在地上就碎了。于是效法将锁链也冻住,再一斩果然轻易就斩断。 推开门后,只见五色斑斓,光彩夺目,房间中央台子上按西方七宿排列着七块五色石块。中间便围着扶桑树枝。 黑袍教众人随即赶到。 褚墨见薛隐手擎扶桑树枝,做出随时可能拔出的动作,大惊道,薛公子,你这是何意? 薛隐道,在下一心想要救你们,谁知你们逃脱此难后,会不会改过自新。现在还得你们自救!我要你解散黑袍教,让教众自行散去。 褚墨道,薛公子多此一举了,褚某正是此意! 薛隐道,那就请教主即刻开金口。否则,我的手一动,各门派围过来,你们全为齑粉!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倘若放过了你们,你们不知悛改,来日再草菅人命,天下人就都有倒悬之危。此事不容阁下再思量,我数到十。一,二…… 褚墨道,慢,我让你见个人。 薛隐道,少来这一套,你是在拖延时间。三,四…… 机括室内一时阙静异常。 已是数到九,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众人未及回过神,陆燏已挟持了教主夫人。 褚墨怒道,叛徒,我就知道练月府的禁止是你催发的! 陆燏一面往薛隐一方退去,一面道,不错。教主,如今形格势禁,请快下令。否则大家都要死。 薛隐喜之不尽,这一来,手中多了筹码,不怕褚墨不从。 谁知陆燏退过来,竟反手一剑往他擎着扶桑树枝的手臂斩来。薛隐急忙撤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陆燏只是要赚近身来对付自己。薛隐以牙还牙,也反手一剑往他手臂斩去,眨眼间已从他手中夺过了教主夫人。 众人本欲上前,又都忙止住脚步,不敢造次。 褚墨恨得咬牙切齿,紫涨了脸,怒不可遏。 薛隐知他对夫人嬖爱异常,平日形影不离,所以情形有变,也一点不着慌,仍道,褚教主下令解散了黑袍教,并跟我到渠明真人面前领罪,庶几可保夫人无虞! 这时忽有弟子入报。 褚墨喝道,呔,你且看看这是谁! 说着,一个男孩被推将进来。 第十九章  薛隐一见那男孩,顿觉血液凝固,脑中一片空白,全身不能动弹。 只见那男孩头发鬇鬡,身上只围着几块兽皮,大部分皮肤都裸裎在外面。跣着双脚,身后一条白尾触目惊心。 褚墨道,放开夫人,我让你二人团圆。你也是为我们好,今日的事就当做没有发生,你若愿意,还可以加入本教。 薛隐心中只一个劲的道,他还活着,弟弟还活着! 褚墨道,你若不然,你伤害夫人,我就加倍奉还在令弟身上。 薛隐镇定心神后,思量到:蓝妹与自己用了这许多苦心,怎么能因为弟弟就将前功尽弃!道,你们找到他可不是要用来对付我,他对你们一定是很重要,你自然不会伤害他的。 褚墨道,若整个教都不存在了,留着他又还有何用!好,你既不肯让步,我倒不如杀了他。说着,一剑刺入了薛忍心窝。 薛隐大喝一声,方寸大乱,丢开教主夫人就要去救他。 褚墨一面命人拿下薛隐,一面急令为薛忍治伤。 薛隐一时关心则乱,已是主客异势,见众人来拿自己,也无心招架,闭了眼,束手待毙。 霍人千点了他穴道。 褚墨道,我一心望你移船就岸,你却不识抬举。如今怪不得我了。 薛隐冷笑道,邪魔外道,你与天下人作对,可知众怒难犯,早晚自取灭亡。 褚墨一咬牙,正要就地杀了他。这时王婵忽进来,向褚墨呈上一沓纸笺。 褚墨接过,笑道,御水术,王姑娘,你做得不错。一面又对陆燏道,陆先生,今日你以奇谋化解危机,为本教立了功,我为之前对先生的不信任致歉。 陆燏道,教主言重了。属下丹心自也不必挂在口上。 褚墨又对薛隐道,若我就这样杀了你,你必说我忘恩负义,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见到霍卿之前,我们已有一半弟子下崖了。你想要上山来刺杀我,我们只好将计就计,因为令弟的下落只能从你口中得知。 薛隐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算计他,却不知一开始就堕入了他的彀中,从头到尾都是给自己设的圈套。看着王婵,不由得苦笑,自己对她好心好意,她原来却是虚情假意。忽而纳闷,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弟弟,他们如何得知要找的就是自己弟弟。 陆燏这时也才知所谓御水术是小,褚墨旨在从薛隐口中得到白尾男孩的下落。在大殿上只说是要得到御水术,看来只是个幌子,对自己不信任罢了。 褚墨要杀薛隐,王婵跪求道,薛公子一片苦心也是为了教众,教主恩典,饶他不死! 薛隐冷笑道,王姑娘好意,在下受不起。 霍人千也从旁跪求道,相信薛公子还不理解本教宗旨,等他什么时候洞开心臆了,他自会投在教主麾下,请教主惜才! 褚墨迟疑了一阵道,那好,我就不杀他。留着他也好让他看看我们这邪魔外道是不是自取灭亡! 第二十章  当晚果然就有大雪。 大雪搓棉扯絮的下了两天这才停住。 次日晚上便是月圆之夜。大雪初霁,这晚的月光也分外的好。 薛隐在地牢中只能终日闷坐。这晚正愁闷时,忽见狱卒得令,纷纷出去了,心中大是疑惑。看所在牢房的设置,乃是一扇铁门,锁链在外面,根本斩不到。正没区处,又听得有人从外面进来,每间牢房的挨次找了过来,口中叫着薛大哥。 薛隐一听是王婵,简直都不想搭理她。 王婵找到他,将一瓶药水倒在锁链上,打开了铁门放他出去。 薛隐奇道,干嘛放我? 王婵道,你快走吧,仔细他们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薛隐道,我弟弟呢? 王婵道,你救不了他,你自己走吧。 薛隐无名火起,一伸手扼住了她,喝道,我弟弟呢! 王婵挣脱不开,又急又难过,泪水夺眶而出。 薛隐心中一软,本也无心伤她,丢。开手奔出了地牢。 出来后,只见玄定崖四周月光照射积雪,一片洁白。抬眼见到数百人在大殿上空盘桓着,是众门派的人。薛隐因向那里潜去,料知那下面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上竟无一个黑袍教人,薛隐毫无阻拦就到了大殿旁。只见大殿丹墀之下,黑袍教人都聚集一处,手中持着一张灵符,而弟弟就被围在众人中央。 只听褚墨道,这一刻终于等到,典镜大师的遗志终于可以由我们大家来完成。 众人振臂告诉,不死之身,不死之身!!! 薛隐大惊:他们竟要用弟弟炼成不死之身! 褚墨道,相信不久就可解除天下大苦。说着,将一瓶灵水从薛忍头上倾倒下。 过得片刻,只见薛忍蜷缩在地上,有极痛苦之状。是阵法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薛隐见了,急躁难奈,又无法可施,竟只身去闯入阵中。 然而还未近得了薛忍,已被众人围在一处。正迭遇险招时,只听头上噗的一声响。 众人抬头一看,只觉空空荡荡,像是少了什么。醒悟过来后,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护教禁制已经消失。 薛隐反应过来后,料知是王婵所为,心道,黑袍教灭矣! 只听四周鼓声紞如,众门派如飞蝗而至,两方人刚交上手,只听又是噗的一声,禁制重又恢复。 薛隐心道,王婵终是不忍黑袍教毁于一旦。她这样助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忙全力去抢夺薛忍。 这时,外面众门派的人不再能进来,里面的人见势寡,也只图去抢夺薛忍。黑袍教人一时慌乱未定,薛隐在渠明真人等的帮助下,从陆燏手中夺过了薛忍。褚墨见薛忍被夺,大喝一声赶来。薛隐掩一剑,|Qī-shū-ωǎng|冲出了禁制。褚墨见失了薛忍,雷霆震怒,嘶声大喝不止。 薛隐冲出来后,忽然想起王婵还未救出来,顿在空中,往教府内望去,一时五内如焚。 第二十一章  薛隐携薛忍在重青教驻扎的山头落下,渠明真人柳明珠等也随后落下。 渠明真人道,为何你迟迟不动手,这男孩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隐忙跪下道,真热恕罪,这内中还有些隐情。这男孩身赋异禀,黑袍教人是要他炼成不死之身。 渠明真人大奇道,不死之身,怎么可能!然而见薛忍眸子漆黑,身后一条长尾,果然与众不同,也就信了大半。又道,你说有隐情,有什么隐情? 薛隐道,真人可知,他们原来知道一切,知道我是去刺杀的。这男孩是我弟弟,他们是将计就计,要利用我找到他。他们本来是不需要扶桑树枝的。 渠明真人道,你说他们本来不需要扶桑树枝? 薛隐道,是啊。是褚墨亲口说的,小生进黑袍教府前,他们已经有一半教众都撤下崖了。 渠明真人道,你是说,他们可以随意上下崖,我们守在这里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了? 薛隐道,恐怕是的。 这时,尹协慧带着燕还也已落下。燕还见薛隐比先前消瘦了,禁不住红了眼。 渠明真人感叹道,如此说来,你与柳姑娘倒也无罪了。你破获了褚墨的阴谋诡计,倒是有功之人了。 薛隐道,他是利用了我才找到弟弟,虽然夺回了弟弟,小生也不敢自认有功。 渠明真人因下令释放了柳静蓝。 柳静蓝得救了,薛隐这时却又心伤王婵。想她为自己叛了教,说不定现在已被褚墨极刑处死,委实难过。 等到柳静蓝一身华服出来,二人相见,自不免是逃脱大难后的喜极而泣。温存几句后,柳静蓝见他无甚喜悦之情,问道,你怎么了? 薛隐道,我没事,只是黑袍教之事未能解决,让人心中不畅。 柳静蓝道,那还不是时间问题吗。说了又去与柳明珠相见。 薛隐当晚在山上住了一宿。次日带着薛忍回瑞琪山。渠明真人派了数百人同行,且每行一段距离就分作两拨来扰乱黑袍教耳目。黑袍教果有人跟踪,见如此,也无可奈何。 第二十二章  回到瑞琪山后。这一日,薛隐因看书困倦,伏案睡着。忽做了一梦,大惊而醒。燕还正在练习写字,见他惊醒,奇道,怎么了? 薛隐道,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我梦见我杀了那个男孩。 燕还道,哪个男孩? 薛隐道,腊梅林中那个男孩,霍先生的孩子。 燕还道,这梦真够奇怪的。 薛隐道,我许诺过要给他们母子几人送银两的。今天时辰尚早,不如就趁现在吧。 燕还道,这……你刚做了那个梦,恐怕不吉利吧。 薛隐道,无妨,这个梦既然都已做下了,早晚去都一样。放心吧,我怎么可能伤害一个孩子。我很快就回来,你留在山上照看弟弟吧。 燕还道,倒不用担心他,说不定你去了回来他都还在睡觉呢。 薛隐包好了银子往中原飞去。两个时辰已到腊梅林中。 那男孩正在井边往井中投石块。薛隐上前一看,原来井中结了厚厚一层冰。薛隐便运起御水术化开了冰,替他将水缸注满了。那男孩要拉他进屋,薛隐婉言拒绝,将银两给了他,见他脸色要比先前红润些了,心下也颇觉安慰。又见他穿着燕还给的那间狐裘,心道,嫂子终是舍不得毁了一件上好衣裳。 薛隐告别了男孩,走到腊梅林中。此时腊梅映着雪光,开放正怒,艳丽处不可复加。薛隐想起那日在此与柳静蓝的温存时光,不觉失笑,复又想到王婵,心中又感伤痛。叹了一口气,想要往玄定崖上去看一回,又怕到时引了黑袍教人回瑞琪山。正要御剑回去,忽见远处一只恶犬在扒土,一时好奇,便过去斥开了那恶犬。 掊开土,竟露出一只小鞋…… 第二十三章  燕还抱着那只岩兔,走到大石旁并薛隐坐下。只见薛隐怔怔出神,拿了他手逗了那岩兔一回。因见薛隐指甲已有半寸长,便道,我去拿剪子给你剪。 燕还拿了剪子出来正给他铰指甲时,薛隐忽站起来。燕还不防,将他指头铰出了血。然而薛隐却浑然不觉,自语道,看天意了! 燕还道,我去给你拿止血药。 燕还正在房中给他拿药,见他也随后进来,叫醒了薛忍道,我们走。 燕还莫名其妙道,去哪? 薛隐道,他在这里不习惯,我送他回岛上。 燕还还道他是在开玩笑,看看又不像,吃惊道,谁说的,他都习惯了。你干嘛要送他回岛上,黑袍教又在那找到了他那还得了! 薛隐道,那就是天意了。 燕还道,你……你这几天神思恍惚的,到底怎么了吗! 薛隐不再多言,拉了薛忍就要离开。 燕还这才着了慌,抱住他哭道,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薛隐推开了她,没事的,我还会带他回来的。 燕还道,你骗我。说着祭了冰剑横在颈前道,你别去,否则我就自刎了。 薛隐不由得皱了皱眉,手一指,已化掉了她冰剑。载了薛忍,破空而去。 薛隐载着薛忍到了岛上。薛忍不知情由,见是熟悉的地方,反倒高兴。 薛隐道,过段时间我来接你。 薛忍五岁起便一个人独处岛上,十年间不闻人声,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疑惑的看着他。 薛隐知他没听懂,也无可奈何。 薛忍这时从一只树干摘下什么递给薛隐。薛隐一看,原来是只虫茧。正不明白他是何意,就见他把虫茧往口中送。薛隐忙给他打掉,气道,以后不许再吃这些东西。转念想到,他在岛上,不吃这些,又吃什么呢。不禁心如刀割。想了一阵,心道,罢了。我害他在岛上孤独十年,怎能忍心再让他受这苦。既要看天意,不如就到玄定崖看看,若众门派仍驻扎在山上,我就不送他进黑袍教。若众门派已经撤下崖,那就是天意了。 薛隐心中计较已定,便飞到玄定崖。只见各门派的人仍在往来穿梭,不禁松掉一口气,笑对薛忍道,好了,我们回去。 正御剑,薛忍忽指着极远处,似乎看见了什么。 薛隐却只见一片雪光,然而知他是千里眼,就往他所指的地方飞去。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倚坐在雪地上。 等到看清楚后,只把薛隐喜得眉开眼笑。 王婵倚着一棵松树,似乎是睡着了。 薛隐扬开她头肩上的雪花,跪下来,但见她离别后已是红消绿瘦,心中怜惜万分。又见她鬓影拂腮,睫毛轻颤,睡梦中一双蛾眉仿佛敛着无限忧愁,心中一荡,情不自已吻向了她眉梢。 王婵睡梦中只觉有人牵了自己手,吻自己鬓额,一惊醒来,又羞又怒,挣起身,拔剑道,小辈无礼……看清是薛隐后,自是吃了一惊。 薛隐自知无礼,窘迫着,我……你受苦了! 王婵见了薛忍,奇道,你又把他带到这来干什么? 薛隐若有所悟,道,你是由密道下山的? 王婵道,是啊,怎么…… 薛隐自思,这怎么处,到底天意为何?抉择不下,因拿了一枚铜钱来掷,心道,若是正面就送薛隐进府。 打开手一看,那枚铜钱却嵌在了指缝间,无正也无反。 薛隐苦笑无奈道,这是天意要我自己做决定。好,上天不仁,我就要逆天而行。婵妹,你带我进府! 王婵带着他飞往黑袍教。路过腊梅林的时候,薛隐因想起龙凤胎婴儿,心中凄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忽见林中飞上来一人,口道,薛公子,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万一……薛隐一看那人是重青教结束,不由分说,早已一剑将他挥落林中。 忽见林中又有一个黑影往玄定崖飞奔而去。 王婵道,不好,漏掉一个!正要去追,被薛隐拦住了。 王婵道,这一下,大家都知道是你将弟弟亲手交给黑袍教的了。 薛隐道,我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想过会有好下场。 王婵将他带到来仪客栈。薛隐这才了然,原来密道入口就在客栈中,客栈竟是黑袍教开设。心道,怪不得他们把我吃个透彻,兴许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掌柜陶先生果然也是黑袍教人。二人由他从密道领上山。那密道竟埋在地下有四里多长。那日薛隐被梦着眼,还道是在地面上。 褚墨见到几人,自然是十分意外,难以置信地道,你们这是在耍什么诡计! 薛隐道,教主面前,小生怎敢耍什么诡计! 褚墨也不理会他话中嘲讽的意思,忙命人将薛忍带下去, 薛忍吃过褚墨苦头,先是挨过他一剑,后又被那不死阵法的灵水淋过,见褚墨叫人上前来,紧拉着薛隐只是不放,见薛隐不理,急得又去抓他,又直叫哥。薛隐听他这些天还是第一次叫哥,心中早在滴血,背过了脸,任由黑袍教人将他硬拉下去。 褚墨道,薛公子这次突然改弦易辙,却是为何! 薛隐道,或许你们是对的,天下确有许多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急需被解救。只是还望阁下手下放宽松些,适可而止。 褚墨点点头道,这是自然。一面喝道,王婵,你可知罪! 第二十四章  王婵慌忙跪下,不敢抬头。 褚墨道,你是要自尽还是要我赐你毒酒? 薛隐忙也从旁跪下道,褚教主,若不是她,我今天就不能将弟弟带进府中。小生斗胆,请教主从宽责罚。 褚墨忙扶起他道,我教中俗务,何劳公子操心! 薛隐道,王姑娘是为了我才犯了错,我怎能不管。 褚墨道,她先算计过你,再救了你,对你也说不上有恩。 薛隐想想也是,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身陷牢中。欲待再求时,又是教外人,名不正言不顺,好生为难。 王婵道,薛大哥不必再为我求情,我叛了教,甘领责罚。说着拔剑自刎。 薛隐忙打掉她剑,向褚墨道,在下虽不是教中人,但在下与王姑娘已有白首之约,不能不管。 褚墨听说,惊问王婵道,当真你与他已私定终生? 王婵心底倒颇愿意与他做一次口头上的夫妻,只是原是个实心的人,所以不愿说是。又怕辜负他一番好意,踌躇半响,点了点头。 褚墨听后,不禁拊掌大笑。众人不解其意。 褚墨道,我正愁王姑娘没有好着落。今见你二人情投意合,故此激上一激,你们果然上当。现在你们后悔已晚。王姑娘,你叛了教,黑袍教再不能容你,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黑袍教人。你有薛公子做伴,也算是至福了。要不是典镜大师禫日未到,倒要留二位在山上也让我们大家都喝杯喜酒。 二人谢了恩,告辞下山。 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谁也不睬谁。 薛隐心道,这一次弄巧成拙。可在她心上扎下了根。我与蓝妹有誓约在先,这可如何是好。一面想到,也罢,自己亲手将弟弟交给了褚墨,以后见了蓝妹,她要杀我还来不及呢,我与她终究是无缘的了。[奇+书+网]不如就一心一意待王姑娘好了,只是不知她的意思,因道,婵妹,你可愿意同我回山? 王婵啐道,凭什么!再说,一句玩话,谁就当真了。 薛隐道,可不是玩话,你教中人也不当成是玩话。你若这样想,他日你教主还说是我薄情寡义负了你,要派人杀我呢。 王婵道,现在大家都要杀你,多一个黑袍教又有什么! 薛隐想起自己日后就要受尽众人唾骂,心中忽忽不乐。 王婵道,从今以后还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各不相干。 薛隐拉住她道,你说这话未免也忒薄情了吧,再说,我怎么忍心看你大冬天睡在雪地上,自己作践自己!万一遇见个歹人…… 王婵道,你自己不就是吗! 薛隐一时语塞,想自己先前趁虚轻薄,真是不该。 王婵道,那你说真心话,可是诚心要跟我好? 薛隐道,当然。心中疑道,难道她竟不知我与蓝妹,这样想着,不由得辞弱色虚。 王婵道,那好,我也不怕别人闲言碎语,就跟你上山。只是要等到找到爹娘后,由他们做主,才能与你拜堂成亲。 薛隐喜道,那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找到二老,岂不是我要等到一大把年纪了才有福气娶你! 王婵道,那时候二老若不同意,你也是白搭。 薛隐笑道,好好好!一面伸手去拭她嘴唇。 王婵退一步道,你干嘛! 薛隐见她的样子倒像是怕自己又轻薄无礼,笑道,你嘴唇干裂出血了! 王婵一抿唇,果然一股血腥味。 薛隐忽然胸中一痛,不由得捂了胸口。 王婵慌道,怎么了? 薛隐只痛了一下又什么事都没了,只是觉得怪异,忽心中一惊:难道是燕还出事了!这么想时,忙拉了王婵往瑞琪山飞回。 第二十五章  回到瑞琪山后,果然不见燕还。四处找遍,雪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 薛隐没有半点头绪,自语道,她又不会御剑,又没有下山的足迹,怎么就不见了呢! 王婵道,或是有人接了她走? 薛隐道,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更不会有人来接她去。 王婵忽见一棵树梢挂着一件东西,忙道,看那是什么! 薛隐御剑取下来,却是燕还扎头发用的缎带。 王婵心下也不由得更加焦急,生怕燕还有个什么好歹。见薛隐紧攥着缎带,表面虽然平静,也颇知他内心不一般的况味:先送了弟弟去受那不死阵的无间之苦,同时与众人成了不共戴天。现在妹妹又下落不明,如何好受!却不知薛隐心中因为柳静蓝更还多着几分苦楚。 二人到山下四处访寻,不觉又一个月圆之夜已过,燕还仍是没有一点线索,倒是那人之凑集处,都在议论薛隐与黑袍教。听他们说来,黑袍教人都已拥有不死之身,已开始在攻打重青教。 薛隐便要往中原去找寻燕还。王婵虽知这一去遇见众门派的人危险不小,然而料他是必去,也不多劝。 二人先是飞到玄定崖,玄定崖已是人去崖空。薛隐别无他法,寄希望能往芙蓉教打听到消息,又往芙蓉教飞去。 途径都城上空时,只见下面黑压压一大片兵马正往重青教方向开发。二人心中道,朝廷从来不管门派之争,这一次也按捺不住了。 二人飞到芙蓉教,芙蓉教这时也已催发了禁制,也是一顶淡蓝色罩子罩住全府。 薛隐便要去求见,王婵急拉住道,你这哪是在找燕还,根本是在送死。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慢慢再想办法。 薛隐无可奈何,又愧见柳静蓝,只得如此。 二人在芙蓉教的柳荫河附近找了一处房屋,房中一应俱全,只是扑满了灰。略微打扫后住下,一连几天,并无半点办法。 几天里薛隐性情大变,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要不是无端发怒,就是如现在这般的终日闷坐,不吃不喝,直着眼,如一段木头。 王婵都不敢去解劝他,只怕动辄得咎,惹他发作起来。眼见他日渐羸瘦下去,又于心不忍,便道,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薛隐拉住她道,别走,就在这陪我。 王婵道,你现在去好好睡一觉,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薛隐道,我不想吃。我也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总躲不过那两个孩子,躲不过千千万万受苦之人。最要命的是,每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就会迷惑,而在这之前,我总坚信自己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王婵道,你也得保重啊。说着拣了案上一直烤熟过的兔腿送到他口边道,你不吃我也不搁手! 薛隐便就她手中吃了一口,还未下咽,嘴唇就开始颤动,不能自已的哭了起来。 王婵见他哭出来了,反安了心。将他抱在怀中,任由他哭泣。 薛隐哭过之后便觉舒适多了,躺在王婵怀中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王婵将他放到枕上,摩挲着他的面颊,心中也觉平安喜乐。忽听他梦话道,都是我害的,我早该送银子来的。一会又叫燕还不止。王婵摇摇头道,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念念不忘这许多事。又听他道,婵妹,我何尝不想与你一生厮守,我负了你,你杀了我吧。王婵听了,便凑到他耳边道,胡话,你怎么负我了,你负了我,我也不杀你。说着,替他擦了擦汗,自己不久也睡着了。 第二十六章  次日,薛隐醒来,案上是一只衣笥,一盏烛台,一面鸾镜。王婵倚墙睡着,手正垂放在自己腮边。薛 隐为她睡梦中情态所媚,坐着直看了好一阵,见她头上簪着一支骨钗,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王婵醒来后见床上已没有了人,因出了耳房来到堂屋,只见薛隐在削着什么,便蹑手蹑脚走到他后面 ,看他到底是做什么。 薛隐一手拿着冰剑,一手拿着一段木头,时而细细地削,时而细细的看,过了一会,就有了一支成形 的钗子! 王婵一声不响地看着,心中低徊不已。 薛隐削好后,又细细打量了一阵,觉得已无瑕疵了,这才起身。 王婵不待他站起来,笑着从后面抱住了他,道,你太专心了,后面有人要杀你你也不知道。 薛隐笑道,你一直在我后面呢!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王婵明知故问,给我的? 薛隐道,不给你给谁。不过是只木钗,比不得你表哥那支镶金错玉的好,你别笑话。 王婵夺过木钗,道,那支钗子让我难过,这支钗子让我欢喜。 薛隐道,你没找到爹娘,却来守着我。我不顾你的感受,对你时冷时热,你别怪我。 王婵道,你知道就好。爹娘又找不到,典镜大师也去了。一个疼我的人也没有了。说着,心中也悲凉 。 薛隐道,还有我呢。见她悲伤,便引开话题道,你是怎么加入黑袍教的? 王婵道,一次我饿的晕过去了,是典镜大师发现了我,将我带上了玄定崖。 薛隐不由得想到:婵妹也曾受过苦难,然而时过境迁,现在不也笑容满面吗。我把弟弟交给褚墨,到 底对不对? 又听王婵道,不幸大师也去世了,也不知为什么,大师死的时候全身冷的出奇。 薛隐身子一颤,你说什么?大师死的时候全身冰冷? 王婵听他语气严重,不明道,是啊。 薛隐脸上略过一阵阵怪异的表情,忽而是无奈,忽而是悔恨,忽而又变的若释重负。 王婵道,怎么了? 薛隐苦笑道,我们都被褚墨欺骗了。褚墨暗移教祚,别有图谋,我还把弟弟亲手交给了他,真是天大 的错误! 王婵道,那典镜大师呢,你是说褚墨杀了典镜大师! 薛隐摇头道,他给大师吃了一种假死药,吃过这种药后没有心跳和脉搏,就跟死去了一般。只是全身冰凉,没有其他异状,这样大家就不会怀疑大师是被害的。骗过了众人耳目,大师没有幸存的道理。 王婵不由得暗自落泪,典镜大师竟是死于非命。 薛隐眼前闪过一道思绪,忽想起玄定崖后山上的一个山洞,忙拉了王婵往玄定崖飞去。 第二十七章  玄定崖上禁制仍在,二人由密道进入教府内。 然而飞到后山洞中,洞里却什么都没有。薛隐正失望时,王婵启开一道石门,那是她很久以前无意间发现过的。 微光中,典镜大师瘦骨嶙峋,被铁链绑缚着手足,身上只一件单衣,笞痕累累,诸多穴位被用针封住。一息尚存。 薛隐将典镜大师背出洞来,替他除去身上钢针。没除去一只,典镜大师便微微哼一声。王婵见此情景,已是泣不成声。 薛隐替典镜运功行血,又用御水术从空中化了一捧水喂给典镜。 典镜悠悠醒转,只是暗室度过几个月,难以睁开眼。 二人不便扰他,只得把他靠在崖壁上让他静静休息。 典镜安静的休憩了一会,忽而张了张口,薛隐忙凑到他口边,只听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道,现在……情形怎么样了,褚墨他…… 薛隐叹气道,不才助纣为虐,罪孽深重。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了。 典镜道,你叫薛隐? 薛隐道,大师何以知道? 典镜道,错不在你,在我……我一心想解除天下疾苦,却走了极端……这才被褚墨有机可乘,用了我的口号借尸还魂,他原是……觊觎天位……预言说你兄弟二人一个是夺天地造化,一个有通天悟性。褚墨练月山失败后,对我施刑,要我再制作阵法,我自然不答应,可是我将你二人记在了书中,却被他发现了。 薛隐道,预言……难怪褚墨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我弟弟……既然如此,我背着大师去见褚墨,将他揭发。 典镜道,没用的,褚墨持有月光刃,教众都被月光刃所制,都得听他的。那月光刃是天地邪气凝聚而成,会蛊惑周围的人都去争夺他,而执刃之人虽拥有不死之师,自己却不能拥有不死身,时刻都要提防着被别人加害,这就是执刃之人必须付出的代价。所以关键不在褚墨,其他人得到月光刃,一样会为所欲为,必须得破了不死阵才行。 薛隐道,那要如何破不死阵? 典镜道,要破不死阵也不难,只需执刃之人摒除心中杂念,心如止水,月光刃自毁。只是那月光刃蛊惑力甚大,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我在洞中数月,已悟出了一套静心的法门,正可以毁掉它,公子可夺取月光刃交给我。 薛隐道,我为何要相信你,一开始草菅人命的就是你。褚墨只是要当皇上,你却要杀很多人! 典镜道,你说这话是在试探我?你又为何将弟弟交给褚墨,我们都错了,现在该是我们弥补罪过的时候了!月光刃必须摧毁,不然天下永远不得安宁! 薛隐见他果然是满面悔恨羞惭,自己也是悔不当初。思忖道,要夺回月光刃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婵道,褚墨还不知道我们已知道原委,我们就假装打听燕还的下落,趁机夺取月光刃! 第二十八章  典镜身体虚弱,只好在崖上修养一晚,三人第二日再飞往重青教。然而,却哪里还有重青教在,只剩下重青教府漫天火光。原来重青教昨日已被攻破。 典镜叹口气道,他们乘势,必先从大教下手,那么接下去应该就是见龙门了。 三人又飞到见龙门,果然远远便见黑泡教驻扎在教府外面。薛隐先找到了一个隐蔽处,将典镜安置好了,因带着王婵去拜见褚墨。 褚墨听报,忙迎出帐来,施礼笑道,二位贵人降临,褚某未曾远迎,恕罪恕罪!一面要将二人让进帐中。 薛隐见他已然改了韦弁朱衣,一副朝廷大臣的打扮,心道,他的皇帝梦真是不可救药了,要不是教众都还不知道原委,他仍心有顾虑,怕是龙袍都已穿在身上了。一面还礼道,教主玉赐良缘,我与婵妹感激在心,今日到此,是来打听舍妹燕还的下落。 褚墨暗想,我未曾见过他妹妹,为何向我来打听? 薛隐见他面色迟疑,知他已疑心,忙道,我也知道教主还没见过舍妹,只是抱着一线希望,她穿一件紫衫,很是显眼的? 褚墨道,当日芙蓉教撤离玄定崖时,我倒似见过一个紫衫少女,只不知是否是贤妹? 薛隐听他这么说,一时真假不分,兴高采烈道,妹妹在芙蓉教! 褚墨却哪里见过燕还,只是随口试探,见他倒不像佯装的,便放下了心,请帐中相叙! 薛隐暗想,要想杀掉褚墨夺取月光刃从正面下手实在不易,当此时刻,也顾不上什么光明磊落了,便道,教主是前辈,又是我们的赐缘恩人,虽是客,怎敢僭越!教主先请! 褚墨听说,便当先进帐,忽听脑后脑后破空之声来的甚快。 薛隐见如此凌厉的一击却被褚墨一闪身便躲开了,大吃一惊,这褚墨的功力直是胜出自己几倍。 一时间,黑袍教的弟子已围住二人,褚墨也已祭了月光刃在手,但见一弯新月形刀刃,泛着清幽蓝光。 褚墨冷笑道,公子这是何意? 薛隐道,富贵不过过往云烟,当了皇上又怎样。趁早收手,免得引火自焚。 褚墨听了,便知典镜未死,已被他们救了,怒道,龆龀小儿,也敢来教训我! 薛隐道,每个朝代都因民怨才致颠覆,现今皇恩浩荡,薄捐少税,正是百姓修养生息之时,你此举不得人心,比遭失败。 褚墨闻言大怒,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有不死之师惧谁来!杀了你再杀典镜! 薛隐只觉月光刃来势好不凌厉,盘旋着还夹带着阵阵厉声怪叫。二人应付的手忙脚乱,且战且退到了帐外,这时黑袍教弟子也开始围攻二人,混乱中,薛隐刺中一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黑袍教弟子都是不死身,剑伤即刻痊愈,便如没事一般。薛隐此时只是绝望,只怕月光刃会造成天下大乱了。 战得一时,霍人千等听到响动也出帐来。薛隐二人正感难以支撑时,忽听半空中一声厉喝。 第二十九章  黑袍教教众抬头见一老者白发飘拂,惊异的道,是教主显灵了! 典镜道,褚墨阴谋篡位,暗移教祚,大家不要受他蒙蔽了! 褚墨冷笑道,月光刃在我手中,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教众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来取褚墨。 褚墨祭起月光刃,只听月光刃发出厉声怪响,黑袍教弟子便都如中了魔一般,早已不分青红皂白,转而去取典镜。 薛隐忙去救典镜,霍人千陆燏等一众谋士不是不死之身,不被月光刃所制,便有的去保护典镜,有一些去刺杀褚墨,然而却被褚墨的亲随挡下了。 岂知霍人千飞到典镜身边斩退两人后,却狠狠一掌击中了典镜。 褚墨见了,恣声笑道,褚墨,你只知散财施仁,却不为教中弟子着想,我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说荣华富贵,连每个月的饷银也没有,家中都衣食不周,难怪大家会反你! 陆燏等急道,护送教主离开,这里我们挡着! 薛隐护着典镜且战且退,陆燏等便死命抵挡住教众,一个个也就陆续命丧刀下。 薛隐载着典镜一路斩杀,艰难突出重围,直飞了二十多里,才在一片树林中落下。落地后,薛隐便要为典镜疗伤,典镜自知大限已到,摇头道,不必了。看来要破月光刃还要费一番周折了。我这里有两套经义,其中一篇可以助你抵挡月光刃的蛊惑力,破了月光刃。 典镜说罢,咬破手指扯下一幅衣襟开始书写经义。两套经义写完,典镜已是汗如雨下,难以支撑。典镜将两套经义交给薛隐,道,要破月光刃,必须要做到胸无杂念,万事不萦于心。典镜叹道,事到如今,你是难以得到各门派的协助的,哎,要是你炼成御水术第九层,即便只是第八层也可轻易破了月光刃。可是这么玄法毕竟不是速成的! 薛隐道,大师知道御水术,那第八九层有何神奇? 典镜道,御水术是上古第一玄法,练到第八层便有呼风唤雨,召唤千万水精灵的神力,练到第十层就不仅仅是御水了,金木水火土都可运用自如,那时你自身也不受任何伤害了,可谓水火不侵。典镜说着,咳了两声,已是呼吸不均。薛隐忙替他抚胸顺气,让他休息。 典镜道,我是大错特错了,当初就没想到,天下受苦的人是杀不完的,即便今日杀完,明日又会有了,我真是糊涂,这有人的地方就有苦难……现在天下危倾,就靠你一人之力转日回天……典镜话未说完, 手已垂了下去…… 二人正在黯然神伤,忽听后面沙沙声响…… 第三十章  薛隐忙祭起剑,转身一看,却不是黑袍教人,而是见龙门掌门蒋秀。 蒋秀道,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已经听到了。别的教派不知道怎么样,我们见龙门会协助你。你们跟我进 府再从长计议吧!眼见薛隐满面愧色,知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跟自己进府的,便道,好吧,那前面有间茅屋 ,你们去借住几天吧! 薛隐道,重青教的弟子都死伤了多少? 蒋秀道,那个已经不重要了,你应该放下这些,心中有包袱,你要如何破了月光刃! 蒋秀走后,薛隐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二人将典镜埋葬了,便到茅屋借住。第二日蒋秀便找到二人,并且将一块渠明真人的焰火令交给薛隐 道,重青教尚且五日被破,见龙门不能久守。渠明真人答应协助你破了月光刃,各门派会在芙蓉教与黑袍 教决一死战。薛侠士可先去芙蓉教,通知芙蓉教戒备,我们随后就来。只是你现在恐怕难以取得她们的信 任,这焰火令你就带在身上吧。 薛隐见到焰火令,已经开始哽咽,我是有罪之人。渠明真人这番恩情我真是愧不敢当。既然如此,在下谨尊台命。 二人随即往芙蓉教飞去,薛隐先是愧疚,经过两日的自我开导,也放下了包袱,心中唯一挂念的就是燕还和柳静蓝了,薛隐心中虽挂念柳静蓝,心下却决心要与柳静蓝了断情思,想要跟王婵先说明时,张了口又咽了回去,怕的是王婵一时接受不了。 王婵见状,问道,你想说什么? 薛隐见她稚心单纯,对自己一向信任,不由得十分自责,想起与黑袍教大战在即,自己不应该再想这些儿女私情,也就释然。 约莫两个时辰,已飞到芙蓉教。哨岗弟子通报进去,不多时,柳明珠便领着一众弟子迎了出来。 王婵只见一人凤冠霞帔,华妆綷縩而来,素闻柳静蓝美貌,便以为是柳静蓝了。 柳明珠道,你倒送上门来了,黑袍教冒天下之大不韪,你偏要助纣为虐,拿下! 薛隐头也不敢抬,忙道,且慢,在下已深知罪过。当务之急是破了黑袍教不死阵,那时听凭大家处置! 这时,只听另外一个声音道,上用沧浪天故,下当为了燕还,你将弟弟交给黑袍教,如何受的起千古骂名! 王婵抬头见一女子当真是惊若天人,其圣洁处,不输洛浦仙子,敢比故射真人。才知道这才是柳静蓝。 薛隐听了,喜道,燕还真的在这里吗。嗳,她没事就好! 柳静蓝见到眉眼含情的王婵,蹙眉道,这姑娘是谁? 薛隐未及言,其语迟色虚早已说明了一切。 柳静蓝先就听传言说薛隐是为了一个魔教女子才将弟弟交给褚墨,现在见到这情景,不由得不信,颓然道,不是都说好了吗,你……好,你负了我,也负了天下人,我今天就来讨个公道!说着已拔剑在手。 王婵听了柳静蓝的话,一时被轰去魂魄,神色呆然的不知所措。 第三十一章  薛隐见到柳静蓝伤心的样子,一时浅见,也有了求死的心,便依言拔出了剑。柳静蓝一剑刺来时,薛隐便只是虚掩一剑,并不真挡开,那剑便刺入了他肩头。 王婵惊魂不定的轻呼一声,忙去查看他伤势,且喜柳静蓝最后收去了大半力道,并没有伤到筋骨。 柳静蓝见他一副气死的心,怨气虽消,更添伤心,泪水莹然的转身离去。 蓝妹!薛隐身不由己的追上去,半响才到,你保重!然而柳静蓝的身影已经不在。 王婵听他叫蓝妹,恍如被人一剑刺穿了胸膛,原来他那日在梦中所说一生厮守的话都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柳静蓝说的。 忽而从教府里面又飞出两人,却不是燕还和尹协慧! 燕还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薛隐满心喜悦,燕还,你长高了,声音也变了! 燕还本来是很埋怨他的,听他这么说,终是兄妹情笃,便再也按捺不住,扑到他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一面又去查看他的伤势,谁伤的你?想起刚才见到柳静蓝满面泪痕,手中一柄滴血的剑,也就明白了,再看到王婵,也将传言信了七分,便用了诘问的语气道,她是谁? 薛隐道,不得无礼! 燕还听了,便为柳静蓝委屈,一面去推搡王婵道,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薛隐急忙喝止,胡闹什么! 燕还道,你这个负心人,蓝姐姐哪里不好了! 王婵心如刀割,扯下了头上木钗掷到他面前,转身就要离去。 薛隐拉住她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王婵饮泣道,我不听你的鬼话! 柳明珠道,一个也不许走,都拿下! 薛隐见柳明珠要拿下王婵,忙取出焰火令,众人见了,这才停下了。 王婵再不理会,甩开薛隐御剑飞去。 薛隐从地上拾起钗子,心中好不抑郁。 柳明珠道,你怎么有焰火令? 薛隐只得把来龙去脉都说了。说了要在芙蓉教与黑袍教一绝死战。 柳明珠听了叹口气道,既然如此,就请到敝府歇息。 薛隐自然是不愿进府的,告辞后便拉了燕还离开。 第三十二章  薛隐载了燕还,依旧回到与王婵曾经住过的那间农舍。 燕还背着薛隐坐了,只是不搭理。 薛隐挨着她坐下,道,怎么了,干嘛生我气? 燕还只是不理。 薛隐道,是我刚才对你发脾气了?好了,你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对你发脾气,你就原谅我了!说着便 从后面去抱她。 燕还扭身子不让他抱,一面拿泪眼觑着他道,谁说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我嫌药苦,偷偷倒掉了你就发 好大脾气! 薛隐道,你也好意思说,那么大了,还怕喝药。 燕还掌不住笑了,道,我们击掌! 薛隐道,击掌干什么?说着与她击了三掌。 燕还道,从今以后,不管对方犯了什么错,只要击过掌了,就什么都原谅了,谁都不准再生气! 薛隐道,刚才可是你在生气,好吧,这个倒有趣,就这样了! 燕还道,那你说了,为什么那样对蓝姐姐? 薛隐道,你还小,以后再问吧! 燕还道,我就现在问! 薛隐叹口气道,婵妹委身于我,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我不能抛弃她去跟蓝妹好。 燕还道,那她不是黑袍教的吗? 薛隐道,她为了救我而判教,已经不是黑袍教人了。 燕还道,那我刚才……对不起啦! 薛隐抱着她道,不怪你!只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婵妹了。说着在她头顶一吻,忽见她头上缎带,便问道,你是如何下得瑞琪山? 燕还道,你走之后,我就想去追你,可是御剑到空中我就摔下来了,好在有紫灵衣,化去了下坠的力道,我才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头发散了,头绳不知掉哪去了。后来我胡乱飞了一阵,居然能够御好剑了。 薛隐心道,燕还情急之下就能御好剑,人的潜力是要在情急之中才能发挥出来的。薛隐于是凝神修炼起御水术第八层。燕还见了,便不去打扰他,一旁踢毽子玩去了。 那御水术第八层运气导行甚是玄妙,且需一心多用,不能有一丝偏颇,一时哪里练得成。 两日过去,御水术上没有进境,典镜的经义薛隐倒是领会了大半,果觉全是至理之言。若按照里面所载法门呼吸吐纳,竟可以一度进入一种忘却身周一切的混沌状态。 这一日,薛隐正在练功时,燕还从外面跑进来道,隐哥快来看,好多人御剑到芙蓉教来了! 第三十三章  薛隐到外面一看,原来是雳教受令来芙蓉教了。二人便也跟着进了芙蓉教。 次日,见龙门重青教惶急而至,后面是紧跟不舍的黑袍教。 柳明珠一面下令撤去禁制,让见龙门重青教进府,一面命芙蓉教弟子前去截住黑袍教,待两门派的人 都进府以后,这才又催发禁制,将芙蓉教弟子撤回去。 薛隐见就只一瞬间,芙蓉教弟子死伤不少,愧怍无地,心中道,我犯下如此大错,等事情了解我也该 自行了断了。眼见众人都不来责备自己,心中更是难受。 蒋秀对柳明珠道,柳教主恕罪,我们没有事先与阁下商量,擅自决定要这贵教与黑袍教一绝死战! 柳明珠道,大家同仇敌忾,还分什么彼此! 七大门派,练月派已灭,除开天阙门,五个门派已聚齐在芙蓉教了。众人商议,渠明真人领着天阙门 到来时,便是与黑袍教一绝死战时。 谁知雳教掌门刘琨当日见了黑袍教声势,心灰意懒,晚上竟带了教众投了黑袍教去了,闹的府内一片 混乱,人心惶惶。众人骂个不停,一面加紧戒备,生怕再出变故,那就十分不利了。 众人静待天阙门杀到,就要与黑袍教开战。岂料天阙门未到,褚墨先找到了芙蓉教禁制的破法。 众人听报,慌忙出去看。褚墨已摆了各色磁石在地,那些磁石互相牵引,又互相排斥,施法后,开始 旋转起来。 念续师傅道,褚墨真乃奇人,果然一点不差。看样子马上就要开战了。 褚墨在外负手笑道,都在这里了,也省的我四处奔走。但我还有好言相劝,只要你们识时务归顺我, 荣华富贵少不了大家! 蒋秀骂道,不知耻!你以为你做的成皇上吗?去阴间做吧,说着就要出禁制去杀褚墨。 柳明珠忙拦下他,道,天阙门未到,雳教又叛变,现在只有三分胜算,忍一时是一时。说着命人出禁 制去毁掉磁石阵。 然而,这里人还未出去,忽见外面一阵骚动,起了突变。 磁石阵前的褚墨只听身后几声惨叫,回过头去,刘琨已杀掉自己几名亲随,正挟持了教主夫人。 褚墨道,你是诈降了? 刘琨道,哪里,只是我突然很想得到月光刃! 褚墨冷笑一声,若在平时,必定把夫人安危放在第一位,可此时大事将成,怎能够妥协,挥手处,只 见教主夫人颈上兀然一道白色口子。 刘琨见他对夫人平日深情,不料他会下这样的狠手杀了自己夫人。一时不知所措。忽觉胸口一凉,低 头看时,一柄剑已当胸穿过。 褚墨见霍人千从后面杀掉了刘琨,便转身去看磁石阵,岂料一时疏于防范,竟被同一柄带血的剑从后 面贯穿胸膛。 褚墨料不到被自己最信任的霍人千暗施杀手,大事将成,却毁在最后一疏忽,恨的圆睁了眼,你…… 月光刃离手,化作了一阵烟,魄散了——持有月光刃的代价,死后堕入万劫不复。 第三十四章  月光刃飞到霍人千手中,霍人千只觉体内真气流动,内力一下子增加了数倍。同时增加的还有无限膨胀的野心。 此时,磁石阵掣着光芒,转的越来越快,忽而只听噗的一声,从磁石阵扩散开一顶淡蓝色禁制,与芙蓉教的禁制重合处,便如开了一扇门一般。 一场大战由此展开。 雳教掌门刘琨虽死,但雳教弟子不愿做那反复无常的人,便大都不原意再投奔重见芙一方,只得忍辱与黑袍教一道作战。 一场激烈的厮杀,重见芙三派伤亡越来越多,霍人千却今非昔比,许多时战不下。 再过一阵,三派越见势弱,而对方却气焰更胜。众人见黑袍教如此不可一世,都寒了心。尤其阵中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骁勇异常,伤人无数,不知是什么来头。 蒋秀道,我们必须撤退! 薛隐见死伤无数,却徒劳无功,急道,不能撤! 柳明珠道,再不撤会死更多人!蒋教主,你先撤,我来断后! 蒋秀道,不!你们先撤,我来断后……岂知霍人千月光刃歘如闪电,正中他胸口,蒋秀倒地而亡。 薛隐见又失去了蒋秀却没夺得月光刃,心中刀绞一般。 众人正撤时,忽听空中喊杀声顿起,正是渠明真人带着天阙门到了。 众人见援兵已到,便又杀回去。 渠明真人,柳明珠,薛隐等来战霍人千,众人却只能自保而已,哪里伤得到霍人千半分。 这里燕还仗着紫灵衣也与黑袍教人纠缠着,虽伤不着黑袍教人,黑袍教人亦伤不到她,燕还刚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就大胆起来,便也想要去与薛隐一道战霍人千。 七八人战霍人千多时不下,霍人千却越发起性。薛隐见久战不是办法,不得已只得道,霍先生你听我一言,这月光刃只会害了你,想想你家中妻儿…… 众人闻言大喜,道,薛侠士,他家室在哪? 霍人千大怒,不遗余力地对薛隐下起狠手,薛隐顿感不支。 众人设法牵制霍人千,霍人千哪里理会,一心只要杀薛隐。薛隐一剑斩开了月光刃,却不防霍人千又 手持精钢剑刺来,眼看躲不过,忽见一窜珠子将来剑打开。薛隐看时,那些珠子却不是一颗颗棋子!薛隐喜不自胜,恨不能马上就过去与王婵相认。 众人再问,他家室在哪? 薛隐盯着霍人千道,霍先生,你必须交出月光刃!霍人千恨恨的盯着薛隐,眼里像要射出火。薛隐见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黯然道,在玄定崖下的腊梅林中! 霍人千目眦尽裂,月光刃陡然一亮闪电般出手。那月光刃却不是向着薛隐飞去,而是向着正赶来的燕还撞去! 第三十五章  只听轰的一声响,一时间,风云暗天起,大雨如磐而至。紫灵衣的碎片飘飘摇摇落地。 幸喜紫灵衣毕其灵力挡下了这一击,燕还才不曾受伤。 月光刃被紫灵衣这一震,也是元气大伤,但随着黑袍教众每中一剑,光芒便恢复一层。不一会已复如初。 那月光刃却是通灵的邪物,被紫灵衣损失后,也生出一颗报仇的心,不待霍人千出手,早已又风驰电掣的冲向燕还。 一时间,薛隐只觉得天昏地暗,万念俱灰。 忽而,空中一道,白光扑开了月光刃。 众人看时,却是那只硕大的白虎。这时燕还已没有紫灵衣护体,便有黑袍教众持剑刺来,却被那白虎 一口咬断了脖子,这次却再难复活。 薛隐见到这情景,早猜到那白虎正是弟弟薛忍所化,不禁痛心疾首。 霍人千微微吃惊,将月光刃一扬,月光刃发出厉声怪叫,白虎痛苦难当,忙跃开了。 月光刃不容一丝罅隙,早已电光石火又飞向了燕还。 仿佛眨眼间,月光刃三次飞向燕还。薛隐还未回过神,只能眼睁睁看这月光刃将燕还穿胸而过。 薛隐飞过去,抱起躺在地上的燕还,抚摸着她脂玉般细腻光洁却逐渐退去红润的脸颊,一阵急痛攻心,喉头一甜,一口血全吐在了燕还肩 头。没想到自己不得已说出霍人千的家室,霍人千竟如此以牙还牙,害了燕还。 薛隐只觉怒火中烧,体内因悲愤积蓄了一股极大的力道无法宣泄,不知不觉运起御水术第八层的功力。此时柳荫河尚封冻着,只听一声巨 响,河面的结冰被整个抬到了空中。众人惊骇异常时,结冰又落下河里。薛隐只觉体内力道如洪水决堤般宣泄出来,一阵嚓嚓声过,破冰而出 一个聚水而成的水精灵!接着是越来越多,成千上万! 一时间,风声雨声雷鸣声,夹带着裂缺霹雳,其势逼人。一个雳教弟子被吓的面如土色,肝胆俱裂而死。 薛隐领着数千水精灵杀入黑袍教,那些水精灵也是不死之身,黑袍教人无可奈何。 薛隐同渠明真人,柳明珠再次战上霍人千。柳静蓝也加入战团。 霍人千见大势已去,顿时乱了章法,一失神左臂上就中了柳明珠一剑。霍人千怒发了性,将月光刃乱舞一气。 众人见他这般拼命,都跳开了。柳静蓝见霍人千心浮气躁,不成章法,眼看有机可乘,便一剑刺了过去。 薛隐但见那月光刃凌厉非常,只叫的一声不要,已是来不及,只见月光刃曳着一道秋水直往柳静蓝腰间划来。一时间,薛隐再顾不上其他 ,身不由己的用身体挡开了柳静蓝,那月光刃却从自己的腰间穿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  众人见他这一死,黑袍教又要死灰复燃。正绝望时,却见他浑若无事。 薛隐低头一看,哪里有受伤的痕迹!不由得大吃一惊:难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练成御水术第九层!薛隐抬起手,心念动处,手便化为沙子一般。薛隐不意自己竟在情急之下练成了御水术最后两层。喜不自胜,这一来对付霍人千还不易如反掌! 霍人千月光刃闪电般一次次出手,却丝毫伤不了薛隐。薛隐却不闪不避,任由月光刃穿胸而过。 薛隐道,霍先生,回头是岸。不要再受月光刃蛊惑,这月光刃乃是邪物,它的存在会让人类灭亡,将它交给我! 霍人千失心般笑道,我杀了你妹妹,你还不来杀我! 薛隐黯然道,杀了你她也活不过来!交出月光刃吧。 霍人千见自己总是死路难逃,便要祭起月光刃自尽。薛隐见机,忙运起御水术冻住了他的双手。霍人千只觉手臂奇冷,自己再化不开那一股御水术的力道。薛隐只见人影闪动,霍人千已被一剑穿胸而过。原来是王婵因霍人千曾一掌打死了典镜,悲中生愤,怒起杀心,因此一剑刺死了他。 霍人千口吐鲜血跪倒在地,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 薛隐却已心领神会,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他们的。 霍人千嘴角边露出笑容,一阵烟,魄散了。 薛隐接过月光刃,只觉一团戾气将自己紧紧裹住,顿时就想要大开杀戒。薛隐忙坐下,按典镜经义上所载法门呼吸吐纳,打坐入定。岂料想起燕还的时候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戾气便趁虚而入,反要将他蛊惑住。 那经义是否真能破的了月光刃,众人心中其实都没底,眼见他脸色变黑,都紧张起来,有的甚至拿剑指着薛隐,明知他杀不死,只是无可适从。 好在若是严格按照经义运气导行便可摒除杂念,并不需要主观上克制,经义的神奇处也正在此。 众人见薛隐脸上黑色逐渐退去,这才稍微放心。 薛隐入定后,只见月光刃在他手里跳动不安,似乎想要逃开去,怪叫声一声惨似一声,最后只听砰的一声,怪叫声消失,月光刃也不复存在。 众人欢呼声中,黑袍教众早已投降,水精灵也一个个飞入河中消失不见。 薛隐站起来,快慰的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时间,风歇雨止,云散天开。 薛隐忽想起弟弟,立刻飞到白虎身旁,只见白虎委顿在地,耷拉着眼皮,恹恹欲睡,虺尵不堪。眨眼间化为人形,不正是弟弟薛忍。薛隐抱起弟弟,只是叫不醒,原来已没有了脉息。 柳静蓝见他伤心落泪,便道,他是不死之身,死不了的! 薛隐道,可是这阵法……叹口气,又抱着薛忍飞到燕还身边。、 妹妹死去,弟弟不知能不能复生,薛隐虽然破了月光刃,心情也是万般难受。 忽听见龙门弟子惊喜的叫道,教主!教主醒啦!薛隐大吃一惊:蒋秀复活了?抬头一看,又见黑袍教弟子扶起了教主夫人,这一喜非同小可,往怀中一看时,只见燕还已睁开了眼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只喜的薛隐口中谢天谢地,念佛不止,将燕还死命抱住。 燕还被他搂的喘不过气,推他道,你放开些,没事也给你憋死了。 薛隐这才放开她,一面去查看她伤势,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只剩一段白皙细腻的皮肤。薛隐忙脱了自己衣服给她裹上,见她因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忙割手腕要喂血给她,冰剑过处,手腕化做一阵沙子,哪里能放出血,原来自己的御水术已经可以不用意念,自然而然的发挥出来。 第三十七章  正没区处时,王婵已割了自己手腕送到燕还口边。薛隐待她喂了几口,便去拉她手,却是拉不动,等 她又喂了几口,再去拉她的手,仍然是拉不开,薛隐见她的样子倒像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想要求死一般, 喝道,够了! 薛隐替她止了血,又撕下一幅衣襟为她包扎好了伤口。见她一脸失落,便搂着她,温言道,好妹妹, 怎么了,跟谁过不去呢!却不知道王婵是因他不顾性命为柳静蓝挡下了一剑而娥眉见妒。 王婵忽听他叫自己做妹妹,心里只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一时间什么气也没了,忽见那一边柳静蓝正 远远望着二人,与自己眼光一触,便即转过身,朝柳明珠去了。 薛隐见王婵推开自己,也不以为意。渠名真人与大家商量后,考量着黑袍教众先是受褚墨蒙蔽,后又 为月光刃所制,于是将黑袍教众与雳教男弟子划入重见天三派,将女弟子都归入芙蓉教。薛隐见渠名真人 竟没治一人死罪,大是高兴。便过去向众人跪下道,不佞千古罪人,原受千刀万剐! 渠名真人一剑往他肩头削落,剑过处,哪里能伤他半分。 渠名真人道,虽然你毁月光刃有功,但这一切都因你而起,功不抵过,我欲杀你你却有不坏之身。如 此,我要你在敝教地牢里面壁十年,你可有怨言? 薛隐见自己害死这许多人,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情愿。道,真人开恩,这一点惩罚怎抵小生罪孽之万一 ,小生绝无微言! 哪知燕还听到,立刻就哭了。王婵听了也是一筹莫展。 这时一个人影落地,是先前派去腊梅林的其中一人,那人满脸血污道,前面正有三万官兵朝这里杀过 来。 渠名真人道,朝廷也不忍坐视了。好在事情已了。这就去请他们打道回府吧。 那人道,不是的,同去的师兄都被他们杀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 渠名真人大惊道,这是何说!说着已率领众人往前方飞去。 薛隐抱着薛忍也跟着飞去,当日还道那三万兵马是专为对付黑袍教而来,看样子是想岔了。 约莫飞了二十里地,果见下面兵甲涌动,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官兵。 渠名真人率领众人落地跪拜道,天子之兵降临,不知圣意若何。 那大都督道,皇上有旨,你们目无法纪,杀戮起衅,致使社会动荡,民不按生。皇上派末将来清扰平 乱,剿灭你们这群逆党! 众人立刻明白,七门派素行仁义,深得民心。当朝皇上一直惧怕其声名震主,视为眼中钉,只是一直 未找到借口加罪,此时正好将黑袍教之事借题发挥,要乘各个门派正有所伤亡时除掉之。 渠名真人料口上周旋无用,怒道,我们忠心报效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黑袍教有忝皇恩,今已降 伏。就请都督回去禀告皇上,让皇上安心。若还要兴这无名之师,杀伐我等,我等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那都督道,好大胆子,竟敢指责皇上。说着拔剑挥军杀来。忽觉手中一轻,一柄剑顿时化为无形,这 一惊几乎跌下马来,回视众人,众人也是面如土色,手中兵戈箭镞纷纷化为沙子随风散去。 那都督大惊失色,调转马头,三万兵马落荒而去。 众人正无可奈何准备再战时,不料敌兵被一阵风吹的丢盔弃甲而去。 渠名真人大惊,对薛隐道,是你的御水术? 薛隐道,是小生弄才了。 渠名真人道,这样说来你的御水术当真是连金木水火土都能随心运用了。这样谁还制得住你,希望你 以德御才,不要再生邪念才好。罢了,我的地牢也是困不住你的了。你自己去吧。 薛隐大喜道,真人要将小生关在地牢,小生又怎敢不服罪。真人既恩典,小生在山上也定会时刻忏悔 ,绝不再生半点邪念。 当下一切都已了结,众皆欢喜,各门派回本府重建不提。薛隐带着王婵一道回瑞琪山。 第三十八章  回到瑞琪山后,及至第二日,薛隐也一直不见醒转。薛隐便寸步不离的守着。 王婵端进一杯茶水,道,薛大哥你去休息会吧,我来看着他。 薛隐道,那倒不必了。昨晚你和燕还一宿夜话,说些什么? 王婵道,不叫话,偷听人家说话。 薛隐收敛笑容道,我和柳姑娘的事我早该告诉你,对不起! 王婵沉默一阵,道,我问你一句话。柳姑娘乃诗礼之家,我不过薄祚寒门,论身份容貌,我都比他不 上,你为何舍她而就我? 薛隐笑道,我要只是一个在乎身份容貌的人,那还怎么配的上你! 王婵道,那你是真觉得我没有柳姑娘好看了? 薛隐一怔,道,柳姑娘冰清玉洁,你天真烂漫。她是一朵兰花,你就是一朵玫瑰! 王婵道,可是你为了她可以不顾自己性命。 薛隐道,为了你我也一样。 王婵道,可是…… 薛隐不容她再说,打断道,别可是了,别多心了好吗? 王婵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想要与柳姑娘一生厮守? 薛隐道,那是很久以前了。 王婵道,多久以前? 薛隐道,你刚还说最后一个了,这还有呢!跟你有了誓约之前。 王婵想起那日在农舍中薛隐说的梦话,忽地一笑,道,你还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的吧! 薛隐吃惊道,我会吗,我说什么了? 王婵道,那日在柳荫河旁,你梦话说,蓝妹,我何尝不想与你一生厮守。可婵妹她为我判了教,现在 无依无靠,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负了你,你杀了我吧。 薛隐不知道王婵的话乃是半真半假,信以为真,难为情的红了脸。 王婵一半的话在于试探他,见他不则一声,知猜实了他的心,笑道,敢情你是个骗子呢! 薛隐见她不怒反喜,十分奇怪,忽觉得有蹊跷,便道,不对啊,要我真说了这话,你早该生气了。骗 我的吧! 王婵当初是听差了,这时候便道,你醒悟的太晚,我已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了,你不过……我想与薛 大哥结为金兰,从此兄妹相称。 薛隐大吃一惊,这……你想了多久了。 王婵道,我知道你对我乃是怜多于爱,那正是兄妹之间的情义。你真正喜欢的是柳姑娘。你答应了我 的请求,再与柳姑娘重修前好。这样大家各得其所,我也有亲人了。 薛隐道,这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王婵道,当然是。只求你不要让我失望,让柳姑娘也抑郁终身。 薛隐心中一直放不下柳静蓝,时常黯然神伤,听说如此,自然喜之不及,牵起王婵双手,喜道,这样我也就释怀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兄妹了,|Qī-shū-ωǎng|我会待你像亲妹妹一般。 燕还进来的时候正见到二人在焚香结拜,给二人分别送了一朵纸蝴蝶后,便又出去找那只从针叶林里 抓来的岩兔。 二人结拜完,忽听燕还在屋外哎呀一声。 第三十九章  王婵道,你出去看看她吧,我在这守着弟弟。 薛隐因出房门来看燕还,却见她没事人似的,自在的踢着毽子。便过去在大石上坐下,问道,谁教你 踢毽子的,谁教你剪纸的? 燕还也过来坐下道,慧姐姐啊。见他半响埋头不语,笑道,你吃醋啦。 薛隐大笑道,是啊。以后不许你见她。 燕还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薛隐道,我才意识到,你跟着我,我只会陪你放纸鸢,不会教你剪纸,不会教你踢毽子,你一定少了 很多乐趣吧。说到这里,想起弟弟十年孤岛生活,心中更是难以平静。 燕还有点吃惊,便搂着他脖子道,你对我知疼着热以至于蝎蝎螫螫啦,当初我不过随口说这里应该有 一个石阶,你立刻就动起手来,我娘还没这么疼我呢。你总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了。你可知道我昨天死的 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薛隐道,那我可不知道,快说说。 燕还道,我那时候见到一道亮光,跟着我就看见娘在给我摘桑葚。然后我看到娘晚上背我去看大夫。 燕还说着,已泪水涔涔。 薛隐为她抹去泪水,道,后来呢? 燕还道,后来我看到你在教我写字,你还趁我不注意,从后面把笔抽掉,弄的我一手的墨。还有好多 好多,全都历历在目,后来我还闻到你身上的清水的味道,还听到你给我唱歌。 薛隐奇道,我唱了吗? 燕还到,你没有吗? 薛隐不由得大是感慨,没想到燕还想听自己唱歌,竟在弥留之际也念念不忘。 燕还睃他一眼道,那就是我的幻觉啦。每次要你唱歌,你都讲故事。以后天天要你唱,看你有多少故 事可讲。 薛隐道,好!我一个没有了,现在就唱给你听。 燕还道,昨天就死啦,你今天唱给谁听。 薛隐道,就是你还没听过我唱歌,所以上天才不让你死的。 燕还嗤的笑了,倒在他怀中道,好,你唱! 薛隐便唱道, 越溪女,越江莲,齐菡萏,双婵娟。嬉游向何处,采摘且同船。 浩唱发容与,清波生漪涟。时逢岛屿泊,几共鸳鸯眠。 襟袖既盈溢,馨香亦相传。薄暮归去来,苎萝生碧烟。 燕还指着那岩兔道,你看,它也在听呢。 薛隐又道,我吹埙给你们听吧。 燕还旋即站起来,退下裘衣道,好,你吹,我跳支舞给你看! 薛隐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现在身子虚弱,当心受了风寒。 燕还道,怕什么,待会喝点姜汤就好。 薛隐道,真拿你没办法。因祭起一只鹅卵形的埙吹奏起阳关三叠。 燕还提襟曲膝,应节起舞。 薛隐见她曼妙舞姿,不由得楞住了,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燕还道,我缠着慧姐姐教的。还没练好呢。 薛隐接着吹奏起来,但见燕还只穿一件单薄铢衣,身量更显苗条纤秀。随着埙曲的宫商变化,旋转时 如风回落雪,伸展处如百合绽放。急,缓,张,驰,变化轻灵有似飞燕娘娘掌上之舞。 王婵在屋里面听到一阵低沉哀婉,如泣如诉的乐音,出来见到燕还仙姿飘飘,一晃神间,犹若置身天 界一般。 这时候,薛隐一曲奏完,又奏起水龙吟。 燕还复舞着一支胡旋,但见各般旋转,变化万千,使人眼花缭乱。只把薛隐王婵看的痴了。 燕还是初练不久,忽然间失去平衡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薛隐忙上去把裘衣裹到她身上,笑道,跳的真好呢,燕还,还不知道你有这天赋呢。 王婵意犹未尽的进房间去看薛忍,只见床铺上空空如也,却哪里还有人在。 第四十章  王婵立刻叫了薛隐进来,几人都毫无头绪,不知所措。 王婵忽想起上次褚墨那一剑也曾杀死了薛忍,后来发现他在岛上重生,喜道,我知道啦,我们得去岛 上找找,说不定他已经复活了。 三人即刻往中原前去。薛隐想起霍人千家中孤孀,便又折回去拿了一包银子。 于是三人便先趁便到霍人千家中,那男孩将三人迎进去,互相见过礼后,薛隐将银两捧上。妇人见他 两次馈送,十分推辞,被几人劝一阵,却不过只好收下。 燕还见床上只剩下一个婴孩,奇道,还有个孩子呢? 妇人皱眉道,一个……道人抱走了。 薛隐自然是知道真实情由的,心里同样隐忍着伤痛。 忽听男孩道,你们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 妇人喝道,霍严!你给我跪下,我说了,你爹是自己害死了自己,怪不得别人,你不得怀恨在心。 霍严跪下哭道,娘,可是…… 妇人道,你要不听话,以后别叫我娘。 薛隐见王婵就要上前坦承,忙拉住了她,心想这样只有更加增添他的怨恨。心念一动,便蹲下对男孩 道,你可愿意跟我学习念书写字? 霍严破涕为笑,道,当然愿意! 薛隐又对妇人道,嫂子可舍得让令郎跟我上山吃苦?嫂子可觉得小生德才配得上教导令郎? 妇人道,公子德才乃是真正的无位公相,小儿能够拜公子为师,那是他的福气。只是拜师这么大的事 ,应该选个吉日,让小儿带着贽见礼登门拜师。 薛隐道,这倒不必,只要诚心拜师,又何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当下霍严便以水代茶拜了师。 薛隐道,放心好了,我会时常送他回来让你们母子聚聚。 薛隐心中挂念着弟弟,便作别上路,霍严依依不舍的告别了母亲,跟着众人离开。 众人在腊梅林中流连一阵,正要御剑离开,忽听前方有人吟道, 腊梅开谢三月期, 人情朝暮恨不如。 七彩霓虹不复见, 柳依春风意何苦。 薛隐听了,早知道是柳静蓝,不料她对自己用情如此,又惊又喜。 这一边尹协慧正安慰柳静蓝道,主人不必如此情思不快,你这样天下第一般的人物,想来是薛公子没 有福气……忽觉眼前一阵炫然,抬眼一看,不可思议的道,主人快看! 柳静蓝一看,只见一道缤纷绚丽的彩虹仿若就挂在眼前,却比上次的更加恢宏也更加璀璨,不由得一 时陶醉。回过神来转身一看,见到薛隐等人,慌忙就要离开。 薛隐叫得一声蓝妹,忽听玄定崖上呼啦啦一阵坍塌之声,随着是漫天火光,薛隐道,你们烧掉了黑袍 教府! 柳静蓝道,你让开,休再来招惹我。 薛隐道,不过一时花残月缺,休当作瓶坠簪折。 柳静蓝听他的意思是要重修前好,不由得吃惊,你…… 王婵见状,道,哥,我们去前面看看,说罢给燕还使了个颜色,拉了霍严离开。燕还却不便走,摘下 了翡翠玉给薛隐,这才又拉了尹协慧离开。 柳静蓝吃惊道,那王姑娘怎么那样叫你? 薛隐道,我们已经结为金兰。一面低头弄着翡翠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柳静蓝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到此为止。然后带了尹协慧去了。 薛隐眼看着柳静蓝离开,无计可施,心下闷闷不乐。 第四十一章  众人也都闷闷的,经过玄定崖的时候,薛隐见由于黑袍教的恩惠,山下也还有些人烟,便想若是把两 篇经义刻在山脚下岂不是方便更多人传抄,且典镜大师写成的经义刻在此处再合适不过,便在玄定崖下停 下来,将两篇经义题上崖壁,这才又往岛上去。 这一边尹协慧猜测柳静蓝心意后,劝道,我先道薛公子无情,现在看来无情的该是主人了。 柳静蓝道,这话怎说? 尹协慧道,我看薛公子不像薄情的人,他既然回心转意,主人何不放下身段,原谅了他。我看主人也 放不下他的,只怕一时糊涂,到时候等到头发斑白了,后悔起来就晚了。 柳静蓝听了,洞开心意,悔之不迭,我真是糊涂,差点辜负了王姑娘的好意,误了自己和薛大哥的一 生。这下可又去哪找他们! 尹协慧道,燕还说了,他们是去岛上找薛忍。 薛隐一行人到了岛上,四处搜寻了一会,燕还忽道,看这是什么? 薛隐一看,树干上是一些很深的抓痕,正像是一直硕虎留下的。薛隐心中一紧,不会弟弟又变回了白 虎吧。 又找了一会,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堆着许多枯草,像是用来遮挡风雪用的。 忽从山坳后跳出一道白影,正是一直白色的大虎,众人吃了一惊,本能的后退了两步。 白虎龇牙咧嘴,做出一幅要扑过来的样子。 忽从洞中钻出一人上前安抚白虎,众人都大吃一惊,但见那白虎真的就安静下来。薛隐才想起薛忍曾 说过他在岛上有一只白虎相伴,原来就是眼前的白虎。洞中钻出的男孩自然就是薛忍了。 薛隐见到弟弟,自然喜之不尽,忽觉身后一阵微风,回头一看,正是柳静蓝二人,这一来更是喜出望 外。不由得将柳静蓝紧紧抱住。 柳静蓝道,你若再负我,我可就不能活了。 薛隐道,我心里可没负你。我心如磐石,佳人何以比落花。 众人见二人重归于好,尽皆眉开眼笑。 薛隐因拿出翡翠玉道,微物不堪,望哂纳是幸! 柳静蓝嗔道,又说什么客套话! 燕还过去畏缩着摸了那白虎一回,喜的乐不可支,便过来道,不如我们也在岛上搭几间屋子,时不时 来这住住。 薛隐笑道,就你点子多。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只见燕还说笑着,杳杳冥冥往天上升去,自己叫时,她 全然不理,仍旧说笑着。伸手去抓她衣角时,却不想抓了一个空,脚下一软,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最终章  柳静蓝道,哪里来的燕还,你见不到她正说明你的病好了。 薛隐只觉得恍恍惚惚,什么也不真切了,自己自语道,我看燕还飞走了,我去拉她就昏倒了,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她在哪? 柳静蓝道,根本没有燕还的,都是你病中臆想出来的。 薛隐听了,如雷轰顶,什么没有,什么病,你胡说什么! 柳静蓝道,我第一次见你,你就一个人,我也听你叫燕还了,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幻觉呢。 薛隐实是难以接受,你……可你们昨天还在腊梅林中,在岛上见过了! 柳静蓝道,没有腊梅林,那也是你臆想出来的东西。你在这小屋内已经住了三个月了。都是那彩盒给 你造成了这些幻觉。 薛隐奇道,彩盒? 柳静蓝道,在你的幻觉里,大家都幸免于难,其实不然,就我们二人幸存下来了,其他人都中了彩盒 的蛊,都横刀自杀了。你却是终日昏聩。我早觉得奇怪,练月派被灭,他们的刀剑上一个豁口也没有。渠 名真人就是不听劝,害死了这所有人。 薛隐冷笑道,你是说自从练月山祭奠大会之后,我就昏迷了三个月,做了三个月的梦!现在当今圣上 是黑袍教典镜! 柳静蓝道,这就是我的不解之处,如你梦中一般,褚墨弑主篡位了。你既然清醒了,我要去找师父了 ,你自己保重。说着抬步去了。 薛隐呆坐良久,燕还!——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妹妹竟是自己的幻觉。自己的遭遇,黑袍教的覆灭 ,弟弟的复活,柳静蓝以及王婵,这一切原来都是再美丽不过的一场绮梦!可是,为什么要醒来。 许多天过去,旁边柳树抽出了新叶,已是春风骀荡百草权舆季节。 薛隐仍旧一动不动的坐是湖边,任凭是风吹日晒。只是现在的他心境却是大异于前,薛隐突然发现, 湖水不再像往常一般四面八方的涌过来,自己心中是难得的平静祥和,有如一个有着失眠痼疾的人从此不 再失眠。 回想自己的一场绮梦,正解开了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诸多问题,也治好了自己的一切心病。 忽地,一件东西从怀中掉了出来,薛隐捡起一看,是用朱砂写的两篇文字,[奇+书+网]却不是梦中典镜留下的两 篇经义,一名《辟谷》,一名《七和》。 难道两篇经义竟是自己在梦中写成的!薛隐试练《辟谷》,两个时辰过去,但见湖面倒影中枯槁的面 容渐渐的变得丰满润泽。薛隐微微一笑,再去试练《七和》,练过之后,只觉竟体空灵,内外澄澈,天地 万物都融为一体。 许多时,薛隐站起来,向前踏上了湖面,飘飘然施施然一步步履出,凌波泛起涟漪。所过之处,白鲤 跃空,所往之处,七色云彩画天。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