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惊春》全集

作者：沉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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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修）

唐门的名声，始于三者，一者毒物，二者暗器，三者……唐绯。

此名声累及唐门的女弟子，到了出嫁年，几乎没人要。

早些年，唐门尚且低调，出了一个奇才。奇才是个姑娘，名为唐绯。

她三岁能识毒，至七岁，便能将一手“春江雨”使得出神入化。

九岁那年，唐绯离开蜀地，去了烟雨江南，跟着一武艺精湛人格败坏的叔父学了一身飞天遁地的功夫。待她重返蜀地，唐门已在南武林小有地位了。

有才者，擅招妒忌。那一载，唐绯又不会藏拙。一身毒攻武艺，看看算个二流高手，却招来同辈妒恨，受了几次冤屈，便被逐出门派。

但凡奇才，个性都有些偏颇。

唐绯离了唐门，以为清者自清，在朱红大门前跪了七日，说要面见掌门。

七日后，唐绯依然跪得容光焕发。掌门没来，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叟。

老叟自号无卦，尤爱聊天。

他与唐绯漫谈半日，得知她只是白天跪求掌门，太阳一落山，就回到客栈洗洗睡，便道：“你诚信不足，行为扯淡，难怪掌门不见你。”

唐绯一愣，觉得内心迷惘。

无卦老叟又点播，问其心愿。

唐绯说，一愿重返唐门，二愿寻找堂弟，三愿嫁给好相公，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老叟说，既然前一个愿望，暂不能实现，不如先追求后两个。

唐绯想想也是，拍了拍衣摆，走了人。

江湖规矩，唐奇才不太懂。

她是唐门人，擅耍阴招。半年下来，犯案不断。偏生案情不严重，作案动机又很单纯。赔几两银子，便可作罢。

常西城的青天大老爷，被小案子搅得烦不胜烦。常常半夜里，逍遥快活了半截儿，便需提了裤腰带去升堂。

久而久之，青天老爷便撑着额头，谓师爷言曰：“再这么被唐绯闹下去，老爷我这后半生，也不知硬不硬得起来。”

这句话，被倒夜香的丫鬟听见。丫鬟大惊，掺了点自己的理解，告诉了嬷嬷和衙役。

比如，常西城新起一个留言，说是青天老爷老当益壮，与唐门阿绯有一腿。

青天老爷被夫人罚跪了三日的搓衣板，苦不堪言。师爷瞧不下去，便揣了一杳小银票，上了青城山，找到云过山庄。

云过山庄名字起得蔚为壮观，实际不过几落院户。

而山庄的主人，正是江展羿。

这一载，江展羿年逾十八，正是少年血气盛，鲜衣怒马的年华。

听了师爷的来意，他先是为难，说：“山庄里头，除了泰婶儿，都是男人。把唐阿绯掳来这儿，她不自在，我们洗个澡，如个厕，也不方便……”

然而，等师爷将银票从十两叠加到一百两，江展羿即刻拍案而起，义不容辞地说：“我云过山庄不收了她，简直对不起天下英雄！”

于是明甲三岁的暮春，细雨连江，花开陌上，江展羿与唐绯重逢。

彼时，江展羿整装待发，而唐门阿绯，已然摸到了青衫宫外得七里桥。

每年四月二十七，青衫宫都有品茶会。说是品茶，亦是南武林每年一次的盛会之一。其实，南武林各门派，都会赶赴明苍山。

明苍山间，抹翠点红，春气深而静。

得到青衫宫，隐隐可闻茶香。敬亭绿雪，凤凰水仙，君山银针，说不出的风雅。

不过，唐绯不为这风雅。她是个俗人，观不来茶，品不出滋味。这厢起来，为的是一个人——青衫宫少宫主，苏简。

苏简少年成名，一手风华剑，能掩日月光华。

此一时，青衫宫外，宾客云集。

唐绯晃荡到宫门，被俩小徒拦住。说是前来品茶会，需出示门派信物。而唐阿绯早已被逐出唐门，何来信物？

她挠了挠头，却从袖囊里摸出一块木牌子。俩小徒一看，脸色顿时煞白。登时哈腰弯身，恭请唐姑娘。

庭院里，人来人往，茶香远逸。唐阿绯心中费解，一边闲逛，一边又将木牌子摸出来。

这块木牌，是她的叔父给她的。叔父的原话是：“有了这块牌，五湖四海，任尔践踏。”

当时，唐绯讲这话当成耳旁风，吹过就散。有了今儿个的经历，方知此乃宝贝一枚。

唐绯细细一琢磨，就得意起来。往木牌上套了个绳儿，挂在脖上，大肆摇摆着走。走了一阵儿，发现周遭有人怯怯私语，又觉太过张扬。把木牌塞入衣内，拍拍胸脯，仍是很高兴。

话分两头。

且说守门小徒看过木牌，心中惊疑不定，便去悠闲阁通报主子。

悠闲阁内，有一人踞席而坐。脸上覆了半张铁面具，遮住眉眼。端看其形态，是温祥如玉，谦谦公子。

他正取冬日存下的雪水，烹好一壶“月色清”。

听了小徒来报，覆面公子声音淡淡：“果真，她手里有杏花令？”

小徒道：“回禀少宫主，正是因这令牌，小的拦无可拦，才让她入了青衫宫。”

覆面公子轻笑一声。

小徒又解释：“小的知道品茶会是来者不拒，可看那姑娘的样貌，像是与少宫主指腹为婚的……”

此话出，覆面公子不由一顿。他略侧过头，语气稍带讶异：“唐绯？”

这也难怪。上个月，有人来向少宫主苏简提亲。苏简推说，要等到二十五岁以后，才作婚嫁打算。想来小徒将此话记了，所以见到唐绯，才忙不迭推拒。

小徒又说：“只是……既然唐姑娘有杏花令，要来寻少庄主，随时都可，何必又要等到这品茶会呢？”

覆面公子沉吟半刻，悠悠笑道：“多想无益，试她一试便好。”

“少宫主的意思是……”

茶碗盖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音。

“见机行事罢了。”

不一会儿，品茶会便开始了。

循例是各掌门宗师轮流小啜，各抒己见。从请茶水中，悟出点武学精髓，再又拔高一下人声境界，说些□，空即是色的大道理。

唐绯听了一会儿，觉得不胜昏晕。四下打量，瞧见殿上左侧有一覆面公子，一袭青衣被他穿出流风回雪之姿。

少顷，又是钟磬三响，意示小北门也可开始品茶。

唐绯不想凑趣，活络一下筋骨，溜达去了后院儿。

她素来不辨方向，不过多时，便彻底迷路。身处绿树幽径，不见半个人影。

正此时，丛林中却传来一阵窸窣声。

唐阿绯细细一听，又是惊，又是喜。她纵身上树，扒开枝叶来瞧。

草丛里，果然是一蓬春光乍泄，两具白莹莹的肉体翻腾。

此情此景，唐绯虽没亲眼瞧过，可她在某些书里，某些画中，也参详过不少。单这一眼，便能领会属下二人的曼妙。

一时又将女子跨坐在男人身上，跌动起伏，娇喘连连，嘴里还喊什么“五爷，五爷”。下头的男人听了这声儿“五爷”，兴奋至极，猛地一顶，大口喘息。歇了盏茶功夫，又爬起来，将女子掉了个转儿，虎虎生风来了一句“再来——”

唐绯猫着腰，瞪大眼，从枝桠交错中探出脑袋瓜，可劲儿地偷窥。

与此同时，树下有一少年，也如她一般猫着腰身，甚为扎眼。

那少年察觉到动静，转回头，正好对上唐绯的目光。

唐阿绯一惊，落下树来，堪堪砸在少年身旁。

林中男女听到动静，停下动作，屏息凝神。

此一时，少年与唐绯一个晃草叶，一个学猫叫，配合的默契十足。待到林中男女放下戒备，继续浪荡，他二人已你开路我掩护地退了数十步。

丛林外，廊桥上，唐绯再反观那少年。他腰间别了一把刀，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唐绯作了一个长揖，说了句她刚学的辞令：“青山请，绿水绿，江湖相逢一家人，一切尽在不言中。”说罢，便转身欲走。

少年愣了一下，目色复杂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一脸语塞地喊了一声：“喂，狐狸仙——”

唐绯一惊，回转身来：“你……”

少年神色有点尴尬，将大刀往肩上一提，点头道：“是我，江展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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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修）

少年是江展羿。

唐绯与江展羿，那不得不说的破事儿，可以追溯到十一年前。

唐门阿绯六岁时，放火烧了江少侠的膳房。江少侠与之拼命，中了她五种奇毒。这事儿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江展羿一招擒拿手连消带打，扯了唐姑娘的肚兜，并瞧光她的身子。

当时，唐绯以为清白被毁，捡了衣裳，慌慌张张地走了。后来她在江南学艺，懂了写乌七八糟的道理，才知道自己清白犹在，贞洁得很。

年幼事时隔已久。二人相逢，大可以谈笑抿恩仇。

然而此时，尽管江少侠气沉丹田，额角的青筋，依然蹦跶得欢快。

青衫宫外，七里桥头，阳和方起，草与水同色。

山间好风光，唯有一人煞透风景——唐阿绯借了江展羿的长刀，正躬身在树下吭哧吭哧地刨坑。

坑见两尺深，则出现五个大小不一的行囊。之前唐绯对此有解释，说是出门在外，行囊没地儿搁，便临时挖坑埋着。

此一时，她喜呼一声，将行囊捞起，吊在左膀右臂，生龙活虎就要下山。

江展羿看着她的背影，很是不耐烦：“喂，往哪儿走？！”

唐绯疑惑道：“下山啊。”

江少侠将手里树枝一挑，朝反方向指了指：“走这头。”

唐绯行囊里，也不知装了何物，跑动起来，哐当哐当。可她左摇右晃，跑得起劲儿，脸上还挂着灿烂笑容。

江展羿心头狐疑，问说：“乐什么呢？”

唐绯高兴道：“你真要带我去云过山庄？”

江展羿一怔，点了下头。

唐绯又得意笑起来：“我就乐这个。”

江少侠微微愣住。此刻，已是午过近晚，春阳斜照。唐绯累得慌，额头隐有汗珠子。

江展羿见状，顿了一顿，又问说：“行囊沉么？”

唐绯停住脚步。

“我是说，这些个行囊，我帮你拿两个。”

唐绯呆一下，护住行囊，退后三步，一脸戒备地将他望着。

江展羿明白唐绯的心思，但并不与她计较。他走到山道边，这下两条树枝，又说：“那你将行囊系在树枝上扛着走，省些力气。”

这却是个好办法。

唐阿绯易满足，当场拍了把脑门，欣喜道：“对啊！”

喜滋滋地要将树枝接过，忽听山头一阵骚动。风声渐急，树影摇晃。

少顷，又是一阵吵嚷声。树影重重间，有一覆面公子顿步腾空，似惊鸿翩然。

此公子朝山下望去，见了唐绯江展羿，不由一笑。

“少侠，姑娘，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

流水溅玉般的声音。

唐绯与江展羿一怔。这才发现山上有一人正跌撞抛下，身法极快，转眼就掠出十数步——正是方才草丛中，行那龌龊事的“五爷”。

唐江二人本不欲管这闲事。倒是这五爷做贼心虚，见这状况，屈指成爪，朝唐绯袭来。

唐阿绯一惊，仰身闪过这一招，洒出一蓬短刀。

五爷一招不成，又欲续招。不想一个身影掠来，身姿潇洒如流星赶月。

江展羿双指夹住一柄飞刀。踏石纵身，树枝做工，短刀作箭，抱弓如满月，锐不可当。

箭破弦惊，短刀以迅雷之势扎入五爷的小腿。

五爷闷哼一声，再要逃，已是太迟。

漫天剑气，无边风起。山林成绿涛之海。涛声中，有杀伐之意。

风华剑，一剑风华。

苏简横剑立于剑气中心，唇角噙着一枚疏淡的笑，截断了五爷唯一的退路。

待青衫宫的人赶来，这五爷已然伏诛。

苏简承恩，收剑拱手：“方才多谢少侠与姑娘出手相助。”

其实眼前是何人，唐门阿绯心知肚明。可现如今，既有人愿意收留她，那么认不认苏简这夫家，便不太重要。

倒是江展羿，目色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亦拱手道：“少宫主客气了。”

五爷与青衫宫的恩怨，江展羿自不去深究。

寒暄了一会儿，苏简又笑道：“此刻天色已晚，若不嫌弃，烦请少侠和姑娘来青衫宫，在下也好……”

话未说完，他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唐绯身上。

江展羿愣了一下，也狐疑地转过头。

只见唐绯蹲在山道边，拾了根树枝左右看，后又吭哧吭哧地将身上行囊卸下，系在树枝两头。

她扛起行囊，乐哉哉地站起身，对上苏江二人的目光，疑惑不解。

“怎么啦？”

苏简一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江展羿见她这副熊样，一脸尴尬，咳了一声，对苏简道：“不必了，我和狐狸仙……咳，我和她去山下客栈。”

两人欲走，又被苏简叫住。

“在下唐突，今日得少侠姑娘相助，不知二位可否将姓名告知？”

江展羿将大刀往肩上一扛，点了下头：“云过山庄，江展羿。”

唐阿绯听这话，却是犹疑。过了会儿，她小声嘟囔：“唐、唐绯。”便往山下跑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苏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须臾，他唤了一声：“苏净。”

原本伏在一旁的五爷直起身，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少宫主，唐姑娘的武功……”

“藏拙了。”苏简眼若寒潭，淡淡地说：“方才你那一招，她本可全身而退，何必江展羿来助她？”

苏净点了下头：“我亦这么以为。不过，那个拿刀的少年……”

苏简一愣：“怎么？”

“他的武功路数，有些蹊跷。”

苏简沉默片刻，忽地道：“江展羿的武功，我亦未曾见过，可招招式式，都觉眼熟。”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霞光映山头，树林淬了金。

客栈建在明苍山下，多有武林人往来，这个时辰，已是人满为患。

掌柜的见了江唐二人，有点迟疑。

“二位对不住，今日小店客多，只余两间天字号房。”

江展羿怔道：“天字号房？怎么算？”

掌柜的答：“八两银子一晚。”

江展羿回头看了眼唐绯。

她正将行囊从枝头卸下，一个一个收揽入怀，并满眼戒备地回看他。

江展羿道：“那就要一间房吧。”

唐门阿绯这点不好：贪小便宜，吃大亏——将将她可劲儿地护住行囊，到了房里，却发现自个儿被卖了。

掌柜的将房门一掩，唐绯即刻瞪大眼，嚷嚷起来：“你怎么就要一间房啊？！她说，“我还没嫁人呢！”

江展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走到桌边，翻了个茶碗。

“怕什么，这里的人又不认识你。”给茶盏沏上水，推给唐绯，“喝么？”

唐绯气呼呼地将头偏向一边，神色抑郁。

江展羿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道：“天字号房一晚上八两银，你在小客栈住一月，也不是这个价。”

这话说到了唐阿绯心坎上。

八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来说，的确不是小数目。更何况，她若有银两，又何苦跑来青衫宫呢？好不容易有人肯收留她……

可虽是这么想，唐绯依然有气。她默不作声，解开行囊摸出一把梳子，作出要梳头的样子。

江展羿见她认命，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椅。

“今晚你睡榻上，我睡长椅，明天起早，一日便能回云过山庄。”

唐绯抬起眼皮瞅他一眼，闷声答了句：“好。”

江展羿晓得她心里憋屈，可不知怎么哄。良久，他往桌前一坐：“喂，你饿了没？”

唐绯偏过头，小声嘟囔：“饿死了也不吃这家黑店的东西……”

江展羿没听清，以为她还在生气，又说：“你要是饿了，我让小二送吃的来。”

唐绯把头偏向一边，仍不理他。

江展羿没哄过姑娘，顷刻就烦躁起来。

“问你呢，要吃什么？”

唐阿绯亦是气急，回过头来瞪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西、北、风！”

夜里，唐绯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天字号间方正宽大。高处是洞开的小窗。月光入户，清辉流泻。接着月色，唐绯瞧见江展羿躺在长椅上，头枕着手臂，一动不动。

到了中夜时分，屋外又传来锣鼓响，仿佛哪家在办喜事。唐绯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黑夜里，江展羿却倏然坐起。

屋内模糊，江展羿的神色不清。唐绯只能瞧见他屈腿坐在长椅上，手从小腿肚揉到脚踝。

这是寻常的揉穴法，用来治疗腿疾。俗话说“医毒不分家”，唐绯是唐门人，这个手法，她是识得的。此刻，唐绯心生困惑，可她还未细想，便睡了过去。

暮春入夏，昼长夜短。翌日晨，唐阿绯醒来不过卯时，外头早已大亮。四下望去，却不见江展羿身影。

唐绯正狐疑，房门“吱嘎”一响，江展羿扛着刀，满头大汗地回了屋。

唐阿绯连忙问：“你方才去哪儿了？我没找着你。”

江展羿将大刀往桌上一放，太袖子擦了把汗，“去驿站牵马了。”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什么，又问，“喂，狐狸仙，你会骑马吗？”

“会的会的。”唐绯点头，又格外自豪地补充一句，“我十岁那年就会了，甭管是马是骡子，我都骑得挺不错。”

江展羿听她自夸，觉得好笑。他一边扯着衣襟扇了扇风，一边拉开房门，嚷了声：“小二，打两盆水来——”

客栈临山，井水都很凉。江展羿洗完脸，回头见唐绯正解开一行囊，在里头挑挑选选。

江少侠走近一瞧，随即愣了。

行囊里头，尽是琳琅满目的首饰。偏偏这些首饰都不贵重，有些尽是路边的石子儿串成的。

唐绯见江展羿走近，兴致勃勃地问：“你觉得哪个好看？”

江展羿怔了一下，再又看去，不由地说：“都长得差不多一样啊……”

他的额发稍还沾着水，浑身散发这江湖少侠清新利落的气息。襟口微敞，露出一段结实的肌肤。

唐绯抬头看他，惊奇道：“怎么会一样呢？”

江展羿不理这话，他拿起大刀，抛下一句“我在楼下等你”随即出了门。

客栈一楼是打尖的地儿，卯时过半，人来人往。江展羿等了一会儿，旁的桌就来了俩江湖汉子。看衣着，像是走镖的镖师。

一人将短匕往桌上一放：“你前几日在常西城，见过那个红霞没有？”

“红霞，添香楼新来的花魁？”

“可不就是，也不知添香楼的老鸨走了什么大运，平白无故得了个能歌善舞的姑娘，还没露面，就把其他楼子的生意压了下去。”

另一人想了想，忽地凑近，小声地道：“这个红霞，来历可不一般，我听里面的人说，她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是风尘出身，好像叫什么……哦，对，白尤歌……”

江展羿听到“白尤歌”三个字，大吃一惊。

他再向那两个江湖汉子看去，他们已然避开话头，说起别的事了。

江展羿正发愣，忽听谁喊了他一声。

唐阿绯换了一身儿鹅黄衣裳，坐在他对面，指着脖间一串贝壳链子，喜滋滋地问：“好看不？这些贝壳都是我自个儿在河边捡的。”

江少侠似乎有心事。他没理这话，埋头喝完粥，见旁桌人要走，叼了个馒头，又放了银两在桌上。

“待会儿你把银钱结了，我去去就来。”

可江展羿这一去，却耽搁了好久。

唐绯等了半晌，没等来江少侠，却把苏少宫主给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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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修）

苏简一身月白长衫。甫一踏入客栈，便为这方寸小地平添三分光华。

唐绯见到苏简，心中慌张。正想寻个角落猫着，苏简已然瞧见她，唤了声：“阿绯。”

不是唐姑娘，而是阿绯。

唐绯有点尴尬：“你、你怎么来了？”

苏简笑道：“昨日得阿绯和江少侠相助，又知你们今日离开，前来一送。”

小二听唐绯要走，跑过来抹了下桌子，朝唐绯哈腰道：“姑娘，昨个儿住店连同今日的饭钱，一共是八两银子七个铜板。”

唐绯“哦”了一声，苏简却先她一步，递了一锭银子出去。

唐阿绯一呆。

苏简又露出一枚淡笑：“我方才还在想，要怎么谢过阿绯和江少侠才好，正巧让我捡个便宜。”

这话说得内外圆通。

唐绯素来粗神经，听了此言，便不觉窘迫。

她有点欢喜地将银两揣入怀中，一边道：“那也好，我看猴子挺节俭的，我待会儿把这八两银子还给他，他一定开心。”

苏简闻言，不由微愣。

两人一起走出客栈。晨风袭来，山头翠色涌动。苏简陪唐绯等了一会儿，不由开口唤了声：“阿绯？”

唐绯一愣：“嗯？”

苏简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虽覆着面具，可唇角的笑意，下颌清和的弧度，犹能动人心弦。

“你昨日来……可是为了你我之间的婚约？”

唐绯又是一愣。须臾，她点点头：“本来是的，可现在不用了。”舔了舔干涩的唇，“因为……因为我没地方可以去，身上也没银子了。”

苏简一怔，语气有点讶异：“你……”

可唐绯又笑逐颜开，“不过现在猴子肯收留我啦，他人挺好的。”

苏简听了这话，唇角微微一动，也不知在想想些什么，只淡淡地说：“你以后若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唐阿绯身上挂着行囊，模样有点笨拙有点好笑。

她听了这话，一脸戒备地看向苏简，直言不讳：“可我不想嫁人。”

苏简笑起来：“这便是你昨日溜来青衫宫，却不直接来见我的原因？”顿了一下，又道，“无妨，你若来找我，我只当是旧友造访，不必以婚约作为名目。”

唐绯心中欢喜，点了下头，说：“你也是个好人。”又施恩一般地道：“但是过几年，我玩够了，还是要嫁人的。这样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没娶媳妇儿，我就嫁给你。”

苏简又怔住。他抬眸一望，只见江展羿牵了两匹马，朝他二人走来。

“好，那就约定五年。”苏简点头，声音如金石掷地。

“五年后，你若未嫁，我若未娶，我们就结为夫妻，厮守一生。”

说罢这话，他朝唐绯身后看去，淡笑道：“那就有劳江少侠了。”

江展羿不由看了唐绯一眼，点了下头：“不客气。”

苏简一走远，唐阿绯就兴奋地将江展羿拉到一旁，乐哉哉地说：“猴子，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话毕，便从怀里摸出方才省下的八两银子。

江展羿认出这银子，不禁错愕道：“怎么会——”

唐绯欢喜地说：“将将苏简帮咱们把房钱付了，省下八两银子，你收着。”又把银子往江展羿手里塞。

江展羿眉心一蹙，不接银子。他转回身，一边栓稳马鞍，一边问道：“你骑哪一匹？”

唐绯指了指枣红色的马，又狐疑道：“你怎么不高兴啊？我看你挺节俭的，专门为你省下八两银子。”

江展羿手里动作一顿。

“日后，若不是知根知底，不要随便受人恩惠。”他看着唐绯说道，拍了拍枣红色的马，“行了，银子你自个儿收着，上马吧。”

打马扬鞭，一路御风而行。唐绯与江展羿在黄昏前，赶到青城山下的驿站。将马匹寄在驿站，还有好长一段山路要走。

青城后山，瑞草奇花，楠木成林。两人沿着山道走了没多久，天边黄昏起。日暮熔金，煞是好看。

此一程，依旧是江展羿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唐阿绯扛着行囊，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江展羿似有心事，走到山脚拐弯处，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转身来。唐阿绯一时没能反应，险些撞在他胸口。

江展羿犹疑片刻，问道：“那个苏简，你认识？”

唐绯呆了一下，没把实情说出来，只糊弄道：“认识，不太熟。”

江展羿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终是回头道：“无论如何，你以后小心这个人。”

唐绯猛地抬起眼皮子：“啊？”

江展羿道：“凭苏简的武功，要制住那五爷，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她却故意放五爷下山，让你我去拦截，摆明了是想试探我们。反正我跟他无冤无仇，你跟他有什么过节，我就不知道了。”

唐绯闻言，本是愣住。可细细琢磨，又知江展羿说这些话是为了自己好。她亦是感念，便口不择言道：“小猴子，谢谢你。”

如今的江展羿，已是潇洒挺拔，英姿飒爽的少年公子。听到“小猴子”这一称呼，他不禁微愣。尴尬地摸了下鼻头，“别乱称呼！”

唐绯扛起行囊，跟在他身后小跑，一边讨好道：“那你不喜欢我叫你小猴子，我可以称呼别的。”

江展羿看她一眼，没说话。

唐绯想了想，又说：“不过狐狸仙这称呼，我挺喜欢的。”

江展羿加快脚步，仍没理她。

唐绯跑得更快了些，继续道：“对了，昨天在青衫宫，你是几时躲在草丛里的？我去得晚，没能瞧见五爷跟那姑娘前面干了些什么，你能跟我说说不……”

江展羿被她一噎，猛地停住。

这会儿，唐绯跑得上气不接，依旧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江展羿脸一红，大肆夺过她的行囊扛在肩头，闷声道：“怎么废话这么多……”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了。

夜深沉，山中寂无人烟，耳畔是风动树梢的沙沙声，虫鸣花间，流水淙淙。

得到云过山庄，已是子时时分了。

唐绯放眼望去。云过山庄已不在是草庐结舍，青竹做骨的模样了。山林掩映间，一座庄院矗立，线条利落且干净。

叩门三声，山庄内无人答应。从庄外望去，隐约可见门内灯火。

唐绯不由道：“这么晚了，还有人等我们啊？”

江展羿道：“应该是时辰太晚，泰婶儿等着等着便睡过去了。”

泰婶是谁，唐绯是知道地。方才上山的路上，江展羿与她说了些云过山庄的事。如今的云过山庄，已是蜀西小有名气的门派。山庄里头，除了管家泰婶，其余的全是年轻力壮的铁汉子。

又等了一会儿，庄门“吱嘎”一声被拉开。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

“庄主。”那公子笑吟吟地招呼，他眉目生得端秀，长衫如松，“方才胖三招来一群人说要一齐等庄主，我见时辰太晚，便将他们撵去睡觉了。”

江展羿点了点头，四下望去：“怎么不见泰婶儿？”

书生笑道：“泰婶儿怕庄主和唐姑娘饿肚子，准备膳食去了。”

唐阿绯是个自来熟，听到书生提起自己，连忙凑上前，拍拍胸脯，高兴地说：“这位小哥，叫我阿绯就好。”

书生一愣，“哧”一声笑起来。

他点了点头：“阿绯。”又道，“在下姚玄，小字安和。”

正此时，院子后头传来一声叫嚷：“我说前院儿怎么有动静呢？原来是展羿回来了——”应声而出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她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发髻高高盘着，额头饱满亮堂。看年纪，却有四五十岁。

唐阿绯赶忙唤一声：“泰婶儿。”

泰婶朝唐绯看去，“啧”了两声：“好标致的小女娃！”又拉过唐绯的手，问：“饿了没？赶了一天的路，累不累？”

唐阿绯一一作答。

江展羿看唐绯与泰婶相处得不错，又想起白尤歌的事情，便道：“泰婶儿，我还有些事，你先带她去屋里歇着。”

语罢，便对姚玄说：“你跟我来。”

唐绯正东张西望，回过头来，见江展羿扛了刀要走，连忙道：“猴子，你等等——”

江展羿诧异。

唐绯抿了抿唇，小声问说：“那……你住在哪儿？”

毕竟是年少不经事的姑娘家，来到这种陌生地儿，表面再不惧，心里头也是慌的。

江展羿想到此，便对唐绯笑了一下：“离你不远。”

唐绯放下心来，也笑逐颜开：“那就好。”

泰婶一路领着唐绯去西院儿。路上杂七杂八地说了些山庄里头的人和事。唐阿绯一一在心里记了，又赶忙谢过泰婶儿。

途中路过一个长廊。廊外花圃，桃花杏花争相怒放。

却是不知，这全是男人的山庄，竟也有这般景致。

泰婶陪唐阿绯在屋里头坐了一阵儿，闲扯了一番。顷刻又说膳食没做好，要赶紧去做。

泰婶出门前，唐绯忙不迭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古朴好看的簪子，硬是送给了她。

江展羿说完事儿，回到南院，却见泰婶等在自个儿屋门口。

江展羿一愣：“泰婶儿，你这是……”

泰婶道：“吃的我给你送房里了，另还多一碟糕饼，你给阿绯送去。”

江展羿看了下天，此刻已是子时近末了。

“这么晚了，她该睡了吧。”

“哪儿能睡得着啊——”

江展羿愕然。

泰婶道：“小姑娘人挺好，可她表面放得开，内心里头，却太小心谨慎了些，像是生怕被人嫌弃。”听了一下，又说，“不过她这样，倒也说得通，先前被人逐出门派，后来又自己个儿漂泊了半年，想来是吃过不少苦头。”

此言出，江展羿便怔住。

而事实也真是如此。自从他说了要带唐绯回云过山庄，唐阿绯就十分高兴。一路上，她虽有不满的地方，也从未弗他的意。

泰婶又将手伸到江展羿面前，摊开手心：“这是她给我的，你说我这么一把年纪了，用这收拾干嘛？但我也只能收着，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

唐阿绯的一包首饰，江展羿是见过的。眼前这枚簪子，虽然不贵重，但与其它首饰比起来，已是顶好的了。

江展羿想到此，心头百味陈杂，点了点头：“那好，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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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修）

唐绯没能睡着。在床榻上躺了一阵儿，她又爬起来，从行囊里头翻出一个香炉，与杏花令摆在一块儿。再取三炷香，唐绯对着香炉与杏花令就拜起来。

“娘亲，老三叔，我这两天过得挺好的。终于有人肯收留我了。他是小时候扯坏我肚兜的小猴子。小猴子长大了，个头高，手又大。他小时候不怎么样，长大了人却挺好。”

“娘亲你说的对，柳暗花明又一村。苦难到了尽头，就会有好日子过。你放心，等我在这山庄里头熟络开了，就去打听一下小绪的下落。我跟他是一家人，总能找到他的。”

“老三叔，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凡事要露三分，藏三分。对人要以牙还牙，可也要以好还好，还有就是……哦对了，猴子的武功。他的武功挺奇怪的，跟老三叔你的武功挺像。可三叔你分明说过，这天下间没有第二个人会使你的招式……”

话未说完，便有人叩门。唐绯将香插入香炉中，把门拉开。

江展羿换了一身湖蓝短衫子，裤腿扎入长靴，立在风声夜色中。

月华流泻，勾勒出他的轮廓。江展羿的骨架好，身材修长挺拔，无论什么样的衣裳上了他的身儿，都能穿出飒爽英气。

将手里的糕饼一递，江展羿道：“山庄里头的事儿，不明白的找我。其他要有什么，也可以跟泰婶儿说。这几日你安心住着，庄里弟兄一共百来人，不必着急熟悉。”

唐绯一一应了，又感念道一声：“猴子，谢谢你。”

江展羿又陪她说了几句话，刚要走，目光四下一扫，见到架子上的镂花牌子——杏花令。

他一时心中惊讶，不由看向唐绯：“你……”

唐绯并未觉察到不对劲，只是笑吟吟地问：“怎么啦？”

江展羿眉头微蹙。少时，他摇了下头，抬手指了指天：“太晚了，早些睡。”

唐绯连声应好。

院子里有芳草气息，更隐有风声，携着暗香轻拂而来。

唐绯看着江展羿的背影，心中莫名一顿，忽又喊了一声：“猴子。”

江展羿回过头来。

“昨天，就是昨天夜里，我瞧见你半夜起身，揉了揉左腿和脚踝的穴道。你的腿……是怎么了？”

江展羿闻言，表情明显一僵。

唐绯与他隔得有点儿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这会儿不开心了。

等了半日，江展羿垂下眸子，低声道：“……没事。”

唐绯想了一下，又认真地说：“你要真有事，就告诉我。唐门虽然是用毒的，可医毒不分家，说不定我能给你治治呢？”

江展羿愣住，顷刻，他又笑起来：“你别药死我就行了。”说罢这话，背过身，朝她摆了摆手。

山中短岁月。也不过转眼，唐绯就在云过山庄住了十来天。

云过山庄有东西南三个院落。其中，西院最小，唐绯与泰婶住在此。江展羿和姚玄等四个领头的住在南苑。其余的弟子都在东院。

东院后头，还有一个练武场。练武场外山林葱茏，碧树成阴。

云过山庄共有弟子百余名。江展羿是庄主，下面三个分堂。这三个分堂的堂主，其中一个，便是初来那日见到的“书生”姚玄。另外两个分别是“胖头”孙三，和“豹子”齐寿。

逾春入夏，山中依然清凉。后山的石榴花开了，一簇一簇红似火。

这一日，唐绯用过早膳，正帮泰婶收碗筷，便撞见姚玄。

姚玄前几日随江展羿去常西城了，看这模样，是刚赶回来。

唐绯瞧见他，很是高兴，招呼了一声“安和小哥”，又左右张望：“怎么不见猴子？”

姚玄笑道：“庄主一回来，便去练武场看大伙儿比武了。”微微一顿，又问，“怎么，阿绯姑娘有事？”

唐绯本不欲将寻找尹绪的事说出去。可转眼已经入夏，她若再不下山，拖到秋冬两季，天寒地冻，便不好办事了。

思及此，唐阿绯点了点头：“安和小哥，是这么一回事……”

辰时日头渐盛，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姚玄听唐绯言罢，挑起眉梢：“原来阿绯姑娘也与亲人失散了？”

话一出口，心头又叹一声，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唐阿绯道：“也不算失散，我娘亲去世了，老三叔过一两年就能回来。只这一个堂弟，我得去找他。”

姚玄沉吟一阵：“也并非不能下山。只是阿绯姑娘是庄主带回来的，若要离庄，还得请示过庄主才是。”

练武场，日光炖耀，百十个弟兄围成半圈儿。

场子中心，胖头孙三反手持棍，身子一转，便朝对手的手肘，腰间，膝盖连打三下。对手不敌，败下阵来。

胖三连赢五场，得意非常。他将棍子在手中一转，高高举起，嚷道：“老大，天天练武，哥几个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啊？！”

此言出，众人一阵哄笑。江展羿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胖三又嚷道：“我没说错啊！大伙儿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讨媳妇儿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昨个儿个泰婶儿收了你们被条去洗，好几条都是湿的——”

众人听了这话，笑得更欢。

顷刻，人群中便有人接话。

“胖三，那被条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是啊胖三，看完春宫，怎么管不住自己的鸟蛋子呢？”

胖三闻言，却不搭理，继续朝江展羿喊道：“老大，你瞧上哪家姑娘没？要没瞧上，我看唐妹子就不错，你就收了她吧！你成了家，兄弟伙儿才敢风骚啊——”

江展羿大笑道：“你先练好本事再说，别到时还没骚起来，就瘫榻上了——”说着，便看了左胖的“豹子”齐寿一眼。

齐寿会意，趁胖三不注意，长枪一出，挑、勾、刺接连三招，便将胖三撂倒。

胖三倒地，愤恨捶拳怒吼：“齐豹子，你敢偷袭？！胖爷后半辈子要没女人，就天天睡你！”

齐寿却不答这话。他将长枪往前一送，直直看向江展羿：“请庄主与齐寿比试！”

江展羿目光一凛。抽刀侧身，刀光如水，横空划过。

他没有迎招，只是以刀锋带起的刃气将齐寿逼退几步。

齐寿眉头一皱，又欲再攻。

这时，横空飞来一把折扇，凌厉如利剑出鞘。“锵”的一声，便将齐寿的长枪格挡开来。

练武场的西面，传来一声清雅的笑。

姚玄高声道：“齐豹子，想跟庄主比试，先赢过我再说吧。”话毕，他布衣翻飞，轮空踩踏，朝齐寿袭来。

江展羿看了一会儿比试，便朝练武场的西口走去。

唐绯正等在西口，见他来了，急忙喊了一声“猴子”。人群中，有人挤眉弄眼，有人唏嘘吹哨子。

江展羿瞧见唐绯，点了下头。他今日一身玄色劲衣。许是因天气炎热，襟口是敞着的，露出明显的锁骨。

走得近了，他问：“找我有事？”

唐绯犹疑片刻：“我……想下山去。”

江展羿一怔：“住不惯？”

唐阿绯连连摇头：“我住得挺好的，泰婶儿和大伙儿都对我挺好。可是……”

唐绯将堂弟尹绪的事说了，又道：“我知道下山不方便，去常西城得赶一天一夜的路。可我答应过娘亲，一定得找到小绪。”她说话的样子，有点急切，像是生怕他不同意。

不远处，又有兵器碰撞声。

江展羿看她一眼，又朝练武场望去。姚玄轻功如飞，从正面挡开齐寿的长枪，折扇一旋，人就不见。而下一刻，他竟出现在齐寿身后。

江展羿不由赞叹一句：“安和刚来山庄时，只是个文弱书生，半点功夫都不会。可四年过去，他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已经能比过从小习武的齐寿了。”

言下之意，也许是无论做何事，只要认定了，就得有一股坚持的狠劲儿。

姚玄与齐寿比完，胖三不服气，又要和齐豹子联手。

江展羿这才回过头来。他将大刀往肩上一提，冲唐阿绯扬了扬下巴。下颌的弧度极好看，沐浴在初夏日晖，恍若惊鸿临世。

“明天用过午膳，我去找你。”

夜里回了房。江少侠躺在榻上，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房梁。

屋外有人叩门。江展羿喊了声“进来”，姚玄便推门而入。他手里端正一盆滚烫的热水，将其放在脚榻上。

“瞧见灯火，知道庄主还没睡。今日初一，庄主应当敷腿了。”

江展羿闻言，一翻身从榻上坐起。一边拖下靴袜，一边揉了揉太阳穴：“我差点忘了。”布巾沾了沸水，敷在左腿腿肚。

才敷了一会儿，他的额头就渗出汗液。

姚玄不由皱眉：“明日还是派人下山，去请葛大夫吧。”

江展羿思索一番：“不必，过两天我亲自去。”

姚玄眉梢一抬：“怎么？”

江展羿道：“狐狸仙说想下山去常西城。我方才算了下日子，也该给药铺送榴花了。这回我亲自去，顺便捎上她。”

姚玄微微讶异，随即笑起来：“庄主对阿绯姑娘，倒是上心得很。”

江展羿一愣。他将布巾在水里重新浸湿。拧干后，低声说道：“她一个姑娘家，怪不容易的。”

姚玄又笑道：“我看阿绯姑娘不简单，但是那行走起来，足不扬尘的功夫，就在庄内大多数弟兄之上了。”

江展羿愣怔半晌，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这个……”他将布巾一放，从竹柜里取出一物，递给姚玄。

姚玄瞳大惊：“杏花令？！庄主你……”

江展羿沉了口气：“我那天看见……狐狸仙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可这天下间，杏花令只有两枚。”姚玄有些不解

“若她那枚不假，天下唯一两枚杏花令，都在云过山庄。”

“可庄主有这杏花令，倒不稀奇。”姚玄想了一想，“便是阿绯姑娘身世再蹊跷，也不过是唐门蜀中人，类属南武林。她怎会跟江南流云庄……”

姚玄后头的话没有说完，可江展羿全然明白。

天下武林，分中原武林和南武林。而江南的流云庄，非但是中原武林的龙首，更执掌天下武林百余年。区区一个蜀地阿绯，怎会跟流云庄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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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修）

隔一日，江展羿拎着竹篓子，去西院找唐绯。

午后的太阳极好，唐绯正在晒衣裳。廊檐楼前，绳索牵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有皂角香。

江展羿环目望去，唐绯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凳子上。喊了一声“狐狸仙”，他大步走去，接过她手里的衣裳。

唐绯从凳子上跳下，开心地道：“猴子，你来了就好啦，这绳索牵得忒高，我够不着。”

江展羿不以为然。他从盆里捞起一件外衫，拧干水，“那边竹篓子里有一个水袋子，你去把它装满，衣裳我来晾。”

竹篓子一共有两个，除了水袋，里头还有小镰刀。唐绯一看，很是惊喜：“猴子，你要带我出去玩呀？”

江大少侠一边抖了抖手里的衣裳，一边答道：“一会儿去后山割石榴花。”

后山榴花开，花色如火如荼。

江展羿将竹篓放在树下，“割榴花，挑花枝满的割，每一枝不要割全了，这样等到来年，榴花还和今年一样灿烂。”

唐绯连连点头：“我在唐门，就听掌门说过，不能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江展羿一愣。过了会儿，他笑起来，一面割下几条花枝，一面道：“那些四个字的词儿，我是不太懂。山庄里头都是粗汉子，只有安和一人读过不少诗书。”

唐绯跟在江展羿后头，将花枝捡起，放入楼子里，疑惑地问：“猴子，我们割这些石榴花做什么？”

“石榴花入药。”江展羿道，指了指一旁的水袋子，又吩咐：“将花枝分散些，洒点水。”

唐绯照做，“我懂医术的，知道石榴花入药。”

江展羿冲山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么大一个庄子，百来口人，吃什么，用什么？”

唐绯不解：“嗳？”

江展羿朝榴林深处走去：“摘了榴花，卖给常西城的药铺子，换些银两。平日若有人托我们办事，换些银两。有的时候，也做一些暗地的，官府办不到的事，出生入死，再换些银两。”

唐绯不禁愣住。

大门派做大生意，南来北往，黑白两道左右逢源。时而也有江湖风雨苍茫，波云诡谲。

而云过山庄却恍若世外桃源。百来号壮丁偏安一隅，虽也铁血方刚，所求的，也不过是生存，不过是快活。

这样也挺好。

唐绯乐起来。她四下望去，深深吸了口气：“猴子，我还挺喜欢你这儿的。”

石榴林有杂树，江展羿轻跃而上，遥遥望去，“胖三他们来了，你先回去。明天给药铺送榴花，我带你下山。”说罢，摘下几枚果子给唐绯扔去。

唐阿绯接过果子，十分开心，正想说话，山下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都走啊，赶紧撤啊，老大跟狐狸妹在榴林里头花前花后呢——”

这是胖三的声音。顷刻，他又喊道：“老大，你放心大胆地脱裤子，胖爷我也给你放风嘿——”

江展羿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果子在手里抛两抛，隔空划过一道弧线，砸中胖三的后脑勺。

人多力量大，石榴花当夜就采齐全了。

因去常西城路途遥远，翌日，天色尚还温吞，江唐二人便要出发。

走之前，泰婶将江大少侠拽大一边儿，塞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带唐绯去买鞋女儿家的事物。

江展羿一愣，女儿家的事物？

春宫画册，野史外传，他都略有涉猎。可女儿家的呃事物，却没见那本书册子里提过。

山下闲人往来，石榴花装了满满一车。

唐绯从袖囊里捣鼓出两条链子，问江展羿哪条好看。江少侠随便一指，唐阿绯就信以为真，乐哉哉地戴上。

江展羿盯着那项链，从怀里摸出银两，“泰婶儿说，让你去买一些女儿家的事物。”

唐绯一愣，拍一把脑门子就嚷嚷：“呀！差点忘了，我这些天正愁这桩事呢。”见江展羿目色困惑，她又惊奇道，“猴子，你不知道什么是女儿家的事物么？”

江猴子很是不解：“没听说过啊……”

“那待会儿你随我去买，我指给你看！”唐绯自告奋勇。

常西城的三十里外，有一个清冷小镇，名为雨前。因青城山距常西城路途遥远，江唐二人需在此镇留宿一夜。至黄昏，两人到达目的地，将马车寄在客栈，街上还有小铺子做着零星的生意。

长街一头，首饰铺子琳琅满目。

江少侠扛了一把刀，甫一踏进首饰铺，旁的姑娘都瞧了过来。

江展羿不以为然。他四下望去，觉得这铺子跟兵器铺挺像，只不过将兵器做小了，有的戴在头上，有的挂在脖子上。

于是江少侠不解，问唐绯说：“这些女儿家的事物，你香囊里头多的是啊……”

唐绯惊道：“才不是这些。”说着，她又笑意盈盈地队掌柜说：“掌柜的，我们俩要两包姑娘家的事物。”

掌柜是个半老徐娘，听了这话，却饱受惊吓。太阳打西边出来，桃花在冬天盛开，首饰铺子来了稀客，少年公子长得倒俊俏，可不知为何想不开，竟要用一用那姑娘家的事物……

掌柜的不由看了江展羿一眼：“哎，姑娘……咳，这位公子，你们且等等。”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铺子里头焚着熏香。江大少侠觉得香味太浓，抽了抽鼻子，一脸镇定地继续等。

少顷，掌柜的拿出两个包裹。唐阿绯将包裹接过，又与江展羿分货：“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

江展羿很诧异：“我要这个做什么……”

唐绯惊道：“因为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啊，我总不能把自己的给你看吧？”

江少侠被她说懵了，拿起包裹看了看，不解地问：“这里头到底装得是什么？”

唐阿绯一思索，双眼一亮。她将江展羿拖到一边，小声说：“要不，咱们就当验货，你把这包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我一样一样给你解释。等我解释完了，你就装作不喜欢，咱就买一包。”

江展羿一头雾水地点头。

于是唐绯就把包裹解开，开始讲解。

“这个是月事带，这个呢，叫做小衣，这个又是月事带……因为月事带吧，你不能只有一条，你得有好几条换着来……”

江展羿听着听着，脸渐渐绿了。其实姑娘家的事物，他也并非全不懂，只是因和女人少接触，没往这方面想过。

然此时此刻，唐绯这么堂而皇之的一解释，江展羿只想魂归离恨天。

周遭的人也看懵了。江展羿四下一扫，咳了一声：“狐狸仙，那个，你别再说了——”

唐阿绯向来粗神经，到此刻，还不知哪儿出了问题。她只是惊奇：“你这么快就明白啦？”

江展羿头皮一麻，环目再望，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凝结在自己身上。顷刻一下，江少侠只觉血脉喷张，浑身暴躁。他朝唐绯吼了一句：“明白！！它化成灰我都明白！！”遂扛了长刀，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唐绯呆了一呆，默默将包裹收好，递给掌柜：“那买一包好了，他不喜欢这个。”

门外，还没走远的江展羿一个趔趄，差点栽地上。

暮色四合，雨前镇清冷人稀。遥遥一条长街，唯有客栈打灯笼。

江展羿埋着头，闷不吭声地吃饭。

回客栈的路上，他将唐阿绯当瘟神，离她两丈远，半句话不说。

唐绯觉得十分委屈，到吃饭这会儿，不由发了脾气。她“哼”了一声，将筷子“啪”地一放，赌气偏过头。

江展羿看她一眼，懒得说话，只夹了菜继续吃。

唐绯见状，全然憋不住了。她冲江展羿嚷嚷：“怎么回事啊你？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点儿东西，你怎么给我脸色看啊？！”

一提这话，江少侠是气不打一处来。然他素来不知如何与姑娘辩驳，听唐绯发怒，只恼火地又夹一筷子菜，将自个儿嘴塞满。

唐绯又将声音放低，却像是更委屈，“你觉得丢人，可我不也丢人了么？可我即便丢人，也挺热心给你讲解的，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江展羿被她呛住，咳了半晌。端了一盏茶饮尽，他终是忍不住道：“你丢人跟我丢人，这能是一回事吗？！”

唐绯惊道：“你怕什么？那些人又不认识你！”

江展羿一噎。

唐阿绯又继续：“再说了，你以后还得娶媳妇儿吧？你媳妇儿也是个母的吧，也得用月事带吧？今儿个我若不跟你讲解一下，日后你成了亲，难不成要拿着月事带去问你媳妇儿说，‘媳妇儿，这长布条是干嘛使的？练神功吗？’你这样丢不丢人啊？！”

江展羿手里动作一滞，默默无言地看向她。

唐绯以为开解有方，连忙问：“被我说中了吧！你说，今天的事儿，我到底有没有错？”

江展羿不欲和唐绯争辩，生生咽下一口闷气。“你没错，全是我的错。”

唐绯一喜，又道：“那你看，我现在被你气得吃不下东西了，你还不给我夹殿开胃菜？”

江展羿将筷子头往桌上一齐，夹了一个大猪肘子放进她碗里。遂埋下头，狠扒起饭来。

过得一会儿，又听那头，唐阿绯高兴地指使：“猴子，那你怎么不谢我呢？你快点感谢我啊！”

于是江少侠终于忍无可忍，将碗筷往桌上一撂，暴躁地吼：“我谢！我这辈子都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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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修）

狐狸仙性情好，江少侠不记仇。

到了第二天，两人均把昨日的事放下。江展羿赶马车，唐阿绯赏风景，一路扬尘，往常西城而去。

常西城是大城，热闹非常。道路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因在山中久住，唐阿绯很久没见这样的市井热闹。她很是兴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指着城北，又对江展羿说：“猴子，那里，往那儿一直走，出了城，再翻一座山，就是唐门了！”

日头强烈，江展羿在么股搭了个棚，“倒是不远。”他说，又问，“你想回唐门？”

“不回不回。”唐绯连连摇头。她的眸子黯下来，有些生气的模样，“唐门里头，好多人都讨厌我。”

江展羿一怔，本想问缘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伸手在唐绯背上轻轻一拍，随意道：“没事。”

唐阿绯就高兴起来，“对啊，没事，反正都过去了。不过在唐门，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姐妹，她叫唐珊。我们俩从小就玩在一起。后来我去了江南，她还给我写了几封信，说她喜欢唐隽。唐隽使我们这一辈里头的二师兄，长得挺好，人有点闷。后来我回了唐门，还帮她出主意讨好唐隽来着，后来呢……”

唐绯念念有词地说着，自个儿挺乐呵，遇到街口，也不知拐个弯儿。

江展羿伸手拽一把她的胳膊，朝左街扬了扬下巴：“看着点路，话痨狐……”

药铺子开在左街口。江展羿将马匹栓了，对唐绯道：“行了，我去送榴花，待会儿还有点事，你自个儿去打听一下你堂弟的消息。”

唐阿绯笑得灿烂，答一声“好嘞！”便往街上走。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她兴高采烈地问：“猴子，我等会儿是来这儿找你吗？”

江展羿点了一下头。

唐绯又欢喜地往街上走。

街旁很是热闹，有小摊小贩，有杂耍艺人。江展羿看她这副高兴昏头的模样，不由担心。他喊道：“喂，狐狸仙，你识路吗？”

唐狐狸回过头：“识得识得，这地方我呆了半年，挺熟悉的！”

江展羿招了招手，示意她离开，可转念一想，仍是忧心，又喊道：“记得别乱逛，你若真喜欢这里，我下次再带你……”

一个“来”字还没说出口，唐绯已然钻入人群中，看人斗鸡去了。

榴花送到，便有小学徒接手。

药铺子里极安静，掌柜看到江展羿，连连相迎，说：“江公子，葛老先生在后堂。”

掀帘而入，后堂的药味更浓。一个花甲老叟正微蹙着眉，替一妇人把脉。

老叟看到江展羿，随即写了药方子，叫小徒拿去抓药，又说，“把后头的病客都推了吧，今日我不看诊了。”

待妇人走了，江展羿坐到竹榻上，对老叟道：“葛大夫，多谢了。”

葛平从橱柜里取出一个软布囊，“谢什么，你云过山庄对我老葛有恩，这是应该的。”

布囊里是粗细不一的医针。葛平弯下身，用双指探了探江展羿左腿腿肚，眉头一皱：“这些日子你觉得怎样？”

“还好。”江展羿答，“但是上个月，施了一次‘流星逐月’。”

他说的是暮春在青衫宫外，帮唐绯挡招的事。这一招，内力与腿腹力并发，与他的腿疾百害而无一利。

葛平眉头皱得更深：“唉，怎么就是不听老葛劝呢……”

江展羿的目色黯淡下来。

葛平又叹了一声：“你将裤腿挽起来。”

江展羿照做。葛平为他探了脉，又为他施针。谁知针入腿分毫，竟推移不得。葛平用足了内力，也只能使其入腿小半寸。而此时此刻，江展羿早已疼得流汗如雨。

葛平摇摇头：“过些时日，我将药铺的事安顿一下，上云过山庄。”

江展羿一惊：“葛大夫？”

葛平道：“老葛自问医术不菲。可江公子你的腿疾……恕老葛直言，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恐怕江公子你若想痊愈，日后还需高人出手相助才是。”

江展羿的腿疾，表面上看，只是经络活血的毛病。可深究起来，却隐有中毒之相。

奇怪的是，寻常人中毒，若不及时服解药，毒物便会扩散开来害人性命。而江展羿腿上的毒，仿佛经年累月被困在了左腿，找不到解药，也验不出根源。

“那便有劳葛大夫了。”沉默了半晌，江展羿道。

不一会儿，日头西移。午时过后，清光满堂。

江展羿在药铺里等了一阵，不见唐阿绯回来。朝外头望去，天边结了一层薄云。云层舒卷，道旁风起，大抵是有一场夏雨将至。

他略一迟疑，便背了刀，沿长街找去。

唐阿绯并没有走远，江展羿才找了一会儿，便听到前头有人吵吵嚷嚷。

人群中，还有一个格外清爽干净的声音。

“上回我吃了你的包子，可我也主动帮你干了两天活啊。而且罗师爷说，那五个铜板的钱，他帮我付了，你怎么又找上我了呢？”

江展羿一听这声音，连忙拨开人群。唐绯果然站在人群中央，一副委屈的模样，眼底还泛着水光。

谁知她对面那人不依不饶：“唐姑娘，罗师爷是官，我们是民。他的银钱，我们哪里敢讨？”

江展羿眉头一皱，喊了唐绯一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唐绯一见江展羿，目色惊慌，随即闭了嘴，半句话也不说了。

其实唐绯那半年的潦倒事，江展羿也略知一二。若非如此，常西城的师爷又怎会给自己一百两银子，让云过山庄收了这小祖宗呢。

江展羿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那人手上：“我替她付。”

众人见来了个冤大头，纷纷不客气的伸出手。

唐阿绯欠的都是小银钱，多则一二两，少则几铜板。江展羿如散财童子，给完银钱，刚要带唐绯走，又有一人说道：“这才对嘛，欠债还钱，做贼当抓，一个小姑娘家，什么不学，偏偏学人偷鸡摸狗……”

“好了！”不知何故，江展羿听了这话，心头窜起一股火。他扛刀转身，怒吼道：“你们这么多人为难一个小丫头，很高明是吗？！”

他眉宇间本有英锐之气，这么一怒，威严毕现。周遭人见状，纷纷闭嘴，散了开去。

申时过后，街上冷清些许。江展羿走在前，唐阿绯跟在后。

过了一会儿，唐绯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猴子，方才，方才那些银两，我会还给你的。”

江展羿诧异看她一眼：“不用。”

“要的要的。”唐绯赶紧说，“不过，我真没有偷鸡摸狗。当时我饿极了，身上的银钱又得省着花，所以才拿了那个人的包子，可我主动替他干了两天活呢！”

说到这里，她又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声添了句：“猴子，你可千万别赶我走。”

蓦然间，江展羿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答道：“不会。”没等唐绯接话，他又问，“打听到你堂弟的消息了吗？”

唐阿绯有些失望：“没有，我才问了几户人家，就被那卖包子的缠上了……”

江展羿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你是上哪儿凑热闹了，所以才耽搁了正事。”

这话是一语中的。唐绯被他一噎，半句话都说不出。正想着如何回嘴，江展羿忽然站定，认真地看向她。

“那不如这样。你找到堂弟前，就安心住在云过山庄，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担心。”

太阳躲到卷云后，阴天天气，四处都有冷风。可江展羿说罢这话，唇角便绽出一枚笑容。他伸手揉了揉唐狐狸的发，拍了把她的后肩，爽朗道：“狐狸仙，高兴点！”

唐绯看着这枚笑，忽觉有日晖千丈，洒入心头。

黄昏天幕，常西城外落下小雨。

蜀地这点好，初夏雨至，偶尔也只毛毛细细，将天地万物浇得像万物初始的春天。

唐阿绯喜欢这样的雨水，跳下马车，与江展羿并排着走。老马识途，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北行五里，出了常西城。而与此同时，常西城南门的二十里处，却有几人御马而来。

随着一声长剑铮鸣，苏简眉头一皱，冷声道：“已经第三个了，怎么回事？”

他一身青衫骑在马上，身后还跟了三四个随从。其中一人答：“回少宫主，属下，属下不知……”

苏简看那人一眼，并不说话，只勒马往不远的小客栈走去。

将马交给小二，苏简甫一踏入客栈，便引来几阵唏嘘。

他如今已无需再覆着面具。眉眼之间温润英邪，仿佛自画中走出。

二楼有一端秀公子见了苏简，朝他招了招手。此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扮作孔五爷试探唐绯武功的苏净。

苏简上得楼去，苏净已为他起好一盏茶，躬身道：“少宫主。”

苏简目光凝聚在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地说：“这一路上，遇到三个不要命的。”

苏净道：“五虎帮在南武林，也算有头有脸的门派。品茶会那天，我们废了孔五爷，想来会惹得五虎帮报复，少宫主不必放在心上。”

苏简唇角微微一动，本欲说什么，又将话头咽下去，转而问道：“白尤歌呢？”

“打过招呼了。”苏净道，“她说会跟云过山庄提起那个尹绪公子。”

苏简点了点头。窗外黄昏灿然，霞光映入他琥珀色的眸子，闪现出一丝清冷锋芒：“那就静观其变吧。”

苏净站起身，本欲回自己房中，可他犹疑一下，又有些担忧地转头：“少宫主暮雪七式的四重关卡才刚刚闯过，山野客栈潮气太重，不宜久居，不如再赶一程路，去到常西城……”

“不必。”苏简道。他转头瞥一眼青竹榻，清清淡淡一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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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修）

因不打算在雨前镇留宿，江少侠连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回到云过山庄，他已是累极，倒头就睡，一直到这一天午过才起。

醒来后，江展羿精神头甚足。听到屋外隐有话语声，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

屋外，姚玄三人正坐在石阶上打趣。

胖三见了江展羿，吆喝一声：“老大，折腾三天撑不住了吧？”探过头，做出好奇的样子，“来，跟胖爷说说春宵一刻滋味如何？”

江展羿笑骂一声“滚”，也在石阶上坐下。

姚玄道：“庄主，白尤歌那便接上头了，说是愿意跟我们走。”

江展羿怔道：“这么顺利？”

齐寿道：“但白姑娘有一个请求，说是让我们再帮她救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一位小公子。”

胖三大惊：“小公子？！白美人不是一直喜欢老大吗？怎么这么快就另瞧上一个？！”

江展羿伸手糊了胖三后脑勺一巴掌，对齐寿说：“成，无论如何，先把她从添香楼带回来。”

齐寿点头。四下望去，又迟疑起来，“庄主，怎么这一整个下午，都没瞧见呆哥？”

呆哥是江少侠养的一只乌龟。乌龟中，也有灵龟，通晓人的性情。

江展羿小时候捡到这只乌龟时，因它目光呆滞，遂起名为呆哥。谁知呆哥却是头灵龟，因江展羿对它有恩，它平日粘他粘得紧，换了旁的人，皆是六亲不认。

此刻，江展羿也朝四周望去，一边琢磨：“这些日子，我倒真没怎么见到它。”

胖三无所谓地接了一句：“呆老大是公的嘛，指不定钻去哪个水塘子找龟姑娘了。”

“还是找找吧。”姚玄站起身，“呆哥除了庄主，可是什么人都不认得，怎么会……”

四人正在院里找，却听院子口一人狐疑道：“哟，你们四个这是在干什么呢？”

胖三瞧见泰婶，打趣道：“泰婶儿，呆老大私奔了，你快帮我们打听打听，这是哪家龟姑娘干的。”

泰婶一愣，随即笑起来：“可不是跟一姑娘跑了么？”

四人同时抬起头来。

泰婶朝庄外努努嘴：“展羿不在那几日，可不就是阿绯喂小呆吃东西，时不时还带它去河边遛弯。”

四人怔住，思及呆哥平日六亲不认的架势，不由面面相觑。

庄外小河流，河水浅而湍急。

呆哥趴在山石上，暖洋洋地晒太阳。唐绯卷起裤腿子，弯身在河里摸索。摸到小鱼虾，便喂给呆哥。

远望过去，一人一龟甚是喜乐。尤其是呆哥，一见鱼虾，彻底忘我，龟脖子伸得老长，生怕吃不到。

江展羿四人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唐阿绯折了榴花，戴在耳边。榴花火色，夏日艳阳，还有水珠子清浅晶莹，说不出的美。

觉察到有人过来，她直起腰，兴致勃勃地冲江展羿他们招呼：“猴子！安和小哥！”

江展羿心头咯噔一跳，仿佛弹刀的铮然声。

唐绯又从水里捉出一尾尺来长的鳜鱼，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河岸走，一边乐呵道：“猴子，我给你捉了一条鱼，明儿个我亲自烧给你！”

她这会儿赤足立在水中，泉石上，四处是滑溜溜的青苔。江展羿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青苔。犹疑片刻，挽起裤腿也下了水，伸出手臂。“你扶着我，省得待会儿栽跟斗。”

姚玄见状，微感讶异。小河水冰凉，而江展羿的左腿，还是少碰凉水得好。

到夜里，山庄的兄弟都睡了。练武场四周寂静，只有铮铮刀吟，鸣响不绝。江展羿反手一招“抽刀断水”，刃光劈出蹭蹭浪潮。下一瞬，他腰身一旋，右脚踩踏，欲攀上高树。怎奈左腿忽地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庄主……”不远处，姚玄见状，不由轻呼一声。

他走近，摇摇头说：“庄主不必操之过急。葛大夫明日便可上山。庄主的腿疾由他诊治，定能有所好转。”

江展羿也是好脾气，听了此言，心中略得安慰。他纵身从树梢上摘下一枚果子，在手里抛了抛，想起一桩事，便露出喜悦之色。

“也好，等腿伤好一些，我便去江南看爷爷。这两年没回去，也不知苏州城变成了什么样。”

姚玄笑道：“欧阳老先生太淡泊，前几封来信，无非提些江南旧事。倒是最近一封，说起仲春时节，邻家吹锣打鼓讨媳妇儿之事。也不知老先生是否想，庄主你也到了婚娶之龄呢。”

江展羿愣住。

姚玄又笑：“对了，方才我来寻庄主，见到阿绯姑娘也躲在一旁看庄主练刀。奇怪的是她一瞧见我，便遮遮掩掩地跑了。”

姚玄说这话的意思，大抵是女儿家的心事谁来猜。

江展羿一贯粗线条，听了这话，也未往深处想。但一思及来年春江水暖，自己可以去江南探亲，江展羿心中便有说不出的欢喜。

世间诸事，许多时候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历来有句俗话，叫做乐极生悲。而第二天，江展羿便应了这句话。

翌日午过，太阳缩到云层后。天边霎时风起，乌云涌动。疏忽又是一场暴雨。

急雨匆匆，来得快也去得快。

江展羿推开窗，偷得浮生半日闲，葛大夫便也到了。

依循惯例，葛平仍是先为江展羿施针。然后燃了烛火，将短匕在火上烧烫，又在他腿肚子处开了两道口子来放死血。

等了片刻，却不见血水流出。葛平看了江展羿一眼，叮嘱了句“忍着点儿”，便推压起他腿上的肌肉来。

放此时，才有血慢慢渗出。血偏冷，带着一丝寒气，颜色发黑。

葛平拿碗将血接了，看了一会儿，摇起头来。又重新将短匕烧烫，开了几道更深的口子。如此反复多次，其过程自是剧痛无比，不必赘言。

待葛平把伤口包扎好，江展羿已是行动不得了。葛大夫指了指角落里的拐杖，说道：“这些时日，你若不便，就先杵着拐吧。”

江展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的腿……”

葛平长叹一声：“江公子的腿伤委实蹊跷，老葛已尽全力，也不过是缓解三分，而回天乏术了。”

江展羿听到“回天乏术”四个字，猛然僵住了。

过得好半晌，他睡下眸子，低声地问：“葛大夫的意思是……”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若无高人相助，江公子的左腿，至多能用三五年，此后，大概会……废了吧……”

那一头，江展羿听了这话，却没有动静，只是扣住榻沿的手指，微微一颤。

葛平收好药囊子，往屋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江公子习武之人，腿若有疾，如文者眼盲，歌者喉伤，只是，江公子若能看开，还望听老葛一劝。”

“葛大夫请说。”

“公子的腿疾，是毒药所致。毒素现下虽未扩散，但到了日后，却也难说。还望公子能丢车保帅，等入了冬，将这左腿……截了……”

屋角烛火忽地爆了一声，四周却更静了。

江展羿似乎没听清，他的喉结上下一动，愣然问道：“你说……什么？”

“不过若江公子还存留一丝希望，也自可去寻访高人医者。也许在他人眼中，江公子的腿疾不过小病症，是老葛见识短浅罢了……”

江展羿听了这话，不由抬头。良久，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轻微的，自嘲的微笑：“葛大夫说笑了，蜀西千里，葛大夫的医术，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葛平走了以后，江展羿又在屋内静坐良久。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葛平先前的话语。

——江公子是习武之人，腿若有疾，如文者眼盲，歌者喉伤，只是，江公子若能看开，还望听老葛一劝……

——还望公子能丢车保帅，等入了冬，将这左腿……截了……

这条左腿对自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江展羿想，许是还盼着能为云过山庄百来号弟兄糊口，还盼着有朝一日，带爷爷一起，踏遍江南烟雨，大漠风沙。

可此刻呢，他的目光却只能落在角落的拐杖上。

屋外有山间鸟鸣。风声里，还有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

而在这一方屋内，江展羿却锁着眉头，吃力地将拐杖杵在腋下，推门而出。

唐绯今日心情好。昨日活捉的鳜鱼，今天就剖腹去鳞。加水加料炖了半日，鱼汤鲜而美味。

唐绯等不及晚膳，就盛好一碗汤，给江展羿送去。可她找遍整个山庄，才在昨日的小河流处看到他。

唐绯没能瞧见倚在一旁大树边的拐杖。她一见江展羿，便兴致冲冲地喊了声：“猴子！”高兴地沿着河道跑下来。

将手中汤碗往前一递，唐绯兴奋地说：“猴子，快尝尝。”

江展羿一愣：“这是什么？”

“我炖的鱼汤，你快尝一尝，已经不烫了。”唐绯捉起勺子，在汤碗里舀了一舀。一边喂给江展羿，一边又有模有样地哄他，“你快喝一点儿。喝了这个，你不但身体好，腿上的毛病，也能好起来的。”

江展羿听了这话，心中一刺，皱眉偏过头：“拿走，我不想喝。”

唐绯一呆，只当他是不饿，又将汤勺与他递去：“那你尝一点，就一点，我做了一下午呢！”

江展羿避之不及，本想站起身来。可他左腿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痛。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挥开手：“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我不想喝！”

这一挥手，唐绯却没能躲开。汤碗砰然落在地上，鱼汤溅开来。

唐绯怔住了。江展羿也愣了，过了一会儿，他喊了声：“狐狸仙……”

可唐绯没有理他，只是沉默地蹲下身，将碎瓷片一个一个收起，拿到河边清洗干净。

江展羿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一阵，又轻声道：“狐狸仙，我……”

唐绯回过头来。她的眼里有委屈的神色，唇角动了动，很是生气的样子。

“你冲我嚷嚷什么啊？”过了半刻，她嚷道，“我、我要不是昨晚偷看你练功，觉得你腿伤挺严重的，我至于辛辛苦苦熬汤给你喝吗？！”

她抿了抿唇，连声音都发干了：“我老三叔说，习武之人，可以没有眼，可以没有手，可一定得有一双腿。你如果——”

“够了！别说了！！”江展羿心头一股闷气压得他几乎窒息，仿佛只能吼出来。

“我偏要说！”唐绯道，“我懂医术的。你的腿，不过是经络的毛病。如果好好爱护，不久以后就可以复原。可你、可你要是不管它了，日后残废了怎么办？日后走不动了，连你的刀都舞不起来了，又该怎么办？”

江展羿听了这话，彻底愣住。

方才心头还有怒火，还有不甘。可现在呢？现在连怒火也没了，只觉得对自己失望。目之所及，心底各处，均是一片荒凉。

他沉默地看向远山，撑着石头，努力站起身。虽然竭尽全力做出正常的样子，可目光与唐绯擦肩，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我当初，怎么会答应罗师爷，把你带来山庄？”

唐绯猛然滞住。她怔怔地望向江展羿，身子没能瞧清他走路的样子，其实是一瘸一拐的。

“你说……什么？”

江展羿杵着拐杖，略路偏回头，冷声道：“当初，你在常西城闹事不断，罗师爷看不下去，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暂且收留你。”

“你……”唐绯有点难以置信，“什么……一百两银子？”

江展羿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猴子，你是主动收留我的，不是么？”

“山庄里、山庄里的人，都挺喜欢我的，不是……么？“

唐绯的样子有些难过，像是失落的孩子。江展羿忽然不忍心看她，将头转到一侧。目光所及，流水匆匆，一去不复返。

于是唐绯便明白了。

她的眼圈顷刻红起来，心口几起几伏，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江展羿用余光看着唐绯的样子，突然后悔起来。后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

其实呢，有没有那一百两银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狐狸仙，是个好姑娘啊。

江展羿默了一默，轻声道：“狐狸仙，其实……”他伸出手，还没够着唐绯，左腿便因为不着力而一个踉跄。

江展羿忽然觉得无力，觉得有许多事，他从前做得到，以后或许做不到了。

他慢慢地收回手，抛下一句：“河边风凉，早些回吧。”便杵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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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修）

当日夜里，唐绯没能睡着。

她的眼前，全是白天时，江展羿的背影，小河水湍急，山风清凉。曾几何时，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怎么就杵着拐杖，一瘸一拐了呢？

唐绯觉得有些难过。一种不同以往的，从心里头一丝丝儿地漫开的难过。

同样不痛快的还有江展羿。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终于入梦。

梦里头，却见一只毛色雪白，眸子清澈的狐狸。狐狸跟他跑跑跳跳，煞是可爱。但一不小心，他踩到了狐狸尾巴。狐狸吃痛，钻入草丛中，再也不见了。

狐狸仙便是这样的人吧。虽然单纯，可心思细腻敏感。

也不知今日自己的一通话，会令这小姑娘更觉几分人情荒凉。

江展羿在睡梦中，手指微微一动，拧起来眉头。

过后便是大晴天。一年夏光，总有那么几日，太阳会极尽热烈地炙烤大地。

今年的这个时候，云过山庄格外安静。胖三齐寿下山办事了。江展羿在东院养伤。庄内事物，都有姚玄操持。姚玄是秀才出身，骨子里头，有文人的清寡和内敛。

唐阿绯倒是日夜忙活，只是她的忙碌法，委实不知所云。

七八日后，天阳依旧灿漫，气候稍稍转凉，胖三和齐寿便回来了。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面容清丽，貌美如花的姑娘——白尤歌。

很多事情，都是撞在一块儿发生的。彼时江展羿腿伤复原，顽疾仍在。而唐门阿绯，依旧对日前的事耿耿于怀。

这一天，卯时刚至，天色还是一片水茫茫。膳房长桌上，统共有四人落座，江展羿和他的三个跟班，以及一头前来蹭饭的呆龟。

唐绯有点犹豫，能干的活，已经干完。可要她与四人一同坐下，终是不妥。

不为什么，只是她突然知道云过山庄收留自己的缘由，是一百两银子。

似觉察到唐绯的一样，姚玄笑着招呼：“阿绯姑娘，坐下一块儿吃吧？”

唐绯连忙摆手，扯出一脸牵强笑颜：“不了不了，等小阿呆吃完，我还得带它去洗个澡。”

四人一龟同时噎住。这世上，上哪儿去找洗澡的乌龟呢。

如此拙劣的借口，令唐绯也尴尬起来。胖三瞧出些蹊跷，伸手捅了捅江展羿，小声道：“老大，你对狐狸妹始乱终弃了？”

江展羿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他回头看唐绯一眼，沉默片刻，冲对面位置扬了扬下巴。

“坐吧。”

唐绯亦沉默一阵，“哦”了一声。她的样子有点怯怯的，正要伸手夹菜，却与对面的筷子碰在一起。

江展羿下意识避让，唐阿绯赶紧挑了盘里的肉，放入他的碗里。然后那一盘菜，她再也不碰了。

江展羿忽觉烦躁，再吃两口，味同嚼蜡。想起她其实是个爱美的姑娘，可第一夜来山庄以后，便将行囊里头最好的簪子送给泰婶。又想起她虽谨慎小心，可到底是个单纯性子，一去常西城，俨然一副乐昏头的模样。

“啪”的一声，江展羿将筷子一放。他抬头再看唐绯一眼，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转身便走了。

云过山庄是个正经门派，不做大奸大恶的事，不练邪煞绝世的梧桐，可必要的操练，还是每日一修的。

近来，此庄庄主江展羿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每到半夜，便将庄里弟子撵去练武场，勒令他们从基本功练起。捆沙袋，扎马步，扛着木头跑圈。如此几日，山庄弟子叫苦不迭。

这天夜里，练武场众人挥汗如雨。江展羿扛刀在肩头，目光四下一扫，准备提人出来训喝。

山风清凉，送来草木芬芳，亦送来一声轻笑。姚玄道：“我方才过来，撞见齐豹子。他本不是个多嘴的人，也忍不住问我，庄主最近可是吞了火药，凭的脾气这般暴躁。”

江展羿只当是没听到这话，只问道：“怎么样了？”

姚玄的笑容里有玩味：“白姑娘那头，真真是没奈何。她说除非庄主亲自去问她，她不会将小公子的下落告诉任何人。可若云过山庄不救那小公子，她也绝不会回到白将军身边。”

其实这桩事，说来十分简单。白尤歌是蜀地白将军的大闺女儿。前些日子，俩父女不知何故闹翻了。白尤歌离家出走。来到常西城。

白将军自是着急，可又不敢擅离职守，只好托云过山庄将白大小姐带回府。谁料临到头，白尤歌又提条件，她嚷云过山庄帮她救四个人，三个姑娘，外加一个小公子。

江展羿闻言，眉头一皱：“那便耗着吧，过几日直接将她绑回白府去。”语罢，目光朝练武场一扫，顿时一声怒吼，“你！绑好沙袋，站去木桩！”

人群中，有人叫苦，有人窃笑。

江展羿等了一会儿，没听姚玄往下说，忍不住看他一眼：“还有呢？”

“还有什么？”姚玄故作不知。

江展羿咳了一声，有点儿尴尬：“狐狸、狐狸仙呢？”

姚安和长江展羿两岁，自小饱读诗书，许多事情，他看得也比江猴子通透些。“说来奇怪，阿绯姑娘近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江展羿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说话。

姚玄又笑：“依我看，阿绯姑娘虽心思敏感，到底是个明白人。凡若谁与她起了争执，只要放下架子，与她说个明白，阿绯姑娘必能懂得。”

江展羿似乎没听见这话。一个砍刀劈过去，飒飒刀风割裂木桩：“让你站桩子还偷懒，今晚不想睡了是不是？！”

那头一阵叫屈，“老大，方才是胖爷非要脱我裤子……”

江展羿目露锋芒，瞪了胖三一眼，又看向众人。大伙儿顿时强打精神，然却已疲惫难掩。

耳旁，又传来姚玄的话：“所以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事，差的不过是一个解释罢了。”

江展羿仿佛仍没听到，他冲众人招了招手：“算了，散了吧。”山庄弟子如获大赦，欢呼起来。

江少侠沉默一会儿，将长刀往肩上扛了，便朝练武场外走去。夜风扬起他玄青色的劲衣，挺阔的背脊，犹如一棵苍松。

姚玄笑着又道：“那白姑娘的事，也一齐解决了吧。让她明日到南院来？”

风里传来江展羿一声淡淡的“嗯”。

去西院，要经过一道长廊。长廊外头，种有桃李，彼时桃李已谢，唯有果子落了一地。因不是刻意栽种，那些果子酸涩得厉害。唯有枝叶葳蕤，葱茏有度。

江展羿到了西院，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唐绯正蹲在院子后头，手拿杵子，往盅里捣捣碾碾。捣了一会儿，又抓起一旁的小草扇，跑去灶台旁扇风。

天外有寂凉地月色。山间树影交织如墨。近处的竹夹子上，晒着几簸箕的草药。竹架前，便是忙天慌地的唐阿绯。

江展羿静静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夜消失在梦里的狐狸。

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找到那只狐狸了。小狐狸还跟原来一样，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即便闲着，也能欢愉自如。

江展羿咳了一声，喊道：“狐狸仙。”

其实唐门阿绯敏感是敏感，终归忘性大，且又不爱记仇。这么些日子来，她讲两人的矛盾看淡了许多，所以一见到江展羿，便愉快地招呼道：“猴子！”一边给小灶扇风，一边又使嘴，“快，帮我把那盅子拿过来。”

江展羿愣了一下，放下长刀，拿了盅递给她，又问：“你在做什么？”

唐绯仍是蹲在地上，凑头一瞧，连连又说：“不成不成，你在帮我把草药捣碎一下吧。”

江展羿默了默，慢慢在她身边蹲下，循规蹈矩地捣起草药来。

他手劲大，随便一瞧，草药便四处飞溅。唐阿绯被他逗乐了，又哈哈笑得清爽，“不是这么捣药的。你这么用力，草药还不被你捣没了？”

江展羿不由看她一眼。不知带了几分歉疚，几分复杂滋味，“我的手笨。”

而唐绯不以为然，将小扇子往江展羿手里一塞：“你来扇风，我捣药。”

两人忙活一阵，唐绯终于直起腰身，一边抹汗，一边高兴道：“总算弄好了，我一会儿便将药给你送去。”

江展羿也站起来，怔了一下：“给我？”

唐门阿绯煞有介事：“对啊！我说了要给你治腿的。”

江展羿愣住，目光移向她身后的几个簸箕。唐绯连忙解释：“这些草药没花银子，是我这几日去山上采的。”

“我……”江展羿眉头微微一拧，晚膳拿了一旁的长刀，“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自顾着乐地唐绯没能听见，只推搡他道：“行了行了，你快回屋里歇着吧，我一会儿去找你啊。”

江展羿顿了一下，本欲说些什么。可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唐绯看他走了几步，像是不放心，又在后头喊：“猴子，你别睡啊，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夜色清凉，云如水，月如玉。江展羿背影一僵，微微回头，说了一句：“谢、谢谢。”

可唐阿绯还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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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修）

江展羿回了房，精神有点恍惚。

烛火朦胧，轻微晃动。他看着看着，就仿佛看到了那天小河流边的唐绯。

汤碗碎裂在地，那个一向欢天喜地的姑娘黯然下来。她捡了碎瓷片，于河流中清洗干净。

在江展羿的印象中，唐阿绯是有些瘦弱的。毕竟十七岁未出嫁的姑娘，身姿自带三分青涩。

然后呢，不知何故，江展羿的呼吸就微微一窒，胸口郁结起来。对于很多事，人总是后知后觉。诚如此刻，江展羿只觉胸口那股闷气，来得太过莫名。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人叩门。

唐阿绯端着一碗药，立在月华中。一双眸子清如泉，下巴尖尖的，小而精致。就像狐狸。

她将药碗往前一递，高兴地说：“给你，已经不烫了。”

江展羿一愣，接过药碗闻了闻。药气是苦的，想必味道会更苦。山野少年不惧苦，只是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看了唐绯一眼，将药一饮而尽。

唐绯接过空碗，赶紧追问：“怎么样，好些没有？”

江展羿不由笑起来：“哪里会这么快见效。”

唐绯跟在他后头，又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的也是，不过要是有效，你就跟我说，我每天熬两碗给你。”

江展羿怔住。其实唐绯熬的是什么要，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种活络活血的药，他小时候吃过不少，只是……他的腿疾，并非经络血脉的问题。

然不知何故，他明知这药没效，仍是“嗯”了一声，答应了她。

江展羿的神情，不见半点喜色。心事重重的模样，倒像是那天小河流边的他。唐绯抬头看着他的样子，不经意就想起了那一百两银子的事。

她又有些不开心了。垂下头，手足无措：“那……这么晚了，我先走了。”语罢，赶紧转身离开。她走得不快，却像落荒而逃。

江展羿似乎看穿了唐绯的心思，忍不住唤了声：“狐狸仙。”

夜色濛濛的，月华朗照，云影天光。

唐绯顿住脚。

“我……”江展羿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对不起。”

唐绯愣了。她回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向江展羿。

“那天我心情不好，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云过山庄，你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什么一百两银子的，其实……并不重要……”

这是江大少侠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慌乱，对着一个姑娘真心道歉。手心都出了汗。

然后，他便一直紧张地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唐阿绯回应。

唐绯“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过了半晌，她终于高兴起来，“猴子，我真挺喜欢你这儿的。”顿了顿，轻轻添了一句，“因为这里很热闹，还有这里的人，也比其他地方的对我好。”

唐绯这个人，偶尔难过起来，可能会有些许难以捉摸。可她只要一开心，便开心得十分纯粹。

江展羿望着她的笑容，一时看呆了。

翌日傍晚，霞光如云锦。江展羿甫一回房，瞧见白尤歌，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屋，道一声“对不住”，又扛起大刀往外走。

身后，白尤歌忍不住唤道：“江公子。”

江展羿顿时僵了。

要说白尤歌的声音，软中带脆，柔中带亮。旁的人听了，是酥到骨子里头，可江展羿江少侠，却受不住这濡软的嗓子。

那头，濡软的嗓子掺了鼻音，又袅袅响起。“安和小哥与我说，江公子今日要见我。”

江展羿“咳”了一声，在桌前坐下。屋内光线偏暗，反称得他眉目英挺。白尤歌也是没人。两人屋里一坐，如灯花楼前，璧人一双。

江展羿有点不自在，胡乱拣了个话头。“你……前阵子怎么去添香楼了？”

白尤歌道：“紫仙姐姐对我有恩，我去添香楼帮她，平时不露面，只唱个曲，没事的。”她口里的“紫仙”，便是添香楼的老鸨。

江展羿点了下头，对上白尤歌灼灼的目色，一时愣然，不知说甚。

白尤歌又道：“何况，我与爹爹起了争执。一时气不过，便离了家。如今要寻的四人，那三个姑娘是我的姐妹，还有一个小公子，他于我有恩。”顿了一下，又敛眸补了一句，“不过我来常西城，虽是为了紫仙姐姐，但也是因为……因为这常西城，离云过山庄要近一些。”

话里话外，白尤歌的意思清楚明白。饶是江展羿再木讷，这回也听明白了。

江展羿与白尤歌的破事儿，追本溯源，也不复杂。

一年前，江少侠从蜀地白将军手里接了活计，要私下护送一个宝贝去江南。临行之时，将军府的大小姐却非要跟着。彼时江展羿也不好推脱，只能随她。后来当然是途中遇险，刀光剑影。江少侠英雄救美，便令白大小姐从此中了“情字诀”，非江展羿不嫁了。

白尤歌垂下头，屋外霞色映着半张脸，犹抱琵琶，如人间绝色。

“江公子，其实我……”

话未说完，屋外便传来动静。江展羿此刻早已冷汗如雨，回头一看，如蒙大赦。

门口站着的，真是一脸茫然又欢腾的唐绯。唐绯端了一碗药，瞅瞅江展羿，又瞅瞅白尤歌，登时便往歪处想去。

她先朝白尤歌抱歉一笑，又朝江展羿挤眉弄眼，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在黑夜里头，举起了左拳。一个拳头在空中上下划了划，大抵是为江少侠大气的呃意思。

江展羿脑中嗡得一乱，冲着要溜号的唐绯便吼：“回来！乱想什么呢？！”

其实，唐门阿绯压根就没想走。被这么一喝，便抖擞着精神跑回来。她讲药碗往桌上搁了，挨着白尤歌坐下。

此一时，白尤歌也有些尴尬，本想离开，却被唐绯缠住。

“尤歌妹妹，你这双耳环挺好看的。”

江展羿听了这话，一个趔趄。

白尤歌应付道：“阿绯姐姐你若喜欢，我边送给你好了。”

“不成不成。”唐绯连忙摆手，又揪着自己的耳朵给白尤歌看，“我没有耳洞，带不上。”

白尤歌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不由笑道：“打个耳洞还不容易，烧红的铁针往耳上一扎一穿，便就成了。”

那头，江展羿手一抖。

唐绯难以置信：“真的？那这样不会疼么？”说完，又颇是遗憾道，“我从前在唐门，就想弄个耳洞，可师父不许……”

白尤歌轻笑道：“疼。不过疼那么一下，能好看一辈子，何乐而不为？”

唐绯有些动心：“你说的有道理……”

江展羿一脸语塞，往桌前坐了，翻了个茶碗斟上水。

白尤歌又说：“可不是，我有个远房表姐，爱扎耳洞，且不说这耳垂了，边上上面的耳骨头，也一样扎穿了挂个小银环……”

“哧”一声，江展羿一口水喷出来。

“你们……”他抬起头，一时觉得理解无能，只好无言起身，将竹架上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你们慢聊。”

白尤歌其实不怎么喜欢唐绯。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江展羿的身边，从没有过姑娘，唐阿绯算得上是第一个。

江展羿一走，白尤歌与唐绯随意说了会儿话，便也离开了。

月下院中，江少侠从井子里打了一桶水，提去膳房烧热。水壶咕噜咕噜，便听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唐绯。

她手里还端着先前的药碗，往前一递，“给你，今天的药。”

江展羿将药接过，一口喝完。见水沸了，便将水壶提下，倒入木桶里。

唐绯看他喝完，就开心起来，一路兴高采烈地跟着江展羿，又问：“猴子，你烧水做什么，洗澡么？”

这天已是七月初一。每逢初一，江展羿都需用极烫的热水，来刺激左腿的毒血。

“不是。”他淡淡答道。

唐绯又自顾自地说：“我也想烧水洗澡，不过这些日子，总是累得慌，每天一回房，倒床就睡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绯说这话，全然没有邀功的意思。可江展羿却想起那几簸箕的草药。晓得她的疲累全是为了自己，江大少侠的心头忽有一些动容，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那你明日忙完，我帮你把水烧好。”

唐绯这个人，说她笨，却也聪明。说她聪明，也蠢得可以。江展羿此话一出，唐阿绯便惊慌道：“那怎么成？白姑娘会吃醋的！”

她这话嚷得大声，江展羿眉头一皱。过了会儿，他不自在地解释：“我跟白姑娘之间，没有什么……”

唐绯压根不信这话。面上一脸带笑，眼里狡黠十足：“我明白我明白，你们之间又没成亲，清白得很，什么都没有……”

江展羿与她说不通。往前走两步，心里头却憋屈。他又回转身，直直看入唐绯的双眼。

“狐狸仙，我再说一次，我跟白姑娘之间，真的没什么。”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天上挂了半轮明月。可明月却不如姑娘的脸庞鲜亮。

江展羿的认真令唐绯也有些惊疑，她不由点头：“好好，你跟她真的没什么。”

说罢这话，两人走到一个岔口。直走是南院，往右是西院。江展羿对唐绯说：“天晚了，早些睡。”便冲她扬了扬下巴，算作道别。

没过几日，白尤歌便说了自己所托之事。

要救的四人，三个是添香楼的姐妹，云过山庄只需拿着银子为她们赎身便可。另外一个，是个小公子。小公子名为方可，因长相不错，被卖入千鹤楼做小倌。只是他才被卖去不久，老鸨尚未来得及调*教，暂不接客。

这事看着简单。不过越是简单的事，越容易生乱子。江展羿与姚玄一商量，决定先派人下山，打探一下四人的底细。

夏末微凉，山间清新。唐阿绯虽坚持每天给江展羿熬两碗药，可江展羿的双腿，却一直不见起色。几唐绯起了疑，他还劝说许是药效慢的缘故。

唐阿绯懂医理，晓得即便药效慢，也不至于，慢到这种深度。而江展羿腿腹的僵硬，也是她见所未见地。唐绯暗自将此事在心中记牢，并不言说。

这一日晨，日头大好。江展羿着了一身湖蓝劲衣，去寻唐阿绯。

昨天傍晚，唐绯自告奋勇说要与云过山庄的兄弟们一齐练武。可江少侠在练武场等了一早上，却不见唐绯人影。

西院寂然，唐绯的房里头，却有异常的动静。江展羿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正要拍门，屋内忽然传来哐当几声响，随即又是唐阿绯吃痛一叫，带了哭腔。

江展羿大惊，破门而入。然则，下一刻，他却僵在了屋门口。看着房内的唐门阿绯，江少侠头一回了悟，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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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修）

江展羿一生至今，甚少与女子打交道。自从结识了狐狸仙，他开始明白，所谓女人，原来是这时间最让人大开眼界的动物。

唐绯哭丧着一张脸，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憋出几个字。

“疼疼疼疼疼……”

江展羿觉得胸口郁堵。他愣愣地看着两根悬在唐绯耳垂的铁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操，能不疼么……”

唐绯这回不结巴了，而是带着哭腔嚷嚷起来：“你怎么说脏字儿啊你？快来帮我看下耳朵啊！”

江大少侠头顶乌云，似是气得牙痒痒：“你真是……吃饱了撑着……”话虽这么说，他依旧万分小心地拨开唐绯的手，看了看她的耳垂。

没有错，唐门阿绯忙活了一大早，真是在给自个儿扎耳洞。

扎耳洞本身也没有错，可问题出在了两处。一是唐绯选得铁针，非但粗，而且长，足足有半尺。二是唐绯此人的个性，有点胆小，有点优柔寡断，铁针扎了好多次，扎出粗多血口子，最后一扎成了，她又不敢将铁针拔出。

是以，忙活了一清早的结果是血流凝固，将铁针与耳洞结痂在一块儿，拔不得，伤不得。

唐绯心里很害怕，她问：“猴子，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江少侠平生刀光剑影，流血多有时，可他看到唐绯这副模样，也不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江展羿咬咬牙：“你别动，我帮你□……”可他的手一碰到铁针，唐绯就是一阵拔高的叠音：“痛痛痛痛……”

于是江少侠终于忍无可忍，焦躁地吼起来：“谁让你在身上扎洞的？！身上全是肉，能一扎一个洞么？！”

唐绯这会儿也是悔之晚矣。她沮丧地看他一眼，想要说什么，终是埋下头。模样有点忿忿，有点憋屈。

江展羿满肚子是火，却又发作不得。

“那……”冷静了半晌，他试探地问，“我陪你下山看大夫吧？”

云过山庄里头，懂医术的不少。唐绯一个，姚玄一个，江展羿也算一个。可要医治铁针穿耳这等“疑难杂症”，山庄里却是半个没有。

唐绯轻微“嗯”了一声，刚走两步，她又道：“猴子，我的脖子僵了，不能动。还有耳朵，走一步，动弹一下，疼一下……”

江展羿嘴角一抽。他默了须臾，往唐绯面前一蹲，烦躁道：“算了算了，你上来，我背你。”

唐阿绯此刻全没了主意，被江展羿背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客气：“猴子你腿上有伤，还是放我下来，我自个儿走吧。”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江展羿早已大步流星地出了云过山庄。唐绯还在他背上说着话，嗡嗡嗡嗡，犹如蚊吟。不知怎地，江展羿听得心头微微痒。他骋目望去，青城天下幽尽收眼底，林间绿树葳蕤，远处榴花火红。

“我真是——”过了会儿，江大少侠莫名其妙地，低声地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起来呢，扎个耳洞不过是桩寻常事。但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遇到天大的灾劫，可以冷静非常。遇到一点小事，却紧张得六神无主。

这一切，不过唯心罢了。

正如此刻山道上的两人，一个吓昏头，一个急昏头，满头大汗地往山下跑，却放了练武场里百来号人一整天的鸽子。

午过到了雨前镇，唐绯的耳伤早已疼麻木了。医馆里头到处是人。江唐二人甫一进去，便吸引了所有人地目光。不为其他，只因唐绯的模样委实匪夷所思。

这会儿病人多，大夫少，只能排队。江展羿陪唐绯等了一会儿，便道：“你先自己候着，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被他这么一提，唐绯才想起俩人一路心急，脸午膳也没用过。可一想到江展羿要走，唐阿绯心头多少有点发慌。

她先是点了下头，又不确定地问：“猴子，你说我这耳朵还有救么？”

江展羿点头道：“这一路上我仔细想了想，旁的姑娘，是扎俩耳洞，而你呢，又似俩耳朵上扎洞。她们没问题，你也应当没问题。”

唐绯被他这么一安慰，便就高兴起来。她喜滋滋地说：“也对，指不定大夫给我一治，我这耳洞就好了，就能挂耳环了。”再一思索，又添了句，“可惜我没给自己做过耳环，这几日，要琢磨着做一对。”

江展羿听她唠叨完了，嘱咐道：“你好好等着，大夫叫你了，就给他看你的耳朵，别害怕。”

唐绯“嗯”了一声。

江展羿仍是不放心，又说：“要是我回来晚了，你就在医馆等我，别乱跑。”

唐绯又“嗯”了一声。

江展羿沉吟半晌，觉得话已说完，便拍了拍唐绯的头，招呼了句“走了啊”，随即出了医馆。

等走到门外，他又回过头来，见唐阿绯端正地坐在医馆内，因有些无聊，所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找了旁边的人说话。总体上，还算老实。

不知不觉地，江展羿唇角勾出一笑，这才放心离开。

可他却没停听见唐绯与邻座人说的话。

这个世道，大约人人都爱八卦。邻座夫人见江展羿离开，艳羡道：“小姑娘，方才那个是你的相公？对你可真好啊！”

唐绯一呆，一愣，答说：“他不是我相公，他还没娶媳妇儿了。我前些天帮他物色了一个，可他不喜欢。猴子要找个媳妇儿，这也忒难了。”

也许在唐绯的粗神经中，她始终以为，一只公猴子，合该配一只母猴子。要为江展羿寻一只母猴子，这也的确有些难。

下午时分，天光敞亮，雨前镇始终有些冷清。江展羿在街口买了几个包子，便被一生人叫住。生人是个妇人，浑身都是脂粉香。端看眉眼，还是有些眼熟的。

江展羿愣了半刻，问道：“你是……”

妇人道：“这位公子，你不记得了？那日你带你家媳妇儿来买小衣和月，咳咳，我还给误会了，这些天缓过劲儿来，才觉得公子你对你媳妇儿可真好啊。”

江展羿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真是前阵子那首饰铺的掌柜。

江少侠在首饰铺的经历，实乃不堪回首。此一时，他遇见故人，只想找个借口脱身。不料那掌柜又对他说道：“昨个儿铺里来货了，首饰珠宝，样样皆有。公子我见你对媳妇儿好，你来买，我给你打个对折。”

江展羿一时愣住，不知怎地，竟想起唐阿绯方才说过的话。

——可惜我没给自己做过耳环，这几日，要琢磨着做一对。

唐门阿绯极爱美。她的一大包首饰，江展羿不是没有见过。可那里头，最好的一支簪子给了泰婶，其余的，不过出自她自己之手，半个珍贵的都没有。

江展羿忽觉有一时心疼。这么大一个姑娘了，连一件好首饰都没有，还乐此不彼地给自己扎耳洞，疼了一个上午。

于是江少侠便点了点头：“那我随你去看看。”

首饰摊开一桌子，琳琅满目。江展羿没太挑过珠宝，一眼望去，差些被晃瞎眼。他定了定神，细细看去，果真发现一副极好的。

那是一套搭件，有一对耳环和一条链子。链坠子和耳坠子都是红宝石做得榴花，上面挂着细银链子。榴花火红，银链贞静。

江展羿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唐绯在水边抓鱼。那时候，她的鬓边戴了一朵榴花，煞是好看。

其实所谓美丽，对世上许多人来说，并不需要多么高贵，多么内敛。清华其外，淡泊其内，往往要历经岁月洗练才能拥有。而正逢韶华的唐绯，合该属于一片红彤彤的色泽，耀人眼目，颜色无边。正如她名中的一个“绯”字。

心中一动，江展羿便拾起那副榴花首饰，仔细看了一看。

掌柜的见状，连忙道：“公子，你可真是好眼力。这副榴花首饰，铺子里只这一副，是我进货时抢来的。上了别处，也是找不着。”顿了一下，又是犹疑，“只是……这价格嘛……”

江展羿问道：“多少？”

“原价是三十两银子，但公子你要，我就做个赔本生意，算对折，十五两银子。公子尼克千万别嫌多，这首饰上的红宝石，可是一个比一个还真。”

江展羿也算见多识广，晓得掌柜的没有骗他。

唐绯总说江展羿节俭，凡事精打细算。而他负担了一个山庄，有些时候，也确实不能铺张浪费。奇怪的却是这一刻，当江展羿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时，半点也没有犹疑。

唐绯耳伤问题不大。大夫下狠心帮她把铁针拔了，又换上两个小一些的木棍子给她穿上，拿了一壶食酒给她，让她天天涂抹，半月之后，便能痊愈。

唐绯知道耳伤无碍，自是兴奋无比。她看完大夫，却不见江展羿回来。守在医馆门口等了半晌，才见长街尽头有一人走来。

江大少侠身形挺拔，眉目英锐，走在人群中，是极好认的。

唐绯当下就朝他跑去，一边高兴地招呼。

只不知何故，江展羿此时的神色，似乎有点心事。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有的东西揣在了怀里，却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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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修）

走得近了，江少侠犹疑一阵，只将包子递给唐绯。

唐阿绯易满足，接过包子，便很快乐。她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洞，又嗡嗡嗡地说起话来。

多数时候，唐绯说话没重点，叽里呱啦半晌，不为娱人，只为娱己。而此刻，江展羿似乎精神不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饶是唐绯神经粗大，隔得久了，也发觉不对劲。她盯着江展羿瞧半晌，不由担心道：“猴子，你该不会中暑了吧？”

这时已是夏末近秋。常西城一霎晴天，一霎风雨。这样的天气，若要中暑，也颇有几分难度。

江展羿愣了一下，只答：“我还好。”

唐绯又念叨起来：“那就是左腿的问题了？早知道喝完药在下山了……”

心思被榴花首饰占满，话从耳边过，丝毫不入脑子。江展羿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水蓝的暮色已经弥漫开来。

“太晚了，先赶回山庄吧。”

两人一路御马，赶到青城山下，已经快亥时了。

月初东山，时见疏星渡河汉。唐绯一边气喘吁吁地爬山，一边问江展羿：“我上次随你上山，不记得有这么远的路啊。”

而江展羿的心头，却记挂着另一桩事。他看唐绯一眼，问道：“你的耳洞，什么时候能挂耳环？”

一提起这话，唐绯就很开心。

“半个月以后就成了。”她道，说着，又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再过十来天，我的生辰就到了。你见过我那包首饰吧，我每年过节过生日，都要送自己首饰。等今年生辰到了，我要给自己做一对耳环。”

江展羿愣了一下。唐绯这话，犹如拨云见日。他方才还在琢磨，要如何名正言顺地将榴花首饰送出去。原来，她的生辰就要到了。于是江大少侠唇角微微一弯，拍了拍唐绯的后肩：“嗯，今年好好儿过一回生日。”

唐绯自是答应，又列出一堆计划。她脑子简单，想出的事儿也不复杂，无非是吃个长寿面，打两个鸡蛋云云。

江展羿看她一副高兴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别东张西望，注意脚下的路。”

唐绯这才回过神来，还没答话，脚下突然踩空。她惊叫一声，左摇右晃，摔了个四脚朝天。

江展羿也是一惊，一边皱眉责备：“不是让你注意脚下的路吗？”一边又朝她伸出手，“摔着没有？”

唐绯一呆，只觉脚踝处有刺痛一阵一阵上涌。“左脚好像摔到了，不知道能不能走。”一顿，她又从身下摸出一件物什，得意地说：“不过后面没摔着，我垫这个上面了。”

江展羿一看那物什，竟是方才唐阿绯没吃完的一袋包子。

原来狼狈中，亦能有欢乐。

江展羿只觉好笑，不由勾了勾嘴角。

他身材挺拔，眉眼又生得英气好看。这么一笑，仿佛山中草木，天地月色都为之动容。

唐绯试着爬了爬，脚踝竟更疼了些。江展羿便说：“算了，你起来，我背你。”随即便蹲下身。

唐绯爬到他背上，想起方才那枚笑，就建议说：“猴子，你以后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江展羿一愣：“我笑得挺多的啊。”

唐绯道：“哪里有？从我到云过山庄开始，就没见你怎么笑过！”

四周是夏末花草的清新气，天上一轮淡淡的下弦月。黑夜里，江展羿肩膀宽厚，背身有力，背着唐绯一步一步朝山上走。

听了这话，他唇角一弯，又噙起一枚风日飒然的笑容：“那是因为你太蠢了。”

夜阑人静，唐绯与江展羿说了会儿话，就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得到云过山庄，已是子时近末。江展羿晃了晃肩头，喊道：“狐狸仙，我们到了。”

唐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庄内没有灯火，一片黑漆漆的。叩门三声，山庄内无人答应。

唐绯不由道：“是不是大伙儿都睡了？”

江展羿又欲叩门，却听庄内疏忽一阵纷扰的脚步声。

下一刻，庄门“吱嘎”一声被拉开。敞阔的院子里，齐刷刷地站了不少人。众人瞧见江展羿，以及趴在他背上的唐绯，随即呆掉了。

江展羿也有点儿尴尬。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唐绯，清了清喉咙，解释道：“她的脚扭伤了。”

众人一愣，又齐刷刷地朝唐绯的脚踝望去。

山庄的气氛很诡异，空气里头，总有一些令人不安的气息。唐绯亦有觉察，她扯了扯江展羿的袖口，轻声问：“猴子，怎么啦？”

在这落针可闻的黑夜里，唐绯一个亲昵的动作，一声亲切的“猴子”，足以令人想入非非。

江展羿只觉背心一阵恶寒，在众人的眼神流露猥亵之前，他爆喝一声：“靠！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众人闻言，随即骚动起来。胖三恼怒道：“老大，大伙儿都是兄弟，你带狐狸妹下山私会，却不知会我们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江展羿伸手就给胖三后脑勺一巴掌，吼道：“乱想什么呢？！”

“却不是我们要乱想。”姚玄笑道，“只不过，漫漫长夜，庄主你在这种时候，背着一个阿绯姑娘站在庄门前，由不得我们不省些遐思。”

笑了一笑，又道，“也非是我们要等，而是胖三被庄主放了鸽子后，耐不住好奇，因此号召了一群人，在这儿连夜守着。”

江展羿眉头一蹙，又看向胖三。

胖三脖子一缩，拍拍手掌，朝众人嚷道：“行了啊！老大回来了，姑娘也被他收走了，大伙儿赶紧揣好鸟蛋子回去做春梦吧——”

话刚毕，脑后头又挨了江展羿一巴掌。

院内众人唏嘘几声，随即散去。留下的，出了姚玄和胖三，还有齐寿。

齐寿朝江展羿一拱手：“庄主，呆哥今天没找着你和唐姑娘，精神不好，少吃了一餐。它方才等你们等到亥时，撑不住，便去睡了。”话毕，又忍不住看了唐绯和江展羿各一眼。

闹了这么一出，唐绯总算明白过来。不知何故，她万年不带一红的老脸，竟微微发烫。

心中有点儿忐忑，唐绯埋着头，对江展羿道：“猴子，那、那我先回去了。”江展羿本欲说什么，她连忙又道：“这么点儿路，我单脚跳着，都能跳回去。”

于是黑夜里，江大少侠便瞧见一个一蹦一跳，歪歪斜斜的背影。

他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唤道：“狐狸仙。”

唐绯回过头来。

“接着。”江展羿从怀里取出一物，隔空抛出一道弧线。那是一瓶治腿伤的药膏。

隔一日，齐寿已将白尤歌的事打探完毕。

添香楼的三个姐妹，均是知根知底，齐寿已吩咐弟子下山为她们赎身，不日便接到云过山庄。

只是白尤歌的恩人，千鹤楼的方可小公子，身上有五年的卖身契。契约的赔银，是买价的十倍。买价五千两，赔银五万两。而五万两对于白尤歌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数目。莫说她自己拿不出，就是她爹来了，也拿不出这许多银两。

江湖上有很多这样黑吃黑的事儿。谁的势力大，谁就服气谁。诚如方可小公子的买卖，也是一桩暗箱操作，官府并不晓得。是以，要解决这样的事儿，也只能委托一些江湖帮派。

这样的委托，来财快，数目大，云过山庄偶尔也接。只是每干一桩，少不得有人缺胳膊少腿。

对于此事，江展羿也很慎重。无奈山庄里百来号人口的吃穿用度是一笔大开销，若不做危险买卖，单靠卖榴花，跑小生意，是全然行不通的。

再过几日，姚玄将方可小公子的买卖也查了一遍，然而，除了得知他是被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卖去千鹤楼的，其余的竟一无所知。

江展羿听姚玄说完，总有一丝不放心：“做生意，五万两银子的确不是大数目。可对流苍派来说，这笔银两，却足以请了他们的家底。”

言下之意，流苍派一个小门派，何故要应承这天价的契约赔银。

姚玄沉吟一怔，点头道：“恐怕这笔买卖，背后另有人指使。”

没过几日，齐寿便将白尤歌三个姐妹接来云过山庄。那时已快入秋了。泰婶微山中弟兄置办新衣时，挑了一块湘妃色的布料，打算为唐绯也做一身儿。

方和小公子的契约，始终查不出蹊跷。江展羿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到八月，秋刚至，便亲自下山去了。一路随行的，还有姚玄和唐绯。

三人中，江展羿和姚玄是去办正事，而唐门阿绯，不过打个酱油，图个热闹。

千鹤楼是小倌勾栏。唐绯要去，需扮作男装。三人在雨前镇留宿一夜。到第二天傍晚，常西城的模样街灯火灿然，而千鹤楼前，素雅灯笼自带几许烟火气。

因赎身的五万两银钱数目太大，白尤歌无法负担。江展羿只能暗中将方可救出，再做下一步打算。

三人入了千鹤楼，不禁有些讶异。与寻常勾栏不同的是，这座楼子极其清雅，无论宾客小倌，说话做事均轻言细语，彬彬有礼。

楼里老鸨，人唤一声徐先生。

徐先生将三人引入一处雅阁，又点了几个公子伺候。

对于这一夜的打算，姚玄早有了计划。不一会儿，他便离了席，摸清方可的住处，不菲吹灰之力就将他偷出来，交予在楼外接应的弟子。

等到夜色浓时，姚玄再又回到客栈，呷了口茶，对江展羿一笑，意思是事情成了。

江展羿心里多多少少觉得不妥。依他的经验，凡事太过顺利，难免会起波折。

果不其然，三人搁下银子正要走，跛折便来了。

气氛有些诡异，千鹤楼的徐先生等在不远处，见了姚玄，淡然一笑：“姚公子，老生在此谢过了。”

姚玄心中一惊，表面上，仍是一副稳当当的泰然色：“先生客气了。”

徐先生点了下头，略侧过身。千鹤楼的门口，便有一彪形大汉带着方可走进楼里来。

而这个时候，唐绯瞧见方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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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眼前的方可，十四五岁的年纪。白净脸庞，耳廓处，还有一点红痣。

这个人，哪里是什么勾栏小倌呢？这副样子，分明就是唐阿绯的堂弟尹绪。

尹绪见了唐绯，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时候，江展羿和姚玄都觉察出端倪了，却听徐先生道：“方可是老生刚收的儿子。年纪小，又贪玩，跑出去迷了路也不知回来，幸而姚公子的手下找到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看，徐先生是在道谢，可字里行间，他已然看破了姚玄的伎俩。

姚玄心中暗道不妙。如此一来，他们往后要再想从千鹤楼偷人，怕是难上加难了。

就在此时，唐绯终于忍不住唤道：“阿绪？！”顿了一顿，“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方可的脸上，又是尴尬，又是赧然。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唐绯解释道：“听说阿姊被逐出唐门后，我本说来蜀地接你，可到了蜀地后，却被、却被……”

后头的话不必再说，只是一场辛苦遭逢。

徐先生是个内外圆通的人，见这场面，也不吃惊，只笑道：“未想我与姑娘有如此缘分。”然后对尹绪招了招手，“方可，你来。”

尹绪看了唐绯一眼，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徐先生将手搭在尹绪肩上，笑吟吟地道：“既然你与亲人重逢，我准你明日休息，与你阿姊叙叙旧。”

话虽客气，意思也清晰明了——他不打算放人。

方此时，姚玄反应过来，借了这个茬儿，与徐先生道：“先生也瞧见了，这位方可，便是我妹子的堂弟尹绪。想必先生是个大度之人。既得见亲人重逢，不如送佛送到西，恢复尹绪小弟的自由之身。”

“姚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徐先生点头道，“只不过，做人是一回事，做生意，又是另一回事。老生做生意，只讲究盈利。姚公子若想带走方可，也无不不可。不过契约上写得清楚，姚公子只需付了五万两银子，我千鹤楼自然会放人。”

话锋里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谈判俨然要陷入僵局。而此时，江展羿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其实，这也是当局者迷了。眼下的不对劲，不过源于两个字——巧合。

这世上的巧合，本就稀少，倘若一个巧合接一个巧合频频发生，那就说明事情的背后，必定有人掺和。

尹绪好端端一个江南人，被收入蜀地小倌楼，这事已然蹊跷。而他身上的巨额契约买卖，就更加不对劲。偏巧白尤歌托付云过山庄救的小公子，也是这个尹绪。而当众人来了千鹤楼，又霍然发现此子正是唐绯寻了半年未果的堂弟。

这回事说穿了，是台上一出，台下一出。此一时，姚玄与徐先生互不退让。而在千鹤楼的二楼上，却有一青衫公子目色淡然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过得片刻，苏简唤道：“苏净。”

身旁立着的人随即应声。

“拿五万两银子随我下楼，就说这尹绪，我替他赎身了。”

苏净大惊，不由道：“可少宫主如此做，云过山庄的人必能猜到此事有少宫主插手。”

“知道又怎样？”苏简的语气清清淡淡，“这事如此蹊跷，以江展羿之才，就算他现下想不明白，到了明天，也能觉察出端倪。”

话毕，他又勾起一枚淡如疏烟的笑容：“毕竟我要的，不过是唐绯和尹绪姐弟团圆罢了。”

这话还有后半截，苏简没有说出来。只有与尹绪团聚，唐绯才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蜀地，去往江南。

楼子里的气氛有点僵，姚玄与徐先生互不相让。

就在此时，二楼忽地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五万两银子，我来付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楼上走下一主一仆。主人是个青衫公子，风仪清毓，温雅绝世。

苏简下得楼来，唤一声“苏净”。苏净即刻取了五万两银票，递给徐先生。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惊诧，姚玄道：“这位公子——”

“这是应该的。”苏简一笑，“既然尹绪小公子，是阿绯的堂弟，这五万两银子，合该由我来付。”

此言出，唐绯与江展羿俱是一惊。

江展羿皱起眉头，唐阿绯已然问出声来：“你是……苏简？”

苏简笑道：“上回明苍山下一别，算起来，已过去四月余，江少侠与阿绯可好？”

江展羿点了下头，又唤一声“少宫主”，算作招呼。

而苏简又笑起来，“江少侠客气了，少宫主不过一个名衔罢了，朋友之间，不必如此称呼。”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蹊跷。姚玄本有疑虑，可见唐绯与苏简的关系似乎不一般，便把这疑虑咽了下去。

为尹绪赎了身，几人一齐走出千鹤楼。

此刻已近子时，街上寂无人烟，夜里有淡淡的露水气。走到分岔口，苏简顿住脚步，对江展羿一行人道：“在下往左，那么就此别过了。”

江展羿拱了拱拳：“后会有期。”

苏简亦点头：“后会有期。”可没等几人走远，他又唤道：“江少侠，阿绯。”

江展羿与唐绯回过头来。

苏简笑起来：“今夜之事，难道江少侠与阿绯不曾怀疑在下么？”不等二人答话，他又添了句，“我是说，阿绪小弟身上的契约买卖。”

唐绯愣住了，其实要说不怀疑是不可能的。苏简远在明苍山，怎会如此恰巧地在这一夜，出现在千鹤楼呢？

而此时，江展羿却直言不讳道：“云过山庄办事，达到目的即可。毕竟有的事情，深究起来也没有益处。”

“未想江少侠如此通透达观。”苏简道，然后他说，“不错，今夜之事，是在下刻意为之的。”

“自那日明苍山与阿绯重逢，我便派人帮她去找阿绪小弟。查到之后，我便托尤歌小姐，将阿绪的下落，透露给云过山庄。如此，阿绯也好与亲人重逢。”

唐绯闻言，高兴起来，她说：“苏简，谢谢你啦，我找了阿绪好久，一直都没头绪。”

苏简仍是那句：“应该的。”

月色下，江展羿的神色有点怔然。他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可笑得不是很开心。

待唐绯一行人走远，苏简不过绕过一个巷口。他抬头望月，月晖盈满他的长衫。

“方才你是怎么了？”苏简问道。问的是苏净。

苏净这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原本的面容。

“那个人，是你的谁么？”苏简又问。

过得好半晌，苏净道：“嗯，云过山庄的姚玄，正是属下的家兄。”

苏简闻言，勾起一枚寡淡的笑：“原来，你也是与亲人失散了啊。不过还好，他还活着不是么？”

苏净顿了一顿，绕过这个话头，反是问道：“属下不明白，为何少宫主方才竟将实情相告。”

“寻常的待人之道罢了。我只不过想让唐绯随尹绪回江南，江展羿这个人，我不想与他为敌。”说着，苏简一顿，回过身来，“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何非要让唐绯去江南？”

苏净一愣，又忍不住道：“莫不是少宫主对阿绯姑娘……”

“不是。”苏简摇头，“因为她手上有杏花令。”

“天底下，杏花令只有两枚。一个在欧阳老先生手里，一个在穆盟主手里。穆盟主后来将这杏花令给了自己的小儿子，穆小公子。”

苏净不由大惊：“少宫主的意思是——”

“嗯，唐绯手里的杏花令，八成是穆小公子的那一枚。”

苏净不由摇头轻叹：“这个唐绯，果真不简单。”

“管她简单不简单呢？”苏简漫不经心道：“反正她去了江南，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找到穆小公子，或者，季放。”

夜里到了客栈，四人要了两间房。江展羿，姚玄，尹绪一间。唐阿绯一人一间。

虽然找到了尹绪，唐绯却不是很欢喜。之前她道云过山庄，说好只要找到堂弟就走。而如今，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离开了呢？

唐绯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仿佛心中，总有一些事情放不下。可能、可能是江展羿的腿疾吧。

她这么想着，不由抬头向江展羿望去。

正好这时，江展羿也朝她看来。目色相接，他亦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唐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得片刻，只道：“猴子，等回了山庄，我再呆几日，帮你把药草都找齐。”

可这个时候，江展羿心头想的却不是这桩事。他疏忽忆起暮春时，苏简与唐绯在明苍山下的对话，不由问道：“你和苏简之间……有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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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和苏简之间……有婚约？

唐绯愣住了。过了好半晌，她垂下眸子，轻轻地，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又连忙抬头说：“不过，不过我跟他……”

不过什么呢？婚约就是婚约，难道有假不成。

唐绯也不晓得自己想解释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为何心里无端生出了一丝慌乱，一丝害怕。

楼外有萧萧风声，秋天真地到来了。

江展羿缄口不言，他的眸色很深，有点难以捉摸。

其实，江大少侠本想问清一些事情的，比如唐绯何故会有杏花令，比如她爹娘的真实身份；又比如为何青衫宫少宫主这样的人物会与她有婚约，比如……她到底喜不喜欢苏简。

可突然一下子，江展羿觉得有点乏力，觉得这些事情，他仿佛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于是一如寻常般，江少侠伸手揉了揉唐绯的发，嘴角扯出一笑：“早些睡。”然后便走了。

第二天，四人驰驱半日，来到雨前镇。在雨前镇留宿一晚，于第三天的中午回到云过山庄。

正所谓一叶知秋，几人下山不过数日，山间的草木，已有枯黄之像。秋来风起，团团枝叶映着日晖，煞是好看。

算起来，唐绯已在云过山庄住了近半年，听说她要离开，山中弟兄都有些舍不得。不过唐绯终是要走的。依她自己的说法，老三叔最多还有一两年就回来找她了，所以她先去江南住着，等着老三叔。

这一夜，唐绯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那一天，还是姚玄提议说，让她在山里过完生日再走。

从前的唐绯呢，总是很看重这些大大小小的节日。不过这一会儿，她心里装的却不是这桩事，而是生日过后的别离。

其实对于唐绯这种漂泊久了的人，看待别离，多多少少会坦然一些。可这回离开，她心中总有些事放不下。而眼前浮现的，竟是许多天前，在初秋客栈的事。

江展羿揉了揉她的发，说“早些睡”，然后他的笑容连同离开的背影，都有一丝落寞。全然不复往昔的挺拔潇洒。

唐绯想着想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小瓶东西。那是她扭伤脚的时候，江展羿给她的药膏。

唐阿绯打开瓶塞闻了闻，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天清早，江展羿来找唐绯，没能找着她的人，只在桌上找到了一张字条。

“猴子，你的药我给你熬好了，记得要喝两碗。今天我有事儿出门啦，很晚才能回来。晚膳你给我留一碗长寿面和两个鸡蛋吧，我可想吃了。”

依旧是欢天喜地的语气。江展羿看了字条，不由一笑。这只狐狸仙，八成又去山上找石头做首饰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锦盒，本要放在唐绯房中，转念一想，还是等她回来，亲手给她的好。

江展羿出了屋，撞见尹绪。这些日子，尹绪都很老实地呆在西院里。许是日前千鹤楼小倌的事让他有点尴尬，所以一见江展羿，尹绪的模样有些无错。

江大少侠跟他招呼一声，说：“狐狸仙一大早出门了。”

尹绪点点头，避开江展羿的目光，“哦”了一声。

江展羿看他一眼，又道：“那我先走了。”

可还没走出几步，忽听尹绪在身后唤道：“展羿哥哥。”尹绪是个害羞的人，憋了半晌，才又憋出四个字：“谢、谢谢你。”

江展羿一愣，转而笑起来：“小事。”

“我道谢，不是为你日前帮我的事。”尹绪解释得有些情急，“是因为，因为阿姊。”

“狐狸仙？”江展羿又愣住了。

“嗯。”尹绪点点头。

太阳全然出来了，天地间是淡淡的金色。江展羿今日穿一身牙白短衫。浅淡的色泽，愈发显得他英气逼人。看着尹绪局促的模样，江展羿一撩衣摆，在台阶上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阿绪，过来坐。”

尹绪坐过去。他依然埋着头，像是满腹言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展羿便随意挑起个话头：“对了，你既然是狐狸仙的堂弟，怎么不姓唐？”

“因为我们的爹，不是亲生兄弟。”尹绪道，“其实阿姊的亲爹是谁，唐门里头，没有人知道。阿姊的娘亲是唐门人，她离开唐门了几年，等回去以后，已经有了身孕，生了阿姊。故此。唐门里的人，都不喜欢阿姊。阿姊她曾经也跟我说，她在唐门，呆得很不快活。”

唐绯在唐门呆得不快活，江展羿是知道的。那时才刚入夏，唐阿绯一去常西城就乐昏了头，唯一黯然的那一刻，便是提起唐门，她说：“唐门里头的人，都讨厌我……”

“其实阿姊的亲爹到底是谁，我爹他也不知道。我爹只说，阿姊的爹，是一个长得非常非常好看的人。因为他对我爹有恩，我爹便认了他做兄长。”

“我没有娘，我爹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后来，我爹也过世了。临终前，他对我说，以后一定要对阿姊一家人好。”

其实江展羿身上，到底有点粗汉子的脾性，不太会安慰人。听了这话，他在心中辗转良久，只拍了拍尹绪的肩，说：“没事，然后呢？”

“我爹过世不久后，我便被养父母收养了。他们说不上大富大贵，日子还过得去。一直到去年，我听说阿姊被逐出唐门，想起我爹临终的托付，才执意来了蜀地，想将她带回江南。”

“展羿哥哥，谢谢你。阿姊说……她这半年，在这儿呆得很开心，比在唐门开心多了。”

江展羿闻言，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得半晌，他避开这个话头，对尹绪道：“那些的大道理，我晓得的不多。不过小时候，我爷爷对我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呢，其实一个人，只要重诺守信，言出必行就很了不起了。”说着，他抬起左拳，推了一把尹绪，笑起来：“好小子。”

一直等到傍晚，唐绯都没有回来。长寿面与荷包蛋都做好了，寿星却不在。

天晚秋凉，山间起了风。练武场里，云过山庄的弟兄们却在大汗淋漓地操练。姚玄见江展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笑道：“庄主若担心，不如去庄门口等着。”

江展羿怔住，可顿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便扛起长刀要走。

夜风阵阵，姚玄忽又唤道：“庄主。”

江展羿回过头来。

姚玄笑道：“今天上午，看庄主手里拿了一个锦盒。盒子里，可是送阿绯姑娘的礼物？”

江展羿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不送了。起码，今天不送了。”

姚玄一愣：“为何？”

夜色中，扛着刀的江展羿玉树临风，像是想通了什么事，脸上一副释然笑容。

“狐狸仙看着单纯，但她半生漂泊，心里总是渴望安好的。这样的姑娘，合该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照顾她一辈子。可是我，有腿疾。”

治不好的腿疾。

姚玄眼神一伤，摇摇头：“其实庄主你不必……”

“我没有。我丝毫也没有放弃，只要我一天没有残废，我就一定会去找治这腿疾的办法。只不过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对于其他的人，或许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姚玄愣住了。而过了许久，他亦笑起来：“好，只要是庄主决定了，安和定与庄主站在一边。”

江展羿点点头，转身要走，然后姚玄又唤道：“庄主。”

“庄主，安和痴长庄主两岁，还望庄主听我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其实，世上许多事情，不必非要去做个了断。与其了断了绝情绝义，伤人伤己，不如将其转化成另一种方式。诚如庄主对阿绯姑娘的情。此情朦胧，不过刚刚生根发芽。与其努力节制，庄主不如以另一种方法去对待它。不如……将阿绯姑娘当作自己的妹妹。”

“好。”

“还有，安和希望，庄主不要一时陷入困局之中。因为许多时候，困住人的，不是一桩事，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心。庄主你看这天大地大，还有许多美好的事。譬如，云过山庄一群肝胆相照的弟兄，譬如，等到来年春到，庄主你便可去江南探望欧阳老先生。”

江展羿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姚玄笑起来：“因为安和从前吃过这些亏，所以多说了两句，还望庄主莫怪。”

唐绯是在中夜时分才回来的。她偷偷摸摸地溜入院子，正要摸索进屋，却听身后一人呵斥道：“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唐绯一惊，回身看见皱着眉头的江展羿。

江展羿走近了，见唐绯一身脏兮兮的，但幸而没有受伤，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他冲唐阿绯扬扬下巴，潇洒笑道：“跟我来。”

膳房里，江大少侠将一碗长寿面与荷包蛋放在桌上。唐绯一见，欣喜道：“猴子，这么晚了，你居然还给我留着饭。”

江展羿在她对面坐下，说：“快些吃，吃了去睡，明天你得早起赶路。”

唐绯听了这话，手里动作一滞。须臾，她放下筷子，埋头在腰间翻翻找找，取出一个瓶子。

“这个，给你。”

江展羿一愣，蹙起眉：“这不是……我前些天给你的药膏么？”

唐阿绯高兴地说：“猴子，你快打开来闻闻。”

江展羿狐疑地用拇指撬开瓶塞，放在鼻下一嗅：“这是？”

“我加了三味药草进去。”唐绯十分得意，然后她又愁苦起来，“谁让我原来给你熬的药汤没效呢。可能你的腿不是经络的毛病吧。”

江展羿道：“你既然早知道没效，怎么还……”

怎么还一天两碗地熬给我喝？

然而，这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出口。何必问呢？有时候我们做事，只是图个安心罢了。

唐绯自也没听见这话，她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所以我钻研了好些天，总算想到要在这药膏里添些药草，用来活血。猴子，你快试试，如果有效，你就写信跟我说……”

那是唐绯记事以来，第一回在生辰之日，没有给自己做首饰。她全然将这事忘了，满心满眼惦记的不过是一瓶依旧没有效的破药膏。

第二日清晨，凉风如水，薄云如纱。江展羿将唐绯和尹绪送到山腰。

送别是这样，总是没有终点，不如停在半途，盼君来日安好。

远处是茫茫碧草，更行更远还生。唐阿绯这回学聪明了，她扛了一根木棍，将行囊系在棍子头，吭哧吭哧地走。

江展羿嘱咐道：“从常西城去渡口路途不远。不过你跟阿绪需在船上呆上二十来天。你爱说话，上了船后，切忌不要与人多说，尤其是自己的身份家底，知道么？”

唐绯点点头，说知道了。

江展羿又道：“你的那块镂空雕着杏花的木牌子，也千万藏好，不要被人看到。出门在外，学会明哲保身，不要与人起正面冲突。”

唐绯又点了点头。

于是江展羿将自己手里一个墨绿色的行囊系在唐绯的木棍一头，然后拍拍她的左臂，淡笑起来：“行了，走吧。”

少年的笑容俊朗。

唐绯突然觉得难过，突然觉得很舍不得。她没有道别，而是扛着行囊，默默地往山下走去。走了十数步，她又回过身来。

江展羿还是站在那里，那么那么好看的样子。

唐绯牵了牵嘴角，努力勾出一笑，高声道：“猴子，你放心，我一定会，一定会帮你找到治腿的方法。”

江展羿点了点头，冲她挥挥手。

东行五里，路过一个亭子。亭前有小水潭，水流潺湲。此刻太阳朗照，山间依然寂静，时不时有清脆鸟鸣。

唐阿绯瞧见墨绿色的行囊，忽地心头一动，道：“阿绪，你等等。”然后她走入亭子，将行囊解开。

墨绿色的布巾摊开，里头一共有三样东西。一样，是泰婶说好给她做的湘妃色的衣裳。

一样，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那是当初，罗师爷拜托云过山庄收留唐绯给的银子。

还有一样呢？还有一样是一个锦盒。

唐绯打开锦盒时，手有点发颤。锦盒里头，是一副首饰。一条榴花链子，和一对榴花耳环。

榴花火红，仿佛这一年的唐绯，如此灿烂的韶华。

那是唐绯记事以来，第一回在生辰之日，没有给自己做首饰。可是就在第二天，她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旁人送的首饰。

唐绯带上耳环和手链，映着潭水一照。

看着水中的自己，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阿绪，我……”唐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没有把话说完，站起身，抛下行囊，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生怕、生怕跑得慢了。江展羿就不见了。

不过幸好，江展羿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十分好看，十分英挺。

他们之间还隔着十余台阶，唐绯便停下来，她大肆地冲江展羿招手，红着眼圈，指了指自己的耳环：“猴子，好看不？”

江展羿笑了，他说：“嗯，好看。”

不过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一步，没有后退一步。

唐绯垂下头，过了会儿，低声说：“那……我走了。”

江展羿的语气很淡，淡的像这初秋的天：“嗯，好。”

唐绯的心里难过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难过，像是……心中少了一些什么似的。直到尹绪看到她，小心翼翼地问：“阿姊，你怎么哭了？”

唐绯一愣，她抬袖揩了一把，才发现满脸都是水渍。

怎么会哭了呢？她想。

其实唐阿绯内心坚韧，又易满足，有时受了委屈，顶多泛泛泪光，却甚少真地哭出来。

唐绯回过头，往山上看去。山腰那个身影早就看不见了。那个线条洗练，和乐安好的山庄，也隐没在苍翠山的树林了。

唐绯看了半晌，像是终于找到了原因。她指了指苍苍云山，说：“阿绪，我挺喜欢这儿的。我……真地很喜欢很喜欢云过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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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个月后。腊月，苏州城。

江南好风光，远处苍山，近处阁楼。浓冬的天气，城里下着雪，细雪如雨，沾地即化。

苏简手里端着一盏“月色清”，凭栏而望。紫陌红尘尽收眼底。

“少宫主。”俄顷，身后一人唤道。

苏简回过身来，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查到了？”

苏净垂下眸子：“属下并未查到季放的行踪。”

“无妨，季放为人乖张，行事古怪。你一时查不到，也再所难免。”

季放是十余年前，名震江湖的怪杰。传闻他生性浪荡不羁，武艺卓绝。整个江湖，只有武林盟主的小儿子穆珏与他是生死之交。

苏净沉吟一阵，又说：“不过属下查得，九年前，季放曾收过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十有八九就是唐绯。”

苏简背转过身，望着楼外落雪，淡淡笑起来：“怎么不是唐绯呢？若然不是，这姑娘手里的杏花令又从何而来。”说着，往街口一看，又吩咐道：“人来了，苏净，你下去接她。”

苏净退了两步，目光落在桌上的“月色清”，忍不住劝道：“少宫主，‘月色清’性冷虚寒，冬日饮茶，还是喝些普洱好。”

话音落，苏简却置若罔闻。

雪还没停太阳就出来了。冬天的阳光，有点暖，有点扎眼。

唐绯停在一座楼子前，抬手在眉骨搭了个棚，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未央楼”三个大字。

入得楼里，唐门阿绯东张西望，很是兴奋的模样。

“唐姑娘。”苏净瞧见唐绯，笑道，“少宫主在楼上的雅阁等姑娘。”

雅阁内焚着香。壁上有画，画里是江南冬景。这幅冬景图，与窗外雪色如出一辙。

唐绯一见苏简，惊呼道：“苏简，真的是你！”她高兴地走近，“前些日子收到你的信，我还不敢相信。”

苏简邀唐绯坐下，笑着说：“我也是临时起意罢了，见过江南的春，还没见过江南的冬。”说着，余光扫到唐绯手里的纸包，不禁问：“这是——”

“这是我来路上，顺道抓的药。”

苏简微微讶异：“你病了？”

唐狐狸笑得很欢喜：“这药不是给我自个儿抓的，是给猴子的。”

“江少侠？”

“嗯。”唐绯点头，然后又皱眉嘟囔起来，“猴子的腿疾，也不知好些没有……”

“江少侠有腿疾？”苏简一怔。转而他又笑道：“那何不写信去问一问。”

“我写了，而且每回我都写好多字儿呢！”唐绯一提这个，就有点生气，“可猴子的回信总是很短，几行字就没了。我问他腿伤好点没，他说好些了，后来我又问他好得怎么样了，他居然不提这个了……”

屋外有人叩门，小二上了菜，满桌琳琅佳肴。

苏简听了唐绯的话，眉梢微微一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他垂眸笑道：“许是江少侠不善言辞罢了。”

“有的时候，他是挺闷葫芦的。”唐绯认真回忆起来。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她又道：“可有的时候，猴子又挺热心的，还有点唠叨……”

此时已是小年将近。楼外车马喧嚣，行人济济。而楼中雅阁内，苏简温雅，唐绯喜乐，多多少少亦有些热闹。

一顿酒足饭饱，唐阿绯很是感激，忍不住道：“苏简，谢谢你啊，自从上个月阿绪走了，我好久没吃这么多好吃的了。”

苏简心中一诧，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喜欢，再带一些走吧。苏净，去把掌柜叫来，就说——”

“不必了不必了。”唐绯闻言，连忙阻拦。然后她垂下头，微微恼道：“不然等会儿回去，又要被庄姨说乱花银子。”

“你……”苏简一愣。

唐绯抬起头来：“我怎么啦？”

苏简沉默片刻，淡然笑道：“没事。”

唐绯与苏简天南地北说了会儿话，见天色已晚，便急急忙忙走了。苏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会儿，他对苏净道：“跟去看看。”

唐绯回到家，已是暮色四合了。灶房里冷清清的，想必庄姨没有留晚膳给她。唐阿绯叹了口气，将药材拿回房里，碾碎了后，放在小炉上熬着。可熬了没多久，药味飘到院里头，便听有一尖细的嗓子嚷嚷起来。

“成天不做正事，就会熬药。熬了又不和，这不是烧钱么？正事百样米养百养人，一朝出个败家女，一家子都不能安生。这药味难闻的，怕要给我熏出病来！”

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人，正是尹绪的养母庄姨。

尹绪养父母一家，生活并不宽裕。幸而庄叔是个大度的人，非但收留唐绯，且还待她不错。只是入冬以后，因尹绪随庄叔跑生意去了，庄姨对唐绯的态度就变本加厉起来。

唐绯还饿着肚子，听到院中谩骂，亦是气急。她跑到门口嚷了一句：“我熏的就是你！”随即甩手关门，一个人坐到榻上，生起闷气来。

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了呢？唐绯想。

一开始，庄姨说家里不富裕，她便每月给她交五两银子。寻常的家务活，唐绯不是没有做。偶尔溜出去玩，也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来。深秋入冬，天气凉了不少，唐阿绯实在冷，这才花了三两银钱，给自个儿添了一件袄子，却被庄姨说成浪费，说成败家。

还有这些药材。这些药材虽不是买给自己的，可却是猴子的啊。

本来身上仅有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江展羿给的。而且她也答应了一定要找到治腿方子。所以，银两再怎么节俭，也不能在药材上节俭。

庄姨气不过，又冲到唐绯窗前谩骂。唐阿绯跳下床，“啪”得将窗子关了，差点夹到庄姨的鼻子。

屋外，庄家姑奶奶地叫喊声霎时惊破天地：“来啊，快来看啊，有人打人了，六亲不认了——”

而在屋内，唐绯堵着耳朵，从枕头下取出一本医书，就着灯火翻读起来。

暮霭沉沉，月朗星稀。苏净在庄家院外听了一阵，不由叹了口气。他刚转身要走，却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苏简。

“少宫主？”

夜色里，苏简的双眸如天上的星。“世间百态，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少宫主，唐姑娘她……”

“这种事，还轮不到我来管。”苏简的语气波澜不惊，“何况阿绯流离数年，想必她对这人情世故，早已见惯了。对她来说，与其有人为她挺身而出，逞一时之快，不如予她片刻温暖，片刻欢乐。”

苏净一愣，不由道：“少宫主对唐姑娘，到底是不一般。”

苏简唇角一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抬眸一望稀疏星辰，他又将话头咽了下去。

腊月二十七的大清早，街旁的铺子将才开门，西口药铺便传来一阵吵嚷声。

“怎么就三两银子了呢？！”唐绯惊道，“这药材我前几天来买，还不到一两银子！”

掌柜的道：“姑娘，我说你也不看这会儿是什么时节。大冬天的，药材本就短缺。你上回来买这药，不还是深秋的事儿么？”

“可你也不能一下就涨三倍啊，我常常来你这儿买药，有你这样坑常客的么？”

“哎哟姑娘，我这哪是坑你，这药我卖别人五两银子，到了你这儿，只卖三两银子了。”说着这话，掌柜的也恼怒起来。他一边将药材收起，一边摆手道：“算了算了，这药我不卖了，姑娘你就当我这儿没货了吧。”

“那怎么行，我——”

“阿绯？”这时，药铺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

苏简见状，随即明白过来。他笑道：“这药材我有一些，阿绯你要，随我去取就好。”

唐绯犹疑了一会儿，问那掌柜：“那你还卖不？”

“二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唐绯咬咬牙，取出二两银子，搁在长案上。掌柜的将药材包好。唐绯便与苏简一块儿出了药铺子。

冬阳滟涟，映在苏简琥珀色的眸子。苏少宫主想起方才的事，不由笑起来。

唐绯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好奇道：“你在笑什么？”

苏简回眸看了看那药铺子，眸色里尽是玩味：“其实你这药材，我也没有。”

“你没有？那怎么——”唐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故意骗他的？”

苏简笑着说：“我若不骗他，他怎会愿意再少一两银子。倒是阿绯你，既然不知道我是故意施计，为何当下便做出犹疑色？”

“早知这样，我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一两银子就买下来了。”唐阿绯有点懊恼。然后她长长舒了口气，又道：“因为这药材，我必须自个儿买。”

“嗯？”

“等回到家，我把配好的药材磨成粉，就托人给猴子带去。他的生辰就要到啦！”药包吊在指尖转悠，唐阿绯的样子很是高兴。

苏简愣住了。眼前的笑靥明媚动人，而他却注意到她耳畔一对晃动的榴花。

也不知是谁给她买的首饰，如此明艳，如此称她。

“阿绯你……”少顷，苏简不经意说，“对江少侠的事，倒十分上心。”

唐绯像是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

苏简摇摇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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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江展羿的生辰在大年初一，冬去春来，万物初始。

说起来呢，江少侠真正的生日，谁也不晓得。他是个孤儿，十九年前，被遗弃在一方独木筏上。

彼时江水浩瀚，远天云舒云卷，一只白鸟正朝着初生的朝阳展翅翱翔。

欧阳熙捡到江展羿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个名动天下的智者，性格里多少有点清淡随意。于是，木筏上的小娃娃便跟着长江水姓了江，随着那只翱翔的白鸟唤作展羿。

后来，欧阳老先生许是在想，反正每过一载，人就长大一岁，不如将江展羿的生辰定在大年初一，月月朝朝与光阴同岁。

十九年后的大年初一，江少侠起了个大早。

天色黑茫茫的，姚玄入得院内，长衣摆还沾着露水。他手里拿着两封信，笑道：“这回巧，欧阳老先生和阿绯姑娘的信一齐来了。”

江展羿正从井里提水，问：“写了什么？”

“欧阳老先生这一封，说是院里的梅花谢了，桃杏将开。等庄主去了江南，桃花便开到最浓了。”

江展羿“嗯”了一声，又问：“另一封呢？”

“阿绯姑娘说，她在苏州过得不错，让庄主放心。另还提到治腿疾的办法，说是最近读了一本医书，里头有个方子。阿绯姑娘照着方子抓了药，磨成粉，正在四处托人给庄主带回来。”

江展羿手里动作一顿，喉结上下动了动：“嗯，还有呢？”

“便再没什么了，阿绯姑娘写信琐碎，拉拉杂杂半日，说得不过是一桩事。对了，倒是有一点甚为有趣。”

“哪一点？”

姚玄将两封信摊开，递到江展羿眼前：“欧阳老先生说，既然庄主过一两个月就要回苏州，便不必回信了。不过阿绯姑娘却说，庄主你十分小气，每次写信，都只有几行字而已。她让你这回多写一些，起码写足一页纸。”

江展羿放下木桶。他皱起眉头，抛下一句“那我试试”，便回了房。

姚玄不禁笑起来，等在江庄主的门前不走。过了一会儿，江展羿果然出来了，他烦躁地问：“这封回信，狐狸仙要得急么？”

“这倒没提。”姚玄笑道：“不过等些时日，庄主就要去苏州了，不如早点告诉阿绯姑娘。”

江展羿在台阶上坐了，揉起太阳穴来：“可这才一行字啊！”

“嗯？”

江展羿越发烦躁，“而且每天都过得一样，到底有什么好说的啊？！”

“庄主，其实一个远游之人，盼的并不是回信里的内容，而是这封信所带去的牵挂。”

“但是——”江展羿忍了忍，终是没能将心声忍住，“但是我一个粗汉子，字写得丑，又没什么文采，写信过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可不是么？上一回，江大少侠给狐狸仙回信，因文采不济，所以向姚玄讨了一本诗词集子读了一整天，这才凑足了几行字。

姚玄终于忍俊不禁，调侃道：“庄主给欧阳老先生回信，可不见得有这般困扰。”顿了顿，又说，“不妥，倘若庄主不介意，回信一事，安和亦可代劳，只是这样一来，阿绯姑娘她——”

江展羿一怔，摆手道：“算了算了。”

姚玄继续道：“何况庄主你的字，虽没甚风骨可言。但一笔一划甚是认真，大气且洒脱，想必也不会遭人笑话。”

而此时此刻，江少侠似乎在想着什么。少时，他忽然尴尬道：“安和，上回那本诗词集子有点难，我读不大明白。你那儿……还有简单浅显一点的么？”

几日后，苏州城。早春方至，桥头曲水。

小阁楼上，苏简将茶碗盖一合：“果真？”

唐绯得意道：“谁让她成天欺负我，还抢我给猴子的药材。这下好了，她染了伤寒，我就在她的药汤里加了合欢皮。”

合欢皮的作用是催睡。庄姨染了伤寒，本该多眠，故此唐绯加合欢皮一举，对她的身体并无坏处。只是，唐阿绯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图个清静罢了。

“就是出门出得急，连发髻都松了。”唐绯摸摸脑袋顶，傻乎乎地笑道。

苏简亦是一笑。

梨木角柜上，摆着一个瓷瓶。瓷瓶里有插着绢花。

苏少宫主余光一扫，并手为刃。刃风过去，绢花折枝，打着旋儿落到他手里。

“用这个。”苏简温言道。

唐绯喜滋滋接过绢花，重新挽了髻，跑到屋角水盆处照看。

“对了，苏简，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啊？”唐绯坐回凳子，明显欢喜了不少。

苏简的神色清淡：“想跟阿绯打听几桩私事罢了。”

“那你问，我说。”唐绯端正坐好，丝毫没有戒心的样子。

苏简犹疑了片刻，问道：“阿绯你可识得穆小公子？”

“穆小公子？”

“就是武林盟主穆衍风的小儿子，穆珏。”

唐绯一愣，摇了摇头：“不认得。”

“那——欧阳熙欧阳老先生呢？”

“也不认得。”唐绯道，“苏简，你问的都是大人物，我一个唐门的姑娘，怎么会认得他们啊。”

“这样啊……”苏简沉吟半刻，又抬头道：“那么季放呢？”

唐绯的神色明显一僵。

“阿绯，你认得季放对不对？”

唐绯垂下头，好半晌才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苏简道：“季放是你在江南的师父，你身上的杏花令，就是他给你的，对不对？”

“我……”唐绯犹疑片刻，抬起头来，“苏简，这些事……”

然而话为出口，她便怔住了。自从识得苏简以来，她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有点恳切，有点慌乱。

“阿绯，你告诉我季放的下落，可好？”

唐阿绯只觉不忍拒绝：“可是老三叔他过一两年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苏简默了一默，淡淡笑道：“无论如何，多谢阿绯了。”

苏少宫主这枚笑容，明明和从前的一般无二，可唐绯忽然觉得，他的笑容里头，仿佛有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对了，两个月后，飞鹰阁有一次比武大会，这次大会，虽不及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但也能令人大开眼界。”

唐绯一听这话，俨然忘了方才的事。她欣喜道：“那我可以去瞧瞧吗？！”

苏简点头：“嗯，你说你是蜀地青衫宫的随行弟子便好。”

一提及比武大会，唐阿绯便兴奋之极，她与苏简又说了会儿话，然后道：“苏简，我得走了，待会儿庄姨醒了，我还得帮她把药熬好。”

唐阿绯推开门要走，忽听身后，苏简唤了她一声。

“丫头。”

唐绯愣然回头。

“接着。”随着一声轻笑，一个纸包落入唐绯的手里。

“这个是——”

苏简脸上是洋洋洒洒的笑意：“治病救伤的药材，我这里没有。可若说催睡的迷香，我这里倒多的是。”

唐绯一愣，却听苏简又道：“丫头，如果下回想多清静一会儿，就多加点量。”

转眼春来，江南和蜀地都是烟雨天。

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江展羿将长刀扛在肩上，刀头系了行囊。他拍拍姚玄的手臂，说：“我不在的这两三个月，庄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姚玄道：“庄主放心。”又说，“弟兄们还在睡，胖三和齐豹子在院子外头等着。”

江展羿点了下头，刚一转身，左腿忽地阵痛起来。他眉头一皱，险些跌倒。

姚玄见状，不禁道：“庄主，还是我——”

“不必。”江展羿吃力站起，朝他招招手，“蜀地到江南都要人陪着，往后几十年，我又该怎么活？”

姚玄一愣，沉吟一番，道：“庄主若得闲，去三月末飞鹰阁的比武大会吧。”

江展羿一愣：“爷爷和师父从前说，我在二十岁前，不可参加任何比武大会。”

“不是参加。”姚玄道，“比武会上，群英汇集，想必有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其中也不乏有医术高明之人。庄主若有机缘，说不定遇上可为庄主治腿疾的贵人。”

院子外，等了半晌的胖三，早已焦躁起来。

“庄主，干什么这么磨蹭啊！姚玄是你的兄弟，我胖三跟齐豹子就不是了么？！”

江展羿与姚玄相视一笑，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青城山间，偶有花开，清晨风送来第一股乍暖还寒的春意。

江展羿站在石阶上，冲姚玄等人挥了挥手。

胖三喊道：“老大，这回去江南，讨个媳妇儿回来吧！”

江展羿哈哈大笑，笑意潇洒，翩若惊鸿，如他这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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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月桃花浓。接连几天，苏州城都落了雨。

这日下午，天方晴，风拂大地。城西的青竹院内，被雨浇过的桃杏开得正盛。

欧阳熙拿了剪子，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小径尽头，传了一声呼喊。

“爷爷，我回来了——”

欧阳熙侧目望去，只见一个高大英挺的少年冲他挥了挥手。

江展羿大步跑来，满头大汗，一脸欣然。他推开木扉，又喊了声：“爷爷。”

欧阳熙淡淡一笑，朝左看了一眼：“帮我把竹篓子拿过来。”

这个老人眉目清和，动作不疾不徐，单看风姿，淡泊清华。

江展羿应了一声，卸下长刀和行囊，拿了竹篓子。

欧阳熙将花枝放入竹篓里，又笑道：“前些天钓上几条鲢鱼，放在水潭里养着。正好今天你回来，我去捉一条。”

江展羿抬袖揩了把汗：“我来吧。”

鲢鱼上钩，剖腹去鳞，江展羿又问：“爷爷，藿香放在那里？”

欧阳熙找了藿香递给他，“这次回江南，有何打算？”

“三天后，我想去飞鹰阁的比武大会。”江展羿接过藿香，放在一旁：“安和说，比武会上，群英汇集，说不定有医术精湛的高人。”

欧阳熙扫了一眼他的左腿，“嗯”了一声：“还有呢？”

鲢鱼下锅，发出哧哧油声。不一会儿，锅里便飘出鱼香。

“我还想去探望师父，和……一个朋友。”

“探望你师父就不必了。他出了远门，还没回来。”欧阳熙道，又问，“你说的朋友，是……姑娘？”

江展羿一怔，垂眸“嗯”了一声。

欧阳熙笑起来：“那便去吧。”

苏州城南的庄家院外，庄姨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人。

苏简讶异道：“出远门？那她可曾说过几时回来？”

“我怎么知道？”庄姨没好气地说，“谁晓得这死丫头又去哪儿撒野了呢？”

苏简沉默半刻，谢过庄姨：“那我三日后，再来寻她。”

庄姨一关上门，心里直犯嘀咕。自唐绯搬来庄家，从没有人来探望过她。怎得头一回有人找上门，居然是这等貌若天人的公子？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劲来，黄昏时分，庄家院外又传来叩门声。

这一回，门外立着的仍旧是一位公子。公子扛了一把刀，深蓝短衫，眉如剑，眸如星。

庄姨一愣，鬼使神差地问：“你……该不会也是来找唐绯那死丫头的吧？！”

江展羿愕然。他点了下头，“大姐你是……尹绪的娘亲？”

庄姨得知他来找唐绯，忍不住恼怒：“她不在！”

“那她——”

“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走走走走！”话吧，庄姨一甩手，“啪”的一声合上院门。

江展羿一头雾水，扛了刀正要走，忽听院内又传来庄姨骂咧咧的声音——

“这死丫头真是个狐狸精，上午那公子才走了不久，下午又来了一个……”

江展羿愣住，忍不住回头看了那院子一眼。

与此同时，杭州城的一间草屋外，唐门阿绯正跺脚喊道：“老三叔，开门！我知道你在！”

过了一会儿，木扉吱嘎开了一溜缝，缝里探出一颗脑袋：“绯丫头？”

唐绯赶紧上前：“老三叔，我……”

然而话未说完，季放就变了脸。他“哼”了一声，骂道：“臭丫头！”就把门砰然关上了。

唐绯来了气，冲到屋前，狠狠踹门一脚：“臭三叔！”

语罢，她在门口蹲下，赌起气来。

这会儿已是暮色四合，远处炊烟袅袅。唐绯等了半晌，越等越气。她站起身正要发作，不想脑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喂，臭丫头，不是让你等个一两年吗？怎么这会儿就跑来了？”

唐绯抬头一望。季放朝着手，单脚勾在屋檐上。

唐绯大声“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季放只好翻身而下，拉开屋门：“好了好了，进来，老三叔给你做好吃的。”

说是好吃的，其实不然。季放这个人，只吃肉，不吃菜。他所谓的美食，不过是一壶烧刀子配一只油鸡。

唐阿绯易满足，啃了半只鸡，又开心起来。正要给自己斟酒进行，季放却将酒坛子一摁，斜乜着唐绯道：“你来找三叔什么事儿啊？”

这么一问，唐绯才忆起正事。她连忙端正坐好，说：“老三叔，我有一个朋友想见你。”

“见我？！”季放恼怒起来，“这江湖上，想杀我的可比想见我的多。”

唐绯道：“不是的，老三叔，我朋友是真想见你。而且你也知道他，他是青衫宫的苏简。”

“苏简？”季放一愣。

他沉吟一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双目变得炯炯有神：“臭丫头，你大老远为这事儿来找我？”

“嗯。”唐绯道，“他那会儿跟我打听你的下落，我觉得他的样子挺可怜的，就跟，就跟……”就跟去年夏天，江展羿一瘸一拐上山的背影一般。

季放将酒盏一放：“你喜欢那小子？”

唐绯立即惊道：“你怎么能这么问呢？我跟他约了五年，这不还没到喜欢他的时候吗？！”

季放看她一眼，没理会，只沉吟道：“不过苏简这个人，倒是可以见。”

“嗳？”唐绯愣住，“老三叔你答应了？”

“这个人不简单。”季放撕下一块油鸡，塞入嘴里，“苏简是谁的徒弟，你晓得么？”

“当然是苏婶和苏伯的徒弟啊。”

“非也非也。”季放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这小子十二岁的时候，跑去桓公子的桃花坞外跪了五天五叶，要学暮雪七式。”

听了这话，唐绯也大吃一惊。

百年江湖。若论谁的武功天下第一，那么唯一能和武林盟主穆衍风比肩的，便是于桓之，人称“桓公子”。

季放道：“暮雪七式这武功，威力极强，但却十分邪乎。百年来，能坚持练到第七式的没有几个。故此桓公子也不怕别人把这武功学了去……”

苏简跪倒第六天，于桓之出了桃花坞，旁若无人地施展了一遍暮雪七式。彼时，苏简就在一旁看着。刃气飞来，他也不闪不避。

于桓之使完暮雪七式，扔给苏简一瓶药，便回桃花坞了。苏简拾起药，规规矩矩地再桃花坞外磕了头，叫了一声师父。

“桓公子到底是不是苏简的师父，谁也不晓得。不过这世上，若要说谁是于桓之的传人，苏简道算得上半个。”

唐绯听季放说完，不由问：“老三叔，这些事儿你怎么知道啊？”

“是……穆珏告诉我的。”季放若有所思地看了唐绯一眼，又说，“既然是桓公子的传人，那我便买他这个面子。”

“真的？”

季放将一条腿搭在桌上，笑得邪乎，“只要他在飞鹰阁的比武大会上赢过所有人，我自会见他。”

三日后，飞鹰阁的练武场内，搭起三个山河台。

山河台即是比武的台子。比武分五日。前三日，各路侠客只需上山河台自由挑战便可。到第四天，胜场最多的十个人，便要在中间的山河台上分出高下。

因飞鹰阁的练武场不大，所容人数有限，所以除了比武者，每个门派最多能来两人观看。

这一天，唐绯一早便随苏简来了飞鹰阁。

此处虽是练武场，然四周杂花生树，草长莺飞，却是一派穆春静景。

唐绯四下看了一会儿，见人来人往中不乏高手。她很是兴奋，与苏简招呼了一声，便窜到人群中凑热闹去了。

正此时，练武场外，两个小厮将一扛到少年拦住。

江展羿会意，随即出示了云过山庄的令牌。

然而，身后有人看到江展羿的令牌，却轻蔑地笑起来。

唐绯四下游逛一阵，正要回去找苏简，不想身边路过两个锦衣弟子，正调侃道：“喂，云过山庄，听说过吗？”

“云过山庄？哈，这年头流云装坐镇江湖，随便一个犄角旮旯的门派，都叫什么云什么庄，这么多云啊庄的，我哪儿记得全啊？”

说着，两个锦衣弟子哈哈大笑起来。

唐绯听到这话，极是生气。她跺脚唤住那两人：“喂，你们怎么胡说八道呢？！”

不远处，苏简听到唐绯的嚷嚷，不由望了过来。

唐绯拦在那两个锦衣弟子的面前，又道：“云过山庄才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门派！你们、你们得道歉！”

“哟，这小妞什么来头？”其中一个锦衣弟子笑起来。

唐绯立刻说：“我是——”

“谁晓得呢，八成是哪家没教养的野丫头吧。”

苏简眉头一皱，朝唐绯走去。

与此同时，人群的另一端，忽有一人带着笑意喊了一句：“喂，狐狸仙，我都没生气，你在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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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唐绯愣住了。

她抬目望去，只见一蓝衫少年立在前方。碎额发，寒星眸，唇角微弯，俊逸潇洒。

“猴、猴子？”

江展羿走近了，扬扬下巴，问说：“你上哪儿去了，我前几天没找着你。”

“我……”

“江少侠。”不远处，苏简点头招呼道。

因唐绯在信中提过苏简在江南，故此江展羿瞧见他，并不讶异，“苏公子，又见面了。”

苏简笑道：“前些天便听阿绯说江少侠要来苏州，未想竟在此相逢。”

那边厢，两个锦衣弟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冲江展羿嚷道：“喂，云过山庄的小子，报上你的名来——”

然而江展羿三人却置之不理。

苏简问道：“江少侠也参加比试？”

“不是，我来看看。”

唐绯闻言很是开心，立刻附和说：“猴子，我跟你一样，也是来凑热闹的。”

“既如此，江少侠何不与我和阿绯一起四处走走？”

三人正要离开，身后的锦衣弟子被激怒，叫骂道：“喂，你们给我站住！”

“叫你们三个呢！小子，野丫头，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听到“野丫头”三字，唐绯脚步一滞，江展羿眉头一皱。

苏简见状，似是明白过来。他别过脸，目如剑芒：“没兴趣知道。”

“气死人了，这三个蜀地人，实在嚣张！”待三人远去，一个锦衣弟子恶狠狠地骂道。

“什么事？”这时候，却见一绿衫公子款步走来。他的年纪大约二十有五，五官端正，发束玉冠。

锦衣弟子立刻抱拳：“大师兄。”

“怎么了？方才就听你们吵吵嚷嚷。”

“大师兄，是这样……”两人对看一眼，便将适才的事情说了。

绿衫公子一愣：“果真，青衫宫的苏简来了？”

“若不是认出那青衣人是苏简，凭我们七煞门的武功，要教训一两个江湖小喽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七煞门，江南武林首屈一指的门派之一。此刻的绿衫公子，正是七煞门的大弟子阮辰。

“若真是苏简，我倒期待能与他比试比试。”阮辰双眸微微一眯，“南武林一向不精于武艺，可这十来年，我只听师父夸赞过一人，青衫宫的少宫主，苏简。”

蜀地苏简，一手风华剑，能掩日月光华。

“大师兄的意思是……要以我们七煞门的七煞剑，与苏简的风华剑比试？”

阮辰的笑意中，有点轻蔑的味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苏简，是否如传闻中一般。抑或者，师父他来人家，只是言过其实罢了。”

“师兄武艺高强，何须将区区一个苏简放在眼里？”

“就是，哪怕是流云庄的弟子来了，师兄也不必放在眼里！”

“莫要夸大其辞。”阮辰一笑，可这笑容，却仿佛胜券在握。

第一日的比武，分别在三个山河台上进行。为了公平起见，这一天参加比武的，都是初出江湖，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像苏简阮辰这种在江湖上略有名气的，要等到第二天下午，才开始比试。

然则，为了鼓舞江湖后辈，这一天每个山河台最后的胜者，可以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挑战。

不过多时，比武大会便开始了。

这一天比武的虽是江湖新秀，但比斗过程也十分精彩。一时之间，山河台上兵气纵横。有人挥刀破空，有人挑剑刺敌。奇招百出，令人目不暇给。

至下午，西面山河台上的比试，尤其引人注目。

只见台上一个锦衣人，横剑一扫，剑光如奔雷，狠辣利落，顷刻便将对手逼到绝境。

这个锦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午与唐阿绯等人起争执的一个七煞门弟子，阮未。而他适才的“横扫千军”，只不过是七煞剑的第二重罢了。

阮未赢得一局，山河台下，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喝彩声。

阮未置若罔闻：“还有谁要比试，上来！”

可台下比武的小辈见了阮未的招式，谁还敢上台去？

片刻之间，台下的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阮未见状，不由大笑。他踏出右脚，跺了跺台子：“那么这个山河台，就算我打赢了！”然后又朝不远处，飞鹰阁的二公子喊道：“喂，依照规矩，我既然赢了，是不是可以向在场任何一个人挑战？”

那一头，飞鹰阁的二公子笑着点了点头。

“好！”阮未的目光锁定在西口一处，“我选，你——”

江展羿一愣。“我？”

“不然呢？”阮未反手将剑一抛，以小拇指接住，“还是说，你背上的那把刀，只是个摆设？”

江展羿又是一怔。

其实阮未的武功，只能在这些江湖新秀中出头罢了。江展羿若想胜他，甚至不必劳烦自己的长刀和双腿。

可是……爷爷和师父都曾叮嘱过自己，二十岁前，不可与任何人比武。

江展羿想到此，眸色一黯。“我不与你比。”

阮未一挑眉：“怎么，怕了？”他“哈”的笑了一声：“原来你们南武林的人，都这般窝囊？”

天下武林，分江南武林和南武林。百十年来，南武林在武功修为上一直差强人意。所以江南武林门派多多少少有点瞧不起南边的人。

阮未此言一出，四周人的目光里也流露出嘲讽之意。

苏简见状，眉头微蹙：“不如——”

“阿绯？”“狐狸仙——”

“小丫头……你要跟我比？”山河台上，阮未问道。

“嗯，我跟你比。”唐绯飞身上了台子，想了想，又问了句：“你敢不敢跟我比？”

话音落，在场众人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竟问出这样的话。不过她这一问，阮未在想推脱，也是难了。

“好！”阮未声如洪钟，将剑丢在一旁，“在下阮未，七煞门弟子，跟小姑娘比，我就不拿兵器了。”

比武先报来路，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唐绯埋头嘟囔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叫唐绯。没兵器。”

“你——”阮未眉头一皱，“丫头，你的门派呢？”

“我……”唐绯垂下头，“我原来时唐门的，后来我被师父，赶出来了……”

唐绯的声音很小。可在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她说罢，有人在笑，有人在叹。

江展羿心中一紧，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时候，苏简忽然唤道：“江少侠。”他淡淡一笑，“不打紧的。”

下午春阳滟涟，四周繁花盛开。山河台上，唐绯与阮未已比试了一炷香的时间。

阮未的额头渗出汗液。他在心里暗道，自己竟小看了这丫头片子。未想她身法步数，皆皆如此迅速灵活。不过……这丫头的武功跟自己比，到底还是差了一大截儿。

阮季想到此，嘴角不由勾出一笑。

台子上，唐绯已被阮未逼到角落。忽然，阮未目中精光一闪，屈指成爪，竟出其不意地使出小擒拿手。

而这样的一招小擒拿手，正是十二年前，江猴子扯破唐狐狸肚兜时用的那一招。

唐门阿绯陡然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她衣衫一旋，一条细芒如蛇如影，便从袖囊里探出来，狠狠抽向阮未。

阮未一时未防。手臂挨了一下，渗出血来。

还未等他反应，那一条细芒如缠藤一般，竟又向自己打来。

一时间，唐绯的身形越来越快。而山河台上细芒飞舞，如一张银网。

阮未心中暗道不好，情急之间，他忽然喊道：“丫头，你不是说你没兵器么？！”

唐绯动作一滞。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软剑，一边将其收起，一边道：“我给忘了……”

然而，阮未却趁着这空隙，连退数步，拾起了自己的剑。一招“横扫千军”蓄势待发。

“不妙！”苏简瞳孔一紧。

远远看去，只见两道身影快如疾电，飞身上了山河台。下一刻，阮未的身影便如一只断翅的鸟，落下了台子。

江展羿的刀未出鞘，而山河台上，却被劈出丈长尺深的裂痕。

而台下，阮未的剑不知何时到了苏简手里。苏简将剑架在阮未脖子边，轻笑一声：“这就是你们七煞门的招数？”

然后那柄剑，便四分五裂地断开，落在地上。

黄昏天幕，一天的比试结束，苏简一行三人离开了飞鹰阁。

走到分岔路口，江展羿往西一指，说：“我走这边，你们——”

苏简道：“我与阿绯同路，正好送她一程。”

江展羿不由看了唐绯一眼，点了下头：“好，那明天见。”

唐绯一愣，仿佛想说什么。过了会儿，她埋下头，“哦”了一声。

等到江展羿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唐门阿绯才有点气愤地道：“猴子真是的，来了苏州，怎么也不邀请我去他家玩儿啊……”

苏简抬目望去，只见晚霞如泼墨一般染在天际。

而霞色如绯，绯光如韶华。

“阿绯。”苏简顿住脚步，悠悠道：“你……好像很在乎江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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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阿绯，你好像很在乎江少侠？

唐绯怔了一下，理所应当地点头道：“在乎，我当然很在乎猴子了。”

苏简淡淡一笑：“江少侠，是个好人。”

“对啊，他武功好，人又好，就是有些时候脑子转不过弯儿，就像今天，你说他怎么不请我上他家……”

“阿绯你也很好。”苏简又道，顿了顿，他垂下眸子，“虽然你已说过不必谢了，可我……还是想再谢一次。”

苏简道谢，为的是日前唐绯为他去杭州寻季放一事。

这一天，唐阿绯明显很高兴，连说话的语调也沾了喜气，“苏简你不必谢我，这次比武大会，你好好打，赢给我老三叔看！”

“嗯。”苏简望向长街头，“一定。”

翌日晨，江展羿用完早膳，叼了个馒头便要出门。

“爷爷，我走了——”

已是仲春，院里的白玉兰开花了。欧阳熙从花圃里直起腰，唤了声：“展羿。”

“爷爷？”

“你如果想，那就上台跟人比试。”

江展羿一怔：“可是，爷爷你和师父都说，我在二十岁前，不可与任何人比试。”

“那只是保你左腿的完全之策罢了。”

“那师父他——”

“展羿。”欧阳熙踏出花圃。他一身布衣立在桃树旁，恍若仙人一般，“我问你，如果你只剩三天可以活，你会怎么办？”

江展羿听了这话，不由一愣：“能怎么办，还跟现在一样啊。”

“这就是了。你的左腿，能用一年，能用十年，其实无甚差别。”欧阳熙淡笑道，“再者说，你的武功，是这天下武功最好的人教的，难道还怕丢人不成？”

比武大会的第二天，已有一些二流高手上了山河台。然而，因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武功拘谨保守，所以这日的比武并不精彩。唯能引人注目的，只有两个人，一是蜀地青衫宫的苏简，二是中原七煞门的阮辰。

到了第三天，苏简与阮辰更是备受瞩目。因两人一直被分在不同的山河台，故此有不少人都期待着他们在之后的比试。

这一日，苏简一手风华剑极尽风采，至下午，他仅以一招“云破日出”连胜三场，且场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待苏简比试完毕，另两个山河台上，还有人在打斗。阮辰遥遥望去，见苏简像是要提前离开，不由皱了一下眉，吐出几个字：“哼，心高气傲。”

旁边，阮未听了这话，连忙说：“大师兄不必与这种人计较，倘若大师兄比方才使出‘煞风掌’，此刻能提早离开的，一定是师兄你。”

七煞门虽以“七煞剑”出名，然而，此门派最厉害的武功，却是“煞风掌”。

阮辰听了这话，面色稍霁，悠悠道：“眼下不过是第三天，我还没必要使出绝招。”

山河台的另一端，苏简与江展羿已走到飞鹰阁的练武场外，回头一看，唐门阿绯仍在原地东张西望。

江展羿喊道：“狐狸仙，磨蹭什么呢？”

唐绯左右看了看，跟了上去，好奇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江展羿愣道：“怎么奇怪了？”

苏简笑起来：“阿绯恐怕在想，前两日的比武，都有人提早离开，何以今天却无人先走。”

江展羿一怔，问唐绯：“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过一会儿，流云庄的穆三小姐会来。”

“穆三小姐？”唐绯霎时惊呼，“那个江湖第一美人？”

“嗯，我也听说了。”苏简笑道，“因飞鹰阁比武大会的前两人，要接受三个指定高手的挑战，三战三赢，方可得胜。穆三小姐，便是这回被指定的高手之一。”

穆三小姐，原名穆情，是流云庄少庄主的女儿。江南流云庄无论武功或地位，都是江湖武林之首，故此穆情年纪虽轻，却不可小觑。

唐绯听罢，见苏简与江展羿又要走，一边追一边喊：“喂，猴子，苏简，我们留下来看看那个江湖第一美人成不？”

苏简一愣：“人间绝色，随缘便好。”

唐绯暗暗失望，又欲撺掇江展羿。岂料江少侠回过身来，有点不耐烦有点好笑的样子：“看什么美人，小姑娘什么的，有你一个就够麻烦了。”

三人一齐出了飞鹰阁，却见苏净等在阁外。苏净看了江展羿一眼，向苏简拱手道：“少宫主，宫中来信了。是……密信。”

苏简点点头，对江唐二人道：“那我先告辞了。”

因这一天，三人离开得早，江展羿将唐绯送到庄家院外，还没到傍晚。

苏州小巷弄，青石板斑驳。谁家的海棠开了花，探出矮墙，枝头春意闹。

江展羿看了眼庄家大门，道：“行了，你回去歇着，我先走了。”说罢这话，他拍拍唐绯的肩，转身要走。

唐绯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高声嚷道：“猴子！”

江展羿背影一顿，回过身来：“怎么了？”

“你——”唐绯心里来了气，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不请我上你家玩儿啊？”

江展羿一怔：“你没说啊。”

唐阿绯惊呼：“邀请我去你家玩儿，还要我提醒你？！”

江展羿犹疑半刻，又说：“可我爷爷素来喜欢清静……”

唐绯瞪大眼，更加吃惊地嚷嚷：“我又不吵！”

江展羿被嘴角一抽，偏头朝巷外一指：“跟我来。”

江南之地，随处可见流水小桥。水里融了晴光春气，甚是灵动。

江展羿停在桥边，道：“要不我带你上其他地方玩儿？”

唐绯心中堵得慌，垂下头，嘟囔出两个字：“不去。”

“不然……”江展羿思索半晌，又试探问：“我带你划乌篷船，我们，嗯，去首饰铺子看看？”

其实前天一看到唐绯，他便注意到她耳旁的两朵明晃晃的榴花坠子。

真的是很好看。江展羿觉得。

岂料唐绯听了这话，更不开心。她不知自己怎么了。若是寻常，划乌篷船，逛首饰铺，都是她极爱做的事儿。

“我不去。”好半晌，唐绯又忿忿然道。

她抬起眼皮，一脸愠怒地盯着江展羿。

而江少侠却是一头雾水。

时隔半年余，她依旧天真，他依旧木讷。不谙世情。

江展羿焦躁起来，吼道：“那你想怎么办啊？！”

“你凶我？！”唐绯瞪大眼，大声惊呼，“你做错了事，还要凶我？”

“我——”江展羿抽了一口凉气，压下怒意，不愿说话了。

这会儿，唐门阿绯倒是急了，“你说你到底错没有？你明明做错了事，怎么还能凶我呢？”

江少侠一脸语塞地看着唐绯，忽然觉得，近些年来，自己的脾气越发好了。

“行了行了，我错了，你倒是说你要怎么办啊？”

“去你家玩儿啊。”唐绯一脸理所当然，“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江展羿额角蹦出一根青筋。

她的确是说过了。可自己也拒绝过了。不为其他，只因他从没带过任何人回家。而欧阳熙在江湖素有清寡之名，除了几个旧友，不喜访客。

不过，江展羿丧气地想，这一回，怕是推无可推了。

“行了，那走吧。”江少侠看唐狐狸一眼，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方才的怒意烟消云散，唐绯听了这话，一下就开心起来。

江展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在后头兴高采烈地跟着，一边问：“猴子，我们这会儿是上你家去对吗？”

“是是是。”

唐门阿绯只要一开心，就爱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就不容易合上。于是她又念叨起来，“猴子，我觉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懂人情世故。你大老远来苏州，幸好遇见了我。我这人挺热心，还会提醒你要邀请我上你家玩儿。你说你要是遇见别人，你不请他们，他们指不定就在心底跟你置气了……”

江展羿听她说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是谁不谙人情世故，死皮赖脸地要跟他回家。

转眼暮色起，街畔冷清。偶有马车辘辘驶来，碾过泥浆碎草。

城西道路崎岖，很不好走。江大少侠回头一看，见唐绯还在摇头晃脑地说话，步伐跌跌撞撞。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牵了她的手。

手心忽然传来的温热令唐绯霎时回神。

“猴子？”

昼夜交替的时分，天地有风，半明半晦。

江展羿的眸子里，似有一泓泉水明灭。他咳了一声，有点尴尬的样子：“你走路不看路，我……拉着你。”

江展羿的手大，手上茧子很厚，暖而温热。

微凉的春夜，唐绯觉得这股暖意像是要透过手心，流到自己的心里去。她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少年男子。他背着一把长刀，身姿挺拔，肩膀宽厚。

唐绯突然觉得很高兴。像是，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猴子。”她忽然道。

“嗯？”

“猴子，我真喜欢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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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猴子，我真喜欢和你在一起。

突然之间，天地像静止了一般。江展羿的脚步和心跳同时一滞。他回过头来，唐阿绯依旧是满脸兴奋形容。

江展羿默了默，轻轻“嗯”了一声。

月华初上，苏州城西人烟稀少。唐阿绯先前还在叨叨念念，这会儿却静了下来。

“猴子。”眼见竹舍静了，唐绯顿住脚步，她的声音怯生生地，“猴子，我有点怕。”

不知怎么了，就是有点怕，好像、好像小时候，单独面见唐门掌门一样。

江展羿也顿住了。他朝竹舍看去，手掌心濡湿有汗。

“……我也是。”

他也有点怕，甚至紧张，就像要把新学的武功耍给师父看一样。

屋外有声响，欧阳熙推开木扉。篱笆墙外，江展羿和一个很好看的姑娘站在那里。

“爷爷。”

“欧阳、欧阳爷爷。”

他们的样子都很局促。

“爷爷，她是，是……”

“你提过的朋友？”欧阳熙淡淡一笑，“进来吧。”

竹舍不大，收拾得纤尘不染。桌上几盘菜都十分家常。可就是这样的简单，令人心生温暖。

唐绯在桌前坐下，接过欧阳熙递来的筷子，连忙道谢。

眼前的老者清寡从容，唐绯丝毫没有将他跟那个名动江南的欧阳老先生联系起来。她还以为，名气大的人都是高不可攀的。

“叫什么名？”须臾，欧阳熙问道。

唐绯连忙放下筷子，郑重其事：“欧阳爷爷，我叫唐绯，你唤我阿绯就成。”

欧阳熙又问：“蜀地人？”

唐门阿绯从没如此老实过，“嗯，我是蜀地人，原先是唐门的，九岁那年，我来江南学过艺。后来我回了唐门，就被……”唐绯垂下头，有点自卑的样子，“就被掌门赶出来了。”

欧阳熙一诧，看了江展羿一眼。尔后，他淡笑道：“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可唐绯却笑不出来了。她十分后悔，自己怎能说出被逐出门派的事呢？这样一来，岂不是惹人嫌弃？

唐阿绯眸光黯淡下来。她很小心，只挑离得最近的菜吃，一口一口，不发出丁点儿声音。

江展羿见状，不禁皱眉。他将筷子头往桌上一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入唐绯碗里，低声说：“多吃点。”

言罢，江少侠又忍不住看了欧阳熙一眼。他有点局促，仿佛，还有一点心虚。

而唐绯嚼了嚼碗里多出的鱼肉，立刻欢喜起来。唇角往上一翘，却不敢大声言谢。

这等小儿女的情怀，欧阳熙暌违多年，错过一生。如今见了，便是心如止水的他，也由不住失笑。

“阿绯的性子，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爷爷的故人？”江展羿一愣。

“她去年去世了。”欧阳熙的眸子如古井无波，“我那故人在世的时候，也如阿绯姑娘一般单纯真挚。”

一时饭毕，唐阿绯又连忙帮着收碗洗碗。

待到月挂中天，欧阳熙的屋前响起叩门声。江展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欧阳熙放下手中书卷：“阿绯姑娘呢？”

“她在院里看花。”江展羿道，“今天太晚了，我让阿绯在这里住下，明天再送她回去。”

欧阳熙一笑，点了点头。

江展羿犹疑半晌，又问：“爷爷方才说的故人，是师娘么？”

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欧阳熙看向那风灯，淡然答了句：“是。”

“那师父他——”

“你师父这一生对满伊姑娘用情至深。满伊姑娘病逝后，他打点完流云庄的事，便到桃花坞寻于桓之去了。”

江展羿闻言，目色一伤。

对江少侠来说，这个世上，有两个人对他恩重如山。一个是待他如父的爷爷，欧阳熙。还有一个，是授他武功，名动四海的武林盟主，穆衍风。

穆衍风虽坐镇武林，然他真正的嫡传弟子，只有江展羿一人。

隔日清晨，苏简一早便来到飞鹰阁。

这日已是比武大会的第四天。从这天开始，胜场最多的十人，要在中间的山河台上一决高下。

飞鹰阁的比武会在整个江湖名声尔尔，故此多数门派都让年轻一辈来试试身手，真正的高手甚少参加。是以，待前十人的名单公布，除了阮辰和苏简，几乎没有太强劲的敌手。

因时辰尚早，练武场里人还很少。山河台前，朝南的棚子内加了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一位姑娘。

姑娘一身素色，眉眼倾城。

苏简的目风与他相接，微微一笑：“穆三小姐。”

穆情回以一笑：“苏公子。”

没有大家小姐的做作，没有年轻姑娘的浮华，淡然亲和，波澜不惊。

不一会儿，飞鹰阁便宣布了比武规则。

因今年的前十人中，被看好的只有苏简和阮辰，飞鹰阁临时打破往昔惯例，将这十人分成了两组。苏简和阮辰各在一组。

上午的比试虽有惊险，但苏简和阮辰胜得毫无悬念，不需赘言。

下午春光正好，中间的山河台上，阮辰一身湖绿长衫，与苏简对面而立。

两人都持剑，道一声“请”，便开始比武。

起初是试探。盏茶的功夫过去，台子上的招式凌厉起来。

阮辰一招勾剑，擦着苏简右臂而过，然苏简一个倒刺，险些打落他的剑。

阮辰心中暗道不妙。

七煞剑的威力，比风华剑略强一些。可是，不知苏简练了什么特别的武功，身法轻盈如鸟。

以巧制狠，阮辰自是不敌。

不过……自己还有一式杀招不是么？

须臾片刻，阮辰横剑一扫，刃风铺面袭去。此一招，是漏洞百出。

苏简一愣，仰身避开，打算以一式“云破日出”结束比试。谁成想，就在这个时候，阮辰将剑一扔。

长剑“哐当”落地的同时，阮辰右掌凝气，朝苏简狠劈过去。

七煞掌。

苏简大惊，再要抵挡，已是太迟。掌风打中他的心口，喉间一阵腥甜，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台子下，唐绯见状不由担心，扯了扯江展羿的衣袖：“猴子，怎么办啊？”

江展羿想起苏简的身法，目不转睛地看着山河台：“没事，等等再说。”

此时此刻，阮辰以为胜券在握。他收了掌，笑着道一句：“承让。”

然苏简却一语不发，心中想着的，是昨日从青衫宫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探子已在岭南一带发现萧氏一族的踪迹。

苏简的手渐渐握紧成拳。

萧氏一族，果然没有覆灭。他心道：既然如此，自己也需尽快胜了这场比试，见到季放。

“苏少宫主可还好？”那一头，阮辰一副得胜者的腔调。

苏简点头一笑：“尚好。”

语罢，他忽也将手中长剑一扔。袖袍一抖，一对双刃顺势滑出。

阮辰目色一凛，飒飒掌风顺势而起。

与此同时，苏简顿地腾空，双刃急旋，满天满地竟有了风雪声。他扬袖展臂，一如白鹰翔空。不等阮辰反应，刃风一划，风雪惊散，破地封天。

下一刻，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山河台上，青衫飞扬，双刃在手，公子翩然如美玉，就如……当年的桓公子一般。

“暮、暮雪七式？！”忽然间，台下有人惊呼。

此言出，满座俱惊。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苏简不是青衫宫的少宫主吗？他怎么会暮雪七式？”

“都练成暮雪七式了，怕是直接去武林英雄会也能拨头筹，何必来飞鹰阁的比武会……”

唐门阿绯也惊得瞠目结舌。

她只晓得苏简武艺不凡，却未想，他竟练了暮雪七式这等惊煞天下的武功。

“猴子，苏简他……”

“很厉害。”江展羿若有所思地道，“方才那一招，虽只是暮雪七式的第一式，不过……”

“我不是说这个！”唐绯的模样明显有点兴奋。

“猴子，你要是能跟苏简比比就好了。我看过你的身法，不比他慢。”

江展羿一愣，刚欲说什么，忽觉有一道目光扫来。可他四下看去，又觉那目光已然散了。

“苏少宫主。”

这时，有四人走上了山河台。为首的一人鹤发童颜，正是飞鹰阁的阁主章巡。

章巡一拱手：“敢问苏少宫主，暮雪七式，少宫主练到了第几式？”

苏简略一沉吟：“第四式。”

章巡怔住，又道：“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少宫主师承何人？”

苏简垂眸：“年少时……曾看桓公子使过一遍。”

章巡大怔。他思索一番，回转过身：“不知三位……”

他身后的三人，是接下来要与苏简比拼的对手。

飞鹰阁的比武大会，取得第一不算什么，要接受完三个指定高手的挑战，三战三赢，才算得胜。

穆情淡淡道：“好，那我用流云庄的天一剑法和苏公子较量。”

章巡又看向另外两人。

这两人，一人是庐山派长老顾淮，一人是黄浦堂副堂主杨况。

顾淮道：“老夫此生，能与桓公子的传人较量一番，饶是不敌，但亦无憾。”

杨况素来却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想也没想，便挥袍道：“不比了不比了，明知打不过，何必来丢人现眼。”说罢此话，扬长而去。

章巡看着杨况的背影，一时哭笑不得。

明天就要比试了，此刻三个高手少了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穆情思索半刻，忽然道：“章阁主，我有一个法子。”

“哦？三小姐请快说。”

穆情点了点头，忽然一个轻跃跳下山河台，落在江展羿身前。

“这位公子，可否借你背上的刀一观？”

江展羿愣住。

只是，背上这把刀，是师父穆衍风给的。穆情是穆衍风的孙女，她要看刀，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江展羿点了下头，将长刀递给穆情。

长刀外头是粗布做的囊子。刀鞘朴实无华，唯有柄镌青龙，气势雄浑。

穆情看向那只青龙，目光中惊诧之色乍然闪现。

“公子你——”她眉头轻蹙，如烟笼寒纱。

“敢问公子，是何方高人？”

“云过山庄，江展羿。”

穆情又是一愣。然后她将刀还给江展羿，拱了拱手：“不知江少侠可愿意与苏公子比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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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知江少侠可愿意与苏公子比试一番？

此话出，满场皆惊。江展羿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邀他作为三大高手，未免太过儿戏。

江展羿亦有些犹豫，转而，他又想起欧阳熙问过的话。

——如果还有三天可以活，你会怎么办？

“好。”江展羿握紧长刀，点了下头。

对于江展羿的加入，飞鹰阁章巡虽觉诧然，并无异议。毕竟几天前，台下这个少年刀未出鞘便能劈裂山河台。

比武大会的最后一天，苏简一人挑战三大高手。

这一日，榆树葱茏，海棠缀枝。春到最浓时，仿似谁家女儿韶华胜极。

比试由庐山派长老顾淮打头阵。庐山派，长于掌法，作风谨慎，擅防不擅攻。

然而，因暮雪七式的第二式是一瞬千里的身法，苏简取巧，以“落雪无声”破了顾淮的防，再以风华剑拆了他的招，故此这一场比试，胜负很快分出。

第二场比试的对手是穆情。

山河台上，穆情抱剑拱手：“在下技拙，还望苏公子指教。”

说是技拙，其实不然。穆情年仅十七，天一剑法已然练到第二重。不过“指教”二字，她却并非自谦。当年，桓公子与穆盟主曾有过一场旗鼓相当的比试。那时桓公子与苏简一样，将“暮雪七式”练到了第四式，而穆衍风的“天一剑法”已经是第八重了。

穆情年纪虽小，出招进退有度，颇有大将之风。

苏简不疾不徐地应招，一边摸透了她的套路。

小半个时辰的试探后，他忽然腾身，双刃急旋，似是一招“傲雪凌霜”蓄势待发。

穆情秀眉微蹙，抽剑三刺，想以“越陌度阡”来抵挡。

谁料下一刻，苏简忽然收招，闪身腾挪。穆情大惊，再转过身时，只见苏简双刃并为一手，举掌打来——

霎时间，穆情飞身退后，落下了山河台。

与此同时，忽听“撕啦”一声，苏简一怔，往台下望去。

果不其然，方才自己掌风太强，竟震开了穆情的衣襟。

襟口一段雪肤，如浓艳春气里一朵梨花白。

苏简双颊微微一红，垂眸道：“三小姐，对不住……”

“苏公子不必介怀。”穆情接过下人递来的披风，淡淡笑道，“穆情还要多谢苏公子方才手下留情，不像上一次，拼命置人于死地。”

众人听到“上一次”，只当是上一场比试。岂料此上一次非彼上一次，苏简闻言，浑身都僵了一僵。

比武大会至此，不过才一个来时辰，而苏简已轻而易举地赢了两场。

山河台下，江展羿卸下长刀，将粗布囊子递给唐绯，一个纵跃，便登上山河台。

“苏公子指教了。”

“江少侠客气。”

然而此话毕，山河台上，两人均不动作。四周是艳丽的春景，浓烈的阳光下，气息渐渐紧绷起来。在场的人被着气息感染，均屏住呼吸。

霎时间，恰如霹雳弦惊。苏简一个腾跃，一招“傲雪凌霜”直直杀向江展羿。

山河台上风声大作。

江展羿挥刀斜劈，刀光如水，水纵山河。

半空中，刃气与刀风相撞，扩散开来，竟有遮天闭月之势。

所有人都怔住了。台上的少年男子，仅以一招便接住了暮雪七式的第一式。

下一刻，苏简的身影一闪，瞬间不见。江展羿也不迟疑，脚下一动，刹那腾空。

眨眼功夫，两人换了位置，又欲起招。

江展羿脚尖在叶稍一点，微微借力，纵刀如流星。

苏简心中惊诧不已。这一招，竟有些像暮雪七式的第三式“飞鸿映雪”。

怪不得了，怪不得去年在明苍山下，他会觉得江展羿的身法眼熟。

苏简眼梢一跳，双刃急抛。

山河台上，只见刃影繁复如漫天飞雪。片片雪刃，密不透风，均为杀招——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雪窖冰天”。

江展羿于空中展臂，退后数丈。他眸色渐沉，似有锋芒乍现，又似古井无波。

长刀在手，纵刀劈下，人与刀光融成一体。

一股强烈的刀气震煞四座。

比武场上，先前还如风雪天。这一刻，刀光散层云，仿佛日破云出一般，春晖复燃。

刀浪扩散之处，风雪尽褪，世间繁华被惊醒，春花开得如死如生。

一刀惊春。

苏简愣住了，他手腕微松，双刃险些从他指间滑落。

只是，这一刀还未真正落下，江展羿的左腿忽地剧痛起来，他眼前一黑，昏晕过去。

半空中，少年男子如一只折翼的鸟，跌落在山河台上。

四周很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简喉间动了动，唤了声：“江……少侠？”

江展羿没有应声。

苏简又走近几步：“江展羿？”

这时候，唐绯终于反应过来，惊叫道：“猴子！猴子你怎么了？！”

可江展羿只是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唐绯惊呆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山河台上爬，甚至忘了自己是会武功的。

她跑到江展羿身边，吃力地将他翻过身。

他的额头全是汗，眉峰紧蹙，十分痛苦的样子，任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唐绯一时很慌张，她茫然四顾，大声道：“他、他有伤的，我带他走行吗？”

没有人答话。

唐绯的眼圈红了，又大声问了一句：“我把他带走行不行啊？！”

手上忽然一轻，苏简俯下身来，半扶半扛起江展羿。

他默然看着唐绯，眸光温柔，笑容却有苦意。

“阿绯，别哭，我陪你带江少侠去看大夫。”

等三人下了山河台，飞鹰阁的章巡这才反应过来。

“苏少宫主，既然江少侠昏过去了，那么此次比武的胜者……”

“不是我。”苏简摇了摇头，“方才那一招，我挡不住。”

章巡愣住了。其实方才山河台上，雪影刀光混作一团，江展羿和苏简身形太快，故此无人看出到底是苏简败于刀下，还是江展羿挫于双刃。

“这……”章巡一时为难。

“章阁主。”这时，穆情走了过来，“依我看，决定谁是胜者不必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请大夫为江少侠诊治。”

语罢，她看向苏简，像是想让他放心一般，点了点头。

苏简低声道：“多谢。”刚要走，忽觉背后如芒刺，仿佛有锋锐的目光看来。苏简大怔，回头望去。

这时，众人已一叠高过一叠地议论开来。而方才那目光，已然消失了。

飞鹰阁请的大夫，是江南名手华商。

此人年纪虽轻，医术却登峰造极。

然而，华商为江展羿诊治之后，只说了八个字“鄙人技拙，无力回天”。

他没有说江展羿的病根，只留下一张奇奇怪怪的药方子便离开了。

这半年，唐绯的医术精进不少，可华商留下的药方子，她却看不很懂，因那方子上地药材，都是凝血损络的，对腿疾没有丝毫帮助。

唐绯非常难过。

她忆起去年夏末，江展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上山的身影，以及他眉间那股欲言又止的隐忍。

鄙人技拙，无力回天。

也不知像猴子这么一个豁达潇洒的人，到底听了多少这样的话。

而那时的自己，竟然还对他说：“习武之人，可以没有眼，可以没有手，但一定得有一双腿。你要是不管它了，日后残废了怎么办？日后走不动了，连你的刀都舞不起来了，又该怎么办？”

江展羿昏睡未醒，紧闭着双目躺在榻上。

唐绯呆呆地在他身边坐下，眼睛一眨，一滴泪水便打在手背。

怎么会这么难过呢？她想。

江展羿一直睡到第三日的早上才醒。

晨色朦胧，他翻身坐起。左腿的疼痛缓解不少，江展羿扛起刀，正要出门，却见唐绯端着一盆水走进来。

“猴子你醒了？”她将水盆放在桌上，取了帕子打湿拧干，很高兴的样子，“来，擦擦脸。”

江展羿接过帕子，目光落在角落小榻，“你……这两天都守在这里？”

“不然呢？”唐绯惊道，“我又找不到你爷爷家，你就带我去了一次！”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展羿微愣。

他看向唐绯，笑起来：“狐狸仙，多谢了。”

晨光探进屋，江展羿昏睡两天，下颌长出青胡茬，为本就英气俊朗的他，再添三分男子气概。

这一日，章巡早早出了门。江展羿本想等他回来，可又怕欧阳熙担心，决定改日再谢过章巡。

走到分岔路口，日头正盛，江展羿往城西，唐绯往东。

两人走了几步，江展羿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回头唤道：“喂，狐狸仙。”

“飞鹰阁请来的大夫，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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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飞鹰阁请来的大夫，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唐绯心下一沉，想起华商的话——鄙人技拙，无力回天。

“没。”她摇摇头，“那大夫就开了一张方子，什么都没说。”

江展羿有些不相信：“什么都没说？”

唐绯不敢看他，只重重点头，又从袖囊里摸出药方子，递给江展羿。

“猴子你看，方子上的药材都没用，我估计那大夫是个庸医，不会看病的。”

江展羿接过药方一看，瞳孔顿时收缩。

一年前，常西城的葛平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公子的腿疾，是毒药所致。毒素现下虽未扩散，到了日后，却也难说。还望公子能丢车保帅，等入了冬，将这左腿……截了……

江展羿粗通医理，方子上地药材起的是凝血损络的作用，的确对他的腿疾毫无帮助。

可是，飞鹰阁请的大夫，怎会是庸医？想必这大夫的看法跟葛平一样，与其拖着一条会残疾，甚至会害命的腿，不如趁早废了它。

“猴子？”唐绯看他一动不动，担心起来。

江展羿垂眸而立，他的睫毛很长，遮住眸光。

“没事。”过了会儿，他抬起来来，“回家吧，过些天我去看你。”语罢，扛了刀要走。

“猴子！”忽然，唐绯在他身后喊道。

“猴子，你放心，你的腿疾，我一定一定会帮你治好的！”

江展羿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身，只朝她挥挥手。

飞鹰阁的比武大会后，有两人声名鹊起，一个是博得头筹的苏少宫主，一个是一刀惊春的江少侠。

这些天，江湖众人对日前的比武议论纷纷，都说英雄出少年，武林中，已有许多年未曾出现这样的英才了。

然而，这场比武的当事人，却并不见得欢喜。

三月二十七，谷雨日，杨花落尽子规啼。

谷雨这天，烹得一壶雨前茶，乃是一年茶中佳品。苏简里在未央楼内，手里端着“月色清”，目光沉沉。

“少宫主，都打点好了。”

苏简“嗯”了一声：“苏净，你将蝶姨留下的《青衫医谱》拿给我。”

“少宫主？”苏净错愕。

苏简的目光落在远山空濛处。

“江展羿此人，来历不凡，心胸豁达。这样的人，倒可以交个朋友。”

取了《青衫医谱》，便要去飞鹰阁。穿过一个窄弄，苏简忽然顿住脚步。

“什么人？！”

他回身看去。然而窄巷深深，不见半个人影。

好高明的内力！饶是武功高强如苏简，也觉察不出此人的踪迹。

苏简默了默，决定不理，抬步刚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悠长的调侃声。

“小子，架子摆得够大，要老子季放亲自来找你。”

苏简大怔。墙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眉目飞扬的中年汉子。

“季前辈？”

“臭小子，让你胜了比武就来找老子，你倒是不赖！”季放将手中铁棍往肩上一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苏简垂眸：“晚辈不敢期满季前辈，其实这场比武……”

“说你胜了，你就是胜了，不管另外那小子功夫多高，他倒在山河台上，那就是败。”季放说着，冲苏简扬扬下巴，“说罢，你找老子啥事？”

苏简沉吟一番，目色忽然变得坚定：“还望季前辈告知晚辈，当年萧氏一族的下落。”

“岭南萧族，你找他们做什么？”

苏简沉默，将语锋一转：“既然季前辈肯放下架子来找我，一定是有事托付苏简。只要前辈告诉我萧氏一族的下落，无论所托何事，苏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季放一愣。看着样子，苏简竟早料到自己会来寻他。

“臭小子，你敢打老子的主意！”季放从墙头纵下，一脸恼怒状。

“还望前辈莫怪。”

“算了算了！”季放烦躁地摆摆手，“要不是为了绯丫头，老子何必来找你！”

“阿绯？”

江展羿离开飞鹰阁，辰时刚过。

他今日来飞鹰阁道谢，阁中众人待他的态度与日前完全不同。

江湖，果真是一个重名声的地方。

江展羿被众人吹捧，浑身不自在，道完谢，便匆匆走了。走到街口，却见一个青衫身影等在此。

“苏公子？”

“江少侠。”苏简笑道：“知道少侠今日要来飞鹰阁，在下便再这里等了等。”

“苏公子找我？”

苏简点头，目光又落在江展羿背后的长刀上，忽然笑得明朗：“江少侠，喝酒么？”

江展羿一愣，也笑起来。

“喝！”

因时辰尚早，揽月楼上，宾客稀疏。

酒是甘醇的汾酒。两人各一壶。江展羿喝酒，喜一饮而尽。苏简喝酒，则淡淡而品。

酒过三巡，苏简从袖囊里取出一册书卷，推给江展羿。

“此本《青衫医谱》，是我蝶姨所写，她多年行医，医术精湛，还望对江少侠有帮助。”

江展羿接过医谱，翻了翻：“当年的‘回春手’蝶衣？！”

“她是我的姨娘。”苏简笑道，又说，“在下只盼能跟江少侠交个朋友。”

“苏公子？”

“江少侠当初，对苏某很有成见不是么？”

苏简提的是去年暮春，他故意试探唐绯与江展羿武功的事。

“当初的确有。”江展羿一番沉吟，认真答道，“不过已经没有了。”

这世上，谁没有一些不可对他人言的难处？

“这便好。”苏简道，“不过，这本《青衫医谱》还望江少侠收下，也算是苏某为朋友尽的一份心力。”

言下之意，收下医谱，便是认了这个朋友。

“好，多谢。”

苏简笑起来：“不过苏某寻江少侠，还为另一桩事。”他将季放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遭，问道：“江少侠很喜欢阿绯，是吗？”

江展羿手中动作一顿。

“来寻江少侠之前，苏某见了阿绯的老三叔。他……想把阿绯托付给在下。”

早晨在窄弄里，季放对苏简说，萧氏一族非但出现在岭南，甚至连江南之地也有他们的踪迹了。

这也是季放为何不要唐绯跟着自己的根本原因。

苏简笑道：“老三叔说，因仇家寻来，所以他日后也不能将阿绯带在身边，可阿绯一个姑娘，总得有个归宿。”

江展羿眸色沉然，他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记得……苏公子和阿绯有婚约。”

“可是，江少侠应该很清楚，阿绯心里头的人，不是我。”

此话出，江展羿猛然抬头。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我没办法照顾她一辈子。”

“江少侠？”

江展羿推给苏简一杯酒：“既是朋友，我也不必瞒你。我左腿的病症，是毒药所致，并非什么寻常腿疾。那毒素现下虽未扩散，可有朝一日它入我心脉，我怕会……就此失了性命。”

“怎会……”

“男子汉大丈夫，本不该轻言生死。这些年来，我也看过不少名医，但他们皆皆束手无策。甚至……甚至劝我截了这条腿，以此保全一命。可我不愿放弃，哪怕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试一试也好。”

“嗯。”苏简垂眸，看着杯中酒色，“换作是我，也宁肯试一试。”

“我记得……”江展羿勾了勾唇，目色悠远，回忆美好，“狐狸仙刚来云过山庄时，生怕别人嫌弃她。自己没什么好东西，却要翻出来送人。其实她半生流离，心中盼望的，不过是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个可以让她安心，陪她一辈子的人。只是这一辈子，我给不起。”

“江少侠是怕，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离开了，阿绯又会流离无归。”

“那和后来劝我，不如将她当作妹妹。这半年，我也想通了，与其去担心将来，不如珍惜现在所有的，将她当作妹妹，好好照顾。只是……”

“只是不越雷池一步？”苏简笑问。他斟了一杯酒，也与江展羿一般一饮而尽，“我跟阿绯曾约定，等四年后，我若未娶，她若未嫁，我们便结为夫妻，厮守一生。不过，既然苏某跟江少侠成了朋友，这个约定，大可以改一改。”

说着，他亦推给江展羿一杯酒。

“假若有一天，江少侠离开了。我苏简，娶她也好，不娶她也罢，一定会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待她如亲人一般。”

隔一日，江展羿去看唐绯，刚走到巷子里，便听到庄家院内传来一阵吵嚷声。

“死丫头片子，每天不做事，就会熬药！熬熬熬，我看我上次染得风寒，就是被你熏出来的！”

“那你也不能把我的药材扔了啊！那些药都是我给猴子治病用的，反正你得赔我！”

“我赔你？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不花银子？来啊，快来看啊，天杀的败家女良心都被狗吃了——”

“可我每个月给你交了五两银子啊，我怎么不讲理呢？！”

“讲什么理？到底谁不讲理？！我告诉你臭丫头片子，我就是把你撵出去，你也只有在屋外头蹲着！”

“你——，那我还不想住了呢！难怪庄叔走了那么久，谁家要有这么一个黄脸婆，谁都不爱回家，哼！”

庄姨一听这话，怒火中烧，登时就要上前推搡唐绯。

唐绯左躲右闪，没让庄姨推着，反令她磕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庄姨怒极，拉开院门当下便嚷嚷：“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唐绯一边跳脚冲她回了句：“哼！滚就滚！”一边走出院子。

身后，庄家院门砰然合上，险些夹着唐绯的衣裳。唐阿绯往前一个趔趄，刚直起腰，便对上江展羿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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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展羿一身利落的湖蓝短衫，背负一把长刀。

他犹疑片刻，问道：“你庄姨她……”

唐绯本不想让人晓得自己的境遇，可她这会儿受了气，忍不住抱怨：“我平时都懒得跟她计较，谁让她昨天把我的药材扔了……”

方才，江展羿站在院外，不是没有听见。唐绯说的药材，其实都是买给自己的。

他思忖片刻，偏头朝巷外一指：“我们走吧。”

太阳当空，四周是暮春明媚的江南景。

唐绯跟在江展羿后头，想起方才的事，心头越发憋屈。

“猴子。”须臾，她顿住脚步，“庄姨她对我不好。”

江展羿回过头，眸色里笑意温和：“那便不去想她。”

“嗯。”唐绯应道，可心中依然很闷。她快走两步，勾住他两根手指，“猴子，我不开心。”

江展羿指尖微微一动，犹豫片刻，反手牵住她。

他不会安慰人，只说：“城中有个戏园子，每月初一都出新戏，我领你去看。”

唐阿绯甚少看戏，听了这话，果真高兴起来。

戏台子是露天搭建的，这天演的是一出“金玉满堂”。唐绯与江展羿到时，周围已人山人海。两人挤了半天都没能挤进去。

眼见戏子上了台，锣鼓声响，江展羿卸下背上长刀：“你来，我背着你看。”

唐绯十分吃惊：“这怎么行？这样你就看不了了。”

其实对于看戏，江少侠并无太多兴趣。他躬起腰，拍拍肩膀：“没事，等你看完，说给我听。”

江展羿的个头高，唐绯趴在他背上，是一览众山小。

“金玉满堂”原是一册新出的话本，端上台子后，戏虽不长，但环环相扣，跌宕起伏。

唐阿绯看完戏，意犹未尽。她容易满足，到了这会儿，早把晨间的不快忘干净，反是叨叨念念地跟江展羿说起戏来。

江展羿本是听她说着，忽觉身后有一道凌厉的视线。

他猛然回身，朝四周看去。周遭是熙来攘往的人群，视线却倏然消失了。

“猴子，你怎么了？”见江展羿皱眉不走，唐绯问道。

“方才你可觉察有人在看我们？”

唐绯四下一望：“没有啊。”又怔然道：“怎么你也这么问呢？上回苏简也这么问过我。”

“他也问过？”

“嗯，就是比武大会最后那天，他问我的。”

江展羿听了这话，满腹疑云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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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自飞鹰阁比武会后，他已不是第一回觉察到这种视线了。

若然苏简也有发现，那就更证明了自己直觉不假。可是在这个江湖，他江展羿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人，值得他们对他这样盯梢呢？

与此同时，苏州城，东渡口。

江水拍岸，远处水天一线。

船家还没起锚，苏净将行囊放入船上，对苏简道：“少宫主，都准备妥当了。”

苏简环顾四周，微微皱眉：“这可奇怪了。”

苏净一愣，顷刻反应过来。

苏简提及的事飞鹰阁比武后，那几道时不时出现的视线。倘若一个人内力深厚，应当能最大限度地感知到周遭的动静。可到了这两日，那视线却倏然消失了。

“少宫主，属下以为，”苏净说道，“也许那些人，所要寻的并非少宫主，而是江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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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净这话，并非没有根据。毕竟那视线第一回出现，是在苏简与江展羿比武之后。

良久，苏简的声音淡淡响起。

“若我猜的没错，那些人，应当就是昔日岭南的萧氏一族。江展羿，怎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可能……”苏净往苏简身后看去，话未出口，便蓦地顿住，“少宫主，穆三小姐来了。”

苏简眉梢微微一抬，回转过身。眼前人眉目如画，一身素裳，正是流云庄的三小姐穆情。

穆情笑道：“苏公子要走，怎无人相送？”

“与朋友打过招呼了，别离相聚，人间常事，无需太过客套。”

穆情从袖子力取出一个香囊递给苏简：“苏公子笑纳。”

香囊素色，绣着几朵红梅。红梅冷香，乃是穆情最喜的绣花样子。

苏简愣然：“三小姐？”

“苏公子不妨先解开香囊看看。”

香囊里头，除了香料，还放着一卷字条。苏简将字条卷开来看，“这是——”

“这是我向飞鹰阁讨来的比武大会的名单。”穆情道，“我知道这些年，苏公子一直在找萧氏宗族的下落。”

是了，飞鹰阁的比武大会有人数限制，得了这份名单，说不定可可以看出一些可疑之处。

“多谢三小姐。”苏简思忖片刻，将字条卷起。

“苏公子不必谢我。穆情真正想送的，只是这个香囊。可我知道，如若单独送香囊，苏公子必定不会接受，因此才讨来这份名单，借花献佛。”

苏简默然半刻，将香囊收起：“三小姐有心了。然而苏某心心念念的，只有与萧氏宗族的深仇大恨，并无其他。”

这话说得直白，动辄伤人。

而穆情的神色，却波澜不惊：“苏公子不是说，等到二十五岁也许会娶亲吗？”

苏简的背影一僵。

“穆情便等到那一年。”

唐绯随江展羿游逛一天，本是极开心的。到了傍晚，江展羿将自己要回蜀地的消息一说，唐绯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庄家的巷子口有一株小桃红，小桃红温婉明艳，就如天边红霞。

可唐绯立在桃红树边，竟是人比花更美。

此时此刻，她闷闷地问：“你既然要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展羿愣道：“不是一早就提过了吗？飞鹰阁比武结束，我就回云过山庄。”

唐绯心里一琢磨，确有此事。

她垂下脑袋，“哦”了一声：“那……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说罢这话，她看了江展羿一眼，便转身回了巷子。

夕阳把唐绯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深深的，有点孤单。

江少侠看着看着，忽觉烦躁，喝道：“喂，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走了——”

唐绯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你凶什么凶啊！你要走，我不开心还不成么？你还不准人不开心了！”

江展羿愣住，“我哪里不准你不开心了……”

而唐绯又垂下头，乌黑的发丝从肩上滑落，两朵榴花坠子明灭闪动。

江展羿走近两步，有些窘迫。

“狐狸仙，我是想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唐绯赫然抬起头来。

江展羿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既然、既然庄姨对你不好，你不如跟我回去。反正云过山庄百来号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对，我是想说，云过山庄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不会不喜欢你，所以你，我……”

江展羿越说越混乱，到了后来，俨然不知自己在说甚。

他挠挠头，不禁又烦躁起来：“反正，你听明白了就行了——”

“我听明白了。”唐绯惊喜道，“猴子，你想带我回云过山庄？”

“嗯，所以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此问一出，唐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从余光里扫了江展羿的左腿一眼。

“可我得等我老三叔啊。”她道，“再说了，等阿绪和庄叔回来，我还得跟他们打声招呼吧。”

“其实你——”

“而且。”唐绯蓦然打断他，“我总不能一直赖着你吧。”

这也是了，江展羿听了这话，不由地想，自己亦没有可能让她一直赖着。

“那好，你好生照顾自己。若有事，就写信告诉我。”说罢这话，他如往常一般，扛起大刀，转身走了。

两天后的东渡口，江展羿没有等到唐绯，因为彼时，唐门阿绯已然去杭州寻季放了。

季放听闻唐绯的来意，不由大怒。

“你去唐门作甚？！唐门把你把你赶出来不说，带你没有半点好，你还想觍着脸上门去找唐默？！”

“可我不找掌门，猴子的腿该怎么办？”

“什么猴子老虎？那小子的腿疾是命，根本没得治！”

“怎么会没得治呢？！”唐绯惊呼道，“我问过华大夫了，他说猴子的腿是毒药所致。这天下，掌门用毒解毒，都是最厉害的。只要掌门肯帮忙，猴子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放被唐绯闹得筋疲力尽，往椅子上一坐，懒得理她。

唐绯又赶紧央求道：“老三叔，掌门他不爱见我，你给我一颗疏天影的种子。他要得了疏天影，一定就愿意帮我了。”

疏天影，乃是世间奇草，混于水中，能溶百毒。

“真不知那姓江的小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季放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语罢，他甩手出屋，纵身上了房檐揭开一片瓦，“臭丫头，接着！”

唐绯得了疏天影的种子，欣喜万分。她立刻用帕子将花种收好，又小心翼翼地说：“老三叔，我不喜欢庄姨，我能在你这儿——”

岂料她这话还没说完，季放已然砰然关上屋门。

“拿了种子快走！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徒弟！”

唐绯先是一愣，气得跺脚：“你以为我想认你做师傅？！臭三叔！”

然而她这话说得却没有底气。日前，唐绯惹了庄姨生气后，便再没回过家。如今回去，也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

事实总是比想象更要糟糕。

三天后，唐绯回到庄家，已没了转圜的余地。她住的屋子被上了锁，自己的东西都堆在屋外头。

庄姨站在院子里，冷冷道：“不住下去的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邻里街坊也都听到了。我庄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日后，便自个儿看着办吧。”

唐绯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

其实这庄家，她哪里想真地住下去呢？不过是求一角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唐门阿绯默默地将行囊收好，找了根竹竿子挑起，就此离开庄家。

流离了这么多年，总以为以后可以好一些，辗转至今，怎会又无家可归了呢？她想。

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唐绯不知不觉，走到了东渡口。

江水苍苍，船只漂泊无依。春末夏初，苏州落起小雨，天气阴阴的。

唐绯不喜欢这样的阴天。她忆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有榴花开遍山野，火红火红如同朝阳。

那是云过山庄的景致。而彼时，江展羿还带自己摘了榴花，送去常西城卖。

她的，非常非常美好的回忆。

想起这些，唐绯忽然高兴起来。

天色昏暗，江上几点渔火。岸旁有个布衣姑娘，在兴奋招手。

“船家，你们有谁去蜀地吗？我想猴子了，带我去蜀地好吗？”

于是一叶轻舟入江，于苍茫江水中浮浮沉沉。就好似一个人的宿命，在沧浪红尘中辗转起伏，最后得以皈依。

转眼夏至，六月天色湛蓝，几朵白云如练。

云过山庄门前的古树很高了，绿叶繁密，枝桠粗壮。

这一天午过，江展羿闲来无事，纵上一段粗枝，枕着手臂小憩。

阳光透过叶片，细细碎碎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英朗的眉眼。

一时入梦，梦里有只白毛狐狸。狐狸似是无家可归，东张西望，十分无措。

江展羿心下一沉，转醒过来。这会儿，天上的云层又厚了些，遮住太阳，他纵下树，余光四下一扫，不由愣住了。

不知何时，山间出现了一个绯色身影，茫然四顾的神色，就像梦里的那只狐狸。

唐阿绯还是如初的样子，拖着大包小包的行囊，吭哧吭哧地爬上山来。

云过山庄渐近，洗练而简单的线条。庄前站着一个人，很熟悉很好看的模样。

唐绯原本是不怕的，可阔别月余如隔三秋。

她紧张起来，磕磕巴巴道：“猴子，我、我回来这里成吗？”仿佛生怕被他拒绝，赶紧又解释，“我没地方可以去了，三叔不收留我，庄姨又把我撵出来了，所以……”

唐阿绯还是那个唐阿绯，高兴的时候，紧张的时候，话都非常多。她颠三倒四地说着，除了江展羿，没有人能耐心听。

而待唐绯说完，江展羿便笑了，笑意温柔而潇洒。

他慢慢张开手，只答了一个字。

“好。”

唐绯看着张开的手，忽然眼里就有了泪意。

她觉得，这茫茫人间，到底还有个人肯收留她。

于是唐阿绯一时会错意，把江展羿那只想要拉她一把的手，当作一种相迎与接纳的姿态。然后她快步上前，埋首在他的胸膛，把这许多年来憋屈的眼泪揩在了他的襟口，却没能发现江展羿江大少侠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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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唐绯回了云过山庄，仍旧住在西院。

六月底，三伏天，一连几日暑气逼人。

唐绯种下“疏天影”后，闲来无事，便收集了一些竹条编竹席。

竹席吸汗，夏日睡在上头，能清凉一夜。胖三几人得了唐绯的竹席，纷纷夸好。唯独江展羿一人睡了新铺的席子后，顶了好几天黑眼晕。

大抵因为久别重逢，情谊更胜当初，唐绯这次回庄，庄里的弟子都待她分外热情。

譬如前些天，唐绯打水路过东院柴房。

柴房里头，顷刻窜出一人。此人姓张，瘦弱矮小，人唤一声“张矮子”。

张矮子自告奋勇，要帮唐绯提水。怎奈他没提一会儿，便被人喝住。

江展羿将大刀往肩上一扛，一脸严苛地将他提去了练武场。

于是从此以后，东院柴房方圆三丈内，张矮子再也没有靠近过。

之后有一日，唐绯闲来无事，便去练武场凑热闹。凑了没一会儿，人群中便嬉笑打闹着推出一人。

此人姓李，龅牙长耳，人唤一声“李兔头”。

李兔头羞羞答答，说要与唐绯比试。谁料两人才比划三招，一横刀风如水，兔头手里的铁棒便断成五节。

于是自此以后，李兔头因基本功不扎实，被江大庄主赶去后山，扎了一月马步。

后来又一日，唐绯去膳房寻吃食。膳房里头，蹲着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

汉子姓牛，男人面相女人心，人唤一声“牛娘子”。

牛娘子大展奇才，要给唐绯做宵食。

谁料菜刚起锅，引来一个偏偏书生。

姚玄站在膳房前，笑眯眯地说：“阿绯姑娘若是饿了，不如同我与庄主一起用宵夜。”走之前，袖口一副，顺走一盘现成的菜蔬。

于是此类事件发生多了，云过山庄便出现一些流言。譬如江庄主红鸾星动，自家门口开桃花云云。

待到庄内一中兄弟被拎去后山砍了七夜柴禾，这些流言，也渐渐消弭了。

残夏过，一番雨洗清秋，天高云阔。

这天，姚玄领着几个弟兄去常西城办事。

走之前，唐绯数了些铜板给他，让他帮忙带一本医书回来。

医书是做何用处，姚玄自然晓得——唐绯回了云过山庄，便不时熬药给江展羿。

而对唐绯熬的药，江大庄主连方子也不看，直接下肚。

只是，药虽喝了，江展羿的腿疾却未见好转。所幸，也没有再恶化。

云过山庄到常西城，少则一天一夜，多则三四天。这一次，姚玄早上方走，不到傍晚便回来了。

见到江展羿，姚玄握拳忍了半晌，压低声音道：“庄主，出事了。”

“什么事？”

“仲明丢了。”

仲明是云过山庄，一直跟着姚玄的一个弟子。

难怪一向冷静睿智的姚玄，眉目间竟也透出三分焦虑。

江展羿思忖片刻，问：“你怎么想？”

“庄主可还记得，你在江南曾被人盯梢？”

“确实有过。”

“今日，我带几个弟兄到雨前镇时，也感到有人在看我们。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多虑，但到了下午，仲明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你是说……这两桩事有关联？”

“说不准。仲明年纪虽小，做事又循规蹈矩，按理不该出这种岔子。”

姚玄的揣测不无道理。

飞鹰阁比武大会后，江展羿便数次被人跟踪。如今回庄才一季，非但姚玄被人盯上，连云过山庄的弟子也丢了。

思及此，江展羿道：“这些人，恐怕是针对我的。”

“我也这么想。庄主在飞鹰阁的比武会大出风头，难免会引来一些江湖之流。”姚玄道，想了想，又说，“这桩事应从何查起，庄主你可有头绪？”

江展羿稍作思索，心念一动：“安和，你去拿笔纸来，有个人可能会知道。”

“庄主是指——”

“青衫宫，苏简。”

七日后，青衫宫，悠闲阁。

“云过山庄的来信？”苏简搁下茶盏，怔然道。

苏净将信递给苏简。

“此信不假，是我家兄姚安和的笔迹。”

信纸上的字迹颜风柳骨，风仪甚雅。

“少宫主，可要将实情告诉江庄主？”

苏简蹙眉。

前几月，他失去萧氏一族的行踪后，便将其往事重新查了一遍。

萧氏一族，是早年岭南一带的武林宗族，行事残忍，为众人所畏惧。

不过在传闻中，萧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灭族了。

灭族的起因是族长的一双儿女偷尝禁果，诞下一个婴孩。族中其他人发现后，要处决那因禁断而生的男婴。族长不愿，与族中人起了争执。后来纷争扩大，萧家族人连同那足月大的男婴，便一齐毙命在了长江水中。

“二十年前……”

算起来，江展羿也差不多二十岁。而且当年的他，正是被欧阳熙在长江水便捡到的。

“不必说。”沉吟片刻，苏简道，“倘若江展羿真是萧家遗孤，那么萧氏宗族的人一定会再找他，有了这个线索，我们要找萧均，也容易得多。”

三日后，苏简的回信便到了云过山庄。

信是苏简亲笔写的，不长，但言简意赅，大抵是让江展羿先静观其变。

信的末尾，又提及来年的品茶会。

苏简说，第二年的品茶会，他打算开春就办，请江展羿早些过去，二人好浅酌几杯。

江展羿看罢信，沉默不语。

姚玄想了想，说道：“庄主，安和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是想提醒我，要小心苏简？”

“也并非是小心。”姚玄道，“安和相信庄主的直觉。既然庄主认了这个朋友，那么苏简对庄主，定也是真心相待的。只不过……心中有恨的人，做事为人，难免有偏执的时候。”

江展羿一怔：“心中有恨？”

“这一年来，我曾派人去查过苏简的底细。据说苏简从小跟他的爹娘不亲，反是‘回春手’蝶衣将他抚养长大。”

“蝶衣是他的姨娘，苏简跟我提过。”

“可是十一年前，不知何故，他的姨娘和表妹，突然惨死。”

江展羿闻言，难以置信道：“怎会……”

姚玄垂眸：“蝶衣的死因我至今没有查到。只不过，苏简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曾经对人许诺过，有一天，我若成了青衫宫的宫主，她们会是站在我身边最亲的人。如今她们不在了，我才晓得当初的愿望有多么可笑。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会比她们还活着更好了。

“言语虽轻，可字里行间无不有血泪。庄主，安和也曾心中有恨，一度迷失。我虽悲切于苏少宫主的遭遇，可也盼庄主能安好。”

江展羿半晌没有说话。

当时江南春，花褪残红。有个人推了一卷《青衫医谱》给他，说，在下只盼能跟江少侠交个朋友。

是朋友么？

“我知道了。”江展羿垂着眸，手指屈紧，信纸便皱了，“不过我还晓得，一个人不能轻易承诺。因为一旦承诺，便不能反悔。所以，既然说了是朋友，那便是朋友了。”

这时天已转凉，秋风阵阵。

山中总是更冷一些。

江展羿抬头看了一下灰蒙蒙的天，对姚玄道：“去跟山中的弟兄们说，从今天起，尽量减少下山的必要。如果一定要下山，提前告诉我。”

心中有点闷。不知是因为苏简的身世，还是因为庄里丢了弟兄。或者，兼而有之吧。

欧阳熙曾说，江展羿是个难得的重情重义的人。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不知不觉便走到西院。江展羿站在院子口，见唐阿绯正哼着小曲儿，抱着褥子，乐哉哉地回屋。

唐绯余光扫到江展羿，不由高兴唤道：“猴子！”

江展羿点了下头，朝她走过去。

唐绯瞧他脸色不好，便试探着问：“猴子，我刚才听安和小哥说，这些天我们要少下山是吗？”

“嗯。”

“我听人说，是因为山庄的一个弟兄丢了？”

江展羿看了唐绯一眼，“这些日子，你也别去后山采药了。”

唐绯连忙点头：“你放心，药材我都准备齐全了。”

说着，她又回屋将褥子铺了。拍拍床榻，唐阿绯冲站在门口的江展羿道：“猴子，进来坐。”

江展羿犹豫片刻，看着唐绯一脸灿然的笑容，还是走了进去。

唐门阿绯挨着他坐下，又说：“猴子，你别难过。说不定过些日子，那个弟子就自个儿找回来了。”

“也许吧。”

唐绯见他仍旧闷闷不乐，便学着江展羿当初的模样，往他后肩拍了一把，朗声道：“猴子，开心点！”

江展羿诧异转回头。

其实有的时候，唐绯跟江展羿挺像的。一旦明朗起来，笑容总有云破日出，春晖万丈的意味。

可是此时此刻，江展羿看着这笑容，心跳忽然漏了几拍。

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想要俯下身去，轻轻触碰，感受那笑意的真实。

屋里的空气暧昧起来。江展羿黑漆漆的眸子里，仿似起了一团火。

饶是迟钝如唐绯，也慢慢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然而，就在江展羿要把心中想法付诸实际的那一刻，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讶异的声音。

“庄主？阿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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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门口站着的人名叫孙宵。

孙宵比唐绯还小一岁，仅有十八。然他年纪虽轻，个头却与江展羿差不多高，且眉眼生得端秀，好似姑娘家。

孙宵手里还端着一盆新炭。

“庄主，我、我给阿绯姑娘送炭来。”

其时不过刚刚入秋，天气虽转凉，但着实不必这么早就用炭盆子。

唐绯道：“我的小炉子坏了，新配地药方又要用暖火熬，所以才讨了些炭来。”

孙宵送完炭盆，却是不走，往桌旁一坐，便跟唐绯搭起话来。

江展羿有点明白孙宵的意思了。他默不作声地再一旁看着，也不走。

两人一时说起下山的禁令。唐绯道：“不下山也没什么，就是总呆在庄内，有点没趣。”

孙宵忙说：“阿绯姑娘若觉得无趣，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真的？”唐绯喜上眉梢，“猴子，我们不如——”

“我先走了。”话未说完，江展羿起身忽然打断。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嘱咐，“如果要去其他的地方，也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莫要乱跑。”

唐绯愣愣地“哦”了一声，心里头仿似感到了什么，可一转眼，那感觉便消失了。

过了些天，云过山庄内到处都是传言，说是庄中有弟子好事将近了。

江展羿起初听闻这传言，并不在意。这天午过，他路过东院，忽然听到几个弟兄的对话。

“孙宵真地把玉坠子送出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孙家祖上有规矩。但凡儿孙要讨媳妇儿，便要将祖传的玉坠子当作第一份聘礼，女方要是收了，便认了这门亲。”

“那阿绯姑娘……”

两人话还没说完，便瞧见愣在庄门口的江展羿。

“庄主。”二人齐声招呼，见他脸色不对劲，又问道，“庄主你怎么了？”

江展羿沉默半刻，摇了摇头，便扛刀走了。

不知何故，听了那两人的对话，心里头总不是滋味。有点担心，还有点气恼。

九月初一的天，风轻云淡。

唐绯的屋檐下挂着一盏风灯，那是她前阵子给自己做的。

风灯飘摇，好似江展羿此刻有点凌乱的心思。

“狐狸仙。”过了一会儿，他才唤道。

一大碗药水刚刚熬好，唐阿绯从氤氲的水汽里抬头。

“猴子你来得正好，过来坐。”

说着，她又忙不迭将药水倒入木盆子中，“猴子，我想过了，你这腿疾内调是调不好的，不如试一试外敷。”

江展羿依她指示，拖下靴袜。唐绯将帕子在药水中浸了一会儿，便沿着江展羿左腿的经络敷去。

左腿有点烫，有点痒。

江展羿垂眸看去，只见唐阿绯的脸也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心间一动，便道：“狐狸仙，如果我的腿治不好了，你会怎么办？”

“怎么会治不好呢！”唐绯惊道。

“我是说，假如治不好的话……”

“不会的！”不等他说完，唐绯便打断，“我一定会帮你治好的，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一定会帮你。”

江展羿看着她坚定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为什么？”

唐绯埋下头，又将帕子浸在药水中。

“你的病要是好不了，我日后跟着你，岂不是每天都会难过？”

这话说得是自然而然，可入了江展羿的耳里，却时变了一层意思。

“狐狸仙……你想跟着我？”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唐绯重新将帕子敷在江展羿腿上，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肯收留我。不过你以后我要是娶了媳妇儿，我就，我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蓦然变小。

唐绯抬起头，一脸费解地道：“猴子，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儿，我该怎么办呢？还能住在这里吗？”

江展羿有点语塞。他已然把来找唐绯的目的给忘了。

唐绯见他一直沉默，又垂下头，有点不高兴地说：“其实就算你娶了媳妇儿，你跟你媳妇儿住在南院，我住在西院，你也不必赶我走。”

“再说了，以后你娶的媳妇儿，总不会那么巧也是个大夫吧？我住在云过山庄，还能帮你治治腿疾，你要是因为有了媳妇儿就赶我走，这就忒不厚道了……”

唐绯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在药水中捣捣搡搡。

江展羿觉得好笑，弯下腰，想要将帕子接过来。

谁料就在此刻，唐绯也忽然抬起头来。

“猴子，你说——”

话未出口，两个人便僵住了。

唇上湿软，却又算不上是一个吻——她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然后，时间停滞。

屋外秋风过境，敲在窗沿发出笃笃的声音，好似江南之春，谁在埠头捣衣。

江展羿的心跳漏了几拍，紧接着，犹如鼓响，犹如雷动。搁在榻沿的手，屈紧又张开。

最后还是唐绯先反应过来。

她埋下头，吞了口唾沫：“猴子，刚刚……”

然而，下一刻，只听屋内一阵乱响，水盆翻倒在地，药水四溅——素来豁达潇洒的江大庄主，竟如做错事的孩子落荒而逃了。

江展羿的腿疾，一直不见好。

转眼十月，天气更寒冷，需要外敷的次数多了起来。

唐绯依旧每日按时送药。她与江展羿之间，如同没有误会。日前屋檐下的暧昧，仿佛被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心里记得。

云过山庄除了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收一些想要学武，或者家境贫困的弟子。故此每年十月入冬，山庄里边有人陆续离庄省亲，到第二年年过，才会回来。

久而久之，云过山庄便形成了一个惯例——十月中下旬，山庄的弟子会聚在一起过一个小年。

这年也不例外。十月小阳春，腊梅初开的一个傍晚。山庄的弟子聚在一块儿，行起酒令。

唐绯跟胖三他们也一起凑热闹去了。

江展羿陪众人喝了会儿酒，便独自揽了酒坛子，纵上屋顶。

十月的蜀地，没有雪，青瓦微湿。天边淡淡有月。

江展羿撬开酒坛子，喝了没两口，忽听身旁风声动，又有一人纵上屋顶。

“怎么没跟齐豹子喝酒？”

“被他们拉着灌了几口，逃出来了。”姚玄笑道，在江展羿身旁盘腿坐下，“庄主倒是逃得快。”

江展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酒坛子抛给姚玄。

姚玄接过，喝了一口又问：“小时候，每到过年，父亲便将家里的酒水分给我和有贞喝。我只能喝些果酒，有贞却能喝烈酒。父亲说，这是因为我从文，而有贞习武。”

“不回家看看？”江展羿枕臂在屋瓦上躺下。

“家里都没人了，回去做什么？”姚玄一笑，又将酒坛子抛回给江展羿，“庄主倒像有心事？”

月牙如一弯残珏。夜风刮过面颊，像寒刀子。

江展羿沉默地喝了口酒，注视着天边。

“安和，这些日子我在想，等翻过年，我就去找葛大夫，将这左腿……截了。”

“庄主？！”

江展羿沉了口气，翻身坐起。

他垂眸不远处绵延的屋顶，黑漆漆的瓦片，如同夜色中微漾的湖水。

“那天狐狸仙说，她日后想跟着我。”

江展羿说着，兀自一笑，“还问我，日后我要娶了媳妇儿，她该怎么办。”

“庄主可想通了？”

“想通了。”江展羿点了下头，站起身。

衣袂在风中翻飞，他立在高处，愈发英姿飒爽。

“如果只是少一条腿，大不了不再习武，至少这样，我还能养得起她，能照顾她。如果我留下这条腿，却把性命丢了，我拿什么来保护她一辈子。”

“庄主……”姚玄眉间隐隐黯然，也站起身，“安和还是那句话——倘若这是庄主的决定，安和始终，与庄主站在一边。”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月色更浓，渗进青砖瓦缝，如同流银。

不知过了多久，正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哄笑声越来越大，接着又有人吵嚷起来。

姚玄跟江展羿愣了一下，同时朝正堂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堂子内跑出一人。胖三四下找了一会儿，终于瞧见江姚二人。

“老大，书生，你们快进来看热闹！”

江展羿与姚玄对视一眼，同时纵下屋顶。

“怎么了？”

“孙小弟跟狐狸妹提亲了，而且狐狸妹连他聘礼都收了，快进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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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正堂里安静了些许。唐绯手足无措地把坠子递给孙宵。

“还给你。我、我不知道这是聘礼。”

当时初秋，唐阿绯过生日，云过山庄有不少人送了她礼物。孙宵送的，便是这枚玉坠子。唐绯不识货，只觉这坠子好看，却不知其名贵。

孙宵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坠子。玉色如凝脂，他的脸却涨得通红。

过了会儿，孙宵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依旧是这个问题。自从唐绯得知玉坠子是聘礼后，无论她如何解释，孙宵反反复复只问这样一句话——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唐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突出，青筋暴露。想必是太过紧张，想必也是太过执着。

唐门阿绯拒无可拒，茫然四顾，觉得周围人太多，可却没有能让自己安心的那一个。

孙宵忽然抬起眸子，目光灼灼带有伤色。

“不如——”

“我有婚约了！”

像是生怕孙宵再纠缠下去，唐绯脱口而出。然后她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有婚约了。”

“是……跟谁？”

“青衫宫的，苏简。”唐绯垂下头。说出这个名字，她其实并不开心。

“我跟他算是指腹为婚。一年多前，我们两也商量过了，说等到三年后，他要是没娶，我要是没嫁，我们就依照婚约，结为夫妻。”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墙之外，江展羿的脚步蓦然顿住。

满天满地的风如寒刀子，飒飒刮来。

“那你以后想嫁给苏少宫主吗？”

唐绯觉得自己被逼急了。私心里，她是不想的。可为什么不想呢？苏简是那么好一个人。

“想。”

片刻后，唐绯清爽的音线隔墙传来，仿佛一块坚石落入江展羿心中的湖水，渐渐下沉。

“你看，我跟他本来约了五年。可是这一年多，我一下就等过来了，所以剩下三年，我也、我也一定能等。”唐绯紧张地说着，声音有点颤抖，生怕别人发现她在说谎。

不过还好，她所说的夫婿是苏简。在世人眼中，苏简算是难得的良人。

孙宵灼热的目光终于颓败下来，他接过玉坠子。

“是我唐突了……”

本是一桩喜事，结果如此尴尬。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有点不自在，闹哄哄地想要打圆场。

一时人群四散，又扎堆行起酒令来。

而唐门阿绯却没了玩乐的心思。她又一次四下望去，觉得吵嚷的正堂里全是人，可又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唐绯忽又觉得孤单，即便是在她这么喜欢的云过山庄。

很多人经过我们的身边，带着自己的悲喜，自己的故事，却鲜少有人走进心里。

于是唐绯丧气地想，倘若方才猴子在场，自己又何苦拿与苏简的婚约来搪塞呢？

听到堂子里又吵闹起来，江展羿走到高墙边，拎了三坛酒便要离开。

“庄主。”姚玄不由唤道，“阿绯姑娘的心意，庄主应该明白。她方才提及与苏少宫主的婚约，不过是情非得已。”

“……我知道。”沉默了半晌，江展羿说。

西院廊外的花园里多种桃杏，唯有角落处缀着几株寒梅。已是初冬，桃树杏树只余枯枝，红梅绽放，冷香袭人。

江展羿开了一坛酒，坐在树下独酌。

唐绯的心意，他是知道的。

可就是因为都知道，所以才一步三思。毕竟，他跟别的人不一样，他还拖着一条残腿，一条岌岌可危的命。

不过方才，当江展羿站在一墙之外，他却真的害怕了——生怕她犯糊涂，答应要嫁给孙宵；也怕三年后，她真地跑去青衫宫，与苏简结为夫妻。

倘若如此，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

至此时，江大少侠才愣愣地发现，自己的左腿是真地保不住了……因为没有左腿，他尚可如常地活下去；可要没了唐绯，以后怕是开心不起来了。

想到此，江展羿又灌了自己一口酒。他喝酒喜欢一口闷，咕噜咕噜，两坛子便下肚了。

醉晕晕的时候，江展羿忽听一声清脆的叫唤惊破月色。

“猴子！”

唐绯终于找到了江展羿。还没跑到他身边，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你喝酒了？”

“嗯……”江展羿撑着坐起，甩了甩酩酊的头，“没事，喝得不多。”

唐绯瞧见树旁只有两个空坛子，便以为他真没喝多。

挨着江展羿在树旁坐下，唐绯默了半刻。

“猴子，刚刚孙宵跟我提亲了。”

其实这两个坛子只是江展羿这会儿灌的酒。之前在屋顶，在正堂，他还喝了不少。哪怕一个人千杯不倒，这么多酒水下肚，也合该醉了。

人若醉酒，最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江展羿听到孙宵二字，方才的担心又涌上心头。

“不过我没有答应他……”

唐绯兀自说着，忽觉一股酒气逼近。下意识偏过头，江展羿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细碎的额发下，十分好看的眼，十分好看的眸，只是那目光像在烧灼，肆无忌惮。

唐绯忽然心跳如雷，试探着问：“猴子你醉了？”

江展羿没有答这话，目光里又泛起柔波。

“狐狸仙……”本是沉朗的音线有点喃喃，伸手拨开她鬓边的发丝，“等我……”

唐绯的身子霎时间便僵住了。

有个事实，她不得不承认——当孙宵跟自己提亲时，她好几回环顾四周，无非在找同一个身影。如果他在，那么一切拒绝推脱，便可以理所应当。如果他在，那么她便不需要找任何借口来搪塞孙宵。

在江南的半年时光里，唐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云过山庄的日子。而今她才明白，其实她怀念的不是云过山庄，而是山庄里的一个人，江展羿。

狐狸仙……等我……

要怎么等？唐绯没有问，她只点了下头，说：“好，我等着你。”

几朵梅花，嫣红如唐绯的唇色。

她的下巴尖尖的，眼梢上翘，脸颊虽削瘦，皮肤却光洁如美玉。就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江展羿一时情迷意乱，揽过唐绯的腰，俯下身去。

唇齿相接，浓烈的酒味里，还有少年男子的清新气息。

唐绯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

他们都很生硬。也许因为喝了酒，江展羿的动作有些粗鲁，偶尔还会撞到她的牙齿。不过他揽在唐绯腰间的手却箍得很紧，唐阿绯逃脱不得，也不想逃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不醉人人自醉，江展羿才埋在唐绯的肩窝，沉沉睡去。而这个时候，他跟唐绯的衣衫都已半褪，露出一段赤*裸肌肤，在这冬夜里惊艳如春。

“猴子？”

“……嗯……”江展羿在睡梦中答。

他隐隐觉得疲累，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可心中却是舒坦的。

唐阿绯拢起衣衫，然后吃力地扶起江展羿。她一边把他送回房，一边自说自话。

“猴子，我虽然答应了要等你，可我最多等你半年。到了明年春天，你要还慢腾腾的不动作，我就要逼着你娶我了……”

比起云过山庄，青衫宫却多梅树。到了十月，梅花胜放，红白交错。

梅园里，苏简身着月色披风，背身问：“抓到了？”

“回少宫主，只抓到一个，多亏了……穆三小姐帮忙。”

早就觉察出方才的脚步声里，有一个甚为熟悉，原来是穆情。

苏简回转身来，看向穆情。

穆情依旧神色淡淡，见他望过来，回以一笑。

面前除了青衫宫的弟子，还有一人匍匐在地，他的双手用“金不断”锁了，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脸刚毅。

罢了，要抓到萧家人的踪迹谈何容易。能捉来一个，已是不错。

“你便是萧醒？”

地上那人不答话。

箫醒是萧均的近身扈从，如同苏净于苏简。

“罢了，我若想要从你嘴里套出萧均的下落，你怕是宁死也不会透露一星半点。不如这样，我问你一些别的事，你若老实答了，我便放你回去。”

这话出，萧醒果然心动。

“什么事？”

“二十年前，萧家的少族长萧楚跟其妹私通，曾诞下一名男婴？”

“是，不过禁忌之子，那男婴当场就被处死了。”

“怎么死的？”

“用的是‘冥泉’。”

冥泉，冥界之泉，天下至毒，且没有解药。寻常人倘若沾上一滴，便必死无疑。

“当时萧楚为护那男婴，跟族人起了纷争。池长老便用淬了‘冥泉’的匕首，在那男婴的腿伤划了一刀。”

果真是伤在腿上。

苏简听到这里，不由蹙眉。

现如今，条条线索都在说明江展羿便是当年的男婴。可是天底下，但凡中了冥泉之毒的人无一生还，江展羿又是何德何能死里逃生的呢？

“可是……”苏简一笑，“当年那个男婴并没有死，对吗？”

萧醒浑身一震。

“你们萧家重现江湖的原因之一，便是为找当年的那个男婴不是吗？”

萧醒的手指屈紧，指节泛白。

苏简又笑起来，“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找到他，又想做什么？是要斩草除根？还是请他回去做你们的少族长？”

“你想要问的，我已经回答完了。”过了片刻，萧醒答道。

“是啊，你回答完了。”

苏简的笑容冷意森然。忽然间，半空一道刃光如闪电，顷刻从萧醒的胸口穿堂而过。萧醒一口鲜血喷出，闷哼倒地，直到死，他还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简。

清冷的梅园，霎时便弥漫着血腥之气。

穆情注视着地上新添的尸体，眸子里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时，苏简淡淡吩咐：“来人，把这尸体拖去喂狗。”

他神色冷冽狠绝，周围的人被他骇住，半晌不敢上前。

苏简看着死不瞑目的萧醒，片刻又一笑：“萧均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给你一刀痛快，也算便宜你了。”

说罢这话，他袖袍一挥，抬步便走。

走到梅园外，廊桥上，苏简忽然顿住脚步：“你跟着我作甚？”

穆情道：“好歹穆情远道而来，又帮了苏公子一个忙，这便是公子的待客之道？”

苏简回过身来。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今天也看到了，还望穆三小姐自重。”

穆情垂眸，摇了摇头：“没关系。”

苏简沉了口气，决定不再多言，转身又走了几步，忽听穆情说道：“我听说，苏公子把品茶会的时间改在了二月初春，那么地点是在暮雪宫吗？”

“你——”苏简猛然回身。

穆情笑道：“蜀地暮雪宫，难道不是苏公子暗地里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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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多年以前，江湖并非是一庄独大的局面。蜀地暮雪宫与江南流云庄各辖一方，势均力敌。流云庄以“天一剑法”闻名；而暮雪宫的武功，便是人人听之骇然的“暮雪七式”。

六十年前，暮雪宫覆灭时，于桓之是其最后一任少宫主。

饶是桓公子武功惊天下，他心之所向却是淡泊恬静的生活。故此，于桓之非但没有重建暮雪宫，反是携了南水桃花隐居在桃花坞，从此不问世事。

未曾想时光的流逝淘不尽暮雪宫的威望。辗转经年，暮雪宫终是重建了。

几瓣红梅飘落，廊桥下流水潺湲。

苏简将目光投向云端，笑了一下：“不错，暮雪宫的确是我重建的。”

“苏公子这么做的原因，穆情大约可以猜到。”

早十几年前，江湖上传出暮雪宫重建的消息时，流云庄便派人打探过。当时闹着要重建的，不过是几个江湖宵小，不提也罢。结果此事闹了一阵后，却没了动静——原来是被青衫宫的苏简接手了。

“其一，苏公子想对付岭南萧族，需要扩大自己的势力，重建暮雪宫，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其二，就跟来年的品茶会有关了……”

的确如此。历来的品茶会，青衫宫邀请的都是南武林的门派。这一年，苏简想要利用品茶会引来岭南萧族，除了要有江展羿这个饵，还需要一个邀请武林群雄的由头。如果将茶会的地点设在暮雪宫，那么凡事就顺理成章了。

苏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说下去。”

“苏公子重建暮雪宫，难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如若品茶会当日，有流云庄的人在，想必武林同道都会领情。”

言下之意，她流云庄穆三小姐，便是最佳人选。

苏简微微蹙眉。

穆情是怎样一个人呢？她骨子里那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着，与自己倒是如出一辙。可她眉宇间始终心神如一的淡泊，却是苏简毕生可望而不可及的。

其实，令苏简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还有很多，譬如江展羿的豁达潇洒，又譬如唐绯的知足常乐。

“你想怎么样？”苏简蓦地笑了，带着讥诮的语气问，“让我娶你么？”

既然自己已被此人看透，何不在她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苏简走近几步，牵起穆情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

掌心里，柔若无骨的玉手竟是一颤。

苏简抬头，似笑非笑：“既然三小姐帮了苏某这么大一个忙，便是我即刻向流云庄提亲，苏某也义不容辞。”

穆情沉默地看着苏简，眸光里终于流露出惊讶。

还记得头一回相见，他一手风华剑伤了她之后，才惊觉自己认错了人。当时苏简满目紧张，扯开她的衣衫便为她止血，也不顾男女授受不亲。

苏简看着一贯淡然的穆情露出讶异之色，心中忽觉畅快，仿佛得胜了一般。

他甩开穆情的手，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穆情不求苏公子娶我。”穆情道，“我只求……苏公子心里有我。”

苏简的脚步顿了一顿，本想说甚，却仍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翌日晨，江展羿忽然从榻上翻身坐起。

屋檐挂着水珠子，想来是昨夜落了雨。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呢？江展羿不记得了。他撑着额头，回想起昨晚似是而非的一场梦，梦里春光旖旎多姿，还有狐狸仙明媚的笑，如水迷离的眸……

江展羿甩了甩头，也不知那梦境到底是真是假……

随意洗了把脸，江大庄主便出了门。这会儿辰时已过，太阳恹恹躲在云后。姚玄瞧见江展羿，笑着招呼了一声，又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庄主没歇息好？”

宿醉过后，疲惫是难免的。江展羿捏了捏眉心，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安和，昨夜是你送我回屋的？”

姚玄扑哧一笑：“不是我，是阿绯姑娘。”

江大庄主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狐狸仙？”

“庄主昨夜在西院树园喝醉了，阿绯姑娘瞧见你，便送你回来了。”

江展羿闻言，愣愣地垂下手。若一切如姚玄所说，那么昨夜的梦……难道不是梦？

太阳送云端探出个头，日晖倾洒，酣畅淋漓。而江展羿的脸色却白了几分，他喉结上下一动，好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

“安和，狐狸、狐狸仙呢？”

“泰婶说今日天气晴好，便把一些弟兄的褥子洗了晒，阿绯姑娘用过早膳，便去帮忙了。”

西院里满是皂角香。

唐绯正抱着一床褥子，吃力地往晾绳上达，瞧见江展羿，她连忙使唤：“猴子，快来帮我一下，你们这褥子沉死了。”

江展羿心中有鬼。闻此言，连忙跑过去，老老实实地接了唐阿绯的活。

唐绯乐得清闲，便弯起一双眼，在一旁看着。

泰婶不知上哪儿去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江展羿晒着被子，心里愈发惴惴。

过了半晌，他咳了一声问道：“狐狸仙，昨、昨晚我喝醉以后，没对你怎么样吧？”

“什么怎么样啊？”

江展羿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就是，咳咳，做一些出格的事……”

唐绯听了这话，便认真琢磨起来。要说出格的事吧，江猴子倒真是做了。可转而思及半年后，江展羿就要娶自己做媳妇儿了，夫妻之间亲昵一点，不也挺正常的么？

于是唐绯就模棱两可地答说：“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我是说——”

“庄主——”

江展羿见问了半晌都没问出头绪，刚想将话头挑明，西院口便有一人喊了他一声。

“庄主，胖三说有要事要跟你说，正急着找您呢！原来您在这儿啊。”

江展羿一愣：“要事？他在哪？”

“姚堂主让他等在南院了。”

江展羿看唐绯一眼，冲来人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刚要走，手却被唐绯拉住。指尖的余温令江展羿想起昨夜“梦里”之事。他脸上微红，回头问：“怎么了？”

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三分。

“猴子，你昨天跟我说……让我等着你。”唐绯说话的时候，长睫盈盈闪动，“我怕你忘了，所以跟你提个醒。我虽愿意等你，可我只给你半年时间。因为、因为我今年已经十九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犹如一股暖风拂过心间，吹散阴霾，所到之处，春暖花开。

江展羿先是愣怔，尔后笑得潇洒淋漓。

“好，就半年。”

胖三前阵子做成一笔生意，他方才收了银子，急着找江展羿邀功。江展羿见他急匆匆的找自己，结果是为这么一桩事，不由取笑了他两句。胖三不服，又找姚玄评理。三人有说有笑，转眼就到了薄暮时分。

胖三肚皮饿得紧，自个儿先奔去了膳房，余下屋里的江展羿和姚玄。

姚玄轻笑着摇头，拾起细箸挑了挑烛火。

“胖三这性子妙，永远把吃喝玩乐排在首位。”

另一旁，江展羿却若有所思地说：“安和，你明日随我下山一趟。”

“怎么？”

江展羿的目光落在左腿。

“我想明日就去找葛大夫。”

“庄主你，可想好了？”

“没必要再想了。”江展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绯色晚霞，“狐狸仙说她会等我半年。我算过了，截腿之后，刚好需要休整半年。到明年晚春，我差不多可以娶她。”

“截腿的事，阿绯姑娘知道吗？”

江展羿摇了摇头。

“提前让她知道，她也没什么法子，反是多一个人干着急。”说着，又回头淡淡一笑，“再说了，凡事需赶早。等过段时日，胖三和齐寿便回家过年了，那时你再随我下山，庄里若出了什么事，又由谁来操持？”

姚玄垂下头，搁在桌上的手渐渐捏紧：“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上天何以偏偏为难好人呢……”

两天后，姚玄随江展羿到了常西城。

葛大夫一见江展羿，便晓得他的来意。

谢绝了其他病客，葛平将医针和小刀子放在案几上，“江公子，想通了？”

江展羿的目光很坚定，“想通了。”

葛平长叹一声，拾起一根医针。“那么老葛先为江公子放点死血。只是，江公子腿疾是毒药所致，故此截腿时老葛不能用麻药。骨肉剥离必定疼痛万分，还望江公子能忍过去。”说着，手中银针一动，便往江展羿的左腿扎去。

葛平本是用了十分力气，谁料那医针入腿，如入无人之境，全然不复往昔的艰难。

葛平心中一惊，连忙把医针拔出，一道血痕便顺着针孔流下。

“这……”江展羿见状，也不禁疑惑——从前葛大夫在他左腿施针，从不见血流出。

葛平眉头紧蹙，拿碗接了血，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寒意森然……明明毒素未去。

“葛大夫，庄主他……”

葛平将碗搁在一边，没有理会姚玄。他径自从桌上取了一把小刀，沉了口气，“江公子，老葛要在你左腿膝骨以上开一刀，看看血色。”

江展羿一听这话，神情便僵住了。

这些天，他不是没有感觉。有的时候，整条左腿，或者整个半身都有过疼痛感。只不过……他从来没往深处想。

不出葛平所料，膝上的血色与小腿一般，都是寒意森然。

葛平颓然放下刀子，目色灰败。

“江公子的左腿……不截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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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江公子的左腿……不截也罢……

这日天阴，街头寒意弥漫。饶是浓冬时节，常西城也喧嚣如常。市井的扰攘声像隔了老远传入江展羿的耳中，忽然就带了几分旧时光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何？”

“毒素扩散到何处，老葛不敢妄下定论，但老葛相信，江公子不会没有感觉。”

“什么时候……会伤及心脉？”

“这……或者三月，或者，三天。生死由天，还望江公子能……”

“够了！”蓦然间，江展羿低吼了一声，像是受伤的兽发出呻吟，“别再说了。”

他埋下头，默默地放下裤管。姚玄在一旁看得清楚——江展羿的指尖在颤抖。

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展羿忽又抬头唤道：“葛大夫，没救了是吗？”他的眸子漆黑，深邃清澈，里面写满了恳切与不甘心，“我是想问，有没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我多活些日子，哪怕只一年，或是一月也好……”

姚玄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展羿。在他的印象中，庄主始终豁达而潇洒，几曾如此卑微？

可在生与死的面前，又有谁能傲人地抬起头颅，不带一丝胆怯呢？

江展羿想，自己终究是放不开的。不是因为要离开，而是因为舍不得。这世上有太多让他牵挂的人了，远在江南的爷爷，恩重如山的师傅，云过山庄的一干兄弟，还有那个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狐狸仙……

姚玄斟了一盏茶，沉默着递给江展羿。

茶已有些凉了，江展羿喝了一口，却觉茶水滚烫直入心肺。

他忽然站起身，提了长刀头也不回地便出了药铺子。

姚玄在药铺一直等到薄暮时分，江展羿仍没回来。葛平道：“姚公子不必担心，江公子性情坚韧，等他散了心，自会回云过山庄也说不定。”

姚玄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万一毒发……”说到一半，后头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顿了顿，又点头，“那好，我先回庄看看，如若庄主来药铺，葛大夫不必多加劝慰，只要告诉他云过山庄的一干兄弟和阿绯姑娘都等着他回来。”

“会的。”

姚玄连夜赶回云过山庄，却没有找到江展羿。此后一日，庄里的人问起庄主的行踪，姚玄便说他是下山办事去了。

直到第三天，唐门阿绯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向姚玄问起，姚玄仍说江展羿是办事未归。

唐绯道：“猴子不是说这些日子要少下山吗？他自己怎么能坏了规矩？”

姚玄笑道：“年关将近，庄内杂事繁多，庄主便亲自下山一并办了。”

“可是往常他下山之前，都会跟我打声招呼的。”唐绯道，心里有个念头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安和小哥，是不是猴子的腿疾又犯了？”

姚玄的笑容一僵，“阿绯姑娘想多了。”

几日之后，明苍山落雪。在蜀地，冬日雪极其罕见，更莫说是这等扯絮般的雪花粒子。

待到翌日雪停，青衫宫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苏简立在一株松柏前，将叶稍尖儿的雪粒子装入一方小坛内存封。要泡一壶至好的“月色清”，需娶冬日雪水，初春竹芯，在谷雨当天沏好品茗。

坛里的雪粒子装了一半，便有小徒前来通报。

“少宫主，云过山庄的江庄主到访——”

江展羿等在青衫宫的偏堂。他身上有酒气，青胡茬没搭理，显得有些颓废。

“江少侠？”

江展羿站起身，“冒昧来此，打扰苏公子了。”

“怎是打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苏简笑起来，随即比了一个“请”姿。

悠闲阁外，梅香隐隐。阁中的长案上，摆着三坛杏花汾酒。

苏简与江展羿距席而坐。

“上回跟江少侠喝酒，还是江南晚春时，苏某记得少侠喜喝汾酒，便着人拿了几坛来。”

江展羿沉默片刻，不客气地撬开一坛酒，猛灌一口。

苏简知他有心事，也不问询，而是另拎起一坛酒，陪他喝起来。

何必要问？倘若他人当你是朋友，他自会将心中所思所想告诉你。

三坛酒须臾便见底，苏简又命人拿了几坛来。也不知喝了多久，两人都微醺，江展羿这才慢慢开口：“前几天，我去常西城找葛大夫，想要截了这条左腿，葛大夫说，不截也罢……”

苏简心中一顿，不动声色地又喝一口酒，“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江展羿目色沉沉，“我在常西城晃了几日，不想回庄，又觉得没地方可去，便来了你这里。”

“还剩……”苏简拧紧眉头，觉得难以启齿，“多久……”

还剩多久时日？

江展羿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三月，也许三天。”

阁外一阵风，树梢的雪扑扑滑坠。

“那……江少侠如何打算？”

“先打点好云过山庄，到了明年春，如果我还活着，便去江南一趟探望爷爷和师傅。”

“江少侠是看得开的人。”

“爷爷曾经问我，如果治能活三天，我会怎么办。当时我答得轻巧，说还跟现在一样。可真正到了那一刻，我却没了主意。反倒是这些天想通了许多，难过也好，放不下也罢，该来的总挡不住。”

苏简垂眸望着酒坛里粼粼轻晃的酒水，“我却是高兴的，江少侠遇到这样的事，能第一时间告诉苏某。我这一辈子，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

江展羿闻言，也笑起来。笑意潇洒如初。

数坛汾酒下肚，酒意上头。天将暮，江展羿便歇下了。而苏简却越喝越清醒。

中夜时分，天边一弯月牙子。入了十一月，夜间寒露深重。

苏简坐在廊前，思绪沉沉。背后忽然一暖，一件披风搭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问：“怎么不睡？”

穆情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我看见江公子了，他的腿疾可还好？”

苏简沉默不语。

“上回他跟你比武，在飞鹰阁昏晕过去，华商大夫是我请来的。爷爷去桃花坞之前曾交代过，如若见到一个背负青龙刀的人，一定要善待他。”

“穆盟主？江少侠的师傅果然是他。”

“华商大夫与我说，江公子如若不截了左腿，毒素迟早会扩散。江公子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吧？”

苏简望着天边月，沉吟良久，忽问道：“可还有的救？”

穆情一怔：“苏公子？”

苏简眉头轻蹙，神色不忍：“流云庄坐镇江湖，你是流云庄的人，可有法子救他？”

“没有。”少时，穆情道，她又笑起来，“难得见苏公子为另一人担心。我还记得苏公子曾说蝶姨和苏烟去世后，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令你牵挂。”

“不一样的。”苏简沉了口气。

自从结识江展羿和唐绯，他似乎看到了某种暌违已久，向往已久的性情，那般潇洒与单纯地活着，即便身处苦难，也能开心。

而这些，他青衫宫苏简从来都做不到。

“那苏公子又以为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穆情站起身，望着萧疏的星辰。

她的唇边挂着浅笑，眸光比星光更醉人。

“流云庄待久了也无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如果可以选，我倒希望苏公子再误伤我一次，有的时候，生活里多些变数不是不好。”

这话表面是在自言自语，暗地里却在劝慰他。

苏简别过头，好笑地看着这个十七岁便有些老成的姑娘。

她的身形单薄，立在月色中，似冰清玉骨流转人间。

苏简心念微动，脱下披风扔了过去。披风扬开，盖在穆情肩头。

突如其来的温暖令穆情转头看见苏简扬长而去的身影，以及随夜风拂来的低语：“丫头，早些睡。”

翌日，江展羿离开青衫宫，苏简一路送他到明苍山下。

饱睡一整夜，江展羿的精神头已好了许多。他翻身马上，拱手道：“苏公子，就此别过。”

“来年的品茶会在二月初，江少侠若不觉麻烦，不若一月下旬便来。”

江展羿思索一番：“好，我早些过来，也好将狐狸仙一并带来。”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说，“如果我没有来，劳烦苏公子去云过山庄接她。狐狸仙喜欢念叨，脾气是极好的。日后她难过或者开心，还望苏公子能耐下性子听她说话。”

“江少侠放心。”

离庄十余天，江展羿遥遥望去，只见庄前大树下，有一人瑟瑟缩缩地坐在矮板凳上。

唐绯瞧见江展羿，一下就高兴起来。

“猴子！”她唤道。沿着石阶跑下，又挂出生气的模样，“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江展羿看着唐绯，本来调整好的心绪又乱了，敷衍说了句“没去哪儿”，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唐绯似是不觉，跟在他后头念叨：“这几天，庄里几个兄弟又回家过年去了。安和小哥说，你是下山给山庄办年货。可我琢磨，留在山庄过年的就这么零零星星几个人，办什么年货要耗这么久呢……”

唐绯一边说，江展羿便一边“嗯”着声。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她，害怕看见那张明艳如花，如此生动的脸颊。

走到庄前，唐绯忽然拽住江展羿的袖口，小心翼翼地问：“猴子，你到底怎么了？”

江展羿手腕一动，竟似想要挣脱开。

须臾，他答：“没事。”

然而下一刻，唐绯却拽得更紧了，声音也高起来，“你别当我是傻子！你突然走了这么多天，又一声不响地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江展羿觉得烦躁难当，使力挣脱开唐绯：“我说了没事！”

突如其来的力道令唐绯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瞪大眼，心里却慌了：“猴子，是不是你的腿……”

冬阳下，江展羿的脸色苍白，胸口起伏，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于是唐绯便有点明白了。

“猴子，没事的。我种的疏天影你瞧见了吧？当时你问我种这个干嘛，我没跟你说。其实那种子是我向老三叔讨来的。等疏天影发了芽，我便带它去找唐门掌门，让他给你解毒……”

江展羿听到“解毒”二字，猛然抬头。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看着唐绯惊慌又无措的样子，江展羿觉得很心疼。真地不敢想，倘若自己不在了，狐狸仙该怎么办呢？

原来这便是孽了。原来缘跟孽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两个人一旦有了羁绊，可一念情深，山远水长，亦可三千业障，万劫成灰。

江展羿抬起手，慢慢覆上眼，低喃道：“走吧……”

走吧。不知是让自己放下，还是让她离开，抑或只想一刀斩断彼此的羁绊。

唐绯彻底呆了。她愣愣地看着江展羿转过身，觉得心里空了。

“猴子！”唐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那半年以后，我们、我们的约定呢？”

江展羿的脚步一顿，复又前行。而下一刻，唐绯快步上前，从背后紧紧环住了他。“只有你一个。”

她把头埋入他宽阔的后肩。

“只有你一个人，不会丢下我。”

江展羿猛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

他摸索到环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慢慢握紧。

多么想从此握紧不再放开。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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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整整一夜，江展羿都没睡好。夜间频繁发梦，梦境纷乱而不真实，可到底梦见了什么，他却不记得了。

即便是寒冬，云过山庄亦有早练。数十弟子在冬晨乌漆麻黑的练武场呼呼喝喝，转眼就到了正午用膳时分。通常这个时候，唐绯都在膳房给泰婶打下手，可这一天的早膳和午膳，江展羿却没瞧见唐绯。想起昨天的争执，他心中担忧，忍不住向泰婶问起唐绯的踪迹，谁料泰婶也一无所知。

这时候，胖三跨步迈入膳房，高声嚷嚷：“老大，你跟狐狸妹是怎么回事儿啊？”

江展羿一愣：“怎么了？”

“你不打声招呼就消失半个月，狐狸妹天天在庄门前等你。昨个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吧，可狐狸妹还是一个人缩在庄门口，抽抽嗒嗒的好像在哭。”胖三说着，又在江展羿身旁坐下，“老大，你是不是欺负狐狸妹了？前一阵儿你不是喝醉过一次么……”

江展羿听了这话，似乎无动于衷，只捏紧筷子狠扒了几口饭。

姚玄见状，不由道：“不如我去看看阿绯姑娘？”

江展羿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不过多时，姚玄便回来了。他默不作声地将一张纸条推到江展羿面前。江展羿余光扫过，浑身便僵住了。

筷子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字条上寥寥数语似乎仍带着唐绯执拗的语气：“猴子，我一定会找到解毒的办法的！”

江展羿愣怔地看着那娟秀小字，瞳孔慢慢收紧。等他快步赶到西院时，已是人去楼空了。唐绯带走的除了两身冬衣，还有一大包首饰。

“她没说……去了哪里？”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江展羿只觉烦躁难当。

“想来阿绯姑娘是天未亮就离开了，却不知她下山后走的事哪条路。”姚玄道，“庄主，你和阿绯姑娘……”

忽然间，江展羿似想起了什么，不等姚玄说完，便急匆匆地往西院后地竹屋而去。

竹屋外，几簸箕的草药还晒在冬阳下。而那盆疏天影果然不见了。

江展羿恍然忆起唐绯与自己说的话。

——“等疏天影发了芽，我便带它去找唐门掌门，让他给你解毒……”

唐门吗？可唐绯不是说，唐门里头，好多人都讨厌她；这半生的流离，不就是因为唐门不肯收留这个孤女？

江展羿觉得惘然。怎么世事兜兜转转，闹到了这种田地？自己非但没有保护好唐绯，反而令她迫不得已回了唐门。

“我去找她。”江展羿握紧拳头，大步流星地朝庄外走去。

去唐门要途经常西城，出城往北，再翻一座山，便是唐家堡了。

江展羿扬鞭疾行，赶了一夜的路。寒风如刮骨刀一般飒飒袭来。江展羿体内之毒最受不得寒气，而今他又气乱攻心，到了翌日晨，只觉眼前一片昏黑，竟跌下马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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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唐绯第二回跪在唐门前。

她虽单纯，但并非不谙人情世故。一包首饰送完了，才有一姐妹念及昔日的同门情谊，愿意带她的疏天影去求见掌门。

此后整整两天，唐绯便一动不动地跪着，膝盖头起初很疼，到了现在，已没了感觉。

不是没有人嘲笑过她，说她明明是个弃徒，居然还不知羞耻地回来；说她拿了一盆没发芽的疏天影就想糊弄掌门，真真厚颜无耻……

从前的唐阿绯若听到这样的取笑，一定会跳着脚回敬回去。可这一次，她却什么都没说。

唐绯想，这些取笑嘲弄算什么呢？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猴子离开更可怕的事情了。

也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第三天傍晚，一番萧疏冬雨后，天穹悬起一道虹。彤色的唐家堡大门缓缓开启，里面走出一人——掌门唐绝，玄袍鹤发，眉目严凛。

他沉默半刻，慢声道：“何事？”

近三天不吃不睡，方才又淋了一场雨，唐绯的神智已十分模糊了。恍然见到掌门，她唇角动了动，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掌门，我一个朋友病了，是中毒。他看过好多大夫，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治好，你能为他解毒吗？”唐绯说着，又哆嗦着手从袖囊里取出一叠纸，“这是我一年来为他配的药方子，每副药服过以后的反应，我都记下来了。”

唐绝皱起眉头。接过那一叠纸。

其实唐绯的医术不菲，这些药方子已是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却无一副有效。

如此奇毒，怕是天底下，只有那么几种。

唐绝眉头拧得更深：“你的朋友是——”

“掌门，他姓江，叫江展羿，我叫他猴子。”提到“猴子”二字，唐绯心间蓦地一疼，她急切起来，“猴子他对我很好，唐门把我赶出去了以后，就是他收留我的，他还说，我以后也可以跟着他。掌门我求你，求你救救他……”

唐绯一边说，一边往前跪行几步，俯身就要给唐绝磕头。可是她实在太累了，刚俯□，浑身便瘫软如泥，昏晕在地。

唐绝看着唐绯，叹声摇了摇头，“来人。”

唐门里，即刻有几人应声而出。

“把她……”

“狐狸仙——”

话未说完，不远处便有一负刀男子亟亟跑来。

江展羿愣怔地看着地上的唐绯。她浑身上下都是泥浆，发髻也散乱了。那个极臭美的狐狸仙，几曾如此狼狈过？

江展羿慢慢蹲□，又轻声唤道：“狐狸仙？”

唐绯没有回应。即使昏过去，她也微蹙着眉，整个身子寒冷的像这个冬天。

江展羿沉默片刻，缓缓地，细心地帮她把发丝拂去鬓后，然后他脱下外衫裹住唐绯，如往昔般将她背了起来。

走之前，江展羿目光在唐门一干人等的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唐绝身上。

虽知人情冷暖，焉能冷暖至斯？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黑漆漆的眸子里，甚至连苛责之色都没有。

唯余淡漠。

熟悉的温暖带着一种归属感蓦然来袭，唐绯于半昏半睡中迷迷糊糊地唤了声：“猴子……”

“嗯。”

“猴子，掌门肯见我了。可是我很累，等我睡好了，我们去找他，求他……给你解毒……”

“嗯。”

听到回应，唐绯像是很开心，下意识地将头往江展羿后肩处埋了埋，继续道：“等你的腿疾好了，你再带我去一次江南看欧阳爷爷吧。这回你不要跟他说，我是你朋友，你要说，我是你的媳妇儿……”

“……好。”

唐绯念叨着念叨着，声音便渐渐小了。

冬日黄昏，江展羿背着她往附近的镇上而去。他的唇角终是牵出一枚笑——这只狐狸仙，自己怕是一辈子都丢不掉了。

哪怕这一辈子只余数天。

到了客栈，江展羿先为唐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她抱去床榻上。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唐绯睡得很沉，江展羿却了无睡意。

三天前，他赶到常西城便昏晕过去，在葛大夫的药铺里睡了两天才醒来。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体内毒素所致。

如此看来，此毒蚀人性命是迟早的事。可自己又不能抛下狐狸仙，这该如何是好？

江展羿思绪沉沉，不觉屋外传来叩门声。

叩门人连敲几下，都无人回应，便唤道：“公子，有客来找。”

江展羿把门拉开，屋外站着的除了客栈小二，还有一人赫然是唐门掌门唐绝。

唐绝一脸肃然，径自便道：“你就是江展羿？给我看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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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江展羿不是不想拒绝。

但是，哪怕有一丝生的希望，就算对方跟自己不共戴天呢？

江展羿沉默片刻，敞开门，让唐绝进了屋。

唐绝先为他探脉，之后在他左臂开了一道口子。拿碗将血水接了，放置鼻下闻了闻。

“你可知道你所中何毒？”唐绝搁下碗，问道。

江展羿垂下眸子，须臾才说：“至毒，冥泉。”

唐绝长叹一声：“中了冥泉至毒，却能死里逃生，已是上天福泽。你又何苦苛求多活几年？”

江展羿默然，不由朝榻上沉沉睡着的唐绯看去。

唐绝再一叹，从袖囊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江展羿。

“冥泉甚烈，逃不开一死。此物为唐门百毒草，你合水服下，许能化去你体内毒物一二，令你多活几日。”

唐门百毒草，能化百毒，能为人续命，可百毒草碰上冥泉，起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之用。

江展羿接过锦盒，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何要——”

“好好照顾阿绯。”唐绝打断他的话。

他绕过江展羿，负手立于窗前。满天星辰，明日又是大晴天。

“阿绯的娘亲唐晓，是我的师妹。那一年，晓晓外游回来，曾央求我把唐门最后一颗百毒草给她，为人续命。可当时，那颗百毒草留着是要为老掌门续命的。我自不应允，晓晓便背着我，将百毒草偷走了。”

“老掌门没过几月便归天了。再后来，晓晓一人怀着身孕归来，而她想救的那个人也早已离世。虽然老掌门去世前，曾劝我说与其用百毒草为他延长数日寿限，不如将此草拿去救人，可掌门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如何能原谅晓晓？”

“所以……”

“晓晓归来后，生下阿绯没几年便去世了。我看见阿绯，便想起晓晓，想起去世的老掌门，故此将她逐出门派，眼不见为净。”

唐绝说到这里，回过身来，“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绝情也好，千不该万不该令小辈去承受我们的恩怨。可既已是恩怨，哪有那么容易化解。只要阿绯在唐门一天，我便……忘不了当年的事。”

唐绝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意略去了最深沉最伤人的部分，譬如唐晓曾跟他有过婚约，譬如唐晓当年想要救的人，便是唐绯的生父。

那年间，每当唐绝看到小小的唐阿绯臭美的样子，便不由想起当年的唐晓，也喜欢穿了石子儿挂在脖上，以为自己很好看。

不过真的是很好看。唐绝想。

而唐绯呢，不知是传承了谁的美貌，长大后，竟比唐晓更动人。

“我愧对阿绯，因此这颗百毒草你拿去，换几天性命，好好照顾她。”

说罢这话，唐绝便离开了。

江展羿在房里静坐半日，拿过锦盒将百毒草泡在水里。百毒草遇水即化，江展羿再未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唐绯一直睡到翌日傍晚才醒。江展羿为她要了清粥，她吃了点东西，又听他说了百毒草的事，精神头便好了许多。

窗外晚霞刹那即逝，江展羿仰头饮下一盏茶，走去床榻边。

“狐狸仙，我们谈谈。”

“好。”

唐绯拢了拢被褥，为他让出一个位子，江展羿便在她身旁坐下。

“我虽服了百毒草，也只能多活数日。你如果嫁给我，以后难免会背一个寡妇的名声。所以，与其我现在给你一个可能会失去的名分，不如你先做我的妹子。”

暮色为房中静物蒙上一层纱，褪去昔日斑驳，一切似乎静好如初。

“好。”

“你做我的妹子，这样一来，我……还是可以关心你，照顾你。”

“好。”

这一天的唐绯异常顺从乖巧。寥寥数语毕，屋子又静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榻上，不相顾，也无言。

冬日天黑得极快，不过片刻，屋内便成漆黑一团。江展羿觉得有些尴尬，起身点了烛火，对唐绯道：“你在这儿睡，我去长榻。”

他刚转过身，袖口便被拽住了。

窗外忽来一阵风，吹熄烛火，屋内又黯下来。

黑暗中，江展羿听到唐绯干涩又微湿的声音：“一起睡。”

江展羿浑身一僵。

“你不是当我是妹子么？哥哥陪妹子一起睡，挺正常的不是么？”

“狐狸仙……”过了半晌，江展羿艰难地开口，“别闹。”

“我记得我去唐门的时候，不是穿这身儿衣裳的，猴子，是不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

“你看过我身子了，我回去跟泰婶说。”

“……”

“猴子，一起睡。”

“……好。”

江展羿沉默半日，脱了靴袜翻上床榻。他平直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唐绯不提还好，这么一提，他便忍不住想起昨日为唐绯换衣裳时，看到的拿一抹至好至美的春*色。

毕竟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啊，该有的全都有了，凹凸有致，柔软如云……

身旁，唐绯吐气如兰。她慢慢靠过来，依偎在他身边：“猴子，服了百毒草，你需再调理一些日子。等来年开春，我们便一起走吧。天涯海角，总有人能为你解毒。”

她的声音悠悠传来，不似往昔清爽，反而带了几分湿润缠绵。一字一句，轻轻抚过江展羿的心间，微微作痒。

唐绯没听到回应，靠得更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间。

“猴子，你睡了吗？”

“……”

“猴子，我还没叫过你的名字吧？”

“……”

也许只有在以为他睡去的时候，才能放心大胆地说出这句话——

“江展羿，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江展羿的呼吸猛然滞住，连心跳，都仿若停止了。

这是怎样一种感受呢？一种窒息的圆满，满溢于心间。光阴仿佛把这一刻拉得很长，令自诩为粗汉子的江展羿，忽然就想到了地老天荒。

他忽然翻过身，将唐绯紧揽入怀中，过了好久，才低声道：“睡吧。”

唐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一晚，唐阿绯史无前例地睡得极好，然而江展羿却几近僵直地躺了一宿，彻夜未眠。

腊月小年，江湖上又掀起风波。起因是各门派收到蜀地青衫宫的信函，邀请群雄于来年开春，赶赴暮雪宫参加品茶会。

对于品茶会的地点设在暮雪宫，江湖人一时众说纷纭，但碍于流云庄的颜面和青衫宫的增增日上的威望，众人议论是议论，却不敢多有微词。

无论如何，此封邀请函的确激起了武林各界人士想要赶赴品茶会的**。

因青衫宫是品茶会的东道主，小年刚过，苏简便收拾了行囊，赶去暮雪宫打点。一路随行的还有穆情，苏净，以及青衫宫的十数名小徒。

这一日，众人在一山边小镇打尖。穆情下了马车，见客栈不远处有家香薰铺子，便对苏简说：“我去去就来。”

流云庄的穆三小姐，最喜收集熏香。

苏简会意点头：“我们在客栈等你。”

谁料小二刚上了饭菜，穆情便回来了。

她双手空空，神情尴尬，问苏简：“你有银子么？”

“怎么？”

穆情垂眸，脸上浮起一团红晕：“我……若随他人一起出门，不习惯带银子。”

都说真正的富贵人家，皆是身无分文的。流云庄穆三小姐，果然也如此。

苏简愣了一下，由衷笑起来，将钱袋子递给她，一边取笑道：“我从前一直奇怪，何以穆三小姐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沉稳内敛。今日见你出了这种纰漏，才知不过是小丫头一个。”

“你……”穆情咬唇，欲言又止，接过钱袋子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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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蜀北暮雪宫，位于平安城外，依山傍水。

宫楼大气洗练，古树啼禽，入得宫内，有婉约景致如江南。

虽然工匠已尽力将暮雪宫恢复原貌，在这荒废多年的楼阁里，仍然依稀可繁华落败的荒凉。

兴衰荣辱，更迭变换，乃是这人世间的规律，不必多加感慨。穆情环目望去，深觉唯有这座宫阙，才衬得上于桓之的风姿。

“小时候，我曾见过桓公子一回。”

“哦？”苏简诧异，“如何？”

穆情摇摇头：“不知如何形容，当时只觉得‘天上人间，唯得此一人’。”

曾有一度，于桓之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是人人畏惧的魔头。然而几十年后，见过于桓之的人，都无一不有这样的感慨——天上人间，唯得此一人。

苏简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

“对了，五行遁甲之术，你可懂？”

“略有涉猎，怎么？”

苏简点了点头，朝不远处的六角亭走去。

“你看这副阵图。”他在石桌上摊开一卷羊皮纸。

穆情的目光在纸上扫过，不由凝注。

“九冥阵？！”

苏简一笑：“你果然知道。”又问，“依你看，这阵眼在哪里？”

九冥阵历来变化多端，每个关卡，都有九九八十一道陷阱。穆情思索良久，指向东北角，又摇了摇头：“只是，这条路看来最险，而且根本过不去。”

“与我想的一样。”苏简卷起阵图，淡淡道。

亭外四下无人，景致萧疏。明明是分外寂静的冬天，穆情却心神不宁起来。

“你怎会有九冥阵图？”

苏简漫不经心地在石凳上坐下：“我不该有？”

九冥阵，原是岭南萧家的杀伐之阵，便是武功天下第一的穆衍风去闯，一个不小心也会丢了性命。不过，九冥阵的阵图早在二十年前就失传了。

“据我所知，天下唯剩的一个九冥阵在岭南，二十年来没有人进去过，你要去闯？”

“怎么？你担心我？”苏简好整以暇地看着穆情。

穆情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你若真要闯阵，我陪你去。”

苏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拂袖而起，走出六角亭。

隔得老远，穆情听得苏简笑了一声。

“对了，穆三小姐，有桩事我还没告诉你吧？”

“什么？”

苏简回转身，一字一句地道：“我有婚约了，过两三年便要成亲。届时还望穆三小姐来喝一杯喜酒。”

看着穆情淡然的眸子慢慢黯沉，苏简朗声大笑，阔步离开。

翻过旧年，云过山庄的弟兄们便陆续回来了。得到一月中，苏简又来信函。江展羿看罢信，思忖良久，决定提早几日去暮雪宫。

因江展羿的决定做得仓促，唐阿绯来不及收拾行囊。直到离庄当天，她还在为着几身儿衣裳发愁。

“猴子，你说这些衣裳，那一身儿最好看？”

江展羿已等了唐绯一个时辰，这会儿早没了耐心。

“都还行，你随便穿一身不就得了。”

“怎么能随便呢？”唐阿绯吃惊道，“你都不知道穆三小姐长得多好看，我站在她身边，被比下去了怎么办？”

江展羿又好气又好笑。

“你跟江湖第一美人比美，不是难为自己吗？”

唐绯一听这话，气得跺脚：“哪有你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

其实要论五官和身段，唐绯不比穆情差到哪儿去。只不过……江展羿看着唐阿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心说，狐狸仙你欠缺的是气质啊……

心里的想法憋在心里就好，江展羿自不敢说出来激怒唐阿绯。他挠挠头，走上前去，又看了一遍床榻上五花八门的衣裳。

对他来说，这些衣裳除了颜色以外，真的长得一样。

“猴子，你挑出来了吗？”一旁，唐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展羿沉吟半晌，说：“你先去把后院的药材打点好，我来帮你收拾。”

其实也难怪江展羿为难，唐阿绯从昨夜忙活到今晨，已然收拾出五个行囊，若再让她将余下的衣裳都带上，大包小包像搬家一样，凭的让人笑话。

可到底哪件最好看呢？

江展羿叹口气，只好将自己的行囊解开，挪出一些地儿，又将唐绯的衣裳全部叠好放进去。

待到唐绯急匆匆地跑回来，江展羿早把一切打点好，在院门口等她了。

唐绯很好奇：“猴子，你给我带了一那身儿？”

江展羿拍拍肩头的行囊，说：“都带上了。”

“真的？”

江展羿转头看她一眼，“走吧，安和早在庄门口等我们了。”

虽都在蜀地，云过山庄距暮雪宫甚远，需要赶五天的路。江展羿，姚玄和唐绯一路同行，路途迢迢，不必赘言。

五天后，几人到达目的地，苏简早在宫外相迎。见到江唐二人，他一笑：“多日不见，江少侠与阿绯别来无恙？”

唐绯得见故人，自是兴奋，凑上前就道：“苏简你好呀。”左顾右盼一下，又问，“穆三小姐呢？”

青衫宫给各门派的邀请函上，早就写明了穆情亦会提前来青衫宫的品茶会。可是苏简听到这一问，神色明显愣了一下，“她去城里买熏香了，阿绯若要见她，等今晚便是。”

语罢，苏简又朝江展羿身后看去，淡淡一笑：“姚先生。”

姚玄心中诧异，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竟觉得苏简的笑意难以捉摸，“苏少宫主。”

朋友相聚，必定少不了酒水。江展羿和苏简两次酌酒，喝的都是山西杏花汾，这一日，苏简顾忌到唐绯，便取了葡萄酿。谁知唐绯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睡过去。

穆情回到暮雪宫，听说唐绯相见自己，本欲去寻她。既然唐绯提前歇息了，她与江展羿打了声招呼便也回了房。

苏简看着穆情的背影，不由地调笑，“流云庄穆三小姐，每日同一时分睡，同一时分起，月月年年都如此，真是难得。”辗转着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又问，“江少侠这次来呆多久？”

江展羿想了一下：“不久，三五日吧。”

“那品茶会？”品茶会订在二月初五，三五日后，不过才一月末。

“云过山庄不过是蜀地小门派，我来品茶会也无甚意思，而且我事先答应了狐狸仙，等到二月初，便与她一起回江南。”

苏简放下酒杯：“品茶会也在二月初，江少侠在暮雪宫多停留几日，也不无不可。”

“事前还要回云过山庄一趟。”

“姚先生不也随行么？若山庄有事，江少侠自可让姚先生回去打点。”

江展羿沉默半日，看向苏简。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苏简看穿一般。

“如果我不留呢？”

苏简微微一愣，顷刻竟笑起来：“原来江少侠早就看出来了。”

“你百般邀请我前来品茶会，又将地点设在暮雪宫，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江少侠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又何故前来？”

江展羿默然不语。

亭外一轮弯月，月光清冷洒在奇石嶙峋的园子里，有如小山醉雪。

“叮”的一声，苏简屈指弹了一下酒盏，笑意更深，“我不相信江少侠对自己的身世当真一无所知。”

“……与你无关。”

“那么冥泉呢？”苏简道：“你放过萧家，难道萧家就肯放过你？”

“苏公子又是为何要找岭南萧族？”江展羿放下酒盏，眸色深邃得咄咄逼人，“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苏公子何必要沉湎于过往，活在仇恨当中？”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曲槛回风，不过几句话，便将两人之间的嫌隙展露无遗。

苏简心里觉得好笑又可悲，这世上，情义二字果然是最脆弱的东西，可以一瞬间失去，可以一瞬间破灭，却永远无法挽回。

“还望苏公子看开一些。”江展羿言罢，起身朝亭外走去。

“江少侠如此看得开，怎么放不下生死？”忽然间，苏简高声道，“人活于世，都有放不下，看不开的事物。你若非心中有牵挂，中了冥泉至毒，安心等死便好，又何苦亟亟求生？！”

他再次笑起来，“江少侠，有朝一日，若有人令阿绯惨死在你眼前，你可能够信誓旦旦地放下仇恨，逍遥自在？”

风声猎猎，吹得江展羿衣袍翻飞，他回过身，脸上神情极其坚韧。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来暮雪宫，那么我告诉你。去年在苏州，你说要和我交个朋友，我江展羿便当你是朋友。后来我知道自己无几天可以活，你陪我饮酒浇愁，我亦感怀在心。如今我要离开蜀地寻访名医，不知何时归来，更可能死在半途，故此想在走前与你道别，这就是我来暮雪宫的原因。”

“也许我真地无法体会你心中仇恨。对我来说，身世的恩怨我不愿去计较，以后种种不好的可能，我亦不愿多想。无论放不放得下生死，我都要为自己的性命一搏。”

“你……”苏简闻言，不由愣住了。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仇恨是什么？没有人比自己体会更深了……

其实光阴是世上最残忍的一把刀，磨去棱角，磨去昔日的爱恨。对蝶姨，对苏烟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对萧均，对岭南萧族到底又多恨？他苏简早就忘了。

唯余一种叫仇恨的东西，将自己束缚住。越是挣扎，越是不得解脱。

暗无天日地活着。他也不想的。

苏简忽然笑得寥落又狠绝，“对了，江少侠，你想不想知道解毒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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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对了，江少侠，你想不想知道解毒的办法？

长夜茫茫，江展羿的心神辗转良久。

“……你说。”

“其实也称不上是办法，不过，可以试试。”

苏简提了一坛酒，闲倚在亭前。

“岭南萧家的九冥阵，你知道？”

九冥阵的最后一个关卡，若不小心触发机关，便是九死一生。

“二十年前，曾有两人去岭南闯过九冥阵，一个是季放，一个是穆小公子。穆珏在闯九冥阵之时，中了阵中的冥泉至毒。任何人一旦沾上冥泉，即刻便会身亡。可当初穆小公子出了九冥阵之后，还好端端地多活了半年。”

“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江展羿，你可曾想过你为何可以活到二十岁？”

“……”

“你福大命大，中了冥泉后，先是你爹萧楚以一身内力为你散毒。后来你漂泊于长江水上，竟被欧阳老先生捡到。欧阳老先生与穆盟主交好。既然穆盟主的小儿子是因冥泉至毒而死，那么他不竭力救你，心里也说不过去。你贵人遇得多，换来二十年寿数，实该知足了。”

“这二十年来，我无一天不心怀感念。”一直，竭尽全力去活着。

“但是，穆小公子却没有你幸运，中了冥泉之毒，没有人为他散毒解毒，他又是怎么多活了半年呢？”

“……说下去。”

“九冥阵，便是解药。”苏简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九冥九冥，九泉冥海，若想过阵，一身内力武艺要发挥到极致。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便是冥泉毒的解法。”

“这些不过是你的推断。”

“自是推断，但也并非没有依凭。只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穆小公子九死一生，冥泉毒虽散了不少，可他筋脉寸断，一身武艺尽废。”

“江少侠。”苏简又一笑，“武艺废了不打紧，筋脉断了可以一根一根接上，毕竟对你江展羿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你想怎么做？”

“与我合作。”至此时，苏简才敛起笑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品茶会上，你做饵，帮我把萧均引来。等品茶会结束，我陪你去闯九冥阵。”

天下名医能有几人？冥泉至毒，连华商都束手无策，又有谁能治得好？与其没有目标地寻访名医，不如赌上一把。

“好，我答应你。”

“江少侠。”酒杯隔空划出一道弧线，江展羿抬手接过，杯中酒水没有倾洒一滴。

苏简亦将手中酒盏一抬：“与君共勉。”

江展羿沉默须臾，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下午，苏简领着唐绯等人在暮雪宫赏景。

刚开春，景色萧疏。几人走上一座廊桥。廊桥位于暮雪宫的高处，可以俯瞰宫楼全景。

苏简骋目望去，忽而笑道：“暮雪宫，生之绚烂，死之惨烈。世间万物都如此，没有一样可以长存。”

此话出，其他几人一时无言。

苏简笑了笑：“不过一时感叹罢了，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这么看。”忽然，江展羿说道，“所谓长存，不过取决于人心。”

气氛有点尴尬，江展羿一贯不喜欢与人争执，也不知苏简是触了他什么霉头。

唐阿绯也瞧出不对劲，随意寻了个话头便说：“苏净，你今天又易容了？我上回见你不是这副模样的。”

苏净笑道：“那阿绯姑娘以为，我原本是什么模样？”

唐绯想了一下，忽然指着姚玄说：“你原本的样子跟安和小哥有点像，比现在好看多了。”

姚玄一愣，不由朝苏净看去。

苏净轻描淡写地朝他一点头：“那便是我跟姚先生的缘分了。”

众人又是一时无话。蓦然间，只听苏简笑起来。

“唯心罢了？江少侠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凡事都取决于心，岂非人人都过得自在逍遥？”

“亦或者，”苏简又朝江展羿走近一步，“江少侠如何做到如此达观，苏某甚是好奇，还望江少侠能不吝赐教。”

江展羿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便径自离开了。

姚玄见状，朝苏简俯身施礼，也跟着江展羿走了

唐绯一时愣怔，左顾右盼，只得说：“苏简，猴子今天不知怎么了，我去瞧瞧他。”

“去吧。”

唐绯走了几步，又担心地跑回来，问道：“苏简，你别跟猴子计较，他可能就是心情不大好。”

苏简笑着摇头：“没有的事。”等到唐绯走远，又吩咐，“苏净，你跟去看看。”

廊桥南北迎风，东西两侧是楼阙。苏简在廊桥上坐下，闲闲地道：“你怎么不走？”

穆情不答。

“那你看见阿绯了吗？”苏简忽然问，“你觉得她如何？”

“阿绯姑娘自是单纯直爽，清丽动人。”

“嗯，我曾一度对她动心。”苏简笑道，“那是在江南的时候了，我因杏花令去接近阿绯，不慎被她打动。”

“那为何——”

“因为江展羿也喜欢她。如果让出一个唐门阿绯，可以令江展羿来助我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一顿，又调笑，“或者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一直没将江展羿当朋友？”

苏简朗声笑起来，“你想多了，我一直将他当朋友。不过我这个人，把情义二字看得很低。谁都可以与我做朋友，甚至只要有用，谁都可以与我做夫妻。而且他既然看穿了我，我又何必在他面前挂出一副温和的姿态来顺他心呢。”

穆情怔了半晌，只问：“谁都可以，与你做夫妻？”

“对啊。”苏简抬起一条腿，搭在廊桥上：“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我讨厌你名字里的那个‘情’字。”

穆情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苏简偏过头，看着穆情一脸波澜不惊的神色，不由怒火中烧。不知为何，他就是想激怒她。她越是心神不宁，他便越是开心。

苏简冷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揽过穆情的后颈，俯□去。

高台风冽，长风扬起两人的发丝缠在一处。苏简手上的力道虽重，唇齿之香却很温柔。**痴缠，几乎夺去穆情的心跳。

好半晌，苏简微微抽离。他们的脸仍旧离得很近，不到一寸距离。苏简说话时，热气就喷洒在穆情脸上。

“我是不是很熟练？”他笑道，又轻轻地自问自答，“因为很久以前，我这么亲过苏烟。”

半倚在怀里的身躯明显僵冷了。穆情的眸色中，一贯的从容淡定竟在一个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与无措，以及，一丝难过。

苏简皱起眉，心似火烧。

明明一直期待着看她失去平静的一刻，如今看到，心里却无丝毫畅快。

而方才那一吻，太过缠绵深入，他是个男人，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不可能没有反应。

胸口燥火难当，苏简抬起穆情的下颌，咬着牙说：“你要跟我死扛下去是吗？”

穆情安静地看着他，然后紧闭上眼。

苏简大笑，哑声说：“无妨，我从前与苏烟发乎情止乎礼，还有……很多事情没试过！”

他忽然狠狠拽住穆情的手腕，朝廊桥头阔步走去。

穆情只觉纷乱，当苏简推开屋门把她抵在墙壁上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等她再要挣扎，已是迟了。一切来得太快，衣衫褪至肩膀，他便从身下长驱直入。

尖锐的刺痛来势汹汹，夺去穆情的全部神智。她仰起头，大口喘气，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可他还在自己体内肆虐冲撞，丝毫不知节制。

等到一切结束，时间恍若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长得让人觉得往事如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执着与坚持。

苏简觉得惘然。当穆情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感到非常难过。

而难过这样的简单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苏简沉默许久，将穆情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然后他就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守着。

穆情其实并未睡着，她闭着双眼，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初相遇时，苏简执意要为她治伤，那时体贴，那时温柔，永远铭入五内。所以她一直相信苏简刻薄冷漠的心性背后，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

可现在，她觉得也许是自己错了。

紧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为她将泪水拭去。

苏简哑声开口：“这些年，我总是做出这样的事，伤人伤己……”

对不起。

然而，“对不起”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穆情便唤了一声：“苏简。”

她睁开眼，非常失望难过：“为什么不娶我？我哪里不好……”

“我……”

穆情摇了摇头：“苏简，我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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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姚玄随江展羿一直走到梅园外。

开春季节，梅花都谢了，只余松柏为这萧条时节添上几许碧意。江展羿在松柏前顿住，回过身。

“青衫宫的苏净，你知道是谁吗？”

姚玄沉吟：“大概是他，但我不确定。”

“他是。”江展羿肯定道，“苏简说他看过九冥阵图，天下除了京城姚家，还有谁会有这张阵图？”

京城有姚家，表面上做的是镖局生意，实际上却精通五行遁甲之术，擅长布阵设关。数年以前，姚家因得罪朝廷，一家老少皆亡命于一场火灾之中，只有早年离家的大公子姚轩得以死里逃生。

姚玄默然片刻：“有贞他，果然还活着……”

“猴子！”梅园的另一端，忽然传来唐绯的叫喊声。

姚玄一笑：“庄主，那安和先走了。”

“猴子你没事吧？”唐绯走近问道，又朝四周看去，“暮雪宫可真大，我走了没一会儿就迷路了。”

江展羿道：“那下回我带你走一次，你记着路。”

唐绯欣然答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又说：“猴子，你跟我来。”

江展羿随她走到一座小丘前。小丘上万年青葱茏葳蕤，一条小径蜿蜒通向绿林深处。

唐绯遥指着小径：“猴子，我想去林子里采草药，可又怕弄脏靴子。”

“那你上来，我背你。”

唐绯欣然爬到江展羿背上。小径泥泞崎岖，两人走了一段，唐绯忽然问：“猴子，你觉得穆三小姐好看不？”

“很好看啊。”江展羿不假思索。

背上的人顷刻没声儿了，过了许久，才又问：“那你觉得我好看不？”

“也好看啊。”

“……那你觉得谁更好看？”

这个问题却难倒了江展羿。他想了半晌，如实地说：“不一样的好看吧……”

唐绯一听这话，即刻来了气，嚷嚷道：“怎么随便一女的搁你眼里都是好看的啊？！”

“哪里随便谁都好看了……”

“我就问了两个女的，你都说好看！”

江展羿很费解：“那我是真觉得好看……”

唐绯想想也是，穆情是江湖第一美人，江展羿总不能说她丑吧。于是她便变了个法儿问说：“那你觉得苏简呢？他长得好看不？”

“也……不错。”

“那要是我跟他比呢？”

江展羿被唐绯问得一团混乱，烦躁道：“你们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怎么比啊？”

唐绯也是怒极，随即在他背上挣扎起来。

“我不去采药了，你快放我下来！”

“怎么了啊？”

“我都被你气死了！”

唐绯在背上胡乱扑腾，江展羿只好放下她。

脚尖甫一着地，唐门阿绯便怒气冲冲地往山下走。

江展羿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吼了声：“站住！”

“你凶什么凶？凶什么凶？！”

江展羿跑过去，挠了挠头：“那不然你们都好看，我丑，这总行了吧？”

唐绯顿时惊呼：“你怎么能丑呢？猴子你长得非常非常好看！”

江展羿嘴角一抽。

毕竟和唐绯相处了这么久，她心里盼着什么，他也能略略猜出。江展羿又思索片刻，试探着道：“那什么，其实这些人里面，你……最好看……”

“真的？”

江展羿如实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眼里，真是这样的。”

只一个瞬间，恰如春晖灿漫，唐绯忽然就很高兴。她指了指鞋子，说：“猴子你看，我的靴子都弄脏了。”

“……哦。”

“哦什么？快点背我去林子里采药啊！”

品茶会开始的前一天，众多江湖人士都齐聚在暮雪宫。前几天还清冷的宫阙楼阁，顷刻便热闹起来。二月初，春意也随这热闹气疏忽而至，翠叶轩外，一簇簇梨花如雪。

苏简坐在翠叶轩内，将九冥阵图推给江展羿。

“聊表诚意。”

江展羿与姚玄对视一眼，收下九冥阵图。

苏简又展开一幅暮雪宫的全景图，指尖在两处地方敲了敲。

“品茶会的第二天夜晚，我会设宴款待江湖众人。筵席设在正南的暮雪殿，开筵后，你借故离开，至西处的望江楼。我的人马会埋伏在此。届时，只要萧均的人手趁乱伏击你，我们便来一个瓮中捉鳖。”

江展羿沉思道：“暮雪宫东面可有安插人手？”

“有。但东面无甚漏子，我让苏澈带了十数弟子守着，谨防萧家的漏网之鱼。”一顿，又说，“你若不放心，我也可把西面苏净的人手交给姚先生。”

“不必了，毕竟苏净更熟悉暮雪宫的布局。”江展羿道，“安和，到时你去东面，以防万一。”

姚玄点头：“好。”

苏净道：“姚先生，到时若人手不够，只管遣人来告诉我。”

“……苏公子放心。”

这一年前来品茶会的除了蜀中人，还有许多江南门派。早以前，江南武林是由江南和中原两部分组成的，但因这些年来，流云庄势力太过强大，中原便并为江南武林的一部分。

江湖众人，为流云庄马首是瞻——这个道理放诸四海皆准。故此一些本是来找茬的武林人在品茶会上看到了穆三小姐以后，便默默认可了苏简重建的暮雪宫。

一天茶会下来，穆情已是累极。好在……这是她在暮雪宫的最后一天了。

翌日晨光如水，穆情收拾了行囊，只与唐绯一人道了别。听闻她要走，唐绯很是吃惊。

“不多留一阵子吗？我还说叫你一块儿去平安城呢！”

“会有机会的。”穆情笑道，从袖囊里取出一物，“薄礼一份聊表心意，望阿绯姑娘收下。”

摊开的掌心上是一个榴花香囊，烟色作底，榴花火红。

“你绣的？”唐绯很吃惊。

“穆情技拙。”

“哪里技拙了，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就绣不出来！”

“阿绯姑娘喜欢就好。”

穆情又与唐绯闲谈了一会儿，卯时过半，便离开暮雪宫。

出了暮雪宫，需沿着山道徒步而行，到了山下往东走五里，便是平安城。

穆情走路，脚步声极轻。春日清晨，一声鸟鸣树间，整个山道像是更静了几分。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你要走了？”

穆情回过身，苏简一身青衫立在不远处，春光恰好，令他看上去就像浸在泉中的玉。

“嗯，要走了。”

“……我送你。”

苏简走上前去，接过她的行囊。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到了山腰拐角处，穆情忽道：“对了，你跟阿绯姑娘的婚约信物，可是那枚五瓣的绯色桃花玉？”

“怎么？”

“那桃花玉我像是看谁佩戴过。”

“我跟阿绯的婚约，是我们娘亲订的。那桃花玉，也是她的娘亲给我的。”

“嗯。”穆情顿住脚步，微蹙着眉：“我总有种担心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原因。那桃花玉真正的主人，你还是去查清得好。”

苏简心头百味陈杂。

这些日子，穆情半点未曾提及那桩事，甚至没有苛责过他。但她明显跟从前不一样了，虽然是淡泊如常，娴静如常，可仿佛越走越远了。

苏简只觉空茫无着，却不知这种感觉是否就叫后悔。

山下小镇转眼就到，穆情接过自己的行囊：“就送到这里吧。”

语毕，她转过身，再没看他一眼。

“对不起。”看着穆情的背影，苏简忽然道，“那天，是我冲动了……”

但那天的所作所为，岂是对不起三个字可以抹去的？

穆情摇了摇头，朝远处的离离春草看去：“有因必有果，是我种的因，所以自食其果。”

苏简听了这话，心口蓦然一阵刺痛，他抬头哑声唤了句：“穆情……”

可穆情没有再停留片刻。

隔日夜，暮雪宫筵开几十席，热闹非凡。

席间，江展羿借故离席，沿长廊一直走到西面的望江楼。望江楼位于高处，起名望江，只因在楼上可以远眺长江水。

春夜深静，江展羿余光四下扫过，手掌在栏杆上一撑，便跃下望江楼。

数十个黑衣人被突然出现的江展羿吓了一跳，即刻拔刀相向。

果不出所料，这些人使得都是萧家武艺，短刀手，夺魂钩，在暗夜激起一阵尖锐的兵器碰撞之声。

然而，江展羿却越打越狐疑——疑点有二：其一，倘若这些黑衣人是被萧均精心安插在此的，打斗起来怎会如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其二，岭南萧家断然不是泛泛之辈，何以这些人只会使一些萧家的基本功夫？

想到此，江展羿打了个手势，示意苏净出现。下一刻，他凌空翻身，折了黑衣人领头的手，一把揭开他的蒙面布。

“怎么回事？！”眼前的人竟不是萧均。

苏净动作一顿，忽而大叫道：“小心他吞毒自尽！”

然话音刚落，那黑衣人已然瘫死在地了。

江展羿四顾望去，只觉万分担忧。

若萧均的目标不是自己，不是苏简，那么又是谁呢？在江南时，那几道视线明明就是跟着自己的，后来回了云过山庄，庄中弟子也……不对！

江展羿的思绪一转，浑身顿时僵冷起来。

也许、也许萧均的目标真的不是自己，因为那时候，他的身边总是跟着另一个人——狐狸仙……

“不好！！”江展羿蓦然大吼一声，往唐绯住的深雪斋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暮雪宫的正殿外，有弟子忽然来报。

“少宫主，不好了，深雪斋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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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深雪斋失火了。

苏简一听这话，顿时愣住。方才在筵席上，唐绯说自己累了，要回深雪斋歇息，他出于谨慎派了两个弟子陪着她，可是……

方至此时，昔日的片段才逐步在苏简脑海里拼凑完整：叱咤天下的杏花令，来历蹊跷的绯色桃花玉，这种种线索无一不在说明唐绯与江南流云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个念头忽然在苏简脑中炸开——原来自己竟弄错了萧家重现江湖的真正原因！

“苏少宫主如此情急，不知所为何事？”

回廊尽头，绕出一个修长身影，苏简定睛一看，此人竟是一年前与自己比过武的七煞门阮辰。

“倘若少宫主不嫌弃，不妨指教我们师兄弟一二。”

阮辰周围，顷刻又出现七人，这七人摆出七绝阵，拦住苏简的去路。

“让开！”

苏简手中寒芒一闪，双刃毕现。

“少宫主应该知道，以暮雪七式对付我七绝阵，纵然能胜，也会耗费些许时辰。”阮辰说着，一笑，“而阮某的目的，不过是想耽搁苏宫主片刻。”

“你——七煞门与萧家合作？！”

“有何不可？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我七煞门和萧家，跟穆小公子算是不共戴天，如今只要他女儿一人的性命，也算慈悲为怀了。”

“阿绯她真的是——”

“看来苏少宫主已经猜到了。不错，唐绯便是穆小公子的亲生骨肉，抑或者，我们应当称呼她为……穆绯？”

暗夜的天穹看不到一颗星子，云层翻卷，日月无光。

苏简目不转睛地看着七绝阵，慢声道：“苏茗，张亦，攻阵北，苏决，毁阵眼！”

楼里楼外都起了火，火舌子一浪高过一浪。滚滚浓烟扑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唐绯立在楼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均。她手里的银色软剑还滴着血，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

“小丫头功夫不错。”萧均勾唇，露出一枚森冷的笑。

唐绯的心里却慌乱极了。

她方才回到深雪斋，装上了萧均一行人。这些人不知何故，死活想要自己的命，唐绯迫不得已，只好出了杀招。

她从没杀过人，这会儿浑身沾满了鲜血，不是不怕的。

“为什么……”唐绯茫然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哭腔：“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萧均扫视一眼地上的尸体：“果然是穆珏的种，动起手来心狠手辣！”

“我不认识什么穆珏！”唐绯亦惶恐地看着那些尸体，“我、我杀他们，是因为我想活命，因为刚刚在筵席上，我听人说——”

“穆姑娘，你那些琐碎的理由，我好像没必要知道吧？”

唐绯浑身一震。

“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个字，生，或者——死！”

眼见萧均挥鞭打来，唐绯咬牙将软剑凌空一抽，剑身如银蛇，竟比萧均的九节鞭更灵活三分。谁知就在此刻，萧均忽然甩开鞭子，闪身跃至唐绯身后，点了她的穴道。

“丫头功夫虽不错，就是人太嫩了点。”萧均揶揄道。周围都是火光，他捡起地上的长鞭，慢慢朝唐绯走近。

忽然间，一截屋梁经不住烈火灼烧，砸在萧均和唐绯之间。

唐绯被困在一处死角，萧均过不去。

“罢了，老天爷要多留你片刻，我也不能逆了他的意思。”

与此同时的梅园尽头，江展羿持刀而立，不断喘息。

周围皆是拼杀之声，眼前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却仍气定神闲地说着话。

“老夫听闻，江公子原是萧家族人，亲缘嫡系血浓于水，何故要帮着外人来对付萧家？”

此人是七煞门的掌门阮振。先时，若非阮振在江展羿对付萧家三大高手时突然偷袭，江展羿怕是早就赶到了深雪斋。

萧家的三大高手横尸于地。

江展羿纵刀一挥：“萧家中人，不配跟我提亲缘二字！”

“江公子切莫妄动肝火。”阮振看着江展羿煞白的唇色，印堂隐隐透出的黑泽，“方才强使内力，毒素攻心，公子此刻莫不是已经毒发？”

对方的沉默不语令阮振肯定了心中猜想，笑起来：“其实凭江公子的武功，胜过阮某乃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公子若再妄动一次内力，说不定断送的便是自己的命。”

五脏时而如堕冰窖，时而又如烈火焚烧，这便是冥泉毒发的感受么？

江展羿吃力地握紧手中的青龙刀，饶是眼前景象早已模糊，他也清晰地记得三九寒冬时，唐绯为他跪在唐门前的身影。

江展羿一直说自己只是个粗汉子，但他心底清明堪比贤者，一直晓得什么该放弃，什么该珍惜，什么该以命相搏。

暗沉的黑夜里，忽有一纵刀光如水，惊散月色，惊破春光。

唐绯昏沉之际，似乎看到有人劈刀斩火而来，为自己解开穴道。

这身影再熟悉不过了，这一声“狐狸仙”也再熟悉不过了。

她睁开迷蒙的眼，委屈地叫了声：“猴子。”滚烫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下。

江展羿把唐绯揽入怀里，轻声道：“别害怕，我在。”又问：“能走吗？”

唐绯一身都是伤，她方才不觉得疼，可此刻看到江展羿，伤口却蓦地疼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说：“猴子，我疼……”

“没事，我背你。”

也许是因为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许是因为火光带起的热浪太过滚烫，唐绯趴在江展羿背上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他周身早已寒冷如冰，更没有意识到他向来稳健的步伐如今走得蹒跚跌撞。

她错误地以为，只要他宽厚温暖的肩膀还在，自己就可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于是唐绯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

“猴子，方才有人要害我，我第一次……杀了人。”

“嗯。”

“可是我没法子，我是一定得活着的。刚刚在筵席上，我听人说从前的穆盟主也有腿疾，是被一个叫医老怪的神医治好的。我想陪你去找医老怪，求他为你解毒。”

“……好。”

“猴子，刚才我真地非常非常害怕，你知道我是怎么撑下来的吗？”

“怎么撑的？”

“那个时候我在想，你的毒还没解，我怎么能被别人害死呢？只要你在这个世上活一天，我便会陪着你过一天……”

火势吞卷了楼梯。此刻的深雪斋，就如凌空的阁楼，随时有可能塌陷。

而江展羿，已无力再施展轻功纵下楼阁。

唐绯又在他背上昏沉沉地睡过去，江展羿顿住脚，看着忽然出现的萧均，竭力握紧手中的青龙刀。

萧均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萧楚的面容，叹了一声，“把背上的人留下，你走吧。”

冥泉至毒攻心，连呼吸都艰难。这一刻，江展羿想了许多。他想，还好唐绯是穆珏的骨肉，以后狐狸仙有流云庄庇护，他即便不在了，也可安心。可转而又想，狐狸仙生性好动，若她哪日溜出门玩，被萧均的人马发现了怎么办？

“江展羿——”

这个时候，苏简终于赶了过来，一身青衫浴血，是竭力拼杀过一场。

他正要纵身上楼，忽然看见江展羿朝他摇了摇头。

“苏简，接着。”

一道绯色的身影从高楼上落下，江展羿横刀拦在萧均面前。

而就在这一刻，深雪斋再也经不住烈火的焚烧，轰然塌陷……

唐绯做了一个梦。梦境很简单——

暮春的一个午后，她和江展羿坐在云过山庄前的大树下，她说着话，他就安静地听。后来她道：“猴子，我们该走了，还要去江南找医老怪给你治腿呢。”然而，江展羿听了这话，却站起身来。他揉了揉她的发，轻声说：“狐狸仙，我不去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

唐绯缓缓睁开眼，眼角莫名有一片泪渍。

屋外天光晦暗，早春的清晨，寂静如死灰。

“阿绯，你醒了？”屋内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唐绯别过头去，苏简布满血丝的双眼，大抵是因一夜未睡。

她努力撑着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房屋，心里忽然就害怕起来。

“苏简，猴子呢？”

“……”

“猴子……人呢？”

“江少侠他……”

“别、别说！”忽然间，唐绯惊慌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摸下床榻，朝昨夜深雪斋的方向跌撞跑去。

其实那时她并非全无察觉。当江展羿把她抛下楼时，凛冽的风声曾让她睁开眼，看见那一抹置身于高阁火海中的身影，看见楼阁屋梁轰然塌陷……

天方亮，火不过刚刚熄灭。深雪斋残骸遍地，一片狼藉。有人从废墟中拖出几具已烧成焦炭的尸体，早已不辨面容。

唐绯蹒跚跑来，见到姚玄，话堵在喉咙，问不出口。

“阿绯姑娘，”姚玄面色灰败，脸颊上有明显的泪痕，“庄主他……”

唐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忽而折返身爬到废墟之上。

苏简到来的时候，便看见唐绯一人立在废墟边上，徒手挖着昨夜残留的碎砖烂瓦，手指被扎破，渗出血来。

“阿绯，江少侠他已经——”

“不会的！”唐绯回过身来，“猴子他不会扔下我的！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扔下我的人！”

“阿绯姑娘。”姚玄握紧拳头，“从前庄主如何对待阿绯姑娘，我安和，还有云过山庄，便会如何对阿绯姑娘……”

“不可能！”唐绯忽而惊叫，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不明白的，这个世上，再也没人能比他对我好——”

“我爱念叨，只有他能耐着性子听；我臭美，只有他会买首饰送我；每次我累了走不动了，只有他肯背着我。天黑了他会等我回家，被欺负了他会帮我出头，使小性子的时候他就让着我，我说的每一桩小事，他都会记在心上。我去江南那半年你们知道吗？那半年我过得很苦很苦，如果不是猴子给我了一百两银子，那么冷的冬天，我都不知道怎么熬过去……后来猴子来了江南，他跟我说，如果不开心，就回来吧，所以我回来了，因为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纵然天大地大，起码还有一个人肯收留我……”

数墙之外，有一紫衣翻飞，眉目英挺飞扬的老者听了这一番话后，长叹一声。他扛起身边已半死的少年男子，一个纵身，便消失在这紫陌红尘中。

三日后，暮雪宫一劫传遍江湖。这一劫中，江南七煞门满门覆灭，岭南萧家重现江湖只昙花一瞬，曾经以一刀春意惊艳整个武林的江展羿，却在一场大火中亡故。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即便再苦再难过，也要努力撑着活下去。

这一日，姚玄打起精神，前来跟苏简道别。

苏简黯然道：“这次若非我事前没有觉察，江少侠也不会……”

“苏少宫主不必自责。岭南萧族针对阿绯姑娘，我与庄主也始料未及。倘若同样的事在云过山庄发生，庄主为救阿绯姑娘，也同样会不顾一切。”

苏简又叹一声，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日子，他常有这样的感觉，荒凉无措地竟能淡去昔日仇怨。穆情的离去，江展羿的亡故，明明是想真心相待的人，可最后呢……

“苏净，你去送姚先生。”

苏净看了姚玄一眼，点头道：“姚先生，这边请。”

然而，两人还没踏出房门，便有一小徒慌张来报：“少宫主，姚先生，不好了，阿绯姑娘不见了——”

屋内三人皆是一惊，姚玄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小的不知，小的在阿绯姑娘的房间找遍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愣着干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可是一个人若真想要离开，哪有人能拦得住呢？

苏简的人手从暮雪宫找到平安城，再没找到唐绯的身影。

三个月后，杭州西郊的榴花开了，一簇一簇火红的色彩。一个老叟推开木扉，看着外头那个如榴花般好看的姑娘。

姑娘已跪了很多天了，执意要跟自己学医。

老叟伸了个懒腰，踱出门外，问：“你为何想要学医？”

“为给一个人治病。”

“那个人呢？”

姑娘摇了摇头，“不知道。”

“已经死了？”

姑娘静了很久，终于答道：“可能是死了吧。我在遇到他之前，一直过得不知所云，直到他来到我身边，我才有了一个生的信念，就是治好他的腿疾，从此以后，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现在他不在了，我又不知道自己为何活着了，不过幸好这个信念还留在我心底。”

老叟凝视着这姑娘，点头道：“你可以跟我学医。但我医老怪有个规矩，凡做我的弟子，三年之内，只钻医术，不问世事。且无论从前发生何事，都需换个名字，自此改头换面，作为一个医者而活。”一顿，又问，“那么姑娘，你现在的名字是？”

“我姓江，叫江绯。”

微雨的杭州初夏，一行翠竹间，几抹榴花深红。

唐绯曾经问过江展羿，为何第一回送我收拾，要送榴花样式的。彼时江展羿木讷得非常人能比，这个问题，他却答得极好。

——我曾经听爷爷提过“韶华”这个词，觉得很是喜欢。你韶华胜极，名字又是一个“绯”字，合该用点红彤彤的颜色。

如今，江湖上再也没有了唐绯这个人，而那般灿烂的韶华也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原来年华不单单会随着时光变老，有时候一个人的离开，也会让我们的一生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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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两年多后的深冬，江南落雪。西塘村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严寒的季节，只有红梅傲雪凌霜。

西塘村是杭州以西一个临海的小渔村。破晓时分，海天一线，一个姑娘从村东的木屋中走出，对里头的人道：“只要不再受寒，等到开春，冯伯的腿疾就好了。”

冯天游是西塘村的村长，因年少时摔断过右腿骨，跛了大半辈子。经年累月落下的毛病，本是医无可医，谁料前几天村里来了一位姑娘，竟帮他把腿疾治好了。

“江大夫，我老冯跛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丢开拐杖的一天。”说着，又唤儿子拎了几条海鱼，“一点心意，江大夫笑纳。”

“不必了。”姑娘笑道，“为人治腿疾，我是不要报酬的。”

她的下巴尖尖的，面色如雪洁净，一双眼生得极好，可眸子却无半点神采。

“冯伯，麻烦你帮我把木杖拿过来好吗？”

冯天游应了，姑娘接过木杖，摸索着离开了西塘村。

看着雪地上蜿蜒的脚印，冯天游不由长叹一声。

“多好的一个姑娘，只可惜……”

“爹，阿绯姑娘不是说了吗？她的眼睛是试毒的时候弄瞎的，等到毒散了，就能复明了。”

冯天游回过头，笑骂道：“臭小子，我话都没说完，就你急着帮她辩解！”

这话正中冯舟的心事。一时间，冯舟脸上浮起一团红晕，被堵得哑口无言。

却说这位江大夫，便是当年跪在翠竹斋前的唐绯。

学医两年余，不问世事，唐绯的医术突飞猛进。去年夏天，医老怪破天荒地允许她离开翠竹斋，为邻近几个村落的村民看病。

只是，唐绯虽有华佗之手，却不能如扁鹊望闻问切——她的眼与耳，在去年一次试毒的时候弄伤了，如今耳朵虽渐渐复原，双眼仍旧盲着。

江南之地，人才辈出，其中不乏妙手回春的医者。昔日名噪一时的医老怪，柳先生暂且不提，如今名扬四海的华商，更是当世第一名医。

只是近年来，江湖上忽然没了华商的消息。有心人若想算算华神医消失的时间，那便要推到当年的暮雪宫之劫了……

三个月后，江南开春，桃花坞。

乌篷船泊岸，一个紫衣身影刚下船，便发出一声惊天哀嚎。

“苍天啊——”

穆衍风抖着手腕，捧起岸边一只淹得半死的鸡仔，义愤填膺地往桃林深处走去。

桃花刚开，林子里一片淡淡的烟霞色。林深处，立着一白衣身影。

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小于！”穆衍风暴喝一声，将鸡仔拎到他面前，“小黄是怎么回事？！”

于桓之的目光在那鸡仔身上淡淡一扫。

“大概是清早吃撑了，去岸边遛弯了吧。”

“遛弯能遛到水里去？！”

“土壤滑坡了。”

“……”

于桓之剪下一段桃花枝，又朝精舍走去。穆衍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跟在他后头。

“我之前不是让你照顾小黄吗？！”

“嗯。”

“那怎么还——”

“你这几年，什么都往我桃花坞里带。”于桓之回过身，“前两年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便不说了，之后又把梓沉找回来，再后来又养起鸡仔。穆大盟主，你可是觉得天底下都是你流云庄的地盘，尽管的为所欲为？”

“苍天啊，小于，你不能六亲不认啊！”穆衍风一时语塞，“好歹梓沉也叫你一声爷爷，是你看着长大的。”

“跟医老怪学医，改名更姓，不是我逼他的。”

“再说了，前两年也是你让我找点事做，培养情操的。”

“你培养情操就是养鸡？”

“小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穆衍风即刻正色道，“所谓众生平等，你可以种桃花，我也可以养鸡嘛……”

于桓之看穆衍风一眼，见他已彻底跑题，但笑不语。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青竹屋。华商推开木扉，笑道：“江公子，时辰到了。”

江展羿一个打挺从榻上坐起身，接过药碗一口喝罢。

“怎么样？”华商问道。

“大周天一整圈，小周天两圈。”

“应当是没事了。”华商点头，“如今江公子的感官和真气都已恢复，只差记忆了。”

江展羿沉默。他方才运气时，恍然入了梦境。

梦里头，得见一抹绯色身影，有个小丫头像是在唤他的名儿。他每听她唤一次，心口便会疼上一疼。

“华大夫，我从前……”

“江公子还是莫要问的好。”华商笑道，“从前的记忆，最好能自然而然地想起来，若是记得太急了，反成累赘，影响心绪倒是其次，耽误病情便不好了。”

江展羿犹疑片刻，点了下头。

“展羿——”

随着一声喊，穆衍风推门而入，一巴掌拍在江展羿的肩头：“怎么样？好多了吧？”

“好多了。”江展羿答道，又唤了声，“师傅。”

穆衍风听了这声“师傅”，受用地在桌旁坐下，又对华商道：“梓沉，你去跟你那讨人嫌的爷爷说，今儿中午，我跟我自家徒弟搭伙，让他自生自灭！”

“这……”华商犹疑，转念一想，又道，“也好，我正有事要拜托桓公子。”

华商原名于梓沉，是于家后人。他如今客套地唤于桓之一声“桓公子”，是因当年跟医老怪学医时，立誓改名华商，从此作为一个医者而活。

“试探武功？”于桓之听了华商的来由，一顿，“比武这等趣事，何不劳烦穆大盟主？想必他乐意得很。”

“穆盟主是江公子的授业恩师，若是盟主去试探江公子的武功，华商恐怕看不真切，所以想请桓公子帮忙。”

于桓之看了华商一眼，放下手里的桃花瓷瓶，“忆风最近可好？”

“爹一切都好，方才听穆盟主说，爹前几天去了流云庄一趟。”

“哦？”

“桓公子，桃花……桃花姑娘的忌日快到了，爹想回桃花坞来看一看。”

桃花姑娘，是江湖人对于桓之仙逝的夫人南霜的尊称。

于桓之听了这话，莫名安静了良久，“罢了，你让江展羿下午到桃花林来找我。”

江展羿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他从昏睡中醒来，四肢百骸如有烈火焚烧，痛入骨髓。当时他以为自己必定活不成了，谁知又一次醒来后，那种剧烈的疼痛竟奇迹般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麻木，眼不能观，耳不能闻。

一直到这两年，江展羿的四肢五官渐渐恢复知觉，华商才道当年的他是中了一种奇毒。

而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解毒的办法。

江展羿一边思索着往事，一边来到了桃花林。

林子深处，于桓之折下一段桃花，放在一座孤坟前。坟前墓碑刻着六个字——爱妻南霜之墓。

若要在这个江湖论及鸳鸯眷侣，那么于桓之和南霜必定排的上前列。然而，饶是相守百年，也终有一个人会先走。携手同老已是福泽，南水桃花这一生，过得很圆满。

“桓公子。”江展羿立在不远处，又看向那一方孤坟，“桃花姑娘，打扰了。”

于桓之安静一笑。

“恢复得怎样？”

“好多了。”江展羿犹疑一阵，“华大夫说，让我来与桓公子比试。”

“嗯。”于桓之从地上捡起一段枯枝，扔给江展羿，“你以枯枝为刀，我徒手。”

眼前的人看不出年纪，一身白衣，绝世的眉眼，恍然天人一般。

桃花林里，四周都是淡淡的春气。

于桓之白袍一展便向后掠去，江展羿立刻屏息，持木如刀。

真正高强的武功，也许不需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却能在瞬息之间无孔不入，游刃有余之下，又不多伤及一分一毫。

纵是江展羿已没了从前的记忆，他也可以确定眼下这个人，是这一生至今遇到过最强的敌手，连他自己也不敌。

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凝水为刃”练到极致，哪怕空中的一丝春气，叶尖的一滴水露，也可被于桓之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器。

林中粉色桃瓣纷飞如雨，桓公子脚步在一片花叶上微微借力，扬手打落江展羿手中的枯枝。

江展羿落地收招，心服口服：“桓公子武艺惊世骇俗。”

于桓之微微一笑，朝林子外头的人道：“真气和内力都恢复了七成，差不多了。”

江展羿愕然。

这时候，华商从林间走来，先对桓公子道了一声谢，笑道：“既然如此，那江公子这两日收拾好行囊，便跟华某离开吧。”

“要走？”

“江公子不是想恢复记忆么？”

“嗯，可是不知……”

“江公子的伤势，说到底还是经络血脉的问题。如今内力和真气都已恢复，只需有高人施针，公子的记忆便可在不日后寻回。”华商道，又说，“只是我从前学艺不精，在经络针灸方面实在技不如人，只有带江公子去找我的师傅，请他为你医治。”

一番春雨过后，翠竹斋外的映山红开得更艳了几分。

唐绯仰头喝下一碗药，苦得她直欲落泪。

医老怪不屑道：“多大的人了，还怕苦！”

“可我从前从来不是苦的东西，即便要喝药，也会先备好蜜饯子。”

“谁让你去年不要命地试毒？没毒死你就算好的了！”

“我——”

“师傅。”

这时候，竹斋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医老怪一听这声儿，便认出来者。他哼了哼气，对唐绯道：“你先把这点药捣好，待会儿敷在你眼睛上。”

篱笆墙外有两人，除了华商，还有一个身着湖蓝短衣，极其英挺好看的男子。

医老怪负手而立，赌着气不让人入院。

“五年不来看我这个师傅，什么徒弟？！”

华商“噗嗤”一笑：“这三年确实有事，前两年倒是常来，可总被师傅拒之门外，说甚出师弟子，不能算作徒弟。”

医老怪瞥了江展羿一眼，“这便是你这三年忙出的成果？”

江展羿望着这个发虚斑白却又孩子气的老者，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只好恭敬地喊了声：“老人家好。”

岂料此言一出，医老怪竟像是更生气了。

华商笑道：“江公子，我师傅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喊老了，你唤他一声华叔就好。”又把江展羿的情况跟医老怪一说，道，“把江公子救回来，实在不容易，还望老先生能帮这个忙。”

医老怪犹豫片刻，敞开木扉一角，一边让江展羿入院，一边又冲华商挥手：“快滚快滚，有事了就来找我，没事了几年都不见。”

华商点头，“那江公子保重。”

唐绯一边捣药，一边听着屋外的动静。她如今耳朵虽不大灵便，依然听出医老怪让生人进了青竹斋。

这却是桩稀奇事。唐绯跟着医老怪学医近三年，可从没见过任何访客。

思及此，唐门阿绯心中狐疑，摸索着推开屋门。

“师傅，谁来了？”

暮春林尽头，翠竹成海。

江展羿听到这个声音，心间莫名一动，抬眸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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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这样的一个姑娘，该如何形容呢？

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颊，但一双翦水秋瞳却毫无神采。分明是安静地立在门边，可一颦一笑都如脱兔般灵动。

当微风扬起她的绯色衣衫，江展羿忽然就想起漫山遍野，榴花开得火红而贞静。

“臭小子，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

医老怪的一声暴喝令江展羿恍然回神。不知怎地，心跳得厉害极了，江展羿挠挠头，有点语无伦次，“我、我没有盯着……不是故意的。”

“师傅，谁啊？”

“哼！一个臭小子。”医老怪白了江展羿一眼，又问，“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话未出口，江展羿忽然想起华商的叮嘱——在恢复记忆前不要随便透露自己的名字，以免招惹麻烦。“我的名字是……”

“算了算了！”医老怪烦躁地摆摆手，“看你这么笨，以后就叫木头好了！”

“木头？”唐阿绯一愣，噗嗤一下笑起来。

然而江展羿却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就叫木头。”

青竹斋只一个院落。院子很大，瓜果架下有菜畦。时值暮春，天气暖和起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医老怪便搬去吊脚楼上住着，余下竹斋里的两间屋子，一间住着唐绯，一间留给江展羿。

一连几天，江少侠白天帮医老怪干活，晚膳过后，医老怪便为他施针。青竹斋里的活计都很简单，无非是做点家务，或者上山采药。

去年唐阿绯试毒之后，这些活计本都落在了医老怪身上，如今来了江展羿这个冤大头，医老怪乐得清闲自在，便将起初的那份刻薄收敛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江展羿推开木扉，将竹篓子放在门畔。

唐阿绯听到动静，便问：“木头，今天采的药里有黄芪吗？”

“有。”江展羿捡了黄芪递给唐绯，在桌前坐下。

唐绯将黄芪放在药盅里捣了半晌，展开一方布巾，要把药渣子涂在上面。因为双眼盲着，她的动作很慢。江展羿见状，便将布巾接过，“我来。”

唐绯一笑，摸索着提了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木头，你得的是什么病，需要师傅每天为你施针？”

“几年前受过一次重伤，现在伤好了，从前的记忆却没有了。”江展羿把涂好药的布巾递给唐绯，“江姑娘呢？”

“我是去年试毒的时候伤了眼耳，现在听觉恢复了不少，就是眼睛还看不见。”

唐绯说着，将布巾敷在眼上。江展羿注意到她手腕的一条榴花链子，榴花火色，红彤彤得几欲燃烧，江展羿的心跳顷刻便漏了两拍。

唐绯没听到动静，以为触到了木头的伤心事，安慰说：“即便没了记忆，木头你也不用难过，师傅为人治病，常说一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江展羿笑起来：“我是个粗汉子，那些四个字的词儿，我不太明白。”

此话出，唐绯的神情明显僵住了。

——割榴花，挑花枝满的割，每一枝不要割全了，这样等到来年，榴花还和今年一样灿烂。

——嗯，我在唐门就听掌门说过，不能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那些四个字的词儿，我是不太懂。山庄里头都是粗汉子，只有安和一人读过不少诗书。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久到回忆发黄，依然历历在目。

“江姑娘？”江展羿诧然唤道。

唐绯埋下头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枚发涩的笑。

“粗汉子好，猴子也总说自己是粗汉子……”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但他能听出她的难过。

那是暮春的傍晚，小轩窗外，桃花开得很浓。江展羿与唐绯相对而坐，相逢却不相识，只有心里徒生悲楚。

“木头，绯丫头，吃晚……”医老怪今日一场午觉睡得饱足，破天荒地下厨备了晚膳，谁料推开木扉，竹斋里的气氛却诡异得很。

“师傅，我不饿。”唐绯低声说罢，起身回了房。

也许是因为走得太急，那串榴花链子从手腕脱落，落在地上。

江展羿愣愣地看着唐绯的背影，弯身拾起那链子，正要叫住她，不想一根木杖顷刻在桌上炸开，医老怪气急败坏。

“臭小子，你才刚来几天就学会欺负姑娘了？！”

医老怪脾气虽古怪，但对自家徒弟却格外护短。以为是江展羿招惹了唐绯，医老怪整整三天都没搭理江展羿，甚至没有为他施针。而江少侠对此也没做甚解释，不知何故，连他都觉得那天唐绯的难过，是自己招惹出来的。

三天过后，医老怪的面子上便过不去了。

且不说为江展羿治病，是受穆盟主和徒弟华商之托，单是江展羿每日任劳任怨那样儿，叫医老怪不帮他都觉得愧疚。

这日夜，最后一缕霞光残留在天际，大半个山头已被暮色吞没。医老怪用完晚膳，点起烛火，慢条斯理地将针囊打开。

唐绯见状，知道他要为江展羿施针，便想掩门出屋。

不想医老怪却叫住唐绯，问说：“经络的分类，记得吗？”

这却是个简单问题，乃是学医的根本。

“记得，分为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二经别，十二经筋，十二皮部，以及十五络脉，浮络和孙络。”

“每条脉络的位置和作用呢？”

“也记得。”

“那好。”医老怪点点头，又对江展羿说，“你坐到榻上去，把衣裳脱了……”

“这……”江展羿看唐绯一眼，有点迟疑。

“怕什么，她又看不见。”

衣衫褪下，露出矫健而挺拔的上身。医老怪嘿嘿一笑，取了根银针塞给唐绯。

“我从前虽授过你针灸之术，但下针的力道，入经入络的深度，一定要尝试过才知道。正巧这会儿有个现成的人，你就在他身上尝试。”

唐绯听了这话，十分诧异：“我的针灸术不好，万一耽误了木头的病情……”

“他就失忆一个毛病，你就是不给他扎针，等一两年后他血气顺了经络通了，也能将以前的事记起来。”

“可我现在根本看不见——”

“臭丫头，看不见你不会摸啊！”

“……”

“……”

屋内的气氛忽然尴尬起来。虽说江展羿和唐绯的年纪都不小了，倒底是男未娶，女未嫁。医老怪也似有觉察，咳了一声，辩解道：“你身为一个大夫，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以后还怎么给人看病？！”

“但是——”

“江姑娘。”江展羿忽然道，“华叔说的有道理，江姑娘尽管在我身上试针。”

唐绯听江展羿也这么说了，便不再推脱。

她的指尖很暖，有很厚的茧子，触到他□的背脊时，江展羿没有来的浑身一僵。

“木头，怎么了？”

“没、没事。”江展羿的额头渗出汗液。

两人明明做着很正经的事情，可月下灯前，少侠配佳人，医老怪怎么看怎么觉得香艳。他尴尬地丢下一句，“你们先扎着针，我回去睡了。”便走了。

唐绯的手指掠过一处斑驳伤痕，心中一顿。

“这个是？”

“我当年受的伤。”

“……这么深的伤口，一定很疼吧？”

“还好。”

唐绯笑了笑，探手往天池穴摸去。温暖柔软的指尖滑过胸侧，江展羿忽觉胸口燥热，他深吸了口气，仰起头，大滴汗液就顺着额头滑下。

在天池穴上施了针，唐绯又接着方才的话头说：“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他和木头你一样，也从不怕疼。”

江展羿从不是个多嘴的人。然而他听了这话，却忍不住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不是。”唐绯答道。

然后屋子就寂静下来，静得仿佛连呼吸都不可闻。

过了好久，唐绯才续道：“那个人，我差一点就嫁给他了。”

夜里，江展羿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姑娘，站在冬日萧疏的山头向他跺脚：“你气死我了你！”江展羿不知所措地朝她跑去，挠挠头道：“那什么，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看的。”

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看的。

他没有骗她。

因为哪怕有一天，当往昔尽成空白，我的眼里，也只容得下你一人。

苏简猛然从榻上坐起，外头是漆黑的五更天，苏净诧异地立在门口。

“宫主？”

苏简捏了捏眉心：“我方才梦见阿绯和……江少侠了。”

“宫主不多睡一会儿吗？”看着苏简披衣而起，苏净不由问道。

“不睡了。”苏简朝屋外走去，“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宫主，刚接到的消息。穆三小姐她……来蜀地了。”

“穆情？”苏简脚步一顿。

“可能是为秋天的武林英雄会。”

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胜者即为武林盟主。这几十年来，因桓公子隐退，穆衍风的武功无人能敌，所以每次英雄会，流云庄都能轻而易举得博得头筹。

不过自穆盟主的夫人去世后，穆衍风便撂下盟主的担子去了桃花坞。所以这一年，江湖中但凡有心之人，都对盟主的位置虎视眈眈。而流云庄，也不得不提前半年开始筹备。

“宫主，要去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到？”

“大概两天后入蜀地清平镇，穆三小姐这次行动很隐秘，我们也是刚知道。”

从青衫宫赶去清平镇，恰好也要两天。苏简沉吟。说起来，他跟穆情也有三年未见了，自上次分别，穆情便如消失了一般，有近两年没在江湖露面。两年后，陆陆续续有人去流云庄跟穆三小姐提亲，无一不被回绝。

“宫主？”

“小山呢？”

“怕是还没起。”

“……你们留在青衫宫，我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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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色敞亮，梅园外，翠竹在微风中徐徐摇曳，一直黄鸟高亢地啼了一声，飞入竹林中辗转不见。

苏净手握一卷竹简，也随那青鸟折入竹林。

“苏堂主，苏堂主——”

不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人。苏小山离得近了，拍着胸脯大口喘气：“苏堂主，我怎么一个早上都没找着宫主？”

“宫主有事出门了。”

“有事？该不会是去见穆三小姐吧？”

苏小山原是在街头骗吃骗喝的小混混，两年前他肥了胆，要去讹苏简的银子，谁想苏简不但不计较，反是将他领回了青衫宫。

苏小山的言谈举止，与青衫宫的严谨作风格格不入。也许正因为此，他的存在反是给青衫宫添了几分鲜活。

“你从哪儿打听来的？”苏净哭笑不得。

“这还用打听吗？苏绝一收到消息，立马就告诉我了！”苏小山说着，又凑近，“哎，苏堂主，我从前在街头‘卖艺’的时候，听说流云庄的穆三小姐好像对宫主有点意思？”

“……”

“我还听说，宫主这几年推了好些亲事，就是为了等穆三小姐？”

“……你想说什么？”

苏小山眯眼一笑，摩拳擦掌，“嘿，苏堂主，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看着苏小山贼眉鼠眼的笑容，苏净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翌日晨光乍现，青竹斋外的小径沾了一夜的雨水，泥泞又清新。

唐绯杵着木杖，推开篱笆门。

“师傅，木头，我走了——”

江展羿端着一簸箕草药直起身，“路上小心。”

“知道了，天黑前我一定赶回来。”

每个月末，唐绯都要去西塘村为人看病。她虽有眼疾，好在武功不错，单独行动没有大碍。饶是如此，江展羿仍是担心，直到唐绯走远了，他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医老怪见状，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臭小子，还不去芍药！”

江展羿连忙答应，将簸箕放在木架上，仍是忍不住往小径看去。

医老怪“呔”了一声。

“瞧你没出息的那样儿，放心吧，这臭丫头功夫好着呢！”

话虽如此说，到了晚膳时分，唐绯依旧没有赶回来。黄昏落起太阳雨，雨水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

江展羿收了草药，见日薄西山霞色如火烧，不由更加担心。

“华叔，天都快黑了，怎么江姑娘还不回来？”

医老怪将针囊在桌上摊开，朝他招了招手，“臭丫头忙不过来，就在西塘村歇一夜嘛。你过来，我给你施针。”

雨水不见停。江展羿也不晓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管闲事，想起唐绯保证过天黑前归来，他不再迟疑，推开木扉便道：“华叔，我去西塘村接她。”

医老怪还来不及答话，江展羿早已快步迈入雨帘中。

“嘿，这臭小子对臭丫头，有点意思……”

西塘村，村长冯家

此时天色已近全黑，雨水刚止，唐绯沉思半刻，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冯天游还在念叨：“江大夫，不是我说你。刚才眼见着要下雨，你却非要走。这下可好，崴着脚了吧。”

“只好在冯伯家打扰一夜了。”唐绯弯下腰，揉了下肿起的脚踝，咝地抽了口凉气。

冯天游立马跟儿子冯舟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嘛？快给江大夫烧盆热水来！”

冯舟把水端来，目光在唐绯的白如皓雪的足上一扫，脸便红透了。

“江、江大夫，热水打好了。”

“冯公子，我上回放在这里的药草还有吗？”

“有的。”冯舟站起身，头埋得很低，“我这就去拿。”

一筐药草拿过来，冯舟又慌忙去找了药盅和小杵子。唐绯道：“冯公子，你帮我挑几样药材出来好吗？”

冯舟本不识草药，可又不想被唐绯看低了，便硬着头皮道：“江大夫你说，我、我尽量……”

唐绯把药用到的草药念了一遍，冯舟在心里记下，可面对那一筐草药，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天游在一旁看着儿子的窘迫样，不由窃笑出声。

他到底是冯舟的爹，儿子心里头想什么，他是清楚得很。

屋内半晌没了动静，唐绯也觉出不对劲，“冯公子，你若不认得那些草药，可以拿来给我闻一闻。”

“哎，好，我这就……”

“江绯——”

就在此刻，屋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闯了进来。

自从去年试药伤了眼耳，唐绯的耳疾虽好了不少，但一直不太能辨认人的声音。

但是，又有谁会冒着大雨，赶来西塘村找她呢？心中念头忽动，唐绯迟疑道：“木头？”

江展羿看向唐绯红肿的脚踝，抬袖揩了把脸上的水，大步走过去：“崴到脚了？”

冯天游诧异的目光落在江展羿身上，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问道：“这位是——”

“冯伯，他是木头，是来找我师傅看病的。”唐绯说着，又为江展羿作了介绍。

江展羿点头招呼：“冯伯，冯公子。”

冯天游听了唐绯的话，心道这木头看上去也二十出头了，说不定早已娶妻生子。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对冯舟道：“还不把药筐给这位木……木公子。”又说，“木公子，就劳烦你为江大夫看看了。”

这三年来，江展羿先后在桃花坞和青竹斋，无不是在跟草药打交道，也算得上是半个大夫。听了这话，他立刻从药筐里挑出几味药草，用杵子捣成泥，涂抹在唐绯的脚踝。

冯舟在一旁看着，心里老大不是滋味，竟开始懊恼起自己不会医术。

江展羿又用木板将唐绯的脚踝固定，“你脚伤不重，歇两天就好。”

唐阿绯老大不开心，抱怨道：“就是啊，我的脚伤又不重，本来是可以走路的，给你这么一弄，我连路都……”

“木公子。”唐绯的话没说完，冯天游便掀帘子进屋。他手里捧着一身干爽的布衣，“木公子快把这身湿衣裳换了吧，省得受了湿气。”

唐绯一听这话，猜出木头是冒雨赶来找自己的，顷刻便没声儿了。

江展羿道一声“多谢”，接过布衣当即换了。他身材高大挺拔，什么衣裳上了他的身，都能衬出玉树临风的潇洒。

天已尽黑，冯天游又留江展羿和唐绯过夜。江展羿道：“多谢冯伯，只是江姑娘伤了腿，需好生歇息两日。我们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不说，难免也会不方便。”

言罢，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唐绯面前，蹲□。

“你上来，我背你走。”

那你上来，我背你走。

一句话，如同隔了前世今生落入耳中。唐绯霎时呆住。

身后没了动静，江展羿不由回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唐阿绯犹疑半晌，摸索着爬到江展羿的背上。

宽厚的肩膀，有力的腰身，就像从前那个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稳便。

然而此刻的唐绯，心中却颠簸不断。

这三年来，她不是没有悔过。每每想起猴子最后一次背自己，他冰冷僵硬的身子，蹒跚而跌撞的步伐，唐绯便觉心都被挖空了。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当那个人在身边时，年少不谙世事的我们总是容易恃宠生娇。等到有一天，他突然走了，才醒觉原来当初的每一次骄纵，都是记忆的一道伤。

雨后的夜空是深深的蓝。星辰璀璨而明亮，月色照小径，树影轻晃。

江展羿缓步走着，忽觉有温湿的水滴落到脖颈间，不知是残留在发梢的雨水，还是唐绯的泪。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唐绯摇了摇头。

“木头，谢谢你。我从前……最怕被人抛下了。”

“……怎么又崴到脚？”

“东西丢了，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我只好来来回回地找，所以就……”

江展羿顿住脚步，犹豫片刻，将唐绯放下。

“木头？”

小径两旁是花树。叶稍中有一簇簇黄白交错碎花粒子。夜间一捧清香。

江展羿从怀里摸出日前拾到的榴花链子，牵过唐绯的手，静静地将链子戴在她的腕上。

唐绯一定不知道此刻的景色有多美。

月华倾泻，夜色中，碎花粒子纷飞如雨。那个被她深深藏在心底的人，就站在她的眼前，如续缘一般重新为她戴上这条榴花链子。

“链扣坏了，我昨晚才修好。”江展羿道，然后他重新背起唐绯，一步步朝夜色浓处走去，“很珍贵的东西，以后别再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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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自上次一别，穆情已三年未至蜀地。

四月末，芳菲尽，唯村外墙头开了几朵葫芦花。绕过这个村，便是入蜀地了。

穆情这次来蜀地，为的是秋后的武林英雄会。日前，她的兄长穆惟听说长江水涨，江南一带恐有夏汛，便将邀请南武林门派的任务交给了她。

逾春入夏，满目苍翠之景。穆情走到村外，只见一弯曲水，两岸青山，山下的古木旁，有一青山人负手而立，翩然之姿似要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三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穆情笑了笑，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她走近几步：“苏公子，近来可好？”

苏简有些意外。一别三年，还以为她一直介怀当年之事，会生分地唤自己一声“苏宫主”，未料竟是他想多了。

“三小姐来蜀地，怎么也不派人提前知会一声？”

“日前听说长江水涨，我兄长脱不开身，才临时起意让我前来。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派人告知苏公子。”

如今的青衫宫，已是西蜀之地首屈一指的门派。流云庄的人过来，自当在青衫宫下榻。

苏简将马寄放在附近地清闲镇，走过去需大半个时辰。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谈，忽听山上传来一阵暴喝——

“来者何人？！留下买路钱！！”

苏简与穆情俱是一愣，只见十余人从山头跑下来。他们迅速形成何为之势，拦住苏穆二人的去路。

这十余人都是山贼装扮，为首一人生得五大三粗，手握砍刀。他一把将刀插在树下，抖颤地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此处过，留下买路钱！”

苏简觉得好笑。眼前这人眼神惶恐，连带着说话都打结，不知是什么来头。

“这位，呃，这位公子？”苏简犹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不知……”

他话未说完，那山贼头子即刻拔刀连退三步，“你，你干嘛？”

“我只是想问……”

“别问，什么都别问！”山贼道，又惊慌解释，“你要实在没银子，我们就欺负你身后这位姑娘，你小子识相的话就让开，如果想英雄救美，就挡、挡在她面前！”

苏简闻言，回头看向穆情。

穆情的唇角也挂着笑，显然是瞧出了端倪。

苏简道：“他们是来找你的，你一个人可以对付吗？”

“苏公子放心。”

于是苏简退到一边，谦和地对山贼头子说：“公子请。”

一窝山贼顷刻傻了眼，其中一人悄声对那头目说：“老大，你说这苏宫主怎么不抓住这机会英雄救美啊？”

“我怎么知道？”山贼头子看苏简一眼，小声回说，“这下怎么跟小山交代？”

“老大莫慌，我看这苏宫主……”

两人一言一语地商量着对策，自以为无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那山贼头子似想出一计，又怯怯地恐吓苏简。

“这位小哥，你可想好了，你若不帮你身后这位姑娘，我们非但劫财，且、且还要劫她的……”

“宫主——”

这时候，山道尽头忽有两人大妈扬鞭而来。

走近了，苏净一脸尴尬地翻身下马，“宫主，穆三小姐，见笑了。”说着，又跟身后的苏小山使了个眼色，“还不上前来赔罪！”

“宫主，我……”苏小山挠挠头，“这些山贼，其实是我从前在街头要饭的兄弟伙儿……”

苏小山原想让他的兄弟伙扮作山贼，给苏简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谁想苏净却说，这种不入流的伎俩，莫说苏简，便是穆三小姐也可一眼看穿……

这会儿，苏小山心里直打鼓。微微抬头，只见苏简笑了一下，径自绕开他，往山道那头走去了。

看着苏简和穆情走远，苏小山哭丧着脸问：“苏堂主，你说我这回是不是给宫主闯祸了？”

“你说呢？”

“那、那我给他赔罪去——”

“回来！”不等小山迈开步子，苏净便将他拎了回来，“追过去作甚？还嫌自己不够添乱？！”

山道那头，穆情听着“山贼”与苏小山的吵嚷声，不由笑起来。

“几年不见，没想到青衫宫也有了这样的人物。”

苏简淡淡问，“这样的人物，好，还是不好？”

“好。简单真挚。”

“是啊，简单真挚……”从前他也有两个简单真挚的朋友，可是因为他太过偏执，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苏简转过头，“有时我在想，若是江少侠和……”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苏简忽然瞥到了穆情唇边的笑。

这一抹他久违的，清淡得毫无杂质的笑容。

心中忽有一根崩了三年崩得太紧的弦慢慢释然，苏简的唇边也浮起笑意，“不过这几年，三小姐的变化却不大。”

“苏公子亦是。”穆情垂下眸子，轻声道：“一见惊鸿，再见依然……”

“武林英雄会？！”青竹斋内，江展羿和唐绯异口同声。

医老怪放下筷子，“不然呢？你们两个还想赖在这儿不走了？”

江展羿道：“华叔，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没门没派……”

“没门没派算什么？到时候把你师傅的名头搬出去不就得了？”说着，又道，“你以为我那臭徒弟为何找我给你治病？还不是想让你在武林英雄会之前恢复记忆，上比武台去是两手嘛？”

“可是师傅，木头去武林英雄会就罢了，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去？”

“臭丫头，我只说授你三年医术，三年一到，任谁都得滚蛋。”

唐绯听医老怪赶自己走，心底一沉，握紧筷子不说话了。

医老怪见状，晓得自己口无遮拦惹了祸，又匆忙解释：“师傅我从前受过流云庄恩惠，所以这武林英雄会，我每次都得去为人看个病什么的。今年我实在不想去，正巧你又是我的出师弟子，帮师傅去英雄会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唐绯心情稍霁，“哦”了一声算是答应。

医老怪仍怕她心里别扭，又添了一句：“再说现在你可以为木头施针了，趁着秋天前，让他陪你四处走一走，玩一玩，你觉得怎么样？”

“都行。”

“不是师傅说你。你这么大一个姑娘了，合该出去找个相公。对了，前两年，蜀地青衫宫的苏简不是四处找你吗？要不你们俩就去蜀地一趟？”

江展羿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唐绯。

唐绯的脸色十分黯淡。

很久没回蜀地了，也不知如今的云过山庄又是怎样一番景色。

自江展羿走后，云过山庄一直由姚玄打理。听江湖人说，姚玄从未曾以庄主自居，而是在唐绯住过的西院，为江展羿立了一块牌。而那块牌子，她却一直未能见过。

“好，就去蜀地。”唐绯喃喃道。

她如今发现，这天下若有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那便是与他厮守过的云过山庄了，“我……也很想去看看他。”

“他”字念得很轻，却能让江展羿浑身血流都冻住。这个“他”，便是蜀地苏简么？一直知道江绯心里装着一个人。如果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江展羿埋头扒了几口饭，如同嚼蜡一般难以下咽。

另一头，医老怪还在乐呵呵地说：“对嘛，想明白了好！早想明白早嫁人，总不能一直赖着师傅嘛。”

江展羿忽然将筷子一放，站起身，“我吃好了。”

医老怪诧异地看着江展羿的背影，又看向他的碗：“嘿，这臭小子，半碗饭都没吃完……”

夜里，江展羿枕着手臂躺在榻上。屋外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木头，我能进来吗？”

然而不等江展羿回答，唐绯便推开屋门，摸索着在桌旁坐下。

江展羿翻身坐起，“有事？”

“你要是不愿意去蜀地就直说，跟师傅发什么火啊？”唐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润了润喉咙。

“我没跟华叔发火啊……”

“怎么没有？”唐绯顿时就急了，“我当时都听到了，你又摆脸色又摔筷子……”

“我那是——”一时间，江展羿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好将话头掐住。

“木头，你说这桩事是不是你的错？”

“……”

“快说啊！”

“是，是，都是我的错。”

得到这个答案，唐绯满意地朝屋外走去，还一边念叨起来，“这就对了，等会儿趁师傅没睡，你赶紧去跟他道个歉。其实我觉得你留在青竹斋也好，毕竟我的医术赶不上师傅的好，还有……”

唐绯走到屋门口，忽然被拦住了去路。不知何时，江展羿挡在了她的前面。

“木头？”

“……这样很有意思吗？”江展羿沉了口气，缓声开口，“你明知道我不痛快的原因，还逼我承认是因为师傅逼我去蜀地，这样很有意思吗？”

唐绯垂下头。其实相处这么久了，有的微妙的感觉，模棱两可的情意，她不可能不知道。

“木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是。”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感觉出你喜欢我的？”

“……”

“因为从前有个人，像你一样对我好。那时我总以为他的好是理所应当的，还时不时跟他使小性子。这几年我想明白了，当一个人肯像他一样对我，那就一定是喜欢我了。”

“那个人是……青衫宫的苏简？”

唐绯一笑，摇了摇头：“那个人已经死了。不过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有人比得过他。”然后她抬起头，双目无神地看向江展羿，“对了，我叫他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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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在我心里，永远没有人比得过他。

唐绯仰头“看着”江展羿。她的双目虽无神，但清澈得直入人心。

屋内一片寂然，就在唐绯以为木头已经走了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他的低语。

“江绯，我从来没有……想和他在你的心里争一个位置。”

夜里，江展羿做了一个梦——

雨过初晴的早上，深院四处都是皂角香，有个小丫头正在晾衣裳。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凳子上，对他招手：“你来了就好啦，这绳索牵得忒高，我够不着。”于是他连忙跑过去：“那边有个水袋子，你去把它装满，衣裳我来晾。”

小丫头乐哉哉地打水去了，江展羿忽觉不对劲——自己竟不记得这丫头的模样。可当他回头找去，看到的却是江绯了。

江绯穿着她那身洗旧了的湘妃色衣裙，站在如火的榴花间，问：“木头，你看到猴子了吗？我一直在找他——”

……

我一直在找他。

江展羿听到这句话，忽然悲从中来。黑夜里，他恍然转醒。外头暴雨如注，黑漆漆的天色看不出时辰。

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江展羿可以确定从前他并非一个冲动妄为的人。不知何故，凡事若与江绯有牵扯，他总是情难自禁。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起的。

“木头，快过来，草药被浸湿了——”

青竹斋的草药原本是晒在院子里。入了五月，因连着好些天都在下雨，唐绯便将它们挪到了竹棚下。

江展羿见天际乌云密布，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将草药搬到屋内。”

这个时候，医老怪也起了，三人齐心协力，药草虽有折损，所幸损失不大。挪好草药，接着需要将簸箕里折损的，浸湿的拣选出来。三人一直忙到下午，雨水却丝毫不见休止。

黄昏时分，天黑如墨染，山间更是电闪雷鸣。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来者是西塘村的刘叔，他一身蓑衣沾满泥浆，满目焦急。

“江大夫，你、你快来西塘村看看吧——”

“怎么了？”

“哎，都是这暴雨惹得祸，你刘婶把腿摔断了，还有村里其他人……”

西塘村临海，不似青竹斋有山间树木庇护，连着数天暴雨，将村中一些屋舍毁得七零八落，连带着这村中人也是生病的生病，受伤的受伤。

江展羿听了这状况，麻利了穿了蓑衣，“江绯，我背你过去。”

这三年来，有人唤她阿绯，有人唤她江姑娘。不知何时开始，木头忽然开始连名带姓地称呼她，不再客套，也不算亲密。如此微妙的距离。

西塘村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许多。连日暴雨，加之海水涨潮，低处的屋舍简直不能住人。村中人临时在高处搭建了防雨的棚子，还有一些人住到了村长家里。

村中伤患多，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多。唐绯一个人忙不过来，江展羿也抵得上半个大夫。如此过了几日，雨水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烈日。西塘村的状况好了不少，因药草见底，冯天游三天前，便差人去塘水镇买药了。

这一日，唐绯一觉午睡刚起，听到屋外有吵嚷声，又隐约听到有人提及瘟疫。

唐绯心中大怔，拉开屋门急问：“是不是闹瘟疫了？”又转念一想，数日暴雨过后，长江水涨定会引起汛情，洪水后烈日绵延，若闹了瘟疫也是情理之中。

岂料屋外众人一见唐绯，皆皆面露尴尬之色，不言语了。

唐绯又问：“木头，你在吗？”

“在。”

“闹瘟疫了是吗？”

“嗯，塘水镇，桃县几个地方都闹了瘟疫，我想过去看看。”

不等唐绯答话，人群中便传来一个尖锐的嗓子。

“木公子，你要去西塘镇，可别捎上我们江大夫，江大夫眼睛看不见还是其次，染上瘟疫了可怎么办？”这是刘婶的声音。

“就是。”另一人忽然讽刺，“最好能搭个棚子，把江大夫拴在你刘家，天天给你治病！”

“怎么说话的你这是？！我都是为了江大夫好——”

一时间，人群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来。

冯天游想了想，对唐绯道：“江大夫，我看你还是在西塘村多留几日，一来村里头的人还需要你看病，二来你刘婶说的也对，我们也怕你染上瘟疫。”

“爹——”冯舟听了这话，愤愤然道，“救人治病得赶及时，江大夫的医术你还不相信么？她准能把自己照顾好。”

“哟，冯大少爷，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闹瘟疫的地方，活人能去么？你在这儿鼓吹着让江大夫去桃县，你自己怎么不去？”

“谁说我不去？！我今儿就陪着江大夫一块儿去！”

冯舟撂下这话，人群中顷刻没声儿了。

过了一会儿，江展羿看向唐绯：“那我们收拾一下，这便出发吧。”

“好。”唐绯答道，正要回屋收拾，刘婶一个侧身挤开她，气哼哼地走了。唐绯被她一搡，身体前倾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撞到门，江展羿抢先一步伸手为她垫上。

“木头，你的手？”

“没事。”

另一端，冯天游见这情形，便将冯舟叫道一边：“小子，趁着这个机会抓紧一点，再迟一步，江大夫可要被别人抢走了。”

赶到小渡口，天色已晚。因洪水与瘟疫的缘故，很多船家都歇桨了，水面上只有一星渔火微微闪动。

渔船的主人是一个老船夫，人称张叟。听闻江展羿三人想去桃县，他很是诧异，“这会儿起桨可是个力气活，我不干。”

冯舟忙道：“老先生您歇着，我跟木公子轮着来就是。”

张叟瞥他一眼：“上船吧。”

从小渡口到桃县，需要一天一夜。到了晚上，江面又落下毛毛细雨。张叟点了渔火，又递了几个菜包子给江展羿和唐绯。江唐二人连忙道谢。

唐绯吃着包子，似想起了什，说：“木头，给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了。”

“给我看看——”

江展羿犹疑一下，到船尾撩了江水将手洗了。

唐绯摸了摸，发现他手背上肿了好大一块，问道：“你怎么不抹药？”

“没来得及，而且好像没药了。”

“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唐绯立刻得意起来，从袖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木头，你看！”

江展羿看着这枚天真中带有三分稚气的笑容，忽然愣住了。不知为何，他竟想起了那个常出现在梦中，摇摇晃晃晾衣裳的小丫头。

唐绯细心为江展羿抹好药，又似怕他疼着，给他吹了吹手背

张叟在一旁看了，大笑道：“好小子，讨了个这样的媳妇儿，你可真是有福气！”

唐绯心下一沉。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原本握着江展羿的手也突然松开。

船篷内静了下来，只闻寒雨连江，风声潇潇。

好半晌，唐绯听到木头笑了一下。

他说：“老船家误会了，她不是我的媳妇儿，她是……我的妹子。”

原是稀松平常的语调，可唐绯却听出几许涩苦与无奈。无奈得令她感同身受。耳畔又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木头，我——”

“冯公子，我来换你——”不等唐绯把话说完，江展羿便穿好蓑衣到船头去了。

如果你不能给予，便不要道歉。因为你的歉意，只会让他感到更加苍白与无奈。

唐绯三人到了桃县，是一天后的深夜。入城是不可能了，好在城郊一户人家听闻他们是去桃县给人治病的，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是夜，三人商量好明日的行程，正欲各自回房，冯舟忽然叫住唐绯和江展羿。

“木公子也不是外人了，有的话，我想当着木公子跟江大夫说，也好有人做个证。”

这个法子，是冯天游教给冯舟的——既然木头对江绯有意思，不如当着他的面跟江绯提亲，这样也好断了木头的心思。

“江大夫，我对你的心思，可能你也知道。其实我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来西塘村之前，我原本是要跟隔壁的莺歌提亲的，可自从见了你，我、我就……”冯舟红了脸，憋足一口气道，“江大夫，你愿不愿意嫁到西塘村来——”

“我……”其实冯舟的心思，唐绯一直明白。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不知该如何回绝。

三人静立于月下，都没有话说。

忽然江展羿道：“你们聊，聊好了早些睡。”

语毕，他看了唐绯一眼，转身回房了。

月华流泻在窗棂。江展羿翻个身，透过月色看向中天星辰。记得在桃花坞的时候，华商曾向他提起自己的心上人。他说那姑娘就跟月亮一般，淡然静好。

可江展羿觉得唐绯像星辰，璀璨明媚，哪怕她曾因一个人的离去而变得静默。

屋外又传来叩门声，唐绯推门而入。

“木头，我来给你施针。”

江展羿翻身坐起，“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我昨天给你看伤的时候，特地探了探你的脉，按理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一点了。我们趁热打铁，不出一月，你准能记起以前的事儿。”

记忆已经恢复一点了？

江展羿听到这话，心中沉吟。那么他恢复的记忆，便是那个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小丫头吗？可是为何他却记不起这小丫头的长相？有一回，他竭力回头寻她，看到的却是江绯。江绯问他，木头，你看见猴子了吗？我一直在找他。

……

江展羿甩甩头，脱下衣衫：“施针吧。”

因唐绯本就看不见，江展羿便没有点烛火。当温热柔软的手贴上背脊，他一如既往地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唐绯忽然好奇，问说：“木头，你当年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怎么这么难治？”

天下至毒冥泉，岂可轻易对他人言？

江展羿把语锋一转，反问道：“你呢，试的是什么毒？竟把眼耳弄伤了。”

“岂止眼耳，我试毒以后，在床榻上躺了足足两个月。”很奇怪，唐绯的语气竟有一些自豪。

一根针扎入天池穴，唐绯揉了揉针，又轻声续道：“木头，你知道冥泉吗？”

“冥泉？！”江展羿一惊，“你为何——”

唐绯点了点头，“我当年试的毒就是冥泉。不过我只取了一点，还用疏天影缓解了它的毒性。”

“不是，我是想问——”

不等江展羿说完，屋门忽然被推开。冯舟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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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翌日，三人到了桃县城。

这次的疫情不算严重，但几天内仍然死了十余人。城中很安静，四处可见巡视的官兵，老百姓大多在屋里呆着，街上飘着艾草味。

因为瘟疫的缘故，官府在三日前便下了禁令。医者入城之后，需由官兵领去指定的医馆照顾病患。去医馆的路上，冯舟格外沉默，虽然唐绯对昨夜之事有解释，说她只是为木头施针治病，但冯舟心里却像起了一块疙瘩。

城南医馆掌事的是一个姓张的大夫。得到医馆，张大夫不让唐绯为人看病，而是给了一张药方子，让她照着配药。如此过了几日，疫情非但没有缓解，桃县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唐绯心知这是药方出了问题，便私下给一个病患把了脉，另开了一张药方子，她此举本是出于善意，谁料没过多久，便有人兴师问罪来了。

这一日，几个大夫刚用完午膳，张大夫便把一个药碗摔在唐绯面前：“这是你熬的药？！”

唐绯端起药碗闻了闻，解释道：“我日前为李妹子把过脉，想新开一张药方试试。”

“新开一张药方子？若是闹出了人命，你可赔得起？！”

“可是现在——”

“江大夫，你莫不是置疑东崛门邵神医的医术？”

其实药方子效用如何，几个大夫都心知肚明，可他们一听东崛门的名号，纷纷缄默不言了。

张大夫又一笑：“这千里天朝，除了早已归隐的医老怪和华商，还有谁的医术比得过邵神医？”

“可是——”如今的唐绯虽然比以往内敛许多，但还不至于睁眼说瞎话，“这张药方子明明就有错！”

“哦？既然江大夫觉得有错，尽管另开新的药方，只是我这城南医馆，可容不下你这尊大神！”这话说白了，分明是在赶人走。

唐绯闻言，随即僵住了。她不是不想走，可现如今，桃县的病患都被医馆统一收留了。她若离开，上哪儿救人去。

屋外，江展羿和冯舟听到动静，纷纷赶了过来。张大夫见到他二人，揶揄道：“冯公子，木公子，你们江大夫医术高明，在我医馆实在是屈才了。”

江冯二人听了这话，随即明白过来。还不等冯舟开口，唐绯便跺脚道：“走就走，我还不想呆在你这儿呢！”

唐绯此番表面上得罪的是张大夫，实际上得罪的却是东崛门。

东崛门本是一个江南小商会，近年来，它兼并了不少小门小派，逐步扩大自身势力，成为江南武林首屈一指的门派之一。

因城中多数医馆不愿开罪东崛门，纷纷将唐绯拒之门外。故此唐绯三人只好离开桃县，在城郊的一处破旧宅院暂且安身。

这一日，晨色朦胧，宅院外忽而传来一阵叩门声。

江展羿推开门，只见门前一人白衫墨发，手执折扇，眉眼清雅俊朗。

“江公子，好久不见。”

“华大夫？”

“江公子的病情可打好了？”

江展羿沉吟半刻：“……不知道。”

“不知道？”华商挑眉，径自迈入院内，“是似是而非吧？”

这个时候，唐绯还未起身。华商四下望去，问道：“我那小师妹呢？”

医老怪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华商，另一个便是唐绯了。

江展羿道：“还没起吧。”

“早就听说师傅收了新徒弟，一直想去看看。谁想这三年来，都未能与她见上一面。”华商笑着在木凳上坐下。宅院简陋，没有茶，江展羿端了一盏清水给他。华商又笑，“不过这也好，我听师傅说，这小师妹心善，我这回来也恰好备了一份薄礼。”

“木头，是不是来客了？”

屋内，唐绯听到动静，不由问了一声。

江展羿看了华商一眼，道：“嗯，是华商华大夫。”

岂料此言出，屋内顷刻没声儿了。

对于华商二字。唐绯是再熟悉不过了。四年前，江展羿在飞鹰阁比武会上昏晕过去，便是华商为他诊治的。而猴子深重冥泉剧毒的消息，也是华商亲口告诉唐绯的。

想到这里，唐门阿绯亟亟推开门，“华、华神医？！”

华商的目光落在唐绯身上，也倏然滞住。任他千算万算也料不到自己的小师妹，便是流云庄找了三年的唐绯。

“唐姑娘，你……”

“华大夫。”唐绯垂下头，低声道：“我现在姓江，叫江绯。”

华商听到江绯二字，忽似想到什么，讶异地看向江展羿：“你们怎么……”

唐绯以为华商误会，连忙道：“华大夫，木头是来师傅这里瞧病的。”

华商“哧”的笑起来：“木头？有意思。”折扇在手里一敲，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展羿和唐绯一眼，调侃道：“那么木公子，若是你的记忆还没恢复，不妨在几日后随华某去一个地方。”

“好。”

华商又对唐绯道：“对了，小师妹，桃县那便我打过招呼了，你今日便去城南医馆，药方子由你来开。”

据华商说，原先的药方子之所以没效，是因为方子里头有两种药性互相冲突。这种错误，但凡懂一点医术的人都能看出来，而桃县城里的大夫受制于东崛门，所以才将错就错。

武林英雄会将近，不少人对盟主之位蠢蠢欲动，东崛门便是其中之一。要得到盟主之位，除了要在比武会上博得前三，更要在江湖上有声望。对于新近门派东崛门来说，今年的瘟疫便是一次树立威望的绝好契机——先配错药方，令桃县等地方产生疫情不受控制的假象，借此将事情闹大。这个时候，东崛门再出面赐以良药，“救”万千人于水火，江南一带的百姓必定会对东崛门感恩戴德。

华商的出现，无疑于打乱了东崛门的如意算盘。然而，碍于他是医老怪的徒弟，背后又有流云庄撑腰，地方小官也不敢逆了他的意，只好将唐绯请回去。果不其然，桃县的病患服下唐绯的方子以后，病情逐渐得到缓解。七日之后，江绯江大夫这一名号，便在江南杭州一带流传开来。

这一日午过，江展羿收到华商的来信，约他明日卯时在小渡口见。

午后晴光微漾，江展羿朝里间望去，唐绯为一个病患把完脉，正摸索着要研磨开方子。他进屋接过唐绯手里的磨块，道：“你念方子，我来写。”

唐绯知道是他，高兴地喊了一声“木头”。她这几日一直很开心，因为双眼已经能感到明暗变化了。

江展羿写罢方子，交由小徒抓药去了。这是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他离开后，里间便静了下来。

须臾，唐绯忽然唤道：“木头，你还在吗？”

“在。”

“我……有桩事想拜托你。”

“你说。”

“等下个月初，我还是想回蜀地一趟。”唐绯道，她抿了抿唇，知道接下来的话会伤人，“虽然师傅逼你陪着我，可我的眼睛也快好了，你能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呆着，不要跟我一起走。我想、我想一个人去看他。”

江展羿知道，她口中的“他”便是那个猴子。

“……好。”

“木头，对不起……”

江展羿沉默地看着唐绯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正好我明日要去一趟苏州，快则三日，慢则五日。等我回来你再走。”

也许是因为愧疚，唐绯一听这话连忙道：“那我明天一早起来去小渡口送你。”

“不用。”江展羿的声音很低，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唐绯的发，“我走得早，你多睡会儿。”

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渗入唐绯的心间。可这股暖流忽然让唐绯觉得涩苦。她莫名地慌张起来，喊了好几声“木头”，可是再也没有人答应她了。

其实江展羿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华商带江展羿去地地方，是苏州城西欧阳熙的住处。

江展羿昏迷不醒的那一年余，欧阳熙也曾在桃花坞长住。后来江展羿的伤势逐渐得到缓解，欧阳熙便回自己的竹舍了。

世人常说心安即可，欧阳熙把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时值盛夏，竹舍外开了一树一树的榴花，火红得想要灼烧。然而这几从榴花夹杂在绿意盎然的翠竹中，又显得有些突兀。

欧阳熙见到江展羿，一如既往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又道，“去鱼塘捉条鱼，中午吃顿好的。”

江展羿连声答应，跑去鱼塘的路上，忽又顿住脚，回头喊了一声：“爷、爷爷？”

欧阳熙淡笑起来：“怎么？”

江展羿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喜悦。三年来，头一回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这样的亲人。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昔日的住处，这几夜，江展羿频繁地梦见往事，偶尔白天闲下来，脑中也会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苍翠的山间，庄前的古木，还有一群粗汉子和一个小丫头。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可却觉得分外亲切。

直到、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又入梦。梦里的那个小丫头坐在满载着榴花的马车上，她从袖囊里摸出两条链子，乐哉哉地递给他看……江展羿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他知道那两条链子都是小丫头亲手做的，所以她很自豪，问说：“猴子，你觉得哪条更好看？”

……

江展羿惊然从榻上坐起，脑门上全是汗。

她叫他，猴子？

连心跳都像是没有了。江展羿愣然向窗外看去，一簇簇火色榴花灿然开在月色之下。

其实他和她的羁绊，江展羿不是没有想过。那回唐绯提及冥泉，江展羿第一个反应就是猜她是否在为人试毒，然后他又想，这个人，会不会是自己。只是这样的想法太过奢侈，他亦问不出口。

然而现在呢？

江展羿的唇角动了动，无意识地溢出三个字：“狐狸仙……”

原来往事有个闸门。在从前，这个闸门是关着的，所以他什么也记不起来。此时此刻，闸门忽然被打开，昔日种种一如江水澎湃而来——相处十几年的弟兄们，清幽如世外桃源的云过山庄，还有那个很臭美很漂亮的狐狸仙……

唐绯又一次等在小渡口。

她已经是第三天等在这里了。木头与他说过，他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就回来。现在七天过去了，仍没瞧见他的影子。

唐绯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等他。仿佛冥冥之中，自己就该等着他一般。

“江大夫，现在已快傍晚了。木公子今天怕是赶不回来了。”

身边传来冯舟的声音，他前些天回了一趟西塘村，这几日才赶回来。

唐绯摇头道：“我再等一会儿。”说着，又高兴笑起来，“木头还不知道我已经能朦朦胧胧瞧见一些东西了。等他回来，我可以偷偷看一下他的模样。”

冯舟沉默片刻，又道：“那江大夫记得在天黑前回来。”语罢，他本欲再说什么，可一看到唐绯开心的神色，只好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这一日的晚霞格外灿烂，日暮熔金，刺得唐绯双眼生疼。

唐绯抬手在眉骨搭了个棚，心知木头今天必定是回不来了，只好心意阑珊地往回走。

黄昏时刻，街边人群熙攘。唐绯眼睛不好，格外小心地走着，忽听身后有人沙哑着大喊了一声：“狐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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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多年前的一个晚夏，唐绯与江展羿初遇。

那时节，山间树海云天，榴花缀满枝头。江小少侠扯坏唐绯的肚兜以后，很是愧疚。他找了一身儿干净衣裳，一边追下山，一边喊道：“狐狸仙——”

这是江展羿第一次唤唐绯狐狸仙。唐门阿绯得此称呼，兴奋不已，反倒没弄明白他为何这样喊她。

十六年后的今天，当唐绯再次听到狐狸仙三个字，她忽然明白这样一个称呼没有任何寓意，唯一的独特之处，是那份携它而来，天下无双的旧时光。

唐绯回过身，竭力往街头望去。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隐约立着一个人，身影挺拔非凡，就像从前的猴子。

暝色忽降，黄昏收起最后一缕霞光，那道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唐绯慌张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街头找去。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狐狸仙，是我……”江展羿的声音微带沙哑，“我想起来了……”

唐绯不知他究竟想起了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喊她狐狸仙了。

“猴子？”唐绯的声音很轻，难以置信。

江展羿没有答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唐绯一下就急了。她竭力挣开他，声音微微颤抖：“你快说啊！你到底是不是猴子？你要真是猴子，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而江展羿看着唐绯，只觉心中一片涩苦。

多少年前的一次醉酒过后，他曾对她说过两个字——等我。彼时的唐绯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她满心欢喜答应了他，还念叨说，猴子，我虽答应了要等你，可我最多等你半年。到了明年春天，你要慢腾腾的还不动作，我就要逼着你娶我了……

于是，如今呢？这么多个半年，她都等过来了。

“是我的错……”江展羿低声道。

可是唐绯却轻轻摇头。

“猴子，那你还要我不？”她向他伸出手，唇角一枚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确定在这个人世间，只有猴子一人，永远不会丢下她。

“要。”江展羿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抓住唐绯的手，疾步走向街头客栈。

如果这是一场劫，不如从此画地为牢。

唐绯跌跌拌拌地跟着江展羿往前走。她像是觉察到他要做什么，可她抿紧唇，一个不字也没说。于是他拉她进了房，埋头深吻下来。

唇齿相接，甘冽酣畅。两人都未饮酒，却觉得醉了。

江展羿的胸口和下腹都燥热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吻下去的后果，喘着粗气推开唐绯。

“猴子？”

“我刚才……”

江展羿的胸口几起几伏，阔别多年的吻太过噬骨，令他全身都烧灼起来。他抬头往窗外望去，一轮皓月，清辉漫天。

“江……展羿。”

而这个时候，唐绯的声音忽然就带了几分微湿的水汽。

江展羿浑身僵住，他回过头，望着寸缕未着的唐绯，艰难地开口：“我要是，一旦开始，可能会停不下来……”

唐绯双颊绯红，样子还有一点局促。

“没事的。”她埋下头，“我听说很疼，你轻一点就好……”

可是早已被焚去理智的江展羿，又当如何轻巧温柔？当他粗暴地，急切地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唐绯只觉那份疼痛有着天昏地暗的血色。

一切果真如他所说，他们像是两个早该在一起的人，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

快乐攀至巅峰，唐绯的指尖掠过江展羿胸口的疤痕，突然就明白过来——原来猴子也好，木头也好，这个人一直都没有走远。

他是她的曾经沧海，情深义重。

六月初，天阳毒辣，青衫宫的悠闲阁外青桃子落了一地。

苏简推给穆情一份名帖。

“南武林中，要去英雄会的门派都在这上面了，除了这几个需要三小姐亲自拜访，其余的我交给苏净去办。”

苏简的手指在“归月楼”，“临江阁”几处点了点。

穆情点头道：“有劳苏公子了。”

“客气。”苏简手托着下巴，淡然一笑，“不过这归月楼，像是暗中与江南的东崛门有来往。”

“那便先去归月楼吧。”

苏简听了此言，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穆情一眼。

两天后，苏穆二人来到蜀中归月楼。归月楼建在平西镇郊，广庭高阁，花树相间。

“苏宫主，穆三小姐，楼主知道二位要来，早已在正堂等候。”

朱门外，两个侍女将苏简和穆情引入楼中。穆情进了归月楼，见楼中四处都是女子，觉得很是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蜀地并不乏这等全是女人的门派。

入得楼内，只见正堂上，立着一个黄衣女子，高挑身材，清丽的眉眼带有三分凌厉飒气。

“苏宫主，好久不见。”这黄衣女子，便是归月楼的楼主钟珊。

“钟楼主。”

“来人，给苏宫主奉茶。”不知何故，钟珊对穆情视而不见。

苏简将手边的茶水推给穆情，笑道：“钟楼主，我与穆三小姐此番来，是想请楼主于九月金秋，参加今年的武林英雄会。”

钟珊看了穆情一眼，高声道：“既然苏宫主亲自相邀，我钟珊便赴了这武林英雄会，只是苏宫主下回来，还望不要捎上一些闲杂人等。”

这话说得直接，摆明了是针对穆情。苏简淡淡一笑：“若是这样，钟楼主还是不要赴约的好。”

“苏宫主，你——”

“钟楼主。”穆情忽然开口道，“不知楼主是否对穆情有些误会？”

“误会？”钟珊冷笑一声：“误会倒是没有，我只不过凑巧知道一些三小姐见不得人的事罢了。”

穆情听到“见不得人的事”，脸色微微一白。她忽然敛起笑意，语气冷然。

“那便巧了，我日前也听说钟楼主曾三次向苏公子求亲，三次都被拒之门外。不知这样的事，是不是见得人了？”

苏简心里多少明白钟珊故意滋事的原因，不过令他讶异的却是穆情的反应——三年不见，她竟比以往凌厉多了。

“你——”钟珊闻言，怒火中烧。可当她仔细一想，反而又笑起来，“对了，在下近日听说了几桩穆三小姐的趣事，江湖众人怕是还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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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在下近日听说了几桩穆三小姐的趣事，江湖众人怕是还不知道吧？

钟珊说着，环顾正堂。

“前些年，江湖上一直盛传穆三小姐对苏宫主有意，何故三年前，三小姐竟然——”

“我穆情如何，何需你来置喙？！”不等钟珊把话说完，穆情拂袖而起，“抑或者钟楼主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流云庄作对？”

钟珊万万没想到一向无甚架子的穆情，竟会搬出流云庄来压镇自己。她不禁后退了一步，揶揄道：“想不到堂堂江南流云庄，也仗势欺人。”

“这个江湖，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穆情看了钟珊一眼，拿起佩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景悠悠，青衫宫的正堂外有一泓碧水。池水清澈，一如穆情方才的眼神，直指人心。

苏简放下茶盏，也起身道了一句：“告辞。”

“她要走，你便要跟着一起走？”钟珊定定地看着苏简的背影，半晌又道，“苏宫主你可知道，穆情她之所以消失了三年，是因为她曾经和华商——”

苏简眉头忽拧，袖袍一拂，一道刃气将钟珊手里的茶盏劈成两半。

“我没兴趣知道。”

“雪歌。”苏简离开以后，钟珊捧着少了半边的茶盏，忽然笑出声来，“去信给大哥，就说一切都很顺利。”

“是，楼主。”一个白衣女子从堂外走进来，又担忧道：“可是，这苏宫主好像对穆三小姐格外信任。”

“表面上是信任，但他们之间，真的一点嫌隙都没有吗？”

“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我们要做的，只是顺水推舟，挑起青衫宫与流云庄之间的恩怨罢了。别忘了大哥从前告诉过我们，青衫宫与流云庄的嫌隙，又何止于苏简和穆情之间？”

平西镇郊有个茶寮。辰时三刻，日头很烈，穆情向茶小二要了一壶凉茶。过了一会儿，却是苏简将茶壶拎过来。他漫不经心地为穆情斟上茶，“知道你不会走远。”

穆情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定定地看向苏简：“钟珊的言辞有些刻意为之。”

“哦？”

“她的目的大概是……想离间青衫宫和流云庄。”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苏简在桌前坐下，忽然笑道：“那么三小姐呢？方才动气，又是真是假？”

苏简问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方才钟珊的话语——苏公子你可知道，穆情她之所以消失了三年，是因为她曾经和华商……

苏简骤然将茶盏捏紧。穆情与华商，自己又怎可能不知道？！

“是真的动了气。”过了许久，穆情才答道。

苏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许多年来，第一次见穆情动气，竟然为着另外一个人。

“钟珊的作为倒是不稀奇。”他终究没有当着她，把心中那根刺拔出来，“她的义兄，是东崛门的门主仲千乔。”

“仲千乔？”

“仲千乔想要争夺武林盟主，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此番来归月楼，只是提前见识一下东崛门在蜀地的势力。其实无论三小姐相邀与否，钟珊一定会去武林英雄会。”

几日后，归月楼的一封来信应验了苏简的预测。信中，钟珊对日前的所作所为道了歉，并表示一定会在九月前赶到江南，出席武林英雄会。而彼时，穆情已随苏简拜访完蜀地的几大门派，打算离开了。

这日清晨，穆情收好行囊，去与苏简道别。苏简的房门虚掩着，穆情推门进屋，才知他已经练剑去了。

苏简的屋子宽敞而整洁。桌上有个烛台，蜡泪留了一整夜。烛台旁，放着一个香囊。穆情走近一看，那香囊竟是多年前，自己送给苏简的那个。

“这么早就走？”苏简立在门口，目光落在穆情手里的香囊上，有点尴尬。

“嗯，直接走水路。”

苏简走进屋。他今日难得一身短衣劲服，将长剑放在一旁，取了一壶酒。

“我这人俗气，每次为人送别，定要喝些酒才算礼数俱足。”

“我从前在山西的杏花汾酒。”穆情接过苏简递来的酒盏，笑道。

“怎样？”

“醇，且烈。”

苏简亦笑起来：“当年江少侠品酒，也只这两个字，一则醇，二则烈。仿佛一壶酒，只要够醇够烈便行了。”

“江公子是洒脱之人。”

“是可惜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找到阿绯。实在有负江少侠所托。”

“阿绯姑娘吉人天相，苏公子自可放心。”

“你呢？”苏简忽然抬眸，“这些年来，你又做什么了？我两年多前去过一次江南，流云庄的人却告诉我你一直没有回去。”

穆情笑了一下，看向桌上的香囊：“苏公子还收着？”

苏简拾起香囊，红梅冷香，似乎能洗却一整个盛夏的暑意。

“可惜香薰早就用完了，我也再找不到红袖添香人。”

聪明如穆情，怎可能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她只是淡淡道：“苏公子要添香薰，自可差人在城中铺子买些回来。”

“买些倒是不必。”苏简忽觉愤怒，又怒极反笑，“从前，有个叫做华商的江南大夫曾跟我提过香薰的制法。”

“苏公子认识梓……华商？”

苏简的笑意更深了。他和华商岂止认识？两年多前，他们还打过一场，二人两败俱伤，几乎都把性命赔进去。

“三小姐忘了？四年前，江少侠在飞鹰阁的比武会上昏晕过去，还是三小姐亲自请华大夫来为他诊治的。”

苏简说完这话，直直看入穆情的双眼。

仿佛心事被看穿一般，穆情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苏公子，我得走了。”

苏简蓦然捏紧酒杯，顿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小姐好走，那我就不送了。”

“好。”

他原以为可以激起穆情的怒气，谁知她只回了一个字，便拿起行囊离开了。

直到下午，穆情才走到河口。这年的夏日本是极热极旱的，江南夏汛过后，蜀地接连下了数天雨。此一时，长河水涨，船只如扁舟，在水中轻荡。

苏小山一见到穆情，连忙招手：“穆三小姐，就等你了——”

穆情听到小山的声音，不由诧异抬头望去。

木船中，有一青衫之人踞席而坐。苏简沏好两盏热茶，半是玩味半是固执。

“我只说了不送，但没说不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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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猴子，你说师傅会不会生气？”青竹斋外，唐绯有点紧张，“要是他问我怎么一下子变成你的媳妇儿了，我们怎么答？”

江展羿也没应付过这样的事儿，他挠挠头，握紧唐绯的手：“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时日上竿头。晖色普照下，一袭粗布衫子被华商穿出清风皓月的意味。他推开木扉，目光落在江唐二人相握的手上，笑着招呼：“江公子，小师妹。”

“华大夫？”唐绯诧异的左顾右盼，“师傅人呢？”

“师傅下午便回来，小师妹的眼耳可大好了？”

“能瞧见东西了。”

“这便好。”华商说着，一边理好医囊，一边锁好木扉。

“华大夫这是要出门？”

“闲来无事，想去塘水镇看看。”与桃县一样，塘水镇也闹了瘟疫。如今疫病虽得到控制，仍然有人染病去世。华商想到这里，便问：“不如师妹和江公子也一起去？”

“可是师傅他……”

华商取出折扇，放在手心敲了敲：“见不见得着师傅，这不打紧。倒是他早上为了赶人走，与我说过一句要命的话。”华商故意一顿，一笑，“师傅说，他一会儿回来，见一个毒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塘水镇去杭州城远，离苏州城近。镇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云山寺，传说在此寺烧香许愿，十试九灵。不日后，华商三人便来到镇上，在镇中医馆挂了职，治病救人之余，日子过得静好而充实。

六月末，暑意变得温吞。江南一带洪水与瘟疫的阴影逐步褪去，几个受灾的地方又渐渐热闹起来。这便是生活，当劫难被时光磨平，又会转动着开始一场新轮回。

距流云庄只有十步遥，苏简顿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三小姐保重。”

“苏公子保重。”

穆情的背影，如一枝白梅绽开满山绿叶中。苏简看了一阵，不觉笑起来。

下山路上，苏简与苏小山在一处茶肆歇脚。小山想起这一路来的动静，很是不解：“宫主，你这就让穆三小姐回去了？”

“不然呢？”

“唉宫主，你可别怪我说你。你这么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不就是喜欢一个流云庄的三小姐吗？直接提亲就是，何必要憋着自己，委屈……”苏小山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对上苏简的目光，“宫、宫主，你怎么这、这么看我？”

苏简似笑非笑：“小山，你的钱袋子呢？”

“干、干嘛？”

“我突然想到，我今天出门前忘带银两了。”

“哎，就为这事儿啊。”苏小山松了口气，取出钱袋子撂到桌上。

苏简含笑喊了声“小二，结茶钱”，又转回头来问小山：“对了，苏净的消息准吗？”

“宫主放心，苏堂主说，那个人如今就藏在东崛门。”

苏简付了茶钱，将小山的钱袋子揣入怀中，起身往云上镇方向走去。

“我去东崛门探探情况，你三天后在塘水镇外的那个什么寺等我。”

“云山寺？”苏小山追着苏简的步子，“宫主，可是我的钱袋子你还没还给我。”

苏简略偏回头，满目玩味。

“自己想办法。”

等苏简走得很远了，苏小山才反应过来——这一天，他们下船后便直接将穆情送到了流云庄，何来“今天出门忘带银子”一说？

苍翠静谧的山间，忽然响起一声欲哭无泪的呐喊。

“宫主，我不就是说中了你对三小姐的心思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记仇啊啊啊啊——”

云山寺建在天岩山顶。山不高，只是山路十八弯。唐阿绯本是信誓旦旦地要爬到山顶，谁知到了山腰，又见千级石阶，身未动，腿先乏。江展羿无奈，只得陪她在山腰歇着。

下午未时，一声钟鼓悠悠令山间更寂静了几分。江展羿见唐绯斗志全无，在她身前蹲下：“老规矩，你上来，我背你。”

唐绯惊道：“这不行，我刚才说了今天要自己爬山的！”

江展羿回过头来看她：“你等爬上去，天都黑了。”

唐阿绯本想辩解，可转念一想，又觉江展羿所言不无道理。她正预备琢磨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山道上忽有一身披袈裟的少年走近。

“公子，姑娘，如若贫僧没有看错，二位是要来云山寺上香吧？”

江展羿站起身，目光落在少年未剃度的头发上：“这位小哥是？”

“公子切莫如此称呼，贫僧实乃云山寺俗家弟子，特奉住持之命，来邀公子与姑娘上山。”

唐绯一听这话，立即兴奋道：“你有法子让我不用爬这石阶，便能到山顶烧香去？”

少年一愣，回头看了眼绵延起伏的石阶，高深莫测：“非也非也，不过贫僧倒是有法子让姑娘爬山却不感疲累。”他说着，从香囊里摸出两个三角状的符纸，“只要姑娘在爬山时，将此符贴身收着，等到了山顶，再为我寺多添三炷香，定能疲劳尽除，神清气爽。”

唐绯很是纳闷，正要接过符纸来看看，那少年却将手一收：“只是，这护符难能可贵，贫僧一共只有两枚，姑娘你看——”

“多少银钱一个？”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江展羿忽然开口问道。

少年眨了眨眼，又作出一副恭谨样：“金银钱财并不重要但是——既然公子与姑娘诚信想要这护符，贫僧也不便推脱，就算一百个铜板一个，好为我寺添些香火钱……”

“一百个铜板一个？！你——”

唐绯话未说完，江展羿忽然放了一两碎银子在少年手里，“你拿着，不必打散找了。”

少年一看这碎银子，双眼即刻发直，恨不能把这一身儿偷来的袈裟也一并脱下来送给江展羿。

等到那少年离开，唐阿绯却气不过，嚷嚷道：“猴子，你明晓得那个人是骗钱的，怎么还送银子给他？！”

江展羿笑道：“寻常骗惯了钱的，哪有这么容易被人看穿。我看他是缺银子得紧，才狗急跳墙地使出了这个法子。”

唐绯又道：“那你也不用给他一两银钱啊！不就是爬山吗？我使轻功，也能一下窜上去！”

“哪有你这样拜佛的？”江展羿在唐绯面前蹲下，想了一下又笑起来，“而且刚才那小子的性情，跟云过山庄的好多兄弟倒是挺像的。”

江展羿说得没错，方才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被苏简拿了钱袋的苏小山。苏小山原是街头乞丐，骗术修为是半灌水，方才狗急跳墙出此劣招，乃是缺钱缺得紧了。

却说苏简上完香，刚出寺庙，便撞见蹲在庙门口啃包子的苏小山。

苏简一笑，揶揄道：“混得不错啊。”

苏小山回过头来，一脸凄风苦雨，“宫主，你总算来了。我饿了两天多，总算在山腰遇到一对傻夫妻。要不是我骗了他们地银钱买了个肉包子，小山只有先一步去地府候着宫主了……”

“也好，等你入了拔舌地狱，再托梦给我。”

苏小山欲抬袖拭泪：“宫主，你记仇……”

苏简又笑：“什么傻夫妻，竟会被你骗了银钱？”

“谁知道呢？”苏小山随意将手一挥，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他们的名字也起得奇怪，好像叫什么猴子狐狸的……”

石阶所剩无几，云山寺就在眼前。唐绯趴在江展羿背上，与他絮絮叨叨：“猴子，你说这儿的菩萨灵不灵啊？”

“不知道。”

“那你想许什么样的愿望呢？”

江展羿脚步一顿，停在山间，苍苍山风吹来，他安静地道：“希望你们都好。”

唐绯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她重重点头：“好，那待会儿我们找个人问问，这寺庙里的香到底灵不灵。”

“灵不灵我不知道。”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不过在下方才许下的愿望，不过片刻，便心想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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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苏简看到江展羿和唐绯，展颜得很清淡。一如三年多前，自己在一堆废墟中找到江展羿的青龙刀，就莫名笃定他一定会回来一般，此刻心中微澜，却毫无惊动。

江展羿大步跨上石阶，叫的是他的名字：“苏简！”

而苏简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江少侠。”

苏小山呆了，目光流连在这三个好看非凡的人身上，“宫主，你、你们认识？”

“小山，我让你扛来江南的青龙刀呢？”苏简不置可否。

“啊？”

“该物归原主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华商又安然踱回屋内，隔了方几挨穆情坐下。拿起刚才的药方子又看一遍，笑起来：“看来你的病根，果真生在心里。”

穆情的病是三年前落下的，一直未曾痊愈。华商的意思她听得明白，是在感慨这蜀地一行，竟能令她病去七分。

穆情避重就轻：“蜀地风光好。”

华商笑了，想问她是否爱屋及乌，可他知道，这样的问题穆情不会回答。

“这次武林英雄会，你要比试吗？”丫鬟换上新沏的热茶，屋内静了好半晌，还是穆情先开的口。

“比，怎么不比？名正言顺地跟苏简打一场，何乐而不为？”他答得干脆，淋漓尽致后见好就收，“不过这一回，想要胜出却没那么容易。”

“怎么？”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华商扫了穆情一眼，眸子里有光彩。难以胜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手太强，抛开流云庄的穆惟不说，青衫宫苏简，云过山庄江展羿，无一不是个中好手。而华商卖这个关子的原因也很简单，希望在历经千难得胜之后，自己在穆情眼里能有一席之地，哪怕他从来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

可是这个时候，穆情忽然放轻声音，“梓沉，过几日，陪我去塘水镇吧。”

江南的酒楼都有些相似。翘脚屋檐，临水而立，二楼的细竹帘微微一掀，再热的天都像染上寒山秋露气。倘若在半旧的木桌前坐下，与友人小酌一壶酒，情义便能悠悠。

苏简要的是喝惯了的杏花汾。酒过三巡，才想起来问：“江少侠和阿绯是何时成亲的？”

唐绯安寂了三年，与江展羿的重逢令她重新变得絮叨：“苏简，你不晓得要跟猴子成亲有多麻烦。我们本来想在苏州拜天地，可是猴子的爷爷嫌吵，后来打算去杭州吧，我师傅又嫌我们烦。之后我写信给安和小哥，想回云过山庄成亲，可是安和小哥又立马回信，说要来江南看我们，最后猴子的师傅又来掺和……”

唐阿绯说得兴致勃勃，江展羿始终沉着不迫。苏简抬眸看向他们，一个灵动，一个坚毅，令人歆羡到骨子里，于是调侃道：“阿绯可还记得我们五年前的约定？”

“什么约定？”

苏简的动作一顿，她竟忘了？又笑说：“忘了好。”

唐阿绯被苏简打了岔，晕了好半晌才找回话头：“苏简，我跟猴子拜天地那天，你一定要来。”

“好，一定去。”苏简端起酒盏，一诺千金般饮尽，“到那时，我可要喝光云过山庄的酒窖子。”

江展羿也笑起来，斩钉截铁：“不醉无归！”

兴致当头，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还来不及欣赏天边浓墨重彩的黄昏，暮色便四合。江展羿和唐绯都醉了，回到客栈，唐阿绯隐约喊了声“猴子”，江展羿将她背起来，一步一步稳便地走上楼。

苏简没有醉。他沉默地看着这对璧人，忽觉这一路上缘劫双生，仿佛只为有情人能长相厮守。而自己呢，这么多年来，又何故裹足，何故徘徊？

月牙一弯挂在树梢头，这夜地月色格外清朗，苏简踱步走出客栈。

“宫主——”

身后有人喊他，不用回身也知道，这样欢快的调子一定是苏小山。小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宫主，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本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随心四处走走。可被他这么一问，脚步忽然有了方向。苏简头也不回地答：“云山寺。”

“去哪儿干什么？”苏小山惊疑，“宫主，你不会又抛下我吧——”

说是去云山寺，其实不然。绕过寺庙另有一条下山的路。沿路走左转，可见青竹精舍掩映在苍苍山间，安然如红尘之外的仙居。近三年前，苏简就是在这里与华商打过一场，那时候，华商眼里有波澜壮阔的愤怒，咬牙厉声：“你不如问问自己，问问萧家人，到底做出了什么好事？！”

这样的苛责来得太过莫名。苏简与萧家从来誓不两立，又怎会与之为伍？不过，当时的他也并无精力去弄清事实，满心满眼全是怒气，气那则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流言——流云庄的三小姐，跟江南神医华商私逃了。

夜深沉，月牙爬上中天，明晃得摇摇欲坠。苏简立在丈尺开外，望着那个精舍，忽然想弄明白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出东山，清清冷冷得格外喜人。穆情不知道苏简会来，她推门而出，只为看一眼月色，却不禁看到清俊如月的人。她讶异得手心都出了汗，问道：“你怎么来了？”

仿佛直到这时，才慢慢有酒意上头，醉的是人，微醺的是往事。苏简想起三年前，于是没头没尾地答：“那时候，我到处找你。”

“我知道。”穆情别过脸，轻声说。

“为什么，不见我？”

“苏简，不要问了。”

可是苏简却笑得惘然。淡泊随和如穆情，到底要下怎样的决心，才会对一个人避而不见？这样的困惑在心里蛰伏了太久，久到长出刺，他艰难地问：“你就……这么恨我？”

三个月的和睦相处忽然化成飞灰。时间仿佛回到三年前的残忍，三年前的诀别。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伤害，时间的再绵长也抹不去它的印痕。

可是，三年后终究不是三年前了。华商从精舍里走出来，将披风披在穆情肩头，然后对苏简笑道：“苏公子，不进来坐？”

苏简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空洞。心中突生的荒芜感，像是戎马倥偬后，转身看见昔日杀伐的疆场早已长满荒草。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慢慢转身走了。

除了第一次相遇，穆情很少在苏简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如此无害，简单到落寞，就像被抛弃的孩子。她觉得很难过，尽管表面依旧波澜不惊。

“你觉得，我和他像吗？”苏简离开许久之后，华商忽然问。

穆情不答。

“我一直以为我比他好。桓公子的传人，他算半个，我却是嫡传。他暮雪七式练到第六式便裹足不前，我却练到了第七式。他半生颠簸，被仇恨禁锢，而我逍遥自在，随心而动。但是我有一样不及他。”华商转过身，定定地看向穆情，“我从来不能左右你的情绪。”

其实华商与苏简的相像之处，又何止于此。同是温润清雅的人，同是心机似海的人，同是天纵奇才，同有铮铮傲骨。只是，苏简真的及不上华商，不如他的旷达，他的随性。苏简总是拘泥于一段无法忘却的过往，从而令自己变得时而乖张时而冷漠，伤人伤己。

只不过，这个世间对好与次的划分，从来不是泾渭分明。以俗世的条条框框来推断一个人在情义上的抉择，实在乏善可陈。

因此，当穆情拉扯出那桩泛黄的往事，还假以辞令地搪塞“是我亏欠他”时，华商突然就愤怒难当——

“你欠他什么？”他冷笑着问，“你欠他的，早就被三年前你流的血，流的泪还清了！”

苏简翌日醒来，觉得头疼欲裂。是夏秋交替的早晨，晨色如透明一般，薄薄覆在天上。

苏净早已到了，见到苏简，恭敬唤了声：“宫主。”便从袖囊里取出薄卷，“宫主要的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东崛门的势力，间或夹杂一些萧家的余党。

“岭南萧家，果真是百足之虫。”苏简的眸色很浓，只在合上薄卷的刹那露出凌厉。

“属下这便去东崛门。”

“不必了。”苏简摆手，“我日前查过，萧世山的确在东崛门。”

“宫主的意思是——”

苏简点了点薄卷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人名——萧林，三年前从暮雪宫之劫中死里逃生的萧家族人之一。

“去把他找来，我有事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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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隔一日，江唐二人与苏简道别，回到塘水镇的医馆。这时已是八月初了，瘟疫盛于春夏，衰于秋冬。唐绯在医馆逗留几日，发现疫情已大为缓解，便于江展羿商量着要离开。

说来可笑，两人重逢之前，唐绯安居于青竹斋，江展羿将养于桃花坞，是人与岁月静好。可世事有得失，当他们携手成双，仗剑江湖，才发现自己在江南并无一处久居之所。

唐绯对江展羿说：“猴子，去西塘村吧，等武林英雄会一结束，我们就回云过山庄。”

西塘村的村民得知江大夫回来了，无一不欢迎。村南的精舍收拾一番，虽然简朴，但也足够两人暂住。唯一心存芥蒂的是村长冯天游一家——几个月前，冯舟还满心满眼打着要娶唐绯的主意，可转眼之间，昔日伊人已嫁作他人妇。

一连好几日，冯舟见到江展羿都很尴尬，道歉的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口，换来的反是避之不及的惶恐。其实，化干戈为玉帛，总是需要一个契机。

这一日，唐绯不在，隔壁冯天游扭伤了胳膊。江展羿听冯舟将状况一说，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扭伤是小伤，对付起来十分容易，安顿好冯天游，江展羿刚要回屋，又听冯舟喊自己。

冯舟脸色怔忪，憋了好半晌才道：“方才有劳木公子了。”

江展羿点了下头：“小事。”

冯舟支吾起来：“木公子，日前我，对江大夫……”

“冯公子，这边请。”

西塘村远景辽阔，教师边上浪涛澎湃。

“冯公子的顾虑，我能明白。”江展羿背对着海天，挺拔而非凡。他是半个粗人，说不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种话，想了半天的宽心之言，只能简单道一句：“我没有介意。”

冯舟却不能释然。念及唐绯当初试毒，去了大半条命还依旧不悔，又涩然说：“木公子，江大夫她……是个傻姑娘，请你好生守着她。”

“我会。”

直到月上中天，唐绯才回到西塘村。她白日里看医老怪去了。医老怪脾性古怪，近来若有访客，除了两个嫡传弟子谁也不见。

江展羿陪唐绯说了会儿话，便拍拍床榻，催她睡了。屋里黑漆漆的，唐绯以为江展羿早已睡着，往他身旁靠了靠，埋首在他的肩窝。

“狐狸仙。”

沉沉的嗓音忽然响起，胸腔引发的颤动渗入她的耳膜，直击人心。

“过几天，我们去流云庄。”

“猴子？”

江展羿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收入怀中。

“就找师傅的意思办吧，我们的亲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穆衍风曾说，江展羿要娶唐绯，也并非不可。但是有两个条件，一是让唐绯回流云庄，认祖归宗；二是让江展羿三媒六聘，堂堂正正让唐绯过门。

“我不去。”过了好久，唐绯才答，“除了穆情妹妹，我在流云庄又不认识谁。”

她的借口找得拙劣，江展羿怎会不知，流离多年的唐绯，其实比谁都想寻回属于自己的一角屋檐。可是流云庄显赫四海，要去穆家大小姐，江湖又有谁人下得起聘？也只有一根筋通到底的穆衍风才会笑对此事，说徒弟啊，聘礼不在多，不在贵重，实在不行，师傅我给你置办置办也成……

其实穆衍风的意思，江展羿明白——让唐绯认祖归宗是其次，根本目的是告知天下唐门阿绯从此是流云庄的人，日后她行走江湖，亦有流云庄的庇护。这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不要紧。”江展羿伸手将她箍得更牢，“我已写信给姚玄，让他备好银两再来。可能聘礼不会贵重，我不怕人笑话，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为何要嫌弃？怎么会嫌弃？当初流离失所，生死一线，那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又是谁？

唐绯忽觉心中发涩，湿软的唇轻轻贴上他的锁骨和脖颈。迷蒙中，他听到她氤氲着水汽，略带俏皮的声音：“猴子，要不我给你生个小猴子吧，咱就拿小猴子当聘礼……”

江展羿笑了一声，他撑着坐起，将唐绯提上腰间：“你上来。”

茶盏滑落的砰然声惊天骇地，滚烫的茶水顺着苏简指尖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苏宫主，当年我就在长老身边。那个小姑娘确实是流云庄的三小姐无疑。”堂下跪着的是萧家族人萧林。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递给苏简：“这梅花小簪，是穆三小姐遗落的，那时拙荆怀子，我盼她生女能如三小姐，便拾了她的簪子图个好彩头。”

“生女能如三小姐？”苏简笑得冷清，却莫名咀嚼起这句话。

“苏宫主，老朽这些年虽一直跟着长老，但自问未曾作甚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我的妻女远在岭南，还望宫主能饶老朽一命，让我回去与她们团聚。”

手中的梅花小簪触手温凉，苏简把玩片刻，忽然看向萧林。

“你的女儿，跟穆情像吗？”

“……美貌不及，清韵不及。”听到这一问，萧林不禁怔然。很快地，他又笑起来，像是想起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事，“但在我这个做爹的眼里，自家闺女儿始终是最好看的。”

苏简愣神地看着萧林的笑容。这样的，有着人间烟火气的微笑，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年？

“……你走吧。”

“苏宫主？”

苏简站起身，像是没看见他一般，推门而出。这些年来，正如苏简恨着萧家族人，蜀地的青衫宫对岭南萧族来说，亦是一块修罗场。萧林跪在原地，不敢相信方才那人，就是传闻中心狠手辣的青衫宫宫主。

打马过江南，青砖红瓦，小桥流水。苏简去流云庄的路上，心中难得清闲自在。若换做从前，他得知当年的真相后，也许会恨意难当。可今时今日，他只觉这样很好。

这样一来，他跟穆情算是两不亏欠了。

有个字眼叫做“变迁”，苏简以为这两个字十分贴切——大抵一个人的改变，皆是因为心的迁徙。逝者已往生十年，自己合该剥去仇恨的外衣，于是看到一颗真心，还俗不可耐地揣着那般小儿女的俗世情怀。

苏简进屋的时候，穆情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外头是秋日高阳，桌上一张红帖子还来不及收藏。

“我倒是奇怪，苏某来到江南少说也有月余，三小姐却不邀我来流云庄做客？”他调侃道。

这一日，苏简明显很高兴。他闲闲在椅上坐下，端起一盏已凉的茶，品茗之间仿佛唇齿留香。

“是穆情疏忽了。”

苏简一笑：“三小姐还是如此周到。”

这时候，不知哪个不懂事的丫头忽然闯进来，高声就问：“三小姐，于公子问你，嫁衣上是要鸾凤图腾，还是双蝶——”

“阿兰！”

话未说完，穆情忽然沉声打断，回头看向苏简，只见他手中动作一顿，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事容后再说。”

“是，三小姐。”

屋里寂静下来。苏简虽垂着眸，余光里依然可见穆情。白裙紫钗的装束翩然若仙，他一进屋就注意到了。

手中的茶盏忽然被人接过，耳畔是穆情略轻的声音：“茶凉了，我替苏公子换一盏。”

“不必了。”苏简忽然抬头，唇角微弯，眸色里却无半点笑意，“苏某坐坐就走，三小姐何必如此客气？”

可是穆情执意：“苏公子稍等。”

“这是什么？”当她再回过身，苏简已翻开桌前一张红帖子，笑着念出声来：“金玉簪七支，文竹嵌冰梅纹镶青玉如意一对，东珠双凤翔天坠一双……”

“啪”的一声，苏简合上帖子：“这便是穆三小姐想要的聘礼？”

穆情不答。

苏简又悠悠然道：“我前不久才知道，原来华商原名于梓沉，是于家的后人。于家和你们穆家世代交好，三小姐和华商公子，也算是青梅竹马？”

“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可正好，我今日恰巧带了贺礼来。”苏简伸出手，缓缓摊开，“这只梅花小簪，三小姐还认得吗？”

穆情有个习惯，凡贴身用过的物什，必定记得，因此她一见那簪子，脸色顷刻变了。

“若是三小姐不记得，我倒是可以提醒。十一年前，流云庄武林会前夕，回春手蝶衣带着小女和侄儿来苏州，想借机去穆小公子的坟前一拜。那时候，恰逢萧家人也在江南。萧家对蝶衣赶尽杀绝，但蝶衣幸而逃脱了……”苏简说着，朝穆情走近一步，“可是蝶衣和苏烟，最后还是死了，你猜是为什么？”

穆情垂下眸子，指节捏得发白。

“因为萧均追丢她们之后，碰上了一个小姑娘。正是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姑娘，给他指明的方向。”

之后的事不必再提——萧家最终找到了蝶衣母女，而苏简赶去得太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姨和苏烟惨死在面前。

穆情的声音有点发颤：“你都知道了？”

苏简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你说，这梅花小簪可还当得起一份贺礼？别看它如此普通，其实上面还沾着两条人命呢。”

一句话将穆情将穆情的全身冻住。她伸出手，如同赎罪一般，想要拿回那簪子。可是苏简忽然将其收回，冷声道：“欠着。”却不知要她欠着什么。

他的眼里写满嘲讽，顷刻又笑：“难怪这些年，你对我总是逆来顺受，可是觉得亏欠？”

是因为亏欠吗？第一次见到苏简，穆情只有十二岁，他那时伤心欲绝的确令她愧疚。可是后来这么多年的纠葛，也仅是凭着一份愧疚撑下来？

身在局中的人总是容易被事实蒙蔽双眼。苏简又怎会想到，也许亏欠二字可以令人负罪一生，可是这世上，没有一份内疚能够让人如此执着无悔。

穆情良久的沉默令苏简心中渐渐凉透。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期待很可笑，哪怕她说一句“不是”呢，哪怕她让自己知道，直到如今，彼此的情义尚未化为乌有呢。可是穆情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你要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要你，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还给我。”

穆情赫然抬头，眸子里的难以置信苏简看不懂。

“可是我——”她说，仿佛想要告诉他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然而又忽然顿住，像是一场拉锯战，她终于觉得累了。

“……好。”

于是苏简抬手，勾起穆情的下颌：“退了华商的亲事，三天后，我接你过门。

穆情的瞳孔收紧一瞬，又涣散开来。

“听不明白吗？”苏简加大手劲，逼她看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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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穆情出嫁的这天，偌大的流云庄没有邀请任何客人。唯有迎亲的吹拉弹唱，隔了高墙青瓦遥遥传来。也许是天妒红颜，任谁能想到，名动江湖的穆三小姐出嫁时，竟是这样一番凄清光景。

流云庄的正堂中，江展羿看见一身吉服的苏简，眼中写满难以置信。倒是苏简满不在乎地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听说，你要娶穆三小姐？”

“怎么？”苏简挑眉，“江少侠与阿绯不恭喜我？”

身旁的唐绯僵住，下意识攥紧了江展羿的手——这样的苏简，她不认识。

江展羿不答，目光掠过沉默的众人。他并不知道苏简与穆情的纠葛，但直觉告诉他，这份亲事并非皆大欢喜。

“你真地想娶她？”

“不相信？”

江展羿摇了摇头，沉声道：“穆三小姐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就好好待她。”

可是苏简却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调侃。他绕开江展羿，递给唐绯一物：“正好，今日物归原主了。”

苏简手中，正是从前他与唐绯订亲的信物——五瓣绯色桃花玉。

堂中没有长辈，正上方坐着的两人，一个是流云庄的少庄主穆惟，还有一个，是华商。华商一身白衫，便是静坐也如惊鸿。自从三天前，穆情退了他的亲事，华商古井无波的眸子只在今日见到苏简的那一瞬泛起微澜，他跟他说，苏简，你会后悔。

可是后悔与否，苏简早已不在乎了。他一生至今都如飞蛾扑火，说不定哪一场大火是缘非劫，焚尽九霄后能令他涅盘。

穆情一身红妆出现在正堂时，美得让人叹息。苏简愣了一瞬，上前执她的手，说：“走吧。”穆情点了点头，转身朝众人盈盈一拜。

“情儿。”这时候，穆惟忽然起身叫住她。

穆惟是穆情的兄长，流云庄的上一代资质平平，到了穆惟，方承袭从前穆盟主叱咤风云的气概。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与爹娘都不阻你，因此日后无论何种境地，都要记得善待自己。”

苏简与穆情离开后，江展羿亦拱手道：“那我们也不打扰了。”

“江公子和阿绯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你们的亲事？”穆惟起身，与二人招呼。这是穆惟和唐绯第一回见面，然这一声“阿绯”话里话外是认了这个堂妹，“二位不若在流云庄留歇一晚，待到明日，穆某再与江公子和阿绯细谈。”

江南苏府是苏简新置的宅子。庭院偌大，可是楼台冷清。明明是一对新人喜结良缘的日子，府中却无一个道贺的宾客。

秋日黄昏，清冷的光线薄薄铺了一地，唱官一声悠远的礼赞如二胡婉转，穆情一再叩首，忽见屋外天高云阔，穹空之中霞似火灼，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地老天荒。

洞房中，红绸挂梁，喜字贴窗。合卺酒喝罢，烛火还盈盈燃着，苏简一阵掌风催灭烛光，回首看见穆情紧闭着双目躺在榻上，脖颈间一段雪肤如白莲惑人，但是她的眉宇间却无半点喜色。

苏简心中有说不出地滋味。他带穆情离开流云庄的那一刻，也觉得惘然。这两天他都想清楚了，逝者已矣，往事也尘埃落定，自己既说了要娶她，不如二人一起过好今后的日子。可是冥冥之中，事态仿佛不受控制。

他的手探入她的襟口，穆情浑身轻轻一颤。苏简皱了眉，却没有停下动作。炙热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脖颈，再慢慢往下，直到听到她轻哑的呻吟。其实他比第一回要小心多了，生怕再次伤了她。

腹部有**灼烧，苏简再次探身上来时，那一握灼热早已抵上穆情的门户。可抬头却见她眸中泛着泪光，泪光深处，是无比清醒的难过。

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苏简瞬间清醒。他哑声问道：“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穆情垂眸不答。

于是苏简寥落地笑起来，他翻身坐起，声音比刚才更哑：“可是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他没再看她一眼，披衣推门而出。

廊前阶上全是酒坛子，浓浓的酒味透过门隙飘到屋内。穆情推开门，看见苏简坐在台阶上，已是半醉的模样。

“怎么在这里喝酒？”她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苏简醉后，眸里有朦胧的水汽，模样比起寻常要无害许多。他脱下外衫，披给她，难得一次实实在在地答她的问题，“不知道去哪里。”他说，尔后又笑起来，“这宅子是才置办的，我不认得路。”

穆情听了这话，也觉得好笑，自顾自说：“明日我也得好好在这宅中走一走。”

苏简看着这枚笑，不禁愣神。他不由自主揽过穆情的腰身，俯身吻下，像是要把这枚笑容烙在心间一般，含住她的双唇缱绻流连。也许只有在半醉半醒的时候，才肯面对自己的真心。苏简喘着粗气将穆情抱上身，剥开她的衣裳如看到一朵绽放的白梅，而他吻上梅蕊时，只觉有一团火在腹下炸开。

指尖滑过的肌肤细腻得像要融化，苏简紧握穆情的腰身，叹息着挺身而入。当温暖将自己包裹，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已一寸一寸被侵蚀，几近空白的脑海中，只余那些最简单静好的念头，以及那一句“生女当如三小姐”。

于是在灭顶的快乐来临的一瞬，苏简忍不住贴近穆情的耳畔，与她说：“情儿，我想要个女儿，跟你一般……”

他却没有瞧见，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有一滴泪水从穆情眼眶跌落，她原本潮红的脸也霎时失尽颜色。

其实这世上多数的喜与劫，都并非忽然发生，它们在很久之前便埋下伏笔，从而一点一点侵蚀俗世生活。隔一日，唐绯听穆惟说罢当年之事，便有这样的感受。

她攥紧手中的绯色桃花玉，问道：“所以，我爹真是穆小公子？”

“小叔他天生随性，爷爷不愿他在流云庄拘着，便让他在桃花坞长大。你手中的绯色玉石，便是桓公子的夫人，桃花姑娘送他的。”

穆惟口中的小叔，便是唐绯的生父，穆小公子。据穆惟说，当年的穆珏中了冥泉至毒以后，唐绯的亲娘唐晓曾偷了唐门百毒草为他续命。也许是因为情投意合，也许是因为知恩图报，穆珏在这一生最后的半年，避世归隐，与唐晓结为夫妻。他去世以后，唐晓便带着四个月的身孕，回到蜀地唐门。

“可是，我爹他，怎么会中冥泉的毒呢？”唐绯再次听到“冥泉”二字，只觉世事巧合得可笑。

“在江南武林，冥泉至毒一直是禁毒之一。据我所知，二十年前的江湖，只有一个教派会用冥泉。”穆惟一顿，看向江展羿，“岭南萧族。”

江展羿敛起眸子：“少庄主有话直说无妨。”

“小叔的经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闻二十多年前，流云庄穆小公子，跟狂剑季放，回春手蝶衣，是生死之交。因蝶衣与岭南萧家有些瓜葛，他们三人曾一起去岭南，闯过萧家的九冥阵。小叔就是在那时，中了九冥阵中的冥泉至毒，不治身亡的”

穆惟说着，又叹笑一声：“单看阿绯的眉眼，确是我流云庄的人无疑。只是，若江公子和阿绯现在成亲之前，弄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大可以去找两个人——狂剑季放，以及……蜀地常西城一个姓江的说书先生。”

“姓江的说书先生？”

穆惟一笑：“世人称他无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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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唐绯把江展羿送到流云庄外。

她想了许久，说道：“猴子，我们不去找老三叔和无卦先生了。”

江展羿一愣：“为何？”

“从前的那些事，就让它们过去好了。”唐绯说着，放低声音：“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秋日山风凛冽，红枫远远近近地飘着。一片枫叶落在江展羿背后的青龙刀柄，辗转而下。他今日亦是一身青布衣，孺子长衫的样式，被他穿得英气十足。

江展羿点了下头：“回去吧，我明天就来看你。”

唐绯忙问：“那你呢？这些日子，你又住哪里？”

“我去云上镇客栈暂住。等安和来了，置办好聘礼，我便来娶你。”

唐绯有些不舍，可一想到两人搁置已久的亲事，只能点头说“好”。

江展羿的目光深浅不定。他又看她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唐绯看了一眼江展羿的背影，丧气地垂头。她心中想，日后一定要长长久久地与猴子厮守，因为哪怕是这样短暂的别离，也足以令她难过。

也不知在原处站了多久，耳畔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江展羿有力的臂膀重新收入怀中。

“狐狸仙，我……”我很想你。

他叹息着，像是对自己很无奈，但终究没道出这般“哪怕一刻也相思”的情愫。倒不如唐绯来得直白，在他胸口蹭了蹭，便撅嘴道：“猴子，我舍不得你。”

江展羿笑了，埋头在她发间一吻：“就一个月。”

“一个月也舍不得。”

她略带孩子气的声音，令他忍不住欣悦，又忍不住担心。于是松开她，语重心长地嘱咐：“虽然流云庄是自己的家，也要记得谨言慎行，不要给他人添麻烦。”

“哦。”

“这些日子，我尽量每天来看你。”

“好”

“你如果要离庄，记得提前跟穆少庄主打声招呼，也要与我说一声。”

“可是我如果离庄，不就是去找你吗？”唐绯辩解说，当她看见江展羿认真的神色，又老实地“嗯”道，“还有吗？”

“要是……”江展羿挠了挠头：“要是身上的银子不够用了，回来找我拿。”

唐绯听见他言辞之间的悉心与担当，不由高兴起来。她拽住江展羿的胳膊，赖皮道：“猴子，要不我跟你去云上镇吧。”

“……”

唐绯又往江展羿背上蹭：“不然你背我走到山头那株古枫边。”

江展羿磨不过她，只好卸了刀，半蹲□，“上来。”

山风迥回，不远处是江展羿背着唐绯的身影。唐阿绯絮絮叨叨的话语隔着山风传来，而江展羿始终听得认真，嘴角挂的一抹淡笑，圆满又如意。

穆惟看着这样的情景，不禁笑叹：“江公子与阿绯，真是神仙眷侣。”

华商点头：“是，令人艳羡。”

“说起来。”穆惟想起一事，忽然问道：“梓沉也要参加武林英雄会？”

华商笑起来：“不可以？”

“怎会？能与梓沉比试，穆惟求之不得。”

距这一年的武林英雄会仅剩月余日子，各门各派参加比武的人选业已确定。其中，风头最盛的莫过于流云庄穆惟，青衫宫苏简，东崛门仲千乔，以及云过山庄江展羿。但这所有人中，争议最大的却是一个医者——华商。

华商在江南，是因医术出众备受敬仰。任谁没有料到他竟然身怀武艺，且武艺不凡到可以参加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而江湖中人更猜不到的是，在穆惟手中的名帖里，华商名字上方的门派栏，写着的三个字——暮雪宫。

他才是暮雪七式的真正传人。

历来女子出嫁后，都有回门的习俗。半月后的一天，秋意已经很浓了。穆情回到流云庄，看到漫山遍野红枫似火，亭亭如一袭华盖罩在重阁之间，气势磅礴。

出乎意料的是，这半月以来，她与苏简相处得极好。两人默契十足地不提及彼此嫌隙，游刃有余间，将生活化为一股绕指柔。即使他们都知道，如斯的平静，也许不能长久。

随苏简一起，穆情在正堂陪穆惟说了一会儿话，便要回从前住的冷梅斋拿些物什。

人去楼空，时过境迁，冷梅斋也比昔日清冷许多。穆情想，若有冬来，花圃中的白梅一簇一簇绽开，落无休止，飘然如雪，才是真正应了这斋名。

“三小姐？！”

跟在穆情身边伺候的，多时一些去安静地丫鬟。唯有一个叫梅雪，说起话来一惊一乍。那日，若是梅雪没有急匆匆地问她嫁衣的样式，苏简便不会得知她与华商的亲事，而她如今的夫君，也许会是另一个人。

“三小姐，你怎么回来了？！”梅雪见她不答应，又问一声。

穆情回过头，笑问：“爹跟娘呢？”

“自从上一回小姐说要嫁给苏公子，庄主跟夫人便一直没回来。”梅雪犹疑一下，问得小心翼翼，“三小姐，苏公子对你好吗？”

“嗯，很好。”穆情笑道。

“这便好了。”梅雪松了一口气，“小姐你不知道，这半月来我每夜都睡不好，想起三年前你为了他——”

“怎么一个人回来？”梅雪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她看见是华商，便冲穆情吐了吐舌头，兀自退去一边了。

“苏简呢，没陪着你？”华商走近，目光在穆情的发髻上一顿——只有嫁为人妇的女子，才会梳这样的发式。而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日后她的挽发人，会是自己。

“他在正堂，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穆情笑得清淡，在这秋浓时节，仿佛一株初开的白梅。华商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近来你身子可好？”

“已大好了。”

可是他执意转身，“你随我去拿些药。”

“不必了。”穆情沉吟道：“梓沉，我日后若需就医用药，会去寻阿绯姑娘。”

如此简单一句话，却硬生生扯出隔阂。他早知会有这样一日，可事到临头，仍是难以承受，“只这一次。”他说。

满庭风来，日影晃动，华商回过身来，秋日骄阳兜洒在他的白衫上，好看得不真切。

“只这一次了，”他笑得疏落，“等你去了蜀地，我们之间隔着重山远水。日后你累了，病了，我亦是鞭长莫及。”

世间的青梅竹马，或多或少有些相似。儿时种下缘分的人，因为彼此太过熟悉，总免不了争吵，免不了斗气，最后成为欢喜冤家，亦或各自散布天涯。而穆情与华商骨子里的清冷静默，总是让两个人的相处略显疏离，只是她始终记得，这二十年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陪在自己身边。

有的情义，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

苏简来到冷梅斋，没有找到穆情，只寻到一个坐在枯枝杨树下，百般聊赖的丫头。

听了穆情的话，梅雪对苏简的印象明显不错。她颠颠地跑到苏简身边，说：“姑爷，你来找小姐？”

苏简点头：“情儿呢？”

可梅雪却自顾自说起话来，“姑爷，你这回可算娶了小姐了。三年前，我还以为姑爷是个负心汉，明明说要娶小姐，人影都不见一个。”

苏简一愣：“情儿说，三年前，我便要娶她？”

“这倒没有。”梅雪道，“可这么多年，姑爷跟小姐不是一直情投意合吗？”

情投意合？在外人看起来，他们间，竟是这样？

苏简笑起来，转而又想，其实这样也好，毕竟有太多模棱两可的事历经时光打磨以后，可以渐渐成真。

“我去找她。”

“姑爷——”苏简刚转过身，又被梅雪叫住。“姑爷，你要好好待小姐，可别再让她受苦了。”

梅雪的眸子里写满担忧与希冀。苏简看出一丝不寻常，忍不住问：“怎么？”

“姑爷你是不知道，当年小小姐去世的时候，小姐她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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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姑爷你是不知道，当年小小姐去世的时候，小姐有多难过。

梅雪离开后，苏简忽觉无力自持。他倚着杨树，目色渐渐灰败。

秋风袭来，摇落一树蜷曲枯叶。苏简忆及两年多前，他曾来苏州寻过穆情，可是她对他闭门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华商滔天的怒意。又想起一别三载，穆情不复从前的清欢，她的眸色里时而有隐忍的惊恸，原来，这便是答案了。

“苏简？”穆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冷梅斋，看着他暗沉的眸子，不由解释：“我随梓沉去取了些药材。”

其实苏简的性情略显刻薄，对待她与华商犹是。可现在，他看到他们并肩而立，目光一晃复又沉然，轻声问询：“身子不好？”

穆情的语气清淡如雁过无痕，“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苏简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回家的路上，他异乎寻常地沉默。穆情只当他是乏了，轻声叮嘱：“若是累，回去早点歇下吧。”

苏简微愣，仿佛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的话语。他答了声“好”，难得的温和有礼。

秋风撩开车帘，车外是古道街景。道旁一株初开的山茶，皎洁如谁家女儿容貌姣好。苏简想，若是夭折的女儿还活着，如今应有三岁。

有时候事情的盲目，往往在于没有方向。一旦有了方向，就很容易水落石出。七日后，苏净终于查得两年以前，苏简之女早夭的原因。

那一日寒风乍起，卷落千树落叶。苏府庭院中，满天满地都是风刃之声。

苏净顿在院门口，不可思议地看着在风刃中穿梭的苏简。他使的招式，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凝水为刃，可是……

觉察到苏净的到来，苏简收招，负手问道：“查出来了？”

“宫主，你的暮雪七式……”

“说正题。”苏简冷声打断。

“是。”苏净拱手，又仿佛难以启齿，“三年多前，萧家埋伏在暮雪宫的人马，不止萧均，还有萧世山……”

萧世山算是萧家的长老。那时，因岭南萧家跟穆小公子有仇怨，萧均欲加害穆小公子侄女，唐绯。恰巧在这时，萧世山见穆情落单，便径自跟上，心想若是无法除掉唐绯，那么暗中除掉穆珏的侄女穆情也好。

后来，因华商来到蜀地接穆情，萧世山迟迟找不到机会下手。谁想穆情回到流云庄，不日便跟父母兄长起了争执，一个人搬出庄外，去一山间精舍暂住。而萧世山，就是在那时找到了穆情……

“大致情况便是这样，旁枝末节难免会有出入。不过属下猜测，当初夫人之所以搬离流云庄，是因她不顾庄主反对，定要生下，生下小姐……后拉萧世山未能重伤夫人，大抵是因华商公子及时赶到。只不过，夫人胎气受到重创，怀胎不足八月便产下小姐。小姐一生下来气息薄弱，活了不到几日，便……”

“活了不到几日？”过了好久，苏简的声音轻而小心，“这么说，她还到这时间来过？”

“宫主……”苏净眼里遍布着不忍，“宫主与夫人的日子还长，日后还能……”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苏简一指刃风劈裂枯枝。枝干訇然委地的同时，他拂袖离开。苏净看得他的背影隐隐颤动，衣衫翩然却落寞得突兀，转瞬消失在天地间。

江展羿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落下的毛病——若无唐绯在身边，他总是睡不长久。每天黎明时分便转醒过来，熬到辰时，方可去流云庄探望。

这一日天未破晓，客栈内弥漫着酒气。掌柜的无可奈何地看一眼桌前的青衫公子。这公子昨个儿夜里便来了，兀自喝罢一坛又一坛的女儿红。

江展羿推开屋门，便瞧见大堂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简？”江展羿看向四周遍布的酒坛子，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苏简看到他，却不禁笑起来。推过一坛酒，只问了两个字：“喝酒？”

“……好。”

还是多年前的一日，江展羿因腿疾无药可医，也曾突兀地出现在青衫宫。他记得，那时的苏简不问因由，陪他喝了一夜的酒。许多情义都不是无中生有，反是在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来去间，逐步加深。

而两个不多话的男人凑在一起，那般繁复的木桃与琼瑶，便化作简单的酒水。如此推杯换盏之间，幸能有人陪着醉生梦死。

苏简问：“江展羿，我们还是朋友？”

也难怪他不确定。三年多前，他们的情义在干戈中戛然而止，直到江展羿消失在轰然塌陷的楼阁里，也未能有机会解开心中之结。

“是。”可是，江展羿说，“我记得三年前，我跟萧均对峙，只有你赶来助我，怎么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

这话听得苏简心中沉然。出生入死的朋友，自己也当得起？也许当初没有他的一意孤行，江展羿与唐绯便不会一别三载，而自己的跟穆情的女儿，亦不会早夭于人世。

“江展羿。”苏简笑了一声，语气带着酒意，格外的落寞，“你可能不相信，我从前，有过一个一女儿，可是，她已经死了……”

江展羿持酒将饮的动作蓦然顿住。

苏简笑笑，仿似满不在乎：“情儿怀胎时被人打了一掌，胎儿伤了元气，出生没几天，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江展羿默了好久，才问。

“三年前。”苏简笑起来，“你就不想问，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其实心中不是没有预感，与苏简有仇的，还能是谁？

“谁做的？”

“岭南，萧家。”苏简念出这几个字，咬牙切齿。他手指猛地使力，瓷做的酒盏瞬间化为齑粉，“可笑吗？你们萧家，一次又一次夺去我至亲的人，先是小姨和苏烟，再是我的……”

“对不起。”江展羿沉声道，哪怕这句致歉的话，本不该由他来说。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便够了？”苏简笑起来，掌中蓄劲，出掌成风。江展羿猝不及防，直觉这一掌力道古怪，竟将酒意逼上头颅。他心中隐查端倪，再站起身却头晕眼花，朦胧之时仿佛听到苏简咬牙道：“我当初，就该对岭南萧家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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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醒来后是黄昏，窗外大片大片的云霞将天际染成绯色。清早发生的一切如闪电般滚过江展羿的脑海，他猛然翻身坐起，耳边只回荡着苏简的一句话——

我当初，就该对岭南萧家赶尽杀绝！

唐绯端水进屋时，仍觉得心惊。这日上午，她来客栈寻他，看到的却是一个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猴子？”唐绯愣道，“你醒了？”

江展羿沉默地坐在榻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是……断骨粉？”

断骨粉，多则令人经脉寸断，少则令人丧智失力。苏简并无加害之心，故此用量不大，只是他临时以掌风催动毒素，令江展羿昏迷了半日。

唐绯的双眸闪烁不定：“猴子，你跟苏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岭南萧家的恩怨算不算？

江展羿忍不住握紧青龙刀柄，手背青筋根根暴露。他猛然起身，大步推门而出。

“猴子，你去哪儿？”

江展羿压不住上窜的怒火，翻身上马：“去把那个混账东西带回来！！”

策马扬鞭，风声急速从耳畔掠过。江展羿想，难怪苏简会先对自己用毒，他若是清醒，定会竭力阻止他。

去云山镇不远的山坳中，是东崛门的分堂斩水堂。日前，东崛门门主将这分堂给了萧世山，让他安顿萧家中人。今日的苏简满腹仇怨，定不会放过这块地方。

江展羿想到此，越发心急。他连连打马，只盼着能挽回一分一毫。

但，终究还是迟了。

寂静的山坳里，只有寒鸦长啼。空气里弥散着浓浓的血腥气。江展羿翻身下马，呆立在数十具尸首前。斩水堂的弟子，并非手无寸铁之人。无法想象苏简是如何在短瞬间，将无数人毙命。更无法想象的是，当时的他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山外的酒肆，酒老板被那个浑身染血的人吓得瑟瑟发抖，把酒坛子堆在他桌边后，便躲在了柜子后头。

苏简举坛而饮，直觉这酒水寡淡，片刻亦不能尽兴。

“苏简！！”就在此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手中的酒坛子被人夺过，江展羿提起苏简的衣领，挥拳打去。

拳头被拦截在半路，苏简笑起来，语气中尽是讥诮：“怎么，江少侠来此也想报仇？”

一句话激起滔天的怒意，江展羿抽刀横斩，苏简却仰身避过。他连退数步，一脸轻松地说，“可惜你来得太慢，人都被我杀光了。”

“苏简！”一纵刀光映着月色，江展羿咬牙切齿，“自始至终，想报仇的只有你一个人！”

“哦？江少侠果真磊落？”苏简笑道：“若我没猜错，自从江少侠恢复记忆，便派人潜在了东崛门。若非对萧家的动向了如指掌，你又如何能及时赶到此处？”

“……与你无关。”

苏简所言，江展羿无法辩驳。三年前一场险些令唐绯丧生的大火，始终是他心头的一块阴影。若是有一天，萧家再对唐绯出手，他亦难保自己不会赶尽杀绝。

“自是与我无关。”苏简挥袖，面色冷寒下来，“因此我的事，江少侠亦无须插手！”

“你以为，逞一时之快手刃仇人，你失去的一切就会回来？！”

“我倒是忘了，江少侠身世如此坎坷，却能对岭南萧家隐忍二十余年，实乃个中翘楚。”

“苏简，我无意跟你做这些无谓之争。”江展羿顿了一顿，终是放轻语气，“我承认，我方才看到一干萧族人毙命，心中并无太多同情。”

江湖本就是恩怨是非之地，也许所谓对错，归根究底还是弱肉强食。

“而且，若我如今孑然一身，说不定会与你一样寻萧家报仇，甚至杀上岭南也说不一定。可我不是，我的身边，还有狐狸仙。苏简你也不是，你做这些的时候，可曾为穆三小姐想过？背负了这一身血债，你跟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长风猎猎，扬起二人的衣衫。良久的沉默后，却是苏简笑出声来。

“江展羿，你可曾被逼上绝路过？”

“你这一生中，可曾有一回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人失去再也无法挽回？”

“你没有，你太幸运了。虽是遗孤，却被名动江南的欧阳熙收养，有武功天下第一的穆衍风做你师傅。三年多前，你本该毒发身亡，却死里逃生地去了桃花坞，在江湖人人敬畏的桓公子居所，一养三年。”

“你可知道，桃花坞我曾经也去过。当年小姨和苏烟去世，我在外头跪了七天七夜。”

“我出生比你好，生来便是青衫宫的少宫主，可是每每遇难遇劫，总是无力挽回。不像你，可得高人相助。”

“江展羿，其实我并不羡慕你，因为我想要的太简单，不过是一份如意团圆，可不知道是否是天意，每每就要到手，却总是被剥夺。这么多年，我真是乏了……”

夜风拂面，带着秋日清寒。江展羿安静地听苏简说着，忽觉也许是自己错了。哪有人生来暴虐？哪有人生来乖张？哪有人生来就为复仇而活？一份如意团圆，对于青衫宫的少宫主来说，真的是个简单的愿望。可是，眼看唾手可得，又失去得惨烈，那会是怎样一种伤。

而我们，若从未在同样的挫折上爬起来过，便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人的偏执与懦弱。

“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江展羿问。

苏简笑了笑：“去武林英雄会，挑战群雄，做武林盟主。”

“做武林盟主，不见得会逍遥自在。”

“有一回，我遇见一个萧家人。他跟我说‘生女当如三小姐’。当时不知怎地，这句话就变成我的一个愿望。可事实上，我的愿望早在三年前就实现过了。我如今知道，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保护所拥有的一切，我再也，不想失去了。”

苏简说着，步履不稳地朝前迈了一步。江展羿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衫上的血迹，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原来一夕之间要杀那么多人，任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而这个时候，苏简忽然问道：“江展羿，我们还是朋友？”

我们还是朋友？

这样的问题，苏简问过很多遍。他现在知道，那是他不想再失去。

可江展羿却没有回答，径自走过去，并手为刀在苏简的脖侧一敲。将昏晕过去的苏简扛在肩上。

黑夜里，一锭银子如浮光掠过山头。

“掌柜的，接着酒钱——”

隔一日的傍晚，江展羿敲开苏府的门，把一身血污的苏简交给穆情。

穆情看到昏迷不醒的苏简，只道：“给江公子添麻烦了。”

江展羿却摇了摇头，说：“三小姐，等苏简醒来，帮我跟他带一句话。”

“江公子请说。”

“我江展羿，想跟他做个拜把兄弟，从今往后，甘苦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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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苏简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仿佛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他与穆情在江南烟雨中老去，儿女长大成人，日子寂静如一泓无波的湖水。那是一天傍晚，远天空翠烟霏，深院外传来叩门声，江展羿和唐绯来访，像一份辗转多年的情义疏忽而至……

醒来后也是黄昏，漫天雨水下得远远近近。苏简坐在榻上，想起方才的梦境，忽觉往后有时日如斯便已很好。

屋内没有点灯，穆情推门而入的身影浸在悠黯的光线中，别样的好看。可她却不往前，隔着方桌画屏看向苏简，就像隔了万水千山。

“昨天阿绯姑娘看过你的伤势，说是将养些时候，便大好了。”

苏简点头。

穆情又道：“江公子说，他想与你做个拜把兄弟，从今往后，甘苦与共。”

从今往后，甘苦与共？

苏简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惘然。片刻，他笑起来，笑容寥寥落落的，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个时候，穆情忽然又问：“东崛门斩水堂一夜灭门……是你做的？”

她淡而清冷的语气，倏然拉开两人的距离。苏简蓦地抬头看她，须臾，慢慢点了下头。

穆情心中渐凉，若早知事情会落得如斯田地，当初又何苦瞒他？苏简一生被仇恨桎梏，她之所以不将亡女之恨告诉他，不就是希望三年后的苏简，能摆脱仇怨的枷锁，落得清欢自在么？

“你既醒了，就自己上要吧。”穆情将伤药和纱布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可苏简知道，她是对他失望了。

薄暝的风声，从窗外盘旋而来。穆情出门前，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三年前暮雪宫的教训，还没尝够么……”

苏简不由愣住。搁在榻沿的手指渐渐握紧成拳，好似这些年积压在心头的往事，终于不堪负荷。

是清冷的季节，不知何时暮色降临，月光临窗悠悠，如一层薄霜铺洒开来。苏简静坐良久，脱下外衫，因牵动了伤口，血又浸了开。他将药粉洒在伤上，单手吃力地将纱布绕过后背……

而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目光里没有哀楚，更没有喜悦，只余一份若有若无的惘然，像是遗失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东西。

江湖事日新月异。奇怪却是日前斩水堂一夜灭门，鲜少有人提及，仿佛是谁花了大工夫，将此事压了下去。于是武林大会前夕，江湖平静得诡异。

深秋的一场夜雨，将天地洗出几分萧条，几分磅礴。九月十二的清晨，朝霞万丈，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终于开始。

这天一大早，唐绯便来到天台山顶。山有绿树环抱，比武场中搭起五座台子。中间一座是决胜台，只供前十甲比武。周围四座是山河台——寻常的比武台。唐绯在决胜台的西面找到江展羿。两人一齐说了会儿话，姚玄便带着几个云过山庄的弟子来了。

三年后的姚玄，依旧是满身温和清雅的儒生气质，举手投足间，比昔日更加沉着。

因江展羿和姚玄之前便见过，此刻再相会，久别重逢之情已淡略许多。而唐绯看到昔日云过山庄的旧友，不禁又回复几分从前的小姑娘气，高高兴兴地招呼：“安和小哥！”

姚玄笑得清淡：“阿绯姑娘一点没变。”

“阿绯姑娘？”唐绯立刻吃惊起来，“安和小哥，你怎么还叫我阿绯姑娘？”

这时的江展羿正端起茶喝，听了这话，他与姚玄一般困惑地将唐绯看着。

唐门阿绯一本正经地解释：“安和小哥，我现在已经是庄主夫人了。”

一口茶噎在江展羿的喉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姚玄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笑不语。

唐绯又忙说：“安和小哥，我跟猴子早就是夫妻了，就是还没办亲事。”

这话出，连姚玄身后的弟子们也笑起来。唐阿绯是不晓得，她当着几个气血方刚的汉子提及自己和江展羿的夫妻关系，这些人充其量能联想到一些“龌龊事”罢了。是以在唐绯离开后，姚玄似笑非笑地凑到江展羿耳畔，说：“庄主莫要太急，保重身子。”

额际蹦出两根青筋，江展羿抽了抽嘴角，半晌挤出一个字：“滚。”

几人谈笑半刻，不过多时便到了辰时。比武人来得差不多了，江展羿远眺而去，苏简与青衫宫的弟子坐在面北的棚子内。似觉察到他的目光，苏简移目看来，勾了勾唇。这样的神色与斩水堂灭门的那夜如出一辙，江展羿心下沉然——苏简此番，果真做了非胜不可的打算。

比武的赛制很简单，胜者晋级，败者铩羽，如此决出前十，再一对一比斗。武林盟主从前三甲中挑选，要的是德才兼备，心怀天下之人。穆惟宣布完赛制，比武便开始了。因这年比武的人很多，每个门派至多能有两人参加。饶是如此，统共人选也有百余，故而光是决出前二十，便需用五天时日。

秋阳在寒风中掺杂一点暖意，整个比武场被照得明晃晃的。决胜台四角的山河台上，兵器铿锵，呼喝声声。然而台北朝南的棚子，却静默如置身事外。这是流云庄的看棚，因流云庄是武林英雄会的主办方，所以庄中弟子要等到第三天才加入比试。

奇怪的是穆三小姐虽已嫁给苏简，流云庄参加比武的人选却有她。此刻，穆情和穆惟都坐在棚子内，各有心事，一言不发。唯独唐门阿绯提紧了呼吸，眼神定在西面的山河台，像是心都要飞了去。

西面的山河台上，江展羿一身玄色衣衫迎风翻飞，英气的眉目俊逸非凡。他手中握着一把青龙刀，抱刀拱手：“薛掌门，承让。”

对面的月河派掌门薛从益心中郁结，只觉江展羿看不起人，前几场比武下来，刀都未出鞘过。

他暗暗握紧拳头，心说这一场比试，一定要令江展羿这等江湖小辈心服口服。谁知他刚一出拳，一阵刀风便轻而易举地挡回他的招式。薛从益心中大惊，连忙换招，反而那股刀风从容不迫地像一堵无可穿透的高墙，非但能挡回他的招式，且还能将他的移动的步数困在三步之内。

月河门短于轻功，薛从益逃无可逃，只得做困兽之斗。他虽比得辛苦，但周遭多数人却看得兴奋，只见他二人困在山河台的方寸地间短兵相接，招式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大约拆了二十余招，江展羿见薛从益已是累极，忽地从刀风间打出一掌，将他逼下台去。

薛从益失此一利，心中羞愤——江展羿的武功虽负有盛名，但输给一个小自己近三十岁的小辈，实在丢人，更何况……

薛从益袖袍一拂，怒意森森：“江展羿，你方才可是在故意让我？！”

立在山河台上的江展羿愣住。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你的本事，只要拔刀出鞘，定可胜我于三招之间！”

此言出，满座哗然。

薛从益在江湖，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之一。若江展羿的武功能在三招之间胜于他，那么此子定然有望意一夺武林盟主之位。

“薛前辈误会了。”须臾，江展羿才道：“因在下不知前辈的功夫底子，不敢贸然出招，只好先做试探。”

这个解释在情在理，薛从益听罢，不疑有他。

他叹了口气，回头对自己的小儿道：“下一场比试，自求多福。”

薛家公子薛梁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决胜台北角的山河台上，一袭青衫身影如天神临世，手中的双刃发出清冷的寒光——苏简，薛梁下一场比试的对手，也是三年前飞鹰阁比武，唯一与江展羿势均力敌的人。

有了方才一场精彩的比试，众人对薛梁和苏简的比武也万分期待。岂料接下来，这场比武却令人失望了。

苏简不比江展羿步步为营，双刃急旋，扯出漫天如飞雪一般的刃气，直直袭向薛梁。

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雪窖冰天。

只有一招。在一招之内，薛梁便猝不及防地倒在山河台上。他的身下流出汩汩鲜血，手指动了动，却爬不起来。

比武之中，伤亡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苏简出手便是惊世杀招，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一时间，天平山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苏简淡淡的语气不带一分一毫情绪：“我避开了要害，他没死。”

不远处，江展羿皱紧了眉头，若他没料错，苏简这么做，当是情非得已。于是当苏简路过云过山庄的看棚时，江展羿忽然起身叫住他。

“苏简，你的武功……”

苏简脚步顿住。

长风猎猎，山河台上，最后几场比武开始，人群复又热闹起来。而苏简静默半晌，回过头来扫了江展羿一眼。

片刻，他笑了一声：“江少侠知道就好。”

这一日的比武已近尾声。与飞鹰阁的比武一样，每一日，每个山河台上的最后胜者，可向在场任何一人挑战。苏简、江展羿、仲千乔都放弃了这个挑战机会。而东面山河台上，纵横阁阁主赵逊却莫测一笑，齿间吐出几个字：“流云庄，穆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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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穆大小姐是唐绯。

穆家子弟，除了接手流云庄的穆惟与穆情外，其余都已自立门户，只多唐绯一人。若按年纪来排，她确是流云庄的大小姐。

只是，纵横阁与流云庄素无恩怨，赵逊却指明要与唐绯比试，让人实在摸不着由头。

“怎么？”赵逊挑眉，“穆大小姐可是不敢？”

“我……”唐绯犹疑，不由朝江展羿看去。

其实唐门阿绯的武功究竟如何，连江展羿也不得而知，只记得三年多前，她在飞鹰阁比武会上使过几招，巧妙不凡。

此刻，江展羿微蹙着眉，他将青龙刀收起，正要朝唐绯走去，苏简却将他拦了一拦。

“不对劲。”苏简的目光凝在赵逊身上，“静观其变。”

而这个时候，唐绯见江展羿不阻拦自己，仿佛松了口气，高兴地对赵逊说：“好，我与你比！”

唐绯跃跃欲试的态度，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人群众说纷纭，不外乎是觉得这穆家小丫头太过自不量力。然而下一刻，当唐绯轻跃上山河台，双袖一抖抽|出软剑时，四周忽然鸦雀无声。

只见山河台上，软剑动如灵蛇，快如飞刃，朝赵逊缠去。唐绯原是唐门人，但她使的武功，招招式式承自狂剑季放，快准狠之势令人避无可避。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赵逊不敌唐绯，败下阵来。

唐门阿绯比得开心，还有模有样地朝赵逊拱手道：“赵阁主，指教了。”她朝台下望去，却见众人皆皆惊诧地打量自己。过得须臾，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如潮的赞叹声——自古英雄出少年，未曾想这少年英雄中，亦有巾帼之姿。

唐绯有点赧然，可内心里，却十分高兴。她又是一个轻跃，径自跑到江展羿跟前，问说：“猴子，我刚才比得好不好？”

江展羿犹自愣怔。他甚少看唐绯舞剑，方才山河台上的身影如九天谪仙一般，却竟是夜夜与自己痴缠的那个人。想到此，脸便红了一片，江展羿挠挠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哪儿学来这么好的功夫？”

“我没跟你说吗？”唐绯有些吃惊，以为江展羿早该知道，“要试冥泉之毒，需得先有很好的内功底子。当年我内功一直不济，只好央师傅传我一些心法，师傅被我烦得没奈何，就给了我一本《神杀诀》，我闲着没事儿，便日日修习了。”

江展羿听了这话，哭笑不得。《神杀诀》乃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心法，多少人求之不得，可到了唐门阿绯这里，却不将其当一回事儿。

至此时，第一天的比武便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方才败阵的赵逊从远处望向唐绯和江展羿。奇怪他虽输得狼狈，目光中，却有一丝得逞之意。

有人说，武林英雄会，应当从第六天开始，因为前五天的比试，只是从百余人中挑选出二十个绝顶高手。高手与高手之间的较量，才算作真正武林英雄的切磋。

而事实也当真如此。由于实力悬殊太大，武林大会前五天的比试实在乏善可陈，唯一可圈点的只有华商一人。确切的说，华商引来关注，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暮雪宫，于梓沉。

前二十甲之间的较量，由抽签而定。这天一早，抽签的结果出来，第一场是流云庄穆情，对决庐山拍顾淮。

三年多前的飞鹰阁比武，苏简与顾淮曾有过一场较量。当时，因顾淮长于掌法，短于轻功，苏简取巧，以速攻破了顾淮的防，轻松得胜。

三年过去，顾淮的轻功长进不少，掌法之高妙，更是个中翘楚。故此对穆情来说，这一场比试并不容易。

山河台上，两人拱手请招，礼数恰到好处。转眼剑锋出，掌风起，短兵相接，游刃有余。穆情和顾淮有一点极其相似——两人虽一老一少，皆是性情沉稳之人，是以起初数招，他们并未使出全力，只是互相试探。

在场众人瞧出他们出招的规律，本已做好看一场拉锯战的准备，谁知这个时候，顾淮使出一招“龙华掌”，穆情持剑不抵，退后数步。

“龙华掌”不是顾淮的杀招，以穆情的功力，应付这一式应当绰绰有余。可她在原地定住后，气息紊乱，脸色顷刻变得煞白。

好在顾淮为人正直，从不乘人之危。他看出穆情的异样，及时收招，不解地问：“三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穆情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可胃中忽然涌上一股反胃之感。她竭力将气息一沉，才不至于干呕出来。

行医之道讲究望闻问切。山河台下，唐绯瞧见穆情的模样，虽然心中惊讶，却也明白了七八分。她素来是个护短之人，心里起了急念，一个纵身便跃上山河台，对顾淮道：“顾长老，我妹妹身体抱恙，可否让我替她瞧过之后，你们再比试？”

顾淮点头：“穆大小姐请便。”

穆情和唐绯离开后，比武场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武林高手中，不乏有医术出众者，有经验的人瞧见穆情方才的模样，心中便可揣摩出五六分实情。这些揣摩入了苏简耳中，犹如雷鸣。须臾片刻，他的额头便渗出汗液，握紧的双手青筋暴露。

若非比武规定从第六日开始，前二十甲若无特殊原因不得离席，他早便跟去看个究竟。

不过多时，唐绯便回来了。只不过这厢折回的只有她一人，穆情却没有来。

唐阿绯的脸上有明显的喜气。她凑在穆惟耳边耳语几句，穆惟不由地看了苏简一眼，亦渐渐目露惊讶。与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商议一番，穆惟跃上决胜台，抱歉道：“诸位，因家妹穆情身体不适，不得不临时退出比武，还望诸位见谅。”

穆惟虽未说穆情退出比武的原因，但有识之士纷纷猜测出来。更有不少包不住话的人在台下嚷嚷起“恭喜苏宫主”，“恭喜穆庄主”这类的话来。

自斩水堂一夜灭门后，苏简与穆情之间仿佛生了疙瘩，表面相敬如宾，内里却分外疏远。然而此时此刻，苏简亦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就要去瞧穆情。

穆惟笑道：“苏宫主，家妹说她想歇息片刻，宫主不如晚些探看？”

苏简在江湖素有威名，寻常人都不敢拿他打趣。只是原本剑拔弩张的比武大会闹出一桩喜事，众人的心情都愉悦不少，须臾便有人道：“是啊，苏宫主，反正小娃在你家媳妇儿肚子里，又跑不了路——”

而苏简听了这等露骨的话，竟也不气，嘴角隐隐一扬，竟露出一枚难以察觉的微笑。

穆惟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前二十甲便少了一人，在下方才与几位长老商量，得出两个法子。一是根据前五日比武的结果，由排在第二十一位的纵横阁赵逊顶上；但因为少的这个人，原属我流云庄，所以第二个法子，是由流云庄的大小姐，穆绯顶替穆情。”

穆惟说到这里，环顾四周：“至于选两个法子，就请在坐的十八位高手表决。”

在坐的十八位高手，自是指除开穆情穆惟之外，余下的前二十甲。另一头，唐绯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兴奋。与人比试的甜头她尝过，可是她无门无派，做梦也不曾想自己竟有机会参加武林英雄会这样的比武大会。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参加比武大会，是为夺得武林盟主这一位置。江湖毕竟是重男轻女之地，选一个女子比试，即便她武艺再好，也不可能成为争夺盟主之位的劲敌。更何况，唐绯的武功本就胜了赵逊一大截，这让其他人更有选她加入前二十甲的理由。

近乎所有人都无甚顾虑，轻而易举便做出选择。唯有江展羿一人觉得脑仁疼，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啊……”

“该来的，挡也挡不住。”身旁的姚玄一笑，又提醒道：“庄主该你了，夫人她正盯着你呢。”

于是江展羿抬起头，对上唐门阿绯满怀期待的目光，只得咬牙做出选择：“流云庄，穆绯。”

票选的结果出来，唐绯以十二对六，顺利成为前二十甲，加入这一年的武林英雄会。

其实比武这回事，有的时候也讲究运气，譬如甲可以胜乙，乙可以胜丙，但甲不一定就打得赢丙，这是因为招式之间，也有相生相克的道理。

二十年前，狂剑季放打遍江湖，少遇敌手。二十年后，承袭了季放快准狠的唐绯，又有《神杀诀》辅以内力，刚刚好是顾淮的克星。故而两人的比武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顾淮便败下阵来。

这天的比武结束，前二十甲一共淘汰了三人。人群散开后，唐门阿绯头一个找到的人却是苏简。两人像是在聊着什么，竟越说越开心。江展羿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跟苏简道一声“恭喜”，唐绯便乐哉哉地问：“猴子，你觉得我跟顾长老比的那一场，精彩不精彩？”

江展羿想了想，顺着她的意思说：“精彩。”

唐阿绯果然更加兴奋，道：“猴子，等我明天赢了，给咱们云过山庄争个武林盟主！”

这话出，江展羿又不由抬手捏起眉心。苏简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走了。

唐绯狐疑，问：“猴子，你怎么了？”

江展羿放下手：“你知道你下一场比试的对手是谁吗？”

唐绯加入比武乃是半路出家，不清楚状况。饶是如此，她依然得意道：“我问过苏简和华商师兄了，不是他们。我觉得只要不是他们，我就能胜。”

江展羿嘴角一抽。

“当然不是他们……”过了片刻，他抑郁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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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因江南苏府距天台山甚远，这些时日，苏简与穆情都留歇在流云庄。

这晚秋夜空明，一弯月牙皎光澄澈。苏简在穆情房前静立少时，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悠悠，像是在两人之间罩上一层化不开的雾气。穆情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她撩开雾气，走到苏简身边，轻声道：“我还没带你在流云庄看过吧？”

苏简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提一桩不相干的事，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门畔的木架上有一盏气死风灯。穆情将风灯提在手里，又道：“我带你走走。”

流云庄是典型的江南庄园，回廊流风，小桥流水，又有楼阁大气洗练。夜来风寒，苏简解开外衫披在穆情肩头，开了几次口，都不知从何说起。

走过长廊，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池水。水色粼粼映着月华，穆情的目光落在池水上，半晌道：“我今日打听过你之后比试的对手。前三场都不难，只是到了第四场，你会遇到梓沉。”

苏简沉然：“华商武艺不凡，我亦自当全力而为。”

穆情摇摇头：“我担心的却不是这个。”她别过脸，看向苏简：“纵横阁的赵逊，你以为如何？”

苏简想起唐绯跟赵逊的比武，不由道：“此人深藏不露，应当小心为妙。”

苏简这话，并非毫无根据。赵逊武功卓绝，足以进入前二十甲。可他与唐绯的一场比试，在逼她使出狂剑季放的招式之后，便故意藏拙。

穆情道：“阿绯堂姊也觉察到赵逊的蹊跷，不过她说，反正她猜不到赵逊想要作甚，不如直接将他打败，一了百了。”说到这里，又是一笑，“说起来，阿绯堂姊与江公子一般，都是心思清明磊落的人。”

可是苏简却深吸了口气，他抬头望月，过了半晌才说：“我查过了，赵逊，是仲千乔的人。”

此话应有后半句，苏简没说，穆情也明了。

仲千乔是东崛门的掌门。日前，东崛门下的斩水堂一夜灭门，江湖上却没有风声。然而这等血案，定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掩去。一时的风平浪静，只意味着之后的波涛汹涌。而赵逊，便是巨浪来临前的一袭暗浪。

他们间的心结始于斩水堂一夜灭门，故此话头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两人复又往回走，比来路还要沉默。得到冷梅斋，苏简随穆情进屋，才将忍了太久的话说出口：“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我在这里陪你，看你睡着了我再走。”

也不知天下是否有夫妻如他们一般，遇到天大的喜事，却无法在彼此面前露出一丁点的兴奋。

烛火熄了，屋内黑漆漆一片。苏简在床榻边，也不知坐了多久。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心中一直有个念头辗转反侧，今日终于下定决心。

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比一个新的生命更令人幡然醒悟了。苏简想，过去既已成往事，如今有妻有子，便是往昔再惨烈，又夫复何求呢？

可他一想到那日穆情失望的神色，又不知该如何化去两人之间的嫌隙。

苏简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然而这个时候。穆情忽地伸手拉住他。黑暗中，他听见她轻而柔的声音：“苏简。”她一顿，“别走……”

苏简心中微沉，回过头去看她。

穆情的双眸如一弘湖水，盈盈有光。她像是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对不起，那日，我不该怨你。毕竟那样的事，换了谁也承受不起，甚至连我也……”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然后她移开目光，“我们日后，好好做夫妻。”

苏简没有深究穆情未说完的话，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笑了。他俯□，凑到穆情耳边轻声道：“你可知道，在这样的夜晚，跟一个久旷之人说‘好好做夫妻’这种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穆情微微一愣便反应过来，她没有阻止，反是抿唇不语。

于是苏简掀开被衾，叹息着便吻下去。

翌日晨，清光如水。唐绯老早便坐在流云庄的看棚里，一脸气鼓鼓地看着江展羿。而西面棚内的江大庄主，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一旁的姚玄调侃道：“怎么一夜过去，阿绯姑娘还在生气？”

这话戳中江展羿的心思。他无奈地望了唐绯一眼，道：“本是不气了，可今早她来的时候，撞见了场子边上的赌局……”

姚玄“噗”一声笑起来：“这就难怪了。”

今日一早，有好事人在比武场边设了唐绯跟江展羿的赌局。唐门阿绯路过，想为自己押一注来打气。她兴致勃勃地问江大庄主讨了银子，刚要下注，却发现这赌局并非在赌她跟江展羿谁胜谁负，而是在赌江庄主到底会不会放水——他们压根就没觉得她能赢。

不过多时，比武便开始了。唐绯与江展羿对面而立，一个生气，一个尴尬。过了须臾，唐绯从袖囊里抽|出软剑，比了个出招的姿势。江展羿却不动作。于是唐绯就急了，跺脚问：“猴子，你怎么不拔刀啊？”

江展羿想了想说：“你先出招吧，你出了，我再接。”

唐绯瞪大眼：“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不是放水么？”

此言出，山河台左右笑倒一片，台下立即有人起哄：“江大庄主可不是怕媳妇儿吧？比武台上无夫妻，庄主莫要忘了——”

江展羿一本正经地跟唐绯解释：“不是放水，我比武一向不会先拔刀。”

唐绯想想也是，便将软剑往前一送，腾身直逼。然她还未挨近，江少侠一个腾挪便臂铠了她。唐绯也灵巧，双足在空中急蹬，又折返回攻。江少侠横刀微挡，再闪身避过。

两人在台上你追我赶，虽未过招，但速度之快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蹊跷的是唐绯的快准狠遇上江展羿，却没了之前的犀利，如银蛇般的软剑像是丢了原先的生命力，片刻也沾不上江展羿的衣摆。

众人只道云过山庄的江展羿刀法惊世骇俗，未想他的身法，亦能胜过速度快到极致的唐绯。

而唐门阿绯不知，江展羿早在心中打定主意，势必要在这一场比武中，将她拦下。武林大会的比武看似好玩，但前路凶险难料，他怎能不管不顾，任由狐狸仙犯险？

只是如何将唐绯打败，这是一个难题。出快招直接灭了她，唐阿绯虽不至于怪责，起码会低迷月余。出巧招直接骗过她，那两人之后的日子，恐怕就艰难了。江展羿左思右想，终于得出一个称不上好的法子。因在体力上，自己是狐狸仙的几倍，江大庄主决定先以缓兵之计拖住狐狸仙，用轻功耗光她的气力，然后再出一个寻常招式，以内力将她逼下山河台即可。于是乎，便有了两人在山河台上的你追我赶。

狐狸仙腾挪了半晌，亦觉察到不对劲。她在原地顿住，气喘吁吁地问江展羿：“猴子，你怎么光顾着避让，不接我的招呢？”

这个问题，江庄主自是不肯老实回答，随便寻了个幌子就说：“我没摸清你的底细，不敢贸然出招。”

唐绯听了这话，以为自己的实力与江展羿差不离，高兴地道：“那我把自个儿的底细告诉你！”

江展羿嘴角一抽，摇头道：“不必，该出招的时候，我自然会出。”

唐绯想了想，又困惑不解：“不对啊，猴子，你怎么不累呢？”

“……”

“你不是说，神杀诀是最厉害的心法，我把神杀诀练到了第五重，怎么会比你还累呢？”

“……我练的也是神杀诀。”

唐绯不比江展羿。她当初修习神杀诀，只是为了试毒。江展羿在桃花坞的那几年，因着要自救，潜心习武，非但将神杀诀练到第九重，为了疏通气血，亦将暮雪七式练到第四式。穆衍风曾教过他，要习得天下最好的武功，有两个法子：一是找到最好的武功谱，将其修炼到极致；二便是将天下的好武艺融汇贯通，化为自身特有的招式，心神合一，臻于化境。若要举例，暮雪七式当为前者；而江展羿的惊春一刀，便是后者。

江展羿见唐绯沉默，知道她被自己败了兴致，忍不住心软道：“不然你拿软剑直接攻我面门，我接你几招便是。”

这个时候，唐绯抬起头来，惊讶道：“猴子，你是在故意拖着我么？”

江展羿眼皮一跳。他想的取胜法子之所以称不上好，就是因为用到半途，便会被唐阿绯猜出来。

唐绯继续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身法，内力，通通比不过你，所以你想把我拖得没力气了，然后将我逼下台去？”

“……”

“你怎么能这样呢？！”唐绯惊道，“你这不是瞧不起人么？！”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说，倒底是我的武功好，还是你的武功好？”

“……”

“你快说呀！”

“……你的好。”

“既然我的武功好，那你怎么不愿意跟我比试呢？”唐绯困惑不解，又垂下头去低声嘟囔，“我知道，其实你是在安慰我，你肯定瞧不起我的功夫……”

江展羿抽了抽嘴角，只好投降：“那你若真想比，我好生跟你打一会儿。”

“好好打什么呀？”唐绯又惊道，“反正我又赢不了！”

说罢这话，她忽然转身跳下山河台。回过头，狠狠瞪了江展羿一眼，嘴里蹦出五个字：“我、不、比、了！哼！”

望着唐绯远去的身影，众人一时也未回过神来。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一场比武，怎得就变成了唐阿绯一个人的口水战，更不明白何以她口水战已占了绝对上风，忽然却弃权认输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河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接连响起。而江展羿，便在这满堂笑声中，不战而胜。

唐绯与江展羿的比武，本是这年武林英雄会中一场并非紧要惊险的比试。然而在很多年后，这则轶事依然在江湖广为流传。老一辈总爱以此事训导后辈，说这世上万物都有因果轮回，都是相生相克，譬如当年武功天下第一的江大侠，为人达观有担当，受得起万人敬仰，却唯独拿一个人没办法——他家媳妇儿，唐阿绯。

然而，前二十甲的比武，并非每一场都如唐绯跟江展羿这般轻松逗笑，更多的比试是残酷的。高手间的较量，往往一招一式之间便会折人性命。武林英雄会的进度出乎意料得快，到了第十日，已然决出了前六甲。而昔日的前二十甲，武功被废的有五人，身亡的亦有两人。

前六甲分别是暮雪宫于梓沉，青衫宫苏简，流云庄穆惟，东崛门仲千乔，黄浦堂杨况，以及云过山庄江展羿。这其中，苏简和仲千乔的招式尤其狠辣，身亡的那两人，便是折于他二人之手。

按照规矩，前六甲决胜之前，会有两日的休整时间。决胜开始后，六人会被分为两组，三人一组决出一人参加最后的比试。间或有不服者，可以酌情挑战。三人的分组中，华商，苏简，杨况为一组，其余三人为另一组。

这一日秋高天阔，天光异常敞亮，但苏净从外间归来，却是一脸沉郁之色。

苏简放下手旁的书卷，慢声问：“查出来了？”

苏净摇头：“属下无能，东崛门的人嘴巴太紧，仲千乔和赵逊的阴谋，属下实在不得而知。”

“不关你的事。”苏简道，“他们想要做大事，自然不可能将计划透露给不相干的人。”

“属下已让小山潜入东崛门，若有风吹草动，他会立刻告知。”

“如此……”苏简默了一阵，“明日比试，先静观其变。”

然而，苏净听苏简言罢，仍是立在原地，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有甚难以启齿的事。

苏简何其精明，观其色，便能猜其意。

“若还查到什么，一并说了。”

苏净皱着眉，又忍了一会儿才说：“这桩事是小山打听到的，他起初与我说时，属下亦不敢相信，因为……”苏净抬头，看了苏简一眼，“这件事，与夫人有关。”

“情儿？”

“小山在东崛门，识得一个昔日萧家的人。那萧家人说，说……”

苏简直起身，目光忽然便得凛冽：“说。”

“那萧家人说，两年多前，曾有一个武艺卓绝的姑娘，杀了不少萧家的人。他虽不记得那姑娘是谁，却记得她的容色倾城，使的兵器，是长剑。”

“杀了，萧家人？”苏简难以置信，“情儿怎会做这等……”

话头到此，忽然顿住。是了，旁人不理解，他苏简还不理解么。谁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惨死在眼前，更何况，还是在这弱肉强食，凶险至极的江湖。

“小山如何确定是情儿做的？”苏简不动声色地问。

苏净道：“因那萧家人说，那姑娘一身白衣，身上有，冷梅异香。”说到这里，他一顿，“宫主，夫人会不会是因当年小姐去世，所以……”

“恐怕是。”苏简站起身，略一思索，又道：“此事你万不可对情儿提及，她如今有孕在身，受不得……”

可是，苏简的话头说到一半，便忽然掐住。他抬目望去，只见院子尽头，赫然站着面色煞白的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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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年过去，穆情的变化，苏简不是没有觉察。

从前的她静如止水，可到了今天，这一泓止水下，已然起了波澜。

苏简一直以为，穆情的改变，是因三年前自己对她的伤害造成的，却不知那个夭折的女儿，竟让她连理智也失了。

穆情立在院子头，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她双目惘然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苏净见状，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苏简望着穆情，忽听她开始喃喃解释：“那时我，连她的名字都起好了，真地没想到……”

“傻姑娘。”苏简摇摇头，像是不想让她再说。往事已成烟，追忆只会让人苦痛，他走过去，将穆情收入怀中，“傻姑娘，别想了。”

可记忆却如潮水涌来，挡也挡不住。穆情闭上眼：“其实是我不该……那时，萧世山来向我打探小叔的死因，我们起了争执，但他那一掌是误伤，发现我有身孕后，还帮我去请了大夫……可还是迟了，胎气受创，阿梅先天心力衰竭，没活几天就去世了，我当时太伤心，所以，所以就……”

“阿梅？”苏简一顿，静静问，“我们的女儿，叫苏梅？”

但穆情没有回答。她的声音极轻，带着苦意和自嘲：“苏简，斩水堂一夜灭门，我不该怨你，其实连我自己，也看不开这样的劫……”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苏简忽然道，“情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等我做到武林盟主，就把青衫宫交给苏净。我陪你留在江南，从此我们，只往前看，嗯？”

这一次，为彼此都下定决心，抛开过去，只往前路。

“苏简，我……”

“答应我。”

“我答应你。”

翌日的比武，第一场便是由苏简对决华商。自从华商的身份曝光后，他与苏简的比试一直备受期待，因江湖百年来，从未出现过以暮雪七式对决暮雪七式的比试。

此刻的山河台上，苏简一身青衫，手持长剑，华商白衣胜雪，身无利器。

空气像是停滞一般，周遭人都屏住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须臾间，风声隐动，白影青衫疏忽一晃，转瞬不见。下一刻，决胜台的上空，刃气盘绕若飞雪，碰撞之声犹如清音，凛冽且悦耳。

这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凝水为刃。

苏简与华商一上台，使的便是必杀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两人不分伯仲的拼杀数十招。华商以掌力推回一式，正要再聚刃气，忽然觉得不对劲——方才推回的刃气，竟然不受控制地飞向决胜台的边缘。

“铛”的一声，决胜台的铁栅忽然断裂。

华商很是狐疑。按理说，一个人若练就暮雪全式，定能游刃有余地控制刃气的走向。当年的桓公子，便能在一方极小的后院习武，而不伤及片花寸草。何故方才自己竟险些误伤看棚中的人群？

而方才的那一式，是挡回苏简送来的刃气，若不是自己出招的问题，那么……

华商蓦然抬头，目光直逼苏简。

如雪的飞刃间，苏简的脸色白得吓人。他微微喘气，指尖的黑晕明显是内息紊乱，走火入魔的征兆。

是了。华商恍然大悟。难怪苏简每场比武都速战速决，以他如今的内息，撑太久只会让刃气失控，伤及台下无辜。

这个时候，面西的看棚内，江展羿缓缓站起身来。华苏二人身法虽快，但他还是看得清。看得清方才一袭飞刃已不受控制，更看得清苏简已无法把持自身的内息。

江展羿皱起眉，走入入魔的后果，是遭武功本身反噬，倘若被天下之最的武功暮雪七式反噬的话……

决胜台上，华商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忽然矮身避过苏简一招，不回攻不反击，而是直接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确定还要比下去？”

苏简喘气笑道：“怕了？”

“你应该知道比下去的后果。”

“可惜，我有理由非比不可。”苏简左腕往下一压，右手持剑横扫，转瞬便将华商格挡开来。

华商扬臂退开数步。他本不算善类，苏简既然冥顽不灵，他便不再多言。刚要再起招，忽见决胜台下，江展羿冲自己摇了摇头，横手于身前一切，竟是无论如何要将苏简拦下的意思。

华商在江湖少有敬佩之人，但江展羿算是一个。他见状，心知要与苏简硬碰硬，决计阻拦不了他。为今之计，只有用旁门歪道了。

想到这里，华商心生一计，他忽然快步逼近苏的身边，轻描淡写地说：“苏简，你们的女儿，其实没有死。”

不出所料，苏简闻言，动作猛然僵住。

高手的对决中，胜负往往便取决于这样的一瞬间。华商趁此时机，并手为刀在苏简后脖子一扬，径自劈晕了他。

近乎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为何一场盛况空前的比试，竟然结束得如此啼笑皆非。

姚玄不明就里地问：“庄主，苏宫主他怎会……”

是了，一个武功绝顶的人，怎会受他人一个手刀便昏晕过去？归根究底，是因走火入魔，内息已乱吧……

江展羿摇摇头，腾身跃上决胜台。刚要扶起苏简，不经意却被他抓住手腕。

苏简的声音极哑极低：“别再比下去，小心……小心赵逊和仲千乔，他们针对的，是你……”

江展羿沉默半晌，道：“你放心。”便径自点了苏简的昏睡穴。

华商替苏简把了脉。

江展羿问：“怎么样？”

“内息太乱，再妄用暮雪七式，恐怕会经脉寸断，气血倒流攻心。”

江展羿眉峰紧蹙：“可还有得救？”

“现今的状况，倒是好办。”华商沉吟，一顿，又道，“依他的性子，难说。”

江展羿亦沉吟半刻，忽然道：“梓沉，帮我照顾狐狸仙。”

华商猛然抬头，还没来得及问为何，江展羿已跃下决胜台，将苏简交给穆情：“阿情姑娘，苏简伤得不轻，不如你提前带他回去。”

前六甲的第一场比试，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果收场——无往不利的青衫宫苏简，竟忽然昏死在决胜台上。

苏简和穆情离开后，第二场比试很快开始了。

这一场比试是由云过山庄江展羿，对决东崛门仲千乔。

然而，两人的比试并没持续多久，仲千乔忽然收手，沉声问道：“敢问江庄主，可是会暮雪七式？”

“会。”

“庄主练到第几式？”

“第四式。”

仲千乔听罢此言，顷刻冷笑起来。他年逾四十，声如洪钟传遍比武场每一个角落：“那么，八月十七这天夜里，江庄主在哪里？”

若仲千乔提的是别的日子，江展羿也许不会记得。但八月十七这一天，他却无法忘记——这一天，斩水堂被苏简一夜灭门，他赶去的时候，已经太迟。

“怎么？江庄主是想到了什么，所以缄口不言了么？”看着江展羿沉默，仲千乔又笑起来。他转身面向江湖众人，抱拳拱手，“诸位也许都有听闻，八月十七这一夜，对于我东崛门来说，是个永生也不愿回忆的夜晚！因为这天夜里，我东崛门斩水堂下的弟子，被人一夜灭门，无一生还！”

滋事重大，话音一落，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间或有低声议论，又被仲千乔的声音压了下去，“试问我东崛门斩水堂的弟子，武艺内功都不是泛泛之辈。试问在这江湖，能有几人有此能力，在一夜之间将近百位高手斩于刀下？！”

仲千乔说到这里，已是咬牙切齿。他忽然转头看向江展羿，厉声道：“敢问江庄主，我东崛门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庄主，竟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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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敢问江庄主，我东崛门到底哪里得罪了庄主，竟让你不分青红皂白，打开杀戒！！

天台山顶秋风猎猎。

江展羿孤站在决胜台上，沉默不语。

仲千乔又笑了：“庄主不言，是默认了血洗斩水堂一事么？”

默认怎样？不承认，又能怎样？江展羿想，以仲千乔的势力，不可能查不出谁是真正凶手，他如今不提苏简，反将矛头指向自己，摆明已做足充分准备。敌在暗，我在明，摸不清对方底细的后果，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

这时候，台下又有人嚷道：“仲门主，你说江庄主血洗你东崛门斩水堂，可有甚证据么？”

“就凭我门下弟子身上的伤口！”仲千乔厉声道：“伤约两寸，中有寒气沁骨，间或有刀痕，不过，若有刀伤，必是一刀致命！”

这话出，四下皆静。

难怪仲千乔要问江展羿会否暮雪七式了，那深两寸，带寒气的伤口，便应是暮雪七式所伤。这天下间，能将东崛门弟子一刀致命，又会使暮雪七式的人，恐怕只有江展羿一个。

“更何况，蜀西的云过山庄，也并非什么名门正派吧？”仲千乔勾唇一笑，目光直逼江展羿，“据仲某所知，烧杀掳虐这等恶事，云过山庄并不是没有做过！”

这话确是不假。

且不说云过山庄杀掳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在这个江湖，要维持百余弟子的生计，不取些不义之财是根本行不通的。而江展羿虽有威名，但武林人敬重的仅仅是他的武功，至于他为人本身，江湖传言是亦正亦邪，扑朔迷离。

“是我做的。”江展羿抬头直视仲千乔，“仲门主当要如何？”

仲千乔双眼微微一眯，没想到江展羿当真要一力承担。

“江庄主既已承认，那么——”

“不是的——”

这个时候，决胜台下忽然有人叫喊出声。唐绯四下一顾，纵身跃上决胜台。

“猴子，不，展羿他没有，八月十七那天，我跟他一起，我们……”

“穆大小姐不提，仲某倒是忘了。”仲千乔冷冷打断她的话头，“八月十七这天，大小姐自然与江庄主在一块儿。”

仲千乔话里有话，唐门阿绯也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她亦明白了七八分。说是出于义气也好，说是迫于无奈也罢，由江展羿来担起斩水堂的血案，乃是如今唯一的完全之策。

可是……

唐绯垂下双眸。

“信不信由你，反正八月十七这天，我跟展羿在一块儿。便是发生了什么事，也是我们一起……”

“胡闹！”

不等唐绯说完，江展羿就出言打断。他皱了眉，低声冷喝道：“你下去，别来添乱！”

然而，斩水堂灭门究竟是谁之过，对于唐绯来说，都不算重要。她心中唯一惧怕的，乃是这三年来，一场生死不知的别离。

于是头一回，唐门阿绯在大事上，没有听江展羿的话。

她走过去，静立在他身边，好一会儿才呢喃出一句话。

“大不了，一起亡命天涯……”唐绯一顿，“反正我们不分开……”

江展羿只觉喉间猛然一塞，顷刻竟没了言语。

因流云庄威震江湖，众人见斩水堂一案竟与穆大小姐有瓜葛，纷纷质疑。

“仲门主，你说穆大小姐和江庄主一同血洗斩水堂，他们做此事，可有甚动机？有甚好处么？！”

这话正中仲千乔下怀。

顷刻之间，他大笑起来，笑声森冷带着嘲讽。

“诸位可还记得岭南萧家？”

此话出，满场皆静。

当年雄霸一方的岭南萧家，对于老一辈的江湖人来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二十余年前，萧家的少族长萧楚，曾与其亲妹偷尝禁果，诞下一名男婴。男婴的出世，促成萧族内乱。一行百余人等，几乎全毙命于长江水中。彼时仲某不才，正是跟随在老族长身边的亲随。内乱过后，仲某虽与老族长等人逃回岭南，却也是元气大伤。故此，萧家族内本欲修生养息，却不想竟有小人乘人之危！”

仲千乔说到这里，环目四望，目光渐至凄凉：“那年间的萧族，已然是日薄西山之势。族中人所期望的，不过是安心过活，而族中人所能依凭的，只能是萧家外围的九冥阵……”

不幸的是，这个时候，江湖中却有三个人打着莫名的名号前来闯阵——穆小公子穆珏，狂剑季放，以及回春手，苏蝶衣。

“萧家内乱，本是族中人的家务事，可穆小公子三人，却打着要为萧楚报仇的幌子，血洗岭南萧家，就连老弱妇孺也不曾放过。此仇大恨，便是二十载的光阴，亦不能抹去！”

当年的血仇，孰是孰非再难判断。可听了仲千乔一番话，原本阴狠的岭南萧家，竟无端惹人心生同情。

“所以，”江展羿沉默一阵，将青龙刀往肩上一扛，“数年前，萧家才追到江南，杀害回春手蝶衣及其小女苏烟？”

江展羿道：“二十年前的恩怨你们大可以去解决，但不知你们对苏烟下毒手，究竟有什么意思？！”

“呵，江庄主这话，倒像是把自己当作不相干的人了？”

仲千乔挑眉冷笑：“不错，数年以前，萧家人为了报仇，的确杀了苏蝶衣与苏烟。可那之后，青衫宫的苏简，又害死萧家多少人？！”

“那么三年多前，你们何故要在暮雪宫设局，想要害死阿绯？！”

“我承认，当年萧家对穆大小姐起了杀心，的确因为她是穆小公子之女。”仲千乔道，“可是现在，穆大小姐好好站在这里不是么？江庄主若要质问，不如先问问自己，三年多前，你江展羿又杀了萧家多少人，你，萧斐，又有何资格杀害萧家族人？！”

“萧……斐？”江展羿愣住。

“江庄主怕是不知道吧，少族长在你出世之前，便给你起好了名字。如今看来，庄主的武功，果然卓绝斐然，不负少族长的期待。”

此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万万想不到的是，云过山庄的江展羿，便是当年身怀禁血的男婴萧斐。这么一来，萧族的内乱便是由他引发，想要脱开干系，怕是不可能了。

“萧家念在同根生，本欲放过斐少爷一命。可斐少爷你呢？却不想放过萧家吧？”

仲千乔忽地抬高声音：“穆大小姐原名唐绯，本是唐门弟子。可这些日子以来，诸位也看到了。大小姐的武艺不是出自唐门，却与当年狂剑季放的招式如出一辙。季放传授穆大小姐武功，便是教大小姐来血洗我斩水堂的么？！”

江展羿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难怪赵逊要找唐绯比武了——若能令人瞧见唐绯的武功路数，那么他日诬陷她血洗斩水堂，也好多一个理由。

而东崛门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是——

江展羿抬头望向义正词严的仲千乔，恍然大悟。

“便是从前萧家恩怨化去不提，单就日前斩水堂灭门一案，江庄主和穆大小姐预备如何解释？！”仲千乔咄咄逼问。

“如何解释？”江展羿展颜笑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摸清对方的心思，事情便一定有解决的法子，“我不打算解释。”

仲千乔愣住。

下一刻，江展羿忽从腰间拔出匕首，割破手指：“我江展羿，今日滴血起誓，愿与云过山庄脱离干系，从此要寻仇报恨，要杀要刮，江湖只管冲我一人而来。”

姚玄闻言，“腾”地站起身：“庄主你——”

可这个时候，唐绯会意，同样也割破了手指：“我唐绯，今日也滴血起誓，愿与云过山庄，流云庄，蜀地唐门脱离干系，从此江湖之大，只身一人。”

语罢，不等仲千乔再要说甚，江展羿握紧唐绯的手，跃下决胜台。

两人一起离开的时候，中途不是没有人阻拦，可都被江展羿一刀凶煞地吓退了去。

而仲千乔不阻不挡，眼里隐隐的笑意，像是目的已得逞。

于是这一年的武林英雄会，备受瞩目的江展羿，因一场往事，一桩血案，无缘于武林盟主的宝座。

至黄昏，唐绯与江展羿游走在苏州城中。

长堤柳岸，霞染云天。

唐绯沉思半刻，不由问说：“猴子，方才仲千乔诬赖你时，你怎么不提冥泉毒的事儿呢？就算你想认栽，也不必处处让着他。”

“当时不知他想作甚，所以才任由他往下说。”江展羿想了想道，“就是不知梓沉和穆惟兄，可能够保住武林盟主之位。”

听到江展羿提及“武林盟主”，唐绯不由失望：“要不是仲千乔来搅局，猴子你也能当武林盟主。”

江展羿失笑：“我参加比武大会，不为当武林盟主，只是想博个名次来抬高云过山庄的声望，日后庄中人外出办事，也方便许多。”

“可是我们现在回不了云过山庄了啊。”唐绯垂头丧气道，“就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江展羿听了戏言，耳畔忽然回荡起唐绯之前说的话。

大不了一起亡命天涯，反正我们不分开。

“狐狸仙。”

沉默半刻，江展羿忽然唤了一声。

“啊？”

“我们今日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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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姑苏城外小茅屋，万树红枫月满天。

是夜月华初泄，屋内燃红烛，喜字贴墙头。因准备得匆忙，江展羿和唐绯连吉服都没有，对着门外凄清秋夜，算是拜了天地。

夫妻礼成后，唐绯还犹自唠叨：“从前我瞧别人成亲，新郎新娘都穿红衣裳。猴子，我还没看过你穿红衣裳的模样呢。”

这屋舍是姚玄来苏州后，在城外置的落脚地。往后云过山庄的弟子来江南，便可暂居此处。江展羿熟门熟路地找了两个瓷碗，斟上酒水。听了唐绯的话，摸了摸鼻子：“眼下也讲究不了这么多，下回再穿吧。”

唐门阿绯想了片刻，喜滋滋道：“倒也是，不过我这身儿红衣裳有点像吉服，挺喜庆的。”

不知何故，她的知足常乐忽然让他心疼。

江展羿将酒水递给唐绯，沉默半晌说：“等斩水堂的事了结，我再补你一个好些的亲事。”

“补什么呀？”唐绯匆匆喝过所谓的“合卺酒”，转过身去铺床，“反正我们老早就是夫妻了，办礼成亲，都是给别人看的。我倒觉得斩水堂这事儿挺棘手，不如早些去找老三叔，将当年的事问清楚……猴子？”

酒气耳后涌来，腰间环上的健壮手臂，是江展羿从身后拥紧了她。

他的语气讪讪地，声音略带沙哑：“狐狸仙，那个，成亲礼还没完……”

唐门阿绯一愣：“怎么没完，我们——”

话未说完便顿住，身后紧贴着的僵硬让她心领神会。

而这个时候，江展羿的手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探入衣襟之中。轻咬她的耳垂，徐徐热气挠得脖颈发痒：“我忍不住了……”

他确实忍不住了。

自从武林英雄会以来，唐绯便与江展羿分房而睡。可怜江大庄主血气方刚的年纪，竟忍了半月不碰他家狐狸仙。

漆黑的屋里满是低沉粗哑的喘气声。江展羿的动作很急切，扯开唐绯的衣裙，便用力进入她的身体。饶是唐门阿绯竭力咬唇，也忍不住嘤咛一声，疼得皱起眉。

江展羿食髓知味，却忍不住笑了。

他在她耳侧轻声问：“怎么半月不碰，就这么紧了，嗯？”

唐绯脸上微红，又受不住他的横冲直撞。手指用力在江展羿要侧掐了把，喘着气道：“你、你慢些……”

可是他哪里慢得下来？

几近粗鲁地在她身上驰骋，过了许久，才低吼着泻出。江展羿借着月色，看见唐绯潮红的脸庞小而精致，下巴和鼻头都是尖尖的，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如此姣好的面容，白日看了令他动心，而夜里看了……却让他纵欲。

“弄疼你了？”江展羿揽过唐绯的腰身，让她依偎在怀里。

“还好。”起初是有些疼，后来只剩一阵阵令人兴奋的迷眩。

唐绯抬起手，拨开江展羿额际汗湿的发，手指沿着他的英挺的眉梢滑向耳廓，“猴子，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她像是在自问，“今天在决胜台上，我看到你被仲千乔质问，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得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你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江展羿安静了半刻，慢慢搂紧了她。

“我也……”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他深吸口气，顿了好久才说，“很……很喜欢你。”

哪怕有点磕巴，有点生涩，但这么多年来，这才算是江大庄主第一次真正的告白。

虽然唐绯一直知道他的心思，这一刻，也由衷地欢喜。

她即刻兴奋道：“猴子，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行不？”

江展羿披衣坐起，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倒杯水。”

“你说了再去。”唐绯也坐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猴子，我还想听一次，就一次……”

“我，我也很……”即使一直对她有求必应，可气氛消褪，江展羿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了。他回转过头，“不行我说不出，下次再——”

话到一半，便被眼前的美景打断。

清冷月晖遍洒，倾泻在唐绯姣美的身躯。凹凸有致，婀娜多姿，胸前的柔软如云上，还有他方才纵情的痕迹。

江展羿的心跳都漏了两拍，下腹很快灼烧起来。

他艰难地喝下一杯水，再回到床榻上时，已不可能睡得着了。

唐门阿绯甚是乖觉，看江展羿不愿再告白，便枕着他的胳膊，渐渐睡了过去。

体内的闷火燃了许久也不曾退却，江展羿睁目看着房梁，只盼着能快些天明。忽然间，被衾窸窣一动，一只手探过来，握住他的硕大僵直。

“猴子……”唐绯濡软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往常，一夜都会要个两三次以上，怎么今晚却忍了？”

“我怕……伤了你……”江展羿的声音万分低哑，“毕竟，这么久没碰你了，我万一忍不住……”

“我不怕。”

“……”

唐绯攀上江展羿的肩头，埋首在他耳根轻轻一舔，带着水汽的声音万分惑人：“猴子，其实我喜欢，和你做……这种事。”

像是蛰伏太久的猛兽终于被猎物激发，江展羿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握紧唐绯的腰身就往下腹送去。唐绯连忙避闪，机警躲开。下一刻却被江大庄主回捞入怀，按在身下从后脖子起，沿着脊梁骨往下深吻，一直吻到她全身都战栗起来。

他扳过唐绯，探身上来，唇上盈盈有光的水渍令她从方才一场迷醉中回过神来，脑子嗡得便更乱了。

“你……”看着他眼中灼灼两团火，唐绯犹疑道：“你得寸进尺……”

江展羿笑了，喘息着问：“到底是谁不知节制？”

他坐起身来，将唐绯抱上腰间，又说：“上来。”

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对面而坐，严丝合缝，再亲密不过。一手滑过她的腿，拖住唐绯的□；一手握住她胸前一团柔软。合二为一的瞬间，他又听到她令人沉沦的呻吟，于是撬开齿关，清香满盈，唇舌与身下一样，变得索取无度……

唐绯被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分才睡下。

至午过，她起身，江展羿已然神清气爽地收好行囊。斟了一盏茶递给唐绯，他道：“你要是还累，可以再歇会儿，我们赶在天黑前去渡头就行。”

唐绯看了江展羿一眼，接过茶水默默喝完。

也不知是谁让自己这般疲累。

她腹诽了几句，安静地穿好衣裳。想要下床，腰腿却酸涩难当。

唐绯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猴子，日后咱们还是……节制一点吧。”

江展羿别过脸来，点了下头：“好。”

唐绯又说：“我是说，你……反正别像昨晚那样。若是要一整夜，就应当温柔些。如果温柔不了，就别一整夜了……”

江展羿放下茶盏，站起身：“你是不是走不动了？”他在榻前弯下腰，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你上来，我背你。”

两人这厢是要前往杭州城。

深秋时节，万木凋零，唯有红枫铺了一地，煞是好看。

因江展羿在决胜台上认了斩水堂的血案，江湖人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伤他。所幸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小喽啰，或是单打，或是群攻，都被江展羿一刀挡回去。

得到了渡口，又有十数人打着“寻仇”的幌子想要伤他。

这一回，江展羿还没出手。前方一阵凛风刮过，十数人便随之倒地。

苏简青衫如画，站在渡头浅笑：“看来，我来得还不算迟。”他让开身，后方水上是一艘空船，“适才的船家是东崛门中人，我不慎将他打落入水。如今没了摇橹人，恐怕要江少侠与我轮番划船。”

苏简的来意，江展羿心中明了。

斩水堂的血案是因他而起，他便不可能让他人替罪。苏简为人即便再阴狠，好歹还黑白分明，是个顶天立地不惧死生的男子汉。而此去杭州，江唐二人少不得要遇到埋伏。他们武功再高强，也有顾及不过来的时候，多一个苏简，也是多一个照应。

起浆破水，船行顺风。

船棚内，唐绯帮苏简把脉，道：“还好调解得及时，只要你三年内不使暮雪七式，内息便会平稳下来。”

苏简看着唐绯，却有些唏嘘。

他另起了个话头，“差不多六年前，你还是个小丫头的模样。”往棚壁上一靠，笑了，“那时你流离失所，问我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青衫宫能不能收留你。”

“你说可以。”唐绯垂眸道，“所以苏简，我一直当你是最要好的朋友。”

是呢，最要好的朋友。因为这世间，喜欢锦上添花的人太多了，而我们更应当铭记的，是那些雪中送炭的朋友。

“转眼近六年，阿绯你总算可以与心中人团圆，可以嫁他为妇，连医术武功也卓绝出群，这么好的命，何苦要来淌这浑水？”苏简的笑容中，有些许苦意。

然后唐绯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斩水堂的血案。

那时候，她站在武林英雄会的决胜台上，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就是不能与江展羿分开。

可再回过头来想呢？若是东崛门没有把矛头指向江展羿，若东崛门只针对了自己一个，她又会不会承认？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为跟猴子在一起。”过了半刻，唐绯道，“可是如果换我一人在决胜台上，苏简，我也会淌这趟浑水的。”

“因为、因为情儿妹妹已经有身孕了。你当时内息大乱，也昏迷不醒。退一万步说，就算我那时将你供出来，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吧？仲千乔本来就想利用这机会，败坏云过山庄，流云庄，和你青衫宫的名声。这样一来，你，猴子，华商师兄还有穆惟哥哥，声望统统不保，仲千乔便可轻松登上武林盟主的位置。我要是不认了斩水堂的血案，后果会更严重。”

“阿绯好生机警。”

唐绯摇头：“是猴子。那时候他突然割指滴血，要跟所有人断绝关系，我才明白他是怕受牵扯的人太多，让仲千乔奸计得逞，所以就跟着他割指，跟流云庄也断绝了关系。”

“也好，这样一来，流云庄起码还算清白。华商跟穆惟，应当能撑得住。”

唐绯蓦然抬头：“苏简你，不恨华商师兄了么？”

苏简愣住。

唐绯讪讪道：“有一次陪师兄喝酒，他醉后与我说，青衫宫苏简，平生最恨的人就是他。”

“恨什么。”良久之后，苏简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几年我应当感谢他。”

“师兄说他很羡慕你。他还说，有朝一日，我若能跟你长谈，就帮他带一句话。”

“华商让你带话？”苏简想了想，补充了句，“虽是不恨，不过我还真有点看不惯他。”

“嗯，师兄他说，穆情妹妹看似温婉，这三年却遭了太多心罪，唯有你能化解，所以你要好生待她，今生定不相负。”

船头起了风，风声渐大。江展羿单手摇橹，一边翻开行囊，扔来一件披风。

“狐狸仙，穿上别着凉了。”

看着唐门阿绯喜滋滋地裹上披风，苏简亦是一笑，他伸过手来，指尖亦有刀伤。

“阿绯，你看。”

“这是——”

“跟你们一样，我今晨也在武林英雄会上，跟青衫宫流云庄断绝了关系。”苏简笑得不羁，拍拍衣摆站起身来，“喂，江展羿，我来换你——”

隔一日，苏简离开青衫宫的消息传遍江湖。

却说当日的清晨，武林英雄会的比武还未开始，苏简一袭青衫端立在仲千乔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斩水堂的血案，是我做的。”

然后他割指滴血，朝着青衫宫，流云庄的方向各一拜，扬长远去。

杭州冬来早，小阳春未至，梅花却开了几枝。深红浅白零星交错，为这凄清冷秋平添三分色泽。

彼时江展羿三人已到了杭州城外。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行非常顺利。季放就像知道他三人要来似的。门户大开，叼着一根树叶坐在房内边嚼边等。

等瞧见唐绯的身影，季放却按捺不住，暴喝道：“臭丫头！平白无故消失三年就算了，嫁了人都不来跟你老三叔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傅吗？！”

“季前辈，狐狸……阿绯并非不想来看你，实在因为有事耽搁。”江展羿拱手赔罪，“日后我一定带她常来杭州。”

季放江展羿一眼，对唐绯说：“你选的这相公，倒是比你懂礼些。”

唐绯心中虽有不满，但她毕竟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知道眼下有求于季放，只好闭嘴认栽。

苏简看了唐绯与江展羿各一眼，开门见山：“季前辈，我们这次来，是为了……”

“行了行了。”季放摆手道，“你们在江湖闹出什么好事，还当我不知道么？”

他白了三人一眼：“你们仨今儿个是向我打听当年的往事来了吧？”

“还望季前辈不吝告知实情。”江展羿和苏简齐齐拱手。

“瞒了这么多年，终究是瞒不住了。”季放长叹一声，忽然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江展羿，似是惋惜，又似乎替他不值：“说起来，你小子才是最冤的一个，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多年的罪。”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

二十余年前，江湖之乱，祸起萧家。而萧家的内乱，全皆由一个身怀禁血的男婴而起。便是江展羿生来被冥泉所噬，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平白无故”地遭罪。

苏简诧异道：“季前辈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这还不容易猜么？”季放看向江展羿，“平白无故遭罪，自然是因为你小子跟萧家半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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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平白无故遭罪，自然是因为你小子跟萧家半点关系也没有。

屋外的风声止了。霎时间，天地寂静得落针可闻。

江展羿愣了半晌，才问：“那我，我究竟是……”

季放不耐地打断：“萧楚和萧柔是亲兄妹，亲兄妹若结合生子，后代多半先天残障。你四肢健全，头脑好用，一身功夫在江湖数一数二，哪里有丁点残障的影子？”

“可猴子他当年，明明就中了冥泉至毒——”

“掉包了。”季放道：“当时萧家内乱，我跟穆珏也在，孩子是那个时候掉包的，实在迫于无奈。”

江展羿摇头：“我不明白……”

“这样吧。”季放往桌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们仨先告诉我，你们知道多少？”

我们知道多少？

唐绯三人互看一眼。

——知道二十多年前，萧楚和萧柔结合，生下一子身怀禁血，尔后萧家内乱，萧族覆灭。

——知道萧族覆灭后，余下残部回到岭南。可几个月过去，穆珏，季放，苏蝶衣合力闯了九冥阵。三人破阵，穆珏中了冥泉之毒，于半年后不幸身亡。

——数年之后，苏蝶衣带着小女苏烟，来江南祭拜穆珏，却惨遭萧族毒手。

三桩大事，事事关联。可这些事之间的因果联系，他们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季放听他们三人言罢，沉默半晌，忽然道：“苏简我问你，你表妹苏烟，是否先天便是个痴儿？”

苏简浑身一僵，像是猜到了季放要说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的眸色黯淡下来：“是，不过表妹虽是痴儿，但她的单纯善良，非是寻常女子能及。”

“你可曾想过，苏烟是痴儿的因由？”

“……季前辈的意思是，苏烟她才是……”

“不错，苏蝶衣之女苏烟，才是萧楚跟萧柔之女，萧绯。”

苏简摇头，目色中全是难以置信：“我不明白……”

“你只是不愿意明白。”季放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苏蝶衣。苏蝶衣的真正身份，是萧家的萧柔。二十年多年前，她与兄长萧楚相爱，二人结合，诞下萧绯。后来萧柔逃过萧族之乱，避到青衫宫，从此为自己和女儿改名换姓，这才有了回春手苏蝶衣，及其女儿苏烟。”

屋外秋风乍起，不知何时，天边堆起乌云，大抵是一场冷雨将至。

然而，比冷雨乌云跟让人心中阴霾的是这一场乾坤颠倒的往事。

季放道：“这事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你们三人可知道于桓之，穆衍风，和欧阳熙？”

三人点头。

“他们三个还有一个好友，此人姓江，名叫江蓝生。他原是皇家的人，后来假死，皇族给他追封了王爷，他从此便混迹江湖了。”

“但这个江蓝生的命不好，生了两个儿子后，没过几年便去世了。他夫人伤心欲绝，也跟着离去。说起来，江蓝生的两个儿子都没甚出息。大儿子江小史是个喜欢淘八卦，看史书的闲人，后来便去做了个说书先生。想必你们晓得，江湖人称的无卦先生，说的便是这江小史了。”

“至于江家二公子，却承了他爹的短命八字。他虽正儿八经地娶了个漂亮媳妇儿，可那媳妇儿却在生江家小公子的时候，出血死了。小公子才将将满月，连名字都没起，这江家二公子便也随着他媳妇儿去了。”

江展羿愣道：“那个江家刚满月的小公子是——”

然而季放却不理他这话，径自往下说：“你们都晓得那江小史是个八卦成痴的闲人，铁定养不好侄子。这么一个满月小儿谁来管？自然就由江蓝生的三个朋友接手。可是桓公子素来是个生人勿近的主儿，欧阳老先生也寡淡，唯独穆盟主义薄云天，便将这满月的小儿交到了穆珏手里，让他当亲儿子养着。”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嘲笑穆珏，说他连媳妇儿都没讨，却要提前替人养个儿子。”

“没想到的是，这江家小公子倒也乖觉，模样也长得好不说，性情也很是讨人喜欢。养了没几日，穆珏便真将这小公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了。”

“那年间，我跟穆珏，萧楚和萧柔是至交。四人一起行走江湖，走到长江水畔，看到鸿鹄展翅，穆珏便给这江家小公子起了个名字，叫做展羿，大概是盼他日后能如高鹏展翅的意思。”

季放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穆珏这人心善，凡事总往好的想。那时他还跟我说，如今他这儿子，并不能名正言顺地叫他一声爹。等到日后，他娶妻生子，定要生个女儿下来。这样便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江姓小子，好让他堂堂正正地喊自己爹。”

“穆珏说了这话，我还嘲笑他，说哪有让自家小子娶自家闺女儿的？当时萧楚和萧柔两兄妹也在场，他们俩倒说这是个好主意，还嚷着要给穆珏作证。”

“四人一起无忧无虑那几年，即便现在想起来，也很是回味。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怕是要走到头了。”

“后来没过几月，萧柔便有了身子。萧家族长知道后，将她软禁起来。当时萧楚实在没法子，便来找我跟穆珏帮忙。你们也晓得，岭南萧族行事严苛，我们要将萧家二小姐偷出来，自然要想个万全之策。”

“奈何孕妇身子太弱，经不起奔波。如此只好等了两三月。待到萧柔把女儿生下来。我们这才行使之前的计划。”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我们决定将萧柔和她小闺女儿偷出来的前一日，萧家一众族人却发现了这个秘密，在长江水岸起了争执。”

“我跟穆珏赶到长江水边，萧家一干族人已经闹开了。我们趁乱，从船舱摸入船内，将萧柔和她闺女儿偷出来，以为这就算事成了。等到萧柔坐小船走了，萧家却分两方打了起来。一方是萧均的人，想要处死那禁断之子。一方是萧楚，想要保护自己刚出生的闺女儿。”

“当时我跟穆珏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上船去，骗萧家人说萧柔和那小闺女儿已堕水死了，让他们自个儿捞去，岂料那萧均忒不是个东西了。”

“那天事发突然，穆珏去长江水边时，便带着他那江小儿子。他想左右不过放走一个萧柔，萧家人再胆大，还不至于惹上拿堂堂流云庄穆小公子。可是，萧均的根本目的，竟是借禁断生子之故，将萧楚从少族长的位置拉下来，所以他一见那江小子，便说这小娃便是那身怀禁血的萧斐。”

“之后自然是族中大乱，人人都来夺江姓小子。饶是我们功夫再好，也没法子护那小子周全。后来萧均趁乱用淬了冥泉毒的匕首在小子腿上划了一刀。”

“冥泉至毒，一沾即死，江湖中无人不知。当时穆珏见状，以为那江姓小子必死无疑，随即发了狂，一招暮雪七式凝水为刃，灭尽萧家族人。独余几个活口，放下小船逃走了。”

“谁知这江小子命硬，天生通了任督二脉，毒素游走其间，竟一时没取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穆珏亦是伤心欲绝。萧楚见状，知道一切事故由自己而起，便散了一身内力，将那毒素逼去小子的左腿暂封，这才一时保了他的命。不过这个时候，萧楚也没存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了。”

“一干萧族人灭尽，萧楚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散尽内力，又受了重伤，当下跳了长江水，便这么去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萧柔被青衫宫的宫主夫人收留，认其为妹，就此改名为回春手苏蝶衣，又将萧绯改名为苏烟。”

“穆珏又强散了许多内力，为那江小子解毒。可是以内力解毒，终不是办法。于是穆珏去萧家之前，便将江小子托给了欧阳老先生，说自己若没能归来，便将这小子抚养长大，教他做个安安分分的江湖人，切莫经历这许多波折。后来他又去桃花坞外跪了三日，求穆盟主与桓公子一齐用内力江小子散一次毒，为他保命三年，直到这小子可以自己开始修炼武功起。”

“三个月后，我，穆珏，还有萧柔便一齐去了一次萧家。萧柔此去，是不相信萧楚已死。穆珏此去，是抱着一丝萧家能解冥泉毒的希望。我嘛，就是个陪同的。谁知那九冥阵十八关，到了第九关，里头居然有冥泉毒。我跟萧柔都险些中招，穆珏为了救我们，却中了那至毒。”

“穆珏这人，其实不比他爹穆盟主刚毅有度，他的心太软太善，到了最后，也是被这心软的毛病害死。不过善有善报，穆珏行走江湖，曾有个叫做唐晓的唐门姑娘对他一见倾心。这唐晓也有本事，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知道穆珏想找解冥泉毒的法子，便从唐门偷了百毒草，来江南找穆珏。”

“那时穆珏已经是个半死人，唐晓便将百毒草用在他的身上，为他续命半年。之后，穆珏用尽办法，可这唐晓是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穆珏早已被她打动，便下决心与她成亲，两人能厮守多久便厮守多久了……”

“至于唐绯这个名字，用的便是当年萧绯的这个绯字。穆珏说，萧楚之死，他有一半过错，只希望自己女儿能弥补，以后善待萧楚后人。可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萧家后人呢……”

季放说到此，忽然笑起来：“说来奇怪，那时候穆珏给唐晓肚里的孩子起名时，便笃信那一定是个女儿。也不知是否因为想将她许配给江小子的缘故了。”

往事已成尘，如今旧事重提，真相大白的惊讶过后，心中只剩萦绕不去的悲切。

江展羿静坐许久，才问道：“既然如此，爷爷和师傅为何不将这些事告诉我？”

“穆珏的愿望，是盼着你做一个平平淡淡的江湖人。你若晓得了这些事，心里可会好过？”季放说着，又看了苏简一眼，道：“当初你小姨让你跟臭丫头订亲，也是因不晓得江小子还能在人世活多久，她希望臭丫头长大后，有人能护着她，这也算是还了穆珏一个恩情。”

“竟是如此……”苏简垂着眸，唇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那萧族人……”

“萧家族人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当年萧家灭族，虽说是萧均咎由自取，可我跟穆珏，还有萧楚萧柔兄妹，毕竟掺了一份子。最后穆珏的一招凝水为刃，听着厉害，可你们若在场，只会觉得残忍。一干来不及避开的人尽数葬于长江水中，江水染红，流不尽血色。”

“还有萧柔，她闯过九冥阵后，一口咬定是萧均害死了萧楚，还误伤了族人以及萧均的小儿。萧均气不过，多年后才追到江南。不过萧均这等小人，竟一并害死了她和苏烟，还要寻臭丫头报仇，如此算来，他也是死有余辜了。”

“不过江湖事江湖人，历来打打杀杀的，若真要论仇恨，恐怕算都算不清了。”季放说，“所以我劝你们三个，与其纠结于孰是孰非，不如找个化解仇恨的法子，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毕竟人活得安稳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江展羿和苏简都沉默不语，唯有唐绯兀自点头：“好，我们就去寻个化解的法子。”想了想，她又有些欣慰：“不过还好，到最后，老天还是叫我碰上了猴子，还跟苏简做了朋友。这也算，也算圆了爹一个心愿了。”

季放白她一眼：“什么老天叫你遇上猴子？为了让你遇上江小子，我们还少操心了？！”

“啊？”江展羿和唐绯同时愣住。

“我问你们，你俩是怎么遇上的？”

“小时候那次，我和猴子是打了一架，所以……”

“我问你，当时你一个唐门小丫头得病，怎么能去青城山养着？”

“我……”

“臭丫头！还不是我写信让人给你下药，让你病好了又复发，找个借口好送你上青城山。跟臭小子碰上一面。”

“那后来那次……”

“后来你被逐出唐门前，我就收到了风声，写信给无卦，让他劝你去常西城转转。你还记得我给了你一块你爹的杏花令？另一块杏花令，不就在江小子那里嘛。我琢磨着常西城离云过山庄近，你又是个没心眼的，身上有杏花令的事，迟早要被江小子晓得。这样他怀疑起你的身份，便将你领回云过山庄了。”

“季前辈，当时狐狸仙……她在常西城声名狼藉，我是实在不知……”

“是啊，哪里晓得这臭丫头在那里转悠了半年，混得灰头土脸不说，你俩连面都没见到。所以无卦一不做二不休，给了常西城的师爷一百两银子，让师爷去找你，托你收了这个臭丫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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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你俩第二回遇上后，就忒让人省心了。之后几年，我就再没管过这闲事了……”

季放说完这一番话，就连素来多话的唐绯，亦满脸郁结地沉默了。

这个时候，苏简却好奇道：“季前辈既然有心让江少侠与阿绯相遇，何故不对他二人直说，反是要用这等……迂回的方式？”

季放哈哈一笑：“我不是怕江小子跟臭丫头瞧不上对方么？直接说了，怕是要把他们俩其他的姻缘也搅黄了。”

“其他的姻缘？”

“当年臭丫头不是还有你这垫背的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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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当日夜，江展羿一行人拜别了季放，离开杭州。

二十年前的往事已尘埃落定。听罢狂剑季放的讲述，昔日的是非再难判断。都说萧家阴狠，行事残忍严酷，可站在萧家的立场上，萧氏宗族无辜遭灾，几乎亡灭，又何其无辜呢？

也许真如季放所说，与其冤冤相报，不如找一个化解仇恨的法子，将当年干戈止于今朝。

江南的秋意是无孔不入的，这日天未破晓，一缕寒凉便从窗外渗进屋内。苏净起身后，添了件外衫，忽听外院隐隐有叩门声。

才是寅时，苏简远去杭州还要数日才反，不知谁会在这时找上门来。

饶是心里揣着狐疑，当他看清来者，仍是吃了一惊。

门外站着的是姚玄。姚玄一身染血，背上驮着昏死过去的苏小山。

“你们……”苏净面上虽讶异，手里的动作却毫不迟疑，他一把接过苏小山，一面吩咐院中奴仆立刻腾出就近的厢房。

将苏小山安置在厢房内，苏净又欲叫人去请大夫，不想姚玄一把拦住他，道：“此事不易惊动太多人。小山的伤我替他看过，虽伤得重，只要止血及时，并不攸关性命。”

苏净闻言朝苏小山看去，只见他胸口一道半尺长的刀伤呈褐色，并无更多的鲜血渗出，知道是血已止住。

“怎么回事？”又看清姚玄身上的血迹原是源自苏小山的刀伤，苏净松了一口气，问道。

姚玄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是你派苏小山去东崛门卧底？”顿了顿，又摇头道：“我也不知，我本是担心庄主和阿绯姑娘，夤夜赶路去寻他二人，却在半路上捡到了小山。”

苏净沉默了一下，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小山去做如此冒险的事。”

“也未可知。小山昏睡前，曾断断续续跟我提及东崛门以及萧世山，指不定他真地打探到什么。”见苏净面有愧色，姚玄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治好他的伤，等他醒来再做详谈。”

苏小山胸口的刀伤虽深，万幸并未伤及五脏。姚玄懂医术，为他换了药，又写了个内服的方子。方子上都是寻常药材，苏府有常备的，苏净得了药方子，便要为小山取药去。

天已蒙蒙亮，太阳出来之前，更露还很重。穆情披了一件水色小袄立在庭院中，见了苏净，问道：“没事吧？”

苏净讶然道：“夫人怎起了？”又道，“小山受了伤，所幸并无大碍，打扰到夫人了。”

穆情摇了摇头，露出一枚淡笑：“小山没事就好。”

看着穆情一身浅裳，单薄得犹如冰雪出尘，苏净不由劝道：“夫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近日宫主不在府内，夫人自当多保重才是。”

穆情点了下头，沉默良久，才说：“我明白。只是方才听到叩门声，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毕竟是年少经得起折腾，苏小山睡到下午就醒了，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头倒也大好了。他甫一见到苏净，便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他。

却说自江展羿三人退出武林英雄会后，因斩水堂一夜灭门的惨案，三人在江湖一时声名狼藉。之后一日的比武，仲千乔以江展羿，苏简，唐绯，都与江南流云庄有瓜葛为由，要求取缔穆惟争夺武林盟主的资格。局面僵持不下，只好决定将武林英雄大会押后七日，届时江湖群雄都会来天平山，一举选出心中的武林盟主。

而这七日时间，江湖群龙无首，正是有心人挑起风波的最佳时期。奇怪的却是如今五日过去，江湖上风平浪静，一向多生事端的东崛门，也未曾有什么异样。

“其中的原因嘛，倒也很简单。”苏小山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东崛门不想抓住这个机会，而是仲千乔跟萧世山闹了矛盾。这一旦有了内乱，外头的事，就自顾不暇了。”

一干人等听了这话，先是狐疑——

仲千乔早年是萧家的随从，为岭南萧族马首是瞻。他建立东崛门的初衷，亦是为帮萧家血恨。而萧世山是萧家的长老，照理仲千乔应服从他的意见才是。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起了纷争，也在情理之中。

仲千乔毕竟不是萧姓人，如今大权在握，武林盟主之位势在必得，自不会把萧家的利益放在首位。既然初衷发生了改变，他与萧世山的冲突，也无可避免了。

姚玄将事情的因果想了一遍，却有一点不甚明白，转而问道：“要说仲千乔与萧世山有冲突，也无可厚非。但是，便是他们有冲突，也应当是得到盟主之位，大权在握以后。如今盟主之位悬而未决，他二人究竟为何事起的冲突？”

苏小山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凛。他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皱眉露出一副很费解的模样。

“都说岭南萧族可恶，我从前也是这么想，有时候，甚至恨不得跟宫主一起杀光萧家的人。可是，可是这回我在东崛门呆了几天，竟觉得岭南萧家，也有些可怜。”苏小山顿了一顿，忽然抬头看向苏净，“苏堂主，你知道萧世山是为了什么才跟仲千乔吵起来吗？”

苏净摇了摇头。

“是为了宫主和江庄主。”苏小山道，“当然说是为了他二人，也不全对。但萧世山的的确确是想让仲千乔放过宫主和江庄主，不要对他二人赶尽杀绝。”

“萧世山，他竟这么想？”

“萧世山说，如今萧家人丁寥落，如此再争下去，并无好处。他还说，虽然苏宫主杀过萧家许多人，他也曾、也曾误伤过宫主的骨肉，是非恩怨早就算不清了。他如今只想带着萧族人，在岭南过安稳的日子。只有一桩事，宫主和江庄主，务必要给他一个交代——斩水堂灭门一案。因为斩水堂内，多有萧族中人。”

苏小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些，都是萧世山一个人的想法了。”

“是了。”苏净将话头接过去，“萧世山想息事宁人，仲千乔必不会如此。而他若想稳坐武林盟主之位，必要扫清眼前的威胁。宫主和江庄主对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威胁。”

苏小山道：“仲千乔也这么说。不过，他们两人好像想到了一个勉强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

“我也不知。”苏小山道，“当时情势危急，我怕被他们发现，临时溜了，走前仿佛……仿佛听到他们提及什么‘九冥阵’。”

“九冥阵？！”

此话一出，姚玄与苏净异口同声地震惊道。

九冥阵是天下奇阵之首，位于岭南萧族外围。当年穆小公子穆珏，回春手蝶衣，和狂剑季放曾联手闯过此阵，穆珏不幸中了阵中的冥泉至毒，于半年后毙命。

然而，因回春手蝶衣便是萧家的萧柔，所以他们三人闯阵时，应当是有阵图在身的。

如今回春手蝶衣早已亡故，天下间除了萧族以外，只有当年深谙阵法的京城姚家有九冥阵的阵图。只是早在十余年前，京城姚家因得罪了朝廷，便被株连了。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穆情忽然道：“三年前，苏简曾在暮雪宫给我看过九冥阵的残页。他与我说，那份残页，他从京城姚家的后人手中得来。”

换言之，京城姚家的后人，应当逃脱了当年的大劫，还活在这个世上。

姚玄的面色沉静如水。

而苏净握紧拳头，看向窗外斑驳的秋光。

离开素服，已是黄昏时分。苏净送姚玄走到街口。街口有往来的人烟，青石板道水渍沥沥，姚玄顿住脚步，道：“苏堂主，送到这里就好了。”

苏净抬头望向姚玄，欲言又止，默了许久，他终是只说了几个字：“姚先生保重。”

语罢，他便回转头，朝苏府的方向走去。

姚玄看着苏净的倒影在薄暮中拉长，心中微动，不由开口轻唤了声：“有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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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苏净的背影僵了。

他立在夕阳下一动不动，青石道斑驳，老旧的粉墙夹着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而十数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的深巷窄弄，与家兄姚轩道别的。

那年的京城姚家有灭门之灾。

大难临头前，一衷心老奴的两个儿子愿代替姚家儿子上刑场，如此可保姚轩与姚净的性命。

弟弟姚净从小习武。都说习武的人太刚直，不如读书人的脑子会转弯。当时的姚净宁肯一死，都不愿他人因自己毙命，故而他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选择苟且偷生的家兄的。

姚轩拜别了家人，前往西蜀之地避难。

姚净以为，这一别便将是一世。然而，到了行刑的前几日，他忽然害怕起来，留了一封血书，带着京城姚家最珍贵的东西——九冥阵图的残页，只身逃往江南了。

在江南，遇上刚刚痛失至亲的苏简，从此姚净更名为苏净，开始另一段人生。

其实这些年来，苏净不是没有找过家兄。

姚轩的下落太容易打听了——姚轩更名为姚玄，表字却和从前一样。跟了江展羿在云过山庄扎根，于是从文亦从武，慢渡十数年光阴。

但苏净从未想过兄弟相认。

他的心里头有个结。

从前他嘲笑家兄贪生怕死，可事到临头，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长靴仿佛被灌了铅，回头的这一刻，足下有千斤重。苏净看向姚玄，熟悉的眉眼，是这个人世间，自己最亲的人。

“那年我逃到江南，才打听到姚家满门、满门抄斩的事。”过了好一会儿，苏净艰难地开口，“没听说有什么异样，可能是孙伯家的小果子，代替我上了刑场。”

姚玄听了这话，知道他还心存愧疚，便道：“都过去了。从前发生的事，没办法再做改变。只要如今知是非，明得失就好。”他淡淡一笑，又问，“今后有何打算？”

苏净道：“跟着宫主。”顿了顿，说道：“十几年了，早把青衫宫当做自己的家。”

“这就好。”

“……那你呢？”苏净微一蹙眉，问道。

姚玄笑得安静：“自也是留在云过山庄。你我如今各为其主，知道你安好，我便也放心了。”

晚霞不知何时褪却，浅淡的暮色，如同江南温吞的雾气。

都说相见欢，相见欢，可知有一种重逢，并非是欢愉的，故人相见的结果，不过是在提醒着彼此过去再回不去罢了。

这样也挺好，姚玄想，是谁说相守才好？这世上，有一个亲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为自己牵挂，也是莫大的福气。

江展羿三人是在武林英雄大会的前一日回到苏州的。回程的路上，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甚觉蹊跷。等到了苏州见到苏净，才知是东崛门中内乱，自顾不暇。

这几日，苏净一干属下颇为干练，已将打听来的消息与流云庄接洽。穆惟给的回复，是让江展羿和苏简放心，他自有法子保住武林盟主之位。

关于萧家欲利用九冥阵的消息，苏净却未透露给任何人，只在苏简回到苏府后才略略提及。

哪知苏简听了这个消息，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仿佛萧家的算计早在他意料之中。

隔日，便是武林英雄大会。因流云庄和东崛门的冲突，这日武林英雄会的地点非是选在流云庄外的天台山，而是改成了飞鹰阁。

虽是寒意沁人的深秋季节，这天的日头却很盛。才是辰时，飞鹰阁内人头攒动，想来是许多武林英豪已经到了。

这也难怪，江南流云庄坐镇江湖近百年，历来武林盟主都跑不出这座庄子。此番穆惟声名不保，这年的武林盟主之位，还指不定花落谁家。真是让人想不好奇都难。

辰时三刻，飞鹰阁阁主章巡将必要的形式走了一道，武林英雄大会便正式开始。

决胜台上立着的三人分别是这年武林盟主的候选人——流云庄穆惟，暮雪宫于梓沉，以及东崛门仲千乔。

按照以往的规矩，以武功决出三个候选人，便不再进行比试，而是以三人在江湖同辈中的声望，素日的德行，进行投票选举。

但今年的情况却稍有不同——

斩水堂灭门并非小事，而凶手江展羿，苏简，唐绯，又与江南流云庄有紧密的瓜葛。哪怕江展羿三人以当众起誓与流云庄脱离干系，仍不能保全穆惟能“出淤泥而不染”。

是以，仲千乔便借此打击穆惟，想要剥夺他作为盟主候选人的资格。

决胜台上秋阳普照，寒风猎猎。

仲千乔声如洪钟：“我东崛门斩水分堂灭门，是一月前的事，如今三位凶手还在场，穆庄主你既是他三人的兄长，想要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一顿，他又举目环顾四周，抱拳道：“诸位，一个能担得起武林盟主之位的人，武功盖世还是其次，但他的德行，品性，却一定要经得起考验。若不取消穆惟参加武林英雄会的资格，难道我们今后，要以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马首是瞻吗？！”

仲千乔这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在场众人听了，无一不哑口噤声。

很显然，目前的局面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仲千乔再一次环顾四周，声调放平了三分，像是成竹在胸，“章阁主，那么此事便交由您定夺了。”

飞鹰阁的章巡是个老实人。

他一方面不敢违逆江湖众心所向，一方面又不敢得罪流云庄，支吾了半晌，只好吞吞吐吐地开口：“穆少庄主，你看……”

穆惟知他为难，点了一下头，意示不必再说下去。

他往前两步，定定地看着仲千乔，忽然一笑：“那么仲门主是以为，穆某亦参与了斩水堂灭门一案了？”

仲千乔道：“这一点，仲某不敢肯定。但是，哪怕穆少庄主是清清白白的，做出这桩事的三人，也与少庄主，与流云庄脱不了干系。倘若让流云庄来引领江湖，岂非让后人看了笑话？”一顿，他忽又反问，“还是说，穆少庄主愿意当众处决苏简三人，以明自身清誉？”

这话分明是给穆惟下了个左右为难的套子。

谁知穆惟听后却不惧不恼，而是道：“斩水堂灭门一案，乃是江展羿苏简与岭南萧家的恩怨所致。江湖事江湖了，自当由他们自己解决。莫说我没资格处决谁，怕是连仲门主你，也不过是个旁人罢了。”

穆惟将仲千乔一堵，不等他接话，又将语峰一转续道：“诚如仲门主所说，苏简是穆某的妹婿，穆绯更是穆某的妹妹，这样的亲缘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的。故此穆某愿意为他们担待斩水堂灭门的罪过……”他举目看向在场英豪，笑得淡然，“退出，武林盟主的角逐。”

此言出，满场哗然。

穆惟的退出，意味着坐镇江湖百年的流云庄，终要于这一天让出武林盟主的宝座。而江湖的局势，怕也要因此发生革变。

仲千乔冷笑了一声。

方才穆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他有什么奇招，哪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最后也只有退出英雄会。

剩下一个于梓沉，便更不足畏惧了。一来，于梓沉本是医者，此番参加武林英雄会，纯属半路出家；二来，于梓沉在江湖上素无功绩，想要凭着昔年暮雪宫的威望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未免太过天真。

穆惟退出武林英雄会后，决胜台上，只余仲千乔与于梓沉。

章巡犹豫了片刻，道：“那么，便由在场诸位，在暮雪宫宫主于梓沉，和东崛门门主仲千乔之间，选出武林盟主。”

“且慢。”话音一落，一直未曾出声的华商忽然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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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华商的语调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却不由地令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方才仲门主提及斩水堂灭门一案，倒是令在下想起一桩事。”华商勾唇一笑。

“于宫主请说。”

“春末夏初，江南一带曾有过汛情。洪水退了以后，便发了瘟疫。”华商缓缓说道，“如果在下没记错，当时是一位姓邵的大夫，监管着桃县，溏水镇几个地方的医馆。而这个邵华扬邵大夫，正是东崛门的人？”

“不错，确有此事。”仲千乔从容不迫地答道，“邵大夫医术高明，正是仲某让他协助当地的大夫，救治桃县一带的百姓的。”

华商从袖囊里取出一物，又问：“这一张由邵华扬开得方子，仲门主可认得？”

“仲某是个粗人，并不懂医术，然这方子上的笔迹，确实出自邵大夫无疑。”

华商听了这话，一边将药方子展开，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仲门主可知道，这张药方子于疫情毫无半点裨益，反会加重病人的病情？”

早猜到有人会用此事做文章，他仲千乔怎会钻这个套子？

“不瞒于宫主，仲某知道此事。”仲千乔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沉痛之色，“当时邵大夫急于缓解疫情，情急之下，开出这张与疫病冲突的药方子。仲某事后知道此事，亦是懊悔不已，所幸仲某阻止的及时，没造成严重后果。”

“哦，是这样？”华商挑眉道，“以我看来，这张药方子本身没甚大问题，这是多添了几味药性冲突的药材。这种疏忽，寻常大夫都不会犯，遑论东崛门的邵神医？”

言下之意，邵华扬这么做，必定是刻意为之。

“仲千乔面上的沉痛色更浓：“邵大夫这么做的缘故，仲某亦不得而知。不满诸位，仲某发现药方有误，也是因邵大夫忽然失踪，仲某派人寻找其线索下落所获。仲某得闻此事，悔之晚矣，只好将粮米千担，白银万两，捐助给当地百姓，以偿仲某之过。”

“诚如仲门主所言，斩水堂一夜灭门后，穆惟作为流云庄的少庄主，何尝未曾以黄金千两安抚逝者家属？但穆少庄主又与这桩案子有何干系呢？”华商咄咄发问，“若只是因为凶手是其亲人，他便要因此推出武林盟主的角逐，那么仲门主你作为‘邵神医’的主子，是否也该担待担待，退出武林英雄大会？”

难怪穆惟要主动退出角逐，原来他早与华商串通好，在这里等着自己。

仲千乔听了华商的话，心下不由一沉。

他到底是历练已久的老狐狸，面临这样的困局，只避重就轻地回答：“那么于宫主的意思，你才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仲千乔笑了，“若仲某没记错，于宫主幼时无名，数年前跟着隐于山林的医老怪学医，故此更名为华商。你一直只是个大夫，半路出家来武林英雄会，便是顶着暮雪宫的名号，怕是也难服众。或者于宫主能不吝赐教，告诉诸位，其实如今的暮雪宫并非一个空壳子，而是一个有数人，数百人，或者成千上万人的江湖大派？”

仲千乔此言不无道理。

流云庄之所以能坐镇江湖百年，并非因为每一任庄主都如穆衍风一般出众，而是因其在江湖的势力盘根错节，无一个门派能与之抗衡。

如今，两个武林盟主的候选人，一个是背了个空壳子的宫主，一个是亏钱了千百灾民的门主。

这可叫人如何择选？

决胜台外，坐下诸人面面相觑，唯一一个主持大局的章巡又是个镇不住场子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愈来愈多的人沉不住气了。

而看得清在场局势的人都明白，在座数门派，有一部分站在流云庄一边，另有一部分早被东崛门收买。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做抉择，应当是出于自保的心态观望局势。

可是，如果武林盟主之位一直悬而未决，这两方拔刀相向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章巡自也明白这个道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愈发着急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身上的绵衫汗湿了一片。

已是未时时分。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到了下午便阴了下来，空中层云翻动，秋风猎猎茫茫。

也许是雨水降至了。

正在此时，忽见一扈跌跌撞撞地从外院跑来。他凑到章巡身边微一耳语，章巡浑身一颤，即刻面露惊讶之色。

“快、快有请！”也不顾着身份体面，章巡即刻跃下决胜台，随那扈从往外院而去。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章巡虽老实，到底也是一方阁主，见过大场面，也不知来者为何人，竟能让他如此失态。

然而，当看清来者，所有人心头的疑虑顿消。

来人一袭紫衣飞扬，眉眼看不出年纪，却英挺非凡。

这个人，饶是诸多江湖小辈没有见过，却也如雷贯耳。

他是穆衍风。

当年叱咤风云的穆衍风，所有江湖人心中，永远的武林盟主。

章巡一路将穆衍风引到上座，路过之处，无一人不躬身恭敬唤一声“盟主”。

待到坐定，章巡将现下的状况与穆衍风略略一说，又问：“依盟主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定夺？”

穆衍风将手一挥，大笑道：“我如今也不是什么盟主。既然这次武林英雄会在你飞鹰阁举办，此事便由你决定吧。”

穆衍风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在心里头想，若非前几天，江展羿那小子带着他的小孙女跑来桃花坞，央求他来武林英雄会镇一镇场子，避免一场干戈，他穆衍风如今逍遥自在，如何会揽这个麻烦。

仲千乔看到穆衍风，心头倒也不惧不怕。

虽说穆衍风是流云庄的前庄主，但他除了能镇住场子，哪怕多帮流云庄说一句话，对他个人声誉，多流云庄百年的清誉而言，也毫无裨益。

而对于章巡来说，此刻有穆衍风在场，无疑让他有了底气。过了半刻，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诸位无法在仲门主和于宫主之间做出抉择，那……不如二位比试一场，以武论高下？”

听了这话，众人先是讶异，但转念一想，这个办法，又不失为一个公平公正的好办法。

“好！就比试一场！”仲千乔即刻答应。

“那于宫主的意思呢？”章巡又问华商。

“在下也愿与仲门主较量较量。”双刃毕现于掌心，华商迎风而立。

江湖武功日新月异，推陈出新。昔年人人对暮雪七式趋之若鹜，到了如今，却有更多的人希望自家门派的武功能超越暮雪七式。

东崛门的“断骨爪”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若能将暮雪七式最后一式“凝水为刃”练到极致，几乎任务武功招式都能被其化为无形。

可惜，于梓沉毕竟不是于桓之。

如桓公子那般的奇才，天上人间，只得一人。

对于华商而言，便是练了暮雪七式的全式，也并非游刃有余，需有兵械在手，才能好生发挥。

而仲千乔正是抓住这个弱点，起手一招“以身犯险”，顶着刃气只抓华商的手腕，迫使他用不出杀招。华商以“落雪无声”闪避，仲千乔便万变不离其中，步步紧逼，稳扎稳打。

十数招拆下来，竟是“暮雪七式”被“断骨爪”压制，施展不得。

他们拆招的速度并不快，可招招都精妙到极致，令人目不暇给。

转眼又拆数招，华商心头隐隐有了计较。如此下去无疑一场持久战，故此他与仲千乔比试的是毅力而非武功，谁胜谁败，全在一念之间。

若想必胜，只能以巧制敌。

而这个“巧”，又从何而来呢？

凉风扬起他的衣衫，微寒带着一丝水汽，怕是一场秋雨降至了。

是了，秋雨！

华商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忆起从前一场微不足道，却又令他铭记至今的比试。

只见决胜台上，华商忽然丢弃了手中双刃，扬臂向后掠去，展开着衣袂如白鸟翔空。

有人见状，惊呼出声，亦有人在摇头叹息，于梓沉武功奇好，但毅力不佳

华商却充耳不闻，他闭上双目，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浅尝秋雨的味道。

然而他的身姿，早已与这苍茫秋意融为一体。

只有一人明白他要做什么。

江展羿。

因为华商忆起的那一场比试，也正是他这一生最为深刻的比试之一。

那是他重伤刚愈，离开桃花坞之前的事了。

彼时华商为了试探江展羿的内息恢复的程度，便请求于桓之与他比一场。

“你以枯枝为刀，我徒手。”于桓之从地上捡起一段枯枝，对江展羿说，然后他白袍一展向后掠去，正如现下的华商一般。

真正高强的武功，也许不需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却能在瞬息之间无孔不入，游刃有余之下，又不多伤及一分一毫。

这是江展羿与于桓之对决后，最深的体会。

当时的桃花林里，粉色桃瓣纷飞如雨，于桓之的脚步在一片花叶上微微借力，扬手便打落江展羿手中的枯枝。

这是暮雪七式练到极致的功夫——哪怕空中的一丝春气，叶尖的一滴水露，也可被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器。

仲千乔只觉一袭密不透风的气力朝自己扑来。

这股气力，无法形容，细细去想，却像是凝结了整个秋天的秋意，凛冽的，微湿的，寒凉的。

他的动作被制住。下一刻，只见华商忽然毕竟，抬手一扬。

仲千乔的手腕忽然尖锐地痛起来——枯枝穿筋脉而过，“断骨爪”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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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华商胜了。胜得精彩，胜得毫无悬念。

看到华商博得头彩，众人心中虽有错愕，但转念一想，却没有异议。

虽说现如今的暮雪宫是个空壳子门派，但江湖上，人人都晓得暮雪宫和流云庄相扶相持的关系。

华商作为暮雪宫之主坐上武林盟主之位，意味着他的身后，非但有暮雪宫，还有威赫江湖百年的流云庄。

经过方才的比试，仲千乔虽对华商的武艺由衷折服，但败给江湖小辈，他的心中仍有不甘，冷笑了一声道：“于梓沉，你可要在盟主的位子上坐稳了。”

华商闻言也是一笑，答了他两个字：“放心。”

于是这一年的英雄大会纵有千般波折，武林盟主的归属终是尘埃落定。

众人拜过华商之后，正预备散场。这时候，仲千乔忽然朗声道：“诸位请留步！”

他回过身，定定地看向华商，忽而一笑：“既然于宫主已是武林盟主，那么仲某不禁要恳请盟主当着众武林英豪的面，为我斩水堂死去的笛子主持公道！”

华商闻言面色一凛。

他并非惧了仲千乔，但斩水堂的灭门，归根究底是苏简做的，他与苏简素有芥蒂，此刻无论站在哪一边，都觉为难。

正在这个时候，决胜台西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音色琅琅，有戏谑之意。

“斩水堂灭门，是我苏简与岭南萧家的纠葛，与你两个外人有何干系？”苏简说着，又朗声问道，“还是萧世山萧长老以为，此事不该私了，而是闹得越大越好？”

早知萧世山与仲千乔对于此事意见相左，果不其然，萧世山听了这话，并无异议，他看向江展羿，径自道：“早年萧均为夺族长之位，不惜以斐少爷的出生为借口，煽动族中内乱，害死少族长。萧家因此没落，归隐岭南。数年后，萧均查得萧柔下落，又远赴江南，将化名为苏蝶衣的萧柔以及青衫宫苏烟置于死地。此二事，是我岭南萧族对不起斐少爷和苏宫主，故此二位要怨要恨，在下都无话可说。”

“但是，斐少爷和苏宫主可曾想过，这些年来，萧均何以要对萧柔，对唐绯赶尽杀绝？你二人可知道，当年的苏蝶衣，穆珏，和狂剑季放闯过九冥阵后，又杀了我萧家多少人？这五年来，你青衫宫苏简，你江展羿又杀了我萧家多少人？”

“你们只道自己何其辜，可也想过我萧家枉死的百余条性命又何其辜？！”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一切都是我萧家咎由自取，按着江湖以命偿命的规矩，你们两个就是死十次也不够！”萧世山说着，声音愈发沉郁嘶哑，他长叹一声，道：“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若不惜一切代价要你二人的性命，必有后人为你们抱不平，来找我萧家的后人寻仇。而我若取了你们的性命，我又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没了……”

萧世山最后这几句说得万念俱灰，令人闻之戚然。

天茫地苍的深秋，万物萧疏。

飞鹰阁内，久久不闻人语，唯有簌簌枯叶坠地，如生命逝去不可挽回。

良久，才有一人平静地说：“萧长老，我不是萧家的萧斐，我是——云过山庄，江展羿。”

其实江展羿还想解释更多，譬如他的生父并非萧楚，他跟岭南萧家，其实并无亲缘。

但解释这么多又有何用呢？他打从一出生便被烙上岭南萧族的印记，多年纠葛以后，真相早已无关紧要。

可是萧世山听了这话，却不由一颤，仿佛最后一丝希望被剥夺。

他叹道：“脾气这么倔，当真和当年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少族长一模一样。罢了，你不愿认萧家，是萧家对不起你。”

江展羿觉得心头涩然难当。

冥冥之中，他仿佛背负了不该背负的感情。

而这份感情太沉重，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展羿握紧拳头，慢慢吐出了三个字：“九冥阵。”

“九冥阵，九泉冥海之阵。闯阵的人，如同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便是前生有什么罪过，也能在出阵后化解。”

“我听说，萧家人一直信这个。”

“我去闯九冥阵。若能出阵，我与萧家恩消怨散，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江展羿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自己闯阵的原因。

他不是自觉亏欠萧家，而是他终于发现，这二十多年来，萧家人并非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原来那个远在岭南的宗族中，有多少人希望他死，便有多少人希望他活着，一直默默地为他牵挂。

平白无故得来一份关心当然好。

可是，倘若这份关心本不该属于自己呢？倘若这份关心牵连了太多人的血泪呢？

江展羿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因此他要闯阵。

他要，做一个了结。

“我跟他一起——”飞鹰阁内，忽然又有人嚷道。看着众人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唐绯不由有点紧张，她无措道：“我知道闯九冥阵很危险，我会武功，我和猴子一起。”

听了这话，仲千乔的瞳孔微一收缩，唇角却露出笑意。

日前他与萧世山起了分歧。他主张对江展羿和苏简赶尽杀绝，萧世山却想放过他二人。后来两人达成共识，决定在武林英雄会上，胁迫苏江二人闯九冥阵，闯过了，便是他们命大，闯不过，他仲千乔便得偿所愿了。

看萧世山方才的态度，八成会临时反悔，放过江展羿。还好江展羿自己提出要闯九冥阵，更搭进来一个唐绯。如此看来，苏简也是跑不掉了。

不出所料，下一刻，苏简拂衣而起，淡淡道：“我也去。”

飞鹰阁的一角，穆衍风安静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他们以性命为注，毅然决然地做了一场豪赌。

而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如是如此？

年少的时候，做事情总是冲动一些，妄为一些，可只要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执着地走下去，哪怕栽了跟斗碰了头，他从来都没有悔过。

苏简回到苏府，便看到穆情。

暮色四起时分，穆情独倚在藤椅上。她的神色淡淡的，像是睡着了，但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睁开眼来。

她看着苏简，没有说话。

倒是苏简先开了口：“院里风寒，怎么不在屋内歇着？”

穆情的目光清寡，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这等你回来。”

苏简笑了一声：“傻姑娘。”

可穆情垂下眸子，又添了一句：“因我不知，还能和你在一起多久。”

苏简终于反应过来。

他亦默了一阵，才问：“你都知道了？”

穆情道：“九冥阵，九泉冥海之阵。闯阵者一共要渡十八关。这十八关如十八层地狱，等同于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她说着，抬眸望向他：“苏简，你内息已有走火入魔之兆，连暮雪七式都不可再用，你如今，还余几分气力去闯九冥阵？”

有许多话无法言说，苏简垂下眸子，只能以简短一句仓惶盖过：“我知道，可我不能不。”

“我也知你不能不。”穆情摇头，惘然一笑：“苏简，你活得太累了。”

苏简，你活得太累了。

武林英雄会结束后，江展羿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拦住自己，斩钉截铁：“苏简，你不能去闯九冥阵。”

是啊，谁都知道他不能去，可是，谁又能理解他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苏简反问：“江展羿，那你又为何要去？”

“我是为了我自己。”

“是了，我也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或者这么说也不尽然。他苏简半生陷在仇恨之中，到头来呢，除了作茧自缚，尽是一场惘然。此去九冥阵，除开了结与萧族的恩怨，更为了祭奠无辜枉死的苏烟，为了自己早夭的女儿。那是他心头的结，如不能化解，他这一世何以得安？

穆情说：“苏简，你可曾为我想过？”

“我十岁那年便喜欢你，十八岁跟你来蜀地，盼着你能娶我。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够矜持，甚至……唾弃自己。盼了这么多年，还好我们终于成了一家人，我还、我还重新怀了我们的孩子。可是你要去闯九冥阵，那我呢？”

苏简听穆情提及孩子，心头一伤，却浅浅笑道：“傻姑娘，我会回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真的会没事吗？

那又是谁，在回府的路上对华商说：“倘若我真地回不来，便劳烦你帮会照顾情儿，和我、和我的孩子。”

华商只回了他一句话：“苏简，你是去送死。”

苏简道：“情儿，我给我们的孩子想好名字了。”

“苏觉雨。”

“有一天我午憩醒来，窗外微雨，清欢在心，忽然醒觉人活一世，如这般简单舒心就好。”

而这样的清欢，他苏简，怕是一生都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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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九冥十八关，实际只有十七关。其中，前八关与后八关，要分穿过生、死、杜、惊、休、开、景、伤八门。”

“死、伤、惊是凶门；生、休、开是吉门；而杜和景则是中平。”

“寻常的阵法，闯阵者一般会先走杜门或景门，试探虚实。既然是九冥阵，属下建议宫主和江庄主直接走死门。”

苏净指着图谱，对苏简和江展羿说道。

这张图谱，是他和姚玄凭借着从姚家带出的残页，以及少时的印象绘成的九冥阵图。

“非但第一关走死门，前面三关，都走凶门。”姚玄接过苏净的话头续道，“走完凶门，便选三个吉门，再之后，才走杜门和景门。”

“可我听老三叔说，他去闯九冥阵的时候，是一个凶门一个吉门轮着走的。”唐绯疑惑道。

“凶门和吉门轮着走，的确是闯阵的不二法则。倘若在闯阵者中，有人熟知阵局，更能从最大限度上避免受伤。”

“安和小哥的意思是，因我三人从未见识过九冥阵，不如险中求胜？”

“阿绯姑娘说得不错。当年季前辈闯阵时，有萧柔为他门引路。萧柔是萧家族长之女，对九冥阵中八门自是了若指掌。不过——”姚玄一顿，叹道：“险中求胜，只是原因之一。先走凶门的真正理由却不是这个。”

苏简盯着图谱上纵横交错的阵型，微一沉吟，“第九关？”

“是，第九关。”苏净道，“和其他十六关不同，第九关根本没有阵眼。或者说，九冥阵的第九关，根本不是一个阵。”

“它存在的目的，只为置人于死地。当年的穆小公子，便是在这里中了冥泉剧毒。”

天下阵之险，莫过九冥。

九冥阵之所以险于其他阵，归根究底是其中一关不为考验来者，只为取人性命，且，无所不用其极。

江展羿沉默半刻，确认道：“所以我们先走凶门，倘若受了伤，也好在余下的时间及时恢复，保全体力去闯第九关？”

苏净点头。

唐绯问：“那第九关内，会有什么？”

“我也不知。”苏净道，“但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可手下留情。”

“因为在这里，倘若你遇到一个人，他便是死士，不战到血流尽的一刻，他就不会倒下。”

“可是，杀死一个人容易，杀死一百个，甚至一千个武艺高强的人，就是九死一生。”姚玄沉然道，“虽然安和只是做个假设，还望庄主，苏宫主，和阿绯姑娘，到那时万不可疏忽，万不可怜悯，万不可……舍己为人。”

九冥九冥，九冥全海之阵。闯阵者，犹如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

一直晓得九冥阵凶险，得知它凶险的原因后，苏简却觉得乏味。

平白无故置人于死地算什么？这样的阵法，这么偏执，一如他一意孤行的前半生。这样的阵法，不如毁个干净。

这夜风露清寒，月如残珏悬在天边。

九月二十九，深秋的最后一轮明月有些清冷。细细弯弯得少了大半个圆，仿似人间多少盼不到的团聚。

江展羿一人坐在河埠。

江南水拍岸，带着冬日的寒气。他先头还沉沉杂杂地想些什么，到了这会儿，已是什么都懒得想，只盯着粼粼水光发呆了。

身旁有人坐下，熟悉的清香与温暖，他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唐绯轻唤了声“猴子”，问道，“还在为苏简担心？”

江展羿的眉心微微一蹙，“嗯”了一声。

唐绯随他一齐望着微澜的江南水，过了一会儿，道：“我也是。”

白天的时候，姚玄讲解完九冥阵，苏简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问：“闯阵需几日？”

姚玄道：“快则两三日，慢，不要超过七日，毕竟在阵中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苏简沉吟道：“如此，只需月余，便需回到江南了。”看到众人诧然，他又是一笑，解释说，“我只是担心情儿，想早些回来照顾她。”

苏简当时的神情，唐绯一辈子都忘不了。

浅浅的，安静的笑容，里面藏着对团圆的憧憬，对安宁的向往，还有对新生命的期待。

这样沉静的，淡淡喜悦着的苏简，看得让人心都揪起来。

唐绯抱膝而坐。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兀自道：“我连夜备了些药材，什么山参，灵芝草也拿了，就怕……”喉间一哽咽，忽然说不下去。唐绯抬手抹了把眼角，又道：“应该，应该是我想多了，我们其实用不上这些……”

江展羿看她这副样子，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两人并肩而坐，一起看着月下流水。江南水拍岸，水声如一曲低徊婉转的歌，唱着旧日时光，唱得如泣如诉。

不知过了多久，江展羿唤了声：“狐狸仙。”他道，“我们，想点别的。”

“嗯。”唐绯重重地点头，想了想说，“猴子，前几天掌门来找过我了。”

唐绯言及的掌门，是指唐家堡堡主唐绝。

江展羿点了下头，问：“说什么？”

“掌门对我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他说，如果我想娘亲了，可以回唐家堡看看。”

江展羿问：“想去吗？”

唐绯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道：“想去，可是我想拖家带口一起去。”说着她就愁苦道，“猴子，情儿妹妹都有小宝宝了，我们什么时候才有小猴子呢？”

江展羿笑起来：“一回来就要。”

岭南位于五岭之南，沿长江水顺流而下，再上岸沿武夷山折入山地中，便是九冥阵所在。

沿途奔波不必赘述，二十余日后，江展羿一行三人终于来到武夷山下。

已是十月下旬的冬日，倘若在江南，早有雨雪纷飞。然而远南之地气候偏暖，武夷山中枝繁叶茂，更像是仲秋时节。

三人依照阵图，寻到九冥阵的入口。

其实阵外阵内并无确切的分界线，然则往阵中跨一步，便能觉察出周遭气流呈漩涡状，往阵心涌去。

江展羿看了唐绯和苏简一眼，道：“走死门。”

两人点了点头，正要走，苏简忽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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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苏简问：“你们可记得姚先生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万不可疏忽，万不可怜悯，万不可，舍己为人。”

“舍己为人”四个字，苏简说得极慢。

唐绯觉出言下之意，心中一伤，不由道：“苏简，九冥阵凶险，我们当中无论少了谁，都可能闯不过去，所以必要的时候——”

“你误会我了。”苏简打断她，“你可知，舍己为人的致命伤在哪？”

唐绯摇头。

“在你决定舍己的那一刻，你已放弃了生的信念。我想姚先生的意思，是说在最危急的关头，一定不要放弃，要活下去。”

苏简说完，朝江展羿点了点头，率先步入九冥阵中。

阵中树荫遮天蔽日，气流潮动。苏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朱雀七星阵。”他朝四周一看，得出结论。

唐绯一愣：“那是什么？”

江展羿道：“听安和说，朱雀七星阵，是按朱雀七个星宿的变化布成的阵法。”

“不错。”苏简点头，“此阵不大，只用走七七四十九步，但每一步的位置，都不能出错，倘若走错了。便会引发杀机。”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先走，阿绯踩着我的脚印随后。”

自三年前看过九冥阵的残页，苏简便对五行遁甲之术广有涉猎。此番他来岭南，可说是有备而来。

像朱雀七星阵这等寻常的阵法，自是难不倒他。

然而，四十八步平安地走过，苏简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怎么了？”跟在最后的江展羿问道。

苏简微微侧开身子，“你看。”

江展羿抬目望去，忽然抽了口气：“多了一步？”

不同于前面四十余步隐于土地之下，面前这两步，却是大张旗鼓地分布在视线左右两侧。

唐绯看着两个石台，问道：“是选一个，还是同时走？”

苏简皱起眉来，“怕是没这么简单。”

面前的石台，下方以木柱支撑。木柱陷于土中。也就是说，石台会根据台子上的重力下沉。

“破阵的机关，大概就在这两个石台之下。若要破阵，必须两边的机关一齐触发。”苏简回头，望向身后二人，“也就是说，两边石台，必须在同一时间承受同样的重力。且重力的大小，必须要刚好触发机关。多一分，木柱折断；少一分，破阵失败。”

江展羿摇头：“这不可能。”

苏简道：“对，我们根本做不到。”

“那怎么办？”唐绯问道。

苏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石台，忽而一笑：“既然破不了阵，我们只好——毁阵！”

话音落，唐绯和江展羿即刻会意。

九冥阵中风声飒飒，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忽然顿地而起。江展羿在半空中拔出青龙刀，与苏简的风华剑气一起，摧毁了左右两个石台。

朱雀七星阵已破。

四周是呛人的烟雾。白茫茫的烟雾尽头，忽有几个黑影若隐若现。

唐绯大叫一声“小心！”，从袖囊里抽出软剑，直指黑影。苏简和江展羿亦不迟疑，劈雾斩烟，向前方掠去。

等烟雾散得差不多了，才看清这些黑影原来是身着黑衣的杀手。他们身形鬼魅，疏忽变换，饶是对上武功盖世的苏江二人，一时之间也不分伯仲。

可九冥阵毕竟是凶险之阵，在他们三人的瞬息腾挪之间，阵型早已物换星移。

故而，当唐绯惊叫出声，却是为时已晚了。

林间的苍木仿佛活了一般，枝桠如野兽张开的利爪，铺天盖日地朝他们压来。

江展羿醒过来的时候，已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了。

他摸黑坐起，四周有空洞的滴水声，背后是石壁，潮湿而坚硬。

江展羿沉默半刻，试探着喊了声：“狐狸仙？苏简？”

角落里传来唐绯怯怯的声音：“我在。”

苏简道：“我也在。”

江展羿自黑暗中点了下头，又说：“苏简，我们往狐狸仙的方向走。走到以后，我在前，你断后，沿着石壁，朝水声的方向去。”

三人成列，沿石壁而行。

姚玄说，九冥阵的前八关，要分穿过生死杜惊休景开伤八门，可到了现在，他们也不知身在哪个门中了。

唐绯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有点沮丧。

她觉得自己跟过来，却没派上什么用场。早知会有今天，当初在唐门时，便该好好跟着掌门学习以草木布阵的原理。

这么思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仿佛是在用刀剑拍打着石壁。

唐绯等了一阵，这“哐当”之声却并不消失，她正要开口，江展羿忽道：“狐狸仙，把剑收起来。”

唐绯诧异道：“我早收起来了。不是、不是苏简吗？”

苏简的声音沉静如水：“不是我。”

就在这个时候，那“哐当”声也忽然消失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其实与方才的经历相比，刀光血影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不知源头的声音；是声音消失后，突如其来的寂静。

三人顿在原地，不再往前，也并不退后。不知过了多久，石洞深处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惨叫声。

叫声凄厉，竟如冤魂索命。

听到这个声音，饶是有江展羿和苏简在，唐绯也打了个寒噤，浑身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江展羿的袖口。江展羿反手回握住她，温言道：“别怕。”

这时候，苏简忽道：“你们听。”

只闻那女子凄厉的惨叫低徊起来，渐渐变成痛哭之声。而在这痛哭声中，更伴有婴孩的啼哭。

哭声一阵压着一阵，如泣如诉，令人闻之悲切，闻之落泪。

苏简听到婴孩的啼哭声，不禁想起自己还未出生的骨肉。他心念一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江展羿听见苏简动了，皱眉道：“苏简，你去哪？”

苏简一顿，复又往前：“我去看看。”

“你——”

苏简回过头：“江展羿，倘若那婴孩是你的骨肉，你可会任他这般啼哭而不顾？”

江展羿被他说得一愣，再听到那啼哭声，心中竟真地柔软下来。

也许是方才的惨叫声吓清醒了，唐绯眼见着苏江二人意念松动，不由急得嚷嚷：“猴子，苏简，你们、你们站住！”

可是江展羿和苏简并不为所动。

唐绯一时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慌乱之中，她忽然忆起入阵前，苏简提醒她的话。

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唐门阿绯一字一句道：“苏简，猴子，你们可还安和小哥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万不可疏忽，万不可怜悯，万不可舍己为人。”

“苏简，你只知不可舍己为人，却忘了不能怜悯，更不能疏忽。”

此言出，江展羿和苏简的脚步果然慢慢停下来。

“老三叔提醒过我，在九冥阵中，有很多声音和情境，是靠奇门遁甲之术，或者异草奇花的妙用制造的幻觉。”

“你们现在听到的啼哭声，有可能是一对母子身陷困境，但更可能只是一个陷阱。”

“苏简，你若误入了这个陷阱，你可还回得去江南？可还能再见到情儿妹妹？”

黑漆漆的石洞又安静下来，只余啼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一阵悲伤过一阵。

良久，苏简忽道：“我明白了。”他折返回去，“有滴水声说明是活水，只要往水声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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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从石洞中出来，四周是苍苍的山林。

因误入石洞乱了路子，江展羿三人早不知现下是在八门阵中的哪一门。

好在方才的经历，已让他们领略到何为九冥。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九冥十八关，也可作三关。前后的生死八门各为一关，中间的“死地”为一关。对于武功一等一的人来说，只要心智足够坚定，不疏忽放松，八门阵并非闯不过去。

三人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于隔日的破晓时分破了八门阵。

林间是冬日的萧疏景，远穹一道微光慢慢染开。空气再不如生死八门中那般紧张迫人，而是带着清新的气息，弥散开来。

三人稍作休息，江展羿便道：“走吧。”

唐绯和苏简点点头，立刻起身跟上。

他们都知道，九冥阵的变化，随天时，随地利，随野兽扑食，随草木生发，在原处多停留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

按阵图所指西行多时，周遭气息却无丝毫变动。

此刻已是辰时，清空朗朗。日晖普照在眼前的湖泊，泛出粼粼水光。

唐绯的水囊子早已空了。

方才在八门阵，她不敢胡乱取水，这会儿看到湖泊，便跑过去牛饮几口，洗了把脸才记得转头道：“猴子，苏简，你们也来喝点儿水。”

江展羿一笑，朝她走去。

苏简也跟着走了两步，忽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眼前的湖泊吗？

可唐绯的医术高明，水里有没有毒，她一试便知。

那究竟是——

苏简皱起眉，朝四周看去。

眼前有湖泊，不远处有个小土丘，土丘边上，几株榆树葱茏有度，叶梢还有细碎的花粒子。

苏简的目光凝在那榆树上移不开了。他忽然想起苏净说过的话。

“与其他十六关不同，第九关根本没有阵眼。或者说，九冥阵的第九关，根本不是一个阵。”

“它存在目的，只为置人于死地。”

寒意萧疏的冬天，怎会有葱茏榆树开出花来？

还是说，眼前的一切，根本就不是实境？

苏简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书。书上载着一种不是阵法胜似阵法的幻境——五行幻境。

这种幻境，以奇草“不留”夺人意识，扩张人多周遭的感知。

幻境之力一旦催发，周遭的一个小小动静，幻境中人都以为是天崩地裂。

唯一的破解之法，是以五行相生相克的法则避开灾难，等待“不留”的毒效散去。

到底还是疏忽了，苏简想，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误嗅了“不留”的异香。

“江展羿，阿绯。”苏简沉声道，“回来。”

听得苏简语气异样，江展羿和唐门阿绯虽觉狐疑，仍是迅速退到了他身边。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也随苏简落到了榆树上，江唐二人顷刻僵住了。

“五行幻境。”苏简压低声音，“幻境中有真有假，小心。”

是了，这便是阵型环境最凶险的一点——真假难辨。

幻境中，虚假的“天地崩裂”都不足以伤人，真正伤人的是，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譬如你看到眼前有火，它可能只是一个小火苗，亦可能是真的焚林大火。

而布下幻境之人既起了杀心，定会在你的疏忽间乘虚而入，令人防不胜防。

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以假乱真的机会只有一次。因为一旦有外力介入，“不留”的毒效便会消失，这幻境，也就消失了。

三人背身而立，心中一根弦崩得紧紧的。

忽然，唐绯“哎呦”了一声，捂住肚子就势要蹲下。

苏简皱眉：“怎么了？”

唐绯道：“肚子疼。”忙乱中又理出一丝理智，问道：“是不是因为，我方才喝了湖水？”

“‘水毒’。”苏简点头。

江展羿顺势接过话头：“土克水，先到那土丘上去。”语罢，便揽了唐绯到土丘上去。

可三人还没站稳，脚下土地忽然一晃，霎时间，天摇地动，大地竟有裂开之势。

“不好，这是‘土崩’，快躲开。”苏简道。

正要走，天上忽然落下一道惊雷。惊雷斩断眼前的榆树，燃成熊熊大火。

雷不断，火劫又生。

去路被挡去，江展羿三人只好退到湖水边。好在现下“水毒”已去，唐绯的肚子倒是不疼了。

“猴子，苏简，怎么办呀？”唐绯问道。

江展羿四下望去，忽然斩钉截铁地说：“往前。”

是了，虽不确定那熊熊大火是否是真的，但布下幻境之人，不可能有通天引雷之术。是以那片雷域一定是安全的。

这时候，苏简忽然道：“等等。”

四周风声萧瑟，他仰起头，方才还晴朗的天穹，不知何时布满了层云。

但细细看去，那却不是层云，是一团慢慢朝他们逼近的雾气。

那团雾气仿佛有生命，感知到火与雷的热，化作雨水落下来。

就在这一刻，江展羿和唐绯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淅淅沥沥落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冥泉。

箭雨可以挡开，可融了冥泉的雨，该怎样挡开？

眼前的幻境还未全然消失。

唐绯嗅到冥泉的气味，心中绝望。三年多前，正是这冥泉致毒差点夺去猴子的性命，差点连她活着的希望也夺去了。

五行幻境因外力的侵入逐渐消失，远处有出现了生死八门中的黑衣人。

他们手持弩箭，身形变换间，朝江展羿三人袭来。

原来苏净说得对。

九冥阵的第九关，根本不是一个阵，它存在的目的，只为夺人性命。

他们三人饶是武功再高强，又如何能在同一时间，一边排开五行幻境的干扰，一边应付身法鬼魅的黑衣人，还要一边提起全部内息，以防溶了冥泉的雨水渗入肌理？

一旁的唐绯越来越吃力，江展羿想要赶过去，却被几个黑衣人缠住。

苏简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三年多钱，暮雪宫的那场大火。

那时是他一意孤行，做了很多错事，逼走穆情，赶不及救江展羿，还让那个乐颠乐颠的唐门阿绯一出走就是三年。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江展羿曾经有句话说得对，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是他自己选择沉湎在过往，执着于仇恨。

而今天呢？

苏简看向四周，忽然觉得，如今这样子才是最好——在生死的关头，有朋友并肩而战，还有她，在江南等待。

既然是最好的，那么，就不要再失去了。

苏简终于明白当年的穆小公子会中冥泉之毒的原因了——

凝水为刃。

只有这一招，暮雪七式的第七识，可以讲空中的冥泉水汽吸过来，给唐绯和江展羿喘气杀敌的时间。否则，恐怕他们三个都会葬身此处。

苏简抛开风华剑，袖中双刃顺势滑落于掌中。

他轻跃而起，迎风展开的青衫，映着苍苍的雨水汽，犹如冬日雪。

看过风华剑的人，只晓得青衫宫苏简，少年成名，一手风华剑，能掩日月光华。

可他们大都没看过苏简的暮雪七式。

落雪恸天地，山河失色。

感受到暮雪七式的气息，江展羿心中大惊。

他一刀贯穿两个黑衣人的胸膛，大吼一声：“苏简——”

刀拔血溅，苏简仿若不闻。

他想要提起内息，将收拢的水汽化为刃气推出。

唐绯见状，惊叫道：“苏简你疯了！！”

因为这么一来，水汽中的冥泉毒，必将渗入他的肌理，直入心脉。

千钧一发之刻，江展羿忽然顿步向天，似用尽毕生的力气，纵刀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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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几年前，江少侠与苏宫主曾在飞鹰阁有过一场比试。

那是江南暮春，苏简一式“雪窖冰天”，令漫天漫地飘满雪刃。

江展羿纵刀劈下，人与刀光融为一体。

于是那一刻，刀光散层云，仿佛日破云出一般，春晖复燃。

苏简被江展羿的刀芒震开，眼前是熟悉的招式——

刀光如水，水纵山河。

刀浪扩散之处，风雪褪尽，仿佛时间繁华被惊醒，春花开得如死如生。

江展羿的刀锋沾血，如今，鲜血化作血雾，与冥泉水汽一同散尽。

苍茫的，微红的雾气终于褪了。苏简倚着一棵枯树干，一边喘气，一边笑起来：“四年前的比武，到底还是你赢了。”

当年的比武，因江展羿的腿伤不了了之，可是今天，当他挥刀劈下，自己果真是挡不住。

江展羿的唇角动了动，想问苏简怎可妄用暮雪七式。

但当时的情形，倘若苏简不以一招“凝水为刃”将水汽集结在一起，自己又怎能及时将冥泉雾散了？

三人不中冥泉，已是万幸。

“我没有赢。”江展羿看向苏简，认真地道，“倘若你尽全力，我怕是接不住。”

苏简的目光闪过一丝遗憾，他忽而又笑得轻松：“好，那我们都尽全力，日后再比一次。”

只是，这个“日后”真地等得来吗？

唐绯的心中酸楚难当。

苏简的病是她看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苏简的身体状况了。

他入九冥阵前，内息已乱经脉已损，擅用武功已是大忌，遑论暮雪七式？

唐绯往前两步，她伸出手去，努力将声音放平静：“苏简，我帮你看看脉。”

可指尖才碰到他的手腕，却忽然被挡开。

苏简朝林子深处走去，语气稀松平常：“我没事，前面还有一个生死八门，不可掉以轻心。”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之后的八门阵，与五行幻境中应运而生的冥泉雾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三人一路几乎无言，只为速战速决。

九冥十八关，实际只用闯十七关，因为最后一关没有暗伏，没有杀机。在这里，你会看到萧家族人，将由他们决定，你是否可以真正进入岭南萧家。

可是，当江展羿站在九冥阵尽头，与萧世山以及族人对面而立时，他的心中百味陈杂。

原来萧族的最后一道防线，非是如天罗地网般得陷阱，而是，一片荒芜的墓地。

萧世山背过身，目光里是远处的荒烟蔓草：“我们萧姓族人死后，便会被葬在此处，永生永世守护岭南萧家。”

挨挨挤挤的墓碑，数百条性命，不知这块墓地了埋葬了多少江湖血泪。

江展羿的目光在一块石碑上稍稍停留，心中忽然沉重难当。

“萧长老。”他道，“我既已过了九冥阵，从今往后，你们萧家和我江展羿，再无瓜葛。”语罢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看他要走，萧世山忽然出声挽留，“少族长的墓，你不……看看么？”

江展羿的背影一滞。

其实萧楚的墓地，他早就看到了，那方石碑与萧柔和苏烟的紧挨在一起。

难怪当年苏简找不到苏蝶衣与苏烟的尸骨，原是被萧族人带回了岭南。

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萧楚和萧柔生前得不到谅解，化为一抷黄土后，却能得以相守。

或者人不在了，生前的是非对错也无关紧要了，唯有逝者矣，生者才可以安。

江展羿沉默许久，忽然卸下青龙刀，走到萧楚的墓前，磕了三个头。

其实他不是他的儿子，也并不姓萧。

可事到如今，他到底姓江还是姓萧，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初若非萧楚散尽一身内力，将冥泉毒封在了他的左腿，世上如何能有他江展羿这个人？如何能有他所经历的这一生？

看着江展羿跟萧楚磕了三个头，萧世山的目光苍茫一片。

他在心里叹了又叹，转身看向苏简：“苏宫主，你既然过了九冥阵，若要讨债，便冲我一个人来吧。你也看到了，萧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请你……万不要伤害他们。”

可是，自己为何还要讨债呢？苏简想。为了当年枉死的小姨和表妹？还是为自己早夭的女儿？

逝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苏简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苏烟极爱看自己用风华剑。

风华剑气一起，满庭满院都是她的笑声。

“算了。”苏简忽然道。

他绕过萧世山，将自己的风华剑埋在了苏烟的墓前。

就像埋着一个梦，断送一生的憔悴。

苏简的脸色白得吓人，谁都瞧出来了。

他埋好剑，又跪在萧柔的墓前，也想要磕三个头。

可是他刚俯□，胸口忽然一闷，倒在了墓前。

“苏宫主？”看着倒下去的苏简，萧世山怔道。

可苏简还并未昏晕过去，只是跪倒在原地喘着气，像是站不起来。

江展羿将他扶着，唐绯伸手为苏简探了脉，然后她一张脸的血色便褪尽了。

四周是荒芜的风声，冬意萧瑟。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沉默。

江展羿问：“怎样？”

可唐绯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在自己的行囊中翻翻找找：“没事，我、我备了药材，吃了就会好。”

可江展羿分明看到她埋头的瞬间，一滴眼泪落下来，打在地上。

苏简却笑了：“傻丫头，别找了。”然后他垂下眸子，语气之间不容置疑：“我们回江南。”

“回什么江南！”唐绯忽然抬头大声嚷道，脸上尽是泪痕，“苏简你知不知道，若非你用暮雪七式的时候，硬提了一股内息护住心脉，你方才就已经死了！”

“什么……”江展羿的神情僵住。

唐绯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这股护住心脉的内息，怕也要散了。苏简我们留下来，留在这里，我还可以，我还可以……”

“你还能怎么样呢？”苏简笑问，“只能听天由命了不是吗？”

可唐绯没有回答，只是任性地垂着头，姿态仿佛挽留。

“走吧。”江展羿忽然道，他弯腰驮起苏简，然后说，“我背你，回江南。”

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理解，苏简在卸下一切负荷后，忽然很想回家的感觉。

才知道哪里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才知道，有人等着自己，原来这么好。

萧世山为江展羿指了一条路。

这是一条不用穿过九冥阵，就可以到最近的驿站的路。

这是萧家的秘|径，藏匿多年的秘密。

可时至今日，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岭南萧家呢？

冬日的荒地，萧条得寸草不生。放眼望去，恍如荒漠。

风寒冷得像刀子，一阵阵地刮来。

苏简眯眼看着远天小得只剩一个点的太阳，忽然非常非常想念穆情。然后第一次，他就这么任由自己放肆地想着她。

苏简说：“江展羿，以后我就不回蜀地了。”

“我陪情儿留在江南。”

江展羿没有说话，倒是唐绯接了一句：“嗯，那我和猴子每年都去江南瞧你和情儿妹妹。”

苏简又说：“情儿说她从十岁那年便喜欢我。”他笑了，像是想起最美好的事，“她等了我十年，所以往后我要留在江南陪她。”

唐绯的眼角挂着泪，却努力撑起笑来，“是该好好陪她，情儿妹妹知道你有这个心，一定很高兴。”

苏简“嗯”了一声，忽然却说：“所以你们还是不要来看我了吧。”

他笑道：“我要陪着情儿，一时一刻也不能分心。”

“你们若是实在想来看我，便在苏州城外给我立一方假墓。墓边栽点梅树，栽点青柳。等到江南逢春时节，便捎上几壶杏花汾，来墓边找我喝酒。”

“苏简。”一直沉默着的江展羿蓦地顿住脚步，“我这一生，有过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是我只有一个知己。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背上良久没有动静，忽然苏简就笑了一声。

他问：“江展羿，你纵刀斩雪的那一招，可有什么名字？”

江展羿摇了摇头。

苏简说：“我帮你想了一个名字。”

“一刀惊春。”

“这个名字可好？”

“好。”过了很久，江展羿说。

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

江展羿这一生，流过两次泪，一次，是在自己想起江绯就是狐狸仙的时候。

还有一次，便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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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穆情番外：只许人间日月长——

苏简说，我这一生桎梏于仇恨，到今日，方觉无所挂怀。若真要提亏欠，我只亏欠了一个人，我此刻，最想念的人，也是她了。

江南浓冬，腊梅初开。

当穆情看到马车内沉睡的苏简，她的目色无悲无喜，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唐绯说：“他经脉寸断，内息逆行，只强留了一口气回来见你。只是这气息太薄弱，全凭他的意志支撑，也不知能撑多久。若要醒来，怕是不可能了。”

可穆情听了，却微微一笑，说：“我等他。”

于是她便真地等了。

寒来暑往，隔年春至。花枝满梢的时候，小觉雨出世了。

觉雨二字，是苏简曾起的名字。

他说，有一天我午憩醒来，窗外微雨，清欢在心，忽然醒觉人活一世，如这般简单舒心就好。

可惜小觉雨的第一声啼哭没有能惊醒苏简，所有人都在叹，只有穆情一人眼里有浅浅的喜色。

她说，有一日，她为苏简梳洗，看到他的唇角隐隐挂着笑意，大抵是知道小觉雨快出生了吧。

她还说，自他睡去，他的所有喜怒哀乐，她都能感觉到。

那时的江湖已是四海升平了。虽然门派间偶有纷争，大都也闹不长久。

于梓沉成了人人敬重的武林盟主。

而江展羿，则是江湖望其项背的大侠。

他带着他的狐狸仙，与云过山庄的一干兄弟扎根在蜀地。只在每年春来时，到江南来看一看。

这样的日子，便是苏简渴盼多年的安宁吧，穆情想。

小觉雨说话很早，闲来无事时，她便教他背些诗词。

有些诗词融情入景，让人不由地就想起当年。

想起她和苏简的初遇。

那年她十岁，他十四。

他已是个翩翩少年，而她还是个小姑娘。

也是江南春，苏州城外有杀伐之意。小穆情刚为一行人指过路，便瞧见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来。

少年身上有伤，模样却长得极好，他问她：“小妹妹，你可曾见过一对身着烟色衣裙的母女？”

她在心中奇怪，怎得今日所有人都在找一对身着烟色衣裙的母女？

这么想着，仍是为他指了路。

少年的神色急切，循着她指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忽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一枚淡笑。

或许苏简当年的这枚笑容，只想表达谢意。

可穆情莫名就将这笑容铭于心中，多年也无法忘怀。

但是，苏简终归是不该谢她的。

若非是她提前为萧家人指了路，苏蝶衣与苏烟又怎会惨死于苏简眼前，而苏简的后半生，又怎会陷于仇恨中不可自拔？

穆情事后知道，那少年叫苏简，是青衫宫的少宫主。

青衫宫苏简，年少成名，一手风华剑，能掩日月光华。

可是他的小姨和表妹去世了，他去桃花坞外跪了七天七夜，只求桓公子传他暮雪七式，只为报仇。

她事后知道，是她对不起他。

都说缘分缘分。有人有缘无分，有人有分无缘。

可是穆情想，她跟苏简，当算得上缘分皆有吧。

再一次相遇，是三年后的事了。

她十三，他十七。

当时苏简也是受了伤，也不知在追杀何人，整个人都失去理智一般。

穆情看到他时，他只误将她认作那人的同党，指剑向她刺来。

她来不及闪避，被他刺中，挑剑收手时，还将她襟口都扯开了。

襟下一段白肤胜雪，这才将苏简的理智唤回来。

当时苏简的反应是极好笑的，红了脸，一边笨拙地道歉，一边想帮她止血可又不敢碰她。

于是穆情抬头对他一笑，说：“苏公子，我不碍事。”

可苏简看清她的模样，却愣住了。

默了好久，他说：“是你？”

是你？

原来时隔三年，他还记得她，还能认出她。

但这又有什么奇怪呢？江湖第一美人，谁能过目便忘？

可不知为何，穆情就开心起来。

只是她这开心，也是淡淡的，叫人看不出来。

苏简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伤得重，便说：“姑娘之伤，乃是在下莽撞之过。只是我从未帮女子看过伤。姑娘若有、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提。”

那一瞬间，穆情不知从哪里借来了胆子，说道：“没有需要帮忙的，请求倒是有一个。”

“姑娘尽管说。”

“苏公子，我姓穆，单名一个情，家住苏州的流云庄，今年虚岁十四了。还望公子记得，等我及笄那年，来我家提亲。”

苏简当时的反应，穆情一辈子也记得。

他猛地抬头看她，渐渐红了脸，过了好久，才皱眉仿佛生气的样子：“姑娘说笑了。”

往事温吞得像江南水，回忆起来便没个尽头。

可是，哪怕后来又经历许多苦难，当一切平息，再回过头去看他们的往昔，一点一滴都是很好的。

江展羿在苏州城外给苏简立了一方假墓。

每逢春来，他便捎上几壶杏花汾，带到墓前与苏简喝上几盏。

穆情一直晓得那方假墓，可她从来没有去看过。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有小觉雨陪在身边，时而想想从前，日子便就过去。

一年又一年，江南春去冬来。

小觉雨五岁的时候，穆情教他念诗，念到一句“不许人间日月长”，小觉雨便问：“娘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情说：“大抵是叫人要趁着年少，及时行乐，不要执着于等待，不要想着来日方长的意思吧。”

羲和走驭趁年光，不许人间日月长。遂使四时都似电，争教两鬓不成霜。

可是她，只许了他一个人间日月长。

66、尾声...

常西城外有一座楼。

楼子里，南来北往的都是武林人。

有个说书先生在二楼搭了个棚。他的名声很大，名号“无卦不通”。

无卦先生，喜说八卦。江湖香艳事，由他口中说出，必能多几分旖旎，添几分春意。

而我们要说的故事，从这里起，也将要在这里终。

那一日，寻常的天，寻常的人。

二楼的客官坐了八分满，无卦先生便以醒木敲案，慢声开口。

“今日的八卦，乃是一桩真事儿。源头是七年前的岭南萧族。”

客座里，忽起一阵唏嘘。

萧氏宗族，数十年前横行于江湖。七年前，青衫宫苏简，与云过山庄江展羿闯过九冥阵后，萧氏一族亡迹于江湖，再无踪迹可循。

无卦先生道：“萧家的离奇事，想必客官都有听闻。”

“早些年，岭南萧家有一双儿女。同榻而卧，同进同出。长大后，兄妹至婚配之年，各有亲家。只是这对兄妹，竟互生情愫，两人一时无法克制，便做了那禁断之事。后萧妹怀孕，产下一子。”

“对于这孩子的身份，后人莫衷一是。有人以为，他便是云过山庄的庄主江展羿，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论如何，江庄主与岭南萧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时与事移，青衫宫苏宫主带伤，与江庄主一齐闯了九冥阵。九冥九冥，九泉冥海之阵。谁想那九冥凶险的尽头，非是如天罗地网一般的陷阱，而是一片荒芜墓地。”

“人世杳杳，前尘已非。正如故人化为一杯黄土。昔日恩仇，也随这时光流逝埋葬在满目疮痍的墓地中。江湖只道苏江二人与萧家有深仇大恨，谁晓得这仇恨背后，又有着叹不尽的沧桑与羁绊。”

“江庄主在昔年萧族少主墓前磕了三个头，与苏宫主和穆大小姐一起离开了岭南萧族。几十年江湖恩怨，在弹指间化为烟灰，江庄主一行人走后不久，萧族长老萧世山，便带着萧族人离开了这个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从此入人世，得安宁。江湖上，便再无岭南萧族了。”

说书先说始末。无卦先生口中，事情的因果与传闻一般无二。只是，带他细细说来，这则少了风月经，淡了脂粉色的故事，亦平添几分催人泪下的意味。

一座客官，皆皆听入了迷，随着故事起伏，或而悲叹，或而唏嘘。

楼里楼外成了两个世界。

待故事落幕，听客还沉浸在江湖烟雨中，未能回神。

其实，这则故事极短。无卦先生说完，烹好的春日茶水还冒着热气。楼子外头，榆树刚抽出嫩叶，叶稍牙白，叶芯一抹翠色正缓缓晕开。

无卦先生一边将醒木揣入袖囊，一边道：“昔年恩仇，已过去七年，诸位客官只当是一则八卦听罢，所幸还得些许圆满。”

言毕，他淡淡一笑，望向客座角落。

角落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人是正值盛年，英挺潇洒的男子。一人是容色倾城，灵动端秀的少妇。

男子起身，朝无卦先生拱了拱手，遂牵着少妇的手，往楼外走去。

江湖人大都知道这男子的身份，他姓江，蜀地人，每年开春，便带着夫人来这楼里听一段故事。等故事落幕了，两人便在渡口乘船，往江南而去。

楼子里，听书的茶客来了又去，隐约传来无卦先生的一段辞令。

这段辞令，无卦先生没说完一个故事，都会讲一次。

“人之一生，时日短促，恰如白驹过隙。然纵有山河浩荡，无人世点缀，却也徒然。”

“我说的八卦，无非江湖逢春，陌上见花，比之乱世枭雄，盛世英豪的言谈，略显流俗。”

“然而，一则俗事，能于红尘辗转间流传，必有其动人心扉之处。谁又晓得，哪一则故事，千回百转，于听者心有戚戚。莫不铭记，莫不追怀，莫不是一场传奇呢。”

声调淡淡，平仄有度。

楼外头，落下初春毛毛雨，道路远处，却是人世的苍苍雾气。

这是七年后的一个早春，江展羿带着唐绯，去江南探望苏简。

他在江南为苏简立了一方假墓，每年春浓时，便在墓边喝点酒。这个习惯，已有多年了，连唐绯怀上小月河那一年，也不曾变更。

苏州城外，风过垂柳，桃花簌簌扑落。

江展羿灌了一口杏花汾，唐绯便说起近来事：“本打算带小月河一块来江南，可惜我又有了身孕不方便，就叫他留在庄里，待明年来看你。”

“觉雨从小乖觉，我一直喜欢。那时与情儿妹妹说，我若生个闺女，便与你们结为亲家。可惜月河是个男孩，只能跟觉雨做兄弟。就盼这一胎是个女儿了。”

“苏简，你比我和猴子知书懂文，我们说好了，这个女儿，要等你醒来给她起名字呢。”

唐绯说到这里，喉间蓦地发涩。江展羿放下酒壶，将她的手暖在掌心里，起身跟这方假墓道别。

“你从前说，日后我们要尽全力比试一次。这场比试，我总是等着你的。”

“苏简，我江展羿这一生，有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是我，只有一个知己。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

这段话，他每年来此，都会说一次。

待到语罢，便是离开的时候了。

芳草凄凄，斜阳映照离人足迹，说不出的别绪。

然而这个时候，那方假墓前，忽又出现两个身影。

白衣女子轻叹一声：“本想给个惊喜，却来晚了一步。”

而她身旁的男子，一袭青衫如旧，弯身拎起余了半壶的杏花汾，笑道：“江湖之大，终有相逢日。”

江湖之大，终有相逢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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