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游龙》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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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剩水残山一酒家

那是一个腊月天气，一连几天西北风，把杭州城外，西湖边上的地面都吹得白了。天上老是愁云惨淡，一片寒灰颜色，中午过后，气候更加冷、到了未牌光景，忽然降下一天鹅毛也似的大雪来，那雪迎风飞舞，转眼之间，地面已经铺满了半寸来厚，葛岭、南屏山、吴山，都像被上了一袭绸素衣裳。

这时候，昭庆寺旁，一家小酒店里，西边雅座上，正坐着一个清瘦枯瘦的老和尚，一手拿着酒杯，倚着窗儿看着外面的雪景，似乎对着这一片劫后湖山不胜感慨的叹息着。

另一个头戴瓦楞帽，身穿元色长袍的少年，一面哈着冻手，一面也向店外看着，仿佛若有所待的模样。

半晌之后，少年忽然低声说：“老师，肯堂先生怎么还不来，也许雪下得大了，说不定今天要爽的呢？”

“岂有此理，风雪再大些，怎么会有爽约的顾肯堂，何况今天一会又非平常呢，他既打算不远数千里到北京去躬冒万险，还在乎这点风雪吗？”

老和尚正色的说罢以后，又揪然看着揽外的剩水残山说：“唉！想当年这一个偌大的销金窟，也曾沦陷在胡人手里将近百年，多亏我太祖高皇帝，起义江淮才把那些骚鞑子赶回沙漠，洗净腥膻，想不到三百年的文物衣冠，现在又全都完了。”

“老师，胡人自古无百年之运，我想只要人心不死，终有重见汉宫威仪的一天，只要把这个局面反过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汉族争一口气。”

少年说着，满脸都带激愤之色。

“挨。”老和尚微叹了一声，不禁海然泪下，用那破衲的大袖擦了一下道：“静，你是我的唯一入室弟子，我因为半生都致力于朱程之学，一到处危临变便全无用处，如今万不得已，被逼做了和尚，仍然苟且偷生活在世上，此刻即使一死，也无面日见黎洲、卧子诸先生于地下了，将来如果真有日月重光的一天，你切不可一误再误咧。”

说罢不胜啼嘘。

“老师。”少年方欲有言，猛见店外风雪中走进几个人来，又把话咽下去。

“嗯！”老和尚也似惊觉向店外看了一眼，那从店外进来如一共三人，头一个年纪约在三十开外，黑胖脸，脑后拖着一条懒龙也似大辫子，头上歪戴一顶红缨帽，一身玄色箭衣，腰束板带，脚下薄底皂靴，挺着胸脯，扬着脸走进酒店，便向外间靠近雅座的一张红油桌子靠门的座头上面大马金刀的一坐；回顾后面紧跟着的一个老者说：“苟老爷，我今天委实有点事，实在不得空，万万不能陪您在这儿吃酒，您要是有事托我，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决不能驳回您的面子，还不行吗？”

那老者眯细着一双近视眼，先用衣袖替那黑胖汉子拂去衣上雪花，把头缩了一缩，后面的花白小辫子随着像蚯蚓一样蠕动了一下，一面哈着腰，满脸笑容答道：“卜大爷，你今天无论如何忙法，总要赏我一个脸，在这里吃三杯再去，自从那年你跟钱老大人北上以后，我们一直就没有见过，前天才听见人说，你已经跟崇富崇将军回到了杭州，今天万幸不期而遇，好意思就走吗？”

说着把手连拱。

“不是我不肯扰您，实在我有要事在身，决不能多耽搁，这您得原谅我。”

卜大爷固辞着，但只摇着头，并没有起身。

“卜大爷，今天难得我这苟世叔，把你从旗下营一直邀到这里，有什么公务在身，何妨说出来大家听听，难道就片刻也不能耽误吗？”

随在后面的一个中年书生，似乎有点不顺眼，讥讽的说。

“哦， 路少爷，您别生气，等我详细告诉您。”

卜大爷似乎对那中年书生比较客气一点，抬头在他面下看了一眼，笑说：“不是我卜贵不识抬举，下瞒您说，我现在是奉了主子的差遣出来买东西的，真要回去迟了恐怕不大好。”

“是奉了将军的差遣吗？采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难道非立刻回去不可吗？”

路少爷看着他又逼紧一句。

“将军的差遣？我哪有那大福命，够得上将军直接差遣，那起码是一个六品军功的戈什哈武巡捕老爷才巴结得上。”

卜大爷说着把舌头一伸又笑道：“今天我是奉了将军府内那三爷之命，出来替都赖妈妈买香蜡纸烛的，其实回去迟一点，大不了说上几句，也没有什么大妨碍，不过您两件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便犯不着招这干系了。”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道：“在将军府里当差，吃喝玩乐，大把抓钱，没有一项不好，就是人难伺候一点。可是人家当今皇上一家，谁叫我们投胎在汉人肚子里呢。如今八旗子弟家里，只要出来一条狗，也比我们大上三辈子，这有什么办法。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人家瞧得起我来，就想巴结，也还巴结不上呢。”

路少爷冷笑一声道：“那三爷又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唉！您要问这个，人家可够抖的，不但是顶呱呱金枝玉叶黄带子，而且是都赖妈妈的儿子，将军面前的红人，不要说在府里说一句话上上下下都叫得响，就是府外，要想走将军路子的大小官儿谁不巴结他。”

卜大爷说着眉飞色舞，一面说着，一面掏出鼻烟壶来，向鼻子里吸着。

“哦，那都赖妈妈又是什么人？是将军的母亲还是老婆呢？”

路少爷一耸眉毛，又冷笑一声。

“路少爷，您说这话真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我们将军的老太太早故世了，他的太太是醇亲王的格格才不到三十岁，怎会有那三爷这么大的儿子？这都赖妈妈是我们将军的乳母，将军就是吃她奶长大的，所以才把那三爷带在身边，目前算是府里的一位总管，门稿大爷都比不上他拿权。虽然我们将军也聘有好几位师爷，可是吃亏的全是我们汉人，并不大推心置腹，所有大小事，全由他经手，你这总该明白了吧。”

卜大爷一面揣起鼻烟壶，一面扬着一个花鼻子嗅着又看看外面天色。

“唉！谁叫咱们是该死的汉人呢？”

路少爷一张白睑，不由有点发红。苟老爷在这个说话的空隙当中，早把堂相叫来，将酒菜吩咐下去。

“苟老爷，您干吗这样客气，我是委实没有闲空，何苦又花这冤枉钱呢？”

卜大爷眼看着苟老爷在一旁和堂相捣着鬼，嘴里嚷着，取过桌上新泡的茶呷了一口。不消一会，堂倌已经送上四个冷盆，一大壶花雕上来，卜老爷把眉头一皱笑道：“这都是你们吃的莱，我这几年因为和绿营里的朋友混惯了，这些东西倒有点吃不来咧。您苟老爷真要是真赏脸跟我喝几杯，最好还是来上一个羊肉涮锅子，半斤白干，再带几个馒头和葱酱，或者半斤烙饼就得了。”

苟老爷连声答应又重吩咐下去。堂倌笑道：“本来这西湖边上，从来就不卖这些。近来因为旗下营常常有些爷们来，好像非此不可，现在也预备了，请稍稍等一会，这就来咧。”

说着走下去，不一会又将卜大爷所要的酒菜全送上来。

卜大爷一边喝着白干，一边吃着羊肉涮锅子，百忙中又咬了一段大葱大嚼着，笑道：“这才够劲儿，人家八旗贵族兴出来的东西，果然比我们高明多了。你瞧，单这大葱克食消腻又开胃，这够多么好的，我们汉人有这样考究吗？”

“卜大爷，你错了，吃葱酱和羊肉本来是我国北方人的习性，并不是旗人兴出来的，你要一定学他们，能吃烤得半生的牛羊肉和炒面粉，才算到家呢。”

路少爷拿着酒杯，不禁一笑。

“哦，路少爷，您也到过关东吗？不然为什么知道得这样详细，不过，我听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现在已经大不相同了。”

卜大爷正嚼着一段生葱，喝着白干酒，辣得头上已经冒出汗来。诧异的问。

“我们先指挥公和鞑子打了一辈子的仗，鞑子的习尚我能不知道吗？其实这烧酒大葱和羊肉，也不一定就比我们吃的醉虾南腿要好吃，不过各有嗜好不同而已。可是因为鞑子们喜欢它，连这个也成了一时风尚，不但非此不乐，也非此不时髦。我们南边人也许吃下去并不大受用，但是因为它是贵族的嗜好，勉强吃着吞下去，还要极口称赞，岂不可笑。”

路少爷说着冷笑着，卜大爷脸上似乎有点讪讪的，勉强笑道：“也许人家比我们口福大点，不然有的是钱，为怎么偏喜欢这个呢？”

苟老爷一见两人话不投机，连忙笑道：“对，对，这个里面，一定有个道理。”

一面又向路少爷道：“民瞻， 识时务为俊杰，你为这点饮食小事，和卜大爷争论什么？好在大家都不是外人，我还和卜大爷有话说呢。”

卜大爷也笑道：“您放心，这是小事一端，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再说，路少爷既是您的世交，我就再大胆些也不敢轻易得罪，不过天色委实不早了，我的东西还没有买，您要有事，还是早点吩咐吧。”

苟老爷立刻站起身来，把卜大爷扯到二旁，低声道：“卜大爷，你是知道的，钱牧斋老大人在日对我也着实照应过，不过奕州堂邑都是两个冲繁疲难的缺，我并没有落下什么，他老人家一死，更是树倒猢狲散，回到家乡这几年来委实闲得太久了，旧日的同僚固然大半星散，就是有在朝的，汉人也没有多大权力，你既在将军府内当差，又能说话，听说崇富崇将军又是皇亲国戚，能不能替我想法弄封把信，让我再到外省去混混呢？”

“本来吗！现在的时势虽然变了，在满人底下做事却再好没有，只要把他们伺候好了，谁也不敢放个响屁，要说弄几个钱，真比从前容易得多，要不趁这个时候捞一下，真憨透了。您想走我们将军这条路子，也真看得准，不过……”

卜大爷看了苟老爷一眼收起笑睑，沉吟半晌又道：“您的事，我就为难也得办，不过 ……”说着又顿了一下道：“我直接对将军说话那还差得远，这事非找那三爷不可，这个人做事倒很爽快，但是他的脾气我摸得很熟，要没有一笔大大的孝敬，恐怕没有办法，您……”

苟老爷呆了一呆道：“大概要多少呢？”

“您是做过两任州县官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现在想一个有名的满洲大员，替一个一面不识的汉人写一封扎实有效的信，弄个差不离的州县缺，少极了非三五千银子不行，您愿意吗？”

卜大爷说着，两只眼看着苟老爷的脸色。

“哎呀，只写一封信，就要这许多钱，就前明有名的大老们也不会有这样的行情呀，难道这批满洲新贵就这样心狠手辣。假如事情不成功呢？”苟老爷不由跳起来。

卜大爷笑道：“您这又大惊小怪做什？古人说一分行货一分钱，人家满洲人现在当旺，你去求人家少了行吗？再说，人家现在虽然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你算算，他们才从山沟里跑出来能有几年，吃的穿的，住的玩的，哪一项不要花钱，能对我们看交情，讲人情吗？告诉你，我说的数目能不能办到还不知道呢！”

苟老爷一手提着身上破羊皮袍子，凄然道：“你看看这样子，我现在能拿得出三五千银子来吗？”

“哼！这个我便不敢说咧。”

卜大爷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不知什么满洲话，掉过头来道：“对不起您两位，我还有事，这就失陪呢。”

说着摩了一下心口，只略点头便走了出去。

路少爷见人已走，向苟老爷道：“世叔，请恕小侄放肆．你老人家怎么无端的跟一个奴才的奴才拉拢起来，要不是为了有你在场，我早走了。”

“唉！民瞻，你哪知道，只怪我昔年在士农工商四民之外，偏偏入了仕途，现在除了做官之外，你教我还能做什么？这卜贵，当年原是钱牧老家中的世仆，我在牧老府上的时候前后曾经伺候过我二年，一向恭顺已极，想不到一朝投到满洲人门下，竟变成这样骄横，令人难受。”

说着一双近视眼内不由泛出泪光来。路少爷道：“难道世叔宦游多年，就一点积蓄也没有吗？”

苟老爷叹了一口气道：“积蓄不能说没有，可是平日享用惯了，应酬又大，几年一闲，还能有什么留下来，再说家里人口又多，哪里经得起呢？”

说着又长叹一声道：“我叫苟全，想不到现在连苟全也难了。”

说里掏出一块银子付了帐道：“这条门路眼见得又绝望了，我还得另找出路去，老贤侄有暇不妨多坐一会，恕我也失陪了。”

说着便也抹着眼泪出店而去。

这路民瞻原本江南世家子弟。自幼便随乃父指挥签事路宏学得一身步马软硬功夫之外，更擅文章，精于绘事，后来又得湖南大侠邬宗南真传，拳剑两项均臻化境。明亡以后，乃父一度曾随张煌言起义与清兵相抗，不幸殉国浙东海上，民瞻因之流落江湖，以卖画为生。他所画的鹰，苍劲如生，款识大抵都用英雄得路四字图书，一时颇为艺林所重。这时候，正寄寓昭庆寺，想不到这一天出门便遇见苟全这位老世叔，寒暄之下，又遇着卜贵，偏偏又被苟全一同拉到这酒店里纠缠了半天，好容易二人都已走去。面对湖山，想起方才一出丑剧，不禁感慨万千，拿着酒杯，就着桌上残肴，连饮几杯之后，一时兴起，唤来堂馆，取过笔砚，就东边素壁上，画了一只大鹰，独立在一株古松上，似欲振翩飞去，画毕自己又哈哈大笑了一阵，取酒再饮，不由地旁立的一个堂倌看得呆了。猛然听见隔壁雅座里有人冷笑道：“既以英雄自命，如何却也吃得下去这等酒食，还自鸣得意，岂不令人齿冷。”

说着暖帘一掀，曾静已从雅座里走出来，笑道：“民瞻兄，向来以风尘大侠自居，今天如何也与官小为伍，吃起这等酒来，不嫌太辱没了你吗？”

路民瞻猛然一惊，掉头一看。见是曾静，不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如今普天之下，哪里还有半点干净土，古人尚欲呼皂隶与痛饮，处今日之势，用方才的一出活剧来下酒不也很好吗？你如眼热，也干一杯如何？”

曾静笑道：“你那令世叔已经苟全得令人可笑可恨。那奴才的奴才，我如有你一身本领，便当立时杀却才是意思，如何还有胃口吃他们剩下来的东西。你如实在嘴馋，敝老师现在隔壁雅座，何妨过去陪上一杯，少时还有一位奇人，也许可以同席；不比你这样哺糟吸漓要好得多吗？”

路民瞻不由一笑道：“依你，依你，你说的令师是晚村先生吗？

曾静道：“你又来了，我除晚村先生，还能有第二位老师吗？”

民瞻笑道：“哪么，那位奇人又是谁呢？”

曾静道：“这个却暂时不告诉你，停一会自然知道，包管你要出乎意料之外的高兴一下。”

两人说着，曾静把门帘一掀，路民瞻一见倚窗而坐的果是那位削发逃禅，誓不仕清的吕晚村先生。不由肃然起敬道：“不昧大师，几时卓锡到此，适才元状，还请见谅。”

老和尚笑道：“路居土，你错了。我与小徒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方才这两种人都是可怜虫，国破家亡之后，你我这些自命可以报国的有识之土，尚且腆颜苟活在此，你能怪得他们吗？”

接着揪然道：“不过，我们可以用恕道来对人，却不可以因此便为自己开脱，只要一息尚存，决不允稍变初衷。我是老了，自知无法再见日月重光，但是我著的书，对于夷夏之防极严，日后倘能获传于世，也是一个保持人心于不坠的方法。路居士江南大侠，近来作为如何呢？”

说罢，两道寿眉微扬，一双老眼，登时放出异样光芒，路民瞻涑然道：“晚生略谱技击，怎敢在大师向前有大侠之称。不过，这几年奔走江湖却颇识得几个有心人。大师之外，前年在华阴曾遇顾亭林先生，他的屯田与票号的方法都办得极好，真是寓兵于农，寄饷于市，将来一旦有事，大河以北；不难得手。只可惜鞑虏中亦颇有能者，暂时不得不销声匿迹，以免引起注意。此外川中有罗天生，川边有马镇山、方天觉，江宁有甘凤池，九江有周凤，淮上有白泰官，虽然出身各有不同，志在反清复明则一，只要路后有隙可乘，我想，各地都会有人响应的。”

曾静一边看着窗外，把头连摇一边说着：“你不要把事看得太容易了，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你说的这些人，除亭林先生那是人所共知的而外．其余便难说了。远的不说，只甘凤池这人，青年有为，武功绝伦，我是知道的，人品便不见得可靠，据我知道的，目前他已被骚鞑子网罗去，做了苏木达王府的教习，你说能靠得住吗？”

路民瞻正色道：“省三兄！你这话未免太辱没了甘老四了。他的本心何尝使前北去，那是去年我们几个人公决的，好不容易才把他说服下来混入权贵府中，专为刺探满人行动和对我们的种种便利，你当他是自愿去做鹰犬的吗？”

正说着忽然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戴红呢风帽，身上披着一件紫峰斗篷，进门来连身上积雪都未扑去，便拍着路民瞻的肩头道：“清平世界，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公然在这里商量造反，还下随我到宫里去。”

路民瞻回头一看，见是亭林先生顾炎武的堂弟肯堂不由大笑道：“如以造反而论，你便是一个谋主，我也正要出首领赏呢。”

肯堂也相与一笑．随又向老和尚笑道：“晚村先生、小可来迟，倒累贤师徒久等了。我真想不到路大侠也在这里，今天倒真有趣得紧。”

说着脱下风帽斗篷向炕上一扔，又笑道：“这里看山赏雪固然是好，难道你们就不怕说话被人听去吗？现在禁网方严，今天我们又有些话要说，何必在这酒肆里惹事呢？”

老和尚笑道：“你知道这酒肆主人是难吗？”

顾肯堂不禁诧异道：“难道也是个我辈中人吗？怎没有听你说起呢？”

“他便是参与腾江之役的南工部传郎曹宗昭，那跑堂的便是他公子仁父，昔年张少保苍水殉国，便是由他父子策动人埋在对湖的。你想这样人物开的酒店，又在大雪天里，会得出事吗？”

老和尚不禁哈哈大笑。

“大师怎么会知道得这样详细？我就住在隔壁，为什么连日都来陪酒，一点也看不出。”

路民瞻也出乎意料的问。

曾静道：“他已改名王二，公子叫王小乙，你如何知道？

就我老师，也是因为吊苍水先生之墓才认识的。”

肯堂不由慨然道：“我对此老文章气节久已倾慕，想不到竟然遁迹在茶佣酒保之中，胜国孤臣，寥落至此，真太令人不胜感慨了。”

曾静道：“中山南王的袭侯尚且只落得代人受杖，靠几个卖打的钱来养活自己，何况一个区区工部侍郎。不经亡国，又谁知道亡国之惨呢？”

路民瞻猛然把手一拍道：“也惟其如此，才能见曹老先生的松柏之操。要不然，满虏现在正在访求隐逸，又开博学鸿词侍科，凭他的声望，只要心眼儿稍微活动一下，还不是富贵随之而来，何用受此凄凉呢？”

肯堂道：“那也不尽然，你看在北京迎降的诸人，如李建泰、陈名夏、钱牧斋等人，还不是杀的杀，下狱的下狱，忧谗畏讥的忧谗畏讥，有几个能痛快的。与其那么受罪，还不如曹老先生父于遁迹茶佣俩保的自在呢！”

说着一看老和尚道：“此公父子能讲一见吗？”

晚村微慨道：“曹公昨日已到嘉定去访寻三屠以后的一个故人之子，公子仁父就是外间那个堂倌，少时便可见到。

不过，此间并无外人，我前几天听曾静说你要到北京去，所以特为教他邀你来此一叙，一则为你饯行，二则也问问你去的打算，能告诉我一点，让我放心吗？”

肯里沉吟了一下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我听说玄烨（康熙名）那鞑子，着实是个了不起的主儿，所以打算去看看虚实，二则打算找机会，替他先贴上一点烂药，种下点反清的种子为我们他日复国的张本而已。”

曾静不由点头道：“我还当你此去效法荆河聂政之所为，所以特为呈明老师，为你祖饯，谁知你却全然不是，倒教我白担心了一场。”

老和尚点头道：“你以为这种局面，徒逞匹夫之勇就有用吗？我就料定肯堂必不至此，不想果然，不过此举较之荆河聂政所为尤难，如果能有成就，收效却比刺杀一两个鞑子更大，我这即将西去的老和尚，谨祝你在我涅磐之前，能做出一点结果，也好令我含笑归去。”

说着，一看桌上只有两碟残肴，一小壶酒，看着曾静一笑道：“你去请曹公子，先吩咐厨下配几个菜来，今天的酒，却不可不饮咧。”

曾静答应一声，正待出去，外间的曹仁父一拉肩上搭着的一条手巾，已经进来，笑道：“我在外间听见多会了，老师父怎么对路大侠和顾先生把我父子的底细全给揭出来，不过既已揭穿，我今天这买卖便做不成了，这里也不是待客之所，已请到后面去吧。”

顾肯堂路民瞻把曹仁父一看，只见他才只二十上下，瘦瘦身裁，长方脸，虽然一身酒保打扮，却一脸精悍之色，目光步下均与常人不同，不由暗中全留了意。

老和尚笑道：“如此说来，今天你是想做东道了。后边院于里梅花开了吗？”

仁父笑着点点头，便肃客前进。众人随着出了雅座，从外间屏风后面绕过去，又穿过一重讨后房子，果见一个小小院落，朝东有三间新建侧轩，院中积雪已经数寸，一树红梅上在雪中冲寒放蕊。仁父邀众人人轩就座之后，把屋子中间一只大火盆添上点炭，说声失陪，又跑出去，转眼之间，一手托着一个大木盘放着杯答和几样菜，一手提着一大壶酒又走进来，笑嘻嘻的放在南边一张空桌上摆好，肃客入席，自己也陪着举杯相劝。路民瞻在前面酒店中，吃了十会闷酒，此刻被室中暖气一熏，再吃了几杯热酒，不由豪情倏起，猛忆前些时，偶因在外湖料理一事，回去稍迟，寺门已闭，又懒得打门，便越墙而入，曾在偏殿屋上，看见一个后生，使得绝好枪法，分明就在这院落里，不住笑问道：“前几天夜里是曹公子在这里使枪吗？”

仁父笑而不答，半晌方道：“路大侠！公子等称决不敢当，前晚使枪实是小弟一时忘形，但由想不到会让大侠看见，那还是小时候学的，近年虽然偷着瞎练，却始终没有一把可以见人的。久闻大侠剑术冠绝江南，顾先生更是内家功夫的能手，今天能让我看看一开眼界吗？”

这话一说，路民瞻除谦逊而外还不觉得，顾肯堂不由大诧道：“我这点微末功夫，三十年来，向来极少有人知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仁父一笑，指着老和尚道：“老师父早对我说过了，你和这位路大使全是当世奇人，不世出的剑客，不为这个我还不邀诸位到我这院子里来呢。”

肯堂这才明白，不由向老和尚笑道：“晚村先生过誉了，那还是少年时候的行径，你为什么替我全抖出来呢？不是让我在曹老弟和路大侠两个大行家面前丢人吗？”

老和尚不由又大笑一阵将顾曹两人身世略述，路民睹这才知道，不但曹仁父精于峨嵋枪法，顾肯堂更深得武当内功真传，并且得知顾肯堂少年时候也是大江南北知名的一个游侠儿，武功诗书之外，举凡医卜星相，博奕管弦几乎无一不精，不由更为心折。这一席酒，直吃到月上梅梢，大家都有点醉意、曹仁父又一再要看路民瞻的剑法。民瞻被迫不过，伸手脱下长袍．从腰间抽出银带也似的一柄长剑，迎风一抖，惶然连响，立刻挺直，略一点头道：“请恕我向诸位献丑了。”

说罢一手推开窗户，那身法活像一只燕子一样，平穿了出去，焕然在今中一个转身，正落在红梅树下，右手握剑，左手一共二指，捏好剑诀，便在院落间，雪地上舞将起来。

三四个身法过去，那剑光便如闪电也似的，在院子里穿来穿去，或上或下流转不定，剑光所及，风声飒然，逼得室内烛光摇摇欲息，一面高歌道：“天苍苍兮胡不吊，哀我华夏兮今何式微，遍地腥膻兮吾将何所适从，神州陆沉兮吾将何所攸归，日月终将重光兮，吾惟养浩然正气于莫邪。”

歌里猛一收剑式，双手抱剑向众人一拱，卓然而立，笑道：“不才聊献薄技，以壮肯堂先生行色，但愿此去得心应手；如有所需，路某无不全力以赴。”

老和尚和曾静不由全看得呆了，曹位父一面默记招式，一面笑道：“大侠身手毕竟不凡，不用说一式一招皆有独到的地方，即此潜力罡气已足惊人，小弟虽然也略解此道，哪望及得半点。”

民瞻道：“曹公子太客气了，路某不才，酒后遣兴，实非自炫，你这样一说，这里放着肯堂先生这个大行家，不笑煞人吗？”

说着，仍将宝剑插人腰间软鞘内，仿佛一团银练一样，身躯微耸，直像一个纸人一般，飘然仍落在原座上。

顾肯堂笑道：“平常只听人言，路大使剑术自成一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想有一件小事相求，能俯允吗？”

“什么事呢？只要我力之所能尽，无不遵命。”路民瞻一面穿衣一面答应。

肯堂看了路民瞻一眼笑道：“适才闻说甘老四现在北京，相烦写一封信，请他随时随地对我照拂到，能认识几家权贵最妙，这一点可否办得到？”

老和尚不由诧异道：“怎么？以顾肯堂竟也打算奔走权门起来，难道你也想在鞑虏手下戴上顶翎当奴才吗？”

“你现在不已经是和尚吗？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打算有所作为，能不接近权贵吗？”

肯堂不由一笑。路民瞻忙道：“甘凤池虽然年方弱冠又未尝学问，却极敬重贤老，如果你去，就没有我的信，他也一定会得全力以赴的。”

肯堂道：“现在的话很难说，你看连老和尚尚且相信我不过，以为我要去当奴才，何况甘老四彼此只不过慕名神交而已。你不说明，人家还当我卖身投靠，真去当奴才，不但人帮忙，也许一见面便要挥诸门外呢！”

说罢一笑，老和尚和曾静也一禁为之莞尔，路民瞻忙道：“既如此说；我决定替你写一封切切实实的信去，好让他放心便了。”

说着向曹仁父索来纸笔，真就灯下写了一封信。交给肯堂藏好，这一席酒，直吃到晨鸡动野方才各散。

第二天顾肯堂便踏上了征尘向北京进发。他这一去，不但引起了爱新觉罗氏的兄弟大火并，造成了自相残杀的夺嫡奇案，并已决定一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伟大人物的命运。也为无数被异族统治了的人，种下了绵亘不断的革命。

新春初过，北国天寒，室内还生着炉火，重重帘帷也深深的垂着、年通龄朝罢归来，换去官服，向自己私邸的上房里靠椅上一躺，不由分外觉得十分舒适，一面摩着方才久跪生疼的膝盖，一面想着自己不久也许就会要外放。根据平日的经验，和三十年来的揣摩功夫，连日主子对自己垂询的事特多，而且问的是湖广一带的情形居多；说不定就是湖广巡抚。外放已经比当京官强多了，如果再是湖广巡抚，那更是一个上好的缺份，比起甘陕鲁豫等省又强多了。再想想自己从一个笔帖式混起，如今顶子已经红了，不久就是封疆大吏，是眷如此之隆，如果再进一步，封爵入阁都说不定，忍不住眼角眉梢都含有喜意。

侍婢小春，看出主人今日回来，面有喜色，与往日人不相同，凑趣的用一只金漆小盘，托上一盏香茶。又用那支大人平日用惯的京八寸小旱烟袋，装上一袋烟，送上去，遐龄接过，就着小春点燃的纸媒吸着，心中更觉悠然自得。

半晌之后，忽听一间年夫人低声叫道：“小春！玉兰！

大人回来了吗？--”

“是，大人已经回来多会了。”

在小春回答之后，玉兰立即打上房门帘子，半老的年夫人扶着小丫头香儿从房里走出笑说：“恭喜大人，听说您有了外放的消息，这话确实吗？”

“咦。这是朝廷的事，你在家里怎么会知道？”

遐龄不禁有些失惊，筹然的，从靠椅上坐起来。

“这是天大的喜事，您想，咱们希尧他能不回来说吗？”

微笑着的年夫人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孩子又不知从哪里听来，就回来信嘴乱说，其实也不过是人家揣测的话，主子的意思。恩威莫测，谁又敢于臆断呢？

遐龄看着夫人得意的笑着，又问道：

“希尧这孩子呢？你倒是把他叫来，等我再问问看，这话是从哪里来的？”

“您不用问，这话是不会错的，希儿在宗人府，大学士张玉书那里都打听过了，消息是先从内阁传出来，这话还能假吗？天可怜，咱们这许多年也赔累得够了，能外放一任，也许可以贴补一些，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我这个穷家可真没法当咧。”

年夫人坐着，慨叹而又希冀的说。

‘你又错了，你以为外放便能不赔累吗？那除非是江南织造、扬州监运使这一类的官，要不然，也许赔累得更大，不过有点实权，也许能做出一点事来倒是真的。”

遐龄面色微沉，但是口角的一丝笑痕，始终未泯，掩不住他胸中的愉快。

“回大人的话，钱先生现在花厅求见。”

突然一个当差的在院子外面，帘子底下请了一个安才说着。

“啊！是年贵吗？钱先生有什么事要见我，你知道吗？”

遐龄不禁眉头一皱，隔着一重软帘问着。

“回大人，奴才不敢说。”

年贵垂着手立在帘外阶沿上惶恐的说。

“唉，又是羹哥儿和先生淘气？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尽管把实在情形告诉我，好让我招呼人家去，要不然，人家不说我不知道，还说是我这为父兄的家教下严，纵容子弟藐视师长呢。”

遐龄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一面向外面说。

“回人人，开学不过才五天，羹哥儿已经和钱先生闹了七八次别扭，奴才总是劝着，希大爷也向钱先生赔了好几次小心，才把事平息下去。想不到今天早上，羹哥儿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弄了许多钉子和针，栽在先生的椅垫子底下，又把两条椅腿卸下来，虚支在那里，钱先生坐下去．屁股上扎了十多个洞，直冒鲜血，那椅子往下去，又跌了一跤，因此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教了。早上，大人已经上朝，奴才曾回过希大爷，大爷向钱先生一再赔不是，又叫奴才去请来伤科大夫，替钱先生上药，把屁股上的钉伤和脑后的跌伤全包扎好了。又把羹哥儿找回来，让他去跟老师叩头赔礼，叫老师打几下出气。羹哥儿怎么说也不肯叩头，钱先生一怒之下，取过戒尺要打他，他竟一下夺过戒尺又把钱先生头上打了一个大包。希大爷气得脸部黄了，教奴才们捆他，谁知羹哥儿年纪虽小力气竟大得出奇，奴才和伺候书房的小喜儿，两个人都没有挡得住，每人反挨了好几下跌尺 ……”

“混蛋！这还得了，咱们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算是八旗世家，怎么能出这种子弟，胆敢殴师肩兄，这不反了吗？”适龄说罢，立刻从靠椅上跳起来，向院子里走去，一旁侍立的小春，连忙打起帘子，通龄已经到了上房明间门外，看了年贵一眼怒道：“你是我们店里的世仆，如何也这样混蛋，出了这么大的事，到这个时候，才取回报，羹哥儿呢？”

“回大人，”年贵又请一个安：“奴才该死，当时没有能拦住。羹哥儿自从打了老师，便溜出府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哎呀，打了老师，大不了咱们多花几个钱，再请一位就得了，羹儿今年才十三岁，要出去车儿马儿碰了哪里，撞了哪里，那怎么得了。”

年夫人在帘子里面不由惊得站起来，高声向外面叫道：“年贵，你也真糊涂得可以，难道就一直让哥儿在外面，连找都没有找一下吗？”

“回太太，奴才早差喜儿和年富年寿出去了，不过一直到现在他们一个没有回来，羹哥儿也没有回来。”

“你简直混蛋，真该透了．羹哥儿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你们四五十人难道就制不住他？你大爷既叫捆，为什么还让他出去！”

遐龄本来一脸盛怒之色，但一听夫人对于爱子非常关切，口风又不太对，不由又把错误加到老家人年贵身上。

“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混蛋，还不快些加派几个人出去把他找回来。

遐龄向年贵看了一眼，又问道：“钱先生伤还不太重吧！

大爷又到哪里去了？”

“是，是，奴才这就赶紧加派人出去找去。”

年贵连声答应着，一面又哈着腰道：“钱先生伤还不太重，不过起坐有些不方便。脑袋也跌破了，大夫说，不能经风，十朝半月也许就会上好，现在由大爷花园里陪着。本来不想惊动大人，因为钱先生一定要见人人当面辞馆，所以才叫奴才来请大人出去。”

“唉！这孩子真越来越无法无天，这一回非重重警诫一下不可。”

遐龄不由气得把头直摇，又回头看着帘子里面的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年贵道：“你对钱先生说，我立刻就来，一定当面责罚。”

“是，是，奴才先去一”

年贵又请了一个安，正迈腿打算出去，忽又见夫人在帘里喝道：“年贵，站住了，已听我吩咐再走，如果羹哥儿回来，先教他到上房里来，不要让大人生气，也不要吓唬他，知道吗？”

“是，是，奴才知道，哥儿如果回来，奴才一定先把他送到太太这里来。”

年贵答应着，一面摘下帽子，抹了一把汗，踉跄着向前面走去，遐龄也略整衣冠，右手握着那根短旱烟袋，向前面慢慢踱着。

“大人，您慢着些儿，为了一个孩子，真能生这大的气吗？您这样气出病来固然不好，吓了孩子也不好。”

年夫人说着攀着帘子，伸出头来，接着说：“再说，咱们家里，虽然不是什么亲王贝勒贝子的府第，也算是一个从龙的世宦之家，孩子们将来难道一定要跟那些应考的酸了一样读书寸有饭吃有官做，不读书便没饭吃，没官做吗？当初老爷子，不过在肃王府当一名包衣，现在您不是一样顶子也红了吗？羹哥儿这孩子既不肯读书，您何苦一定要逼他呢？

况且，孩子还小呢，等上三五年再管他也不迟呀。您说是不是？”

“太大，可不是我一定要管教这孩子，委实他越闹越不成话了。前去二年已经叫他捧走了四五个老师，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把老师打出一个重伤来，要是让哪一位爱多事的都老爷知道，向主子奏上一本，说咱们纵子为非，殴辱斯文、那还了得。”

遐龄忍住气，沉着睑，回头看了夫人一眼。

“哎呀，大人，您为什么把一件小事说得这么严重？当今是上，还真能管到人家孩子的事吗？再说，宫里的几位阿哥，各王府的贝子贝勒，谁不是淘气的主儿，就偏是咱们的孩子，合规矩吗？”

遐龄不禁皱起双眉，把头连摇道：“太太，话虽如此，可是咱们的孩子，究竟不是宫里的阿哥和贝子贝勒，而且现在主子正宠着一般汉大臣，处处在学汉人的礼教，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咱们能为一个孩子，担处分吗？”

“吓，您别搬出大题目来吓唬我，反正孩子是你年家的孩子，又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您就立刻想法治死他我也管不着，随您爱怎么就怎么办吧。”

年夫人一赌气，把头又缩进帘子去。遐龄不由跺了一下脚，叹了一口气，移步又向前面走去，穿过中堂，才到东花厅的月亮门，便听见钱先生颤声道：“希大爷，可不是我钱累不识抬举，晚生不才也曾稍读圣贤之书，大小是个贡生出身，今年已经活到四十多岁，竟让一个学生治得这样，即便老大人再对令弟如何责罚，我也不能再腆颜在此为人师表了。接着又听长子希尧在劝慰道：“老师，您别生气，舍弟顽劣原非一日，家严和我每次均予痛责，无如这孩子，简直是一匹不羁之马，以后还望多多管教。至于医药各费，我二定禀明家严，从丰奉上，千万不要说出辞馆的话来，那真使我们做父兄的置身无地了。”

正说着，又听书童报道：“回老师和大爷，大人已经来了。”

室内登时鸦雀无声，成了一片沉寂，接着年贵把帘子高高的掀起来。遐龄走进去一看，只见钱先生正把一方青绢包着头，侧身睡在一张短榻上，左额角上，坟起老大一块青紫疙瘩，一见适龄进来，右手在榻上一撑，打算起来，哎呀一声， 又倒将下去，嘴里招呼道：“大人请恕晚生无礼，实在两股受伤，已经无法起坐了。”

遐龄连忙赶前一步，把手一拱道：“老夫子，请不必起来，小儿无状，辱及师长，全是愚父子未能管束之过，适因上朝有事奏对，回来稍晚，未能及时责罚，尚请老夫子海涵。”

说着，瞪了希尧一眼道：“我不在家，你是长兄，为何一任那畜生对老师这等无状，我平日怎样教训阶，这就是你做长兄的样儿，尊师重道的道理吗？”

希尧听见父亲进来，本已老早站起来迎到厅前，一闻呵斥，不禁吓得毕定鬼也似的，恭身而立道：“是，是，这都是儿子该死，平日训戒羹弟不力，以全放在老师面前放肆，累您操心。”

钱先生闻言在榻上转侧了一下道：“大人不必动怒，这实在是晚生不堪为人师表，所以才自取其辱，并不能怪世兄。”

说着又在榻上把经过情形，挣扎着说出来。

原来，钱先生单名一个累字，原籍江南凤阳府，本以凛生出贡，打算到京城来，投奔一个乡亲，就便谋于一个小小前程，谁知数千里奔驰到京以后，所过乡亲，已经远官云贵，功名既未能遂，所带包裹又不大多，弄巧成拙，欲归不得，几乎闹成落魄京华的羁旅，幸而会馆尚可容身，免至流落街头。不过，住大半年，所携全磬，没奈何，只得辗转托人设法谋生，偏偏百无一用是书生，除簿书抄缮，只有教读之一途。但是冠盖虽满京华，侯门贵族广有子弟，谁又会来请一个落魄的穷贡生。

这工部侍郎年遐龄，当年出身本是一个笔贴式，说起来，不过相当于现代录事书记的身份。只因乃祖从龙关外，以汉军镶黄旗起家，也算是一个八旗世族，自有他的各级主子照应，较之纯粹汉人就容易多了，所以不上几年，便青云直上，一帆风顺，一直做到红顶要员工部侍郎，连长子希尧在仕途也很得意。只这次子羹尧，因为天资特高。尤为父母钟爱，从小便骄纵惯了，又天性豪放不受羁勒，自从六岁开学以后，便终日游荡，再也不肯用心向学。只一闲下来，不是在家中寻婢仆的晦气，就在府外捉弄小贩和别人家孩子。

妙在乃母年夫人，任凭他再闯下天大祸事，从不责罚，有时无形中反予以鼓励，所以虽然小小年纪，除不敢公然杀人放火而外，什么祸都敢闯，行动更刁钻古怪得出奇。又因他不肯读书，对于老师更加恨如切骨，十岁以前，只不过逃学而已，对老师尚不敢过份为难。十岁以后年事日长，胆子也越来越大，又从附近一家傅行，偷学了几手不全的拳法。背人瞎练些功夫，较之寻常孩子，多加了几斤力气，更是如虎添翼，动不动便拿老师来试手。二年以来，一连换了四五个老师，都是不欢而散。乃父退龄虽然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苦于要上朝上衙门，又要奔走了权贵之间，哪里能把全力放在孩子身上，加之夫人护犊特甚，督责稍严，立刻就是一场口舌，因此懒得管束，也怕去管束，转成一切放纵的现象。父亲尚且懒管怕管，乃兄当然更无办法。反正北京城是一个人浮于事的地方，去了一位先生，不妨再清一份，束修从丰，东翁又是一位二品大员，一般酸丁，巴结都愁巴结不上，还能没有人来吗？一晃二三年过去，渐渐的出了名，这位年府的羹哥儿，几乎成了无人敢教，虽然束修再丰，侍郎府的权势再高，只要知道底细的老师决不敢轻易尝试，自收其辱，偏偏这位穷途末路的钱贡生，已和在陈的孔夫子差不多，忽然绝处逢生，经过一个同乡的小京官辗转介绍，竟做了这无人敢试的年府西席。未曾到馆之前，先行说妥，每月八两银子束修，入学和三节蛰敬合共十二两，一年竟有一百另八两白花花的银子。年府又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料想伙食决不会差，而且闻得书房设在后园。派有专人伺候，这一来把个钱贡生乐得恍如平地登仙。偏偏年府又因为难得有个不怕挨揍的先生肯来，竟支出半年束修来先行致送到先生所居的江南会馆里去。钱先生有了这笔钱，还赈赎当之外，还富余了十来两银于，便又做了一套像样的衣服，打点到年府就馆。可怜他就在过年的时候身边也没有这样风光富裕，不禁把荐馆的同乡感激人骨，清然泪下。正月二十一日这天开学，年侍郎又备了一桌盛筵款待先生，虽然侍郎本人只吃了一个头菜，斟了三杯酒，便托故他去，只命儿子希尧和羹哥弟兄相陪，在钱老太子，落拓之余已经觉得东家礼贤下士不可多得了。感激之下，满拟把生平所学的高头讲章，和几百篇烂熟胸中的诗文，一股脑儿传授这位门生，以报知遇之恩。谁知在磕过圣人头，拜过老帅之后，饭罢，这位高足便不知去向，因系第一天开学，照例不过形式而已，也未便过问，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会呆，临了两页大楷，又把那个书房的环境仔细看了一下。原来年府这座宅子，本来是前明一个显宦的故居，明社既屋，主人围门殉难，这座宅子、便成了无主之物。年遐龄的父亲恰好跟随王爷首先入城，便把它接收下来，成了王帅入关，吊民伐罪的个人战利品。那座宅了除正房七进，东西花厅，各个院落不计，后面还有Ｉ“约ｆ亩的一座花园，山石珍视，花木扶疏之外，也有五六处亭台楼激，和一湾曲折的地治。那书房正居园小，三面环溪，一面临出，共计楼上下六间。楼上原为前主人藏书之所，至今尘封未动，楼下两明一暗，便成了先生下榻教读之所。这时候，余寒犹劲，除一二寒梅，点缀在疏林与松柏之间而外，全目都显得非常萧索。钱先生立在楼外小桥上看了一会，又回转到室内明间当中的师座上坐了一会，仍不见学生来，偏偏只有这一位高足，更无其他附读弟子。岑寂无聊之下，只有把书童喜儿叫来，泡一杯茶，略问以前老师在此教授情形，藉以破闷。那喜儿才只十二岁，却伶俐异常，一见先生来问，不由笑道：“老师，您要问这个吗？咱们的羹哥儿虽然年纪小，可真不容易伺候呢。老实说，从前的几位老师都是教他接跑撵走的，去年一个下半年，就整个闲着，谁也不敢再来伺候这位小爷，您最好顺着他 些儿，再不，闲下来到人街上去溜达溜达，千万不要逼着他念书写宇，包管没有错儿，要不然，可难保出点乱子。

而且这位小爷刁钻古怪，什么事全做得出来，您吃点亏不开口还好，要是您想发点脾气，或者说他两句，吓， 您瞧吧，他还有更厉害的在后面，准教您下不了台。”

钱先生一听。不由吓了一大跳道：“你别说着玩。这里是堂堂侍郎的府第，又是八旗世家，能让子弟们这么胡闹吗。而目我看大人和希大爷，都是一睑方正之气，也不应有这样的子弟呀。”

“吓！不信您瞧吧，反正日子长呢，等您尝着滋味，就知道不好受啦。”

喜儿说罢冷笑着便扬长欲去，钱先生忍不住拦着道：“你且慢走，倒是把他以前的事，说点我听听看。”

喜儿先向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悄声道：“这位小爷出的花样太多了，你教我从哪里说起呢？”

钱先生道：“别的我管不着，你只告诉我，他怎样对付老师，让我有个防范就够了。”

“这也很难说，”喜儿看了钱先生一眼道：“譬如前年的袁先生，人家头一天来，他就弄个鸡蛋壳，安在夜壶口里，让人家溺了一炕。后来袁先生虽查出米，因为看在咱们大人面上，也没有放责罚他，只数说了几句，他记恨在心，隔了两天，便捉了十多只蝎子，把先生床上、鞋子、帽子里，装了个满，闹得先生一天一夜就受了四五处伤， 只好辞馆不干，又像前年年底来的老王先生，人家好好的教他读三字经，他忽然问先生，人之初，性本善如何讲解，王老师说，人一生下来，秉性就是好的。他说既然我一生下来；秉性就是好的，为什么还要你来教我，书本一抛，便走了出去。王老师要拉他没拉着，倒被推了一跤，连门牙都碰掉，你想还能待下去吗？最有耐心的，要算去年春天来的小李先生了，自从初来，一直到临走，始终都是哄着这位小爷，陪着玩，陪着笑，说故事给他听，不时又买点吃的玩的东西给他，只央求他每天写几行字，念几句书就行， 起初他倒还吃骗受哄，时间一长，这一步可就不行了，李老师越是哄着他，他越撒赖，不是给人家背上画个乌龟，就是乘老师睡中觉的时候，在人家脸上抹一把臊泥，您想这样下去，换个人受得了吗？可是李老师因为咱们这儿待人宽厚，饮食既好，送的银子又多，舍不得走，所以一直不哼不哈，半句也没对咱们大人大爷说过，倒惹得大人大爷都夸说李老师真有能耐到底把个羹哥儿教好了。太大更不时差人送些吃的穿的用的，因此李先生越发忍耐下去。谁知这位小爷到末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筒袖箭，竟拿老师当箭靶子来射。那东西，打的时候用力并不大，因为筒里安有钢丝顶簧，打出可不得了，连寻常的猪可都受不了，何况李先生究竟是一个大活人，冷不防，一下正打在左眼上，立刻倒下去痛得在地下乱滚。我一看闯了大祸，连忙赶去告诉老管家贵大爷，据实转禀大爷大人，大人大爷这才知道他这份德行，和以前没有闯乱子的原因。

赶忙把先生拾到伤科马大夫那里士，等伤医好，老师已经成了独眼龙啦，那位李先生，本还想教下去，可是咱们大人觉得这样下去太对不过人，羹哥儿也得不到什么益处，只有送了一千两银子，把先生送回山东老家去。这样一来，羹哥儿的声名算是传出去了，一直空了半年就没人敢来。想不到您不知听了进的话，又当是一个好吃的果子，来伺候咱们这位小爷，所以我劝您，能委屈点学李先生那是最好，否则哪里不能找到一个饭落儿，何必找这份活罪来受呢？”

钱先生听完之后，不禁呆了半晌，两只眼里忍不住几乎要流出泪来。一天容易过去，想不到第二天一清早，年羹尧便走到书房里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老师，您早，今天咱们就讲点书好吗？”

钱先生不由喜出望外，再把这位高足一看，只见他生得虎头燕颔，鼻方口正，两只小眼奕奕有神，头上用三绝红绳梳着一条辫子，身穿藕色湖经长袍，外罩玄色花缎背心，竟没有一点顽劣之气，心想：“这也许是喜儿这小厮有意吓唬自己，不然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得那样惫赖呢？”便也笑道：“你早，本来昨天就该出书了，不过今天也还不迟，快拿书来吧。”

羹尧道：“老师，今天讲什么书呢？”

钱先生笑道：“昨天我向老大人已经说过了，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再读三字经千字文那些书未免不妥，所以打算从四书教起，今天就先教大学，你快把书拿来。”

“老师，大学是该人人学的，我一个小孩子，你为什么拿这个教我。”羹哥儿两只小眼已经瞪起来。

钱先生忍着气道：“你这孩子，四子书是人人应该读的，大学不是这样讲解，快拿书来我好教你。”

“既叫大学，明明是大人学的，你想骗我那可不成。”

羹哥儿把嘴一翘，一掉头打算就走。

“来，来，你来，你既不愿意读大学，我们就先讲盂子也好，再不然诗经 ……”

钱先生好像一笔买卖没有做成，在迁就顾客一样的，叫着将就着。

“去你的，大清早起，你也不图个忌讳，就梦呀梦的。

对不起，小爷还有点事，少陪呢。”

羹哥儿唾了一口，径自向书房外面走去，钱先生不由叹了一口气，气得看着那位门生的背影，半晌不语。

“老师，你瞧，我的话如何？这可没有冤枉你吧。”

喜儿不禁在旁冷笑了一声接着道：“他今天这算是对你最客气的了，要不然望后再瞧吧。”

钱先生闻言气得说不出话来，满心打算辞馆不干，可是半年的穷困把他吓怕了。再说已经拿了人家几十两银子，不干又拿什么个退给人家，想了一想，没奈何，只有拿定主意跟喜儿说的李老师学，先敷衍下去，不管怎样，只能赚下一个回乡的路费再说。

当天，羹哥儿并没有再来，钱先生也没有问，等到第二天，直到中午，还不见学生来，只有叫来喜儿去请，喜儿笑道：“老师我劝您还是省点事，真要闷得慌，到天桥去听回大鼓书，不也把一天工夫混过去，何苦把他找来挨骂呢？”

钱先生满腔倡郁，不由怒道：“胡说，我既受人延聘，岂可尸位素餐，误人弟子、你且替我把他找来，我有话说。”

喜儿看了钱先生一眼，把头连摇，但又不敢不去，只有应答一声，叽咕着走出去。不多会，羹哥儿便连蹦带跳的跑来，一见面就举起手来，指着钱先生道：“是你叫我来的吗？

又是要讲书是不是？”

说罢，不等钱先生答话，跑到自己座上，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堆书来，向钱先生面前一扔道：“你讲吧。”

钱先生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但仍旧忍耐下去，取过一本孟子揭开，先用朱笔点了几行，开始讲授起来，但是羹哥儿却斜着身子，面对着外面坐着，并不看书，半晌，又掏出一把小刀，在桌子边上，一刀一刀的削着。钱先生见状再也忍不住，猛一拍桌子道：“你为什么不好好的听讲，倒用刀子去削桌子，是何道理？”

“咦，你不是叫我听讲吗？我是在这里听呀，干吗要发这么大脾气呢？不信我来讲给你听好不好？”说着便照书上的字句念着讲着，竟一字不错。

“这本书，以前的老师教过吗？”

钱先生不禁大为惊异的间。

“没有。”羹哥儿仍在削着桌子。

“那你为什么能念能讲？”

“咦，适才不是你教的，你讲的吗？怎么反问起我来，现在书既讲过了，你该放我走了。”

羹哥儿说着，瞪着一双小眼似乎又要发作。

“好的，只要你每天能念这么几行书，让我对你父兄有个交待便行。书既念完，下午再来写几个子就更好了、”

“老师，”羹哥儿听说，本已站起身来，又挨着钱先生，把头一抢道：

“你教我念书，又要我写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每天这样念来写去，不嫌麻烦吗？”

钱先生又忍下一口气道：“你问这个吗？念书写字可以巴于功名，可以做官，将来你的前程都在上面。”

羹哥儿摇头看着钱先生道：“这不对吧？”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从古到今就是这样，为什么你说不对呢？”钱先生不由的也瞪起了眼睛。

“如果是对的，你既来教我，自己读的书一定不少了，为什么不去做官，倒在这里当老师？我爸爸并没有看见他每天在读书，他倒做了大官呢。”

“这个吗？”钱先生不由被孩子问得更加难受，勉强支吾着道：“老大人是因为小时候，就把书读好了，所以今天才能做这么大的官，现在他已经做了大官，还要读书做什么？

至于我，那是因为时运不济，所以只能在这儿做老师教你。”

“那么，照老师这么说，读书还是不如时运好了，你为什么还逼我念书呢？”

“这是老大人的意思，有话你跟他说去。”钱先生不禁气愤已极的说。

“羹弟！你怎么这样胆大，竟敢跟老师如此无礼。”

就在这师生争论未息的侍候，年希尧已经从外面走进来，一手抄起桌上的戒尺，拉过羹哥儿的手来，一气就打了五下，方才放下。一面又向钱先生道：“舍弟无礼，老夫子以后尽管责罚，不必客气，这孩子委实顽劣，还望从严教诲才好。”

说着又对钱先生特别安慰了好几句、才算把这场事却揭开。不料羹哥儿从此把个老师看如仇人，不但不怕管教，而且变本加厉，又把对以前几位老师的方法拿来对付钱先生，以致演出一场针钉刺股，戒尺加额的惨剧来。遐龄听完钱先生一大段话之后，下由急怒交加。但是羹哥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即使回来，只要向上房内一藏，也无法过问。没奈何只好又送了钱先生儿自两银子养伤费，把他打发回去，倒便宜了钱先生，虽然股上、脑后、额角全受了伤，但是侥幸并没有残废，反作成了他得了一笔极富裕的路费回去，虽非在锦还乡，也算是因祸得福，小有所获，不虚此行，到底置下了几亩薄田聊供沾粥不提。

可是年府自从钱先生又吃了一次大亏之后，这个西席更无人敢当、羹哥儿除在府内门前胡闹，又渐渐的侵犯到街坊邻舍家去。顽皮之外，又染上了北京城内，一般混混的习气。他帽子是经常歪带着，大襟上的钮扣照例不扣，只用一条腰带一束，一切举止行动，完全成了一个小流氓，更与附近的一般野孩子，拜成了十八条好汉，严然成了这丞相胡同附近孩子们当中的一领。饶是年遐龄外务再忙，问威再严也无法再坐视下去。想来想去，只有能找到一个严师或许能管束下来，因此不吝重金，出到一千银子一年的束修，并暗中示意，只要有人能把这孩子管下来，进学中举以后，情愿出再重的修金和谢仪，有机会必定给来人一个大大的保举，无论军工河工，包管弄个极好的差事。但是重赏之下，竟无勇夫，谁也不敢来担任这个重责，羹哥儿的顽劣下流也日甚一日。不但遐龄着急，连那位护犊有名的年夫人也发起愁来。每天都在托人，访求名师来教导这位无法管束的羹哥儿。因为年府迫切需要请一位老师来教导羹哥儿，所以亲友知交，也无不代为留意。

这一天，约莫是二月下旬，在江南已是杨花渗径，绿遍平畴的季节，北国春迟，有些地方仍未解冻。年夫人方从上房西跨院特设的佛堂，烧完香拜罢佛出来，忽然想起，已经多日不到后院，不知道那几株柳树究竟绿了几许，打算自己去采几枝来，插在所奉相的观音法像前面净瓶里，便扶了侍婢小春，绕向火巷，直向国门走去。才到园里，尚未及细看花树，猛见最小的一个女儿芳华，狂叫着，从一座湖山石后，飞也似的奔出来，投人怀中，一把拖住痛哭不已，不由连年夫人也大惊失色。再看芳华脸上已惊成苍白色，显然的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方说：“好孩子，你别哭，有什么事快告诉我。”

再看后面，那一哥儿，正提着一把七寸长的匕首从后面赶来，忙喝道：“羹儿，你疯了吗？为什么拿刀子来吓你妹妹。”

那羹哥儿更不畏惧，只笑了一下，把匕首在腰间的带子上一插道：“没有什么，我是跟她用着玩的。”

芳华偎在母亲怀里，已经不甚害怕，指着羹哥儿哭道：“适才我到园子里去掐花，二哥哥忽然拿着刀子从假山上跳下来，叫我把脑袋留下来再走，吓得我直跑，他却在后面追下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妈，你快问问他。”

年夫人再一看羹哥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不由气得直颤，连柳条也不采了，扶着小春和芳华，便径回上房，靠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半晌爬下起来，芳华也坐在一旁垂泪。小春玉兰和伺候的婢女，虽然明知是为了羹哥儿，但谁也不敢开口劝慰，室里成了一片沉寂。攀然院子里一阵靴声响过，小春打起帘子一看。见是希尧回来，忙道：“太太，大爷回来了。”

“妈，妹妹，”希尧一看室内情形，不由一怔，接着说：“妹妹，-－”希尧很怀疑这位娇憨的小妹，又有什么事在累母亲生气，但又不好问。

“大哥。”芳华叫着从椅子上立起，把羹哥儿方才的情形说了，又哭泣不已。

“这孩子，越过越下流，这怎么好？”

希尧说着，把脚一跺，又看着年夫人道：“妈！您别生气，为了羹弟的事，我已经托人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老师，不过人家要依他几件事才肯来，不等和爸爸商量好了，我不敢擅自做主，如果能把这位老师请来，也许可以把兄弟省下来的。”

年夫人立刻精神一振道：“你说的这位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要依他几件什么事？只要能把羹儿教好了，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希尧，你说的是谁？要依他什么事？赶快告诉我，听说内阁昨天已经有了确实消息，钦命一下来，我非立即到湖广去不可，不把你兄弟的事料理清楚，我还真不放心出门呢。”

遐龄说着，也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小春玉兰慌忙上前伺候。希尧速忙请安道：“这是苏木达王府内老张师爷荐的。

听说这个人在南方是个了不起的大名士，就是那屡征不起的顾炎武先生的兄弟，名字叫顾肯堂。据老张师爷说，这位顾先生不但学问渊博得了不得，而且九流三教，诸子百家，什么都会，品行更好，道德文章都是没有批评的……”

“顾肯堂！你听错了吧，他和他哥哥一样，连博学鸿词特科都不肖应的，怎么能到咱们家里来教孩子？”

遐龄换着官服，一面惊讶的问。

“真的，一点也不假，儿子今天已经和他见过面．并且谈了一上午的勾股算法，真高明极了。”

希尧一面侍立着一面说。

“这真奇了，一个连征辟也不应召的人，竟肯来到咱们家里就馆，岂非怪事。”遗龄越发奇怪。

希尧躬身道：“据老张师爷说。他因为看见过羹弟，说他骨相非凡，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人物，所以愿意将平生所学传授他，借羹弟的福命，替国家建下世的奇功，所以才愿意就这个馆。”

遐龄不由微笑，在换好衣服之后，向靠椅一坐，一面抹着嘴上的短民须，微笑道：“这话还有点道现，本来羹儿的相貌的确不凡，不过他要依他几件什么事呢？奉修多寡咱们是可以不计的、以他的声望，就想做官，也不是难事。”

希尧道：“压根儿他就没有提到束修，更没有说到想您栽培的话。”

“到底他要依他几件什么事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老是绕圈子，干脆说出来，让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不好吗？”

年夫人在旁边不禁着了急。

希尧忙道：“他第一项要咱们将后面这个园子和外面隔断，只让他和羹弟两人住在用面，至多用上一个书童。羹弟的学业一天不成一天不许出来，外面的人也不许进去，除三餐饮食由墙外一个小洞送进去而外，不许任何人窥探．至于他对羹弟如何教法，在学成之前咱们也不能过问。”

遐龄沉吟了一下道：“反正羹儿这孩子，照目前的行为，也非关起来不可，这一项倒可以依得。第二项呢？”

希尧道：“第二项，他说，在羹弟学业未成之前，他决下离开咱们家里，一日学业成功，一天也不能挽留，立须他去。”

年夫人又急促的问道：“这一项也可以答应，只要把羹儿教好了，准要硬留他在这儿？还有吗？”

希尧道：“还有一项，那就是他在此就馆，不见任何外客，也不能在外面传说，让人知道。”遐龄笑道：“这更与咱们无关，我都可以答应，你明天就先预备一千银子，把文书送去。请他当天就来。我也急于要见见这位江南名士，海内奇人咧。”说罢不由得意的一笑。

在以上的决定之后，第三天顾肯堂便应邀表示愿来。遐龄因为震于这位江南名土有奇人之名。老早便备了盛筵，在花厅等待，又命希弟弟兄亲自到前党寓所前去邀请。羹哥儿听说父兄又替他请了一位老师，心中本不愿意，但听哥哥和父亲说，这位老师是一位当世奇人，小心眼儿不禁也一活动，要看看这位奇人究竟如何奇法，便也欣然把衣服整好，随着乃兄，带了一名家丁，登车直向顾肯堂所居的崇文门大街长发客栈而去。到了长发客栈门前，羹哥儿抢先跳下来，一看那个客栈并不太大，再看门内进出的，都是一般买卖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奇人，那带来的当差年贵，见府里所聘请的老师竟住在这个小客栈内，也不禁有点奇怪。下车以后先张了一下口，然后没精打采的，掏出护书，走到店门口帐房里问道：“有一位从江南来的顾老爷是住在这儿吗？”

那位坐在柜台内边的掌柜的，把老光眼镜推了一下道：“您是问那姓顾的老客人吗？他在东跨院六号里，是不是老爷我可不知道。”

年贵心中不禁更加对这位老师有点怀疑，但是跟着两位少爷来，又不敢不进去，勉强进店。那客栈只是一个四合院子，东边还有一个小小跨院，院内朝南三间上房之外，只有朝西两间耳房，忽见一个伙计刚从东院出来，便问道：“这儿六号在哪里，有位顾老爷是住这儿吗？”

那伙计嘴向耳房一呶道：“就是那北边一间，”一面高声嚷道：“顾老客人在家吗？你有客来啦。”一声过处，半晌之后，才慢腾腾的，从耳房走出一个人来。年贵见那人年约五十多岁，长方脸，颔下三绝胡须，头上戴着瓜皮小帽，身上穿的一件青布长袍，外罩黑素缎马褂，足下双套云的鞋子，浑身并没有半点起眼的地方，心里正想：“不要弄错了吧！

不然凭这样的人，我们大人怎么要郑而重之的，教两位少爷亲自来请呢？”想着，也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护书，将一封全帖呈上让了一个安道：“敝上工部年大人，特差两位少爷前来给顾老爷请安，并请顾老爷就把行李搬过去。”

说着，不住偷着看那人睑色。顾肯堂接过帖子略微笑道：“贵上太客气了，既已到此，就请你们两位少爷进来吧。”

“是！”年贵见状，不由心下又暗说：“凭这样一个精老头儿，竟有这大的架子。我们大爷目前就是一个四品京堂的前程，今天虽然没有穿上官服，便大刺刺的，连接也不接一下。”

想着不便停留，又赶着到店门外，向希尧道：“顾老爷有请大爷和羹哥儿进去。”

希尧连忙携了羹哥儿一同进了东院，见顾肯堂已在门前迎着，连忙抢前一步把手一拱道：“小侄适奉家严之命，但同合弟来迎先生，请即日便将行李移过去。至于所约各事，无不遵命办理，想张老夫子早已上达了。”

说着一同入室，又命羹哥儿拜见老师。羹哥儿一看，那顾先生，不但一点也不出奇，而且正是自己常常在德记镖局看到的那个糟老头，心中更加轻视。只因乃兄在旁，只得勉强叩拜下去。顾肯堂哈哈大笑道：“起来，起来，停一会到府再拜罢。”

说罢，弯着腰一手便来搀扶，羹哥儿却乘这个时候想使坏，用力一把抱住肯堂的右腿，心想先弄他一个跟头再说。

谁知肯堂那条腿好像生铁铸成一样，连撼也撼不动，哪里攀得倒，接着右臂被人家一提，便身不由己的站起来，不由小脸通红，叫了一声老师。肯堂却如毫无所知一样，看看希尧笑道：“客中恕无款待，我一身之外，只有一肩行李，适已捆好，便烦尊管携去，等到潭府，见过尊翁再为细谈如何？”

希尧一看那间房里，除一椅一桌一床之外，果然只有小小铺盖卷儿，委实也无落坐之处，便笑道：“先生真豪爽已极，小侄敬当如命。”

随命年贵先送行李上车，并请肯堂先行，一同出了店门。那年贵见这新老师的行个小得可怜，提在手里不盈一抱，毫不吃力，不由暗笑。年府派来的本是三辆骡车，三人恰好各坐一辆。在登车之前，肯堂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来，交给希尧道：“请先命尊管今日购齐，在封闭后园之前交我备用。’希尧接过一看，见那单上，书籍文具之外，还有刀枪剑教、戈矛叉挡等项武器，笙萧管笛、琴瑟琵琶等项乐器，甚至药品、锄锤等物俱有，不禁奇怪，但又不便细问，只唯唯将清单收好，把手一供各自登车。

等到年府，通龄本人已经迎出大门之外，笑道：“久闻先生今之奇士，年某何幸，得屈为寒舍西宾。”

肯堂见面只一揖道：“肯学草野村夫，滥竿尊府西席已足光宠。竞承如此相待，倒令我更加惭愧了。”

说罢相携人内，到东花厅落座。遐龄原本能吏，又震于炎武肯堂之名，另有用意，愈加钦敬。席次，宾主相谈，极为欢洽，诗文之外，偶及朝政，肯堂更了如指掌，评析人物，无不中肯，遐龄希尧更出意外，暗暗称奇不已。席里便导人后面书房，命羹哥儿重行师生大礼，又再三相托，父子两人才作别而去。第二天果然命人将各物购齐，送人园中。

如命将园中前后各门均用砖石截断。只留喜儿一人在内伺候他师生两人。没有几天，遐龄便举旨巡抚湖广，临行又写了一到极客气而诚恳的信，以羹尧相托。不但府中上下，均各诧异，就连希尧，也不解父丰何以对顾肯堂如此见重。直到遐龄起程之前，才秘密说明，顾氏昆季，主子久有密旨嘱中设法网罗，以免为朱明遗孽利用。并且说，肯堂在府教读，业已奏明，奉旨优予款待，以后务必随时留心，希尧这才恍然大悟。

最奇怪的，那顾肯堂，自和羹尧人园之后，便命喜儿，将楼上收拾出一间来，作为自己起坐之所，都命羹尧和喜儿主仆两人宿在楼下。逐日只有自己观书，既不教一句书，也不令他写一个字，好像没有教读这回事～样。那羹尧最初两天还不觉得，一连四五天过去，终日无事，又无法出园一步，不禁闲得极为苦闷，只有上树掏些小雀儿，或者在池边摸些鱼虾消遣，再不就找喜儿用那从源局偷学来的拳法和他放对。但是喜儿最初还上一两次当，以后便躲得远远的，再不就侍立作肯堂身边，任他叫唤再也不理，渐渐自己感觉无聊，却又不甘心向肯堂请求教书，不由把个喜儿恨透了，老想给他点苦吃，才泄心头之恨。有一天乘着喜儿送碗谋到外面去，先藏在离书房较远的途中，等他回来，冷不防跳出来就是一拳，向胁下捣去，却不料就这几天功夫肯堂已经暗中教会了喜儿一套十八拆手，只轻轻一闪，便从容避过，他那偷学来几手不全的拳法，一着也用不上，只急得把小嘴一琢，悄悄的走开。如此一连几次，一次也没有能得手。自己想了一想之后，忽然悟出，这顾老师是常在镖局子里面的。

那天抱他那条腿子又和铁铸的一作，一点也没有抱动，不要是老师已经将拳法传了喜儿了吧，要不然怎么以前他老吃亏，现在义为什么弄不倒他呢。想罢，不由又把一腔怒火转到老师头上，好在自己日夕玩弄的那把匕首，已经偷着带进来，又乘着肯堂午睡的时候，挟着匕首，偷偷跑上楼去，蹑手蹑脚的，走到榻边，挺着匕前用力向胄堂腿股上扎下去。

谁知肯堂在睡梦中，好软艺语一样，低喝道：“畜生，你好大胆！”

身子略动，那一匕首，正扎在床上，急切中又拔不出来，不由十分慌急。再一细看，肯堂仍睡在榻上鼾声正浓，好像一点不觉。心才略放，使轻轻的握紧匕背，用力拔出来，比着肯堂的心窝二次扎去，猛觉一只右手好像被一道铁箍箍着，再也扎不下去，并且奇痛入骨，不由大叫一声！“啊哎，痛死我了！”腿子一弯，一双膝头直向榻前挫下去，两泪交流，咬着牙齿只不开口。猛见肯堂两眼一睁，威光逼人，哈哈大笑道：“你这畜生，如此胆大，竟敢向我行凶，今天且教你知道厉害。”

说着右手一扬，左手在他右肩上一拍，那把匕首当的一声落在地板上，一只右手垂着再也抬不起来，其痛傲骨，不消一会，只痛得他涕泪交流，头上沁出冷汗来，不由用左手捧着右手瞪着眼，又是咬着牙齿不开口，也不求饶。肯堂见状，慢慢的从榻上坐起来道：“今天且饶过这一次．再敢如此行凶，你这只手便难复原了。”

说罢，用右手扯定他的那只手向上一抬一送，羹尧只觉得又是一阵奇痛欲澈心肺，大叫一声便昏厥过去。等醒来一看，已经睡在自己榻上，老师正含笑坐在榻边上，一面用手在自己身上按摩着，手臂已经一点不痛，全身更舒服异常。

想起方才的事，不由羞愧难当，把头背转过去，向床里假装仍未苏醒。肯堂笑了笑道：“你记清了，以后只心平气和一些，不要妄为，便没有亏吃了，要不然，终有自取其辱，丧命亡身的一天，现在好好睡一觉，以后如若想学些什么，不妨找我去！”

说里便出房登楼而去，从这一回起，羹尧已经不敢对这位老师妄想动手，但也不肯跑去求老师学什么，一连十多天下去，更加烦闷得厉害，吃饭以外就是躺在床上睡觉。

忽一天，已是三月天气，北国依稀才见春来，园中花树，都被上了一层绿衣，花几朵儿也完全开放。羹尧饭后，一觉醒来，忽然听见，隔着小溪湖山石下；传来一缕萧声，异常悦耳，连忙一骨碌爬起来，走出去一看，只见老师在几株碧桃花下，放了一张小几，上面茗碗酒博杂陈，还有几碟精致的菜肴，似乎已经独酌多时，此刻正立在花下品着组，心中不由暗说：“这个老家伙，一个人倒如此作乐，却把我锁在这园子里，走又走不了，打又打不过他。这便如何是好？”又听了半晌，那萧声越发入妙，不由把个野马也似的孩子听得呆了。肯堂吹了两曲之后，放下萧，又喝了几杯酒，便踱到假山石后面去，背负着手越走越远。羹尧一见老师走远，连忙走向小几，取过那只萧来偷偷地吹了一下，不但不谐音节，连响也不响，一赌气，拿在手里只管发怔，猛听老师在背后笑道：“你喜欢这东西吗？我来教你如何？”

羹尧回头一春见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面，不由脸上有点讪讪的。肯堂微笑着，一把握着他的小手道：“来，来，我来教给你。”

说着取过那支萧，说明了工尺，传了吹法，又写了一个极短的谱，教他记好，学着吹。

羹尧原来极其聪明，～教便会，一两天后．把那短谱记熟，居然依样葫芦吹得一点不错，不禁喜得抓耳挠腮，又请老师教第二个谱子，日夜不歇的练习着。十余天的，萧已吹得绝好，又学其他乐器，不上三个月便把所有丝弦全部学会，师生情感也一天一天的好起来。羹尧不禁对于乐器渐渐有点厌倦了，忽然又想起那天被老师制住的情形，便乘了肯堂一个高兴的时候道：“老师， 您那天一下于就把我制住，痛得我一只手动也动不得，那是什么缘故，能教给我吗？”

肯堂笑道：“那是武术中间的一种卸骨法，只要你愿意学，我没有不教的。你如愿学，必须先下一番苦功，这决不是立刻就会的，至少也得两三年，而且非有恒心毅力不可，你能每天不间断的下苦功去练习吗？”

羹尧本来就酷爱武术，一听老师肯教，心中又是一喜，忙道：“只要老师肯教我，不管什么苦都愿吃，决不中途间断。”

肯堂笑道：“那么，我知道，你过去曾在德记镖行，偷学过几手红拳，何不先打一两趟来我看看。”

羹尧闻言，不禁把脸差得飞红，扭犯得说不出话来。

肯堂不禁又笑了一笑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害名的？难道我还笑你不成？你没有学过还只罢了，既学过，为什么反这样起来？你只管打来，学不全，或者架式错了全不要紧，我指点你好了。”

羹尧被迫数次，没奈何只得带愧将那偷来的一套大红拳，打了一趟，肯堂点头道：“是那赵子平教你的吗？”

“不是，是他教那徒弟张德禄，我在旁边看的。还有一套黑虎短拳我也会，那套小金枪，因为有好几着，都是地堂功夫，我始终学不会。”

羹尧说着，不禁有点喘息。肯堂道：“这也着实亏你了，没有人指点，能有这样，就算很不错。不过，这工夫可惜白花了，一点用处全没有。”

“为什么？是这套拳术没有用么？”羹尧不禁愕然看着老师。

肯学道：“这是极流行的北派大架子外家拳术，为什么会没有用。我是说你只偷着学了人家一套空架子，没有一招一式是完全对的，而且一点功夫没有练，单凭一两套拳，就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所以然来，所以我才说没有用。”

羹尧道：“您说的工夫，我也练了不少日子，那付最小的仙人担，我已经能举起来，两臂也加不少力气，这是不是算功大呢？”

肯堂正色道：“那当然也是练功的一种方法，不过练的全是浮力，而且不得法，非受伤不可，轻则有伤筋骨，重则非吐血即受其他的内伤，决不是你能练的。即使练成功，两臂能有五六百斤力量，一遇到行家仍非吃亏不可。你如果真喜欢学武，我失替你把两套拳的架式矫正一下，再传一点基本功夫，等你学会再说。”

羹尧听罢不禁心喜欲狂，连忙跪下叩了一个头道：“请老师就先将这两套拳和功夫教我。”

肯堂笑道：“这个并不太难，以你的资质一学就会，不过要想致用、那就非有恒心不可，不然仍然无用，可不用怪我。”

说着，就在溪边一空地上，拽起长衫，将小红拳和黑虎短举，各自练了一趟，指上了各招式的错误，教羹尧记清，末了，又传了达摩老祖所遗的易筋经十二式，教他依式每天早中晚各练三次。羹尧一面默记，一面又向老师详细询问，不到两天拳式已经全纠正了过来，易筋经的十二式更是一传就会。月余以后，羹尧也自觉功力猛进，越发用功勤习。半年下来，已经学会五六套拳法，浑身气力也与日俱进，不由心中非凡高兴，更不断的磨着老师，又要学器械。肯堂有求必应，又传了一套天遁剑法，和六合大枪，同时并将轻身夜行各术练法也传了个大概。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多，师生感情处得更深。羹尧因每次和老师过手，只一近身，都好像被绝大弹力弹出来一样，心中不由奇怪，每一询问肯堂都是笑而不答，最后问得急了，肯堂方笑说：

“你是显宦世族的孩子，强身健体只此已足，再要多学，打算做什么呢？”

羹尧沉吟了半晌方说：“弟子实在打算做一个了不起的杰出英雄，所以非将所有的软硬功夫学会不可。”

肯堂不由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是这个想法，这个志愿，倒是对的，不过这一来，你这～年的工夫又白花了。”

羹尧不由大惊道：“老师！我听见镖行里的人说，凡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全要马上步下软硬功夫都来得，难道又不对吗？”

肯堂笑道：“原来你是从镖行里听来的。他们说的那不叫英雄，最多不过是个匹夫之勇，往好处说也不过是个奔走江湖的游侠儿，往坏处说，便是强盗行径，真英雄可不是这样。”

羹尧又是一怔道：“那么老师说的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你问这个么，历史上的真英雄真豪杰，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救民于水火才对。大则像汉高祖推翻暴秦，光武帝中兴复国，李世民的统一华夏，明太祖的驱逐元人于塞外，这才是了不起的大英雄真豪杰。就次一等，也要如造成鼎足三分的诸葛亮；大破符坚的谢安，收复两京的郭子仪，也才够得上做英雄当豪杰，这些人岂是只凭一身武艺可以成功的。”

肯堂说着，不由看着羹尧又道：“你如果想学我说的这些人，你这一年多的工夫不是白费了吗？”

羹尧对于肯堂说的诸人事迹，虽然不个个全熟，但一大半都曾听人说过，在戏台上看过，不由两只小眼看着肯堂道：“那么，假如我要学这些人，您看该怎么样呢？”

肯堂笑道：“这大难了，尤其是你，想学这些人，那更难上加难。”

羹尧不由更加着急道：“为什么呢？难道这些人都是天生的，我就不是人么？”

肯堂道：“这很难说，第一，你的气质太坏，不是一个能成功的人物。第二，要想做一个大英雄大豪杰必须要在武艺之外，还具有其他本领才行。要变化气质和具有做英雄豪杰的本领，都非读书不可。你既不愿意读书，那还能有什么成就？”

羹尧听罢不禁默然，半晌方道：“假如我愿意读书呢？”

肯堂道：“读书不比习丝弦，习武艺，更要有恒心毅力才行，而且决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成功的，你耐得了十载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吗？”

羹尧把牙一咬道：“我耐得，从今天起，就请老师教我！”

肯堂哈哈大笑道：“那么，也忙不在一时，你且先将那套左传寻出来，从明天起，我们是刚日习武柔日习文，每天再抽出几个时辰来，习些雅乐书画来调剂心身，如此便不觉得枯燥无味，有其乐而忘其苦，你意如何？”

“谢谢老师，您这样成全我，终身不敢忘。”

羹尧说罢又叩下头去道：“我以前实在该死万分。”

肯堂又向羹尧上下看了一眼道：“折节读书这才是英雄本色，大丈夫行径，我但愿你永远记牢今天的话。”

说罢把手一抬道：“起来，起来，快教喜儿吩咐园外送些酒菜来。你真能折节读书，也是我的一大快事，今天我也要痛饮一场咧。”

羹尧闻言，连忙答应，找着喜儿，传出话去，吩咐外面备了几样老师喜吃的酒菜送来，自己也陪待着老师，痛饮了一场。

第二天肯堂果然开始授书，先从左传讲起。那部书，本较其他经书易懂有趣，更对羹尧胃口，肯堂讲解得又有声有色，羹尧不禁听得津津有味，为之忘倦，频频请益道：“原来读书这样有趣，您和以前的几位老师，怎么教得不同呢？

早知读书这样有趣，我早读了。”

肯堂不由一笑道：“读书本自有其乐，似是要真能教人也不是一什容易的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学生，你教那些名场文意，大涯落魄读而不化的庸儒，和饥驱难已，只图栖寄一枝的可怜虫，如何教法？更何况这其中更有奔走权门，另有用心的角色在内，不把你这样一个好孩子葬送了，已是运气，如何配教你呢？其实我也并无他长，不过因势利导，顺乎人情而已，但是你不要把读书看得太易，这才入门呢。”

说里又将春秋尊王攘夷的大义，计加剖析，旁及当时列国大势，细为解说，羹尧听得格外趣味盎然，加上天资极高，不到一年，己经把四书五经读完。在武功方面，内外家功夫也略窥门径，便气质言行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这一天师生二人，闲中忽又谈起立身之道，羹尧自觉学艺精进，更加意气如云，豪情毕露。肯堂乘势问道：“如今你已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令尊令堂对你都望之甚殷，就你自己也想做一个旷世英雄，到底打算从哪一方面入手呢？”

羹尧躬身答道：“门生决不敢狂妄，不过如今皇路清平，我又是八旗世族，似乎还宜从正途讲取才是，老师说对吗？”

肯堂不由微笑，取出一套吕晚村评选的时文来道：“我知你必然要走这条路，令尊大人培植你愿望也在这些，不过以你的天资，在那黑气冲天的烂时文里面去多耗精神实在值不得，所以早已替你预备了一部比较有意义的东西在此，不妨拿去揣摩个中格式，作个猎取功名的敲门砖，等把世俗功名骗到手，那时再由你自己选择一条应走的路去。”

羹尧欣然接过，从此肯堂又每天讲授所谓制艺和试帖诗赋等项。但仍以经史为本，渐渐的羹尧对于时文已经能从破题起作完全篇，但他极不感兴趣，闲中偶然又问肯堂道：“老师，咱们主子龙兴白山黑水间，应该永保华武之风才对，为什么也崇尚起这个来？”

肯堂看了他一眼 半晌不语笑道：“你也慢问这个，找自到尊府以来，已经将近三年，虽知尊大人是一位工部待即，现在又外放湖广巡抚，令兄也做到四五品的大官，但是对于年府的世系到现在还不明日，今天赶着无事。我们谈谈好吗？”

羹尧见老师大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志，不便再问。便答道：“家族是汉军镶黄旗，这是老师知道的。”

肯堂又微笑道：“这个我倒有点弄不清楚，什么叫汉军旗呢？”

羹尧道：“寒族本来是汉人，世居辽东广宁，后来祖先投入旗下，才编入汉军镶黄旗，因为原来是汉人所以叫作汉军旗，后来从龙入关……”

肯堂不等说完，又笑道：“那么，府上原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汉人了？”

“是的！”羹尧不知老师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只有点头答应。

“那么从龙入关又什么意义呢？”

“因为先祖编入汉军旗以后，是随从主子，打进山海关的。”

“照这样一说，贵族也非满洲人，只因为令祖以汉人帮着满洲人打天下，才能有今天的贵显了。”

年羹尧见老师问时，脸色极为庄重，大异平日，再想起所读诗文中的夷夏之防，和老师平日所教的微言大义，不由心中一阵难过，脸上也有点发热，勉强道：“是的！”

肯堂颜色又是一变笑道：“我本一介布衣，不请本朝的典章制度，你虽然才只十五岁，但是生在世宦之家，或许听见父兄说过，闻得八旗大臣不管什么大官对于当今皇上，都自称奴才，对本旗旧主人也是一样，有这话吗？”

“这话是有的，一点也不错，不过汉大臣是仍旧称臣的。”

羹尧脸上更涨得飞红，不禁把头低下去。

肯堂看得明目，知他已经起了羞恶之心，笑说：“你方才说的话我现在不答复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皇上对于汉人和奴才们的一种深心。惟恐臣民生有异志，才沿用前明的弊政，用科举来笼络人心，要天下英雄尽人兼中，永远在八股里面讨生活，跳不出那个圈子，谨守卧碑，下再心怀故国，犯上作乱，你知道吗？”

羹尧听罢，不禁半晌做声不得，忽然看着肯堂道：“老师，那一我打算不去应考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本八旗世家，令尊令兄又望你甚殷，怎么能自暴自弃呢？而且我们今天所谈的话是决不可让第三个知道的。如果将来你不应考，尊大人一旦问你，又作何解说呢？”

羹尧不禁又默然，肯堂看着他正色道：“凡事只要心里有数，你能不忘却列祖列宗都是汉人，处处能为汉人争气就行，你不是老想做一个不世出的英雄吗？现在不去应考，天下澄平已久，你又到哪里去找异路功名呢？”

羹尧不由慨然道：“老师，您不但传了我文武学艺，并是指我迷途的一个绝大恩人，今后我如得志，决定善用你所传的学艺去替祖宗补过，替汉人争气。并且把您给我的这一部诗文，将来向有志之土广为流传，您说对吗？”

说着，起身纳头便再拜下去。

肯堂笑着扶起来道：“你能如此，便不负我三年苦心，也不负你这杰出的聪明才智。不过这部时文，并非我所评选，实在是一位大明遗老吕留良先生的著述。他因为一般读书人，都只知道有功名而不知其他，所以才把这夷夏之防的大道理藏在时文里面，好让那些热中功名的士子，在巴干功名之中，稍微激发一点天良，或许为汉人留一点剥复之机，所以他才自名留良，出家以后，又号不昧上人。这部书本来是他托我带进京来觅个传人的，既然如此，这个责任便托付给你吧！”

说罢不禁颜色欣然。师生二人自此之后，情份更笃。不久，肯堂便通知希尧说羹尧学业已成，可出院应考了。恰巧遐龄也从湖广回京陛见，一闻此言，不禁喜出望外，讲师之外，再唤来羹尧一谈，不但彬彬有札，远非昔日顽劣之状，而且所学竟极渊博，对于时文更是才华横溢，绝异寻常，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乃母年夫人三年不见爱子，更是如获异宝，和丈夫长子一商量，立刻准备了五千两银子庄票，和一封湖广巡抚衙门总文案的聘书，命羹尧送去。谁知等羹尧回到书房一看，不但老帅踪迹不见，连伺候他的喜儿也不知去向，只在自一己桌上放了一封信，正是肯堂的笔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仆本江南布衣，偶游京华，原不耐久居，徒以公子人中惊鸾，勉留三载，实欲藉我涓埃，以为他日山海之益。令幸学成，则当身退，料知尊翁必有后命，惟有不别而行，庶免两难，喜儿本胜国孤臣之裔，屈身厮养，似非所宜；故带以俱去。素行不羁，尚望代陈苦克 恕我狂澜。 友生顾肯堂留草”

羹尧看罢不由一呆，心知老师既去决难追寻，只有拿了那封信上见父兄，遐龄不由大惊失色，各处派人寻觅，哪里寻得着、心中虽深恐主子见责，只硬着头皮据实密奏，谁知这位有名的康熙大帝，闻奏，只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并未追究．反恩赐有加。这件事，遐龄心中。始终不解、直到二十余年之后，方才明白。

第一章　邯郸奇遇

那是三年以后的事了，这阿飞式的羹哥儿，已经长成了一表人材，而且，他已完成了当时读书人两重功名，中了秀才和举人。在—般贵介子弟当中，提起年府的羹二爷，谁都得说一声，少年英俊，真像个玉堂人物。同时，因为羹二爷好友异常，只有一技之长的，无不虚心延纳，朋友如有缓急，真到不得解决的时候，只要向羹二爷说一声，出钱出力，决无吝惜，而且做过拉倒，不但不挂在嘴上，就有第三者问起来，不是真知已决不承认，因此更加名动九城，上自公子王孙，下至街坊混混，便有灭人的难事，往往只要羹二爷一言立刻可解。他的任侠义主几乎无人不知，这比他本身的功名，和父兄的声势还要来得大。但是羹二爷虽然豪气如云，对待宾客却虚怀若谷，只有一项是他的弱点，那便是权势地位比他更高的，却决不奉承，只要对他稍有拂逆，便毫不客气，当场给你以一个极大的难堪，决不怕因此触怒权贵，所以乃父遐龄和乃兄希尧，对他又添了一重新的心事，便把他送到武昌去，在遐龄官邸读书以免意外。谁知到了湖北不上一年，偏偏适逢大比之年，又不得不让他回京会试。虽然数千里长征，羹尧因为师传绝艺在身，复值天下澄平已久，只携了老仆年贵一人，便束装就道，绝没有把江湖险恶放在心上。一路晓行夜宿，出了湖北境，又穿过河南境，渡过黄河看着已到直隶边境，路上越发平静无事，只流寇之乱，疮痍未复，景象十分荒凉。这一天行近邯郸，那正是古赵国的都城，羹尧在马上想起当年七国争雄，和平原信陵两公子的史迹，再看眼前一片萧条荒凉景象，不由感慨万千。入城之后，天方晌午，本可再赶一站，但因这是一个战国名城，应有不少名胜古迹可供凭吊，打尖之后，便在城南一家高升栈住下。洗去面上征尘，命年贵在寓中看守行李，独自一个缓步出了店门，向街头信步走去。行不多远，忽见一座道观。门前匾额上大书着古吕仙祠，入祠再一细看碑志，原来却是吕翁一梦黄粱唤醒卢生的所在，不由唾了一口道：“世间那有这等事，这不过方士故作神奇藉以惑人而已。”

说罢一笑，便待转身出门，忽听殿外有一个女人笑道：“那混帐店小二就说得这个古迹不知如何神奇，原来不过这样一座荒庙，眼巴巴的跑到这儿来看这个，还不如在店里坐着咧。”

再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短衣窄袖的少女，头上罩着一方青绢，上身大红锦袄，下面葱绿洒花散脚裤子，外面披着一件玄色素缎银鼠斗篷，脚下一双凤头弓鞋，只因正在斜着身子掉着头和殿外的人讲话，急切间却看不出面目来。

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祠外笑进来道：“你这妮子，懂得什么？古迹本来就是这回事，你真当和戏台上一样，会跳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吕洞宾来吗？对不起，还差着你这样的一个白牡丹咧。”

“四爷，我不来呢！你怎么打趣人？”

那少女说着，一赌气，猛然把头回过来，正好和羹尧打了个照面。只见她一张鹅蛋式的脸型，两道秀眉，长细入鬓，配着一双灵活有神的眸子，媚中带威，两片玉颊只淡淡的施着一点胭脂，衬着粉鼻樱唇，分外显出异样风流艳丽。心中方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后面的人已走进来，却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身穿二蓝宁绸长袍，外罩着漳缎背心，足下薄底快靴，却生得隆准深目，阔额削腮，顾盼自雄，眼角稍向羹尧看了一下，仍向那少女笑道：“这又算什么打趣你，说你像白牡丹又错了吗？”

那少女猛见殿角站着一个劲装的英俊少年，看了羹尧一眼又薄怒道：“你胡说什么？要让人家听见，不难为情吗？快回去吧！”

那少年笑了一笑道：“说要出来也是你，现在反催着回去。你瞧转了这么大圈子，除闹了一头一脸沙土，看见什么来？反正今天我是不想走了，回去也好。”

接着又看了羹尧一眼，便携了那少女一同掉头出祠。

羹尧心中不由暗想：“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呢？既不像夫妇，又不像江湖人物，那男的气魄之大更是惊人，听口气也好像是路过的，怎的风尘中会有这样人物，岂非怪事？”

想着便懒得再在祠中待下去，也缓步从祠中出来，再看那男女两人，已向大街上走去。外面风沙更大，气候也转冷，天上彤云四布，饶有雪意；不由深悔留此半日，更无心再去寻访其他古迹，匆匆便想回店。刚上南街走得数步，忽然听见前面一声呐喊，围了一个大人圈，把路都堵塞了，竟无法前进。再上去分开众人一看，却是一辆大车，深陷在车辙里，车上满裁着一车煤炭，偏拉车的又是一匹既高且长的瘦马，车把式虽然刷刷一连几鞭，那马吼喘连连，已累了一身汗，却仍拽不起来，撑不住那车把式在后面力加鞭策，一个前失，转伏在地下再也起不来。车把式不由掉着长鞭骂道：“老子算倒榍，花了八两银子，买你这匹下汤锅的牲口，一出门便闹乱子，今天回去只有把你卖绐王屠户宰了卖熟肉去。”

说着一连又是几鞭，那马又悲啸—声，伏在地下，却不肯起来。羹尧见那马头尾长约丈余，高可七尺开外，两只耳朵和削竹一样，虽然满身泥污见不到毛片好歹来，却断定是匹好马，正待上前喝止，设法拽起那辆车子，再向车把式说话，倏见人丛中有人高叫道：“一个大活人，走路不带眼睛，把车陷在辙里，自己没有办法，倒拿畜生出气，你别打，依我看。它比你这人高明多了。”

“他妈的，是准敢在这里刘老子说懈怠话？既有种，不会来替这畜牲把车子拉上来吗？老子打老子的牲口，干你屁事。”

车把式不由鞭子一扬四面看着。

“话是老子说的，明明是一匹上好的龙驹叫你饿得塌了肚皮，你教它哪里会有力气。再说这马也不是拉车子用的，你能怪它吗？”

说着，从人丛中跳出个一身破衣赤足穿着草鞋的汉子来，　一手指着车把式，一面冷笑着。

车把式将来人一看，见他虽然生得高大雄伟，却是一身破衣，满头满脸都是灰土，不由也冷笑道：“这匹病马在老子手内，也有二十多天，倒不知道它竟是一匹龙驹呢。你老兄既然识货，只要把原价八两零三钱银子拿来，我便转卖给你。再不然，你既舍不得这畜生挨揍，便替它把车拉上来，我也可以一分银子不要，双手奉送。要不然，对不起，请你别多管闲事，明天要是有钱。不妨花个三十五十的，到王屠户那里买块龙驹肉尝尝，解解馋，不比在这里说懈怠话好些吗？”

那汉子看了车把式一眼冷笑道：“你这话当真吗？当着这许多人，可别说了不算。”。

车把式把眼一瞪道：“说话不算？老子还没工夫哄孩子玩呢！你只要能把车子拉上来马便送你。”

“好，你等着，瞧我的。”

那汉子说着把腰间草绳一紧，先将马从车上卸下来，牵在路旁，然后纵身向车后一站，两脚稳了一下，双手一拍，在车后猛一推，大喝道：“起！”那车子竟从二尺来深的辙里推上来。众人方齐声喝彩，却不料那汉子用力过猛，忽然那条束腰的草绳崩断，不但破袄敞开，连那条破裤子也要掉下来。那汉子不禁叫声“啊呀”，手下略松，车子又向辙里倒退下来，那—车子煤何止千斤，那汉子不禁进退维谷，流了一头冷汗。羹尧在旁看见，连忙将长袍一拽，　飞步上去，口里招呼一声：

“朋友且退一步，待我来帮你一臂之力。”

一面就汉子身后站定，双手稳定大车不让它退下来。那汉子见有人代他推住车子，忙一撒手提着裤子退下来，羹尧接着猛力向上一推，那辆车子直冲出去丈余远近，旁立众人又是一个连环大彩，起初还疑惑是那穷汉把车推上去，再一细看却是一个白皙少年书生，不山都惊得呆了。还是那车把式先说：“少爷您真赛过二郎爷转世，一点也不胡吹乱谤。谢谢您，不然耍凭这位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呢！”

车把式说着，向那穷汉看了一眼，鼻孔里又哼了一声冷笑着，便去解那系着的马。

“慢着！”那穷汉已把腰间草绳结好，一个纵步便赶到马前夺下缰绳冷笑道：“你说了话不算吗？”

“奇咧，你是穷疯了真打算讹人吗？车子是你推上来的吗？老实说，要不是人家这位少爷，你早在我这车轮子底下到阎王爷面前去挂号了，也许老子倒霉还得卖了马打场人命官司咧！”

说着两手叉腰把眼睛一横道：“你打算怎样？”

那汉子大声喝道：“呸！我不跟你斗口，老子虽没有把车子推上来，你这车子是自己跑上来的吗？你如不把这匹马送给这位，老子不把你连车子一齐拆散了，也不算穷爷厉害。”

“吓！你不要脸。是穷疯了吧，当人家这位少爷也和你一样吗？你先去问问人家是不是好意思要我们苦人的东西，然后再说不好吗？”车把式说着正掉头去看羹尧的脸色。

拍！拍！“你他妈的竟敢损人，老子先请你尝尝我这赛二郎马大爷的厉害。”

那穷汉冷不防，一伸手左右开弓两个嘴巴。打得那车把式，顺着嘴流血。

“反了，反了！你敢打人，老子跟你拼了。”那车把式情急拼命一头向穷汉小肚子上撞去。

“吓！这是你找死，可不能怪老爷心狠。”那穷汉身子一闪让过那一头。瞪圆了眼睛，一掌便向车把式背上劈下来，猛觉腕下有人一托，这一掌何止三五百斤力量，竟被轻轻托住，不由吃了一惊。再回头一看，原来正是那位帮着自己把车推上来的少年，正待开口询问，羹尧已先笑道：“朋友，你何必跟这无知小人一般见识。”说着又向车把式喝道：“你这厮既在外面跑，为何不知好歹出口伤人？能怪人家揍你嘴巴吗？”

那车把式一见那少年出场，说话竟向那穷汉，又慑于少年的势派，不由捧着双颊看着羹尧道：“您看，他揍得我可真不轻，难道，您也真要我们苦哈哈朋友的东西吗？”

羹尧看着那车把式舍命不舍财的一副脸色不由好笑，又喝道：“挨揍那只能怨你出口伤人，决不能怪这位朋友，至于这匹马，让它拉这煤车只有磨折死了算完，那太可惜了，不过我也决不白要你的。”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来两，递过去道：“你不是说八两银子买的吗？这里约莫是十多两银子，便算马价如何？”

“这个……”那车把式一见白花花的一锭银子，不由眼中看出火来，登时忘了两颊还肿着，但见羹尧出手大方，又起了贪心，不禁弯下腰来，满脸堆笑道：“方才我是跟这位穷朋友取笑的，您想八两银子能买这样一匹好马？委实我是三十两银子买来的，您要是真要，还得……”

“呸！你是看见人家这位爷是冤大头吗？光棍眼里可揉不下沙子去。我马大爷在这儿已经三个月，什么事不知道，这马是你花钱买来的吗？赶快把银子收下去，夹着尾巴给我滚。要不然，我可不管人家这位爷台的意思怎么样，非揍你个明白不可。”那穷汉说着又瞪起眼睛，提着醋钵大的拳头，要奔过来。

“好小子！老子认输，你有本事跟着这位少爷一辈子，要不然，我能让你在邯郸城里再混下去，就把我这王字倒过来写！”那车把式揣起银子便走，自去另找牲口。

那穷汉冷笑道：“哼！老子在这里三个月咧，也没有见这大邦之地，谁敢咬掉我的x x？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尽可使出来，大不了你王老八，有个好妹妹，跟快班上的小伙计吉五有点首尾，我等着你的。”

两边看的人，都不由笑起来，车把式却如没事人一样，扬长而去。那穷汉一伸手解下那匹马向羹尧笑道：“这委实是匹千里龙驹，不知从哪里走失下来，被这小子拴住，却把来拉煤车，又舍不得喂它，两个月下来，已经饿塌了膘，所以显不出好处，您买去，要是好好的将养一下，不消三五个月，便可以看出他的异样了。”

羹尧过去一看，只见那马果然瘦骨伶仃，浑身累累鞭杖之痕，背上一大块已经磨去皮毛，红鲜鲜的露着肉，但仍昂首头，蹶着蹄子，不禁慨然道：“凭你这一副好骨格，就该金鞍紫缰置之天厩也不为过份，却落在一个无知车把式手里用来拉煤车，真太可惜了，好生随我去，慢慢调理吧！”

那马长嘶一声，看了羹尧—眼，竟似有知—般，二目流出泪来。穷汉在旁见状，看看那马，又看看羹尧，也不由长叹一声道：“这匹马，今天遇见爷台总算有主了，在下还有点事，再见吧！”

说着把手一拱，猛—掉头，便向人丛中走去。

羹尧连忙一闪身，一把扯着那穷汉的破袄说：“兄台，你且慢行一步，请到敝寓略谈如何？”

“爷台，是有什么话要问吗？这马虽然不是那小子花钱买的，却决无纠缠，您请放心吧，我委实还有点事呢！”那穷汉被拉着，不由有点着急。

正挣扎着，羹尧又笑道：“兄台！你错会意了，小弟虽然不才，还不至重马轻人，就这马有些来历不明，既敢买下，也还不惧。不过因为兄台举止决非常人，所以打算相邀一叙。敝寓就在前面高升栈，且去小饮三杯，去留任凭尊意如何？”

那人见羹尧称呼已由朋友改为兄台，看看那马，又看看自己身上，不由慨然道：“既承抬爱，在下权且遵命。”

说着一手枪过那马缰绳，跟在后面便走。羹尧笑着又抢过马来道：“还待我来吧，不才相邀实无他意，如果兄台如此，倒有点亵渎了。”

说罢牵马先行，那穷汉心中愈加感动，两只眼内，不由泛出泪光，羹尧看在眼里并不开口。一直走到店门口，年贵已在探头相望，一见羹尧牵着一匹泥污狼藉的瘦马，后面跟着一个穷汉，不由奇怪。店小二一见那穷汉也不由一怔道：“马爷，您跟这位少爷是相识吗？”

穷汉未及开言，羹尧却拦着将缰绳递给小二道：“烦你先将此马牵去，寄在槽上，替我喂些上等细料草豆，却不可与别的马拴在一处，明日我临走自有重赏，另外招呼厨下给我准备一席酒来。”

说着携着穷汉便向自己房间里让。年贵不由暗中好笑，我们少爷今天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一人一马真堪配个对儿。但又不敢说出来，只有跟在后面。那店原是一连二进的房子，羹尧为了清静，便在第三进的东边两间上房。等把那穷汉让进自己房间才说：“兄台尊姓大名，贵地何处，为何却流落此间？”

“唉！”那穷汉微叹一声道：“在下姓马，双名天雄，原藉陕西三原，家父曾在前朝左良玉将军帐下任过都司，生下了在下之后，就未回去一直都在军中。左将军去世，公子梦庚降顺大清以后，家父经过辗转改编被调到关东加以遣散，，闻得故乡在流寇之乱中，家园已成废墟，进退维谷，只有在辽东落了户，另娶后母竟不回去。想不到先母，在这场大乱之中，虽一再流亡，幸而逃得性命，并将在下抚养成人，闻信之后，一恸而绝，遗命在下务须寻到生父，一同回去。谁知在下到了辽东，家父因事已经下狱，发配打箭炉，没奈何只有再行赶赴西川。可是所带路费有限，到了辽东，身边已无分文。所幸后母深明大义，代筹了二十两银子，才能成行，未到这里又用完了，所以只有寻些短工做，打算积上点路费，再向西走，不想人地生疏。就连做工也不容易，倒白耽误了三个月。”

说罢，不禁惨然。羹尧听完连忙立起来，双手一拱道：“不才失敬了，原来兄台竟是一位万里寻亲的孝子。”

那马天雄连忙答礼一面凄然道：“爷台未免言重，想我马天雄，既不能事母又不能事父，何孝之有？不过只求将来能寻到家父见上一面，此心也就安了。既承爷台雅爱，能以尊姓官印见告吗？”

说着眼中忍不住流下泪来。

羹尧答道：“不才姓年名羹尧，也是路过此间，此番北上，系为回京省母，二来也是为了会试……”

天雄道：“原来爷台，竟是一位举人，在下更失敬了。”

双方寒喧之后，小二已经送上酒来，一面说道：“少爷，您那匹马想是饿疯了，吃了一斗料豆还不够呢。”

马天雄不等羹尧回答，先向小二说道：“不要紧，你只管再添些草料给它吃，最好加一点黄酒在内，让它吃饱了我再来料理。”

“兄台怎如此深知马性？想是一位今之伯乐了。”羹尧不由笑问。

“在下因寻父辽东，曾在牧场待过两三年，所以对于马性稍知一二。这匹马论身骨长相都是异种，可惜被那小子磨折坏了。不过只要保养得好，是不难复原的。少时待我洗刷出来，爷台便知道了。”

羹尧笑道：“这是厮养之事，何敢有劳兄台？”

说着便举起一大杯酒来相劝，马天雄也不推辞。吃了几杯酒后，羹尧又笑道：“适观兄台推那大车时，举步手势，对于武功似有极深造诣，究竟是何家数，能见告吗？”

马天雄几杯下肚，不由引起一腔心事，双手一振两臂道：“在下确曾练过几天，不过爷台虽是一位举人身份，手底下的功夫却胜我十倍，适才自不量力，倒见笑了。”

羹尧擎杯笑道：“那是那条草绳所致，并非兄台不济，既承以朋友待我，如何这等客气？”

说着又向年贵一招手，附耳说了几句，年贵点头而去。两人又对饮了一会，饭罢之后，马天雄一看天色笑说；“年爷，我们去看看那马好吗？”

羹尧笑道：“兄台且慢，少停再去。”

说着，年贵已从外面捧着一堆衣服进来，羹尧略看之后便向天雄道：“适因小弟与兄台身裁相去稍远，自己衣服不堪相赠，所以特命小价去向外面估衣铺买了一套，且请一试，如不合身可以教他再去调换。”

天雄不由一呆，再看那堆衣服自内衣一直到袄裤长袍马褂帽子靴袜俱全，略一沉吟，又看了羹尧一眼，便笑道：“年爷您这样待我，在下只有将来慢慢再图报答了。”

说着取过衣服，径就内问换好出来。羹尧见他身穿青灰洋绉袍，外罩元色团花摹本马褂，下面元色湖绉棉裤，足登元色素缎薄底快靴，再配上丰颐高额，一副同字脸，两道浓眉，一双大眼，高的鼻梁，一张阔嘴，虽然脸上仍然不脱风尘之色，已绝非方才落魄样儿，不由笑道：“兄台，如今我们且去看那马吧！”

天雄一笑又向年贵道：“老管家，劳你驾了，这身衣服真合身极了。”

说罢便同赴东院马厩，一看那马果然单独系在槽头，此刻已经吃饱，抬头看见两人走来，立刻迎着长嘶一声，又一－阵欢跳，好似知道迎接新主人一样。天雄端详了一下，便脱下外衣，向掌槽号头，借了一把刷子，牵了那马向羹尧道：“我知道院落外面有个水池，正好洗马，您一同去看看好吗？”

羹尧点头答应，替他拿了衣服，一同出了院子边门，果然有一处池招。天雄将马牵到池边，用刷子仔细洗去泥污。只见那马，浑身漆黑，并无半根杂毛，脚下毛旋如钱，又仿佛龙鳞一般，除瘦削依然而外，也绝非在煤车下面挣命光景，不由向羹尧道：“年爷，你看这马如何？”

羹尧走近马前，抚着伤痕，不禁更加怜惜道：“马兄端的好眼力，这真是一匹不易见的龙驹，不过这背上伤痕有碍吗？”

天雄道：“这马是天生异种，只要食饱力足，些微鞭擦伤痕绝无妨碍。少时等我再来叫店小二去配一料伤药，替它上好。年爷如能在此稍留三五天，便可结痂，不难全愈。不过半年之后，上膘力足，除年爷本人之外，便难驾御了，还要好好派人伺候才对。”

说罢接过羹尧手中衣服穿好，一同把马仍牵到厩里，回到上房，开了一张药方命人前去配。接着把手一拱道：“在下还有一点私事必须料理，暂时告辞了。”

羹尧又拦着取过两封银子来道：“马兄在此多日，久处困境，也许还有首尾未了，这是二百银子，暂时将去应付，明日务请早来，小弟还有话说。”

天雄又看了羹尧一眼，谢了一声之后，便将银子揣起作别而去。

羹尧半日之中做了两件快事，心中不由高兴，看看天色将晚，正躺在床上，揣测着一人一马的来历，忽见年贵拿了一张大红帖子进来道：“回二爷，本栈同住的高老爷来拜！”

羹尧一看帖上署名高明，细数生平竟想不起这个朋友来，方想或许偶尔同住一个客栈的客人，因为年贵将自己的家世漏出去，所以前来拜访拉拢，方说声请，来人已从房外进来，笑道：“年兄真不愧是名重九城的奇士，今天要不是亲眼所见，几乎又要令我失之交臂了。”

羹尧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在吕仙祠所见的少年，不由一怔，连忙迎着道：“高兄何处得知小弟在此？请恕健忘，还望明以告我。”

说着一面肃客就座。那高明笑道：“年兄久已名动公卿，九城之中谁不识年府的羹二爷？小弟一向在京，久已倾慕，只恨缘悭，无由得见，想不到今天竟在这里相会，真是旅途一大快事。今午目睹神力侠情，更令我钦佩无已，所以不揣冒昧前来求见，年兄不嫌我唐突吗？”说罢哈哈一笑，声震屋瓦。

羹尧日间在吕仙祠一见那人已觉与众有异，决非常人，也想接纳，只因来人匆匆即去，又携有女客，不便交谈，所以只好罢了。此刻忽见人家竟来拜访，而且又同住一个客栈，更加高兴。寒喧之下，再一问对方家世，原来也是个八旗世族，现在雍亲王府当差，此番出京便是为了奉雍亲王之命，去到山西公干，现已公毕返京复命，也因为此地颇多古迹，所以才勾留了一两天。再一细谈，对方对于文学、武功、声律、音韵，竟也般般俱会，而且每一项全出色当行，虽然气派似乎稍大，但因彼此相投，所以愈谈愈亲近，不觉一个时辰过去，高明忽然笑道：“时候不早呢，我那边已经备了便饭，厨子是从京里带出来的，多少要比这逆旅的饮食较胜一筹，而且还有一个绝妙的下酒物，所以特来奉请，年兄能不见弃吗？”

羹尧性原脱略，又与来人谈得投机，随即答应，跟着前去。原来那高明所居，便在第三进东边的一个跨院，院内略有山石树木，俨然是一个小花园模样。那朝南三间上房，更异常雅洁，中间一间，画烛高烧，通明如昼，已经端正好了—桌上席。入室之后，高明肃客上座，自己对陪，旁边侍立两个绝俊的小厮巡酒上菜之外，在横头上，还虚设着一个座头，却不见有人，羹尧见状，忙问道：“高兄，还有同来朋友吗？何不请来相见呢？”

高明道：“少时便知，此时却难奉告，也许你们还是熟人呢！”

说罢一笑，向侍立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厮一点头便退了下去，不多会，遥闻一阵香风过处，—个女人声音笑语道：“四爷今天怎么忽然请起客来，又叫我来伺候，怎么我事前一点不知道。”

说着眼前一亮，一个红衣少女，抱着一面琵琶笑着从外面走进来。

羹尧一看，分明是中午所见的少女，不由一怔，那少女一见是羹尧也不由噫了一声，两人四目对射，又各自把头低下来。

“哈，哈，哈，哈！”高明一阵大笑之后道：“年兄，我说是你熟人如何？”

说罢又向那红衣少女道：“中午你不是极口夸赞这位是个奇士吗？告诉你，给你猜着了，他便是北京城叫得响的年双峰年二爷。”

回头又向羹尧道：“年兄，这位便是此间有名的小圆圆陈玉娟。她虽然偶尔也在这一带串店伺候客人，却从来没有和谁有过交情，只不过清歌一曲，或者弹一套大套琵琶而已，更少对于客人有绝好的批评。想不到一见年兄，末通款曲先已心折，所以我才命人请来一叙。今天也算是英雄美人的一个遇合，你二人应该各谢我三杯才对。”

“四爷，您今天为什么诚心跟我过不去？就算我无心中得罪了您，人家年爷可是初见，为什么也扯在一处？凭我这个山叉里的丫头也够得上您恭维一声美人，这不是把人家一个真英雄也损透了。”

玉娟说罢放下琵琶，径自入席看着羹尧一笑。

“陈姑娘，您真会说话，凭您这样人才，再说够不上美人。谁还够得上美人？不过我这英雄倒真是一个西贝货，应该转赠高兄才对。”

羹尧说罢也哈哈一笑，举起杯来道：“还是我来借花献佛，敬你两位各一杯罢。”

“好，好，好，今天我们谁也不要客气，就权当是两位英雄，一位美人也无妨。小弟暂充一位没有胡须的虬髯客，您两个恰好一位是李药师，一位是红拂，咱们闹个新风尘三侠还不行吗？”

高明举杯一饮而尽，向两人一照杯道：“干！”饮罢一杯越发豪情溢于眉宇。

羹尧微笑不语，又看了玉娟一眼，也把酒干了。玉娟也举起杯来笑道：“闹了半天，原来你们二位在这里要串戏呢！”

说着呷了一口酒，又拿起那面琵琶，理了一理弦子，眼波向羹尧转道：“既然您两位都是英雄，待我弹一套十面埋伏，来替两位下酒。”

说着，拨动四条弦索便弹起来，起初还是轻捻慢拨，仿佛点将发令，继而声音稍促，有如人马无声衔枚疾走，渐渐金铁交鸣，两军相搏，终则恍如疾风骤雨，真如千军万马，齐声呐喊，金鼓齐鸣，令人心骇神夺，最后铁手一划，四座寂然。玉娟粉脸也不禁起了一重红晕，额上已有汗意，娇笑着掏出一条汗巾来拭了一下道：“这套琵琶弹起来委实吃力一点，您两位不要见笑。”

“你这妮子可真作怪，前两天我便请你弹这个，为什么一再不肯，推说乐器不行，今天一见年二爷又为什么不用请便把绝技施展出来，是何道理？”高明说罢不禁又看着两人一笑。

“四爷，您为什么老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您试瞧瞧看，这琵琶是不是前两天的那一面？”

玉娟说着把那面琵琶直送到高明面前来，高明一手接过不禁一沉，心知有异，再一细看，竟是精铁铸成，上面镂了一层金花。饶得中间是空的，也有二三十斤重，正在吃惊。玉娟已经俏生生的站起来，笑道：“今天既然两位英雄相遇，如果专以弹唱来下酒便俗；我还有一点薄技当筵奉献如何？”

说罢一扭娇躯，解下腰下佩的一个拳大紫佩囊，左手持囊在手一探索口，掏出一个长约三寸像剑靶也似的东西，前面却连着一团银带，倏然握右手中一抖，便成一柄二尺来的宝剑，笑说：“这是一件小玩艺，是我用精钢仿缅刀之法制成，原不值识者一笑，不过练起来，如果工夫不到家也确实非易呢，你两位多担待罢。”

说罢，便就筵前丈余隙地翩然起舞，高明不由颜色一变。羹尧只微噫了一下，再看玉娟握剑双手一拱，出手竟完全是越女剑家数，起落不离方丈以内。乍看姿势美妙已极，仿佛一个江湖卖解的绳妓，细一领会，不但剑法已臻化境，便剑锋所至的内家潜力也着实惊人。高明坐当席前隔得最近，方一闪身，离了坐头向侧面退了一步。忽然玉娟格格连声娇笑，猛然一个纵步，剑光一闪，使了一个拔草寻蛇的招式，便向高明分心刺去。高明不禁叫声啊呀，身子一侧避过剑锋，接着右脚一跺，飞身纵起，一手抓紧房顶一根椽子，双足向上一翻，蹬着屋梁，向房上一反贴，正打算纵向院中。猛见羹尧一声冷笑，隔着一张桌子，身子微耸，便像一个纸人一样，飘然落在筵前，只喝得一声：“且住！”右手一起，一个白鹤亮翅家数，一掌便向玉娟背后扫去。

玉娟一剑刺空，忽听一声吆喝，背后掌风已到，右手微缩，接着一个脱袍让位架式，避过一掌，娇喝一声，手中宝剑叶底翻花，便来撩羹尧手腕。羹尧更不怠慢，倏然右手一缩、闪身踏步，左手一并二指又向玉娟玉臂切下来，玉娟也闪身避过。一来一往，连拆十余招之后，羹尧怒喝一声，竟使出师传空手入白刃的绝技来，一个身子完全裹在剑光当中，每掌都是剑锋贴身而过，却丝毫伤他不得，不时还擒、拿、点、斫，还敬一两手。瞬息已是二十余招，玉娟猛然虚砍一剑，身子向门外一窜，娇笑道：“年二爷，果然名不虚传，我已领教过了。高四爷虽然不屑和我较量，身手也自不凡。琶琶暂存尊处，改日再为取还，咱们前途再见。”

说着身子一晃，又反纵出去丈余，猛然一个白鹤升天，纵回屋檐，便如一朵彩云一样，去得无影无踪，高明双脚一松，倏然又从屋顶落下来，把舌头一伸道：“原来这个丫头竟是这等人，如非年兄代为抵挡一阵，小弟险些当场出丑呢。”

说着又笑道：“也亏得这个丫头来了这一手，要不然，小弟从何得见年兄的绝技呢？”

羹尧不禁双眉微皱道：“高兄既与此女相识，知她来历吗？”

高明皱眉微笑道：“我也是前几天见她串店来此方才认识。因她不同常妓，也曾问过店家，只知她住在南街前面小客栈，孤身一人，并无伙伴，除此以外，便也茫然了。年兄如有兴致，我们何妨一问小二寻上门去如何？”

羹尧道：“既然如此，便寻上门去也未必见得着，适才她曾有前途再见之语，而且琵琶还留在此处，势必取回，我们倒不如放大方些，反正此事未完，等她寻来再说，免得令一女子笑我们小家气，高兄以为如何？”

高明点头道：“如此也好。”

说着两人又把所遗琵琶详细看过，不但完全用精钢铸成，而且也较昔通琵琶的型式略长而狭，似乎可以当兵器使用。两人不由都猜不着，此女究竟是何等人物。但从这个小小的惊险场面之后，高明和羹尧转成一见如故的好友。第二天羹尧因替那马治伤，未能成行。马天雄果然一早便来，替那马将所配伤药上好，正欲告辞南下，正好高明走来，问起情形笑道：“马兄如此纯孝，令人钦佩之至，不过我有点鄙见能信得过吗？”

天雄恭立道：“高爷既是年爷朋友，在下还有什么信不过？有话请说便了。”

高明道：“马兄既如此说，请恕我直言，此去川边，计程万里，马兄为了令尊，不辞长途跋涉，固然纯孝格天，自有神灵呵护。可是万一又如到辽东一样，有了变动，岂非又徒劳往返？而且据我所知，川边夷汉杂处，乱象丛生，马兄即使不避艰险，是否能到配所，也还难说。以我鄙见，莫如暂随年兄和我同往京师，先在刑部设法查一查，如果令尊确实已到打箭炉，我们雍王爷向来最重忠臣孝子，只须由府内差人向刑部关说一声，行文提部复讯，用加紧文书驿递出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可见面。不然万一有了变故，也好再想别法，不比马兄此刻便赶去要好得多么？”

羹尧点头道：“这样做法，当然比马兄此刻便赶去要好得多，不过高兄在刑部里，确有把握吗？”

高明仰天大笑道：“哈哈，年兄，你太小看我了，慢说是只这点小事，就再重一点，大一点，只要不是造反叛逆，小弟总还可以设法。”

羹尧不由一怔，马天雄已跪下去道：“高爷如真能如此成全，只要我马天雄能有一口气在，决万死不辞以报大德。”

“马兄赶快起来，这是朋友份内之事，何必如此？”

高明笑着，一把忙将马天雄扶起，重又将两人邀入己室设筵款待，又谈起那陈玉娟的事，天雄似欲有言，又复沉吟。

羹尧笑道：“马兄知道此女来历吗？”

马天雄道：“来历我倒略知一二，不过她却实在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只不知如何对您两位会如此看重？”

说着看着那壁上悬的铁琵琶，又看着高年两人。

高明把头一偏道：“马兄不必有什么顾忌，但说无妨，我与年兄对于此女决无诛求之意，只不过爱惜她一身工夫，即使她是侠盗之流，也不过设法勉其改邪归正，免罹法网而已。”

天雄道：“她虽在这一带，不时串店，活像一个流娟绳妓，实在并不姓陈，也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而且父亲和三个哥哥，全是名震江湖的人物，就本人也薄有声名，只不知道如何会这样游戏起来，倒真有点令人莫测，所以我才这样说。”

“那么，她到底姓什么呢？”

羹尧不由把头一侧出神的问。

“她姓云，就住在附近山中的云家堡，父亲名叫云霄……”

高明不由一惊，愕然的问道：“云霄，是不是外号飞天神龙，当年单骑独劈流寇余孽左金梁，后来又独力阻挡肃王爷南下的那位老英雄吗？”

天雄道：“对了，这位姑娘，便是他暮年所生的女儿。云老英雄一生只生了三个儿子，长名云中雁外号天巧星赛诸葛，为人机智绝伦，能制诸般兵器，并精冶铸之术，是经他手铸造的兵器，没有一样不好。次名云中燕生得异常英俊，所以江湖公送外号小子都。老三名云中鹄，天生一个猴形，个儿又十分短小，所以人都叫他赛活猴。弟兄三人都曾得云老英雄真传，武功各有专长。这姑娘叫云中凤，外号笑面罗刹。因为云老英雄只此一个女儿，所以更为钟爱，不但自己一身绝艺，全传了她，而且又得过嵩山哑尼的传授，一套越女剑法已经出神入化，十三只燕尾镖百发百中，镖藏毒药，非云家独门解药莫救，端的厉害已极。只因云老英雄，曾经在清风明月店，潜入大营和肃王爷交过手，大兵南下之后，身在指名拘捕之内，不敢再回山西原藉，一向完全潜伏在太行山内，一个老友家中。近年不知为了何事和那老友又闹翻了，才出来在这附近山中开山立寨，做些没本钱的买卖，这方圆二百里之内，都算是他的辖境。他的做法也和普通绿林人物不同，第一是决不公然抢掠，第二是在他辖境之内决不许别人来动一草一木……”

高明笑道：“他这样一来吃什么呢？又要开山立寨做什么呢？”

天雄道：“这也是天巧星想出来的主意，他们表面决不做一件案子，也不许别人在境内做案。但是每隔些时，都要派人到远处去，做一两笔极大的买卖回来作为开支。同时只在他辖境以内，不管什么江湖行当，都要按月孝敬，还怕钱不够花的么？”

羹尧笑道：“这一带的江湖朋友也服他管吗？”

天雄不禁举杯一笑道：“江湖上第一讲的是仁义如天，第二是笔舌两兼，第三是武勇当先，他一家已把这几项占全了，谁还敢说个不字？只差是个黑人，无法当官罢！”

“仁义如天倒也真不容易，这老头儿真能做到吗？”

高明摇着头似乎有点不信。

“说到这个，高爷，您也许不相信，不过江湖上所说的仁义，又和世俗官场中所说的仁义有一点不同咧。”

天雄呷着酒微笑着，指着羹尧道：“年爷，你说对吗？”

羹尧若有所悟的笑道：“你说的是一虚一实，一真一假吗？”

天雄会心的一笑，高明诧异道：“你们又打什么哑谜？我倒越听越糊涂了，江湖上所谓仁义难道和世俗真有不同吗？”

天雄慨然道：“当然不同，世俗所谓仁义只是嘴皮上说说，一到江湖朋友之间，却非处处都见真章不可。您请想，那云老英雄虽然昔日威名尚在，如非对人肯真的卖上两手，江湖朋友谁不是苦哈哈的？只两三年功夫，能在这二百里方圆之内立下这片根基来吗？”

高明羹尧两人，不禁都呆了丰晌，还是羹尧先道：“马兄真是快人快语，不过你为什么知道得这样详细呢？”

天雄道：“我本来就在江湖上混了几年，又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他是当地的一位字号人物怎么能不知道？”

“那么，当地官府，对他这久经缉捕在案的人，也就不闻不问吗？”

高明陡然想起了一事，蓦然的问。

“您真是一点也不明白，”天雄不禁一笑：“凭他一家人的工夫，在这一带潜势力，官府敢生事吗？再说官无三日紧，何况事隔多年呢？不过，一直到现在他一家还免不了是一个避风火的黑人倒是真的，要不然那声势更骇人了。听说云老英雄也就为了这个始终闷闷不乐，但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出头之日呢？”

高明又沉吟了一下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高爷，您问这个干什么？难道想出首他吗？”

天雄不禁一愕，羹尧也有点诧异。

“我为什么要出首他？不过如此人物，弃之江湖未免太可惜了。”

高明似乎很同情这位江湖人物。羹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高明一下道：“马兄知道吗？”

“他就住在附近山中，地名云家堡，不过所居，我却没有去过，那云家堡在什么地方，却没法打听。”

天雄吃着菜，又喝了半杯酒。

高年二人闻言也不再问，酒后，天雄依了两人相劝，暂不南下，决定等那马伤稍愈，便一同晋京。

因为医马缘故，第二天又耽误了一天，都不料傍晚天上又下起雪来，那雪一连下了三四天才停。在这三四天中，高年二人互做主人，围炉絮谈之外羹尧又替马天雄制了一床铺盖，就在自己房间住下，所以倒也并不寂寞。雪晴之后，又等了几天直到那马伤痕全愈，方才一同上路。就这十多天中，那马虽未复原，已见神骏，只背上伤处生了一丛白毛，约有海碗口大小，圆圆的，仿佛乌云当中一轮明月。羹尧分外喜欢，特为在街上找着高手匠人配了一付鞍镫，便用以代步，将自己的原骑马让与马天雄。那马一身新装，才出店门便昂首骄嘶，哪里还是十多天前伏在煤车下面挣命的光景，连店小二也觉得奇怪。在城内街上还不觉得，一经出城，到了驿路上，一个趟子便是十多里，平稳、快速，迥异寻常。同行十余人，除高明所乘的一匹铁脚枣骝驹勉强赶上而外，几乎全被落下来，就连羹尧原乘的马，也算是上选的，马天雄骑术又高，仍落下去老远，羹尧更加得意，正在驰骋着，猛见马前黑影一闪，有人大叫道：“不好了，闯死人咧！”

羹尧不禁一惊，连忙勒马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一身短衣，头上戴着一顶三块瓦的皮帽子，小贩不像小贩，庄稼人又不像庄稼人的样儿，瞪着一双闪闪生光的眼睛站在一旁道：“你家里死了人，要去报丧吗？为什么走路不带眼睛？闯死老子，你这个孝子怎么做得了？”

说着双手叉腰而立，大有寻事的模样。羹尧心想，这马行虽速，并未见有人在路旁行走。如何会闯着他？再把来人一看，虽然一身短衣，脸手皮肤却非常细腻，显系有意做作寻隙，猛然想起云中凤的事，不由在马上喝道：“朋友。你如有意见教，不妨明说，只要我招呼得下来，决不含糊，这样藏头露尾，有什么道理？”

那人冷笑道：“你的眼力倒也不错，老实说，你二太爷看中了你这匹马咧，你舍得吗？”

“哈哈，”羹尧闻言不由在马上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看中我这匹马了，年某对朋友向来是没有什吝惜的，就是这颗头只要人看中，都未尝不可以奉送。不过，我也要看一看朋友你的手底下如何，如若真能教年某佩服，我立刻双手奉送。”

说着猛一提气，就像一个纸人一样，飘然落地，随手将马系在路旁树上，又笑道：“朋友，倘若是你还不能教年某佩服又待如何呢？”

那人笑道：“年二爷果然名不虚传，只这下马身法便自不错。不过我此次拦路要马并非本意，实在也是受人所托，我如输了，少不得还有正经主儿要来奉陪，你就多多赐教罢。”

说着双手一拱，道了一声请，一个金龙探爪，一掌便向胸前推来。羹尧略一闪身，便自避过，左足踏进半步，右掌白鹤亮翅，便向那人肘上切去。那人右手猛然一掣，左手一并二指，又取羹尧双目。羹尧右手掠空，乘机身子一挫，让过那二指，左手一抬，直取那人左腕，右手叶底翻花，又向那人胁下点去。那人右手一缩，一个转身，避过羹尧右手，乘机双手一分，使出一路绵拳来，处处守定门户，却寓守于攻。羹尧起初还不觉得，连拆十余招之后，才觉来人竟是内家能手，连忙身法一变，也将师传绝艺八卦游身掌法使出来，处处避实就虚，却乘暇蹈隙，专找敌人要害，那人斗了半会，猛然卖了一个破绽，跳出圈子又一拱手道：“年爷端的好身手。我已佩服，请恕无礼，那马我不要咧，前面再见。”

说着身子一晃，便向岔道上疾走而去，羹尧不禁叫道：“朋友，你这样就走吗？是好的你且请留下名来。”

“好，你请接着，我的名刺来也。”

那人猛一回头，一抖手一点寒星，便从二十步以外向羹尧迎面打出。羹尧一见，身子一侧避开正面，手起接过一看，原来却是一把五寸来长的柳叶飞刀，那刀其薄如纸，二面开口，映日生光，端的锋利异常，再一细看时，贴近刀柄却镌着云中燕三字，另一边镌一朵云式花纹和一只小燕儿，不由心中大悟。再看来人只一会工夫，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心想，自从离开老师，想不到第一次正式和人交手便遭遇这样能手，足见天壤间，奇人异士甚多，但不知那云中凤现在何处，此举又是何用意。正在沉吟四顾之际，猛然一阵鸾铃声响，高明已经赶来，一看羹尧立在路侧张望，那匹马又拴在树上，不由诧异道：“年兄，你看什么？”

“高兄，快来，我让你先看一件东西！”羹尧高声叫着。

“什么东西？”高明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接过那柄飞刀一看失惊道：“这是哪里来的？”

“自然是人送来的，你瞧吧，今天说不定还有花样呢！”

羹尧说着，把方才的事说了，又道：“你为什么到此刻才来？后面有动静吗？”

高明苦笑一声道：“可不是，小弟方才也着了人家的道儿，要不是早来了，还能等到现在吗？”

羹尧再一细问，方知高明那匹马原只落后不到半里多路，正在向前追赶之际，忽然天空一阵鸽铃响处，突然飞起一只白鸽，跟着从路侧林边一株大树上，跳下一个人来，高声道：“你是邯郸城里高升栈住的高四爷吗？”

高明把那人一看，只见他生得身不满五尺，一张瘦脸焦黄得好像大病初回一样，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两只小眼却闪闪生光，身上穿的衣服更加别致，上身反穿着一件黑紫羔的皮袄。只因人的个儿太小，衣服又长又大，几乎连膝盖都罩下去，毛茸茸的活像一只大狗熊，头上一顶瓜皮小帽，再配上那一张瘦脸，又像一只大橄榄安在那皮袄上面，脑后却拖着一条老鼠尾巴一样的辫子。最妙的是上面一个红帽缬子，下面一条大红湖绉的棉裤，和那件皮袄已经绝不相配，脚下又穿着一双三套云的厚底鞋，更加令人刺目。高明正待要笑，那人又在马前请了一个安道：“您是高四爷吗？咱们老爷子打发我来向您请安，他说请您到咱们家里，有话要当面相商。”

高明方问：“你们老爷子是谁？彼此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请我到你家里去？”

那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大红名帖递上，高明接过一看，上面大书着：“云霄再拜”四个胡桃大的字，不禁心中一惊，忙道：“你们老爷子是那云中凤姑娘的父亲吗？”

那人龇牙一笑道：“正是，他说请您务必和那位年二爷一齐到小寨去一叙，千万不要推辞。”

高明又道：“你们贵寨是云家堡吗？”

“这个您不用问我，前面咱们还有人呢！”那人说着，倏然腾身而起，一跃上树，簌簌连响人便不见。

高明不由心下十分骇异，正等赶来，和羹尧商量应付之策，想不到羹尧也已经遇到了这件怪事。两下商量之下，决定等后面的从人和马天雄前来再说。谁知马天雄等来了之后，一问并无异状，大家又向前走着，羹尧又将两人所遭完全对马天雄说了，并笑道：“小弟初涉江湖，马兄请看，此事该怎么办呢？”

天雄沉吟半晌道：“如此说来，这位老前辈显系另有用意，恐怕连那云中凤之来，也有作用，这事必须仔细才好。不过，你们两位都是富贵出身，对于此辈决无恩怨可言，也许不至有什么为难之处，这倒是可以放心的，要是一个老江湖自问有什么过节的，遇上这种场合那就难说了。”

说着看了高明一眼又道：“高爷对那姑娘，除那天筵前舞剑而外，相处如何呢？”

高明正色道：“小弟虽然脱略形骸，曾视她如串店的绳妓，却绝无失德之处，马兄如果不信，不妨见面再问。”

天雄连忙谢过道：“高爷请恕失言了，小弟也只揣测之言，不过舍此而外那更奇怪了。我们只好到前面再看吧。”

羹尧笑道：“管他呢！反正事已遇上了，此刻就想躲避也无办法，我们既然居心无愧，我倒要借此看一看这位云老英雄一家是何等人物呢！”

说着又催马前进，看看日已停午，却不见再有动静，已经到了打尖的时候，高明忽然向前面一个小集镇一指道：“年兄，你看看，那边镇上有人来了。”

说着，只见一骑马飞也似的抢到，离开这一起车仗不远便远远停住，马上跳下一个黑纱缠头一身劲装的少年汉子，抢前几步，拦在高明年羹尧二人马前躬身道：“在下张杰，奉老山主之命，特来迎接，就请二位爷在前面兴隆集上，暂时歇马打尖，我们少山主，便当亲自来迎。”

说着，略一为礼，便又翻身上马，先驱引导，直向镇上走。那兴隆集原是一个小站，只有一家较大客栈，店名招商栈，张杰赶到了店前，滚身下马立在门前笑道：“这里原非待客之所，只因地方太小，无法再找宽敞洁净地方，二位爷请暂屈尊休息一会吧。”

高年二人抬头一看，那店虽然不大，也还洁净，门上已经结好红彩，内面三间上房，椅披桌围也更换一新。再进去看时，上房的明间里，端正着一桌上好酒席，两边伙计们穿梭也似的忙着伺候，厨房里一片刀杓之声，显然是久已准备，专为迎接两人而设，不由心中更加诧异。那张杰匆匆进店之后，只唤来店中掌柜的附耳数语，便又告辞道：“在下奉命而来，还须赶回向山主复命，恕不能在此多待。二位爷请暂休息，如有所需，可问店主，只镇上可以设法的无不如命。我们少山主今晚或明早必来迎接，一切不必客气。”

说罢又行了一礼，便又匆匆出店，上马扬鞭如飞绝尘而去。

高年二人在上房落座之后，不禁相顾愕然。马天雄笑道：“久闻云家待客手面阔大，想不到今天叨二位的福，也做了座上客。这种场面是无须客气的，天气很冷，大家也都饿了。各位管家们，店东已在别室款待，我们也先吃两杯挡寒吧。”

说着便请二人上面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相陪，高明吃了两杯，心中到底有点啜，随命从人唤来店东问道：“这云老英雄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店东笑道：“您和老山主这样的交情，连他的住所也不知道吗？”

高明不禁一下被问住，只得笑说：“我们和老山主向无往来，正是因为这样款待出于意外，所以才来问你，你知道吗？”

店东不禁一愣，连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再说张总管已经吩咐过，您两位如果要什么，教我们随时奉上，要问这个可不许随便乱说，这个我怎敢胡说。”

羹尧笑道：“老山主在此地既有这大声势，难道还怕人知道吗？再说，你没听见那张总管说吗？他马上还要教少山主来迎接我们呢，你便先说一说又有何妨？”

店东仍是摇头不语，高明又问道：“从前这云家也曾这样待过来往的客人吗？”

店东道：“如何没有，连这一次是第三次了，不过前两次没有对二位这样的排场吧！”

高明笑道：“那么，前两次接的是谁，以后又如何呢？”

店东苦笑了一声道：“您要问这个吗？第一次迎接的是个顺天府尹派下来的三个班头。我还记得，那一次是二少山主带了张总管来的。”

“那么接来以后又如何说法呢？”高明从旁插口问。

“您要问这个，吓！那可吓得死人。”

店东脖子一缩，把舌头一伸。

“班头来是拿人了，难道他们还交手拒捕吗？”

高明猛然一惊。店东道：“岂止交手拒捕而已。那三位班头，也就住在这三间上房内，一言不合，两人说翻了，登时交起手来，给二少山主都用擒拿手法制住。那三位捕头自恃官身，骂不绝口，惹得二少山主恼了，立刻挟到镇门之外，那座林子里面，全给宰了，打包寄了回去。”

高明惊道：“宰便宰了，怎样叫打包寄回去呢？”

马天雄在旁笑道：“这是江湖上处置公门中对头的一个法子，那就是把人宰完了，尸首大卸八块，用油布—包，差人送到他家里去，用意是在威吓威武窑子的朋友，以后不必再来，否则照样行事。不过也必须这被宰的人真不够朋友，才能如此做法。我们既非官中缉捕人员，又和老少山主无仇无隙，那怕什么？”

店东看了天雄一眼笑道：“这也很难说，云老山主固然是绿林中难得的好人，我们这一带的福星，那二三两位少山主可难说列咧！”

说着把四个指头一伸道：“尤其是这个主儿，那可反脸不认人，只稍有不合，那可不得了，各位客官都是在外面跑的，如果自己估量着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可得留神才好。”

天雄笑道：“你是说的那位姑娘吗？”

店东回头向外面看看，又一伸舌头道：“对了，她在堡中不但几位大头目都怕她，就连她三位哥哥也得让她三分，除老山主而外，谁也管不了。那云家堡第二次在这里接人，更是为了她。听说被迎接的是南省一位巡抚大人的少爷，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她竟想出一个极刁钻的方法，把人家诱到这儿来。先倒也是客客气气，备了很好的上席款待，到未了竟教伺候她的那个母夜叉孙三奶奶，把人家的下身割掉。变成了一个宫门口的老公，才放掉。您说厉害吗？”

高明也不禁把舌头一伸道：“这丫头就这样歹毒，那就无怪她的外号叫笑面罗刹了。”

店东诧异道：“您怎么连她的外号都知道？那就无怪乎她从几天以前就下了金凤令，到处教人留意你们二位了。”

羹尧闻言忙道：“什么叫金风令？她又怎样教人留意我们，你能告诉我吗？”

店东道：“金凤令是一只铜制包金的凤凰，只有一寸来大，那是这位姑娘自己的信号，只要金凤令一到，在云家堡辖境以内，都非遵守不可，这比老山主的五云飞龙令力量差不离多少。我们在几天以前就接到了，她吩咐过但见你两位经过，都要随时飞报张总管，转报上去，不得片刻迟误，像这样严厉的命令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依我看，您两位如果自知有什么地方开罪了这个姑娘，停一会少山主来，还是先哀求哀求，再托张总管在他老人家面前说上两句好话。也许可以平安无事，要不然，那可难说得很。”

羹尧脸色一沉道：“我们固然没有开罪她的地方，即使在无心之中得罪了她，既敢做就敢担当，慢说她是一个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女人，就是云老英雄自己来，年某也不见得便有所惧怯。”

高明也冷然道：“如此说来，我倒有把握了。不过，我闻云老英雄背有绝大风火在身，他竟敢这样毫无忌弹的为所欲为吗？”

店东道：“若论老山主为人本极和气，轻易决不肯生事。我说的几件事，差不多全是小弟兄和姑娘做的。像今天这样，用老山主出名请客的还是第一次呢！我说的话，原是为好，二位客官如果因此见怪，倒是我的不是了。”

天雄笑道：“年兄，高兄，人家掌柜的说的是好话，不过我们既已来此，又承云老英雄的款待，万无就此他去之理。至于见面以后如何，那又是一件事。反正那位张总管不是说少山主今晚明早就要来迎接吗？等他一来不是立刻就见分晓，此刻何必问得，再不吃，菜都凉了咧。”

说着向店东道：“掌柜的，您请前面洽公吧，我们这里现在什么都不要，您只吩咐一声，酒菜选好的拿上来就得咧。”

那店东嘴里支吾的，又看了众人一眼，便退了下去。

羹尧笑道：“马兄，你看这事如何？”

天雄道：“江湖上的事很难说，不过这里是云家堡的势力范围，您两位问这店东，他能说什么？适才这一套话，说不定还是那位张总管教的，不然他决不敢这么说的。”

高明摇头道：“这里也算是辇毂之下，地方官所司何事，竟允许一个江湖枭杰这样横行，真可叹极了。”

天雄举着杯子道：“高兄，您别见气，这里的地方官，依我看已经算是极好的了。至于说到他纵容云家父子在此横行，那更不能怪他。”

高明不禁诧异道：“我知道，这里是邯郸县属，马兄在此地很久，当然知道。即如方才店东所说，不都是地方有司的职责吗？为什么反不能怪他呢？难道说做一个地方官，应该纵容匪类劫官拒捕吗？”

天雄道：“高兄，你以为这里云家父子，只是一个普通啸聚山林的匪类吗？”

羹尧道：“如此行径不是匪类又是什么？”

天雄呷了一口酒冷笑道：“人家姓云的原本是前明的武世家，历代都是武官，就云老英雄，也曾打过流寇，阻过肃王南下，一向都以孤臣孽子自居。最近虽然因为和所奉的前明宗室闹翻了，自己出来安营立寨，但是立刻就有人抢着去用重币礼聘，请他出来帮忙，并且保他以前就有弥天大罪也一概赦免，虽然他还没有答应，你说地方官对这种人敢怎么样吗？”

高明失惊道：“他和前明余孽沆瀣一气，我是知道的。现在既然闹翻了，又有谁来礼聘他？竟敢如此夸下海口，公然说赦免他过去一切罪名，我倒有点不信。”

天雄又是一声冷笑道：“你不信人家没有这份力量就敢乱说吗？老实说当今的东宫太子和十四王爷，全拿他当香饽饽在抢呢。依着二三两位少山主早到太子允礽爷府里去了，只因云老英雄说失节要值得才没有答应。您说有这么硬的主儿在后面撑腰，地方官他出来做官为的是什么，敢拿鸡蛋向石头上硬碰吗？”

高明不由大惊失色道：“这老儿倒还真有几分眼力，居然不肯到太子那里去。那么十四皇子的聘请又如何呢？”

天雄道：“您请想，放着一位现任的东宫太子，未来的储君，尚且不肯就聘，何况只是一位王爷。但是为了这个，据说老英雄曾经亲自秘密到过一趟北京，暗中把这两位主儿全看过了。”

说着又低下头去吃菜。高明忍不住道：“看过以后怎么呢？”

天雄道：“据他回来对人讲，全是美中不足，孟夫子有话，望之不似人君，所以始终没有答应。”

高明似乎心下稍安笑道：“这也奇怪，如何一位太子．一位亲王，看得这老儿这般重法？”

天雄道：“这也难怪，您不在江湖上混，当然不知道。目前如论草莽英雄，只不过两大宗派。一派是北方的，以云家父子为首，另一派是南边的，以江南诸侠为首。这云老英雄，虽然身在江湖，只凭他一支五云飞龙令，黄河以北太华以南，是凡稍有头脸的草莽英雄谁敢不遵。如果真是啸聚一下至少也在十万人，不然他能见重于各方吗。”

羹尧不禁心中一动道：“他既如此了得，又是前明的孤臣孽子，如何反跟所奉的先明宗室闹翻了呢？”

天雄道：“这个我可不知道，据人说，便由于他的二儿子所致，不过为了什么，那可没有听见人说。”

高明沉吟半晌，猛然看着天雄道：“马兄虽在江湖，但在此间居留不过三四个月，为什么知道得这样详细？难道也是云家的入幕之宾吗？”

天雄也看了高明一眼笑道：“小弟落魄此地虽三月有余但是因为家严有位旧部，同遭遣散，如今在县衙充一名快班，那太子爷和十四王爷派来的人，都曾住在衙门内面，所以知之甚详。至于说做云府的入幕之宾，如以内外家功夫说，或许有余，但是小弟因为寻父在即，而且……也志不在此，所以才宁可短工度日，不然也许不待遇见您两位，早已是一位大头目了。”

说罢哈哈一笑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小弟舍年兄而外，还绝少有人能从短工中间，结识我这个朋友的咧。”

高明不禁眉头微皱笑道：“马兄如此说来，难道除了年兄以外，连我高明也不足相交吗？”

天雄连忙赔笑道：“高兄请恕小弟失言，方才的话，我是因为对云氏父子而言。高兄磊落如此，又复为家严关切，小弟怎敢如此轻视。不过如以知己而论，小弟实已心许年兄了。”

羹尧看着高明忙笑道：“马兄太言重了，患难相扶，理所当然。高兄对友，不也一见如故吗？”

天雄只笑了一笑，高明连忙用语岔开道：“大家都是朋友，何分彼此。不过这位云老英雄这样款待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马兄看看，如循江湖惯例，能否断定是友是敌吗？”

天雄摇头道：“这个决不能用江湖惯例来衡量的，因为您两位都不是江湖人物，他也决不能用江湖常礼相待。我看他也许另有用意，不与主人相见，决无法揣测，与其白费心思，倒不如大家开怀痛饮，比较大方。”

羹尧也道：“对！我们决不能在这些江湖豪客眼睛里落小家气，就算是有什么过节，他也要让我们说个三言五句，再不然，要凭凭拳脚功夫我们三人多少也能招呼个三招两式，别管什么，大家还是先喝个痛快。”

说着举杯饮干，向高马两人一照道：“干。”

高明笑道：“我并非怯敌怕事，不过觉得云老英雄这等做法未免可惜，地方官未免糊涂而已，谁想还有这许多阔人在后面争着聘他，那我倒错怪地方官了。”

说罢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一举杯也干了。

马天雄道：“这样才对。”

说着三人又复畅饮起来，这一席酒，一直吃到将近黄昏。但云家始终未见人来，高明羹尧自不便走，只有在兴隆集上暂且住下。晚间，店东不待吩咐，仍是盛筵款待。三人为防备意外，饮后便同处朝南上房的东边一室。临睡之前，高明向两人看了一眼，笑道：“年马二兄，且慢安歇，小弟还有两件东西奉赠。”

说罢向贴身伺候的小厮道：“载铎，你去取我随身的枕箱来。”

载铎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出去，取了一个黄绫盘龙的枕箱来。那箱子较寻常枕箱为长、制作极精，高明亲自开了锁，内面除图章玩好之物以外，却放着两口短剑，一把缅刀。高明全取出来，先将那把刀交给天雄，又取出一口剑递给羹尧，笑道：“这三件东西，平常不过摆个样儿，现在碰巧也许就要用上了，虽非干将莫邪，却也小有可取之处，两兄且看看，趁手不趁手。”

羹尧先将那口宝剑一看，只见剑身两尺来长，连靶还不到三尺，绿鲨鱼皮鞘子，金吞口，金什件，剑镡上用金丝缠就白虹两个篆文，再抽剑看时，出匣便有龙吟之声，灯光掩映着仿佛一泓秋水，不由赞道：“好剑，这是高兄家藏的吗？”

高明道：“你且莫问来历，先看趁手不趁手，要不然，再换我这口，说不定马上就要用呢！”

羹尧笑道：“剑术不比昔通兵器，只功夫到家，竹枝都可代用，何况这等宝物利器呢？不过小弟功夫并不到家，假如真个应用起来，未必便能尽此剑所长倒是真的。”

说着将剑入匣，再就天雄手上看那柄缅刀时，只见蟒皮软鞘，乌铜吞口，宽不过两指多些，拔出鞘来，也铿然有声，却柔可绕指，不由又赞道：“别说那剑，就是这口刀，也是稀有之物，高兄端的从哪里得来？”

高明只微笑不语，马天雄拔刀出鞘之后，随手一抖，立刻起了碗口大小一个刀花，也赞道：“好刀。”

又笑道：“这口刀虽然是稀有之物，只可惜不是行家决不能用。幸而小弟恩师从前也有过一柄，所以勉强还能对付，不过这一柄，比那一柄又好多了。”

高明一看两人，又笑了一笑道：“红粉卖与佳人，宝剑赠与烈士，既然两位都是识货的，小弟便举以奉赠，聊当此行纪念如何？”

年马两人齐声道：“这如何使得？暂借御敌或可，弟等如何能当此厚赠？”

高明笑道：“我已出口，两兄如再推辞便俗，且请再看这口剑，较之那一刀一剑又如何？”

说着，又把另一口剑也送过来，两人一看，只见那剑也只二尺来长，剑鞘剑镡均不见云彩，制作却极古朴，那剑鞘更非金非革，黝黑异常，更不事雕琢，好似一种什么兽角制成，抽出一看，剑身通体作青蓝色，满身鳞纹，羹尧不由惊道：“此剑我只听敝业师顾肯堂先生说过，不想今天却真能看到，真是眼福不浅，请问高兄，这剑是名灵虬吗？”

高明点头。羹尧道：“闻得此剑为唐代李卫公遗物，一度曾落逆藩吴三桂之手，怎么会为高兄所得？”

高明笑道：“神物利器，惟有德者有之。吴逆失之，难道我就不能得之吗？现在且不谈这个，时候不早呢，各人把兵刃预备好，先休息罢。”

年马二人只得谢了各将刀剑藏好，就炕上安息。不一会街鼓频报，渐近三更，檐前忽然微响，天雄老于江湖，心知有异，拍的一声，先将炕侧一枝绛烛吹灭。高明睡在炕里面，方欲声张，天雄忙用手扯了他一下。再看羹尧时，已经不在炕上，接着，微闻窗外有人喝道：“年爷不必追了，无论他是为了谁来，既在咱们这里就是咱们的事，舍弟已经追下去，他跑不了，只不知惊动高马二位没有，我们且请里面坐吧。”

又听羹尧道：“云大哥端的好身法，真配尊名云中雁的雅号。”

那人接着道：“小可来迟，致令年爷无端受鼠辈惊扰，已是惭愧万分，如再这等谬赞，更令我置身无地了。”

说着，两人似乎已经—同到了明间。高马二人连忙起身，推开房门一看，只见明间内，两只画烛已经点上，羹尧之外，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白皙少年，两人正在互相揖让就座，一看二人出来，羹尧笑道：“高兄马兄快来，这位就是云少庄主中雁，适才如非主人加意防范，我们几为宵小所乘了。”

那少年脸上一红道：“小弟适奉家严之命，本应下午就来迎接，想不到忽有远客来访，牵延好久，已是失礼之至，不想在这个时候又有恶客来扰，不但令我父子丢人，惊动诸位贵客更觉于心难安。”

二人出房，再把来人仔细一看，只见那人头戴貂皮暖帽，身穿二蓝宁绸大毛皮袍，绛色缺襟坎肩儿，足下薄底京靴，举止大方，行动安详，分明是一个大家贵公子，哪里像个草泽之间的少山主，连忙上前为礼。寒暄已毕，再一细问，原来羹尧因为心中有事，加以初涉江湖，就遇惊险场面，并未睡着，又睡在炕沿的一面，偶然内急，起来小解，才近窗前，忽听外面有人低声在窗棂上弹了三下，接着小语道：“年贤侄，你快出来，不要惊动旁人！”

羹尧忙就枕下取了那柄白虹剑，轻轻推开窗子，一闪身窜了出去，一面仍将窗子带好，到了院落当中，只见寒月在天，霜华满地，却寂无一人，四面略一端详之后，一个平步青云，拔起二丈来高，落在邻家一株老松树上。

正在看时，猛见一条黑影，一溜烟也似的，从后院外，直奔上房而来，站在屋檐上略一瞻顾之后，随即一个夜叉探海架式，双足钩着瓦垄，倒垂下去，一面霍的从背上抽出一短刀来，似乎要动手拨那窗户，连忙也掣剑在手，正待下去，倏又见南房屋角上，一点寒星，直向那人打去，那人用手中刀一格，微闻铮然有声，似乎所见暗器已被打落，那人也一个倒卷珠帘翻上了房，用短刀护住面门，又在四面张望，接着，上房屋檐下面，房柁底下又翻上一人，双手握着一对判官笔，冷冷的低声笑道：“朋友，你真打算栽我云家五云飞龙令的筋斗吗？”

月光下看去，后上来的那人，一身短衣，颇有点像中途所见的云中燕模样，只面目非常英俊，似已洗去脸上泥污。先上来的那人猛然吃了一惊，但并不开口，一挺手中短刀便斫，两人在房上斗了三四招之后，后上来的人又冷笑道：“朋友，你既敢藐视我云家的五云飞龙令，当有胆子留下名来，要不然，我云老二无妨，岂不令人家说我们姓云的既然将客请来，不敢当面请教，却闹个鼠辈来窥探吗？”

那人仍不答言，只一味哑斗，渐渐近羹尧所藏树下。羹尧仔细一看，原来来人脸上竟套着一具黑布面具，猛想后上来的那人，口气分明是云中燕无疑，而且显有招呼自己，声明来人并非云家所使之意，连忙扬剑窜身下去，也低喝道：“无知鼠辈，胆敢夤夜前来窥探，意欲何为？赶快说明饶你不死。”

说着一剑，连肩带背斫去，那人耳听背后又有敌人，身子一挫，手中短刀回头望向上迎，只听得呛啷一声，那口刀，登时分为两段，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但仍不答话，身子一侧，向南屋上斜窜出，不料右脚才踏上瓦垄，南屋鸱角后面，又是一点寒星打到，那人身手也真矫捷，脚下微点，猛然一仰向后又倒窜出去二三丈远，落在上房西侧的房上，轻如一叶，一闪便自去远。羹尧再看云中燕踪迹也已渺然，心下虽知来人并非云家所使，但终放心不下，一挺短剑也待赶去，倏见南屋中门大开，走出一个人来，向屋上把手一拱道：“年爷且请下来，容我拜见。”

羹尧见有人招呼，料是云家父子之一，连忙在屋上也把手一拱，窜将下来。交谈之下，才知那人竟是大少山主云中雁，本来赶到已有一会，只因年高两人业已就寝，未敢惊动。欲待明早再为相见，想不到忽然又来了江湖人物，因为来人用意不明，才命二弟中燕出手以防不测。不意羹尧也自警觉，一剑将来人短刀削折，反而惊走，适才中燕已经追下去，所以不得不招呼。羹尧一听又问道：“适才弹窗相唤，和南屋上面发镖击贼也是大少山主吗？”

云中雁不禁又是一怔道：“今夜的事真奇怪，小弟始终在这南屋当中，并未外出一步，就舍弟也因听北路卡子上的弟兄来报，说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夜行人出现，才从后院赶出去，这报警发镖又是何人呢？”

说着在院落当中一看，忽然拾起两根雪亮的钉形暗器来，微噫之下道：“年爷和南中诸侠有往来吗？”

羹尧点头道：“在下与诸侠虽来谋面，敝业师却与路周白甘各位都有交谊，云少山主怎么知道？”

云中雁笑道：“那就难怪了，年爷一看便可明白。”

说着将那两根钉形暗器托在手上送过来道：“这是周大侠的子午断魂钉，不就是一个明证吗？早知有周大侠在此，愚弟兄倒不必鲁莽了，不过令师是谁呢？”

羹尧笑道：“家师江南顾肯堂先生，少山主见过吗？”

云中雁拊掌道：“怪道年爷有如此好身手，原来是顾老前辈的门生，舍弟等迭次冒犯，真太不自量了。”

说着相携进了上房，正要落座，高马二人也出来相见，寒喧之后，天雄道：　“今夜之事，奇之又奇，以小弟看来，那位江湖朋友，如为行劫，决不会不知道老山主的镖旗所在，就是和高年两兄有什过节，至少也该先向云家堡投帖拜山才对。如说此人存心要和老山主过不去，有意来拔镖旗，似又不应在我们身上来寻事。少山主既奉老山主之命来邀请高年二兄，到底为了何事，能告一二吗？”

云中雁看了他一眼道：“马兄，这两件事千万不可混为一谈，家父之所以差愚弟兄邀请高爷年爷，当然有事。但是寒门自家父以来，行事均极光明磊落，决没有此等鼠窃行为，好在舍弟中燕已经追下去，少时必有回报，请观后效如何？”

高明把云中雁又一细看，也笑道：“闻得老山主自与朱明遗孽脱离以后，各方争相罗致，均遭拒绝，不识与此事有无关联之处？”

云中雁愕然道：“高爷怎知此事？”

高明微笑道：“老山主威名远震，一举一动谁不瞩目？此事外间尽人皆知，又何在乎小弟。”

云中雁沉吟半晌道：“高兄所闻，想系传言之误。家父一度虽曾自不量力，竟抗王师，但彼时天下未定，实因捍卫乡里，并无他意，其后窜身草莽，也只畏罪逃避而已，外传种种都非事实。最近虽蒙各方权要，遣人传语，准予自新。但家父年迈，诚恐腰腿已硬，又不谙大清仪注，所以婉言谢却倒是有的。不过如说因此获咎，又复差人问罪，我想传语诸人均属一时贵胄，器量或许不至如此狭小。高爷现为王府上宾，你说对吗？”

高明不禁面色微沉，看了年马二人一下，转又笑道：“我也不过揣测而已，少山主既如此说，当不会错。不过，传话的人既是贵胄权要，老山主过去种种，定然一言可解，说不定还有名位爵禄可得，又何苦拒绝太甚，终身避祸山林呢？他老人家，就不为自己打算，难道也不为少山主昆季作想吗？”

云中雁也笑道：“这个小弟倒不明了，不过家父曾对愚弟兄说过，大丈夫窜身草莽无妨，一涉出处便须谨慎，一误不可再误，如能得主而事，就是把一家的头颅颈血都饶上也值得，否则倒不如啸傲江湖，快意一时比较得计，所以才对来人婉言谢绝了。”

高明方点头说：“由此数语，便可见老山主抱负，无怪威震江湖，名动权要了……”

天雄不禁在旁笑道：“如此说来，老山主连清宫太子和十四王爷都不在眼中，对这两位的礼聘也都拒绝了，难道真要当今皇帝御驾亲征，三顾云家堡才肯出山吗？”

云中雁脸色一沉道：“马兄休得取笑，适才小弟只因高爷见问，所以略述家父平日庭训，实非敢于狂妄。不过家父素谙相人与子平之术，为了此事，曾经亲自潜身入京，对于所谈两位都暗中看过，只因全非令主，且均有不测横祸，因恐连累，所以才断然谢绝，要不然，这送上门来的富贵，还能不要？固然不但家父愚不至此，就小弟也决不会甘心终老江湖的。”

高明闻言哈哈大笑道：“老山主就这样相信这些话，万一因此把一位储君一个亲王的征聘回掉，而所看不准，岂不懊悔不及？”

云中雁道：“这个，小弟就不敢说了，不过老人家一向对于此道是言而有征的。”

羹尧笑道：“既然如此，小弟等明日拜见之后，倒也要求老山主一相，便请先容如何。”高明也道：“这话很对，小弟也有此意，明日还望云兄拜上老山主直言一二以指迷途。”

云中雁道：“三兄都是异相，明日与家父相见自当说明，不过他年如果得志，切莫忘携带小弟才好。”

天雄道：“您可别扯上我，年高两兄都是冠盖京华的脚色，我算得什么？”

谈罢不禁抚掌大笑。四人正在说着，猛见烛影一闪，檐前落下一个人来，向羹尧一拱手道：“年爷还认得拦路索马的人吗？”

云中雁一见是兄弟中燕，忙问：“二弟，你追到那人吗？究竟是什么路数，问明白没有？”

中燕先向高明、羹尧、天雄一一为礼，面带愧色道：“大哥请恕小弟无能，万想不到，那厮竟乃少林有名的能手嵩山毕五，因此竟被他逃出手掌去了。”

中雁惊道：“少林一派与我云家向尤恩怨，如何平白却来寻事？”

说着看着年高两人道：“年爷、高爷曾见过这人吗？”

羹尧摇头道：“小弟初涉江湖，连毕五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高明猛然把手一拍道：“这嵩山毕五，不是十四阿哥府内的总教习吗？两位少山主只从这一点上推想就可以知道了。”

云中雁想了一想，向中燕道：“二弟，你从哪里得知他是嵩山毕五，不会错么？”

中燕道：“那厮被我赶到镇北大路上，一连打他两飞刀，又用言语一激，才自己说出来历，并且说他是奉上差遣，身不由己，所以才明知不合江湖规矩，也只好照做。如果不服气，可以到北京十四王府去找他。我本想不听他那一套，擒回来，再问个真假虚实，谁知树林里又窜出两个蒙面人来，手段更高，所以竟被那厮走了。”

云中雁听罢半晌不语，随又向众人笑道：　“我实在想不到今天在自己门前，丢此大人，此贼既去，今夜决无重来之理，还是先行安歇，明天请到寒舍，见过家父之后再谈吧！”

说着便自携着中燕一同告辞出去。高年马三人送走云氏弟兄，也各自回房，重将绛烛点好，略为计议便自睡去。

那是一个快雪初晴的冬季，太阳刚才出来，一列车马正在官道上，向一条幽僻的山径走着，虽然北风寒劲，四围山色犹在宿雾之中，行人甚少，羹尧坐在那匹新得宝马上面，左右顾盼，分外显得精神。那云氏弟兄，策马相从，一路言笑生风，也大有意气如云之概。只高明低头不语，若有所思，一路绝少说话。那云中雁渐渐看出情形，笑说：“高爷，我们这一次来得唐突，也许您有些不快吧！”

高明蓦然把头一抬道：“贤乔梓一家都是名震江湖人物，小弟正欲接纳，何况如此款待，昨夜更承代驱宵小，免致惊害，感谢之不暇，还有什么不快？”

说罢控马向四围一看笑道：“现在官道已尽，由此入山还有多远呢？”

云中雁道：“大约还有三四十里，中午也许可到。”

高明正在点头，马天雄在左侧马上笑道：“高兄一路沉思，大概是为了昨天夜里，那嵩山申五来得忒兀突吧！我想这事也许因为十四皇子对于云老英雄屡征不出，所以故意派人来捣鬼，存心想激动老英雄，到他府内去责问，便可再行劝驾。要不然就是因为高兄现在雍王府，又疑惑雍王爷对云老英雄也有敦聘之意，所以来此窥探。你不听他对云二哥说：奉上差遣吗？这事无庸细想，只等我们见过云老英雄，回京以后，向十四王爷府内一打听，不就全明白了吗？”

羹尧也道：“马兄这话很对，反正事已过去，最多等我们回京以后便可明白，此时揣测有什么用处呢？”

高明方说：“我虽觉得此事来得兀突，但事已过去，决无放在心上之理。不过我觉得以十四王爷府里，竟容这等匪人在外胡行，又公然说出奉上差遣的话来，这未免太不成话了。”

云中雁道：“高爷，这事您不必猜疑，过几天便您不说，我云家堡的镖旗也不能教人这样拔去，我相信半个月后，总有个水落石出给您瞧。”

正在说着，那山径已经转过弯去，倏见路口搭着一个松篷，篷下挂着大红檐彩，十七八个青布袄裤黑布缠头的壮汉簇拥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短小精悍少年直迎上来，向高年二人深深一揖道：(奇*书*网.整*理*提*供)“小弟云中鹄，奉家严之命在此迎接，路远天寒，尚诸下马用些茶点再为前进。”

高明一看，正是昨日在中途投帖的猴形汉子，一面还礼一面控马笑道：“昨日途中，不免唐突三哥，尚乞海涵。”

说着一跃下马又替羹尧马天雄一一介绍，相携入篷一看，内面放着一张方桌，桌上端正着四色点心，四色茶果都用绿纱罩子罩着。一入松篷，便有人绞上手巾，擦脸之后，云氏弟兄相邀入座各进茶点，又动身上马前进。一路上，每经数里，必有处茶篷接待。直到中午，山径愈险，众人虽然沿途休息，但路险山高，不禁都有倦意。忽然行经一处，远远只见两边山势合抱，中间一处谷口，仿佛一处天然关隘。山腰岩石上面，丛林积雪之间．处处都可隐约看见旌旗戈矛之属。谷口上二面排着十余个壮丁，都是一律青布袄裤，黑布缠头，各执红缨白腊杆子，腰下佩刀。一见众人行近，倏然昨日所见的总管张杰自谷内飞迎而出，一手执着一面小红旗略一招展，便听见号角齐鸣，接着三声大炮，谷内又飞驰出一匹白马，上面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像电掣星驰一样一晃便到眼前，人还未到，先闻一阵娇笑道：“四爷、年爷您还识得我这卖唱的陈玉娟吗？”

高年二人再一细看，只见她头挽盘龙高髻，上面插着一枝口衔流苏的金凤凰，鬓角上斜插着一枝粉红山茶花，长眉入画，俏脸生春，分外显得妩媚。那身上，外面敞披着一件银红大氅，内衬黄绸黑花袄裤，腰下佩着一柄银鞘长剑，还有一个葱绿镖囊，足下一双窄窄的飞凤描金小蛮靴，再配着白马银鞍，大红障泥，银踏镫，一人一马都异样精神，哪里还是邯郸城内串店光景。高明首先笑着把手一拱道：“云小姐，我高某今天方见你的真面目，前在客邸多多冒犯，还请见谅。”

云中凤只笑了一笑道：“四爷说哪里话来，彼此都是一时游戏，四爷能不以流娼绳妓视我，已经足够感激的了。”

羹尧也笑道：“女侠身手，毕竟不凡，在下算是在您面前献过丑了。”

云中凤在马上，似笑非笑的把嘴一抿道；“年爷，您这话不透着有点损我吗？我一个小宅里出来的丫头，那点乡下把式，怎能比得上您是江南大侠顾肯堂的传授呢？不过，既把您请来，我求教的日子还在后面，只您能手下留情就够了。”

说罢，眼角向羹尧一睃道：“今天我是奉了爹爹之命，专诚来接二位的，且不谈这个，听说还有一位马爷，也是此中高手，将来容我慢慢再请教吧。”

说着，又向马天雄把手一拱，便和羹尧并马而行，又看着那马笑道：“年爷，您瞧瞧，我这匹玉狮子，较之您那匹新得的宝马如何？”

羹尧低头一看那马，一身银白卷毛，和自己这匹乌驹简直一般神骏，不由脱口道：“好马，和我这匹乌驹比起来不相上下，都是一时之选的上好龙驹，真堪配一对儿。”

跟在后面马上的云中鹄闻言不禁看了中凤一眼，扮了一个鬼脸。那云中凤忽然觉察羹尧话有语病，连忙瞪了他一眼，脸上一红道：“三哥，老山主等候已久，你还不赶快前去禀报？”

中鹄笑了一下，把舌头一伸道：“沿途都有报马回来，方才又是三声大炮，一阵呜哩哇啦的号角，老爷子还有个不知道的？你何苦又支使我一趟呢？”

中凤娇嗔道：“那我不管，现在非要你再去禀报一趟不可。”

中鹄无奈，只有策马而去，中凤这才回嗔作喜道：“年爷，您别见笑，我这三哥委实太气人了。您说，你们两位这次都是我爹爹特为请来的，既已来了，能不禀他老人家吗？”

羹尧肚里明白，方才失言，已经落在云中鹄眼内，不由两颊也起了一阵红晕笑道：“女侠想得很周到，我们既到尊府，当然应该禀明他老人家，不过三哥也委实累了，并不能算懒，现在既已禀报，我们还宜快走为是，不然，如让老山主久等也不是，你说对吗？”。

云中凤道：“你忙什么？这里才到谷口，内面还有一段路呢。”

说着，云中雁忽然在马上把手一拱道：“高爷，年爷，小弟和二弟还有点事，现由舍妹相陪，容弟等在谷里迎接吧。”

说罢各自把手一拱，两马连辔向谷里飞也似跑去，云中凤见三位兄长都已进谷，马走得更慢，在马上和年高两人，更不时指点烟云，谈说险要。半晌方到谷口，两边壮丁，各举长杆，由张杰率领躬身为礼，让开一条大路。众人才进谷口，忽又听得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再抬头看时，只见谷里却是一片广坪，上列两队壮丁何止千名，均各手执器械，分东西两边站定，云中燕仍骑着那匹马，但已换了—身软甲，手持着一柄方天画戟，一马迎来笑道：“高爷年爷，井非弟等有意卖弄家私，实因今日敝山逢操，无法失信子弟，所以一面延宾，一面仍旧操演，以期兼顾。三弟刻因飞禀家严，回来稍迟，只等他来，即便开操。二位来得正是时候，如蒙指教，大哥现在将台上，便请登台一观如何？”

高明沉吟不语，羹尧却笑道：“今日既承老山主宠召，又适逢贵山大操，真巧得很，小弟不才，倒要一饱眼福了。”

说着向高马二人一使眼色用手一指道：“既如此说，我们且去见一见云大哥去。”

众人再向所指的地方看去，果见远远的有一座将台，云中雁仍是方才打扮，一身轻裘缓带，只手上多子一面小红旗，正站在台上向这边看着。云中凤见状看了羹尧一眼笑道：“山坨草寇，无端摆出这种阵仗来，倒惹您见笑了。既不嫌污目，我们就到台上去吧。”

说着娇躯一扭，吩咐从人道：“你们且请高年两府随行管家，从间道到庄中去，先行设酒款待。二爷和那位马爷既愿观操，恐怕还有一会耽搁呢。”

说罢立刻上来两人，将高年二人随行车仗，引入广场左侧一条小路上去，一面肃客前进。方到台前，云中雁已迎接着笑道：“这又是舍妹无知所致，今日敝寨操演，实是适逢其会，并无炫耀之意，而且校场之外，本有便道可以绕过去，这一来倒成了有心卖弄了。不过，难得诸位贵宾都是行家，便中就请指教倒是与敝寨有益的，就请上来吧。”

高明道：“少山主说哪里话来？小弟此次得蒙贤乔梓这等接待已出意外，复因此得观贵寨军容更是无上光荣。”

说罢各人将马交给从人一齐走上台去。

羹尧上台左右顾盼了一下，只微笑不语。一会儿又听得一声炮响，那云中鹄也是一身软甲，跨马提着一柄三尖两刃月，从场左绕上来，云中雁手中红旗一举，那两队又立刻各举旗号树立听令。中燕所领一队，一律红旗红布缠臂。中鹄二队，一律白旗白记号，色彩非常鲜明。接着云中雁又把红旗一摆，双方一阵鼓角之声，相互立成迎拒攻守之状。先演阵法，继操藤牌短刀攻击等战，一时喊杀连天，金鼓齐鸣，此进彼退，直与亲临战场无异。高明不由脸色一变叹息道：“想我八旗健儿，从入关以来，自三藩平后久不用兵，都已疲玩不堪，想不到却在这里看见这等军容，那就无怪大阿哥与十四阿哥要来争相延聘了。不过如今天下澄平已久，云兄如此认真操练，作何用途呢？”

云中凤道：“四爷，您对我们这样操演阵法有点疑惑吗？老实说，我一家既不容于大清，又得罪了前明的一般孤臣孽子，如再不能设法自卫，那不是束手待毙吗？这叫作铤而走险以防万一，您知道么？”

说罢格格一笑，又向羹尧道：“您看我三位哥哥这点小玩艺，如果一旦有事，还可以勉强应付一下吗？”

羹尧哈哈大笑道：“乡兵本就难带，何况草泽之中，能有这样也算不错了。”

说着看了云中雁一眼道：“少山主请恕小弟直言，这等操演，如在这谷口以内聊以自娱未始不可，一旦真用之战阵，那就不全用得着了。”

这话一说，不但云氏兄妹相顾愕然，就连高马二人也不禁一怔，中凤不服忙问所以。羹尧道：“凡练兵之道，必使进退一致，一切均与身临战场无异。如以今日所见来说，步伐固末整齐，阵法变化更形迂缓，双方金鼓号令也未见严明，如真临阵，岂非取败之道？所以我说真要临阵，就不全用得着。不过此时此地能做到这样，也就颇费心力了。”

说罢又向云中雁道：“用兵有致胜之道而无常法，奇正变化，神而明之，只在主将心目之中，胜负所争更只在一刻，这些阵法超纵进退之术不过一端，若只墨守陈规，刻舟求剑，那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小弟本书生之见，对于战阵更是外行，尚请少山主勿罪。”

高明不禁连连点头，天雄却暗中用肘抵了羹尧一下道：“年兄真是书生之见，云少山主乃将门虎子，这两队人又全是子弟兵，今天不过偶值操演之日，又不是成心请我们来检阅的，你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再说，人家又不是向谁在有意夸耀，您这一批评，不教大家扫兴吗？而且人家这本来就是寓兵于农，教子弟们略解战阵之法而已。要照您这样一说，谁又真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秃头无字大将军呢。”

说罢哈哈一笑道：“您看二三两位少山主已经各自率队听令咧。我猜这个操演，也许因为我们看得过久这就要散队了。”

云氏兄妹，本来有点落不了台，一听天雄如此说，中雁忙道：“马兄的话说得极是，这本来就是一个山坨里的场面，要真说到用兵，固然愚兄弟决不是材料，那不真预备造反吗？”

说罢红旗一招，号角又复大鸣，那两队人，分别由中燕中鹄两人领着向左右两条小路退去，那座广坪上顿归静悄悄的。中雁随将红旗放下，吩咐从人牵来各人马匹，一齐下了将台，上马又循左边小道向前走去。方才绕过那座广场，便见二面山势又一收束，峭壁对峙，恍如门户，中间一条不到六尺宽的峡谷，谷门又有一小队人守望着。等到谷内地势又豁然开朗，入眼先是一大片麦田，积雪之中，微见麦芽初绽，山腰石窟，星罗棋布，仿佛尽是人家。对山崖上，筑着一带黄石堡垒，蜿蜒绵亘何止百丈，简直和—座小小山城一样。堡上旗幡招展，戈矛林立，一望而知戒备森严。云中雁率着众人从麦田中间一条广陌走过去，一直到了崖下，方见一条斜坡蜿蜓曲折盘旋而下，每当险要必有围墙碉堡，沿途卡哨更多。云中雁率领众人，策马上去之后，中凤忽又向羹尧抿嘴一笑道：“适才操演已经贻笑大方，请再看我们这防守部署如何？”

羹尧笑道：“形势端的险峻已极，部署也颇周密，我虽未见全山布置，即此已非寻常官兵所能攻入。”

高明揽辔瞻顾道：“如以形势而论，岂止寻常官兵不能攻被，恐怕即使知兵如年兄，也未必便能长驱直入呢！”

羹尧笑而不言。云中凤不由又把嘴一抿道：“难道年爷又有不屑之意吗？”

羹尧道：“在女侠面前，年某岂敢狂妄至此？不过兵法以攻心为上，纵有金城汤池，如果人心一有动摇也自枉然，何况攻守之道千变万化，怎可执一呢？”

中雁在马上不禁点头道：“年爷不但武功兵法令人钦佩，便是胆识也高人一等，小弟佩服之至，且待见过家父之后再谈罢，你看，日色已近申牌了。”

说着，峰回路转，那条斜坡渐渐转到山后，忽又一个转折，眼前现出一座绝大庄院。但见白石为墙，朱门洞开，里面屋瓦参差，约莫有百间房屋，远远看去，好像一座小小的市镇。但地势正在峰后最高处，在前山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低头一看，附近峰峦均在眼底，夕阳掩映之下，满山积雪，无异身在群玉山头，那片山庄绝似仙山楼阁，点缀其间，年高二人不禁全看得呆了。倏见庄门里面，迎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位老者，看去年纪已在六十开外，方巾阔服，仍是明代衣冠，赤红脸，一部花白胡须，右手扶着一根小藤拐杖，左手挽着一串香珠，一和众人见面，先向高年二人上下看了一下道：“二位贵客，请恕老朽年迈力衰，未遑下山远迎，儿辈更多失礼之处。且请先到草堂，容再谢过吧！”

高明万想不到这样一个名震江湖的草莽英雄，谈吐仪表竟是如此，不由下马把手一拱肃然道：“老山主说哪里话来？高某得蒙宠召，已是无上荣幸，更蒙诸少山主迎迓于数十里外，即此实属过份，如何敢劳老山主下山？”

羹尧也连忙下马抱拳道：“年某一介书生，未涉江湖，以致沿途以来，对诸公子均不免失礼之处，设或不谙山规，语言无状，还望海涵。”

云霄哈哈大笑道：“二位太谦了，老朽一生奔走江湖，想不到垂暮之年，竟能看见像两位这样人物，真是异数。”

说罢躬身肃客前进，一面又向天雄为礼道：“马兄羁滞本地为时甚久，为何也不屑枉顾呢？”

天雄向那云霄一看，见他庞眉古目，鹤发童颜，直似画图中人物，不由也暗暗称奇，连忙答礼道：“前此路过邯郸，本应拜山，只因寻父心切，所以未能到老山主帐前报到，还望恕罪。”

云霄一笑道：“云某不才，致令英雄失路门前，孝子淹滞中途，实是老朽之过，前言相戏，马兄怎认起真来？”

说着已到庄内，羹尧和高明一看，入门便是一座院落，松桧之外，还有一两株老梅花，正在冲寒吐蕊。正中一座大厅，两行僮仆，都侍立在厅下，鸦雀无声。那厅一顺三间，中悬一块泥金大匾，大书着至善堂三个大字。正面屏风下挂着一幅风尘三侠图，左右一对对联是“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其余陈设布置，均如世宦之家。当中一席，久已摆好，云霄肃客人落座，首先含笑向高明道：“高爷王府西席，钤阁上宾，此来不易，请居首席，暂屈年爷、马兄相陪如何？”

高明略一沉吟，笑向年马两人道：“既然主人盛意如此，小弟只有僭两兄了。”

羹尧天雄一齐笑道：“我等本在叨陪骥尾之列，高兄何必客气。”

说着以次入席，云氏父子也坐下相陪。只云中凤一人向羹尧高明笑了一笑道：“四爷，年爷，恕我暂时失陪了。”

说罢便像惊鸿也似的，转向屏后而去。羹尧微笑之下，也不禁向她背影多看了一眼。云霄一面举酒嘱客一面微慨道：

“老朽业已行将就木，半生闯荡江湖别无挂念，只对这孩子，实在有点放心不下呢。”

说着又殷勤劝饮，酒过数巡之后，又向高明道：“老朽此次无端惊扰，看来至少要耽误高爷数日行程，心下实在不安之至，不过，此中实有苦衷，高爷能原宥老朽吗？”

高明哈哈大笑道：“老山主未免太言重了。从昨日令郎投帖之际，高某便知必有原因。不才虽然寄食雍王府，佣书之外，敝居停时有咨询，自问尚可代做—二分主，如有为难之处，自当惟力是视，究竟是何苦衷，能见告吗？”

云霄笑道：“高爷既如此说，酒后当再陈明，不过，老朽愿望太奢，高爷是否能做到，现在恐怕还难说呢？”

羹尧也笑道：“老山主果有为难之处，不但高兄已有惟力是视之语，便年某也必尽力，何不就此说出，大家也有个商量，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席后呢？”

云霄笑道：“年爷如此磊落，老朽感激之至，不过此事一言难尽，此刻谈它未免过早，二位来此不易，还是先行尽欢为是。”

云中雁也道：“二位远道初来，一路鞍马劳顿，昨天又吃毕五那厮一场惊扰，今日必须好好休息。此事明日必由家父奉告，再为从长计议。我深信，只要高爷肯出面，年爷再一答应决无不成之理。”

说着举杯飞过一觞来，向二人一照道：“为了预祝此事美满成功，且请干了此杯。”

高明不由高兴异常，举杯—饮而尽，大笑道：“既承贤乔梓如此看重高某，在下敢不如命？我也相信，只要老山主一经对在下说出苦衷，决无不成之理。”

羹尧方欲再问，天雄在桌子底下，暗中踢了他一下笑道：“既然如此，小可恭敬老山主少山主和高年两兄一杯。”

说着把酒喝完，又大笑道：“这叫作乐观厥成。”

众人不由各大笑。云霄倏然面色一沉道：“雁儿，今早据张杰回报，说那个什么嵩山毕五昨夜竟敢到兴隆集去闹了半夜，这话实在吗？”

中雁连忙站起来，躬身将昨夜经过说了。

云霄不禁寿眉直竖道：“好个嵩山毕五，竟敢上门寻事，你二弟既经和他照面，还敢公然向我云家叫阵，这真教我忍无可忍了，你曾问过燕儿，还有何人吗？”

中雁闻言起身附着云霄的耳朵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惹得云霄更加火起，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这些，只等此间事了，便到北京去找他去，好歹要在他身上留点记号，再教他的师父前来找我说话。”

高明见状忙道：“老山主且请息怒，此事我已和少山主说过，此贼无非倚仗身在十四王府，才敢如此放肆，此番回京，高某定将所为告诉敝居停，让他去和十四阿哥论理便了。”

云霄笑道：“高爷所言，固是正理，但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厮所为，实犯江湖大忌，老朽虽然得罪朝廷，江湖上却薄有个小小声名，自问数十年来，如此被人轻视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决饶这厮不得。”

天雄笑道：“这厮虽然太不顾江湖义气，胆敢冒犯老山主虎威，但究与寻常公门中人不同。依在下看来，他既可不依江湖规矩于前，我们也不妨双管齐下，一面由老山主派人向嵩山掌门人，铁樵大师说明原委，请其整顿门户，—面再由高兄陈明雍王爷，请其转告十四王爷，静候发落。这样一来，我们官私两方面脚步全都站稳，只有一方面处置失当，我们再去直接找他，便更名正言顺了。老山主以为如何？”

云霄道：“马兄说得当然有理，不过这厮得罪高爷年爷是一件事，无故拔我云家镖旗又是一件事，高爷回京如何明禀雍王爷，老朽不便过问。但是他欺侮到我头上来，却容他不得，嵩山掌门人那里当然必差人去，我也非亲自到北京去会一会这毕五不可。”

天雄正在又欲开口，高明已先说道：“云老英雄这样处置也好，那么只等您把方才的话说明之后，便一同晋京如何？”

云霄沉吟了一下道：“老朽是个待罪之身，同行恐有未便，只请高爷赐一谕帖，以便到京以后，向雍邸晋谒，免为阍者所阻便足感盛情了。”

高明笑道：“老山主顾虑太周到了，其实即使同行也无妨碍。不过这样更好，只等临行之际，我决定写—谕帖通知雍王府的侍卫和总管便了。”

云霄父子，忙又致谢。羹尧笑道：“高兄，如此说来，你在雍王府竟和居停主人已经是忘形之交了，但不知回京之后，小弟如欲造访，也须谕帖吗？”

高明道：“年兄休得取笑，你怎么也说起这话来？九城禁卫谁不知道年府的羹二爷？你便到雍邸去，谁还敢不立刻通报？要谕帖做什么？而且到京之后，小弟必先造府登堂拜母，怎敢劳年兄枉驾呢？”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道：“高某这一次出京，有两大快事，无意中得和年兄缔交一也，蒙老山主乔梓宠召，又承看重以事相托二也。为此二快，使我不得不各敬一杯，还望年兄为我干杯。”

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等羹尧干了，又重敬云霄父子。这一场酒，直吃到画烛高烧，黄昏月上方罢。酒后，云霄又命云中雁领各人赴宾馆安置。

高明被安置在厅后倚山而筑的迎曦轩，一看所携仆从均在，却不见年马二人，忙问所以，中雁笑道：“年马二位业经另设行馆，此无他意，实因家父意欲向高爷请教，当着他两位未免略有关碍之处，所以才分为两地招待，尚乞勿罪。”

高明笑道：“客随主便，高某既到宝山，自当事事由东，但不知老山主有何事见教，能先见示吗？”

云中雁道：“高爷见问本当奉告，无如家严曾经说过，此事须由他面求高爷，在未曾启齿以前不必先为提及，所以只好告罪，不过今晚明早家父必来，到时自当说明。”

说罢一笑便自别去。

第二章　师门渊源

在另一方面，羹尧却被安置在那山峰最高的天风楼上，除老仆年贵在楼下而外，连马天雄都不在一处。羹尧一看那天风楼，楼下一共三间，两明一暗，一切陈设均古朴异常，石桌藤榻，几具树根雕就坐具而外，天然几上只放着几件古色斑斓的陶器和彝鼎之属。那楼上是一大间房子，却粉刷得雪白，净无微尘，四面玻璃窗隔，一式绛纱窗帘，地下满铺红毡，正中朝南壁上，安着一面红木边框的穿衣大镜，镜旁一付冷金笺对联，写着“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镜前横放着一张花梨小几，几上供一盆水仙，两盆绿萼梅，此外便是几部书，和文房四宝，还有一根玉尺。西窗之下，安着一张小榻，自己行李已经铺好，榻前放着一个白铜宫薰，兽炭烧得正好。东边窗下，一个小小琴台，台上放着一个短琴，一只索耳炉，炉中香烟缭绕着，窗帘半卷，一片月光方从窗外一株老松树上透射进来，却因室内悬有四张绛纱宫灯，榻前又有一枝画烛，所以不太明显。其余便是几张精致坐具，和南窗小几上一套成化窑的茶具，还有壁上挂的几件乐器。侧耳一听，外面只有一片松涛，夹着树头积雪，因风打在窗上的声音，舍此便万籁俱寂。正在镜前几上坐下来暗想，怎的一个剧盗之家，也有这种排场，而且居然还不很俗，岂不奇怪。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和年贵有所争执，似乎是一个女人口音道：“这是我们小姐叫俺送来的，你不让俺上去怎么行？”

又闻年贵道：“我不是不让你上去，是说等我回明我们二爷你再上去，你怎么会错了意呢！”

羹尧心中料知必是云中凤差人送什么东西来，忙道：“年贵，你让她上来，等我看看是谁。”

正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已经提了一个食盒上来。只见她，—身青布衣裙，扁扁的一副黑脸，塌鼻梁，高颧骨，一头黄发，鬓边却插着—枝大红绢花，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左手提着一个锡罐，一进门先向羹尧上下看了一下笑道：“年二爷，俺小姐说，今夜天冷得很，因为那位高四爷说过教把各位伙食都开到自己住的地方来，她怕大厨房的伙食不中吃，所以特为吩咐，教内面小厨房里，烧了几样莱送来，停—会她自己还要来陪你。”

说着，拉过南窗下的一张小几，把上面茶具收拾过一边，打开食盒，却是—碟冬笋炒山鸡，一碟薰鹿腿，一碟风鹅，一碟酱爆鸡丁，一大盘生切羊肉，那个锡罐内面却是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个隔碟，放着诸般佐料，下层藏着一个火锅，一并取出来放在桌上，又在窗侧打开一个壁橱，取出一瓶酒，—把银壶来，两只玉杯，两双象箸，和两只银匙安排好了，又看了羹尧一眼道：“这楼上本来是俺小姐看书赏雪的地方，如今因为您年二爷要来，所以才特为让了出来，您要是还有二分人心，就应该多体贴她一点儿。”

羹尧不禁道：“你们小姐也能看书吗？”

那仆妇笑道：“我的年二爷，您怎么门缝内瞧人，把人瞧扁了，俺小姐是俺从小奶大的，她不但能看能写，还能画。俺是不懂什么，据俺老山主说，就三位少山主论才学也比不上她，要说到武艺，更是尖儿顶儿，除了老山主而外，哪一位也不是她对手。”

羹尧听罢，知道她是中凤的乳母，忽然想起在兴隆集上，那店东的话，不由笑道：“你是姓孙吗？”

那乳母诧异道：“您怎么知道俺姓孙，是俺小姐告诉您的吗？”说着，两只母狗眼怔怔的看着羹尧。

羹尧道：“你们小姐怎会告诉我，这是我在兴隆集上听人说的。这附近一带，谁不知道，你孙三奶奶，是云小姐的乳母。上一次，你不是还在那镇上，整治过一个什么巡抚的少爷吗？”

那孙三奶奶不禁笑得裂开了大嘴道：“原来您是听见兴隆集上那些王八蛋说的，俺猜有八成是那开客店的胡二花嘴说的，对不对？他敢胡嚼什么，那个什么巡抚的臭小子，是他先猪油蒙了心肺，竟跟俺小姐，动手动脚的起来，说话又太下流了，因此才怒恼了俺小姐，依她本叫俺把他赚到兴隆集上宰了喂狼，是俺因为前几天刚在天齐庙许过愿，要行几件善事，他又苦苦求俺，才让他做了老公回去。为了这事，俺既受小姐排揎，又被老山主骂了一回，真他妈的，三面都不讨好，到现在想起还恨。但不知那胡二又编排我什么，你快告诉俺，下次俺要再遇上那小子，不揍他个稀烂才怪。”

羹尧这才明白，原来把那巡抚的少爷阉了，并不是云中凤的意思，都只出诸这位母夜叉孙三奶奶的行善，因恐她又去寻店东的晦气，便笑道：“那店东并没有说你，还是旁人的话，不过我倒有点不解，你们小姐，既然这么高的本领，又能写能画，为什么会跑到大道上去卖唱？这怎么能怨人家跟他动手动脚的呢？”

孙三奶奶不禁念佛道：“阿弥陀佛，怎么连你也不怕罪过，忍心糟蹋俺小姐起来。凭俺老山主，就养活她这样的姑娘一千个，也不会少吃少穿的，能让她去串店卖唱吗？再说她还有三个哥哥呢，就损死了也不能让妹子去干那样营生呀！”

羹尧道：“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去串店呢？”

孙三奶奶道：“您要问这个，俺起初也不知道，后来才明白，她所以到这附近一带去串店是为了……”

正说到这里，猛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年爷，您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为什么跟一个无知村妇在这里闲磕牙起来？”

说着，云中凤已像一朵彩云也似的，从楼下上来，接着向孙三奶奶嗔道：“方才我和你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这样不听话？一到这里，就扯着年爷胡说。”

孙三奶奶噘着嘴道：“你教俺不要说的话，俺一句也没有乱说，人家要问，你可没有教俺装哑巴呀！”

中凤不由更怒，娇喝道：“你这人怎么越扶越醉，当着生客在此，也一点规矩没有，就这样放肆起来。还不快些下去，叫剑奴侍琴二人前来伺候。”

孙三奶奶看了云中凤一眼，不敢再说什么，怏怏的退了下去。羹尧忍不住有点好笑。再把中凤一看，只见她，仍是中午马上装束，只是口角眉梢隐含喜意。孙三奶奶才一下楼，笑靥顿开，左腮上又露出浅浅的一个酒涡儿来。倏又忍着笑，满面生嗔的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出息，向一个村妇问长问短，如果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说着，脱下大氅，在壁上挂好，俏生生的，向灯下一站道：“请坐吧，有什么话，等一会我们吃着酒再谈，不比你去问那村妇要好得多吗？”

羹尧笑道：“凭你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却使用出这么一个天真妩媚的仆妇来，如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有点不敢置信呢！”

中凤一面取过那桌上的银壶，在一只玉杯里斟上酒一面笑道：“你真缺德，也真亏你忍心在她身上下了天真妩媚四个字的评语。不过她是我的乳母，向来看得我比她的性命还重，她自己非来不可，你叫我能怎样呢？”

说着看了羹尧一眼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君子人也，谁知道，口头上竟也这样的刻薄。”

说罢把那只斟满了酒的玉杯，放在小几的上首坐头上又道：“请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谈吧！”

羹尧一面道谢，一面坐下来道：“我这四个字下得一点也不刻薄，而且非常确当，这人实在是一块浑金太璞，一点不假雕琢，绝无虚假做作。适才我的话有点失言倒是真的。”

中凤又将自己杯里也斟满了酒，一面坐下来举着杯子道：“我们不谈这个，年爷，你且请饮此杯再说。”

羹尧见主人殷勤相劝，便举杯干了半杯。中凤又将酒斟满道：“年爷，你知道我今晚特为前来陪你是为了什么吗？”

羹尧笑道：“女侠便不相问，年某心下也正有点狐疑，不但此番款待有点出于意外，便连女侠的行径也令人莫测，能见告一二吗？”

中凤又举起杯来笑道：“你要问这个吗？那且请干了这杯再说。”

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杯子一照。羹尧只得也把杯干了，笑道：“且请说吧，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中凤一面又把酒斟满，一面道：“今天我是特为来向您谢罪的，那天在邯郸城里，多多冒犯，还请原谅。”

说罢格格一笑，又道：“您那一手空手入白刃好不厉害，要不是我见机走得快，真不知要丢多大的人呢。而且我走后，您一直当没事人一样，一切以镇静处之，毫不慌张，更没有凭藉势力惊动地方官府，便老江湖也不过如此。从昨天起，二三两家兄迭次相试，竟也毫不动声色，泰然应邀而来，这都是常人所办不到的，我居心已钦佩无已，所以特为向您敬酒，略致歉意。”

说着纤手一起，又举起杯子道：“我今天虽然才二十一岁，除对家父而外，还是第一次心悦诚服的佩服人。您如不见怪，请再干了这—杯。”

羹尧笑道：“前在邯郸旅舍动手实属无心，女侠能不见责已经够了，得蒙过奖，只有增我惭栗，怎么能教女侠向我道歉？沿途冒犯令兄，出言狂妄，倒或许是真的，现在这杯酒，就算我向女侠谢过吧。”

说罢一饮而尽道：“不过女侠如此行径到底所为何来，能见告吗？”

中凤也举杯在口边抿了一下微笑道：“这事还没到能向您说的时候，只要您能不拿我当流娼绳妓一流人物看待便已足感，不过终有一天您会明白。”

说着玉颊微红，又取过那把银壶来，替羹尧将酒斟上一面又道：“闻得年爷是江南大侠顾肯堂先生的弟子，这话对吗？”

羹尧举箸吃了两片鹿腿，一面道：“我那恩师，确实是江南顾肯堂先生，女侠怎么知道？”

中凤一面殷勤敬酒布菜，一面道：“我随家父前在太行山，前明宗室朱由柽所居卿云谷时，便曾数识肯堂先生。虽然彼时我年纪尚小，但闻得肯堂先生，清廷屡征不出，确实是鲁仲连郑所南一流人物，如何肯收起您这个八旗显贵子弟来，这倒教我不解了。”

羹尧不由心中一惊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而且我那恩师，自在寒舍一别之后，便不知去向，至今每一念及，辄为怀念无已。侠女既然知道，能以他老人家的行踪见告吗？”

中凤抿嘴一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此刻要想见他，不用说是你，便当今皇上也无法呢！”

羹尧惊道：“女侠此话怎讲？我更倒有点不明白了，能明白见告吗？”

中凤笑道：“年爷也许不明此中经过。令师肯堂先生，前往尊府教馆，老大人是曾经奏明皇上过的，并日奉有圣旨切实予以羁縻开导，如能出仕为官，不但令师可以立刻置身显要，便老大人也必因此升迁。谁知令师竟设法永远与老大人避不见面，最后竟夜入宫帏，亲自和康熙老佛爷亲自说明，身是大明遗民，决不仕清，为君之道只在仁民爱物，自然万邦拱服，士各有志，如再相强，则沙中偶语，博浪一击大有人在。最后又说，胡越一家并非难事，只在人君一念之间，便自不见。康熙皇上虽然信了他—半话，对于遗民义士不甚追究，老大人也未因此获谴，可是对他老人家却志在必得，密旨秘诏层出不穷，并且说过，如能自行投到仍予重用，决不追究以往。可是令师矫如神龙，间或可见其一鳞半爪，却到哪里去寻，哪里去找？所以也只有罢了。你想，以当今皇上尚且见他不着，你能见到他吗？”

羹尧闻言不禁毛骨悚然，擎杯不语，半晌忽然笑道：“我那恩师固然是仙侠一流人物，但不知女侠何以如此知之甚详，此中必有关联。年某虽然藉隶汉军八旗，但对恩师，实终身如一日，女侠能不避忌，明以告我吗？”

中凤笑道：“您先别问我这些，现在此地并无外人，我倒要先问你一句话，那部晚村先生的评选的时文还记得吗？”

羹尧心中更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自蒙师训，我决没有一天敢于忘掉。”

中凤闻言，不禁俏脸倏然一沉道：“您既然还记得晚村先生的时文，足见师门训示尚在心中，请恕小妹直言，您现在是八旗世家，湖广巡抚的少爷，又是新科举人，转眼不难青云直上，置身显要，我问你，对于‘夷夏之防’，如何处置呢？”

羹尧应声道：“富贵不易其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中凤笑道：“既然如此，我可奉告一二，小妹不才，适奉小师妹鱼翠娘，转达令师之命。据说依他老人家的看法，年爷最近必有遇合，遭际非常人物，此后十余年，足可叱咤风云，显赫一时，但对旧日师训和功名富贵，何去何从则全在自己一念。年爷，您如得意，究竟取舍如何呢？”

说罢俏脸一仰，两只妙目，直看着羹尧。羹尧听罢不禁惊喜交集，一面重行为礼一面慨然道：“小弟荒唐，竟不知师门有如此渊源，如非姐姐说出来，还真在梦梦之中，除了一切均请恕罪之外，他年如有尺寸之进，昔日师训决不敢忘。”

中凤也站起来，一面答礼一面笑道：“师哥既如此说，小妹只好高攀了，实不相瞒，我所能武技尽出家父所教，只剑术一项，曾得华山独臂大师传授。家师与顾肯堂师叔谊属同门，鱼师妹曾在邯郸相遇，适才所言，均其所嘱，所以乘此无人之际特为奉告。不过小妹一家，志趣各异，便父女兄妹之间，也不尽相同，如遇旁人，还请仔细。”

羹尧不禁心下又是一震道：“那么这次承蒙相邀，到底是谁的意思，究竟又为了何事呢？”

中凤脸上又是一红道：“适才我不早已说过，对于此事，您先不必问吗？现在为什么又提这个？”

说着又瞪了羹尧一眼道：“为了要取信于您，我连一向对父兄都瞒着的师门渊源都对你说了，难道你还不肯相信吗？您放心，我们这里，现在虽然是坐地分赃的强盗窝子，还不至于就看上您年二爷的行囊，打算谋财害命咧。”

说着脸色又是一沉，显然真有点生气的模样。羹尧不禁慌道：“师姐，您请原谅我记性太坏了，以后决不再提此事如何？”

说罢连忙又站起来，赔着不是。中凤倏然一笑又嗔道：“只要不提就行，又尽管打躬作揖做什么？有人来看见这成什么样儿？”

羹尧忙又坐下来，中凤笑着，又执着银壶劝着酒俏声道：“师姐这个称呼，实不敢当，你比我年长，还请叫我师妹足矣，不过人前还不叫为是，可别忘记了。”

羹尧连连点头答应，两人对酌了一会，中凤倏然又娇笑道：“我那琵琶呢？”

羹尧道：“现在高兄处，你要吗？明天我便取来还你。”

中凤道：“忙不在一时，我闻你曾从顾师叔学得极好丝竹，如要在这里，大家合奏一曲有多好。”

正说着，忽然从楼下走上两个绝俊的丫头来，头一个年纪十八九岁，长瓜子脸，短发覆额，后面梳着一条油松大辫子，一身深蓝袄裤，腰系淡湖色汗巾，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提着一把水壶，后面—个看去只十五六岁，头挽双髻，身穿一套绯色衣裤，双手捧着一个大银盆和手巾肥皂等物。两人一上楼来，当先一个，先叫了一声小姐，又叫了一声年爷，先将手提食盒水壶放下，打开食盒，内面却是两碗清汤细面，四色点心。

中凤看了秀眉微皱道：“就是这几样吃不饱的东西吗？”

那丫头道：“还有大米饭和银丝卷儿，停一会小厨房里就着人送来，这是孙三奶奶传您的话吩咐的。”

中凤笑道：“她只知我平常食量不大，又喜欢清淡的菜，所以这样吩咐下去，却不知道今天是待客，年爷却未必喜欢这些呢。剑奴，你还不下去，叫他们再配几个菜来。”

那丫头答应一声，才要下去，羹尧连忙拦着道：“够了，我平日也就喜欢这一类的菜，味重肥浓的东西反不适口。”

中凤不禁笑道：“真的吗？在我这里可不许撒谎呢！”

羹尧又一再说明，才将丫头拦住。饭罢之后，中凤见羹尧似有倦意，才命二婢，唤来粗使仆妇将家伙收拾，一同回去。

在另一方面，高明也由云中雁陪着用过晚膳，席次，每有所问，中雁均含笑不答，只说些附近名胜和当地风土人情，饭罢以后，小坐即行告辞回去。高明方欲就睡，忽然云霄拄杖走来，寒喧之下，却笑道：“日间承高爷见询此番邀请入山之意，彼时实因年马两位在场诸多不便，所以未便启齿，本拟明日再行奉申，因恐见疑，所以特来陈明，并有奉恳之处，倘蒙见允，老朽终身感激。”

高明忙将左右屏退，一面道：“老山主只要有须用高某之处，无不尽力，如须雍邸为力，在下也不难做到……”

云霄笑道：“高爷误会了，老朽如为本身开罪朝廷之事，怎敢如此大胆冒昧，用迹近要挟的手段来对付您，那不是罪上加罪吗？”

高明不禁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怔道：“然则又所为何来呢？”

云霄慨然道：“高爷盛意固然可感，但老朽所求的，实在是因为平日略诸相人与子平之术，对于小女中凤更外钟爱特甚，此次得见同行的那位年爷，虎头燕颔，是个干城之相，将来必至位极人臣，所以想求您一言，代为作伐，了却老朽一段心事。”

高明不禁默然半晌，看了云霄一眼笑道：“岂但老山主有意，便高某在初见令嫒和年兄时也有此意，不过……”

说着又看了云霄一眼道：　“恕我直言老山主请勿见怪，如以令嫒才貌与年兄人品来说，正是一对。无如老山主正在得罪朝廷，窜身草莽之际，那年兄又是八旗世族，出身阀阅之家的新孝廉，在下即使尽力也恐怕未必敢做主呢？”

云霄笑道：“我所以要求高爷大力的也正在此，不过老朽相法向来极准，只因久已断定小女才貌虽尚不恶，亦主大贵，但实在是一个二房之命，所以才敢不揣冒昧，来请高爷作伐。只年爷亲口答应，不妨等他正室夫人完姻之后，再令小女陪侍巾栉，否则老朽岂无自知之明，敢以盗首之女敌体出身巡抚公子的孝廉公吗？”

说罢哈哈一笑，高明不禁暗笑，这老头子说了半天，费了这么大的手脚，原来只想把女儿送给姓年的做妾，便也笑道：“既老山主自甘降格以求，高某岂有推辞之理，不过令嫒人是否愿意呢？”

云霄道：“实不相欺，老朽因笃信命相之学，所以才命小女，假托卖唱，暗中择婿，对于年爷，不但老朽心折，便小女也自知命薄，宁为当世英雄侍妾，决不愿做庸人之妻，此点高爷但放宽心，决无相戏之理。”

高明又沉吟半晌，微笑道：“既然老山主如此说，高某决尽全力，促成此事。不过如在宝山便向年兄说明，诚恐仍有未便，转生枝节。如依高某之意，莫若稍假时日，再行启齿，老山主以为如何？”

云霄掀须大笑道：“只要高爷能代尽力，决无不成之理，老朽怎敢急急？此事便待高爷回京之后，再向年爷说明也未为晚，我之所求的也只在高爷一诺而已，如今我已放心一半了。”

高明闻言也笑道：“如照世俗之例来说，这媒人绝无白做之理，我也有一事相求老山主呢，您能见允吗？”

云霄笑道：“只要高爷能替我了却这段心思，如需谢媒之礼，老朽岂敢吝惜？但不知高爷有什么事要下委呢？”

高明道：“久闻老山主精于风鉴，所以我想乘此请求一相使得吗？”

云霄微笑道：“今日一见，我不就说过您跟年爷两人都是极难得骨格吗？不过您这一副相貌比年爷更好，此时此地老朽决不敢胡说。也容待他日晋京，到雍王府再为细谈如何？”

高明哈哈大笑道：“老山主，就连这点小亏也不肯吃，谢媒之礼，一定要在令嫒过门之后才能让我到手吗？”

云霄道：“这个老朽怎敢？实在是您这个相太奇了，所以我不敢说。”

高明笑道：“据老山主方才说年兄的相已是位极人臣，我的相更比他好，那岂不要造反吗？幸亏是在此间说说取笑，要在别的地方去一说，岂非贾祸之道。算了，我的媒是照做不误，这谢媒之礼还是免了吧！”

云霄正色道：“说笑是说笑，老朽绝非江湖术士，信口开河，委实高爷的相太教人难说，如若不验，那我以后真不敢再相天下士了。”

说罢立刻起身告辞道：“老朽之意现在已经说明，既蒙金诺，感激不尽，高爷鞍马劳顿也该休息了，暂且别过，明日再见吧。”

说着，把手一拱，便向室外走去。

高明连忙拦着道：“老山主请恕高某失言，暂且慢走再略谈数语如何？”

云霄笑道：“高爷尚有何见教？老朽委实因为夜深了，才权且别过了，决无他意。”

高明也笑道：“方才实系是我失言，不过既承老山主谬以奇相见许，君子问祸不问福，贱相究竟如何奇法，能见告一二吗？”

云霄只微笑不语，高明不由道：“老山主如再不肯见告，便真是见怪了。”

云霄道：“方才老朽已经说过，只等到京晋谒再为奉告，高爷何忙在一时呢？此间虽然均系老朽子弟居多，绝不致便有意外，但是耳目众多，难保不泄漏出去，昨夜兴隆集出事，便是前车之鉴，高爷如何只管追问老朽呢？”

高明闻言，心中不知是惊是喜，但是脸上只淡淡的一笑道：“既然老山主如此多虑，那就容俟到京再为请教吧。”

说着，一直送到室外，方才自去安睡。

第二天一清早，羹尧尚在睡梦中，忽然听见高明在楼下高声叫道：“年兄，你还没有起来吗？我且教你看件东西如何？”

连忙把眼一揉，一面推开被子，披着衣服，一面道：“高兄，你好早，请上来吧。”

遥闻高明哈哈大笑道：“现在还早吗？你且请起来看看，是什么时候了。”

羹尧一骨碌下了床，只见残灯未灭，烛泪犹新，窗上也只隐见朦胧日色，分明是个拂晓光景，不由奇怪，趿着鞋子下床走到窗前一看，原来四面窗户全是五色玻璃嵌就，又垂一重绛纱窗帘，所以丝毫看不出。再将窗帘掀起，推开窗子一看，外面已经日高三丈。不由叫声“啊哎”。高明已从楼下上来，向四面一看，又见羹尧窘状，不由笑道：“此间主人真也不俗，只是一样来客，却分几种看待，未免厚薄之分太显了。”

说着一看室内陈设，又是一笑道：“这间屋，除中间一联，尚是草泽英雄本色，舍此以外，无一项不带着脂粉气息，旖旎风光，无怪年兄不知东方之既白了。”

羹尧想起昨宵对饮情景，不由面红耳赤，搭讪着道：“老山主究竟为了何事，邀约我等来此，曾对高兄说明吗？”

高明笑道：“说是说了，不过他的题目很难，以小弟等力量恐怕未必便能使得主人如愿呢！”

羹尧惊道：“他有什么事求你，是为了拒捕拦劫官眷的事吗？”

高明连连摇头。羹尧又道：“既不为此，一定是抗拒王师的事又发作了，那事情就更不易为力了，高兄打算如何对付呢？”

高明道：“如果是为了这些事，小弟倒还可以为力，不过他却并非为此，将来或许还有借助年兄之处，你能帮忙一二吗？”

羹尧正色道：“如果与自己言行无亏，而又是成人之美济人之急，小弟当然义不容辞，高兄能先将此情形告诉我吗？”

高明笑道：“当然是成人之美的事，而且与年兄有益无损，但我知年兄向来洁身自好，对于草莽英雄一定鄙而视之，那就无法相强了。”

羹尧急道：“高兄怎的看得小弟和世俗纨绔子弟一般行径。无论云老英雄是前明世家，陷身绿林事出不得而已，就平常江湖朋友，小弟也从未轻视。如非不屑下交，以后还请勿以此等不入耳之言相戏。”

高明又笑了一笑道：“果真年兄能具如此襟怀，不但此间主人之幸，就小弟面上也觉有光，但恐言不由衷，那就白费小弟一番唇舌了。年兄能保言行一致吗？”

羹尧不禁跳起来道：“小弟实在不解，高兄如何对小弟这般轻视。小弟虽然未尝学问，却也稍解为人处友之道，自问生平决无言不顾行之处。既然如此说，只非大逆不道，无辱于名教，小弟决定遵命便了。”

高明笑道：“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如此，请恕小弟失言，他日定当谢过，且请盥洗吧！”

羹尧愕然道：“说了半天，你只在拿话绕我，到底为了什么事呢？”

高明笑道：“这事关机密，容待到京以后才能奉告。”

羹尧正待不依，忽听中凤在楼下叫道：“年爷，你起来了没有？一清早我命剑奴来看过了，据老管家说您睡得正香，所以没有敢惊动……”

高明看了羹尧一眼道：“是云小姐吗？年爷住的这个地方真好极了，要不是我来把他硬轰起来，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中凤知道羹尧方才起床，偏又遇着高明，不由脸上一红搭讪着道：“四爷，您那里我也去请过安了，既是年爷未起来，我们停会再见吧！”

说着便又走开去。

羹尧在楼上，不禁也有些脸上发烧，看着高明道：“高兄为什么老喜欢开玩笑，我们此刻大家都身在虎穴，万一惹翻了这位笑面罗刹那是何苦呢？”

高明笑道：“我并没有得罪她呀，怎么会惹翻了？”

说着，一看羹尧窘态，不由心下更加好笑，但恐逗急了以后话更不好说，忙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来笑说：“年兄，我们先不谈那些，你且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羹尧刚把衣服穿好，接过一看，却是九把柳叶飞刀连在一处，还有一条四五丈长的极细铜链，不禁诧异道：“这是什么兵刃？我倒从来没有见过，高兄能见告吗？”

高明道：“这是云少庄主自己别出心裁，新打造出来的暗器，据说还没有尽善尽美，正在改造之中，这是匠人才送给他的样式，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奥妙来，所以拿来请教你，谁知你也给蒙住了。”

羹尧闻言，又把那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那九口飞刀虽然连在一处，都是活的，折了起来见方不过三寸，连那一串银练子，也不过一握有余，抖起来都是一尺来对径的一个刀圈，稍一用力圈便自行收缩，最后九刀便成一线，心中不禁恍然大悟道：“看云中雁巧思真有独到之处，这一项暗器，既可以当链子槊一类软兵器使用，又可以当套索用，最厉害的是可以在三五十步以内取人首级。”

高明道：“怎见得呢？”

羹尧提着那东西道：“高兄请看，这东西未梢两刀交叉，只要内功纯熟，打出去中人要害，焉有幸理，即使链子槊，甩头一字之类，也无此厉害。”

说着手势略松，九刀成圈，又道：“这个刀圈，虽与套索略有不同，其理则一，如能将敌人脑袋套着，一收链子刀圈一缩，岂不立刻身首异处。”

高明仔细一看笑道：“果然如此，我倒没有想到如此厉害，只觉它折起只有一点大，放在身边，一点也看不出来，颇为灵巧而已，照年兄如此一说，就更巧妙了。他日如果有暇，我倒想请他也代制一副，留着玩玩呢。”

羹尧笑道：“这是一件杀人利器，江湖朋友或许可以仗以成名，再不然有什恩怨未了，倒也可以用得着，你我都是仕宦中人，怀此利器何所用之，难道高兄也慕荆轲聂政之行吗？”

高明正色道：“不龟手之药，尚且可以破楚，何况一件利器？你休小看此物，只要善能用之，也许就可以仗它建立不世奇勋。宝刀名剑不也一样是兵器吗？你怎么厚彼薄此呢？”

说着仍然折好藏在身边。

羹尧方欲答话，下面伺候的仆从已将盥洗之具送上，忙向高明告罪梳洗。梳洗方罢，中雁中燕兄弟已经一同上来笑道：“这地方年爷还住得惯吗？”

羹尧笑道：“这样好地方焉有住不惯之理，如果这样好地方再说住不惯那只有神仙洞府了，人间哪有这样胜地？倒是这样好地方，住上我这样一个俗客，未免使得主人见笑吧！”

高明笑道：“你们大家都别客气，地方固然好，客人也好，主人更好，这叫作宾主地三绝。”

说罢将那九口柳叶飞刀连缀而成的暗器掏出来，递在中雁手中笑道：“你这自出心裁的东西，瞒得了我，到底瞒不了年兄这个大行家，人家一见面便将你的妙用全说出来了。”

中雁接过看了羹尧一眼笑道：“年兄已经看过了吗？”

羹尧道：“适才承高兄携来见示，小弟已经看过，一物数用，足证巧思，小诸葛之称，名符其实，不过这东西练起来很难。非手眼俱到不可，而劲须巧劲，笨力气一点也用不着，同时，那九口刀非吹毛可断的百炼精钢不可。链子也要用刚柔相济的好钢才行，缺一便无济于事，云兄想必成竹早在胸中了。”

中雁道：“年爷过奖了，这东西虽然是我画的图样教巧手匠人打造出来的，将来我并不想用，倒是我这二弟好奇心重，已经练了好几次，练一回修改一回，这已经是第七次了，刀和链子也是改了又改，一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得心应手，您能指教一二吗？”

高明看了中燕一眼道：“原来中燕兄已在下苦功练这暗器了，这倒妙极了，能令小弟一饱眼福吗？”

中燕笑道：“小弟因所用飞刀并不出奇，一遇行家便难制敌，偶然和家兄谈及，他便想出这个招儿来。不过诚如年兄所言，练起来太难了，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二百五，高爷如不嫌污目，少时，等年爷用过早点，便请两位指教如何？”

羹尧笑道：“中燕兄既然已经修改过好几次，足证对于此道，已以尽得其中奥秘，何必谦虚乃尔，少时令小弟大开眼界，那才真不虚此行了。”

说着，只听楼梯下面，马天雄笑道：“年兄何事不虚此行，能让小弟知道吗？”

高明忙道：“又是一位大行家来了。”

说着探首窗外向下面招手道：“马兄快请上来，我且教你看一件稀罕东西。”

天雄在楼下一听，连忙笑道：“高爷也在这里吗？您真早，年兄既说不虚此行，您又说是一件稀罕东西，其物可想而知，容待小弟上来再细细领略吧。”

说着也走上楼来，高明忙从中雁手中取过那九口刀来连链子塞在天雄手里笑道：“你且看看这件暗器，兵器谱有吗？”

天雄接过，细细把玩了一下道：“这东西是参合链子槊和套索妙用而成的一件暗器，不但为兵器谱所无，便江湖上的能手也没见有人用过。我猜一定是这位小诸葛云大哥想出来的。不过，要当链子槊用并不难，要当套索用，上面这个刀圈抖出去，使得它不滑成一条直线，仍然还是一个圈儿，等套着人一抖手再缩小可就难了，如非另有诀窍，便非内功潜力到家不可。诸位说对吗？”

羹尧笑道：“马兄所见极是，小弟也是这般看法，这东西是中雁兄想出来的，不过中燕兄都已练得收发由心得心应手了。”

中燕忙道：“年爷这话未免过誉了，这东西委实难练，马兄说得一点不错，要当套索用，不但那九口刀容易滑成一线，而且等它滑成一条线之后，要想不收回来，一抖手还是一个刀圈更难，少时，待小弟献丑之后，两位就知道了。”

说罢微微一笑。

天雄心知中燕必已深得决窍，也笑了一笑道：“小弟不过姑妄言之，二位少山主不但内功已臻化境，聪明更是绝顶，一切妙用，岂是我这样的笨人所能想得到的。不过年高两位，所说的不虚此行和稀罕东西倒是真的。云二哥打算什么时候练，千万让小弟开开眼界才好。”

中燕道：“小弟孤陋寡闻，这东西又是家兄自出心裁替小弟打造出来的，虽如马兄所言，是运用链子槊和套索两种手法合练，又是绝无师承，全靠自己瞎想盲练，正望各位多多指教，马兄怎么这样的说，那更令我不敢献丑了。”

正说着，忽听楼梯上一阵沉重的足音，那孙三奶奶已经提着一个食盒上来，一看楼上站了许多人不由笑道：“小姐只说年爷高爷都在此地，叫俺送两份早点来，如今各位都在此地，这许多人教俺给哪位吃是好呢？”

说着打开食盒，内面却是两碗光面，另外四个碟子盛着小菜，孙三奶奶说着又睁大了母狗眼看着众人道：“要不，谁饿了谁先吃吧，等一会俺再教小厨房做去。”

中燕看见两碗面，不由笑道：“你怎么把小姐体己的饮食拿出来供客，她知道吗？”

孙三奶奶眼一瞪道：“你说啥？俺难道连这点都不知道？她不吩咐，俺怎敢替她做主？”

高明一听早点心又是中凤叫送来的，心中不由好笑，但看那两碗面毫无出奇之处，除水面两项之外，并看不出所以然来，心中又是奇怪，正在想着，中雁已道：“我和二弟都吃过了，要么再去替马兄做—碗来。”

天雄一听是小姐叫送来的，不由心中恍然大悟，连自己和高明被分开安置的缘故也猜着了几分，不禁也笑道：“不必再做了，我也早已和三哥在一处吃过，您两位快用吧，我还等着要看云二哥的绝技呢！”

孙三奶奶龇牙一笑道：“这样一来倒好，她那做面的东西本来不多了，这许多人，如果一个人一碗，那又要用多少才行。”

说罢把两只碗和几个碟子一齐放在桌上，向楼柱上一倚，两只母狗眼下死劲的盯着羹尧，满面堆下笑来。高明看了心中更加好笑，本已吃过早点，但因恐羹尧不好意思一人独享，只得也举箸相陪，才吃了第一口便觉那面的滋味有异寻常，最奇怪的是一无其他佐料，自然鲜美，还带着一种木樨香味，不禁一面称赞不已，一面向中雁道：“这面真好极了，无怪方才中燕兄说是令妹的体己饮食，但不知如何制成，云兄能见告吗？”

中雁闻言不禁面色微红瞪了中燕一眼，一面向高明道：“这面并无出奇之处，不过作料太麻烦了。它要在秋天桂花盛开的时候，将肥母鸡宰好，劓骨去皮仅存胸脯两腿好肉，用刀切成细丝，放在桂花树上日晒夜露，让鸡肉饱吸桂花香气，等花谢鸡肉也干了，再将它收起磨成细末，用细筛筛过装瓶备用。待要吃的时候，只须打上两个鸡蛋去黄存白把它调匀，代水调面就行了。但是面做成之后，切忌另加其他作料，只用食盐便好，如果一有其他作料，反而足以败味。”

高明笑道：“这倒也不难，就是费事一点，而且必须在桂花盛开的时候早为之计，否则临渴掘井，便无法到口了。”

中燕道：“岂但如此，倘若桂花开时，却好下雨，便须又待下年了。”

孙三奶奶在旁也插口道：“可不是，俺小姐就是为了这才不许浪用。去年秋天，几十颗桂花，三十来只鸡一共做了才不到十斤面子，她轻易也不舍得拿出来做面，俺瞧也剩不上多少了。”

中雁不由又瞪了她一眼道：“有贵客在此，你为什么没规矩插起口来？还不快些下去，停一会来收家伙。”

孙三奶奶听了噘着嘴，看了羹尧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慢慢的走向楼下。

高明笑道：“其实她这话也是实情，云兄何必责之太甚？”

说罢又看着羹尧一笑。羹尧脸上不禁讪讪的，匆忙将面吃完，看着云氏弟兄道：“如今早点已经用过了，中燕兄如果有兴，何妨就请见示一两手如何？”

中燕笑道：“那么，便请大家一齐下去，这松风阁右侧便有一处射圃，原系舍妹平日练艺之所，待我命人去将练这玩艺一套东西取来，少停向各位请教便了。”

说罢又向中雁道：“大哥，请你偕同各位先去，我少事预备便来。”

说着向各人略一颔首，便先下楼去，中雁也肃客一同前往射圃。那射圃从天风楼过去，不过一箭之地，宽广约可十亩，地点正在山顶，除四周约略有几株老树而外，其平如砥。举头四望，群山在下，如相拱揖，气势非常雄壮。众人一路走去，离开射圃看看不远，忽见中凤手执—枝红梅花从射圃一旁的小道上走来，看见众人正向射圃走去，不由笑道：“这时候，你们这许多人到射圃去有什么事？是谁打算露一手给大家看看吗？”

说着又看了羹尧一眼。中雁道：“凤妹，你又到峰后去过了吗？这枝梅花好极了，大约又是从那悬崖上折来，送给我好吗？”

中凤把头连摇，一面嗔道：“你怎么所问非所答，我问你是谁要在这里显一手给大家看看，你为什么又扯到梅花上来？这枝梅花是我好不容易折来的，今天任凭是谁也不给。”

说着却看了羹尧一眼，口角微露笑意。中雁笑道：“说不上谁要显一手给人看，只不过因为高爷年爷看见二弟耍的那个刀圈，觉得有点新鲜，想教他练一趟。你既来了也不要走，少停跟着看看，有没有破绽，大家想法子把它再改一下。”

中凤把嘴一抿道：“哦，原来是二哥又打算练那玩艺，这东西改了又改，已经好多次，练来练去还不是那几手，也值得让高爷年爷笑话吗？”

羹尧笑道：“啊哎，女侠，您把我们捧得太高了，这件兵刃我们不但没有看见过，连说也没有听人说过，正想借此一开眼界，要照您这么一说，二哥万一趁此收科，真不肯练了，岂不令我们失之交臂吗？”

中凤道：“您请放宽心，只要有机会露脸，他绝不会罢手的，只求您别见笑就够了。倒是停一会子，等他那两手狗儿刨练完之后，我打算请教您的剑法，也让我开开眼界，您可不能推辞。”

说着回眸一笑。羹尧忙道：“您这更是开玩笑了，凭我的剑法，怎能入得各位的法眼？尤其是在女侠面前放肆献丑，那不是笑话？”

中凤笑道：“您是存心挖苦我是不是？”

羹尧忙道：“这个，小弟怎敢？”

中凤道：“要不然，你为什么对我这败军之将这样客气呢？”

羹尧方说：“那是女侠存心相让，不足为凭。”

高明已在一旁笑道：“你两位都不要客气，只经中燕兄练过，我少不得要请两位再比一下剑法，谁也不许规避藏私。”

中凤把头一摇，吐舌道：“四爷，我可没有得罪您，您真要教我和年爷比剑，那可不是教我再丢一次大人吗？”

正说着，云中燕已经率了好多壮汉搬了好些皮人和木桩，从崖下到了射圃里面，一见众人说笑着走着，全已来了，忙命从人将所携各物，赶紧在射圃里面布置好了，一面含笑肃客到射圃中间。羹尧和高马二人一看，一共三个皮人，每个都和真人大小相仿，一律系用羊皮制成，中实枯草败絮，一坐，一立，一卧分东西南三面放着，各自隔开二三丈远近不等。此外便是十二根碗口粗细白木桩，高的丈余，矮的才只数尺，疏疏落落的钉在地下。人多好做事，一会儿便布置妥当，中燕向高马年三人一抱拳笑道：“诸位请勿见笑，小弟献丑了。”

说罢取过那九口连在一起的飞刀，右手挽着链子，呛啷啷一声响便出手。众人看时，中燕长袍已经脱去，身上只穿着一套京酱色湖绉袄裤，头上辫子也盘好了，用一条紫巾扎着，猿背蜂腰，再衬着雪白一张俊脸，分外显得英武。只见他右手一抖，那条钢链带着九口飞刀便似一道白虹飞腾起来，接着身子一个旋转，又像身外裹着一个绝大月晕，倏然双足微纵，一跃便上木桩，右手一掣。那条钢链带着刀，登时笔直，一下扎在另一根桩上，呛啷连响。倏又收回，像一条银蛇一样，向上一扬，身子一晃又到了一根较高的桩上，手中钢链上下飞舞，左右扫荡，直逼得人不敢正视。蓦听中燕一声叱咤，手中似乎抖动了一下，呛的一声，那链头九口飞刀登时成了一个圆圈，忽然飞也似的，向那站着的皮人头上套下去。才到颈子上面，中燕手势一翻向后一掣。那皮人的颈项应手而折，一颗人头落在地下。中燕更不怠慢，猛一收链，一个独鹤冲霄的架式窜起二丈来高，那条钢链跟着抡成一个大圆圈绕着全身，向下一落，左脚悬空，右脚正站在最高的一根桩上，姿势端的美妙已极，众人不禁都拍手叫好。中燕也自得意，倏又向前微纵，乘势双足向上一翻，倒窜而下，两脚微开，双臂全张，好似一只绝大的紫燕带着一条银线掠空斜飞下来，等离开那卧地皮人不远，右手一掣，那条钢链忽然又像银蛇一般向上飞起呛的一声，九刀又复圈向那地下的皮人头一下套个正着。中燕人也落地，右手一翻一掣，那皮人又身首异处，跟着身子向地下一倒，抡圆钢链上，一团银光，贴地而转三丈以外，便闻风声呼呼作响，蓦地里，那团银光又向上一泛，成了一条直线，微闻下链端铿然有声，九刀复成一圈，向坐着的皮人头上一套一扯，那头应手落地，中燕一个鲤鱼打挺，倏的从地跳起来，一收链子，双手一拱道：“末技不过如此，还让诸位不吝指教。”

众人均各称赞不已，羹尧笑道：“二哥真是渊博已极，不但链子槊、套索、甩头一字等兵刃的妙着，无一不被用上，便连地趟刀法的家数也被采入，寻常江湖能手遇上决无幸理，今天真是眼福不浅。”

天雄也道：“不但招式精奇，便这内功潜力也自惊人，最妙的九刀收放自如，只这一点，小弟便望尘莫及。”

中凤笑道：“你们都被他欺瞒了，你真当那刀圈收放自如是内功潜力所致吗？那并不是他的本领，还是由于大哥对于这玩艺儿打造得灵巧，所以一点也看不出来。”

中燕闻言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替我把这一段秘密揭穿？让我在各位大行家面前露一露脸不好吗？”

高明忙从中燕手中取过刀链，仔细看了一下，并看不出其中奥妙来，又递给羹尧道：“年兄你再看一看，其中诀窍在哪里，我倒真有点莫名其妙呢？”

羹尧接过，将那九刀一链也详细看了一下，接着走出人圈以外，一抖链子也舞弄起来，这一次因为羹尧的潜力更大，只听得呼呼风声直响，一团寒森森的冷气，直逼得众人退出老远，倏听呛的一声，九刀也立刻成圈，再一抖手又成一线，一连数响，刀圈也因之数易，中凤不由笑得花枝招展，连声喝采道：“年爷毕竟身手不凡，这才真叫内功潜力。”

接着向中燕道：“二哥，看见吗？你那点玩艺算得什么？”

羹尧连忙一收手中刀链，走来笑道：“这家伙固然造得独具匠心，二哥的手法更极高妙，如果不是女侠方才一提，我也是一点看不出来，不过就是看出它的奥妙来，手底下没有巧劲也无法练好。”

说着把手一拱，将刀链仍还中燕道：“小弟拜服之至。”

中燕接过，脸上一红道：“年爷，您没有听见舍妹的话吗？您才是真正的大行家，小弟这点末技，早在您包容之中。”

羹尧不知中凤又说了些什么，因恐中燕不快，忙道：“小弟因站得稍远，没有听清楚女侠的话，不过实因欲试其中奥妙，决无逞能之意，还望中燕兄海涵才好。”

中凤笑道：“你理他呢，全是自己人你也用得着客气吗？”

说着妙目一横，白了中燕一眼。中燕忙道：“年爷，您误会了，小弟实是由衷之言，您要真使起这个家伙宋，一定要比小弟神妙多了，在此地的人都是行家，只一出手便分高下，您何必太谦呢？”

说罢，又把手一拱，高明看了各人情形笑道：“你两位都不必客气了，论功夫手法，我高某全非常佩服，不过我实在是一个外行，到底这个刀圈收放自如的奥妙在哪里呢？哪位肯先告诉我一点吗？”

中凤闻言，把那枝梅花向羹尧手中一递，笑道：“劳驾，替我拿着。”

一面就中燕手中取过刀链，走到高明前面笑道：“四爷，您瞧，这第九口刀，刀背上不是有一个小环吗？这条链子系在环上，这第一口刀上也有一副环，链子从环上穿过去，这九口刀不是自然成了一个刀圈了吗？”

高明笑道：“这个我也知道，现在要问的这个刀圈何以能收放自如，你为什么不说呢？”

中凤道：“您别忙，我不先说这个您能明白吗？”

说着，把那九口刀依法做成圈子，笑道：“你请看，这第九刀在最前，刀背这环比第一刀柄上的环要稍小些，自然可以一滑而过，只这圈子缩到最后把人颈子勒断并不为难，关键就在第九刀要比其他八刀重到双倍以上，所以甩出去可以当链子槊用。同时，因为特别重，甩出去只要轻轻一掣，它便弯过来，自然成圈，再一甩又直了，所以内家功夫到家的人，使起来并不费劲，就是潜力差一点，只要用得巧，也能得心应手，不过如何才能使得恰到好处，那便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了。”

说罢，一纵身，窜出去老远，纤手一扬，九刀出手，使得更加灵活，其身法手法又与中燕和羹尧不同，远远看去仿佛一大圈月晕，中间围着一个红衣仙女在翩跹起舞一般。蓦地忽又听她娇叱一声，平地窜起二三丈高，就在空中一抡那链子，呼的一声，平辅开来，又像一朵白云拥着她直飞出去十余丈远近才翩然落下来。等到才要落地，她又猛一掣那链子，头下足上身子向原来站立的地位一窜，其疾如风，仍向众人前面掠来，等离开不远，忽然又是一翻，仍旧持着刀链亭亭玉立的站定，向羹尧笑道：“我这完全用的是巧劲，要和你方才的内家潜力一比，那就差远了，您可不要见笑。”

羹尧未及开言，高明天雄一齐笑道：“今天我们真是大开眼界了，同是一样兵器。功夫一位比一位高，练法一位比一位奇，如非此行，教我们到哪里看去？”

中雁笑道：“小妹无知，竟当着三位行家卖弄起来，这未免太可笑了，还望三位多多指教才是，为什么反谬加赞许起来了？”

中燕也道：“愚兄妹都是自己胡乱想出来的家数，不到之处还请原谅。”

羹尧看中凤一眼微笑道：“女侠这一路身法手法，确实和令兄不同，不但渗进了索鞭的家数，并且有几招完全是从剑术里面化出来的，尤其是那一招伏龙升天，暗藏辘轳矫身法，不是内功已有相当火候，决难运用自如，为什么说完全是巧劲呢？您真打算骗我这外行吗？”

说罢把手中梅花递还过去。中凤一手将刀链交给中燕，接过梅花笑道：“我只为了要身法好看一点，偷用了几招越女剑法倒是有的，您怎么又谬许起来？现在我兄妹这点小玩艺，已经全在您面前献过丑了，您那顾大侠所传的剑法也能赏给一两招我们看看吗？”

羹尧笑道：“我那两手剑法荒疏已久，如何能见得人？而且剑也在楼上并未带来，还是改日再向女侠请教吧！”

中凤不依，立即命人去取，一面说笑着。不一会剑已取来，羹尧被逼不过，高明和云氏弟兄也敦促着，只得接剑在手将长袍微微曳起略一拱手道：“小弟献丑了。”

说着，便将师傅一路天遁剑法使出来。那路剑法，起初看去平稳无奇，只出手带风，老远便觉寒气逼人，渐来渐紧，仿佛一团雪花裹着一人在那里旋转飞舞，最妙的是兔起鹘落，声息全无，周围不出方丈之间，步法半点不乱，倏然长啸一声，便如龙吟一般，身子一纵，飞起丈余，恍如一道白虹，冲霄直上，转眼又倒泻而下，卓然在当场立定，又抱剑一拱手道：“请诸位多指教。”

中凤从羹尧一动手便看得呆了，直到收招连动都没有一动，等羹尧还剑入鞘才冁然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有您这一来，我们这些江湖花招，连看也不用看了。”

高明天雄云氏弟兄也均极口赞好，一同又回到羹尧所居天风楼上。大家落座之后，中凤匆忙之中，急急的从壁橱当中，寻出一只龙泉窑开片胆瓶，命从人取水将花插好，供在窗前琴台上，向羹尧笑道：“您看这瓶花放在这里好吗？”

羹尧含笑颔首，尚未及开言，高明大笑道：“好，好，好极了，这一点缀，更为这屋子和主人生色不少，难怪你说谁都不给呢，原来早有安排了。”

中凤不由脸上一红，啐了一口，眼角又向羹尧脸上一扫，把头低下去。羹尧一见，忙藉肃客入座，遮盖过去，高明不禁更觉好笑。各人小坐之后，高明首推身子发困，告辞回到自己寓所。二云和天雄也托故走开，楼上只剩下中凤和羹尧二人。中凤见客人都已下楼，悄声笑道：“师哥，今天看到这一路剑法我更佩服你了，到底是高人真传，绝非世俗能手可比，您能教我吗？”

羹尧也笑道：“师妹，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客气起来？你那越女剑法不也是绝艺吗？”

中凤嗔道：“你是不肯罢，何必这样说呢？”

羹尧忙道：“我是说的老实话，师妹如若见怪，凡我所能都愿倾囊相赠，还不行吗？”

中凤方才回嗔作喜，嫣然一笑道：“这才像个大师哥对师妹的话，以后你如再客气我就恼了。”

羹尧也不禁笑道：“既如此说，这套剑法的招数，师妹方才已经全看见了，今晚有暇，我便把它的歌诀全写出来，连身法、步法、手法全注明交给你好吗？”

中凤喜不自胜，起身福了几福道：“如此我先谢谢师哥。”

说罢，对着那面大镜一掠鬓角，梨涡微露道：“你如果真拿这套剑法教我，我也决定送你一件好东西，教你看了高兴。”

羹尧道：“师妹送我的东西，当然一定是值得珍贵的，不过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你能先告诉我吗？”

中凤连连摇头道：“不行，此刻说出来便了无意味了，要由其不意才有趣，不过你放心，我决不会教你失望的。”

羹尧远远的，从那面大镜中，看见她那付娇憨的模祥和在邯郸道上初见，以及昨夜在这楼上促膝谈心的神态又绝不相同，不由也怦然心动，但一转念，对方论起师门渊源来，既是自己师妹，如何可以又生此妄念，又强自将一段遐想绮思抑制下去，半晌沉吟不语。

中凤猛一掉头，见状不由一怔道：“你又在想什么？是怪我不肯先告诉你吗？”

羹尧连忙笑道：“哪有此事？我是正在想那一套剑法的说明，应该如何写法，才能使你一望而知，最好要能每一招都画上一幅图才好，可惜我对画理不精，恐怕难以尽其秘奥，所以在这里思索一下。”

中凤笑道：“我还当你在想什么，原来为了这个，这也值得思索吗？你只将剑诀和说明写出来，我包你一式一招，都有一张精确的图便了，现在何必多费这心思呢？”

说罢，又姗姗的走到琴台前坐下来笑道：“闻得肯堂师叔妙解音律，尤其是对于琴，已经弹得出神入化，师哥既是他老人家的入室弟子，一定也是妙手了，能赐一曲吗？”

羹尧笑道：“如论音律，师妹已是此中圣手，岂止妙手而已，我如何敢在你面前卖弄？那不是笑话吗？”

中凤不依道：“我那琵琶算得什么，怎能算得了圣手？你又吝教吧！”

说着便又站起来，从壁橱里寻出一匣香来，在那索耳炉里焚好，一面笑道：“人家替你香都焚好了，快来吧，我在这里，正等着一聆雅奏呢！”

说罢当窗正襟危坐，大有屏息以待的样儿。羹尧一看不禁好笑，只得步向琴台，略一理弦，冷冷的弹起来，心中初意，本想弹一曲风人松，不知怎样，身不由己的，一出手竟是凤求凰的谱子，而且弹得非常入妙。一曲既终，中凤不由分外高兴，喜孜孜的向羹尧笑道：“师哥弹得妙极了，平常你也喜欢这个曲子吗？”

羹尧闻言，心中又是怦然一动，两颊微红道：“我是顺手弹来，并非独喜此曲，弹得不好，未免污耳了。”

说罢，不知怎么又自觉措词不妥，脸上更红得厉害，勉强笑道：“师妹也喜欢此曲吗？”

话一出口，更觉不妥，欲待解释，又恐越描越黑更加不好，不由有点着急，中凤稍有觉察，脸也红了，相对无言半会，还是中凤先道：“师哥，这楼上枯坐着太沉闷了，我们这后山略有几树梅花，近方盛开，我陪你去看看好吗？”

羹尧答讪着说：“小弟平生就最喜此花，能去看看最好。”

说着指着瓶里插的那枝红梅道：“这枝红梅就是那里采来的吗？”

中凤点点头，一面道：“我们走吧，看梅花要有点积雪衬着才显出精神来，一迟积雪化完了就没有意思了。”

说罢，起身便向楼下走去，羹尧也跟着下楼，两人一同又循着去射圃的原路走去。等到将近射圃，中凤倏的一扭身躯向山坡上一条小径上纵去，一路连纵带窜，瞬息便到了峰腰，那身法端的美妙已极，倏又扭转头，纤手连招，娇唤道：“还好，山那边积雪还在，花却又开了好多。你快上来，只到我立足的地方，就可以看见了。”

羹尧闻言，也把真气一提，一路纵上去，不一会已到中凤身边。再向山那边一看，只见峰后瞒植梅花，高高下下，何止数百株。除向阳崖上两三老树已经盛开而外，其余不过才见一二朵冲寒吐蕊。中凤笑着纤手一指崖上道：“方才那枝花，便是从那崖上折来的。你瞧，从这里过去，虽不算奇险，不是怪石嵯峨，便是峭壁如削，有一处容易落脚吗？所以我把花折来不肯给他们也就为此。”

羹尧一看那座悬崖，离开峰腰还有三四十丈远近，果然一路都是险境，绝无山径可通，而且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颇厚，除了内功已到火候，寻常人决难过去，不由笑道：“果然不易，不过，你又为什么舍得把那枝花供在我楼上呢？”

中凤回眸一笑低头不语，羹尧不禁心中又是一荡，再看远处花光与咫尺人面交相辉映，在一天晴日之下，空山寂寂，但闻鸟语，心中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这简直是生平未曾有的界境，不由得把一切功名事业都忘记得干干净净，情不自禁的握着中凤的手道：“师妹盛情，小弟谨当永记……”

中凤只觉心头怦怦直跳，越发羞得抬不起头来，半晌之后，方才夺过手来道：“你这人奇怪，为了一枝花也值得这样吗？”

说着，猛一抬头，看了羹尧一眼笑道：“时候不早了，该是吃饭时候呢，我们回去吧，要不然我那二哥和高四爷又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话来咧。”

说着，又纵身而下。羹尧也随着一同下山，到了射圃附近，中凤又笑了一笑道：“中午的饭，恕我不陪了。饭后我也有一点事，我们明天再见。”

说着把头一点，翩然而去。

第三章　金兰之好

羹尧一路回到松风楼上，不禁思潮起伏低徊不已。一会儿，饭食仍由孙三奶奶送来。饭罢，一人当窗而坐，看着那瓶红梅，不禁出神半晌，忽听见耳畔有人笑道：“年兄打算做一首咏红梅花的诗吗？”

羹尧猛吃一惊，从坐具上直跳起来，再定睛一看，却是高明，忙道：“高兄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小弟一点也不知道。”

高明哈哈大笑道：“年兄，实不相瞒，小弟已在楼梯口多时了，只因你只管看着那枝红梅在出神，所以未敢惊动。本待再等一会，但又见你脸上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又皱起双眉若有隐忧，诚恐思虑伤神才冒叫一声。我想除了诗思入魔决无这等情态，有这许多时候，想必腹稿已成了，能以妙句见示吗？”

羹尧闻言，不禁把一张白脸涨得飞红，笑道：“高兄休得取笑，小弟不过因为客中无俚，偶然想起一事，沉思未决，何尝什么诗兴。”

高明知他所言大半饰词，一时不欲揭穿，忍着笑道：“小弟也因饭后无事，打算来和年兄聊一会儿，只因恐扰诗思所以未敢惊动，既然如此，就不妨略谈了。”

说着便向琴台前面坐具上坐下来道：“年兄看此间主人父子为人如何？”

羹尧略一沉吟道：“老山主已到烈士暮年的境界，纵使雄心未死，也应锋芒消磨殆尽了。中雁人极精明，倒是一个待价而沽的人物，不过稳重有余，进取惟恐不足，中燕差堪有为，但似嫌阴鸷好胜过甚，那就看驾御的人如何了。”

高明点头微笑道：“如此说来，年兄对他一家当不鄙视了。”

羹尧正色道：“高兄怎么又说起这话来？我不早说过，不用说他—家出身前明世族，都是文武全才，便寻常江湖豪侠，小弟也不敢轻视，怎么会加以鄙视呢？”

高明又微笑道：“年兄固是信陵孟尝一流人物，小弟在京闻名已久，但是如今皇路澄平，你又是个八旗世族，果真这样折节下交这些江湖人物又意欲何为呢？”

羹尧看了高明一眼道：“高兄这话是对小弟有意相试了。不过安不忘危，大丈夫决不能老死牖下，班定远以三十六人平定西域，不也是在天下澄平，上有明君的时候吗？”

高明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相处迄今才见年兄抱负，既如此说，他日风云际会可能携带小弟吗？”

羹尧笑道：“高兄又来取笑了，你现在是王府上宾，既受知贵居停，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这话应该小弟对高兄说才对，你这来不是把话说反了吗？”

说罢也不禁大笑。高明道：“既如此说，谁也不要客气，我们不妨在今日约定，他日患难相随，富贵与共，年兄如果得意，小弟必当追随其后以供驱使，但小弟倘有一日稍进尺寸，年兄也不容远引高蹈，这样使得吗？”

羹尧笑道：“人生知遇难得，小弟不才，虽与高兄萍水相逢，实已心折。高兄如能得意，自当竭其所能以效犬马之劳。不过高兄今日之言能算数吗？只恐一旦飞黄腾达，便弃小弟如遗了。”

高明正色道：“年兄虽是说笑，也太把我看轻。小弟向来言出必践，岂有说了不算之理。既然如此，小弟愿与年兄结为金兰之好，他日谁如相负，天地神明共弃之，如何？”

羹尧见高明薄有了怒意，连忙赔笑道：“高兄勿怒，请恕小弟一时失言，容我就此谢过如何？”

说着立刻起身，双手一拱，躬身一揖。高明连忙还礼，一面笑道：“不行，不行，我向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年兄如愿下交，便请就此缔盟，否则便是厌恶小弟了。”

羹尧笑道：“高兄既允高攀，小弟敢不如命？不过古人结盟也须对神一拜，有个香烛兰谱，难道在这里磕头即便算数吗？那也未免太草率了。”

高明道：“仪式尽管将来补行，名份却非在此时确定不可，不然你等到那时候又要推托了，这是你逼出来的，可不能怪我。”

说罢哈哈大笑道：“你如不愿下交不妨明言，我也决不勉强，如承不弃，就请先将年岁说出，以便称呼，从此便是异姓弟兄了。”

羹尧笑道：“从古以来，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拜盟的，怎便这等性急。”

高明道：“这叫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如不先料定我是一个富贵相弃的小人，我敢这样相遇吗？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明白吗？”

羹尧笑道：“我遵命就是了，小弟今年二十二岁，高兄一定是我大哥了。”

高明道：“你偏没说对，我今年也是廿二岁，你是几月生日？”

羹尧道：“小弟生于二月，高兄呢？”

高明笑道：“那你要长我好几个月呢！大哥，你以后一切还请原谅小弟才对。”

羹尧不由一怔道：“高兄何必如此相戏？小弟能列雁行得附骥尾已屑万幸，怎能居长？这个万万使不得。”

高明正色道：“长幼有序，大哥如再客气便是见弃了。”

羹尧无奈，只得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愚兄叨长了。”

高明拊掌道：“这样才是道理，从此刻起，便请大哥受小弟一拜，称呼改过，一切仪式容待到京之后再举行。大哥意下如何？”

说罢便待下拜。羹尧笑着扶着道：“贤弟何必拘此形迹？愚兄一切如命了。”

高明不由非常高兴，趁势起身笑道：“大哥既然如此磊落，小弟不敢相欺，除有数语，必须到京禀明而外，目前便有一事急须相商，大哥能许代为筹划吗？”

羹尧笑道：“贤弟但说无妨，愚兄只力之所及，无不从命。”

高明略一沉吟道：“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出京系奉敝居停之命有所图谋，将来还有若干大事，必须大哥相助，所以才不揣冒昧，自附于雁行之列，以免说话有所避忌，今后便当富贵与共，还望大哥一切不吝指教。”

羹尧道：“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愚兄既蒙不弃，何必如此客气？究竟贵居停所托何事，何妨见告，彼此也好商量。”

高明闻言，移向羹尧身边坐下道：“敝居停在诸皇子中名列第四，虽非清宫太子，但也颇邀圣宠。只因自从皇太子被废以后，各位皇子都怀夺储之心，目前皇六子皇八子，皇十四子，都暗中纷纷网罗人才，阴蓄死士，诚恐玄武门喋血之事复见于今日，所以不得不也略加布置以为戒备，小弟此番南下便是为了此事。这云家父子，虽然是朱明余孽，不但武功将略为一时之选，在江湖上更有一部分潜力。天幸他们自相猜忌，已成进退维谷之势，所以十四皇子、八皇子都争相罗致。敝居停得讯较晚，连忙命小弟前来相机行事，如果可为我用不妨先予延聘，并可赦免其一切罪行，否则便当转告敝居停，据实奏闻，以免为两皇子所得。小弟为此，在邯郸居留已近月余，始终无法接洽，幸而中途得遇大哥，辗转反被请上山来。小弟初意必可就范，所以才不恤身入虎穴，谁知那老儿虽然已经拒绝十四阿哥的延聘，对这一方面也是若即若离，毫无一定把握，依大哥看，此事究应如何处置呢？”

羹尧听罢不由大吃一惊，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此事贤弟无庸忧虑，依我看来，必成无疑，只不过事成之后，对他父子驾驭稍难而已。”

高明道：“大哥怎见得事在必成呢？”

羹尧笑道：“天下事不外情理而已，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只从云氏弟兄拦路相邀，以及云老山主前后所说的话去着想，便能知道一个大概了。以我的看法，云家父子种种做作，那是为了想投靠雍邸，只不过自己不肯先出口而已，如果雍邸真以礼聘，保其既往一概不究，许为宾客，恐怕他连这云家堡都未必住了。”

高明笑道：“怎见得呢？如果他真想进取，为什么太子和八阿哥十四阿哥的礼聘他全不受呢？”

羹尧道：“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虽在此只这短短数日，已经看出，他父子决非寻常侠盗可比，不但武功绝伦，即便书史兵法，也极有擅长，而且他过去一直打着胜国孤臣的招牌，焉肯随便受人延聘？你想，太子目前已经被废，八皇子十四皇子也未必便有什么成就，他不拿准了肯白染一水吗？关于这一点，不但云中雁在兴隆集便已说明，就云老山主说话也未尝没有弦外之音，不然空把我们邀来做什么？而且又在我们入山之初，又何必摆出那付场面来呢？我猜他把我们几人分做几个地方住，也许对贤弟还有取瑟而歌之处，只不知贤弟曾否留意。”

高明忍不住一笑，随即又点头道：“这老儿不但没有提过，而且小弟每每一用话相试都立即避开，所以小弟才深觉此事有点古怪。”

羹尧微笑道：“这便是他待价而沽的一种手段，我猜他必须见过雍邸本人当面延聘才肯就范。”

高明笑道：“敝居停为人向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他如到京要见本人并不太难，只须小弟回去说明一下，便当面延聘也决可做到，不过以目前情形而论，大哥能料得准一拍即合吗？以敝居停的身份而论，万一他再如对小弟一般，那就反为不美了。”

羹尧道：“愚兄自信对此事的看法尚有几分把握，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到雍邸去拜访贤弟呢？”

高明笑道：“你说的这一层我也问过，据他说，并非如此，实系另外有事欲托小弟帮忙，而且所托之事，也还有几分可以说得过去，所以小弟有些猜疑，拿他不定，也就为此。”

羹尧道：“他托贤弟什么事呢？能告诉我吗？”

高明摇头道：“此事目前尚难奉告，不过确实与他的出处绝无关联之处。”

羹尧笑道：“如今我们已是异姓兄弟，你为何连这点不关自己痛痒的事也要瞒我呢？”

高明哈哈大笑道：“这叫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大哥放心，这事将来非你不可，到时自然知道，在这个时候却说不得，否则将来万一生什枝节，那老儿非怪我不可，这点还请原谅。”

羹尧不禁大为诧异道：“你又卖什么关子？既非我不可，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明？如若须我出力，也好早做打算，做个准备，不比仓促应付要好得多吗？”

高明忍着笑道：“此事只要大哥肯答应，并无须事先准备。小弟也非有意卖关子，实因其他方面尚须安排，如果不在事前弄得妥帖，不但大哥到了彼时一定见怪，便小弟也无以对云老山主父子，所以只好到时再说。”

羹尧更加狐疑道：“这事既与他父子出处无关，贤弟为何这等讳莫如深？那不像他父子的事，倒好像我的事了。”

高明道：“事情本来绝少没有关联，何况他这事又非大哥答应不可呢！当然也可以说是与大哥有关的，不过，我们不要把话扯远了。你看这事，将来到京小弟如何复命呢？”

羹尧道：“那只有据实陈明，我想，贵居停如能赏他一个全脸，当面延聘，优礼有加，再予以王府上宾的地位，断无再不就范之理，到时如真有须用愚兄之处，我必从旁促成，不怕他不入彀中。”

高明兜头作了一个大揖道：“如此小弟一切奉托了。”

羹尧笑道：“如只为此一事，愚兄决尽全力，谁叫我是贤弟的盟兄呢？”

说罢两人相与大笑，又谈了半会，高明才告辞下楼。羹尧独坐楼上想着高明一段情形，不由心中奇怪。但因太子允礽与诸皇子争相养士的风尚，平日早有所闻，也未十分思索，便在镜前几上，寻出纸笔，将天遁剑法口诀说明写好。看看天已将黑，仆从掌上灯来，又就灯下看了一遍，放在手边。不一会，孙三奶奶和剑奴两人又送来晚餐，便将所写底稿交两人带去，嘱其转交中凤。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中凤便拿着一个纸卷，笑着走来道：“师兄，你瞧一瞧看，我画错没有？”

羹尧接过一看，却是一叠素笺，上面写着一笔灵飞经小楷，字迹秀丽异常，再一细看，不但昨日自己所写的剑诀说明已经全抄得整整齐齐，并且还附有六十四个图样，那图画得十分生动，无一不确如诀窍，不由惊异道：“师妹不但剑术神妙，画法、书法均臻上乘，而且这套剑法我只匆匆练了一趟，只凭口诀和说明，便能将秘奥之处全画出来一点不错，这天资的颖悟也就令人可惊了。”

中凤笑道：“承蒙过奖，实不敢当。不瞒你说，从昨晚乳母和剑奴将这剑诀带回去，我恐怕忘记了，便连夜半记半悟的，先把图画起来，就这样还错了好几式，半夜里睡在床上老睡不着，好不容易才悟出来，改了又改，还不知道对不对呢？千万不要骗我才好。”

羹尧笑道：“对，对，没有一处不对，不过这说明好像多出若干句来了，是师妹替我修正的吗？”

中凤脸上一红道：“那是我一招一招的，用剑比着你的口诀，再记着你的身法、手法、步法慢慢的悟出来的，因为恐怕忘了，所以随时记在说明里面，在抄的时候，一时大意，连我添的也抄上了，您可不要见怪。”

羹尧笑道：“师妹注得比我更详更恰当，岂有见怪之理？”

中凤道：“师兄真打算骗我呢，你是顾师伯一手教出来的，又有若干年的工夫在上面，我不过看了一趟，纵有口诀，那说明怎么会比你自己注得详确？便三岁孩子也不会相信，你快随我到下面院子里去，再练一趟给我看看，便可以知道错不错。”

羹尧见她娇憨满面，不忍相拒，便笑道：“这倒使得，等我再练一趟，你便知道我不是骗你了。”

说罢，索性将长袍脱去，提剑下楼。中凤跟着，一同到了楼下院落里面，又把那套剑法，从头练了一趟，一招一式随口解释着。中凤看着问着，一一记好。等羹尧练完，果然那本图诀只错了三五处，这才喜孜孜的向羹尧借过那剑，自己又练了一趟笑道：“万事都不是可以一蹴而成的，你瞧，剑法还是这套剑法，剑也还是这口剑，怎么只换了一个人便处处都是别扭，你看你使得多么神妙，一到我手里便全成了破绽了。”

说着将剑仍还羹尧娇笑道，羹尧接过剑来也笑道：“当初恩师教我这套剑法，我整整学了大半年才全会，师妹只看两趟，便能一招不差，天下哪还有比你再聪明的？至于身手步法，那是要凭工夫练出来的，诚如尊言，天下事决没有一蹴而就的，你只要有个几年工夫，还愁我不甘拜下风吗？”

中凤一笑，又嗔道：“你全在骗人，鬼才相信呢！”

说罢一同上楼，将所抄图诀说明，又添注了几处，匆匆携去道：“我还有点事，暂时失陪了。”

便下楼而去，羹尧对于这位小师妹不由更加钦佩。不知不觉在云家堡流连了五六天，羹尧因必须在年前赶回省母，高明更因有事在身，便一同向云氏父子告辞上路。云霄也不强留，只笑向高明道：“高爷千万莫负老朽所托，至迟新年，我必到京拜谒，并须寻那嵩山毕五，把那一本帐算清。”

说罢，便吩咐置酒与高年马三人饯行，这一席酒，较之那天初来，更为热闹，席散以后，约定次日一早登程，当晚人静以后，羹尧正待安歇，忽然中凤翩然上楼道：“师哥，前几天我和你说的话记得吗？”

羹尧不禁愕然道：“你是说鱼师妹嘱咐的话吗？小弟记得。”

中凤一双澄如秋水的妙目，看着他一笑道：“还有呢？”

羹尧正在想着，中凤道：“这个人，怎么才只两三天功夫，便把事情忘记了，就记不得我曾经说过，要送你一件东西吗？”

说罢，把手一扬，将一个纸卷递在羹尧手上笑道：“不成玩艺，你留着当个此行纪念吧！”

羹尧打开一看，那纸卷中却是尺许白绫，上面精绣着一幅卞庄子刺虎图，不但人和虎锈得栩栩如生，便山石补景，也颇饶宋元画意，但并无款识，只在左角用朱丝绣着中凤两字篆文图书，不由赞不绝口，连连夸好。中凤倏然面色一沉道：“师哥且慢谬赞，你知道我送这幅东西给你的意思吗？”

羹尧不禁又是一怔道：“小弟实在一时糊涂，不知师妹有何深意，能明白见告吗？”

中凤正色道：“你既不知道，本来暂时我也不必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对你说的，这幅东西的粉本是周浔周师叔给我的，他教我把那幅画送给你，并且说，你此回京，一定非得意不可，假使一旦风云际会，只能照此图寓意做去，前程不可限量，望你善体顾师叔训示，做一个不世出的奇男子，在这发轫之初，先拿定主张，不要自误。”

羹尧不禁悚然道：“周师叔现在何处？前此在兴隆集，便蒙他相助，能令我一见吗？”

中凤道：“他早已走了，不到时候，你也决难见着，不过诸位师伯叔，都对你寄以极大期望，还望你不负顾师伯叔一番教诲才好。”

羹尧连忙站起来躬身道：“承师妹一再提示，小弟决定牢守师训，不敢忘却自己的本来面目。”

中凤不禁嫣然一笑道：“能如此才好，你再仔细看一看，这卞庄子的面貌有点像谁？”

羹尧闻言再把那幅绣像一看，那卞庄子的相貌竟和自己的面目一般无二，猛然想起高明之言，不由恍然大悟道：“小弟实在愚鲁，料想连日所遇，都已尽在各位师伯和师妹的眼中，此番回京，如有遭际，决当遵照此图寓意做去便了。”

中凤又看着他抿嘴一笑道：“原来你也有个明白的时候，既然知道此意那就好了。”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寸许大的金凤来笑道：“这是小妹的一件信物，从大河太华之间，一直到江汉淮泗，碰上熟人，多少还可以给点面子。你带在身边，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

说着含情脉脉的道：“师哥珍重，行再相见，明晨就道，恕不相送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下楼，羹尧送至楼下，不禁有些依依之感。中凤回头一笑道：“夜深了，你也上楼安歇吧，明日还要上路呢。”

说罢双颊微红道：“今后相见不远，如一客套反俗，请回吧！”

说着又姗姗而去。羹尧返身上楼，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鸡啼方才曚昽睡去。年贵已来叫唤道：“二爷还不起来？高爷马爷都已一切停当，单等您起来便动身了。”

羹尧揉眼一看，果见窗外月色业已西沉，连忙又披衣起来，略微梳洗饮食之后，便由仆从将行李收拾好了，向前厅去，一看高明马天雄和云氏父子一齐都在等着，马匹也已备好。匆忙告辞上路之后，只见残月在天，霜华满地，满山灯火，恍若繁星，倏然吹起一片画角之声，从崖上一直到谷口，都排满了壮丁相送。羹尧跨上那匹龙驹，和高明并马而下，云氏父子一直送到谷口方才回去，只不见中凤人影，羹尧不禁怅然。等到众人行近兴隆集，已是日高三丈。倏见大道上沙尘滚滚当中一点红星自远而来，渐来渐近，都是一匹白马上面驮着一个红衣美人，瞬息之间，一阵鸾钤响处已到面前。再一细看，却是中凤策马疾驰而来，远远看见羹尧便笑道：“兴隆集上已代准备好了打尖之所，请仍在招商店歇马便了。前途一路到京，都有人伺候，恕不远送了。”

说罢，只就马上含笑略一点头。又向高明马天雄道：“高爷，马爷，我们再见。”

便飞驰过去，高明不禁笑道：“怪道看不见她，原来竟替我们做了前站，这份人情真太可感了。”

说罢，看着羹尧一笑，羹尧正扭转头，目送中凤归去，闻言不禁脸上一红，连忙把头又掉转来，加上一鞭，直向兴隆集赶去，才到镇前，又见张杰率领着五六个壮丁，迎着接人招商店中。一切茶水酒饭都已备好，张杰伺候各人入座，又向前面赶去。各人饭后略事休息，便又上路，当晚宿在邢台，仍由张杰预为觅定客店接入安歇，羹尧不由道：　“张总管，你太辛苦了，我们随从颇多，明天你还是先行回去并请代向老山主、少山主和小姐致谢，这样款待我和高爷马爷都太感激了。”

一面取出一百两银子来，笑道：“这一点银子请代分散随来各人买杯酒喝。”

张杰连忙打了一个千道：“论规矩小人不应该不听年爷的吩咐，不过来时小姐曾经说过，教小人送到芦沟桥才许回去，所以方命之处、还请年爷原谅。至于这银子，容待小人回去的时候，再代各位伙伴领赏，此刻却是万万不敢收的。”

高明笑道：“这是年爷吩咐的，明天你尽管回去，一切有他做主还不行吗？”

张杰把舌头一伸道：“高爷您请恕罪，这个……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遵命。您不知道，在我们云家堡，犯了老山主的山规，还可以哀求几句，如果犯了小姐和二少山主的性子那还了得？二位爷如果成全小人，还请我们送到芦沟桥再叫小人回去销差便感激不尽。”

马天雄笑道：“这笑面罗刹便这等厉害吗？照这样一说，将来谁要当了你们的姑爷那可险极了。”

张杰正色道：“马爷，你说错了，我们小姐虽然厉害，她全在理上，而且除了犯了她的规矩以外，待人极厚。堡里上上下下，谁要真有为难的事，只一求她，决无推托，出钱出力毫不在乎，对线上朋友更是仗义疏财，济困扶危，做了之后，还不让人知道……”

高明笑道：“她为人既这么好，为什么会得到一个笑面罗刹的外号呢？”

张杰道：“那是因为她嫉恶如仇的缘故，江湖上的下三滥，只一犯在她手里便难活命，尤其是犯了色戒的朋友，对她要存非份之想，只要她一笑，便决无生理，而且作恶愈甚，处置愈惨，所以黑道上朋友才对她有这绰号，你当她和世俗泼妇一样吗？”

羹尧不禁点头道：“原来如此，不是你一说我还真有些奇怪，她那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外号呢？这一来我才算明白了。既如此说，我们为了免得教张总管为难，那只有让你们送到芦沟桥再回来了。不过你和那几位伙伴太辛苦了，这一点银子，还是烦你转交他们分去，否则我便不敢再要你们送了。”

张杰接过银子道：“既然如此，那么我谢谢年爷，这银子马上就分给他们。”

说完便退了下去。

第四章　刺客

那客店在邢台南街，店名三元栈，规模相当大，正中一连五进正屋，还有东西跨院，全店何止五七十间房子，张杰为了清净，将东路院两进两厢房完全包下来，朝南三间上房，高明住在东间，羹尧和天雄住在西间，其余从人均安置在中进和厢房里。住定之后，店中伙计送上酒肴，三人正在明间用饭，忽然听见前进一片喧闹之声，一个河南口音的人，高声叫道：“他奶奶个熊，你们是什么了不起的字号人物，老子只看一看有什么要紧？真要是他奶奶的皇亲国戚，为什么不叫邢台县鸣锣净街，挂上一面禁止行人往来的虎头牌？”

又听张杰冷笑道：“朋友，你发什么横？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字号的人物，不过住店也有个规矩，这东跨院我们已经包下来，你说找姓王的，我已经告诉你没有，你硬往里闯，天下有这个理吗？”

那人道：“你说没有姓王的，我偏说有，看一看怕什么？他奶奶，难道老子是强盗土匪，看看便会抢了你们的什么？”

又听见高明的管家载泽高声道：“张总管，别管他是什么人，这小子决不是好东西，咱们别让他跑了，把他捆起来，明天再给地方官府。”

那人又冷笑道：“他奶奶，捆人，你也配。”

接着听见载泽猛叫一声道：“啊哎，反了，你敢打人。”

登时起了—片喧闹之声，高明羹尧天雄三人全推开椅子，一掀门帘向前一进屋子走来，只见载泽掩着半边脸，张杰已经在前一进明间里和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交起手来。

高明大喝道：“是谁敢到我这里撒野，这还了得。”

那人正和张杰交手，一见三人出来，哈哈大笑道：“我还道是什么人物，原来不过如此。”

羹尧一看那人，身穿玄色洋绉紫羔皮袍，头戴京缎瓜皮小帽，后面拖着一条散花辫子，瘦长脸，中等身材，出手完全少林家数，不禁心中一动。正待开门喝止，马天雄一个箭步已到当场，高叫道：“朋友且慢动手，有话何妨先行说明，然后再分高下。”

那人冷笑一声，猛然向后一退，左手向张杰虚晃一掌，右手一扬，嗖嗖嗖一连三点寒星直向高明射去。羹尧方说一声不好，天雄喝一声道：“无知鼠辈，胆敢如此放肆。”

喝着，掌随声起，呼呼连响将所发二枝连珠袖箭，劈出老远，接着双掌一分道：“张总管闪开，你等我来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

说着，使开一双铁掌直取那人。张杰见天雄双掌带风，内功潜力着实惊人，连忙退下，向高年两人道：“高爷年爷且请仍到上房少歇，此贼决非马爷对手，少时等马爷将人擒下再说。”

说罢一使眼色，羹尧会意，连忙暗中扯了高明一把，一面掣剑在手，以防不测。那高明初见来人暗器奔自己打来，料知必定为着自己而来，心中不觉一惊。忽见天雄出手便是一路劈空掌法，不但矫健有逾寻常，潜力之大，更较羹尧不相上下，转不舍就走。一路上，各人刀剑本在身边，虽也将剑掣出，并末后退。那人初本轻敌，自恃所练连珠袖箭，平日有见血封喉，阎王帖子之称，意欲暗算高明，满以为成功无疑，谁知二不过三的袖箭才一出手便被天雄掌风劈落，已是一惊。等到天雄劈空掌出手，料知已遇劲敌，更不敢力敌，仗着自己轻身提纵之术极高，—面使出一套小巧轻圆的功夫来，一味闪躲腾挪，只避不攻，一面心仍不死，打算冷不防，将所余六箭和背上的一简紧背低头花装弩分向三人打去。谁知天雄这些时，冷眼中已经看明此事，虽然无攀龙附凤夤绕富贵之意，但他平日无德不报，极感高明允救乃父之感，存心要将来人拿下，做一个进献之礼，竟把平生绝技使出来，不但令他无法抽空，便连招架闪避都不易，一个人全被裹定在掌风之中，心中不由着急。猛又听天雄喝道：“你这毛贼既有胆子到这里来行刺，敢将姓名来历报出吗？”

那人已被逼得手忙脚乱，也瞪起一双凶眼道：“姓马的休得卖狂，我久已识得你，便将这颗脑袋送你做个进身之阶未尝不可，你要问老子姓名，无非想在你主子面前邀功，现在就说也无妨，老子就是开封的飞燕子李云鹏，你待如何？”

说着乘天雄略一分神之际，右手金龙探爪，直取天雄胸门，跟着头一低，哧的一声一支弩箭直向咽喉射去。天雄闻言不由大怒，碰巧使了一个双龙剪腕的手法，左手护住面门，右手来剪他手腕，那一支弩箭，正打在左肘上，猛觉手肘一麻，心知已中来人毒弩，怒吼一声，右手立化单掌推出，向李云鹏心腹之间一按。这一掌，天雄因拼同归于尽，已把真力用足，李云鹏也不由狂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将下去。天雄狂笑一声，转向羹尧笑道：“年兄，小弟已中毒弩，现在虽用全力封闭气血，想已无救，家父还望你和高兄成全……”

说罢脸一苦，身子也摇摇欲倒，张杰连忙一把扶住，羹尧收剑一纵已到面前，拦腰抱定道：“马兄不要难过，小弟自有解救之策。”

说罢双手托起天雄，回顾张杰道：“这厮既自称飞燕子李云鹏，定系河南著名淫贼李氏三雄之一，可速搜他身边，如有解药，马爷便可得救了。”

说罢便托起天雄直向上房而去。高明也跟在后面，等到西房放下一看，只见天雄咬紧牙关，一头冷汗直流，那枝三寸长的弩箭，尚钉在左肘上，创口直流黄水，周围已成黑色，不由摇头道：“但愿张总管能在那厮身上搜到解药就好了。”

高明忙道：“大哥，这毒药怎的如此厉害？除了解药，还有法想吗？”

羹尧道：“这李氏三雄乃少林逐徒，所练毒药暗器多种，均乃五毒练成，如无解药，那就棘手了。幸喜尚非要害，不过时间一长，人恐怕受不住呢。”

高明闻言道：“如此说来，或许还可有救。”

说罢，一伸右手，将那灵虬剑摘下来道：“此剑上系有两块吸毒石，待小弟先来一试。”

说着，从那剑环上取下一粒非金非石的珠子，将弩箭轻轻起下，用那粒珠子按在伤口上，羹尧看时，只见那珠约有龙眼大小，质朴无华，乍看不过像一粒骨制小球，中穿一孔，并无出奇之处，而且已呈黄色，但一按上伤口，立刻吸在上面，四周直冒血珠，珠上也泛起了一阵黑晕，那沫越冒越多，珠也愈黑，尧羹正在惊异，张杰已奔进道：“好了，马爷有救了，那厮解药藏在贴肉裤带上一个小荷包里面，已被我搜来了。”

说着把手一张，却托着一个径寸大的小玉瓶，仿佛一只鼻烟壶一样。羹尧接过一看，把那瓶上一个小玛瑙塞子一拔，便闻见一股清香，忙在天雄口中倒了一点，半晌之后，忽听天雄腹中，咕噜连响，接着长叹一声道：“好厉害的毒药暗器，我今天才尝到滋味，如非两兄相救得法，这条命完了。”

说着一看左肘那粒珠子，还牢牢的吸在肉上，不禁叫道：“也亏高兄适有此物，否则便有解药，收效也决无如此神速，这一来就好了，不过，还望两兄快命人去买几尾鲜鱼来做汤，才能去清腹中积毒呢。”

羹尧忙道：“马兄不必多说话，还宜闭目静养，如须鲜鱼和其他药物，小弟自会命人去配。”

说着一面替他取过棉被盖上，一面令人去买鲜鱼。张杰道：“不消吩咐得，我适已命人去了，看样子马爷已决无危险，不过那飞燕子李云鹏已经中了马爷透山掌，内伤颇重，还请二位爷快问一问来历用意，再迟恐怕那厮就非死不可了。”

二人这才想起，那个刺客还末问过，忙命载泽年贵好生伺候，便一同向前屋走去。再看那李云鹏时，两手已被反剪着，躺在地下，口中流着鲜血，正在哼着，高明跑过去冷笑道：“你这小偷儿，我们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为何却跑到这里来行刺，是何道理？你究竟奉了何人指示，赶快说明，我还好酌量情形替你医伤，放你回去，否则一迟便无救了。”

那李云鹏在地下猛一翻身，倏的坐起来，剔起双眉道：“姓高的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老子胸腹之间已经中了那姓马的透山掌，至多六个时辰必死无疑，还有什么说的。不过，老子虽然伤在姓马的手里，少不得有人来和你们算还这笔帐，你等着吧。”

说罢哈哈大笑，箕踞而坐道：“事到如今，老子大不了一死，你还能把老子吃了？”

羹尧看了他一眼道：“朋友，话不是这样说法，冤有头债有主，这次我们可没有去找你，是你先来上门寻事的，究竟为了什么，你不把话说明，不嫌死得太冤吗？”

李云鹏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仰着脸，看看羹尧道：“姓年的，这两句话倒还有点人味，老子瞧在你的份上，不妨把话说明，你要真够朋友，可别糟蹋人，等我把话说明，劳你驾派人把我送到北门外三合兴客栈去，我便感激不尽。”

羹尧道：“朋友，你放心，慢说是这点小事，就是你要我年某把你送回河南去都行，年某向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你说吧！”

李云鹏又看了高明一眼冷笑道：“今天的事，与你姓年的和那姓马的完全无涉，老于此番前来，就是专为要宰这姓高的。”

高明厉声道：“我与你这厮素昧平生，为何却专来找我是何道理？”

李云鹏也厉声道：“老子本来认不得你，也和你无仇无怨，不过老子现在是十四王爷的护卫，他教我来宰了你，回去便有五千银子的赏格。老子只为了看中了韩家潭一个窑姐儿，要替她赎身，正好要用个四五千银子，所以才在你身上打主意。想不到老子倒霉，偏偏遇着那姓马的替你撑腰以致遭了毒手，把命丢了，不过你别喜欢，你这颗脑袋既值五千银子，少不得还有人来取。”

说罢又是一阵狂笑，接着把嘴一张，那血直喷出来，人又倒下，便自死去。

高明不由皱起双眉道：“大哥！此事如何料理呢？”

羹尧沉吟半晌道：“这厮既奉十四王爷所差，事情倒不大好办呢！不过，我已允他把他送到北门三合兴客栈，倒不可不去一趟，且等我去过回来再定行止如何？”

高明失惊道：“那厮既教你把他送到那里，一定还有羽党，你这一去不是自己送上门去吗？而且他已死了，万一他的羽党再反咬一口，我们虽不怕惊官动府，岂不又是麻烦。依我看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去县衙一趟，责成当地官府，到三合兴去查勘一下，顺便将所有羽党先行拘捕起来再说。”

羹尧笑道：“话不是这样说，一则我已允过他，决无人死反汗之理，二则事情既然牵涉十四王爷，一惊动官府反不好办。以我看来，那厮就有羽党也不过江湖人物，不经十四王爷允许，决不致把事闹穿，我去只按江湖过节行事，他要真打算惊动官府，贤弟再去县衙不迟。”

高明想了一想道：“如此也好，不过那厮手段不弱，如有羽党也定非善类，我看还是另外派人把他送去为是。”

羹尧笑道：“这倒不消虑得，我自信只有一口短剑在身，像这样的江湖下三滥还不敢动我。”

张杰在旁忙道：“二位爷，您两位讲话，小人本不能插口，不过这次我奉了老山主和小姐之命，伺候二位到京，也就防到中途再有不开眼的江湖朋友有点风吹草动。想不到走了两站路，便又遇上此事。此番行路住宿，都有我们云家堡的镖旗暗号，他竟敢如此不守江湖规矩，无论冲着谁来的，总应该是小人的事，不然回去决无法交代。现在年爷既已答应他，把他送到三合兴去，还求让小人去一趟，问明情形也好回去禀报山主和小姐，否则小人便无法回去了。”

羹尧笑道：“这倒好，你又扯到头上去了。也罢，既如此说，那么，你赶快报人把这厮抬起来，我和你一同去一趟。”

高明见有张杰带人同去，心下略放，便道：“这样说也好，万一那厮羽党，惊动官府，可速差人回来告诉我。”

张杰尚欲有言，羹尧道：“你不必再说什么，江湖规矩我也懂得一点，如你一人前去，万一碰上能手，不也为难吗？”

张杰不好再说，便也将兵刃暗中藏好，命人用一扇板门抬了李云鹏的尸首，用被盖好，一同向北门而去。到了那三合兴客栈一看，却是一个四合院子的小店，一共只有三间上房，张杰上去一问，有没有姓李的住着，那店里走出一个一只眼的汉子来道：“你找谁，嚷什么？”

张杰冷笑一声道：“我找这店里住着的姓李的，他有没有朋友住在此地？”

那汉子瞪起一只眼道：“姓李的朋友多着呢！你有什么事，咱们先说说好吗？”

张杰冷笑道：“尊驾姓什么？是这店里的掌柜的？还是姓李的朋友？我们是一片好意，还请说明了才好讲话。”

那汉子也冷笑道：“我也姓李，是李云鹏的哥哥，也是这店的掌柜的，有什么话请说吧！”

张杰道：“既如此说，尊驾想是独眼龙李如虎李寨主了，在下就是山西云老英雄帐下的小燕青张杰，今晚令弟无故跑到我们住的店内去，不问情由便向我们云家堡的贵客高爷行刺，同行马天雄马爷上前查询，令弟又用尊府秘授毒药弩箭将他打伤，命在旦夕，令弟也中了马爷透山掌，震损内脏身亡。是令弟在未死之前，一再恳求我们这位年爷把他送来此地。今天这场事，我们在路上插有镖旗，住店画有暗记，令弟明知故犯，无异有意拔我云家镖旗，所以一面遵从令弟之意将人送回，一面也向李寨主讨句话，将来好向云老英雄回话。好在李寨主也是一个老江湖，和敝寨老少各位都有个相当认识，如何了断，便全在李寨主了。”

李如虎一听口气，兄弟已经伤在人手，不由瞪起那只眼睛，冷笑道：“如此倒有劳二位了，但不知我那短命兄弟的尸身现在何处，能容我一见吗？”

张杰道：“现在门外，因未打听清楚，所以没有敢送进来。”

说着向店外高声道：“李二爷在此，你们还不快把三爷抬进来吗？”

那抬人的壮汉，立刻将门板抬了进来。

李如虎揭起被来一看，灯光之下，只见兄弟一脸鲜血，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不由无名火起，仗着自己一身铁布衫功，又会大力金刚手法，冷笑一声，暗中提气便要发作，羹尧走前一步在灯光下站立，含笑道：“适才经过情形，张总管已向阁下言明，李寨主为何一言不发，难道要向在下赐教吗？”

说着右脚略一用力，随着又退后了半步，李如虎把羹尧一看，竟是一个少年书生，举止又极为安详，心下方觉有异。再一看那地下，一块水磨澄浆方砖上面端端正正的印下了半个脚印，妙在印旁绝无裂痕，好似窑里烧出的一样，分明内家工夫已臻上乘，不由暗暗大吃一惊，自料来人一经出手，决非其敌，只有暂时按下怒火冷笑道：“年爷端的好工夫，李某虽然在江湖上是一个无名小卒，也还识得好歹恩怨，既是舍弟相托两位送来，岂有向两位无礼的道理。不过舍弟这次进城，连我也不知道，既是张兄说是他拔了云老英雄的镖旗，将来少不得有人到云家堡去回话，现在请恕在下心乱如麻不待烟茶了。”

张杰也冷笑道：“这样也好，不过在下已向李寨主把话说到了，此事还请在十朝半月以内到敝寨去做个了断，不要让在下受责才好。”

李如虎又瞪起那只眼睛道：“姓张的，你请放宽心，我李如虎虽不是什么大山寨里出来的，这点过节还懂得，大概不出一月，总有人到贵寨去向云老英雄请安问好，用不着你再叮嘱。今天如非这位年爷同来，我早让你带点记号回去传话了。”

说着又看了羹尧一眼，张杰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只要你是个识货的就行。”

说罢，扯了羹尧道：“我们走罢，人家今天全瞧在您那一脚上，知道吗？”说着一面命人将李云鹏抬下，连被和门板一齐带走。等回到城内三元栈店中，只见高明正坐在马天雄榻前说着活，天雄面色已经大转，谈笑自若。一问所以，才知道那解药吃下去之后，不久便大解了一次，臂上吸毒石也自脱下，只一小孔尚在流着紫血，那块吸毒石也由高明用人乳浸过收起来。高明也问送李云鹏到三合兴去的情形，张杰忙将经过说了，一面道：“那厮兄弟三人，向来都是江湖的下三滥，今天折了一人，又为年爷神威所镇，当时不敢发作，也许另有鬼计，还要请二位爷多多防备才好；”

羹尧笑道：“他如真的再来，那太不识相了，闻得此贼兄弟三人全仗毒药暗器取胜，并无多大真实工夫，我们现有解药又有吸毒石，怕他做什么？”

说着向张杰讨过那药瓶藏在身边，又向高明道：“贤弟剑上所藏吸毒石，非金非石，到底是一项什么宝贝，为何如此神妙？我想今天马兄之伤就无解药，有此一石也不妨事，能将出产之处见告么？”

高明笑道：“此物名为吸毒石，其实并非石质，乃一种异蛇之角琢成。蛇本奇毒，人畜当之无不立毙，但额生短角，转为解毒圣品。只要是蛇虫之毒，将此角按在伤门上，其毒可吸者立刻吸住创口。牢不可拔，直待毒尽自然脱落。角本白色，一经吸毒便转青紫红黑各色。吸完用人乳一浸，其毒又尽入乳中，仍转白色，以后还可再用。”

说着，取出宝剑，将所系两珠解下一粒递给羹尧笑道：“弟留一粒足矣，这一粒便以奉赠，以备不时济人。”

羹尧也不推辞，只谢了一声便把来也系在剑环上面。少时鲜鱼买来做好汤，又给天雄喝下去，不一会又大解一次，余毒尽下，精神更加健旺，高年二人方觉放心，忽然外面又是一阵大乱，走进一群公人打扮的人来，各执单刀铁尺诸股兵器。为首一人年约五十上下，提着一柄朴刀大声道：“哪位是云家堡的张总管快请出来答话。”

张杰挺身而出道：“在下便是，看你打扮装束，一定是位班头了，但不知是何案情，要我张某答话？”

那人道：“不才乃是本县的快班房忠，现奉县太爷之命，要请张爷到县衙问话，还有一位高爷，一位年爷，一位马爷，都请陪我去一趟。”

说着又向张杰一使眼色，低声道：“本来在下决不敢惊动张爷，无如这是十四王府里的差官把你们告下来了，便连我们老爷也无法违命，还望张爷体念房忠奉上差遣，身不由己，多多原谅。”

张杰不由一怔，未及开言，载泽已经捧着半边打肿的脸走来冷笑一声道：“啊，原来尊驾是这里县衙门的一位班头，既是奉命拿人，你有牌票朱签吗？”

房忠一听口气不对，再一看来人，虽然红肿着半边脸，绝不像个江湖人物。

连忙赔笑道：“这位爷台贵姓大名？在下既然奉命拿人，焉有没有牌票朱签之理？”

载泽又冷笑道：“既有朱签牌票，那我们就好说话了，且请拿我看如何？”

房忠忙从靴统中间，取出一张朱谕，先打了一个千，然后递在载泽手上，一面道：“爷台请看。”载泽一看正是一张朱签，上面写着：

“赐同进士出身加两级记录十次邢台县正堂李为据县民李如虎报称伊弟云鹏现充十四王府差官，因往县城南街三元栈访友，竟被邻县云家堡积匪张杰高明年羹尧马天雄等群殴毙命，复将尸体送往该民所设之三合兴客栈，加以恫吓不许声张，并附十四王府采办谕帖一纸，请求拘凶严惩以雪沉冤等语。查该匪类等，在本县城里竟敢群殴王府差官至死，殊属不法已极，仰即将各匪锁拿来衙以凭核办，毋稍徇纵，切切此谕。

右仰本衙快班卯首房忠”

不由又是一声笑道：“房头，你们老爷是姓李叫茂青吗？”

房忠又打了千道：“敝上正是这个官印，爷台认识吗？”

载泽喝道：“你且不要问这个，少时我自有话说。”

说着，拿了朱签走进上房，向高明道：“四爷请看，这李茂青糊涂不糊涂？竟连您也列入匪类，差人拘办起来。”

高明接过朱签看了一下笑道：“这也值得到大惊小怪吗？既然是他倒好说了。”

说着站起身来，向年马二人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反被宵小弄了手脚去，不过大哥马兄休慌，小弟自有道理。”说着拿了朱签回到自己房中，取过文房四宝，提笔写了二三十个核桃大的字，又开了枕箱，取了一方图章盖好，用个官封封上，对载泽道：“你可拿我的信，随那班头到县衙去一趟。”

说着，又附耳说了几句，载泽点头道：“四爷放心，奴才理会得。”

说完又请了一个安，转身来到中间一进，向房忠笑道：“房头，你既来了，总不能教你无法交差，如今我随你去见一见贵上便了，这里可不许惊动。”

房忠一见那气派，心知这一批人决非寻常人物，也许本官已经碰了极大钉子都说不定，连忙又打了一千道：“下役无知，多多冒犯，还求爷台原谅。爷台如能随小人去回我们老爷一声，这里的人立刻教他们回去，决不敢擅自惊动，那张签子还请赏下来，小人才好回去销差。”

载泽鼻子内哼了一声道：“那张火签不关你事，见了你们贵上，我自然会得缴还给他，既然公事紧急，不要再耽误了，我们就此走吧。”

房忠连忙又打了一个千道：“一切还请爷台成全，小人遵命就是。”

说着又向带来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大家全退了出来在外面远远的监视着，载泽不由好笑。出了店门之后，走了几步，房忠又笑着低声道：“爷台到底贵姓，且请将台衔赏下来，小的也好称呼。”

载泽冷笑道：“你还不放心吗？我姓载叫载泽，现任雍王府的内总管，咱们高爷是雍王府的总文案，那位年爷是湖广巡抚的少爷，这一次出来是为了王爷有机密大事，顺便看看这一路的吏治民风。想不到在这县城内今晚便有强人前来打劫，竟敢打伤王府护卫，便总文案高爷也几乎受伤。现在高爷已经办好文书，专人晋京飞报上去，你们贵上是个多大官儿？他有几个脑袋？竟敢听信强人一面之辞，连咱们高爷年爷马爷也要拘捕起来，这不是反了吗？”

房忠不由吓出一身冷汗来，又打了一千，笔定鬼也似的站着道：“载老爷，小人实在无知，还请大人不记小事，在高年马二位面前美言一二。”

载泽冷笑道：“你是奉上差遣身不由已，谁还和你一般见识？不过，贵上做事也忒嫌大意了。幸亏今天的事有我在场，要不然真把他们几位弄到贵衙门去，那不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今天我倒要看他这事怎样下得了台。”

说罢冷笑着向前走着，忽然一摸自己嘴巴，眉头一皱道：“咱们是有帐再算，不怕他不摘下顶带到刑部去走走。”

那房忠跟在后面哪敢开门，一路到了县衙，先请载泽在花厅坐下，一面赶紧奔向签押房去，在走廊下偷眼一看，那位知县李大老爷，正斜着身子，半靠在一张藤椅子上面，一只手捧着水烟袋，在咕噜噜抽着，一面向旁立的小当差喜儿打着京腔道：“那房忠回来没有？这是一件人命关天的案子，死者又是十四王爷府里的差官，不把正凶拘来，怎么得了？”

一面又叹了一口气道：“那苦主的话也太厉害了，左—个王府，右一个王府，如果正凶不能到案，明天验尸就是—个麻烦，偏偏王师爷又生着病，这怎么办呢？”

喜儿正说：“老爷放心，这房忠向来是极其精干的人，到了他手里决没有一个不破的案子。”

房忠已经抢上两步，—掀门帘先打了一个千，高声道：“回老爷的话，小人已经回来了。”

李知县连忙放下水烟袋道：“那正凶拘到没有？”

房忠道：“回老爷，那正凶倒是在三元栈里住着，可是小人就有吃雷的胆子也不敢动他。”

李知县不由怒道：“胡说，左右不过几个匪类，你身为本县快班卯首，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房忠又打了一个千道：“回老爷，要真是匪类，小人就拼得这条命不要，也要把人拘到。不过来人比苦主的声势更大，而且那位苦主指控的三位，一位是雍王爷的总文案，一位是湖广巡抚的少爷，一位是雍王府的护卫，现在有人已经受了重伤，教小人如何敢拘？”

说罢又打了个千道：“目前雍王府的内总管，载泽载老爷已经随小人来了，正在花厅求见，口风对老爷很是见怪，小人恐怕不知内情，所以特为先来禀明一下。”

李知县一听不禁从藤椅上跳起来道：“一个十四王府已经不了，怎么又弄出一个雍王府来？那载老爷他说什么？”

房忠道：“小人不敢说。”

李知县急得跺脚道：“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尽管说，一句也不要隐瞒，哪怕他骂我都行。”

房忠又把载泽的话，吞吞吐吐的学说了一遍。李知县不禁吓得目瞪口呆，半晌，神智才清过来，命喜儿取来官服换上，赶到花厅去，才到院落里面，便听载泽在自言自语的道：“这个李知县真他妈的糊涂透了，怎么到现在人还不出来？他真要事忙，我只好回去呢！”

李知县一吓，再也不顾有失官体，连忙赶进去，先打一恭，然后道：“兄弟实在因为有件要紧的公事耽搁了片刻，倒累总管久待了。”

载泽把头一抬，冷笑道：“县太爷但请洽公无妨，谁教我们有事要求你呢？”

李知县忙不迭的打恭作揖道：“兄弟不合来迟，还请总管原宥。”

载泽又阴恻恻一笑道：“县太爷未免太言重，您连咱们高总文案年二爷和马护卫都要火签提来讯问，何在乎我这一个总管呢？”

说罢先命李知县屏退左右，然后从怀中掏出那个大官封来道到：“其实呢？我也不过奉上差遣，不得不来一趟，您说好说歹，都不干我事，回去还不是有一句说一句。这里是我们高爷的信，您请看一看，我也好回去销差。”

李知县一面竭力的赔着笑脸招呼着，一面打开那封信一看，不由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将信收好，又向载泽打了一恭道：“高爷谕帖，决定照办，还请总管回去美言一二。”

载泽笑道：“这一来县太爷总该明白了吧，你看你治下出了这等事，你担当得起吗？”

李知县忙道：“兄弟该死，真是该死万分，不过不知者不罪，还求总管遮盖一二。”

载泽笑道：“遮盖？不为替你遮盖我能这样吗？不瞒你说，依了我们这个主儿，早把您的德政专人送进京去了。您想，但如那么着一来，您该受到什么样的处分？纵然脑袋保全了，您这副顶带也完了，所以我才一再的央求着，让我跑这么一趟，咱们的机密算是不至泄漏了，您这前程也保全了。您瞧，咱们素无往来，一点交情没有，就凭这一手，总算够交朋友吧？”

李知县谢了又谢，又把载泽扯到一边去，两人密谈了半会，载泽道：“您那不太嫌岂有此理吗？我不过为了您十载寒窗才巴到这个前程，又实在是个书生官，所以不得不在口上积德，您这一来，我怎么好意思？”

李知县笑道：“总管你太客气了，兄弟虽然不明事理，难道连这点诀窍都不懂得吗？只要你回京以后，能在王爷面前多多吹嘘，兄弟就受益匪浅了。”

载泽笑着把李知县肩膀一拍道：“您既如此说，那我只好愧领了。”

李知县又把手一拱笑道：“兄弟的事一切拜托。”

说着才端茶送客。载泽笑道：“您放心，一切都有我呢。”

说罢一路笑着告辞而去，一直回到店中，高年二人尚在天雄榻前谈着未睡，一见他回来，高明问道：“那李知县接信以后如何？”

载泽先向三人请了安，接着说：“回四爷的话，那李知县还识得大体，他一见奴才去便知道这事和府里有关，先给王爷请安，又向四爷和年爷马爷问好，等看了四爷的信，立即说一切遵谕办理，请各位爷放心，并且说决定先将那李云鹏的哥哥拘押起来，等候王爷的示下……”

高明倏然颜色一变道：“那他为什么又孟浪行事，竟对我出起火签来，你问过他没有？”

载泽道：“奴才问过了，据他说，因为那李云鹏的哥哥口口声声说他弟弟是十四阿哥府里差官，又有十四阿哥的采办谕帖，所以才出签拿人，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更没想到有诸位爷在内，奴才一去他就慌了，本来要亲自前来谢罪，是奴才说四爷吩咐不许张扬所以才没敢来。”

高明点头道：“这还像句话，不过他送了你多少钱，你竟替他这样说话？”

载泽连忙叩头道：“奴才不敢，奴才决不敢。”

高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还不滚了出去，以后如敢再在我面前弄鬼，你可当心点。”

载泽连连碰头只说不敢，退了出去，羹尧笑道：“量他一个奴才，怎敢弄鬼，贤弟何必督责过严呢？”

高明笑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对这些奴才们，决不可不严，不然就难免太阿倒持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回房安歇不提。

第五章　玉面仙狐

在另一方面，那李知县送走载泽以后，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一面又依高明信上的话，差了房忠去拿李如虎。那房忠领命之后，不禁连声叫苦，虽然明知自己并非李如虎之敌，又不敢不去。本待夜间动手，又恐怕万一拒捕逃走吃罪不起，只有齐集伙计，商量了一会，禀明李知县，第二天一早便带了七八个伙计，各带家伙，奔向北门外三合兴客栈去。那李如虎因自恃有十四王府奥援，不恤触犯江湖大忌，向县衙具状之后，闻得县官已经出签拿人，心中不胜之喜。正在得意，准备第二天在尸场再放一下刁，好便好，不好便将县官所断回报十四王爷，即使报仇不成，也好向十四王爷领一笔恤金，说不定还好向凶手方面生发几文。再弄巧了，也许十四王爷因为兄弟惨死，把自己也补上个护卫的差官的名字，那更是吃着不尽。想罢，看看院子里芦篷底下，草席里盖着的尸首，不由笑了一笑道：“老二，你一生也难得真的帮我一次忙，这一回算遇上了。”

正在吩咐店伙买来一大碗牛肉汤，就馒头吃着想着，猛见店门外闪进一批人来，为首一人正是县里班头房忠，连忙放下牛肉馒头迎着笑道：“房头，您早，昨天多辛苦啦，那几个凶手拿着没有？”

说着走近一步，附耳道：“这里有几个都是官宦出身的皱儿，您只要敲山镇虎一下，不怕他不拿出大把银子来，这算是兄弟对您的一点敬意，明白吗？”

房忠不由好笑，眼一眨，立刻计上心来，嘴里支吾着笑着，冷不防一抖铁链便把他锁上，回顾各伙计道：“正犯已经就擒，你们还不快过来把他捆上带走销案。”

那七八个伙计，立刻一拥而上。李如虎一手夺着铁链笑道：“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房头，你为什么一清早就来这一手。我又没有偷你老婆，这不透着丧气吗？”

啪，啪，说犹未完，那脸上早着了房忠两个嘴巴，只打得他三尸暴跳六孔生烟，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们倚仗是县衙门里出来的，就敢这样胡来吗？老子可不是好惹的。”

嚷着，右手一把握定项下铁链，瞪起一只好眼，下面左脚飞起一腿，便向房忠踢去。房忠才让过下面一腿，却撑不住李如虎力大，双手握紧铁链一夺，虎口立被震破，手一松，那条铁链已经全到了对方手里，那些伙计见事不谐，单刀铁尺一拥而上。李如虎夺得铁链之后，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呛啷啷一声响，立刻抖动如飞使将起来，那些家伙只一碰上，立被磕飞。房忠一见已经落网的差事，又复脱手，不由着急。也掣出佩刀，上前迎敌。那李如虎倏的一抖铁链，一个风扫残花的架式，把众人逼出老远，乘势一跃上屋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们放着杀人案子不办，反敢锁拿起苦主来。你二爷这点小小家当算交给你们啦。咱们北京城再见，你们有种到十四王府找我去。少不得要算还今天这本帐。”

说罢，提着那条铁链，回身就走，房忠见势不对，不顾手疼掏出一支镖来，大喝道：“姓李的，你有种快下来，咱们有理，到县太爷公堂上说去。”

李如虎冷笑道：“你拿县太爷吓人吗？老实说，你二大爷眼睛里还看不上他这芝麻绿豆官儿，对不起，少陪咧。”

说着身子一晃，便纵去老远，房忠赶上房一连两镖都没打着，在众人呐喊声中，人已不见，只有空自跺脚，又跳下房来，那些伙计们更是只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之后商量了一会，仍由房忠回衙请罪。李知县得信之后，更加着急，一面派人将昨晚所允的一千银子送给载泽，托他禀明情形，一面排好执事旗锣伞扇前呼后拥着前往三合兴验尸，填好尸格，将李云鹏收敛入棺，便封存在店里，命人看好。忙了大半天才回衙去，载泽已在花厅等着，一见面便冷笑道：“县太爷，你办得好事，怎么把一个行刺的要犯放走了，这一来，便连我也无法可想了，您只有听候参革拿问吧。”

李知县不禁又慌了，连忙哀告道：“此事还望总管始终成全，并非兄弟不知利害，委实是那李如虎太厉害了，据快班房忠来报，人已拿着又被逃去，这便如何是好？”

说着又道：“你们两家一样都是王府里出来的，这李如虎既然在逃，况不定真要到北京向十四王府哭诉一番，那十四王爷真的要见怪下来，可难煞我这县官了。”

载泽一见李知县愁眉苦脸的样儿，不由笑道：“县太爷，官本不是好做的，谁教你刚好碰上这个点儿，哪有什么办法？”

李知县闻言更加着急道：“我也知道官不是好做的，可是现在已经遇上这逆事，如何弄法呢？总管多少还得替我设法才好。”

载泽笑道：“县太爷，你不要慌，谁教咱们已经交了朋友咧。我此番来就是为了指点你一条明路，只要你依我的话做，包管你一点错儿没有，而且从此以后雍王爷还要大大的提拔你，说不定首县直隶州都有份，你愿意吗？”

李知县连忙称谢，一面把椅子挪一下，侧着耳朵等着载泽说话，载泽笑道：“你不必害怕，老实告诉你，咱们雍王爷和十四王爷都是—位娘娘生的，他们是同胞弟兄，还有什么话说不来？慢说那李如虎不过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匪类，就真的是十四王爷派出来的人，他也不能压到他哥哥头上来。再说还有我呢。即使十四王爷见怪，也不难设法，你怕什么？”

李知县心中稍安，又问道：“话虽如此，目前这件案子如何办理呢？”

载泽道：“那还不容易，那李云鹏到我们住的店里去行刺打伤马护卫是真的，如今只须由我和马护卫出面，补送一件文书过来，说明李云鹏行刺受伤逃走经过，再请马护卫到贵衙来验一验伤，叠成文卷，作为李云鹏行刺未遂，受伤逃回身死，乃兄李如虎拒捕在逃，申详上去，再出　一角海捕公文捉拿李如虎归案，不就完了吗？”

李知县迟疑道：“这个办法固然是好，不过假如十四王爷要问起来，如何是好呢？”

载泽笑道：“你怎么这样想不开？方才我不是说过了吗？雍王爷和十四王爷是亲弟兄，这其间还有什么说不开的？再说李云鹏行刺是实，有客栈东伙和咱们同行的各人可以为证，他敢出面打官司吗？”

李知县想了半会道：“如今我是一切依你，这个小小前程，算是全交给雍王爷了，还望总管回去，替我代达，那位马护卫也从速请来验伤，否则这里离开京城不远，万一上面查问起来就迟了。”

载泽道：“你这人为什么这样胆小，一点担当也没有？我向来说一句是一句，便在王爷面前也是如此，既如此说，我回去立刻就陪同马护卫来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又赶回客栈去，将经过情形禀明。高明沉吟半会之后道：“这厮胆敢如此妄作妄为倒又出我意料之外。”

羹尧笑道：“贤弟的看法，全以常理而言，这种江湖亡命之徒，他有什么顾忌？我猜他此番从公人手中逃出去，未必便到北京十四王府去，也许还要前来暗算一番才肯死心。”

高明道：“怎见得呢？”

羹尧笑道：“一则此贼已知我们底蕴，他知道如果斗势，十四王爷虽然命他兄弟前来行刺，未必肯出面担这大干系替他报仇。二则贤弟这颗脑袋既值到五千银子，他也未必便肯死了这条贪财之心。三则，我猜此贼未必能直接见到十四王爷，便他兄弟，也不过是十四王府的一个三四等的奴才，他如不把贤弟的脑袋取去，怎敢去见十四王爷。所以我的看法，一时之间，他决不会到北京去，不是再来此地胡闹，便是等我们北上再行拦截。不过为防万一起见，贤弟不妨差人先行赶进京去，将这里的事，禀明雍王爷，以免回京以后王爷见怪。”

高明笑道：“敝居停这一方面倒决不至见怪，我是恐怕十四阿哥，他得了这个消息为先发制人起见，万一在宫里说些什么，那就未免多少有点麻烦了。”

羹尧略微沉思了一下道：“既如此说，这里验伤报案的事，更不宜迟，可速命马兄随同载泽前往县衙办理此事，一面仍派专人将此事先行呈明王爷做一准备便了。”

高明沉吟道：“派人恐怕不行，我想只有我自己回去一趟，才能向敝居停言所欲言，现在放着你我两匹坐骑都是日行千里的龙驹，大哥能随我一同进京吗？”

羹尧道：“愚兄因有事在身，急欲回京，如能和贤弟做伴，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我想此地可暂留马兄及载泽年贵催促那李令将文卷叠好申详上去，便可无事，也实无大家羁留在此的必要，不过马兄伤势尚未痊愈，未免令我放心不下而已。”

马天雄本来躺在床上，闻言忙道：“小弟伤势已愈，只创口未合，不能用力冒风而已，两位只管先行，决无妨害，便那李如虎再来，我也可以照样把他打发回去。”

说罢一笑，从床上坐起来，将手络好，便和载泽先往县衙。那李知县招待验伤，叠成文卷申详上去，又大大的送了一笔程仪和养伤费用。天雄虽然力辞，却撑不住载泽做好做歹的竟代为收下不提。

这里高明和羹尧两人都是少年行径，想到便做，一等天雄回来，各自安慰几句，吩咐各人好生伺候，又嘱张杰，暗中加意保护，便自上马登程，时间辗转，也到了中午，二马连辔直向北门走去，一转眼便出了北门，到了三合兴客栈门前，两人不禁都慢了一下，在马上略一张望，只见店门双闭，县衙已经加上了封条，还有一个地保所派的更夫，坐在门前晒着太阳，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短衣汉子正在说着话，两人也未留意，略一瞻顾便绝尘而去。天冷日短，才到黄昏只不过赶了百十里路，因系破站赶路，大城镇俱未停留，转在一处百十家的荒村上歇将下来，匆匆寻了一处小店住下。原意只想略进饮食，让两匹好马也饮水上料，再为赶路。谁知才住下来，北风又劲，天上又有了雪意，两人恐怕天黑遇雪难行，一看那店虽然很小也还洁净，相互商量之下，便索性过一宿再走。那店只有前后两进，后进三间上房，新建未久，壁上粉垩犹新，只被褥枕衾稍差，两人住定，唤来小二一问，才知那小村上，本来无店，只因近日兴了庙会，常常有人前来烧香拜佛，才开了这家小店。店主只姑嫂二人，却做得一手好菜，因此附近的人全叫作姑嫂店，二人闻言，忙教备上酒肴一同晚餐。不多时，便见一个妖妖娆娆的少妇，托着一个木盘上来，盘里放着一大盘卤牛肉，一只薰鸡，一大壶酒，两付杯筷，一面笑着，一面将莱一一放在桌上，又斟满了酒笑道：“我们李家集地方太小，办不出什么好饮食来，二位客官将就用些吧。”

高年二人一尝那酒菜，竟都非常美口，不由非常奇怪，均各含笑问道：“这酒菜是大嫂做的吗？”

那妇人笑道：“做得不好，还请二位多包涵一点。”

高明道：“你这话说反了，我正是因为这莱做得太好了，这小小地方哪有这等手段，所以奇怪，你怎么这等说法？”

那妇人观了他一眼笑道：“我们本也是在大城镇上混的，只因出了点事，才搬回家来，做得不好，您多原谅吧！”

高明再把那妇人一看，只见她年才三十不到，一身青绸衣裤，外面罩着一条蓝布围裙，头上也把一幅青绸罩着，一副雪白的圆脸，还约略有点脂粉，虽非什么绝色人物，却徐娘未老，态有余妍，不禁又问道：“大嫂贵姓？这店是你开的吗？为什么不教小二待客，倒自己上菜伺候客人呢？”

那妇人笑道：“我姓李，当家的原在开封开菜馆，只因与人不睦打伤了人，如今流窜在外面，店也关了。我本这里人氏，所以带了小姑子回来，开这小店度口，本来伺候客人是小二的事，只因我看二位客官都非寻常商贩，恐怕爷们见怪，所以才自己来。”

说罢又是一笑，掏出手绢来掩着口，一面又看了羹尧一眼道：“二位客官都佩着刀剑，又不带行李，是哪个衙门出来的差官老爷吗？”

羹尧道：“你走服啦，差官，那还早呢，我们都是上京赶考的武举，只因大帮结伴的人都在后面，我们的马快，错过了宿头，不然，能在这里住宿吗？”

高明不解所以，只得也顺着口道：“我们都是下场的武举，你好生伺候，明天临行之际，决不吝赏赐的。”

那妇人又媚笑道：“原来两位都是举人老爷，此一番上京去，还怕不中个头名状元回来吗？”

羹尧笑道：“谢谢大嫂的口采，果然我们上京得中回来一定是要谢你的。”

说罢又道：“我兄弟对饮惯了，大嫂无须在此伺候，少停有事再听招呼吧！”

那妇人笑了一笑，又回过头来，下死劲的盯了羹尧一眼，才转身走去。

高明笑道：“大哥觉得这店有蹊跷吗？”

羹尧点头道：“这妇人固然作怪，便步履之间也好像练过武功的，江湖上什么人物都有，我们还是小心为宜。”

高明笑道：“大哥也太小心了，以我看来她也许是个吃开口饭的，看见你我衣装马匹不错，打了糊涂主意，想招揽点生意亦未可知。现在天下澄平已久，难道这里是十字坡，还冷不防冒出一个孙二娘来不成？”

羹尧喝着酒，把头连摇，饭罢，果然天上又下起雪来，两人都觉有点冷，那被褥也觉得有点脏，忙喊小二生火换过被褥。应声而来的，仍是那妇人，一进房，向两人看了一眼，随即用手一捏足下弓鞋笑道：“人忙走不得急路，您瞧我这一下正踢在门槛上，把这一只脚碰得可不轻。”

说着，翘起一只鸦青绣花莲钩，皱着眉毛自己看了两下道：“二位客官有什么事呼唤？是嫌店中寂寞要个人儿陪伴陪伴吗？这里是小地方，可没有这个呢！”

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向二人一睃。羹尧道：“我们倒不须这个，只是天冷得很，你给我们快些生上火，另外这两床被褥也太脏了，有于净的拿两床来。”

那妇人笑道：“原来为了这个，那都好办。炕我们已经生上火了，少停就会热的，被褥我就去拿去，不过只有两床了，封被没法换，二位对付着用吧！”

说着腰肢一扭，又花蝴蝶也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便抱了两床被进来。高年二人看时，一条杏红的一条淡青的，全是湖绉被面，白绒布被里，方在奇怪，这小店如何竟拿得出这样好的铺盖来。那妇人已笑道：“您两位别再嫌脏，这是我们自己用的，再要换可没有办法了。”

说着又跑到炕前，代二人将铺盖换好，又睃了羹尧一眼道：“还有什么事吗？要没有事我去咧？”

羹尧道：“没有什么事，只那两匹马，你可得喂好一点，明早自当多多赏钱。”

那妇人道：“二位放心，住在我这店里便是我的事，包管人的饮食马的草料全误不了。”

说着又退了下去。年高二人略微谈说了一会，便也将长衣脱下，上床睡觉。羹尧始终放心不下，灭灯以后，仍是躺在床上假寐着，一面把那白虹剑藏在手边，一面看着外面。又半晌之后，店外已经有了更鼓之声，店中听去非常寂静，只院落里还有一线灯光，似乎右边厢房里还有人未睡，隐约可闻嘻笑之声，再听高明已经鼾声大作。心方暗笑，这位兄弟真是不知江湖险恶，如何在这荒村之中，还要鼾睡起来，一面忙将宝剑一顺，在背后插好，披上长袍，轻轻推开房门向院落中间走去。走到院中一看天上雪势已大，但那东厢灯光仍亮着，便假作解手，蹑着足走过去，从窗隙向内一望，只见那少妇，长衣已经脱去，只穿着一身紫绸小袄裤，坐在炕沿上，另一个穿葱绿小袄的少女半靠在枕上笑道：“你这骚狐狸也有捞不到手的食吗？不过那个白脸的还不讨厌，那个老鹰鼻子的，也亏你向他勾搭，真不怕倒了胃口吗？”

那少妇笑道：“啊哟，姑娘，你不是一个正经人吗？我那样求你帮我一下把被送到上房去都不肯，你为什么连人家的脸都看得那么清楚？你既说那长白脸的不讨厌，明天我便替你做媒如何？”

那少女把脸一红道：“谁像你那么不害羞，专一在男人身上打主意。我不过因为你说得那两个臭男人好像举世无双的宝贝一样，所以才在窗下望了一望，谁知道也不过如此。”

那少妇笑道：“啊哎，姑娘，你的眼界也太高了，连这两个人都看不上眼那还得了？将来却到哪里去找姑爷去？我真替你发愁呢？”

那少女啐了一口道：“你这人怎么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混帐话，真不枉人家叫你玉面仙狐，可惜今天晚上，狐狸遇见铁汉，也就无法可施了。”

那少妇道：“我不过因为替你哥哥留脸，要教他看看，我离了他是不是还是规规矩矩的，否则，哼哼，你看，不用说这两个皱儿，便是善才童子下凡，我也非教他服服贴贴的，赶着我叫小妈儿不可。真要不信，这大的雪他们决走不了，你明天再瞧我的。”

少女脸上愈红，把身子向下—挫，直窜到被里去笑道：“我不理你了，真亏你说得出来，你如真那么做，我不告诉我哥哥才怪。”

少妇笑道：“告诉便告诉，我还怕他不成。许他在外面采花，就不许我也找个把合意的男人吗？”

羹尧听到这里，不禁大吃一惊，心想自己所猜果然不错，此身无异又入了龙潭虎穴，也无心再听下去，又仍回到房里，轻轻摇醒高明，将所见所闻说了。高明惊道：“是真的吗？照这么一说，那妇人决非好人，也许半夜就来下毒手亦未可知，我们还须早为准备才好。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任丘城住宿了。”

羹尧笑道：“贤弟武功在邯郸我已见过，并不让江湖能手，为何这等胆怯？如果只凭这两个女的，我自信还可以对付，但请放心便了。”

高明不禁脸上一红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对于拳术剑法内外家功夫虽然也略窥门径，但平生极少与人较量，所以非常怯场。大哥也同样出身阀阅之家，为何却能临敌无惧，应付自如，无论出手动口都像老江湖呢？”

羹尧笑道：“这个缘故很平常，说穿了你便明白。愚兄虽然也生长官宦之家，但一切江湖诀窍行径，恩师老早对我一一说过。后来在京城里，又专喜欢结交这—类朋友。镖局子里的镖师，街坊混混我都常见面，有时也向人请教两手，在某些场面之下，又不得不和人过手，所以看起来，也像一个江湖客，其实一到内行眼中，还不是一样要露出马脚来？不过胆大心细一点，到底要好得多，能不动手还以不动手为是。今晚的事，以我看来，这两个女人虽非善类，但此间决非黑店，愚兄所虑的并不怕她两千敢来行劫，而是恐怕她们前来罗嗦，那就未免讨厌了。”

高明笑道：“大哥如此一说，小弟倒放心了，凭她两个女人，难道还敢公然前来怎么样儿不成？”

羹尧也不禁一笑，两人正在床上低声说笑着，猛听一阵鸾铃声，接着店门啪啪连响，好像有人用马鞭敲着，前面柜房睡的店小二朦胧中间道：“外面是谁？这时候却来打门。”

店外答道：“俺是来住店的，外面雪大得紧，快点开门，要不然，俺受不了啦。”

店小二又道：“您别忙，我这就来咧！”

门外那人，又用马鞭在门上敲了两下高声叫道：“俺既来投店，就是你们的财神爷，为什么这样慢腾腾的？你敢欺俺是一个异乡孤客吗？”

店小二连忙又应道：“来啦，来啦，这大雪天，您不等人披好衣服，怎么能开门咧？”

说着，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足音，赶到门前，啪哒一声，打开了门闩，接着又听见东厢里那妇人道：“小二，你告诉客人，我们店小，傍晚已经住下了一帮客人，现在住不下啦。”

小二未及开言，那门外投宿的人，嘭的一声，已经将门推开，一面发话道：“外面这大的雪，这村子里又只有你一家鸡毛店，半夜三更的，你们不许俺住，愣向外赶这是什么买卖规矩？”

那妇人冷笑道：“奇咧，你要住店为什么不早来，这时候你要来教我到哪里去找地方去？难道教我把客人硬赶出去让你住不成？你别看我是女人家开店便好欺负，我也是扎一刀冒紫血亮当当的好朋友，不信，你敢发横试试看。”

说着，一路脚步声直向前进店门走着，那门外投宿的也冷笑道：“吆，俺还真失敬得很，原来开店的是一位大当子，您别生气，俺已经进来啦，还好意思轰出去吗？不管哪里，只要有个炕犄角蹲一夜就行啦，您只当行好吧！要不然，不要冻死活人吗？”

高年二人正想着，这位投宿的朋友，话锋为怎么转得这快，一定是个江湖老油子，又听那妇人也噗哧一笑道：“我的少爷，你早这样说不好吗？要不然，传出去，人家不说您先发横，还说我们慢待客人咧！”

说着又道：“小二，你是死人吗？客人来了，怎么一点规矩不懂？还不赶快把人家的马牵进来，冻坏了你赔得起吗？”

羹尧不禁暗笑，心想，这两位倒是一对宝货，全是前倨后恭。又听见那妇人笑得格格的道：“进来呀，为什么不让你进来你偏要进来，叫你进来反不进来咧。”

那投宿的人笑道：“你方才不是说没有地方吗？教俺进来住到什么地方去呢？”

那妇人笑道：“你这人，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认真？方才不过因为你太横，所以才回你没有地方，这大的雪，又在半夜三更，我们开店的，还能真把上门的财神爷轰出去吗？”

那投宿的人又笑道：“大嫂，你说了半天，到底让俺住在什么地方呢？您不引路，又不说明，只向里面让，俺能跑到你房里去吗？”

那妇人道：“啐，看你样子活像个未出书房的学生，也想讨人便宜吗？便到我房里去，我还怕你不成。”

说着又笑道：“我的小爷，别再蘑菇了，你瞧，那西边一间上房现在空着呢，你就住在那儿，不很合适吗？”

羹尧高明在床上听着，心想不知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妇人便这等将就，两人都轻轻的下了床，就窗隙向外一看。只见那妇人掌着一盏灯，正从雪地里，把客人向自己房间对面的那间房里引着，再看那投宿的人时，只见那人，身裁并不甚高，却生得异常英俊，年纪不过才十八九岁，头戴貂皮暖帽，身上披着玄色斗篷，—张圆中带长的脸，长眉入鬓，二目含威，鼻准微隆，齿白唇红，端的是一个少见的美男子，最可爱的是皮肤非常白皙，两颊冻得像抹了胭脂也似的，便寻常少女也没有那么俏丽，心下不由又暗笑道：“难怪那妇人话风回头得这快，原来又看中此人了。”

看着，那人已经跟了那妇人进了上房明间，又听见对面房门一响，那妇人笑道：“这房间好吗？”

那人笑道：“好是好极了，只是俺有点怕。”

那妇人道：“你怕什么？”

那人道：“这大的房间，只住俺一个人，不有点怕吗？”

那妇人笑道：“那有什么法子，我叫小二来陪你好吗？”

那人笑道：“那个混虫，俺看见他就要打恶心，谁要他陪？如果能有大嫂这样的人做伴，俺就坐上一夜也愿意。”

那妇人笑道：“你这人，怎么老是开玩笑？天冷得很，待我去与你取点热水来，先把脸抹一抹，要吃什么趁此吩咐，免得我再跑一趟。”

那人道：“客随主便，你瞧着办吧！”

那妇人答应一声，又匆忙出来，一路向厨下而去。接着，又听见那少女也从厢房里走出来，由屋侧悄悄的走向西房，从窗隙向里面张望了半晌，仍回厢房而去。那人又敲着桌子大声叫道：“内掌柜的，你去了这半天，为什么不来？茶水呢？”

那妇人在厨下应声道：“来咧，来咧。”

接着，又托了茶水赶进西房去问道：“你怎么这样忙法？我只一个人，也要来得及呵。”

那人不知说了两句什么，那少妇笑得格格的，又退了出来，向厨下去，张罗了两样吃的和一壶酒送进房去，微闻隐约有嬉笑之声，但说话甚低，隔着一个明间，不太听得清楚，高明不由低声说：“好好的一个孩子，可惜被这下流女人毁了。”

羹尧连连摇头道：“我看这事还有蹊跷，且等着再看罢。”

高明笑道：“事情已经摆在面前，还有什么蹊跷的？不过这样一来，大哥也许有了替身，那浪女人不至再来罗唣半晌之后，又听那妇人收了家伙出来，那人忽然砰的一声将门关了，妇人颇为惊讶，似乎出于意外的道：“你为什么把门关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笑道：“吃了，喝了，天气不早啦，俺也该睡呢，为什么不把门关上？难到你此刻就要店饭钱吗？对不起，咱们是明儿见啦。”

那妇人嗔道：“谁稀罕你的店饭钱？别闹着玩好不好！”

说着，似乎已经将家伙放在明间桌上，又去推那门。接着，又听那人道：“奇咧，这冷的天，俺住店能不睡觉吗？你既不稀罕店饭钱，又来推门做什么？”

那妇人恨了一声道：“你这小鬼，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别闹着玩好不好？”

高明才知那人存心和那妇人作耍，不由在房中失声一笑。那妇人因为东间灯火熄了已久，以为两人全都睡着了，忽闻笑声，才知道自己和那人的情形，全已落到别人眼里，任她脸再厚些，到底是个女人，也不禁羞得两颊飞红，连忙端起木盘，一溜烟逃向厨房里去。羹尧连忙摇手悄声道：“贤弟留心，这妇人决不是好货，好歹混过一夜，千万不要让她恼羞成怒才好。”

高明忍着笑，两人又踅上炕去。半晌之后，西间毫无动静，外面已打三更，倏然又是一阵敲门声，那妇人怀着一肚皮闷气，不等小二答言，高声道：“这里客人已经住满了，连单铺也没有哪，您要是住宿的，请到别处去吧。”

那门外的人发急道：“大嫂，是我，你快开门，我们还有要紧的话商量呢！”

羹尧高明一听，又从床上下来，伏在窗口看着，那妇人道：“是二叔吗？您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儿来？看见你大哥三弟吗？”

门外的人急道：“你三叔已经完了，我追仇人把人追丢此处缺两页

恐饮食里面有毛病，连水都未喝，将店帐付过便自出门，那小二将两匹马牵过，两人一跃上马，便向村外走去。

第六章　血滴子

那两马随主已久，虽然都是烈性，却从不倔强，这次不知怎样一出店便各长嘶一声，咆哮不受羁勒，险些将两人从马上颠下来，勉强出了村口，一上大路更加不易控制，两人都觉有异。羹尧那匹乌驹还好，高明那马简直和发疯一样纵跳不已。偏那雪又很大，满天扯絮搓棉，好像百万玉龙在空中飞舞也似的，直教人开口睁眼不得。走了半会，也不过才只五六里路，天上已经泛出鱼肚颜色，只彤云四布，风狂雪稠，依然看不出四周景色来。蓦地里，前面寒林里忽然一声胡哨，跳出一个人挺着一柄短刀大叫道：“姓高的姓年的，快别走啦，这里便算是到你们的姥姥家里呢！”

羹尧一看，正是那李如虎，不由冷笑一声道：“你这毛贼，不到邢台县衙门里去投案领罪，却在这里拦路截人意欲何为？”

李如虎瞪着一只眼道：“姓年的，你老子因为身家却在邢台县里，所以才让你一步，你当我真怕你不成？”

说着，便待挺刀而上，羹尧末及回答，倏然那林子里有人冷笑道：“我把你这不害臊的江湖下三滥，既要充好汉，你那宝贝兄弟是姓马的打死的，就该找姓马的算帐才对，不怕自己本领不济，连你也饶上，谁敢不说你是好汉行径，英雄肝胆。你这厮都被人家来人的功夫镇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已是无耻，又假藉着王府差官去向县官招摇撞骗，打算借官府的势力来冤枉好人为你找场，江湖上有你这等不要脸的东西么？现在又因为找到了两个下流娘儿们，打算用你们那破铜烂铁暗算人家对不对？老实说，这一来你就死得快了。”

李如虎闻言，不禁擎刀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变的？既敢替人撑腰，向你李二寨主叫阵，为何不出来较量较量，只藏在林子里说懈怠话，也算是英雄好汉吗？”

林子里面那人笑道：“你忙什么？此刻我一出来，不消三招两式，你便赶上你那宝贝兄弟一齐到阎王老子那里去报到了，你不是还约好那两个浪女人做帮手吗？如果不等她两个来，就将你宰了，岂不又叫冤枉，反正你今天是必死无疑，何妨等你那嫂嫂妹子来收尸，不比让野狗嚼吃的好吗？”

李如虎不由更加心头火起，刀交左手，一伸右手便从腰悬革囊里掏出一粒酒杯大的弹子，打向林中说话的地方，那弹子穿进林中，略触枯枝，便波的一声爆开，一阵黄烟，一霎时便有栲栳大一圈，忽闻林中又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有多少尽管放出来吧！”

说罢笑声格格，又仿佛一个女人一般。高年两人本已掣剑在手，正打算迎敌，一听已有第三者出面，转欲看个究竟，反而抱剑勒马停在一旁看着。那李如虎一见所发追魂弹并无用处，不由吃了一惊，厉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何无故向你二寨主弄鬼是何道理？”

林中人答道：“我不是早告诉你，要等你那两个帮手来才出来吗？只要我—出来，你自然会知道是为了什么。难道只许你不按江湖规矩，旁人连责问都不许吗？”

说着只见身后雪花飞舞中，又赶来一紫一红两团人影，转眼之间已到面前。再一细看，正是昨宵客栈里的两个女人。那妇人已换了一身紫绸劲装，左手叉腰，右手握—柄苗刀向羹尧喝道：“姓年的，这儿不干你的事，只将姓高的好好留下，便可饶你不死，如再妄想凭你那点小工夫，要替别人撑腰，那就连你也难保了。”

年高两人不禁都冷笑一声，方待开言，那林中忽然像一只大鸟也似的飞起一人，一跃便上树巅，跟着呼的一声风响，又从树巅斜掠下来，正落在年高两人马前，向那妇人笑道：“你怎么才来呵？俺早在这儿等候好半会呢！俺久已听说你这玉面仙狐的五毒梅花针所向无敌，本想昨夜就向你请教一二，谁知你好像想男人想疯了，除淫贱笑浪之外，并没有一点教俺能看上眼，所以俺也懒得再理你，只好关门睡大觉咧。现在瞧你这个拿刀动剑的样儿，大概又看上谁咧，咱们先较量较量好吗？”

羹尧一看，那人头戴貂皮暖帽，身穿黑色大氅，足下薄底快靴，正是昨夜住在西间的那个英俊的少年，一切仍旧是昨夜打扮，只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绢囊，正看着那妇人笑着。这一来，不但年高两人出于意料之外，便连那妇人也出于意料之外，又睃了来人一眼，娇喝道：“你这小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变的，如何一再戏弄老娘？既知我是玉面仙狐张桂香，还不赶快通名受死吗？”

那少年笑道：“俺名字本来有一个，不过此刻还不能告诉你，少时等要宰你的时候，自然教你做个明白鬼，现在你有本领还不赶快使出来，只管挤眉弄眼的做什么？这一套俺昨天夜里已经看得够了，难道你除了这个，就没有看家的绝活了吗？”

李如虎在旁边听了不由大怒道：“大嫂，你和这小鬼只管斗嘴做什么？还不赶快将姓高的拿下，这小鬼算交给我咧。”

说罢，就雪地里—挺单刀，便向那少年斫去，那少年忽然口音一变大笑道：“方才我已说过，只要你这两个帮手一来，你便到了时候了。现在先让我把你打发回去，也免得你在人前现眼。”

说罢一抖手中绢囊，哗啦啦一声，登时飞起一条银链，直向李如虎拦腰缠去，李如虎冷不防几被缠个正着，连忙一个懒驴打滚，侧着身子向雪地里跌下去，跟着就地一滚，使出一路地堂刀法来，人在地下连滚带转，刀锋向上，直向那少年逼去。那妇人也一摆手中刀，扑向高明。羹尧忍不住大喝一声道：“贱妇且慢动手，等我来拿你。”

说着，身子在马上一旋掠空而下，顺手将缰绳向判官头上一搭，那姿势美妙异常，而且落地毫无声息，只在雪地上弹一弹便即站住。那玉面仙狐张桂香不由一怔，擎着刀把眉头一皱道：“这事本来与你无关，这是何苦呢？”

羹尧大喝道：“无知贱妇，拦路行劫，还敢花言巧语。”

喝着手中宝剑一起，便向那玉面仙狐张桂香斫去，张桂香一面举刀相迎，一面向身后叫道：“妹妹快上，今天只要能将姓高的脑袋取下便是奇功一件。”

谁知一连叫了两声，却不见人来。高明本也看见后面有一个红衣少女，手持宝剑在那少妇身后赶来，此时在马上再一细看，只见大雪漫天，却不见那红衣少女的影子，心方诧异。猛听那黑衣少年一声叱咤，倏然一个早地拔葱，窜起丈余，手中那条银链，也跟着抡圆，绝似一个绝大月晕，那李如虎，躺在地下口中大喝一声：“你这小子向哪里走！”

也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手一扬，便是一枝袖箭，就空中向那少年打去。那少年猛然手中一抖，那条银链倏然笔直，趁势在空中一个转身，那支袖箭从胁下贴身而过，接着右手一掣银链仿佛灵蛇一样向李如虎当头盖下，身子也从空中落地。李如虎不意少年身手如此矫健，心方一惊，那链子呛啷一声，尾上忽然鼓起一个尺许大的黑球向自己头上打来，连忙举刀一格。谁知那少年右手向前微送，黑球竟似活的一样，已越过头去尺许，那刀正格在炼子上面，铮的一声，格处向上一弯，那黑球正好打在头上，原来却是—个尺余对径的黑色绢囊，看去活像一顶极大的瓜皮便帽，一下齐头罩没，那少年手一掣，李如虎连叫也没有叫出声来，便只剩下一具腔子倒在地下。少年复又一抖银链，提着绢囊让向高明娇笑道：“四爷，你看我这一下不含糊吧！”

高明再将那少年一看，却是云中凤，不由大笑道：“云小姐，你弄得好玄虚，连我和年爷也被你蒙住了。”

中凤手提绢囊却不答话，转向羹尧高叫道：“年爷仔细，这贱妇五毒针来了。”

高明再一看，那玉面仙狐张桂香，已被羹尧逼得气喘脸红，退出去二三丈远，猛然把牙一咬，虚斫一刀，跳出圈子，手略一抬，便是一大蓬飞针向羹尧打下。羹尧一上来就经中凤提醒，原是时刻在提防着敌人暗器，倏听中凤一喝，张桂香忽然不战而退，越发明白，一见飞针出手，立即腾身而起，一跃丈余，毒针均从脚底打过，一根也没有打上，接着在空中忽然一声长啸，身子一旋，改为头下脚上，像一只大鹏一样向张桂香飞掠而下，中凤一见连忙高叫道：“年爷，这贱妇我还有用处，千万留她活口！”

那妇人自毒针打出以后，满望一下成功，一见一击不中，羹尧竟在空中掠过来，不由心下着慌，忙将苗刀护住头面。羹尧一声长啸过处，人已到了顶上，由黄鹄摩云化成饥鹰剔羽架式，手中宝剑正向那妇人顶上刺去，猛听中凤娇喝要留活口，手下略慢得一慢，那妇人用刀向上一架，只听得呛啷一声，那刀立被削为两段，剑锋已到眼前，方喝得一声啊哎，身子向后一个，打算用铁板桥工夫，避过一剑再倒窜出去，却不料羹尧双足一落，正踢在她的膝盖上，立刻仰跌在地上，闹了个四爪朝天，门户大开。中凤连忙赶了过来，娇喝道：“张桂香，你且起来，这次决不伤你性命，我有话说。”

那妇人闻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下跳起来道：“适听口气，你想是云家堡的笑面罗刹云中凤了，你待如何？”

中凤冷笑道：“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想我云家堡与你嵩山一派，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并无仇隙，为何叠次拔我镖旗，是何道理？”

张桂香也冷笑一声道：“这事本来与我无干，不过我那三叔云鹏和他的师叔毕五都是十四王府差官，他们一切奉命而行，怎能用平常江湖规矩来说？如今我两位叔叔已丧在你们手里，还有什么说的？你们有本领不会到北京城里去找十四王爷说话吗？”

中凤未及答言，高明已从马上一跃而下，冷笑道：“你这贼妇，便以为我们不能去找十四王爷算帐吗？既如此说，你不妨就此随我们到北京走一趟，也好让你见识见识。”

那妇人把眼一瞪道：“去便去，难道我张桂香还怕你不成？不过我这二叔李如虎已被这丫头杀死，这尸首难道就扔在此地吗？”

中凤冷笑道：“你这贱妇，靠了有一个叔叔才在王府当了几天奴才，就敢把江湖规矩全忘得干干净净吗？我来问你，便不凭江湖规矩说话，你和你那丈夫叔叔，所行所为又在天理人情国法之中吗？”

说着，又用手向后一指道：“你以为你那叔叔李如虎被我杀死，还将他尸首留着，等着打官司吗？你且再去看看。”

张桂香闻言，再向那李如虎的尸首一看，只见雪里只留下一大片黄水，不但尸骨无存，连衣服也被化光，不禁又吃一大惊道：“你这丫头，竟敢毁尸灭迹，这也算是天理国法人情和江湖规矩吗？”

中凤厉声道：“我向来对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江湖下三滥就是这样处置，不然也不叫笑面罗刹了。你如不服，丢开年爷高爷，我们不妨再较量一下。如讲斗势，我也可以和你一同到什么十四王府去。问问那个什么十四王爷，大清令律上是不是有窝藏积匪淫贼的一条，然后再去找你们那嵩山派掌门人说话。我是官私两面，悉听尊便，你瞧着办便了。”

羹尧乍见李如虎尸首只一会工夫便被化去也觉骇然，听了中凤发话之后转笑道：“女侠，你和她说什么？这种江湖下三滥，还懂得什么天理国法人情和江湖规矩？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把她带走，等到北京向十四王府问明情形再行交官府办理，一条是就此替良善老百姓再除去—害。事贵当机立断，现在雪越下越大了，再拖延下去，便不好走啦！”

那妇人断刀虽在手中，但尝过羹尧手段，心知打是决打不过人家，见他半天不开口，还以为人好说话，妄想求情，虽然站在那里，惊魂一定，便不住挤眉弄眼的在偷送秋波，使出那一套迷人的功夫来，万想不到羹尧说出话来，更比两人决绝，心知绝望，转冷笑一声道：“姓年的，我已认识你，杀剐到京，我是听随尊便。”

说着把断刀向雪地里一扔，连那毒针铁简也解下来，叉手而立道：“不过，我是女人家，那店中还有些事须托人料理一下，你们如能见信，暂时放我回去，至迟一个时辰我必赶来，否则也悉听尊便。”

中凤道：“你那店中的事无须回去，适才我已把你那小姑子打发回去了，她虽出身淫贼之家，尚有天良，绝不至出什么事，至于衣物应用东西我会替你料理，不必再延宕了。”

说罢，手提绢囊一抖，倒下一囊黄水和一条油松大辫来，张桂香一见，知道李如虎的脑袋也被化尽，不由心脑皆寒，勉强硬着头皮道：“既如此说，我就领你这盛情便了，好在你我都是女人，一齐上路也好。”

中凤笑道：“这样才是道理。”

说着，撮口一声胡哨，其声清越异常，自近而远；众人方在不解，倏见那片寒林后面，应声一声长嘶，那匹白马已经驮了一个小小行李欢跳而来，这才知道，这声呼哨，是中凤唤马的暗号，只不解那马为何如此灵慧，中凤见马已奔到向前，把手一招，那马立刻停住，随即又向羹尧一笑道：“这贱妇您二位带着也是一个累赘，路上又诸多不便，还是由我代劳，把她送进京去，再为交割吧。”

说罢回身向张桂香道：“马已来了，你还不上去，难道还要我抱你不成？”

张桂香又是一怔，垂首丧气的，看了众人一眼，纵上了马。中凤回头向年高两人，把手一拱道：“雪大了，二位也快请上马吧，我们是前途再见。”

说罢，也一跃上马，在张桂香身后坐好，又是一声胡哨，便在风雪之中，疾驰而去，一转眼便踪影不见，高明不由赞叹道：“此女真是神出鬼没，她这一手谁也没有想到。这样来去绝踪，倒真令人莫测了，我想就是古代的妙手空空儿也不过如此，大哥以为如何？”

羹尧看着人马去处笑道：“如论身手，倒也着实可以，只可惜未免太爱卖弄聪明了，这样行径，在我辈自然只有钦佩，如在外人，岂不骇怪世俗吗？”

高明笑道：“大哥嫌她太骇怪世俗吗？”

羹尧忙道：“我岂有嫌她之理？这不过为她着想而已，你请想凭她这样行径，能入端人正士之目吗？将来如仍嫁个江湖朋友岂不可惜？”

高明忍着笑道：“这话也不尽然，以梁红玉出身妓女，尚且有个韩蕲王做她的夫婿，何况此女侠骨英姿举世无双，你还愁她将来没有一个盖世英雄来配她吗？不过据我听她父亲说，她虽不拘形迹，成年的在外面浪迹江湖，心目中已经早已有了意中人呢，你又何必替她担心呢！”

羹尧不禁诧异道：“这话云老英雄对贤弟说过吗？怎么我—点也不知道呢？”

高明笑道：“这是人家关心儿女的话，他对我也不过偶而谈及，怎么会告诉你？”

既着，也跨上马去道：“雪太大了，这些没要紧的事不必再谈了，快赶路吧。”

羹尧不便再问，也跨上马，两人一齐向前赶去。一路雪花飞舞，又是逆风而行，虽然马是龙驹，人也不是寻常人，却撑不住雪太大了。那马不知怎的，又时发劣性，等赶到高邑，两人身上都是一身汗。外面一层又被雪花盖满，高明摇头道：“大哥，这种大亏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吃着，现在李如虎这贼奴已死，暂时也不怕十四阿哥捣鬼，今天我们便在这里住一天吧，要不然，人马都非累倒不可了。”

说着，赶进城去，便在南街上，一家名叫双义栈的旅店住下来，一面命小二赶紧将马卸下障泥鞍镫，先去上料，一面又命备酒取暖，方才坐定，解下风衣，拍去积雪，那小二忽然苦着脸走进来道：“二位爷，您那马在路上着了人手了，快请去看看，不然还道是小人店里弄坏的呢！”

两人不禁失惊道：“我们的马什么地方着了人手，要紧吗？”

小二道：“紧是不要紧，不过这两匹马都是有钱也无处买的好牲口，今天却吃了哑巴亏，您二位去一看便明白了。”

两人闻言，跟着小二到马厩一看，只见那两马背脊上，各有两三处都破了，由毛下沁出血来，再仔细一看，马毛内面各放着两三枚蒺藜子，已深嵌入肉内，这才知道两马跳跃不受羁勒的缘故，料知一定是那李如虎和张桂香所为，不由都对两人痛恨不已，连忙设法取出，又命小二就近赎些好药敷上。这才又回到所住房中，高明不禁摇头道：“这般宵小太可恶了，简直遍地荆棘防不胜防，这便如何是好？”

羹尧笑道：“本来江湖路上险恶得很，这一点点鬼蜮伎俩又算得什么？贤弟将来稍微阅历就全知道了。”

说着，小二将酒肴送上，两人对饮了一回，羹尧忽然想起中途高明所说的话，慢慢又扯到云中凤身上去，笑道：“贤弟知道那云小姐的意中人是谁吗？”

高明举杯笑道：“我也不过从那云老英雄语气之中，听到一点口风，这种关系男女之间的事，你我又都是少年男子，好意思去问人家吗？不过此女委实是个美人胚子，便武功文学也都不错，如果没有一位盖世英雄来配她，那太可惜了。”

羹尧笑道：“怎么贤弟也说起这话来？她既已有了意中人，你又何必替她担心呢？”

高明哈哈大笑道：“大哥怎么记性这样好，把小弟早上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忘掉。”

羹尧也拊掌笑道：“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谁叫你早半天那么说呢？”

高明又笑道：“然而不然，早半天，小弟是因为大哥对她过份关心才那么说，至于小弟却不如此，大哥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句话未免错了。”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微愠道：“愚兄虽然放浪不羁，何敢对这样天马行空的女侠加以亵渎？再说，我家中已有聘妻，如再存非份之想岂非笑话？贤弟未免失言了。”

高明赔笑道：“大哥休怪，小弟也只取笑而已，不然这大雪天，又在客中不嫌羁旅无聊吗？”

说着举杯一饮而尽道：“这杯酒，聊当薄惩，罚我失言如何？”

正说着，忽听房外笑道：“您两位倒说笑得热闹，只害得我，把这高邑所有的客栈几乎全找遍了才寻着你们。”

说罢，门帘一掀，早探进一付宜喜宜嗔的俏脸来。两人看时却是中凤，又换了一身女装赶了进来，连忙一齐站起来道：“你为什么也赶到这儿来？那个女人呢？”

中凤笑道：“我早已料定，这大的雪，你们赶到此地非住下来不可，所以也特为赶到这儿来凑个热闹。那贱女人，我已差人送进京去了。”

说着向羹尧笑道：“你放心，包管误不了事，她也决跑不了。”

羹尧道：“那江湖下三滥的贱妇谁还不放心她，老实说，若非你要留活口，我早当场把她宰了。”

高明微笑道：“你放心我还真不放心。那贱妇如果跑了，万一赶到京城里去，在十四阿哥面前反咬了一口，认真做起苦主来，说我们无辜宰了他两个小叔，我虽不怕，到底是个麻烦。如果我们把她弄进京去，反过来便是十四阿哥勾结江湖亡命公然行刺的活口，这一进一出关系太大了。”

中凤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四爷，你但放宽心，都有我呢。这贱妇不但跑不了，而且一到京城，你要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决不敢违拗一句。”

羹尧道：“这又奇了，那妇人虽然下流无赖已极，但是性子非常倔强，只这半天工夫，你用什么方法，把她制服得这样”

中凤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要没有这点能耐，那金凤令在江湖上还能行得出吗？老实说，我已把她放了，限她在十天之内，到北京，向雍王府投到，并且不许在事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我想，您两位一到，她也该到了。”

高明不禁跺脚道：“你太大意了，这等女人还有什么信义可言，焉肯如限投到？万一她先到十四王府去，岂不一着棋差全盘皆输？”

中凤笑道：“您放心，我要没有这个把握，怎能这样大意？只要两位到京之后，包管不会误事。”

羹尧也不禁诧异道：“你到底用什么方法，能教她听命呢？这事关系甚大，还宜谨慎为是。”

中凤正色道：“您两位都拿我当孩子看待吗？我纵然再没分晓，也不至如此无知，对一个毫无信义可言的江湖贱人，也轻易信任她。说老实话，我已在她身上用了错骨分筋之法，目前尚可忍受，一过七天浑身便痛不可耐，比什么刑罚都难受，如果不如期赶到，到时只有吐血而死，决无解救。同时，我又托了一个人暗中跟随着，她只敢走错一步，立取首级回报，你还怕她飞上天去吗？”

羹尧不由吐舌道：“你真不枉人称笑面罗刹，怎么使出这种手段来？这十天工夫，你教她怎么受得了？”

中凤嗔道：“你们不是都怕她跑了吗？我不用这法子，怎么教她听话呢？难道对这种积恶如山的贱妇还有什么客气吗？”

羹尧慌道：“女侠，你不要生气，我并不是顾惜那贱妇，实在因为这错骨分筋的法子，便壮男子也受不了，何况她是一个女人才如此说，你不要误会才好。”

高明看了羹尧一眼笑道：“我说呢，以云小姐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把一个已经就擒的女贼放了，这一来我就放心了，至于她受得了受不了，那我们就不必过问了。你想，如果不是她积恶如山已经神人共愤，云小姐能使出这种毒辣手段来吗？”

中凤一笑道：“还是四爷知情达理。”

说着粉脸一红，看着羹尧道：“年爷，您是不知道这贱妇的所作所为，往后去，您只在江湖人物口中一打听，便知道我用这一手对她并不毒辣了。”

说罢，又满面含嗔道：“我要不是因为要留活口，让四爷去和十四王爷说话，凭她昨天晚上的样儿，便有十个也宰了，还能等到今天吗？”

羹尧想起昨晚隔房所听的情形，不由暗中好笑，忙道：“我们先别提这个，只要她跑不了就行，倒是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事，又随后赶来呢？”

中凤笑道：“我根本没有回去，这几天也住在邢台县里，那张杰每天又都要把你们的饮食起居，差人向我报告一次，你们的一举一动，我哪会不知道？昨天你们一出店门，我便也改装跟了下来了，那李如虎，更在我之前跟着你们，只因他的马不行，所以倒走在我后面老半天。当你们走进那贱妇的店时，我也到了这个小村子，因为恐怕被你们看出来，所以在村中先将那店打听清楚，挨到那个时候才去投宿，你们还睡在鼓里呢，那块石子包着的纸条不是我扔给你的吗？”

羹尧才恍然大悟不由激动道：“女侠，您为我们这样尽心尽力，冒着这大风雪相随，那真太感激了。”

中凤脸上又一红，抿嘴而笑道：“话到您嘴里一说，什么都成了了不起的事，其实这也平常得很，谁叫您两位是我云家堡的贵客呢？真要路上出点事，那不是透着我们云家堡丢人，不够朋友吗？”

说着又是一笑道：“您只要不嫌我这笑面罗刹的手段太毒辣就感盛情了。”

羹尧不由又慌道：“那是我一时失言，你还记着吗？”

中凤见他一脸惶急之色，当着高明有点不好意思，又笑道：“我是逗你玩的，这也值得这样吗？”

说着，也就桌上坐下来。高明笑道：“云小姐，你住在哪里？也在附近吗？”

中凤笑道：“我是一个野丫头，向来就是到处为家。不过，这高邑城里，有一个白衣庵，那住持妙云，是我那乳母孙三奶奶的侄女儿，所以便住在她那里。要不然便也在这里住下了，大家说说谈谈有多热闹。”

聊了一会羹尧忽然想起一事，向中凤笑道：“女侠，你今早杀那李如虎，到底是件什么兵刃便那等厉害。”

中凤笑道：“您问那玩艺吗？那也是您见过的东西，我这人改了装，连它也改了装，所以您就认不出了。”

说着，从腰下一个革囊内，取出一个黑色小口袋，又从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来，高年二人看时，却都是云家堡所见的九把飞刀和一条链子，不禁失声道：“原来是这件东西，难怪只一套上人头应手而落了。”

再把那小口袋一看，原来却是全用人发织成，上面又薄簿的涂了一层胶漆，所以远远看去，活像一个绢囊。

高明一面把玩着，一面道：“这东西安在那刀圈上固然可以把人头裹着，不致掉下来，它是软的，收缩也不难，但是如何人头一入其中便化成黄水，连尸骨也化了呢？”

中凤道：“这化骨之法，不在这小口袋，是在那刀圈上面，这也是我二哥想出来的，他把秘制的化骨散全藏在那刀柄内面，只要刀圈一紧，人头落进头发所制口袋，化骨散便从九口刀柄漏出，一部分正撒在腔子上，一部分落入袋中，不消半个时辰便都化尽，只有毛发而已，所以杀了人，最多只在那刀圈一收的一刹那之间，会喷出几滴血来，其余只剩下一摊黄水了。”

高明不由赞道：“这东西真神妙极了，不过兵器谱既未载明，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中凤笑道：“我大哥因为它杀了人，只留下几滴血，所以叫作血滴子。”

羹尧笑道：“血滴子，这个名字倒也新颖得很，只是太教人可怕了。”

高明道：“兵器本就是可怕的，我倒喜欢这个名字，使人一望而知，是件杀人利器，不是触目惊心吗？”

中凤道：“既然两位都以为这个名字不错，那以后我们便叫它血滴子了。”

说着，看着羹尧一笑似有欲言，又把嘴抿着。高明一看连忙站了起来笑道：“哎呀，我的粮食断了呢，这东西店小二还真不识货，怎么办呢？”

说着，掏出一只鼻烟壶来，放在手中颠了一颠，自言自语的道：“我向来用的都是红毛国的贡烟，还不知道此地有没有得卖呢？”

说着，向中凤道：“云小姐，请恕我暂时失陪了。”

说罢取过斗篷，又向羹尧道：“劳驾，请你暂时陪陪客，我去买点鼻烟就来。”

便向房外走去。羹尧说：“这点小事，贤弟何必自己去，你问一问店东，差个人去不是一样吗？”

中凤连忙以目示意，羹尧只得又把话咽下去，再看高明人已去远，外间也无人在，连忙悄悄的道：“师妹，你有话说吗？”

中凤摇着头笑道：“没有话，不过他要出去，你又何必拦他呢？”

说着又把嘴一抿道：“难道你真讨厌我这笑面罗刹吗？”

羹尧连忙站起来，作了一个揖笑道：“师妹，你真为这一句话生我的气吗？算我一时失言，以后再不提你这雅号如何？”

中凤避过一边一面娇嗔道：“你这句话更刻毒，笑面罗刹还算是雅号吗？”

接着又噗哧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被那玉面仙狐迷住了，我给她苦吃，你有点舍不得是不是？”

说罢，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这话有点不合适，不由羞得粉脸通红，把头低下去。

羹尧一见她满脸生嗔，娇羞不语，还疑惑她真在生气，连忙又作着揖，赶着赔不是道：“师妹，我决没有这个意思，你想那种下三滥的江湖荡妇，我还会得怜惜她吗？你千万不要误会才好。”

中凤蓦然把头一抬，又嗔道：　“你这话更岂有此理了，你怜惜不怜惜她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为这个误会？你须要还我一个明白来。”

羹尧不由更急，脸上涨得飞红，不禁有点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道：“师妹……我……我……真该死……你……”

中凤见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立刻又回眸一笑道：“你这人，怎么专会呕人？这也值得急得这样吗？亏你还是我师哥呢？又想欺侮人，又受不了一句话。”

说着回顾室外道：“你这样态度，要给外人看见，那如何是好？”

羹尧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讪讪的道：“你为什么要冤枉我？这怪得我吗？”

中凤笑道：“这叫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教你太挖苦人要刻薄我呢？”

接着又向外面看了一下道：“说笑是说笑，正经是正经，我听你和这个主儿的称呼已经改了，大概你们已经成了结盟的弟兄了，听口气，你好像还是哥哥呢。这样也好，恭喜你，阔得更快，不过，这事以后，真有点不大好处置呢，我但愿你始终不忘师训才好。”

羹尧不禁一怔道：“师妹，你放心，我虽不肖，自信还能做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不管将来如何，头可断，此志决不能易。”

中凤微慨道：“但愿你能如此才好！”

羹尧道：“你今天为什么又提起这话来？是各位师伯叔，对我又有什么训示么？”

中凤摇头道：“这倒没有，不过我又记起以前的话，所以顺便再提你一下。”

羹尧道：“这个时候，你又旧话重提，难道这事与高贤弟有关吗？”

中凤沉吟半晌，笑了一笑道：“当然有关，你想，他在雍王府里任着总文案，和雍亲王简直是一个人，此番他出来又是为了替雍亲王网罗人才，作他日夺储的张本，你既卷入这个漩涡，能说无关吗？”

羹尧不禁默然道：“那我此番到京之后，便对他疏远一点好吗？”

中凤道：“你又来了，你不是打算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吗？这正是绝好的机会，接近还来不及，为什么疏远呢？今天我所以特地来看你，也就是为了这个，你只不要忘了我送你的那幅卞庄子刺虎图就行了。”

羹尧想起前情，不禁笑道：“愚兄敬谨受教，此事只等到京以后再说，果真卷入漩涡，自当因势利导，依师妹所教行事便了。不过，我向来是志大才疏，还求师妹不时点醒才好。”

中凤又娇嗔道：“你这人，怎么又客气起来？难道我能跟着你一辈子寸步不离吗？”

说完之后，不知又想着什么，蓦地里又脸上一红道：“啐，我理你呢，话已说到了，还不是在你自己。”

羹尧蓦然听见她说的我能跟着你一辈子寸步不离吗那句话，也不禁心头怦怦不已，再看她又把头低下去，红得一张脸都抬不起来，不由更为心动，想着，自己如非已有聘妻，眼前这位文武兼资的师妹岂非一段绝好姻缘？想着，不禁怅望着中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中凤闻声，不由微诧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又叹起气来？是在怪我吗？”

羹尧连忙笑道：“师妹处处对我助勉，只有感激之不暇，哪有见怪之理。不过，我想起我虽承各位师伯叔器重，又蒙师妹如此关切，将来是否能不负大家的期望，在这个时候尚未敢必，天下又澄平日久，夷夏之防久泯，功名之士多，而可与共事者少，所以不免叹息。其实与师妹无关，还请不要见疑才好。”

中凤知他不免饰词，正好也借此将方才自己失言之处遮盖过去，不禁笑道：“你又来了，古往今来，真正英雄豪杰之士，谁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然诸葛公何必六出祁山五月渡泸呢？再说汉高祖以一亭长而能提三尺剑，覆暴秦以定天下。我洪武爷，当年不也起自草莽以驱强胡，还我汉族山河吗？何况你出身阀阅之家，又才兼文武呢？”

说罢格格一笑道：“不用说师兄天生神武之姿，便小妹也不甘自弃，还想附骥成名呢！”

羹尧见中凤豪气如云不让须眉，对着一天暮雪，也不由兴致勃然，喊来小二在桌上添了一付杯箸，又配上几味菜，挚怀笑道：“愚兄他日苟能稍有寸进，决不敢忘却今日师妹的一番助勉。”

说罢一饮而尽道：“大丈夫当提三尺剑以定天下，纵不能效法汉高祖与太祖高皇帝，亦当如伊霍管乐立不朽功业，以垂之后世，否则，便当啸傲风月终老江湖，我便再不肖些，还不至便学王景略甘心低首胡人，这一点，还请放心。”

说到这里，中凤连忙站起来，一伸纤手，堵着羹尧的嘴，花容失色埋怨道：“你这人，怎么这等没分晓？这话如被别人听去，如何是好？照这等行径，我真要为你担心了。”

羹尧只因中凤鼓励一时得意忘形，才把这几句久已放在心上的话，对着这位红粉知己说出来，经中凤这一阻拦，猛然想起同行还有一个雍王府的上宾高明，不由也猛然一惊，连忙把话咽住，走向房外一看，只见邻近各室，均系寻常客商，高明也未回来，才觉放心。

中凤也把各方旅客详细看了一下，一同回到室中斟满了一杯酒，双蛾微蹙递给羹尧道：“我去了，这杯酒，谨祝你把方才的事牢记在心，守口如瓶，免我再为你担心。”

羹尧不由满脸生愧把酒饮了，又一再谢过自承失言，中凤才眉黛稍舒，嫣然一笑道：“行再相见。”便向店外走，才到店门外只见高明正站在对门一家南货店里，握着那管京八寸的小烟袋，看着一天雪景，在来回踱着，不禁心中叫声侥幸。正想招呼，高明却转把头掉过去，便连忙跨出店门，走向相反的方向去。

那高明觑得中凤已走，不由暗中失笑，踅回店来，走进房间一看，见桌上多了一付杯箸，佯作不知道：“我真不识时务，几乎把这高邑城里的几条街走遍了，也没有买着那烟，只好熬着瘾，等到京再说了。”

羹尧搭讪着笑道：“本来嘛，这小的地方，哪有外国贡品出卖？你这一阵奔波也够冷的了，先喝几杯酒挡挡寒吧！”

高明取过酒壶，自己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故意微诧道：“云小姐呢？她走了吗？”

羹尧道：“她早走了，还到现在吗？”

高明放下杯子道：“可惜，可惜。”

羹尧诧异道：“可惜什么？你想有什么事问她么？”

高明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有事要问她，我是说我不知道她走得这么快，要早知道，我也不买这劳什子鼻烟了。”

羹尧这才会意过来，人家并不是要买什么鼻烟，只是有意避出去，让他和中凤好说话，不由双颊通红笑道：“你这人……”

高明也笑道：“我这人怎样？为了大哥，这样大的雪往大街上逛了这多半会还不够朋友吗？”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道：“小弟为了大哥，便在风雪中多站一会无妨，难道人家为了你在风雪中日夜奔驰，甚至和这些下三滥的强盗拼命相搏，难道你就丝毫无动于衷吗？”

羹尧不禁脸上涨得更红，支吾道：“此事愚兄久已对贤弟说过，难道你还不能置信吗？”

高明忽然正色道：“大哥的话，小弟焉有不能置信之理？不过人非太上，孰能忘情，此女对大哥种种关情，便连小弟一个旁观者也看得清清楚楚，难道大哥自己反不觉得吗？如果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小弟愿竭全力，促成这段佳话，也不枉你我口盟一场，否则对小弟便也视若外人了。”

羹尧不由把眉毛一皱道：“贤弟盛意，愚兄极感，要说我对此女丝毫无动于衷，那是欺人之谈，不过此事实有苦衷，此时说也无益，容待他日再为奉告如何？”

高明笑道：“大哥是恐怕老伯大人见责吗？如专为此，小弟还可设法，不但可以使他老人家不对大哥见责，而且说不定还可出面主婚，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羹尧连忙双手齐摇道：“这决使不得，贤弟千万不可鲁莽从事。”

高明道：“那大哥是为了令岳老泰山方面有话说了，这一点更请放心，小弟也可以使他俯首听命，便将来大嫂也不会见怪，云小姐更不至受委曲，小弟不做便罢，要做总要四平八满，决不使大哥因此为难。”

羹尧仍是连连摇头，高明不胜诧异道：“这就奇了，既然不是为了老伯大人的严命，又不是为了令岳阻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说着沉吟了一下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大概大哥因我说过她已经有了意中人，所以有点疑惑，其实那是我说的笑话，此女如有意中人，舍大哥而外还有谁呢？”

羹尧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可勉强？老实说，我对此女，一向都是敬而友之，当她是自己兄妹，贤弟如此说，未免太亵渎她，也看轻我了。”

高明笑了一笑道：“我不过惟恐大哥心中有为难之处，所以打算代为分忧一二，既如此说，我这把伐柯的斧子，只好先行藏起来，容诸异日再说了。”

第七章　高明之谜

第二天雪霁天晴，天才一亮，云中凤便差了一人火工道人送了一封信来，羹尧打开一看，只见一张雪浪笺上面写着：“昨得山中急足来书，家君忽以嵩山一派掌门人已将毕五召回见谕，并嘱转陈两君，前途当不至再有宵小见扰，故凤亦暂赋归去，惜芦沟晓月不复能共赏矣。风雪载途，北风多厉，尚希珍重。”

前后并无上下款识，只押尾钤着云氏中凤四个铁线体的朱文小印，不禁向高明道：“她又说回去了，这回也许是真的。”

高明笑道：“这封信我能看吗？”

羹尧大笑道：“论语气他分明是给你我两人的，为什么你不能看。”

说着把那张便笺递了过去，高明接过一看，不禁赞道：“别的不算，只这笔小楷，就如美女簪花一般，便较之馆阁诸公也输其秀润。”

接着又道：“可恨这嵩山掌门人，怎么忽然又息事宁人起来，竟将那个什么嵩山毕五召回去，要不然，只要不受伤，即使稍受虚惊，我倒希望能再看到您两位多显几次身手，也好开开眼界。”

羹尧笑道：“贤弟真是不知江湖险恶了，想那嵩山一派，乃是当代少林正宗，其中不知隐藏着多少奇人异士，岂是我等所能力敌？幸而云老英雄用江湖惯例，命他们的掌门人把毕五召了回去，要不然不但这沿途风波无已，便到京以后，多种杀机，彼此互相报复，也不是一件好事，你当闹着玩的吗？”

高明笑道：“这云老英雄的潜势力也就大得可怕了，一个王府的护卫，他也只凭一封信就能命他的掌门人把他召回去，真要为朝廷之患那还了得。”

羹尧道：“那又不然，这并不是他的力量，而是江湖上一个共同遵守的规矩，云老英雄不过只是依着规矩向嵩山掌门人责难而已。毕五虽然是王府护卫，他既出身江湖，一身绝艺又受之于嵩山一派，所以掌门人自有权力处置他，他虽可以不守江湖规矩，掌门人却推不了这个责任。”

高明笑道：“难道江湖规矩大过朝廷的法度吗？”

羹尧摇头道：“江湖规矩怎么能大过朝廷的法度，不过，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譬如十四王爷竟差毕五、李云鹏之流来行刺于你，这也是朝廷的法度吗？再说，朝廷立法所以为国为民，有司执法亦所以为国为民，毕五、李云鹏所作所为能算是为国为民吗？他们既不是为国为民，则云老英雄自然得用江湖规矩向嵩山掌门人责问了。”

高明默然半晌道：“依大哥这么—说，假如上有失德，这乱法犯禁倒是应该的了？”

羹尧笑道：“这话然而不然，所谓上有失德，要看是如何失德？乱法犯禁，也要看他是为了什么？譬如汉高祖起自亭长手提三尺剑以覆暴秦，你能说他是乱法犯禁吗？又譬如唐太宗元武门喋血诛兄杀弟，你能说他是失德吗？”

高明道：“大哥不但武功文学都有了不起的造诣，便这读史见解也超人一等，你真可以算得唐太宗千载而下的一个知己。不瞒你说，小弟向来读唐书，读到玄武门喋血这一段书，就常常废卷长叹，以为以唐太宗这样一个英明之主，为什么会做出这等诛兄杀弟的事来，经你这一说我倒明白了。人家在当时全是为国为民，所以才不恤大义灭亲，演出玄武门喋血的惨剧来，如若不是此心惟天可表，他敢这段史迹坦白留给后人看吗？”

羹尧道：“如此说来，这唐太宗的千古知己，不是愚兄倒是贤弟了。”

说罢，不禁相与哈哈大笑，再看两马背上伤痕，经医取出蒺藜针刺之后并无大碍，便又登程前进。一路无话，到京以后，已是风雪残年，羹尧回家，见过母亲兄嫂，又见妹妹侄儿俱已长成，不由分外欢喜，家人骨肉，久别重聚，天伦之乐，自难尽述。隔了一两天，忽然想起高明曾有登堂拜母之约，为何不见到来，心想也许他是雍正上宾，出京又衔有使命，有事羁延，一时未能践约，既是知交好友，何必要拘形迹，便命从人备马，直向安定门内雍王府而去，初意高明不过王府门客，彼此又脱略形骸，连举人服色也未穿，仍是平常打扮，便帽貂裘之外，并加了一件天青缎子马褂。等到了府前，随从家人将帖子投进去，半晌都不见高明来迎，心方诧异。忽听辕门三声炮响，鼓乐之声大起，两行护卫一字排开。好似迎接什么出色贵宾一样。心想，雍亲王乃是当今皇帝的四皇子，这等排场，所接想必是蒙古铁帽子王，或者额驸，海外诸王宾客，便是六部九卿也无须如此，方觉雍王既延贵宾，高明身为总文案也许未必便能出来。忽见两名头戴白石顶子的戈什哈，扬着名贴抢上来，就是一个抢千，高声道：“禀年二爷，咱们王爷现从暖阁出来亲自迎接二爷，就请随我们来吧！”

羹尧不禁大吃一惊，心中正在埋怨高明好不知事，为何自己不出来，却反惊动雍王亲自来迎，自己又未穿官服，这一来不禁有点进退维谷之势。正想着，又是一阵细乐，中门大开，再看时，那雍王已从甬道上，抢步迎出来，饶是羹尧出身显贵，又是一个豪侠不屈之士，也为这等异数所慑，连忙拜伏在地叩头道：“羹尧一介草茅下士，决不敢当王驾这等优礼。”

耳边只听得那雍王大笑道：“大哥，你折杀小弟了。”

说着一面搀扶着，一面也要行礼下去。羹尧一听那声音竟是高明，不由更加诧异，再抬头一看，那迎来的雍王面目果与高明无异，只是已经换了一身亲王服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明就是雍王微行的化名，连忙一面拦着，一面又叩头下去道：“羹尧该死，一路上竟不知王驾微行，诸多僭越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雍王哈哈大笑道：“大哥怎么也跟俗人学样起来？我因回京以后，府中诸事待理，实系无法分身，所以没能先去拜望大哥，给伯父伯母请安，还望大哥恕罪才是。”

说着，一把将羹尧扶起，又笑道：“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且请随我到里面细谈吧。”

说着一面携着羹尧，把臂同行，一路径入西花厅，自己平常起坐的秘阁里面笑道：“大哥，你还记得在路上说的话吗？怎么一到此地转形拘束起来？昔日光武帝因与严子陵抵足而眠，千古成为佳话，便唐太宗在天策府时，也与诸将时同起卧，你如再拘形迹便是看得我不如古人了。今后，我还有若干大事要向大哥请教，你这样以世俗眼光目我，那还有什么可以商量呢？”

羹尧见雍王执手相看，一脸诚恳之色，不禁感动万分，慨然道：“既是王爷如此对羹尧器重，我便肝脑涂地，也必图报于万一。不过王爷对羹尧的称呼还请改过，要不然，不但外人听见有些骇怪，就在羹尧也未免有僭越之罪，这一点还望体念下情，加以俯允，羹尧才敢讲话。”

雍王笑道：“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是在云家堡便已说得好好的，现在怎能反悔呢？不过，大哥既怕外人听见，有点疑忌那也是实情，我们以后就此约定，当着旁人决不以兄弟相称，但是如在此间，和老伯的私邸，那却又当别论，如果再客气，那大哥便不屑相交，弃我如遗了。”

羹尧尚欲再辞，雍王怫然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适才所言，句句出于肺腑，和邯郸初见，云家堡论交初无二致，怎大哥就这样鄙薄我呢？”

羹尧才悚然道：“王爷不必生气，羹尧如命就是。”

雍王哈哈一笑道：“这才不愧是大丈夫行径。”

说着，又从几上取过一个大官封递在羹尧手中笑道：“这本来是高明的遗缺，现在只好有屈大哥了。”

羹尧接过一看，却是一封雍王府总文案的聘书，欲待不接又恐雍王见怒，只得惶恐道：“承蒙王爷雅爱，羹尧何敢当此重任？”

雍王又大笑道：“天策上将自有长史，不过我知大哥必不欲以异途功名显达，所以特为当面延聘，暂居西席，他日富贵再与共，还望千万不要推却才好。”

说罢一揖到地说：“今后小弟府内府外，一切均请大哥主持了。”

羹尧更加惶恐，还礼不迭又逊辞再三，才将聘书收下。雍王随命置酒两人对饮，酒到半酣雍王擎杯道：“小弟自从邯郸归来，本想就践登堂拜母之约，无如各方传来消息均与小弟不利。太子虽废，三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无一不想谋夺储位，尤以八阿哥最为厉害，内固后妃之宠，外结勋戚大臣之欢，几乎连一步也不肯放松。十四阿哥更是礼贤下士，俨然有孟尝信陵之风。小弟在诸昆季中既不如八阿哥深得父皇欢心，更不如十四阿哥得士之多，大哥将何以见教呢？”

羹尧沉吟半晌道：“宠可以夺，士可以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何况皇上春秋鼎盛，英明睿智，世罕与俦，臣子所为，决无法瞒过他。如以羹尧的看法，十四王爷的做法或可一时无碍，那三八两王非惟不是进取之道，更适足以贾祸，如果王爷在这个时候表面上稍为韬光养晦一点，事皇上以贤孝，处诸王以礼让，则在皇上的眼光当中，必然会看得上王爷，和其他躁进争权固宠的皇子不同。然后再结交一二正色立朝的大臣，在皇上面前有意无意之中誉扬一二，则一句可抵千百句，似乎要比诸皇子闹得剑拔弩张，乌烟瘴气的要好得多。”

雍王微笑道：“大哥的话的确言之有理，不但和我所见相同．而且也和我们那位自命诸葛复生的舅舅差不多，他也是主张以退为进的。不过只一味的退让也不是办法，万一一旦大局有个变动，那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大哥能再为我决策一二吗？”

羹尧笑道：“方才我所说的不过一端而已，原非一味真的退让，焉有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理？所谓贤孝礼让不过是一个表面文章，暗中当然应该另有一番布置。最重要的是京疆附近的兵力，要完全掌握在手中，还要不露声色，疆吏重臣也要多为结纳，才能有所建树，否则一切便徒托空言了。”

雍王把桌子一拍道：“照哇，这才对，不过，这兵力如何才能掌握，重臣疆吏如何才能结纳呢？”

羹尧本来就是一个龙骥虎跃意气如云的角色，乍见雍王就是高明，事出意外，又被雍王优礼有加，所以才弄得诚惶诚恐手足无措。但因雍王坚持前盟，不肯更改称呼，又托以重任，秘阁煮酒，促膝谈心，不由又引起一团豪气，露出本来面目，大笑道：“王爷要问这个，决非一时可以罄言的。不过兵法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果真要照羹尧方才说的去做，那便先要明白各省疆吏的情形，和京畿各衙门的实况，甚至宫内的一举一动，各皇子的一言一行，都要随时得讯了如掌上观文，然后才好定办法。否则轻举妄动，转不免授人以柄，更为不美了。”

雍王沉吟半晌，看了羹尧一眼道：“大哥说得极是，但是做起来，恐怕就绝非易事了。别的不说，就以目前而论，父皇的喜怒动静，我或者还可以从宫中后妃内监处得其一二，要说到各位阿哥那就难了，何况各门各省疆吏呢？”

羹尧满饮一杯笑道：“王爷以为此事不易吗？这在羹尧看来，只要假以相当的财力，和统一的事权，并不太难，而难在明了一切情形之后的应付得宜，那就决非羹尧这样草茅下士所敢决定，全赖王爷本人睿裁了。”

雍王闻言，不由喜形于色，笑道：“事权方才我已全部相托，至于财力，多了怕一时拿不出，十万八万银子我还可以立刻划出来，大哥真有这把握吗？”

羹尧正色道：“这是规划大事的根本，羹尧如无把握，能说这话吗？这事看起来似乎很难，其实一经说破也极容易。我之所以敢对王爷这样说的，就是因为这北京城里，上自各部司员下至街坊混馄，大半我全认识。这些人在表面看来，并无多大用处，但是要叫他们打听消息，却是绰绰有余。如再结之以恩，动之以利，挟之以势，暗中用兵法把他们部勒起来，便成一支无形的劲旅，再布置运用得好，能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什么人的行动可以瞒得了我们？只要下上几个月功夫，各方情形，还愁不了如指掌吗？到了那个时候，对于兵权的掌握，疆吏重臣的结好，便在王爷了。”

雍王不禁又拊掌道：“大哥真不愧今之奇士，便只这一席话，足抵十万甲兵。不过事不宜迟，明天我就先送一扣十万银子的庄折过去，大哥如何使用，小弟概不过问，一切措施，全凭大哥做主便了。尤其重要的，是八阿哥、十四阿哥两人的行动要多加留意才好。”

羹尧道：“王爷既以此事相托，就是羹尧效力之始，敢不竭力？”

接着又笑道：“那李云鹏弟兄的事，十四王爷处有无动静？为何张桂香还不见到来呢？王爷知道吗？”

雍王道：“此事我已专人打听过，据说二贼已死的消息十四阿哥尚未能悉，倒是毕五那厮已经请假回去，却一点不错，足证那云小姐信中的话，已经有验。云老英雄，原曾约定我们新正相见，也许那时候一同来此亦未可知，如果云家父子兄妹一同到京，那大哥方才所说的计划，就更容易了。”

羹尧道：“这却不尽然，他父子兄妹虽然武功绝伦，各有专长，做这一类的事却不全靠武功，有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照常可以把事做好。武功再好反没用处。”

雍王笑道：“大哥所言，我无不钦佩，惟有此语小弟却实在不敢赞同，你这一说未免太把他父子兄妹看低了。不用说专诸之于王僚荆轲之于秦王，一成一败各有千秋，便红线盗盒不也是有力的例证吗？大哥怎么说是没有用呢？不瞒大哥说，方才经你这么一说，小弟已经打好了一个主意，只等他父子兄妹一来，我便卑词厚币，一齐聘留府中，专挑武功好的，编成一队，由他父子兄妹教练，以备万一之用。大哥看，使得吗？”

羹尧笑道：“王爷方才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说他们没有用，而是说做这等事，不是全靠武功便可以成事的。本来我也有意，另外挑选功夫好的，另成一队，专做万不得已时之用，何尝敢把他父子兄妹看低了呢？”

雍王闻言，看着羹尧哈哈大笑道：“大哥，你对那云小姐，究竟于意云何？如能让我做个冰人，小弟决不忘前言，自当尽力，否则她此番一来、小弟为了报答她沿途照拂之德，便当禀明母妃，以为宫眷，一入掖廷，便非你我所得而做主了。还望大哥及早做个决断才好，不然便不能埋怨小弟做事鲁莽咧。”

羹尧万想不到雍王爷忽又提起此事，不由一怔，也笑道：“王爷怎么从正经人事又扯到这个上来？沿途北上，我不是已经一再陈明王爷实有苦衷吗？至于王爷要把她送进宫去，那是王爷对她的恩典，羹尧只有代她喜欢，岂有埋怨之理？”

雍王道：“适才所谈，固然正经大事，小弟未来事业一大半都在大哥身上，大哥的事，小弟能不关心么？现在小弟已经当面说过，是大哥一口回绝，以后再求小弟，可别怪我也非居奇不可了。”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羹尧心想，我与中凤谊属师兄妹，如果停妻再娶万无此理，要说到屈为妾媵，便她自己首肯，各位师伯叔和师父也决无答应之理，怎会求你，不过表面上却不敢十分顶撞，只有淡淡的一笑道：“王爷对羹尧如此关心，人非木石，焉有不感激之理？只有等羹尧求王爷的时候再说罢。”

雍王笑道：“我与大哥共事以来，只见光明磊落，怎么今天忽然也拿话绕起我来？好一个等你求我的时候再说，这再说又是什么呢？”

羹尧起初自己尚以为措词委婉，经雍王一说，再一细想，也不禁失笑，脸上一红，有点回不出所以然来，雍王见他窘态可掬，不好再说什么，反把话岔到其他方面去，又谈了些应付各方之策，方才尽欢而散。

羹尧策马回府，中途想到这场奇突的遭遇，心中不禁十分高兴。等回到府中，已是将近黄昏，方才步入上房，打算向母亲请安，忽见妹妹芳华攀着帘子道：“二哥，你回来了？怎么才回来没有几天，一出去就是大半日？大哥和母亲都在怪你呢！”

羹尧见她头上梳着牌坊头，一挂大红穗子，一直垂到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淡红长袍，下面花盆底的鞋子，一身旗下装束，不由笑道：“你也从哪里新回来吗？”

芳华娇笑道：“你出去罢了，怎么又冤枉我起来？你凭什么说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呢？”

羹尧笑道：“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这一身打扮，不显然也是从外面刚回来吗？”

芳华把嘴抿道：“你偏没有猜到，我难道一定要出去才换衣服吗？方才因为隆科多隆皇亲的太太来看望咱们，所以母亲教我把衣服换了好陪客，你当跟你一样吗？”

正说着，忽听一阵靴声连响，后面有人叫道：“二弟，你且慢去见母亲，先到我屋子里来，我有话说。”

羹尧转头一看，却是大哥希尧，连忙请了一个安道：“大哥呼唤，是有什么事吗？”

希尧沉着脸道：“我叫你自然有事，还用问么？”

在那时的规矩，子弟对于父兄之命，向来是绝不敢违拗的。羹尧一见乃兄沉着脸，心下已有几分胆怯，哪敢再说什么，只有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上房西边希尧所居院落，进了屋子以后，希尧脸色分外难看道：“二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已经中了举，转瞬春闱即届，为什么一到京城，便又故态复萌，在外游荡起来？今天又到哪里去的，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上次就因为你不安本分，弄得声名狼藉，父亲才把你唤到任上去，难道你就一点不知道悔改，要气死我这哥哥吗？”

羹尧一听，才知哥哥又疑惑他在外面游荡，连忙笑道：“大哥您不必生气，我今天出去是被—个朋友留住吃饭，又接了一份差事，所以回来迟了。”

说着，把雍王留筵，聘为总文案一一说了，只瞒着密商大计的事，希尧一听，不由大吃一惊道：“你这话当真吗？那雍王在诸皇子当中，是一个最英明有为的人物，自从太子被废，外面一般人的揣测都说他和十四王爷两人最为皇上宠爱，将来的储君也以他和十四王爷最为有望，你怎么会得到他的赏识？而且王府从来就没有听说有个总文案，此话当真吗？”

羹尧笑道：“做兄弟的虽然不肖，怎敢在大哥面前说谎？”

说着，取出那个大官封，递在希尧手上，希尧接过一看，不但是一封总文案的聘函，而且措词异常客气，隐约之间，并有府内宾客护卫人等，均由主持之语，不禁大惊道：“我从来就没有听你说过，和雍邸有什么往来，怎么萍水相逢，便有这等知遇？可惜这等遭际究竟不是正途出身，只能不妨碍举业就好了。你答应过他吗？”

羹尧笑道：“我哪里敢不待父兄之命，就擅自做主？是他一再逼着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收下来。不过，如以举业而言，他也曾提到，并且说过，所以要用总文案名目，也就是为力使我将来不致误了科举，大哥对于此事，以为如何呢？”

希尧笑道：“既如此说，足见雍王对你的体贴已经无微不至，咱们总算是八旗世家，世代都受主子深恩厚泽，这还能推辞吗？不过你的年纪太轻，职责又重，以后还宜格外谨慎才对。”

羹尧躬身道：“大哥训示得对，我以后一切谨慎，如有不是之处，还望大哥教诲。”

说着又道：“不过，以后雍王府不得不每天去—趟，还望大哥见允。”

希尧又笑道：“你又来了，我之所以训戒你，是怕你在外面游荡，无端蒙上一个侠少的声名，将来端人正士便羞与为伍。既是雍王爷这样看重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罢又道：“母亲也因恐你在外鬼混，耽误了举业，着实有点不快，现在你既是为了此事，且跟我去详细禀明，也让她老人家欢喜欢喜。明天再专差一个人到湖北去一趟，将此事也禀明父亲，让他再对雍王爷专函申谢才对。”

说罢颜色欣然，挽着羹尧又向上房里去，见了年夫人，将经过情形说了，年夫人看着希尧笑道：“我早说过了，羹儿本是一匹不羁之马，只要一旦遭逢际会，也许比你要有出息些，你看这不是吗？人家雍王爷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现在太子已废，诸君未定，方才隆皇亲夫人还说过，皇上的意思，对雍王爷十四王爷都很着重，将来万一金匮函名，竟落到雍王爷头上，我们羹儿不也就造化了吗？”

羹尧躬身道：“妈，我就有点出息，也还不是您和大哥教导出来的吗？怎么能越过大哥去？倒是隆皇亲，向来很难得来，怎么他的夫人忽然到咱们家里来串门子呢？”

年夫人笑道：“我也奇怪，但是人家说来拜望，我们好意思问人家的来意吗？一直到现在我还闷在心里呢。不过，她对芳儿很说得来，又问我有婆婆家没有，好像是特为来相亲的，可是一直到临走又一字未提，我真有点猜不出她的用意来。”

希尧笑道：“隆科多我是知道的，他的少爷还小，决够不上和妹妹提亲，也许是受人之托来的，那就更难捉摸了。凭咱们这个门第、官阶，和妹妹的人品，还少了王侯将相的子弟托人来提亲吗？”

年夫人微慨了一声道：“本来你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我也愿意了却这一件大事。便是羹儿，如果今年春闱能够侥幸，我也预备替他先完姻。这个家实在教人操心，我也该清静几年呢！”

正说着，芳华忽然采了一束梅花从外面走来，偏只听见下半截，没有听见关于她自己的活，不由笑道：“妈！你这话说得对，本来我们也早该把二嫂子娶过来咧。不用说别的，咱们家里，热闹也热闹些。”

说罢，又向羹尧挤挤眼睛。羹尧也笑道：“妹妹，你先别提这个，咱们家热闹的事可多着呢！”

说着，也向希尧挤了一下眼。芳华不禁诧异，将花放在桌上向年夫人道：“妈！咱们家里还有什么热闹，您告诉我好吗？”

年夫人笑道：“你理他呢，他是故意逗你玩的。”

芳华不禁啐了一口，脸一红，拿起桌上的花，又走向自己的房里去。这里希尧弟兄，又陪着母亲说笑了一会，才各人散去。

第八章　恩结女盗

羹尧回到自己住的书房里面，天已将黑，忽然侍候他的书僮寿儿悄悄走来道：“二爷，您在上房里陪着太太和大爷，我没有敢进去，方才崇文门招商栈里的伙计来说，他们栈里住了一个女客病得厉害，叫他请您去一趟，不能迟，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羹尧不禁诧异道：“招商栈有什么女客人？她会找我这就奇怪了。”

说着忽然想起云中凤来。连忙问道：“那伙计呢？”

寿儿道：“他已回去了。”

羹尧又问道：“你问那女客姓名没有？”

寿儿道：“小的已经问过了，他说姓云，是从云家堡来的，因为病重，不能自己来，又不能写信，所以要请二爷去一趟。”

羹尧不由大惊，忙命寿儿备马，一面道：“如果大爷和太太问我，你就说雍王府有事，我去去就来。”

寿儿道：“天已快黑了，二爷不会明天一早再去吗？再不然让奴才先去一道，该请大夫的，只用您给一张名帖，小的自会去请，又何必自己跑一趟呢？”

羹尧喝道：“你知道什么？还不赶快与我备马，要你多说什么？”

寿儿本想讨好主人，不想反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说什么，只有连声答应，赶去吩咐槽上号头将那匹宝马备好。就只这一会工夫，羹尧已经十分焦灼，不住价在书房里来回踯躅。一等寿儿来报，马已备好，也不带从人，便出府上马，向祟文门赶去。等到招商栈，下马—问店东。那女客住在东上房，便不怠慢，将马交与小二，便向东上房赶去，心中满以为中凤一定病势极沉重，不等进房，才到明间便叫道：“女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忽然会病了？请大夫瞧过吗？”

正叫着，一手打算去揭门帘，忽然那门帘一掀，露出半个俏生生的脸儿来微笑道：“好了，年二爷来了，你再迟一步，可把人急死了呢！”

羹尧一看原来并不是中凤，却是那李如虎的妹妹，不由惊诧道：“你为何会在此地？云小姐呢？”

李妹双蛾一蹙道：“云小姐没来，是我嫂子在此，她受了云小姐所用的错骨分筋之法，今天一到此地已经疼得昏厥过去好几次，人恐怕不行了。我们来的时候，云小姐曾经说过，教一到京城寻您。她那手法您知道，也能解，如果您能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我那可怜的嫂子虽然一样残废，以后再也不能用力窜高，但是说不定还可以活上几年。您要是一定以为她已经罪无可逭，只一过明午，人便完了。本来我是一个强盗的妹妹，我嫂嫂做的又是没脸见人的事，照理我决不能求您，不过人家云小姐有一封信在此，您瞧一瞧就知道了。”

说罢掀起门帘道：“您先请坐，待我取信来。”

羹尧见中凤无病，心下一宽，一面缓步进房，就靠着窗子的椅子坐下来，一面愠道：“既然云小姐没有来，你们为什么好好的说她病了，这不嫌有点岂有此理吗？”

李妹一面取出信来递在羹尧手上，一面脸一红笑道：“年二爷真对不起得很，我实在因为嫂子伤势已经临危，一再差人请您都说不在家，所以千万不得已，说了这一次谎，您大人不计小事，还请多多原谅吧。”

说着又福了两福。

羹尧接信在手，且不去理那女人，先将来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内函即陈年二少爷勋启

名内详

在封口上却盖了中凤的私章，那笔迹与私章都对，再折开看时，仍是一张雪浪笺，连行带草写着：“此函如达座右，计程当已到京，风云际会或亦不远，李妇在途决无延缓之理，凤所用系邬氏分筋第十七手，渊源虽出湘中一派，实辗转得之顾师伯，如以为可生则生之，否则亦惟尊命，恕不可否其间矣。”

下面仍是押着一个鲜红小印，并无上下款识，不由沉吟半晌不浯，那李如虎的妹妹见状，忙又道：“年二爷，云小姐的信上是说由您做主吗？您为什么又想着心思呢？可怜我嫂嫂早上一下骡轿还能呻吟一两声，此刻连动都不能动了，您快行好事吧。”

说罢珠泪双流，竟自长跪不起。羹尧再把她一看，只见个瘦长脸儿，已清减多了，身上又换了一身青布衣裙，头上笼着—幅青绢，虽然是村姑打扮，却十分楚楚可怜，忙道：“你且起来，我原不难救她，不过你们今后能不再作恶吗？”

李妹哭道：“年二爷，您太冤枉人了，我那嫂嫂虽然做的都是没脸的事，我却清清白白，从来不敢错走一步。便日前动手的时候，我因兄嫂所命，不敢不从，只云小姐一说利害，我拼受责罚也就回去了，您能把我也扯在浑水里吗？至于说到我嫂子，她人虽不端，也是我哥哥逼出来的，就是您将她治好也残废了，还能再做不端之事吗！”

羹尧闻言，又想了一会，觉得如留此妇一命，也未必不是对付十四皇子的一个活口，便道：“也罢，这次我决定看云小姐份上，将她救活。不过救活以后，你们便须立刻到雍王府去，你能答应吗？”

李妹又磕了几个头道：“只要年爷能将她救活，我姑嫂二人便在雍王府住上一年半载都行。关于我那两个不肖的哥哥所做的事，我也有一句说一句，决无隐瞒陷害之理，您快行好事吧！”

羹尧点头道：“既如此说，我便决定留她一命。你且起来，将她被子打开，背脊露出来，我好动手。不过伤势已久，筋络复原以后，还须有上好的七厘散，那只好先送你们到雍王府去，随后再赎了。”

李妹一面叩谢起来，一面道：“那伤药我们都有，连老山参汤全预备了，您请快动手吧。”

说罢连忙走到床前，将被子揭开，低声道：“嫂嫂，那年二爷来救你了。”

那妇人只微呻了一下，并未开口。李妹又将她衣服解开，露出背脊。羹尧走近床前一看，只见那妇人才只几天不见，双睛已经深陷眶内，脸上也是灰白色，哪里还有当日风韵？只像一个活僵尸在床上侧身躺着。忙用手在那背上一摸，看准要穴，将分开的筋络，一捏一推，只听那妇人，倏然大叫一声，手脚一阵抽搐，双睛立刻翻上去。李妹不禁大惊道：“二爷，她人还有救吗？”

羹尧点头道：“还算好，云小姐总算手下留情，本不居心要她的命，所以还可有救，否则，手法再重一分，便让她自己来也无法挽救了。”

说着，又向李妹道：“我因男女有别，不便多所下手，你只在她期门、陶道两穴上再用力揉擦一下，呕出那团淤血便可无碍了。”

李妹依言，又在两穴上用力推拿揉擦了一会，那妇人又悠悠醒来，猛然把嘴一张，喷出一口黑血来，李妹慌忙取巾替她擦干净，又将所备参汤灌了一杯下去。半晌，那妇人才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抬眼看见羹尧站在床侧，忙道：“年二爷，我真想不到，在您手底下，竟能两次活命，我张桂香虽然是一个江湖女人，此恩此德他日必报，您如有什么话要吩咐，我也无不遵命。”

羹尧道：“你重伤初愈，此刻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少停你将七厘散服下，便送你们到雍王府去，等休养几天，有话再说也还不迟。”

那妇人道：“便您不送，我既答应云小姐，也非去投到不可，不过那高爷，能和您一样宽宏大量，放我过去吗？”

羹尧大笑道：“你们两个，直到现在大约还不知道那高爷是谁吧？老实说他就是雍亲王本人，不过你两个不必害怕，只要你们能实话实说，也许可以从宽发落的。”

那妇人和李如虎的妹妹，闻言不禁都惊得呆了。

羹尧忙又安慰一番，等那妇人将药吃下去，随命店家算清帐目，唤来一辆骡车，将两人载了，一直送往安定门内雍王府去。雍王一闻此讯，连忙命人接进，将两人安置在后园一间耳房里调养，一面将羹尧迎至秘室道：“大哥来得正好，小弟明早便进宫去，意欲先将十四阿哥派人行刺之事，奏明父皇，量他也赖不掉，大哥以为如何？”

羹尧沉吟道：“此事有两项不妥，第一王爷前此出京，乃系微行，私自出京亦有不是之处。第二现在的事情并非只王爷与十四王爷而已，如果王爷与十四王爷斗将起来，其他各位王爷正好蹈缝抵隙，弄得不好，便是两败。我的意思，此事倒不必急于报复，但这李家姑嫂二人，我们必须结之以恩，—则是个图谋行刺的活口，二则羹尧还有一个小小反间之计……”

说着附着雍王的耳朵说了半天，雍王摇头道：“如果留此两口，预备作证未为不可。你说的这条反间之计，恐怕未必妥当。一则我们已经杀了她两个小叔，她本人也因此残废．那心中不知如何痛恨我们，如何肯为我用？二则那玉面仙狐的丈夫尚在，说不定早晚寻来，即使此刻将她姑嫂说妥，肯为我们尽力，那李如虎的哥哥一来，岂不白费心力？与其如此，还不如另起炉灶，在其他方面打主意不更好吗？”

羹尧笑道：“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羹尧看来，那李如虎的妹妹人还老实，也颇忠厚，她对是非之心，也很明白，虽有杀兄之仇，倒不一定会助纣为虐。至于说那玉面仙狐张桂香，对我们恨是恨到极顶，怕也怕到极顶，这种人只有利害，决无情感可言。她自己知道，功夫一破，此身全完，在江湖道上，已经无法再立足。女人家好胜之心极重，如在此时，许以富贵，假以颜色，焉有不为我用之理？至于她那丈夫，更是一个江湖下三滥，虽有杀弟之仇，只要有利禄可图，倒也不愁他翻出手掌心去。我之所以要用她们的，也正为的是有杀弟之仇，对方不得不信，王爷以为如何？”

雍王闻言不禁点头笑道：“大哥言之有理，我只是就一般常情而言，却没有想到这里，经你这一说，我全明白了，老实说用这些人还有一层好处，好便好，不好便杀了他也不为过份。小弟从今天起，不但要多结之以恩，在这养伤几天，一定要叫她们看一看豪华的景象，好让她们死心塌地的乐为我用。然后再让她们到十四阿哥那里去做一条有力的内线，他那里的一举一动便更不难明白了。”

说着，用手在羹尧肩上一拍道：“大哥真是我的陈平，以后还望多出奇计才好。”

接着又笑道：“我与大哥的事，伯母和令兄知道吗？”

羹尧道：“王爷早上的恩遇，羹尧已经禀知家母家兄，并且已由家兄上函家严，不日当向王爷道谢，不过羹尧在途中僭越之处，却未敢泄露，以后还望王爷不必提及。”

雍王大笑道：“大哥之命小弟自当遵守，不过登堂拜母之约迟早是要践的，到了彼时，便由不得大哥了。”

说罢又命左右，置酒准备夜宴，羹尧因恐母兄悬念，不敢久留，连忙说明原委，告辞回去。第二天便分别将所识各色人物以次召唤，择优密谈，布下一个无形的情报网不提。

那雍王自羹尧走后，在秘阁里独坐了一会，立命身边伺候的人去唤来载泽之兄载铎吩咐了几句话，又命人去刑部托人打听马天雄之父的案情和下落。把两事做完看看天色已经全黑，正待回到上房，忽见福晋身边的丫头香儿，持着一盏羊角风灯来报道：“舅太太来了好一会了，她老人家就要回去，所以差我来请王爷到后面去一趟。”

雍王闻言，连忙命香儿前导，才到上房，香儿上前打起帘子，便听见自己的舅母，隆科多的太太笑道：“啊呀，四阿哥，你可回来了，今天舅母为了你的事忙了大半天，总算人是看见了，你该怎么谢我呢！”

再抬头一看，只见福晋钮钻禄氏，正和隆太太并肩而坐，不由脸上一红道：“舅母，累等了，我在这儿跟您请安呢。”

隆太太笑道：“不敢当，免礼罢，咱们留着往后再总算好么？现在先告诉你，人品是一百成，不但是美人儿，性格也很温和，你福晋这里我也说好了，她决不会有什么话，你瞧，舅母做事不含糊吧？”

雍王不由脸上有点讪讪的看了福晋一眼，钮钴禄氏笑道：“你别瞧我，咱们娘儿们已经谈过了，本来咱们这府里，就嫌冷静一点，真要多一个人进来，大家也热闹些，只要您愿意，我只有喜欢，决没有话说。不过宫里面，还得先说好了才行，再说，人家也是八旗世族，还不知道愿意不愿意呢？您可得多求求舅母，这两处都非她不行，要不然，她老人家一摇头，把事弄僵了，您可不能怨我。”

说着抿嘴一笑，看了隆太太一眼。隆太太又笑道：“这是你的大贤大德，为什么又教他求起我来？宫里面无妨，就不用我去，只四阿哥本人去求一求，总不会不答应。不过那一家子，我却不便进言，您去另求别人吧！”

雍王闻言，又涎着脸道：“舅母，您就成全到底吧！如若您还不能进言，又叫我去求谁呢？这事我一回来，就和舅舅商量好的，不信，您不妨去问他去。”

隆太太笑道：“那我不管，你们既说好的，你不会去求他吗？他是九门提督步军统领，人家还敢不答应吗？”

雍王又请了一个安赔笑道：“谁不知道舅舅的事？有时候还要求您，您要真不管，我去求舅舅又有什么用？您还是多成全吧！”

隆太太笑道：“也亏你做得出这个样儿来，当着你福晋在此，也不怕她生气！就猴急得这样吗？”

钮钴禄氏笑道：“舅母怎么又跟我取笑起来？我要真生气，也不要他求您了。”

隆太太笑道：“你们小两口子既全这么说，谁教我已经多事呢？过两天我再跑一趟就是了。不过这两天在大年底下，大家都有事，等到新年，我去拜年，顺便再跟你提一下，成不成可不能怨我。”

说罢，便告辞回去，雍王送走隆太太，又向福晋道：“你真是大贤大德，我不知道要怎样谢你才好，要知道我之所以一定要结上这门亲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过些时，你就明白了。”

福晋道：“您的意思我明白，舅太太也早说过了，其实就不为这个，您要添上这么一个人，我还能阻拦吗？”

说着抿嘴一笑道：“您这一恭维，给我一顶炭篓子戴，倒教我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好几年的夫妻，还在乎这个吗？”

雍王闻言，越发高兴，又走近福晋，附着耳朵，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钮铂禄氏脸上一红笑道：“啐，我才不理你呢。”

说罢盈盈一笑，向旁侍的香儿道：“王爷今天太累了，要早点安歇呢，你快传话下去，把晚饭开上来，还有那大喇嘛孝敬的药酒也拿来。”

香儿连忙答应，一溜烟也似的走了出去，雍王不禁看着福晋抚着香肩一笑道：“你不是不理我吗？为什么又要取那药酒呢？”

钮钴禄氏不禁脸上愈红，一手推开了他嗔道：“亏你还是一位王爷呢，万一将来做了太子，做了皇上，也是这样下流吗？人家依了你又不好，到底想怎么样呢？”

雍王哈哈大笑道：“这也算是下流吗？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还不也是皇后，皇上对于皇后、还有什么避忌吗？”

钮钴禄氏只说了一句：“你疯了。”佯怒着，便待向房里走去。雍王又拦着，央求着，两人一同用过晚饭，一宿无话。第二天，雍王起身以后，进过早膳，照例到射圃做了一回功夫，又换了一身亲王服色，带了四名护卫，径向后园李家姑嫂所住的红香小筑而去。

原来那李氏姑嫂二人，自被羹尧送来雍王府以后，心中非常害怕。一进府门，便由王府包衣郝四送到后园，一座上值的更房内住下。那郝四原系府内世仆，现正管着十六名更夫，年纪虽然已过四十，却极好渔色，一听上面发下两名女人来，虽有好好安置下让她养伤之语，一看两人都是一身乡村打扮，又摸不清来历，只看见李如虎的妹妹，长得相当端丽，便张桂香也病西施一样，不由心中大喜，一面收拾出两问更房，派了两名更夫，把两人安置在里面住下，那张桂香自经羹尧将筋络复原以后，又得老山参接力，神智已清，只因淤血才去，又受重伤日久，头目非常眩晕，筋络初复原状，四肢疼痛异常，一经睡下，不由呻吟不已，李妹一见那两间房子，幽暗得好像牢狱一样，只一盏瓦灯檠，灯焰小得只有豆大，又不知今后吉凶如何，不由十分凄凉恐怖万状，加之嫂子躺在床上哼声不止，痛楚欲绝，心中更加难受。正想着，嫂子服药已久，也许要进些饮食。再看看那房中，只有一张油污狼藉的板桌，两条板凳，和一张小床，此外便一无所有，那墙壁上又是一片黝黑，虽在冬令，积年的臭虫血，仍涂抹得斑斑点点，不山秀眉一皱，坐了一会忽又觉得冷不可耐，—阵阵寒气逼人。灯也摇曳欲灭，这才想起，那屋子迎面一排短窗所糊的纸已经碎裂得好像鱼鳞一样，怎么会挡得住朔风的侵入？不由心中又是一怔，正在对着窗儿发愣，猛听房外有人喝道：“喂！你们这两个娘儿们，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发到我这儿来，可得老实一点。你尽看着窗子做什么？要打算逃，那可自己估量着。”

李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披着一件灰布面子老黑羊皮袍子，拦腰系着一条黑绸子腰带。一手叉着腰，一手玩弄着一对胡桃大的铁球，正挺着胸脯，立在房门口看着自己。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大高个儿，一脸指头大的黑麻子，两道—字眉，连在一处，左眼吊上去，右眼全凸在眶外，塌鼻梁，蛤蟆嘴，端的丑怪巳极，不由吓了一跳，忙道：“我们姑嫂二人，并末犯罪，是年二爷把我们送到此地养伤的。您贵姓？是这府里什么人？”

那人冷笑道：“吓！原来是年二爷把你们送来的。养伤？咱们这儿可不是伤科大夫。老实告诉你，我郝四爷是这府里的值更总管，不管你们是养伤养病，既发到这里来，就属我管，我郝四爷一高兴，也许让你们自由自在一点，只要打算不安本份，这儿的规矩可真厉害，不管男的女的，都须公公道道的吃我—顿鞭子。”

李妹一听口气不对，连忙又福了一福道：“郝四爷，您既是此间总管，应该知道此事经过，即使我这嫂子有开罪王爷的地方，她已受了重伤，既到此地来投到，焉有不安本份之理？您就多多包涵一点吧！”

郝四看着李妹又冷笑道：“原来你们有事得罪了王爷，才发到这里来看管，那就难怪了。”

说着，大踏步走进房来，靠着李妹站定，张开一张大嘴笑道：“咱们王爷可不比别人，向来只一瞪眼就要杀人，用起刑来更吓得死人，什么跑火砖，跪铁索，上老虎凳都稀松平常得很。对待女人，剥光衣服打仰板更是常有的事。不过，他老人家对我向来说一句是一句，从来没有驳回过，你们要是有什么冤枉事趁早对我说，只要可以帮忙的，我郝四爷决不含糊。”

说着把一对铁球向怀里一塞，裂着大嘴一笑，看着李妹道：“我明白呢，你姑嫂一定是吃乐户饭的。咱们王爷向来就好这一手，也许你们不知道什么地方没有把他伺候好，惹得咱们王爷恼了，他老人家手底下有功夫，一下子把你嫂子揍伤了，所以求年二爷向王爷说，来这儿打算领一笔养伤费对不对？这也不要紧，只要把我郝四爷伺候好了，包管你们多少弄他百儿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回去。”

一面一伸手，就来扯李妹的手。一张麻脸也向李妹身边凑上来。李妹见状，连忙退后—步，低喝道：“郝四爷，你可放尊重些，我姑嫂可不是那种人。”

郝四又笑道：“不是那种人也不要紧，咱们既然遇上总算有缘，我是一团好意，你可不要误会。”

说着又走向李妹一步，咧嘴龇牙笑道：“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你且坐下来，咱们先聊聊，谁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李妹未及开言，床上的张桂香，已经侧过脸来，把郝四看了一眼，冷笑道：“适才我已全听见了。你姓郝，是这里的总管，对不对？”

郝四一听口气不对，一掉头，见张桂香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连忙把脑袋一晃道：“对便怎么样？这府里上上下下内内外外，谁不认得我郝四爷？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张桂香又冷笑道：“你既是此地总管，知道我姑嫂是两个什么人物到这儿来投到，犯的是什么罪吗？”

郝四麻脸不由通红，怒道：“你们既然发到我这里来，就得听我管。瞧你这样儿，大不了是个串店卖x的货色，难道还是他妈的响马强盗，刺王杀驾的凶犯不成。”

张桂香不禁二目圆睁，哈哈大笑道：“你也太把你姑奶奶看轻了。明人不做暗事，太太我就是河南李氏三雄当中，闹海神龙李飞龙李大寨主的大奶奶，玉面仙狐张桂香。”

说着一指李妹道：“这位是我的小姑子，小红拂李玉英。我姑嫂犯的罪，正是为了刺杀你们王爷末成，特来投到领罪。你再敢向我妹妹罗唣，就宰了你这狗样的人，也大不了只有一个死罪。”

说着又冷笑道：“再不然，只等上面问口供的时候，把您带上一两句，也算是一个缘份。该怎样？您估计着吧！”

玉英在旁忙道：“嫂嫂，你重伤才好，何苦跟这奴才斗口呢？等我们见着王爷再说不好吗？”

郝四闻言，不禁吓得满身冷汗，看着两人怔了半晌又勉，强—笑道：“您两位别生气，我是闹着玩儿的，咱们王爷向来规矩极严，不用说您两位是这样人物，就是本府的丫头小使，平常也不教得罪，您要真的在口供当中带上一两句，那就算是送了我的杵逆呢！”

接着又自己打了一个耳光笑道：“你瞧，我真糊涂，只管说笑，连正经事全忘了。咱们王爷早吩咐过了，让您在此地好好养伤，如果要什么，只吩咐一声，立刻送来。”

玉英见他前倨后恭，不由好笑，也趁势下坡道：“既如此说，就劳您总管的驾，给来一壶开水，再给我们生上一个炉子就行呢！”

郝四忙不迭搭应，答讪着，正待退出去，忽见门外灯光一亮，一个小厮提着一个灯笼，后面跟着—个身穿玄色洋绉皮袍，头戴水獭暖帽的中年汉子走进来，一见郝四在房里，脸色一沉，大声喝道：“郝四，你这该死的奴才，怎么老毛病还是不改，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上一次为了钻狗洞，那顿竹片汤还吃得不够吗？”

郝四一见那人，连忙请了一安道：“载总管，我是因为上面吩咐过，教好好看待这位奶奶和姑娘，怕她们缺个什么，所以来问一问。”

说着，又请了—个安道：“总管，您万安，我这就出去咧。”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里用不着你这奴才来献殷勤，还不给我快滚！”

说着，又向玉英道：“在下载铎，现任这府里粮庄总管，现奉王爷之命，说这里不是给李大奶奶和姑娘住的地方，一切也不方便，所以教人在园子里，又收拾了一处屋子，让大奶奶养伤。那里虽然也不合适，却多少要比这里好得多，我知道李大奶奶还走不得路，现在已经备好一乘软兜，李姑娘，便请替大奶奶收拾一下罢？”

张桂香在床上，又冷笑道：“载总管，我谢谢王爷对我关心，不管哪里都很好，只要不像方才那位郝总管对我妹妹那样罗唣就好了。”

郝四方才走到房门口，不禁吓得魂飞天外，一迈腿便打算出去。只听到载铎大喝道：“站住，等我问明李大奶奶再走。”不禁吓得一哆嗦，连忙站住了，硬着头皮道：“总管，您开恩，奴才实在没有敢怎样，是……是……李大姑娘听……听错了。”

载铎寒着睑道：“吓！我知道你这奴才决做不出好事，果然不出所料，竟敢大胆冒充起总管来，现在当着人家李大姑娘也不便问你，且等禀明王爷再说。”

说着回顾房外道：“有人在这儿吗？”

立刻进来一个更夫请安道：“小人蔡振彪在此，总管有何吩咐？”

载铎脸色一沉道：“你且把这厮带到前面去交给方护卫，等明儿我呈明王爷再行发落。”

郝四一听，只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的哀求道：“总管，您再饶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呢。”

载铎又喝道：“别再罗唣，快给我滚。”

说着一连踢了他两脚，—面向玉英道：“大姑娘，您别生气，明天我一定陈明王爷，给您消气，一切还请看在咱们王爷份上，再说，也是我载铎来迟一步，才让他得罪姑娘，您多担待吧！”

玉英一见郝四那等神气，现在却这样狼狈，不由好笑，忙向载铎道：“您言重了，那位郝总管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举动说话未免太下流一点，有失王府身份倒是真的，我一个待罪的民女，怎敢当总管陈明王爷替我消气呢？”

载铎笑道：“李大姑娘，您太客气了，总怪我来晚了，以致教您听了这奴才许多脏话，您请放心，明天王爷一定会得重重责罚的，天不早了，李大奶奶也得休歇．您就快些料理吧，我就在外面等着。”

说罢不待答话，便走了出去，玉英不知什么缘故，雍王忽然这样客气，又不知把自己姑嫂两人挪到什么地方去，不由心中有点忐忑，一面想，一面到床前替嫂嫂收拾，一面低声道：“嫂嫂，你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不知道又要把我们挪到什么地方去，我心里真有点害怕呢！”

张桂香冷笑道：“管他呢，反正我既然到此已拼一死，难道他们还真能生吃活人不成？”

玉英又低声道：“你别只倔强，死倒无妨，只怕不死不活，受那份活罪就糟了。”

张桂香也低声道：“已经到这里来了，怕也没用，倒不如放开些做个硬汉。”

说着又向房外一呶嘴道：“也许那个年二爷，又在王爷面前说了什么，所以对我们稍微客气一点。再不然就是十四王府得了你两个哥哥的死讯，向雍王论理要人，所以对我们不得不客气一点。”

玉英摇头道；“你这话不对，那年二爷虽然因为云中凤那丫头的一封信，替你将伤治好，决无再请雍王宽待之理。至于十四王爷得讯要人，那也渺茫得很，只好看着再说吧！”

说着，外面又走进两个仆妇打份的女人来，在床前侍立着，笑道：“李大奶奶，您收拾好了没有？我们的兜子已经抬来了，如果收拾好了，就抬进来咧。这里委实不是人住的地方，您还请快点吧！”

张桂香道：“我们随身只有一个小铺盖卷儿，哪有什么收拾的？二位大嫂既已预备好了，便请抬来吧，请恕我伤势太重，没法下床咧。”

那两个仆妇，只说了一声“是”，随即又向外间道：“李大奶奶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快来吧！”

外面一声答应，又由两个仆妇，抬进一个用两根竹杆一幅大红毯毡扎好的软兜进来，一直抬到床前，将张桂香搭了上去，又取过一条带来的锦被盖上，两个仆妇又向玉英招呼道：“大姑娘，你们的东西，少时自会送去，且随我们走吧！”

玉英只有点头跟在后面。一出房门，便由先来的两妇掌着两盏宫灯在前面照着，出门向园中走去。那载铎只说了一声：“李大奶奶，大姑娘，您两位到了那里便自有人侍候，有些地方，我不奉命是不能进去的，恕不远送了。”

便也出屋而去。玉英谢了又谢，跟着众人，穿过若干花木竹石，那乘软兜，忽然在一座院落门前停了下来，内面走出一个半老旗装妇人笑道：“李大奶奶和大姑娘来了吗？听说李大奶奶伤势很重，你们好生伺候，便一直抬上炕去罢，天气太冷，不要再折腾了。”

四个仆妇答应一声，便将软兜抬进院落。玉英看时，那院落内面，入门先是一座假山，绕过假山，花树丛中，朝南方四五间上房，正中一间，高悬着大红猩猩毡门帘，帘旁一边悬着一盏绛纱宫灯。那掌灯的两名仆妇抢上前去，先打起帘子，让那半老妇人进去，然后抬着软兜，进了屋子。那屋内，正中悬着两盏羊角风灯，照耀得屋内通明如昼，一切陈设家俱无不富丽堂皇，不由心中又吃了一惊，方想：“自己和嫂嫂乃是两个投到领罪的犯人，如何送到这样好的地方来？”那半老妇人已经笑道：“李大姑娘，我们不必再在这里耽搁了，且到替你们预备的屋子里面去，等把李大奶奶安顿下来，再为细谈吧。”

说着，引着玉英直向东间走去。玉英跟进去一看，穿过外面．那里面是一间套房，只见房中靠窗妆台上高烧着两支绛烛，朝南安着一张紫檀满嵌螺钿炕，炕内高挂着大红罗帐，帐外又是一重宝蓝官绸帏幔，幔外悬着两盏羊角明灯，其余几案妆台奁具无一不是精致异常，便是四壁也全是蜀锦壁衣，地下更铺着二三寸厚的地毡，走上去只觉得软绵绵的，舒适极了。还有若干东西，简直是生平之所未见，不由更加惊疑不定，转有点手足无措起来。那半老妇人，一面请玉英落座，一面指挥那四个仆妇将张桂香搭上炕去，用被盖好，又在近炕的宫薰内，撒上一把香末子，那房里，登时室暖如春，异香馥郁，然后又命仆妇替玉英倒上茶来，一面笑道：“我姓荣，承王爷和福晋恩典，教我管这园子，因为咱们那一口子叫荣寿，所以这园子里面，姑娘嬷嬷们都叫我荣嬷嬷，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去找我。”

说着又看着玉英笑道：“这座屋子，王爷题名叫红香小筑，原来是咱们福晋格格们款待女客的地方。王爷因为您姑嫂两位住在别的地方不方便，所以吩咐我安置在这里，好给李大奶奶治伤。王爷说，过两天，他有空也许会亲自来看你们一趟。又叫我对两位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就是有再大的罪也决不追究，叫你们安心住着，不要犯疑害怕。”

说罢一笑便待起身出去，张桂香忽然在床上叫道：“荣嬷嬷，您请慢走，我有话说。”

荣嬷嬷闻言，连忙走到炕前笑道：“李大奶奶，您有什么吩咐吗？”

桂香把项下被子略分，在枕上道：“荣嬷嬷，我谢谢您，也请谢谢王爷。不过我们得罪王爷的地方太多了，所以特来领罪，万想不到王爷竟如此待我姑嫂，这太叫我出乎意料之外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您能告诉我们一点吗？”

荣嬷嬷笑道：“您不知道，咱们王爷向来就是这脾气，他老人家最喜欢武艺好的朋友，不怕再是仇人，只要一对他的脾胃，都非交成朋友不可，您姑嫂两位，不都有一身好功夫吗？也许他老人家就为爱惜您两位这一身工夫，所以才破格相待也说不定。不过，我是一个当奴才的，决不敢信口乱说，好在他明天不来，后天一定会来，您最好当面问吧！”

说着又看桂香笑道：“不用说别的，王爷为了您那伤势太重，就是好了也必落个残废，现在已经专人到蒙古去请那大喇嘛去了，据说至迟明年春天就可以到京了。”

桂香闻言不禁精神一振，忙道：“荣嬷嬷，您这话当真么？”

玉英也赶来道：“我这嫂嫂主筋已受重伤，难道那蒙古喇嘛真能教她复原吗？”

荣嬷嬷笑道：“您两位请想一想，如果那大喇嘛没有这一手，王爷能专人跑一趟库伦把他请来吗？不瞒两位说，我虽不懂什么，咱们那一口子，少年时候也好练功夫，一下教人家把他的筋骨全给抖散了，睡在家里大半年，满汉医生谁没有给诊过？都说就是全好了，那一身功夫也算完了，后来正好那大喇嘛到京里来，可不是一下就全给治好了？只养息了三个月，他那点小能耐，还不是跟没受伤以前一样。您要是有这个福缘，只要他肯来。依我看，就算骨折了，人家全能给续上，这还用发愁吗？”

桂香不禁在枕上叩头道：“王爷如此待我，真是天高地厚，我这身子虽然不足惜，不过倘能复原，一身功夫不散，王爷便要我赴汤蹈火也决不敢辞。”

由此桂香姑嫂都对雍王不禁生出一片感激之心，后文如何，将自有文待。

第九章　寂寞凄清雪夜时

在另一方面，那晋冀交界的云家堡中，年残岁底又下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都成了玉琢山河，银装世界。这时候，中凤方从千里之外奔驰回来，因爱那天风楼高，四山在望，可以赏玩雪景，便命乳娘孙三奶奶督率丫头仆妇将楼上打扫了一番，索性将自己的香闺搬来楼上住下，这天快雪初晴，中凤闲极无聊，将从羹尧处所得剑谱，展开自己看了—番，不知怎样，忽然生了一阵异常感触，转觉小楼岑寂，反不如长途驰逐，跃马横剑之乐，勉强跑到琴台上去弹了一曲，愈觉有说不出的烦闷，一赌气，索性推开窗户，凭栏远眺，忽见那小峰侧面，大雪地里，一带寒梅，已经冒雪盛开，红遍了小半个山峦，那老树下面，正是自己和羹尧并肩小语的地方，不禁呆了半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托着下颔正想着那天情景，猛然背后噗哧一声笑道：“姑娘，你在这里想什么心思？这样大的风，也不怕冷吗？”

中凤不由一惊，回头一看，却是大嫂宫氏，不由嗔道：

“你这人，为什么一声不响的跑上楼来，倒吓了我一大大跳。”

宫氏笑道：“姑娘，你这趟从外面回来，为什么老是懒说懒笑，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在那边上房里住得好好的，大家谈谈说说，多么热闹，怎么偏又要搬到这座楼上来，是嫌这家里住得腻了，有一点讨厌我们吗？”

中凤不禁脸上一红，笑骂道：“大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不过因为这楼上地势高些，看起雪景来比较眼界空阔，所以才搬来住上几天，怎么一到你嘴里，话便两样了。”

宫氏又笑了笑道：“我的话一点也不两样，你试想想看，你从前多么爱说爱笑，一到哪里，没有看见人，先听见说笑，这趟回来，为什么老是静悄悄的，一声不响，呆在哪里，一呆便是大半天，这不是有心事是什么？”

中凤红着脸嗔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们常常讨厌我，说我爱说爱笑，所以才把老毛病改了。现在我改了，你又说我不说笑是有心事啦，这个年头儿还有我走的路吗？”

宫氏看了她一眼道：“吆，我的好姑娘，你真生气啦，算我说错了好不好？不过，嫂子我是关心你，我不怕你恼，有什么心事，还是告诉我的好，要不然，只闷在心里头那怎么是好！”

说罢又格格一笑道：“嫂子我向来就疼你这个小姑子，只要你对我把这个心事说了，多少还可替你出点主意。就你哥哥和老爷子面前，多少也可以说几句话。要不然，你厉害死了也还是一个小姑娘，有些话能说吗？到那个时候，要想再求我，可就晚了。”

中凤脸上愈红道：“你今天疯了吗？我有什么事要求你，倒得说说看。”

宫氏笑道：“你问这个吗？那你只要自己想一想，这几天你那小心眼儿里面，想的是什么？闷的是什么？不就自己明白了吗？”

中凤不由急了，冷不防，一下便把宫氏推倒在那张床上，笑骂道：“我把你这坏透的东西，没有事坐着闲磕牙，就是在编排我，那笑面罗刹的外号，不也\奇\就是你们说出去的\书\吗？如今倒惹得人家，不知道底细的人，当我真正是一个母夜叉一样的人物哩。现在又来了是不是？”说罢一哈手，便伸向宫氏腋下搔她痒处。

宫氏一面用手来挡，一面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满腹心事，原来就为这个外号，是不是人家对你这个外号有点……”

说着格格连笑，已经被中凤搔得喘不过气来，一面道：“那……那……那也不要紧呀！你只好好求我一下……叫……叫你大哥去向那一位说…一下……格……格不也就行了吗？”

中凤越发不依，一面加紧搔着，一面笑骂道：“你还敢胡说，今天我不把你整够了决不住手。”

宫氏只笑得说不出话来，一面喘着气，一面告饶道：“好……好姑娘，你饶了我吧，下……下次……再不敢呢！”

两人正在闹着，楼下忽然又是一个清脆喉咙笑道：“姑嫂两个，说笑得好热闹，你们笑的是什么，能给我也笑笑吗？”

中凤手下一松，宫氏连忙嚷道：“香姨娘你快来，凤丫头说我们编排她，送了她笑面罗刹那个绰号，害得她找不到婆家，要治死我呢！”

中凤一听，恨了一声，两只手又向她那腋下搔去，一面高声叫道：“姨娘，你也不管管她，你看她这张嘴多么讨人厌？”

一面又道：“你敢再说，我不把你肠子搔断才怪！”

那楼下来的，原是云霄的第二个侍妾香红，年纪还比宫氏小，只大中凤两岁，平日在一处也是闹惯的，一听宫氏说话忙也笑道：“谁说她找不到婆家？老山主早跟我说过了，她连亲都相定了呢，只等新年一过，便要到北京城去谢媒呢！”

说着，一路噔噔噔的赶上了楼，向中凤笑道：“凤小姐，您放心，人家媒人都已写下了包票呢，还有个不成的吗？至于您那个雅号，只等新姑爷一来，我便替您注解明白，包您那一位不会疑惑还不行吗？”

中凤不由唾了—口道：“香姨娘，我可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也助纣为虐起来？”

宫氏笑着坐起来一面掠着鬓角一面道：“姑娘，这可不必生气呢！事情已经有八成了。”

中凤把嘴一噘道：“我不来呢，你们大伙儿合起来欺负我！”

香红笑道：“您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特为赶来跟您道喜，您倒说大伙合起来欺负您，这样还有好人走的路吗？那么，我马上回老山主去，凤小姐对这亲事很不高兴，谁要再提这件事，谁就是欺负您，您看好吗？”

宫氏也笑道：“对，对，我们就这样和老山主说去，真要把事弄砸了，谁也不能怨谁。”

中凤把小脸一绷道：“随你们说去。”

说着，把头一低，口角眉梢忍不住隐含喜意。

宫氏又觑了她一眼道：“哎呀，姑娘真生气呢，香姨娘，您可得留点神，要不然，人家的剑术现在可又受了高人的传授，不教您身上带点记号才怪。”

香红向宫氏一挤眼道：“还等到现在？我早知道呢！”

说着，把桌上那本中凤抄的剑诀一扬，笑道：“你瞧，人家连武当派看家本领的老本见全搞来呢，凭我们还能挡得住三招两式吗？”

中凤脸上不禁有点挂不住，一把夺过那本剑诀，向楼下就跑，香红连忙拦着笑道：“凤小姐，您别恼，大家全是逗您玩儿的。”

宫氏也拦着楼梯笑道：“好姑娘，您千万别生气，老实告诉您，我跟香姨娘全是奉了老山主之命来的，说笑是说笑，真话是真话，您先坐下来，我们还有话说呢！”

中凤被两人央求不过，又回到窗前坐下来气愤愤的道：“既是老山主教您两位来，为什么放着正经话不说，倒只管开我的玩笑，这能怪我吗？”

宫氏知她骄纵惯了的，向来得理不让人，先轻咳了一声，又向香红一挤眼笑道：“据老山主说，上次来的那位高明高爷，就是雍王爷本人，并不是什么雍王爷的总文案。”

中凤嗔道：“这个我早知道了，还等今天吗？他是王爷，又干我什么事？”

宫氏道：“你这人，性子怎么这么急？我话还没有说完咧。”

说着又笑了一笑道：“老山主为了我们一家，决不能在这山宅里住上一辈子，而且既已得罪了前明的宗室和一般遗老，这个局面决不能长久支持下去，二则你姑娘人也不小了，又是一身文武全才的大美人儿，要没有个盖世英雄，决配不了你，本来想设法将您配给那雍王爷……”

中凤不由秀眉一竖，冷笑道：“这真是老山主的意思吗？”

香红连忙笑道：“凤小姐，您别生气，等您嫂子把话说完就明白了。”

宫氏不由吓得一哆嗦，向香红道：“这差事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如今我这拙口笨腮的，说不下去呢，还是您说吧！”

香红接着笑道：“后来老山主看出来，您很是讨厌那位雍王爷，所以翻转来请雍王爷替您做媒，打算将您许给那位年二爷……”

中凤又冷笑一声道：“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大伙儿拿我送了礼，好换那大家的功名富贵。不管是谁，只要人家愿意就给，不是你这一说，我还睡在鼓里呢。可不是我姑娘家不害羞，说话不怕碜牙，既然是老山主差你们来的，还请你两位对老山主说去，我这薄命的女儿决没有那个福命，任凭他是王爷公爷，我决不嫁人，再逼急了我便剪了头发去当姑子去。”

说罢，两泪交流，忍不住掩面悲啼起来。

香红一听，不禁看看宫氏默然不语，半晌，还是宫氏赔着笑脸道：“好姑娘，虽然老太太过世得早，我们向来处得不错，方才是我把话说错了，你就不能多担待一点儿，免得我受老山主责备吗？再说，现在提亲的不是那雍王爷，乃是年二爷，那天你们在射圃练功夫的时候，我也偷看过了，人家武功、文学、门第、小模样儿，哪一项配不上您？真要错过了，恐怕就是找遍了中国十八省也没有地方寻去，您可不要后悔。”

中凤蓦地里脸色沉道：“任凭是谁我也不嫁，我后悔什么？你们当我也和你们一样，利欲薰心，只要有钱有势，就把自己看得一钱不值吗？”

宫氏不由心中十分不快，把脸一沉，也冷笑道：“姑娘，您说话可不能一脚把人全踹到泥里去，我和香姨娘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为了自己的富贵把您卖了，这可是老山主的意思，您要是真不愿意，我们也只有回老山主去，还能硬劝您吗？”

说罢，立刻起身告辞下楼，香红也勉强笑着，只说了声：“凤小姐，这是终身大事，您再想一想。”

便也告辞跟着下楼而去，中凤向来主张见解就和父兄不同，自从两人走后，想起了个人的身世和家国之恨，不由伏在几上痛哭不已，半晌之后，把牙一咬，自忖道：“任凭他是谁，我决定终身不嫁，赶明天，我就离开这里，去侍候师父去。好便好，不好，真个把三千烦恼丝一削，当真出家当姑子也可以一身清净，了此余生。”

但是心头上，老浮起一个羹尧的影子，再也除不去，推不开。哀痛之余，不禁愈加烦躁，猛听那楼梯，噔，噔，噔，又是一阵怪响，孙三奶奶忙不迭的走上来，睁大了一双母狗眼看着她道：“小姐，你是疯了吗？怎么连年二爷那样好的人也闹翻了？”

中凤一见孙三奶奶气急败坏的样儿，这两句话又无头无尾的，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怎么知道我跟他闹翻了。”

孙三奶奶怔怔的道：“那么，方才雁大奶奶和香姨娘来跟您提亲，您为什么发大脾气，把她们轰出去，又在这里，背着人哭咧？”

中凤怒道：“这关你什么事，又要你来管？还不快给我下楼去，我心里烦得很呢！”

孙三奶奶又是一怔道：“哦！俺明白了，一定是那姓年的小子，仗着官大势大没有把你放在眼内，说不定又变了卦呢，你吃了哑巴亏，所以气得一下连提亲的人全恨在心上，自己也哭了。那也不要紧，别看俺口口声声叫他年二爷，那样侍候他，那全是为了你，只要他敢瞧不起人来欺负了你，俺不照上一次对那个什么巡抚少爷的法子去治他一下才怪。”

中凤想起上次孙三奶奶对那巡抚少爷的一手，又胡扯一阵，不由又娇喝道：“你胡说什么？人家何曾仗着官势来欺负我？又有什么事变了卦？这事用不着你问知道么？”

孙三奶奶把一双母狗眼一抬，猛一拍手掌笑道：“俺这回可真明白咧，这一定是雁大奶奶和那香姨娘，跟你闹着玩，把话说拧了，你就再英雄了得，到底是一个女孩儿家的身份，怎么能痛痛快快说得出口？她们两个促狭鬼，再拿话一僵，所以把你急哭呢。这也不要紧，停一会儿，我再跟老山主说去。本来嘛，小姐们提到婆家，还能有个不害羞的？不用说你这样文武全材，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的身份，便是俺当年，那一口子来相亲，心内虽然一百二十个愿意，也要哭上三天呢，要不然不给人家看轻吗？”

说着龇牙一笑，猛一扭水桶也似的腰，看了中凤一眼道：“小姐你放心，俺这就去见老山主去。”

说罢便要下楼。中凤不禁又喝道：“教你不用管，为什么不听话？你敢去对老山主说什么，我不把你的嘴撕烂才怪。”

孙三奶奶笑道：“俺这张嘴，是你从小就撕惯的，只要你高兴，就给撕烂了也没有什么，千万不要闷在心里才好，”

中凤不由站起身来，推着孙三奶奶道：“你为什么又倚老卖老起来？快下楼去，让我静静的坐一会儿，不许再胡说。”

孙三奶奶身不由己的被推下楼去，又寻着剑奴、侍琴两个丫头，教两人替中凤预备手巾擦脸，泡上茶去，在楼下等了好半天，没听见中凤再哭，才悄然回去。这里中凤自从孙三奶奶一场莫名其妙的劝慰，转把心中幽愤去了五分，擦过脸，呷了一口茶之后，自己将窗儿关上，看着室内的一个火盆在出神，好半会之后，忽听楼下一阵脚步响，云霄在下面道：“凤儿在楼上吗？”

剑奴连忙代答道：“小姐在这儿呢，老山主，您请上来吧！”

中凤也连忙站起身，迎下楼去道：“外面这么冷，爸爸您又到这儿来干什么？”

云霄一面上楼，一面向中凤脸上一看，捋须大笑道：“你这小妞儿真淘气，要不是你奶妈去一说，我还真担心这一趟北上和那年羹尧又闹翻了呢？原来是为了和你嫂子姨娘两人呕气。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一团孩子气？自从你妈去世以后，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咧。”

说着又长叹一声道：“唉！假如能天从人愿，把你这一件人事了却，我也少却一桩心事。”

中凤忿然道：“呕气？我和她们呕气做什么；”

说着两只眼睛又流下泪来。

云霄一面在琴台前面椅子上坐下来，一面道：“既不和她们呕气，又没有和那年羹尧斗翻，好好的又哭什么？”

中凤不语，半晌方道：“爸爸，您真打算就此投靠鞑子吗？”

云霄捋着胡子，看了她一眼，又长叹一声道：“你打算在这深山穷谷之中过一辈子吗？”

中凤猛然一抹脸上泪痕道：“如果爸爸能全晚节，女儿也愿意在这深山穷谷之中，侍奉您一世。”

云霄沉吟半晌道：“你嫂嫂和姨娘已经把你说的话，全告诉了我。做爸爸的虽然老悖，还不至于就用自己的女儿去换取功名富贵。再说你看我这大年纪，便在满人手下能弄到一官半职，还能有几天后福可享？空自倔强了半生，到头来，还落个晚节不终为人笑话，那又何苦呢？不过你也应该为你自己你全家想一想。如今为了你二哥的事，我已不谅于前明的一般孤臣孽子，如若我再和清廷硬拼，即使我以一死了之，你们这许多人又该怎样呢？再说，古人曾经说过：‘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大丈夫也要讲个恩怨分明。你看清廷诸王对我不是卑词厚币遣人来聘，就是降贵纡尊，登门来访。尤其是那雍王爷为了我，不恤在邯郸城里住上好多天，这是你亲眼看见的。人家对我的恭敬诚恳，也是你亲身经历的，你看能辜负人家这一番恩遇吗？我想他虽并未说明身份，便昔日的刘先生于诸葛公也不过如此，我为了你们一家祸福，为了报答雍王爷的知遇之恩，能说不出山吗？”

中凤冷笑一声道：“所以你老人家，就不恤把女儿献出去了！”

云霄不禁老脸通红，把那琴台一拍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请他做媒，让你嫁给姓年的，何尝是把你献给他？照你这一说，我这做爸爸的简直是个无耻之尤的小人了。连你也这样说，又怎么怪得那些以孤臣孽子自居的遗老在外面骂我呢？”

说罢，又长叹一声道：“总怪你母亲死得太早，我把你骄纵得太过份了，要不然敢这样出言无状，以小犯上吗？”

中凤见状，连忙道：“并非女儿敢于以小犯上，出言无状。你老人家不是向来也以忠孝教人吗？如今只为了全家的安危祸福，难道就不为自己身后的毁誉打算吗？再说，爸爸常说我们这云氏门中，历代都是大明世宦，纵使那雍王对你老人家不错，难道又比得上大明对我云氏世代的深恩厚泽吗？事实说，女儿是父亲生的，慢说是您请雍王为媒，教我去嫁姓年的，便是真的把我献给雍王，我除一死之外，也决不敢对您放肆，不过对于您自己的出处还请三思才好。”

云霄道：“我意已决，用不着再为三思，从前伊尹不也曾五就汤五就桀吗？老实说，前明气数已尽，目前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大家到北京城里去共享几年富贵，一条路便是只有等待那班前明遗孽和大清朝的兵马前来夹攻，你想我们能坐以待毙吗？”

中凤默然半晌道：“爸爸既已决意投靠清廷，女儿决不敢勉强。不过依我看来，那雍王虽然胸怀大志，一旦得手，不愁不登大位。但是您是精于风鉴的，他那副鹰视狼顾的相貌是个能共大事的吗？您已这大年纪，何苦又去染上一水？设若一旦不能始终其事，女儿就不忍说了。”

云霄又一捋须哈哈大笑道：“我也就为了这一点，所以你一上来只微露不愿之意，就不让你嫁他。老实说，我们现在不过穷途末路，暂时借他的力量，避一避那班前明遗孽来攻，又免得清兵时常罗嗦。我虽老了，壮志犹在，难道真会甘心做个待烹的走狗吗？”

说罢，一振双臂，又大笑道：“你这孩子，真比雁燕两儿强多了，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要不然我便更放心了。”

中凤一听，不禁微怔，又看了云霄一眼道：“女儿一向闷在心里要说的话全说了，爸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决没有不依从的，不过您的年纪太大了，自己还得留心才好。”

云霄又笑道：“年纪只能限得住常人，却限不住非常人物，能道你也把爸爸看成常人吗？”

说着又道：“这且不说，到底你对那姓年的小子如何呢？你看他还有几分出息吗？”

中凤不由粉脸通红，把头垂下去道：“这人如论文学武功原都高人一等，只不免骄矜之气过甚，有时又不免有点妇人之仁，不过和世俗一般纨绔子弟比较起来，也可算得鹤立鸡群了。”

云霄不禁摇头道：“你这小妞儿，眼界也太高了，连这等不世出的人物，都不免下这等考语，还到哪里去找全才去？”

说罢又笑道：“来年新正之约，无论如何，我是非践不可的，到时你是去或不去呢？”

中凤把头一抬，又低下去道：“您如果命我去，女儿当然遵命。不过，在这未去之前，对于您自己的出处，还宜再想一想。至于女儿的事……”

说到这里，又把脸涨得飞红道：“您……还是慢一步。”

云霄不禁大诧道：“为什么要慢一步？难道你对那年二爷真看不入眼吗？”

中凤又把头连摇。云霄更加奇怪道：“既不是对他看不入眼，为什么又教我慢—步是何道理？是不是你因为我曾说过是个二房，所以不愿意？要知道，这是你命中注定如此，要不然又到哪里去找这样出色的英雄夫婿呢？”

中凤又把头一摇嗔道：“爸爸，您今天别问这好不好？”

云霄不禁怔怔的看着她，正要再问，究竟是为了什么，猛然孙三奶奶又赶上楼来道：“老山主，现在离开您到北京城去还有好几天呢！小姐请您别问，您不会就停几天再说吗？”

说着一双母狗眼连眨，云霄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好，好，反正这事也不一定是今天就要决断的。既然如此，小姐是你奶大的，我就先回去，你再问问她罢。”

说罢，下楼径去，中凤送走父亲，心中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下躺在床上，心里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孙三奶奶见状，悄悄的走近床边低声道：“小姐，你方才和老山主说的话，俺在楼梯上全听见了，你所以要请老山主慢一步办喜事俺倒知。”中凤不禁大为诧异道：“你知道什么？”

孙三奶奶笑道：“你别害羞，俺知道，你听说那年二爷是湖广总督的少爷，媒人又是一位王爷，多少总要争点面子，那副嫁妆万不能寒酸，所以才请老山主慢一步。这个你放心，俺停一会就和老山主说去，反正咱们拿出去的东西总不能让人家比下去。”

中凤不由秀眉一竖道：“你胡说什么；我的事便老山主也不能完全做主，你再强不知以为知，擅作主张，去对老山主胡说可不用怪我。”

孙三奶奶一见中凤真的生了气，不禁慌道：“好小姐，你是俺奶大的，就算俺是猜错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不能告诉俺吗？”

中凤一见孙三奶奶一股惶急之色，不知怎地想起羹尧说她妩媚的话来，忍不住口角忽露笑意道：“好嬷嬷，今天一天我已够受了，你不用再呕我呢。这件事不用说你，便是老山主也猜不上，我也一时不能对他说，不过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说罢脸色又一沉道：“现在我心里太烦了，你先下楼坐坐，谁也不用给他上来，让我好好的静一静。”

孙三奶奶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晌，怏怏的又走下楼去。中凤等她下楼之后，一赌气，又躺到床上去，扯过一条锦被向头上一蒙，端自曚昽睡去。半晌之后，忽然听见楼上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再睁眼一看，天已全黑，孙三奶奶愁眉苦眼的，捧了一畚箕兽炭，正在向火盆里添着，不由一揉眼睛道：“外面什么时候了？你又拿这许多炭上来做什么？”

孙三奶奶道：“俺已上来好几次咧，看见你睡得正香，一直没有敢惊动，外面北风又大了，天气冷得很，所以再给你添上一次炭，你那份饭菜也早送来咧，现在全都凉了，我已替你温在下面炉子上，要是肚子饿了，俺替你立刻拿来就可以吃。”

中凤把头一点，孙三奶奶放下了炭，立刻下去，先提了水壶上来，让中凤擦了脸，漱过口，然后送上饭来。匆匆饭罢，中凤因日间睡得太久，精神转旺，不思再睡，一个人独自坐在灯下，命剑奴泡了一碗好茶，又揭开那本剑诀在体会着。看看已过二更，忽听楼房上瓦声微响，听去绝不似猫鼠之类，连忙就壁上摘下宝剑暗器，噗的一声将灯吹灭，轻轻推开后窗，正待出去。猛听房上一声冷笑，接着有人叫道：“云中凤，你这贱人听清，你家李大太爷与你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并无恩怨，为何将我两兄弟杀死，又将我妻妹打伤送到北京城里去，是好样的快些出来与你李大太爷见过高下。”

中凤一听，来人竟是李如虎的哥哥，张桂香的丈夫李飞龙，不由也冷笑一声道：“原来李大寨主到此和我论理来，这倒也好，要不然我也得到河南去一趟登门拜访哩。”

说着，一手推开窗户，单剑护着头脸，一个燕子穿云架式俏生生的在楼外耳房上面踏了一脚，又化成一鹤冲天架式，平步窜起丈余，落在楼房上面一看。星光下只见房上紧靠着中脊站着一人，头裹黑纱，一身玄色夜行衣靠，左手叉腰，右手握着一柄单刀，丁字步站着，不由冷笑道：“你那二弟李如虎确系伤在我的手下，你那老婆和妹妹，也确实是我派人送到北京去。不过你说和我云家堡向来河水不犯井水，这话我却不能承认，此次如非你那三弟云鹏在我云家堡境内，行刺我云家的贵宾，怎么会死在马天雄铁掌之下？你那二弟如虎倚仗十四王府势力，胆敢不依江湖规矩，挟制官府拔我云家镖旗已是该死，事后斗势不过，又不按江湖过节找场，这能怪得我吗？至于你那老婆，也是她来找我，并非我去找她。因系行刺活口，所以我才手下留情，用错骨分筋之法将她制住，令其到京自行投案。老实说，这是看在你那妹妹份上，要不然凭她这等淫贱无耻的下三滥女人，能容她在我手下活命吗？你既寻上门来，意欲如何？”

李飞龙闻言也冷笑道：“照你这么一说，江湖过节倒全给你云家堡占尽了。不过今日之事胜者为强，你李大太爷一家也不过只有五口，如今在你云家堡的威势之下，死伤之外，也只剩下我一人，今夜你如能胜得你大太爷这一口刀和一身功夫，不妨斩尽杀绝，也好永绝后患，要不然，咱们是另说另讲。”

说着把头一低，一枝紧背低头花装弩，嗖的一声，直向中凤咽喉射来。中凤举剑一拨，那箭才被打落，李飞龙左手一扬又飞出一粒酒杯大小弹子。中凤身子一侧，让过一边，那弹子向房上一落，哔噗一声，立刻爆开，火光一闪，忽冒绿烟，发出一种刺鼻香味。中凤连忙窜步，抢向上凤，从怀中掏出两个药丸塞向鼻中，冷笑道：“原来你们一家，只仗着这一类下流暗器取胜，这就难怪你家姑娘心狠手辣了。”说罢，乘势身子向上一窜，纵起二三丈高，一个细胸翻云，头下脚上，直向李飞龙当头罩下，李飞龙一见平日仗以取胜的追魂神弹竟然失效，不由大吃一惊。再看中凤在星光下面，已像一只鸷鸟从空中扑将下来，连忙举刀护脸向旁边一闪。才躲过剑锋，中凤身子一落，两只小脚向下一翻，右脚又向着腰背之间踢到，李飞龙说声不好，身子连忙挫下来，举刀一个回头望月架式，来劈中凤右脚。谁知中凤右脚猛然一缩，手中宝剑又沉下来，李飞龙万想不到中凤身手如此矫捷，只在空中落下来，这一刹那当中，其中便藏许多出神入化的招数。一见那剑光华有异寻常，又不敢用刀硬接，只得身子向后一仰，使出铁板桥功夫，打算倒窜出去，再避过这一剑。谁知中凤更不容他缓手，右脚才落地，那只左脚一扬，接着在他右膝上踢个正着，那只凤头鞋上所藏的铁尖，一下竟深没入骨。李飞龙痛澈心肺，忍不住狂叫一声，直向瓦垄上倒下去，手中那口单刀也呛啷一声掷向院落里。中凤更不怠慢，右脚一起，在他胁下一点，只听得狂吼一声，便不再动弹，星光下看去，便像一只死狗一样，直挺挺的躺在房上。中凤见状笑了一笑，手中剑锋一起便待向他项下斫去，猛一沉吟，忽又高声叫道：“你们下面难道全是死人吗？怎么屋上已经来了贼人，一个也听不见？”

忽听三奶奶在下面大叫道：“小姐，俺早听见了，你难道不知道俺没有上房的能耐吗？只要你快叫他下来，等俺揍他好不好？”

中凤不由失笑道：“天下有个愿意自己送到你面前等着挨揍的吗？”

说着，右脚一起，将李飞龙挑了起来，娇喝道：“这贼人已被我制住了，你快些接着，不要把他摔死，我还要留着活口问话呢！”

接着单脚挑定李飞龙，向院落当中踢去。楼下上宿诸人一听贼在房上发话，本已惊觉。庄中各人，照例是兵刃随身，从不轻易离开的。剑奴侍琴二婢早就持剑掩身墙角之下准备接应小姐。那孙三奶奶更来得别致，此时正一手抄着一根镔铁大棍，一手却握着一束麻绳，站在院落当中，睁大了眼睛看着房上，预备小姐一经将来贼打落，接着就捆，一闻中凤呼喝，立将右于铁棍向一株花树上一倚，左手麻绳搭向肩头，两手一张，便来接人。都不料李飞龙个儿太大，从空中跳下来，又是一股猛力，接虽接着，却连自己也压得挫下去，咕咚一声，好似倒了半堵墙，那李飞龙的身体却正好压在她的身上，一点没有受伤，孙三奶奶转跌得屁股生痛，小肚子又不知被什么顶了一下，不由怪叫起来。二婢赶来一看，见状不禁捧腹大笑，这时中凤也翻身纵落，忙喝道：“你们两个死丫头笑什么？还不快些取灯来，看着孙嬷嬷受伤没有？”

二婢正在取灯，孙三奶奶已将李飞龙推过一边，双手在地下—撑站起来道：“俺虽被他压了一下，顶得小肚子怪痛的，一点伤也没受。倒是这砍了头的死王八，不知为什么不声不响的，老不开口，他妈的，也许完咧？”

说着，二婢灯已取来，孙三奶奶看时，只见那李飞龙躺在地下一动不动，正横着一双凶睛看着自己，不由大怒，一伸手，啪！啪！先揍了他两个嘴巴，大喝道：“你他妈的死王八，方才压得老娘好痛，现在先叫你尝尝厉害。”

说罢猛又一伸手，在李飞龙腰间摘下镖囊道：“俺道是什么东西，顶得你老娘肚子怪疼的，原来却是这个玩艺儿。”

再打开镖囊一看，一槽钢镖之外，还藏着一个仙鹤式的薰香盒子，几个小药瓶，中凤一手夺过道：“他已被我点了麻穴，你不赶快将他捆上，只顾看这个做什么？”

孙三奶奶这才从肩上取下麻绳，将李飞龙倒剪两臂捆好。中凤走了过去，又在他脑后拍了一下，李飞龙猛觉浑身血脉一畅，立刻便恢复知觉，一看自己已被人家捆上，心知已落对头之手，万无幸理，不由双眉直竖，瞪着一双凶睛道：“你这贱人将你李大太爷擒住便待怎样？趁早给我—个痛快，咱们有缘二十年后再见，你要羞辱于我，可别怪我要骂人呢。”

说犹未完，啪！啪！左颊上，早重重的着了两个嘴巴，接着只听孙三奶奶高声喝道：“你砍了头的死王八，他妈的还敢在俺面前硬充好汉出口伤人。如敢再嘴里不干不净的，俺不拿溺盆儿来灌你个饱，也不算孙三奶奶。”

李飞龙只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顺嘴流血。一听孙三奶奶口气，竟要拿溺盆儿来灌自己，万一真的做出来，不用说活着难以见人，便死后传出去也是奇耻大辱，不由急得高叫道：“云小姐，你也是江湖上的女中豪杰，今天我已输在你手，你便将我一剑两段，我只怨自己学艺不精，决不能怪你心狠手辣，如果真的叫这位奶奶糟蹋我，那可不是江湖行径，你也在我身上缺德咧。”

中凤闻言，忙向孙三奶奶喝道：“既是李大寨主如此说，你暂时不得无礼，我还有话说。”

接着又道：“李寨主，你那两个兄弟虽死，妻妹尚在，我虽命她二人向雍王府自行投到，以我揣测，那雍王未必便为难她两个，也许还有意外赏赐都说不定。你如为了替两个兄弟报仇而来，我们不妨把话说明，暂时放你回去，哪怕三年五载，只要你能学成绝艺，我都等着你的。如专为妻妹而来，也不妨再到北京去看看，我姓云的在你身上缺德没有。”

李飞龙万想不到，这江湖上著名的笑面罗刹，竟有释放自己之意，连忙高声道：“我李飞龙向来做事恩怨分明，决不拖泥带水。此番你如真个放我回去，杀弟之仇决无不报之理。不过今天的事，我总有二分人心。至于妻妹到京以后如何，我也必去一看，果如尊言自无话说，即使有了差错，我也必先和雍王算帐再来寻你。如不后悔你便放我回去。”

孙三奶奶不由又瞪起眼睛，正待发话，中凤已先冷笑道：“果真如此倒也光明磊落，不管将来如何，此刻我决放你回去，不过我还有一言，你能答应吗？”

李飞龙道：“云小姐有话但说无妨，我李飞龙无不答应。”

中凤脸色一沉道：“我此番放你回去，完全为了免得江湖人物道我笑面罗刹善善恶恶，专以杀人为能事，所以才放你一条生路。不管你将来如何，只要你以后再敢为恶，如犯在我手，那可决没有这样便宜。”

说罢，又向孙三奶奶道：“你可用我的金凤令押他出寨，取那山下第一卡子对牌见我。路上如他不再无礼，决不许殴辱。”

孙三奶奶心虽不愿，但视中凤面色铁青，意甚坚决，又不敢说什么，只有噘着嘴，取了金凤令，掮了那条铁棍，押着李飞龙一瘸一跛的向山下走去，这且不提。

第十章　宠结椒房

在另一方面，雍王那天换好衣服，带了几个护卫，到了李氏姑嫂所居红香小榭之后，荣嬷嬷忙从院落里迎出来，悄悄的说了几句话，一面打起帘子，高声道：“李大姑娘，我们王爷亲自看你们来咧。”

玉英在房中一听，连忙赶了出来，雍王已经到了明间里面，一见玉英首先含笑问道：“昨天太委屈大姑娘了，你嫂嫂伤势好点吗？那郝四出言无状，我已命载总管棍责Qī.shū.ωǎng.，罚充更夫一年，以后如果再有人冒犯，你只告诉我，决不轻恕。”

玉英一看那雍王，头戴朱缨大帽，一颗鲜红的宝石顶子，闪闪生光，后面拖着三眼花翎，身穿团龙黄马褂，京酱四开气袍，再配上一副阔额丰颐深日隆准的相貌，两边站着三四个带刀护卫，分外显得气象威猛，不由匍匐在地连连叩头道：“民女李玉英，两兄迭犯王驾，罪该万死，妻孥得免刑戮已是万幸，复蒙如此恩遇，不特感激莫名，便肝脑涂地也不足以图报于万一。至于那郝四出言不慎，既已责罚，还望从宽发落。”

雍王一听，不但口齿清楚，而且莺声呖呖，仿佛银瓶泻水一样，措词也很不俗，不由心中奇怪，忙道：“李大姑娘，不必多礼，赶快起来，我还要去看看令嫂呢！”

玉英闻言，起来又福了两福道：“谢谢王爷，我那嫂子的伤势已经好多了，现在决不敢再劳王驾前去看望，只等她能行动自如，再去叩头吧！”

雍王抬头一看，只见她身上穿着玫瑰紫袄裤，脸上脂粉不施，天然淡雅，说话行动都很大方，决不像个出身盗窟的少女，不禁笑问道：“你读过书吗？怎么气质言行和令兄完全不同呢？”

玉英躬身道：“民女因各位兄长均陷身萑府之中，自幼便由族叔收养，家叔本清白良民，出身生员，—生教读为生，不时也教我读书识字，直到十三岁，叔父身故，长兄又娶了嫂嫂，才又从兄嫂练武。所以稍形粗野。”

雍王笑道：“哦！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

说罢又道：“如此就请你告诉令嫂一声，教她好好养伤，我已为她特地派出人去，请那有名的蒙古医生，只要有复原之望，我必悉心代为医治，教她放心好了。”

玉英又万福道：“谢谢王爷的关切，我那嫂子稍好，必定当面叩谢。”

雍王目视左右，又当面吩咐荣嬷嬷好好照料，只须什么，立刻照办，方才离开。玉英把这一席话告诉张桂香之后，姑嫂两个更加感激。

看看腊尽春回，新年已届，雍王府和年府自有一番热闹，这些不必细说。却好正在这时候，年遐龄又奉驿驰来京陛见，于年底到京，一听羹尧竟邀雍王宠眷，聘为上宾，也不由欢喜万分，只是自己几次到雍王府去求见当面申谢，都被门上挡驾，推说王爷身体违和，不能见客，便羹尧自去，也均未见着，父子二人，不由全觉奇怪。直到正月初二这天，那隆皇亲的太太又前来拜年，年夫人自是竭诚款待。席次隆太太看着芳华小姐忽然笑道：“年夫人，我有一句话不知能说吗？”

年夫人心知隆太太必为女儿说亲而来，连忙向女儿使了一个眼色。芳华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不禁脸上一红，托故避开。年夫人接着又向隆太太道：“您有话只管请说，咱们一家全靠着皇亲提携呢，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隆太太笑道：“如此便请恕我唐突了。实不瞒年夫人说，我此番造府，虽然是给您拜年来了，实际上却是受了外甥四阿哥之托。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听说您这芳华小姐为人才貌出众，又极贤淑，几次磨着我来求您，聘为次妃。我因为您对这位小姐爱如掌上明珠，他又有了正妃，虽说现在颇为父皇喜爱，正妃钮钴禄氏也很贤淑，但是说起来总是一位侧福晋，我怕您不愿意。再说，你们年大人又在任上，所以始终不好启齿。谁知那孩子，昨天到我那里去，给他舅舅拜年，又赖在那里不走，非教我来这趟不可，并且说是连宫里娘娘那里都已说明，说得我只好拼得舍了这副羞脸，老实说了，您可别见怪。”

年夫人一听，不由又惊又喜，半晌不语，连长媳佟氏也怔住了。

隆太太忙道：“您是在怪我吗？这是婚姻大事，决没有个勉强的，您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婉言回他去，决不会教您为难的。”

年夫人连忙起身道：“这是雍王爷瞧得起咱们的孩子来，何况又是您亲自来提亲，焉有见怪之理？我真想不到寒舍有何祖德，忽蒙王爷如此恩宠。既如此说，便请上复王爷和宫内娘娘，我们决定仰体恩命便了。”

隆太太笑道：“那么，我便先代四阿哥谢过，只是年大人面前有无异议呢？”

年夫人道：“我们一家，久蒙圣眷，阖门富贵哪一项不是出诸主子的恩泽？他怎敢会有异议？就烦皇亲代为回复便了。”

隆太太不由把大拇指一竖道：“您真是女中丈夫，说话爽快极了。那么，我也不多留咧，省得四阿哥老是心里惶惶的。”

说罢一笑便起身告辞，传命套车赶向雍王府去不提。

这里自从隆太太走后，年夫人立刻请来遐龄和希尧兄弟告诉这消息，遐龄希尧父子，自是喜欢不尽。接着雍王正式纳采行聘，简直把个年府上下忙得个不亦乐乎。又因为雍王急于迎娶，遐龄又忙于回赴湖广任所，所以把吉期定在元宵，以致份外忙碌。自从芳华过门以后，雍王对于遐龄夫妇，一切都以子婿之礼相见，除册宝而外，几与福晋钮钴禄氏无异。等到三朝以后，雍王单独延羹尧于秘阁笑道：“二哥，现在我们是亲戚了，你却再对小弟客气不得呢？大哥之称，从今丢开一边，可是这个二哥之称，却是实实在在的，再不容改口了。”

羹尧这才知道，雍王之所以要结这一门亲，完全是为对于自己更加亲近，不由满心感激道：“我真想不到王爷对羹尧竟如此器重，今后敢惜肝脑涂地。”

雍王大笑道：“二哥怎么又出此言？你还记得云家堡富贵与共的话么？我之所以急急附于姻娅的，就是恐怕二哥见外，如今如果再这样说，你不但无以对我，更无以对令妹了。”

说罢又道：“小弟今后，不但已视二哥如家人骨肉。便为了那马天雄，也已托人向那刑部查过，现在已专人向打箭炉去了。如果他来，还望转告，命其立刻来见。就此一端，二哥便可见小弟求才若渴了。”

羹尧慨然道：“王爷如此待人，何愁大业不成？天雄为人磊落豪雄，向来不轻然诺，何况王爷如此相待，只不解，为何迄今尚未见到京？便连我那老苍头也未回来，真不知道是何缘故？难道那县官对于李案又变化吗？”

雍王笑道：“这倒不会，实不相欺，那邢台李令的嫡叔，乃小弟府中包衣，载泽那奴才知之甚详，决不会让他翻出手掌去。他们迟迟未回，或天雄伤势未能痊愈亦末可知，倒是我们前此所谈之事，二哥曾有眉目吗？”

羹尧道：“上托王爷德望，现在已经大致就绪，不过因为草创伊始，又正在年尾年头，各人都有私事，一时还未能使其发生效用。”

说着，从靴筒里，掏出一个手折来道：“王爷请看，这便是分布在各地段各衙门的一个清单。”

雍王接过，略一翻阅，仍还羹尧道：“也差不多应有尽有了，不过八阿哥、十四阿哥府内还宜多派得力人员才对。”

羹尧闻言不禁又笑道：“那李家姑嫂现在如何？是否已经就范呢？”

雍王笑道：“这几天我因为要办喜事，所以未遑顾及。不过以我看，他那妹妹人还老实，并且还曾读过几天书，也许不难驱使，那张桂香，伤势尚未痊愈，只好等她伤好再为相机行事，二哥另外还有人派吗？”

羹尧道：“三八两王府里，因为有好几个包衣和护院把式，平日都有往来。惟独这十四王爷府里，虽然也有几个人，却都非亲信，所以我希望能在她姑嫂二人身上设法一二。要不然王爷和十四王爷是同母亲弟兄，那只有在府中婢妪僮仆之中设法了。”

雍王沉吟半晌，忽然笑道：“如果必须要用这个人，我自有道理，可惜那张桂香一时不能痊愈，未免误我时日了。”

羹尧道：“她那伤势，以我看来，当日云女侠下手时便已留情，有这许多天，也许已经好了，只不过那身功夫一时不能复原而已，王爷何妨再查一查。此妇向来狡狯异常，也许她存心装病拖延亦未可知。”

雍王笑道：“二哥不必多疑，对于此妇，我已想好制她之策，只要她伤势一好，便不难遣出。”

羹尧诧异道：“王爷用何法制她，能见告一二吗？”

雍王又笑了一笑道：“女人家再倔强些，终跳不出财势二字的圈子，不外动之以利，压之以势而已，二哥何必再问？倒是云家父子新正之约迄今未践，我反有点担心，二哥最近曾接到来信吗？”

羹尧摇头道：“他父子连王爷处都未有来信，何况我呢？”

雍王一笑道：“我不是说他父子，而是说他父女，难道这好多天，那云小姐也没有来过信吗？”

羹尧脸上一红道：“王爷又取笑了，她平白写信给我做什么？”

雍王大笑道：“二哥，如今我们是至亲呢，你还瞒我做什么？便算你尊敬她，不作亵渎之想，难道对这样一个红粉知己，就连写一封信也不应该吗？这未免太矫情了。”

羹尧道：“其实并非矫情，实在人言可畏，稍一不慎，不特我今后做人不得，便在她也彼此不好再行相见，那是何苦呢？”

雍王笑道：“如畏人言，在小弟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必也正名乎，舍此以外，那就只有避嫌愈甚，人言愈多，何苦乃尔呢？”

羹尧不禁把双眉一皱道：“王爷之言未尝无理，不过此中实有难言之隐，此事还是暂且不谈为妙，这些时，宫中有什么消息吗？”

雍王只把头摇，接着道：“宫中倒未见什么消息，不过太子一天比一天行为更乖谬些。据说六阿哥不知在什么地方，请来一个喇嘛，现在正在秘密对太子诅咒，虽然人言不可尽信，但是太子一天癫狂一天则是事实。”

羹尧道：“诅咒巫蛊之术，虽然自古有之，但未能全信。依羹尧的推测，或许那喇嘛欲神其术，暗中派人在太子饮食之中下了点什么东西，倒有几分可信。”

雍王道：“这却然而不然，二哥是没有见过那喇嘛的神术，有时的确有不可思议的地方……”

正说着，忽听室外报道：“禀王爷，皇亲隆大人来了。”

羹尧方欲回避，雍王大笑道：“我那舅舅并非外人，如今你我又是郎舅至亲何须如此？我对你们两位已视如左右手，以后好多大事，非在一起商量不可，如何能不相见呢？”

正说着，只听外面高声道：“四阿哥，里面是年大人的二公子双峰吗？这几年来，九城侠少都说，他好像孟尝信陵一流人物，只恨我一官羁身，反无缘相见，如今你们已经成了至亲至戚，能容我这神交已久的老姻叔，就此认一认亲戚吗？”

说着，靴声响处，门帘一掀，走进一个四十多岁，头戴水红顶子，身穿箭衣的伟丈夫来。羹尧知是皇亲隆科多，连忙请了一个双安道：“皇亲，您过奖了，羹尧少年无状，怎敢当您一顾？更何敢僭以姻垭相附？”

说着，便待叩拜下去，隆科多双手扶着，大笑道：“日前我在尊府便欲相见，无如令尊老大人和令兄均皆在坐，因恐为俗礼拘束，彼此转不能畅所欲言，所以末命人相邀，想不到今日在四阿哥这里不期而遇，再如此便俗了。”

说罢一面还礼，一面道：“我久已听得四阿哥说你是今之奇士，不但文学纵横，才气蓬勃，便武功剑术也自了得，等过些时，我这一等侍卫出身的九门提督，还要向你请教呢！”

雍王拊掌大笑道：“舅舅，您向来是自命知兵不让诸葛的，我们这位年二哥，可也是今之管乐，今后你们两位多亲近吧。”

羹尧愈加惶恐道：“王爷言重了，想羹尧一介书生，平日虽然狂放，怎敢和皇亲相提并论？”

隆科多笑道：“你瞧，不但我闻名已久，便连四阿哥也如此说，足证名下无虚。老实说，你与四阿哥缔交经过，他已全告诉我了，我辈虽然不便过于脱略，但如为世俗礼法所拘反而不好，何况现在又已经结成至戚呢。”

说罢把臂相邀入座，一面笑道：“你去年对四阿哥所说的计划，他已全对我说了，虽然陈平复生不过如此。天既生你这等奇士，自必有一等丰功伟绩寄托你身上，今后在皇上面前和宫中自有我去应付，那对付各衙门和结纳重距疆吏之责便在你了。”

羹尧不禁又惶恐道：“羹尧前此对王爷所言，不过书生之见，虽蒙王爷皇亲加以采纳，如论查探各方情形乃至布置用间，或者还可稍尽犬马之劳，至于说到联络结纳重臣疆吏，则似非一介书生之能用命了。”

隆科多笑道：“老姻侄，你说这话就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以我看来，令尊大人现在开府湖广，固然在疆吏当中是数一数二人物。同时，今年春闱，你是必然及第无疑，转眼不就是一个学政大人？三五年一来，还怕不飞黄腾达？以你这样文武全才，再加上家世清贵，又是四阿哥的至亲至戚，如果存心结交权贵，谁不倒屣相迎呢？”

雍王也笑着一拍羹尧肩头道：“二哥好自为之，小弟在订交之初已经说过了，富贵均当与共，将来一旦天命攸归，那颗大将军金印是不会吝惜的。”

羹尧虽然抱负不凡，一听两人的话，也不免有点飘飘然，忙道：“既承王爷和皇亲如此见重，羹尧敢不尽命以报知遇？不过以目前而论，八王和十四王爷，实在是王爷的劲敌，尤其是十四王爷颇有知兵得士之名。我们虽然处处准备，却须善刀而藏。羹尧既辱附外戚之末，万不宜得意过骤，否则转足以贻人口实，反而不美了。”

隆科多大笑道：“我真想不到你竟出此语，如果是谦逊之辞，已非英雄本色，倘若因此真欲避嫌，那便真是书生之见了。自古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外戚秉政，建不世奇勋者也不在少数，你能说卫霍长孙无忌不是贤者吗？连我这以侍卫起家的鄙夫，尚且不甘自弃，何况你这名满京都，人所共知的贤公子呢？”

雍王也笑道：“自古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何况二哥才华盖代，科举又是正途出身，即使小弟暗中代为吹嘘一二，也似无碍于清誉，为时尚早，何必先斤斤于此呢？”

说罢又道：“适才你说十四阿哥和八阿哥是我劲敌，这话倒还有点道理。不过此番回京以后，小弟已遵二哥所嘱，事事退后一步，决不与人争先，只不时向几个洋人学点勾股算法，间或研究点训诂之学，这风声已经传到皇上面前去，据说因此还得到皇上在无意中夸奖两句，足见舅舅和二哥为我划策已经有了相当效果了。”

隆科多笑道：“我虽不敢说是算无遗策，但是在这揣摩工夫上，自信还有点心得，你只照这个办法做下去，不出一年半载，包管不错。”

三人正在说着，忽然载铎在门外道：“回王爷的话，奴才的兄弟载泽回来了，因为隆皇亲和年二爷在这里，不敢擅自进来，王爷有话要问吗？”

雍王道：“年二爷正不放心那位马爷呢！你教他就进来吧！”

接着，只见载泽一脸风尘之色，走进来先向雍王请安，又向羹尧隆科多一一请安，然后躬身道：“那马爷已和奴才一同到京，现在由年老管家引往年二爷府内去了。本来奴才去年就想赶进京来，只因那李知县深恐马爷伤势未愈，路上不便，硬留着在邢台过年，所以来得迟了。另外那云家堡的张总管托奴才代禀王爷和年二爷，他主人云老英雄父子至迟月底必可到京，到时再给王爷和年二爷拜年请安。”

雍王不禁眉头一皱道：“那云老山主上次不是说新正便来吗？如何又要到月底呢？”

载泽看了羹尧一眼笑道：“这个……奴才也不知道什么原故，不过听那张总管说，好像因为云小姐有事已经到山外去了，必须要等她回来，才能同来。”

羹尧忙道：“那云小姐为了什么事要到山外去，你知道么？”

载泽道：“这个奴才倒不十分清楚，不过据张总管说，那李如虎的哥哥李飞龙曾经夜入云家堡去滋事，被云小姐擒住又放了，恐怕他要到京里来骚扰，所以云小姐着他教奴才呈明王爷和年二爷要多多留意，并且附带送来一包解毒的灵药，说那厮并无真实功夫，只仗迷魂弹药取胜，如用此药在鼻子里塞上两粒便无所施其技了。”

说罢，从靴筒里取出一包丸药来，递在羹尧手上。

雍王看着那丸药，不禁诧异道：“既已拿住了，为何却又把他放了？这是什么意思？”

载泽道：“这个……奴才不知道，那张总管也没有说。”

羹尧沉吟半晌不语，雍王忽然把手一拍道：“好！我明白了。”

说着，把手一挥道：“你先下去，等一会再把路上详细经过告诉我。”

载泽答应一声：“是。”便退了下去。羹尧道：“王爷明白什么？她此举太荒唐了，那等下流匪类就不当场宰了，也该送进京来才是，为什么擅自放了呢？”

雍王大笑道：“她之所以不杀张桂香，又把李飞龙放了，全是为了你，怎么你自己反不知道呢？”

羹尧不禁惶惑道：“这个与我何干？羹尧倒有点不明白了。”

雍王笑道：“以我看来，她这两件事，完全是为了对你解答她那笑面罗刹的绰号。其用心之细已经妙到秋毫，我这旁观的人都已明白，你为什么反不能体会呢？”

羹尧脸上—红道：“王爷不必取笑，她的绰号与我何干？又何用如此曲折解释呢？”

雍王笑道：“她那天治了张桂香，你不是说她手底下太辣了吗？教她如何能不加解释呢？”

羹尧不语，心中也不禁一动，隆科多在旁微笑道：“我静听你两位所说的话，其中必定藏着一件极有趣的风流艳事，能告诉我听听吗？”

雍王不禁又哈哈大笑，随即把中途所遭，大略的说了。隆科多大笑道：“这一段故事，真可抵得一部唐人剑侠传，我想不到天壤之间，既生年双峰这等英才，又生如此奇女子。”

说着看了羹尧一眼道：“照如此说来，四阿哥的话，就有点近乎此了。你还应该加以体贴才是。”

羹尧红着脸道：“这是王爷成心取笑，其实羹尧从无此念，便那云小姐一身侠骨也未必便有世俗之见，我想，她也许因为那李飞龙的妻妹均在此地，即想留他活口，所以不得不再示宽大，亦末可知。”

雍王笑道：“你自己替自己辩白罢了，怎么又替别人也辩护起来？万—所料不中，岂非有负人家一片美意吗？现在我们是亲戚呢，好便好，不好我便要禀明岳父母打这个抱不平了。”

说着又恐羹尧脸上挂不住，接着道：“此事姑且不谈，那马天雄既已来了，我知他是个孝子，二哥不妨先回去安慰他一下，请他明天便到我这府里来，为了邢台一案，我早把他名字补了护卫，任事与否无妨，一但在此时他却推辞不得，这一点也请你告诉他。不然，此人素行奇特，也许会不就呢！”

羹尧道：“此点王爷所见极是，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便起身向雍王隆科多二人作别回去，等回到家中一看，天雄已由老管家年贵安排在书房之中，不但面上毫无病容，便风尘之色也十去八九，不由笑道：“马兄伤势痊愈了吗？”

天雄笑道：“不但伤早好了，那李知县这些时真把我当着王府护卫看待，供应之盛与款待之殷勤真令人难受，伤口不平复又不让走。那载泽更不时借我向他威吓，简直和真的一样，弄得我大有啼笑皆非之感。好不容易我那伤全好了，他又送我五百两银子程仪，我坚持不受，偏那载泽说什么也不答应，连那老管家，也逼我非受不可，末了弄得我发了倔脾气，才勉强收回去。谁知载泽那奴才，不但暗中仍替我收下来，而且五百之外又加了五百，直到今天才托老管家交给我，你看此事如何处置呢？”

羹尧沉吟半晌道：“此等不义之财，你当然不能受，不过此刻急也无用，只好存在此处，等我相机再设法送还他便了。但是你那护卫一职已经弄假成真，却推辞不得呢！”

说着把来京以后情形全说了，天雄慨然道：“那位雍王爷我在识面之初，已经猜到八成。不过我生平极少肯受人恩惠，风尘之中得遇午爷已出意外，谁知偏又遭逢此事，他如真的能为我将老父赦回，自当效死以图报深恩于万一，岂止充任护卫而已？否则土各有志，从权应命则可，他日趋舍如何便当有所斟酌了。”

羹尧忙上前握着天雄的手道：“马兄出言如此光明磊落，实令小弟钦佩无已，只是忒嫌有屈了。”

天雄笑道：“小弟江湖亡命，忽然荣任王府六品护卫，怎得谓之有屈？不过年爷实小弟平生唯一知遇，有话不容不实说，那雍王他日自不止一亲王而已，但是……”

说到这里，又看了羹尧一眼道：“以我看来，此人是否能长共富贵，那就难说了，小弟自知福薄，除恩怨必报而外，久已决心终老江湖，成败得失，无非一身而已，年爷出处倒不可不慎呢！”

羹尧不禁微讶道：“马兄难道精于风鉴之术吗？”

天雄道：“自古观人于微，岂必尽在风鉴？小弟也不过说说罢了。”

羹尧心知天雄必有所见，再三追问，但天雄始终笑而不答。后来又渐渐谈到雍王所托之事，天雄笑道：“照这么一说，年爷已经成了天策长史了，小弟此来，倒有了热闹可看呢！”

羹尧笑道：“难道你真只看热闹吗？”

天雄道：“年爷如有所命，无不愿供驱使，至于雍王真欲以利禄鞭策，那就难说了。”

羹尧只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等希尧回来后，又代为引见，当晚二人便在书房对榻而眠不提。

另一方面，在羹尧走后，隆科多却向雍王笑道：“想不到年遐龄这等一个俗吏却生了这样一个儿子，不但骨相非凡，而且也确知分际，将来真是四阿哥一条极好膀臂。”

说着又笑道：“也真不枉你费这一番心机。”

雍王道：“他因初次和舅舅见面，还未免矜持一点，如再脱略些，你就更看出他的才情和抱负了。有他这一来，不但九城市井之雄尽入网罗，便若干江湖豪客也不难入彀了。”

隆科多道：“他的才华向来在八旗子弟当中是有名的，如这科能殿在二甲，那就容易设法了。老实说，只要他能由科甲出身，我们多着点力，也不怕旁人非难，就是在皇上面前，也好说话。”

雍王连连点头，两人又商量半会，隆科多才告辞离去，雍王独自坐在秘阁，想起李飞龙之事，又唤来载泽问道：“那云小姐为什么出走，你知道吗？”

载泽道：“这个，奴才却不知道，不过据那张总管语气之间，好像连云老山主也不知道，那两丸解毒丹，便是云小姐行前交给他的，但对出走之事，一字也末提起，如今云老山主正在着急哩。”

雍王笑道：“她曾另有什么信交给年二爷吗？”

载泽道：“据奴才所知，并未有什信件。”

雍王道：“这就奇了，那李飞龙之事，你知道吗？”

载泽道：“这个，奴才倒还听见张杰说过。”

说着把中凤擒纵李飞龙之事说了。

雍王想了一想道：“那李飞龙真有来京先找我算帐的话吗？”

载泽道：“据张杰说确有这话，所以云小姐才嘱咐王爷和年爷小心一二，防他来此骚扰。”

雍王笑道：“这倒不消虑得，他的老婆妹妹全在这里，就要下手也得先问个明白，再说这天子脚下，不比偏州小县，可以肆行无忌，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罢一笑，挥手令载泽退去，也不带从人，竟向李氏姑嫂所居红香小榭而来，才到院落里面，那荣嬷嬷便迎着道：“奴才回王爷的话，那李大奶奶大好了，前天本来她姑嫂要去当面谢过王爷，却好是王爷吉期，所以奴才没有让她们去，想不到今天王爷反过来了。”

雍王道：“她姑嫂二人呢？”

荣嬷嬷道：“大姑娘到福晋那里请安去了，李大奶奶现在房里。”

正说着，那张桂香已经从房里走出来，含笑道：“民妇前此得罪王爷，多蒙见恕，并且如此相待，实在感激之至。”

说着便就外间拜将下去，雍王忙命荣嬷嬷扶起，一面笑说：“过去的事一切都算了，你姑嫂二人在这里住得惯吗？”

一面抬眼将张桂香一看，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银红绣花小袄，下面宝蓝撒脚裤子，足下一双玉色凤头小鞋，鞋尖安着一撮粉红丝线缀就短须，面庞只略清减些，却薄簿晕了一层胭脂，再配上一双勾魂摄魄的妙目，虽然不及中凤天然秀丽大方，也不及玉英端正淡雅，却别具媚骨，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不由又笑道：“凭你这种人物，埋没在江湖之中真可惜了，如果愿意在这北京城里长住下去，不妨设法通知你丈夫，过去一切罪行，皆可设法赦免，也不难给他找一个小小前程，你意如何？”

桂香也看了雍王一眼，见他现在虽是穿着一身便衣，但体格伟岸，气度不凡，较之旅途所见又大不相同。一边就着荣嬷嬷搀扶之势，仿佛伤势犹有余痛，娇慵无力，袅袅娜娜的站起来，一边眼角微睃，秋波一转，媚笑道：“贱妾罪该万死，得蒙王爷赦罪不杀，已是侥天之幸，何况又破格以客礼相待，岂有不惯之理。拙夫更是罪大恶极，久干禁律，如蒙王爷设法赦免，令其带罪图功，不但贱妾感激，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就是他李氏门中，祖宗三代也当感恩图报。”

说着，又待拜将下去，雍王见她腰肢绰约，好像临风弱柳一样，说得又那么楚楚可怜，不由十分怜惜，忙令荣嬷嬷扶着，不令再拜下去，一面道：“你那伤势全好了吗？”

张桂香笑着荣嬷嬷又是一笑道：“托王爷鸿福，和云小姐手下留情，又得年二爷解救得法，现在除尚不能用力窜高而外，其余已经一切如常了，也许稍假时日，还可好些，不过那一身小功夫，恐怕今生难望恢复了。”

说罢，秀眉微皱，愈形凄楚，雍王道：“你放心，我为了爱惜你这一身功夫，破了未免可惜，已经派人去请那蒙古大夫了。只要他一来，决无不能恢复之理，最多也不过一两个月，便可跳纵自如了。”

张桂香斜觑着雍王道：“王爷为我真太费心了，这样下去，教我如何报答呢？”

雍王笑道：“些许小事，怎么说得上报答的话？只要你姑嫂不再恨我就行了。”

张桂香忽然秋波一转，又媚笑道：“这在王爷虽然是一件小事，在贱妾却是恩同再造，感激尚且不暇。”

说罢又道：“这外间没有火盆，未免太冷了，王爷不嫌亵渎，还是请房里坐吧！”

说着，一伸纤手，打起软帘，推开荣嬷嬷，俏生生的，向房门里面身子一侧，就向房里让着。

雍王笑了一笑道：“不是你一说，我倒几乎忘记了，虽然已经过了年，天气却真冷呢。”

说着，回顾荣嬷嬷道：“你给李大奶奶预备大毛衣服没有？”

荣嬷嬷笑道：“预备是早预备了，不过李大奶奶向不喜穿得太多，所以到现在她还是穿的灰背袄儿，在房里不觉得，一到外面便冷得受不住了。”

雍王道：“既如此说，你赶快去查查看，福晋那里有没有她们能穿的斗篷，取两件来给她姑嫂两人，好出屋子穿，要不然，伤后受了凉也不好。”

说罢一使眼色，张桂香方说：“我不冷，王爷不必太操心了。”

荣嬷嬷已经连声答应，向外面走去。雍王接着道：“这衣服有的是，说不上操心。”

说着便走进房门，穿过正房，面向里间走去，一看房中虽然仍是旧有陈设，却收拾得非常整洁，靠窗妆台上，还放着一瓶腊梅一盆水仙，床前一个大雪白铜火盆，兽炭烧得通红。再看张桂香时，眼角眉梢又隐含笑意，忽然想起荒村小店她卖弄风情的光景，不禁有室暖如春，人艳于花之感。那张桂香，又自取过茶杯，用手帕拭净，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盈盈走来笑道：“王爷请坐用茶，这些时，既是新年，又是王爷大喜，我还没有给您道喜拜年呢！”

雍王接过茶去，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妆台上，在靠着妆台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笑道：“婚事已经过了，年更远了，又何必客气呢？”

张桂香道：“这些时贱妾正好在病中，我那妹妹又怯场，所以连礼数也全忘了，就此当面拜过吧！”

说着，双手福了—福，便待拜下去。雍王连忙用手扶着道：“说过就算了，你为什么这样多礼起来？”

那手正好握着一双柔夷，偏偏桂香有意无意之间猛一抬头，星眸斜睨，玉颊生春，正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那一股兰麝之香，直透鼻官，已是熏人欲醉，偏那桂香，又乘势反握紧了他的手，身子一直，丁香半吐媚笑着道：“王爷……您真待我太好了。”

雍王正哈着腰，低着头，一张粉脸离开他才只寸许，不由心中怦怦不已，一颗头愈低下去，这时帘幕低垂，鸦雀无声，室中愈形寂静。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玉英才从福晋钮钴禄氏处回来，走到内间一看，只见桂香正对着妆台用一张牙梳在理着头上青丝，口角含春，咬着香唇在微笑着，不由微讶道：“嫂嫂，怎么这个时候又梳起头来。”

桂香脸上一红道：“这房中太热了，我倦得很，无意之间，在床上靠了一下，连头发都揉乱呢，不梳一下，篷头鬼也似的，好见人吗？”

玉英又向她脸上看了一眼，不禁诧异道；“你才吃过酒吗？”

桂香一面梳着头，一面嗔道：“你怎么今天尽查问我是何道理？这会子中饭已过，晚饭未到，我好好的又吃什么酒？不是见鬼吗？”

玉英笑道：“不是我查问你，你瞧你脸儿红红的，额角鼻准都有点汗，不是吃酒是做什么来？”

桂香自己就镜中一看，果然自己两颊红得像胭脂一样，额角鼻准微见香汗，不由又嗔着笑道：“这是因为这屋内大热了的原故。可笑方才雍王爷来，还眼巴巴的叫人给我们送大毛衣服来咧。果真在这屋内要穿上大毛的衣服，不热出病来才怪。”

玉英不禁一怔道：“方才那雍王爷又来过吗？他说什么没有？”

桂香忙道：“他是特地来看我的病的，只坐了一会，叫那荣嬷嬷替我们送两件斗篷来就走了。”

正说着，那荣嬷嬷已经笑着走进来，一手提着一个包袱，一手托着一个红本拜匣向桂香看了一眼道：“这包袱里是两件斗篷，还有几件衣服，是咱们福晋叫我送给李大奶奶和大姑娘的。”

说罢又将红木拜匣向桂香手里一塞笑道：“这是王爷教我送给您的。”

桂香且不去打开那个包袱，先红着脸，揭开拜盒一看，原来却是一对金镯，一枝翡翠簪子，不禁惊喜交集道：“我承王爷这等款待，已是感愧万分，如何又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我呢？”

荣嬷嬷笑道：“天下事是个缘祛，这对镯子有限，只不过打造得还精致而已。这枝簪子，却是有钱没处买的东西，便是咱们福晋那一枝，也远不及这个，您瞧，这是道道地地的玻璃翠，据说值得几百银子呢！”

桂香愈加惶恐，一面谢着，一面慎重的收起来。再打开那衣服包袱一看，却是两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还有两件大羊皮袄。荣嬷嬷把东西交清之后，便自出去，玉英看着桂香道：“他送衣服罢了，怎么又送起首饰来？这是什么意思？”

桂香道：“管他呢，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他只愿意孝敬我，终不成还退回去吗？”

玉英见嫂子说话始终有点硬邦邦的，但口角之间又无怒意，简直有点猜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暂时闷在心里不提。

第十一章　李飞龙

在另一方面，那李飞龙自被中凤制住着孙三奶奶送出云家堡以后，一瘸一跛，挨到山口，已是天色大亮，那膝上创伤愈痛，简直一步也走不得，不由把个云中凤恨如澈骨。坐在山下一块大石上歇了好半天，看着红日已上，才看到一个农夫，赶着骡子到镇上去，连忙央求人家，又允了二钱银子的脚力钱，才把他送到兴隆集上一家店里住下来，取了汤水洗了创口，自己上药好包扎起来，略进饮食之后，更不耽搁，当天便雇了一辆骡车，赶向北京而去。等到京城，已是元宵之后，伤口也已平复，便在雍王府附近一家小客栈里住将下来，打算先将府中情形探明，再为下手，却苦于深深府第，门禁森严，简直无法动问。一连两天过去了，等到正月十八这一天，他又打扮成买卖人模样，踅向王府前面远远的张望着，忽见一个麻脸壮汉，一身护院把式打扮，手托着两个铁球，一手叉着腰，从府里走出来，不禁心中一动，心想：“这个家伙也许是府里的看家狗，如能套着交情，也许不难打听府里的情形。”想罢，略整衣服，立刻踅上去笑道：“这位爷台贵姓，是府里的护卫吗？”

那人一看，李飞龙虽然长得比自己更魁梧，却只穿一件蓝布面老羊皮袍子，又没穿马褂，一脸土气，分明是个外省晋京的买卖人，忙将两只牛卵也似的眼睛一瞪道：“我姓郝，谁不知道雍王府的郝四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飞龙赔笑道：“在下姓李，从前有位朋友也在王府当差，所以动问一声，想打听打听。您要是闲着，咱们到那边羊肉馆内去坐坐，小东道，算我的请儿，郝爷肯赏脸么？”

郝四又一瞪眼道：“你的朋友姓什么？叫什么？这时候要寻他做什么？”

李飞龙道：“我那朋友姓王，小名叫作石头，听说在这府里打杂……”

一言未完，郝四连忙摇头道；“王石头，我根本没听说过有这个人，这北京城里王府多着呢，也许你听错了。”

说着，大踏步便待走开，李飞龙忙道：“一点也不错。他说是在雍亲王府里当差，不过石头是他小名，大号可不知道。您知道府里还有姓王的吗？他老娘有二十两银子，托我带给他，要寻不着人，没有个交代怎么行？您请到那边小馆子里坐一下，不怕打听不出来，我也请请你，大家交一个朋友不也好吗？”

郝四眼珠一转道：“府里姓王的倒是有几个，谁知道他小名叫什么呢？”

说罢，又道：“我看你这人怪老实的，咱们就去坐一会也行，不过打听不出来，你可别说我蒙吃蒙喝。”

李飞龙又赔笑道：“这个我怎敢放肆？您请吧。”

说着，二人一同踅进那家小羊肉馆，李飞龙要了三四样菜一壶白干，殷勤相劝。郝四一见来人还不太小气，一面喝酒，一面道：“府里姓王的倒有好几位，你找的那位小名石头的，到底是哪里人？什么长相？，我也好替你打听打听，要不然，一个一个的去问可就难了。”

李飞龙道：“他是河南朱仙镇的人，年纪只有二十来岁，生得高高的瘦瘦的，左眼上有一个疤。府里有这个人吗？”

郝四笑道：“我道是谁，原来你说的是管茶水的小王，不过他当的是内室的差使，不告假是不能出来的。你要是相信我，可以把银子交给我，由我交给他也是一样。”

李飞龙不禁心中暗笑，闹了半天，原来你竟想跟我来这一套，要骗这二十两银子。但一点不露声色，只笑了一笑道：“那太好了，我也有事，不便久待，由你交他也好，不过，他老娘还有事要问问他，您能给我捎个信吗？”

郝四连声道：“可以，可以，你有话我一定可以替你传到。”

说着夹起一大块红烧羊肉大嚼着。李飞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他老娘有个侄女儿，叫张桂香，因为有事得罪了王爷，去年年底和一个小姑子，一齐到府里来向王爷请罪，以后便没有下落；恕托他打听一下好放心。”

郝四咕的一声，将那块羊肉吞了下去，又呷了一口酒道：“你这事幸亏来问我，总算问着了，真要去问那小王他哪会知道？”

李飞龙忙道：“她姑嫂二人到底还在这府里不在呢？我想王爷对她二人一定总是要责罚的了。”

郝四又夹了一筷子菜道：“她二人既得罪了王爷，焉有不责之理？可怜那位李大嫂子，身上又带着重伤，一来的时候，押在更房里，险些晕过去，那姑娘也吓得一点办法没有。咱们王爷的刑罚向来就厉害，真差点儿没有将小命儿送掉……”

李飞龙不等说完便忙道：“照这么一说，她二人全受过刑了？”

郝四一晃脑袋，竖起大拇指道：“要照她二人犯的事和咱们王爷的脾气，本来全非吃大亏不可，却巧这差事是交给我管的，头一天，一到府里，那位李大嫂子就央求我，救救她姑嫂二人的命……”

说到这里，看了李飞龙一眼，又倒了一大杯酒，把那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去嚼着。李飞龙不禁心中非常着急，慌忙问道；“后来呢？您救了她两个没有？”

郝四又一晃脑袋，把倒下来的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下去道：“那位李大嫂子和李大姑娘，你见过没有？”

李飞龙忙—摇头道：“我不过是受了王老太太之托，随便问问而已。那李大奶奶姑嫂离开我们住的地方，还有好几十里地咧，我怎么会认识她们？”

郝四哈哈大笑道：“既这样我就可以直说了。不瞒你说，那李家姑嫂两个都长得挺俊，尤其是那位李大姑娘，就简直跟画儿上画的美人儿一样。那天上面一发下来，她嫂子因为受伤太重，只哼着不能开口。那李大姑娘却能说会道的，一张小嘴又极会骗人，你说她苦苦缠着我，我能不答应吗？所以宁可豁出去在王爷面前担点不是，上下托了朋友，让她姑嫂两个一点亏也没有吃，要不然，只那一见面的一顿皮鞭子便够受呢！”

李飞龙不由脸上一红，但仍耐着性子道：“现在她姑嫂二人呢？还押在府里吗？”

郝四笑道：“你不用问呢，现在她姑嫂二人可真好了，可惜你没有跟她两个见过面，要不然的话，吓吓！可真够瞧的。”

李飞龙不禁心下又是一惊道：“她两个不受刑罚已经很难得了，又好什么呢？”

郝四哈哈大笑道：“说来说去，都是我做成她们两个的，不瞒你说，自从她们姑嫂发下来以后，因为我在她两个身上稍微尽了点力，她姑嫂都非常感激我，因此瞒着人，暗地里和我都有过小来往。想不到那天王爷忽然又查问起来，我只有又替她二人说了几句好话，谁知这一来竟把事情弄坏了。我们那位王爷什么也不喜欢，就单是见不得长得好看的娘儿们，他老人家一听我说两个人都长得很俊，有点不信，过去一看，当时就撮弄到花园里去了，如今在王爷面前红得发紫，暗地里都成了站着的福晋呢。”

说着，又按着酒杯长叹一声道：“她两个如今，都算是爬到高枝儿上去咧，将来说不定就是王妃的身份。只苦了我，他妈的，只抽了一个头儿，好花便仍被上面夺去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李飞龙不禁怒火中烧，勉强笑道：“此话当真吗？”

郝四道：“平白的我要骗你做什幺？那李大奶奶的伤，如今已经全好了，再加上王爷又肯下工夫调理她，不用说穿的戴的全跟府里福晋格格们一样，就她们住的地方也跟仙宫差不多，这一来，保养得更白更胖。昨天我还偷看了她一眼，不用说别的，只凭那副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便是我也不能放过她，你想我们王爷，能一夜离开她吗？”

说着，又笑道：“我听说，她的丈夫李飞龙，素来就是一个采花的淫贼，这一来也算替他还了债咧。”

李飞龙不由怒火上冲，一伸手便待去摸那胁下暗藏的匕首，但一转念之间，又按下一肚皮怒火，转笑道：“郝四爷，我谢谢您把这番话全告诉了我，倒省得我再去问王石头。不过那二十两银子，现在店中，能累您贵步，随我走一趟，把银子交给您，我的事情也就算完啦。”

郝四笑道：“你忙什么？这酒莱还有好多，咱们吃完了再去不好吗？”

李飞龙一见那小馆子离开王府不远，只得又忍着气，陪着郝四把酒菜吃完，算了帐，一直引郝四到了永定门城脚下面，一条僻巷里。郝四方在诧异说：“这里没有什么店呀，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李飞龙觑得无人，嗖的一声，拔出匕首，冷不防架在郝四颈上，大喝道：“你这厮认得你家李飞龙李大太爷吗？”

郝四虽然也会两手三脚猫四门斗，但是刀架在项上是真的，只吓得浑身冷汗直流，麻脸全黄了，连忙跪下来道：“李大太爷，您饶过我吧，方才我是随嘴乱说的，实在我为了您那太太和妹妹已经挨了一顿板子，到现在伤还没有好呢。不信，您看我屁股就知道啦。”

说着，叩头如捣蒜，一面真的去拉裤子。李飞龙忙喝道：“谁有这闲工夫去问你这些，你只实话实说，你家大太爷或许还可饶你一条性命，否则我先搠你三五个透明窟窿再说。”

郝四连忙叩着头，把玉英姑嫂来府请罪的话全说了。李飞龙不禁沉吟道：“你知道那雍王爷为什么这样厚待她们吗？”

郝四哪敢再造谣言，只得据实说道：“我已打听过了，因为您那太太的伤是年二爷治好的，人也是他送到府里来的，年二爷和咱们王爷是过命的交情，新近又结了亲，所以王爷才特别看待。听说，只要您愿意，王爷也许还要给您一个差事咧。不信，您只要去年府，一问年二爷就全知道啦。”

李飞龙两眼一瞪，挺着匕首道：“你这话当真的吗？”

郝四又叩头道：“如果我敢说一句谎，你只管割了我的头去。”

李飞龙冷笑一声道：“我也不怕你飞上天去。”

说着啪啪一连两个嘴巴，大喝道：“依你这份德行，我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现在姑且饶过你这一次，下次如再敢背后骂人，便不能怪你大太爷了。”

说罢，一抬脚踢了他一个大筋斗，收刀出巷。心中暗想，这真古怪，那雍王爷不杀她姑嫂已经是万幸，如何反这等相待，这就难怪云中凤说非但不加处罚，也许还有点好处了。难道那雍王爷真的看上了她姑嫂了吗？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有点发烧，欲待径往雍王府一问，又恐雍王厚待玉英姑嫂，有诱捕自己一网打尽之意。自问除两弟行刺之事外，便是自己也积案累累，万一自投罗网，岂非全家都完？想着，不由狐疑不决，闷闷的回到店中，正在拿不定主意，忽然店家在房外，轻轻扣门道：“李爷在家吗？有客人找你呢！”

再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人，年纪约在三十上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身穿玄色绸面獾皮长袍，足下一双薄底快靴，看样子好像一个大宅门内的长随模样，但又认不得，不禁一怔道：“尊驾贵姓大名，有何见教，能先见告吗？”

那人笑道：“在下姓魏，双名景耀，现奉敝上年二爷之命，特来奉请您李大爷到府内一谈。”

李飞龙不禁失惊道：“魏爷，您且请坐，既然年二爷相唤，我自应立刻就去，但不知贵上如何得知李某已经来京，又如何得知我住在这里，这真有点奇怪了，足下能见告吗？”

魏景耀笑道：“李爷不必奇怪，老实说，您一过芦沟桥，咱们二爷就知道了，不但是您，便是京外的大小官儿，江湖知名人物，只要一从这北京城里进出，咱们二爷全能知道。”

李飞龙愣然道：“这是什么原故？难道贵上能掐会算吗？”

魏景耀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不过咱们二爷的确他能知道，所以才教我来奉请。要不然，爷住在这儿，我怎么知道呢？”

李飞龙不由更加惊奇，正待张罗烟茶，魏景耀笑道：“不必客气了，咱们二爷在立等呢！您既到京城里来了，咱们盘桓的时候多着呢，快请吧，别耽误咧。”

李飞龙心中虽然狐疑不定，但是人家已经找上门来，而且来人也意不甚恶，又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略整衣服，跟着出了店门。只见一辆骡车已经停在门外等着，二人上车之后，车把式手中鞭子一扬，那车便飞也似的向年府驶去。不一会到了年府，在门前停下，魏景耀带了李飞龙一直到东花厅，羹尧专门延见宾客之所，先在滴水檐下高声道：“回二爷的话，奴才已将李大爷请来了。”

遥闻帘里一个书僮打着帘子道：“咱们二爷有请李大爷内面坐，快请进来吧！”

李飞龙再抬头一看，只见花厅里一片金碧辉煌，陈设非常富丽，却不见主人在什么地方，不禁足下踌躇，心中忐忑，但已来了，只得走了进去，耳畔忽听有人道：“李大寨主一路多辛苦了，年某本当亲赴尊寓相迎，只因连日俗事缠身，无法外出，所以特差小价前往邀请，失礼唐突之处还请原谅。”

再一瞻顾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便服少年，已从东间含笑迎出来。连忙也抢前一步道：“二爷说哪里话来？李某既然到京，当得先来向二爷请安，怎敢劳动二爷？”

说着再将来人一看，只见他头戴貂皮暖帽，身穿二蓝绸长袍，外罩缺襟漳缎背心，再加上一副英俊白皙的仪容，分明是个未出书房的贵公子，哪有半点江湖气质？心中不禁更加狐疑，暗想：“凭此人这个长相，怎么会名震江湖，大家都说他有一身惊人的功夫呢？”正想着，羹尧已经走到面前，李飞龙连忙就着来势，屈一膝请安下去道：“小人李飞龙给二爷请安。”

羹尧慌忙伸手相扶，正说：“李寨主乃江湖有名豪杰，为何这等客气？年某实不敢当。”

谁知那李飞龙竟暗中使了一个千斤闸，双臂向下一沉。羹尧不禁暗笑，两手在他臂上一架，卓然而立道：“李寨主请起，再客气便是见外了。”

说着，李飞龙一个身子，竟如猢狲攀着树枝一样，完全悬了空，一点也着力不得，不由脸上一红道：“二爷，您真名不虚传，李某心服口服了。”

羹尧只笑了一笑道：“李寨主不要过奖了，年某也不过承各地豪杰抬举而已，浪得虚名，倒教您见笑了。”

说着一面肃客就座，一面笑道：“大嫂伤势已经痊愈，现和令妹均在雍王府里。舍亲雍王本极好客，虽有两位令弟忤犯之事，但人既已死决不记恨，因为她姑嫂是李寨主的眷属，所以非常厚待，您如不信，见面一问便可明白。”

李飞龙忙又站起来，躬身道：“此事小人已经完全知道。在云家堡时，云小姐便曾提及。适才又遇王府护院郝四，也说王爷对我妻妹甚厚，此事小人实在感激之至，决无不信之理。不过小人此番千里来京，实为欲寻妻妹，诚恐王府门禁森严，不容入内，二爷能代设法容我见上一面吗？”

羹尧笑道：“李寨主，您也许还未明白，那王府门禁虽然森严，焉有阻您进去之理？既如此说，我们有话不妨再说，如今便差人先送您去和嫂夫人相会如何？”

李飞龙连忙又请了—个安道：“如蒙二爷这等照拂，小人太感谢了。”

羹尧又连忙扶起，随即仍差魏景耀套车，将李飞龙送往雍邸去，等车到雍王府，魏景耀说道：“李大爷，您请在门前稍待，等我进去回明王爷再行奉请。”

李飞龙见那府门以外，护卫人等，来往不绝，更较适才严肃，不由心中又有点忐忑，等于半会之后，忽见魏景耀笑着走出来道：“李大爷，您该转运咧，我本想回明王爷，就请您先去会会大嫂，谁知王爷说您来了，定先要看看您，再让您去和大嫂相会，现在王爷正在大厅上等着呢，您请随我来吧！”

说着，又附耳道：“据我听见总管载铎载大爷说，王爷也许要给您一个护卫当呢。那可是六品前程，要论品级可比千总把总强多了，三年五载一个外放，游击都司算不了，说不定连参将全有望，您可得好生回答，别弄拧了，那就太可惜呢！”

李飞龙连忙点头，跟着向内走去，进了大门，只见一座非常壮观的殿宇，两边排着四名带刀护卫，各穿马褂箭衣躬身而立，堂上软帘高卷，鸦雀无声，显得非常肃静，猛听一个头戴白石顶子的戈什哈高声嚷道：　“王爷有令，着李飞龙来见。”

便由魏景耀和府中另一个家人扶着，疾趋而进。再到那大厅上一看，其庄严肃穆之处，又较年府大不相同。遥见厅中上首交椅上坐着一位亲王服色的伟丈夫，身边又侍立着两名侍卫，各自手按佩刀看着自己，不由远远的便跪倒在地道：“草民李飞龙叩见王爷。”

只听雍王面色一沉问道：“李飞龙，听说你在河南一带，积案累累，有这话吗？”

李飞龙闻言，心下不禁大惊，连忙叩头道：“草民罪该万死，身在河南确有积案未销，还求王爷开恩免究。”

说着，又听雍王道：“那李如虎、李云鹏都是你的嫡亲兄弟吗？”

那声音一人李飞龙耳中就像当头挨了一下闷棍一样，连忙又叩头道：“小人该死，他二人确系小人胞弟，前此管教不严，有惊王驾，还望王爷多多开恩。”

半晌又听雍王道：“那么，你妻张氏、妹妹玉英在邯郸道上拦路行刺的事情你也知情了？”

李飞龙心中越发害怕，虽然时适早春也不禁汗流浃背道：“民妻犯驾之事，小民虽在河南，实不知情，但管教不严之罪实有应得，王爷如果降罪，小民万死不辞。”

说罢连磕响头不已。雍王又道：“那么，夜入云家堡，去向云小姐寻仇报复，一定也有此事了，闻得云小姐释放你时，你曾说过，要到这北京城内来，先寻我算一算杀弟的帐，有这话吗？”

李飞龙一闻此言不由魂飞天外道：“罪民无知，一时口出狂言，那是有的，还……还……还请王爷开恩，从宽发落。”

说罢又叩头如捣蒜，哀求不已。

雍王只看着他沉吟不语，半晌方又道：“看你这个样儿，说话倒还直率，果能从此悔悟，洗心革面，从新做人，本藩自可从宽发落，不究既往，否则只再怙恶不悛，便我也爱莫能助了。”

说罢又向左右道：“你们先带他去见妻妹，有话随后再来回我。”

说罢左右一声吆喝，便自起身由侍卫们簇拥着向屏后面去，李飞龙伏地仍在叩头不已。微闻魏景耀在旁笑道：“李大爷，您起来吧，王爷已经回到后面上房去了，您还磕头做什么？这里还有一位好朋友没给您引见咧。”

等再抬头一看，果然雍王已经去远，连忙爬起来一抹额汗道：“我的佛爷，今天总算开了眼呢，差点儿没有把我真魂吓得出了窍。魏爷您瞧，我该怎么办呢？”

魏景耀笑道：“李大爷，您别嚷，这里还有一位朋友呢！”

说着，指着身侧的载泽道：“这位是这府里的总管，王爷面前唯一红人，载泽载二爷，您两位以后多亲近吧！”

载泽忙道：“李大爷，您别胆怯，咱们王爷向来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全喜欢干脆，不怕犯了再大的过失，只消对他痛痛快快的说明，一点不欺他，便挨上几句骂，事情—过就了。您要是想瞒着他，事后查出来，只要他一冷笑，那可就糟透了。今天您这一套话回答得太好了。别看他脸色沉着，又有警戒的话，也许他还有意提拔您都未可知，要不信，您望后瞧着就知道咧。方才王爷已经吩咐过了，教我带您去见大嫂子和妹妹去，你只见着她两个一问，便知道我说的话决没有错儿了。”

李飞龙方说：“载二爷，谢谢您，既然如此，便请带我去看贱内和妹妹吧。王爷的提拔我不敢望，只要不降罪，我已很感激了。”

魏景耀忽然狂笑道：“李大爷，你就打算这样去见大嫂吗？”

李飞龙不禁愕然道：“魏二爷此话怎讲？难道小弟这样就见不得内人吗？”

魏景耀用手一指身边一架穿衣大镜笑道：“李大爷，你只看一看就知道了。”

李飞龙一看镜中人影，只见自己脸上一片尘土模糊，额上又膨起一大块，简直和鬼怪一般，这才想起方才情急叩头所致，不由十分惭愧，连忙掏出手巾将汗染尘土抹去，只额上一个大青紫疙瘩，却无法除去，只得罢了，等匆匆抹好，魏景耀又笑了一笑道：“现在可以去见大嫂和令妹了，不过内宅深院我是不能奉陪的，以我预料您恭喜得意就在早晚，如果见过大嫂，王爷无甚后命，不妨住到年府去，你到府前只一问魏景耀，府内没有个不知道的。”

说罢又向载泽一拱手道：“载二爷，我这敝友一切拜托，请恕过小弟先回去回咱们二爷复命了。”

载泽笑道：“魏二爷，您怎么说起这话来？李大爷是您的朋友，难道我就不能也交交吗？您尽管回府复命去，这里的事算全交给我啦。”

李飞龙连忙向二人谢了又谢，然后才别过魏景耀，跟着裁泽一同向后园走去，一直到红香小榭门院外，载泽高叫道：“荣嬷嬷，您快出来，你们来了稀客呢！”

那荣嬷嬷在院内闻声连忙跑出来道：“是谁在这儿大惊小怪的？李大奶奶正睡着呢，你嚷什么？”

载泽笑道：“是我，奉了王爷之命，送李大爷来见李大奶奶和大姑娘的。你以为你伺候着李大奶奶，就仗势欺人吗？须知我伺候的还是李大爷呢，咱们是一个对一个，你瞧着办吧。”

荣嬷嬷不禁脸上一红笑骂道：“谁仗势欺人？这是王爷吩咐的，不许人在这附近大声嚷叫，为的好让李大奶奶养伤，不信你只管问去，如果想嘴上不清不楚的乱占便宜，可别怪我揍了你的嘴巴再告诉你那宝贝哥哥去。”

说着又向李飞龙瞅了一眼道：“这位就是李大爷吗？咱们王爷已经当着大奶奶和大姑娘说过，只要您肯做官，就要给您一个护卫当咧。您要是当了护卫，可得管管这些混帐仔子，别让他们胡说八道。”

李飞龙闻言，不明荣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心中不知道该怎样招呼才合适，耳朵里最听得进的，是王爷要给他一个护卫做，不由有点手足无措，单膝一屈，竟请下安去，嘴里嗫嚅着道：　“您……您……万安，给护卫我当……我……不敢当，只求你把我那……”

下面的话，竟有点期期艾艾说不出口来，只慌得荣嬷嬷连忙扶着道：“李大爷，您这么一来，不折煞我吗？”

说着，又忍着笑道：“您别慌，且等等儿，我这就给您回大奶奶去。”

说罢又瞪了载泽一眼，转身径去。载泽见状，要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向李飞龙道：“李大爷，这地方我是进不去的，现在暂且别过，少时见过大嫂，那荣嬷嬷自会差小厮送你出去，你要见我，只到大厅左边厢房里一问载泽载二爷，自会有人引你去的。”

说罢拱手掉头径去。李飞龙一个人站在院落外面，半晌。忽见玉英像一只蝴蝶也似的从里面赶将出来高叫道：“大哥，你是几时来的？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李飞龙一看，只见她头上挽着一个大髻子，齐眉剪着一道刘海短发，上身穿着一件月白绣花银鼠短袄，下面月白绣花裙子，脸上更加显得丰满洁白，再一细看簪珥环铛无不应有尽有，简直是一个大家闺秀，哪里还有旧日模样，不由惊得说不出话来。

玉英见状不禁笑道：“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只管看着我？嫂子因为伤后怕风，加件衣裳，这就出来咧。”

正说着，遥见院落里又走出一个少妇来，但见她，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织金金银坎斗篷，内衬玫瑰紫袄裙，满头珠翠，一身珠光宝气。起初李飞龙，还当是一位王妃命妇，再一细看，却是桂香，脸上不但毫无伤病之状，而且在雍容华贵之中，更加显得艳丽异常，不禁有点踌躇不前，连认也不敢认，转是桂香先笑道：“你这人，既是王爷教你来看我和妹妹，为什么不进去，老站在这里？对不起，我伤势才好，却不能久在西北风里和你耗着咧。”

李飞龙才如梦方醒似的，跟着姑嫂两人进了院落，在明间里坐下，侍婢献上茶来，玉英又笑道；“大哥，你今天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也似的，为什么见了我和嫂嫂反拘束起来？”

桂香看了他一眼道：“姑娘，你哪里知道？别看你哥哥什么都来得，他就是上不得台盘，如今一到北京城里来，这儿又是王府，他能不怯场吗？”

说着，也掩口葫芦一笑道：“喂，当着你妹妹，我这话对吗？”

李飞龙神魂稍定，不禁脸上有点讪讪的道：“你们哪里知道，我今天一天，和做梦一样，简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有点失魂落魄，要不然能这样吗？”

说罢便将夜探云家堡，被擒释放来京的话说了。桂香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那云小姐连我都不是对手，你为什么跑去跟她递起爪儿来？要不是人家肯积德行好把你放了，空把性命丢了，我和你妹妹还不知道呢！”

李飞龙脸上一红，又把来京遇见郝四，被魏景耀寻着的话说了。

桂香不禁秀眉一扬道：“这奴才真该万死，我明儿个非告诉王爷，要他的脑袋不可。”

李飞龙闻言一怔道：“算了，这是小事一端，他已被我揍了两个嘴巴咧。”

说着又把到年府见年二爷和见王爷的话说了。

桂香笑得格格道：“像你这样的人，也得这样整治一下才行，这还是王爷为人仁厚，要是我那就非先打烂半截不可。”

李飞龙不禁又是一怔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我有什么地方触犯了王爷吗？”

桂香笑道：“你这混虫，怎么一点高低轻重全不知道？凭你那两个兄弟一再的行刺他，人家能不动怒吗？再说你自己也想想看，你在开封郑州一带做的事，该砍几个脑袋才够？这能怨得王爷训斥你吗？老实说，王爷这一次要不是看在我的份上，你就有十个脑袋也砍了，还能这样客气吗？”

说罢，又掩口一笑道：“你如果一到这北京城里来，悄悄的，先到年二爷府上去，托个人来和我说一声，不也好些？这么自不量力，凭这脑袋就敢见王爷呢？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玉英也道：“大哥，你这一次总算有了改邪归正的机会，如果侥幸弄到一官半职，以后可别再胡来咧。要不然也对不起大嫂和我跟着受这一重磨难。”

正说着，那荣嬷嬷又笑着从外面走来道：“王爷因为李大爷从远道而来，已经特为赏下一桌酒席来，请大奶奶大姑娘陪着多喝一杯，替李大爷洗尘。并且说，这是您一家欢聚的团圆酒，所以外人也不便来奉陪咧！”

桂香不禁笑道：“啊呀，王爷不降罪也就罢了，为什么又赏起酒席来？这真太不敢当咧。”

说着又向荣嬷嬷道：“那么就劳您驾先给我们谢谢王爷，等见面时再磕头吧！”

荣嬷嬷看着李飞龙一笑道：“王爷还不是看着您李大奶奶的面子，要不然他老人家能赏这么大的脸吗？”

桂香更加得意，也看着李飞龙一笑道：“你瞧吧，你那两个混蛋的兄弟，赶着人家行刺，几乎闹个白刀子进口红刀子出，人家不但一点没有降罪，老婆妹子全给你养着，穿的吃的哪一项不是上上的东西？你一来了，又就赏下酒席来，这恩惠，你将来怎样报答，自己瞧着办吧。”

荣嬷嬷笑道：“大奶奶怎么说起这话来？难道咱们王爷留您姑嫂住这么几天，送点穿的戴的，就为了要李大爷报答吗？”

桂香蓦地里脸色一沉道：“话不是这么说，人家王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还要咱们报答什么？不过是个人总该有一份人心，王爷这样待我们，我们一家能说是就这么过去吗？”

玉英也道：“王爷待我们真是天高地厚之恩，说什么我们一家三口将来也非报答不可，虽说他老人家决不会用着我们，我们自己总不能忘了。”

李飞龙见状，忽然想起早上郝四的话，不由满腹狐疑，但当着荣嬷嬷和侍婢又不好问得，只得也道：“知恩报恩，那是一定的道理，我李飞龙既蒙王爷这样恩遇，焉有不报之理？”

荣嬷嬷见他夫妻兄妹一家三口坐着谈天，深恐自己在场反有不便，笑了笑，便又避出去。不一会酒席送来，三人筵罢，李飞龙始终心中有点放心不下，几次要问，又不便启齿，桂香已经看出一点来，忙笑向玉英道：“妹妹，你在外间坐一会儿，我和你哥哥，说两句话就来。”

说着向李飞龙使眼色，便向里间走去，李飞龙正巴不得有这一个机会，把心中藏着的话，问个明白，便也跟了进去。一到内间，看见铺陈愈加富丽，床帐无一不佳，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薰人欲醉，心中更加忐忑不已。看着桂香忙低声道：“你……你和王爷已经有过交情吗？”

桂香脸色一沉双眉一竖道：“你胡说什么？老娘虽然嫁的是一个飞贼，确也拳头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马，是个格登登、响当当的好朋友，你怎么疑惑到这个上去？你冤枉我不要紧，不也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吗？”缺一页下什么弥天大罪，怎会落到我们头上来？这如何是好呢？”

桂香道：“这个我也不知详细，王爷在极高兴的时候也不过只告诉我这一点点，还吩咐不许对人说呢。不过他曾经对我说过，我们如能把这个事办妥了，他一定给你一个护卫当倒是真的。”

李飞龙沉吟半晌道：“真的他要给我一个护卫当吗？适才载泽载总管和这里的荣嬷嬷全说过了，便那年府的魏二爷早上也说过，我还当他们开玩笑咧。”

桂香笑道：“这是王爷亲口允过我的，还能假吗？”

李飞龙见桂香时喜时嗔的样儿，又真有王府护卫可当，四顾无人，不禁乐极忘形，跳起来抱着桂香在腮上重重的啃了两口笑道：“这一来就好呢。想你二叔在日，只不过当了十四王府的一位无职差遣，连戈什哈都不如，便到处摆足官腔，走到哪里谁不让他三分？如今我这护卫可是六品前程，如论品级比县官还大，可不是祖宗的德行，坟上的风水吗？”

桂香一手推开他，顺手打了一个耳光，又娇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这样得意忘形吗？不错，人家是要给你一个六品护卫当，可是事情还早着呢！”

李飞龙被打得半边脸发烧，也不去管他，一听事情还早，不由又大惊道：“好人，你别捉弄我好不好？方才你不是明明说事情是真的吗？为什么此刻又说还早着咧？”

桂香冷笑道：“你的耳朵有毛病吗？方才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人家王爷要等你把事情办妥，才给你一个护卫当，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办得了办不了，人家能先给你官做吗？”

李飞龙不禁搔头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想你既在这府里，总该知道一点，就不能先告诉我，让我也好放心吗？”

桂香道：“我虽在这府里，王爷也还瞧得起我，可是人家的机密大事，能告诉我一个娘儿们吗？”

说着，又回外间望了一下道：“这里不是你能常来的地方，现在我也不能陪你久谈。真的要打算谋这一件差事，你既是年二爷送来的，何妨再去求求他，也许可以有点办法。对不起，我们外面坐吧。”

李飞龙看着桂香那副俏脸，在吃了几杯酒之后，越发比以前娇艳，不由又涎着脸道：“年二爷人再和气没有，求他有用吗？”

桂香霍的闪过—边，一面走向外间，一面道：“年二爷和王爷是口盟弟兄，又是郎舅至亲，现任王府总文案，这府里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除了王爷都属他管，焉有无用之理？现在你快去吧。”

李飞龙连忙一把扯着笑道：“我们是夫妻，就多谈一会，王爷还能见怪吗？你……”

桂香把眼一瞪道：“夫妻？我要不是因为和你这混蛋是夫妻，还不至于几乎把小命送掉呢！”

说罢又媚笑道：“这里是王府，可不是您李大寨主的府上，你又打算想什么糊涂心思？对不起，天都快黑了，快请吧，可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一下子把事弄拧了，又害我和妹妹。”

说着，一下推开李飞龙，像蝴蝶穿花似的，溜出外间，到了明间里面。飞龙无奈，只看着她咽了两口馋唾，转向玉英道：“妹妹我去咧。”

没精打采的迈开两腿，便待向外面走去。桂香又喝道：“你糊涂呢！这样就能出去吗？”

说着又命侍婢请来荣嬷嬷，送出院落，由一名当值小厮送他出去。

李飞龙在园子里走着，心中又恨又爱，又惊又喜，真有说不出的滋味。忽然想起载泽曾经说过，要找他，可以到大厅左边厢房里去一问便知，何不就此前去问问。想着，便向陪送的小厮道；“小二爷，你能带我去看载泽载总管吗？”

那小厮笑道：“载总管，他此刻早回去咧。除了王爷传唤之外，谁能找到他？您真要见他，那只有改天再来吧。”

李飞龙一想，天委实已经黑了，又怕赶到年府见不着年二爷两头扑空，只有跟着小厮出了雍王府，又赶到年府去，先寻着魏景耀问道：“年二爷现在府中吗？”

魏景耀笑了笑道：“他也才从雍王府回来，您没见着吗？”

李飞龙道：“我因贱内和妹妹俱在王府后园，又蒙王爷赏了一桌酒席，一直都在后园里，又末蒙王爷召唤，怎么会知道年二爷会到王府去？”

魏景耀笑道：“我的话不错吧，您瞧王爷不但没有降罪，还赏您酒席，这个脸面可大呢！将来还怕不一帆风顺，从此青云直上吗？”

李飞龙忙道：“小弟全仗魏爷扶持，此刻二爷既已回来，您能带我去见一见吗？”

魏景耀道：“咱们二爷不比王爷，只要他在家，随时全可见到，您忙什么？”

说着，引着李飞龙一同到了东花厅，自己先走进书房一看，只见羹尧已经换好便服，正和马天雄二人笑着，连忙请安道：“回二爷的话，那李飞龙李大爷已从王府回来，现在外面要见二爷。”

羹尧把手一摆道：“我本来有话要对他说，既巳来了，你快请他进来。”

说着便起身迎将出来。李飞龙一见羹尧，不知怎的更加肃然起敬，连忙躬身道：“小人适蒙二爷差人送往雍王府，已经见过妻妹，诸事均承王爷和二爷大度包容，小人感激已极，所以特为前来叩谢。”

说罢，扑地便拜，羹尧双手扶着道：“李寨主何必太谦？适才为了此事，我已见过王爷，现在还需有事相商，且请房中坐下细谈，我先替你引见一个朋友如何？”

说着挽着李飞龙，一齐向房中走去。那李飞龙被挽着走进房去一看，只见四壁尽是图书，牙签玉轴琳琅满目，只中间靠着后窗，放着一张天然几，几上陈设一个古鼎，两瓶红梅，前面南窗之下，有一张书桌，靠着东壁设着一张坐位，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手把着一卷书在看着，一手擎着一个杯子，不知是茶是酒，方就口边呷着，一见羹尧携着李飞龙进去，猛一掷书放下杯子立起来道：“年兄，这位就是河南李寨主吗？小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绝不含糊，前在邢台的那场过节还请说明才好。”

羹尧忙道：“这个当然，小弟之所以特别把李寨主邀进来，也有一半就是为了此事。”

说着指着那人道：“这位是敝友马天雄，现任雍王府四品护卫，王爷曾经面谕，凡属府中护卫以及护院把式均受统辖节制。李寨主将来如果在雍王府任事，便属同寅，所以我特别引你先来相见，他日便更亲近了。”

李飞龙一听，那人竟是雍王府护卫之长，不但品级职位远在自己之上，而且正是该管上司，又是羹尧的至友，连忙叩拜下去道：“马爷在上，我李飞龙就此拜见了。”

说罢，又匍甸在地连连叩头。天雄避过一边道：“在下虽挂名雍王府护卫之长，将来和李兄不过同事而已，如何竟行起这等大札来？再说令弟云鹏在邢台行刺王爷，便丧在我的劈空掌之下，能不见罪已经够了，怎么这等客气起来？”

伞飞龙闻言忙道：“舍弟无知，—时受了旁人蛊惑，几乎犯了弥天大罪，便是我如在旁，也应该置之死地，这如何能怪得马爷？如果当时不是您那一举将他击毙，王爷如有损伤，便将我姓李的连祖坟全刨了也偿不过他的罪来，您那一举算是救了我们全家咧。大丈夫既在江湖上混，就讲究个恩怨分明，我李飞龙也是含齿戴发的人，能那么不明是非，不通人情吗？”

说罢又磕头道：“您对我李飞龙一家保全得太多了，今天先行磕几个头，算我当面谢过，以后还望您多栽培教导呢。”

天雄不禁把眉头一皱道：“我真想不到李兄如此深明大义，懂得是非，倒教我马天雄太惭愧了。”

说罢一面还礼，一面将李飞龙从地下扶起来，哈哈大笑道：“难怪年兄一再和我说，王爷还有借重李兄之处，原来竟是如此人物，小弟倒失敬了。”

羹尧见天雄说话颇有皮里阳秋之意，深恐李飞龙脸上挂不住，连忙也笑道；“你两位都是一时豪杰，以后又同在雍王府任事，还望多亲近才好。”

说罢便邀二人就座，李飞龙正色道：“小人虽蒙年爷抬举，王爷的恩命还未下来，焉敢和马爷分庭抗礼？便是侥幸能得一官半职，也在马爷统辖之下，一切还要请马爷教导呢！”

说罢躬身侍立，说什么也不敢落座，羹尧让了半天，才勉强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天雄又笑道：“小弟久在江湖，素闻李氏三雄，名震黄河两岸，怎么李兄一到这北京城里，竟这样彬彬有礼起来？小弟本欲相交，这样一来，倒不敢高攀了。”

李飞龙猛又正色道：“小人虽然从小流落江湖，也曾听见人说过官场规矩，古人曾经说过，做此官行此礼，如今既蒙年爷抬举，焉有放肆之理？”

羹尧忙道：“大家都不必客气，我还有话说哩。”

说着向李飞龙道：“今天我已和王爷说过，原本打算补上李寨主一个护卫，不过李寨主身上尚有积案未销，恐怕有人挑起旧案来，不但与李寨主不好，便是王爷也不得不将人交出去，到那个时候，转为不美，所以只好先迟一步。现在我一共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由李寨主先到河南投案，再由王爷和我设法，替你打点官司，等把积案弄清楚，再到这里来当差，只要事主追得不太厉害，大约有一年半载也好洗刷出来了……”

李飞龙不禁像顶门上泼下一盆冰水，半晌做声不得。羹尧笑道：“我也知此举甚难，万一事主咬定不放，转为不美，所以又想了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一面由王爷先行派人到河南去设法替李寨主销案，一面先在我这里，按月支取一百银子，替王爷办点事，等那边案子结了，再到王府当差。这样做，李寨主意下如何呢？”

李飞龙忙道：“这是年爷的恩典，小人情愿在这里，听候年爷差遣，替王爷效力。”

羹尧又笑了一笑道：“不过这事情也不太容易呢，李寨主能否做到，也须估量着才好。”

李飞龙又是一怔，接着道：“只要不叫小人去河南投案，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羹尧又道：“李寨主如真的愿意效力，倒无须赴汤蹈火。不过跟我当差却与别人稍有不同，事情如能办到固然极好，如果办不到只须事前实话实说，也无妨碍，只空言答应，到末来却不成功，那可不用怪我反脸无情，按情节轻重办理，轻则棍责割耳，重则粉身碎骨，决无贷免，你能答应吗？”

李飞龙闻言不禁又背上直冒冷气，再一看羹尧虽然是白面书生，又坐在书房之中，不知怎样一脸杀气，真的不怒而威，就像立刻要杀人一般，连忙抖颤着站起来道：“小……小人能答应，如……如果误事，愿……愿受责罚。”

羹尧又厉声道：“既如此说，跟我当差，第一项就是未奉我命，决不许把派遣的事对他人说出去，如果漏出一字，立即处死。就是自己的妻子儿女也须守口如瓶，你能办到吗？”

李飞龙战兢兢的道：“小人办得到，年爷还有吩咐吗？”

羹尧颜色稍霁又道：“还有既已奉命办理的事，无论与自己有无关碍，一字不能隐瞒，如敢诬报不实，也一样可以处死，你办得到吗？”

李飞龙又躬身答道：“小人决定遵命就是，如果有犯年爷规矩，任凭处死，决无埋怨。”

羹尧听罢，二目注视李飞龙良久，忽然脸色一转笑道：“我因爱惜李寨主是条好汉，所以不得不在事前加以说明，不过李寨主既然答应在先，便不容后悔了。”

说罢又向房外高叫道：“来呀。”

一声才住，房外立即走进一个清俊的小厮来，先请了一个安，然后躬身而立道：“奴才寿儿在此伺候，二爷有何吩咐？”

羹尧笑道：“你且去帐房里，取二百银子来。”

说罢又附耳数语，寿儿点头径去。羹尧又向李飞龙道：“李寨主既然愿意随我替王爷效力，自下就有奇功一件，让你去建。此事只要能做得好，不但河南积案全销，便那六品护卫也稳在囊中，说不定将来飞黄腾达都在意中。”

李飞龙心中又是一喜道：“到底是什么事呢？年爷能先告诉我吗？”

羹尧笑道：“你那令弟云鹏不是在十四王府当过差吗？”

李飞龙忙道：“这是小人的兄弟一时糊涂，其实他在十四王府，也不过是一个无职差遣，连戈什哈还够不上，年爷又提这个做什么？”

天雄在旁忽然道：“这正是李兄的进身之阶，将来升官发财的绝好机会，你当年爷和王爷还追究这个吗？不过适才年爷已经说过，你答应的话，却一毫含糊不得呢！”

李飞龙惶恐道：“马爷所说的话，小人实在愚昧无知，如果真须小人效力，还请说明才好。”

羹尧道：“既然派你去，当然我非说明不可。上次在邢台县城里你那兄弟行刺王爷的事，你应该知道了。王爷便是为了此事，不明十四王爷为何对他下此辣手，久已打算派一两个人，设法混进十四王府去，把这件事打听清楚。如派别人去，虽然也一样可以打听，但总不如李寨主是李云鹏的亲哥哥来得使他相信不疑，而天衣无缝，所以我打算请你多辛苦一点，李寨主明白了吧？”

李飞龙这才恍然大悟道：“小人明白了，此事自信还可以一试。不过如要打听此事，必须在十四王府，设法住上些时。万一十四王爷因为小人兄弟因此丧命，有点赏赐，或者留在府巾任事，王爷和年爷能信得过吗？”

羹尧笑道：“此事王爷已经全权托我，如果我对李寨主不能置信，肯放你去吗？只要你到了那边，十四王爷无论有何赏赐，你都可以收下。能留在府任事，那更再好没有，只须遵我嘱咐，按日将所知情形，来此报与我或马爷知道，便算交差。”

李飞龙闻言不禁心花怒放道：“既然年爷如此吩咐，小人领命就是了。”

天雄又冷冷的道：“李兄，你既然当面答应，这事就好办了。不过，年爷方才嘱咐的三事，还须记清才好。此事虽已派定李兄前往，可是那边府里的事，一件也瞒不了年爷，如果泄漏半点机密或者所报不实，你可估量着，要不然，还是此刻说明的好。”

李飞龙闻言不由心中有点忐忑，再想起自己到北京城里来，年府便派人前去相邀的事，更加胆寒，忙道：“小人决不敢有违年爷嘱咐，如有泄漏机密，或者所报不实不尽，甘愿处死。”

羹尧笑道：“李寨主不必胆怯，只管放心做去，好歹我自己知道。”

说着那寿儿已用一个金漆托盘送上四封银子来，羹尧用手—指道：“这是两百银子，李寨主且先收下，这不算按月薪给，因恐你到了十四王府，少不得上下要些使费，所以先支此数。以后如有须用之处，只开出帐来，都可照付，我与王爷决不吝惜。”

说罢，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内面却是一个玉佩，一粒钮扣，一本帐簿，笑着递给李飞龙道：“这一本帐簿是我为李寨主预备的，以后如果因公需款只到此地来，向马兄索取此簿，写上用途数目，由我或马兄盖一个图章，便可照数取款。这一个玉佩是进出寒舍一个信物，只有此佩便可一直到这里来，不必再托门公通报。这个钮扣，看去极平常，其实却是鹤顶红所制，入口即死，李寨主不妨带在身边，备而不用。所以特备此物，是预防一旦事机不密为对方所知，自己估量着，决无幸免之理，便用此物报答王爷，以免多受活罪。不过假使应该用不用，或者见利忘义，竟把事机泄漏出去，那年某也自有收拾他的法子，虽然同样一死，就没有这样痛快了。”

李飞龙不禁又是一怔，连忙躬身接过一一道谢，　一面道：“小人既经奉命，自当遵守年爷规矩，如果真的事到万难，一定一死报效王爷和年爷，不过事不宜迟，小人打算今晚仍回安定门小店，度过一宿，明日便去十四王府求见，年爷意下如何？”

羹尧点头道：“如此也好，那我明日便去回明王爷，派人前往河南设法替李寨主销案了。”

说罢一看烛光笑道：“既这样说，李寨主便请回寓，恕我不留咧。”

天雄也笑道：“李兄确以速回尊寓为是，说不定有位旧相识已在等着呢！”

李飞龙一面告辞，一面笑道：“马爷不必取笑，小人初次到京，哪会有熟人等我？”

说罢揣起银子和玉佩钮扣径去。羹尧送到厅外，走着又嘱咐了一番。李飞龙唯唯受教以后，大踏步出了年府，一直向自己寓所走去，到得安定门附近，已是二更光景。那店只有两进房子，—进得门去，便见自己住的北屋东间，隐隐露出灯光，心中方说：“这小二为何得知我已将回来，却将灯点着。”正待问时，偏那店小得可怜，只有一个小二，此刻因为客人不多，已经出去。再走近那间房看时，室内竟有一个人影在窗上摇晃着，不禁心中一动，想道：“难道真如那马天雄所言，已经有了熟人在此相候吗？”再就窗隙一望，只见一个乡下打扮的少妇，正脸对着床前桌上那盏灯坐着，因为脸背着，却看不出是谁来，心中又想，这也许是个串店的流娼，不知怎的观着房中无人，闯进房来兜生意的，不禁暗自笑道：“一个人只要运气一来，真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他妈的，这几天正没处泄火，方才弄到二百银子外快，就有送上门来的人儿，只要她不是个丑八怪，也说不得留下，暂且解馋了。”

想着，一手掀起帘子笑道：“你这妞儿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个时候，跑到我房间里来？是想找个现成买卖吗？来，来，来，咱们谈谈也好，大爷有的是钱，你接着吧！”

猛可的，那村妇猛一掉头娇喝道：“你胡说什么？又打算找死吗？”

李飞龙一听那声音便大吃一惊，再一细看，原来却是自己的老婆张桂香，脸上脂痕犹在，只是已经换了一身紫绸小袄，青布裙子，头上也改梳了一个抛家髻子，却用一幅宝蓝绢帕包着，不禁大骇道：“你……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我是在做梦吗？”

桂香冷笑一声道：“你问我吗？我是来找现成买卖的，您李大爷有的是钱，为什么不拿出来让我接着呢？”

李飞龙不由一怔，忙赔着笑脸道：“您别生气，我万想不到您这个时候忽然又改了装到这里来。还只道是一个串店的流娼，打算嘴头子上燥脾两句，赶走算数，还真能那么着吗？您到底是怎么来的，能先告诉我吗？”

说着笑着，走近身边，把脸凑上去道：“我猜八成是王爷开恩，因为咱们夫妻多时不见面，所以着您来陪陪我是不是……”

一言未毕，张桂香早扬起五条春笋也似的玉指，啪的一声，便打了他一个嘴巴道：“你简直自己忘记是老几呢。人家王爷就再体贴你些，能在这个时候，叫我到这鸡毛店里来伺候您李大寨主吗？”

李飞龙被那一掌，直打得金星直冒，一手掩着腮帮子，忍着痛道：“那么，您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张桂香见他掩着腮，向后退着，一副窝囊废的样儿，不由噗哧一笑道：“你且慢问这个，我先要审问审问你，你不是早经离开了王府么，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回来？到底在什么地方呆着，还不赶快告诉我吗？”

李飞龙一听，理直气壮的道：“你问这个吗？我因为信了你的话，所以一出王府，便到年二爷府上去，一直到现在才回来，如果不信，您明天可以到年府上打听打听，我去了没有。”

张桂香一听又冷笑道：“我哪里有闲工夫去问那些？你既说在年二爷府上，年二爷对你说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李飞龙闻言，忽然想起羹尧所嘱，不禁把牙咬道：“这个……年二爷方才已经吩咐过，在他府里说的话，不许对别人说，所以我暂时也不能告诉你。”

桂香看了他一眼道：“吓，你好哇，竟又在老娘面前弄起鬼来。我想那年二爷向来做事没有一件不光明磊落，能有事教你瞒着老婆吗？我想你一定以为我在王府里再也不会出来，所以又跑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咧，今天如说实话还罢，否则我以后再理你才怪。”

李飞龙闻言，急得直在跺脚道：“是真的，我才从年二爷府里回来，一刻也没有停，怎会到别的不相干的地方去？您这一下不冤枉死人吗？”

桂香把眼—瞪道：“你骗鬼呢，今天要不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哼哼，那你可等着我的。”

说罢又冷笑道：“好几个月没见，你简直连规矩全忘记了呢！”

接着霍的—声站起来，一把揪着李飞龙的耳朵道：“你这死王八，只几个月没见面全改了样呢，如果再不说实话，我不把你的耳朵扯下来才怪。”

说罢用力一扯，李飞龙只痛得杀猪也似的直叫起来道：“我不是不告诉你，实在年二爷不许说，只要一开口，说不定我这吃饭家伙便要搬家呢？你不用说扯下我的耳朵来，就再厉害些，我也没有吃雷的胆子敢把他嘱咐的话漏出来。”

桂香忽然回嗔作喜道：“你怕年二爷就怕得这等厉害吗？我们且不谈这个，你猜我是干什么来的吗？”

李飞龙一手摸着耳朵，一手掩着腮帮子道：“我怎会知道你来干什么？方才只猜得一猜，便挨了一个嘴巴，还敢再猜吗？”

桂香媚笑道：“那个嘴巴你以为挨得冤枉吗？谁叫你自己充大爷，拿我当串店的妓女呢？这怨得我吗？”说罢一扭纤腰，向床上一坐，把手一招道：“你且到这里来，坐下来我们好讲话。”

李飞龙见她秋波一转，妖艳如昔，不由心中一荡，连忙狗颠屁股也似的，跑过去并肩在床上坐下来道：“你到底来做什么呢？”

桂香笑道：“你要问这个，咱们还是那句话，你先将年二爷那里的话告诉我，要不然，咱们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说罢，一手搭向飞龙肩上，丁香半吐笑道：“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吗？那等你有求着我的时候，我也办不到，你可别怪我呢！”

李飞龙不禁有点神魂颠倒，正在要说，但一想羹尧所嘱，又不敢说，只有伸出一手去，一搂纤腰笑道：“您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不说这个，现在为什么又问起来？这一来不要命吗？”

桂香格格的笑道：“你这一次总算还不错，年二爷也没白嘱咐你，如今我可以告诉你老实话，今天晚上我不走啦……”

李飞龙不由抱着她一连啃了几口道：“我说么，这可不是王爷教你陪我来了？”

说着，分外不老实起来。桂香猛又一下推开他，嗔道：“你这人真上不得台盘，你当王爷真是为了陪你才着我来吗？”

李飞龙一怔道：“那又为什么呢？”

桂香一掠鬓角悄声道：“年二爷不是派你到十四王爷府去卧底，替咱们王爷效力吗？”

李飞龙不禁惊得跳起来道：“你怎会知道此事，这……”

桂香又悄声道：“说话轻些，我不为这个还不来呢？”

说罢，掏出一块玉佩道：“你瞧这个。”

飞龙一看，那块玉佩，竟和自己的一样，心中立刻明白大半，不禁惊道：“你……”

桂香觑了他一眼道：“我什么？难道只许年二爷派你去，就不行也派我去吗？老实说，你不过是一个帮办而已，我才是正经主儿呢，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顶头上司，你真要不服调度，且试试看。”

李飞龙不由惊得呆了，半晌方道：“是真的吗？”

桂香笑着，掏出一张海月笺来，李飞龙一看，上面写着：“适谈之事，已派大嫂主办，一切望受节制，并将办理情形、随时具报。”下画押着一个尧字鲜红图书。

李飞龙不由呆了半晌，桂香又媚笑道：“怎么样？你不愿意吗？这可是人家年二爷的差遣，却由不得你呢！”

说罢，仍将纸条收好，用纤指在飞龙额上一点道：“你傻想什么？咱们夫妻两口子，还分什么彼此吗？老实说，这是久已派定的事，便你不来，我也非去不可，这一来两口子在一地办事还不好吗？”。

说罢，又附耳小语道：“本来年二爷命我明天一早再来寻你，我为了你才特别今天晚上赶来，你为什么因为这个反不理人起来？就算我是主办，得了功劳还不是你的？我还能去做官吗？你怎么想不开呢？”

李飞龙见她宜喜宜嗔的一副俏模样，忽然又眉黛横春，梨涡微露的看着自己，不由心痒难搔，一把搂定道：“我是被你节制惯的，还有引么想不开的？不过，这年二爷也奇咧，为什么又派起你来，这不太奇怪吗？”

桂香由他搂着一面笑道：“你懂得什么？如果单派你去，你能到上房里去？能见福晋格格吗？再说我是一个女人，多少总比你要占便宜一点，自然由我主办要好得多，这有什么奇怪呢？你别难过，难道我还真能拿你当下属看吗？”

说罢又嫣然—笑，在飞龙耳畔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噗的一声，把灯吹灭了，一霎时笑声吃吃，春生斗室，李飞龙便有天大的不快，也到爪哇国去了。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起来，那店小二忽见室中多出一个女客来，不禁一怔，但又不敢查问，只有自己心下怙啜。那李飞龙忙将店钱开发了，又多加了一吊京钱小帐，夫妻相携，先找了一家馆子，吃喝足了，然后一齐向十四王爷府而去。等到府前，李飞龙已经有了在雍年两府的阅历，又恃有暗中奉命而来的大援，转大大方方的向门上说：“在下河南李飞龙，只因舍弟李云鹏前在王府当差，奉命往邢台县公干，不想出了点岔子，不但自己丧命，更连累二弟如虎一同死亡，便妻子张氏，也因此受了重伤，所以特来谒见王爷，说明经过情形，并有机密大事当面禀告，相烦代为进去禀报一声，如能见着工爷金面，生没俱感。”

那门上的一群仆从护卫，一听来人是李云鹏的兄嫂，忙道：“你说什么？李云鹏竟在邢台叫人家给宰了，这还了得？难怪他一去不回来咧。昨天咱们王爷还不放心查究过，您两位既是他的兄嫂，且在这儿等一会，待咱们进去替你问明再说。”

说着请入门房，殷勤招待，有的更问长问短。一会儿，忽然一个戈什哈飞步出来道：“哪位是河南来的李飞龙李大爷？咱们王爷有话，请您到花厅问话。”

李飞龙连忙起身答应道：“在下便是，既蒙王爷赏见，便请带我夫妇前柱便了。”

说着向众人把手一拱，便待随着前往，那戈什哈看了桂香一眼，才要开口，桂香已先瞅了他一眼，媚笑道：“论理我是一个女流，不便跟着去见王驾，不过我那二位叔叔在邢台被人打死的事，我当家的并不在场，我却是身经目睹的人，恐怕王爷要问起来，我当家的一个对答不上，又要烦各位呼唤，所以我想也跟去见一见王爷的金面。这使得吗？”

众人见她人固长得绝俊，口齿更非常伶俐，有人略知底蕴的，更明白她有玉面狐仙之称，却当不得她一双灵活的眼睛，目光四射，面面俱到，都帮着说话，便那来传唤的戈什哈也被她连央求带媚笑，弄得有点神魂颠倒，无法拒绝，只有答应的份儿，带了他夫妇一同到了府内的西花厅。只见那座院落非常宽大，除两株合抱的大槐树而外，几乎整治得其平如砥，还有两副仙人担，和一具石锁放在一边，树下又钉着两排木桩，一个土坑，既好像射圃，又像个把式场。这时，地上静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座花厅，帘子低垂着，门侧一边站着一个小当差的。那名戈什哈到门前，先悄声向李飞龙夫妇道：“李爷，您和大嫂请先在外面等一会，等我禀明王爷再行奉请。”

说罢，一掀帘子，向内请了一安道：“禀王爷，那李飞龙夫妇已经到。”

遥听里面有人道：“着他夫妇进来吧。”

李飞龙已在雍王府吃过大亏，不禁心下忐忑，踌躇不前，桂香悄声道：“你别怕，都有呢！”

说着那名戈什哈已经出来，笑道：“李爷，大嫂，您快进去吧。”

第十二章　东鲁狂生

李飞龙掀帘走进花厅一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身穿京酱摹本团龙袍子，外套元色素缎紧身背心，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珊瑚帽结之外，迎面钉着一方银红碧霞玺，长长一副白脸，正斜着身子，坐在正中一张方桌的上首椅子上。那桌上放一副围棋，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子，两人正在对弈。连忙拜伏下去道：“小人李飞龙夫妇叩见王爷。”

那少年似在一心下棋，旁若无物，一面拈着一枚白子，待放到棋盘上去，一面道：“你是李云鹏的哥哥嫂子吗？”

连看也未曾看一下。李飞龙伏在地下应声道：“小人正是。”

那少年又道：“你兄弟李云鹏呢？方才门上来报，说你说他已经死了，这话确实吗？”

桂香不等飞龙回答，先道：“民妇的小叔李云鹏，因奉王爷之命，到邢台县去刺死那化名高明的雍王爷，当场被雍王爷随从护卫打伤拿获，现在确已伤重不治而死。”

那少年猛然一掉头把手中棋子一拍怒道：“你这妇人，胆敢如此大胆胡说？想那雍王爷，久是本藩的胞兄，我焉有差人去行刺之理？此事你系亲目所睹，还是听见别人说的？”

李飞龙不由惊得呆了，桂香却伏在地下高声道：“此事虽非民妇亲目所睹，但我两个小叔因刺雍王爷末中，受伤身死是实。他在未死之前，已由雍王爷派人押送邢台县衙门录取口供，才伤发身死，并查得身边确有奉王爷差遣的札子谕帖等物，实非民妇敢于胡说，还求王爷明察。”

那少年正是十四王子允禵，—闻此言不禁一呆，接道：“那李云鹏真有这亲供在邢台县衙门吗？”

桂香道：“这个民妇怎敢撒谎？王爷不信不妨差人前往邢台县衙门一查便知虚实了。”

十四皇子不禁眉毛—皱道：“这奴才真荒唐极了，怎么这等胡说起来？”接着把头连摇，又问道：“那么，你夫妇二人来此意欲何为呢？”

桂香又道：“只因我那三叔云鹏惨死，二叔如虎适在邢台县开设客店，彼时不知底蕴，误认三叔被一过路客人打死，具状控告，请求昭雪。不想三叔认供在前，邢台县正堂李太爷，因为事关行刺王驾，立命拘捕二叔到案就讯，二叔见势不佳，拒捕逃去，二次又邀约民妇，一同在驿路之上向雍王报仇，谁知又被雍王随从护卫击毙，民妇也受重伤，幸而逃避得快，未曾伤命，得由丈夫李飞龙救出，末被擒获，但雍府护卫穷追不已，并派人向氏夫关说，只要能往雍府自行投到，作一干证，不但可望免罪，还有重赏，氏夫因两个兄弟先后丧命雍王府护卫之手，不甘放着杀弟之仇不报，反受仇人收买，所以才到王爷这里来禀明，一切还望王爷做主。”

十四皇子闻言，又问李飞龙道：“此话当真吗？”

李飞龙答道：“民妻之言，一字不假，王爷不信，只去雍府一查就明白了。”

十四皇子沉吟半晌冷笑道：“此话果然当真，那雍王府的护卫既穷追不已，又知你夫妇的踪迹，能派人向你等关说，为什么不将你夫妇也擒送当地衙门，反而纵令你两人来京寻我呢？”

桂香闻言，不待李飞龙答话，又亢声道：“王爷要问这个，氏夫还有大罪在身，王爷如能放过，民妇才敢实说。”

十四皇子脸色一沉道：“你夫归竟敢行刺雍王爷，已经罪在不赦，还有什么大罪？难道还敢造反吗？”

桂香猛然把头一抬仰面道：“王爷息怒，容民妇细禀，便知实情了。”

说着又膝行两步，看着十四皇子。十四皇子因为问了半天话，飞龙夫妇始终伏在地下，所以未曾看清两人面目，桂香这一抬头，又近前了些，正好将一张俏脸入眼帘。只见她，虽是一身乡下打扮，却娇艳异常，又满脸楚楚可怜之色，不由多看了一眼道：“你且说来，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桂香凄然道：“氏夫实因早年陷身绿林，在河南黄河边上设有水寨，手下也有好几百人，所以只要逃入河南境，雍府护卫便不敢下手杀人，只有差人前来以利禄相诱。至于此次来京，雍府未能觉察，那是因为我夫妇出其不意，昼伏夜行，才能到此。王爷如不相信，民妇也只有认命了。”

说罢，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似乎要流出泪来，十四皇子沉吟道：“这话还有几分道理，那李云鹏从前也曾说过他系草莽出身，并末瞒我，不过你夫妇功夫较李云鹏如何呢？”

桂香道：“氏夫功夫本出少林寺铁樵长老所授，我那二叔三叔，又为氏夫所传。”

十四皇子看了她一眼道：“那么，你的功夫呢？”

桂香凄然道：“民妇因和雍府护卫对敌时，功夫被敌人用劈空掌法打伤破去，如今已成废人了。”

十四皇子不由道声可惜，接着又道：“李云鹏虽在本府当差，行刺雍王之事却非我命，此事如果属实，本藩也难袒护。不过你夫妇既然远道前来禀告于我，也难挥诸门外，可在本府暂住，等我查出实在再说，但在此刻未奉我命，决不许出此府门—步，否则一经查出，那就别想活命，你夫妇能做到吗？”

桂香道：“民妇夫妻二人，此番来京，一半为了替两位叔叔呼冤，一半也为了请王爷庇护，如蒙留在府中稍住，那是求之不得的事，焉敢私自出去？不过，此事关碍太大，一切还望王爷明察才好。”

十四皇子一听，又看了她一眼道：“既如此说，可暂在我这府里住上几天，等我派人出去，分别向雍王府，和邢台县查明，再行听我后命，李云鹏既在这里当过差，我也决无薄待你夫妻之理。只管放心好了。”

说着，又向那门外侍候的戈什哈道：“福宁，你去找一找勒总管，先给他夫妻安排一个住的地方，按照本府规矩，每餐送两份伙食，先支给二十两银子，等我查明李云鹏的事，决定去留，再支月钱薪俸。”

桂香连忙一扯李飞龙，又叩头道：“民妇夫妻，谢谢王爷恩典。”

说着，从地下爬起来，秋波一转，又觑了十四皇子一眼，跟着那名戈什哈，双双走了出去，才到帘外，遥听那个络腮胡子道：“这个女人妖媚是妖媚极了，说话辣也辣极了，她这—番话处处带有要挟之意，决非善良之辈，王爷还须仔细才好。”

十四皇子道：“我万想不到李云鹏这厮，转送一个把柄给四阿哥去，如果他真有亲供落在人手，倒是一件棘手的事呢！”

又听胡子道：“这倒不要紧，我们派人行刺，固然可以作为家奴在外妄作妄为，主人并不知情，那李云鹏已死，只凭他一纸亲供便足为凭吗？再说，他未奉皇上旨意，擅自出京，又敢声张吗？还不是大家吃个哑巴亏了。”

桂香假作足小难行，还打算再窃听几句，那戈什哈已在前面催促道：“李大嫂，您请快些儿吧，天不早咧，勒总管事又多，他要一散值回去，这事可又麻烦咧！”

桂香连忙搭讪着道：“这位爷，您贵姓？这次我们的事多亏了您，把我带来见王爷，要不然只凭我们当家的，也许一时还说不清呢！”

那戈什哈边走边笑道：“大嫂，您真能干，竟敢在王爷面前这样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咧。我叫福宁，排行第三，人家都叫我福三爷，以后您两位要找我。只一问福宁福三爷，就行了。”

李飞龙闻言先向桂香使一个眼色，然后道：“福三爷，谢谢你，这真成全不少，我这贱内不懂规矩，竟敢在王爷面前放肆，还望美言一二才好。”

福宁笑道：“李大爷，您不知道，咱们王爷年纪虽轻，人却精明异常，什么也瞒他不得，不过做人也非常仁厚，更十分通情达理，别看大嫂说话太露锋芒，这倒正对他的胃口，也许就因此把您两位留下亦未可知。”

说着，已经出了西花厅的院落，走进通达前进的一条火巷，桂香笑道：“福三爷，我哪敢在王爷面前放肆？适才也是情急咧，所以只有直话直说，您要因为这个说我能干，那可把我真冤透了。真能干的人，能这样信口胡说，一点顾忌没有吗？如今我想起来还后悔呢，不过我们当家的又是一个老实人，这么要紧的话，不说又怎么行呢？那位跟王爷下棋的是谁，您知道吗？”

福宁道：“他是咱们王爷的老师，姓程叫程子云。”

桂香笑道：“王爷还有老师？那是教什么的？别是教下棋罢？”

福宁正色道：“人家是有名的才子，平常都自比诸葛亮一流人物，咱们王爷特别花了重金礼聘来的。不用说文才兵法，都是阖府的顶儿尖儿，便是那点拳棍剑法也了不起。大嫂也许不知道，您小叔李云鹏李三爷就很知道此人的厉害了。”

李飞龙忙道：“那么，我三弟跟他总有点交情了。”

福宁鼻子内哼了一声道：“这位程师爷，王爷是老大，他就是老二，跟谁能有交情，我说您那三爷能知道他，是他那条命就送在这位程师爷手里，并不是跟他有交情。您贤夫妇既来了，以后对他还得小心一点，要不然，这位可不好对付。”

桂香闻言连忙觑着福宁一笑道：“福三爷，咱们真算有缘，要不然我夫妻还错拿他当好人咧。您真是一个好人，一见面就拿咱们当知己朋友看待，除非是您，谁肯这样一点避忌没有，把利害全告诉咱们呢？不过这一次咱们两口子到这儿来，什么都没有带，只好容图后报咧。”

说着又笑道：“但不知咱们三爷为什么会把命送在那位程师爷手里，您能告诉我一点吗？”

福宁回头看了一下，要说又把话咽了下去。桂香见状，连忙赶上一步，把一只粉妆玉琢的耳朵，送到福宁嘴边去，几乎要耳鬓厮磨起来，一面笑道：“您别害怕，咱们是法不传六耳，只您对我说了，要不能告诉人，连咱们当家的，他也别想知道。”

福宁被那脂香媚态，直薰得真连自已是老几全忘了，忙低声道：“大嫂，您不知道，那回李三爷到邯郸—带去探讯雍王爷的行动，虽然是奉了王爷之命，可是咱们王爷并没教他行刺。后来便是这程师爷出的主意，他说现在万岁爷面前能被看重的，只有咱们王爷和雍王爷，要是没有雍王爷，咱们王爷将来也许就可以稳登大宝，落得趁雍王爷私自出京，把他干掉，谁也不能说是咱们王爷的主使。依咱们王爷还不肯，说是雍王爷和他是同母弟兄，如果这样做，传出去要被天下后世唾骂。这位胎里坏的程师爷却说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说那雍王爷如登了大宝，咱们王爷便休想活命，左比右方，才把咱们王爷心眼儿说活了，吩咐李三爷相机行事。如果事情成功，日后有个大大的封赏不算，此刻就可以先拿几千银子，这一来李三爷也才答应，只要有机可乘，即便下手，我虽不知李三爷是怎么死的，可是前半截的事我都明白，大嫂您瞧，您那三爷的一条命不就全送在他手上吗？”

福宁因为桂香边走边偎着，差不多娇躯全傍着自己，一个玉颊又几乎贴近嘴上，恨不能把所有的话，全搜出来告诉她才好，只碍着一个李飞龙在旁，要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偏桂香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脚下忽然一绊，身子一侧，两颊擦了一下，随即挫将下去，一把搭着福宁肩头，听声“啊哎”跷起一只凤头鞋儿，一手捻着，一面笑道：“您这话当真吗？我真有点不相信呢，王爷和程师爷对我那小叔说的话，您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福宁猛然一惊一荡，又有点飘飘的，不由发急道：“大嫂，我要是骗您，就不是他妈的人揍的，您不知道，我在这府里当差已经有好多年啊，我那房下还是王爷的针线上人，所以王爷有话对咱们也不避忌。去年秋天，府里有一个皇粮庄头出缺，那是一个不动手一年有几千银子出息的肥缺，王爷已经答应给我，谁知那胎里坏，竟在王爷面前说，府里少不了我这样个人，如果放了出去，人手便感不够，竟硬生生的把那个缺，给了伺候他的小厮，丁双喜的哥哥丁寿，我的一场欢喜，算是全给他这几句话给断送了。所以从那回起，我便留上了神。李三爷在这府里的时候，咱们彼此都很不错，他人又爽直，奉命以后，原曾和我商量过，我也曾劝过他，不要过份的走险路，无如他被那几千银子的赏银和事后的封赏迷住了，这才落得个把命送了，王爷还不能认帐，您瞧这冤不冤枉。”

桂香闻言又娇笑道：“哎呀，我真失敬呢，原来您跟我三叔是朋友，那更不是外人了，以后还望多多提携点拔才好。”

福宁笑了一笑道：“这一来您可相信我了。”

说着，两人仍旧耳鬓厮磨向前走着，李飞龙跟在后面，只急得不断的干咳着，又向桂香不住价挤眉弄眼的，偏桂香好像一无所知一样，只看了他一眼道：“你一路上风霜受多咧，老咳嗽病又发了，过两天还得吃上两剂荮，发散发散才好，”

那福宁此时已被桂香播弄的神魂颠倒，竟也插言道：“对咧，咱们这府门外，左边就有个好大夫，赶明儿个，等王爷把事弄明白，李大爷就可以去瞧瞧，只要一提我福三爷包管他封脉不收，还要送上一两服好药。”

说罢一笑，只把个李飞龙气得半死，又不好说什么，只有干瞪眼跟在后面，又走了一段路，忽听那福宁猛然说道：“啊哎，我真糊涂咧，怎么把路走错了。这是到上房去的路，要寻勒总管早该转弯咧！”

桂香不由抿嘴一笑，李飞龙正待说什么，福宁已经掉转身向回头走，猛可的一抬头，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条子迎面走来，忙道：“好了，勒总管来咧，这两位是李云鹏的大哥李飞龙李大爷和大嫂，适才已经见过王爷，王爷教我来对您说，替他两位在府内先安排两间屋子，先结李大爷二十两银子，每天吩咐厨房里，按照府里规矩，每位送上一份伙食，等王爷后命再支月钱薪俸。”

说着又和勒总管附耳说了几句。勒总管看了李飞龙夫妻一眼道：“既是李云鹏已死，你又这等义气，大家都是朋友，我焉有不帮忙之理。现在那西花厅后面，就有三间南屋空着，那原是李云鹏和另外两个护院把式住的地方，自李云鹏走的，那两个把式也奉命到嵩山有事，现在尚未回来，你领他两个去就是咧。至于银子，我马上派人送去，伙食也派人去知照厨房从今晚送起，其余还有事吗；”

福宁笑道：“如此我先替李云鹏和他两位谢谢总管。不过，天已快黑呢！李大嫂又是一个女人，李大哥也染着咳嗽毛病，您还得吩咐多赏给一份烛炭，铺盖也得厚一点。”

勒总管眉头一皱道：“福三爷，你真想得周到。好啦，停一会我一定吩咐下去，还有别的吗？”

福宁又赔笑道：“不是我想得周到，那是看在死的朋友份上不能不尽一分人心，你就多原谅吧。”

李飞龙两人也连声道谢仍折回西花厅去，桂香一看，那座屋子就在西花厅后面，自成一个小小院落，虽然陈设简陋却颇洁净。

福宁又唤来看管打扫那座院落的小厮小来顺儿道：“这两位是李云鹏李三爷的哥嫂，王爷已经吩咐勒总管，教住在此地，你可得好好伺候。如敢淘气不服使唤，我非捣你皮不可。”

那小厮把舌头一伸道：“李三爷呢，怎么不见回来？他哥嫂到来了。”

福宁沉着脸道：“这个你管不着，还不快去把那东房间收拾好，拿茶水伺候。”

那小厮，撅着嘴自去打扫房间预备茶水。桂香又向福宁福了一福道：“天色不早呢？今天累你上上下下跑了这许多路，又帮我俩口子不少忙，实在感激得很，咱们不说客套话，你望后瞧，我总有一份人心。”

说罢又笑道：“这里不敢再劳驾呢，你请万安吧，咱们是明儿再见好吗？”

依着福宁本想再聊一会儿再走，无如人家已经下起逐客令来，只好笑道：“对，对，你和李大哥，也该歇一会呢，我这也就走啦，如果缺个什么，要个什么，你只管教那小来顺儿去寻我。”

说着，起身告辞而去。李飞龙等人走远，那小来顺儿又出去取茶水，四顾无人，不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你怎么对这个家伙也耍起这一套功夫来，这不太以教人难受吗？”

桂香向西边房内张了一下冷笑着低声道：“你忘了吗？咱们是干什么来的，要不这么一来，这小子肯像孙子一样的听话，教干什么就干什么，教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李飞龙把舌头一伸头一缩，肩膀耸了一耸道：“干什么来的，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假如再进一步，我还有脸见人吗？”

桂香脸上一红道：“啐，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凭这小子我还能有个再进一步吗？对不起，到此已经为止咧。你放心，我只在他鼻子上沫点糖，让他好听话跑腿，还真能容他近身吗？”

接着又道：“只凭这一点点小殷勤，我要让那浑小子占了便宜去，还能算是玉面仙狐，那便成了窑姐儿咧！”

李飞龙又嘘了一口气摇头道：“当着我你竟来这一套，便不让那小子真占便宜，我也有点那个，以后能免还是请免了吧，要不然，背着我一点也好。”

桂香冷笑道：“那个，还这个呢，我不都是为了你，能这样吗？你……”

正说着，遥闻院落门外已经有了足音，又连忙把话咽住，再看时，却是那小来顺儿，一手提着一个大水壶，一手托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两杯茶，肩上还搭着一条手巾，活像一个俏皮小二，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桂香笑道：“大嫂儿，你是什么时候到这京城里来的，依我看，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年那边到京的吗？”

桂香不由一怔，忙道：“我们正是年那边来的，虽然到京才只一个月不到，从年头带年尾已经二年，要不为贪看这北京城里的年景，我还不赶着来呢！”

小来顺儿听了又笑道；“如此说来，咱们都不是外人啦，我就为过年才买了一件东西，你瞧好不好？”

说着，放下手中东西，撩起短袄，取出一块玉佩来道：“你瞧，就是这个。”

李飞龙乍听两人说话，不禁如坠五里雾中，有点摸不着头脑，一见小来顺儿现出玉佩，才猜到几分。桂香已经笑道：“原来是这个，我也买了一个，咱们比一比好吗？”

说着也掏出一块玉佩，说道：“原来我这块比你要大得多，你这一块，还比不上你李大叔呢！”

李飞龙闻言，忙也取出自己的玉佩，小来顺儿一看，连忙将自己的玉佩收起来，—面去将院落门闩上，伏地叩头道：“小人奉年二爷之命，在此听候李大奶奶差遣，你有信物和一切东西要送给二爷，只管交给我，包管不会误事。”

桂香伸手扶起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不必客气，不过如泄漏半点消息，年二爷自会派人收拾你的，知道吗？”

小来顺儿道：“小人知道，你有事请吩咐吧？”

桂香道：“这府里的人，你都熟识吗？”

小来顺儿道：“小人从十三岁就在这府里当差，如今已经五年呢，任凭是谁都认识，只不过在王爷面前没法讲话，有些地方也进不去，你要打听谁呢？”

桂香道：“那程师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小来顺儿道：“他是王爷特为聘来的老师，现在府中掌着大权，王爷什么事全喜欢听他的，只是人缘不太好，除了王爷之外谁也不喜欢他。”

桂香又道：“那福宁呢？”

小来顺儿道：“他是一直伺候王爷的，平日王爷很喜欢他，不过他和程师爷暗中却有别扭。”

桂香又沉吟半晌道：“我停一会，打算写一封信给年二爷，你今晚能送到吗？”

小来顺儿道：“只你有信，小人随时都可送到。”

李飞龙见那小来顺儿口齿非常清楚，人也伶俐，不禁笑道：“你怎么会认得年二爷，又怎么知道我们到这府里来？”

小来顺儿笑而不答，桂香瞪了飞龙一眼沉着脸道：“这是不许问的，你就问他也不敢回答你，亏你还是他的顶头上司，你怎么连这一点全不知道。”

小来顺儿笑道：“大奶奶说得是，小人就有三个脑袋也不敢信口胡说。”

桂香把手—挥，小来顺儿这才将茶奉上，一面去收拾房间。

李飞龙等小来顺儿走后，悄声向桂香道：“这年二爷好厉害，我真想不到这小厮也是我们一路。要不是他自己说明，又取出那玉佩来，我还睡在鼓里呢。你们才一见面说的话，真比经典还难懂，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桂香脸色又是一沉道：“这有什么稀奇，也值得大惊小怪的。老实说，这北京城里，什么地方没有他的人，岂止一个小厮。我们什么时候从客栈里出来，在什么地方吃小馆子，什么时候到此地，到此地以后的情形，人家早知道呢！你以后只安份守己，做事多巴结一点，却少开口，尤其对于自己人少问长问短，要不然，我可顾不了你。”

李飞龙又碰了一鼻子灰，连忙闭上嘴，取过桌上的茶呷着，半晌不语，不一会，小来顺儿已将房间收拾好，又取来应用东西，等一切停当之后，方请桂香飞龙到房里去。桂香一看天色，随即向飞龙道：“方才我已得到好多重要的消息，你快替我写一封信给年二爷……”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巾包，又从手巾包中，取出一枝眉笔，一方小小的眉砚，一锭小墨，和一叠极薄的棉纸来，放在桌上。李飞龙道：“这信怎么写法呢？”

桂香道：“不用上下款，你只写明事情我们已经打听清楚，十四王爷派李云鹏行刺是一位程子云程师爷所使。再告诉他，此人在十四王爷面前，言听计从。我们来了，提到行刺的事，　十四王爷很惊慌，现在已经将我们暂时留在府里，如何处置要等向雍王府邢台县调查明白，再为决定。那程师爷却很不在乎，他说王爷私自出京，也是犯法的，料定雍王爷决不敢声张，这样写就行了。”

李飞龙不由一皱眉头道：“这样没头没尾的信，成个什么格式，真能这样写吗？”

桂香嗔道：“方才我已说过，教你不用问，怎么又问起来？”

飞龙无奈，只得依她的话写了。桂香又令念一遍，等听完之后，将那张棉纸反过来，搓成纸捻，又将纸捻结成一个同心结，在结上，涂上些黑墨，唤来小来顺儿道：“这是一封极其要紧的信，须在今晚送给年二爷，你赶快给送去，取一件信物回来，不可误事。”

小来顺儿答应一声，接过那纸捻结的同心结，向怀里一塞，一面笑道：“您万安，只您限什么时候，我决在什么时候送到，取回执信物前来回话。”

说罢径去，桂香仍将各物收好，李飞龙见她一切做作非常惶惑，要问又不敢，少时，厨房已将饭食送来，夫妇二人用饭之后，勒总管也差人将二十两银子送来，直到上灯时分，小来顺儿才一路笑着，走到房中，呈上一颗铁莲子，悄声道：“二爷对大奶奶很是夸奖，教你再将程师爷的来历和在这府中的详情，慢慢的探报。”

桂香只把头一点，说声：“知道了。”收起那粒铁莲子，并不再问什么，小来顺儿也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清早，飞龙夫妇方才用过早点，那福宁忽然踅来笑道：“贤夫妇在此地还住得惯吗？”

接着又低声道：“那胎里坏程师爷，对您两位很是疑惑，已经派出人去向雍王府暗中查访去了，说不定，还要来盘问，您两位可得留神，这家伙专一无事生非，惯冒坏水可不好斗。”

桂香先笑了一笑，接着忽然道：“福三爷您请坐，谢谢您的关切，不过真金不怕火，随他怎样查访去。我们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虚假，这倒怕不了他。再说，我们当家的亲弟兄三人，为了王爷的事，已经死了两个，还在乎再饶上一个吗？他要是真在我们俩口子身上打算缺德，那我们也只好拼呢！”

福宁失惊道：“大嫂，您话不是这等说法，这家伙在咱们王爷面前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又有一身好功夫，咱们斗势斗力都不是人家对手，好鞋不踹臭狗屎，你还是先忍着些儿，等有一天，那家伙在王爷面前黑下来再说不好吗？”

桂香道：“我可不是自不量力，敢拿鸡蛋硬去和石头碰，实在也是急了。您请想，我们一家为了王爷已经死了两个人，便我自己也带了重伤，好容易才从河南逃到北京来，实指望王爷能代为做主，谁知偏偏又遇上这样一个人从中作梗，能不情急拼命吗？”

李飞龙也道：“我实实在在是因为我两个兄弟，都死在雍王护卫之手，才打算也把这一腔子热血卖给十四王爷，真想不到赶进京来，又遭逢到这个混蛋，倒反落了嫌疑，这个世界还有好人过的日子吗？”

福宁连忙双手齐摇道：“您两位说话轻些，说不定那家伙走来，立刻就是乱子。”

说着又走近桂香一步低声道：“大嫂您别着急，我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咱们王爷虽然对他向来是言听计从，偏这一次没全听他的话，要依着他早先把你两位先看管起来呢！王爷也就是为你两位小叔，全因为王爷的事把命送了，所以不忍那么做，只你两位说的全是实实在在的话，一经打听明白，不但李大爷要重用，便您大嫂也非好好看待不可，这是王爷今早亲口对我说的。”

说罢，又把脑袋伸到桂香面前去，眯着一双眼睛笑道：“任凭他再厉害些，我总是王爷面前的老人，多少还可以替贤夫妇说上两句好话，您别着急，大家心里明白就行咧。”

桂香闻言，睑色一转倏然觑着福宁又媚笑道：“福三爷，谢谢您，幸亏有您这样一个好人帮着我们在王爷面前讲话，要不然，我那两位叔叔不嫌死得太冤吗？从今以后，咱们俩口子，只有全仗您这贵人扶持咧！”

一面取过一个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道：“福三爷您请坐用茶。”

福宁一面坐下喝着茶一面看着桂香。只见她虽然仍是乡下打扮，但晓妆初过，却分外明艳照人，一手扶着茶几，笑盈盈的站在面前，那双妙目，便似在和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又被播弄得心痒难搔，搭讪着也笑道：“大嫂您不知道，我向来就是这个惯打抱不平的脾气，其实我跟您才认识不到一天，又非亲非故，只不过和您三叔同事，可是我就见不得这种专冒坏水的人。所以他越是打算欺侮您，我就非跟他干上不可！”

李飞龙不禁把手一拍道：“福三爷，您这样才够说得上是一尊人物，我这儿先谢谢您。我李飞龙此刻不敢说什么，将来必有一份人心。”

福宁正色道：“李大爷，您这话可不对，咱福宁向来虽不是施恩不望报的英雄豪杰，可决不是望您报答什么。”

桂香笑道：“福三爷，您的话也不是这么说，虽然您是大英雄，真君子，施恩不望报，可是您请想，咱们非亲非故，您这样对我们，能知恩不报吗？”

说罢眼波微动道：“您望后瞧吧，不用说咱们当家的对您这一番照顾决忘不了。便是我，虽然是—个乡下女人、多少也有一份人心，要不然，岂不教好人寒心吗！”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落落大方，但眉目之间，却带着十分神秘，福宁不由心花怒放道：“大嫂，您真不愧是个女中丈夫，不用说别的，只凭这两句话，我就为您俩口子多担点不是也值得。从今之后，咱们谁也不用客气，都和自己人一样，再客气便是见外咧！”

说罢又笑道：“您这儿还要什么不要，如果缺什么只管说，别的不敢说，在这府里这点小面子我还有。”

桂香正笑说：“我们什么也不缺，这样就很好了。”

猛听院落门外，有人高叫道：“喂，小来顺儿，河南来的那位李大爷和李大嫂起来没有，要是已经起来，你给我说一声，就说俺程子云，看望他夫妇来了。”

福宁不由一哆嗦，连忙站起来迎着道：“程师爷，您早，小来顺儿没有在这里，他夫妇已经起来咧，您请进吧！”

桂香一看，昨日所见的那位程师爷已经走进来，一脸络腮胡子之外，又多戴上了一付大玳瑁框子墨晶眼镜，身上穿着一件二蓝宁缎长袍，外罩玄色八团花缎马褂，足下一双双挖两道云的鞋子。最别致的，是手中挟着一根朱红漆的短旱烟袋，上面还坠着一个紫绸子的小荷包，一边走着一边吸着烟，喷出一个一个的蓝烟圈儿，一看迎出来的福宁，不由笑道：“咦！真是莫道人行早，还有早人行，俺来得已经早了，怎么你福三爷也来咧！”

福宁连忙请了一个安道：“回程师爷的话，奴才是因为奉了王爷之命来看看他夫妇两个，怕的是他们新来乍到缺个什么，好随时教人送来。”

说着又请了一个安道；“您请进，奴才这就去咧？”

那程子云只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略点，又踱着方步向屋里走着。李飞龙一见来人势派不小，连忙也迎出来道：“程师爷您早，小人李飞龙叩见。”

说罢便待叩头下去，程子云一把扶着道：“李大爷，您不必行此大礼，俺早巳闻得河南李氏三雄的大名咧，尊嫂更是江湖上有名人物，所以特为前来拜访，如是客气，便是见外了。”

说着昂然直入，就屋内东边上首椅子上坐下来。桂香也上前福了两福道：“程师爷，昨天咱们是新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失礼，您是大人不计小事，还请原谅。”

那程子云一面笑说：“大嫂，您太客气咧，俺虽然在此地处馆，并非现职官员，您要真这么一说，以后俺便不好亲近呢！”

说着左手擎着烟袋，右手把那副大墨晶眼镜向上一提，仔细端详了桂香一下，哈哈大笑道：“您真不枉人称玉面仙狐，俺想不到江湖路上竟有这等出色人物。”

桂香不由一怔，忙道：“您怎么把那江湖匪号信以为真起来。老实说，这并不是一个什么正经外号，暗含着把人骂苦咧，您这么一说，不更教我无地容身吗？”

程子云也不开口，只看着桂香，笑了一笑，又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一大片烟云来，向李飞龙道：“李大爷，您那两位兄弟，是真的已经死在雍王府里的护卫之手吗？”

李飞龙躬身道：“小人的两个兄弟确因奉命行刺雍王爷，死在护卫之手。”

程子云放下烟袋，磕着烟灰，一面又装上一袋烟，一面笑道：“那李云鹏死在何人之手，你知道吗？”

李飞龙道：“他因在邢台县客栈里，下手行刺雍王爷，被护卫马天雄用劈空掌打中擒住，伤重不治而死。”

程子云取出纸媒火镰取着火一面又问道：“你那二弟呢？”

桂香插口道：“我那二叔李如虎是在路上行刺，被另外一个不知姓名的护卫用暗器打死的。”

程子云掉转头道：“那么，大嫂您受伤又在何地，被何人打伤呢？”

桂香道：“我因和二叔一齐截路动手，被一年轻护卫用擒拿手点中的。当时虽未丧命，但是一身功夫全被破了，如今已经成了废人咧。”

程子云笑道：“这就奇咧，以你一家而论，李氏三雄固然是名驰南北的人物，大嫂的暗器刀法更是超人一等，那雍王府的护卫俺也知道，向来并无出色人材，怎一下就会三雄丧二，连你也被破去功夫，打成残废呢？”

桂香闻言冷笑道：“我一家四人算得什么。那嵩山毕五总算是少林门中的杰出能手了。不也被雍王爷手下护卫在兴隆集给打跑了吗？”

程子云点头道：“难怪那毕五上次归来便意气消沉，一蹶不振，向王爷告假回去，俺还疑他托词遭败另有原因，照大嫂这么一说，竟是真的了。以俺想来，大约雍王此番私自出京，又结纳了好多江湖亡命，大嫂知道，除了那马天雄之外还有何人吗？”

桂香笑了一笑道：“人可多着呢？单只和我动手的那个少年护卫，年纪虽轻，功夫就很精纯，说不定就是新出道的内家能手。老实说不但我们甘拜下风，便是再比我们高的前辈人物，也未必便是对手！”

程子云听罢，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也未见得便是雍邸护卫，也许是沿途结识的能手亦未可知。俺近闻得雍邸近来已与湖广巡抚年遐龄结亲，那年遐龄的次子羹尧便是江南大侠顾肯堂的门生，不但已得内家真传，而且眼皮最杂，的确是孟尝信陵一流人物。你中途所遇，也许便是此人，但不知那马天雄又是何人？既能精于劈空掌法，料也武当—派，那就无怪你们遭败，毕五遁迹了。”

说罢哈哈大笑道：“几时有暇我倒要会一会这两个人，看看到底是两个什么角色？”

李飞龙闻言不由一怔，心中忐忑不已，桂香转又笑道：“您这话不对吧？那年羹尧既是湖广巡抚的少爷，吃喝玩乐还忙不过来，哪会练成那一身惊人本领，我决不是败在人家手里，便把对方抬得老高来替自己遮羞，那少年委实是个罕见的能手，不用说剑法神妙，便是内功潜力也着实惊人呢！”

程子云笑道：“他使的是宝剑吗？那更是姓年的小子无疑了。”

说罢又吸着烟看着桂香道：“咱们且别谈这个，现在俺还有话要问您两位，此番大远的跑到北京城里来，投奔咱们王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打算报仇还是求官呢？”

桂香笑了一笑道：“您再圣明不过，咱们还能瞒您吗？老实说，此番来的意思，仇固然要请王爷代报，想替我们当家的弄一份差事也是实情，您就多成全吧。”

程子云点头道：“如果只要想弄一份差事，那倒容易，假如说要报仇就难了。”

李飞龙忙道：“为什么呢？难道我那两个兄弟，就算白死吗？”

程子云道：“李大爷，您别着急，俺一说您也许就明白了。第一，您两位只知道一个马天雄连另一个凶手的姓名全不清楚，这能找谁去。再说，即使打听出来是谁，你们跑去行刺，这话王爷能对雍王爷说吗？果真把这件事敞开来，便是王爷也无法可以善后，弄到末了，有司衙门谁敢得罪哪一位王爷，吃亏的还不是您两位？”

桂香道：“那么依程爷之见呢？”

程子云笑道：“您要问俺吗？依俺之见，死的已经死咧，您两位就是把那凶手千刀万剐，也不过泄恨而已。死者固然不能复活，活的也未必有什么好处。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那死鬼又不会在后面催着，与其杀人不落两把血，倒不如干脆请王爷先给李大爷一份差事，以后再说。就算是他二人为了王爷的事把命卖了，让他哥哥弄到一个前程，也就算没有白死。您大嫂虽然把功夫破了，正好安闲坐着享几年福，不也值得吗？”

桂香冷笑道：“说来说去，原来程爷您是来为我们说合的，这倒得先谢谢您。但不知王爷能赏我们当家的一份什么差事呢？”

程子云猛然把烟袋一放道：“大嫂您这可不对，俺今天来拜访您夫妇，是为了想交李大爷这个朋友，凭俺可够不上替王爷向您说合。您要这么想，那可不是意思，俺只好告辞咧！”

李飞龙正待说什么，桂香已经笑道：“哎呀，程爷您怎么火气这么大，凭我一个江湖娘儿见过什么世面，就不行说错一两句话么？您要是真动气那可犯不着呢！我不过不放心问一问吧，难道还真敢挟制王爷不成，再说还有您呢？”

说着又福了两福道：“您就多多原谅我这拙舌笨腮吧！”

程子云左手把着烟袋，右手一捋胡子道：“其实就说明了也无妨，不过大嫂如果想得太左了，以为王爷怕事，让我来说合，那就大错特错了。老实说，他连雍王爷全不放在眼睛里，除皇上而外，就是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又敢怎样，慢说大嫂您，不过一个江湖人物。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您那小叔李云鹏到底在这府里当过差，既来了，决无置之不问之理，所以这才打算，请李大爷在本府暂充一名教习，虽然不比护卫有个官衔，可是这是用关书聘请的，和我们一样，处于客卿地位，比起材官戈什哈那就清高多了。要说到薪俸，王爷已经和我说过，按月可以支四十两银子，一待有功再为升赏，这您总愿意了吧？”

李飞龙忙道：“小人夫妇此次进京，实在是为了替两弟报仇，和求王爷开恩庇护一二，怎么敢有丝毫挟制王爷的意思。能蒙王爷和您程师爷如此成全抬举，已经感激不尽了，焉有不愿之理。”

程子云又笑道：“您李大爷俺知道是个老实人，大嫂也许就不是这样想法呢？”

桂香也笑道：“程师爷，您怎么老是这么说，我就再错些，到底是女人，您就一点不肯原谅，难道还真跟咱们娘儿们一般见识吗？”

程子云哈哈大笑道：“俺如不能原谅您，只凭昨天对王爷说话那样放肆，早不客气呢！还能这样吗？”

桂香妙目一转笑道：“既如此说，我早在您包容之中咧，还再提做什么？我夫妻以后还望您多照应呢？”

程子云道：“照应的话那是说不上，不过俺就住在前面花厅里，以后也许要常来向两位请教倒是真的，大嫂不讨厌俺吗？”

桂香又看了他一眼道：“您是贵人，我们请还请不来，岂有讨厌的道理。真要如果闲下来，只管请到这儿来坐坐，别的不敢说，我多少还能做几样菜，赶明儿个，就买一副风炉和锅子来，请您先尝尝我的手艺。您如好一盅，我还会配制一种琥珀回春酒，功能益气提神，便多饮也不致伤人，也不妨一试。”

程子云叼着短烟袋，猛然把大拇指一竖道：“好，大嫂，您真是多才多艺，俺改天一定是要来叨扰的。”

说罢，一看屋外日影道：“对不起，俺还有点事，要先走咧！”

只略一颔首，便起身而去。李飞龙送到院门外回到屋中，把头连摇道：“此人太厉害了，你为什么说话老是想挟制人，人家可不吃这一套，再说下去，也许就翻呢！”

桂香悄声道：“你知道什么，一上来不这么一下，那家伙更要疑惑呢？不过以后便又须换一套手法了。”

李飞龙也悄声道：“我只担心他们派人到雍王府一打听，知道咱们是从那边来的就糟了。”

桂香摇头道：“这倒不要紧，在咱们没有来之前，年二爷早布置了。他不打听还好，只一打听，咱们在这儿便要更安稳咧。”

李飞龙道：“但愿如此才好，要不然咱们两人可一个不用打算回去咧！”

桂香微嗔着低声道：“要干这个就别怕，怕就别干，你放心，全有我呢！我要让他漏了眼也不算是玉面仙狐！”

李飞龙只有点头唯唯的份儿，一直到中饭以后，福宁又悄悄的踅进来道：“我走以后那个胎里坏说什么没有？”

桂香凄然道：“他像审囚犯也似的审问了我们一阵，一会儿说要对我们不客气，一会儿又说要给我们当家的一个教习当，威风气派全比王爷还大，说了好半会才出去。”

说着，又长叹一声道：“我真懊悔，这一道北京不应该来，明明好心好意，倒弄出是非来咧！”

福宁道：“大嫂，您别理他，如今不怕他呢！适才王爷分两起派到雍王府打听的人全回来咧，不但您两位说的话一点没错，那打死您三弟云鹏的马天雄，也的确是雍王府的四品护卫，人已来京呢。据说人家确实有一手，功夫真不错。您说的那位年青人虽未打听出是谁来，但是雍王府今天到的人很多，也许有他在内亦未可知。如今王爷对您贤夫妇已经全相信，那家伙就再冒坏水也没有用呢。”

说着，又笑道：“我就怕大嫂心中不安，所以一得信，就先来告诉您，从此请万安吧。”

桂香闻言，谢了又谢，李飞龙也拱手为礼道：“福三爷，您这人真够朋友，我李飞龙感激极了。”

桂香又把双蛾一锁道：“不过，那位程师爷已经说过，以后每天要到这儿来呢！我真伺候不了，不伺候又不好，该怎么办呢？”

福宁不禁默然半晌道：“这倒是一件难事，您要让他不来，除非王爷有话才行，除此以外，谁也无法，那只有过些时再说了。”

李飞龙道；“本来人家是这府里的师爷，咱们有什么法子，能挡着他不来，只小心对付就是了。福三爷，虽在这府里，就在王爷面前再有权些，也犯不着乱得罪人呀！”

福宁道：“我倒不是怕得罪他，不过假如他只来坐坐，问上几句话，咱们又凭什么能不让他来咧！”

桂香看着他媚笑道：“那么您也愿意让他每天来坐坐了？”

福宁把头连摇道：“不是我愿意他来，不过他在王爷面前确实能说两句话，如果真的假公济私，来说说问问，那我又能说什么呢？”

桂香也笑了一笑道：“哎呀，福三爷您误会了，我就再不通情些，焉能让您为了我们的事为难吗？所以说这话，也不过为的是日后他如常来，免得您看了不顾眼反而见怪吧。既您如此说，我夫妻只有遵命了。”

福宁不禁默然半晌方道：“咱们是无话不谈，不过，这家伙很不得人缘，又最喜欢占娘儿们的便宜，大嫂您也得当心一点。”

说着，又看了李飞龙一眼道：“有些话我也不便说，这家伙可真不是人揍出来的。老实说，我要不因王爷太相信他，早已想法子教他回老家去啃窝窝头咧。”

李飞龙闻言，不禁也看了桂香一眼道：“福三爷人家真够朋友，既是这等人，咱们便非得当心不可咧！”

桂香只当没有听见，转向福宁道：“这家伙既然这样不得人缘，王爷为什么会相信他呢？”

福宁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是前世的缘法，那有什么法子，如今他是保养得肥肥的也像个人咧！您没有看见他初来时的样儿，那可真笑得死人，不用说别的，单那一身打扮就够瞧的。”

桂香笑道：“什么打扮，能够瞧的也算不错呢？”

福宁道：“您要问这个吗？他头上戴的是一项开花帽，身上穿的一件夹袍子，至少有十七八个窟窿，下面的一条套裤，破烂不算只齐得小腿，两只鞋是个鸳鸯配，一只双梁，一只两套云子。您瞧，够瞧的不够瞧的？”

桂香笑得格格的道：“您真缺德，他竟敢这样来见王爷吗？”

福宁又哼了一声道：“人家是有名的大名士，有什么不敢。王爷见了不但不笑他，还说真名士本不修边幅呢？”

李飞龙不禁睁大了眼睛道：“福三爷，您不是说过，这位程师爷是王爷用重金礼聘得来的吗？既然是重金礼聘的，那笔聘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把衣履稍为修饰一下就来呢？”

福宁笑道：“李大爷，难怪您不相信，不过我可一点没说谎，王爷单送到他老家曹州去就是一千银子做安家费，五百银子路费。据去的人说，他并没老婆，本人又住在祠堂内，并无家可安，那一千银子只用十多天便完啦。”

桂香道：“大概他是一个寒士出身，欠债太多，全还了债咧！”

福宁冷笑道：“他欠的债倒是不少，可是一个小钱也没有还，全孝敬了当地的破鞋娘儿们咧。便那五百银子，哪够他一路嫖到北京，连那去的人都几乎闹得三餐不饱，吃尽当光才能回来，他能不穷得那样儿吗？”

桂香道：“这种人哪有什么成就，怎么王爷偏喜欢他呢？”

福宁道：“一来他文武两途确实都有一手，府里好几位都说他是一位大名士，二来他一见面，便向咱们王爷上了个兴王三策，恰好搔着了王爷的痒处，第二天又露了一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所以王爷才把他赏识定了，不管谁说坏话都没用，他自己也便臭美起来咧。”

李飞龙道：“就再有天大的本领，凭这份德行也是一个无赖，这种人还有什么好相与的，王爷也就未免太相信他了。”

福宁道：“吓，无赖，这也算无赖吗？他无赖的事情可多着呢？就在上一个月里，他不知在哪里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却好一个洗衣服做粗活的丫头，到他房里去送衣服，他竟打算按着人家强奸，吓得人家连声大叫起来，他才放开手，还掉了两句文说：‘我自李药师—流人物，卿奈何不能为红拂乎？’后来王爷知道此事，不但没有怪他，反而愿意倒陪妆奁把那个丫头送他，谁知他转不收，哈哈大笑说：‘那是我醉后偶尔游戏，怎样能算得数，凭那丫头怎么有夫人福命。’王爷虽然一笑了之，却把那个丫头气得几乎上了吊。”

说罢看着桂香笑道：“大嫂，您瞧他这还有半点人样吗？”

桂香眼珠一转道：“这人品行虽坏，才学想是有的，要不然王爷也不至如此见重，福三爷，您知道那兴王三策是说的什么吗？”

福宁道：“大嫂您要问这个，不但我没法回答，恐怕除了他和王爷再也不会有第三人能知道了。”

李飞龙道；“难道就没有第三人看见过吗？”

福宁笑道：“岂但没有第三个人看过，王爷只一看完，便取火烧了，旁人哪会知道他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就是我也只听见那家伙初见王爷掏出白折子的时候曾经说了一声：‘这是晚生所撰的兴王三策，请王爷过目’，才知道那个折子上写的东西叫兴王三策，究竟说的什么，恐怕谁也不知道。不过王爷看了那个折子便对他特别尊崇那确是真的。”

桂香闻言便不再问，那福宁却似一贴老膏药贴在椅子上一般，再也不肯走，有搭没搭，只管聊下去。偏偏桂香不知为什么今天又老实多了，除了不时飞个把眼风而外，并不多加挑逗。那李飞龙一下坐定之后，也不肯起来。三人说笑着一晃便是一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又近黄昏，忽听程子云在院落门外哈哈大笑一阵，又高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接着一手扶着墙角，探头进来又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一面跄跄踉踉的跌进来大笑道：“李大嫂，俺渴极咧，您快把琼浆拿出来消渴，要不然，俺这裴航，便要变成司马相如消渴以死咧！”

桂香虽然对他说的什么不全懂，但看出样子是要茶水喝，忙取茶杯在茶壶里斟了一杯浓茶递上去，一面笑道：“程师爷，您请坐，用茶。”

程子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大笑道：“可儿，可儿，这一来，我这一条命总算可以保住不至随司马长卿以去呢！”

倏然一抬眼又看见福宁在旁，不由放下茶杯，把眼睛一瞪，大喝道：“你这奴才，为何又违俺命，擅自跑到这里来，凭你这个脑袋，也配坐在这里吗？”

福宁连忙躬身道：“小人在这里伺候师爷，您醉咧，先请回去睡一回罢。”

程子云猛一吹胡子道：“大胆奴才，竟敢欺俺酒醉，教俺回去，今天不给你一个榜样，俺也不算东鲁狂生，当世豪杰。”

说着，手起一掌，啪的一声，竟将那张紫檀方桌，硬生生的切下一角来，又大笑道：“你这奴才，只敢犯俺，便把你的脑袋也照样切下来当溺器用。”

只吓得福宁连声说：“不敢，不敢，小人决不敢。”

立即抱头鼠窜而去，他却又看着桂香仰起脖子大笑道：“痛快，痛快。”

说着，掉臂高歌，大踏步竟走向桂香所居房中，向床上一仰，扯过一条被子蒙头高卧起来。李飞龙见状不禁骇然，但又不敢说什么。桂香沉吟半晌，再听房中动静时，程子云已经鼾声如雷，竟睡熟了，不由秀眉一皱，走进房去，立在床侧叫道：“程师爷，您请起来，还用茶吗？”

那程子云却醉得死狗一样，连答都不答，一股酒臭，简直薰人欲呕，没奈何，只有捏着鼻子走出来，仍向明间坐下，李飞龙更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不一会，忽见小来顺儿，一路飞奔进来道：“程师爷醉倒在这里了吗？王爷来咧！”

桂香李飞龙一听，连忙迎了出去，果见福宁引着允禵已到院落门外，两人忙道：“小人李飞龙夫妇叩接王驾！”

说着便待跪下去，允禵笑道：“你二人不必行礼，那程师爷当真醉了，现在还在这里吗？”

桂香叩头道：“程师爷是方才来的，现在已经醉倒在民妇的床上了。”

允禵道：“你起来，别怕，他就是这样弄惯了的。”说着，又看了桂香一眼，笑道：“其实这人品行并不太坏，只是狂放不羁而已。你要当他是个邪人那就错了。”

说着踱进房去，大笑道：“程老夫子，你怎么睡到人家一个娘儿们的床上来，这不嫌太闹得过份了吗？”

程子云却睡得正酣，一语不发，福宁连忙跑过去，一连推了他两下，高声道：“程师爷，您也闹得太不成话说咧，为什么睡到李大嫂床上来，现在王爷亲自来了，还不起来吗？”

程子云仍然鼻息如雷，只不作答，福宁怒极，乘机在他屁股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又喝道：“真的王爷来咧，你为什么还不起来？”

他才一揉醉眼，哈哈大笑道：“王爷来了又打什么紧，俺向来就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天子呼来不上船’弄惯了的，能为王爷便破例吗？”

允禵见他醉态可掏，才坐起来又倒下去，不由大笑道：“你要睡无妨，我叫小来顺儿和福宁送你回到自己床上去，别在人家娘儿们床上闹好不好？”

程子云闻言，只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道：“娘儿们还不一样是个人，怎么这床她能睡俺便不能睡咧？”

说罢，两眼一闭，鼾声又起。允禵见他闹得实在不像话，把眉头一皱便向福宁小来顺儿道：“你二人且扶程师爷回去，他已醉得不成话咧。”

福宁正巴不得有这句话，向小来顺儿一努嘴，便向床上一扯程子云道：“程师爷，王爷教我们扶您回去咧。”

说着，两只手扯着胳膊，便待将程子云拖起来。谁知子云蓦地里举臂一挥，直将福宁摔出老远，一下跌在地下爬不起来。他却一骨碌坐起来，先向允禵大笑道：“王爷请勿见怪，俺这狂奴故态又发咧。”

说着又站起来向桂香把手一拱道：“大嫂您别恼，俺虽然酒后无德，可决没有在您这床上过夜的意思。这……这……这就去咧。”

说罢跄跄踉踉的又走出去。允禵忙向李飞龙道：“福宁那没用的东西，决扶不了他，小来顺儿更不中用，你快把他扶回，要不然，也许还有祸闯咧。”

飞龙领命，连忙答应，赶上一步道：“程师爷，您请慢走，我奉王爷之命，特来送您回去。”

那程子云跄踉着，已到院落门外，猛又一掉头道：“您要送俺，那太好咧，咱们且来试试看。”

说罢，右手一伸，搭向李飞龙肩头，仍旧跄踉着向前走着。那李飞龙，又觉得肩上像一座小山也似的压下来，连忙运足功夫，才勉强架着向外走去。那福宁一下跌得左肘和膝盖全非常疼痛，好容易才咧着嘴，从地下爬起来，正待诉苦，允禵已经笑道：“那李飞龙初来乍到，也许就不知道程师爷住在什么地方，你还不快和小来顺儿一齐招呼他回去！”

福宁满腹含冤，又说不了什么，只有一面答应，一面摩着伤处，和小来顺向外走去，这时屋内只剩下允禵一人，笑向桂香道：“适才是你托福宁去请我来的吗？”

桂香睃了他一眼，又把粉头低垂下去道：“那是民妇因为程师爷醉得太厉害了，恐怕酒能乱性，闹出意外事来，所以才求福三爷禀明，有惊王驾之处，还请赐罪。”

允禵也看了她一眼笑道：“闻得你素有玉面仙狐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得一个女中丈夫，为什么这样怕一个醉汉呢？”

桂香把头一抬，回眸微笑道：“王爷怎么也取笑起来。民妇实在因为程师爷是您的上宾，如果开罪他，不和得罪您王爷一样吗？再说我一身功夫破了，就遇上一条狗也是怕的，何况听说程师爷有一身极好的内家工夫呢？所以不得已才惊动王爷也就是为了这个。”

允禵不禁微微顿足道：“可惜。”

桂香媚笑道：“我那一点浅薄功夫，就没有破掉也值不得一提，王爷可惜什么？”

允禵又上下看了她一眼道：“你会错意了，—个女人功夫好坏本来无关宏旨，我并不是可惜你的功夫被人破了，而是说像你这样一个人，竟流落在江湖上，未免太可惜了。”

桂香脸色一转，当时凄然道：“王爷说得是，不过民妇出身良家，幼年也曾识字读书，只因父母早丧，误嫁匪人，才致沦落江湖，如今已成坠絮飘茵，就懊悔也百身莫赎了。”

允禵闻言，不由失惊道：“你竟也读过书，识得字吗？”

桂香垂着粉颈，两手弄着衣角道：“能认得几个字，读得几句书，那又算得什么？风尘之中像民妇这种人不也很多么，何况我如今已是一个匪人之妻，又是一个女强盗呢。除非是您王爷，有谁能原谅我，可怜我？您不见程师爷对我那个样儿吗？”

允禵又惊道：“他怎么样，难道真的罗唣过你吗？”

桂香道：“这也不能怪人家程师爷，您更不必多问，谁教我是一个江湖女人，又得了玉面仙狐那个绰号呢？以后只请王爷开恩，把雍王府这件事弄清楚，容我和丈夫一齐回去，就感恩不尽咧。”

说着掏出手绢，似在擦泪，允禵默然半晌道：“这事将来再说，不过，雍王府的事，我已打听清楚了，你夫妻二人一点也没有说错。虽然我并没有差你那小叔李云鹏行刺，可是他弟兄为我而死总是真的。难得你夫妇又来此间，却好我这府里有一个包衣出缺，明天便可将你丈夫的名字补上。这个缺是管收房租的，多少有点出息，虽然不比护卫，也是好多人想不到的。至于你，既会读书识字，我那后园之中，有一座赐书楼，中藏御赐图书数千卷，近来由一小厮掌管，但他人太粗俗，实不足以当此职。打从明天起，我便想派你经缺一页

桂香道：“那是情急咧！您请想一想，人家为您已经死了两个人，从数千里外的赶来相投，您那么对付人家能不急了吗？”

说着又福下两福道：“大人不计小事，您是王爷，还能把这个老记在心上吗？”

允禵转觉不安，忙道：“我也不过说笑而已，你为什么又认真起来，这样倒教我心中不安了。”

桂香仍旧低着头，娇躯一扭，把手绢掩着樱口笑道：“但愿您真是说笑才好，要不然我以后可不敢伺候您咧！”

说着，福宁、小来顺儿、李飞龙已经全回来，福宁咧着嘴，右手托着左手道：“回王爷，奴才已将程师爷送回自己房间了。他一路上，不但胡言乱语，哼个不停，还拿李大爷练功夫，一下子几乎拿人家肩胛压下来，这如非是李大爷真有两下怕不落个残疾。可不是奴才放肆，敢在王爷面前胡说，您等他清醒过来，也得问问他，要不然传出去不但是笑话，便您面上也不好看。”

允禵倏然脸色一沉道：“这事我已知道，用不着你来说，以后只他吃醉了，你们多招呼点就行咧。”

说罢看了桂香一眼道：“这事情既了，我也去咧。方才的事，我自会传那勒总管办理。程师爷如果再来罗唣，你只管着小来顺儿去禀明我，只他酒一醒便可无碍了。”

说罢，举步便待出去，栓香连忙一扯李飞龙悄声道：“王爷已将你我的差事赏下来，你还不谢谢吗？”

说着自己先花枝招展的跪下去，叩头道：“民妇夫妇叩谢王爷的恩典。”

李飞龙虽然不知适才的事，但桂香话必有因，也跟着拜伏在地。允禵笑道：“适才你已经谢过了为何又谢起来！”

桂香笑着站起来道：“适才是我的事，难道他还不应该谢谢王爷的恩典吗？”

允禵又笑了笑，便大踏步向外走去。

众人一直恭送到门外，福宁不胜骇异道：“适才王爷已经赏下李大爷什么差事吗？”

桂香笑道：“赏是赏了，可还不是您福三爷的栽培，要不然，王爷能这样看得起我夫妇两人吗？”

福宁又笑道：“那也说不上，我也不过顺便在王爷面前，替两位说上一两句好话而已，但不知赏的什么差事，您能告诉我吗？”

桂香笑道：“据王爷说，我们当家的是本府的一个包衣，专管收房租的事。至于我呢？承王爷的恩典，教去管赐书楼的书，还不知管得了管不了呢？”

福宁不由一怔，接着道：“真的吗？王爷对您两位恩典可真不小。那管房租这个缺自从王包衣死了以后，一直空着已经半个多月，勒总管荐人也没有荐上，想不到来早了不如来巧了，王爷竟给了李大爷。”

说着，把手一拱道：“李大爷，恭喜您，这就好咧。这个差事，别的不算，单只各住户的节敬，按月的小房钱，三节下来，损死了也有个二三千银子，您这还不应该请请我吗？”

李飞龙闻言，连忙把手一拱道：“福三爷，谢谢您，要我请客还不是现成，只王爷容我出府门，那怕今夜都行！”

福宁大笑道：“那是跟你闹着玩的，我还真能教您请我，那也太不够朋友咧。其实，方才我是因为怕那家伙和大嫂麻烦，才去禀明王爷，想不到王爷一来连您两位的差事全给了，这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的。”

桂香道：“福三爷，您别客气，请是决定要请的，不过，咱们忙不在一时，也不一定请吃请喝，以后您喜欢什么，我们便送点什么，也算是一份人心，您难道还好意思不收吗？”

说着盈盈一笑，眼角眉梢，透出一片风情，福宁不禁连手肘股际的疼痛全忘了，把手一拍道：“对哇，大嫂这话才是外场的朋友，您要是真送我点什么那是非收不可。要说吃喝，谁又没有见过呢？”

李飞龙不禁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只好也跟着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就是这个说法。”　一面又道：“那管赐书楼又是—件什么差事呢？”

福宁道：“您要问这个，这又是一件极有脸面的差事。那赐书楼是当今皇上因为咱们王爷颇喜读书，所以特为派大学士王玉乔选了四五千卷外面不常见的书赐给王爷，又在后面园子里面，盖了一座藏书楼，所以叫赐书楼。原先是王爷最喜欢的一位大姐管着，后来因为那位大姐病死了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人，才命伺候书房的小厮明喜兼管，想不到竟派了大嫂，这还不是天大的面子。”

桂香不禁笑道：“原来从前是伺候王爷的一位大姐管的，我怎么能接这个差使，万一把事弄拧了那怎么是好，您还是给我回王爷一声，另外派人吧。”

福宁吐舌道：“大嫂，您简直这话是开玩笑咧。王爷方才吩咐的话，谁敢回他，真要那么一来，不教我挨上两个嘴巴才怪。”

说着又笑道：“您只管万安，这管赐书楼的事，实在清闲得很，不过给王爷照管书藉而已，决没有干不来的。不过，大嫂您要是爬上高枝儿去，吃了甜水可别忘我这掘井的人才好。”

说着看着桂香，神秘的一笑道：“您以后……也许一下子，便在王爷面前大红大紫起来呢！”

桂香不禁粉脸通红，也报以一笑道：“那可也不是您福三爷的栽培吗，如果真要有那么一天，我更要重重的酬谢您咧。反正以后，咱们算是一条线上拴两个蚱蜢，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大家心照不宣就得呢！”

福宁不由心花怒放，看着桂香一阵傻笑，但猛一回头看见李飞龙一脸尴尬颜色，又一哆嗦，嘴里搭讪着，便告辞出去。等他走后，小来顺儿也去催晚饭，室中只剩下桂香夫妇，李飞龙双眉一皱道：“你为什么又对这小子许起愿来，难道……”

桂香格格笑道：“那你管不着，你瞧，今天要不是人家，能把姓程的那怪物打发走吗？要不许点愿，人家这样帮着我们又图什么呢？”

李飞龙不由怒道：“你当真要想和他勾搭，那我可不能答应。”

桂香又是一笑道：“你这人真浑得可以，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决不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去吗？为什么又要气得这样。老实说，明天我就要住到赐书楼去咧，这小子看也别想再看到我，在这个时候便许再大的愿也是白说，他还能怎样。”

飞龙失惊道：“你住到赐书楼去，那我呢？”

桂香笑道：“你已是本府的包衣，经营各地房租，还愁没有好地方住吗？”

飞龙急道：“那我们俩口子，不是又要分开来，这怎么行咧！”

桂香向外看了一眼冷笑着，把喉咙放低了道：“你又忘记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咧，这不是您李大爷的府上，由得你吗？真是不愿意，你有这胆子，不会向年二爷辞差不干，只管和我说有什么用？”

李飞龙不禁默然半晌不语，忽又一抬眼看着桂香道：“这十四王爷为什么忽然又这样看重我们起来。据那程师爷说，连给个教习还得查考查考，怎么他倒反给了我一个肥缺，又把你派到赐书楼去，这到底是怎么一会事，我倒有点糊涂起来呢？”

桂香又冷笑一声低声道：“你不用说糊涂，说你糊涂也真差不多，你大概又疑惑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呢。别做梦，你没有听见那福宁说，他们派到雍王府打听的人已经回来了吗？老实说我昨天那一个金钟罩已经把他罩住咧。目前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宰了我们灭口，一条路就得重用我们来收卖人心，您李大爷这总该明白吧。人家现在已经打听明白，我们并没有扯谎，也许雍王府又故意漏出也要收买我们的话，所以他才决定了第二条路，打算抢先一着，先来笼络我们，这是一定的道理，又有什么稀奇？”

李飞龙不由一怔也悄声道：“这话未尝无理，不过，他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王爷，雍王爷又是私自出京，难道还真怕我们做人命干证吗？”

桂香走出院落，四面张了一下道：“你这问得更糊涂咧。他虽然是王爷，可是雍王爷不也是王爷吗？就算是他们谁也治不了谁，一旦弄到皇上面前去，话就难说咧。我们虽然是一个平民百姓，甚至连强盗都当过，可是作起干证来，一句话也许就可以把他毁了，他们能不看重吗？”

李飞龙不由点头，接着又附耳道：“依你这一说也有道理，不过，万一人家把心一横，竟走第二条路，把我们两人全给宰了，那可就真冤枉透咧。”

桂香格格一笑，把大拇指一竖悄声道：“这个你但放宽心，全有我咧，你只听我的，包管人宰不了你。”

李飞龙伸长了脖子又把舌头一吐笑道：“瞧这样子你算是又伺候了一位王爷呢？”

桂香顺手在他腿上拧了一把低声笑骂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然犯得着吗？”

李飞龙被拧得几乎跳起来，但熬着痛笑着，又在桂香耳畔不知说了两句什么，桂香白了他一眼嗔道：“也亏你说得出来，我偏不依你那一套？”

接着又笑道：“你这人，真没出息，难道除了打邪主意，就没有一点正经事吗？还不快些给我去把今天的事，再写上一封信给年二爷去。”

李飞龙又把头一缩笑道：“好人，你先答应我，再写信不行吗？”

桂香脸色一沉道：“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你为什么把玩笑和正经事并在一起来说。纸墨笔砚，我全包在一处，放在床上枕头下面，还不快去拿出来就动手写，再迟就要误事呢！”

李飞龙不敢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向房中取出纸笔，将一日所经，写了一个大概，读与桂香听过，仍照昨日方法，搓成纸捻，打个同心结，交给桂香。不一会，小来顺儿，送饭进来，桂香道：“这里还有一封信，也和昨天一样，限今晚送给年二爷取信物回来。”

小来顺儿接过，—面低声笑道：“大婶儿，您可当心，那程师爷方才吃醉酒是假的，说不定又安着什么心呢？”

李飞龙失惊道：“你怎么会知道是假醉，当真吗？”

小来顺儿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是真醉假醉，不过适才他已换了衣服出去咧，却一点醉态也无。真要醉了，能醒得这样快吗？依我看，他也许又出去弄鬼咧。”

桂香沉吟半晌冷笑道：“他要是打算和年二爷去斗，那是自讨苦吃。老实说，慢说是雍王爷，就是我，也怕不了他。不过，今后如果你听到什么消息，可得立刻告诉我。”

说着，取出二两一块碎银来笑道：“你这个消息就很好，这里先赏你二两银子，以后如果再告诉我，随时有赏。”

小来顺儿笑嘻嘻的接过银子，连方才那封信向怀里一塞道：“大婶儿，谢谢您，怎么又赏起银子来？……”

桂香道：“这银子是你应该拿的，说不上要你谢，我向来说话算数，只你不撒谎，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经告诉我，多少总要给你几个钱零化，买两件衣服穿。”

小来顺儿笑着点头答应不提。

在另一方面，那程子云，原是半醉半醒，还带着几分狂态，自被李飞龙、福宁、小来顺儿，七手八脚抬到自己房里放在床上睡下之后，忽然想起一事，在心里盘算了一会，看着床顶，自己冷笑一会，觑得花厅当中，寂静无声，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一件黑布长袍，拦腰用带子一紧，除去眼镜，戴上一顶四块瓦的毡帽，又换上一双薄底扳尖快鞋，连短烟袋也不带，却托了—对大铁球，远远看去，活像一个江湖混混，出了府门直向安定门雍王府而来。天色虽然已晚，他却满不在乎，把两只铁球搓得叮当连响，一路走去，脚下更是飞快，一会儿便到了雍王府门外不多远，李飞龙和郝四吃饭的那家小馆子里坐下来。因为天色已晚，伙计连忙走上来笑道：“这位爷，您是用饭还是待客，快请吩咐，一迟可就来不及咧。”

程子云把桌子一拍道：“二大爷既上门来，就算是你们的财神爷，真要不愿做你二大爷这笔买卖趁早说，不要什么迟啦早啦耍这一套，你二大爷可不吃这个。”

那伙计连忙赔笑道：“您别生气，咱们做小买卖的，还有个财神爷上门硬向外推的吗。实在是因为这里靠近雍王府，晚上一迟，怕有歹人窃探，要是出点事，承担不了，所以收市比别个地方要早些，因此小人才说一迟就来不及的话，要不然，能那么说么？”

程子云一听，又冷笑道：“原来是为了雍王府就在附近，所以要早些收市。老实说俺到你们这儿来，就是为了要请雍王府一位把式，你能替俺去请客吗？”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向桌上一拍道：“二大爷有的是银子，要请客不怕花钱，就劳你去替俺跑一趟，只人能请来，俺自有赏，要请不来，俺也好及早离开这里免得累你们为难，这总该愿意了吧？”

伙计笑道：“二大爷，您真圣明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呢。要说那府里的把式，上上下下虽然有二三十位，我可全有个认识，您只说出一个姓名来，包管不会误事给你把话传到。”

1. 程子云又哈哈一笑道：“俺请的是那府里的护院把式郝四爷，你能立刻去把他请出来吗？”

伙计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更夫头郝四，那不算一会事，只要他没有出去，一请就来。不过您贵姓官印是两个什么字，还得告诉我才行，要不然大家一问是哪位贵客请他，我可答不上来咧。”

程子云略一沉吟道：“俺姓魏，外号叫魏大炮，你去就说是早晨在府前相见的魏大炮要请他来此吃三杯，就行咧。”

伙计笑道：“这就行咧，我马上到府里去，您要先吩咐几道菜吧？现在现成的可不多，要是把客请来再吩咐灶上可来不及咧。”

程子云道；“那你别管，快去快来，反正不吃，俺也照样赏你还不行吗？”

伙计没奈何，只有答应着，走了出去，不一会人便回来，向子云道：“郝四出去还没有回来，他把话已关照一个朋友，现在他那朋友已经来咧。”

程子云不由一怔，再向店外看时，又见灯光下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人固气宇轩昂，服色更十分华丽，心中方想，凭那个下等把式，哪会有这样的朋友，正待相问，来人将他上下一看，却哈哈大笑道：“子云先生，您是有名的东鲁奇士，堂堂王府上宾，今天怎么忽然混迹屠沽之中，要和一个护院把式痛饮起来，幸而小弟还有三分眼力，要不然真要失之交臂了。”

子云不禁大惊失色忙道：“足下何人，为何认得程某，这也就奇咧？”

那人又大笑道：“小弟年羹尧，对于程兄神交已久，声音相貌又在想象之中，焉有认不出之理。”

说着把双手一拱道：“此地岂不有辱名士奇人，舍亲雍邸就在前面，如不见弃，便请假座一谈，以便订交如何？”

子云不禁惊得几乎呆了，又是一怔之下，也连忙揣起铁球把手一拱道：“原来足下就是名振九城的年二爷，这倒真是幸会了。”

接着，近前数步，也把羹尧上下一看，大笑道：“果然名不虚传，程某算是又大大的开了一番眼界咧。”

说罢又道：“既承相召，敢不奉陪，不但足下人中鸾凤，日后非细细叨教不可，更是雍邱俊彦，俺也要一一识荆咧。”

羹尧也笑道：“程兄如此磊落，也见足下名下无虚，又小弟不才，未免太蒙过奖了。”

说罢把臂出店，直向雍王府走去。不一会到了府前，两行护卫家丁，一见羹尧来了，全都屏息而立，鸦雀无声。两人一同入门绕过前厅，—直到东花厅落座，羹尧又笑道：“久闻程兄，胸怀绝大经纶，素以今世管夷吾自负，北上以后又深得十四王爷信任，今夜为何微服过此，要与一个厮养论交起来，既然夤夜相寻，当有所事，能许见告吗？”

程子云不由脸上一红支吾道：“俺也偶因一事，须问一问他方才明白，又恐他系江湖中人，如以士大夫面目相见，转不敢说话，所以这才乔装来此，想不到却被巨眼识破，这倒见笑了。”

羹尧笑道：“偶尔游戏这个又有何妨？”说着，便命从人备酒相待，两人饮至半酣，程子云忽然笑道：“乃闻年二爷不但才华盖世名动公卿，便是武技也深得内家真传，冠绝一时，程某不才，想借此一席地，略为请教一二能见允吗？”

羹尧笑道：“闻得程兄武功乃系王征南先辈再传弟子，小弟末学后进岂堪一击，不过古人不乏以武会友，如果真有此雅兴，小弟也只有奉陪，但如不敌，尚乞手下留情。”

说着又命两边仆从将厅侧几案坐具，略为挪移，空出半间房大的地方来，一抱拳道：“程兄赐教，倘有不到之处，幸勿见笑。”

程子云也把衣服略整，双手一拱说声请，虚晃一掌，便即在席前动起手来。双方全是内家名手，虽然各以全力相较，但拳脚出手无声，举步不离方丈，又烛影摇红，掌风逼人，微见兔起鹘落，双影跳脱而已。半晌之得，程子云渐渐有点相形见绌，方在着急，羹尧猛然双掌一分，叶底翻花，左手迎面一晃，右手当胸切来，子云身子一侧，避过来势，正待还手，谁知羹尧接着身子一挫，一个伏龙升天，平地纵起丈余，几及屋梁，只就空中一旋，头下足上，又化成饥鹰觅食，直向当头扑上。子云一见来势过猛，屋内地方极狭，正待纵身出去，猛听厅外有人哈哈大笑道：“二哥既然邀来奇士，怎不令我这主人一见，转在这里比起拳脚起来。二位且请少歇，暂时停手，容我先见一见子云先生略表倾慕之忱如何？”

羹尧闻言，连忙将双足一沉，仍在当地站立，两手一拱大笑道：“舍亲来了，却好让小弟藏拙，程兄如真欲赐教，那只好容诸异日了。”

说罢又向厅外来的雍王道：“程兄来时，适妹丈入宫末回，要不然小弟能如此无状，邀来生客倒瞒着主人吗？”

雍王笑道：“二哥不必如此说，小弟只在一见佳客，决无见怪之意。”

说罢人已进来，看着程子云拱手道：“佳客莅临，我这主人适值他出，实在抱歉之至。”

说罢便肃客入座，程子云一面向羹尧逊谢着，一面把雍王一看，又见他一脸沉毅精明之色，和允禵又大不相同，连忙赶前一步长揖道：“东鲁狂生，无意中得造潭府，醉后又复无状，还请王爷恕罪！”

雍王含笑答礼，把臂入座，三人又痛饮了一会。席次，羹尧和雍王，绝口不谈方才的事，也未谈及两府情形。风月之外，更是文学武技，旁及丹经内典。那程子云却好搔着痒处，口中滔滔不绝，转有相见恨晚之慨，尤其是对于羹尧，不禁口服心服。直到二鼓以后，方才辞去。

雍王和羹尧送客之后，方才回到花厅里，忽听屏风后面一个娇笑的声音道：“王爷，年爷，您两位怎么有这闲工夫陪这怪物，要是我，早三言两语把他轰跑咧！”

羹尧一看是云中凤，不由笑道：“你既如此说，想必在屏后已经有—会子，这怪物虽然太不修边幅，可是手底下很不错，肚皮里也着实有点墨水，所差的，就是自视未免太高，有点目无余子，否则倒也未必不是一个人才咧。”

雍王也道：“二哥所言极是，不过十四阿哥幕府之中既以这怪物为首屈一指，倒又不足畏了。”

中凤笑道：“我在屏后是有一会儿了，这人不但言大而夸，大有赵括谈兵之概，便论武功，如非王爷回来得快，又正是时候，他已被年爷罩住，不出大丑才怪？”

雍王不禁微笑道：“那你是自始至终并未离开屏后了，不过你以为我回来得适逢其会那就错了。老实说，那是我和二哥在事前就商量好的，只那怪物不自量力，妄自动手，一定要由二哥出手，将他折服，只等他就要当场丢人，我便出来解围把事和缓下去，免其出丑，这不过只是一台戏而已，你以为我真出去了吗？”

中凤瞅羹尧一眼，脸上一红道：“我是新来乍到，怎么会知道这些。不过，您两位就能料到这怪物一定会来吗？”

羹尧笑道：“现在这北京城里我已了如掌上观纹。慢说是他，就各位王公大臣的一举一动，也全瞒不了我。要不然，昨天云老英雄和女侠一到，我怎么能到崇文门外去恭迓呢？”

中凤禁失惊道：“原来昨天您到崇文门外去迎接我们，竟是在事前已经得到消息才去的，要不是您此刻自己说明，我还蒙在鼓里，当是偶尔有事出城，不期而遇的呢！”

羹尧又笑了一笑又道：“这个怪物虽然书读得不少，杂学极博，可是笨也真够笨的。大概他因为我昨天把李飞龙夫妇派过去，心中有点起疑，要在十四阿哥面前卖弄才情，所以一大早就改了装，做成不三不四的样儿，到这府前来打听。却不知我自接到张桂香来信之后，已经派出三五个人，专一留心他的举动。他才出来，我已知道，这府前府后全部布置好了，等他来入网。却想不到他误打误闯，竟看中了郝四那奴才，假作江湘人物去套交情。眼见郝四就要将地理图献出，幸亏今天我派在府外的人，全是极精明干练的出色人物，尤其是那魏景耀机智异常，一见郝四竟不听话，有点阴奉阳违，连忙假传王爷之命，教他立刻到府里回话，把他调开。那怪物反一点也看不出来，竟公然约郝四晚上再见，所以我等他一来，便亲自出去，当场揭破。一面和王爷约好，只点到为止，决不让他当场丢人，以免情急又生枝节。”说着看着中凤—笑道：“女侠，您看这番处置还好吗？”

中凤笑道：“哎呀，真是士别三日则当刮目相待、我才只月余不见，您不但已经青云得路，和王爷成了一家，而且已经在这北京城内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一来我们如果稍有开罪之处，还打算回去吗？”

雍王看了羹尧—眼，又看着中凤笑道：“本来你既来了，就别想再走咧！难道你此番进了北京城还打算回去吗？”

中凤不由脸晕红潮，粉颈低垂，羞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原来，中凤自从回到云家堡之后，经姨娘、嫂嫂和父亲把提亲的话说明之后，一颗天真活泼的芳心，不知为了什么，便顿然不宁起来。再加上那乳母孙三奶奶，及时以不入耳之言相劝，把她呕得哭了好几次，背人想起羹尧，无论从哪一方说，全是绝顶人物，即使屈为妾媵，如大妇不加凌虐，她也未为不可。只是自己师父是前明公主，逃禅方外，义不帝清，对汉军旗人更恨入骨髓，曾有门下弟子如有靦颜事仇，便当以鞑虏鹰犬视之的话。日前父兄背叛大明宗室，已是与师父大相錾柄，如果自己再嫁个汉家旗人，那不但无面目再见师父，更无以对一般遗老志士。想罢不由一寸芳心如捣，简直无法自己。偏又经过李飞龙来一闹，虽然她从小就是闯荡江湖惯了的，但自己究竟是个清白女儿身，倘使再有下三滥的淫贼相扰，传出去更与声名有累，想想不禁芳心无主，异常难受。又恐父兄硬做主张，师父一旦见怪，更无挽回之余地，前后思忖，了无善策，不由一赌气自己暗向自己道：“我云中凤，虽然不幸是个女人，自问气节所在不让须眉，岂可以儿女私情，遂亏行止？”

想罢，便把牙一咬做了一个打算，决定离开父兄去寻师父，哪怕立即削发为尼，随侍师父一世，也决不从此乱命。无如思潮起伏不定，转眼之间，羹尧的影子又浮上心来，仿佛在向自己招手道：“我也奉有师命，从事反清复明，虽然身隶汉军旗藉，但此心痛切夷夏之防，相处以来，并不是不知道，为何因此便弃我如遗呢？”

这个念头一起，心上便似羹尧真在责问一般，不由更加难受。这两个矛盾的心理，几乎每一个时辰都在心上此起彼伏着。一晃便是新年，云霄父子已经决定北上，将堡内堡外各事全已料理清楚，只等选个黄道吉日，便行启程。中凤格外忧心如焚，不但玉容清减，腰肢瘦损，便连精神也有点恍惚起来，偶然拈起镜子一照，连自己也觉得惊心不已。但云霄父子正忙着此行应有的布置，哪里还注意到女儿身上。转是孙三奶奶十分关切，看出她终日寡欢，饮食锐减，时来相劝。但她和中凤知识思想，相去都很远，无异南辕北辙，哪里谈得拢来。一直过了新年，中凤见各人行装全已整好，如再不走，一经到京，不用说父兄之命无法相违，便自己也难排除。想罢，便暗中将那匹龙驹备好，带了应用兵刃和几身衣服，乘了一个黑夜，悄悄下山，直向华山铁心坳太阳庵去寻师父独臂大师。一路上风雪载途，由晋入陕，又大都山行，险隘崎岖，关山难越，自不必说。所好那匹龙驹，确非凡品，一日之中奔驰所至虽不千里也在七八百里以上。加之她一心寻师，已将鞍马劳顿置之度外，赶到山下也不过才三数日。心中正想，只一遇着师父，先将这胸中所蕴莫名其妙的哀恸，尽情一哭，然后便请师父收在身边，立刻削发逃禅，从此便再不下山。谁知到了庵中一问，才知独臂大师早于年底前往江南，并且知道中凤必有此行，特为留下了一封柬帖，嘱其到日开拆，立刻赶回云家堡，不必再在庵中逗留。得讯之下，不禁嗒然若丧，呆了半晌，持着那封柬帖，转不敢拆阅，到末了，还是那看香火的老佛婆笑道：“姑娘远道而来，又在新年里头，一定是有事要和老师父商量，他老人家已经说过，你要问的话全在所留的信中，只一拆看便明白了。”

这才勉强把那封柬帖拆开了一看，只见写着：“残年以来迭得诸侯来报，鞑酋玄烨第四子允祯与伪湖广巡抚年遐龄之次子羹尧，均为汝父延入云家堡，各人并曾传我命由汝对年氏子提醒渠对师门训诫，应牢记夷夏之防，如能因势利导，使鞑虏兄弟相残而两败之，便是我汉族匡复之机等语。据汝对各人所云，羹尧虽出身显贵，尚知大义所在，更能不忘师训，处在今日贵介子弟之中殊不可多得。昨日肯堂先生过此亦颇欣慰。顷闻汝父对渠亦甚激赏，且有附为婚姻，以图接近鞑虏之意。余料汝必因此西来，甚或意图留山不返，以明心迹。惟余之所教诸弟子者，绝非仅在虚空寂灭中下工夫，只作一自了汉而已。天下兴亡，匹夫匹妇均有其责。未来事虽不可知，及时机稍纵即逝。据肯堂先生告我，年氏子虽身具异禀，为旷世奇才，但骄矜之气亦颇重，一旦得意，难免自恣过甚，终不免于因此而败，如能得汝在侧，随时加以匡扶策励或可差免。此事所关者大，妆当善体余意，以谋国是。西子虽蒙不洁，能以沼吴，便足雪全越之耻，倘一味斤斤于小节，转非所宜矣。”下面又大书着：“书付女徒中凤，独臂手拟字样。”

中凤看罢以后，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老佛婆不知那信里说的什么，见中凤双蛾紧蹙，口角又时露笑容，不禁奇怪冒冒失失的问道：“老师父给你留下的话对吗？今天出山可来不及呢！你还是在庵中住上一夜明天再走吧？”

中凤一看庵中依稀还是旧日状况，自己昔年住过的那间房子，也无多大变动，不禁把头一点凄然道：“赖婆婆，我此次回到庵中来，本不打算再回去了。不想师父不在庵中转留下一封柬帖，却教我非回去不可，这一来，我也只有在这里暂住一晚，明天再走了。”

赖婆婆笑得咧开瘪嘴道：“姑娘，你还是花朵也似的人儿，为什么要到这深山里面来，你瞧，不用说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项赶得上山外，便这份凄凉孤寂也够受咧！”

中凤笑道：“你嫌这山上不好，不会出去吗？为什么也住在这儿好多年咧？”

老佛婆道：“这个……我又和姑娘不同了。一则我随老师父入山，岁数已经大了，二则因为我的丈夫已在缅甸随永历皇帝殉国身亡，尘俗之间已没有我这未亡人的世界，所以才能安之若素。姑娘怎么能和我比咧。”

说罢，感叹着，便去给中凤准备食宿。一宵易过，第二天黎明，中凤略进饮食，便又策马下山。一路赶回去，虽然同样是那条山路，风雪末消，余寒犹劲，但在心情上便绝不相同，就连那匹跨下的龙驹，也似异样精神，只两天多一点便又赶到云家堡。那云霄父子自中凤失踪以后，都非常着急。尤其是那孙三奶奶更格外放心不下。但是中凤去时，虽然曾留下一个纸条，托言往山外寻师，并未说明去处，连寻也无处去寻，大家只有干着急而已。依了云中燕之意，本想一家先行晋京，以践新正之约。云霄却说此行重在中凤姻事，如果中凤不归，惟恐雍王见怪，只有一面分派急足四出打听，一面束装以待，这天孙三奶奶正在山口一块大崖石上，向大路上了望着，忽见远远的一团黄尘，裹着一人一马急驰而来，那熟悉的鸾铃声，和人的衣色，马的毛片，都一望而知是中凤回来，不由喜得从崖石上跳起来，高声叫道：“小姐，你可回来了，这两天几乎把俺急得要死咧。”

中凤闻言，连忙勒马一看，只见孙三奶奶蓬着头已经从崖石上跳下，拦在马前，连忙也从马上跳下来笑道：“我因有要事才出去一趟，你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起来？”

孙三奶奶道：“哎呀，您倒说得稀松平常，不但俺在这崖石上已经望了好多天，便是老山主也是终日愁眉苦脸的盼望您回来。要不然，车马行装全都准备好了早走啦，您要是不相信，进去一看就明白呢。”

中凤心下不禁大为感动，略加安慰之后，立即赶向崖上。沿途早有人飞报进去，先是中燕从堡中赶出来道：“妹妹，你这几天到哪里去来，大家全为等你一个人，要不然此刻已经都坐在北京城里咧。”

中凤平日就对这位二哥不大满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就奇咧，你们要去就去，为什么要等我，难道谁还认不得北京城不成？”

中燕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说什么，只向中凤笑道：“北京城是大家全认得，不过老山主说，这一次是为了妹妹的事、你不去还行吗？”

孙三奶奶跟在后面，素知中凤最忌这话，心中方说要糟，谁知中凤并不生气，只脸上一红笑骂道：“你胡说什么，我才不理你。”

便一路飞也似的赶上堡去，那云霄见她不辞而别。本也要数说一顿，但因平日娇宽惯了也只埋怨道：“你为什么无端的要出去寻什么师父，到现在才回来，难道我这大年纪，还要为你操心吗？”

中凤把嘴一噘道：“我因此次去北京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所以到母亲坟上去看望了一下，谁去寻师父来。”

中雁在旁笑道：“你留的信不明明白白说是要去寻师访道吗？为什么又说是到母亲坟上去，你早说到母亲坟上去，大家走一趟不好吗？也免得为你焦心，怎么到此刻才说出来咧。”

中凤嗔道：“我就是因怕你们要一同去，所以留一封信，故意撒个谎，要不然，还不那么做呢！”

云霄虽知女儿所言大半遁辞，但见她眼角眉梢均含笑意，较比前几天已大不相同，而且对于婚事似已不再反对，不由心下一宽。又素知中凤为人，虽然游戏风尘，决无其他，便也不再问。过了两天恰好是个黄道吉日，除将堡中各事交与中雁和几个心腹大头目外，便举家北上，仍用张杰前驱，一路无话。

等到芦沟桥已是正月下旬，灯市已过。那日行近京城不远，忽然见张杰飞马回报道：“禀老爷子，年二爷适在崇文门外见过小人，得知您已到京，亲自迎下来了。”

云霄一看，中凤恰好并马而行，在马上不由捋须大笑道：“这孩子出身阀阅之家，竟对我们不以山野之人见鄙，如此知礼，我倒放心了。”

中凤不由抿嘴一笑，把头低下去道：“他本好客，素有礼贤下士之名，要不然，凭他一个公子哥儿能名满江湖，声振九城吗？”

云霄一听。更为高兴道：“你既对他如此嘉许，想必不再嫌他骄矜之气太重了。”

中凤自知无心失言，不由把一双玉颊红得像朝霞一般，说不出话来。

猛听一阵鸾铃响处，前面沙尘滚滚，仿佛一个极大旋风迎来，羹尧已经骑了那乌雅宝马到了前面，一见云霄连忙滚鞍下马，双手一拱道：“老山主为何直到今日才来，年某相盼已久了。”

云霄也从马上下来拱手答礼道：“老朽实因山中有事，几乎失约，今日复劳远迎，更增惭愧，还望恕罪才好？”

羹尧一面谦逊，一看中凤已经俏生生的也从马上下来站在一旁，又连忙拱手为礼笑道：“残年一别又复月余，前在邯郸道上，诸承女侠照拂，真令我感愧莫名。那李飞龙夫妇现已来京，自经女侠分别惩戒以后，都已就范了。”

中凤一见羹尧到京之后，更为神采飞扬，精神奕奕，较之邯郸道上又不相同，不由多看了一眼，两颊越发红得厉害，勉强答礼支吾道：“小别才只月余，年爷为什么这样客气起来？”

说罢又笑道：“闻得那位高四爷便是雍王爷本人，已经和年爷结成姻亲有这话吗？”

羹尧也把中凤一看，只见她依然是去年打扮，玉容虽然清减了些，却多了几分女孩儿家应有的羞涩之态，看去愈饶妩媚。不由也笑道：“女侠所言都是实情，但不知远道而来，如何知道这等详细？”

中凤末及答言，云霄已经笑道：“那位高爷远在寒舍时，老朽便有几分料到他是雍王本人，至于和尊府结亲之事，那是到了芦沟桥才听人说的。”说罢又哈哈大笑道：“老朽自喜老眼无花，想不到以垂暮之年，还能看到您和雍王这两位绝顶人物，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老夫髦矣，将来有若干掀天事业，已经不克追随二位之后，只好坐看您两位龙飞豹变咧。”

羹尧一见两人所立在官道之上，说话似有不便，忙道：“遥看车马如龙，三位少山主和宝眷想必也全来了，我适才得讯之后，已经命人在这崇文门里，包下一座客寓，便请先行入城，等到歇马之后，再为细谈如何？”

云霄笑道：“老朽此来，本拟多住几天，原想租赁一座较大宅子住下，但因未曾见过王爷，这待罪之身，究属不便，所以来虽来了，对于住所问题，还未决定，既如此说，更为感激了。”

羹尧笑道：“老山主此来，王爷久已暗中通知各衙门将前案暂予搁置，一俟奏明皇上即可注销，这一点倒不消顾虑得。不过赁房一层，一时决无法成交。如作久居之意，容待年某再为设法便了。”

说罢，便请云霄中凤上马，并着张杰通知后面车仗，先行在祟文门内招商栈住宿，因那客栈系由年府全行包下，所以非常宽敞，当天由羹尧备酒接风自不必说。第二天一早羹尧又陪同云霄携了中燕中鹄和中凤—同去谒雍王，见面之后，云霄父子首先伏地叩谢唐突之罪，雍王连忙扶起大笑道：“我自回京之后，便日盼老山主能率各位少山主来此，一切还望如在贵堡时才好，如有拘束，便太以俗人视我了。”

说罢使命备酒洗尘，并连马天雄也邀来作陪，席次言谈甚欢。雍王闻得云霄已经举家来京，更极高兴，便将王府后园划出一大部分，立命搬入暂住。云霄一再逊谢，但雍王竭力相邀，并笑说：“此举一则为了我就近向老山主请教，比较方便，二则将来还另外有事，老山主住在寒舍一切也比较方便些，如再客气，他日有事相求，我便也未必能为力了。”

说罢目光在中凤和羹尧脸上一扫，云霄会意，不禁也捋须大笑道：“王爷既如此抬爱，老朽只有恭敬不如遵命了，不过云霄以一草莽待罪之身，竟承王爷如此恩遇，年又行将就木，实在愧无以报，将来只好由儿辈效力了。”

羹尧中凤两人心中都已雪亮，四目对射之下，不禁全把头掉过去，尤其是中凤红潮莲脸简直羞得抬不起头来。雍王一瞥之下，已将两人神态全入眼底，不由暗中好笑，但中凤羞容可掬，惟恐把事情弄僵反而不好，转向云霄道：“老山主如此说法未免太俗了，些许小事实在不值得挂齿，更说不上报答的话。不过大少山主为什么这回不来呢？难道少林一派，又有什么鬼蜮行藏吗？”

云霄连忙正色道：“士生于世，知遇之恩焉有不报之理。不过大小儿此次不能同来给王爷请安，并非因为少林派又来寻事，实系山中不能无人主持，如欲遣散固非一朝一夕之事。加之大小头目与所属壮丁，均经老朽多年教训，虽非节制之师，也与寻常萑苻椎理之士有异，所以特为命他暂为统率，以待王爷后命，倘若王爷对他有所垂询，明日便令张杰唤来如何？”

雍王笑道：“这是应有的措施，此刻也无须接他来，不过这么一来，我与大少山主，又须少缓时日才能再图良晤了。”

说着，相与尽欢而散。当天雍王便备了车辆，将云氏一家接入府中，连张杰和带来的几个心腹头目乃至婢媪佣仆也各予安置。为了此事雍王又特为入宫，以朱明余党，挈眷来归，奏明父皇。康熙皇帝虽然从小就在宫中长成，又以冲龄践祚，人却英明异常。这时虽然三藩已平，海疆初靖，整个中国的统治权完全操在手上，心中最怕的就是这般遗老志士，打着朱明旗号遁迹江湖以图匡复，所以一面将八旗劲旅分布天下，一面下诏求才，举行博学宏词特科，设法网罗山林隐逸。闻得云霄来归，而且又是一个窜身晋冀一带的有名人物，立即下诏云霄既然痛悟前非，不烦缉捕挈眷来归，着以三品武官留雍王府察看，其子中雁中燕中鹄均以六品材官在雍王府效力，并赏给云霄巴图鲁衔。一面命雍王暗中多加羁縻，如能建功另有升赏以示优异。雍王回府以后，立将旨意告诉云氏父子。云霄一面率领二子望阙谢恩，一面大笑道：“老朽此来，本为了儿女姻事，恳求王爷玉成，决不敢以待罪之身妄冀富贵，想不到王爷如此见重，竟然将愚父子上达天听。复蒙皇上圣恩，不但不究既往，又界以职衔，俾得尽其犬马之劳，以图后效，这不仅云霄以后风烛余年尽出王爷所赐，那云氏祖先子孙，亦当永远感戴了。”

说罢又拜伏于地，雍王连忙扶起道：“老山主言重了，区区微末职衔本不足以辱贤乔梓，不过我因老山主既曾抗拒本朝于前，如不设法将前案注销，实在不便居留在京。所以才先行奏明父皇，稍假职衔以免外间物议，以后还望仍以常礼相见才好说话，否则此举反为多事了。”

云霄又逊谢者再，方敢就座，纵谈半日，羹尧并未再来。云霄每一背着中凤谈及姻事，雍王都笑而不答，乱以他语，只替中凤引见了福晋钮钴禄氏，和年妃而已。云霄也不敢多问。

第二天，羹尧复来王府，替云氏父子又将府中执事官员全一一介绍了。这一来，不知不觉又费掉大半天功夫。那云中凤，虽然习性如天马行空一般，生小便绝无拘束惯了，决不耐闲居生活。但自入居雍王府以来，不但深得福晋钮钴禄氏怜爱，更和羹尧之妹芳华一见如故，又有李飞龙之妹玉英做伴，倒也不感觉得岑寂。这天却好福晋钮钴禄氏下午设筵为云家诸内眷洗尘，筵罢归来，中燕忽然从前面折回笑道：“妹妹怎么不到前面去看看，年二爷已经邀了一个怪物到这府里来咧。据载泽载总管说，还是十四王爷的老师咧。看那样儿，活像一个江湖混混，又像社火中的鲍老，真好笑极了。”

中凤微嗔道：“话到二哥嘴里一说便两样咧。既是十四王爷的老师，便该是个文人，为什么会像个混混，又像个鲍老，你又打算骗我是不是？”

中燕正色道：“我一点也不骗你。据载泽告诉我，说那一位，竟是文武全才，手底下也着实有两下，还懂得兵法，十四王爷简直拿他当诸葛亮看待咧。不过丑怪是真丑极了，不信你去看一看便明白咧！”

中凤不觉诧异道：“真的吗？既如此说，我倒真要见识见识了。”说着，便道：“你知道年二爷把他邀在什么地方吗？”

中燕道：“就在园子前面，从那条火巷出去，第二进的西边花厅上。”

中凤问明之后，便真的绕到西花厅来，果听羹尧和人说话。但因王府不比云家堡，既有生客，自己到底是一个女人，不便露面，所以只好隐身在屏后偷偷的观看。初见程子云怪模怪样也颇好笑，后来见他自不量力，竟欲与羹尧过手，不禁有些诧异。及至出手一看竟也是内家宗派，功夫并不含糊，更加吃惊，恨不能立刻出场，替羹尧把场才好。后来见羹尧使出师门绝技云龙三变，已将程子云罩住，才在屏后喜得把一张小嘴合不拢来，又恨不能高声喝采才好。不想雍王却在这个时候出场解围，又复入席，又不由扫兴，啐了一口。本想立刻回到后园去，但见程子云入席以后，丢了武技，又谈起经史和杂学，说到得意时，立又旁若无人，唾花飞溅，两手连比带划，滔滔不绝起来，心中不觉暗笑，此公真是狂妄得太厉害了，怎么方才已经丢大了人，自己还一点不觉得，又这等大言不惭起来，要凭这一手，我那师哥还能给你比下去吗？”

果然不一会，羹尧也各就所谈，大放厥词，不但见闻渊博，而且词锋更加锐利，大有妙绪泉涌，口若悬河之慨，有些事物，竟是平生所末闻，不但程子云，举杯瞠目而视，有时又簸头播脑，现出叹服之状来，便连雍王也点头不已。

第十三章　潜龙令

中凤不禁又睁大了一双妙目直向前面席次看看，扬着一双粉妆玉琢的耳朵，出神的听着，脸上又露出深深的酒涡来，再也舍不得离开，直到饭罢送客出厅，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着走出来。想不到见面—谈，不但对付程子云是出于羹尧和雍王的预定计划，连自己举家北上，羹尧也早已知道，所以才迎出崇文门去，不由惊得呆了，直看着两人半晌不语。雍王忙将羹尧近来布置，略微说了一个大概，中凤才恍然大悟，秀眉微蹙，看着羹尧方淡淡的笑道：“年爷这也算是长才初展，牛刀小试呢，这不完全是古兵法的用间之道吗？”

正说着，一个护院把式打扮的人，上来单膝一屈先请了—个安道：“小人万良叩见年二爷，禀年爷，那郝四已经逃跑咧。”

雍王不禁一怔，羹尧长眉一耸冷笑道：“好！现在什么时候了？该谁看守？”

那万良惶恐道：“现在已是戌末亥初光景，小人原遵二爷吩咐，命本府十二位护院把式分十二班看守，每班一人，隔一个时辰换班，现在正该姜勇的班。”

羹尧脸色一沉道：“既然是姜勇的班，可着他来见我。”

万良又请了一个安道：“姜勇现在已知过，正在前面听候发落，小人就叫他来便了。”

说罢立刻转身下去，羹尧沉着脸，转向雍王躬身道：“羹尧深知姜勇乃系王爷乳媪之子，不过立法之始，如稍玩徇，以后威信便难树立了，还望王爷明决才好。”

雍王正色道：“小弟久已说过府内府外各事均托二哥全权处理，你为什么又说起这话来？难道还对小弟有什么信不过的地方吗？慢说他母亲决无法左右此事，便是母妃有什么话说，小弟也当身任其咎，决无令二哥为难之理，还望一切放手做去，不必多所顾忌才好。”

羹尧又躬身道：“既王爷如此吩咐，恕我擅专了。”

说着，那万良已经押着一个少年汉子上来请安道：“禀年二爷，姜勇已经带到，不过此事还望二爷从宽发落，不但姜勇感恩，便他母亲也感恩不尽。”

羹尧不答，只向那姜勇道：“今晚看守郝四是你吗？”

姜勇连忙叩头道：“小人不敢抵赖，郝四实在是小人看守的，不过他托言大解，从茅厕上翻墙出去，小人并不知情，还求二爷饶过这一次，下次小人再也不敢大意了。”

羹尧铁青着脸色，冷笑道：“你曾领过我命吗？”

姜勇伏地答应道：“小人领过二爷之命，但求二爷开恩，从宽发落。”

羹尧又冷笑道：“你既曾领我命，就应该记得我吩咐的话，可速背来。”

姜勇一闻此言，不禁浑身抖颤，连连叩头道：“小人记得：‘玩忽职守，致令全局皆败者处死，有意无意走漏风声者处死，徇私通敌者处死……’。”

羹尧不等说完，倏然双眉直竖向万良道：“既如此说，你是这一队小队长，可取那三般法典伺候。”

那万良也跪下叩头道：“姜勇犯规自应处死，不过他乃王爷乳母之子，还请格外成全。”

那姜勇不禁被万良一言提醒，又向雍王叩头道：“奴才虽然该死万分，还请王爷和年二爷俯念奴才母亲只生奴才一人，格外开恩，暂留一命。”

说罢叩头如捣蒜，哀求不已。

雍王把脸色一沉道：“此事我已全托年二爷办理，你既犯他条规，我也无法救得，至于你母亲，将来我自另眼看待便了！”

说罢又看着万良厉声道：“你有多大胆子，竟敢对年二爷抗不遵命，是不是也打算尝尝那三般法典的滋味？”

万良无奈，只得叩头道：“王爷息怒，奴才遵命就是。”

说着又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飞步出去，取来一个一尺来长、三寸来宽的紫檀木匣来，双手托着，右腿单膝一跪道：“法典业已取来，请王爷年二爷当面验看。”

说着两手一沉，将木匣打开，里面却是一把七寸来长的匕首，一条尺许长的丝绳，一头接着一根三寸来长、指头粗细的小木棍儿，一粒钮扣大小的红色丸药。

羹尧向那三物看了一看道：“这厮如此惜命，刀药两项，料他自己决难下手，可依领命之时誓言，用丝绳绞死便了。”

万良又叩了一个头，放下木匣取出匣中丝绳向姜勇道：“姜大哥，还不谢过王爷和年二爷吗？”

那姜勇已经吓得瘫痪在地下，哪还说得出话来。这时厅上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什么。万良持绳向前一步，两腿向他胸上一骑，一手托起脑袋，把那条丝绳向项下—绕，两根小本棍合在一处，慢慢绞着。半晌之后，姜勇受刑不过，双睛突出，手足齐动，万良忙用两膝向他胁下一抵，手中一紧，只听得腹中咕噜一响，下气泄出，登时气绝，万良右手丝绳一松，少停片刻，二次又将丝绳绞紧，如此三绞三放，姜勇的脸色已作青紫色，舌头伸出寸许，口角也泛血沫，这才收绳归匣，又单膝一屈道：“禀王爷和年二爷，姜勇业已气绝，还请验刑。”

羹尧把头一点道：“姜勇既已身死，可速将尸首搭下去，从丰棺殓，对外不许声张。”

说罢，又向雍王道：“我知郝四既经逃出府去，必欲以十四王爷府作逋逃薮，此刻一定在中途，但他因犯夜潜逃，决不敢走大路，定从附近小胡同绕出去，先在一个地方落脚。此人必须除去，如果任其逃入十四王爷府，不但李飞龙夫妇立败，今后更有若干不利之处，那为害就更大了。”

雍王点头道：“这个奴才决不能纵令逃去，否则不但为害甚大，也不足以遏止反侧。不过，二哥方才为什么不急其所急呢？”

羹尧笑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他决不敢走大路径往十四王爷府，先要在一个地方落脚吗？如今只要差一人去，便可手到擒来，不过我知郝四略谙武技，平常把式前去，必须交手，一旦惊动邻舍，和堆子上驻守兵丁，虽不怕什么到底不好。”

说罢不禁沉吟，中凤人虽也在厅上，自审问姜勇开始，便一直默然，一声不响，有时并将秀眉微蹙，似有所思，一见羹尧踌躇，连忙笑道：“这是我那二哥最优为的事，既有确定地方，为什么不教他去一趟，也值得这样思索吗？”

羹尧也笑道：“二哥新来乍到，而且京城地势也不很熟，这事怎好烦他呢？”

正说着，忽听屏后有人笑道：“我虽新来乍到，如果有事，只要王爷和年爷下委，自信还可以做得来。到底是件什么事，能先见告吗？”

说罢，云中燕已从屏后缓步走出，先向雍王羹尧见礼之后，又笑向中凤道：“你为什么在前面这么久不到后面去？老爷子有点不大放心，所以教我来看看。方才你举荐我的是什么差事，为什么年爷又不让去，你能告诉我吗？”

中凤嗔道：“老爷子这也就奇咧，我这么大一个人，难道还怕丢？眼巴巴的又着你寻。我猜这一定又是你弄的鬼，也许不放心那怪物究竟是个什么路数，所以在他老人家面前托言寻我，借口好到这里来一趟，对不对？不过你已来迟了，那怪物已被年爷教训一顿，夹着尾巴跑咧。”

中燕笑道：“我对那怪物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凭他那份德行，教年爷教训一顿撵走，这是意中的事，又有什么稀奇？我要问的，是适才你为什么又和王爷年爷提起我来，你能告诉我吗？”

中凤道：“你偏没猜对，年爷教训他一顿是不错，可没让他丢人也没撵走，人家是好好请进来，还是好好走的。”

说着，又把适才的事约略一说，笑道：“你那劳什子血滴子，不是越练越有趣吗？如今既有这绝好的机会，何不就拿郝四这打算卖主求荣的奴才试一试手法呢？”

中燕看了雍王和羹尧一眼道：“如果您两位有令，只要能说出地方，和那奴才的年貌，我倒真打算试一试，包管一点不费事将那奴才首级取来，而且决不会替该管地面留下麻烦。不过如要捉活的，可就稍微要费点劲了。”

羹尧道：“我对这奴才倒不一定要捉活的，只要能做得机密，便将尸身化去，只带首级回来也无妨，二哥如愿一试，他此刻必在这府后东侧第三条胡同第二家，那个私娼小香瓜家里藏着，不到天明，决不会离开那里，此刻也许正和那小香瓜姑娘在玩纸牌，再迟一会就睡了。”

雍王不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得这等详细？难道已经有人来报告过了吗？”

羹尧摇头道：“我自入晚以来除去找那程子云而外，便一直没有离开此地，哪里会有人来报告？这不过是平日事事留心，所以一经出事便不难推断了。”

说着，又对中燕将郝四年貌详细说了。中燕听清之后笑道：“王爷、年爷且请稍坐，我去换换衣服就来。”

说着，举步便又向后园而去，中凤笑向羹尧道：“年爷，您说了半天，原来也只是推断而已，如若所推想的万一不实，岂不有误大事吗？”

羹尧道：“女侠放心，那是决不会的，您如不信，我一说原委您便知道了。”

说罢，又向雍王道：“我自蒙王爷以重任相付以后，对于府中各人，都有一本详细的手折，把他们平日为人嗜好甚至往来戚友全记在上面。对于这郝四，因为他迭次犯过，又屡戒不悛，所以分外留神。我知他在这北京城里，并无远亲近戚，也无极相知的朋友，只有这小香瓜是他日常往来的姘妇。并且知道，那小香瓜虽然是个女人，却是一家好赌，非此不乐，每天晚上总有一桌纸牌，不到深夜不散。那郝四从这里逃出去，一则怕我差人拿他，二则又怕犯夜被巡城御史捉住当街受责，而且要从此地到十四王府，非经几处堆子不可。就算他逃出去较早，也决不能赶在宵禁之前。他如果要逃到那里，必须等到明天早上才行。在这个时候，只有在那私娟家里住宿，所以我才做如此断定。”

说着又向中凤笑道：“女侠，您以为鄙见如何？”

中凤不禁抿嘴一笑道：“您年二爷说的，还能没有道理吗？难怪您说，对这北京城里的事已如掌上观纹，原来您已经把各人的举止行动全记到手折上咧。不过，这样一来，不也透着够麻烦的吗？”

羹尧道：“麻烦那当然难免，不过平日多麻烦—点，到了要用的时候，只一查便得咧，要不然今天，我能知道这郝四藏在哪儿吗？”

雍王连忙点头道：“二哥这话确有道理，这和用兵一样，如不能知己知彼，决不能百战百胜。”正说着，微风飒然，眼前烛影一晃，忽然身边多出一个浑身上下一黑如墨的人来，雍王羹尧心方一惊，中凤已经叫道：“二哥，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换上这套行头跳进来，不惊了王爷和年爷吗？”

那黑人一笑，一面揭下面具，一面向雍王和羹尧道：“您两位别见怪，我只来告辞一声，这便去咧。”

雍王和羹尧向中燕身上一看，原来却是一身黑油绸制成的夜行衣靠，背插长剑，腰佩革囊之外，领上却多了一个黑油绸子做的软套子，连头带脸一齐罩住，只留两双眼睛在外面，所以乍看便如一个黑人一般，不由均各拊掌大笑。中燕又将去路详细问明，把手一拱笑道：“王爷，年爷，您两位再请稍待，我至多半个时辰便回来咧。”

说罢，一手拉下面具，步出厅外，一跃登屋，在那半弯下弦月色之下，辨明方向，按着羹尧所说的道路，便似一溜轻烟一般，直向府后而去。不多会便到了东侧第三条胡同，以手加额远远一看，果见第二家院落里面，略有微弱灯光射出，便又飞纵过去，一看灯在东间，忙将身子挂在屋檐下，使了一个倒卷帘的架式，就窗隙向屋内看去。只见室勾除了门户人家应有陈设而外，中间斜放着一张方桌，四面坐具和桌上一副纸牌均未收去。炕上下着两幅青布帐帷，靠着炕侧，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矮胖妇人，头上高高的梳了橛把子头，扁扁一个大脸，却厚厚的涂上了一层脂粉，倒是有红有白，只是涂得太厚了，大约晚妆又有了时间，所以额上腮际，已经剥落了好多，全露出紫黑色的本来面目来，再加上一双浓眉，画得像两把刀一样，两只金鱼眼完全凸在外面，高高的颧骨，鼻梁又塌下去，一张大嘴，满涂了胭脂，就好像才吃了死孩子的野狗一样，简直红得吓人，不由暗笑，这分明是一只母夜叉，哪里配称什么小香瓜。正想着，那郝四不知藏在哪里，猛听那妇人一面脱着身上的一件紫绸大棉袄，一面笑骂道：“我把你这死王八，好好的梭湖儿不多玩两牌，却尽管催着要散局，大概又有点猴急，要摆布老娘呢。他妈的，你许的戒子裙子要不给我，看老娘有得饶你才怪。”

接着那床帷一掀，露出一张黑漆漆的大麻脸来，龇着一门黄牙咧嘴大笑道：“戒子裙子都是现成，就怕你没有这个本领来取。”接着又道：“是我要催你散局的吗？谁教你把一只脚放在我大腿上，只管勾来勾去咧？”

那妇人呼的一声，把那件脱下的紫绸棉袄一扔，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骂了一句不知什么便待向炕上钻去。中燕一见那张麻脸正是羹尧所说的郝四，连忙一个夜叉探海，从房上倒窜下来，身子轻轻一翻，落在窗前，用手指在窗上弹了两下，低道：“小香瓜，那姓郝的驴球今天来了没有？要是那驴球没有来，我这里有五两银子，咱们是现钱买现货，您将就陪我一宿好不好？”

室内的小香瓜，闻言不由一怔道：“你是谁？对你老娘胡说什么？深更半夜，为什么跑到人家家里来……”

中燕不等说完又冷笑道：“小香瓜，你他妈的跟那驴球好上了便反脸不认人呢。老子的口音你听不出吗？老实说，老子有的是银子，就专要斗一斗那姓郝的驴球。”

那郝四闻言，不由大吼一声，一掀帷帐，从炕上直跳下来，也顾不得天气寒冷，精赤着上身，只穿着—条裤子便从房里抢出来，大喝道：“你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变的，敢到你郝四爷这里来卖弄银子？老子今天要不宰了你也不算是好汉！”

中燕笑道：“你本来是一只癞头龟，只配当缩头王八，还充什么好汉？老实说，老子要斗的就是你，你真要够朋友，咱们到门外来说说，别吓了人家娘儿们。”

郝四这时已从外间一掀门，向院落里跳出来。中燕又冷笑—声，一跃纵上了右边院墙，把手一招道：“郝四，你不是有两手狗儿刨吗？咱们到外面来试试，你要赢了，老子便拍腿走路，小香瓜算是你的，假如你输了，对不起，老子可得也痛快痛快咧！”

郝四闻言，料得是附近的小混混存心来和自己捣乱，不由愈怒，不管好歹，也向墙上纵来。中燕一闪又纵向墙外那条胡同里，掉头便跑，一面暗摘腰下革囊在手。那郝四一见来人已逃，哪里肯舍，竟一路赶将下来。中燕暗中计算，他来得较近，猛一顿身，右手一扬，只听得呛啷啷铁链连响，那具革囊便似一顶瓜皮帽一般，向郝四当头罩个正着，接着，手使巧劲一掣，那郝四连个哎呀也没有能叫出，一颗脑袋便掉在革囊里面，那具尸体咕咚一声，便像一座小山也似倒了下来。中燕一抖手，收起革囊，悬在腰下，取出千里火筒，迎风甩亮，一照那腔子，见化骨丹已经吸进去，不由笑了一笑，又一跃上屋，径回雍王府去。到了花厅上只见雍王、羹尧、中凤三人正秉烛围坐着，似在等着自己，连忙把手—拱道：“幸不辱命，现在仗王爷和年爷的威望，已将那郝四的脑袋取来呢！”

说着，一伸手从腰间摘下革囊，倒出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接着一说经过。雍王道：“那尸身倒在巷里，暂时不妨事吗？”

中燕笑道：“我那秘制化骨丹，慢说是一具尸身，便再有三两具，也只消半个时辰便成—摊黄水，不信王爷请看这颗首级便知明白了。”

众人一看那颗首级果然已经化动，不多时项下皮肉渐成脓状黄水。雍王笑道：“这血滴子的妙用，我是知道的，在邢台道上云小姐不是已经试过一次吗？现在要问的，只是那具尸体是否能立刻化尽，要不然留在那里，岂不惹得附近居民大惊小怪。”

中凤笑道：“王爷这倒不消虑得，如以那化骨丹的效力而论，只消当时无人看见，不过两盏茶的时候，便可化尽，一到天明，就连痕迹也不易发现了。”

羹尧半晌不语，又看着那具血滴子向中燕道：“二哥这东西一共有几具，您能告诉我吗？”

中燕笑道：“这东西打造装制并不太难，只有两件不易。一件是那九口小刀非百炼精钢不行。寻常钢刀一着人颈，决不能应手而折。第二是这口革囊，须用百年以上的蟒皮，还要涂上一种秘制神胶才行，要不然，一着化骨丹，它必随人头化去。前此曾用油绸，虽然轻软合用，但究竟不牢，直到我大哥无意中得到一条大蟒，才算完全成功，所以目前只有这一具合用。年爷问这个，是也想仿制一具吗？”

羹尧道：“我倒不仅想仿制一具而已，要是可以仿制的话，那就非仿制数十具不可。”

中凤不禁愕然道：“你要这许多干什么？是打算开一家兵器铺，专门贩卖血滴子吗？”

这一句话说得雍王和中燕全笑起来，羹尧正色道：“女侠不必取笑，我是因为目前为了刺探各方消息，用人太多，有时又必须引用地痞混混一类人物，未免良莠不齐，鱼龙混杂，虽然暗以兵法部勒，令其在任事之初，先对天盟誓，一旦犯我条规，便须在刀绳药三般法典之下自裁。但这批人终难免暗中泄露消息，卖主求荣，如果没有一个监察和立时惩戒的方法，使得这般人有所戒惧，威信一随坠便流弊无穷，无法收拾。所以打算选择功夫极好而又极可靠的人，编成一队，每日分头对这些人加以监督，明查暗访，只一获有铁证立刻除去，才足以杀一儆百，这般无赖混混也才带得住。这几日心中便盘算这事，此次女侠举家来京，王爷也已经把老山主和三位少山主全保准了职衔，再有女侠和马天雄、张杰、李飞龙夫妇，人数也许可以勉强够了。适见二哥所用血滴子倒正是一件神奇而又可以立威的利器。如果大家再夸张一些，把它说成来无影去无形的一件神物，简直和传说中的飞剑法宝一样，岂不令人更加可怕？所以才想仿造若干具，将来对付人便一律用这个东西。不过照云二哥这一说，可又不行了。”

雍王闻言，不住点头称赞道：“这是一个好方法，要不然，连我也有点顾虑到这批人，实在无法尽使束身规矩之中咧。只要能仿制，如果说到百炼精钢，前此在堡中我不是也曾经说过，我府中藏有若干把上好倭刀缅刀吗？以我估计，便仿造个数百具也还足够。至于说到蟒皮，如真非此不可，我也可以派出人去，到云贵川广一带去收购，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中燕道：“只有矮刀缅刀可以改制，目前这几个人所用的蟒皮，我大哥那里所存的还可以够用。王爷只须将合用的刀差人达到我们堡中去，由大哥自己动手，包管不到数月便有十具以上可以送来。”

羹尧笑道：“既如此说，反正今夜我已无法回去，便请王爷索性将云老山主请来，我们就此将这一队人编好，王爷看好吗？”

雍王笑道：“云氏诸侠这次举家同来，又难得二哥也有兴致，今晚我本想设筵做一个长夜之饮以资庆贺，却想不到那怪物一来，几乎将我这个尽欢的腹案打消。二哥既如此说，倒又恰好借此一乐，不过老山主初来，便以此事相烦未免太不当了。”

中燕笑道：“他老人家既然来了，又蒙王爷如此看待，焉有虚领职衔而不任事的道理？既然王爷有令，又是年爷的举荐，也不必再着人去，待我再去一趟，对家父说明，着他就来便了，反正我也得去更衣咧。”

说罢，便自告辞，向屏后走去。雍王闻言不由更加高兴，立命左右，在厅侧暖房，备酒伺候。再看那地下那颗人头时，早已化成一摊黄水，只剩下了一条发辫，忙命人打扫弃掉，一面招呼中凤羹尧到暖房入座，又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备用，中凤笑道：“王爷，我得先求您一下，这次编队可别把我编在里面！”

雍王不由愕然，接着又一笑道：“云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此事还有不屑之意吗？老实说，适才我已想好咧，这个队如果编好了，这领队使请年二爷来担任，你这一来，岂不是有意和他过不去吗？”

中凤玉颊微赭，抿嘴一笑道：“凭我怎敢有不屑之意，不过，这是一个专以杀人为事的差事，如果再把我编入了进去，那不真成了道地的笑面罗刹吗？”

说着，一双妙目向羹尧一扫，转面又看了雍王一眼道：“所以我想请您两位把我免了比较合适。”

羹尧这才恍然大悟，不由笑道：“原来女侠又记起这个碴儿来。不过那是彼—时也，此一时也，而且为了这一句失言，我早向女侠谢过了，您为什么记性这么好呢？”

正说着，云霄已经携了中燕中鹄两人进来，笑向雍王和觏道：“适才燕儿已经把王爷和年爷的策划全告诉我了。老朽一家多蒙王爷恩遇，但有差遣，无不如命，虽然老朽年事已非，有些事恐怕虽欲竭力以尽犬马之劳已不可得，但如一旦真有缓急，即老朽所以报答王爷之时，还请不必顾惜，有事即便下委才好。”

雍王闻言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道：“老山主你错了，方才我命令郎相邀，虽有借重之意，但只在请老山主襄助指教而已，焉有行装甫卸，即以这等事见屈之理？”

说着一面肃客入座，一面又笑道：“适才我已说过，今晚本拟奉邀老山主父子兄妹年二哥做一竟夕之欢，只因适有恶客来扰，以致几乎中止。现在的宵夜小饮，只是仍照预计而行，并非专为此事，纵有计议，也不过为此席谈助而已。老山主还请不必过于重视，否则反不能尽欢了。”

羹尧也笑道：“适才的事，我虽久在筹划之中，实因适诛姜勇郝四两人才想起来。将来诸位少山主与女侠自然必在共事之列。至于老山主至多邀请参赞而已。羹尧虽然年少无知，焉有妄引前辈为伺侪，率尔以队员相加之理？”

云霄听罢，不禁瞪了中燕一眼，向雍王和羹尧笑道：“王爷和年爷都言重了。云霄既受王爷知遇于前，便当图报于万一，适才所言，纯系惟恐年迈力衰，或不免有遗误之处，所以才把话先向王爷和年爷说明，决无他意。您两位这样一说，倒令老朽太惭愧了。”

说着，侍役已将酒肴送上，在火盆里重又添上了一盆通红的兽炭，虽在寒夜，登时室暖如春。雍王正在邀云家父子入席，中凤看了羹尧一眼笑道：“年爷，依我看，您适才和王爷商量的那个什么队，迟早要成的，不如这个时候，先把它弄好，然后再为吃酒也还不迟。要不然，我这二哥也许连酒都吃不下去呢。”

中燕闻言，脸上不禁有点讪讪的道：“妹妹你为什么老是放我不过？这个什么队与我无关，可是人家年爷想起来，您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咧！”

中凤嗔道：“我还能冤枉不成？要不是您一高兴，能立刻把爸爸撮弄来吗？”

中燕正待说什么，云霄又瞪了他一眼，笑向雍王道：“这都是老朽管教不严，所以小儿女竟在王爷面前斗起口来。不过王爷和年爷既有这个打算，事不宜迟，还以从速为是，何妨就趁这个时候先谈一谈呢？”

雍王闻言向羹尧道：“既是老山主和云小姐，全主张先商量此事，二哥何不就在此时，把这腹案对大家说一说，然后大家边吃边谈不也好吗？”

羹尧道：“其实这事，除器械和人选而外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不过我因为目前布置和投效的人太多，为了保持威信才有这个打算。我的初意是现在这九城之中，已经成了九队人，每队数十百人不等，打算选拔出九个人来，分任各队的领队，专司奖惩监督之责，再由这九人另成一队，设一总领队以主其事，这样似乎纲举目张，办起事来要好得多。”

云霄点头道：“年爷对这已有的九队人，想必已用兵法部勒了，那原来各队有无领队呢？”

羹尧道：“原来本是有领队的，但是因为这些领队全由各队选拔出来的，目前这些人只能做到能和各队队员的联络，却无法真的统率各队员，所以才有这个打算。”

中凤听见从旁插言道：“那么，您是因为这些旧有的领队不行，所以才有这新的打算了，不过将来新的任事了，您又置这批旧人于何地呢？”

羹尧道：“这一点，我早想到了，那就是各队领队一仍其旧，在每领队之上，再加一个提调的名目，让这批新人去担任，其职权是对下指挥监督各队领队，对上又是总队队员，这样一来便更加运用灵活，指挥如意了。同时，各队领队，只许探报消息，决不许对外有所动作，而提调则秉承总队之命，可以断然处置，也就不患机密外泄了。”

云霄笑道：“这样一来立法可谓至善，不过这总队人员，非功夫极好，机智绝伦，人又极靠得住才行，却不可滥竽充数，否则一人失当，全队俱败，那就难说了。”

羹尧笑道：“武功机智自所必备，至于靠得住与否，那就看总队的运用如何了。老实说，各队提调固可以监视领队和那一队的队员，那领队和队员也未尝不可监视提调，只要有我们这几个人做骨干，还怕他飞上天去？”

中凤不禁看了各人一眼，目光向羹尧一扫笑道：“依我看来，既如此说，这总领队一职最好由王爷亲自担任，其余各人分任总队队员，兼领一队提调比较适合，要不然可不大好。”

雍王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我早说过了，这总领队是由年二哥担任，难道云小姐还不服吗？”

中凤脸上微红道：“王爷又取笑了，我是因为这总领队职权太重了，年二爷虽然才华盖代，名震江湖，总不如王爷的神武睿智，为求与事有益起见，所以才这样说，焉有对年爷不服之理！”

羹尧也似有所悟，立刻站起身来，躬身道：“女侠这话实在言之有理，而所见更为远大。如有总队之设，这总领队一席非王爷自兼不可，否则此刻无妨，将来一经扩展，便非羹尧所能统率了。还是请王爷自任总领队为是。”

雍王半晌不语，忽然看着中凤笑道：“云小姐你真聪明绝顶，看得便更远更大。不过，可惜只看错了一点。我固非忌刻—流人物，便年爷对我也赤忱相处，彼此又是至亲至戚，难道你还怕我将来对年二爷有什么猜疑吗？这也关心太过咧。”

中凤不觉满面通红，微嗔道：“我是就事论事，王爷为什么又开起玩笑来？您自己想想看，不说别的，只凭威望身份，您不比年二爷要高得多吗？您两位便和一个人一样，我为什么要关心谁咧。”

雍王哈哈大笑道：“适才我原是取笑的话，云小姐不必介意。不过云小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总领队—职，我之所以必须要请年二哥担任的，除了因他特具将才决非我所能及而外，还有一项苦衷，那就是我这昆季之间，对我疑忌最甚，如果由我自任领队，一旦泄漏便不可收拾。由他任领队，即使外间稍有所闻，我还可以代为粉饰一二，这实在是一个实情，并非云小姐所见不到，也非我有意卸责，再过些时你就明白了。”

说罢又向羹尧道：“现在诸事均已计划妥当，二哥决不可再行推诿了。这总领队一席，还是由你勉为其难，再烦云老山主兼任总参赞以备随时咨询，其余九队提调，除烦二哥兼任第一队提调而外，可由三位少山主、云小姐，马天雄、张杰、李飞龙、张桂香各领队一队，便人都全咧。”

云霄连忙谦逊道：“这是王爷的恩遇，老朽决不敢推辞，不过一队总共只有十人，老朽一门倒占了五人，再连那张杰算上，几乎足半数以上了，这样一来恐非所宜。还望王爷在这府中选拔几位，把中凤、燕儿、张杰三人替下来才好。要不然老朽初来，便蒙特沛殊恩，岂不有遭外间物议！”

雍王笑道：“我意已决，老山主不必再为客气。如论人才，此数人中实以李飞龙最弱，将来只有等有人接替再为更调，至于三位少山主和张杰都是一时之选，岂可更动？再说到云小姐，那更是本队将来的一员大将，如要将她换了那还找谁去？”

中凤不由一笑道：“照王爷这样一说，大概将来这总领队一职，也许要由我担任咧？”

雍王笑道：“将来二爷如果另有要职，不能兼顾时，还愁不来请教云小姐吗？只是到了彼时，却不许推辞呢。”

羹尧也笑道：“女侠如果有意俯就，我便就奉让如何？”

中凤白了他一眼道：“王爷取笑罢了，怎么年爷也说起笑话来？我如能当上总领队，将来还做个女元帅呢。”

雍王见羹尧碰了一鼻子灰，不由笑道：“这事我们且不说它，不过这个队伍一天一天扩大起来，虽然是暗中进行的，也要有个名目才好，至少也要有一个暗号，要不然岂不成了无名氏咧？到底用什么隐语暗号才合乎实际呢？”

云霄笑道：“王爷龙飞九五指日可待，何不就叫飞龙二字？”

雍王摇头道：“这个不妥，一则易为人知，二则传出去也大触时忌，最好能隐晦一点，使外人就听了也莫名其妙才行。”

中凤笑道：“如须隐晦而又使人不易知道，最好莫如就用血滴子三字，岂不既合实际，又令人莫名其妙。”

雍王不禁拍手叫绝。羹尧也道：“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以后我们不妨就以此为暗号。至于方才云老山主的话，也未尝无理，江湖上，各处著名人物行事不全有个令子吗？我们今后也须有个信物，过去我虽用一颗铁莲子或铁蒺藜来传令，究竟不太大方。我想再请王爷按天地人铸上三块金牌，上图潜龙待跃之状，题名就叫潜龙令，也可以说是一件饰物。再说，潜龙二字，用之于现在也比较得当，王爷以为如何？”

雍王点头称善，于是便这样决定下来，并由雍王本人提笔将所商记录下来，为了庆贺血滴子的成立，真个做了一个长夜之饮，从此血滴子三字，便成了雍王争储夺嫡一项极有利的工具，也成了羹尧功名事业的开始。

第二天，羹尧因席散已是天色黎明，本待就在雍邸小睡一回，再行回去，谁知一夜兴奋之余，再也睡不着，只觉得四肢有点发酸，心想如能到后园稍吸清晨清新之气，再练上一趟拳也许会好些，便索性不睡，信步向后园而来，拣一个花树丛中，先面对东方，吸了几口清气，用五字诀当中的呼哈两字功夫略一清理脏腑便练起拳来，才将一套长拳练完，忽听有人在身后悄声道：“师哥，您已风云际会快是飞黄腾达的人，每天早上还忘不了练功夫吗？”

再回头一看，中凤正扶着一株花树亭亭玉立的含笑站在身后，不由收拳先向四面看了一下然后笑道：“师妹，你也未曾入睡吗？自从您到这北京城内以来，直到现在尚未能详细一谈，还望见恕才好。”

中凤抿嘴一笑道：“奇怪，这一次我到北京城里来，您为什么分外客气起来？前天在祟文门初遇还有一说，今天再这样说就嫌过份了。”

羹尧也笑道：“古人常说礼多人不怪。何况本来是我应该向师妹谢过的呢？”

中凤闻言，一双澄如秋水的妙目一转，那目光在羹尧脸上一扫，微笑道：“师哥，您先别向我谢过，我还得先向您贺喜呢！”

羹尧道：“我有何事可喜，也值得师妹向我道贺吗？”

中凤把头一摇：连声娇笑道：“要问这个，那可多着呢。第一您风云际会已经做了王府的上宾，富贵指日可期。第二您已经内结椒房之宠，和王爷成了郎舅至亲。第三您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总领队……”说着回头略一瞻顾，又娇笑着一伸四个指头道：“万一这个主儿做了皇上，您还不是出将入相，封王封侯全是意中事，岂止肘后金印如斗而已。这还不值得一贺吗？”

说罢笑容微敛，睁大了一双妙目看着羹尧，羹尧闻言不禁面红耳赤，脸上有点热热的，正色道：“师妹，怎么您也说起这话来？难道您也不知道我的心迹吗？”

说着也向四周看了一看道：“您所说的，虽然件件皆是实情，但除婚姻一事，事前事后我均不知情而外，其余二事实因师妹赠图而起，否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实说，上次在贵堡密谈之后，我已下了决心，要做出一番掀天的事业来，不然不但对不过我那恩师的一再嘱咐，更对不过师妹这位巾帼英雄红粉知已。”

说着又笑道：“师妹！您以为王侯将相，肘后得悬金印如斗便是大丈夫得意的事吗？须知我却志不在此呢！”

中凤不禁大惊失色皱起双蛾悄声拦着道：“您这人怎么是好？这是什么地方，能许您这样狂言无忌吗？”

说着又一抬头，看着四周，轻轻埋怨道：“师哥，您这人什么全好，就是这点叫人太不放心咧，老实说，您昨晚杀那姜勇，和毫不推却的任这血滴子的总领队，乃至一切布置，全有点嫌做得过份。您难道忘了善战者无赫赫之名，权威震主者族那两句话了吗？”

说罢，又走一步，并肩小语道：“如今您既以华夏匡复之机自任，更须善刀而藏才对，休着这个主儿对您无微不至，便至亲骨肉也不过如此，须知淮阴候的杀机早种于筑坛拜大将之时，商君的祸根也伏于刑太子师傅。万一事未成而先罹惨祸，这不但不是顾师伯和诸遗老义士对师哥的期望，您也未免辜负了小妹绣图以赠的那点苦心了。”

羹尧听罢，不禁毛骨悚然，连忙作揖谢过道：“师妹不但武功文学都在我之上，便这高瞻远瞩也非我之所能及，承赐嘉言，敢不书绅永志？以后敬当改弦更张，还望师妹随时规过才好。”

中凤连忙还礼道：“小妹直言，师兄能不见责已是万幸，如何又作起揖来，您这不又是多礼吗？”

接着，又嫣然—笑道：“这个主儿并不好对付，慢说是您师哥要小心一二，便他对我那父兄也有点儿币重而言甘，我真也替他们担心呢！不过他们都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我可没有法子。”

说罢不禁微慨。羹尧毅然笑道：“提起老伯大人与令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闻得此番晋京之初，师妹曾经一度出走，有这话吗？是不是便为了他们的出处呢？”

中凤闻言、不禁玉颊通红，儿乎与朝霞争艳起来，口中却淡淡的支吾道：“那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一大半是为此番晋京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看望恩师，所以抽了几天工夫去走了一趟，实际上还是向我那师父请训的意思居多。”

接着又睃了羹尧一眼笑道：“师哥，此事您怎么会知道？是我那二哥告诉您的吗？我就讨厌他这张贫嘴，动不动又会大惊小怪的。”

羹尧笑道：“原来为了这个，但不知独臂师有何训示，师妹能告诉我一点吗？”

中凤脸上愈红，粉颈低垂道：“我真想不到，好不容易才赶到山中，他老人家已经南下啊，偏又一时不能回山，只留一封柬帖给我，却教我对师兄多加勉励，所以这次见面，我之敢于直言，也有一大半为了这个。那封简帖上并且曾经提到顾师伯闻得各方信息，也对师兄非常嘉许咧。”

羹尧闻言，不由心下更为高兴道：“确有此事吗？师妹那封柬帖能不能给我看一看咧？”

中凤微嗔道：“师哥您对我也不相信起来，实不相欺，此事师哥而外连我父兄也不知道，我对他们只说是到母亲坟上一趟，人家这样披肝沥胆的告诉您，想不到您倒疑惑起来，这以后还能相处吗？”

说罢又红着脸一笑道：“这封柬帖您将来也许会看到的，现在忙什么呢？”

羹尧见她时嗔时喜，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不敢再问，也只有含糊着过去。

正说着，中凤忽见花树之中，远远的似乎有个红衣少妇走来，忙向羹尧道：“这里不比堡中，诸多不便，我先去咧。”

说着，便作别而去，临行又一笑道：“师哥今后一切还须慎重，这里虽然是堂堂王府，实在不亚龙潭虎穴呢！”

言讫分花拂柳而去。

第十四章　婆娑梦影

羹尧目送中凤去后，连那半趟拳也不再练了，再看天际时，已是朝阳初上，晓色全开，便仍步回花厅暖房不提。

那云中凤遥见花树之中有人前来，因恐涉嫌，也连忙向自己所居的借荫楼走去。才走到院落外面，只见一影一闪，突然从那花树中间一条曲径里走出一个红衣少妇来，再细看时，却是云霄的侍妾香红，似和适才遥见之人衣服一样，忙道：“姨娘您早，为什么这个时候就到我这里来呢？”

香红笑道：“我早？凤小姐，您不更早吗？你瞧，小脸儿冻得红红的，这双小毡靴已经积了一重霜咧。您到底到哪里去来，难道不怕冻坏了吗？”

中凤脸上愈红，唾了一口道：“你这人真是大惊小怪，我因昨天一夜末睡，觉得有点不大舒服，所以出来吸点早晨的清气。偏又碰到年二爷在那里练拳，我居心要想偷学一两着，在那花树之下，立了一会，你又想编排什么？”

香红见她竟把话说明，倒反不好说什么，转又笑道：“哎呀，我的小姐，您为什么一清早就发起我的睥气起来？我也不过怕您一个不当心凉着了，所以随便问一声，难道还安着什么歹心不成？”

说着，一手推开那院落门，又道：“要不然，我也不愿意这一清早就来麻烦您，实在是老山主教我来问—问，有一幅赵子昂画的春郊试马图，和那一颗伏波将军的汉印在不在您这里，如果在您这儿，教您赶紧捡出来，让我带回去。所以才冒着晓风来跑上这—趟。这本来是一件苦差事啊，想不到只随便问了几句，转又让小姐您排揎了一顿，您请想，这不是日主不利吗？”

中凤一面肃客入门上楼，到自己房中坐下，一面诧异道：“他老人家为什么也连睡都不睡，却教你来寻这两件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香红一面落座，一面笑道：“您别提咧，他老人家也许因为昨夜和王爷年爷谈得极其高兴，所以回去之后，一时睡不着，一面和我直夸年二爷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一面又说王爷龙行虎步，将来前程无量。想想，又打算在带来的土仪之外，再送他两位每人一付别致的礼物。我听他自己在叨念着，王爷是一个周卣，一对汉尺，一幅宋人画的海天浴日图，一付东珠手串。年二爷是一方端砚，一柄金错刀，还有便是我方才说的那两件。偏他老人家又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咧，不知怎的，后来忽然又想起来，那两件东西，在堡中的时候，都曾在您屋子里放过，也许由您带来亦未可知，因此立刻着我来查问一下。您还记得那两件东西放哪一口箱子里面吗？他老人家等着就要呢！”

中凤笑道：“原来为了这个，这也用不着教您姨娘亲自来呀，随便打发个丫头来不也就行了吗？”

香红吐舌道：“您哪里知道，他老人家，对年二爷真喜欢极咧，一想起就恨不能立刻把这一份东西送过去才好，既怕不在您这里，忘记在堡中，未曾带来，又怕丫头老妈子说不清楚，才逼着我立刻就来。您是没有看见，他老人家那份高兴的样儿呢！要不然，我能这个时候来麻烦您吗？”

说着，又笑道：“小姐，这两件东西在您这儿吗？能不能就捡出来让我带回去咧？”

中凤想了一想道：“这东西是全在我这里，不过那个汉印还不错，少停我便可捡出来请您给带回去。至于那幅春郊试马图，年二爷也许不太喜欢。我记得他老人家还藏着一幅郑所南画的兰花，最好把那一幅送去。要不然，年二爷是懂得音律的，把那一张蛇跗琴凑上也就行咧，何必一定要把这一幅春郊试马图送去咧？”

香红看了中凤一眼道：“我的小姐，大概是您也喜欢那幅画不愿拿出去吧，只老实告诉我，老山主还一定能逼着您拿出来吗？”

说着又格格一笑道：“其实您就留着，不也和送了年二爷一样？既您这么说，快将那颗印捡出来交给我，就这样回复老山主得咧。”

中凤闻言，脸上又泛起两朵红云，娇嗔道：“您这怨得我一清早就排揎你吗？”

说着一哈纤手笑道：“你只要敢再胡说，我不把你治得叫饶才怪。”

香红连忙站起来，退后了一步，又笑道：“我并没有胡说呀，您请想一想，您跟年二爷，还有什么分别？您现在虽然把那幅画留下来，到了那一天，老山主还能教您再留下来，不许带过去吗？”

中凤倏的纵身过去，一把便待扯牢，香红笑着一闪身避过，却不料无意中一下竟将一张椅子碰翻，又正倒在一个铜痰盂上面，一连串响声，竟将耳房中睡的孙三奶奶，和两个侍婢惊醒，一齐奔了出来，孙三奶奶也不顾蓬头赤脚，揉揉两只眼睛，看着两人道：“咦，俺还道是半夜里又来了什么歹人咧，原来已经大亮了，您两位为什么不睡，倒打起架来？”

香红笑道：“孙奶奶，你试评评理看，适才老山主教我来拿东西送人，你们小姐揿牢不放，要带到婆婆家去呢。我只说了两句，她便和我不依不饶，您瞧该怎么办？”

中凤闻言，又要冲过去，孙三奶奶连忙拉着道：“香姨奶奶，您也太小气咧，大不了一两件东西，俺小姐要留着玩，您只要和老山主说一句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逼着要咧？要送人咱们家里什么没有，在争这一两件吗？”

香红闪身在孙三奶奶身后笑得格格的道：“孙三奶奶，不是我说，你也老悖霉咧，要是送别人东西，我能逼她要吗？这是送年二爷的，您知道不知道？”

中凤冷不防霍的一声，从孙三奶奶腋下窜了过去，一把捉牢香红，向床上一揿，伸手便向腋下哈着搔着，只笑得她格格不已，喘着气道：“孙三奶奶……您……还不……快些……去……去把年二爷请来，要不然这笑面罗刹……可可……要哈死人咧。”

中凤一发狠，哈着搔着，只闹得香红笑得连气全喘不过来。孙三奶奶和两个侍婢看见这两个花朵也似的人儿，厮缠在一处也不禁好笑。那孙三奶奶，直把一双母狗眼笑成一条线，一面道：“小姐，俺说香姨奶奶为什么一清早就来向小姐要东西咧，原来是送年二爷的。既然如此，那又不同咧。俺想，也许人家已经把聘礼送来，咱们老山主打算取几件东西回盘咧，那您可不能使小性儿，还是让香姨奶奶带去的好。”

中凤猛一回头，瞪起一双妙目，向孙三奶奶道：“您这老悖霉也跟着说什么？停一会我不把你那头上的撅把子扭下揪才怪！”

孙三奶奶笑道：“俺这说的是正经话呀，难道人家送聘礼来，咱们能不回盘吗？您要害羞不好意思，只告诉俺，让俺停一会子送给老山主好啦！”

中凤不禁连唾了两口娇嗔道：“啐，啐！去你的，你知道她完全是在胡说吗？”

那香红忽然乘着中凤在和孙三奶奶说话，冷不防，一下挣脱手，从床上一跃而起，一个纵步，窜向窗下，一手掠着鬓角笑道：“好，我的凤小姐，现在算你厉害，咱们总有那么一天，您可等着我的。”

说着笑着向孙三奶奶道：“这可您看见的，她欺负得我也够了咧。一到那一天，我不要他小两口子磕上几个头，恭恭敬敬的叫我一声姨娘，能出那新房一步才怪！”

中凤又要从室内冲过来，香红一笑，逃出房去道：“凤小姐，您可自己估量着些儿，我走啦！那印和画儿，劳您驾，自己送去吧！”

说着，笑声连连，这就走了。孙三奶奶睁大了眼睛道：“小姐，说真个的，这香姨儿是来拿什么的？您可别再闹别扭，只告诉俺在哪只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让俺送去好了。这可是大喜的事，大家全要图个吉利，俺还没有向您贺喜咧。”

中凤又一瞪眼嗔道：“你疯呢，就满知道是那一回事么？”

说着薄怒着，向床上一倒，用手一指屋角一排箱子道：“就在那第四号箱子里面，有一个小方檀木匣子，那里面是一颗方方的汉印，你既愿意跑一趟，可送给老山主去。还有一轴画，我已和香姨儿说了，那东西年二爷未必喜欢，最好换上一换。”

说罢一赌气，双足一搓，将那一双小毡靴搓落，和衣滚到床里面去，扯过一床锦被竟自蒙头而卧。那孙三奶奶只乐得咧开了一张大嘴笑道：“俺虽然是个笨人，猜得还真一点没有错儿，这可不是对了吗？”

说着自己去翻箱子，取东西不提。

这里中凤不一会便也自睡去，渐渐香梦沉酣，到了华胥国深处，忽觉身子奇困，四肢百骸，全有点娇慵无力，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猛将倦眼一开，只见眼前百花齐放，春阳正好，又闻流水淙淙，鸟声繁碎，直不知身在何处。再一细看时，原来却是一片极大花园，楼台亭榭，布置井然，山石花木也都清华不俗，自己却睡在一个小湖中间，两面连着曲桥的小亭子上面，身下却是一张湘妃短榻，一幅淡湖色的香衾半掩着身子，已着了好几片由槛外吹进来的落花，四围寂静，更无人声。心方暗想，我怎么跑到这里睡起觉来，忽从那一排疏落的小红栏杆外，看见有一个羽扇纶巾身披云白鹤氅的人，从那画桥上缓步而来。不禁一惊，忙从榻上一掀那幅香衾坐了起来，一看身上时，幸喜仍是和衣而睡，连足下弓鞋也未脱去，脸上一红，略整衣衫正待出亭，倏听来人笑道：“夫人已经醒来了吗？我昔年读书，常笑谢安折屐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谁知今日也轮到自己头上来咧。”

说罢，人已到了亭上，再看时，却是羹尧，一脸得意之色缓步走来，方讶为何这等装束，又听他口中竟称自己夫人，不由更红了脸。正待责询时，羹尧已经走进亭来，轻挥羽扇，就榻旁锦墩上坐下来笑道：“方才夫人薄醉倦卧，我也走到前厅与宾客下棋度曲消遣，谁知前方捷报已经传来，我军先头部队昨夜越过辽阳，鞑酋玄烨，已经窜入吉林境去咧。可贵令兄和马天雄均能立功，便张杰所率那部偏师也锐不可当，不日便可克奏全功咧。如今恩帅肯堂先生，和令师长宫主独臂大师已经寻到烈皇帝寄养民间的嫡支后裔在南都即位，赏表封我辽阳王，仍兼都招讨总督各路兵马，便连夫人也蒙封开国夫人，恩诏册书，恐怕即日就到呢。”

中凤不由心中一模糊，喜道：“真的吗？我们怎样起事的，那鞑酋是几时逃出关去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全忘记了咧？”

羹尧大笑道：“夫人怎么又取笑起来？难道这一场薄醉竟使得你连这二年来的事全都忘了不成？”

中凤又怔了会，到底想不起，只看着羹尧有点发愣。半晌，羹尧又笑道：“看样子，你是真忘了，也罢，等我来告诉你吧。二年以前，您打从云家堡到北京城里来，我们不是在那雍王掩护之下，成了一个血滴子总队吗？”

中凤笑道：“这倒的确是有的，难道你便以这血滴子总队起义的吗？”

羹尧摇头道：“话长咧，你且听我慢慢告诉你。”

接着又道：“自从那血滴子成立以后，我便实行在鞑虏诸王之中，散布流言，使得他们自相猜忌，兄弟相残。”

说着，又看着中凤笑了一笑道：“夫人下嫁以后，又亏得您多方助力，酿成他兄弟各自火并的惨剧。彼时那鞑酋玄烨热河狩猎，听了十四皇子允禵的话，竟把雍王传到热河赐死。正好，我们在各地的布置也全好了，又与江南诸侠，和甘陕一带的哥老会、川中的袍哥、汉留、长江沿海一带的洪门，全取得联络，便立刻到北京举义，一夜之中占领了内外城，和附近要隘。只便宜了那鞑酋未曾入网，一听这消息便回窜到东北老家去。各地义土闻讯也纷纷起义，公推我为都招讨，总督各路军马大元帅。我因北京初复，各路义师未集，必需坐镇，所以特命令兄中雁，率师万人追蹑鞑酋之后，不容他立足，一面昭告关外义民，乘机起兵，内外夹攻，以收速效，这其中有若干事，还出诸夫人策划，怎便忘却呢？”

中凤恍惚之中，也似乎真有此事，不禁看着羹尧回眸一笑道：“我这一觉真睡得可以，怎么会把这一段事全忘了呢？既然如此，官军虽收豫阳，那鞑酋窜入吉林老巢，却留他不得，明天待我也统一军赶出关去，轻骑追蹑，将他擒来，献俘于金陵新皇帝之前，就便去看看师父，你道如何？”

羹尧笑道：“依我计算，张杰一军，此刻恐怕已越松花江，那鞑酋即便窜入老巢也难立足，又何必再劳夫人亲自率师出入戎行？您只要替我准备露布和报捷文表便得了。”

说罢又笑道：“夫人既识我于未遇之前，又复代决一切大计于后，已是千古奇女子，何必一定又要以亲冒矢石，斩将搴旗为功呢？”

中凤看着羹尧，想起邯郸旅店初遇光景，不禁得意一笑。羹尧也似喜极，猛将手中羽扇一放笑道：“功名富贵常有，封侯拜相更不算什么，但难得的是我二人，竟凭赤手空拳挽回这个局面，使得日月重光，河山再造，为千古儿女英雄美人名士留下一个榜样，这太值得自豪了。”

说罢挽着中凤玉臂不由哈哈大笑。中凤见他得意忘形，正待说什么．忽见那曲桥上，走来好几个顶盔贯甲的将士，不由心中一急，把手一夺，想不到用力过猛，一下不知打在什么地方，忽竟玉指生疼，猛然一惊，耳畔只听孙三奶奶道：“小姐你怎么呢？是睡魇了么？”

再揉睡眼一看时，原来仍睡在雍王府里自己那张床上，窗外日影已经西移，孙三奶奶正睁大了眼睛立在床侧，看着自己，不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呢？”

孙三奶奶笑道：“俺把那颗印与老山主送去，他老人家已经照您的话，又配上了那幅兰花，打发人与年二爷送去咧。俺因为您昨天一夜未睡，怕有人吵了您，所以一直守在这里，连那位福晋娘娘打发人请您过去，俺全替您回掉咧！方才为您在梦中忽然把手一舞，正打在床栏杆上，怕您魇了，才叫了一声，想不到您已睡醒了，现在不觉得怎么样吗？”

中凤急道：“为什么福晋着人来找我，你也替我回掉？如今什么时候咧？”

孙三奶奶咧嘴笑道：“您急什么？一个大活人能熬着白天夜里又不睡吗？那福晋二次又打发人来过了，也说是既您一夜未睡不许惊动咧。如今才只未牌时分，大厨房里已把您的饭食送来，俺全替您留着呢。”

说着又把头一掉，向外间看了一看道：“剑奴，侍琴，你们两个小蹄子又到哪里去咧？小姐起来了，怎么还不前来侍候？这儿是王府，不比在山里头，可不能这样没规矩。”

二婢闻言，忙从外间赶进来笑道：“方才不是您吩咐过，小姐睡了，不要在这里打扰，教我们不必在这房里，到外面去等着小姐睡醒了再进来吗？现在为什么又怪我们咧？”

孙三奶奶想起方才果是自己吩咐两人在外面伺候的，不由笑道：“这并不是俺对你们两个唠叨，要知道，人家这是王府，我们决不能让人家笑话。再说，小姐不久便要嫁到年府去，我们少不得全要跟去，自然非跟人家在王府里学学规矩不行，要不然，累得小姐被婆婆嫂嫂暗地里数说两句，那太难为情咧。”

中凤闻言嗔道：“你又胡说什么？怎么动不动就提到这个上去？我真不爱听咧。”

二婢不由相视一笑，各自去取茶水巾栉，孙三奶奶又叹息了一声道：“小姐，您哪里知道，俺虽然是个粗人，年纪却比您要大得多，那年府是个世代宫宦之家，以俺料想，上有老太太，下有大奶奶，一定不好伺候，再说您又是一个偏房，将来……”

中凤不等说完，不禁脸上一红，连忙摇着头、掩着粉耳，嗔道：“方才我已告诉你不爱听这个，你为什么更唠叨起来？”说着笑骂道：“你这老悖就只懂得这个吗？”

孙三奶奶见她虽然说不爱听，却眼角眉梢大有喜意，笑了一笑道：“只要您能明白，俺就不说也行。不过，这实在是规规矩矩的话，您瞧，人家这王府里上上下下，不都有一定规矩吗？那年府里，一定和这里差不多，俺能不教她们凑这个机会，先学学样吗？这是正经大事，您可不能只害臊，大意过去咧！”

中凤不由抚弄着衣角，低头不语。匆匆洗漱用饭之后，因福晋钮钴禄氏既一再差人来请，不得不去一趟，便命二婢，将头重行梳过，又换上衣裙，径向上房而去。才进屋子，只见那福晋钮钴禄氏和年妃正坐着闲谈，连李飞龙之妹玉英也在座，连忙行礼下去一面笑道：“适蒙福晋一再呼唤，本当即来，无如我那乳娘无知，未能及时将我唤醒，还望福晋恕罪。”

钮钴禄氏一面答礼一面笑道：“云小姐为什么这样客气？那是我不知道昨日的事，所以才去请你，否则也不会那样不近人情，去扰你。”

说着一面招呼中凤落座，一面又笑道：“我请您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大家聊聊而已。”

中凤一面就座，一面又与年妃玉英寒喧一阵，不一会，年妃玉英均各辞出，钮钴禄氏笑道：“我闻得王爷说，云小姐不但武功绝伦，才华也是好的，长日多暇还望不吝指教才好。”

中凤道：“那是王爷过奖了，民女一家得罪本朝，逃窜江湖，各人为苟延残喘，稍习武功，那倒是有的，要说是才华，哪里说得上？”

钮钴禄氏道：“云小姐不必太谦，我听王爷说，连年二爷那等武功，那等才华，还对你钦佩无已呢！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中凤不禁又红潮莲脸道：“王爷、年二爷全都谬许了，想我这个江湖野丫头，怎么值得挂齿呢？”

钮钴禄氏又笑道：“王爷的脾气我向来知道，有时或者不免夸张些，难道年二爷的话也靠不住吗？老实说，他二人对于武功文学全不外行，能都对云小姐钦佩，那您的才学便不难想见。如果再谦，就非巾帼英雄的本色了。”

中凤见钮钴禄氏如此恭维自己，不知有什么用意，不由芳心有些忐忑，脸上更加红得厉害，倏听对方又笑道：“云小姐，您对年二爷这个人觉得怎样，还有点出息吗？”

中凤心中又是一震道：“年二爷和王爷既是口盟弟兄，又是至亲至戚，就和一个人一样，我怎么敢妄加评论呢？”

钮钴禄氏走近一步低声道：“我不是说这个，是问问您，他这个人究竟怎样？”

中凤半晌无语，只羞得抬不起头来，钮钴禄氏又道：“好妹妹，我大胆叫你一声妹妹吧，咱们全是女人，您但说无妨，难道我还取笑您不成？老实说，云老英雄早把您的事托给咱们王爷呢。王爷因为您不同庸俗女子，所以才着我来问问您，您觉得年二爷这个人还有批评吗？”

中凤慌道：“福晋这等称呼，民女怎么当呢？您不折杀我吗？”

钮钴禄氏格格一笑道：“我们今后不许再客气，也不许扯到别的地方去，老实说，咱们以后，也许还要换个称呼呢！”

中凤不禁大窘，但又无法避过，只有含羞红着脸道：“福晋若问这人是没有批评的，再说凭我这样的人敢对王爷赏识的人加以妄议吗？”

钮钴禄氏又低声在她耳边道：“那您对这个人已心许了，既如此说我便回复王爷呢，您放心，他虽然是有正室夫人的，只要您肯答应，王爷和我决不会使您受半点委屈，将来无论如何也要替您弄到一封诰命下来，不愁不和正室夫人一样。”

中凤猛然把头一摇，钮钴禄氏诧异道：“怎么呢？您竟不愿意吗？”

中凤又忙把头连摇，钮钴禄氏急道：“既不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摇头呢？”

中凤忸怩道：“民女何人，怎敢当王爷和福晋如此成全呢？”

钮钴禄氏道：“哎呀，您摇头的原来是这句话，倒吓了我一跳，我还疑惑这把冰斧一下已经抡缺呢。”

说着又看着中凤笑道：“那么您既答应了，以后咱们可得姐妹相称，假如您再客气，对不住我可得换上一个称呼，叫您二嫂子呢！”

中凤不禁脸上和重重的抹了一层胭脂也似的，又羞得说不出话来。

钮钴禄氏携了她的手又笑道：“妹妹，您别害羞，以后咱们更是一家人咧，您还客气做什么？今天乘这个时候，您可非叫我一声姐姐不可，要不然，那就是非让我叫二嫂子不可了。”

中凤无奈，只有嘤咛着叫了一声“姐姐”。

钮钴禄氏不由非常高兴，又殷勤留在上房，同用晚饭。中凤虽然害羞，转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忸怩着道：“姐姐，您还是让我回去吧，停一会王爷恐怕要来呢！”

钮钴禄氏笑道：“他来又怎么样，你们不也长是在一处吃酒吗？”

中凤红着脸又说不出话来，钮钴禄氏忽然省悟道：“您放心吧，他今天宿在您那小姑子那里，是不会来的，即使来了，我也不会当着你来说这个。不但如此，我停一会还要告诉他，不到那一天，咱们决不提这话，免得您又害臊，这样一来，姐姐我，总算疼你这妹妹了吧？”

中凤闻言，才勉强留下来，按下这里两人闺中笑谑不提。

在另一方面，羹尧自从回到家中之后，一进书房马天雄便迎着道：“年兄昨夜未归，想必又被雍王留住和云氏一家小宴了，但不知那十四王府的程子云，如何被你折服，能告诉小弟一二吗？”

羹尧诧异道：“你怎么得讯如此之快，是魏景耀等人回来说的吗？”

天雄道：“这倒不是，却是十四王府的那个小来顺儿来说的，张挂香还有一封密报在这儿等你开拆呢！”

说着，递上一个纸折的同心结子，羹尧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那程子云回来以后，把和您比划吃酒的事，全和十四王子说了，并且说，您是天下第一奇才，十四王子非常着急，要想派人去行刺，程子云说不必，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教您归顺，说不定今天就要来拜访您和马爷，千万留意。”

看完不由大笑道：“想不到那怪物竟如此看中我，不过要凭他那张嘴想说服我还早咧。”

天雄忙问所以，羹尧又将昨晚所遇和血滴子的组织说了一遍。天雄双眉微皱道：“这个办法，当然要严密得多，也易于指挥运用，怕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年兄自问，将来能和雍王这人相处无间么？要不然，见渊鱼者不祥，一切都得仔细咧！”

羹尧不禁微慨道：“马兄真我良友，不过此事小弟心中已有了一个打算，你他日也许会明白的，此时此地，还请勉为其难，便算帮衬小弟了。”

天雄正色道：“年兄何出此言？小弟方才这话，实为年兄而言，并非小弟决图有所规避。老实说，只要年兄有命，小弟无不遵循，如说此话便是见外了。”

羹尧连忙谢过道：“小弟失言，马兄不必介意，诸承提醒，以后一切自当留意便了。不过此事小弟已经失着于前，如今也追悔不来咧。”

天雄笑道：“年兄，您更误会了，我不是说您不该布置此事，而是说您这个总领队一职，应该由雍王爷自己来担任才合式，要不然，一遭疑忌，这事便不好办呢！”

羹尧又把中凤阻拦，雍王说明苦衷的事说了。天雄看了羹尧一眼又笑道：“我万想不到年兄竟有这样一个红粉知己，敢于不避嫌疑把此事当场揭开，这也太难得了。年兄以后，却千万不可辜负了她这番盛意咧！”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急忙乱以他语道：“此事暂且不说，那小来顺儿还有其他的话吗？”

天雄微笑道：“他还携了张桂香另—密函在此，说请您亲自过目。明天小来顺儿来，再请给他一个回信。”

说着又取出一封信来，羹尧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二爷尊鉴，贱妾自来此地，一托王爷二爷之福，还算顺手，不过功夫已破，又不便出来，有些话无法当面呈明。王爷前此许我找蒙古医生代看可以复原，但到现在，还未见人来，我心里真急透了，请您代为向王爷问一声，那蒙古医生什么时候才能来。又闻得云小姐已经来了。也请二爷问一问她能否让我复原，如果能够，我永远不敢忘记她的恩惠，书不尽言，即叩万福金安。贱妾张桂香检衽。”

羹尧看完不禁摇头道：“这个女人，怎么不按规矩，把一封私信也由小来顺儿寄来，此风却不可长呃！”

天雄笑问所以，羹尧忙把那信递过去，天雄一看笑道：“这也情有可原，反正这血滴子成立，是要通知她的，何妨差一个人去，对她说明一下，并制止她以后不再有这种行动也就得咧。”

羹尧沉吟道：“话虽如此，但此风却不可长，这又是一件重要的事，教谁去妥当呢？”

天雄笑道：“如论妥当，那只有云小姐，一则她是她手下的败将，让她对她说，要比别人好得多，二则女人对女人，对话重一点也不妨事。”

羹尧点头称是，因为一夜末睡，不免疲倦，又与天雄略谈血滴子组织的事，使就榻上假寐了一会，不知不觉朦胧睡去，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忽听喜儿在身边叫道：“二爷醒来，现有十四王府的程爷来拜。”

羹尧一看，日色已经偏西，忙问程爷何在？喜儿道：“因他用两张名帖，分别来拜二爷和马爷，现由马爷接待在外面厅上了。”

羹尧忙命取水擦脸，匆匆一整衣冠，便向书房外面走去，遥闻那程子云大声道：“俺程某自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服人，想不到年二爷以—个出身阀阅之家的贵公子，竟然九流三教诸子百家无一不通，而且武技之妙更是超人一等。老实说，除开经世之学而外，俺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咧。”

说罢又哈哈大笑道：“便您马爷的拳剑工夫，俺也闻名已久咧。不用说别的，单那劈空掌法，如今便已成绝学。俺真想不到，当世奇人为何均集于雍亲王之门，这是个什么道理？其实您真没有见过咱们十四王爷的气度，如果再做一个比较，那就大不相同了。”

天雄道：“程爷，您错呢，敝友年二爷的志趣如何，我自不敢妄论，要说到像小弟这样不成材的人，这北京城里何止车载斗量，那点小功夫更不足挂齿。至于在雍王府内挂上一个名，那不过是年二爷因为小弟穷无所归，代为找一个小差事，混一个饭落儿而已，固然将来志不在此，就现在也决不敢以王府护卫自居，照您这么一说，倒教我不胜惭愧咧。”

遥听程子云啪的一下，似乎拍了一下大腿，接着大声道：“好，这才不愧大丈夫的抱负。本来嘛，王府的护卫算得什么？要凭您有这等绝艺在身，国家一旦有事，只要得遇明主，还愁不是凌烟阁上人物，万户侯何足道哉？”

又听天雄笑道：“程爷，您把小弟看得太高了，方才小弟说的志不在此，并非对这护卫一职有鄙薄之意。实在是自己知道，自己太不够材料，连这个都有点才不胜任，将来只合以江湖终老而已。要照您这么一说，那马某不透着成了一个妄人了吗？”

羹尧不禁心中好笑，暗想：“你这不是自谦，简直是骂人咧。”方才迈步打算一掀外间帘子，程子云又大笑道：“马兄何自谦乃尔，如今这庙堂之上，还有几个不是行尸走肉，不用说胸有抱负的人大半怀才不遇，决不自甘雌伏，便如马兄有这等绝艺在身，难道真个打算终老江湖吗？这未免太是欺人之谈了。”

天雄正想说什么，一见风吹软帘，羹尧已到门边，忙道：“年兄，您快请出来吧，这位程爷已经渴望一见主人呢。”

羹尧心知天雄已经不耐，连忙掀帘而入向两人一拱手道：“小弟来迟，有累二位久待了。”

那程子云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道：“二公子真非常人，昨晚一夕谈固然令俺心折，今日一见，更如玉树临风太阿出匣一般，将来还怕不是霍卫一流人物？”

说着又笑着趋前，挽着羹尧的手道：“程某和二公子昨日虽是打成相识，今天却是专诚拜谒咧，您能稍假半日，俾作长谈吗？”

羹尧一面肃客入座，一面笑道：“程兄今之奇士，只要肯赐教，便令年某与有荣焉，怎么说出这话来？”

程子云一面落座，一面把大拇指一竖道：“您真不愧今之贤公子。老实说，非公子决不能识程某，也非程某不能知公子，今日一会非同小可，便他日史官也须大书特书咧。”

羹尧仔细把他一看，只见今日又和昨夜大不相同，居然头上端整了一顶簇新京缎瓜皮小帽，鼻上架了一副大墨晶眼镜，身穿二蓝宁绸皮袍，外罩玄缎马褂，只脚上却还是穿着那双扳尖快鞋，未免有点不相称。他却若无其事的，把腿子跷得老高，一开话匣以后，又是滔滔不绝，从修齐治平，一直说到水利战阵，乃至女闾房术；一扯就是个把时辰。看看天色又晚，这才收住词锋笑道：“二公子今之人杰，敝居停久切心仪，所以特别着程某前来相邀，有暇能偕马兄过去一谈吗？”

羹尧笑道：“十四王爷乃雍王同母胞弟，彼此均系至亲，既承召唤，焉有方命之理。不过春闱日近，小弟非稍有准备不可，加上父兄督责更严，目前实在无暇分身，还请代为婉言致谢，一俟会试以后即当趋谒，便对程兄也只能于同时一同回拜了。”

程子云不禁一怔，转又笑道：“公子人中鸾凤，难道也须从科甲中讨出身吗？”

羹尧笑道：“既习举业自不得不尔，还望程兄不要见笑才好。”

程子云把脑袋—晃道：“这样也好，好在春闱不远，只不过还有个把两个月的工夫，既如此说，俺便回去转告敝居停，只等琼林筵后，再为约期奉邀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

第十五章　回天再造

羹尧送客以后，天雄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道：“年兄，怎么你对这种妄人也敷衍起来？小弟却真有点不耐烦咧！”

羹尧笑道：“此人虽然不免狂妄，胸中倒还稍有实学，便所见也未必全非，不过他既来做说客，为什么却除临行一约而外，并未提及，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天雄笑道：“这却不然，他在你未出来以前，倒已经向我约略提过，我已给他挡了回去，大概在你出来以后，因为急于要夸耀他的槃槃大才，倒反把正事忘了亦未可知。”

说罢两人相与大笑，羹尧一看天色，想起张桂香的事，忙命从人备马，又赶向雍王府，正好雍王方从宫里回来，忙将程子云过访之事和张桂香有私信求医的话说了。雍王笑道：“这个家伙，真也太自不量力了，怎么昨晚才丢那种大人，今日居然又谬托知己，想做起说客来，这不但是个妄人，也太恬不知耻了，二哥理他做什么？十四阿哥把大事寄在这等人身上，还有什么足畏的？”

说着又道：“不过那张桂香，我倒是确实允过她，延蒙古御医克勒巴图代为治疗。但那喇嘛迄未来京，说不得只有托云小姐辛苦一趟，先安慰她一下，再说了。”

说罢便着人去请中凤商量，一面向羹尧笑道：“二哥，人已经来咧，老实告诉你，不但老的一再托我为媒，便是她本人，在您弟妇面前也已首肯呢！适才我已和令妹说过，由她回去再把岳父母那一关打通，这事便面面俱到了。至于你怕委屈她，我那福晋已经面允过她，将来总要替她弄到一副诰命，也就算对得过她了，至于其他的事，那就在二哥自己了。”

说罢不禁哈哈大笑，羹尧闻言不由一惊道：“王爷，您先别忙，这事却万万使不得，如果真这样做，那只有恕我决不能从命了。”

雍王大为诧异道：“这又奇怪咧，以前你百般推辞，还有一说，现在各方都已绝无阻碍，她自己更千肯万肯了，为什么你反惺惺作态起来？便是您那老泰山和二嫂方面，我也可以请我那舅母隆太太去给你说妥他，一切全说是我的意思，再不然，为了二哥我还可以请母妃出来做主，你还怕什么？”

羹尧还只是摇头，雍王正色道：“难道您真嫌她是个江湖女子，辱没您年府家风吗？要知道，人家为了这个才甘心做妾呢！否则凭她这样文武全才，这样品貌，还愁没有王孙公子争着下聘吗？”

羹尧慨然道：“王爷这话不但看错了我，也看轻了她呢！羹尧虽然无识，焉有用这样的心思来衡量她的道理？不过此事实有难言之隐，要不然，上次在云家堡，我早答应了，还要王爷这样为我操心吗？”

雍王不由眉头一皱道：“这就太奇怪咧，世间男女婚姻，除了本人之外，便是父母之命，现在既然全无话说，您还有什么踌躇的？再说我看你们两位不但天生一对地生一双，便两者之间，也一往情深，决无不能融洽之处，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固执呢？”

说着又笑道：“你拒婚无妨，今天却要还我一个道理来，要不然，那我就非替云小姐打这个抱不平不可了。”

羹尧躬身道：“羹尧身受王爷知遇，只力之所及，无不遵命，惟有此事，却无法说明，也无法从命，王爷如能谅宥，固是羹尧之大幸，即使不能曲宥，那羹尧也只有待罪了。”

雍王闻言脸色一沉，接着又大笑道：“二哥怎一提此事，便如此认真起来？依这样一说，倒是小弟的不是了。既如此说，我们暂且不提此事如何？”

正说着，忽听一阵细碎的弓鞋声音，接着娇笑道：“王爷何事呼唤？是年二爷来了，又有什么事要商酌吗？”

说罢，中凤已经俏生生的走进来，雍王笑道：“云小姐，你怎么人没有进门，就知道年二爷来了呢？难道我就不能奉请吗？”

中凤脸上一红，微嗔道：“我因王爷无事决不唤我，所以才猜到也许年二爷来了，有什么事要商量，您为什么要挑眼儿呢？”

说着，回顾羹尧似有不愉快之色，不禁暗中吃了一惊，转又笑道：“年爷，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猜得对吗？”

羹尧勉强笑道：“女侠向来是个聪明绝顶人物，不猜则已，要猜焉有猜不到的！方才王爷请您出来，的确是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但不知女侠能答应吗？”

中凤又看着雍王笑道：“王爷如有什么事差遣，只管吩咐就是咧，这还要商量吗？”

雍王看了羹尧一眼道：“我虽请云小姐出来，却没有什么事要劳驾，要说有事，那还是年二哥有事打算麻烦您一下。”

中凤又笑道：“您两位今天是怎么一会事？就无论凭哪一位有事，我也决无驳回之理，为什么这样互相推诿起来，就像打哑谜也似的，这不透着太奇怪吗？”

羹尧想起方才拒媒的事，再看看中凤明眸皓齿，一笑嫣然，在灯光之下，愈显得妩媚动人，不由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暗想：“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偏我无福消受，既是有缘为什么不在我未曾订下姻事之前遇着呢？要不然，没有师兄妹这重关系不也好多了？怎么造化弄人，偏令我遇上事呢？”想着，竟连雍王和中凤的话全没有入耳，只在沉吟不语。雍王不禁有点好笑，忙道：“二哥，您今天是怎么呢？听见没有？云小姐已经把您怪下来咧，你既把人家请来，有什么事快说呀！要不然岂不连我也透着要挨骂？就算另外有心事，不会停一会再想吗？”

羹尧方才惊觉，忙道：“王爷还没有把要烦女侠的事说明吗？”

雍王大笑道：“你人在这里，心到什么地方去？这是总领队的事，我能越俎代庖吗？果真我已和云小姐说了，人家还能见怪吗？”

羹尧才恍然大悟，不禁红着脸笑道：“女侠不必见怪，我实因为适才与王爷商量一事，未能决定，所以未免心中有事，没有听见您两位的话。我们之所以请女侠出来是为那李飞龙之妻张桂香适有信来，她因王爷允她延请蒙古医生将被女侠破去的功夫复原，俾能恢复超然飞行之术，竟将私信命传递消息之人送来，此举实足泄露机密，非稍加规戒不可。同时血滴子总队既然组成，他夫妇均以队员兼分队提调，张桂香且兼领队，也非通知不可，所以打算请女侠辛苦一趟。没想到，心中因为另有一事盘算，女侠来了之后，竟将此事忘了，一切还请原宥。”

中凤闻言笑道：“此乃份内之事，王爷年爷何必客气？不过十四王府，我未去过，北京又值初来，只请年爷将途径示知便行了。”

说着，看看羹尧笑道：“年爷适与王爷相商定必是机密大事，我本不应动问得，不过如因此事而起，那倒不必虑得，去年我虽破去那妇人功夫，但因年爷一语，已经替她留下恢复之法，只要您两位吩咐一句，使那蒙古大夫不来，我也有法子让她在七日内，仍能高来高去，行动自如便了。”

羹尧不禁诧异道：“那错骨分筋之法，本系绝着，女侠手下留情，能有那么准的分寸已是难得，如今她虽不死，已与常人无异，不但不能用力，便连再练都不行，您有什么法子使她复原呢？”

中凤道：“年二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那督脉虽被分开稍久，经年爷复原之后，气血不无凝滞，实未增损，如能用我本门心法运行，便无药饵，至多年余便可恢复。不过此妇狡黠异常，我却犯不着因此将师门密诀泄露，如今只须给她一粒回天再造丸服下去，再由她运用自己所能的练气方法运行一通，也可照常纵跳，但只不能持久精进而已，如论目前运用已足够了。”

雍王不禁也失惊道：“我闻得那回天再造丸，乃武当门中不传灵药，五痨七伤得之，沉疴立起，云小姐有此药方吗？”

中凤道：“此方例由武当派掌门人秘藏，与丹诀、拳谱为三宝，我怎会知道？此乃昔年一位前辈长老所赐，本为防有意外，如今说不得便宜她了。”

说着又笑道：“送药通知，都不是难事，只是我不认识路，如何说法呢？”

雍王笑道：“云小姐真慷慨已极，连这稀有难得的灵药，都肯拿来送人，这就难怪你那金凤令所到人皆拱服了。”

说罢，亲自在书架上取下一张地图递过去道：“这是一张北京城的详图，各位阿哥和权要所居，我已在图上用朱笔注明，前此年二哥已经告诉过我，那张桂香现住十四阿哥西园赐书楼，你只一看，便知明白了。”

中凤接过图去一看，那图果然极为详细，注得也极明白，不禁笑道：“有此一图，北京城内，便了如指掌了。”

说罢携图告辞道：“二位暂请稍待，容我回到后面更衣取药便来。”

说罢一笑径去。雍王等她去得远了，笑向羹尧道：“二哥，你竟忍心做一个天下的忍人吗？”

羹尧皱着眉头，只把头连摇，一面苦笑道：“王爷不必取笑，羹尧对此，实有困难，要不然，正是求之不得的，焉有方命之理？还请向云老山主婉言谢却，并请原宥为幸。”

雍王笑道：“这事却回绝不得呢，只一回绝，再想挽回可就难了。你虽如此回我，我却决不能回绝人家，那也只有方命了。”

羹尧不禁默然不语，相对无言，半晌还是雍王先笑道；“二哥既有困难，此时我也决不相强，只索性再等些时再说也还不迟，何必忙在一时呢？”

这才算把这场事揭了过去。不一会中凤换好一身深紫色夜行衣，头上也用一条紫绢包好，背上斜插者一柄长剑，笑着走进来道：“此刻要去还早，二位如有什么吩咐，便趁此说明如何？”

雍王笑道：“此刻天未全黑，不过申末酉初，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如何便能去得？自从邯郸旅店一会之后，我三人向少同饮，今天是这血滴子总领队组成之后，云小姐第一次出手，待我略敬三杯，权壮行色如何？”

说罢便命左右吩咐厨下备酒，中凤看了羹尧一眼笑道：“王爷敬酒决不敢当，不过藉此稍谈此去应该说的话也好，只是年爷今晚却又不能回府呢！”

羹尧笑道：“我宿此间，已成惯例，在女侠未来之前便是常常如此，岂只昨今两晚而已。”

说着，便又将张桂香在十四王府一切，和程子云来访之事详细说了。中凤笑道：“这张桂香本就狡黠异常，做这等事，倒是用其所长，不过这夫妇二人，均不是什么忠心耿耿之士，还须防她反侧才好。”

雍王大笑道：“这一点云小姐但请宽心，固然年二哥的防范周密，又恩威并济，谅她不敢越出规矩之外，便是我也曾许以重利，她妹妹又在此间，或许一时尚不至便有异心，何况还放着云小姐在此，只一举手便足以制其死命咧，她敢吗？”

中凤只笑了一笑，并不开口，少时酒肴送上，三人同饮不提。

在另一方面，张桂香自迁入赐书楼之后，独处一室，转觉非常寂静，初料允禵一定要来相扰，谁料一连两天，连书也未曾来取，不禁转出意料之外，欲待私自出来，又苦于功夫已破，无法上高，不禁引起无限幽怨，这才写了一封信由小来顺儿，转交羹尧，一问蒙古医生讯息。谁知小来顺儿回报，年二爷并不在家，信件已交马爷，心想，这一来，也许又要停个一两天雍王才能知道，但不知那蒙古大夫会来也未，又不知雍王是否能为自己尽力，想到这里，不由把那云中凤恨得牙痒痒的。晚饭之后，因恐允禵或者欲来，特别加意打扮一下，半靠在窗前等着。谁知允禵这几天，因为日前被六皇子允祀在宫中说了几句坏话，受了传旨申斥的处分，心中正在闷闷不乐，连福晋和几个王妃全懒得周旋，哪里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终日只有拿着下棋打谱消遣。又因程子云回报，那年羹尧确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已被雍王网罗以去，更加烦闷。看看等到夜深便如长门永巷一般，不禁暗自唾了一口道：“老娘自从出道江湖以后，除受伤生病而外，何尝有一天受过这等凄凉孤寂，早知道，还不如不来这藏书楼，和李飞龙厮混在一处呢！”

想着，正待脱衣就寝，忽听屋瓦微有声息，接着窗上又有了弹指声，心疑李飞龙愉来幽会，不禁笑骂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这大的胆，在这个时候跑来，要被王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倏见房门软帘一掀，走进一个一身劲装的紫衣少女来，含笑道：“李大嫂，你还认得我吗？”

再抬头看时，却是云中凤按剑而立，不由大惊道：“云小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却这个时候跑来？”

中凤笑道：“你不是有信给年二爷，问那蒙古医生吗？如今我便是奉命替你治病而来，另外还有一事向你道喜，这里说话方便吗？”

桂香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肃客就座，一面道：“此时谅也无人前来，云小姐但说无妨，但不知我那点小功夫，真能赏还吗？”

中凤一面落座，一面道：“我既来了，还能让你失望吗？老实说，在当日动手的时候，就留下今天的地步咧，如要不然，还能让大嫂活到现在，这等自在吗？”

桂香一面送上香茶一面想道：“这个丫头真厉害，原来她早就留下一手咧！”但脸上绝不露声色，却拜伏下去道：“多蒙云小姐手下留情，贱妇终身铭感，一切还望包容。”

中凤沉着脸道：“你这一身功夫，我包在七天之内还你，但有一层，今后如敢再为过分纵欲胡来，只正气一衰，功夫立散，那就神仙也救不得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纸裹来道：“这是一粒回天再造丸，你既在江湖上跑跳，当知此药来之不易，现在算你造化，年二爷又一再求我，所以看他份上拿来送你，把这药服下去，只须照你本门运气之法，让它运行一周，只七天便可纵跳如初了，但在这七天之内，固然不可胡来，便以后也自己须明白，千万不要糟蹋了这粒灵丹才好。”

桂香一听那药竟是武当门中三宝之一的回天再造丸，不由喜出望外，又连连叩头道：“云小姐，你这大德，我这一辈子全忘不了，以后自当立定脚根做人，再也不敢妄作妄为了，不信您问年二爷去，我在受您教训之后，敢做过一件错事没有？”

中凤用手扶起，一面笑道：“但愿大嫂如此就好，不然我就枉费一场苦心，你也辜负了年二爷的一番美意成全了。”

说着又把来意说了，桂香一闻自己夫妇竟和年云诸人同隶血滴子总队队员，又兼分队提调领队，心中愈加高兴，又伏地谢了。中凤最后才提起寄书犯规之事，又一端正脸色道：“这是规矩所在，不容玩忽。姑念初犯免与议罪，以后再如此．便年二爷和王爷也无法轻恕了。”

桂香不禁凛然受教，中凤把话说完，又道声珍重便自出房登屋，一路飞跃，直向雍王府而来，直到花厅上，飘然落下，只见烛影摇红，僮仆无声，全厅寂静异常。再走进暖房一看时，那雍王已经他去，华灯之下只有羹尧一人，掩卷独坐若有所思，连忙笑道：“幸不辱命，我已回来咧，此地怎剩下年爷一人，王爷呢？”

羹尧猛一抬头，见是中凤回来，慌忙起身道：“女侠回来了，那丹药曾交张桂香吗？”

中凤格格娇笑道：“方才我不是已经说过幸不辱命吗？既有这幸不辱命四字，当然是已把您交待的话全做到了，为什么又问呢？”

说着，忙把经过一说，又问道：“王爷怎不在此地，是已回上房去了吗？”

羹尧笑道：“他自你走以后，便说身子困乏，命我在此等你回信，先回上房安歇去了，想不到你回来得如此神速，便古剑侠传中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中凤又掀帘向外一望，娇笑道：“难怪仆从侍卫人等一个不在咧，原来王爷已经回后了。”

说着便就羹尧身旁椅子上坐下，一面又低声笑道：“师哥，您今天为什么有点神态失常，是雍王有什么不入耳的话吗？您处的这个地位太要紧了，却千万大意不得呢。能告我一二吗？”

羹尧见她娇笑盈盈，状极关心，又附耳小语，毫无避忌，不由心中更加难受，忙道：“他并没有说什么，我因连日为这血滴子的事十分操心，说话也许有点精神不能贯注，其实并没有什么。”

中凤笑了一笑道：“天下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数月以来，彼此相处已非一日，难道你还瞒我吗？老实说，连上次云家堡的那种阵仗，你都视如无物，处之泰然，何况血滴子一事，你久已布置就绪，何至如此心不在焉呢？”

说着又正色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以我察言观色而言，今晚在我未来之前，你必与雍王有所争执，师哥，难道就不许我稍代分忧吗？”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勉强支吾道：“师妹，你猜错了，我如有事焉有瞒你之理？如果真不能置信，你便在雍王面前也不难打听，不过师妹为我关心，小弟实在感愧万分，将来不知如何报答才是好呢？”

中凤微嗔道：“师哥既不肯告诉我，那我又何必再去向别人呢？”

接着又看了羹尧一眼笑道：“我知道咧，交浅不可以言深，谁教我自己不识趣妄自高攀呢？”

羹尧不禁慌了，忙道：“师妹，你别生气，想自邯郸相识以来。诸承策励，一切无不为我关心，小弟也无时不有知己之感，披肝沥胆已久，焉有有事瞒你之理？”

说着身不由己，握着中凤的纤手又道：“我一向对师妹均以知己相视，此心惟天可表，你怎偏不能置信呢？”

中凤任凭他握着手，不禁粉脸微红，把头低下去，那一寸芳心之中，直觉熨贴万分，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蓦然又把头一抬，回眸一笑道：“当真吗？我只怕未必咧。”

接着又道：“我并不是一定要逼你把话告诉我，实在以你的抱负，要在这种处境之中，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那真太难了，而且这个主儿，又是一个阴鸷深沉万分的角色，稍一不慎便无法以善其后，所以我才对你关心，否则又何必这样追问呢？”

羹尧不禁愈加内疚，握着中凤那只手，竟自半晌不语，那一室之中，静悄悄的，只一双俪影照在壁上，中凤又附耳悄声道：“你又想什么心思呢？实在没有什么事，我还能一定逼着你吗？只要你自己当心，不要辜负你自己说的话就行呢！”

羹尧这才如释重负的笑道：“小弟敬谨受教。”

接着，又问中凤此去对张桂香观察如何。中凤笑道：“这种女人很难说，不过才干确实是好的，那就全在驾御的人如何了，你不看她对自己的丈夫吗？她对丈夫尚且如此，何况外人呢？”

羹尧点头道：“我也虑的是这一点，所以对她比较别人总要严厉一点，不过，雍王对她却颇多回护怜惜之处，因此有时又不得不适可而止，要不然，早着那小来顺儿传话申斥了，还能这样客气吗？”

中凤惊道：“雍王真的对她意存回护吗？这倒不可不留意咧。”

羹尧笑道：“这是一个事实，我还骗你不成？不过，这也值不得惊异，你只明白就行了。”

中凤说：“话不是这幺说，你既打算利用这血滴子有所作为，那就不得不加以小心了，要不然有什么形迹落到她眼睛里去，那还了得！”

说着，又正色道：“并不是我胆小，这种女人实在最易坏事，只一发便不可收拾咧。”

接着又把此番去寻张桂香的情形，详细说了。羹尧道：“这样恩威并济就很好，所以我请你去，也就是为了好让她把前嫌稍微消失一点，要不然事虽已过，这仇便无法可解了。”

中凤道：“她仅仅对我记恨，我倒怕不了她，说老实的，凭哪一项我全可以制伏她而有余，只有一个雍王在内，这事便不好办了。”

羹尧又笑道：“这事难在将来，并不在现在，师妹此时何必多虑呢？”

中凤不禁默然，忽听外面更锣已报四鼓，庭院无声，万籁俱寂，那一室中，仍旧是一双俪影，并肩而坐，倏然想起早晨巧遇香红之事，不由又晕潮莲脸，笑着夺过手来道：“夜深了，我也回去咧，还望师哥今后一切留心，不要托大才好。”

说罢立起身来，道声“明天再见”，便自出了书房回去，这里羹尧自从中凤走后，也自上床就寝，但不知为什么，竟再也不能入梦，始而心想：“此女不但美艳大方，又秀外慧中，最难得的是，心细如发，卓见更不可及，果能结成夫妇，无论在哪一方面也是一份好助手，看她这等语气和关心之切，分明久经心许，而且对雍正福晋业经吐明心事，也决不假，如果万一我这拒婚之事，传了过去，也许她那一寸芳心就非为之碎裂不可，自己生平做事，从未负人，为什么对这样一个红粉知己，反面对她这样忍欲起来？一想到这里，不由深悔不该对雍王回得那样决绝。但一转念，“自己聘妻也是八旗世族，如心悔婚决不可能，而且说出去不但使人唾骂，便父兄也决不会允许。假使屈为妾藤，虽然出诸此女自愿，她的父兄更千肯万肯，但分属师兄妹，万一恩师肯堂先生和武当诸老前辈责难，自己固然担当不是，倘再以为其中有诱迫情事，以后怎能做人？”想着，不由得心乱如麻，辗转反侧均难安枕，直到天色黎明，才朦胧睡去，因已一连两夜不寐，一经沉睡，便又难醒，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忽听耳畔有人大笑道：“二哥今日为何沉睡不起？你且看看，是什么时候咧？”

羹尧忙揉倦眼一看，却是雍王站在榻畔，再看窗外日影业已偏西，不禁叫声：“啊呀！”连忙起身带着愧色道：“我太荒唐咧，还请王爷恕罪才好。”

雍王又哈哈大笑道：“二哥两夜未睡，起身稍迟何妨，实不相欺，我已来过两次咧，均因二哥睡得太香，所以未敢惊动，适见似有转侧，才冒昧一声，如果因此扰了二哥好梦，还应我向二哥谢罪才对，怎么你反请我恕罪来，这不是把话说反了吗？”

羹尧一面披上衣服，一面想起昨宵之事，暗忖昨夜自雍王走后，便连府中僮仆全行避过，莫非雍王有意如此，为了好让自己和中凤说话，又和在邯郸道上一样，那就一切全落算中了，不由脸上通红，带愧道：“王爷又取笑了，昨晚实在因云小姐回来过迟，等问明情形已定四鼓，所以睡得迟些，这倒是真的。”

雍王笑道：“昨晚之事我已知道，云小姐今早便对我说过咧，二哥不必再说了。”

说着又悄声笑道：“小弟为了二哥，特地先行回避，连随侍左右的僮仆全遣走了，但不知昨宵一夕谈，公事之外，曾能一道款曲吗？”

羹尧脸上更红得厉害，勉强搭讪着道：“王爷如此对我，羹尧真太感激了，不过，我与此女向来以礼自守，公事之外，实未涉及其他，尚请王爷明察。”

雍王又哈哈大笑道：“小弟也不过取笑而已，至于曾否涉及其他，那就只有二哥自己和云小姐知道了。不过，今后小弟如再申前议，还请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才好。”

羹尧闻言，不禁大窘，只红着脸道：“王爷何必又提起此事呢？羹尧不是一再陈明确有苦衷吗？”

雍王又笑道：“苦衷或许不免，但也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呢？此时我决定暂时遵二哥之命不再提及，不过如到求我之时，却必须把这苦衷告诉我才行，否则小弟便也要三缄其口咧。”

说罢，左右已来侍候羹尧漱洗，正好将这一场话揭过去。在这一次之后，雍王果然不再提此事。正好春闱已近，羹尧虽不一定下帷苦读，但也必须将时文和窗课，搬出来看看，因此往来雍王府，也足迹稍稀。那中凤在雍王府中，却和福晋钮钴禄氏和年妃二人处得更加亲密，尤其是年妃，在雍王他宿时，往往把她强留在房中同榻而眠，易衣而着，便同胞姐妹也不过如此。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在这一科当中，羹尧高高的中了进士，殿在二甲，琼林筵罢，更加得意。遐龄虽未能因儿子中了翰林，回来受贺，但在希尧主持之下，也着实热闹一番。年妃乘着开贺之时，归宁向母兄道喜之后，背着羹尧，把中凤人才，和雍王为媒，羹尧拒婚之事向年夫人和希尧说了。年夫人初闻中凤是一盗首之女，又能飞行绝迹，挥剑杀人，而且从小便闯荡江湖，颇不为然，希尧更期期以为不可，直待年妃说出事乃雍王做主，又与钮钴禄氏已结成同盟姐妹，情若一人，这才首肯，并命年妃，不着痕迹，先将中凤请来年府中一见，年妃笑道：“此女虽然落落大方，但她已知乃父托王爷为媒，此刻要请她来，恐怕未必肯从命呢？依我看，明天隔一天后天便是福晋生日，莫若母亲和大嫂前去拜寿，我乘机唤她前来一见，也许倒不着痕迹。”

年夫人笑道：“依你说，她不早已和羹儿相识，自己连店全串过，怎又如此惺惺作态呢？”

年妃又笑道：“人家那是风尘游戏，混俗和光，自然说不上避忌什么。现在谈的是婚姻大事，她再大方些，到底是个女孩儿家，肯明知其事的，送来给婆婆大伯子看吗？”

希尧笑道；“这是讨小纳妾的事，怎能和正经夫妇相比得？人家纳妾不也尽有送上门验看的吗？她未进门先这样自高身价，将来何以对我那弟妹呢？我看此风万不可长，妹妹还是着她自己来的好。”

年妃鼻子内哼了一声道：“哼！大哥，您真拿她当二哥的小老婆看待吗？须知王爷和福晋，因她一路上对王爷有维护救命之恩，不但一力促成其事，已经允下，她过门以后，只二哥名场得意，便要给她奏明皇上，一样给一副五花诰命呢！而且只要母亲和大哥一答应，二嫂子府上，可以全由王爷和隆太太说去，用不着父母和哥嫂再为难咧！”

年夫人和希尧全是一怔，忙道：“王爷和福晋为什么对她这样看重？怎么你二哥在家中反一宇未提，这是什么道理？”

年妃道：“岂但王爷和福晋这样对她看重，人家只差没见过皇上和皇后了，连皇妃见了全对她十分夸奖，赏了不少东西呢！现在王爷就因为二哥老是推辞，这才急了命我回来，先和母亲大哥说明，等父亲回来，他也许还要当面和他老人家说咧。”

年夫人笑道：“这就奇怪了，据你说，既是这样一个文武兼资的大美人儿，她自己一家子也全愿意给羹儿做妾，他为什么反而推辞咧，别是你们受了羹儿的请托绕圈子，回来替他做说客吧？”

年妃未及答言，希尧先笑道：“这倒不见得，我想二弟平素极孝顺，也颇能恪守庭训，焉有托妹妹欺骗母兄之理，依我看，也许二弟嫌她是一个盗首之女，不肯答应，她又求了王爷和妹妹来说项倒是真的，其实二弟也太固执呢，既有王爷这样替她做主，怎好不答应咧。”

年妃正色道：“大哥，您也猜错了，据我从各方看来，二哥对此女倒极看重，并无轻视之意，便王爷对她也颇钦佩，决无嫌她是个盗首之女之理。以我想，二哥之所以推辞，恐怕一来是未经父母和兄长见允，所以才不敢公然答应，二来也许怕二嫂方面不好说话，将来未免有屈此女倒是真的，所以王爷命我回来禀明母亲和大哥也就是为了这个。”

年夫人笑道：“果真王爷和福晋能如此玉成，也许她为人真有点道理亦未可知，反正福晋生日我是非去不可，到时让我先看看再说，至于羹儿媳妇那倒无妨，官宦之家谁家没有三妻四妾咧，再说，谅王爷派人去说，他也不敢驳回，你们此刻也不必和羹儿说，且等我看过再做决定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隔了一天，年夫人果然带了希尧之妻前往雍王府祝寿，因为是寻常闲生日，钮钴禄氏又因年轻惜福，不肯铺张，所以除本府上上下下行礼如仪而外，只有隆太太和几个至亲至戚而已。但王侯之家，毕竟有异民间，就这样，也黑压压的坐满了整个上房和内客厅，那云霄前些时便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在平常寿礼之外，又送了一件五福蟠桃的玉玩，和一轴中凤亲自刺绣的麻姑献寿图。钮钴禄氏在各亲友所送寿礼之中，独喜那轴麻姑，特别把来悬在寿堂之上，心中非常高兴，年太太来了之后，首先入眼的，便是那轴麻姑，一见虽然仅是尺许高的一幅白绢，用彩色绒绣成，却栩栩如生，但无款识，只右下角用朱红绒绣着一个云氏中凤的篆文图书，不由心中一动，笑问钮钴禄氏道：“这幅刺绣真工致极了，是哪位亲友送的，还是在刺绣店里买的咧？”

钮钴禄氏笑道：“这等绣工，便古之针神也不过如此，却到哪里去买？既然连伯母都赞好，待我把这位妹妹请来拜见如何？”

说着向那寿堂上一看，一眼瞥见中凤正在和李飞龙之妹玉英说话，连忙把手一招道：“中凤妹妹，你过来，我们这位伯母非常赏识你这轴麻姑，要见见针神本人咧。”

中凤因昨宵宿在年妃处，一清早便和年妃一同前来祝寿，行礼之后，又被派在寿堂之侧一间厢房里，专司受礼登簿，直到傍午才算清闲一点，打算走来寿堂看看热闹，偏又被李玉英扯着问长问短，忽听福晋一声呼唤，也不知是谁，连忙大大方方的走过来一看，见是一位旗装老太太，正立在自己绣的那幅麻姑下面说笑着，再看钮钴禄氏，对那位老太太，虽似极熟，态度却极恭敬，料非长亲，即系宫眷无疑，忙把脚步放得极其庄重，走近前去躬身道：“我那点粗活，哪能叫识者污目？既是这位老大太谬许，还请福晋代为赐介，容我拜见便了。”

钮钴禄氏笑了一笑，却先向年夫人道：“这是我的一位义妹，皇上特达的侍卫云霄云老大人的千金，云中凤云小姐，不但刺绣女红，便翰墨武工也无一不精，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仕女班头。”

接着又向中凤道：“这位便是年二爷的老太太，年老伯母，您赶快行礼吧！”

中凤不由面红耳赤，只口中嘤咛了一声，便盈盈拜了下去。年夫人连忙一把扶起道：“云小姐免礼吧，我在小女芳华口中早知你是一位奇女子呢！想不到这刺绣也这样的好，这倒真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说着再把中凤一看，见她云髻高耸，前面一排短发覆着一个长鹅蛋脸儿，两道长眉，一双秀眼，口鼻位置，无一不是个美人胚子，最难得的是脸上半点脂粉没有，却自然艳丽，体态更端庄大方，不由得十分高兴，又笑道：“这府里，我是常来的，云小姐既是福晋的义妹，那就和自己人一样，以后我们娘儿们还得要多亲近才是。你这一客气，反嫌疏远了。”

中凤又红着脸谢过。钮钴禄氏见她粉脸通红，简直窘得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不由十分怜惜，忙道：“我们这年老伯母，为人再和气慈祥不过，您两位以后就多亲近吧。”

说着又故意失惊道：“妹妹，您瞧我今天真糊涂咧，现在都快开饭了，还不知道人客来齐没有，我那房里有张单子，劳您驾去寻载妈妈问一向，。别教我得罪人可不大好，对不起，我这里要招呼人不能分身，只好偏劳咧！”

中凤心知福晋有意解围，连忙答应，一面红着脸向年夫人告辞退了下来，向钮钻禄氏房中走去。一到房中芳心稍宁，这才想起方才年夫人的话，似已早知自己和羹尧的事，而且颇有暗许之意，不由心中又惊又喜。正拿着福晋妆台上那张名单在出神，忽听身后笑道：“我哪里没有寻着你，原来却藏在这里，看知客单子呢！”

再回头看时，却是年妃，不禁脸上又是一红。正待说什么，又见年妃身后跟着一个三十上下的旗装命妇，只得搭讪着道：“您不知道我在那东厢房里忙着写礼簿吗？现在也才放下笔，又奉福晋之命，查点来客到齐了没，所以才到这里来取这知单，我人眼不熟，福晋本命我去寻载妈妈，现在您一来，这事就好办了，就烦您指点一下，好让我销差使得吗？”

年妃笑了一笑道：“这有什么使不得，我便先给您引见这一位如何？”说着一掉头道：“大嫂子你来，我来给您两位先引见一下。”

说着指着那旗装命妇道：“这是我大嫂子。”

又指着中凤道：“大嫂子，这就是我和您说的云小姐，适才妈已见过了，直到这时候还和福晋在夸奖着呢。以后都是一家人咧，您两位可都得亲近一点才好。”

说着在百忙中，又偷着向中凤挤眼一笑。中凤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母女婆媳，一定是做成圈套，趁着这机会前来此处缺两页

羹尧连忙请了一个安道：“母亲既问此事，决不敢欺瞒着，儿子确与此女认识，但因决无辱为妾媵之想，更无屈为妾媵之理，所以王爷虽然一再为媒，每次均力为回绝，以免自误误人。谁知她又托妹妹对母亲和大嫂来说，这实在出于儿子意料之外，您如果以为这是我求王爷托妹妹来说的，那就屈死儿子了。”

年夫人点头道：“这就奇了，那女孩子今天我已见过，确实是个美人胚子，不用说模样儿十成人才，便是针指刺绣，和谈吐也全不错，人家既甘嫁你做妾，又有王爷替你做主，为怎么给脸不要，反回绝了人家呢？”

佟氏也在一旁笑道：“二弟，那云小姐我也看见过了，委实人是半点批评没有。今天隆太太也当面跟福晋和婆婆说过，只要我们一答应，她便去你丈人家里说去，弟妹那边决无不允之理。你为什么反不答应咧？别是存心做作吧！”

羹尧一见二人口气忽转，大有为中凤打抱不平，教自己承允之意，不由心中更急，连忙又道：“母亲和大嫂在上，那云小姐虽人才出众，我也对她非常敬佩，但惟其如此，所以决不能辱为妾媵也，因此我才回绝了王爷，还望母亲和大嫂不必误会才好。”

年夫人猛又面色一沉道：“你如此说法，难道娶她为妾还心有不足，要将你媳妇休去，娶她为妻才称心如意吗？”

羹尧又惶恐道：“儿子媳妇并无失德之处，焉有休她之理？不过儿子也实无娶此女为妾之意才这样说，还望母亲息怒才好。”

年夫人又寒着脸道：“你这糊涂东西，既无此意，为什么王爷那样一再对你说你反不答应呢？你是嫌她是盗首之女吗？须知她父亲已经降顺本朝，由皇上赏给侍卫，便王爷和福晋也另眼看待，你敢瞧她不起吗？”

佟氏在旁也一使眼色道：“二弟，这是您的大喜事，老实说婆婆已经都答应了福晋咧，您这一倔强，不累婆婆生气吗？”

年夫人怒容满面道：“你管他呢，他现在已经点了翰林，还把我这娘放在眼睛里吗？”

羹尧连忙跪下道：“母亲息怒，儿子虽功名略遂，决不敢便违母命。不过此事实关儿子声誉，还求母亲俯念下情才好。”

年夫人又冷笑道：“你既不敢违我之命，为何对此事又这等倔强？凭我们这等门阀，便娶个三妻四妾，又有何妨？况且还是王爷代为做主，难道还有人敢说不是吗？”

羹尧伏地道：“母亲训斥得极是，不过儿子初入仕途，此女曾在中途和儿子相处多日，如果娶之为妾，深恐外界不明实在情形，转有其他揣测之辞，那就不免要遭物议，所以才向王爷力辞。其实儿子也甚喜此女明慧，但为了将来声誉起见，才不得不尔，此点还望母亲明察。”

年夫人略一沉吟又道：“自古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我一家，将来全要仗王爷提携，你又受他知遇之恩，能为这一点细故，便逆王爷之命吗？而且这是他着你妹妹来求我，我已答应过了，那云小姐也不错，你如真个抗命，教我拿什么话去回人家咧？”

羹尧伏在地下抗声道：“此事母亲不必为难，还由儿子直接向王爷说，不也就与母亲无关了吗？”

年夫人又怒道：“你越说糊涂呢，你去回他，不和我回他一样？你当真令我呕气不算，还打算教我在王爷和福晋面前落个教子无方吗？”

羹尧闻言，只吓得匐匍在地，不敢再说什么，满上房里全鸦雀无声。半晌还是佟氏道：“婆婆您别生气，二弟也是识好歹的，我说一句老实话，少年人全有争强好胜的毛病，他怕落了别人褒贬也是实情，不过却没有想开的是这事是王爷做的主，人家姓云的也许更巴不得攀上这门亲事，做妾又是出于他们自愿，还怕有人说什么？再说，二弟您可别见怪，议论是议论，实在是实在，只自己心上无亏，哪怕他胡说什么？难道那些都老爷们还能借着这个捕风捉影参上你一本不成？”

接着又笑道：“这事也忙不在一时，就王爷和福晋也没有立等回话，婆婆何妨再让二弟仔细想一想。可不是我说笑话，只怕他想开了以后，也舍不得把这样送上门来的一个大美人儿回掉呢。”

说罢又向羹尧笑道：“二弟，前面您也许还有事，何妨先去治公，等明儿个想开了再来回婆婆的话不好吗？”

羹尧连忙乘势叩了一个头道：“母亲息怒，儿子如能答应决不令母亲生气，诸如大嫂所说让我再细想一想便了。”

年夫人脸色一转又叹了一口气道：“咳，这本来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懒得为你操心，你就自己再去想一想吧。不过在未禀明我以前，却不许擅作主张去回王爷令我丢人，你能答应吗？”

羹尧又请了一个安站起来道：“儿子遵命，只要母亲未曾答应以前，决不敢去回王爷。”

午夫人方才挥手令去，羹尧回到书房之后，心中越发惶惶不安，心想此事越逼越紧，几乎四面八方把自己围起来，偏只师傅方面，却一去杳无消息，他老人家如在这里，岂不一言可解。而且除中凤似稍知踪迹所在而外，便父亲当年也曾差人明察暗访，甚至连江南巡抚、藩司，全曾托为查访过也不知下落，却到哪里去问咧？尤其心中不能自己的，是有关师傅的事可以商量计较的，只有中凤，但偏偏又是为了自己和中凤的婚姻，万无把这一腔心事和盘托出之理。想来想去简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不由又辗转不能入梦。那马天雄虽然不知羹尧为着什么，但对他那苦思不决之状，却看得非常明白，忍不住问道：“年兄向来做事十分明快，怎么近来中了进土之后，反而不安起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小弟辱承不弃，订交于风尘之中，如许分忧，只力之所及，无不愿供驱使，还请不必闷在心里才好。”

羹尧不禁摇头笑道：“马兄盛意可感，不过小弟实无不安之处，只因今日在雍王府多吃了一杯，一时睡不着，倒许是有的，还请不必见疑才好。”

说着，又故意耐着性子，打算步入睡乡，无如越是有意想睡去却越睡不着，转成了终宵失眠。所幸拜老师、拜同年的事，均已过去，稍可偷闲，一直睡到晌午才起来，连雍王府也懒得去。偏偏希尧散值回来，又为此事，责备了一会，因此心中愈加烦闷，无法排遣，忽然寿儿持着一封大红帖子禀道：“那十四王府的程师爷又来求见呢！”

羹尧心中正没有好气，随口回道：“你去回他我病了不能见客，等病全好，再去回拜便了。”

寿儿见主人睡到傍午才起来，又懒懒的连吃饭也有点没精没采的，也只道真的病了，便携了帖子去到门前笑向来的程子云道：“程爷，对不起得很，我们二爷病了，适才传话，教奴才挡程爷的驾，等他病好，再向十四王府回拜谢步。”

那程子云，原因前次羹尧曾有等春闱之后，再见十四王爷回拜自己之语，但自羹尧中了进士之后，一连多日并未践约，心疑羹尧把此事忘了，所以又来求见，实际却望此来能把羹尧邀往十四王府一行，好在允禵面前销差夸口，却不料又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心中未免有点不自在。回到十四王府之后，正好允禵正在西花厅外面，那座演武场子上看李飞龙和一群护院练拳，一见他回来，连忙笑道：“老夫子为何去来得这快，是那年双峰已经出去了吗？本来一个新科进士焉有应酬不忙之理。那么稍停几天再请他来也是一样，好在忙不在一时，不过又要多劳您驾一趟咧。”

子云心中正要说：“那年小子太不识抬举，竟托病不见咧。”但一转念之间，又恐被允禵看轻，转笑道：“这一次去又不巧呢，偏偏他因应酬太多病了，所以托出那马天雄来，一再向俺道歉，一百二十个对不住，并且说只等病稍愈，便专诚来给王爷和俺请安，那马天雄又一再邀俺在年宅小饮，倒是俺因王爷盼望，所以竭力辞掉先回来咧。”

允禵笑道：“原来他病了，我想这倒许是真的，既如此说，只好再稍停几天了。”

接着又看看李飞龙道：“闻得你那大嫂善使单刀，功夫还能在你兄弟之上，这话对吗？”

李飞龙躬身答道：“房下论功夫确在小人之上，不过现在已被人破去，就纵然还能练练手，也不过只能看个架式而已，要论致用恐们这一辈子也不行了。”

程子云一听允禵有要看张桂香耍刀之意，连忙凑趣道：“李大嫂是江湖上有名人物，现在功夫虽然给人破了，但只不能跳跃窜高用力而已，如果下场子自己练两手，一定还有可观，何不请来，让我也开开眼界咧！”

允禵一听，正合己意，忙命左右去传唤张桂香出来。那张桂香自入十四王府以来，先是允禵心中有事，虽然把她安置在赐书楼上，便似遗忘了一般，心中未免怨艾。后来一等中凤送药前去，为了爱惜自己这一身功夫，却丝毫不敢大意，偏在这个时候，允禵却去楼上拣书，避之还恐不及，哪敢挑逗。那允禵也因地位身份所在，不得不约略矜持些，这一来，双方皆有顾忌，转免却许多事故。但桂香服药七日之后，试一稍练旧日功夫，竟恢复不少，趋纵跳跃，虽不如昔日随心所欲，寻常屋宇已不难攀登，便稍用力，也不至面红气喘。心知武当灵药，名不虚假，不由非常高兴，背着人，更时时勤习不已，直到三七之数，功夫便完全恢复，只四肢酸痛不已。每日必须跳跃时许，出透一身大汗，才能快意，如此又过了几天，方觉渐渐平复。这天正在楼上做着功夫，忽见允禵差人传唤，一问所以，得知允禵要看自己功夫，不禁高兴异常，连忙加意打扮了一会，把一身短袄裤脚扎好了，只在外面加上一件风衣，便向西花厅走来。允禵一见她，云髻高耸，只上身披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大氅，远远看去，便似画上画的红线一般，不由心中已经暗暗喝采。等人到面前，再一细看，只见粉白黛绿，脂腻香浓，倍觉别有风韵，不禁看得呆了。那程子云，更除下了那副大墨晶眼镜，睁大了眼睛，连声喝彩，便李飞龙也觉眼前一亮，心痒难搔。直到桂香向允禵行下礼去，又向各人招呼，三人才全记起来，把她招呼出来是为了怎么一会事。允禵首先一面扶着一面笑道：“久闻你那一套刀法，在黄河一带大有声名，自到这里来还未见出手，今日闲中无事，我和程师爷全想一开眼界，能劳动一下吗？”

桂香盈盈一笑，又睃了允禵一眼道：“我那一点薄技，怎能教王爷和程师爷污目？不过近日以来，静中运气略有进步，也许所破功夫已经稍稍复原，我也正打算一试，但练得不好，王爷和程师爷却不能见笑咧。”

说着，又向两人告罪，把风衣一脱，里面却穿着一件桃红绣花小袄和葱绿撒脚裤，拦腰系着一条月白丝巾，再衬着足下一双窄窄凤头小鞋，感觉俏丽异常。偏桂香更特别卖弄风情，那一双妙目，只不住价在允禵和程子云脸上扫来扫去，半晌方娇笑道：“你两位打算教我练一趟刀吗？但这儿恐怕没有趁手的家伙，怎么办呢？”

程子云狗颠屁股也似的提着那副大墨晶眼镜笑道：“有，有，有，俺那房里便藏着一柄上好苗刀，只是稍微沉些，待取来大嫂您再试试看。如果再不趁手，咱们王爷还有一柄宝刀也不妨一试。”

说着，也不唤从人，竟亲自赶到自己房中，提了那柄苗刀又赶来，递在桂香手中道：“您试试看。”

桂香一看那刀果是苗刀形式，从牛皮鞘中掣出一看，也还不错，忙将刀鞘放下，掣刀在手，含笑把手一拱，先试抖了一个刀花，然后笑道：“王爷，程师爷，我这就献丑咧！”

笑着，便使出一路花刀来，人既婀娜苗条，刀法也花俏异常，远看便似一团瑞雪裹着一个艳装少妇在翩跹起舞一般，只把三人看得呆了。但是程子云毕竟是个大行家，一面觉得好看，一面又觉得全是花招，简直和跑马卖解的一流人物使出来的家数差不多，心中方想：“到底是女人成名较易，怎么这等刀法居然也在江湖上享起盛名来？如果真要和人动手岂非笑话。”倏见桂香娇叱一声，忽然刀法大变，步法、身法也跟较以前不同，看去似较以前那路花刀要慢得多，但着着有力，刀上带风，十步以内，便觉冷气逼人，再仔细一看，竟是嵩山哑尼家数，有名的八卦连环追魂夺命刀法，这才大为诧异。谁知那八八六十四手刀法，才练到一半，桂香猛一放手，倏的将那口刀飞起丈余，一道寒光映日飞起，猛及向自己头上落下来。程子云说一声不好，一个箭步，窜出丈余。那桂香，已从地上一跃而起，便似一只绝大蝴蝶一般，纵向空中把手一招，却好捞着刀把，接着掣刀在手，又耍了一个刀法，斜着身子，轻轻落下来，娇喘微微向允禵笑道：“到底功夫破了没有能复原，只一见真章便不行了，方才一下收刀不住，几乎出了乱子咧。”

说着又睃了程子云一眼笑得格格的道：“程师爷，对不住得很，方才我那一手风雷转变，因为潜力不足脱了手，如非您避得神妙，说不定便要得罪咧。真想不到您面前第一次献丑，就丢了这个大人，真惭愧极咧。”

程子云不由脸上一红，连连摇头道：“大嫂，您别得了便宜卖乖，俺上了您的当咧，丢人的是俺，却不是您。俺要早知道您轻身功夫那么好，便揍俺两下也不闪开咧。”

桂香忙又笑道：“程师爷，您这话可不对，我那一招真是无意脱手，纵然勉强纵起，实在为去抢这把刀，不让它落下来，并非有意卖弄，您瞧我不是额上已经来汗，带喘了吗？”

允禵一看，桂香果然额角鼻尖均已有汗，娇喘似尚未定，不由十分怜惜道：“你两位都不错，今天总算让我开眼界咧，既是功夫尚未复元，就改天再练吧，大家且到那边厅上去休息便了。”

说着笑着，傍着桂香又道：“仔细用力之后着了凉可不好，还是先把风衣披上吧！”

桂香忙把刀捧在手上，仍然交还程子云，一面披上风衣，笑向允禵道：“王爷，谢谢您的关切，我这就遵命咧。”

允禵只一笑，并不答言，仍偎着向厅里走去。那李飞龙却从人手中接过长衣，假做穿衣，反避得老远，在慢慢的扣着钮扣，程子云一手提着那刀还入鞘内，一面却向李飞龙笑道：“李兄，今天俺算看出大嫂的绝技来咧。她这趟刀法是得诸嵩山哑尼的真传吗？怎么那纵起的身法也活像少林家数呢？”

李飞龙脸上一红道：“她向来就是喜欢见一样学一样的毛病。老实说，她那轻身功夫是从我练的，暗器也是我教的，只刀法和运气功夫全另外有人教的。这趟刀法，倒确实是嵩山哑尼传授，一点也不假。程爷您看，还勉强去得吗？”

程子云点头道：“那就难怪了，不过俺闻得这趟刀法其中绝招极多，更变化无穷，怎的轻易被人制住破了功夫呢？”

李飞龙不由支吾，有点说不出口。其实桂香这趟刀法并非哑尼亲传，大半得之哑尼俗家侄儿毕五之手，便毕五本人也只会十之七八而已。方才桂香本欲以花刀敷衍了事，及至暗觑程子云现有轻视之意，才把这半趟刀法使出来，又假做失手，立即收住以为掩饰，却想不到因此一着却把个自己以为大行家的程子云给瞒住了，直佩服得不得了。这在李飞龙当然乌龟吃萤火虫，肚里雪亮，所以只好勉强支着，哪肯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少时，衣服已经穿好，因恐子云再问，连忙笑道：“说来话长，改天容我再禀便了。现在王爷已经到厅上也许还有话要问，可不能多耽搁咧。”

说罢便缓步向厅内走去，子云自不便再问，转笑道：“李兄不也少林一派吗？俺闻少林派现由铁樵大师掌门，那位长老功夫已臻化境，如能邀来本府暂住些时，王爷一定非常高兴。前此毕五在这里的时候，王爷有意命他前去相邀，想不到他一去不返，李兄能向嵩山一行，将这位长老邀来，大家见识见识吗？”

李飞龙摇头道：“那铁樵大师，乃我师祖，现正坐关做面壁功夫，便天子下诏也未必能来，我怎么能有这大面子？”

说着，已到厅前帘子下面，微闻桂香娇笑道：“只要王爷有命，贱妾是无有不遵从，不过功夫现在尚未复原，听说那边劲敌又极多，去而无用，那就未免有负王爷之命。”

又听允禵道：“我已打听清楚，那太子忽然疯魔，完全出于大喇嘛的法术所致，便上次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也全是六王爷允祀捣鬼。他那里重用的全是一批喇嘛，江湖能手并不多，不比四阿哥府内藏有奇士异人，你如能为我一行，探明究竟，不但不吝赏赐，今后也必另眼看待。”

接着桂香又笑道：“那且停些时再看罢，如果我这功夫有几分进步，便行咧。要我此刻就去，却没有什么把握呢！”

允禵闻言似又笑道：“忙不在一时，我也不过先问一声吧。”

那程子云忙一掀帘子，走进厅去，一看允禵半靠在炕上，桂香却侍立在一旁，忙笑道：“王爷对李大嫂打算有什么差遣吗？”

允禵笑道：“你来得正好，我们不妨商量商量，那李飞龙呢？如在外面也找他来谈谈，只谁能立功，我是一样不吝赏赐的。”

飞龙本在厅外站着，一闻此语，立刻进厅请安道：“王爷如有差遣，小人夫妇自应遵命。”

允禵却不去理他，转先向程子云道：“我方才因看她舞刀身法极好，最后那一着平步青云，便毕五在此也不及她，她那小叔李云鹏更差远了。等一问起，才知道她过去轻身之术极好，趋纵更是能手，所以打算命她到六阿哥府里去探访一下，究竟这些时弄的什么鬼。她却说功夫尚未复原，恐怕遇上劲敌，难有把握，老夫子意下如何呢？”

子云沉吟半晌道：“如论六王爷府中护院把式，并无出色人物，以李大嫂的功夫足可去的。不过假使中途遇上雍王府的人那就难说了。设若因此泄露他夫妻隐身此间，岂不引起麻烦？前此邢台县的李令已将李云鹏李如虎两人行刺一案叠成文卷，申详上来，现在已到总督衙门，只因双方均是王爷，直隶总督无法左右袒，已将此案搁置，如若他夫妇一落人手岂非老大左证？依晚生看来，王爷还宜慎重才好。”

李飞龙忙道：“这倒无妨。只要王爷肯替小人夫妇做主，任凭他到什么衙门，小人夫妇也决不会有口供落在别人手里。”

程子云冷笑道：“不过一旦事情闹出去，王爷便无法替你们做主咧。”

桂香看了允禵一眼道：“王爷不必为难，方才我不早说过吗？此时贱妾夫妻万万出去不得，您试听听，程师爷不也这样说吗？依我拙见，何不就请程爷去一道，不就可保万全了吗？”

允禵未及开言，程子云先摇头道：“大嫂，您不必举荐俺，如俺能去早去咧。您请想俺再不济死了也算是王爷的一位西宾，如果黑夜里去跳房子，那传出去还成何体统？老实说，就算王爷有命，俺也决无遵从之理，否则俺这西宾便真成了孟尝君下的鸡鸣狗盗咧。”

桂香笑道：“照这么一说，我是个女人那更不能去了。”

程子云把脑袋一晃大笑道：“这又不能咧，人魏博的红线女可不正是一个女人？如非因雍王府这点顾忌，俺早主张让大嫂去咧！”

允禵沉吟道：“其实也没有这种巧事，哪能她一出去便撞着雍王府的人咧。我看只要她工夫去得，不妨让她去试一试，即使无功，只要不被对方发觉，到底有益无害。”

程子云又想了一想道：“既王爷如此说，大嫂不妨去试一试，不过李兄却不必同去，否则一经被雍王府的人遇上便更显眼呢。”

桂香忽然笑得格格的道：“您虽这么说，我可没有这个把握，这却不敢自信咧。万一因此而误了王爷大事这还了得！”

程子云也笑道：“怎么？大嫂生气啦，俺方才不是说得明明白白怕您遇上雍王府的人，谁还说大嫂本领不济吗？”

桂香又笑道：“对啦，我也就是为了这个。老实说，我夫妻到这府里来，虽然已经几个月，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雍王府派来卧底的，这一出去通了消息那还了得？您程师爷是现在的诸葛亮，还能算不到，料不定吗？”

程子云不禁面色微变，李飞龙更是心中忐忑不已。允禵转又笑道：“李大嫂可别这么说，程师爷不让你去，可不是疑你夫妇来做奸细，而是怕你们出去万一让雍王府内的人认出，一旦追踪下来未免有点不好，所以才这样说，全是自己人，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才好。”

桂香道：“我并不是敢对程师爷有什么误会，可是自己总应避这嫌疑，所以今天趁着王爷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假如真有什么误会也不这么说咧。”

程子云笑了一笑，把那大阔边墨晶眼镜又擦了一下道：“大嫂毕竟是个巾帼英雄，说话真爽快，这倒和俺对胃口。老实说俺对大嫂是真不免有点疑惑，尤其是今天看见您这一身绝技，更令我不能无疑。第一是凭您这一套刀法，怎么会让人家轻易把功夫破了？第二照我今天看您的轻身功夫，虽然不能说已到绝顶，但一个被人破了功夫的人，除俺武当门中，懂得大小周天运行之法的人，可以恢复而外，那就很难。您虽是嵩山哑尼的门下，却未必便能兼谙俺武当一派的内功秘奥，如何能复原得这么快，您倒试行说说看。”

桂香噗哧一笑道：“程师爷，您这么一说，我这奸细已经当定了。可是您别忘了，我们当家的现在在这里，他便再有能耐些，总不能硬生生的把两个兄弟支使出去，让人家宰了来献这苦肉计咧？至于您说到我有这一点小功夫，便不应该让人家把功夫破了，如果真的功夫破了决没法复原，这倒是真内行话，我实在佩服已极。可是您别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功夫强的多着咧，能说一个失手的没有么？再说您既知道功夫破了，除擅长您武当一派内功的人无法恢复，就更应该知道，您那武当派内还有一件至宝，我虽非武当门下，难道就不许有一二至友，将那件至宝慨赠一粒吗？”

程子云愕然道：“大嫂既然如此说，您那功夫确实是被人破去，有人用俺武当门中回天再造丸治好的了，但目前武当一派掌门人乃系独臂老尼，他是前明的长宫主，焉有轻易将这样灵药赠与像大嫂这样一个江湖人物之理。俺这倒更不明白咧！”

桂香正色道：“程师爷，您说我有了那套刀法在身，便不会被人破去功夫，那是把我看得太高了。如今说我不配得到独臂大师的丹药，又把我看得太低了呢。像我这样的江湖人物，当然不配那独臂大师赠药，可是难道就不许武当门下有一两个过命交情的朋友吗？老实说，我这粒回天再造丸乃是太湖渔隐鱼跃龙之女翠娘所赠，您请想一想，如果功夫破去以后，不遇这等灵药，我能活到今天吗？”

程子云不禁又是一怔道：“大嫂和鱼老前辈的千金是朋友吗？那就难怪咧。那鱼老前辈算起来还是俺的师叔祖，照这么一说，大嫂您还是俺的……”

说到这里不禁有点碍口，转笑道：“照这样一说，因友及友，大嫂和俺全是一家人咧。凡事都不用再说，一切算俺猜错咧。”

桂香格格一笑道：“您既知道猜错了就得咧。老实说，那渔翠娘和我是口盟姐妹，您看我这一向她讨药，她能不给吗？”

李飞龙在旁，不禁暗中捏把汗想道：“你这一来不是暗含着叫人家大侄儿吗？只要一下闹翻了，我这冒充姑爹的罪名可不得了咧。”

谁知程子云却满不在乎的道：“您这一说渊源，咱全相信咧。只要您愿意去，俺绝无再阻拦之理。不过那破您功夫的人究竟是谁，难道一直没有能打听出来吗？俺想您人虽没有认清，手法总该看出一二分来，这也能见告吗？”

桂香笑道：“如能打听是谁倒又好咧，可惜的就是直到现在没有能查出来。不过照那手法，倒像也是一个武当门下。但又杂着些湖南邬家拳派，所以就难断定了。”

程子云道：“果真如此，能兼这二家之长，而又决非这两派人物的，那只有山西云家的出手是如此。现在闻得云氏父子已被雍邸罗致，也许就是云霄老儿的子侄辈亦未可知。如系这一派人物，那您倒更得当心呢！”

桂香方一点头，允禵倏然说道：“那云氏父子确在雍王府，现在并已由四阿哥奏明父皇赦免前罪，都赏了职衔在他府中当差，所以我时常觉得人手不够也就是因为这个，这鱼家父女，两位既然都认得，又均武当名家，能为我请来以壮声势吗？”

程子云摇头道：“难，难，难，这鱼老前辈姓鱼名跃龙，自号太湖渔隐，看去是个打渔的，其实也是武当名宿之一，又精于水性，喜穿一身特制鱼皮水靠，出入波涛，活似一条大鱼，因之有鱼壳之称。他那女儿名翠娘，外号带刺水仙花，长得绝俊，更生性风流，所到之处，纨绔少年趋之若骛。可是只略一近身无礼，必将来人杀死，死状又极异，不是四肢瘫痪，头骨折断，就是眉心现出一点红斑，其他绝无伤痕，便老仵作也验不出是什么伤来，端的厉害已极。但她却好济困扶危、不怕是个极坏的人，只一善可取，如果遇上必加援手，尤其对于女人谓着屈事，她稍稍得讯，更非驰救不可。但这父女二人，均身怀绝技，人却非常孤僻，最恶与官场往来，更不喜无故受人之惠。王爷虽然极为礼贤下士，适犯他的大忌，如何肯来受聘？俺相信俺如果与李大嫂去，只一开口，便再厚交情也必因之反脸，所以我只好违命咧！”

允禵笑向桂香道：“李大嫂，您看如何咧，如能请来，我是不吝重赏的。”

桂香也摇头道：“他父女脾气真个古怪，不但非利禄之所能动，只一触其所忌，说不定便视若敌人，这如何可以下得说词？不但程师爷无法，我也只好敬谢不敏呢！”

允禵不禁怅然若失，半晌方道：“六阿哥处，只要李大嫂愿往不妨。但程老夫子与你夫妇二人，江湖上均有不少熟人，难道就不能为我再物色一二出色人物吗？”

程子云笑道：“此事实非晚生不为，但是身怀绝艺的，大抵不受羁勒，可遇而不可求，这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随便聘来的。只好容俺慢慢再为物色了。”

桂香也笑道：“如果王爷真正好客，将来我夫妇少不得有以报命。如果立刻招之便来，恐怕便不是出色人物咧。”

说着又向程子云一笑道：“程师爷，您说对吗？”

程子云把大腿一拍道：“照哇，您这话说得真对。俺早对王爷说过了，王爷只要肯拿我做一个求贤若渴的榜样，少不得慢慢的便有人来咧。真是随便找人，那便显得太滥了，豪士将反因之裹足咧。”

允禵把眉头一皱道：“那四阿哥门下怎么一天兴旺似一天咧？”

程子云把脑袋一晃道：“这又不同了，雍邸他本人既有一身功夫，又肯亲入江湖，自为罗致，所以觉得人多。其实荐的人才也寥寥得很。只那年双峰真确实是个奇才，将来也许是淮阴侯一流人物，可惜已被雍邸争了先着，结成姻亲，不过王爷，您放心，俺终有一日把他弄过来的。”

允禵笑道：“但愿如此才好。”

一面命人置酒小饮。

席至半酣方才散去。那桂香独自回到赐书楼上，不禁又惊又喜，方待卸妆就寝，忽然楼下报道：“李大奶奶还不快些迎接，王爷来咧。”

连忙迎下楼来一看，只见允禵已经换上一身便服，由两个短僮掌着一双金丝灯笼走来，正待就门前跪拜下去，允禵连忙止住道：“大嫂何必行此大礼？我因晚间谈及礼贤下士之说，所以打算来捡几本书看看，你且随我上楼来查一查目录吧。”

说着喝退两僮，大踏步上了楼却不立刻检书，转先就桂香房中坐下来。桂香连忙取过书目呈上，允禵接过却也不翻阅，转笑道：“大嫂且慢检书，日间所谈未尽，我们且再稍微聊一会儿好吗？”

桂香连忙打起精神，媚笑道：“但凭王爷所命，不过这里设备简陋，比不上福晋和各位娘娘房里，王爷却不便久坐呢。”

说着连忙又取上茶来，允禵接过茶，又笑道：“我就为她们各人房中，竟事豪华，住得腻了，所以才来寻大嫂聊聊，你为什么说起这话来？”

说着四面略一瞻顾笑道：“我今夜打算来一个‘红袖添香伴读书’咧，大嫂能为我辛苦一点吗？”

桂香闻言，面泛桃花，回眸一笑道：“王爷取笑了，贱妾是一个何等人，怎么能伺候王爷咧？您不嫌有辱自己的身份吗？”

允禵一把捉着她的手腕带着笑容道：“我闻大嫂素有玉面仙狐之称，今夕能容我一试吗？”

桂香不禁粉颊低垂道：“那是江湖上一般混帐行子的胡说，怎么王爷也相信起来？”

允禵哈哈大笑道：“名至实归，这个外号既然蜚声江湖，焉有完全胡说之理？”

说着竟然有点不老成起来，桂香只索性半推半就，这一夜允禵便被桂香用一缕情丝深深绾住，直到第二天傍午方才起来。那到六王允祀处一行的计划，也在枕边做了一个决定。

第十六章　红衣喇嘛

到了晚上，桂香先在床上小睡了—觉，然后起来，着意的打扮了一会，把浑身扎好了，先在院子里，试行趋纵了一会，—跃上了房，便如一溜轻烟也似的从民房上飞纵过去。但她却不往六王府，转向雍邸而来，一路上便似蜻蜓点水一般，但见一轻似燕，屋瓦无声，不一会便到了雍王府。这是她功夫恢复以后第一次施展夜行术，虽然微觉吃力，额角上已经沁出香汗来，心中仍不由得高兴异常，尤其渴急和雍王一叙衷情，但又不知雍王今夜宿在什么地方，不由反在府外民房上踟蹰起来。足下方略一停，忽在府中大厅院落里一根高杆上，倏然扯起一盏红灯来，接着嗤的一声，放起一个火旗小爆竹，红色火花一闪，直向自己这一面飞来。心方诧异，倏又见两条黑影，一南一北从围墙上疾驰而来，一式全是黑纱缠头，黑纱罩脸，一身玄色衣裤，浑身上下一黑如墨，心才一怔，那北边来的一条黑影已先赶到面前，大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向这府中窥探？再不说明，对不起俺就要动手咧！”

桂香忙道：“我乃血滴子第十队，提调兼领队张桂香，现在有机密大事要见王爷！”

那人又喝道：“你既是领队为什么不穿本队服色，先递暗号向俺提调报到引见，反在这里窥探起来？现在没有什么别的说的，任凭你是谁，先随俺见俺提调去听候发落便罢，只要敢强一强，先教你尝尝俺这铁家伙的滋味。”

说罢，霍然从腰间摘下一柄铁杵，扬在手中。桂香忙道：“都是自己人，你且慢动手，快告诉我，你们提调是谁，我们一齐前去便了。”

那人又喝道：“你既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懂规矩？俺提调是谁，能告诉你吗？”

接着又道：“要去就去，哪有这么罗唆？俺因为你说自己是第十队的领队兼提调才客气一点，要不然早把你拿下呢！”

张桂香一听来人竟是一个妇人口音，说话又那么硬邦邦的，毫无通融余地，心中也有怒意，但不知来者是谁，深恐发生误会，只有忍着气道：“好吧！如此就请你引路，我们一同前去便了。”

那人不依道：“你倒说得好，教俺引路，让你在后面跟着，老实说，俺只上得墙，却跳不得房子，你要一下子跑了，教俺拿什么向提调交差去？”

张桂香不由心中好笑，忙又道：“方才不是你教我随你走吗？怎么又怪起我来？”

说着一赌气，索性在前面围墙上走去，那人又扬着铁杵高听道：“慢些，一快俺可跟不上咧！”

接着那南边的一条黑影也已纵到，高声道：“第二队上是哪位值更？人已拿住了吗？今天才第一天上夜，可不要让这小子跑了呢！要我帮着您料理吗？”

那人应声道：“俺是二队三号，人是已经钉上了，可是她也是个母的。据她自己说，也是俺队上一份提调兼领队呢，您是前面第几号咧？”

南来的黑影，跟着道：“我是第八队二号。”

接着又笑了一声道：“孙三奶奶，您说话可得留神，照这么一说，恐怕真是自己人，也许是那位李大嫂子来呢。您这么吆吆喝喝的可不大好，依我说您先请她见过你们提调再说罢，可别轻易得罪人。”

原来，那来的果是孙三奶奶，因为中凤担任了血滴子第二队的提调。雍王和羹尧有意专门成立一队女队员，由她统领，但女人当中能够当队员的却很少，所以连香红、玉英、剑奴侍琴二婢、和孙三奶奶全算了数。近日因恐有人前来窥探，又将府中分成三段，自后房至后园这一段由中凤带的第二队防守。自上房至前厅这—段由张杰所带的第八队防守。每夜轮流派人值更，又在前厅大槐树上立了一根高杆子，派人在树巅了望，只一有动静，立将红灯扯起，用火旗花爆向来人落脚之处放去，守夜的人，便可以径向所指目标查讯。今夜恰好是实行的第一天，这时候又该孙三奶奶轮值，她高兴得跳起来，将事前由血滴子总队做好发下来的那套服装兴冲冲的打扮起来，平日所用的那把铁杵也磨洗干净，把来在腰间软带上插定，掇张椅子在院落里大马金刀的一坐向外面天上目不转珠的四面看着。剑奴见状不由笑道：“孙三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愣看着天上，是跟小姐学，想看出什么黄赤道九州分野吗？”

孙三奶奶笑道：“俺不懂那个，可是小姐不早对俺这几个人说过，只一有歹人来，前面便竖起红灯，发出火旗花爆吗？要不看着，怎么会知道咧？”

剑奴平日本极怕她，并不敢再说什么，只看她那仰着一张大胖脸，圆睁着一双母狗眼的傻劲，不由掩口葫芦，要笑又不敢笑。就正在这个时候，忽然看见天空红灯高高扯起，哔噗连响之后，又飞起一串火花，直向上房西民房上射去，正在一惊，孙三奶奶已经把椅子一推道：“算俺走运，第一天开张就发利市，现在买卖上门咧。”

说着便向所指地点奔去，只可惜她轻身工夫太不高明，又人胖身沉，窜了几窜却无法上房，但浑人却有浑主意，正好那园子里的花儿匠白天里有一张梯子放在院墙下面，她一想：“上房也许要把瓦踏碎，那围墙又宽又稳，全是实胚胚的，墙顶最狭也有尺把宽。这较之山宅里的石梁还只有更平稳些，何不就在这个上面赶去咧？”

想罢，也不亲禀中凤，更不和剑奴侍琴二婢商量，径自爬上竹梯，上了墙便像走田岸那样一路飞奔过去。前面从房上纵来的张杰反而闹了个瞠乎其后，偏偏桂香又因实系府中的人，一点也没有闪避，所以轻轻易易便被她遇上，正在得意洋洋的将人解走，忽听张杰的话不由一愣。忙向桂香道：“您真是李大奶奶吗？”

桂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掉头道：“我怎么不是？这还能冒充吗？”

孙三奶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道：“阿弥陀佛，您为什么不早说咧？要不是张杰这么一说，您只稍微走差一点，俺真打算教这铁杵发个利市咧，那可怎么好？”

桂香不由暗笑道：“凭这份德行，要不看在是自己人又在这府里，不把你宰了才怪，还轮到你拿那铁杵揍我吗？”

但是嘴里却不好意思和一个浑人一般见识，连忙笑道：“那也许不至于，我既是自己人，还打算走吗？不过你到底是谁咧，一回生，二回熟，能把姓名告诉我，咱们以后便不妨交个朋友咧！”

孙三奶奶不由把脸上黑纱一揭笑道：“您问俺吗？中凤小姐是俺奶大的，如今又是这血滴子第二队的三号队员。俺小姐本不许对别个队里的人说，可是谁让俺先得罪了您，您又逼着问俺咧。”

桂香见她怪模怪样，不由更加好笑道：“原来您是云小姐的乳母，我倒失敬咧，既如此说，快走罢，我见过你们小姐，还有机密大事，要禀王爷咧。”

孙三奶奶这才将那柄铁杵插好，在后方跟着，张杰一见，果然是张桂香，便不再问什么，也懒得上前见礼，径自回向前面去。那张桂香，一心忙着要见雍王，一经把话向孙三奶奶说明之后，又问明中凤现住园中借荫楼，那个院子她是认得的，便似弩箭离匣一般，只见人影一闪，立刻出去老远，孙三奶奶哪里赶得上，正高叫道：“李大奶奶，您稍微慢些儿，这高来高去的本领，俺可不行咧。”

忽见园中黑影连闪，又窜上两个人来，当头一人，掣着一口宝剑先娇喝道：“是谁大胆，竟敢夤夜前来王府窥探，还不束手就缚，听候发落吗？”

桂香一听中凤口音，忙道：“我是张桂香，因有机密大事，要禀明王爷，所以乘着深夜前来，还望云小姐勿罪。”

中凤闻言，将剑入鞘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大嫂，快请先到我住的地方歇一会吧，果真有机密大事，王爷现宿年妃处，容我差人去禀报便了，”

后面的那人，也将刀子入匣笑道：“大嫂子，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跑来，倒吓了我一大跳，你没有和孙三奶奶交手吗？”

桂香一看却是玉英，不由说道：“姑娘您好，咱们好久不见咧，一切等到房内再说吧，那孙三奶奶也来咧，您请想，我回到这儿来能冒昧跟人动手吗？”

说着三人鱼贯而行，仍从院墙上向后园走去，原来中凤因为第一天上夜，正在和玉英在房中着棋，忽听剑奴来报，外面有了动静，孙三奶奶已经从围墙上赶向前面去，心中拿不定来的是谁，惟恐有失，忙和玉英携了兵刃也赶了出来，却万想不到来的是桂香。当下三人同到中凤房中落座，桂香先将允禵和允祀的事匆匆一说，又向中凤笑道：“我本打算明天再送消息给年二爷，可是出来不易，年二爷那里，也不便夤夜惊动，又闻得他病了，也许不能相见，所以只好先来禀明王爷，就便来谢谢您的灵药，看看姑娘，现在我的功夫，差不多已经回复八九成咧。”

说罢，便要拜谢下去，中凤连忙拦着道：“大嫂不必客气，前次我已说过了，这是王爷和年二爷的意思，有意成全你这一身好功夫，这又何消一再向我致谢呢？再客气便是见外了。至于你因有事不便去先禀明年二爷，来报告王爷也是一样，不过你怎么知道年二爷病了咧？是听见谁说的？这话靠得住吗？”

桂香躬身道：“靠得住靠不住我不知道，我是听见那程子云和十四王爷说的。”

说着又将演技经过情形说了，中凤秀眉微皱道：“难怪年二爷今天没有到这府里来咧，原来他病了，这也许倒是真的。”

说罢，便向侍琴道：“你快去禀明王爷，就说李大奶奶回来了，有机密大事要当面对王爷说，请王爷示下，在什么地方传见李大奶奶？”

侍琴领命而去，玉英又笑道：“大嫂子，您和大哥为什么一去两个多月，连回来也不回来，您两位现在十四王府还好吗？”

桂香秀眉微蹙道：“依我和您大哥，早想回来看看咧，可是人家不让出来有什么办法。十四王爷倒还不太怎么样，那位程师爷可够厉害的，简直好像料定我们夫妻两个是去卧底的一样。便是今天出来，还是我在十四王爷面前弄了个玄虚，假到六王府里去窥探之名才许出来，要不然，还不知要等到几时才能来咧！”

中凤失惊道：“那程子云居然有这等才情，能看出大嫂夫妇是去卧底的吗？照这样一说，这人倒不可轻视咧。”

桂香笑道：“云小姐您放心，任他再乖觉些，我还怕不了他。老实说，只要王爷和年二爷答应让我收拾他，我便有法子教他夹着尾巴离开那榻榻儿咧！”

中凤不禁看了她一眼，正想说什么，孙三奶奶已经喘着气走进来道：“李大奶奶，您真有一手，简直和俺小姐一样，一上房子墙头比在地下走得还快。俺可不行咧，为了要想赶上您，这两条腿可不受俺支使，差一点儿没掉下来跌死俺咧？俺要早知道是您，也不那么上劲呢，无辜的在墙头上跑了这么一个来回，真太冤枉咧。”

中凤连忙喝道：“你这大年纪怎么一点分晓没有？凭你一点轻身工夫没有，也配到墙上去跟人家过手吗？这幸亏来的是李大奶奶，要换上一个人，不用宰你，只一腿把你打下来，这一辈便算交代咧。从此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莽闯，有事还须先来告诉我才对。”

孙三奶奶噘着嘴道：“我本来不会高来高去，不也是小姐说的，只要有贼人前来，便不许放过吗？俺就是为了您这一句话，才拼着命爬上墙去，这能怪得俺吗？”

桂香想起方才的事，不由暗笑，连玉英也不忍为之冁然，在旁侍候的剑奴更向她瞅了一眼抿着小嘴，把头掉过去。中凤忙又喝道：“我教你不要放过贼人去，自己也得有个分寸，难道教你明知不行也去送死吗？”

孙三奶奶还在叽咕，一看中凤脸色不对，才噘着大嘴走了出去。又过了一会方见侍琴回来道：“回小姐和李大奶奶，王爷说，李大奶奶有什么公事，本应该回年二爷去才对，现因时在夤夜不便去见二爷，不妨先向王爷说明，不过夜深了，王爷不便到我们小姐这儿来，他现在请小姐和李大奶奶就到年娘娘屋里去咧。”

说着忙和剑奴二人点上一对绛纱宫灯，在一旁伺候。中凤本待不去，侍琴又道：“王爷因为恐怕还有事和您们两位商量，所以命我务必要请小姐同去一趟咧！”

这才二人一同前往，到了年妃屋子里，桂香先向雍王和年妃请安问好，然后才把昨日经过说了。雍王在灯光之下把桂香一看，只见她较在府里竟瘦多了，不由笑道：“这些时你辛苦了，六阿哥豢养着几个喇嘛我是知道的，他对太子捣鬼，我也有耳闻，不过想不到他对十四阿哥也在皇上面前说起坏话来，既如此说，那六阿哥的府里，你倒不可不去一趟呢，不过你功夫才恢复不久，六阿哥府里虽无出色人物，那些喇嘛也不大好惹，而且还畜有一对马猴，那东西比功夫差一点的护院把式要厉害多了，你有这把握能去吗？”

说着又看了中凤一眼，中凤忙道：“如果王爷不放心让李大嫂去历险，我愿陪她去一趟，反正时候还早尽来得及咧！”

桂香道：“这是我的事，怎么好劳动云小姐咧？”

雍王笑道：“你倒不必客气，一来两人同去可以有个照应，二来如果探有机密，便可以由云小姐回来告诉我，你便可直回十四阿哥那里去，等明天晚上再将十四阿哥得讯之后的情形来告诉我，也省得多跑一趟。”

接着又命人取来一付八宝珠环笑道：“这对环子本早就想送你了，现在就算聊偿数月之劳吧。”

桂香看了年妃和中凤一眼笑道：“贱妾蒙王爷之恩，贷以不死，又令立功赎罪已是感激不尽，焉敢再受赏赐。”

雍王道：“既能立功岂可无赏，这不过聊酬这数月之劳，以后只要能将十四阿哥和各方的消息不断送来，我对赏赐是不会吝惜的，你如不便带去，那旧日所居的红香小筑房间里的东西一点未动，全由你姑娘保管着，不妨前去看看，以后只要出来，也不妨到那里去小憩一下。”

说完不由笑了一笑，桂香只得收了谢了又谢，才和中凤告辞出来。

两人到了中凤房中，命人取来桂香应用兵刃暗器，又重行结束了一下，中凤并将血滴子近日规矩略说，这才一同向允祀所居的礼亲王府而去。

这两人一上房，一前一后，便似流星赶月一般，一路穿街越屋如履平地。饶是天子脚下，宵禁森严，也没有谁能看出，那背阴一处，两缕黑烟闪动，便是两个人来，不一会便到礼亲王府，两人居高临下，纤手搭在额上一看，只见府中好几处全是灯烛辉煌，兀自未熄，好似有什筵会一般，中凤连忙一扯桂香悄声道：“你看，这府中直到这时，灯火还未全熄，一定有事，你我来得也许正是时候呢？”

桂香也低声答道：“闻得喇嘛闹鬼全在夜间，说不定此时就正在出点花样亦未可知，我们何不趁此下去，到灯火最盛的地方去看一看。”

中凤摇头道：“下面人多，你我全是夜行装束，万一一下闪避不及，就非出乱子不可。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屋上窜过去，等到附近再作计较。”

桂香点头，两人商量之后，再一看那灯火最繁盛的地方正在宅南第二进的一座院落里面，便径从房上一路飞跃过去。不一会，去得渐近，再定睛一看，那座礼亲王府一共七进，坐东朝西。那座院落正是南边第二进的一个跨院，还隔着一座院落便见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更夹着金鼓之声，再窜到跨院前进的屋上伏身一看，只见那座跨院一共五开间，左右均有厢房，室中一群喇嘛，正在敲打着法器，不断的在跳踉着，虽奇怪的是有的喇嘛，竟套着神头鬼脸，光怪陆离不可名状，简直像一群山精海怪在打架一般，两人不禁都觉得有点好笑。

忽见中立一个红衣喇嘛，倏然高擎着一柄长可六七尺的铜铃，连摇不已，那铜铃大响之后，所有装神弄鬼的十几个喇嘛一齐膜拜在地，屋中所有灯火全暗了下去。霎时间，灯光一片惨碧，远远看去，更觉阴森异常，那些伏在地下，头戴神头鬼脸的家伙，蓦然全都站起来，被那绿色灯火一逼，便无异真是一幅地狱变相，转瞬又从那红衣喇嘛身后，纵出一个半袒着左肩，双乳莹然的红裙少女来，一只腿屈着，一只腿立在地上，旋风而舞，那件红裙，被旋起得老高，雪腿粉股都陈眼底。中凤方唾了一口，向桂香悄声道：“这闹的是什么鬼？天下竟有这等不要脸的女人，这样跳跳蹦蹦的到底算什么呢？”

桂香悄声笑道：“这也许就是行法咧，您别看轻他，说不定就是教人送命的着子亦未可知。”

接着又指着跨院门外道：“您看，那边来的那个身穿团龙马褂四开气袍的少年人也许就是六王爷呢。”

中凤一看，果然有个身穿亲王服色的瘦削少年，后面跟着两个俊仆大踏步走进来，一见那红衣喇嘛便道：“法王，您多辛苦咧，今夜行法又该完了吧，到底要多少时候才可以大见效验咧？”

那红衣喇嘛且不理他，把手一摆，那个半裸少女，纤腰忽然向后反折，一路筋斗打到院落当中，接着各神头鬼脸的人，一齐从室内走出来，又敲打着诸般异样法器，围上那少女一阵跳动，那少女在人丛中又是一路筋斗，四面八方乱翻乱滚了一阵，然后倏然站起身来，直趋室中向那红衣喇嘛，拜了两拜，又向身后闪去，那红衣喇嘛这才单手举掌道：“恭喜王爷，这功行便将圆满咧，再有七天，我那秘咒便可炼成，一切人等，只要知道他生辰八字，生死祸福便全掌握在王爷手里呢。”

中凤桂香一听，那少年果是六王允祀，料有蹊跷，相互伏在屋脊上一打手势，索性看下去，接着又听允祀道：“果能如此，我自不吝赏赐，但不知此法如成，是否可以同在一个时候咒禁多人魂魄吗？”

那红衣喇嘛，咧开大嘴笑道：“要费了这几个月的劲，只能咒一个人，还能算我红教中的妙法吗？王爷如若不信，七天以后，便可以当试验的。”

说着，灯火立即大明，那些小喇嘛们一个个卸下面具、收起法器径去，那个少女也转向屏后。允祀又笑道：“法王真个法力无边，我岂有不信之理？此间法事既毕，且到我那外书房小坐，容再请教如何？”

那红衣喇嘛笑道：“王爷又想问我什么呢？还是那梅儿图的妙诀吗？”

允祀道：“今晚倒并不是为了这个，此地耳目众多，不宜多说，咱们还是到那书房去，您喜欢的是爆羊肉老白干，我们到那里去，边吃边说不好吗？”

红衣喇嘛一笑，立刻放下那柄铜铃道：“既是王爷有话，我遵命就是。”

说罢，两人相携出了跨院，桂香连忙一扯中凤，在房上也低着身子跟了下来。遥见允祀和那喇嘛，出了跨院，便从一条火巷径入第三进正屋的院落。二人略一瞻顾，便也从跨院房上，窜过火巷，到了第二进房上．再伏在屋脊上向第三进看时，允祀已经携着那红衣喇嘛，走入第三进正房右边屋子内去。二人一见下面连那两个小听差也进了屋子，院落火巷两边无人，又相互一打手式，从火巷墙上，飞跃到第三进房上。桂香低声道：“云小姐，这两人鬼鬼祟祟的，一定有事商量，您替我在房上把一把风，待我伏向檐下去窃听一下好吗？”

中凤点头，立着掣剑在手，向鸱角后面将身藏好，看着前后院落和火巷中动静，那桂香一稳背上短刀，和胁下革囊，右脚挂在檐下一夜叉探诲，先向房里一望。只见四扇明瓦窗，中间两扇虚掩着，内面果然是个书房布置。允祀和那红衣喇嘛已在房中落座，一左一右，离开窗户还不到五尺。两个小当差，一个正在献茶，一个在忙着收拾一张梨花小几。桂香见状更不怠慢，左手一把抓紧檐下一根椽子，一个珍珠倒卷帘，将娇躯在檐下绷好，斜着头向窗中看时，两个小当差均已退出去，允祀已在和红衣喇嘛说道：“法王这魔胜之法果然有灵，太子的疯魔已经一天一天的加重，但目前能与我在父皇面前争一日之长短的，还有四阿哥与十四阿哥八阿哥三人，这三人一日不除，将来大位决无法能致，法王能为设法，将这三人一网打尽吗？”

那红衣喇嘛哈哈大笑道：“我这妙法，连青宫太子尚且可以使他入魔疯癫，何在乎那三个？王爷您请但放宽心，只要我这大法炼成，便可随心所欲了。”

允祀道：“但愿如此才好，果能如此，我将来一定颁行天下，以红教为国教，尊法王为护国禅师，令天下佛门子弟皆受节制。”

红衣喇嘛又大笑道：“我倒不在乎那个，果真王爷有一天正了大位，只求为我辟一处大大的宫殿，按月拨上数十名美女，供我行法之用，便感激不尽咧！”

允祀也笑道：“这更是手到擒来的事，不用说到了那么一天一定照办无讹，便现在我不也照常供养吗？不过我有一事实在费解，世俗释子，自从佛教传入中土以来，无不力戒杀盗淫妄酒，怎么法王荤酒不忌，专一喜和少女打交道咧？”

红衣喇嘛道：“这是各有宗派不同，不但世俗那些秃厮儿，要我那活罪受，便我喇嘛教下，荤酒尽可不忌，不也一样不许娶妻生子吗？”

允祀看了他一眼道：“那么法王又为什么与众不同？是不是当初我佛也留下这一个宗派咧？”

红衣喇嘛笑道：“我有我法，何必是佛爷留下？您瞧，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如若全做了佛门弟子，大家不嫁不娶，男人女人全避得老远的，不出数十年，早绝了种咧，还能有这花花世界吗？所以我才独创欢喜禅一派，以免自绝，如若不信，我先念个偈子您听，一听便明白了。”

说罢念道：“男欢女爱，无遮无碍，一点灵犀，成此世界，俗人无知，大惊小怪，我今勘破，得大自在。”

允祀大笑道：“由你，由你，不过法王果真如此说教，却难免令人大惊小怪咧！”

红衣喇嘛正色道：“当然有人会说我这是魔道，当入无间地狱，可是谁又管得了那许多咧。落得受用，便是自在，王爷以为如何？”

允祀不禁一怔，随又笑道：“您那欢喜禅已经好多时不为我说法呢，今晚有兴再做一次无遮大会吗？”

红衣喇嘛大笑道：“怎么王爷也打算入我教下，做一弟子吗？不过一时之间人选哪里凑得齐咧？还是改天吧。”

说着，那两个小当差的已将酒肴送上，在那小几上摆好，请二人入座。允祀一面又附着一个小当差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那小当差的点头，匆匆径去。红衣喇嘛一面入座，一面看着窗隙笑道：“王爷又差人去唤我那座下的几个女弟子吗？今天恐怕不易作乐呢！”

允祀失惊道：“难道她们有什么事情羁身不能来吗？”

红衣喇嘛笑道：“她们除陪我和王爷行法，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羁身？我说的是另外的一件事，少时王爷便知道了。”

说着又对那个留在室内的小当差道：“你赶快去到我那卧室之中，取两粒阿几酥丸来。东西在我床头多宝橱里，你只一问我那随侍的徒儿，他就会给你拿来的。但是快去快来，千万别耽误了。”

那小当差连忙答应，方才举步，红衣喇嘛又道：“你顺便再教护院把式费虎和哈胜两人来一趟。”

允祀诧异道：“好好的吃酒作乐，您又唤他两个来做什么？”

红衣喇嘛笑道：“王爷少待便知道，此刻我却难以明白奉告咧。”

说着两人便举杯对酌起来，不一会，那先出去的小当差领了四个少女进来，俱各脂香粉腻一身艳装，一进门，先向允祀请安，又一同向红衣喇嘛行礼之后道：“王爷和法王唤我等有何吩咐？是又预备做无遮大会吗？”

红衣喇嘛道：“王爷传唤你等，当然是有此意，可是今晚与往日不同，大家且慢脱衣，等一会再说，你们既已来了，可先在一旁侍候便了。”

允祀越发诧异，正待问时，那后出去的一个小当差的也已拿了两粒丸药领着两个带着刀浑身束扎好了的护院把式进来。红衣喇嘛笑问两人道：“你二人自问功夫如何？如若遇上武当少林两派能手，还可以对付吗？”

费虎哈胜一齐道：“小人虽然也下苦功练过几年功夫，如论寻常盗贼遇上决不含糊，不过真的要和武当少林两派高手较量那就难说咧。”

红衣喇嘛笑道：“你二人这话还算老实，不过我现在当着王爷要差你们去立一件大功，对面却正是一个江湖能手，如以你二人平日功夫绝无取胜之理，所以先把你二人找来，赏你们每人一粒灵丹，吃下去，包管身轻力大，手到擒来。”

说着取过那两粒阿几酥丸，每人一粒，立迫着吃下去。

费虎哈胜因允祀对那红衣喇嘛一向极为崇敬，平常有时又能为人治病，也颇见效，哪知厉害，连忙遵命吃下去，正要问王爷和法王有何差遣，那红衣喇嘛，猛然把手向窗外一指道：“来人已经伏在窗外檐下，你二人火速前往擒拿，不可延迟。”

费虎哈胜闻言，各自掣刀在手，飞步退出房外，便向窗下而来，桂香绷在檐下听得分明，不禁大惊失色，幸喜费哈两人均未穿窗而出，须从明间绕出来略容辗转，连忙一个紫燕穿帘，纵落院中掣出兵刃，撮口一打胡哨，便纵向房上。那费虎人一到那院落里，药性也渐渐发作，一见眼前黑影一闪，敌人已经上房逃走，忙一转身，将刀护住头脸，也纵上房来，那起落之势，竟比平日轻快多了，不由高兴，大喝一声道：“大胆匪类，竟敢来王府窥探，还不束手就缚吗？”

喝着，手挺短刀，便向桂香砍来。桂香一见来人身手矫捷，更加着忙，连忙举刃相迎。中凤藏身鸱角后面，也连忙取了一柄柳叶飞刀在手，纤手一扬，低喝一声：“无知蠢物，还不与我滚下去！”

只见寒光一闪那一刀正打在费虎琵琶骨上。桂香心方一喜，谁知费虎虽中飞刀，却毫不在意，和没受伤一样，手中短刀仍逼过来，两把刀磕个正着，呛啷—声，桂香不禁右手震麻，那口刀几乎脱手飞去，这种硬砍硬斫的手法是稍习武技决不会有的事。桂香不由更加惊异，连忙一闪身窜过一边，再看自己的刀已经缺了一个大口子，但不容喘息，那费虎又挥刀砍来，简直疯狂一样，但刀起带风，力大无穷。哪敢再去接招，忙又纵过一边，避开来势。中凤也打出第二口飞刀一下插在费虎胁下。如依常理，人决受不往，但费虎仍然若无其事，也不追寻发刀之人，仍挥刀向桂香赶去。这一来，不但桂香骇然，便连中凤也莫名其妙。这个敌人何以竟似铁汉一般，忙将那口未发飞刀藏好，越过鸱角，一挺手中宝剑赶来。忽听院落里大吼一声，又窜上一个莽汉，那个来势便如僵尸一样，竟是直挺挺窜上来，房檐上的瓦片登时碎了一大片，简直不像夜行人的身法。中凤心方暗笑，凭这种人，居然敢上房和人动手岂非怪事，谁知那哈胜因为出来较迟，药性发作更厉害，心智已经全模糊，只知见人就砍，更绝无手法可言，闷声不响，一举手便挥刀砍来。中凤哪容他砍到，娇躯略闪，便将来势避过，心因来人太笨，不愿下手伤他，又觑准他只凭一股盛气纵来，下盘一点不稳，趁着闪避之际，抬起腿来，在他胯骨上轻轻一点，只听咕咚一声，人便倒裁下房去。再看费虎时，已将桂香逼向屋角，但脚步也越加沉重，踹得那房上的瓦克喳直响，桂香却一招也不敢接，只一味闪避着。下面已经锣声大起，不由一个箭步，窜向费虎身后，照着对待哈胜的方法，一抬腿将他又踢下去。中凤掉头再看时，那哈胜刀已撒手扔去，却在院落里，张着二只空手，仍作攫扑之势，似在逐人，忙向桂香低声道：“大嫂快走，这其中虽有蹊跷，我们却无法再逗留了。”

桂香见赛虎被打落，娇喘道：“这其中蹊跷我全知道，今天如非您同来，我便算完了咧。”

说着，仍从屋上一路向府外窜去，中凤一见桂香喘息不已，惟恐有失，连忙贴身随着，遥见府中一片锣声和喧嚷之中，夹着无数灯球火把蜂拥而来，只西北角灯球稍稀，似乎有一点空隙，连忙一扯桂香，直向西北角绕了过去。才纵过两重院落，眼看离开围墙已经不远，一路更无阻碍，后面人声虽然嘈杂，也未见上房追来。两人心方一宽，猛见围墙下面，一条黑影，便似弩箭一般，直扑过来。中凤眼快，一见来的是只高大猿猴，看去浑身漆黑，差不多有十五六岁孩子那么大，两只碧眼闪闪生光，那一只利爪便似钢钩一般，一面一抡宝剑抢在前面迎敌，一面向桂香低声道：“大嫂仔细，马猴来了。”

桂香也忙做准备，那只马猴一窜上房来，便直向中凤扑去。中凤并不闪避，只就着来势，挥刀向上一迎，打算趁来势，一下将他两只前爪削去。谁知那马猴，竟非常灵慧，一见中凤手中宝刀迎来，立收住扑势，双爪一缩纵落一边，一伸右爪转向侧面，来夺宝刀。中凤冷不防一个畜生竟有此巧着，几被抓着手臂，慌忙向后退出半步，用剑护着右臂，再向着马猴爪上迎去。那猴子见一下又未抓中，一撤右爪，身子一侧，左爪又来取中凤双目。中凤乘势纤手一转，叶底泛花，又向那马猴左爪上挥去。那猴子竟无惧怯，左爪又自撤回，吱吱连叫，一下倒纵出去六七尺远，却不退走，仍旧拦住去路。中凤大怒，猛然纵起，挥剑赶去，忽听身后桂香低叫道：“云小姐留神，下面又上来一只畜生咧！”

连忙扭头看时，果然另一只马猴又向身后扑来，那一只竟是腾身而起，前后四爪齐施，只这一掉头工夫，离开脑背之间，只有尺余远近，闪避已是不及，忙将身子一挫，使出—个大脱袍架式，就势一转，一剑挥去，那后窜上的原是一只雄猴，来势极猛。却无法收住，一下挥个正着，只听得惨嗥一声齐腰砍成两段，直向房下落去。那先上的一只雌猴，坐在那里原是绣敌之计，一见雄猴被杀，不由厉叫一声掩面逃去。中凤连忙向桂香一打招呼，上了围墙，直向府外民房窜去。幸喜出府以后，并未有人追下来，两人脱险，一路飞纵出去老远，方才停住脚，窜落在一条小胡同内少歇。桂香喘息略定，不禁苦笑道：“我到底不行咧，万想不到，在这北京城初出手便丢此大人，以后真不敢妄动了。”

说着，忙将见闻一说，中凤不禁大惊道：“原来那红衣喇嘛，用的竟是这种该死的毒药，那今天我们真算是侥天之幸咧。如非我冷眼看出那个鬼东西下盘不固，将他们踢了下去，真一味死拼下去，那是越打越厉害，除非将他脑袋或者两腿砍去，才肯罢手，否则便不堪设想了。”

桂香忙问道：“那阿几酥丸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一吃下去便有这等厉害，连您这飞刀打在身上全不觉得呢？”

中凤吐舌道：“这是蒙古秘制毒药，只一吃下去立刻兴发如狂，和人拼斗不死不止，只不伤中要害，连疼痛全不觉得。在元顺帝时，曾用以抵抗过一次明兵，开平王常遇春因此吃过大亏。但是这种东西只一用上，绝无解救，死状之惨，更令人不忍卒睹。第一次人不知厉害勉强吃了下去，第二更无人再肯上当了，所以当时没有能再用下去，想不到这红衣喇嘛，竟把这种毒药教两个无知的护院把式吃了来对付我们，这真歹毒极了。”

接着又笑道：“不过那两个该死的东西，被我踢下房去以后，一时决不会死，神智一昏，便不分敌我见人即拼，也够他们受的咧。”

桂香道：“怪道他上来一刀便几乎将我的刀磕飞咧，原来是这种毒药所使，那就难怪了。”

说着又向中凤道：“时候不早，您先请回去对王爷说一下，我不送了，今后如能出去我必定到您那儿去看望，也许明天又见，恕我不便邀您到我那儿去了。”

说罢便告辞径回十四王府，中凤也仍从房上回到雍王府去不提。

在另一方面那允禵虽然让桂香去允祀府中探听，心实惴惴不安，自从二鼓以后，便在花厅上和程子云两人一面吃着酒，一面下着棋，正等着回音。看看三更已过，仍不见人回来，不禁全有点心下忐忑不已。先是允禵道：“怎么她一去老不回来咧，不要在六阿哥府中出了事吧？”

程子云却拈着棋子摇头道：“关于这一点，王爷倒可放心，以俺知道，六阿哥府中并无能手，最多不过两只马猴，她足可料理得，即使出点事，也决不会便失陷下去。”

说着又一看左右道：“你们有人看见李飞龙没有？”

那福宁恰好侍立一旁，忙答道：“您是问李包衣吗？他方才吃了几杯酒，已经睡咧。”

允禵方说：“蠢才，真是该死，怎么竟睡咧？”

程子云却笑道：“这倒难怪，他老婆今夜去六阿哥处探访消息，事前只王爷知道，如果那张桂香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咧？俺所以要问看见他没有，也就是不放心那妇人太伶俐了，其实与他无关。”

允禵笑道：“怎么老夫子对这女人老不放心，难道凭她真敢当奸细不成？”

程子云摇头笑道：“非也，圣人曾经说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女子已经难养，何况她又是一个极伶俐而精干的女人咧！所以俺就不得不加以防范了。”

正说着，忽听得檐际微风飒然，桂香已经窜了进来笑道：“程师爷，您好哇，原来横说竖说到底还是对我不放心，那有什么法子咧？”

接着又向允禵笑道：“王爷，托您的洪福，我已回来咧。不过，那六王爷府里，却没有程师爷说的那么平常，我今天如若不是靠了王爷的洪福，丢人不算，还真回不来咧。”

允禵不由大惊道：“难道这一次，你又在哪里遇上能手不成？”

桂香看了程子云一眼道：“那府里能人是没有，可有一个极厉害的东西，可惜我们程师爷竟没有能算出来，以致我便几乎把这条小命儿送在那里呢！”

程子云笑道：“你是说的那对马猴吗？那也拦不了你呀，俺怎么又料错咧？”

桂香道：“马猴倒是真的拦不了我，已经被我宰了一个咧。不过红衣喇嘛竟用阿几酥丸让两个护院吃了来对付我，您能料到么？”

程子云不禁啪的一声放下棋子，把鼻上大玳瑁边墨晶眼镜一推道：“你说什么？那红衣喇嘛竟来这一手吗？那我更料事如神了。”

说着又向允禵道：“王爷，李大嫂今晚真不虚此行，只这一个消息便够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咧，这事早已在俺料算之中，这才叫诸葛之所以为亮咧！”

桂香不由又瞪了他一眼道：“吓，原来您早已料定，存心要让我把小命儿送掉咧。您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也有个计算防备？这个道理，我们倒得当着王爷来说说咧！”

程子云又把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笑道：“非也，凭俺焉有存心让大嫂去送命之理？俺说料事如神这句话，是另有所指的，不信您只问一问王爷便明白了。”

说着又向允禵道：“王爷，俺不早对您说过了，那太子的疯狂症侯，决非魇魔之术有灵，一定是一种可以致狂疾的秘药所致吗？如今由李大嫂目睹身受的事来说，已经足可证明俺的话没有猜错咧。这阿几酥丸不就是个令人发疯狂的东西吗？我相信太子的病一定就是被人用这种药毒的。”

允禵道：“这阿几酥丸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李大嫂说是几乎把命送掉，你又说是太子的疯狂也在这个上面，我倒越听越糊涂呢！”

桂香忙把去六王府的经过，只瞒着中凤同去相助的话，其余全说了，又将阿几酥丸的作用也说了。允禵吐舌道：“一个药丸就这等厉害吗？照这样一说，这太子的病，一定是六阿哥害的，已经毫无疑义了。不过你去窥探也是上不得奏折的事，如何才能表明皇上，让他知道这件事是六阿哥做的呢？”

程子云大笑道：“王爷，您也疯了吗？这件事依俺说，只咱们能知道，便与王爷有利，却不必让皇上知道咧。”

允禵不禁愕然道：“此话怎讲？我们既然能抓到这样的好把柄，为什么不去奏明父皇，也报复六阿哥一下呢？”

程子云又大笑道：“您当真打算把此事奏明皇上吗？那俺明天就卷铺盖回去咧。”

允禵不禁又是一怔道：“这又为了什么咧？”

程子云笑道：“如果您真的把此事奏明皇上，万一皇上一查，真的不错，太子的病霍然而愈，将来这个储君您还有份吗？俺程子云又何必老待在这里陪着您吃酒下棋呢？”

允禵这才恍然大悟道：“老夫子言之有理，不过这事如何应付才好呢？难道那六阿哥在父皇面前捣我一阵鬼，累我挨上一顿申斥，就这样罢了不成？”

程子云一晃脑袋，差点没有把那付大玳瑁眼镜摔掉，一面用手扶好，一面笑道：“王爷如依俺之见，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于此事，目前不妨把气量放大一点，索性和六阿哥打成一片，让他先去收拾太子和各位阿哥，替王爷为渊驱鱼，等到有那么一天，俺再出上一两个馊主意，把他一收拾，那不省心多了吗？”

允禵把手一拍，推过棋局大笑道：“妙，妙，卿真孤之子房也。我虽不及汉高祖豁达大度，自信这点气量还有。不过话虽如此，六阿哥却不比我，他向来是骄纵惯了的，要想和他打成一片，却不容易呢，老夫子还有什么高见吗？”

程子云闻言偏着脑袋，沉吟了半晌，摸着项下道：“王爷果真要联络他倒也不难，不过，事前非先向他露一手，让他来求王爷不可，那又非再让李大嫂辛苦一趟才行。俺知李大嫂今晚虽然未吃大亏，却十分怪俺，未必肯再去，所以这事俺虽有妙计，也只好暂时藏着，等几天再说了。”

说着从那大墨晶眼镜里面觑着桂香脸色。允禵笑道：“这本来你不好，怎么怨得她怪你呢？不过，这事关系我他日的成败太大了，我想只要与事有济，她也决不会因此便袖手旁观的，你何妨先说说看呢？”

第十七章　疑云

桂香本在一旁，静静的听他二人讲话，　一闻此言忙道：“王爷，不是我不识抬举，竟敢驳回王爷的金面，这事还是免劳照顾吧。万一我竟不出程师爷所料，是个来卧底的奸细，把这里的秘密泄漏出去，再一去不回来，那可糟透了咧。府里有的是能人，您要有什么差遣，还是着别人去吧，我可不能让程师爷再担着心事咧。您瞧，今晚如果我不是回来得正是时候，我那当家的再糊涂一下，在那里走错一步，那还了得？”

程子云哈哈大笑道：“大嫂，俺早知道您会有这一手咧，不过，俺虽对大嫂有点疑惑，也是为了王爷的大事，您要和俺易地而处，还不也是一样吗？要不然俺和大嫂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什么要和您过不去呢？如今，俺这条妙计不妨说出来，您去与不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只看王爷对您如何咧？”

说着又向允禵道：“俺这条计，是打算请李大嫂明天或后天，再到六阿哥府内去一趟。最好能将那红衣喇嘛诅咒太子的证据盗个一两件来，否则六阿哥随身应用的东西，能捞他一点来也行。只等东西到手，第二天王爷便差人将所盗东西，密封差人给六阿哥送去，再附上一封信，他便不得不来求王爷咧。到了那个时候，您再稍假颜色，还不一拍就合吗？而且这么一来，从今以后，他也决不敢再在王爷背后捣鬼了。您看，俺这个馊主意还用得吗？”

允禵不由又拍手赞好，回顾桂香道：“程师爷这条妙计委实可用，大嫂明晚请再为我一行如何？”

桂香冷笑道：“论理既有王爷之命，我便明知非死不可也得去。不过程师爷这条妙计并不太新鲜，只不过要我演一出红线盗盒而已，可惜我却没有那道太乙灵符护身呢！如若把这条不值钱的小命儿冤枉送掉，他老人家再说我跑了，着我当家的要人，那未免太不值得咧。”

说着，掣出那把刀来道：“王爷请看，这可不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骗人的，您瞧这把刀，缺了这大一个口儿，便是老大凭证，我可没有这胆子再去咧。”

允禵程子云两人—看，那刀果然缺了二三分深，豆瓣大一块。允禵忙道：“这是毒药驱使所致，如果那两个护院把式今晚一丧命，明天谁还肯再吃那药？只凭真功夫，难道大嫂还怕他不成？此刀既损已经无用，我现藏有一口宝刀，便取来奉赠以偿今晚之劳，并壮行色如何？”

说着便向侍立的福宁道：“你快去我那秘阁之中，将我那口宝刀取来。”

福宁领命，连声诺诺而去，程子云又笑道：“对，对，今天那口宝刀算是遇着主人咧，也只大嫂才配用它，如果您佩上了这把刀，再遇上这样的事，便决无亏吃咧！”

桂香看着他又冷笑道：“我没有那大福命，配使那把宝刀，也没有那大胆子敢再去送死。”

程子云见她娇嗔满面，愈显妩媚，允禵不但没有生气，反看得呆了，连忙又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兜头作了一个大揖道：“咱们多少有点同门之谊，您就半点不能担待俺吗？算俺又错咧，当着王爷，俺就此向您谢过赔罪还不行吗？”

桂香见他真的必恭必敬的作揖下去，不禁笑得格格的道：“您可折杀我咧，我是一个女子，又是当中的一个小人，您多担待吧。”

程子云趁势下坡，把舌头一伸，扮了一个鬼脸儿道：“啊唷唷！这真不得了，原来您把俺的话全听去咧。您放心，只此一遭，下不为例，从此以后，俺如敢再在背后说一句，任凭处置如何？”

这一来，不但桂香笑了，连允禵也大笑不已道：　“算了，话既揭开，以后大家就不必再提了。我不早说过这是老夫子不是，不能怪得大嫂吗？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明晚大嫂还是再去一趟才好，否则连今晚之行也没有什么大意思了。”

说着福宁已经从秘阁回来，左手提着一个碗大革囊，单膝一屈，向允禵道：“回王爷，奴才已将宝刀取来。”

说着将那革囊献上，桂香见那草囊团团的，不过碗口大小，心里暗想这个革囊的形式，哪里像个藏刀的？允禵已从福宁手中接过革囊，从里面掏出一圈银光闪闪的东西来，用手一开那东西上面的弹簧，只听嗒的一响，那团银光，忽然一闪，变成一把一尺七八寸来长、三指来宽带着银丝软鞘的短刀。

允禵再握着刀柄一掣，只见那刀便似一泓秋水一般，带着一片青白光华抽出来，桂香不禁看得呆了。

允禵却笑着递过来道：“大嫂请看此刀如何？”

桂香接过一看，只见那刀身寒气逼人，通体除两道血槽而外，满隐着片片龟纹，银什件，银吞口，银丝缠就刀柄上面嵌着三粒明珠，还有四块宝石，全都光华隐隐，那刀鞘却是两片蛟皮制成，外面又细细的缠了一层银丝，尖上两个银钩，一个可以搭向银鞘环，便似带钩一般，另一个正好搭在刀柄另一银钩上，盘起来，正好便似一条腰带，如果系在腰上，乍看决不知道那是一柄柔可绕指的宝刀。正在玩赏着，程子云忽然咧着大嘴笑道：“大嫂，您看这柄宝刀如何？”

说着索过那刀和那缺了口的单刀，左手擎着缺口的刀，右手用宝刀削去，只听得呛啷一声，便削去二寸来长一段，接着呛呛连响，那把刀便被削成数段，一面将刀递还又笑道：“您有此利器，再凭那路刀法，便再遇上几个服了阿几酥丸的家伙也挡不住咧。”

桂香不禁喜孜孜的笑道：“此乃王爷所藏圣宝，我如何能受得呢？”

允禵笑道：“物贵致用，此刀在我处不过一件珍贵之物而已，一到大嫂手中，便如虎生翼呢。我早说明在先，取来便是为了奉赠咧，你难道让我收回吗？”

桂香连忙叩头谢了，将刀入鞘，向腰上一缠，只略松一些便如一条银带一般。允禵又道：“此刀正是当腰带用的，大嫂如觉腰围小些，那刀尖上的银钩是活动的，只向上略移，可扣紧不致脱落了。”

桂香仔细一看，果然那两个银钩可以伸缩上下移动，向上稍移，便可束紧，不由更加高兴。连忙解下，仍然盘好，藏入革囊，收将起来。程子云猛一看那支画烛笑道：“天都快明咧，大嫂和王爷全该安歇了，如何再去六阿哥府中的事，只好明天再为细商咧。”

允禵一看厅上铜壶银箭，已经丑末寅初，不禁叫声：“啊呀，真不早咧！”便令各人退去，自己携了桂香，径赴赐书楼而来。走到楼下，桂香红着脸笑道：“王爷今天又不打算回到上房去吗？已经都快天亮呢！”

允禵携着她的手悄声笑道：“你不愿意我在此地，打算撵我回去吗？”

桂香也媚笑着附耳道：“我是何等人，焉敢撵王爷回去，不过王爷龙体要紧，便贱妾也须歇一会儿，要不然明夜再去六王府功夫便要大打折扣呢！”

允禵这才笑着，自回福晋处去，一宿无话，不提。

第二天二更以后，桂香带了那把宝刀，又将身上结束停当，别过允禵，一跃上房，仍然先绕了一个圈子，折向雍王府而来。这一次却遇着玉英值夜，一见面，递过暗号之后，玉英便笑道：“年二爷果然病了，这总领队由王爷本人暂代，今天已经吩咐过，只要您一来，便先去红香小筑休歇，着人去禀报他来相见，不必先去见云小姐了。您到红香小筑去，我这就去回王爷呢。”

说罢让出路来，只笑了一笑便自径去。桂香被她这一笑，转有些面红耳赤，奔向昔日所宿那座院落而去。一到院落里面，荣嬷嬷已经迎着道：“李大奶奶，您这些时多辛苦啦。王爷知道您今夜必然回来，已经备下酒筵和您接风咧。”

桂香搭讪着道：“荣嬷嬷您好，我还没有跟您请安咧！”

荣嬷嬷慌忙道：“李大奶奶，您折煞我的草料咧，凭我要让您跟我请安，那不倒转来了吗？”

说着慌忙行礼，一面低声道：“自从您走后，咱们王爷，哪一天不思念您几场？您不信只去一看便知道了。”

桂香不由一怔地低声道：“那么，我走之后，大姑娘也伺候了王爷吗？”

荣嬷嬷忙道：“您口上可得积德，凭大姑娘她怎么会伺候王爷呢？倒是您走后，王爷又娶了一位年妃倒是真的。”

桂香又悄声笑道：“我知道，那年妃就是年二爷的妹妹，不过听说那云小姐也住在府里，王爷对她又怎样呢？”

荣嬷嬷道：“您问这个吗？人家那是年二爷的人了，王爷已经拿她当了盟嫂和亲戚呢。同时她又算是福晋的妹妹，前几天连老皇妃全认为宫眷把她召进宫去过咧。”

桂香笑道：“原来这丫头已经是年二爷的人了，难怪她处处回护着汉子咧。”

接着又格格一笑道：“我听说年二爷已经有了正式夫人呢，难道她是个二房吗？”

荣嬷嬷道：“二房虽是二房，可是她也跟正室夫人差不多。要依我看，将来的年二奶奶，还未必能赶上她咧。人家不但人品出众，人缘也好，不用说别的，她来了才只这几天，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她？”

桂香道：“本来她就生得怪讨人喜欢的，不用说别的，只她那两个小酒涡儿，连我也怪喜欢的，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年二爷那样人物，这倒真是一双两好。”

说着又笑道：“我想这一顿喜酒也快咧，您知道在什么时候吗？”

荣嬷嬷把头连摇道：“这可难说，现在什么都好了，只还有一个人没答应咧。”

桂香不禁诧异道：“这就怪咧，这样好的一件事，谁还从中作梗不成。”

荣嬷嬷不禁一笑道：“您试猜猜看，到底是谁还没有答应。”

桂香略一沉吟道：“是年二奶奶那一面吗？这也难怪，本来嘛，正室太太还没有过门就先闹起小老婆来，要叫我也决不能答应，何况听说那一家子，也是公侯世家咧！”

接着又笑道：“这一来，不但年二爷要急坏了，便那丫头也够受的咧。现在说妥了没有咧？”

荣嬷嬷大笑道：“您这第一猜就猜错了。老实告诉您，那一家是由我们王爷请了隆家舅太太去说的，您想这大的面子，人家还能不答应吗？再说，凭我们舅太太那张嘴，便是王母娘娘也能说得她要嫁人，何况这里头又是王爷的主张咧。人家不但老两口子全答应了，便那位没过门的年二奶奶也没有话说呢！”

桂香笑道：“这更怪咧，难道年老大人和年太太还那么古板，不许儿子纳妾吗？”

荣嬷嬷道：“您这第二猜更不对咧，那年老太太前几天已经趁着我们福晋生日来相亲咧，简直欢喜得不得了。看起来，老人家对这媳妇比对儿子还要更喜欢咧。便年老大人那里，王爷也去信了，还能不答应吗？”

桂香蓦然格格连笑，指着荣嬷嬷道：“你这老货，简直是胡扯呢。要照这么一说，是云小姐不答应了。老实说光棍眼睛里揉不下沙子去，那丫头对年二爷用心已经无微不至咧，还能再做作吗？要不就是她不肯当小老婆，那可就大错呢！要凭年二爷这个人品、功夫、学问，任凭是谁便做个二房还算委屈吗？”

荣嬷嬷又笑道：“可别先骂人，这一猜又猜错了。不但我这老货没有胡扯，便人家云小姐也没有那么狂，愣敢把这一段好亲事向外推。现在不答应的是年二爷呢。听说我们王爷为了这个已经和他闹了好几回别扭呢！”

桂香不禁一怔道：“您说什么？年二爷竟会不答应，这是什么道理？”

接着又冷笑道：“他想必是嫌她是一个江湖女人。这是云小姐，要是我，吓吓，那就非找上门去，先给他两个嘴巴，问问他为什么这样瞧不起人来，江湖女人难道就不是一个人吗？”

说罢粉脸通红，又俏骂道：“他妈的，这小没良心的真是猪油蒙心，忘记了自已是老几咧。就凭他也敢这样臭美吗？”

荣嬷嬷笑道：“李大奶奶，您怎么老是这个火爆性子？这可嚷不得，王爷直到现在还教瞒着云家那一面的人咧。真要让云小姐知道，她虽然是大人大量，也非难过不可咧！”

桂香道：“云小姐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姓年的不要她吗？这可真冤屈死了咧。要依我说，索性告诉她，也免得在这没良心的混帐行子身上白费心思。那不显得太冤吗？”

荣嬷嬷正在把手连摇，玉英已在外面叫道：“大嫂您稍等一会儿，王爷有话要当面吩咐，这就来咧。”

接着，灯光下俏影一闪，玉英人已走进笑道：“王爷一听您来了，本来打算立刻就来，只因傍晚睡了一觉，正在唤来载总管。问他晚半天年二爷的病势如何，只等—问明白了就来咧。”

桂香不禁双蛾一皱，正待要说什么，荣嬷嬷连忙以目示意道：“我们王爷和年二爷真是前世的缘法，他才病了两天，自己早上去了不算，晚半天又打发载总管去问候，便是嫡亲弟兄也不过这样呢。其实据我听人说，年二爷不过酒后受了些凉，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病咧！”

玉英抿嘴笑道：“岂但王爷而已，便那一位也着了云二爷和张杰去过两次咧。”

桂香心下更觉愤然，不语半晌，雍王方才来到，一见桂香先笑道：“昨晚的事，云小姐回来已经全告诉了我，大嫂多辛苦了，十四阿哥和那个程师爷，对此事又做如何打算咧？”

桂香忙将回去经过和奉命前往六王府盗取信物的话，全说了。雍王不由沉吟道：“这姓程的怪物，着子倒也厉害，如果六阿哥真的落在他的计中，倒真便宜了十四阿哥咧。这红衣喇嘛就真有这邪术能使人疯魔吗？”

桂香道：“据那程师爷说，魇魔之术那不过是红衣喇嘛故神其说，也许太子的疯狂，便是那阿几酥丸所致，这虽然是揣测之辞。不过那喇嘛将两粒阿几酥丸教两个护院把式吃下去立刻力大如牛，绝不怕死，更不知疼痛，—味找人拼命，这却是我和云小姐亲身经历的。”

雍王点头道：“姓程的这都是聪明话，我也这样想，便是年二爷今早也是这等说法。不过，就算是全是药力所致，这阿几酥丸也是够厉害的，如果再让六阿哥和十四阿哥打成片，既有这种混帐药作祟，又有那姓程的怪物从中调度，我虽怕不了他们，也够一防范咧。”

接着又目视桂香笑道：“此事且等我和年二爷隆皇亲去商量再说。你今天晚上不必再到六阿哥府内去了，且在此地歇上一会，回去只说那边因有昨夜之事防守甚严，先把他支吾过去，明晚再候我和年二爷之命便了。”

桂香不禁脸上一红，低垂粉颈道：“贱妾但凭王爷吩咐。”

玉英见状忙道：“大嫂且和王爷盘桓一会，我今夜轮值，还需巡视去，先失陪呢！”

说着便告辞退了下去，荣嬷嬷和旁伺丫头也去张罗茶水送上宵夜酒筵款待不提。

那桂香约莫等候了半个更次，方才重行结束好了，向雍王告辞回去。雍王笑道：“现在既有词可借，明晚不妨破些工夫早些来，我仍在此地等你如何？”

桂香回眸一笑道：“王爷有命，贱妾怎敢违拗？我是一切遵命而行呢！”

说着便又一跃登屋而去。谁知一路回到十四王府，竟比昨日在六王府和那两个吃了阿几酥丸的把式拼了以后还觉吃力，一身香汗，直欲汗透重衣。勉强到了西花厅纵落以后，那两条腿便似灌了铅的一般，酸得几乎站不起来，允禵见状不由大惊道：“大嫂如何这等慌张？此去得手吗？”

程子云不待桂香回答，便把头连摇道：“不妙，不妙，这是怪俺算错一着咧。”

接着又向桂香上下一看道：“不用说，您是吃了大亏回来咧，但不知伤了哪里没有？要不然，真是令俺内疚愧对了。”

桂香喘息稍定，趁机瞪了他—眼，把手一掠鬓角，娇嗔道：“谢谢您，总算我这小命儿长，托王爷的福，还没有折在那里，您真是诸葛亮算无遗策咧！”

程子云猛然把桌子一拍道：“俺早已后悔，今天不该让您去咧，不信您只问一问王爷就知道了。您走后俺本来就打算亲自去追您回来，偏他妈的，一着既错，到处全是别扭。俺那套行头和家伙又被小来顺儿不知收到什么地方去，等他从澡堂子里泡够回来，事情已来不及咧，到底如何，是不是又遇上劲敌呢？”

这时候，桂香已经缓过气来，又瞪了他一眼，转向允禵道：“今晚我一到那里便和昨夜大大不同，不但到处灯火通明，而且墙头上、房上全站得有人，鸟枪和弩箭便和麻林也似，简直无法进去，我本打算立刻问来，可是我又怕这位程师爷再说上两句真教人受不了，……”

程子云不等说完，又双手一拍道：“王爷，你瞧如柯？全教我猜对了吧。”

桂香却不去理他，又道：“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在那府外，远远的绕了一个人圈子，才看到西北角上，灯火较疏防守也好多了，便想从那里进去……”

程子云一晃脑袋笑道：“人嫂您不用说，俺便知道，一定在这个地方上了大当吧？”

又自己一摸项下道：“自古用兵之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您哪里会知道这个大道理咧。”

桂香看了他一眼，不禁暗中笑得肚子痛，但表面上做得一脸激愤之色道：“你此刻说起来，倒真是神机妙算，为什么不早说咧？可不是吗？我才一进去还一点不觉得，只当人家百密一疏，已经有隙可乘，心中正一喜欢，谁知下面一声呐喊，四面灯球火把全亮起来，一阵弩箭鸟枪打得我头全抬不起来。幸而托王爷的洪福，总算闪避得快，一点也没有受伤。不过，这样一来，人家全围上来咧，一下便跳上房来三五个。幸而，仗着王爷这把宝刀才硬冲出来，就这样已经是九死一生。偏偏出来以后，那府外民房上，又埋伏下两个好手，那功夫并不比我差多少，总算我这刀，赢了人家的家伙，一下便被我将来人的三截棍削断，这才逃出人手。但是我又怕给王爷惹事，哪敢一直回来，又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才绕回来。可是我这一身功夫，本来就没有全复原，哪里禁得起这一场拼命大斗咧，所以一回来只有喘气的份儿了。”

接着猛一掉头，又向程子云福了一福道：“我谢谢您的成全，这两次全够受咧。”

程子云听罢，立刻站起来，兜头作了一个大揖道：“大嫂，您别生气，今晚之事，全数算是俺的不是，忘了攻其不备这句话，以致累您吃了大亏。不过幸喜还未失陷受伤，足见大嫂武功精纯，人也特别机警，总算令俺心身稍安。要换上一个人，遇上这个场面，那便成了俎上之肉只有听人宰割，哪还能突围而出，安然回来咧？今天既然累了，且请休息，容俺明日再筹别策便了。”

允禵一见桂香粉汗交淫，娇喘不已，也只道所言必定不假，不胜怜惜道：“今晚之事，也不能怪程师爷，便我也嫌操之过急一点，所以什么也不管，专在此地等你回来，如果再有一会不同，那只有请程师爷亲自去一趟。”

桂香见已被瞒过，连忙笑道：“为了王爷的事，我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计，我早说过，便明知必死也是要去的，这怎能怨得了王爷呢？”

说罢便告辞，径回赐书楼去，想起方才经过，不禁暗自笑得打跌，但话是假的，疲乏却是真的，一上床便沉沉睡去。

在另一方面，这时候中凤却正伏在床上背人弹泪不已。原来中凤自这次来京以后，分外关心羹尧安危成败，一举一动，无不力加注意，尤其对于桂香这女人更放心不下，又微闻她与雍王似有暖昧，因此分外留心。今晚虽由玉英值夜，却知桂香必来，所以事前虽然倚枕假寐，便起来暗中巡察着。桂香来时，她早巳看见，见她和玉英交谈之后，直趋红香小筑而去，心下更加起了疑心。仗着园中地形极熟，便暗中远远跟了下去，绕向那座院落背后，伏在房上，将身藏好，打算窥探一二。谁知玉英去请雍王，正赶上桂香和荣嬷嬷在议论自己的事，不禁唾了一口，脸上一阵臊热。后来再听下去，才知道自己和羹尧的姻事，各方面全已圆满却反是羹尧一个人不肯答应，那一寸芳心，登时酸甜苦辣俱来，直有说不出的滋味。加以桂香话又说得直率，竟说羹尧嫌她是个江湖女人，所以不要。荣嬷嬷又有雍王不许声张，以及羹尧曾因此事和雍王闹过几次别扭等语，回忆前情，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上次两人争执便是为了自己的事，饶得她再是一个巾帼英雄，也不禁流下泪来，哪里还有心肠窥探下去。因此不等雍王来到，便仍悄悄的回到自己所居借荫楼和衣睡倒。心中不由暗想，自己和羹尧自邯郸道上吕仙祠一见之后，心上便深深的印下了他的一个影子，以后到了云家堡互相说明了师门渊源之后更是心心相印，毫无避忌。这数月以来，自己一往情深，几乎全在他一个人身上，山后探梅，雪天夜话，风光何等旖旎，方喜嫁得如此一个英雄夫婿，已经终身有靠，如能再双双努力，做出一番掀天事业来，岂不妒煞千古儿女英雄，所以才自甘做妾，不惜委屈，原来他却是这等心肠，竟无端对自己如此鄙薄，这一来过去种种岂不皆如幻梦？再一转念，忽又想到羹尧也许因为自己力主重光汉族山河，近因功名稍遂，竟尔易志，自不免视自己如同祸水蛇蝎，那就更不可救药了。果真如此，这等行止不一的人，又有什么成就？自己过去一番心力岂不更是白费？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愈加难过，竟伏枕痛哭起来，正在伤心无已的时候，偏那孙三奶奶一向看得她如小孩子一般，不管日夜，只中凤稍有异状必极关心。这几天因为中凤值夜有事，更是不睡不眠，看护着，如非事前一再叮嘱，不可再闹笑话，简直要一步不离才好。此时一见中凤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掩脸便赶向楼上，虽然不敢立刻动问，却蹑手蹑脚跟了上楼，再在房外听见哭声，哪里还忍得住？不由走向床前失惊问道：“小姐，您是怎么着咧，为什么这个时候伤心起来？是那香姨儿又和您取笑吗？那不要紧，只您告诉俺，俺便立刻和她向老山主面前论理去。您已经是年二爷的人咧，还怕着谁来？好便好，不好便大家反脸，谅她一个姨娘还敢把俺撵了不成？”

中凤忙把被一掀道：“你快些下去，我的事用不着你问，谁又看见姨娘来，这不是活见鬼吗？”

孙三奶奶虽然一下没有猜中反碰一鼻子灰，并不介意，又伏在床上问道：“那一定是老山主又数说您什么了，他老人家向来就是这样，反正您是快出门的人咧，能听的，就听他说两句不也就完了？”

中凤不禁猛然把她一推怒道：“去，去，去，老山主早就睡了，他能数说我吗？”

孙三奶奶又是一怔道：“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年二爷的病重了吗？俺怎么没有听见咧？”

中凤愈怒道：“你胡说什么？他病了与我何干？你再不走开，可别怪我要让你呢！”

说着，霍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纳着鞋子，真打算出去。孙三奶奶连忙央求道：“小姐，您别生气，快些睡下去，俺这就走咧。”

说罢连忙走出房去，但仍闪在门外偷听着动静，半晌之后，只听中凤微慨之后，又呜咽起来，一直等到天明，方似朦胧睡去，不由得愈加放心不下。心中本想报与云霄知道，又心知他父女平日并不一定说得来，想去告诉年妃和福晋钮钴禄氏，但既有点怯场，又恐中凤生气，不禁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只在外间和楼上下来回转着，又轻轻的走向床前偷看着，替中凤把掀开的被子拢上些。一见中凤，眼睛全红肿了起来，睡梦中，却梨涡半露笑靥微开，心才略放，下楼和衣倒向自己床上，纳头便睡，她本是一个粗人，又连夜辛苦，这一睡熟，便如—条死狗一样，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方才醒来。再—看，外面已经红日满窗，不禁叫声啊哎，连忙翻身坐将起来，忽见剑奴悄悄的走来说：“孙三奶奶，您为什么睡得这么香？太阳已经上来老高，我和侍琴已来看过您两三次咧。小姐病了，您知道吗？”

孙三奶奶猛一揉眼睛道：“你这小妞儿是怎么搞的，俺平日怎么吩咐你们来。为什么小姐病了，不早点叫醒俺是何道理？”

说着霍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连脸也不洗，便赶上楼去，—见中凤依旧和衣躺在床上，脸儿黄黄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帐幔，似在出神的想着什么，连忙走近床前道：“小姐，您是病了吗？”

中凤猛一掉头，看见孙三奶奶揉头狮子也似的，一脸惶急之色走来，不禁把秀眉一皱道：“一个人哪有吃了五谷不生灾病之理，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吗？我因昨夜略受寒凉，以致身子不快，你可不许再在外面乱嚷。”

孙三奶奶嗫嚅道：“小姐，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果真哪里不舒服，也该禀明人家福晋和年娘娘，找个大夫来瞧瞧，只瞒着人也不好。”

说着，一伸手，便向中凤额上摸了一下，中凤倏的用手推开嗔道：“你别胡闹，我并没有什么大病，只躺上一天半天就好呢。你要是到处去替我一嚷，我没病反而急病了。而且这里不比在云家堡，你真要那么一来，人家不说你的主意，也许还说我轻狂，那又是何苦咧？”

孙三奶奶见她两眼红红的，兀自余肿未消，双蛾深锁，一脸憔悴之色，便说话也有点酸楚，和往日大不相同，心知其中必定藏着一件事情，但又不敢多问，忙又低声道：“小姐，您放心，只要您叫俺不说，俺便不说，不过您果真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还请您告诉俺，千万别瞒着俺才好。”

中凤猛忆昨夜之事，知她一夜未睡，不由感动，勉强笑说：“你疯咧，我好好的，心中为什么要不痛快，又干吗要瞒着你？你也许为了这个倒坐了一夜没睡咧，还不快去靠一会儿，下半天，我也许就会好的，可别在外面说什么。”

孙三奶奶这才退下去，梳洗一阵，又命剑奴侍琴去厨房要了两色点心送给中凤，谁知却一项未用，全原样撤了下来，躺在床上也未起来，到了中午又未吃饭，这才心中又着急起来。但因答应过中凤，不去告诉福晋和年妃，又不打算告诉云霄，不由闷在心中，非常着急，转了一阵，也坐着打起主意来，想来想去，却想不起一个善处之策，只急得她抓耳挠腮，焦灼万状。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原是一个童养媳，日受公婆数说和两个嫂嫂虐待，只一受委屈或略有病痛，全是向小丈夫孙三暗中哭诉一阵便觉痛快，那病痛也就好了，不由自己怨尤道：“俺真老糊涂咧，为什么这样的傻。她向来和年二爷好得如糖似蜜一般，如今总算是年二爷的人咧，俺为什么不把这情形告诉年二爷去，让年二爷来问问她，劝劝她，不就一天云雾全消，就有点小病也好了吗？”想到这里，不禁眉飞色舞，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脾气，向来是想到便做，从来决无再思再想之余地，一经决定之后，连忙迈步下楼，直向外面院落走去，一等出了院落才想起，年二爷不也病了二三天吗？昨天小姐还差自己去找张杰问候过，那年府自己又没去过，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咧？想着，不禁又一怔，立刻呆在院落门外。半晌之后，才想起来，年二爷府上张杰既去过，他总该知道，何不前去问一问咧？想罢，便直向前厅耳房中来寻张杰，正从西花厅绕出去，忽听一阵靴声从外面走来，心中正惟恐撞着雍王，有点不安，连忙抬头一看，万想不到来的竟是正打算去寻找的年二爷，不由心花怒放，连忙赶上一步，高叫道：“年二爷，您这可来了，差一点儿没有把俺急坏咧！”

羹尧也因心中有事，正低着头向暖房走着，猛听一个妇人的声音嚷着，不由也是一怔，抬头一看却是孙三奶奶，心下更加诧异，猛一转念，心想也许中凤因为自己有病了，差她去探望亦未可知，忙道：“孙嬷嬷，谢谢您和小姐，我病已全好了。您是……”

说犹未完，孙三奶奶已经哭丧着脸道：“您是大好了，可是俺小姐却病了咧。”

羹尧不禁失惊道：“你们小姐向来精于内家功夫，怎么好好的也会病了呢？”

孙三奶奶先向厅上看了一下，一见并无僮仆在侧，连忙低声道：“这个连俺也不知道，她昨夜不知受了哪个委屈，直哭了半夜，今早病了，既不肯告诉俺，又不许告诉人，所以俺急了，正想寻张杰打听您住的地方要去寻您，想不到您竟来了，这就好咧。您还不快些去看看她，商量商量，找个大夫瞧瞧，俺也好放心咧！”

羹尧不禁又是一惊道：“她哭了半夜，这又是为了什么咧？您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孙三奶奶摇头道：“俺要知道也不来求您咧。”

接着又看看羹尧道：“这可是俺偷偷儿告诉您的，您小两口儿见了面可别说是俺来告诉您的，要不然她可不依，俺以后就有事，也不敢再告诉您咧。”

说着，龇牙一笑，又福了一福，匆匆告辞而去。羹尧见状不禁心下惊疑万分，原来他本无病，自被年夫人一逼，心下情绪又非常矛盾恶劣，所以程子云求见的时候，才命喜儿托病回绝，心中又恐前往后堂省侍时，母亲再问无法回答，因此假作生病躺下来，连雍王府也不去。却不料这么一来，转使各方为之不安，首先是年夫人，自觉昨晚逼得过急了些，言词也忒嫌重一点，以致把爱子急病了，连忙命希尧夫妇前往安慰，并且说明各事不妨从长计议，不必着急。羹尧闻言心下自是一宽，连忙谢了兄嫂和母亲。但既托病，自不能立刻起来，勉强第二天在书房休息。接连着，雍王、云中燕、张杰等人均来探望。到了第三天，实在不容再不出来，所以省视过母亲和兄嫂之后，便径往雍邸而来。谁知一到府中，正好雍王已去宫中有事，正打算在花厅小坐，即便料理府中公事，以待雍王回来，却万想不到，正遇上孙三奶奶出来寻他，将中凤饮泣终宵托病不起的话全说出来。坐定之后，不禁暗想道：“难道我对母亲和兄嫂拒婚之事已经传到她耳朵内不成？”但仔细一想，此事只母亲、兄嫂得知，便芳华妹妹也不见得已经得讯，她为什么知道呢？

不由更加狐疑不定，但又不便径往中凤处相问，不由在那秘室之中，徘徊不已，放心不下，又疑雍王和云霄父子对中凤有了什么意见相左，以致不欢。心知中凤人极好强，又心切重光汉室，深恐发生意外之事，心中更加焦灼不安。略一思索之后，暗想芳华近日和中凤处得极好，何不设法探询一下。想着，便命随侍仆役，转报年妃，说自己病好求见。那年妃闻得羹尧患病，也颇不放心，一闻病好求见，立命婢媪传话，请入自己所居院落相见。两下一见面，年妃先问父母兄嫂安好，又问羹尧病状。羹尧一一答复之后，红着脸道：“妹妹知道云小姐病了吗？”

年妃不由一呆道：“难怪她今天没有来咧，原来病了。”

接着又笑道：“这事连我也还不知道．二哥却从哪里得来消息便这等快咧？”

羹尧嗫嚅着，把孙三奶奶相寻的事说了，年妃不禁大惊道：“她向来是一个极好强的女孩子，而且和人相处也极有分寸，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赞，从来没见她和人有不能融洽的地方，怎会如此？”

说着略一沉吟道：“不要是她兄妹之间有什么争执受了委屈吧？既如此说，二哥先请在前面少待，等我前去看望一下便了。”

羹尧又红着脸作揖道：“既承妹妹代为探听，愚兄便在前面等候。但此事还望在王爷面前不必声张，要不然，他向来最喜取笑，那我便难以相见咧！”

年妃笑道：“闻得二哥对于此女曾在王爷面前拒绝作伐，现在为什么这样关心？”

羹尧红着脸道：“妹妹为何又取笑咧？拒绝作伐是一件事，关心又是一件事，二者怎能混为一谈？愚兄对此女一向钦敬，视为畏友，若辱为妾媵，岂非亵渎？以后还望在父母兄嫂之前不必再提才好。”

年妃又笑了一笑道：“二哥从小脾气就古怪，不想现在还是一样，一点也没有改。你钦敬她，娶过来不也是一样吗？至于做小，她自己也乐于俯就，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依我看，她之所以骤然如此哀伤，也许是你把人家气苦的呢？不过，既是二哥托我的事，小妹决无推托，我这就去，先替你打听一下，顺便安慰安慰她，但愿不是由你而起才好，否则这事还真不好办咧，”

羹尧连忙又作了两个揖道：“近两天来，我因小病，未出书斋一步，昨日她还差张杰前去问过病，料想决非因我而起，这点还请妹妹放心，既承妹妹答应前去，那我便在前面花园暖房候信便了。”

说罢便告辞仍回花厅而去。这里，年妃等羹尧一走，便携了小婢，径向中凤所居借荫楼而来。才到院落门外？便见孙三奶奶立在门外，正在东张四望着，连忙笑道：“孙嬷嬷，你是怎么着咧？为什么小姐病了，连告诉也不告诉我一声？现在她在哪里？好点没有？”

孙三奶奶闻言，不禁张大了两个母狗眼，一面行礼下去一面诧异道：“俺小姐病了，您怎么知道？这不透着太奇怪吗？她现在楼上房间睡着咧，您快去看看她吧！”

接着一脸惶急之色道：“俺知道您和俺小姐是说得来，她也最相信您和福晋的话，本打算一清早便告诉您请个大夫来瞧瞧，可是她偏不许俺声张，想不到，您不用请竟自己来了，这到底谁说的咧？”

年妃知道她向来诚朴，绝无虚伪之处，忙又笑道；“她既不许你声张，为什么又着你去告诉年二爷呢？”

孙三奶奶不禁发急道：“年娘娘，您可冤枉死人咧。她何尝着俺去告诉年二爷，那是俺因为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病了，平常和年二爷也还说得来，现在又成了小两口儿，也许可以劝劝她，所以才偷着去的，不想年二爷没有来，您倒来咧。”

接着看了年妃一眼道：“俺知道咧，一定是年二爷是个爷们不便到俺小姐住的地方来，跑去把您请出来，那么请您快些上去吧。她从昨夜一直哭到现在．说什么都不肯起身，连茶水也没进，俺真急煞咧！”

年妃笑道：“你不是说她病了吗？照这么一说，又不是生病，倒像在和谁生气了，她昨天见过老山主和少山主没有咧？”

孙三奶奶把头连摇道：“这个俺已问过，昨天老山主睡得很早，她根本没有遇上。少山主自从来到北京城以后，除了府中有事以外，成天价全在外面逛着，更说不上会口角的！”

年妃闻言，略一沉吟，便扶着小婢径向院落里走去，剑奴在楼下看见，连忙见礼，正待说什么，年妃却含笑拦着，不令声张，直向楼上走去。才到房中，只见中凤正把一床绣被蒙头而卧，似已睡去。孙三奶奶跟在后面，忍不住高声道：“小姐，年娘娘来咧，您还不快起来迎接吗？”

中凤朦胧中一掀绣被，果见年妃走来，人已立在床前，连忙一翻身坐起来道：“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咧？”

说着又向旁立的孙三奶奶和剑奴瞪了一眼道：“既是年娘娘来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来呢？”

年妃笑道：“这个您倒不必怪她们，是我因为您向来每天都得到福晋和我那里去打个转，聊聊天儿，今天忽然没去，所以不放心，特为来看看您。我想，您也许是着凉吧，这北京城里可不比你们南方，虽然春光老去，天仍然还很冷，您这两天夜里又多辛苦一点，是不是累病了呢？这府里向来是由王太医诊病，那位老御医很不错，人也挺和气，停一会我着人去把他请来瞧瞧好不好？”

中凤一面掠着头发，一面纳着鞋子，从床上站起来道：“谢谢您，我这野丫头哪里那样娇贵一下就累病了呢？只不过偶然着凉，头有点疼，想睡—会儿倒是真的。”

年妃向她脸上—看，只见二目余红未褪，玉颊泪痕仍在，绝非往日欢欣之状，连忙笑道：“这倒好，您两位倒真是一对儿，我那二哥才好，您又病了咧。”

中凤不禁微愠道：“人家心里正不舒服，您别开玩笑好不好？”

年妃碰了一个钉子，并不生气，心里却明白了一半，回顾剑奴已经下楼，只孙三奶奶侍立，忙道：“孙嬷嬷，你们小姐已经起来，还不快些下去端整茶水点心来吗？”

孙三奶奶答应一声，迈开大脚便向楼下走去。年妃等她走后又向中凤笑道：“你是怎么呢？好好的睡到这个时候才起来，倒像和谁生气也似的，到底为什么？能告诉一点我听听吗？”

中凤不禁玉颊微红道：“您是听见谁说的？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人生气？谁没有个伤风头疼的，难道多睡一会也是生气吗？”

年妃又看了她一眼，不住价上下打量着。中凤又嗔道：“奇咧！您为什么老看着我，难道我这脸上还有什么花样不成？”

年妃又笑着低声道：“怎么没有，您自己不觉得罢，我早看出来咧。您试对着镜子自己瞧一瞧便明白了。这眼圈儿红红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中凤偷眼向妆台大镜中一看，果然眼圈微红，还有些薄肿未消。但她素来好强，哪肯认错，忙道：“那是一连几夜未曾睡好的缘故，您又疑惑到什么地方去咧？”

年妃乘势一把握着她的手，正色道：“好妹妹，您可别恼，饶得您再英雄了得些，终究是个女孩儿家，总难免有个委屈的地方。再说在这里再好些，也不比在自己家里，有个方便说的，还有个不方便说的，也许别人无心中说了什么自己还没有觉得，您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以致不免背着人在伤心亦未可知。”

接着又说：“不过您是个明白人，当面之事，犹恐未真，何况道听途说呢？您要真的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不顺眼，不遂意，以我们相处这些时，也该告诉我才是，可千万别闷在心里才好。”

中凤在镜中看见年妃偎着自己，一脸真挚诚恳之色，心中也极为感动。无如满腹心事，却一句也说不得，不由含着一泡眼泪转笑道：“您疯咧！我好好的，怎么会有委屈闷在心里？再说，以王爷、福晋和您，待我一家，都似至亲骨肉一般，慢说不会有人说什么，即使有，还能瞒着您吗？那我还成了什么样的人咧？”

年妃不由抿嘴一笑道：“我可不开玩笑，本来我们可不是至亲骨肉吗？您就不看我，也得瞧在我二哥份上呢！”

中凤不由双眉顿蹙道：“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

年妃心中更加明白，故意笑道：“照这么一说，这是我二哥得罪了您呢？他真敢不识好歹，那我不回去告诉母亲数说他才怪？”

接着又道：“咱们姑嫂说话还有什么避忌吗？您要再瞒着我，那可真是太见外了，不但是我，便日后母亲知道，她也不会答应咧。”

中凤虽被她逼得粉脸通红，心中转觉非常痛快，垂着头不自觚犀微露，漩起那个小酒涡来，低啐一口道：“你说来说去，还是这几句话，真不怕讨人嫌吗？”

年妃在镜中看得十分明白，心下已经料到九分，她一定是无意中听见羹尧拒婚的话，心中难过，便索性笑道：“您觉得我讨嫌吗？我才不怕您讨嫌呢，真要说讨嫌，您快对我二哥说去。适才是他不知听谁说您病了，已经到我那里去问过两次咧，所以我才来跑这么一趟，我这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您这总该明白了吧！”

中凤闻言脸上愈红，那颗芳心不由忐忑不已，正想着：“他正病着，就算是已经好了，我的事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快呢？”忽见孙三奶奶提着水壶，从房门外面走来，咧开大嘴笑道：“可不是吗？人家年二爷一听见您病了真急得什么也似的咧。”

中凤这才知道，竟是她这位乳母泄的机密，不由瞪了她一眼怒道：“你这年纪，怎么越来越放肆起来？我知道，你又不知道在外面编捧我什么咧，少时，看我有得饶你才怪？”

年妃不由暗中好笑，忙道：“妹妹，这也不能全怪她，您请想，这位嬷嬷她从小把您奶到这么大，能眼看您病着吗？我二哥既问她她又焉能不说实话呢？”

孙三奶奶却似没事人一样，一面向金盆中倾着洗脸水一面笑道：“年娘娘，您真是天在头项上，俺人虽傻，这颗心可不傻，您说俺小姐病了，整天连吃都不想吃，也不肯起来，她又不教告诉您和福晋，更不让俺去告诉老山主去……俺不去告诉姑爷，还能告诉谁去？如今年二爷果然请您来这一趟，病也好了，气也消了，她便揍俺两下也值得咧。”

年妃忍不住笑得格格的，中凤却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当着年妃又不好发作，只推着孙三奶奶道：“你这老货胡说什么？还不与我快些出去。”

又瞪了年妃一眼不依道：“原来你们串通起来捉弄我，要不是这么一说，我还睡在鼓里呢？”

年妃见她虽然恼羞成怒，但眼角眉梢仍然蕴着无限喜意，不禁忍着笑说道：“您可别狗咬吕恫宾不识好人心，真要这么一说，那我只有去问问我那二哥去咧！”

说着，脸色微沉，移步便待下楼，中凤也自觉语气太重，唯恐年妃真的动怒，连忙拦着道：“姐姐，您为什么真的生气呢？这不全是您自己闹出来的吗？”

年妃不由噗哧一笑道：“原来您也怕人生气，以后可别再装着玩儿咧。现在叫姐姐已经不行了，快叫妹妹吧。对不起得很，我不能再坐了，你既好了我还得回复二哥去呢！”

说罢，告辞径去，中凤真弄得笑又不是恼又不是，只得又暗唾了一口，含羞送下楼去。

那年妃回到自己院落，细想羹尧和中凤两人之事，不由心中十分好笑，略坐一会之后便差人去请羹尧前来，一见面便寒着脸道：“二哥，这事真不好办，果真全是由您而起，现在人家已经把您恨透了，便连我也无法进言咧。”

接着又叹息道：“这本来是一件极好的事，我真想不到您为什么竟会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再想挽回可就难咧！”

说着，又偷觑着羹尧脸色，羹尧闻言不禁一怔道：“我拒婚的话，她已经全知道了吗？”

说着不禁搓着手道：“其实我全是为了崇敬她，不便屈辱她，不愿亵渎她，才不肯答应此事，照你这么一说，她之所以背人弹泪，又恨透了我，全是因此而起了，这教我如何说法才好呢？”

年妃冷笑一声道：“你倒说得好，为了崇敬她，不便屈辱她，不愿亵渎她，才不肯答应，要知道，人家可不如此想法，还当你嫌她才不要她呢！再说，两家父兄全答应了，连宫里全知道了，你却不要人家，天下有比这个更厉害的奇耻大辱吗？老实说，我倒不怕她恨你，只怕她想到拙处去，那就糟了。”

羹尧不禁毛骨悚然道：“当真她便如此想不开吗？那怎么办呢？”

接着又一脸惶急之色道：“妹妹，你千万要劝劝她才好，要不然，真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那我这内疚便终身莫解呢！”

年妃要笑却又极力忍着，咬着嘴唇道：“你倒说得好，教我劝劝她，我平白拿什么话去劝人家呢？能说我二哥他不要你，你就算咧，还是劝她去当姑子呢？还是劝她另外嫁人呢？您是一位新科翰林，当然要比我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妹妹见识要强得多，倒试说给我听听看。”

羹尧半晌不语，接着长叹一声道：“妹妹，你的意思我知道，如果我能答应，只王爷和母兄一说我早答应咧，还能等到现在吗？”

年妃嗔道：“二哥，你好狠心，当真就看着人家要寻拙见，半点回心转意全没有吗？既如此说，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恕我无能为力咧。”

说着，把头一掉，当真赌起气来。羹尧又慌忙央求道；“妹妹，您别生气，此事还望您多多劝说才好，至于这头亲事，容再从长计议如何？”

说罢又作了一个揖。年妃见他口风已转，忙道：“那可不行，这是一言以决的事，怎么能用从长计议的话来推托呢？你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吗？”

羹尧不禁又发急道：“妹妹，你就这样不能体谅我吗？这事我前天已对母亲说过了，实在关系我他年的成败太大了，如果稍一措施失当便无法见人咧！”

接着又道：“我对此女，决非矫情立异故作违心之论，也许日后妹妹终会明白的。如今只求妹妹对她设法婉言相劝，我即使不能娶她为妾，也必有以自处处人还不行吗？”

年妃不由失声笑道：“既然如此，话总好商量，不过二哥话已出口，却不能令我为难咧！”

说罢，索性把去看中凤的情形全说了，接着又笑道：“我看这丫头对二哥一往情深已经昭然若揭，便二哥对她也关心弥切。您那自处处人之法，稍一不慎，也许便真的非出事不可呢。要依我看，此事非当机立断不可，真要顾虑太甚，反而不好呢，不瞒您说，昨天大嫂已经来过一趟，您回母亲的话，我已全知道咧。你之答应与否，王爷也未必一定因此见怪，不过为了一点小节，而酿出终身之恨来，孰轻孰重却值得深思一番，千万不要自误误人才好。”

羹尧初闻中凤生气悲啼确实是为了自己，不由心中更加难受，继听中凤由年妃侧面解释已经转悲愤为喜悦，方才愁颜稍解，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最后见年妃直言无隐，连自己回母嫂的话也全知道了，不禁默然不语，良久方道：“妹妹，我知道您确实是在为我打算，不过此事实有苦衷，人言可畏，也不得不顾虑一二，容我熟思再行奉告便了。”

说罢，告辞径去。等回到花厅西侧那间秘阁之中，将这两日府中公事处理了一阵之后，雍王方才回来，一见羹尧已经到府视事，不由笑道：“二哥今天已经大好了，其实此间并无要紧的事，即使再歇上两三天也无妨，何必这等忙法呢？”

羹尧忙道：“日来偶撄小疾，想不到竟蒙王爷亲往寒舍探问，实属感激之至，既已稍愈，焉有不来视事再劳王爷关切之理？”

雍王大笑道：“你我情胜手足，怎么又说出这等话来？以后还望不必客套才好。”

说着忙把桂香所得消息说了，接着又道：“此事如十四阿哥真依那怪物之见，与六阿哥打成一片，合以谋我，倒也是一件值得留意的事，二哥卓见如何咧？”

羹尧略一沉吟道：“要破程子云之策并非难事，以我看来，现在诸王的眼光全集中在太子身上，对于王爷尚在其次，而且六阿哥为人志大才疏又纵情酒色，并不足畏，如今只仗着豢养着几个喇嘛，便敢妄作妄为，更是自取灭亡之道。不过程子云为渊驱鱼之策倒是极有见地的，我们现在不妨更高一着做去，他这着棋便无用了。”

雍王笑道：“二哥所言极是，但不知这更高一着是如何做法呢？”

羹尧笑道：“程子云的意思，无非欲借六阿哥之手以倾太子和诸王，等六阿哥坑了太子，剪除了诸王再去收拾他，成则十四阿哥坐享其利，败则六阿哥首当其冲，与十四阿哥无涉。他这个法子，如论对付太子与诸王，我们也可采用，只要他不来为害王爷，不妨也坐观成败，以收渔人之利。但他对付六阿哥的方法，是想先取得把柄，再加以挟制使其就范，然后再曲意交欢，利用六阿哥去收拾太子和诸王，这一点却是一个引火烧身的下策，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苟同向他学样。”

雍王点头道：“我也是这个看法，六阿哥虽然是个纨绔一流人物，但自视颇高，手腕又喜欢向毒辣阴狠处做，万一挟制不成，固然立刻就是乱子，即使一时受制，他心有不甘，也必加以报复，那后患更不堪设想。不过，二哥究竟打算如何应付此事呢？”

羹尧笑道：“我已想好一条倒树寻根，将计就计之策，是否可用还未敢必，王爷不妨加以裁决。”

说着又道：“我打算依程子云之计，命云小姐陪张桂香到六王府去一趟，照他的话做，让十四阿哥去挟制六阿哥，以造成他们之间的猜忌倾轧，一面收拾太子和诸王，一面自相残杀，不管谁战胜了谁全与我们有利。另外为了防止他们借那喇嘛之力来倾害王爷，不妨再派出人去，秘密联络那红衣喇嘛，许以重利，使他们明里帮着六阿哥，暗中却受我们节制。这样一来，倒或许是个根本之法，王爷以为如何？”

雍王不禁把手一拍道：“二哥果然是个高一层的做法，如果能把那红衣喇嘛收买过来，任凭他们如何互相倾轧，我们都可保万无一失了。不过，我素知这些喇嘛们自创宗派，向极狂妄，既为六阿哥罗致以去，你要使他心为我用，却也非易事咧。”

羹尧笑了一笑道：“这个王爷倒不必虑得，只要能稍假时日，容我设法探明他的性情喜忌，倒自有制他使其就范之策。”

雍王听罢，不禁把手一拱笑道：“既如此说，那我只有一切拜托二哥了。”

接着又道：“昨日我因二哥病了，一时无法决策，所以命那张桂香回去，托言六阿哥府中防守严密不易下手，以待与二哥商酌再定行止，也许十四阿哥和那姓程的怪物今夜未必再教张桂香去咧。如能稍缓数日，这事便更好办了。”

羹尧笑道：“王爷昨晚命张桂香回去说的话，虽然是托辞，可是我今日已接派在六阿哥府中的人来报，却正若合符节，这倒真是天衣无缝，不由那程子云不信咧。”

雍王忙道：“原来二哥已得六阿哥府中消息，前晚出事，昨日防守自不必言，所以我才教桂香回去那样说，但不知此外还有什么消息？”

羹尧道：“据那边的来人报告，自云张两人一闹之后，那费虎哈胜两个把式，虽被打落院中，药力发作却不可遏止，不但府中其他护院和僮仆人等死伤极多，便六阿哥和那红衣喇嘛奇*.*书^网，二人也几乎受伤，后来经用鸟枪轰碎头颅才倒地不起，算是安静下来。但是六阿哥对于此事，虽然吃了亏，却严禁声张，只有派出人来，一面向各方打听，一面加紧防守，所以昨夜全府都如临大敌一般。可是空闹了一夜，却不见半点动静，如果不是王爷将张桂香拦住，真也未见得便能得手咧。”

雍王笑道：“本来程子云和十四阿哥也真胡闹，　自古得意不可再往，第一天本来是出其不意所以才能得手，第二天再去可就难说了。我不让她去固然要等二哥商量，其实正为顾虑此点，不过既如此说，她二人一时不便再去了，我们方才所言不又成了空谈吗？”

羹尧又笑了一笑道：“这也未必尽然，只要十四阿哥和那程子云能差张桂香再去，我终有法子让她回去销差，方才所言也决不会便成空谈，王爷对此但放宽心便了。”

雍王愕然道：“二哥真有这把握吗？”

羹尧正色道：“我在王爷面前焉有妄言之理？如果不信，我想十四阿哥和程子云两人，决不会因为六阿哥有备，便中止前计，至多不过数日便见分晓了。”

雍王看了羹尧一眼也不再问，半晌又道：“此事二哥既有智珠在握，我也暂时不问，一切但凭布置便了。不过二哥已经改了庶吉士，你自己知道吗？”

羹尧道：“这是皇上的恩典，羹尧只有勉力学习，将来慢慢答谢主子和王爷了。”

雍王笑道：“这样也好，你放心，将来赏检讨放学政这是稳稳的了。不过我知二哥也许志不在此，但是这是朝廷的体制，你既要由正途出身，也只有按步就班，循序渐进了。”

羹尧连忙躬身道：“羹尧幸蒙圣思，得中进士，已是侥幸，怎敢说志不在此？王爷这样一说，更加令我惶恐了。”

雍王又大笑道：“你这么一说，又失其英雄本色，我不也早对二哥以天策上将自吗？你难道真的甘心做一个文学侍从之臣吗？那我倒有点不信咧！”

说罢又道：“实不瞒二哥说，今天我所以回来得这样迟，便是因为入宫以后，甚蒙父皇嘉许，并垂询近来读书所得，以及勋贵子弟有无人才，小弟已将二哥家世才华上达天听了。”

羹尧忙又悚然拜谢道：“王爷如此看重提携，羹尧何敢克当？”

雍王连忙一把扶着道：“二哥，你又错了，小弟所以如此直言无隐，毫不避忌，实欲以肝胆相照，他日才好共事，如再客气，便反显得小弟市惠，不足与共了。”

羹尧无奈，只得慨然道：“王爷虽然如此看待，羹尧却断不敢僭越，不过，苟有所命，决当不惜肝脑涂地，以图报于万一。”

雍王哈哈大笑道：“二哥，你说来说去，还是未能免俗，此处缺两页

咧！”

说着，不由分说，扯着便向院落里面拖去，羹尧不禁被她扯得面红耳赤，忙道：“孙三奶奶您快放手，我不走就是咧，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呢？”

孙三奶奶咧嘴一笑道：“这能怪得俺吗？谁教您打算走咧。”

说着，放下手，又笑道：“您这个人，说话有点靠不住，俺实在有点信不过咧。早半天俺去请您来，您不也答应了吗？为什么自己不来，倒请了年娘娘来咧，这一回俺可不再上当咧。”

说着，虽然放下了手，却身不离羹尧肘后，一直跟到楼下，又悄声道：“俺想王爷是外人，所以小姐才吩咐请楼下坐，您和她是小两口儿，还有什么避忌的？不如干脆上楼去好咧！”

羹尧方在摇头，剑奴已从楼上下来，笑道：“小姐说，既是王爷没来，单只年二爷一人，便请楼上坐也是一样，您便请上去吧！”

孙三奶奶听了又一挤母狗眼，咧着大嘴，乐得直笑。羹尧不禁心中大诧，暗想中凤为人虽然向来洒脱，极少有世俗儿女之态，但对自己从无傲慢之态，既是要请自己上楼，为什么不下楼迎接，却差一个丫头来传话呢？想着，嘴里却不便说什么，仍向楼上走去，等上了楼之后，却见中凤方从房里迎了出来，淡淡的一笑道：“年爷，您的贵恙已经大好了，劳驾来看我都是不敢当咧。”

羹尧见她玉容惨淡，神态之间，和往日大不相同，不由心中非常内疚，连忙欠身道：“小弟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病，只偶然稍受风寒，略有不适而已。迭次承蒙令兄和张总管相问，实在感激之至。却不知女侠也病了，今午本想径来探问，因恐有不便之处，所以才请舍妹代为问候，并谢关切，但不知她来了没有？”

说着剑奴已从楼下送上茶来。中凤接过茶来，只说了一句：“年爷请用茶。”便又微慨道：“谢谢您，她已来过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病，不过体倦想睡一会儿，想不到我那乳母无知，倒去惊动年爷，这实在冒昧得很，还望年爷不要见怪才好。”

羹尧见她神情越发冷漠，不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回顾剑奴已经下楼，孙三奶奶和侍琴也不在身边，连忙低声道：“师妹，您最近有什么感触吗？小弟虽然不才，但对师妹始终视为畏友，此心实为天日可表，即使有什么流言，还望以情理衡之才好。”

中凤不禁玉颊微红嗔道：“我好好的为什么会有感触？您这话真有点奇怪咧？”

接着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倒不知外面有什么流言，您现在是血滴子总领队，还有什么消息能瞒得了您？既然说这话，想必总有所闻了，何妨先告诉我听听咧？”

羹尧想不到她忽然会有此一问，不禁涨红了脸道：“其实，我这也是揣测之辞，不过因为这里到底不比云家堡，也许下人们有什么碍耳之言，亦未可知，所以才这样说。既没有那就算咧。”

中凤闻言，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呷着茶，默然无语。

羹尧也擎着茶杯呷了一口，相对无言了半会，方才搭讪着道：“愚兄近来正因一事未能决断，但不知我那恩师现在何所，师妹能设法令我一见吗？”

中凤笑了一笑道：“您现在已是大清的新科翰林，又内结椒房之宠，将来还怕不是卫霍一流人物，目前正是青云得路，扶摇直上的时候，还有什么事不能决断，要去问他老人家？难道王爷因为不能固宠，要托您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当作商山四皓一流人物吗？不过，以我看来，这个差事，如果承应下来，您却无法可以销差呢！”

羹尧闻言，不禁心下更加慌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中凤身边低声道：“师妹，您太冤屈我咧。愚兄虽然应试、出仕，又在这府里担任了这血滴子总领队，实在一切均为了重光汉族山河张本。此志矢如日月，决非富贵利禄所可转移，如有言不由衷，他年决不逢好死，您为什么要这样说法呢？如连师妹对我都不明白，那师父和各位师伯叔更难谅解我了。”

接着，又附耳道：“我之所以要见恩师，便是为了向他老人家请示今后机宜，同时，还有一事，也必须他老人家首肯，我才能放手去做。您要这么一说，那我倒不如遁迹江湖，去另外走—条路了。”

中凤闻言，不由回眸一笑低声道：“师哥果能如此立志，那也不枉我一番苦心了。不过，您要求见顾师伯，那可真不容易。他们这几位老前辈，虽然不是朝游北海暮涉苍梧的神仙，但是行踪无定，足迹又遍天下，您却到哪里去找去？果真有事须向他老人家求教，您不如先告诉我，让我设法把信带给我师父去，再由她老人家转给顾师伯。虽然周转必须时日，说不定一年半载才有回信，到底还能达到。要让您自己去找，人海茫茫，您知道他老人家此刻寄迹在什么地方吗？”

接着也站起身来，红着脸道：“您好好的又为什么发起誓来？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您果能矢志不渝，便足够教我相信的，否则说了不算，一切徒托空言，便再发誓，还不是徒然骗人吗？于事又有何补呢？”

羹尧见她笑靥顿开，眉黛全舒，又是往日促膝谈心光景，不知不觉的也自己心下一畅，乘势握着纤手一笑道：“我向来心志弥坚，决无说了不算之理，焉有徒托空言之理？不过，环顾左右，除开师妹而外，实在连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人全没有，所以一遇上大事便无法决断了，以后还望师妹容我时常求教才好。”

中凤任凭他握着手，又嫣然一笑道：“您这话说得太重了，为什么对我竟说出求教的话来。不过我对师哥，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您也向来是极有果断的，既是心中有了不能决断的事，那一定值得思维的了，何妨先稍微告诉我一点，大家再来商量商量咧。”

羹尧不由又被她问住，不觉有点期期艾艾的说不出口，勉强支吾道：“此事实非各位师长不能做主，否则小弟早向师妹请教了。”

中凤见他神色有异，又不肯说出来，不禁夺过手去微愠道：“您是怎么着呢？既是要禀明师长的事，难道还瞒着我吗？”

羹尧见她又有怒意，连忙赔笑道：“我已说过有事必需与师妹相商，焉有瞒着之理。不过此事，在这个时候，实在不便告诉您，以后您也许会明白的。”

中凤闻言芳心一动，半晌不语，暗中再把昨晚窃听的话，和羹尧平日对自己的神态一想，已经料有六七分，不禁晕潮莲脸，把一双玉颊涨得飞红，像朝霞一般样垂下头去，低唾了一口道：“啐，我真不知道您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呢？”

接着又低垂着粉颈道：“您既不肯告诉我，我也懒得再追问下去。不过，您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却到哪里去寻顾师伯咧？您那无法决断的事，难道就闷在心里一辈子吗？”

羹尧嘴里虽然支吾着，暗中却也偷觑着中凤神态，一见她娇羞欲滴，粉颈低垂的不由也料到几分，忙道：“师妹只要能将独臂师叔之处见告，小弟便不难差人将信递去了。以我想来，我那恩师虽已多年不见，也许念我微忱，能赐训示亦未可知，如能藉此一信，以后常蒙指示大计，那就更妙了，师妹肯见告吗？”

说着，又微笑着，看着中凤颜色，恰巧中凤也蓦然把头一抬，正好来了一个四目对射，两下不禁心中都有点怦怦不已。中凤又垂下头去，沉吟半晌道：“我那师父原住华山，现已飞锡江南太湖之滨马积山附近黄叶村中，住持太阳庵。不过你我此刻均不便出京，他老人家的行踪又极不愿外人知道，您有靠得住的人能去跑这一趟路吗？”

羹尧也想了半会道：“此事不但独臂师叔不愿人知，便我们与这些老前辈来往也须极端隐密，否则一经泄漏，说不定会立罹奇祸，一切布置也成画饼咧。僮仆厮养之类，决无可以差遣之理，如今只有一人，或可求他一行，但此人风尘奇士，一诺千全，我却不愿以这样的事去烦他咧。”

中凤闻言不禁失惊道：“师哥从不服人，既如此说，这人决非寻常了，到底是谁？能告诉我听听吗？”

羹尧笑道：“其实此人师妹也曾见过，只是司空见惯的常人，你便不觉得了。”

中凤更格外诧异道：“那到底是谁咧？你试说来让我听听看，是不是您有点溢美过誉咧。”

羹尧笑道：“便是那马天雄，您会相信他是一位奇士吗？”

中凤含笑点头道：“此人果然有点意思，人品功夫，全较我那几位哥哥高多了。如果他肯去一趟，那以后我们和江南诸侠的来往便不难联络了。”

羹尧笑道：“既如此说，那便足见师妹与我所见略同咧。您看此人还当得起是一个风尘奇士吗？”

中凤抿嘴一笑道：“您只知道他是一个奇土，知道人家的来历吗？”

羹尧大诧道：“我只知道他是个万里寻父的孝子，一身武功也着实可以，而且为人品格极高。据他自己说，乃父曾隶左良玉部下当过武职官，后来左梦庚降清，被调辽东，因事下狱，遣戍西川，如是而已，难道还另有来历不成？”

中凤道：“您能认出他是一个风尘奇士，已是眼力不错，只可惜还未知其详，要不然也许还要更加看重呢。老实说，人家不但武功绝伦，是个真正的孝子，而且父子两人，全是大明胜国孤臣。他父亲的下狱，便是为了降而复叛，企图在辽东纠众聚义，便他自己也曾在故乡三原一带立过抗清义社，薄有声名，当时谁不知道飞天鹞子马家骥、小鹞子马天雄的大名。便他生母梨花枪周五姑姑，后母红缨戴胜娘，也全是驰名陕西辽东的女侠。你们相处将近半年，难道就连只字全未曾说及吗？”

羹尧闻言不禁更加惊异道：“我因他所述身世略而不详，深恐有难言之隐，所以也不肯追问。却想不到他是这样人物，那就难怪他对雍王始终不肯俯就了。不过，师妹，您为什么又知道得这样详细呢？”

中凤笑道：“一则他流落邯郸道上的时候，我父亲早就留上了神，曾一再托人相邀，许以大头目，并以客礼相待，无如他因志趣各异，始终并未首肯，连送他的银子也都璧回，却甘愿去做那短工度日，所以我对他也非常敬佩，暗中加以打听过。二来因为我那前师嵩山哑尼与他生母周五姑姑薄有渊源，所以才知之甚详。”

接着。又脸上一红道：“不过，我和师哥这师门渊源，您却不必告诉他，否则，我恩师却难免见怪呢。”

羹尧笑道：“这却又是为何呢？难道独臂师叔和哑大师还有什么过节不成？”

中凤摇头道：“我这两位恩师，虽然宗派各异，却情如手足，我之得入独臂恩师门下，便是前师之介，她们怎么会得有过节。”

接着又红着脸娇嗔道：“我教你不必告诉他，就不必告诉他，这事却也不许您追问呢？”

羹尧虽然料知其中必有缘故，但因中凤娇嗔满面，又有点红潮玉颊，也不追问，转将话锋略转道：“那么，您对马天雄身世既然如此了然，平日为什么极少交谈咧？”

中凤又嗔道：“你疯咧，我难道真是一个串店的绳妓？无缘无故的，只一遇上稍有头脸的爷们总要挨上去攀谈一阵吗？”

接着又冷笑道：“您是一个贵公子出身，只要愿折节下交这些江湖豪士，少不得有人以孟尝信陵一流人物相看，如果我也和您一样，那人家便不是这等说法咧！”

羹尧碰了一个钉子，不由脸上有点讪讪的，中凤偷眼一看他的神色又娇笑道：“您是一位爷们，哪里知道做一个女人的苦衷？尤其是像我这种江湖女人，做人那就更难了，稍一不慎，便易被人看轻，怎能和您一样呢？”

羹尧见她虽然强作欢喜，却隐含愤意，忙道：“师妹，您这话又错咧，自古奇女子出身风尘中的就很多，何况您的浪迹江湖，本出偶尔游戏，又志在光复汉族河山，将来一旦成功，还怕不是千古一人吗？为什么因为这一点小事也这样感慨起来？”

中凤看了他一眼，不禁又笑道：“那么，师哥，您对我是不至以江湖女人见鄙的了，但是笑面罗刹这个匪号，为什么又重劳挂齿咧？”

羹尧又大笑道：“原来师妹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次雪天一语，这真冤枉死人了。”

说罢又一握纤手笑道：“今后还有若干掀天事业，要等着我们去做，您怎么把一句戏言牢牢记在心上呢？”

中凤闻言这才疑云尽释，笑靥全开，玉颊上又深深漩出两个小酒涡儿来，倏然一转身，看着窗外天色不禁叫道：“啊呀，天又快黑呢，您还是先回去吧，要不然让您那令妹和我姨娘知道了，又不知编排我什么呢？”

羹尧一看，外面果然已近黄昏，连忙笑道：“果然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径自下楼，中凤直送到院落门外，倏见庭院无声，侍琴剑奴二婢—个不见，那孙二奶奶睁大了眼睛当门而立，便像一个把门将军一般，一直看着远处，一见羹尧和中凤出来，方才施礼站过一边。中凤不知她又在捣什么鬼，但当着人又不好问，等候目送羹尧去远方道：“你为什么站在这里？那侍琴剑奴两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孙三奶奶一看中凤颜色欣然，不由咧嘴大笑道：“俺知道年二爷一来，一定要有体己的话要跟您说，怕那两个小蹄子不识轻重，难免碍眼，早就全给轰出去咧。又怕香姨儿和别人来撞上有点不大好，所以才守在这儿。如今您小俩口儿，既已把话说完了，俺也该到大厨房去催送晚饭咧！”

说罢，只笑得两只母狗眼，挤成一条缝，迈开大步，一溜烟而去。中凤不禁恼羞成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还待喝住，数说两句，但人已去远，只有独自回到楼上不提。

第十八章　大清国的叛逆

那羹尧回到秘阁小坐之后，便也出府回去，等到家步入书房之后，已经灯火通明，忽见马天雄迎着笑道：“年兄，您这病一好，便又不容安闲咧。”说着，取出一堆信件来道：“您瞧，单只各队的禀帖就这么多咧！”

羹尧也笑道：“您代阅过没有？有没有重要的呢？”

天雄道：“除开该您自己看的两三封而外，我大概全看过了，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派在六王府的明福祥说那边前晚出了事，死伤不少人之后，现在已经查明是两个女人所为，又断定去人，必由十四王爷所派，正打箅对十四王爷报复咧。此外便是张桂香也有信来，说是那程子云已经改了计划，暂时停止要她出来，并且说，程子云除和十四王爷计议，另外派人去请毕五回来，广为延纳江湖人物之外，还要再来请您咧。”

羹尧接过那堆信件，眉毛一皱道：“这个怪物怎么老是看中我咧？照这么一说，那我倒是非去一趟不可了，不过六王爷府内，怎么知道去的是两个女人，又出于十四王爷所使咧？”

天雄道：“据明福祥信上说，六王府新近来了一个能手，外号叫鬼影儿赛管辂郁天祥，表面上是个相士，实际上却有一身好功夫，并且也懂点兵法。一来以后，便在房上查出两个女人脚印出来，所以断定是两个女人干的。又因为六王爷曾在宫中说过十四王爷的坏话，让十四王爷受过皇上申斥，便断定是十四王爷所差。最后他又拿出看家本领来，袖占一课，说依卦爻推查，这两个女人，确为十四王爷所差，兄弟爻变为官鬼，遥来相克，必主有骨肉相残之事，这才把个六王爷说得深信不疑，如今已经待若上宾咧。”

说罢，不禁大笑不已，羹尧也笑道：“原来这等大事，他却委诸一个江湖术土，这也就可笑得很，不怪马兄齿冷。不过这个姓郁的，竟能从房上脚印查出前夜之事系两个女人所为，也还有点小聪明。好在他既认定是十四阿哥所为，那我们也可以暂时听他狗咬狗去，且等信息再说。”

说着，便自落座，就灯前将那一堆信件，略微翻阅了一下，忽然发现一张全帖，上面写着世愚弟胡期恒顿首拜，不禁问道：“我这胡世兄是什么时候来的，马兄曾代延见吗？”

天雄道：“见过了，他本来是来拜您，您不在家，便求见令兄，无如大爷也出去了，我怕人家有事，所以只有代您见了，问他来意如何，有无要事，谁知竟也是一个倜傥少年，而且和您有极厚的世谊。不过据他说，并无干求，只因一度出京南旋，有好几年没见，只渴念旧雨图一长晤少叙离衷而已。”

羹尧不禁放下信件大笑道：“目前我正有事踌躇未决，此君一来，这事便更好办了。”

天雄道：“年兄原来果然有事未决，那就难怪您这些时，神色不安了。既然这位胡兄能代筹划，即便着人去请来如何？他有地址现在小弟处咧！”

羹尧看了天雄一眼微笑道：“他虽然与我乃系总角之交，相契无殊昆季，人也极其肝胆相照，但是此事他却无法为我代筹，倒是马兄或可为力，稍停容再请教如何？”

天雄不禁一怔道：“小弟自受年兄恩遇以来，除家父存亡未卜，时切胸怀而外，只要年兄如有驱策，无不从命。既然有可以效力之处，为什么反而秘而不宣，直到今日才说出来，难道还对小弟有什么信不过吗？”

羹尧笑道：“非也，小弟自与马兄邯郸一遇之后，订交迄今，无不磊落相处，焉有信不过之理？实在小弟对于此事也直到今天，才能做一个决断，并非秘而不宣，少时容再说过，您便明白了。”

说着，一口气将那一堆信件看完收好，一面又唤来贴身僮仆，去到厨下，备了几样酒菜，屏退左右二人对饮，一面笑道：“马兄向来磊落，无异古之侠士，为何对于自己身世，还有未经谈及的，今夕无人，能尽情相告吗？”

天雄不禁又是一怔，接着看看羹尧，举杯哈哈大笑道：“年兄问得极是，小弟一向本有难言之隐，不过对于年兄却非自讳，有所欺瞒，实因一经说出，彼此或者反有不便之处，所以才一直未曾陈述，如今您既然以此相问，便不容不说了。但是小弟实在是一个大清国的叛逆，说出来以后，还望年兄有以自处才好！”

说罢，擎杯又大笑道：“现在小弟尚是座上客，只等说完，或许便是阶下囚咧。年兄如果不忘相交一场，家父稍有信息，还望格外成全，便足感盛情了。”

接着一饮而尽，将空杯向羹尧一照。羹尧见状，也哈哈大笑道：“马兄，您且慢说下去，容待小弟一言，然后再谈如何？”

说着，先将自己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又替天雄把酒斟满然后笑道：“马兄，您说这话，就该先罚上三大杯才对。您以为小弟方才—问，便有歹意不成？老实说，你我订交虽已多日，直到今天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知己咧。”

接着自己先将所斟那杯酒一饮而尽道：“小弟如有言不由衷，天实鉴之，便有如此酒。”

说完又放下酒杯，看看天雄道：“小弟虽然籍隶汉军旗下，父兄又均一时显贵，最近更与雍邸结成姻亲，但自从恩师顾肯堂先生教诲以来，即深知夷夏之防，誓以匡复汉族山河、一雪先人之耻为己任。适才所以说要仗马兄为力的，也正在此。您这么一来，不但看得小弟便如一般行尸走肉的贵介子弟一样，也辱没了您自己过去对小弟这一番结识咧，岂不该罚三大杯吗？”

天雄不由又吃了一大惊怔了一怔忙道：“年兄，您是有身家的人，如今又是皇亲国戚，别人说得这话，您却说不得咧！”

羹尧立刻面色一沉道：“马兄，这不是小弟信不过您，转是您信不过小弟了，小弟便纵有事，也不敢相烦咧！”

天雄略一沉吟慨然道：“年兄不必误会，小弟实在万想不到，以您如此家世，却有这等胸怀与这等抱负，所以才不免失言。不过，您既如此说，小弟过去种种想必已经在烛照之中，如果真有所命，便更当万死不辞。但不知是何差遣，能先对小弟说明吗？”

羹尧脸色一转，又大笑道：“马兄，您又错咧。小弟便是因为不幸生在这个家世，才打算裹轰烈烈的干出一番掀天事业，为我这汉军旗三字雪耻，为祖先补过。您如真看得起小弟来，还请不必再以这些不入耳之言相戏才好。”

接着正色又道：“我要托马兄的，便是因为我那恩师自从束发授书以来便谆谆以夷夏之防见诲，如今小弟实欲乘满清诸王互相猜忌，群起夺嫡之际，稍有建树，打算相烦致书恩师，请示方针，并与江南诸侠，暗中联络。老实说，此言既出小弟之口，入马兄之耳，便无异以阖门百口相付了，还望您不见疑才好。”

天雄闻言连忙拜伏于地道：“年兄果真以此重任相付，小弟便粉身碎骨也不敢辞。”

接着又慨然道：“小弟自马宝举事，揭竿响应事败以后，家父在辽东又所谋未蒇，身陷囹圄，久已灰心万状，不想邯郸得遇年兄忽然折节下交，感恩之余，也只想藉大力，得再见家父一面，侍奉天年，略为年兄稍尽犬马之劳，然后便浪迹江湖以没世了。想不到今日又复有此奇遇，今后这一腔热血，便不患没有能洒的地方咧。”

羹尧连忙也伏地叩拜道：“既承马兄慨允，以后便当誓其生死，同谋大显，一切还望不必再行见外。”

说罢，扶起天雄一同入座，举杯互瞩，索性连自己和中凤的事也说了。天雄笑道：“原来年兄与此女，还有如此师门渊源，您过去对她若即若离，却是为了这个原故，那就难怪咧。不过，以小弟看来，如若双方师长得知年兄有如此胸襟与抱负，此女又以身相许，便是为匡复大计，也不会不答应咧。您但放宽心，小弟此去决不辱命便了。”

接着又道：“这场喜酒，小弟算是吃定了。不过欲谋大事，必有羽翼，年兄既然假着雍邸之命，掌握着这十队血滴子，只凭和云小姐两人决难兼顾，何不蹈此机会，索性和雍邸说明，托言替他网罗豪杰，暗中由长公主和令师荐上几位能手来京，慢慢布置好了，万一有事，不更好得多吗？”

羹尧笑道：“我也原有此意，才托马兄去辛苦这—趟，此行不但要求长公主和我那恩师多派得力志士前来，共襄大计，便马兄中途如遇靠得住的能手，也不妨多联络。明日我必抽暇前往和他说明，好在目前各王府都在争相罗致人才，他决无见疑之理，这正是一个极好机会。我自去年入京之后，又已和他说明，将来必于各省分布人员，均须用人，只要真志同道合之士，正不妨多方网罗，不过这去取之间，就全在马兄了。”

天雄大笑道：“既如此说，小弟承命之后，使放手做去呢。我想这也许烈皇帝在天之灵，暗中庇佑，遂生年兄这样人物，又予这等机缘，令我汉室重光咧。”

羹尧举杯一饮而尽，慨然道：“小弟不才，虽有此志，更幸逢遭际遇，略有机缘，不过这种震古炼今的掀天事业，决非—二人之力所可胜任，今后还须马兄多方匡扶才好。”

天雄道：“小弟本败军之将，又迭遭坎坷，供奔走则有余，翊赞大业则不足。目前宇内虽久在鞑虏控制以下，但四方豪杰之士实多，还望长保虚怀，多方延纳，自不难有为。不过雍邸为人，鹰鼻狼顾，又机智多诈，实非易与，此际羽冀未成，诸皇子又虎视眈眈，群起角逐大位，自不得不借重年兄，以谋扩展，将来一旦志得意满，恐怕就不是这样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发轫之初，一切还望善刀而藏，锋芒不必太露，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难说咧！”

羹尧不禁默然，半晌不语。天雄又道：“本来疏者不间亲，年兄对于雍邸为人，当然比我看得更清楚。不过争天下者，决不可以常理相衡，小弟因受年兄知遇，现在又付以如此大任，才敢如此说，还望恕我直率才好。”

羹尧笑道：“马兄所见极是，怎么又客气起来。小弟所以思索的，也正在此。在这发轫之初，大权决不可旁落，我现在便深深懊悔这血滴子总队，不应以云家父子为骨干咧！”

天雄笑道：“这倒无妨，以我看来，云家父子，除老山主，确实是一个脚色而外，其余均机智有余而魄力不足，更无大志远图可言，何况那最杰出的一位小姐已是年兄内助咧！”

羹尧道：“马兄休得取笑，须知小弟所以如此，已便是深知她和父兄完全异趣。那中燕又是一个见利忘义的热中之士咧。实不相瞒，小弟之所以有这番布置，便是打算用这个做一个根基，万一到了须用之际，一旦变生肘脓固然可虑，便是尾大不掉，也就无法运用咧！”

天雄又笑道：“小弟并非戏谑，实在唯其如此，所以云小姐这一个角色才更重要，有了她，不但是个大助力，同时更是维系云家父子的一股潜力。即使他父女异趣，父女到底是父女，只老山主一天健在，我们的行藏不露，便决无关碍可言。转是像李飞龙夫妇这等人却再来不得咧。”

羹尧不禁点头，当晚小筵以后，各自就寝。第二天清早起来，羹尧便径往雍王府来见雍王，秘阁相见之下，雍王首先大笑道：“二哥大喜，昨日小楼一谈，想必盂光已经接了梁鸿案咧。您两位天生是侠女奇男，以后还望不拘形迹，相互慰藉才好，要不然小弟便转为多事了。”

羹尧不禁涨红了脸道：“王爷不必取笑，昨日我只遵命一行，略问病状便自回去了。”

雍王笑道：“小弟也只在使二哥一识门径，至于去留久暂，这便不是我所应问咧。”接着又道：“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二哥昨日所言极是。自您走后，小弟实在并未回到后面，又在正间小坐，独坐深虑，倒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十四阿哥既命程子云一再邀二哥前往必有用意，目前他又打算联合六阿哥，以倾太子和诸王。虽然我非首当其冲，如果让他二人联络成功，到底于我不利。二哥昨谈之计，固然可用，最好能再有一人，从中略加挑拨，加速他们的交恶，才更与事有济，二哥能趁这机会，前往十四阿哥府中一行吗？”

羹尧道：“既是王爷有命，我去一趟也好。不过，另外还有一件大事，须先禀明王爷，我才敢着手去做，那又比此事要紧多了。”

雍王道：“我已有言在先，我这府内府外的事，但凭二哥做主，你为什么又客气起来？是有关血滴子的事吗？”

羹尧道：“王爷虽然不弃，付以重任，羹尧焉有擅专之理。此事便也因六阿哥和十四阿哥而起。我昨天回去之后，也就目前局势细细替王爷想了一下，第一，各位王爷既然各自招贤纳士，我们也决不可以后人。便以血滴子一项而论，底下的人虽然不少，但足以独当一面，功夫才识够瞧的还是不多。此刻还不觉得，一旦要真的运用起来，便感不敷了。二则诸王此刻着眼全在京城以内，对于京外各省均未留意，这正是我们争先一着的好机会，所以我打算，差人出京，去到各省多方罗致出色人物，一面把这血滴子推行出去，做进一步的打算，王爷以为如何？”

雍王把手一拍：“这果然是一个刻不容缓的当前急务，不过，为了罗致人才，我也曾差载泽弟兄出去过多次，谁知这两个奴才，虽然自命不凡，却一个人才也找不到，弄来的，只是一般江湖术士，草莽武夫，只徒乱人意而已。所以去年我才亲自出京一趟，如要布置血滴子，这便更难得其人了。如今我固不宜远行，便二哥新入馆阁，也无法分身，却叫谁去咧？”

羹尧笑道：“如果王爷以为此意可采，倒有一个人可以先差他出去一趟，等他办得稍有端倪，王爷和我不妨再请假到各地走走，这便事半功倍了。”

雍王道：“二哥物色的人，当然可以去得，但不知是谁咧？这一个人多少要有点眼力才好，只要能不事招摇便稍假权力也还无妨，你且先说说看，大家再来商量好吗？”

羹尧又笑道：“如论眼力操守，此人倒全可去得，不过他却未必肯利用权力行事咧！”

雍王猛然拍掌笑道：“既如此说，大概是那马天雄了。如果他肯去做这等事，自然是好的。不过我自托刑部设法去查点他父亲下落，迄今尚无回音，未免内疚，此事你和他说过吗？”

羹尧道：“说是已经说过，不过，他却说不奉王爷之命决不敢担此重任。并且说明此去，决非三月五月便可回来，万一他那父亲有信息，便须派人前往通知，即使所事未蒇，也须先行赶赴四川，所以这事更非王爷决断不可了。”

雍王略一沉吟道：“他真肯去，自应假以时日。至于他父亲如果健在，我也必设法取来，令其团聚，以尽人子之心，决无要他再去奔走之理。不过此事不稍假权力却是不行，便来往传信，也自非由驿递回来不能迅速，此点还望二哥稍加开导，命其用我府中护卫出京采购为名，便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了。但是打算聘些什么人，如何布置，二哥有个腹案吗？”

羹尧道：“目前如以武技论，不过武当少林两大宗派，文学之士则大抵全在江南。我打算教他从京里出发，先从晋豫一带物色起，然后绕道江南湖广再回来。至于血滴子的布置，直隶一省我已有个大概，无庸他去。也想从晋豫向江南做去，只不过只教他约略打听联络，等采访明白，某地有某些人可以罗致，某地方某些人可以相托，然后再由我们去函延聘，或者命他将人邀约晋京再为面试，以定去取。这样好吗？”

雍王不禁皱眉道：“如此说来，他这往返一次，怕不要一二年吗？这如何能等他回来再为决定呢？不如教他专办江南湖广等省。那晋豫一带可由云中雁去料理，依我看，反正他在云家堡一时还不能来，各地消息又灵通，如果由他办岂不省事，二哥意下如何呢？”

羹尧沉吟道：“这样分开自然快得多，而且晋豫一带云家父子也比较熟悉，不过他一门五人连张杰算上已经占到六个，事权过重，却非所宜咧！”

雍王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哥，你怎么忽然说起这话来，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嫌疑可避吗？须知我之竭力促成你和云小姐的姻事，便是为了云氏父子兄妹打成一片，将来才好做事，你如因此反觉权重，那便与我的意思恰恰相反了。再说，我向来做事用人别无他长，就只一个果决与置信而已。须知成大事不拘小节，如果每用一人，每治一事，先存下一避嫌之心，那倒反是对我不能置信了。”

羹尧连忙躬身道：“羹尧承王爷如此见重，敢不如命？那么晋豫之间便由中雁去办也未尝不可。”

接着又笑道：“不过羹尧对于此女，是否能不辜负王爷美意，却一时还未能决咧！”

雍王愕然道：“这话又是怎么说咧？难道昨日小楼一晤，还不足以尽此中衷曲吗？不过据我得自各方面消息，她自二哥去后已经其病若失，这事你也反复不得，如再打算变卦，不但云小姐情有不甘，便我也不答应咧！”

羹尧连忙红着脸笑道：“其实此事，并不如王爷所揣测的那样。在我更是一本初衷，前后始终如一，绝无反复变化可言，怎么到王爷一说，便又故做惊人之笔，要来打抱不平咧？”

雍王摇头笑道：“此事含糊不得，你说的始终如一，绝无变化反复，到底是何所指呢？究竟还是和以前一样故意推托，还是你们本来就早已有约，却存心令我这冰人为难咧？二者必居其一，今天倒非先请数不可了。”

羹尧不禁面上愈赤，只有搭讪着道：“此事实非推托，更非事前有约，故意作态。实在因为我对此女，一向均视为畏友，屈为妾媵未免不当，恐为外人议沦，所以才一再有拂王爷盛意。而且我正室尚未迎娶，忽有此议，不也忒嫌违制吗？王爷如果实在有意成全，还请体念下情才好。”

雍王大笑道：“我自邯郸一遇便有此意，不想这把冰斧几次几乎砍折，直到今日，才逼出二哥一句话来，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咧。”

说着又道：“二哥，您讲放宽心，小弟决不落人褒贬，将来决计还您个面面俱到，不受半点议论便了。”

羹尧闻言，不禁脸上有点热热的，半晌不语。雍王又笑道：“如今我也学您那句老话‘我们且不谈这个’，方才我们所谈之事，一切均照计议而行。就由二哥分别通知云马两人，并烦代拟一个采办江南物品的扎子嘱咐马天雄带去，再支上几千银子，打成江南庄票，以便随时应用便了。”

说罢，站起身来道：“今天我真痛快极了，本该陪二哥盘桓一天才对，无如大学士陈作倌适有约会不得不去，恕我暂时失陪了。”

说罢径去，羹尧独坐将委扎办好，交人去缮写用印之后，满心打算将和天雄雍王两番计议去告诉中凤，无如众目昭彰之下脸上却有点讪讪的，始终鼓不起勇气来，再向借荫楼走去，看看日午正在踌躇不定，忽然值厅小厮来禀道：“奉王爷之命，留年二爷在此小酌，少时便来奉陪，届时还有要事相商，请年二爷务必在此稍待，千万不要离开，王爷马上就来咧。”

羹尧口里答应着，心中不禁非常诧异，暗想，他方才明明说要到大学土陈作倌处赴约，怎的又赶回来，莫非有什么要事亦未可知。又坐了一会，果然仆从已将酒肴送上，只设了两个座头，但却不见雍王人来，不由在室中徘徊着，忽闻中凤在室外笑道：“王爷有什么事传唤，便这等急促，却须立刻就来咧？”

正在想着，这又是雍王存心弄玄虚，中凤人已进来，一见雍王并不在座，室中只有羹尧一人，不由脸上一红道：“方才是王爷着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并命立刻就来，怎的他本人反不在此处，倒只有您一个人呢？”

羹尧方说：“他早已出府去咧。”

忽然那值厅的小厮又笑嘻嘻的递上一张纸条道：“王爷说他有事一时不能回来，就烦年二爷将早晨所商之事转达云小姐咧！”

羹尧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大书着：“临行匆匆，未遑道及，晋豫布置，即烦先与云小姐一商，并乞转商云老山主以定行止，庶免唐突，如云氏乔梓不便遵行，仍从兄议为是。薄洽肴馔，务请代做主人，勿却是幸。”

下面盖一个祯字花押。心想，云氏父子此时究系客卿地位，事前由中凤转达一下也未尝无理，便将纸条递了过去。中凤一看忙问所以，羹尧连忙以目示意，将和雍王所谈全说了。中凤沉吟半晌，又看看羹尧眼色，心知必是托故令天雄南下，不禁笑道：“如论晋豫之间的事，我大哥自然比较熟悉，布置也比较容易。不过这个职责实在太重，怕不太相宜，我既奉命自当转达家严，但年爷如见着王爷，还请代为恳辞才好！至于那位马爷能否兼顾，那更不敢赞一词了。”

说着又道：“我在后面早用过饭，恕不奉陪咧！”

一面也以目示意，把头微微一点。羹尧笑道：“这是王爷的意思，我也不敢擅专，还请女侠把话传到，能使令兄勉为其难最好！”

中凤又笑了一笑道：“既如此，年爷且请用饭，待我就此便去禀明家父，由他再来和王爷年爷当面说明不好吗？”

说罢径去，羹尧碍着旁有从人，不便多说，又不便强留，只有目送中凤出去，独自用饭。饭罢方见中凤扶着云霄走来，连忙起身迎接，一面笑道：“适才所谈，女侠想必已经转达老山主了，王爷因为未得老山主见允，惟恐唐突，所以才请女侠先容，但不知老山主于意如何呢？”

云霄笑道：“老朽自蒙王爷恩遇，小儿女等无一不在德庇之下，只要有差遣，焉敢推托。既承王爷和年二爷见重，自当效力。不过山西方面，原系老朽故乡，故旧所在，便不加布置，一旦有事，也可运用。河南向非辖境，少林健者，又多曾为十四皇子网罗，老朽却不敢大胆承诺咧，此点还望年二爷代为禀明王爷才好。”

接着又笑道：“老朽自得罪前明宗室之后，为防祸患，也曾各方接纳人才，如论江湖豪杰自不乏人，假使真欲于此中求一将相之才却不可得咧。王爷能得一年爷已足使四方豪杰之土望风相从，义何必外假呢？”

羹尧忙道：“老山主过于溢美了，羹尧一介书生，怎么克当此语？如今王爷便为求才若渴，才把老山主请来，以便借您江湖威望以策将来，何必太谦咧？便去年之事，那铁樵大师，不是就因老山主一书而召回毕五吗？怎么此刻对于河南又不敢承诺咧？”

云霄道：“这个却又不同，那是江湖规矩使然，因为毕五无故拔我镖旗，于理不合，所以他的掌门人，才不得不将他调回。假使反其道而行之，我如此刻派人侵入河南境界去召致江湖人物，布置这血滴子，而不事先去打少林掌门人的招呼那一样也非受谴责不可，一个不巧也许就此造成不解之仇亦未可知，这怎么敢率尔答应咧。”

羹尧道：“照这一说，那李飞龙原是少林门下，如果差他去专办河南一省，有没有用处咧？”

云霄摇头不语，半晌方道：“年二爷，您虽然以贵公子而名满江湖，功夫也自惊人，但是实际阅历究竟不多。江湖道上虽然是一个好勇斗狠的场面，却也全以义气德望为先，是非曲直为重。慢说李氏弟兄夫妇，乃是少林逐徒，即使功夫再好，交游再广，一旦声名狼藉，那就全完咧。如果全借官中之力，他去或可收效一二，但想假藉江湖力量，便转足以败事而有余了。”

中凤也笑道：“年爷，您为什么要提到他咧？这种人如果当鹰犬用，有叫也许能略见功效，您要想让他去网罗人才，那瞧吧，物以类聚，包管会给您招来一大批为人所不齿的江湖下三滥呢！您要他布置这血滴子，那更危险极了，说不定也许就把您给全卖了还不知道咧。”

羹尧不禁又踌躇：“那么到底该派谁去才妥当咧？”

中凤又笑道：“天下事欲速则不达，如不慎之于始，一个错着之后，要想再把它改过来就太难了。依我看，您不如等马爷从江南回来，再让他到陕甘豫去一趟。以他在陕西的声名，是决没有为难的。至于少林一派，他更有极深渊源，毕五等人虽和十四王爷有关，用他，到底比用李飞龙好多了！至于湖广川滇关外等省，那只好等他回来以后，看他这次江南之行，是否能罗致几个真正有作为的朋友，再为决定了。否则只图一个快，滥竽充数，日后这流弊所至，便难说咧！”

云霄也捋须笑道：“凤儿这话虽然说得直率一点，倒也十分中肯，便老朽也是这个意思。这等大事却千万草率不得，招贤纳士固然要紧，但是如果弄来的全是些鸡鸣狗盗之流，比较自爱的，便因之相率裹足了。此点，年爷还须和王爷相商一下才好。”

正说着，忽听雍王在室外笑道：“不用商量，云小姐和老山主的话对极了，便我也是这个意思，最好是宁缺毋滥，要不然不但端人正士裹足，一旦发生意外，这般宵小如果招摇起来，更令人可畏呢！”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迎出来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奉谕之后，正在这儿商量此事，既然王爷回来，便可当面请求核示了。”

雍王看了羹尧一眼又笑道：“我原意是想请二哥和云小姐商量一下，再由云小姐去向老山主请教，为什么您二位反将老山主请出来咧？这未免又失我敬老尊贤的本意了。”

云霄连忙躬身道：“老朽怎当王爷这等重视？方才我已和年爷说过咧，老朽一家均在王爷德庇之下，只要有呼唤，无不愿受驱使，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方才所言，并非推诿，实在是量力而行，否则便是僭越了。”

说着又把适才所谈，略微述过，雍王一一点头，又谈了半会，云氏父女方才辞去。雍王等二人去远，又向羹尧把眉头一皱道：“二哥向来磊落可贵，怎么对于云小姐反而又拘束起来？老实说，今后她不但是二哥的内助，也是我们这血滴子当中的一条好臂膀。二哥在正室未经过门之前，自不能先娶她，但有好些事必须经过商量，您如因此反而自己避起嫌来便不好办咧？再说，我们本就脱略惯了的，您这忽然矜持起来，不要教她又生疑见外吗？”

羹尧不由红着脸笑道：“原来王爷是这等用心，您的盛意太可感了。不过现在既有此议，我又一时未能完全决定，如若孤男寡女常在一处厮混也未免不便咧！”

雍王哈哈大笑道：“二哥您这又矫情咧。山楼小住，雪夜促膝谈心，这些往事，大家不都如在目前吗？怎么可于昔日，而不可于现在呢？实不相欺，今日之事，实我又弄狡猾，便云老山主面前，我也已道及，我辈行径究异俗人，便他知道，也决不会嫌你是个毛脚女婿，至于府中上下人等，更决不敢妄加议论，以后那借荫楼上正不妨常去小坐，便我这秘阁之中，她也不妨常来，如一着乎形迹，那反又是世俗儿女了。”

羹尧不由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只又含糊支吾着，另谈他事，直到黄昏将近，方才携了那封委扎回去，又就便向某票号，提了五百银子，划了五千银子的江湖汇票，向天雄笑道：“今天一天，我已把事办妥，江南之行，便决定奉托了。”

说着，便将与雍王接谈经过说了，又将委扎银票递上。天雄骇然道：“只五百两银子还怕不够用的，为什么要这许多？真的还要带聘金不成？那小弟可无法承应咧。”

又将委扎接过一看，不禁皱起眉毛道：“这一来我真成了王府差官，沿途还得携带职事，着州县官打公馆迎接，又是升官又是发财，我真有点受不了咧。要依我看，这玩艺和银票全不必带，只年兄写上一封信给尊师肯堂先生，最好再由云小姐写上一封信给独臂大师，便行咧。真的这么一招摇，不但我无法承应，恐连独臂大师也无法求见了。”

羹尧笑道：“我知你必不肯，但是这是他的意思，我焉有驳回之理？还请从权将这委扎藏在身边，以备万一之用。这银子不妨仍存我处，将来恩师如派人来，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至于我和云小姐的信自然要写，一切请马兄为我委屈才好。”

天雄笑道：“您这真是开玩笑咧。既是官，又是银子，再说委屈那还要怎么样才算不委屈咧。不过小弟福薄，受之惟恐一个镇压不了反因此生灾，那就反而不妥了，所以才只有辞谢，您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再推辞咧，不过此行非快不可，小弟还有一事奉商，年兄能暂时割爱，借用一下吗？”

羹尧笑道：“马兄如有所需，小弟无不从命，是想用那匹踢雪乌骓代步吗？何日成行，只管骑去便了，何必如此客气咧？”

天雄道：“并非小弟必需要借此马，实因长途跋涉，非此一马恐误时日，致使佳期晚慢，那就使小弟不免负疚了。”

羹尧忙道：“怎的马兄也取笑起来，此行所关实大，您却不可因此细故，反将正事误却呢！”

天雄笑道：“这也是一件天大的正事，年兄怎么能以细故视之咧。老实说，小弟此行虽然为了向两位老前辈请示匡复大计，但有一半也便为了年兄和云小姐效力呢。如若说完全为公绝无私意存乎其间，这便矫情了。”

羹尧不禁脸上又有点讪讪的，笑着道谢了，当夜便一再斟酌，写了一封信给肯堂先生说明别后经过和与雍王遇合，隐约之间又将不忘教诲志在匡复的话说了，并恳立即派人共襄大计，最后才提到自己和中凤的事，请代决定，并请独臂大师代为作伐，连马天雄出身家世也约略介绍了，一直到夜深方才写好睡去。

羹尧第二天一清早又起身前往雍王府，在秘阁略坐之下，便径向后园而来。等到借荫楼外，正好孙三奶奶从院子里出来，一见羹尧走来，连忙请了一个早安，一面笑道：“年二爷您来得好早，俺小姐也方才起来正在院子里练剑咧。”

羹尧含笑点头一面便向院子里走去。孙三奶奶正待回身进院子禀报，却被羹尧拦住。等进院一看，果见中凤穿着一身绛色夹袄裤，把一方红巾包着颈，在湖山石下一片隙地上舞着剑，正是自己所传那路剑法，有的地方竟已炉火纯青，较之自己不相上下，那身法之美妙更胜一筹，不由失声叫好。中凤回头一看，不禁收剑把脸一红嗔道：“您怎么不声不响的？这么早就走来，倒吓了我一大跳呢。”接着提剑在手又笑道：“既已来了，就请楼上坐吧！”

羹尧方说：“您不妨把这趟剑法练完再说，否则岂不有误清课？二则这趟剑法到了您手里便更加神妙，我也正想一开眼界咧！”

中凤又嗔道：“您一清早赶来，就专为看我练剑吗？这趟剑法本来是您的传授，我不过依样葫芦而已，又有什么好看的？我知您很早就到这里来，必定有话要说，稍迟如有人来，便不方便咧。”

说着，连忙把羹尧让到楼上，回头见孙三奶奶不知早又踅回，在院落门外伫立着，便不说什么，到了楼上落座以后，方才红着脸含笑道：“师哥，我已知道您这么早赶来的意思咧。”

说着，从窗前书案上，一本书里取出一封信来道：“是不是为了那位马爷南行，恐怕我师父闭门不纳，要我写去一封信代为介绍。您瞧，我这都给预备好咧！”

羹尧不胜诧异，暗想：“前日你还不许我对马天雄谈到师门渊源，怎么现在又把这封信预先写下呢？”再接过那信一看封皮上面写着吉便敬烦代呈

江南黄叶村太阳庵

慧大师亲启

中凤拜干

几行端秀楷书，但那信却封固得牢牢的，上下封口均盖着印记，不由一怔道：“师妹这信是如何写的，能见告吗？”

中凤笑道：“左右不过说明此间的事，请她老人家将您的信转给顾师伯而已，我因恐有人来看见不妥，才把这封好，难道还有什么私弊不成？”

羹尧只有将信收好，一面将两日经过详细说了。

中凤红着脸摇头道：“这位雍王爷真厉害极了，我们以后，还得分外留神才好，您却千万不可百密一疏，因此便谬托知己咧。”

羹尧正色道：“这是何等事，我焉有谬托知己，便敢大意之理。不过既承师妹告诫，日后更当随时检点。”

接着又笑了一笑道：“师妹便真看得此人厉害极了吗？依我看来还恐未必呢。”

中凤不由失惊道：“怎见得咧？您既说这话，便有轻视之意，难道他有什么落在您眼里吗？”

羹尧笑道：“即以目前这血滴子而言，事情何等重大，他却把这全权托付在我身上。这总队人选，除李飞龙夫妇而外，几乎便全是我们的人咧。虽然他不恤一切来笼络我，但这种做法不嫌偏重吗？”

中凤不禁用一双妙目看着他冷笑道：“这只能怪您看错了，人家才一点不偏重咧。您以为照这个局面，凭您的力量便可以控制这个血滴子总队吗？对不起，人家早替您分派得好好的咧！”

羹尧道：“此话怎讲咧？难道他对老山主和令兄等，还另有安排吗？”

中凤又觑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的父兄遇上事，便全向着您吗？老实说，我父亲虽然或许另有打算，但他老人家已到暮年，心有余而力不足，哪里还能做出事来？再说，他因为得罪大明宗室，已和一般遗老志士们决难再合，目前得此栖息，已属喜出望外，岂有还肯再随您冒险犯难之理。”

接着道：“至于我那几个哥哥，大哥虽素有智囊之称，但他实在是个自了汉，稍涉风险，已自必策万全，您只看父亲二哥三哥，我全家都来了，他却带着大嫂，托辞结束山寨一切未了手续，迄今仍住在云家堡，便可想见了。我那二哥却是一个极热中富贵利禄的人，假如你只稍泄机密，他不挟以邀功才怪。至于三哥，更纯然是个江湖人物。他们又能共担大事吗？要依着我的看法，人家不但绝未偏重，并且把这一个总队早已布成鼎足之势咧。”

说着又红着脸道：“如今我父兄和张杰算是一起，李飞龙夫妇又算一起，您再算算看，您那可以共生死举大事的，还有几位咧？您只知道他正极力笼络您，须知他一个也没放过咧。老实告诉您，人家是眼光四射，表面上哄您这傻子，其实大权一点也不肯旁落，我说他厉害就在这个地方。您的消息虽然灵通，手腕也自不弱，可是人家到底是个主儿，谁能全向着您吗？就我知道的，他这几天，便和二哥一同出去好几次，您又知道他们在捣什么鬼咧？”

羹尧闻言，不禁又失惊道：“原来近日他又和二哥单独拉拢起来，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咧？”

中凤抿嘴一笑道：“您别着急，您不知道的事多着咧。本来这就是一个斗智的事，您只要能明白这人决非易与便要好得多。如果这等大业却毫无阻碍一蹴可成，那便尽人得而为之，还用得什么英雄豪杰之士呢？”

羹尧忙又愕然道：“除此以外，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中凤脸上又是一红，微笑道：“那很难说，您事事留心，看着肘腋之间全是劲敌，那便行咧。别的不说，那张桂香的事，您也很明白吗？”

羹尧心知桂香必然另外有事落在中凤眼中，但因中凤说时，两颊飞红，语焉不尽，未便再问只有含糊道：“师妹观察人物，本来胜我多多，以后还望不时赐教，免我失算才好。”

中凤又觑了他一眼道：“您这话又恭维过甚咧。天下事本来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只要您肯纳逆耳之言，我难道还能隐讳不成？”

接着又悄声笑道：“那位马兄江南之行事不宜迟，我这楼上，您也非久留之地，现在我要下逐客之令咧，您能不见怪吗？”

羹尧虽然仍有留连之意，但当不住中凤话已出口，只得搭讪着道：“那我便先去咧，无论各方，但有消息，还望师妹多多为我留意才好。”

说罢便起身下楼，匆匆仍回秘阁，却不见雍王出来，一问左右，方知一起身便已出去。稍坐之后，便也回到自己府中，将函件密交天雄收了，又一再嘱托。天雄接信之后，一看中凤之函已经封好，不由微笑道：“此次南行，虽承二兄之命，但在势小弟必须向那雍王禀辞请示之后才能启程，今天是决走不了咧，只好明天清晨动身了。”

说罢，将函件用油纸包好，藏在身边，当天雄向雍邸禀辞过雍王，将那匹龙马调好，换上一付平常马鞍，自己也换上一套长行衣服，打了一个小小包裹，第二天便自登程南下不提。

羹尧为了送别，也起了一个五更，晌午稍倦，正躺在榻上假寐着，忽然门上进来报道：“回二爷，十四王爷和前此来过的那位程师爷来拜，您是接见，还是挡驾？”

羹尧朦胧中却想不到允禵竟会亲自前来拜望，正在吩咐挡驾，少时再到王府晋谒，只听一阵急促靴声，那程子云已在室外花厅上大笑道：“年兄，不必挡驾咧，俺和王爷已经进来了，难道您还好意思轰咱们出去不成？”

羹尧更想不到，程子云竟和允禵冲将进来，只有皱着眉头隔房高声道：“羹尧何人，敢当王驾亲自来访？既如此说，便请程爷代为呈明，容具衣冠拜见便了。”

说着，取过官服，便待更换，却见门帘一掀，程子云已经探头进来，哈哈大笑道：“年兄怎么又闹起官场仪注起来？实不相欺，今天这个馊主意又是俺出的，您瞧，不但俺是一身便服，便俺王爷也是微服来，您真要打算换上官服再出去便俗咧。”

接着遥闻允禵在外边也笑道：“久闻年双峰是倜傥不羁的真名士，彼此又辱在娅姻，所以我才依了程老夫子之计，微服来访，除我宾东二人之外，只一仆两马而已。如果您一定要以官服求见，那我们也只有先行回去换上官服再来了。”

羹尧未及答言，那程子云更来得老实，一把夺去官服，竟把臂扯将过去。羹尧无奈，只得一身便服走出室外，一看允禵身穿京酱贡缎袷衣，外罩玄色花缎马褂，果然是一身便服，连忙拜伏下去道：“羹尧何人，敢当王驾亲自来访，还请恕过接待来迟。”

允禵笑着扶着道：“年兄当世人杰，只许谒见，便足邀光宠，怎么一再客套，难道便看得我这般俗恶，不足论交吗？”

说着又笑道：“我与四阿哥乃系同母弟兄，年兄既与四阿哥郎舅至亲，为何这等见外呢？”

羹尧连忙逊谢不敢，又一面肃客就座，又谢过前此失约之罪，寒暄之下，允禵竟自深致倾慕。那程子云又在一旁帮腔打着边鼓，暗示不但愿对羹尧结纳，便对雍王本着同母弟兄之情，也应相互照顾，以免为外人所乘。羹尧虽知二人此来必有用意，又得桂香密函相告于前，但还拿不定究竟是一着什么棋子，一面看着二人，一面躬身道：“羹尧辱承王爷枉顾，如有垂询，自当遵示，即以雍王爷而论，就羹尧所知，他对王爷也非常关切，适才所谈当容转达如何？”

允禵笑道：“年兄果能如此，不但日后非常请赐教不可，也是我与四阿哥的大幸。不瞒您说，我之所以急于一见，也便在此。目前外面不利于我兄弟的正多着咧。如果四阿哥与我再不相谅，那便彼此均觉势孤了。”

羹尧不禁心中一动，索性假作失惊道：“羹尧末学初进，乍入仕途，实在不知外面情形，以王爷和雍王爷，皇上都圣眷极隆，难道还有人敢蓄异谋吗？”

程子云哈哈大笑道：“年兄交游极广，又与雍王爷是至亲至戚，这北京城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您？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老实说，俺今天之所以陪王爷来这么一趟，便是想和您开诚布公的谈一下，您还有什么避忌的？老实说，以目前诸王的情形来说，雍王爷如果不能和俺王爷联合起来，再有您年兄和俺两个参赞其间，那便任凭其他的几位王爷手段再高明些也不足惧咧。否则那就难说了。”

羹尧见他摇头摇脑，又不时将一双怪眼从那一付大墨晶眼镜内面向外窥视着，不由十分好笑，忙道：“小弟虽然不才，当着王驾在此，焉有明知故问之理。目前诸王，虽然或者不免有意气用事之处，但我自信雍王爷向来与诸皇王无争，读书习射之外，更绝少与闻政治开罪于人，难道还有人连他也放不过吗？”

允禵笑道：“年兄也许真不知近日之事，所以才这样说，如果照您这一番话，依我推断，恐怕便连四阿哥也未必尽得其详咧。”

说着又笑道：“年兄以为四阿哥目前不问外事，便无人攻讦吗？须知树大招风，谁教他也是一个亲王咧。老实说，他就坏在这个读书习射与人无争上面，所以人家对他就更加攻讦呢。”

羹尧又假作愕然道：“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读书习射与人无争也与诸王有碍吗？”

程子云不等允禵开口，先大笑道：“年兄这一问，便是真不知近日之事了。据俺所知，八阿哥和六阿哥、三阿哥便是为了雍王爷只一心读书习射不问外面的事，深得皇上嘉许，所以才竭力攻讦不遗余力。最初只是六阿哥在宫中搬弄些是非，如今连八阿哥、三阿哥全连起来咧。自古说亲一层紧一层，所以俺王爷才打算和雍王也联络在一起，才好外御其侮，本来他亲哥儿两个，没有什么不可以当面说的。不过因为一向俺王爷平日就倾心年兄，正好藉此一见，二来能由年兄把这话先容一下，比较更婉转些，还望年爷不要见疑才好。”

说着，又从那大玳瑁边墨晶镜里面，向羹尧脸上张望着，一手摸着颔下虬髯。

羹尧笑道：“原来真有这等事，那就不怪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了，如非程兄今日说明，我还不知道咧。既如此说，我想雍王爷，现与十四王爷份属同母弟兄，决无不愿联络之理。待小弟明日便将此事陈明雍王爷，一俟奉谕以后，再行转呈王爷便了。”

允禵闻言微讶道：“年兄近日也听见有些风言风语吗？那就更事出有因了，能就所闻，略告一二吗？”

羹尧又笑道：“巷里传闻虽然很多，但以鄙意衡之，大抵未必可靠，怎能轻信？那是羹尧一时失言，还望王爷原谅才好。”

程子云猛笑道：“年兄既有所闻，何不痛快说出来，大家再来权衡虚实，以便应付，以后不但两位王爷要共大事，便俺与年兄也须时有计议，为什么又蟹蟹蝎蝎的起来？”

羹尧看了他一眼道：“其实说也无妨，不过我也得诸传闻，这捕风捉影之谈，王爷和程兄却不可置信咧。”

说着，又看着两人道：“以我所闻，六王爷因为前几天晚上府中出了点事，伤了好几个护院把式，现已查出是一女人所为，据说颇疑王爷所使，现已聘了能手图报复咧。依我看来，王爷固无派一女人黑夜之间前往生事之理。便依六王府而论，虽不算警卫森严，也决不会容一女人滋事杀人，仍令逃去，所以说，这种传闻决不能信也就在此。此外据传六八两王现在合养着一群喇嘛，现已对王爷在暗中设坛诅咒，据说七天见效，四十九天必致疯癫失常。但此讯传来已经好多天，王爷不还无恙吗？这岂非更是齐东野人之语，不经之谈？只此两事，便可想见全系谣言，不值一笑了。”

允禵不由一怔，连忙笑道：“这果是不经之谈，六阿哥对我虽然暗中攻讦，焉有派人夤夜生事之理？再说，即使要派人前去窥探一二，也决无谋及妇人之理。不过，六阿哥重用一个红教喇嘛，这倒不假。只是诅咒的却不是我一个人，闻得被诅咒的第一个是太子，便连雍王爷也在其中咧！”

羹尧又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早说过这是齐东野人之语吗？要依拙见来看，恐怕就连这设坛诅咒的话也有传闻失实呢。要不然太子虽时有狂疾，怎得两位王爷健康犹昔咧？”

程子云把头连摇道：“年兄此语又是书生之见了，那六王府生事一节虽然纯属子虚，这喇嘛设坛咀咒一事却是真的。要依俺看来，千古魇魔之术大抵假设，或许那喇嘛暗下毒药以神其说，连六王爷一齐瞒过亦未可知。所以太子已得狂易之疾而两位王爷并未受害的，也许人家对太子下了毒，而两位王爷福大，一时尚未得手。总之这事宁可信其有，却不可疏于防范，万一百密一疏那就糟了。因此俺已对俺王爷府中每一个人全不时考查，以防奸人混入，年兄今后也要小心才好。”

羹尧笑道：“既是王爷和程兄全这么说，我必将此事对雍王爷说明，也严加防范便了。诸承关切，那将来只好由雍王面谢咧。”

两下又谈了一会，允禵才携了程子云告别而去，临行又坚订后约，并嘱代向雍王先容。羹尧送至府门之外，只等两人上马，方才回到书房，略将各处送来文件批阅之后，便又向雍邸而去。这里允禵程子云两人回到十四王府之后，允禵首先笑道：“今天虽然又抬举了那年小子一次，却得来一个极要紧的消息，也可谓不虚此行了。不过依我看来，这年小子颇奸滑，四阿哥更够精明阴鸷的，老夫子那条移祸江东之计却未必有用咧。”

程子云大笑道：“王爷慢慢再瞧罢，并非俺敢夸口，不管他再奸滑阴鸷些，凭俺这三寸不烂之舌，也非教他堕俺计中不可。您瞧，今天俺只约略数语，那小子便漏出这样重要的消息来咧。老实说，他虽然是个了不起的英才，可是一遇上俺，那便不得不输一着咧。”

允禵道：“老夫子的话，我当然极相信，不过既有这消息，六阿哥定必谋我日急，那移祸江东之计虽好，却缓不济急，还须稍加布置才好。要不然，他既聘来能手，自非先向我这里生事不可，如果猝不及防，出点乱子就糟了。”

程子云略一沉吟，又把脑袋一晃道：“果真他要派人前来生事，那俺倒是求之不得咧。不过王爷虑得也未尝无理，既如此说，待俺把李飞龙夫妇找来，吩咐几句，再按孤虚遁甲之法，在这府中布下一阵，王爷便可高枕无忧咧。”

允禵笑道：“老夫子打算怎样布阵法，能先见告吗？”

程子云晃着脑袋道：“那容易得很，俺这奇门大阵法，无须多人，只按生伤休杜，死景惊开八门布就，任他千军万马也不易进来，如果让他进来便不用打算再走，少时待俺稍加布置，您便明白了。”

说着，便命人去请李飞龙夫妇，并传阖府护卫和护院把式，一齐来到西花厅，听候差遣。不一会先是李飞龙进来，一见允禵程子云连忙行礼，并请示有何遣派，程子云把手一摆道：“稍停等大嫂来，俺自有吩咐。”

李飞龙入府数月以来，仗着不惜小费，各方拉拢，上下全套了交情，人缘已是不错。自暗中任了血滴子提调和领队之后，心中更加高兴。虽然和张桂香，不能在一处，又守程子云之戒，无事不得出府门一步，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但府外的俏娘们可以送进来消遣，便府里丫头仆妇，也被括上好几个，已经大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慨，除恐事败出乱子而外，简直算是志得意满已极。这时，忽见允禵和程子云传唤自己夫妇，又传阖府护院把式，不由心中大吃一惊。再听程子云说，要等桂香来才有话吩咐更加有点着慌，但偷眼一看允禵颜色不恶，才算心下略放，只有站在一旁等着发落。不一会，府中护院把式和护卫人等，已经黑压压的立满了厅前，桂香方才出来。只见她头上松松挽了一个坠马髻子，身穿一套银红夹袄裤，又把一条葱绿汗巾束着纤腰，脸上虽然新施了—重脂粉，却玉颊睡痕犹在，一路俏步走来，看见厅上站了好多人，先向允禵妙目一转笑道：“是王爷传我吗？看样子今天有大事咧。”

允禵笑着把头一点道：“可不是有大事，要不然，能把人全传来吗？你且等着，听程师爷吩咐便了。”

桂香看了程子云一眼，便挨允禵侍立一边。接着程子云略向厅前一看道：“今天所以把你们传来是为了这两天谣言很多，也许有人要来俺府窥探，可是大家绝不要惊慌，只要每夜依俺的措施，来人包管讨不了便宜去。”

说着，一掐指头，计算了一会，指定某些人守某处，某些人守某处，一一布置好了，并命各人用竹筒藏好了火绳，一有动静如何应付。又吩咐，一交三鼓，府中无论何处一概将灯火熄灭，禁止通行，谁也不许离开所守地方，才令散去。

接着大笑道：“俺这奇门阵，只生明开三门可以出入，正好俺和李爷夫妇各守一门，便万无一失咧。”

说罢，又将所布阵法详细指点了，派定李飞龙守明门，桂香守开门，自己守生门，然后向二人把手一拱道：“二位请多辛苦，只要能拿住一两个贼，以后他便不敢来咧。”

桂香笑道：“哎呀，我还真想不到，您竟还有这一手。照这么说，您真成了诸葛亮，连八阵图也摆上咧。不过，您只如此如此一阵吩咐，并未说明谁要来生事，万一来个猫儿、黄老爷子，我们也拿来缴令，那不误事吗？”

程子云也笑道：“大嫂，您要问这个，那可得问您自己才对，这不全是您给招来的吗？怎么问起俺来咧？”

桂香微讶道：“您说什么？谁是我招来的？这可得说明才好。”

允禵道：“这是正经大事，老夫子怎么又对她开起玩笑来？”

说着，把去年府中所闻一切全说了，接着又道：“这事虽不敢保其必有，但是到底有备无患的好，你夫妻就多辛苦吧。无论来人与否，将来我对各人，都是要有一分犒赏的。”

桂香面色一转，又看了程子云一眼道：“怪道您说是我招的咧，原来是为了此事。既如此说，我倒希望那贼人来一下，好让我也见识见识咧。可是我得先说明，咱们是奉命而行，各守泛池，一切照您的指示去做，要真的贼人打我守的门户进出，自然照计而行，此外我可就没法兼顾呢。”

程子云大笑道：“那个自然，好在您开门便在后园，赐书楼左近，除那一带，自然用不着过问，便李爷的明门也只在前厅右侧，如今俺既派定，自然不用再照顾别的地方，不过一到时间便须熄灭灯火，各就所守门户，如果让贼人从自己的门户走了，那俺可不客气，要请王爷治罪的。”

桂香回顾李飞龙道：“当家的，你听见没有？这是程爷的军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飞龙连忙点头答应，桂香又向程子云觑了一眼道：“程师爷，这事非同小可，您还有吩咐的没有？要是没有其他的话，那我便先回赐书楼去预备预备咧。”

程子云点着头，在那墨晶眼镜里。又偷看了桂香一下道：“此外没有话了，不但大嫂该预备预备，便俺也得向各地再查看一下咧！”

桂香一转身，偷着眼向李飞龙使了一个眼色，又调向允禵回眸一笑道：“王爷我先去咧。”

说完又一扭娇躯，向后园而去，这里三人也各自散去。那桂香回到赐书楼之后，真的将兵刃暗器全拂拭检点了一下，又走向那程子云提定的防守地点看了一看。等到黄昏以后，吃过夜饭，将窗儿放下，打算再假寐一会以便上夜。谁知那房门忽然呀的一声开了，允禵又悄悄走进来道：“您怎么这个时候又睡起觉来？时候还早着咧。”

桂香猛然一翻身坐起来，白了他一眼也悄声道：“王爷，您为什么又来咧？我今夜还须上夜，多少也得歇一会儿才好。实不满您说，今早您走了之后，我到这会子，身子还不得劲儿，真要遭上厉害敌人，那可不得了咧！”

允禵笑道：“那能一定怪我吗？不过你请放宽心，我现在来的意思，倒不再想扰你清梦，实在住在你这儿比较放心些。固然，万一有歹人到来，也寻不到这赐书楼上。再说，即使他来了，你也可以替我挡上一阵，到底要比宿在别的地方要好得多，如今你不妨静静的先睡上一会，我也在这儿先读上一会书，到时候，再叫你起来，不大家都好吗？”

桂香笑了一笑道：“如此也好，那您千万不能说了不算咧！”

说着，仍向床上睡倒，闭上眼睛，假寐着。允禵也真的寻出几本书，就灯下信手披阅，不知不觉二更过去，前面更夫已经敲着梆子，一路吆喝着，命各地上夜人等熄灯，这才慌忙唤醒桂香道：“是时候了，你该起来咧。”

桂香在香梦沉酣中忽被惊醒，一问之后才知二鼓已过，连忙起身，背着银灯将紧身衣服换好，匆匆唤来婢媪，取过茶水，略一洗漱，浑身束扎好了，将兵刃暗器佩上，向允禵道声：“王爷且请安置，我先去上夜咧。”

便向程子云所指定地方，原是赐书楼左侧的一座假山，那假山高可三丈，山后不到三十步，便是院墙，中间只隔着一处更房，便到墙根，站在山上，可眺全园，并及墙外民房。偏偏那天午夜以后，天上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四周一黑如墨，又不见半点星火，等纵上山巅一看，只见四面一片全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半晌之后，才略见远近木石房屋，但也黑影憧憧而已。立了好半会，丝毫不见动静，方笑唾一声暗道：“这不是没有来由吗？只凭这怪物闹鬼，却害老娘连觉也睡不成，真要守上个三两天没有人来，我不再当面燥脾他两句才怪。”

正想着，猛见西花厅房上，一点红星微闪，接着像火蛇也似的晃了两下，正是有了动静的暗号，不禁心中又微讶道：“那地方正是那怪物自己守的生门，这来的人偏从他那里进来咧。”忙将暗藏燃着的竹筒也准备好了，以备报警，谁知道她这里却始终不见动静。

在另一方面，程子云本来也久经束扎好了，出来却比桂香还要早上半个时辰，早已在西花厅屋脊上好半会，起初也拿不定有人来，但因一切布置发号司令全是自己，万不容先自疏忽，所以一本正经的站在鸱角后面，真的对着西边一带民房上，睁大了眼睛张望着。看看将近一个时辰，不但露水沾湿衣襟，那冷风也时袭头面，不由自己也暗说：“俺这一着棋真下得不高明．他妈的，只凭那年小子的一句话，便这样沉不住气，老在这风露之中站下去，不是痴汉等老婆，自己给活罪自己受吗？”

但一转念之间，又想到这是教允禵死心塌地相信自己的一个大好机会，只要一下能拿两个贼人，以后便更要说得嘴响呢。万一他能一下登了大位，那岂不是初出茅庐第一功，不禁又十分高兴按着那把刀，越发向远处注视着，便像一只猫在洞口等老鼠一般，两只怪眼连动也不动一下。忽见对面民房上黑影一闪，似乎有一个头，从下面胡同内，窜了上来，心方一喜。但那个人头却始终不离院墙头，不上也不下，虽然两下相距也不过三五丈远，无奈天太黑，竟看不出所以然来。依那性子，就恨不能赶去看一下才好，但又不便离开，只有两下干耗着，又等了半会，才听见“咪呀”鸣声，一闪而没，原来却是一只黑猫，不由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又隔了一会，那地方忽又黑影一闪，现出一个瘦长身形来，一上墙头便弯着腰手搭双眼，四面张着。程子云不由暗道一声惭愧，一下在鸱角后面藏好，只见那人，略辨方向之后，猛然身子一长，竟向府中窜将过来。看那起步和纵落之势，灵妙异常，心知来人决非庸手，连忙取出竹筒，将火绳向后连连晃动。那人似已惊觉，但只略一犹豫便仍深入，而且竟向自己立身之处，便似蜻蜓点水一般纵来，转眼便到了西花厅西边一带耳房上，两下相隔不过丈余。虽然外面一黑如墨，隐约已可看见，来人是个瘦长个儿，浑身束扎得十分利落，脸上还似蒙着一层黑纱，一见面，先冷笑道：“朋友，你别弄鬼，先接着这个。”

接着右手一扬，哧的一声，一枝甩手箭便奔咽喉而来。程子云把头一低，那枝甩手箭真从头上飞了过去，右手擎刀护住门面大喝道：“朋友，您想是六王府来的了，老实说，俺程子云已经在此候驾多时咧。”

那人又冷笑一声道：“我久已知道，这儿有你—位清客咧。不过家伙头上没有眼睛，这可不是下棋唱曲闹着玩儿，好骗饭东。要依我说，这是护院把式的事，你还是下去睡大觉比较合适，要不然你二太爷万一收招不住，可得在你身上留下记号咧。”

程子云不禁气得肺都炸了，也冷笑一声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快些报上名来，俺要让你翻出手掌左，也不算山东道上的小诸葛。”

那人哈哈大笑道：“本来你算什么东西，老实说，你二太爷走遍山东河南还没听说有你这一号咧。”接着手按腰下，大喝道：“你既如此不识抬举，且接着你二太爷的家伙便了。”

说犹末完，只听得呛啷啷一串响声，早飞起一条索鞭来迎头盖下。程子云连忙擎刀迎敌。那人一条索鞭使得呼呼风响，直将程子云裹在当中，闹了个风雨不透，饶得程子云刀法不弱，一时也难取胜，又被绊住，无法脱身，将来人引入阵中，只急得他厉吼连连，一连打了几声口哨向下面报警，无如桂香存心要他好看，明明听见来了敌人，却只站在那小石峰上动也不动。那李飞龙又因他事前曾有各守门户不许乱动之语，也只守在前面大厅东边，不敢前来接应。其余护院把式人等，更因他说得那奇门阵法神妙已极，敌人只一入阵中便非束手就缚不可，又说明在先，如有动静，任凭如何，只敌人不来进犯所守门户，决不许妄动，所以附近虽然也有人看见听见，却一个也不见前来。偏生书本上说得那阵法虽然头头是道，五行生克阴阳变化，更极有道理，这时真的用上，敌人不入伏兵之中，却不见妙用，不由心中愈急，手中那把刀也因之渐感散乱，来人那条索鞭却越发紧逼上来，真累得他浑身来汗，忍不住大叫道：“你这厮到底姓什名谁，为伺夤夜到俺这府里生事？再不说明，那可别怪俺也要下辣手咧！”

那人大笑道：“你二太爷自然有姓名，只是此刻却不便告诉你，有什辣手尽管使出来，只管山东驴子学马叫打算吓谁？你二太爷却不爱听这一套咧。”

说罢，鞭法一紧，越发逼上来，程子云一见势不好，知难力敌，好不容易才得卖个破绽，虚晃一刀窜过屋脊，向后园走去，那人方喝一声道：“你这厮胡吹乱谤一阵却向哪里走？二太爷如不在你身上留点记号，也枉来一遭咧！”

正说着，猛听程子云大喝道：“无知小子，竟敢如此狂妄，看俺暗器取你狗命。”

说着把手一扬，却不真有暗器打出来，那人方在一惊，程子云已经穿过两重房屋，离开后园不远。那人一见受骗不由大怒道：“无知滑贼，竟敢骗你二太爷，还不给我留下命来再走……”

一声喝罢，一抬手，一连两枝甩手箭向程子云打去，倏见程子云叫声哎呀，身子一挫，似已受伤倒向房上，那人连忙纵身过去，正待挥鞭当头砸下，猛又听程子云大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这小子且瞧这个……”

倏见三点寒星，分上中下三路打来。那人叫声不好，连忙抖索鞭，铮的一声，将上面一枝袖箭打落，趁势身子一侧，又避开中间一枝袖箭，却在左大腿上插了进去半寸的深，虽未伤骨，却奇痛异常，不由大怒道：“姓程的，你并无真实本领，只凭诡诈取胜，这也算是英雄好汉吗？”

说着把牙一咬一抖索鞭，一个怪蟒翻身，又向程子云打到。那程子云一个燕子穿帘，早纵向后围墙上冷笑道：“你这小子知道什么？俺这叫兵不厌诈，胜者为强。你要不服气，咱们不妨到这里来，再较量两下，你可别说俺专打落水狗咧。”

那人不由气得说不出话来，把心一横，一手挥鞭，一手拔出那枝箭，向房上一扔，厉声道：“无耻狗贼，你二太爷今夜如不杀你决不回去。”

说着，又向园中赶来。谁知一脚才踏上后园墙头，再看程子云时，已经杳无踪迹，四边又不见半点灯光。方一踌躇，忽见前面火绳又亮，接着，唆，唆，唆，从两侧墙根下，打出一排弩箭来。那人原也能手，见状心知入伏，一面将那条索鞭抡圆护着身形，一面待向后退去。谁知这一来，四面八方，火绳一齐闪动，便似无数火蛇在那黑暗之中，互相呼应一般，却不见半点人声，但见火绳一亮，才动脚步，必有弩箭暗器打来，这才心知不妙，但自己仗着武工精纯，竟仍向园中闯进去。方从墙头跃下，又吃一阵灰瓶石子几乎打着，幸喜一经纵落，窜出丈余之外，便又不见动静。敌人既然设下这许多埋伏，为何不来追赶，得隙之下，更不怠慢，略辨方向，不敢再由前院出去，一见直北，似较接近围墙，心想墙外也许就是民房，连忙提鞭从一条小径上向北方奔去，一路无阻，也不再见火绳闪动，心方一喜，看看已离围墙不远，猛见那小山顶上，火绳又亮，火光一闪，突然飞也似的纵下一人，一手扬着一把缅刀娇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夤夜犯我王府，是好的赶快留下名来，束手就缚，也许可以饶你不死，否则那就难说了。”

原来那纵落的正是桂香，她在那小石峰上，早就已经看见程子云败进园中，初意本待立刻来援，后来一听两人喝骂之声，知道来人已经吃亏，因此不欲出来，反令程子云说嘴，仍在小崖上面看着热闹。忽然不见程子云动静，倒反是来人追进园中，不由心中更加诧异，忍不住，二次又想下峰迎敌。但程子云始终并未露面，心疑另有布置，所以仍旧等着。这时一见来人已到峰下，竟图从这里出去，如何容得，这才仗着那把缅刀，窜将下来拦住去路。那人一听哈哈大笑道：“来的想是玉面仙狐张桂香了，我正想向您请教一二咧，您就多赐教吧！”

说着一抖鞭，一见面就是玉带围腰，拦着纤腰打来。桂香连忙一个旱地拔葱，窜起丈余，避过—边，乘势一抖缅刀，闪身进步，一刀向来人右臂上砍去。那人更来得利落，身子一侧避过刀锋，只手一抖，那条鞭猛然掣还，一个白蛇归洞，鞭梢转向桂香头上打来。桂香因仗缅刀是件削铁如泥的利器，一扯纤腰，避过鞭梢，顺手一刀，便向鞭上削去，满拟来人兵刃必折无疑，谁知只听呛啷一声，火星直冒，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条鞭依然无恙，不由心下大吃一惊，连忙跳出圈子，但看那刀时，忽听来人撮口一声胡哨，竟打出血滴子的暗号来，心中不由一动，连忙刀交左手，右手一打手势，也低低答了一下口哨，来人又是哈哈一笑，冷不防一收鞭，却打来一物，桂香一把接住，却软绵绵的，心中更加明白，连忙又一递暗号，一面大喝道：“你这大胆贼人，不见真章，便敢逃走，这左近一带，全是我的泛地，如果让你走了，也不算我玉面仙狐的厉害。”

说罢，刀尖微向西北角一指，那人会意，也大喝道：“你这娘们休着卖狂，好男不与女斗，你二太爷去咧！”

说着，直向西北角走去，桂香也娇喝道：“大胆贼子，你敢向哪里走？”

便一直赶将下去，那人哈哈大笑道：“你有本领再跟我到六王府去一趟，便算你是好的，要不然，这儿不过这两块料，我算已经见识过咧。”

说着，足下一紧，已离西北围墙不远，倏然前面火绳一亮，又射出一排弩箭，当头一名护院把式，握刀卓立，正大喝一声：“你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夜扰王府该当何罪？”

那人又冷笑道：“这不全是你们兴出来的吗？怪得谁咧？”

说着，一抡那条索鞭，便似一条乌龙也似的，迎面打来。那位护院把式，姓张名传标，原是一个小头目，一组三人，守着所谓死门的这条出路，一见那人被桂香一路赶将下来正打算截住立功，方才挥刀现身出来，吆喝着，却不料来人索鞭来得异常神速，相隔还有三五步远近，呛啷啷一声，已经迎头盖将下来，倏觉眼前一黑，头脸已被一件东西罩着，接着脖子一凉，连个哎呀也没有喊出来，便只剩一具腔子倒在地上，其余二人不由一怔，那人已经越过身边，一个黄鹘摩云，上了墙头，一抖索鞭哈哈大笑而去。这里两个把式见那张传标倒地不起，不由大惊失色，再定睛一看，腔子上那颗脑袋已经不知去向，不由齐声发喊道：“不得了咧！张头目的脑袋已教强盗带走了！”

正好桂香也已赶到，一问所以，连忙命人点上灯光请来程子云，一看那腔子创口上已经溃烂，渐化黄水，不由冷笑道：“程师爷，您布得好阵法，您瞧，人家偏从死门上走了，不但没死，倒反把咱们护院头目的脑袋给带走了，这倒好，反正死门上总得死上一个，您的话总算验了咧。”

程子云不禁睁大了眼睛，把脸涨得飞红道：“这并不是俺这阵法无用，只怪来的这家伙太过厉害了，俺在这死门上，本来布有七八处埋伏，只要一进来，便不用打算出去，所以才舍命把他引来。谁知他好像深知俺这阵法也似的，竟反向您守的开门冲去，却从开门又绕过埋伏折回来，以致才被他走了。如果大嫂不信，只要随我一看这番布置就明白了。”

桂香唾了一口道：“谢谢您，我才不看咧，您那埋伏留着给王爷看吧！”

说着，愤然作色，便待回去。这时阖府灯火全明，上夜各人，全提着兵刃走来，程子云红着脸搭讪着道：“此事原也非禀明王爷不可，不过贼人厉害，也许再有调虎离山之计亦未可知，你等仍然各守门户，以防再生意外，少时待俺禀明王爷再说。张传标那具尸身暂时也不要动他，等待明天，也许还要报官请验咧。这案情太大了，他们堆子上和该管衙门，也未免太有忝职守咧。”

众人方才散去。

第十九章　一颗脑袋

桂香也不去理他，提刀径向赐书楼而来，到了楼上，只见允禵已在自己床上和衣睡倒，兀自未醒，不由心中好笑，连忙放下兵刃伏在床上摇了他一下道：“禀王爷，外面出了事咧，您还不醒来吗？”

那允禵虽然年纪轻轻的，但因纵欲过甚，十分疲乏，满以为府中布置周密，就有人来寻事，也不会寻到这里，又仗着桂香就在附近守夜，一下倒在床上，便自睡去，而且睡得非常熟，致闻桂香伏身来唤，还以为天色将明，撤守回来，朦胧中一把揽着笑道：“你辛苦咧，咱们也该好好的睡一下才对。”

桂香倏然一手推过嗔道：“您别这么着，大事不好咧，适才六王爷那里已经有人来过，连张传标的脑袋全教人家带走啦，您还有这份心肠吗？”

允禵不禁惊得跳起来道：“你说什么？真的六阿哥已经派人来过吗？那程师爷呢？”

桂香冷笑道：“要不是真的有人来过，我还敢在王爷面前说谎吗？如今仗着王爷的鸿福，我已把他打跑了，不过那护院把式头目张传标的脑袋已被人家带走咧！至于您问那程师爷，这时候，他也许还在操演他那宝贝阵法啦。”

允禵闻言又问道：“此刻贼人当真已经走了吗？”

桂香见他有点惊慌失措忙道：“王爷不必惊慌，我不早说过，托您鸿福，贼人已经被我打跑了吗？如今我是因为已经出了事，所以不得不惊动王爷禀明一下，二则那位程师爷，您也得问问他，这阵法是怎样布的，要不然这府里便不堪设想呢。”

说着又把适才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提出，据来人声称，确系六王府来的，并且对来人的本领又大大的渲染了一番，不禁把个允禵惊得呆了，半晌做声不得道：“既如此说，你快差人去请那程师爷来，这实在非赶快设法不可，要不然，那还了得！”

桂香看了他一眼，连忙红着脸道：“王爷，您是吓糊涂咧，这是什么地方，您真的要想问问他，不会到西花厅去吗？反正贼人已经走了，还有我陪着您咧，难道还怕什么不成？”

允禵这才想起身在桂香所居房中，不由也脸上一红道：“我真忘其所以然，既如此说，那就只有再劳你权充护卫了。”

桂香看着他媚笑了一下道：“这是贱妾分内的事，王爷怎么又客气起来？”

说着取了兵刃，先自下楼，命人传出话去，传来两名小厮掌着灯，自己贴身护着允禵，直向西花厅而来，方近厅外便听程子云在内面叹息着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古人岂欺我哉？俺今天真算是又丢了一个大人咧！”

允禵忙道：“老夫子，您怎么说出这话来，这战阵之法，本来就不是用之于一宅之中的，再说，委实咱们人也太少不够布置倒是真的，这怎么能算丢人？你为什么又发起书呆子的脾气来？”

程子云仍是—身短衣束扎着，一听允禵这时候竟走来，不由转吃一大惊。连忙迎了出来道：“王爷，您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委实是俺谋事未臧，才有这个失着，您纵使不来降罪，俺也居心难安咧。”

猛一抬头，见桂香按着兵刃随在后面，不由那酱鸭色的丑脸子又有点发烧道：“原来是大嫂保着王驾来的，那俺便放心咧。”

桂香转抿嘴一笑道：“您太过奖咧，我又算是什么东西？今天不过仗着您的虎威，总算把贼人打跑了，要说丢人彼此还不是一样吗？”

允禵笑道：“两位全不必客气，如论今夜之事，全都有功无罪，如非两位在此，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咧？”

程子云正色道：“今晚之事，实在晚生无能，那贼也委实太厉害，以致才有此失，俺早巳打算向王爷请罪咧，想不到王爷反如此说，那俺以后更不得不拼此微躯以报效于万一了。”

说着又看着桂香道：“大嫂休怪，俺方才已经想过，俺这阵法委实是真有点不到家，那贼人手段着实高强，俺虽伤了他一袖箭，如论真功夫实非其敌，今夜如非您把他打跑，那也许人还要伤得多。适才俺已问过后园上夜各人，全说那贼人在临走的时候，曾经公然叫阵，说是六王府的人，您曾听见吗？”

桂香笑道：“今晚真奇怪，怎么连程爷对我也谬赞起来？我虽把他打跑，却没有能拿住，不也无能吗？不过那厮临行叫阵说是六王府来的倒是真的。但我两次前去未见此人，想必就是那新来能手亦未可知，可惜他虽公然叫阵，却未留下姓名，要不然我真要找上门去，指名要他答话咧！”

允禵闻言，双眉一皱道：“他叫阵不叫阵倒无所谓，不过此人既然如此厉害，以后难免不再来，老夫子的阵法既制他不住，便你两位也未将他拿住，以后如果常来，这便如何是好咧？”

程子云不禁满面发烧道：“其实他今天也没有讨了好去，到底中了俺一箭，又被大嫂打跑，虽然伤了我们一个护院把式，却也得不偿失，这次侥幸跑了，也算尝到了我们这里的厉害，一时也未便敢再来。如依我见，明天还是请大嫂再辛苦一趟，到六王府去探听一下，如能依照上次所定办法，吓唬六王爷一下，敲山镇虎，将他镇住。以后便要好得多。要不然，只要能将今晚所来能手是谁探明，那事情也就要好办得多了。”

桂香连忙摇头道：“程师爷。咱们向来无仇无怨，谢谢您免劳照顾好不好？我是敬谢不敏咧。我想您既能用弩箭把他打伤，足证高明，您自己去一趟不比我去要强得多吗？”

程子云忙道；“大嫂，您别这么说好不好？俺现在已经知道，要只凭俺这点小功夫，那较您差远了，便依师门渊源，您也比俺要高一点儿，俺算是服您咧。这事还是非您去一趟不行，要不然，不把这事搞一个清白，那不但本府永无宁日，便王爷的安危也着实可虑，就算是俺不是，曾经得罪过您，难道您连王爷的分上也不看吗？”

说着，又看着允禵使了个眼色，允禵忙也向桂香道：“老夫子的话也言之有理，此事如果不弄出一个结果来，真是着实可虑得很，你如自信，可敌那人，还是去一趟的好。”

桂香笑道：“王爷，您不要信程师爷替我脸上贴金，今天那人实在是被他一弩箭打跑的，我算得什么？要去还是他去一趟，那比我强多了。”

程子云只急得发誓道：“大嫂，您怎么尽挑眼儿咧？俺已向您告饶还不行吗？老实说，今晚俺用弩箭伤了他一箭是真的，可是全凭俺那点小鬼聪明，并未用真功夫赢人家。那人已经恨透俺咧。如果再不识相自己送上门去，那就未免太自不量力，您如不信，俺要说谎骗人就是这个如何？”

说着用手做了一乌龟，五指连动不已，桂香不由噗嗤一笑道：“真亏您说得出，那等明天我就再去一趟，不过当着王爷在此，我得说明，您要有什么信不过的废话，可得在这个时候说明，要等我走后再说什么，那我可不好骂您咧！”

程子云猛然立起身来，又兜头作了一个大揖道：“咱们是一言为定，只要您肯去一趟，俺如再胡说什么，您就真的揍两下都行！”

桂香连忙避开，看着允禵吃吃连笑，允禵不禁也笑道：“程老夫子虽然人极玩世不恭，却说话全算数，您只管放心前去，他如敢再说什么全有我呢！”

桂香这才含笑点头，又向允禵媚笑道：“既王爷如此说，那我只有勉力承应，不过成不成，那我可不敢胡吹乱谤，只好做到哪里是哪里呢！”

程子云大笑道：“只要您肯去，事情决无不成之理，好在还有一天功夫，我们不妨再细细打听，只要能知道那人是谁，便更有把握了。”

说罢，又差人将府内各处防守头目找来，一问情形，幸喜除伤了一名护院把式而外，其他并未出事，大家心方稍安，忽然那后园看尸的人慌忙赶来禀报道：“禀王爷和程师爷，那具尸首不知怎的忽然不见了，地下只留着一摊黄水，还求验看做主才好。”

允禵不禁又大惊失色道：“老夫子，这又是什么道理咧。难道贼人恐留痕迹连尸首也盗走了吗？”

程子云把头连摇道：“非也，王爷请小坐，外面天色已经将明，便那人未曾去远，决无重来之理，且等我去看上一看便可明白了。”

说罢起身便向后园走去，这里桂香仍旧按剑贴着允禵而立，一面笑道：“王爷，您别惊慌，这具死尸，决非六王府里的人盗走，以我看来，恐系来人预洒化骨丹所致，如果我猜得不错，那这人定是少林武当两派长老无疑，那这事就更棘手了。”

允禵张大了眼睛道：“什么叫化骨丹？当真它能在这个时辰之内，将一具尸首化尽吗？”

桂香吐舌道：“此丹乃异人秘制，只一点着血，随即渗入，无论血肉骨头立即化成黄水，只除头发而外，无不销融，端的厉害已有，不过就我所知，这种化骨丹只有几个前辈才有，这厮能有这种东西就非这两派的老前辈，也必和他们有关，以后却更不能不慎重将事咧！”

允禵不禁长叹道：“这六阿哥真有一手，那红衣喇嘛既被罗致以去，如又集这等奇士为爪牙，真不可轻视咧。”

说着又看桂香道：“闻得您乃嵩山哑尼嫡传弟子，能设法将令师请来供养以壮声威吗？”

桂香摇头道：“她老人家一向云游在外，浪迹萍踪，从无定所，一时您教我哪里去找去？再说，这类人物便能寻着，也决无肯受王爷供养之理，您这个想法，决于事宜无补。要依我说，王爷还是息了这个念头的好，不但我无从去找这些人物，便程师爷也恐未必有效咧，您看毕五去请铁樵大师不是一个榜样吗？”

允禵正在沉吟不语，忽见程子云匆匆走来道：“俺真想不到，这厮竟连化骨丹全用上，照这样看来，这事还真有点棘手，如今那具尸体已经化尽咧，不过依俺看来，这厮决非此丹主人，也许是哪一位老前辈的新出道弟子亦未可知，但只要查出他的来历来就不难设法了。”

允禵道：“此丹出处和作用适才李大嫂已经说过了，老夫子怎么知道来的并非此丹主人咧？”

程子云看了桂香一眼道：“既然大嫂已将此丹作用出处陈明王爷，俺便无庸再说，至于俺料定他不是此丹主人，那是因为此丹制法极秘，非各派长老决难自配，此人听他口音不过二十以上三十不足，本领虽高，仍有不到家的地方，只从他中俺一箭便足见并不十分老练，所以俺才疑他是一位老前辈门下，大嫂您说对吗？”

桂香笑道：“您向来料事如神，焉有不对之理，便我也这等想法，不过天下事往往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我可不敢断定，那只有等我明儿个再去探听一下才好决定，不过我听那些把式们说，您打算报官请验，这样一来，连尸首全不见了，那还验什么咧？”

程子云双手一拍大腿道：“可不是，本来俺确有送个蜡烛地方官儿坐坐的意思，这一来又不成功咧。”

桂香只笑了一笑道：“天也亮咧，现在闹了一个整夜，王爷也该回后去歇一会儿，更该告诉一下福晋和各位姐姐，要不然，胆小的不要吓坏了吗？反正这事，程师爷又着落在我头上，咱们晚半天再商量好不好？”

允禵一看天色果然大亮，心想自己一夜未回上房，府上既出这大乱子，福晋和各王妃处也非安慰一下不可，连忙点头称是，又命此事对外暂时不必声张，等探明究竟再说。便自回上房而去，桂香也跟着回到后园赐书楼上，背人掏出那人递来之物一看，却原来是一幅昔日自己用过的手绢，无心中曾被雍王索去，如今既着人送来，料必有令自己抽空叙旧之意，不由得意的一笑，仍旧藏好，径自解衣登榻睡去，正当香梦沉酣之际，忽然耳畔有人笑道：“你梦见什么来，怎么忽然笑得那么甜，能告诉我一点听听吗？”

再睁眼一看，三不知允禵早又坐向床侧，正在看着自己微笑着，不由微嗔道：“亏得您是一位王爷，怎的一清早就到我房里来胡闹，要教旁人看见那不是笑话吗？”

允禵哈哈大笑道：“你还疑惑是大清早吗？先起来看一看便知明白咧。”

桂香再一掀被子坐起来向窗外一看，早又暮色苍然，那一轮红日已从西边沉了下去，不禁叫声啊哎：“我怎么竟睡了一整天咧？”

允禵笑道：“实不相瞒，我已来过三五次咧，每次都因你太累了，没忍心相唤，适才见你转侧了一下，又一脸笑容，心疑你已醒来，存心装睡逗我，才叫了一声，想不到你却还以为是大清早起咧？”

接着，又道：“那程师爷他倒真是一夜一天没有合眼，一清早便亲自出去打听了一番，虽然没有能打听出昨晚来的那人是谁，却又探出一件大事来。”

桂香不等说完，先吃吃笑道：“他能探得出的事多着咧，但望是真的才好，要不然可够上当的。”

允禵正色道：“这也许不会假，便我自己也到宫里查问过了，据说六阿哥因为豢养喇嘛横行不法，并有诅咒太子的事，已被皇上知道，特为专旨召进宫去，严予申斥了一顿，并且革去两名护卫，着闭门思过三月以观后效，如今那红衣喇嘛大概也得到风声，恐怕皇上查究，已经率了一般徒众，悄然回蒙古去了，这一来，你今夜前去六阿哥府内，便又省心不少咧。”

桂香不由睁着一双妙目，看着允禵道：“此话当真吗？我只怕未必咧。”

允禵笑道：“你这人怎么因人废言起来？不瞒你说，这个消息确是程师爷打听来的，我起初也将信将疑，后来自己进宫一打听，六阿哥因为豢养喇嘛受了严旨申斥，罚令闭门思过确是真的，他在皇上面前又极口否认府中藏有喇嘛也一点不假，所以我推断，六阿哥为了畏罪让那喇嘛暂时离开一下，也许是真的，不信停一会你再当面问一问程师爷，便知道了。”

桂香把嘴一披道：“我才不去问他咧，要依我看，这人除会说大话骗人而外，简直一无足取，怎么您偏相信他咧？”

允禵笑道：“你也不必太轻视他，此人委实确有几分才情，并非完全徒托空言，只不过玩世不恭，名土气习太重而已。其实他对我却是一片忠诚，绝非世俗之土可比，你只向后瞧下去便知明白了。”

桂香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睃了他一眼媚笑道：“哎呀，算我说错啦，您王爷赏识的人，还能错得了吗？对不起，谢谢您，先出去坐一会儿，我这就要穿衣服来准备到六王府去咧，要不然，得罪王爷还能原谅，要违了军师的将令可就槽透了咧。”

允禵笑道：“原来你还记着这个碴儿，须知他也是为了我呢。人家对你，不也当面谢过罪了吗？依我看，你二位这点小过节还是化去才好，改天我再备酒，替你二人解和如何？”

说着，径向房外而去。

桂香一面更衣起来，一面笑道：“照王爷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当咧。本来嘛，我新来乍到，怎么比得人家是您老师咧。不过，您得想想，这些时我为了侍候您，有半点顾惜自己这个身子吗？”

允禵闻言，猛可的回身笑道：“你对我这一番心，和受的委屈我全知道。你放心，总有那么一天，总也教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番心意便了。”

正说着，倏然看见桂香已立在床下，正袒着酥胸，和一双玉臂，在更换小衣，一身雪白肌肤，掩映着大红抹胸，种种妙相全陈眼底，偏又口衔罗带，星眸斜睨着自己，不禁为之神夺，便又待向房中走去，桂香见他又转身看着自己，不由吃吃连笑，慌忙将小衣扎好，抢了一件短衫穿上道：“您这人，怎么这样不老成，连人家换一换衣服也要偷看，难道您真还没……”

说着玉颊飞红，又觑着他一笑，一把推出房外，霍的一声，连忙将门关上，安上了屈戍一面娇声道：“对不住，您先请下楼去，咱们停一会花厅再见。”

只急得允禵在房外忙道：“现在时间还早咧，你且把门开一开，咱们静静的聊一会儿一同去不好吗？”

微闻桂香在房中娇笑不已道：“谢谢您，我才不上那个当呢，还是您先去吧，我只等衣服换好，梳上一个头就来咧。”

允禵不由心里痒痒的涎着脸笑道：“那还要等上好一会，你还是让我进来坐一会，看你梳完头再去。”

桂香半晌不语，允禵又在门上敲了两下，也不见答应，方恨了一声要走，猛然又听她格格一笑，呀的一声把门开了，挽着一头长发，走出来含笑道：“您别生气，请进来坐吧，不过晚上我还有事，您可不能再缠我咧！”

允禵一看，她已穿好了一套桃红夹袄裤，却把一条青布围裙，围着胸前，那一头漆黑的长发，挽在手中已经过了膝盖，真有长发委地之概，再加上玉颊生存，媚眼微扬，口角眉梢隐含笑意，不由薄怒顿解，也笑了一笑道：“你到底还是上了我的当咧，早这么把门开了，不大家全好吗？”

桂香瞅了他一眼嗔道：“谁让您是王爷咧，我就知非上当不可，也只有依您，要不然那不成了反叛，您能有得饶我吗？”

说罢，取过梳篦，微睹着气，竟自梳起头来，等头梳好之后，又调脂弄粉，着意晚妆了一会，这才解下围裙，回眸一笑道：“王爷，现在咱们也该走咧！”

允禵自进房以后，便静静的看着她梳洗，一点也不动，有时也故意说上两句俏皮的话，但桂香始终不十分睬理，心疑桂香真的生气，未免脸上有点讪讪的，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不禁大笑道：“我也上了你的当咧，原来你生了这好半会的气，也是装着玩的，倒吓了我一大跳咧。”

桂香得意的一笑道：“我这一个什么样的人，怎敢在王爷面前生气？不过不是这么一来，您真能这样安详吗？”

接着，又纤手搭向允禵肩上，把一张樱口附向耳边，不知悄悄的说了两句什么，允禵不禁点头笑了一笑道：“既如此说，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再骗我咧。”

桂香也点点头，又取过一块帕子将新梳的头包上，取过那柄缅刀束好，连暗器也拾掇停当了，放在身边，允禵不由大诧道：“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此刻就全带上，打算就去吗？”

桂香笑了一笑道：“咦，您不是说要备酒给我和程师爷和解吗？那我在前面吃了饭，又何必再回来拾掇这些东西咧？”

允禵笑道：“那你是愿意和程师爷和解了，果真如此，我也乐得备一席酒，权为你两位息争，可是以后都不许再像乌眼鸡一样咧。”

桂香嗔道：“您这人怎么这样偏袒着那怪物？是我惹他的吗？您试想想看，从我一到这儿来，他有一次肯放我过去？这幸亏我夫妇二人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眼睛里面，一切都是真金不怕火来烧，又承您王爷不弃，对我这个人还觉得不错，他纵有坏话也说不进，要不然，焉有我的小命儿活着？这能怪得我吗？”

允禵涎着脸道：“算了，他那也是为了我，才那么小心谨慎，既把话说明以后，便是一家人，他还能那样待你的吗？”

接着又笑道：“我闻得，你要论师门渊源，还是他的师叔呢，你一个当师叔的，还不能原谅这个大侄儿吗？”

桂香看着允禵噗哧一笑道：“我要真有了这样一个大侄儿，那算倒了八辈子的足霉咧。”

说着又嫣然一笑，才相携下楼，一到了西花厅上，程子云早又穿好了那身袍褂，架着一付宽边大墨晶眼镜，从内面迎了出来，哈哈大笑道：“大嫂，您真成了一刻也不能离开王爷的女护卫咧。瞧您这一身打扮，大概今夜是辛苦定了，俺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包您乐意，那红衣喇嘛已经夹着尾巴，带着一般小秃厮儿离开六王府，回蒙古去咧。”

桂香不禁面上一红道：“你胡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刻也不能离开王爷，又为什么要辛咧苦咧的？对不起，今夜到六王府那一趟我不去咧。”

程子云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又深深一揖道：“您不去那怎么行？俺方才实在是由衷之言，教您这一说又疑惑到什么地方去咧。”

接着又摇头道：“一个人要该倒霉，便什么别扭全来咧。俺明明是一句好话，怎么到了您耳朵里，偏偏又想拧了。您请再想想，不用说当着您俺决不敢那么胡说八道，就凭俺对王爷，能这么信口开河吗？”

程子云用意本在解释误会，不想这话一说，愈描愈黑，又恰中两人心病，不但桂香一张粉脸涨得通红，便连允禵也闹得面红耳赤，半晌不语，程子云转没事人也似的又道：“大嫂，俺要真那么着随嘴乱说，不但您可以揍俺两个嘴巴，王爷更非痛加申斥不可，便李大爷也非得把俺这条舌头给割了不可，俺敢那么着胡说吗？您不信，只管再想想也许就明白咧。”

正说着，恰好李飞龙跑进厅来回话，正好听了个有尾无头，虽然不知道为了何事，却料定桂香必定又和程子云斗上了口，再一看允禵也立着，并末落座，又默默无言，似有不豫之色，不由解劝道：“你是怎么着咧？程师爷说的话还会错吗？你就听他两句也就够啦，为什么当着王爷去斗起别扭来？再说，咱们打从到这儿来，一切全仗王爷，照顾伺候好了，大家脸上全有光彩，就让程师爷说上两句，又有何妨？何必又为了这个累得王爷生气咧？”

程子云闻言，不禁看着桂香要笑又不敢笑，只在那墨晶镜里面，骨碌碌转着两只大眼睛，桂香不由怒道：“这个时候，谁要你来插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李飞龙不由一怔，接着又赔笑道：“你为什么当着王爷又闹小性儿排揎起我来？人家程师爷是渎书明理的人，说话一定有根有本，还真能信口开河吗？反正既在这府里，总是为了王爷的事，您就忍着一点儿不也就得了吗？”

这话一说，不但程子云忍不住笑出来，便连允禵也咬着嘴唇要笑，只气得桂香干瞪着眼，又不好再向深处说。半晌还是允禵忍着笑把手一挥道：“李包衣，你先出去，他们也是闹着玩儿，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再说下去反而不好咧。”

桂香又着实瞪他一眼，李飞龙这才打了一个扦，连声说：“是，是，”走了出去，允禵接着又向程子云道：“我本来早和李大嫂说好了，今晚由我备酒为你二位和解，想不到这才一出来，又被老夫子两句话，几乎闹出大的误会来，这样一来，我这一席更不可省了。”

说着，搭讪着，又命人备酒等候。桂香仔细一想，果然是自己一来便把话想左了，不由脸更臊得厉害，程子云本极乖觉，这样一来，更将允禵和桂香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猜了个实实在在，转又存心装戆道：“千不怪万不怪，总怪俺这张鸟嘴太别扭，既然王爷为了俺和大嫂和解，您就不能看金刚也得看佛面，总求您看在王爷份上，饶过俺这拙口钝腮不会说人话也就算完咧，况且现在咱们还有若干大事要商量，您要尽管生气，那事情便真不好办咧。”

桂香也乘坡而下，把嘴一披道：“商量什么？左右不过王府里那两个喇嘛已经走了，老实说，我真的要去，还不在乎他咧！”

程子云心知允禵已经把话全告诉了她，不由心中更加好笑，但已经留上了神，哪敢再说破，只有含糊笑道：“那就更好咧，这一来，您这一趟去，就更易得手了。”

桂香寒着脸道：“那也再瞧吧，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事情还没有把握就敢大包大揽，万一自己吹上一阵，到头来却没有个结果，那不太嫌丢人吗？”

程子云把舌头一伸道：“您这明明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在教训着俺咧。不过，您这话也说得是，谁救俺昨晚那阵法没有结果，没有能拿着贼咧。再说，您要论师门渊源，也真能教训俺一顿，如今俺算是领训不辞，不也就完了吗？本来嘛，谁叫俺先得罪您呢？”

桂香见他一味涎着脸，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少时，左右送上酒肴，允禵又每人敬了一杯笑道：“这杯酒，实是我敬你们两位的，还望以后彼此同心协力，为我共襄大计，不必再起唇舌之争了。”

两人俱各擎杯满饮，逊谢不敢。这一席酒，直吃到二鼓以后，桂香才又上下束扎了一下，带上兵刃暗器，含笑告辞一跃登屋而去。这里程子云和允禵二人把盏以待自不必说。

那桂香上房之后，仍用前法，先向六王府而去，中途却又绕向雍邸而来，一路无话，却不料才到雍王府不远，还隔着三五十人家，便见前面一条黑影一闪，忽然发现一个上下一黑如墨的怪人拦住去路，略一点头，并不开言，拔刀便砍，桂香不由大吃一惊，一面也拔刀迎敌，一面低喝道：“朋友，你是线上的吗？咱们河水不犯井水，我既不是六扇门里的鹰爪孙，也不是这儿站码头的舵把子，尽管各走各路，谁也不要管谁。您要是那衙门出来办案的，咱们也不妨到个地方去谈谈，但要因此误了我的事，那可不成。”

来人闻言并不答话，却只挥刀猛砍猛斫，疾如风雨，锐不可当，一连三四招过去，桂香不禁疑惑，又撮口低低的打了一声胡哨把暗话递了过去，来人却仍不理会，刀法转迫得愈紧，那家数一望而知便是一个能手，但是一声不响，只一味哑斗不已。桂香满腹惊疑之下，只有举刀相迎，连拆十余招之后，自己估量着来人虽非寻常家数，还可一拼，不由大怒道：“你这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变的，既敢出来现形，为什么一点江湖规矩不懂，难道是个哑吧吗？如果再不答话，那我可要放肆咧！”

说着刀法一变，也着着紧迫过去，直向致命地方招呼，斗得正酣，似闻那人微笑了一声，忽然卖个破绽跳出圈子，竟向雍邸后面逃去，桂香得理不让人，低喝一声：“你这厮无故扰我，却向哪里走？今天如果不说个明白，我不宰了你才怪。”

那人更不回答，一路直向雍邸后门外一胡同纵去，桂香擎刀飞赶着，仗着已到雍王府外，一面高声吆喝道：“你这厮打算在这一带弄鬼，那是已经到了姥姥家里咧。如果再不停步束手就缚，那我就要先请你尝尝我这五毒梅花针的滋味咧！”

那人倏的一掉头，把手连摇，人却在一家民房上站定，不再向前逃窜。桂香一见，更加诧异，心想：“此人不知是敌是友，万一是程子云再不放心自己命人跟了下来，那便糟了。”因此略一迟疑，不奔雍邸后园，转向那人立处赶去，一面大喝道：“你这厮，到底是什么路数，有话不妨明说，却只管弄鬼做什么？”

那人把手一招，只不开口，也不递暗号，却一手擎刀一手叉腰，状甚安闲，桂香愈怒，一连两纵早到了面前，正待再喝问时，那人倏然一个寒鸦赴水，直向房上窜去，等她赶到，已经踪迹不见，再向房下看时，却是一座五进四院的大宅子，到处均有灯光射出，那人立处，正是第五进的二房，但下面并无动静，不由心中更加疑惑，欲待喝问，又不知是谁家住宅，转恐那人已乘机逃去，自己反落嫌疑，正在踌躇不决，猛听那足下屋内忽然打了一声胡哨，竟是血滴子队暗号，连忙也撮唇打了一个胡哨，把暗号递了下去，半晌之后，忽听那屋里哈哈大笑道：“李大嫂，您且请下来吧。适才多多得罪，容我当面谢过如何？”

桂香一听，连忙从房上纵落，一看那黑衣蒙面人，正在檐下倚柱而立，一见面，便把手一拱道：“大嫂勿罪，且请室内落座，王爷这就来咧。”

桂香见状忙道：“朋友，你究竟是谁，既是自己人，为何相戏，请先说明好吗？”

那人笑道：“大嫂不必见疑，难道您只隔了一天，便忘记了昨日送手绢的人了吗？”

说罢，把手一摆，便肃客人内，桂香闻言，这才猛然想起来人身段竟和昨日那送手绢的人一般无二，不由心中一动道：“那您是奉了王爷之命去的了，今日何又这等相戏，是何道理？”

来人大笑道：“这实在是因为两番相遇，均未能见大嫂绝艺，所以打算借此相试，却不料在下本领太差，只一交手便相形见绌，实在惭愧，还望大嫂恕罪才好！”

桂香心中不由不悦，暗想，你这人既奉王爷之命送东西给我，昨日交手还可以推说不认识，误打误撞，今日为何来又试我功夫，这却不是有心小看于我？少时见了雍王爷不和盘托出，下你一剂烂药才怪，但嘴里反敷衍道：“我那一点小功夫哪里值得您一试，闻得昨天您因此已中了那姓程的怪物一枝弩箭，没有伤着哪里吗？”

说着再走进室内一看，只见那房子里收拾得简直和雍王府一样排场，非常富丽豪华。房间里天然几上高烧一对儿臂粗细的绛烛而外，又高悬着四盏珠灯，照耀得室内通明如昼，毫发皆见。正待要问王爷现在哪里，那人倏的将脸上面具一除，原来却是一个齿白唇红英俊异常的美少年，虽然准头微向下钩，又略欠威严之气，较之自己心中倾慕的年二爷稍逊一筹，但比起雍王和允禵来，却俊俏多了，最可爱的，是口角眉梢均含笑意，尤其那双眼睛灵活异常，一望而知便是个风流人物，不由把满腹不快，都丢向爪哇国去，连忙笑道：“您到底贵姓大名，还请先告诉我方好，要不然两番相见，又劳驾给我跑上一趟，还不知道是谁，那不是笑话吗？”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在下姓云，排行第二，双名中燕，江湖匪号人称赛子都，金刀银弹小二郎，云老山主便是在下天伦，迭次冒犯大嫂，还请当面恕过才好。”

桂香不由也瞟了他一眼，媚笑道：“我道是谁，竟有这俊工夫，原来您却是云家堡的二少山主，那就难怪咧。”

说着连忙福了一福道：“适才是我鲁莽咧，您可别见怪，既然大家全在王爷和年二爷手下当差，以后还望多亲近才好。”

说着那双水灵灵的媚眼在云中燕脸上一扫，又笑道：“王爷呢？为什么不到府里去，却又到这儿来，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云中燕走近一步，低声道：“王爷现在前面厅上，所以着我去请您到这儿来，就是因为府中人多口杂诸多不便，而且听说还有事要和您商量，那事决非在府中可以做的。”

接着又附耳道：“不过此事却瞒着家父舍妹和年二爷咧。您以后说话还得要留一点神，千万不要泄漏出去才好。”

桂香不禁诧异道：“这又为了什么呢？王爷为什么好好的却连年二爷和老山主也瞒起来。”

接着，不知心中又想着什么，忽然粉脸通红，把头低下去。

云中燕见状不由又道：“大嫂不必多问，反正停一会儿只一见着王爷便明白咧。”

说完又神秘的一笑道：“您且请坐，等我先去禀明王爷再说。”

便大踏步向室外走去，桂香见状分外狐疑不已，少时婢媪送上茶来，竟也一个不认识，试一问时，竟非府中拨来。正在猜疑不定之际，忽然那云中燕人又踅转笑道；“王爷在前面厅上，便请前厅相见，也许还要给您引见一位奇人咧。”

桂香连忙起身，看着云中燕笑道：“谢谢您，累您步咧，什么奇人，您能先告诉我吗？”

云中燕微笑摇头道：“这个奇人，或许在您还是熟人亦未可知，您只一见面就会明白咧。不过我因为拿不定王爷是否会替您引见，所以不便先说，还望大嫂原宥才好。”

桂香不禁心中暗想：“你这人倒长得挺俊，也似乎还解风情，为什么做事却这么迷离倘恍令人莫测，究竟那奇人是谁，你先告诉我一声，又有什么稀奇咧？”但口中却不便说，只有微笑道：“初来乍到，这儿地方我不熟，劳您驾陪我走一趟行吗？”

云中燕微笑点头道：“大嫂为什么这样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还能不行吗？”

说着，便又让桂香先行，等出了屋子，走到院落中间方道：“大嫂，昨夜我为给您送那帕子去，这腿上挨了那厮一紧背低头花装弩真冤枉，今晚王爷如果给您引见了那异人学会点什么，却必须要传给我咧，您能答应吗？”

桂香笑着在他臂上拧了一把悄声道：“您这人真奇怪，人生面不熟的，怎么初次见面就有挟而求。我知道那异人是谁？传我什么？能不能传人？这怎么能先答应您咧？不过，我这人向来做事总对得起人，你既为了我的事受了点伤，我总不教您白挨那一弩箭就得咧。”

云中燕乘势一把反手捉牢她的纤腕笑道：“您放心，我想那异人既能传您，您总能传我，只不自秘就得咧。”

说着，屈起中指，有意无意的，在她掌心里又搔了一下。桂香一看庭院寂静无人，又正在一丛花树之下，吃吃低笑道：“您别不老成，我可不是好惹的咧。再这么着，可当心我老大耳括子打过去。”

中燕也低声笑道：“江湖上谁不知您玉面仙狐的大名，我怎么惹得起咧。不过只要您愿打我便愿挨，不信咱们试试看。”

说着，索性在花树丛中，黑影底下停住了脚。

第二十章　无上妙法

桂香媚笑道：“您打算怎样，真愿意挨揍，那可不能怨我呢？”

说着夺过手来，又悄声道：“咱们能见面总算有缘，您先别胡闹，等见过王爷再说不好吗？”

中燕闻言，一把又捉牢纤手。也悄声笑道：“我胡闹？谁让您先拧我一把呢？既如此说，咱们可是一言为定，等您见过王爷再说便了。”

说着，两人一同穿过前进屋子，到了中一进厅上，只见厅上人影憧憧，却鸦雀无声。再走进去看时，只见三四个健仆，正向东边内间送着酒肴，但只到那月亮门前，帘幕下面，便有两个婢女接着送进去，那送菜仆僮，只到门前又回头，似乎关防更较严密，但不知室内是何景象。那云中燕走到门前也毫不进去，却先向门前侍立两婢笑道：“烦你两位代禀一声，就说我和李大奶奶来咧。”

二婢笑了一笑又看了桂香一眼，便掀帘进去，一会儿出来，打起门帘说：“王爷有请二位进去。”

二人进门一看，原来门内只是一个夹巷，里面还有一重门户，也低垂着一条大红平金门帘，门外又有一个婢女侍立着，一见二人前来，连忙又打起门帘，这才看到房里，却是打通的两大间，但见四壁皆用异锦为衣，地上铺着四五寸厚地毡，入门先是一对绛纱宫灯，掩映得室内红滟滟的。室内承尘上悬着三四对琉璃明灯，所以那么大一个连二房间都逼成一片红色，饶是外面已经四月初旬天气，室中还生着两个极大宫薰，热气薰蒸便如盛暑一般。那红灯下面别无他物；只设着一张红木方桌，虽然桌上四面全有座头，却只上下坐了两个人。那上首一个，正是雍王，只是—身官服全已卸去，科头赤足只着一套薄罗衫裤靠在椅子上，连胸脯也全袒着，那对座的一人是一个身披大红僧衣喇嘛，桂香一见心中不禁更加惊异，那雍王一见两人连忙把手一招笑道：“李大嫂，你快来，我先给你引见一人，停一会咱们再说别的。”

说着一指那喇嘛道：“这位乃是红教法王，具有无上妙法，所以乘此着你一见。你自功夫被人破去以后，我不是当面允你可由蒙古医生医治吗？现在法王便精此道，你虽已服武当派的秘制灵药，但过于劳碌便一发不可复救，如须杜绝病根，还须当面求他设法才好。”

说着，又向那红衣喇嘛道：“她便是我和你说过的李大嫂，在关内素有玉面仙狐之称，你只一想这个外号便知其人了，你如能代将病根除去，我便命她拜你为师，收她做—个教外徒弟如何？”

那红衣喇嘛，猛一掉头，擎着一大碗酒正向口里倒着，一见桂香不由哈哈大笑，一面连声夸赞道：“好……好……”

说着把那一大碗一饮而尽，又道：“像这样人才实在难得。”

说罢放下酒杯，向桂香把手一招道：“你过来，让我瞧你骨格如何？”

桂香再把那喇嘛一看不禁又惊得呆了，原来那正是在六王府设坛捣鬼的那个红衣喇嘛，但她素来机灵，一闻此言也不说破，立刻一路俏步走向那喇嘛身边，口称道：“弟子张桂香参见法王，还望慈悲。”

说着，便待拜下去，那红衣喇嘛一把扶着，笑道：“你且免礼，待我试试你的骨格如何。”

说罢不由分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先在桂香两臂上捏了一下，又在脑袋胸前两臀上摸了一摸，把大拇指一翘道：“恭喜王爷，这真是一个上上品的鼎器，便千万人中也难选出这样一个来，真是缘法不浅。至于说她曾受内伤，被人破过功夫，那倒绝不要紧。只依我法，不消三个月，包管复原如初，而包她百战不疲，真力更加弥满。不过我这妙法却不轻易传人，昨天一来便和王爷说过咧，您还得问一问她自己才好，如果她不依我法，却爱莫能助咧。”

桂香虽然不知他和雍王打的是什么哑谜，但在六王府亲见那少女裸舞之事，又被他浑身上下一阵乱摸，不禁面红耳赤，一颗心便和小鹿一般跳个不住。正在娇羞欲滴的时候，雍王猛又离座，笑着把她扯到屋角屏风后面，附耳说了半会。桂香连忙摇头道：“我不……”

雍王又附耳说了几句，才红着脸道：“既是王爷这样吩咐，我怎好违拗？不过羞人答答的，又当着您，我……我……真不敢答应咧！”

雍王笑道：“这是我的意思，你怕什么？你只要能把他这妙法传来，不但内伤可以无虞，便方才我答应你的话也决不食言，便只管放心便了。”

桂香猛然把头一抬道：“我不稀罕做什么西宫娘娘，不过我已算是王爷的人，这可是您逼着我这样做的，将来您可不能因此见罪呢！”

雍王笑道：“你放心，我向来做事从无反复，焉有说了不算之理，将来不但决无负你之理，便你那丈夫，我也必好好常调剂，令其安心得所，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好吗？”

说罢又从身边掬出龙眼大一串珍珠手串来道：“这一串珠子，是我费了好几年心血才凑成的，现在便送你做个证物如何？”

桂香一见那串珠子，颗颗放光，个个滚圆，确是价值连城之物，心爱已极，却不用手去接，转把纤手搭在雍王脖子上媚笑道：“您打算拿这个买我吗？须知我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江湖女子，这颗心不是这类珍宝所能买动的呢。只要您这心对我始终不变就行，不管您将来做了皇上也好，做什么都行，要不然，您便量上一斗这样的珠子，我又要它何用？”

雍王正色道：“方才我已一再说明，难道你还不相信吗？这一串珠子不过算是一件信物而已，你如再不收下，那便是鄙视我，以为我在骗你了。”

桂香这才将珠串收起，一面又红着粉脸道：“不过我现在十四王府，怎能常在此地不走咧？”

雍王道：“那我和法王已经说过，本来不须你天天在此，只在传法之后，每一个月来上几次就行咧。”

桂香沉吟道：“这或许不难，但是今晚我是奉命前往六王府的，如果再不去，回去如何复命咧？”

说着又把连日十四王府情形，和今夜出来的话说了。

雍王笑道：“这倒不难，少时我只命云中燕替你一行，设法将六阿哥身边的东西盗上一两件便可回去销差，不过那妙法，你却须用心学习咧。”

接着又附耳说了几句，桂香红着脸唾了一口又低声道：“我只学会了侍候您，已是拼得这个不值钱的身子咧！如果再那么一来，那还成个什么人样呢？我决不干，您就宰了我也是枉然。”

雍王大笑道：“由你，由你，那只好以后再说吧！”

说着，携了桂香仍趋席上向红衣喇嘛笑道：“适才我已和她言明，全依法王的话做，决无违拗之理，少停便先请您就此先传她一点入门功夫便了。”

说罢又向云中燕道：“昨今两夜，少山主已经为我多所劳累，如今还有一事，非你一行不可，以后这宅里便权烦主持，以当酬报如何？”

云中燕连忙躬身道：“些许小事乃应尽之职，王爷但有驱使，敢不如命？”

雍王又同他到室外嘱咐了几句，中燕连忙答应，回到后面，先将头上黑纱重行缠好，又将面具戴上，携了应用兵刃，径向六王府而来。

他自从到京以后，每日价各处游荡，因此路径极熟，加之又是从房上飞行，虽有阻隔，但哪里拦得了他，不一会便到了王府。老远便见府内各地灯火通明，不由心下暗笑，只凭这一点，便知六王府较之十四王府的布置更差远了，那个什么鬼影儿赛管辂郁天祥也远不如那姓程的怪物多多。这样处处灯火不熄，空为识者所笑，有什么用处？想着，一面一辨路径，竟从东侧民房上，觑好背光之处，使出一路辘轳跷功夫，便似蜻蜒点水一般，直向府中飞纵进去。可笑那府里虽然各院里全有人上夜，灯光又大抵未熄，但竟未有人看见房上已经有了动静。中燕翻进东边风火墙之后，右手持刀，左手搭在额上一看，只见前后五七进房子，再加上东西两边全有跨院。心中又暗想，这潭潭府第却教我到哪里去找那六阿哥允祀的卧室？正在懊悔临行之际，未曾详细问一问张桂香，她既来过一趟，也许能知道一点，忽听下面院落里大喝道：“好小子，你向哪里走？我已经看见你站在屋脊后面咧。”

中燕一看，下面原来是一个更夫，一面打着梆子，一面嚷着，心中不由一惊，暗道：“这小子好眼力，我虽然站在屋脊下面，全背着灯光，只露出半个脑袋，天上又这么黑，他怎么全看见？这不透着太奇怪吗？”正在诧异，谁知那更夫一声嚷过之后，并无动静，手中又吉各吉各吉各，打起梆子来。一阵敲完，从那院落里走出火巷，接着又喝道：“好小子别跑，我已看见你到天沟背后咧。”

中燕不禁失笑道：“你这小子，这不是活见鬼吗？我连一动也不动，怎么会到天沟背后咧？”这才知道，那更夫完全是虚张声势。再仔细一看，那更夫已走进火巷，敲着梆子转向后进，不禁心中一动，连忙一个风卷落花，从房上轻轻纵落。一看那院落里时，原来前后两进全明晃晃点着灯火，却不见一人，只北屋里送出一片鼾声。略一瞻顾之下，立刻出了院落向西边小门火巷中走去。再看那更夫，人已到了后进门前，又照样敲了一阵梆子，吆喝了两声，又从火巷转向正房院落里，忙就墙下，飞步纵了过去，跟着又进了正房那重院落，才一进门，恰好有株树掩着身子，猛听前面那更夫笑道：“冯二爷，您辛苦咧，王爷睡了没有？”

接着另外一人道：“你问王爷睡了没有干什么？是打算偷懒是不是？对不起，这一个时辰，该我查夜巡更，那炷香还有大半枝没完咧，你在这个时候，可得小心一点，要不然，我们可是公事公办，少不得明天有一顿竹片让你吃的。”

那更夫又吉各吉各吉各，敲着梆子，一面道：“哎呀，冯二爷，您会错意咧，我不过随口问上这么一声，您怎么就疑惑我安着偷懒的心咧？如今费哈两位一死，您已经是王爷面前有头有脸的红人咧，就不行关顾我王四一眼吗？”

那人似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道：“关顾你？如今这新来的郁师爷好不厉害，说不定揪个冷子他会自己出来查咧，真要让他查出谁偷懒来，他可没有交情可看，也许我这份差事就完啦，这个年头儿在外面可真不好混，你能怨我吗？我关顾你，谁来关顾我咧？老实告诉你，王爷因为那群喇嘛走了，没法再演那揲儿图，如今又吃上旧锅粥，今晚睡在海棠花房里，你只要在他那院落外面多敲几下梆子，让王爷听听，也许明天会赏个三两五两的，这便算是我关顾你咧。”

接着似闻两人已从西边出了那院落，又向后面走去。中燕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转过花树，一闪身，又穿过那重院落进了西边火巷，遥见前面两条黑影，随着梆声，一路又向后面走去，正在远远跟着，忽听那更夫又道：“冯二爷，您快回头看一看，方才我好像看见一条黑影一闪，不要真的又有歹人来咧？”

中燕闻言，连忙贴着墙向上一窜，使出一套反蝎子爬墙功夫，将背脊在墙上贴定，遥见那人似乎停住又向后看了一下，接着笑道：“王四，你是被郁师爷这一套教坏咧，这虚张声势的法子，原是为了吓嘘贼人，你为什么拿来对付我呢？你瞧，这火巷里静悄悄的，哪会有人哪？老实说，凭我铁头冯二这对虎头钩，真要有歹人来，那算是我交运咧。”

说罢，呛啷一声，似乎双钩相擦有声，那更夫又笑道：“冯二爷您别生气，我决不是造谣言，可真仿佛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咧，咱们再回头去看一看好不好？”

铁头冯二似乎掉转头看了一下又笑道：“你也许眼花咧，这条火巷里，虽然黑魃魃的，如果有大活人还能看不见吗？告诉你别怕，全有我呢。你冯二爷这对虎头钩子不知毁了多少英雄好汉，还在乎个把两个娘们？如果她们不识相，敢再来，我不活捉了她，先那么着一下才怪。”

说着又呛啷响了一下双钩道：“前面已经到了海棠花那院子咧，你可别再大惊小怪的，惊了王爷固然不好，便吵了那个骚娘们，她也许会告你一下枕头状，挨上两个嘴巴那是何苦咧。”

中燕一听，无意中已经把允祀所住的地方打听出来，不由心中大喜，再看那冯二王四两人，已经又从前面一座月亮门，折向上房西侧一座院落，连忙悄然纵落，便似一溜黑烟一般，跟了上去，等到进了月亮门探头—看，只见里面入门便是一座假山，山下又是一株矮树，只山侧射出一片灯光，却看不见里面房屋，那王四的梆子分外敲得响亮，吉各吉各的打个不住，冯二也故意吆喝着，又吩咐王四小心巡视，不可大意，中燕不由暗笑道：“这不是捣鬼吗？你云老爷已经跟在后面多时，也没有觉得，这还看什么，护什么院？”

正在好笑，耳听那冯二已经出来，连忙藏身树后，冯二提着双钩，擦树而过，并未觉得，那王四梆声却越敲越远，似已从另外一门走出去，随即闪身出来，挨着山石绕过去再看时，只见山后一个小小院落，一边搭着一个木香花架，一边是一带曲槛曲廊，绕着亚字短栏杆，只东西两室均有灯光射出，院子里却悄然无人。忙就栏杆，轻轻跨了过去，从窗隙向里一望，只见华灯低亚，罗帐双垂，靠着帐幔，中架上，却搭着一件京酱四开气袍，和一件团龙夹纱马褂，心知允祀必宿室里无疑。先掉头向院落里两面看了一下，倏的将刀插好，从胁下百宝囊中，取出一个小小青铜仙鹤，和两个布卷将自己鼻子塞上，然后揭开鹤背小盖，托在左手，右手掏出千里火筒，迎风晃着，点着鹤背药线，将鹤嘴轻轻刺入纸窗，便有一缕青黄色的浓烟，从鹤嘴喷向室中。一会儿，便闻室里，有人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料知薰香已经发作，疾忙盖上鹤背小盖，扭转鹤头，仍旧收入囊中，又取出一根铁片，挑窗上屈戍，推窗窜入房中，揭开两片大红销金帐幔一看，帐内高悬着一盏小小珠灯，里面安着一张紫檀满嵌螺甸大床，床上又是一重轻纱帐幔，再揭帐门看时，只见一床锦被盖着允祀和一个少妇，两人俱已被薰香蕉了过去。那海棠花，把一个粉颈枕在允祀臂上，便真似海棠睡去一般。允祀右手被海棠花压着，左手伸在被外，在被的另一头，却露出一只平金绣凤红菱也似的睡鞋，中燕不由想道：“如在此时，便将他二人首级带走也不费吹灰之力，但王爷只命我取他一两件贴身的东西，却拿什么东西才好呢？”再揭开锦被看时，两人都精赤着身子，那海棠花，除一幅大红抹胸和项上一把金锁之外，竟一丝不挂，粉脐雪股全陈眼底。中燕不禁看得呆了，更想不起该拿什么才好。猛听外面远远又送来一阵更锣之声，心中一急，这才取下海棠花项下那把嵌宝金锁。忽又想道：“我真糊涂咧，王爷叫我取六阿哥的东西，我怎么拿起这娘们的首饰来？这不该死吗？”想着又替她把锁带好。这两番搭弄，不禁耽搁一会工夫，加之他目睹奇艳，手触香肌，不由的心涉遐想，愈加不得劲儿。幸而目光一转看见允祀手上一只翡翠扳指，这才有了主意，立刻除将下来，塞在兜囊里，又顺手脱了海棠花一只睡鞋，这才替人家把被仍旧盖好，转身出了帐幔，窜出窗户，将窗子带上，身子一小，一个紫燕穿帘，从栏杆内面，飞纵到院落当中，只在地下踏了一脚，便又成平步青云向房上窜去。那只左脚才踏上瓦垄．忽听当！当！当！那更锣已到院子外面，连忙身子一闪纵过屋脊，将头一缩，藏在屋脊后面，幸而那更锣并未进来，只在院落外面敲了两下，便一路敲过去，末被看见，不由自己说声“好险”，便一路挨着那火巷高墙，向东边飞纵过去，一连纵过两重房屋，正待仍觅来时旧路出去，忽见眼前黑影一闪，已从下面窜上一人，阴恻侧一笑道：“朋友，既承光降，为什么不下去坐坐就打算走咧？您就这等看不起我鬼影儿郁天祥来吗？”

说着把手一拱，大有肃客之状。

中燕因遵雍王所嘱，须故意略留马脚，又曾闻郁天祥本领不弱，连忙拔刀在手，就黑暗中将来人一看，只见他身材并不高，却披着一件宽宽的道袍，头上隐约似乎挽着一个道髻，大袖双垂，却看不出有什么兵器来，不由更加慎重，也不答话，一转身，便向东侧，风火围墙上窜去，那人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打算走吗？那可没有这样容易咧。”

说着右手一扬，高喝一声：“打！”一点寒星直向云中燕打去，中燕方才纵上围墙，一见暗器打来，忙将身子一闪，反手一刀格去，只听得铮的一声，一枝袖箭已被打落。那人哪里肯舍，只就中燕闪避之际，一个伏龙升天，也从房上窜上了围墙，两下相隔只不过三尺，倏然大袖一分，右手的判官笔已向中燕胁下点来。中燕才将袖箭打落，又侧着身子，左胁下本来就露了空，一见来人身手这等矫捷，也自一惊，人又立在墙头上，急切间转不过身来，只乘势，身子一侧，又向墙外民房上斜窜过去，才避过那一下。那围墙本比下面民房高出七八尺，中间又隔着一条五尺来宽的小胡同，中燕这一窜出去，两下相隔已经在丈余开外，脚才站定，微闻那人又喝道：“朋友，你就这等吝教吗？我既忝在此间处馆，便不得不再留你一下咧！”

喝着抖手又是一枝袖箭打来，中燕这回却转过手来，左手一把抄住，也冷笑一声道：“久仰鬼影儿大名，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如此，我倒深悔来这一趟咧？”

说罢揣起那枝袖箭便走，那人闻言不由怒道：“你既是好汉且留下名来，难道一逃了事，连手都不敢交，也算是了不起吗？”

中燕掉头大笑道：“姓郁的，你别卖狂，老实说，我心目中还没有你这一号咧，只不过我今晚有事在身，实在没工夫陪你这截小黑的笔杆生耍狗熊。你要真不服气，不会到十四王府去找我吗？至于小太爷是谁，凭你还不配请教。”

说罢，又使出辘轳跷工夫，直向十四王府方向，一路飞纵出去。那来的正是鬼影赛管辂郁天祥，闻言不禁怒极，但听中燕竟直认不讳是十四王府来的，不禁又吃了一惊，深恐中燕巳在府中做了手脚，不但不敢穷追，转又连忙转身回到府里，各处查察了一下，幸喜并无动静，但允祀宿处却不敢惊动，只问了更夫和上夜各人，曾否看见贼人惊动王驾。偏偏允祀所宿院落，那天晚上，正好是一个外号醉鬼曹三的把式轮值，他在厢房上夜，却携着一个王八壶，灌满了一壶白干，不时便掏出来喝上两口，不等三更，人已烂醉如泥，此刻一听查问方才惊醒，哪敢说实话，也只推了个平安无事。那巡更查夜的冯二更一咬定未见有人侵入那座院落。这样一来，转使郁天祥心上一宽，却不知道，第二天才到辰牌时分，便自有人登门拜访，直把他和那个贵居停六王允祀都吓得做声不得，这且不提。

在另一方面，那云中燕得手之后，挟着允祀那只扳指和海棠花的睡鞋，出了六王府，在绕向十四王府途中，一见那赛管辂鬼影儿郁天祥并未追来，便又折回雍王府后，向那座大宅院纵将下来，更不怠慢，径向雍王和那红衣喇嘛对饮秘室走去。谁知才到第一重门帘下面，那守门侍婢，把手一摇，低声道：“王爷已经吩咐过了，云爷如果回来，先请后进落座，休歇一下换换衣服，再候传见，此刻却无须进去咧。”

中燕见那侍婶说时脸上飞红，已经料到八成，不禁笑了一笑，也低声道：“那位李奶奶和法王还在里面吗？”

那侍婢羞得低垂着粉颈，把头一点，中燕连忙回到后进，换了衣服，又吃了一杯茶，用过消夜点心，方见那值厅小厮罗福笑着走来道：“禀云二爷，王爷这就来呢，您还不快些迎接。”

中燕方才起身到了滴水檐下，雍王已经挽着桂香走进院落笑道：“云护卫此行多辛苦咧，事情得手吗？”

中燕连忙躬身道：“仗王爷洪福，东西已经拿来咧。”

说着先让雍王和桂香进了屋，一面述着去到六王府经过，一面偷眼一看桂香，只见她脸儿黄黄的，云鬓蓬松不整，唇上猩红全褪，眼圈上还隐隐浮着一圈青黑色，不禁心中好笑。匆匆说罢，忙从怀中取出那个扳指和睡鞋呈上。

雍王一面点头赞好，一面向桂香笑道：“有了这两件东西，你便可以回去销差呢。”

桂香接过扳指睡鞋，不禁觑了中燕一跟道：“您什么东西不可以拿，为什么单把人家娘们这东西拿来？我回去，要是十四王爷问起来，不太难为情吗？”

雍王笑道：“这又有什么难为情的？他不是命你取六阿哥贴身东西吗？除了这些东西而外，还有什么算是贴身的呢？”

接着又笑道：“但看这东西，便可知六阿哥身边有不少小脚妇女伺候，看来这又是一件大违祖制的事咧！你此番回去，不妨提醒十四阿哥一下，让他把这话，传到皇上面前去，至少六阿哥便又得受一顿申斥。”

桂香闻言，忙将二物收好，一面又向房里望了一眼，在雍王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雍王看了她一眼，含笑点头道：“这两间屋子，本来是为你预备的，内面什么全有，还有两个丫头一个老妈子，也是专伺候你的，既要梳洗一下，不妨快去，不过天色不早，已是子末丑初，再迟可就不易回去咧！”

说着又道：“这里，我已命云护卫总管一切，如果以后来了，缺点什么，只管差人去找他要，现在我也该回去了，恕过暂时失陪咧，不过七天之后，你还得再来一趟，可千万别误事。”

桂香向房里走着，一面摇头道：“那可得看情形，我现在一切全是身不由己咧。”

雍王只笑了一笑道：“那也由你。”

接着又赶上一步，附耳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桂香一觑中燕，啐了一口道：“我才不稀罕呢！”

说罢人已走向房里去。

这里雍王又复大笑，掉头又向中燕吩咐几句，便自命人掌灯回去。中燕等他走后，一面命人查看前面门户，一面笑着想进房去。一见桂香匆匆梳洗已毕，正在调脂弄粉，不由笑道：“大嫂，我今晚又算替您当了—次差咧，我求您的话，可别忘了才好，今天我知道你好累，时间也不早咧，咱们再见的时候，您可不能过河拆桥，那可对不过人咧。”

桂香猛一掉头低声道：“您好大的胆，怎么竟敢对我说这话？要让王爷听见那还了得？当真打算不要脑袋吗？”

中燕笑了一笑道：“您别吓唬我，老实说，王爷已经回去咧，这里的人，除了那法王和手下几个小喇嘛而外，人全是我找来的，他还能知道吗？要想要我的脑袋，那除非您赶明儿自己告诉他去．不过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您还真那么着办吗？”

桂香一面对镜抹着粉，一面噗哧一声笑道：“原来您早安下这条坏心眼咧。”

接着又笑道：“您这人真不老成，方才当着王爷我不好骂你，怎么一出手，把人家睡鞋给偷来。要依我说，你不知已经在人家身上缺了什么德，照您这一份德行。真教人不敢招惹咧。”

中燕见她虽在抹粉涂脂，却说着笑着，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光，又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不由怦然心动，也笑道：“大嫂，您着错咧，我这人一向就极本分，今晚的事，实在是奉上差遣，不得不带点东西回来，决不敢假公济私随便在人家娘们身上缺德，不信，您向后去，只一打听便明白咧。”

接着又笑着低声道：“倒是那红衣喇嘛人极古怪，又有不传妙法，我看王爷已经着您拜他为师，一定学了好多诀窍，能略微告诉我一点吗？”

桂香匆匆抹罢粉，又重行在樱唇上点上胭脂笑道：“您别骗人，鬼才会相信你会本分呢。”

接着又在镜中，自己看了一下，盈盈一笑道：“对不住，今天晚上委实太迟了，我可没法再陪您聊天闲磕牙儿，咱们只好再见咧。这地方我也不能常来，以后您要是奉了王爷之命再去找我，只要看见那赐书楼上，两盏绛纱宫灯灭了一盏，便不妨进去传话，如果两盏完全亮着，或者全灭了，那可不用进去，否则便难说咧。”

说完略整衣襟，又睃了中燕一眼道：“您可别忘了，我去咧。”

说罢，轻移莲步，出房便向房子外面走去，一面又低声道：“您为什么让我瞒年二爷？据王爷告诉我，这红衣法王，还是年二爷托人把他弄来的咧。”

云中燕笑道：“您为什么老把心放在二爷身上？人家心上可不见得有您这个人咧。”

接着，又一握纤手附耳道：“这里的事并没有瞒他，不过您和王爷的事，以及今夜拜师求法的事，您能告诉他吗？”

桂香不由脸上飞红薄怒道：“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把心放在他身上？老实说，他是我们总领队，法纪又极严，便王爷也得让他三分，您既告诉我，教不要告诉他，我能不问清楚吗？”

说着，猛然一夺手又道：“您可别把心想邪了，不错，我是伺候过王爷，今夜王爷又让我拜那法王为师，这事我可怕不着谁。便我那当家的，也只好干蹬着眼睛看着，人前人后，他决不敢哼一声，您真要拿这来挟制我，那可是妄想，好便好，不好，咱们不妨当着王爷和年二爷抖开来，我可怕不了谁。”

中燕万想不到，她方才还是一脸风情，忽然会现出一副罗刹面目，竟说出这种话来，把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竟敞得足足的，不禁一怔，忙道：“大嫂，您别生气，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倾慕大嫂是不错，可决没有挟制的意思，不用说您在王爷面前说一两句，我便无法在这儿再待下去，便是在年二爷面前一说，我也见不了人咧。”

说着，扯着桂香，不迭价作揖打拱不已，桂香忽又噗哧笑道：“您少跟我来这一套，老实说，我向来是拳头跑得马，胳膊上站得人，扎一刀冒紫血格登登的好朋友，您要敬我一尺，我少不得要敬您一丈，真要想欺负我，那我可是软硬不怕，您可得估量着。”

说着，又笑道：“咱们再见咧，您可别忘了那个暗号。”

说罢，又盈盈一笑，来了一个临去秋波，一跃登屋而去。中燕不禁吐舌不巳，暗想道：“好一个厉害娘们，我还真没有见过咧！”

那桂香登屋以后，虽然觉得这次更加劳顿不堪，但因红衣喇嘛传了内视之术以外，又给了一包丸药，事后吃上两粒，给神愈觉健旺，便腰腿等虚，也绝无酸楚，一路赶回十四王府，已交四鼓。到了西花厅房上，一看允禵和程子云二人正在对弈，似闻允禵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程子云笑道：“王爷但请放心，她此次前往六王府，决无闪失之理，即使不能取胜，也决不会输给来的那人。这个娘们又机警异常，如果不能得手，她早该回来了，她一定是在那里待机而动，这次非要把事情办妥不可。”

又听允禵道：“怎见得咧？如今已经快转四鼓，她还不回来，只怕凶多吉少，像这种人才实在难得，万一失陷，那就不但要糟也太可惜了。”桂香不由心中一动，要听听程子云料事如何，是否再说自己的坏话，急切间，不但不纵落，反而在房上停了一步静听下去，只见程子云又哈哈大笑道：“王爷，您万安吧，她固然不会失陷，即便失陷也决不会糟，慢说她工夫不错，足以对付那来的小子，游刃有余。即使六阿哥府上另有能手，能将她拿住，包管不会难为她，更不会说出主使的人来，俺之所以用她便是为了这个咧。”

接着，微闻允禵道：“这个我倒又不解了，难道老夫子真能看相，断定吉凶吗？”

程子云笑道：“岂有此理，俺虽然略谙风鉴，却没有倚仗着这个。您要明白这个道理，只从她玉面仙狐这个外号上想一想便明白咧。你请想，以她那一路刀法和暗器固然都是绝技，不易遭败。便是万一失陷，凭她那张小嘴和一身媚骨，再加上她又是一个道道地地的美人胚子，谁还忍心用非刑迫供，或者把她宰了？所以我说万无一失就是这个道理。至于迟迟不归，那一定是在六阿哥睡了才好下手。您请想，六阿哥也是一个饮筵无虚，喜欢卜昼卜夜的人，她不等人家睡热了，能下手拿人家贴身的东西吗？”

接着又笑道：“这娘们样样全好，就只好胜一念未除，又喜欢闹个小性儿。她看见我已输了一着，未能将人拿住，此番一去，一定非有交代不可不信您只再等一会，便明白了。要依俺算，也应该是回来的时候咧。”

桂香在房上不由唾了一口，暗暗骂道：“你这混帐行子，竟敢在王爷面前连这种话也说出来咧，我要再不下去，还不知又在背后要怎样胡说八道咧。”想着便悄然从房上纵落，一下窜到厅上，先向允禵为礼，一面娇笑道：“王爷托您洪福，我已把事办妥呢。”

接着又向程子云似怒非怒的道：“程师爷，您好哇，咱们是有言在前，不许在背后骂人，王爷的和事酒又到狗肚里去咧，这个理，停一会倒得再说说。”

说罢，探囊取出那个扳指和睡鞋放在桌上，得意的看着两人一笑道：“这是从六王爷大拇指上取来的一只翡翠扳指，和从他那侍妾海棠花脚上取来的一只睡鞋。这两件东西虽不算什么，可是要从人家手上脚上取下来，那可得多少费点劲儿，因此回来迟了咧。”

程子云闻言，更不理她方才说的那个碴儿，一手推开棋枰，睁大了眼睛看桌上两件东西，先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圈儿道：“妙，妙，妙，这又比红线盗盒更难上百倍了，您这一手一露，俺更甘拜下风咧。”

允禵也取过二物一看道：“这扳指我是看见过的，的确是六阿哥老不离大拇指的东西，不过，海棠花是南班子里面一个极有名的人物，怎么也到了六阿哥身边？李大嫂没有弄错吗？”

桂香不由脸上一红，看了他一眼，又媚笑道：“错不错那我可不敢说，不过，那府内确确实实，全说六王爷宿在海棠花院落里，这只鞋子，又确实从那汉装浪女人脚上脱下来的，我是实话实说，对不对，那您瞧着办吧！”

允禵略微一怔之后，又笑道：“这事倒也真太神奇了，人家戴在大拇指上，穿在脚上的东西，你到底怎么取来的咧？”

桂香又笑道：“这个法不传六耳，您不是要人家贴身的东西吗？我总算取来了就得咧，您要问怎么取的，那我可一时说不清咧。”

程子云猛然一晃脑袋，接着把手—拍道：“王爷不必问咧，俺已全明白了，大嫂一定是打听明白了以后，乘着人家睡熟，用薰香把人薰昏过去，再下手的，要不然。就是用点穴手法将六阿哥和那娘们一齐点昏过去，再从容取来，否则决没这样干净利落。”

允禵笑道：“老夫子也许猜对了，要不然那六阿哥决不是木头人，怎会让人从容将手上扳指取来，尤其就是那睡鞋，汉妇看得极重，如果不是把她先弄昏过去，决不会让人轻易脱下来。”

说着又向桂香道：“大嫂到底用的是薰香还是点穴法咧，能告诉我听听吗？”

说完又取过那只睡鞋托在手里看着，偷眼觑着桂香足下，程子云见状，不由把头掉过去，捋髯一笑，桂香脸上愈红，白了允禵一眼，又媚笑道：“天都快亮了，我这一夜委实太累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反正这两件东西决不会假。不信，我还和那鬼影儿朝过相，只是他却始终没有看出我是一个女人来。赶明儿个，您随便派谁去全可以打听出来。现在我总算交差咧，对不起，王爷，程爷，您两位万安，我要先去歇上一会，咱们有话等明天再说好吗？”

允禵见她委实面有倦容，也十分怜惜，便道：“李大嫂既已乏了，不妨先去歇一会，我也倦得很，等明天再为细说也好。”

桂香闻言，谢了一声，又白了程子云一眼笑说：“咱们是明天再说再讲。”便向两人呈辞而去。允禵袖了两物，正待也回后就寝，程子云却拦着道：“王爷且请慢走，俺还有话要禀明咧。”

允禵又坐下来，愕然道：“老夫子还有什么话说，难道这两件东西还是假的吗？”

程子云笑道：“非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焉能假得？不过我们派人去盗六阿哥贴身东西，只是一个手段，既然东西盗来了，便要做第二步文章，要不然谁稀罕这一只扳指，一只睡鞋咧？”

允禵沉吟道：“老夫子是打算照前几天说的法子，差人把这两件东西给六阿哥送去吗？这倒非得去上一个能说会道善观气色的人不可，否则一下弄拧了便不太合适，等明天，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程子云哈哈一笑道：“俺之所以拦着王爷的，就是为了这个。这事既已做了，第二步文章就得赶快咧，只要迟上一天半天，那就没有这等紧凑，而能使得他吃一大惊，其作用也要减却不少。最好明天一早，便差人把这两件东西给送去，还得加上一段上好说词才行，却万万不能从长计议咧。”

允禵不由一怔道：“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这急切之间，却到哪里去找这一个妥当而能说善辩之士咧？”

程子云笑着一指自己鼻尖道：“这事如果差别人去，您就把平日来往的门下士全找来也选不出一个来。老实说，只有俺自己去一趟才于事有济，要不然便枉费心机，空教那李大嫂辛苦一夜咧。”

允禵道：“老夫子如果肯亲自去一趟，那是再好没有，我也放心。既然如此，我便将这两件东西交给你，任凭做主便了。不过六阿哥为人很是托大，纨绔习气极重，您去还得留心才好，可千万不能弄得双方落不了台，那可不太好咧。”

程子云又大笑道：“王爷也未免太小看俺咧，老实说，任凭他是谁，俺全有一套本领足以应付，慢说六阿哥只是亲王而已，便皇上真要召见俺，俺也不见得便为咫尺天威所慑，照常能应对自如，何况今日之行，俺已成竹在胸，万无一失，老实说，此去只要俺略掉这不烂之舌，便不由他不倒履相迎，待如上宾咧。”

接着又道：“王爷此时只须将那扳指睡鞋交给俺，也许您一觉睡醒俺已把事完全办妥咧。”

允禵见他说得极有把握，忙将扳指睡鞋取出一面笑道：“既如此说，一切便全仗老夫子咧。”

程子云接过二物，又笑了一笑道：“王爷只管万安，回后休歇。俺既向您请命，包管错不了。”

允禵又叮嘱几句，自回后面上房就寝不提。

第二十一章　六王允祀

这里程子云收起两件东西，也闭目养神，一等天亮便自起身匆匆梳洗，略进饮食，换上出客衣服，吩咐左右备马径向六王府而来。到了门前，才只辰牌时分，他既不投帖，也不递送手本，只寻着门上一位轮值三爷便道：“在下山东程子云，现有要事，要见王爷本人，相烦进去通报一声。”

那位门上三爷，原因门上大爷在私宅尚未前来，权代司阍，一见程子云，只穿了身便服，活像一个打秋分的穷儒，又像一个求差谋事的候差小官儿，不由瞪起眼睛道：“你弄清楚了，这一清早来到底找谁，这儿是王府，可比不得会馆客栈里，爱找谁就找谁，别弄拧了，来可容易，去却不方便咧。”

程子云不由冷笑道：“你在这儿当了几天差咧？你们王爷平时就这样教导你应付宾客吗？老实说，俺此来便是为了要见你们王爷，你只进去回一声，王爷如说不见，俺拍腿便走，再要打算请俺来，那可不太容易咧。”

那位三爷不由心头火起，正说：“你这穷酸，大概也许是疯了，竟敢一清早就来王府门前吵着要见王爷，既无手本，又无简帖，天下有这个规矩吗？”

旁边却惊动了府中一位老仆，一见来客这等口气，心知有异，连忙喝退那位三爷，一面赔笑道：“您贵姓，既有要事见咱们王爷，不妨先对在下说明，容我再设法转报如何？”

程子云冷笑道：“俺姓程，叫程子云，现有机密大事，非面见王爷本人不可，因事在急迫，来得仓猝，所以不及携带名帖，既您可代为转报，便请说一声，齐鲁狂生程子云来拜便行咧。”

那老仆闻言又躬身道：“原来您是打从山东来的，既如此说，且请门房少坐，容我先行禀明总管，转报上去便了。”

说罢，便向门内走去，程子云无奈，只有在门房里先坐下来，等了好半会，方见一个四十多岁道装打扮的人笑着走出来道：“哪位是山东程爷？咱们王爷现因奉旨闭户读书，暂时不便延见宾客，所以特命贫道郁天祥先行接谈，且先请到客厅落座如何？”

程子云一听允祀竟不延见，不由心中不快，但见来人便是江湖知名的鬼影儿赛管辂郁天祥，便也把那副宽边墨晶眼镜一除笑道：“原来足下竟是赛管辂郁道爷，俺倒一向神交已久，却想不到会在这里相见，真幸会得很。老实说，俺本来因为有一件大事，要禀明六王爷，既不便延见，便管他去。不过既然遇上您，却又不得不稍留一会了。”

郁天祥也把手一拱大笑道：“贫道对于程师爷也久仰得很，但闻得程爷现在十四王府，荣膺西席，今日怎么有暇来见敝居停，是不是十四王爷有话烦程爷来此转达吗？”

说着，一摆手，便肃客入内，程子云一面谦逊，一面笑道：“郁道爷，您真是料事如神，实不相欺，俺虽一介落拓狂生，却无求于大人先生，便现在鹪寄十四王府，也只因为敝居停多方邀约，固辞不获，才勉强留在那边。今日虽然踵门求见贵居停，却实非有事相干，炫玉求售一流人物咧。”

郁天祥一面把程子云向里让，闻言不禁暗想：“我早知你在十四王府自居诸葛亮咧，要照这么一说，不是分明在上门骂人吗？少时，如果话风不对，我要教你见着王爷才怪。”

但表面上，仍然笑脸相迎道：“谁不知道程爷向来清高绝俗，便咱们王爷也有个耳闻，焉有以寻常宾客相视之理，不过目前实因奉旨闭户读书，不便延纳，所以才命贫道代见，决无他意，程爷这么一说，倒反误会了。”说着，相携穿过中门，走向大厅坐下，左右献茶之后，又道：“那么程爷此来，一定是衔有十四王爷之命了，但不知为了何事，能先告贫道，代为转达吗？”

程子云看了一笑．又一抬鼻上眼镜道：“其实此事也值不得一提，俺此番前来，也不过奉了敝居停之命，给六王爷送来两件东西而已。俺本想在面见六王爷之后，略微陈述几句便自回复敝居停，想不到事情竟这样不巧，恰好遇上六王爷奉旨闭户读书不能见客，那只好敬烦郁道爷代呈了！”

说罢一晃脑袋，从身边掏出那扳指和睡鞋笑道：“东西并不稀罕，不过敝居停既着俺送来，总要讨个回话，俺便只有重托您咧。”

郁天祥一见那两件东西，睡鞋虽然不知是谁的，那翡翠扳指却认得，分明是允祀之物，不由心中大吃一惊，再把昨夜之事连着一想，已经料到几分，忙道：“程爷既是衔十四王爷之命而来，又送有东西，那又不同咧，既如此说，且容贫道亲自禀明咱们王爷再说如何？”

说着，携了两件东西，又向程子云道：“程爷且请少坐，贫道去去就来。”便向屏后转身而去，程子云一面道：“您请治公，俺是一切拜托咧。”

一面暗想：“不怕你再是一位王爷也少不得先教你吃俺一惊，少时不怕你不出来向俺赔话。”想着，便如应考时做了一篇好文章一般，竟自得意得要跳起来，不住价摇头晃脑，捋着颔下虬髯，暗算着，如果允祀出来，应该如何答话。想不到，等了好半会，却不见允祀出来，连那郁天祥也不见再来，心方诧异，大出意料之外，忽见两名带刀护卫，率领着十几个短衣护院把式，一齐涌进来，大叫道：“哪里来的光棍，竟敢冒充十四王府门客，来此图谋不轨，那就难怪本府迭次出事咧。”

接着，为首一人，提刀喝道：“姓程的，这是你自投罗网，却不能怪人咧，是识相的赶快束手就缚，听候咱们王爷发落，至多不过送你到步兵统领衙门内去走一遭，如果再打算拒捕，王爷有令，那可是格杀勿论咧！”

程子云这一来更大出意料之外，不禁愕然，但略一踌躇，便将两手一背，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这本来是俺错咧，既然六王爷要拿俺当冒充十四王府宾客的光棍办，那事情就更好办咧。俺本来死且不惧，何在乎一绑？不过俺是有话在先，要送就得请你们王爷送到刑部去，步军统领衙门这场官司还不够打的咧。”

那两名护卫和护院把式，哪里肯听他这一套，立刻一拥而上，将他反剪了，后面站上三五个人用刀押着，又停了一会，方见允祀，穿着一身亲王服色，由三四个精壮把式各挟刀剑簇拥着出来，在大厅上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铁青着脸大喝道：“这北京城里乃系辇毂之下，岂容大胆棍徒这等横行不法，竟敢闹到我这王府内来，你们还不赶快把他押上来，听候本藩讯明，再为发落吗？”

左右一声吆喝，方待将程子云押转身来，他却来得老到，更不待人押，立刻把头一掉，冷笑道：“王爷在上，请恕俺无辜被缚不能行礼咧。俺乃十四王府西宾并非假冒，本身也大小有个功名，便此番来此，亦系奉命而行，您怎么竟这等待俺？土可杀不可辱，如再横加侮辱，那俺可对不住，要冒犯咧。”

说罢，双手一挣，所缚绳索立刻寸断，左右护卫和护院把式见状不由全是一惊，各自挺刀而上，程子云又大喝道：“俺自有话向王爷论理，绝无相犯之意，只要谁敢动手，那便说不得只有流血五步，伏尸一人咧。”

说罢面对允祀，卓然而立道：“王爷有什么话要问，俺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您仗着人多，打算辱俺，那俺可只有拼得此身，和您同归于尽了。”

允祀见状不禁惊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些护卫护院，更倒退了三四步，只擎刀在手，却不敢上来。正在这个时候，忽见那鬼影儿赛管辂郁天祥，倏然袖着一对青铜判官笔，垂着大袖，从屏后转出来笑道：“程爷乃东鲁奇土，王爷何必相戏？有事且请落座，再为细淡如何？”

说罢，一扬右手判官笔，先在允祀面前站定，接着向各护卫和护院把式喝道：“王爷不过—时和程爷游戏，你们怎敢当起真来？还不赶快退下去，只管弄这排场打算吓谁？凭你们这些人也够得上和程爷递爪子吗？”

接着又向程子云笑道：“贫道适因有事，迟来一步，险些儿让程爷误会咧。实不相欺，适才咱们王爷一闻程爷来此，便想亲自迎接，只因素钦您的内家功夫着实惊人，又是蔺相如毛遂—流人物，所以打算试一试您的功夫和胆量，才故意布出这个场面来，想不到您却真个说出要流血五步伏尸一人的话来，要不是我恰好赶来，那不是极大的笑话吗？”

接着又笑道：“如今程爷的胆量算是已经见过了，贫道打算趁此机会再请教您一两手功夫如何？”

允祀惊魂甫定，也勉强笑道：“适才唐突，还请恕我冒昧。”这才能站起身来，闪向郁天祥身后。

程子云见状哈哈大笑道：“俺还真想不到王爷和郁道爷竟对俺如此看重，这倒又是始料所不及了，不过俺虽鲁莽，总算心中还有方寸，万一适才稍微慌张些，竟上犯王爷，那此刻便难说咧。”

接着又向允祀道：“王爷但请放心，不必闪避，如果俺适才稍微想放肆一点，不等这位郁道爷出来，早已冒犯呢，还容您走吗？”

说罢双掌一分，转向郁天祥道：“咱们今天是打开窗子说亮话，俺此番奉命来此，原无恶意，只不过为了敝居停和六王爷两下的安危得失而已。真要有不利于六王爷的话，那昨夜来的人，带回去的东西，便不是那扳指和睡鞋咧。您打算如何见教，快请说罢，假如打算借这一两句话，让六王爷退避一下，由您郁道爷来拿俺，那可用不着费事，俺还是那两句话，只不见辱，不妨就此送俺到刑部去一趟，真要动手，那可犯不着咧。”

郁天祥不禁有点面红耳赤，只得老着面皮，一摆手中双笔笑道：“贫道实欲藉此向您求教一两手，并无他意，不过程爷适才所谈之事，少停也须从长计议，且请先略见些意思如何？”

程子云微皱双眉，又一抬手大笑道：“如此说法也好，反正俺来是客，自应事事由东，一切但凭尊意便了，不过俺适以礼来此，实在绝未想到六王爷有命道爷见教之意，所以除这双肉掌而外，却手无寸铁，您打算如何赐教咧？”

郁天祥脸上又是一红，揣起双笔道：“程爷但请放心，贫道这对判官笔虽然日常不离身边，还不一定仗它来向您求教，既如此说，我便也以徒手与程爷一试功夫深浅便了。”

说罢，又微笑道：“这厅房地窄，未免施展不开，且请到外面院落当中，让我一开眼界如何？”

程子云一捋颔下虬髯道：“俺早已说过咧，俺既到此，自当一切如命，便六王爷愿否作壁上观，俺也随便，决不相强，这须不是鸿门筵，却用不着再惧俺居心叵测咧。”

说罢，略一回顾，身子一侧，便斜窜出去二三丈远，在院落当中卓然而立。郁天祥只在允祀耳畔说了两句，便也一个燕子穿帘，纵到院落里面，把手一拱道：“程爷，今日之事，不过偶尔游戏，双方点到为止，还请相让一二。”

接着道了一声“请”，便使了一个金鹤独立架式，蓄势以待，程子云听了笑道：“久闻道爷素以绵拳和擒拿点穴工夫名震江湖，独步一时，这还请相让一二，应该俺说才对，您为什么反客气起来？”

说着也一抱拳道声“请”，右手一起，推窗望月，只虚晃了一掌，左掌向上一翻，护住胸前，却不再进招。郁天祥见状，右手一并二指，双龙戏珠，便取程子云双目，口中却说道：“既承相让，贫道便放肆了。”

程子云左手向上—伸，便取郁天祥手腕，郁天祥倏然收回右手，身子一转，立刻使动三十六路擒拿法，向程子云逼将过来。程子云拆过三五招之后，心知来人虽然不弱，但自己还能对付，料他决非前晚那人，立刻手法一变，反逼了过去。郁天祥一见程子云掌法大变，竟是内家宗派，更加不敢大意，处处小心应付，这一来更落下风。那允祀在两人初交手时，便由两名护卫持刀侍着在滴水檐下观战，见状连忙高叫道：“二位且请少歇、听我一言。”

郁天祥闻言立即跳出圈子，把手一拱笑道：“程爷果然名不虚传，贫道佩服之至，现在王爷既命停手，我原说过，彼此点到为止，便恕不再陪咧！”

程子云也猛一收招大笑道：“俺这点粗浅功夫，怎当道爷挂齿？能不见笑已经足够呢。”

说罢，又向允祀长揖道：“东鲁狂生，适才多多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允祀也双手微抬笑道：“适才之事，原我一时相戏，如何能怪得你？不过，你送来的两件东西我已经见过，且请仍到厅上少座，彼此畅谈如何？”

程子云笑道：“俺之所以踵门求见便是为了此事，王爷如为此赐予接谈，那俺这篇文章，算是已经点到题咧。”

说罢大踏步径向厅上走进，那郁天祥也跟着进了屋子，允祀首先肃客就座红着脸向程子云道：“适才那两件东西，确实是十四阿哥命你送来的吗？实不相欺，那扳指和鞋子，确实是我和侍妾的，但不知道两件东西，如何会到十四阿哥手上，你能先告诉我吗？”

程子云笑了一笑道：“日前诸位王爷，差不多已经全有了养士之风，便王爷不也一样吗？那两件东西，全是王爷贴身之物，如何会到敝居停手中，又命俺送来，王爷只消仔细想一下便不难明白，这又何必下问得？您如不信，昨晚取这两件东西的人，据称和这位郁道爷还见过一面，您只问一问他便知详细了。”

允祀闻言，不禁愕然看了郁天祥一眼道：“真有这事吗？郁道长既然曾见此人，适才何以竟未见告，难道还有什么避忌不成？”

郁天祥红着脸道：“昨夜实有江湖朋友来府窥探，贫道虽曾见面，也曾屈留，无奈来人黑衣蒙面，并未答语，府中又无其他动静，贫道曾经问过上夜巡更各人，均称未惊王驾，因此贫道也未便惊动王爷，以致才被做了手脚去。贫道初来府，幸蒙王爷谬寄重任，却想不到一上来便遇上此事，除请王驾明白赐罪而外，如不将此事做个了断，实也无颜再在此间立足了。”

说罢，又向程子云冷笑道：“程爷既能将此二物来，一定知道这来的是谁，此举有惊王驾是另一件事，实际却无异令贫道做人不得，从此再也不能在江湖立足。他既如此英雄了得，想必不至把这小过节放在心上，更不至不敢与贫道见面，还请代为约定，便借此一叙，也好让贫道见识见识。如果他认为贫道不足较，我也终必寻上十四王府去，不怕再折在那人手里，也算值得，否则，不问咱们王爷对此如何了断，贫道却只有先寻程爷与十四王府算一算这笔帐了。”

程子云大笑道：“道爷放心，俺既说是非便是是非人，那位朋友既然明知道爷大驾现在六王爷府，竟敢前来放肆，又公然和道爷过相，也未必便连一言半句都末留下，便果真如此，俺此番回去．也非将尊意代达不可，如依江湖规矩，不怕他不和道爷当面了断，不过，这事官私两面全须有个交代，六王爷将那两件东西既已收下，却如何答复敝居停，能先赏上一两句话，容俺回去销差吗？”

允祀不禁又引起一脸怒火，也冷笑一声道：“我倒真不知道，十四阿哥此举居心何在，既命人来将我的东西盗去，又着你送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在十四阿哥府中很有权力，他一切作为全瞒不过你，现在只有请你先将十四阿哥的用意告诉我才好答话，否则那我只有将这事据实奏明皇上，让皇上去秉公处断了。”

程子云闻言，又捋着虬髯，哈哈大笑道：“原来王爷的话果然不出俺敝居停所料，那俺倒算白费一场心思，空来这一趟咧。现在俺倒要再请问王爷一句话，这两件东西是俺亲手送来，如果王爷要奏明皇上，俺也算是一个重要的活口，王爷是否要先将俺留下作证，否则俺便只有回去待罪了。”

允祀勃然大怒把心一横道：“你不要仗着有一身功夫，我这府里无人能敌，便这等欺负本藩，须知这是北京城里，不比江湖草泽之中，你便能走得了，那十四阿哥却走不了。照你方才的情形，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得，凭你这样，难道还真敢白日行刺吗？”

程子云转满脸堆笑，站起来，又打了一恭道：“王爷，您请暂时息怒，俺便再有天大的胆子，也犯不着来欺负王爷，自取其祸。您真要杀俺这东鲁狂生，还不易如反掌，这何消说得。不过俺今天之所以不避斧钺之诛，敢来冒犯王爷，实在是为了您的祸福所在，更关系着您与敝居停十四王爷的私交公谊，才不惜一死，来跑这么一趟。老实说，要不是俺拦着，敝居停此刻只怕已经拿了这两件东西，先去奏明皇上了。要照您这么一说，俺便不敢再进言咧。”

允祀不由又是一怔道：“这话又怪了，照你这么一说，难道十四阿哥对我还有什么更厉害的着子？终不成，他派人来盗我东西，又命你来对我威吓，难道还是皇上着他如此胡为的吗？”

程子云道：“王爷如果以为我此次送回这两件东西便是威吓，那就更错咧。老实说，昨夜那人来盗此物已经是第二次咧。王爷忘了前几天正当那红衣喇嘛设坛行法的时候便有人来过了吗？”

允祀愈怒道：“原来那晚来我这府里行刺杀死多人的，也是十四阿哥派人所为，那他眼睛不但没有我这哥哥，连皇上也不在眼中咧。”

接着又大怒道：“好，好，好，那你也别走，我此刻便入宫面圣去，他欺我太甚咧。”

程子云蓦然又冷笑一声道：“王爷如果立刻就打算进宫去奏明皇上，我倒决不愿意再走，不过，您在奏明皇上的时候，可别忘了，上次敝居停派人来，是见了那红衣喇嘛在您这府里，公然设坛诅咒太子和诸位王爷。如今红衣喇嘛虽然走了，可是活口仍在，便那天来的人，也可做一个切实的干证。便此次派人来盗的东西，可也有名动九城南妓海棠花的一双睡鞋在内，您现在是奉旨闭门思过的人，公然把一个汉女名妓收藏在府，大肆淫乐，这又该得一个什么处分，您可得想好了，先吩咐俺一声，要不然，俺现在已经是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人，到时候，可撑不住要胡说咧。　”

这话一说，不但允祀惊得呆了，便连郁天祥也吓出—身冷汗，不禁全半晌说不出话来，程子云又笑道：“王爷不必生气，老实说依俺那敞居停在第一次探得您命红衣喇嘛设坛诅咒和演那久干厉禁的什么揲儿图，早用那人作证奏明了皇上咧。全是俺这东鲁狂生因为您和敝居停全是一时名王，各有作为，与其他诸皇子绝不相同，犯不着互相攻讦倒便宜了旁人，这才极力阻拦了下来，要不然，您现在又岂止闭门思过而已？却想不到您在这个时候，关防不密，那收藏南妓海棠花的事又传出去咧。俺那敝居停内听俺劝说，也有心和王爷打成一片，唯恐王爷事机外泄，又为旁人所乘，这才着人一探虚实，谁知那人前来一看，外间所传却半点不假，因此乘您和那海棠睡熟之际取回扳指睡鞋为证，要依十四王爷本想不必声张，也不让您知道，也是俺一力主张，将这两项东西送来还您，就此大家说明，以后打成一片，便对付其他诸位王爷，有王爷和十四王爷互相照应也容易得多，因此才来跑这么一趟。本来俺那敝居停因恐王爷不免误会，说什么也不教来。偏俺以为王爷便再多疑，也须问明再说，决不至一下子转把事情弄拧了下不了台，硬和他力争，这才答应。却想不到，您一见面便给俺一阵摆布，如今又说出要奏明皇上的话来，那俺只有待罪咧。”

允祀沉吟半晌方道：“程先生真不枉人称今之奇士，果真如此，我方才倒错怪你了。不过十四阿哥当真有与我打成一片之意吗？我恐怕这还是出之程先生的意思，他却未必肯与我联络咧。”

程子云笑道：“王爷既出此言，想必对俺那居停仍有不信之意了，不过事实俱在，这却无庸俺替他申辩，您只再一细想便明白了。他如无意联合王爷，您也累他受了皇上一次申斥，既有这许多事落在他眼中，肯自默尔而息吗？今天这两件东西又焉能命俺还您。”

说着又笑了一笑，看了郁天祥一眼道：“郁道爷现在既已受知王爷，也非外人。老实说，目前太子已被废了一次，诸位王爷谁不野心勃勃？别的不用说，您只看三王爷，八王爷，四王爷哪一位不是虎视眈眈的在瞧着。自古道合力易谋，势分则力弱。俺那居停，自知在诸皇子中最幼，英明又远不及您，无论将来立长立贤，均自无望，所以只望一个择贤而仕，求其长保富贵而已。如果您真能推心置腹，他焉有不愿打成一片之理。”

允祀不禁口角微有笑意，接着又道：“他和四阿哥是同母弟兄，为什么不去联合四阿哥，转来找我咧？”

程子云又看了郁天祥一眼笑道：“王爷这一问，果然有理，不过这个却非我这一介狂生所敢胡说了，您如有意，俺想改一天您也许会明白的。”

郁天祥见状，不由心中更不是意思，忙道：“程爷现与王爷所谈，均涉机密，贫道在此转有不便，好在方才一场，算是已经揭了过去，王爷且请暂容贫道告别如何？”

允祀忙道：“本藩对于道长素极信赖，如果程先生之言信而有征，以后更是一家，你为什么反回避起来？如以十四阿哥派来那人，有所开罪之处，他日等我与十四阿哥畅谈之后，少不得要备酒与你两下解和，你这一避忌反令我不好处置了。”

程子云也看着他笑了一笑道：“郁道爷，您别想不开，适才那一场不过大家游戏而已，便将来两位王爷商量机密大事，也决少不了您和俺，真要这么一来，那可显得俺不够朋友咧。”

接着又是大笑道：“您本来是张子房姚广孝一流人物，既然得主如此之专，为什么因俺辞色略异，便自心存避忌起来？这种作为却非英雄本色。老实说，俺此番来意如蒙王爷采纳，将来您和俺少不得也要时相过从的，您如这样一来，俺便也退避三舍不敢请教咧。”

两人这一说，郁天祥不禁脸上又有点讪讪的，只索性笑道：“贫道委实因为府中还有一点事极须料理，所以才向王爷和程师先行告辞，既如此说，那只有暂时奉陪略参末议了。”

接着又看了程子云一看道：“依程爷之言，目前十四王爷是真的有心和咱们王爷联合一致，以谋对付诸王了。不过贫道倒有点不解，十四王爷既有此意，早托程爷来这么一趟，大家把话说明不比这样先劫之以威，然后再由程爷来做说客要好得多吗？所以您说十四王爷自知立长立贤皆属无望，只求长保富贵而已，这句话，我却有点不太相信咧。”

程子云倏的一捋颔下虬髯，又一推眼镜正色道：“郁道爷，并非俺当着六王爷又开罪于您，您这话又大错特错咧。俺那居停，虽有自知之明，深知大位无望，可是他也是一位虎跃龙骥的角色，纵然自甘退让，难道在诸王之前连自保全不许吗？老实说，他这样措置，不但对六王绝非威胁，且有维护之意，再进一步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您要以为前两次派人来，意在威吓，而俺这次来那是游说，那今日之事就难说咧。”

郁天祥又看着允祀道：“这是就事论事，大家既然把话说明，我倒决不避程爷责难，程爷也无容讳言，您说十四王爷意在联络咱们王爷以图白保，这倒是很有见地的一着，不过要说这两次派人来，并非威吓，且有维护之意，贫道确有未解，倒还要请您说明才好。”

程子云一晃脑袋，正襟危坐道：“这是很明显的道理，道爷如非明知故问那就未免所见太浅了。”

接着，又看了允祀一下道：“王爷命那红衣喇麻设坛诅咒一事，外面早已满城风雨，便皇上也有所闻，这是无用讳言的。老实说，在彼时，俺那居停，便有向王爷进谏之意，因为这种巫蛊之法，固然非谋大事者所应有，便其作用，也只徒令人齿冷而已。但是外间传说虽多而事无佐证，他决不愿意以道听途说之谈来劝王爷，所以迫不得已，才着一两个人先来窥探一下虚实，以便进言。岂知那该死的喇嘛，诅咒是假，擅用毒药阿几酥丸却是真的。如以俺揣测，太子之所以疯魔，出自诅咒者或系莫须有，而出此药，倒是一个铁证。当时，俺那居停得讯以后，不禁不寒而栗，因恐危及皇上，本想改变初衷据实奏明，但是俺想来想去，这也许是那喇嘛打算故神其说，才来上这一手，说不定连王爷也被瞒蔽了，这才拦了下来，您请想一想，诅咒之事，尚可推个无其事，这阿几酥丸却是验得出来的，俺那居停如果不是对王爷心存维护，纵不便直接奏明皇上，难道不能把这话传到各位王爷耳朵里去，让他们再把这话传到宫内去吗？”

允祀一听连阿几酥丸的名字全被来人探去，不由又面色一变。程子云却若无其事，佯作不知，转向郁天祥道：“我知郁道爷是忠于六王爷的，您请想，俺那居停如果对六王爷有心威吓，还不早派人来以此相要挟吗？何至等到今天，才命俺来咧？”

接着又微笑道：“适才王爷问俺，十四王爷既和四王爷是同母弟兄为什么不去联络四王爷，转来向王爷商量，俺因此事最好由两位王爷当面去说比较妥当故未明言，以致让您转有生疑之处。如今为了使您解疑起见，俺也不妨再说一说，实不相欺，如今四王爷已经派了年羹尧向俺那居停商量过两三次咧。只因俺那居停深知四王爷为人阴鸷异常，那年小子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所以才虚与委蛇，若即若离的，要不然，他两位早打成一片，也不用再来和王爷商量咧。”

允祀失惊道：“此事当真吗？那年羹尧，素来在北京城里就是一个侠少的班头，为人又倜傥，才华更是人所共知，如今已经上达天听，简在帝心呢，我知他已和雍邸结成姻亲，如果派他去和十四阿哥一商量，也许难免入彀咧，果真十四阿哥和四阿哥联成一起，那在十四阿哥就未免上当了。”

程子云又捋着虬髯大笑道：“本来俺那居停还真难免被那年小子说动，不过，只要有俺在十四王府一天，那他就决难施其舌辩之技，但是事也难说，现在俺那居停，反正自己决不想和人角逐，事秦事楚，全是一样，那只有在王爷了。”

允祀想了一想，毅然决然道：“既如此说，我意已决，便烦程先生回去代向十四阿哥说一声，彼此一切心照不宜，有暇请速来我这里一谈，一切便得咧。”

说罢，又欠身道：“适才相戏，请勿介意，以后如再来此便是一家人咧。”

程子云也站起身来打了一恭道：“王爷如此果断，足证圣明，那么俺便先回去回复十四王爷咧。”

接着也向郁天祥把手一拱道：“郁道爷，俺此次多多冒犯，还请原宥，既然六王爷有命，事不宜迟，俺便告辞咧，迟则三天，早则一日俺必随同敝居停来谒，容当再为谢过便了。”

说罢便告辞回去，这里允祀送客之后，不由向郁天祥埋怨道：“道长素以谨慎自诩，怎么昨今两日，忽然这等大意起来。昨夜既然疏于防范于前，如果来人真欲行刺，焉能有我命在？便今日之事，也未免太盂浪了，如非那姓程的心存顾忌，早又闹出大事来，以后还望小心才好，要不然，那真险极了，便传出去，也不太像活咧。”

郁天祥闻言，不禁把一张脸涨得飞红，本待立刻辞馆他去，但心下一想，自己本来流落江湖，靠着拆字卖卦为生，天幸遇着六王府一位包衣，一力举荐，好不容易才得允祀赏识，邀进府来，总算平步青云，做了王府上宾，如果真的辞馆不干，又到哪里去找这上好饭落儿？再说自己也委实不济，才闹出这两场大笑话来，便想再辩上两句也枉然，只有揣着羞脸道：“这委实是贫道失算，以致昨夜先被人得了手去，今天又不合出这下策，打算先将姓程的拿住，迫写亲供，再由王爷奏明皇上，才致令王爷跟着丢此大人，一切全是贫道的不是，王爷的八字和长相，的确是一位太平天子，我原说过，这个月月运不利，难免小有惊险，现在既已验过，这未来一年，便全是坦途咧。”

允祀闻言，顺手摸一摸两颧额角笑道：“但愿如此才好，不过你说这百日之内，必有股肱之臣来归，难道就是指的是十四阿哥不成？”

郁天祥趁机一笑道：“可不是，您请想十四王爷和您不是嫡亲弟兄吗？不然怎么能算得是股肱之臣咧？”

接着又正色道：“自古圣天子百灵呵护，您是天命攸归的人，便各位王爷再野心勃勃些，也决难与天争衡，您没听那姓程的说，四王爷早巳派人去联络十四王爷，偏没能联上吗？这便是天命所在，留着十四王爷以待王爷咧。如果十四王爷真到这府来，您先让贫道看一看，便知道他的福命心地如何咧。”

允祀连连点头，又道：“你看今天来的这姓程的长相如何？我看这个人虽然狂妄些，功夫胆量倒全不错，如果真的可用，倒也不妨接纳咧。”

郁天祥沉吟道：“此人如论功夫胆量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可惜太过鹰视狼顾了，如果一旦罗致，只恐怕未免有点靠不住咧。”

允祀笑道：“你是因为他适才得罪你才说这话吗？须知人才难得，却须实说咧。”

郁天祥躬身道：“他适才虽与贫道较量过，但贫道一切均为王爷打算，焉有挟嫌胡说之理？委实此人实有反相却不可亲近咧。”

允祀不禁默然半晌，这才套上那只扳指，携了睡鞋回到后面去不提。

另一方面，那程子云出了六王府之后，却十分得意，简直比金殿对策，中了状元还高兴，策马便回十四王府，正打算把这一大段得意之作向允禵详细说明才痛快，谁知才到府前，一下马，那小来顺儿便迎着道：“程师爷，您这一早上到哪里去了？我哪里都没有寻到你，为什么到此刻才回来？这可是误了大事咧！”

程子云不禁睁大眼睛，在那付大墨晶镜里连翻着眼道：“是府内出了什么大事吗？这可不得了，你赶快告诉俺，王爷有什么话没有？”

小来顺儿笑道：“府里好端端的会出什么事？适才王爷着人到处寻你倒是真的，您不是常和王爷说，要请那年二爷吗？如今人家已经来过咧，偏您没有在家，这不透着别扭吗？”

程子云不由又是一怔道：“怎么他早不来迟不来，偏俺有事不在家，却来了咧。”

接着又道：“他既来了，见过王爷没有？”

小来顺儿笑道：“怎么没有？您一出去，人家便来咧。王爷寻您没寻着，自己迎了进去，一直换两三遍茶，两人谈得再好没有，如今他也才走不久，王爷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只等您回来，便要告诉您咧。”

程子云连忙掷过鞭缰，便向府里走去，小来顺儿一面接过，一面又笑道：“您慢着些儿，王爷现在不在花厅上，已到赐书楼去咧。”

程子云又一掉头道：“你不是说他等着俺吗？为什么在百忙中，跑到赐书楼去咧？”

小来顺儿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年二爷才一走王爷便赶到赐书楼去却是真的。”

程子云猛一停步道：“你这小猴儿崽子，怎么说话不清楚，既是王爷不在西花厅已到赐书楼，那这马匹你便不必管咧，赶快与我进去快请王爷到西花厅来，俺正有一肚皮话要对王爷说咧。”

小来顺儿方一迟疑，程子云不由分说，一步赶回夺过鞭缰一扔道：“快去，快去，俺这就也要到西花厅去咧。”

门上各人看了，不禁要笑又不敢笑，那小来顺儿一来知道这位程师爷不好伺候，二来也要打听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忙一溜烟向府中赶去，那鞭缰自有旁人接去，这里程子云，二次又大踏步向西花厅赶去。却不料才进角门，便听见允禵大笑道：“老夫子回来咧，我真佩服你有知人之明，那年双峰今天来了，偏偏你不在家，我一接谈之下，才知道他不但学问渊博，的确是个才子，便兵法和经世之学也了不起，而且经他这么一说，才如梦方醒，我与四阿哥实有合则双美，分则两败之势，如今已经决定，明天我就要到四阿哥那里去畅谈一次，大家商量出一个以后合作无间的办法咧。”

接着又笑道：“本来他一来就要见你，无如事情不巧，偏偏你一出去到这时才回来。人家整整在这里等你一个多时辰，正事谈完之后，又旁及杂学，真是我说到哪里，人家答到哪里，可是他偶然的掉一下书袋，我简直莫知出处，所以他—走，我连忙到赐书楼去翻了好一会，才明白了一多半，直到如今还有许多没有弄清楚咧。”

程子云不由一怔道：“王爷，您已经答应他明天到雍王府去吗？那可糟透了，这该怎么办咧？”

允禵愕然道：“平常你不也主张拉扰年羹尧，联络四阿哥吗？怎么今天人家找上门来反糟透咧？”

程子云双手一拍道：“俺并不是说您不应该答应他和雍王爷联络，而是说事情太凑巧，偏俺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闹了一个出生入死，才把六王爷说服了，他约定在这两天，由您亲自去接谈，这一来该怎么办咧？”说着，指手画脚，眉飞色舞的，把去六王府的经过说了，允禵听了不由闹了—个舌翘不下，忙道：“这事六阿哥固然失之鲁莽，老夫子也真胆大包天，万一双方闹僵，真的让皇上知道，那又该怎么办咧？”

第二十二章　忘形之交

程子云哈哈一笑，伸手捋着颔下虬髯道：“王爷，您只管万安吧，俺这人要说武功文学，还不敢自诩，只有这胆识却比别人略胜一筹。老实说，此事俺已料到底咧。一则这六王爷俺一见面就知道他色厉而内荏，绝不敢真的把事弄僵，二则俺已拿着他好几项真实把柄，便真拿到皇上面前去，俺也不会让王爷输给他。三则他现在已经是奉旨闭门思过的人，真闹急了，俺只消抖手一走，王爷再给他一个一百个不承认，他还能真的把那睡鞋送到皇上面前去进呈御览吗？”

接着又大笑道：“为了此事，俺直如今还佩服那李大嫂真是可人儿，如果昨夜只拿回来一只扳指，俺那篇说词便没有这样得劲有力呢！”

说罢，又看着允禵道：“这篇文章，俺是做得得意极了，便是后世史官也应该大书特书的，不过难的是，俺既约定了六王爷，您又约定了四王爷，这倒不好办咧。”

正说着，忽听屏后俏声道：“原来程师爷今天竟露了这么一手，那就难怪您得意咧。不过，既然我那鞋子拿得还不错，做成了您这样露脸，又该怎么谢我才对。以后可不许再背着我说那些混话，随便糟蹋人咧。”

接着送来一连串的笑声，桂香已经一路俏步，从屏后转将出来。程子云一见面，兜头就是一躬到地作了一个大揖道：“大嫂，您这两趟六王府真够劲儿，俺真应该谢谢您才对。”

桂香想不到他真来这一手，不禁闪避不迭，格格连声娇笑，一面觑了允禵一眼道：“本来王爷和程师爷商量的是正经大事，我绝不容插口。不过您既让我跑这么两趟，总算已经让我知道一点咧。要依我这女人的见识，这事倒值不得有什么顾虑，不管他四王爷也好，六王爷也好，您全去上一趟，反正咱们给他外表上来一个两不得罪，让他们两位王爷，全把您看成自己人不更好吗？您要真不放心雍王爷对您安着什么心，只要程师爷能不见疑，我情愿再给您到雍王府去探听一下，不妨顺便也稍带点东西回来，让咱们程师爷再去露上一下不也好吗？”

允禵未及开口，程子云连忙摇手道：“您说请王爷到六王府四王府全去一趟，这个已是必然之势，难的是这事必须做得机密，只要有一位知道，便全局都糟，俺所虑的也就在这里。不过您要想到雍王府去窥探，这却大意不得。不用说别的，单只那年羹尧的身手便极不弱，有他在那里，您决非其敌，即使先打听好了，他不在那里，您既然和他那府里护卫交过手，又吃过大亏，更不宜再去冒这个险，便王爷能答应，俺也决不敢苟同咧。”

允禵也摇头道：“不但程老夫子所虑极是，便四阿哥和六阿哥的情形也大不相同，人家既着年双峰来，已算有意联络，如果再着人去窥探，便是视人以不广，转非所宜，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好。”

桂香不禁低垂着粉颈，默然不语，允禵又笑道：“我和老夫子不是不让你去，更不是看轻了你的功夫，实在这事出入太大，过一天你就知道了。”

说着又向程子云道：“李大嫂适才所说两不得罪，让他们把咱们全看成自己人，这倒是一个极有见地的话，便老夫子也极以为然。不过言之匪难，行之为艰，到底这事如何应付才合式咧？”

程子云一面摇晃着脑袋，一面捋着虬髯沉吟半晌方道：“如以目前情势和四六两位王爷而论，六王爷实在并不足畏，可怕的还是雍邸，但不知那年羹尧来作若何说词，王爷能先见告吗？”

允禵笑道：“他的话倒坦率得很，半点也无隐讳之处。那话的大意是目前诸王都在角逐未来大位，但是皇上春秋鼎盛，圣意难测，谁也不能说谁有望，谁也不能说谁无望。不过太子如废，以四阿哥和我最有贤名，尤其是四阿哥玉牒序次在前，似较其他各位阿哥略占便宜，但只凭这点，决无把握，而且皇上平日对四阿哥并不算是最钟爱的一个，因此前途更属渺茫，……”

程子云猛然把头一点笑道：“这倒真是实在的话，还有呢？”

允禵接着又道：“底下他便说在目前这个情势之下，我和四阿哥最好全不必妄动，做点养望待时功夫，只一相互攻讦必至两败，只有让别人得利。”

程子云用手指划了一个圈儿道：“对，对，这话更有理，便俺也是这等看法，不过他用什么话来劝王爷和雍邸联络咧？”

允禵道：“那话更爽快而近情近理。据他说，四阿哥的意思是：我和他是同母兄弟，不管谁成功都是一样，到底要比其他诸王再亲切些。他如侥幸入选，我固不失为最亲近的亲王，我如能备位青官，他年他也要好得多。最好乘此两下打成一片，互相为用，大家在宫内宫外彼此照应，比较容易为力。如果不能置信，他还可以当着母妃说明，谁也不许欺负谁。虽然这图谋大位的话不便明说，但一切心照不宣，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你看，这还要怎么说咧？”

程子云笑道：“我倒真想不到雍王爷竟这样爽快，居然把话敞开来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据俺想这也许是那年羹尧为了自己打算，要不然单是雍邸本人，还未必肯如此做法咧。”

桂香又插口道：“这倒又奇咧，这事又与那姓年的有什么关碍？难道他还有什么意思存乎其间不成？”

程子云猛然一晃脑袋，左手一拈又打了一个榧子笑道：“大嫂，这是宦海中的秘诀，不怕您功夫再好，再精明，对这个却是外行了。”

接着看了允禵一眼道：“这就是俺上次力劝王爷屈驾去看一趟的效验。如今这小子一定想穿咧。以前他本单靠着雍邸一条路子，老实说，雍邸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也算是至亲至戚，自然顺着杆儿爬上去，可是雍邸万一不成功，这大位一旦落在王爷头上，他还能有多大出息？这么一来，你和雍邸一联络，他是居间人，到了那个时候，您还好意思不调剂调剂他吗？所以各人肚里有数，他便得怂恿雍邸来移船就岸了。不过这一来也好，多少在这个时候，总不能说不与咱们有利，但是他这个却真厉害极了，您以后却不可不防咧。”

允禵笑道：“老夫子这话也有理，真要他能替我把四阿哥拉紧了，这种奇才，我焉有置之闲散之理。不过，这话还很远，我们明天到底先到哪里去呢？”

程子云又沉吟了一下道：“那当然是先到六王府去，既有这着好棋，咱们对六王爷倒又不妨把调子打得高一点了。最好明天上午咱们一同到六王府去，下午再到雍王府走一趟，这样便面面俱到不至顾此失彼咧。”

接着又道：“为了不让这个消息泄漏到他们两位王爷耳朵内去，明天咱们连从人全不必带，只穿便服，备上两匹马就行了。”

允禵道：“我向来一切全是仰仗老夫子策划，既如此说，一切照计行事就是咧，我因连夜未睡，今天又被那年双峰吵醒，对不住，要先回到后面去小息一下了。”

说罢不禁打一个哈欠，桂香在旁笑了一笑道：“我本来怕王爷有什么事要问，又不放心程师爷去到六王府究竟如何，才跟着王爷来这么一趟，既如此说，我也去休息一会儿咧。”

说着，又回顾允禵眼波一转道：“这一来您的大事已定，便不妨到上房里去多歇一会儿，那散着的书，我这一去，便给您先收起来好不好？”

说罢向二人略一为礼，姗姗径去。允禵只笑说一声：“那书你先慢收，不要忙着收起来，说不定我一会儿歇上精神好些还要看咧！”便自也回上房而去。这里程子云不由咧嘴大笑道：“俺今天也算是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咧，这真痛快极了。”接着，猛然一看厅外日影，又一怔道：“难怪俺这肚子有点不依，原来太阳已经移向西边去咧。”

说罢忽然一眼望见帘子底下人影一闪，连忙喝道：“外面是小来顺儿吗？你快给我到厨房里去说一声，教他们给我配上两个可口的菜，再去沽一大壶白干来，今天我真痛快极了，非畅饮一下，不足以记此快事咧。”

话才说完，忽听外面大笑道：“程师爷，您看错了，那小来顺儿适才已经到前面去咧，真要打算喝上一场，我来陪您如何？”

再看时．那来的却是李飞龙，不由又笑道：“李包衣，你来也好，倒省得俺再去找陪客去，不过教谁去吩咐做菜沽酒咧？”

李飞龙道：“只要您肯赏脸，索性到我那房子里去，我因为也好一盅，又不便多出去，早吩咐厨房内老宋做下几样菜，酒更是现成，真要这个时候才吩咐下去，那可扫兴咧。”

说罢一把扯了便走，到了前面自己住的地方，唤来伺候的小厮，在耳边略嘱咐了几句，那小厮果然出去一转，便用提笼提了四色菜一大壶酒来，两人对酌着。那程子云心内一痛快，也不用人劝，便真似鲸吸百川一般，把一大壶全倒下去，一掷酒杯，又掏出一锭银子着人去重沽。李飞龙笑道：“您快收起来，要酒我这里有的是。”

说罢打开屋角一个酒坛大笑道：“我就为了好这个，所以预备了一大坛，大厨房里还有一小坛，你只管尽兴便了。”

程子云不禁捋着虬髯也大笑道：“俺想不到，您竟是这样一个酒友，要照这样，就封您一个酒乡侯也不为过份。为了这个，咱们以后，倒要多交交咧。”

说罢，取杯亲自走向坛侧，舀了一大杯一尝，那酒更加鲜美，又连声夸好，灌满了一壶，慢慢喝着。这一顿酒，直吃到黄昏之后，程子云已经烂醉如泥，倒在李飞龙床上睡了，李飞龙也喝了一个八成，一见程子云醉在自己床上还打身来扶，却不料连自己也倒下去，自有小厮伺候照料不提。

在另一方面，允禵回到上房一觉睡醒已是二鼓光景，方才起来。略用晚膳，又打算到赐书楼去，却撑不住福晋连日已知他和桂香打得火热，忍不住沉下脸来数说了一顿，又拿出保养身体为重的大帽子来，说什么也不让走。允禵虽然一百二十个不愿意，无如福晋理长，又恐怕把事闹穿，桂香究竟是府中包衣之妇，不比婢妾，说出去总不大好听，所以只有勉强留在上房里，差人暗暗送了个信给桂香，说明明晚再见。那桂香自得红衣喇嘛密授秘诀，正巴不得用允禵来做个试验，闻讯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那赐书楼上，独对银灯，坐也不是，睡也不是，一会儿沉思，又一会儿微慨。不知不觉二更过去，推开楼窗一看，外面暗沉沉的又是一个黑夜，待欲穿窗出去，再往雍王府一行，又恐允禵程子云查出，不但前功尽弃，也许就闹出极大的乱子来，只得恨了一声，一咬银牙，坐向窗前一张椅子上，看着外面出了一回神，闷闷的，用一只纤手支着下领，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一看见窗上一对绛纱宫灯，立刻一下完全吹灭，掩上窗儿，背着灯，脱去外衣，便待上床安息，不知怎么，自己笑了一笑，又把窗儿开了，取过纸媒，将左侧一盏宫灯点上，转取过—付牙牌，就灯下打起五关来，谁知那牙牌，左也不通，右也不通，竟似存心和她闹别扭一般，勉强又混过去半个更次，不由打了两个哈欠，人气一下推开牙牌二次又待上床睡觉，才从椅子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八下里不得劲儿，勉强—个人将枕衾被褥铺好，两条玉臂一举，又伸了一个懒腰，正打算坐向床沿去脱鞋子，猛一抬头，倏见那素壁上，孤伶伶的一个人影，忽然成起双来，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掉头一看，只见身后已经多出一个黑衣的夜行人来，饶得她是有名的江湖女人，也不禁吓丁一跳。忙就床边，斜纵出去一大步，再就灯下将来人一看，只见那人身上穿着玄色紧身排扣夜行衣靠，下面玄色夹裆裤，黑布绑腿，足下一双玄色薄底快靴，再衬上头上黑绸子缠头，浑身上下，便如一个漆黑黑人，却偏一副脸，简直惨白得可怕，尤其奇怪的，是双眉疏落，似已脱去大半，却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灯光下看去，便似僵尸现形一般。桂香不由又吓得退开一步，一手抄起一张椅子大喝道：“你这厮胆敢夤夜到我这赐书楼上来放肆，还不报名受死，意欲何为？”

那人哈哈大笑道：“大嫂，您怎么又不认识我咧？”

说着，刀交左手，一伸右手，揭起颔下一层人皮，向上一翻，已露出一副面目来。桂香愈加惊异，再一细细看，却是昨夜所见的赛子都云中燕，不由惊喜交集，放下椅子，低声埋怨道：“下面有人上夜咧，你既来了，为什么这样弄鬼，如果让那姓程的怪物听见，那便如何是好？”

中燕看了她一眼笑道：“您放心，我来了已经好一会呢，各处全已打听过。你说的那程子云，已经和您的那一口子拼得全醉倒了。至于下面上夜各人，我也用薰香给全薰过去咧，老实说，此时此地除非您大嫂要拿我，那我只有束手就缚，除此以外，还怕什么？”

桂香觑着他笑了一笑道：“您为什么要费这大的事，是又打算偷点什么回去吗？这里可不是六王府里咧！”

云中燕一面将刀在背上插好，一面又笑道：“照您这么一说，那我便成了积案累累的小偷咧，其实昨天我所以平白的去偷人家两件东西，还不是为您大嫂回来销差缴令，要不然您能那么安心在那府里跟红衣喇嘛学法吗？现在怎么过河拆桥不算，反打趣起我来？”

桂香走近一步，红着脸，笑声吃吃道：“那您今天为什么到这儿来咧？方才那个怪样儿，要换上一个人不被您吓死了才怪。”

接着眼波一转，又笑道：“您别居功，那是王爷差您的，我可没敢劳驾。”

中燕趁势一把握着纤手道：“那我可不管是谁差的，反正不是为您大嫂，我决不能熬上两夜，还挨了一弩箭。您要问我为什么到这儿来，那是公私全有份。要说为公，我是奉王爷和年二爷所差，因为这里的事，您虽差小来顺儿去禀明了年二爷，却语焉不洋，所以来再问您一下。咱们是先公后私，请您先把这个交代一下，我好回去转呈他两位。”

桂香一面媚笑着肃客就坐，一面道：“您熬两夜挨上一家伙那是活该，我才不领那个情咧。您就再对我说上两回，也是白费。”

说着，先将程子云和允禵计议的话说了，又仰着脸用一双水灵灵的眼光，在他脸上一扫道：“公事咱们算是已经交代完咧，至于那私事，你可估量着些儿，该说的再说，不该说的，您要说出来，可别让我先揍您两下嘴巴，那可不能怪我！”

中燕见她只穿着一套银红小夹袄裤，胸前已经解开一两个纽绊，眼角眉梢隐含春意，不由笑道：“您要问那私事吗？那我可得先问您咧，昨天晚上，不是您约我来的吗？为了什么？那可得您先告诉我才对，怎么此刻反而问起我来？”

桂香粉颊愈红，低啐了一口，俏骂道：“您是活见鬼咧。我几时曾约您到这儿来？这不是无事生非，乱造谣言吗？您要真这么胡说，赶明儿个我见了王爷和年二爷不把您告下来才怪？”

中燕握紧了她的手，一同就床上坐下来，啧啧连笑道：“您打算赖帐，说了不算那可不行，这里可有一个不开口的证人咧！”

桂香猛然一夺手嗔道：“你胡说什么？嘴巴子真要上脸咧。你倒得说说看，是谁约你来的？这证人又在哪里？要不然，你可别打算走。咱们先得把这件事弄清楚才好，要不然让外人知道，不说你胡说八道，倒好像我有什么把柄抓在你的手里呢？”

中燕乘势又一揽纤腰笑指窗口道：“大嫂，您打算说了不算那可不行，您既没有约我来，那这红灯暗号又是谁告诉我的呢？”

接着又悄声附耳小语道：“实不相欺，我在这窗外，已经看见您向外面看了好几次咧，您要说怨我来迟了也许倒是真的。”

桂香不禁娇笑一声，把一个粉头垂到中燕怀里去道：“我才没有那份心思去怨你咧。”

说罢，猛然一转身，一伸皓腕，对准桌上银灯，虚晃—掌，竟自打灭，那楼上登时一片漆黑，中燕不由一怔，桂香却愈加笑声吃吃不已。

在另一方面，这时候，雍王正在秘阁之中和羹尧隆科多商量着一件大事，虽然烛泪已经盈盘，兀自健谈未已。原来羹尧自离十四王府之后，回到私邸，不一会便各方情报全到，不但六王府的人已把程子云所露的一手完全呈明，不一会，小来顺儿也瞅空出来，将程子云和允禵所谈的说了一个大概。羹尧得讯更不怠慢，连忙赶向雍王府将自己亲赴十四王府和允禵所谈，以及允祀允禵两边消息，全向雍王陈明，一面道：“我真想不到，程子云那怪物，竟对六王爷来起这一手来，幸而六王爷是一个色厉而内荏的道地纨绔，要是换上—个人，那今天真不知道要出多大的笑话咧。”

接着又笑道：“如今他和十四王爷比较起来，那又差多了，我还真没想到，他竟如此无用，要照这样看来，此人倒又不足论了。”

雍王闻言不禁大笑道：“本来他在各阿哥当中，就无甚作为。不过，如论野心，还第一个就是他大，又最喜在宫中暗放冷箭，数说各人短长。不但十四阿哥被他害得受了传旨申斥，连三阿哥，八阿哥和我也时受中饬。有时竟似疯狗一般，不管新陈全要咬上一口，幸而皇上也渐知其为人，不太相信，否则那就很难说了。今日之事也算是一个小小报应，一下便被那怪物制住，丢了大人吃了哑吧亏，连说全不敢说，岂非笑话。”

说着又道：“二哥，你别以为那程子云这一手太过鲁莽，须知对付这等人却非此不可咧，如果你规规矩矩向他说话，也许他反而不容置喙了。”

说罢又看着羹尧道：“不过十四阿哥却比他精细多了，我们这一着棋，本来是在让他们更加深仇恨，互相攻讦，如果这么一来，当真让姓程的怪物，把他们双方打成一片，那又于我不利了，虽然二哥今天已经去拉了十四阿哥一把，却无补于事咧。”

羹尧摇头笑道：“对于此点，王爷倒不必深虑，如依羹尧看来，那六王爷果确系如王爷所言的一流人物，愈是受制必不甘心，即使一时为利害所慑，其心必感觉痛恨，这两位王爷经此一来，不但不会打成一片，势必暗中倾轧愈烈，这倒是于我的一个好机会，怎能说不利咧？目前我们所必须明了的倒不是六王爷对此事如何措施，而在十四王爷这以后的文章如何做法，和他明天到这儿来，王爷如何应付，如今我们最好是自己按兵不动，对各方皆加接纳联络，而造成他们相互之间的敌视，最为有利，王爷对于此点曾想到吗？”

雍王笑道：“二哥和舅舅隆科多本来全是这等说法，我又何尝不是这等想法。不过事情有时候很难说，目前圣意也很难揣测，据说皇上近来便因各位阿哥之间，颇有合纵连横之势，正在派员密查咧，如果适逢其会，岂不转而又是麻烦？”

羹尧正色道：“皇上此举正是极其睿智的办法，羹尧所以主张按兵不动，也是为了顾虑这个，但是只要对于各方能够了如指掌，事情做得机密不落痕迹，决不至被人注目，生出事来，如果事迹不密，那就难说了。”

雍王点头道：“既如此说，那我们现在必须明了的，就是十四阿哥如何处我与六阿哥的态度了，可惜张桂香今天无法来此，否则她也许有更详细的消息，如果再等她明天来报，那便迟了。要依我看，二哥何妨再请云小姐去一趟，问问她有无新的见闻不好吗？”

羹尧略一沉吟道：“她去未尝不好，不过这支奇兵不宜常用，如依羹尧所见，莫若派中燕去一趟，比较妥当。”

雍王微怔一下又笑道：“反正他兄妹二人谁去都一样，既然二哥主张中燕去便让他去一道也好。”

说着便命人去请中燕，一面又笑道：“二哥怎的对她忽然又顾惜起来？是不是因为已经藏娇有日呢？”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道：“王爷不必取笑，此事是否可行，此刻尚未决，怎能便作如此想？”

接着又道：“我不过因为她与张桂香之间，也许前嫌未能尽释，往还一多，或许不免复生芥蒂，转为不美，所以才打算教中燕去，如果王爷见疑，转不如还是让她去一趟了。”

雍王笑了一笑道：“我也不过随便说一说而已，二哥怎么又认真起来？既已决定着中燕去，又何必因此一言，害她辛苦一趟咧？”

接着又说：“我倒忘了，今天她正忙着赶夜工，你便想教她出去也办不到咧！”

羹尧搭讪着道：“这又奇了，她为什么无端的赶起夜工来？怎么我倒没有听说咧？”

雍王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照你这么一说，她如有事，二哥一定知道了，不过此事也许例外咧。”

说罢又笑道：“那是今天中午母妃才交下来的一件差事，因为她那一手画和刺绣全太好了，才烦她绣上一幅白衣大士转送宫中一位老太妃，约好五天就要，所以她不得不赶上几个夜工，慢说你不知道，便是我也是适才才听令妹告诉我才知道呢。”

羹尧不禁脸上又是一阵飞红，正好中燕奉召而来，才把这件事，岔了过去，立即把方才决定的事和中燕说了。那云中燕对昨晚桂香的暗示，正巴不得有此一行，闻言欣然领命去做准备。这雍王又和羹尧密谈一会，天色已晚，正在相对小酌，忽然门上来报道：“禀王爷，隆皇亲来了。”

二人不禁一怔全站起身来迎接，正不知隆科多为什么夤夜忽然来访，只听得一阵托托靴声，那隆皇亲已到西花厅外面，雍王连忙出去，迎着道：“舅舅为何夤夜到此？是宫中有什么消息吗？”

隆科多笑道：“我既在这个时候特为来一趟，自然有点消息。”

猛一抬头看见羹尧也迎出来，又道：“这倒巧极了，原来双峰也在此地，那就不妨大家商量商量咧。”

羹尧一面请安行礼，一面也笑道：“皇亲如此说法，难道此事与羹尧也有关联吗？”

说着躬身立在一旁，与雍王一同肃客入室，隆科多一面大踏步向秘阁里走着，一面答礼道：“你是四阿哥唯一智囊，无论有无关联，还不是全要备供咨询，何况今日郎舅至戚，他日朝廷柱石咧！”

说罢三人一同入室坐下，隆科多一看桌上残席，又大笑道：“你们好乐，原来竟自在这里对饮咧，既然如此，容我闯席如何？”

雍王忙道：“只要舅舅不弃，那正是我这主人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仓猝不恭而已。”

说着，立命左右撤去残席，洗盏更斟，一面屏退左右又问隆科多来意。隆科多一面脱去官服，一面笑道：“我所以特为跑这一趟，便为了方才得到一个消息，所以赶来奉告。”

接着又道：“据极可靠的消息，皇上明天大概对于各位阿哥要有一项垂询，虽然所问的只是将将用兵之道，但极有深意存乎其间，所以我才先来送个信给你们，最好乘这个时候做一准备，打下一个腹稿，不要到时应对失措才好。”

说完之后，一掉头，又向羹尧笑道：“双峰，你对此事如何看法咧？能不能就事判断一下，先告诉一点给我听听？”

羹尧沉吟半晌，看着雍王不禁微笑道：“皇亲在我八旗贵胄之中，素有诸葛公之称，对于此事怎么倒反向我一个少年幸进垂询起来？不过，如依鄙见，明天皇上如果真要问王爷兵法来，最好还是推上一个平日只读圣贤之书，未遑研及，能多叩头谢过尤妙。”

隆科多哈哈大笑道：“双峰真是可人儿，也不愧是咱们四阿哥的智囊，我之所以夤夜赶来，便是恐怕应付不善，有失良机咧。”

雍王闻言，不禁一怔道：“父皇向来雄才大略，尤其是三藩乱后，时刻留心边陲四夷动静，如果问及将略军事，正是对各人的考验，这么一来，不转见责，视为庸懦吗？”

隆科多笑道：“如以常理而论，明日一询，自以对答如流为是，弄巧了，也许就可以统率一军，出征未服，也不难稍建功勋，不过皇上天禀聪明，圣意往往令人莫测，如果高一层做法，却就不是可以知兵炫耀的了。”

接着，又看着羹尧道：“双峰，你既与我所见略同，何妨试说一说其中奥妙咧？”

羹尧笑道：“我原是书生之见，说出来也许未必便如皇亲所料咧！”

隆科多道：“你能见到这一层，就决非书生之见，何必太谦乃尔？这里又无外人，你便说得不对，也不过大家一笑而已，谁又真是诸葛亮能算无遗策咧？”

羹尧躬身道：“我的鄙见是皇上自从三藩平后，宇内已见澄平，虽然仍不免有事四夷，但一切均须出自妙算，决不愿令诸王典兵，使前明靖难之役复见于今日，所以本朝诸王，不但绝不分藩，连护衙家丁也减之又减。目前虽然打算垂询诸位王爷兵法，和将将之道，其实决无以重兵轻付某一位亲王之理，即使有之，也必另有亲信大臣，参赞策划其间，以收互相牵制而免意外。要打算以知兵上邀圣眷那是妄想，弄巧了，也许这是皇上对诸位王爷是否安份有无野心的一种测验，那就适得其反了。如若我这一个揣测是对的，则莫若以仁厚爱民，偃武修文为对，倒或者比较能合圣意。这不过管窥蠡测之见，不知皇亲以为如何？”隆科多把手一拍道：“照哇，这才和我的见解是一样。老实说，如今天下澄平已久，四海一家，哪里还用得一个马上皇帝咧？皇上向来极圣明不过，处今日之势，既无敌国外患，又罕内乱贼臣，焉有以典兵将将之道来选择储君之理？要依我说，也许这是皇上因为近日各位阿哥都有养士之风，实在圣虑有点放心不下，所以用一个相反的法子，来测验各位阿哥，如果真以精于兵法相对，那便反而不妙呢！”

雍王沉吟半晌，看了二人一眼笑道：“舅舅和二哥的话果有道理，明日如果父皇真以兵法召对，我决定用二位的话来对答。即使真有对外用兵之处，打算在各阿哥中，选一统帅，我也必拱手让人，以免皇上圣虑不安，和各阿哥的疑忌。反正今日之决策，在于朝中而不在阃外。再说，舅舅现在典着禁军宿卫，决不虞变生肘腋，又放着二哥这样一个将才，三年五载之后，资历一深，便不难荐举出去。一旦国家有事，如论运筹帷幄用兵将将，还有能比舅舅和二哥再强的吗？我又何必争此一刻咧？”

说着，看着两人，不由眼光四射，哈哈大笑道：“我既有舅舅主持于内，倘再得二哥能专征于外，便无殊百万雄师在握，又何须再亲统重兵反遭疑忌咧？”隆科多不禁失色道：“这是什么话？你为什竟无忌惮的公然直说出来，万一传出去那还了得？”

雍王又大笑道：“舅舅怎么又忽然这样胆小起来？老实说，现在只我三人在座，我对你们两位，早已誓共安危祸福，还有什么避忌的？如果我连舅舅和二哥全不能置信，将来怎么能共事咧？”

隆科多不由动容道：“四阿哥，如真能不忘今日之言，那我这舅舅，便为你肝脑涂地也值得，那以后宫中的事，便算全交给我咧！”

雍王闻言，立刻离席，把手一拱道：“如此我先谢过舅舅，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甥儿不但不吝九锡，便朝政也当共决，今后还望共襄大计，一切不必避忌，否则便是以我为不足辅了。”

隆科多也连忙避席答礼道：“四阿哥既如此见重，我自当唯力是视，便事不成，也必杀身图报。别的不敢说，自信日前对于皇上圣意所在，还敢揣测一二，一遇上事，管教您决不落在人后，所以今天夤夜而来，也就是为了这个，至于您他日龙飞九五，别的决不敢望，只要许与闻政事于愿足矣。”

雍王又大笑道：“舅舅现在已是国之重臣，将来岂止与闻政事而已。”

说着又向羹尧笑道：“二哥那是不用说咧，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我必和舅舅一同设法，让你顶戴慢慢上去，只一旦能弄到一个疆吏，那一切便顺利了。前些时，皇上偶然问及今科人才，我已替二哥有意无意的暗中嘘了几句，又托张陈两位大学士，在应对的时候，代为提及，如今已经简在帝心，一有机缘，也许就可以先进一步咧。”

羹尧连忙拜伏在地道：“羹尧菲材下驷，怎敢与皇亲相提并论，辱蒙王爷如此恩遇。”

雍王连忙扶起道：“二哥，你又俗咧，以你我交情，这都是份内之事，怎又如此起来？老实说，不但今日，大家已是忘形之交，便他日大事成功，我也一定要在我们三人身上，作出一个千古君臣相处的好榜样来，让天下后世有所遵循咧。”

羹尧又逊谢再三方才起来，接着，三人又谈到允禵允祀的事，隆科多笑道：“你们果真暂时打算用这只守不攻，各方联络，驱虎食狼之计，倒不如趁明日皇上召对之时，将十四阿哥捧一下，让他在皇上面前先落个知兵之名，如果皇上圣意果如我们所料，固然无异暗中跌他一下，即使皇上有意在各阿哥之中选拔一份将才，弄假成真，将他撮弄上去，万一专征什么地方，师出无功，更足以致其死命，这是正反都于你有利的事，却不可忘却咧！”

羹尧也笑道：“皇亲此计极妙，不但正反全于王爷有利，而且适足以证明我今天去做说客的诚意，同时，更令六王爷对十四王爷多一项疑忌，到时，只要我们再略微从中煽动一下却便更妙咧。”

雍王连连点头，一面命酒相劝，三人小酌之下，直到三鼓再转之后，云中燕方才回来复命，将所得消息说了。雍王一面举酒相劳，一面看了他一眼笑说：“你多辛苦咧，快去休息罢，明晚也许还有事呢。”

那云中燕自十四王府回来，本已累乏，浑身全不得劲儿，正巴不得有此一语，闻言饮干赐酒，便作辞回到住所不提。

这里三人又计议了一会，方才散席，便连隆科多也宿在秘阁。雍王回到后面之后，隆年两人抵榻而眠，彼此各言抱负，相得益彰，从此也成了忘形之交。天色黎明之后，隆科多先行告辞回去，羹尧虽巳通藉，近受雍王之托，各事更忙，但始终未把功夫丢下，照例宿在雍邸，必在后园练一下拳脚，便也不再睡，却径向后园而来，一阵跳纵之后，正待出园回到前面，才走到借荫楼附近小径上，忽听身后高叫道：“年二爷，您真跟俺小姐是一对儿，两个人全爱这早起来就练工夫，将来怕不挂上帅印，闹个大将军当当？如果用着女先锋，出少不了俺小姐咧！”

羹尧回头再看时，却是孙三奶奶，一手提着一个水壶，一手提着一个食盒，蓬着一头黄发，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枝早开的榴花插在鬓角上，不由笑了一笑道：“孙嬷嬷，你好早，小姐也起来了吗？”

孙三奶奶笑眯了一双母狗眼道：“她跟您一样，早起来啦，这时候在那院子里，也许已经把一趟剑练完咧。俺因为她昨夜赶了一夜活，一清早又要起来练剑，人太辛苦了也不好，所以隔夜便托那厨房里煨一小罐子燕窝粥，如今便是取这粥去，才回来。您擂了这半会子拳，也该乏咧，且到俺小姐那楼上歇上一会，陪她吃点粥好吗？”

羹尧正笑说：“谢谢您，我前面还有点事，待一会儿再去吧！”

孙三奶奶却拦住去路龇着黄牙，咧嘴一笑道：“姑少爷，您这儿已经来个两三趟咧，今天为什么又脸嫩起来？这是王爷和老山主全知道的事，咱们还怕什么不成？再说，俺小姐昨夜还惦记着您，要跟您商量事情咧。您要不去，停一会教俺到哪里去寻您去？”

羹尧见她连姑少爷全叫出来，不由心中一急，但又深知这位孙三奶奶的牛性，便中风有时也无法扭转，左右一看，幸喜尚无别人，连忙红着脸道：“孙嬷嬷，您别开玩笑，这样称呼却要不得，不但外人听去那是笑话，便您小姐听见也是不好……”

孙三奶奶不等说完又睁大了眼睛笑着嚷道：“这又奇咧，您本来是俺的姑少爷，怎么会让人家听去就成了笑话？老实说，俺老山主连嫁妆全在忙着赶办，您不让俺叫您姑少爷那可不行咧！”

说着一怔，放下水壶，在自己脑后摸了一把，又恍然大悟，咧开大嘴傻笑道：“难怪您生气，俺真糊涂透顶咧。您现在中了进土，又做了官，已经不是少爷，是老爷咧，俺应该叫您姑老爷才合适。”

接着，又请了—个安道：“姑老爷，您说得对，别生气，俺这就改口，叫您姑老爷咧！”

羹尧见她愈缠愈妙，简直无法摆脱，不由心中着急，忽听中凤在背后一座湖山石后高声喝道：“孙嬷嬷，你又跟谁在吵什么？当真一清早就要让我说你两句吗？”

孙三奶奶这才又笑了一笑，把舌头一伸道：“俺没有跟人吵嘴，是年二爷来咧！”

羹尧再掉头看时，只见中风短衣窄袖，把一方帕子包着头发，倏然从山石后面转过来红着脸，微嗔道：“您既来了，为什么不进院落，反而倒在外面和她攀谈起来？要给人看见岂非笑话。”

羹尧又不好申辩，只得笑了一笑搭讪着道：“我因适才做罢功夫，正想回到前面去，不想被这位孙三奶奶拦着，要我陪你吃点粥去，因此略微问了几句，其实并未说什么。”

中风又瞪了孙三奶奶一眼，看着羹尧微笑道：“既如此说，那便到楼上小坐，吃点东西再走罢。”

羹尧跟着两人，一同进了院落，上楼落座之后，笑道：“您现在成了针神咧，怎么夜以继日的做起活来，不嫌太累了吗？”

中风不禁一怔，接着又笑道：“那是老皇妃嘱咐的，既无法回绝，限期又急，所以只好赶两个夜工好敷衍出去，您怎么会知道咧？”

羹尧随即把连日经过和夜间计议的事说了。

中凤不禁双蛾微蹙道：“以后我固然不宜常出去，我那二哥却更不宜多差遣，您还得多预备儿个人才好，须知事情愈繁杂愈不可大意，万一一着差了下来，便不易补救呢！”

说着，孙三奶奶已将两杯香茗和燕窝粥送上来，中风又双蛾微蹙道：“那粥你放在此地，吃完我自己会添，这里用不着你伺候，暂时先下去吧！”

孙三奶奶连忙答应，掉转头，龇牙一笑走了下去，中凤等她走后，又悄声道：“我那二哥并非什么端人，更难推心置腹，如果出点事固然您面上难处，万一事事参与机要，此人便更加难制，以后如再有事差遣，最好还是暂由张杰出手为佳，但求顾师伯处，能派上几个靠得住的能手来，那就要好得多，否则您要倚仗他那就非糟不可了。”

羹尧微笑道：“张杰倒比他靠得住吗？”

中凤摇头道：“话不是这等说，张杰虽不见得一定可靠，不过他与我那二哥却不可相提并论，第一，他在云家堡本来是一个头目身份，不比二哥是一位少山主，便在这府里，地位也差远了，您只稍加提拔，便可感恩图报，第二，他为人要老实得多，决不敢妄作妄为，即使稍有差错，你也不难惩罚，对于二哥就不同咧。”

说罢，又两颊微红抿嘴一笑道：“如果实在无人可用，我现在倒已经觅得一个替身，只要不过于抛头露面，倒不妨让她去试试。”

羹尧笑道：“这人既能做师妹替身，功夫人品当有可观，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是您那两个尊婢之一吗？”

中风一面取银匙，调好自己面前的一碗燕窝粥，放在羹尧面前，一面取过另一碗，调着微笑道：“那两个丫头虽然随我有年，有时也跟着我练些拳剑工夫，但天赋较差，哪里便能独自出手？我说的是那张桂香的小姑子，李玉英。”

羹尧不由诧异道：“我也知有此女，功夫或许不错，不过李氏弟兄无一善类，难道她倒能出于污泥而不染吗？”

中风看了他一眼道：“父子兄弟各异其行的也很多，您怎么能一概而论呢？老实说，此女功夫虽然较之她的嫂子要差一点，但是人既聪明绝项，心术也不错，更颇知自爱，这几月以来，已经磨着我学了不少东西去，一上来，我还怕她靠不住，不敢多教，最近才知道她天性极厚，更能明辨是非，大义凛然，所以才把师门心法，择其可传的，全教了她，如今她技艺虽然不能出类拔萃，但较之张桂香略差，已在乃兄之上咧！”

羹尧笑道：“功夫是可以看得山的，自然不难明了，何况强将手下无弱兵，她既受师妹教益，当然其学孟晋，但是这心术与天性，您却从哪里会看出来，能见告一二吗？”

中风把脸一红道：“这是我几个月来才慢慢体会试验出来的，反正我是女人，女人看女人也许不会过差，老实说，我因为向后去有些事不便多帮您忙，我们人手又少，才想出这个法子来，难道您还信不过吗？”

羹尧忙道：“既承师妹如此关怀，又是您尝识的人，还能有错吗？我一定遵命就是咧！”

中风又红着脸笑道：“那也不能这样说，难道我就不兴也看错人吗？不过您以后就知道了，这人实在有可取的地方，要不然，我也不敢妄行荐举咧。”

说着一看那桌上的两碗粥笑道：“这粥一凉便不好吃，您既一夜未睡，一清早起来又练过一阵功夫，此刻未必便用过早点，且先吃上一点如何？”

羹尧笑谢之下，取得粥碗吃着又道：“那马天雄南下，说不定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师妹自来京以后，与江南诸侠，暗中有联络吗？”

中凤摇头道：“近日我因在这府中极少外出，哪里会有什么联络。”

接着又道：“师哥的意思我知道，尤非为了此刻诸事尚称顺手，希望现在便与一般孤臣孽子打成一片，不过天下事欲速则不达，固然我们现在尚未得手，又厕身亲贵之家，除你我恩师有命而外，人家无从前来，再说，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如无恩师从中推介，这是何等大事，我们也决不便稍露行藏，要依我说，此次那马天雄南下，必有所遇，即使回来稍迟，也决不会误事，莫若还要等他回来再说为佳，至于人手稍缺，我想只能小心谨慎一点，现有李玉英与张杰两人也勉强可以对付，如果因此便急于想和外界联络，万一不慎。便转恐误事咧。”

羹尧连连点头称是，吃罢粥之后，又小坐了一会，这才下楼回到前面，一看天色尚早，料知允禵既前往六王府，此刻决不会来，便出府先回自己衙门打了个转，然后又回私邸，查看各处来的消息，果然诸王均已有旨入宫召对，心下更为安闲，因除晨昏定省而外，照例只一闲下来，总要陪着母亲聊上一会，不知不觉又折向上房来，才到帘下，便听大嫂佟氏在帘内笑道：“二弟，你来得正好，我还没向您贺喜呢，快进来吧。”

羹尧不禁一愣，说着，小丫头已经打起帘子，等进屋子一看，只见年夫人半靠在椅了上，大嫂含笑而立，连忙上前先请了安，佟氏笑道：“婆婆正要着人去到前面请您呢，想不到您竟自己来了，这真是人逢喜事，什么都巧咧！”

羹尧正待要问自己有什么喜事，年夫人已先笑道：“你父亲因为你已点了翰林，又赏了检讨．总算在功名上已经有了交代，雍王爷又一再有信去，为了云家姑娘，给你说项，万无不答应之理。但是我年家总算也是诗礼之家，八旗世族，决没有娶亲，先行纳妾之理，所以打算秋天先行替你完姻，然后择吉再娶云家姑娘，这全是你父亲的意思，可不许再违拗，和闹别扭呢。”

羹尧连忙又请了一个安道：“这是父母之命，儿子怎敢违拗，不过目前初入仕途，　一切公事委实不熟，加之雍王爷那里也有事，更无法分身，再说，还有朝考也不得不稍加预备，如果此刻就娶亲，难免把心分了，一个不巧，如果误了公事也不太好，我想最好再等个一年半载，让儿子在外面阅历阅历，再谈这事，也还不迟。”

年夫人倏然脸色一沉道：“我知道你又非累我生气不可，不过，这是你老子的意思，你不答应，只管和他说去，我早已懒得管你这些事呢！”

接着，又冷笑道：“我倒没有见过，一个已经做了官的人，为了怕办事分心不娶媳妇儿的，你这不分明又在捣鬼吗？”

羹尧连忙跪下道：“儿子这也不过和母亲商量的话，焉有在母亲面前捣鬼之理。既然您这样吩咐，我一切遵命就是，您可千万别生气才好。”

佟氏站在一旁向羹尧一使眼色，也笑道：“婆婆您别生气，二弟这也是为好，据他大哥告诉我，如今他不但在雍王爷面前是唯一红人，各王公大臣也无不另眼看待，便连主子也知道他的才情咧。少年得意，恐怕娶亲分心也许倒是真的，既然他已答应，那也就算咧！”

年夫人脸色稍转，又微慨一声道：“你理他呢！如果真的怕娶了亲，就会分心耽误正事，那世上也不用有个周公大礼了。他一提这事，就要推三阻四的，说不定安着什么心呢？”

羹尧跪在地下又道：“儿子决不敢安着什么心，一切但凭父母做主就是咧！”

年夫人这才笑骂道：“你这孩子，打从小起，一直到现在全是这个样儿，没有一件事，不累我呕上一场气才成功。既如此说，还不快起来，此事一切用不着你管，停—会我便和你大哥商量，托媒人到你丈人家里去传话了。还不知人家来得及，来不及咧。”

佟氏笑道：“现在才只四月底，您说秋天，至少还有三四个月，要依我想，弟妹那边也是公侯之家，嫁妆一定早预备好了，焉有来不及之理，便云家那边，据我听妹妹说，虽然碍着弟妹那边，不好行放聘红定之理，嫁妆人家也早在预备呢！”

说着，又向羹尧一挤眼笑道：“也难怪二弟怕完姻分心，谁教他一娶就是两位弟妹，又全是多才多艺的大美人儿咧！”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谢过母亲大嫂，从地上立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待立一旁，年夫人又笑道：“不是我—定要逼着你提早完姻，一则你功名已遂，也到了这岁数，不容我不早了一项心事，二则云家的事，你丈人已经知道，一延迟下去恐怕人家说话，三则我听你妹妹说，老皇妃很是喜欢那云家姑娘，早点娶过来，这也是一条极好的门路，虽然有你妹妹可以在雍王爷和皇妃面前说话，多她一个不更好些吗？你将来如想飞黄腾达，如何能不在这些地方用心咧？可怜你爸爸仗着祖上是个从龙世家，从笔帖式混起，头发已经白了，才混到一个巡抚，要想入阁封爵那还离得太远，你既是正途出身，年纪轻轻的，便已经点了翰林，又有这许多好路子，如果再自暴自弃，那就太可惜了。”

羹尧只有点头称是的分儿，哪敢再说什么，佟氏在旁，又连忙笑道：“二弟，婆婆教训得极是，不但您以后，手眼要灵活，才好巴结上去，便你大哥未来的前程，也全在您和妹妹身上，您可别看低了云家姑娘，人家可真能干，才这几个月工夫，已经把福晋和老皇妃全伺候好了，如今她已经算是一位没有封号的格格咧，她在福晋和老皇妃面前说上一句，便够你忙的，别看您受知雍王爷，人家可比您更进一步！要是早点把她娶过来，不连我们也更好亲近些吗？”

第二十三章　天魔妙舞

羹尧闻言，不由非常刺耳，但因说话的是母亲和长嫂又不敢说什么，只有唯唯而已。正说着，忽然希尧从外面进来笑说：“二弟还不快出去，雍王府现差人来请，说王爷有要事立等相商咧。”

这才乘机出了上房，径向雍邸而来，到了秘阁之后，雍王已经换上了便服，迎着笑道：“二哥果然料事如神，皇上这次召对，虽然垂询将将用兵之法极详，却真意决不在此，我已如昨夜计议的话对答并且当面举荐了十四阿哥，皇上非常高兴，三阿哥因为主张治兵尚严，并举孙武子斩美人以教战为证，却受了严旨斥责，六阿哥因所对均用小说故事，也挨了一顿申斥，倒是十四阿哥以攻心妙算奏对，也蒙皇上嘉许，又因我一再荐举他，许为知人，赐了荷包手串，总算称职没有丢人，那十四阿哥也高兴异常，当时因在御前，又有各阿哥在场，不便说什么，词色之间，也似甚感激，下来以后，各人以省视母妃为名，双方便当着母妃，把话说明，相约以后相互照应，长保友爱之情，连母妃也为感动，她并且对我直说，要到六阿哥处一行，免我生疑，今天虽不再来，以后却时相过从了，这全是舅舅和二哥之功，所以我一回来，就请二哥前来，特将此事奉告。”

羹尧笑道：“这全是隆皇亲得讯较早，所以事前才能从容商量，如以功劳而论，也全是亏了隆皇亲，与我何干？”

雍王大笑道：“我那舅舅虽然消息灵通，决策还在二哥，你何必太谦乃尔。”

接着又笑道：“此外还有一个消息，二哥曾得讯吗？”

羹尧闻言，心知父亲在家书之外，必定另有复信到了雍王，不免脸上一红道：“还有什么消息，我实在并不知道，王爷如有所闻，还请明示。”

雍王大笑道：“二哥这等说法，想是怪我没有向您道喜了，难道大哥和岳母全没有告诉二哥吗？大登科之后小登科，您是双喜临门，有两位二嫂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巾帼英雄，二女同归，这场喜酒真够我一吃的咧！”

羹尧躬身道：“王爷说的，原来是指此事而言，那我已知道，一切承王爷玉成，实在不容不感激，不过，王爷的大事尚未见端倪，羹尧怎敢先有家室之累？还望王爷成全到底，代向家父关说，稍迟一二年才好。”

雍王闻言，不禁又摇头大笑道：“你又打算什么心思，竟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来，还要托我去替你缓下这事，这岂非岂有此理，到底是矫情咧，还是存心让我去碰上泰山一个钉子，我真不解。二哥什么全爽朗异常，怎么独对此事如此为难，究竟不满我那二嫂咧？还是对云小姐有什么推敲？不论冲着谁，以我和二哥均无不可谈之事，如果确有苦衷，我为了二哥，即使受岳母呵责，也必力为设法，否则那只有等到那一天，多喝您两杯喜酒了。”

羹尧不禁默然半晌，方道：“其实并没有什么，我只是因为功业未成，恐怕分心而已，王爷怎么一点也不肯帮我，倒取笑起来！”

雍王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这话更岂有此理，我倒不知你说的功业是指的什么？如指功名而言，你已点了翰林，还打算怎样？如指事业，那就更难说了，你是以督抚司道为止境呢？还是以封侯拜相为止境？人生岁月有限，事业无穷，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只有终身不娶了，要拖个一二年又能等着什么？这话不是欺人简直有点自欺咧！”

羹尧不禁一下又被问着，半晌方道：“我实在打算散馆以后再办喜事，所以才这么说，还请王爷玉成才好！”

雍王不禁一皱双眉道：“二哥这又是什么意思？须知你散馆之后，一定是要外放的，万一皇上要你阅历阅历，弄到一个边远省份，携眷赴任多方不便，燕尔新婚，岂不大煞风景？要依我说，莫若乘着这清秘堂是一个闲曹，先行完婚，落得多享几天艳福。如若到了外放以后，那便真要在事业上做功夫，休想安闲了。再说，此事均我促成，所以才有这般快速，如果你再教我去和岳父母说，这不是出尔反尔，又将何以说辞咧？”

羹尧不禁又默然半晌，雍王忽然失笑道：“我知道咧，二哥大约是为了练的是混元一气童子功，生怕完婚之后，把功夫散了，所以才想法拖下去，须知大将元戎却不在乎这点匹夫之勇咧。而且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谢东山日夕不离声伎，何尝误却生平事业，小乔嫁了，更使周郎雄姿英发。你如真为舍不得那一点技击功夫，想把这段姻事缓下去，那不但是个绝大傻角，便未过门的二嫂和那云小姐，也未必便不怨你薄幸咧！”

羹尧正想不出一个好的说词，可以把婚事缓下去，一闻此事，不禁灵机忽动，立即躬身笑道：“这一猜算是给王爷猜对了，老实说，我实在是因为昔年恩师略传薄技，曾有功名如不显达，切忌早婚之戒，王爷于今又大事未定，在诸王角逐之中，万一真有能手前来滋事，虽然未必便全仗这点功夫，但是到底要好得多，所以我才有这个想法，还望矜全才好。”

雍王不禁握紧了他的手，满脸激动之色道：“原来二哥果然为了我的事，才打算把姻事缓下来，那真令我太感激了，既如此说，你对云小姐的一再拒婚，想必也因此事了。那就难怪你若有情，又似无情咧！”

羹尧索性把头一点道：“如非为了保全这点薄技，人非太上，岂能忘情？焉有坐对佳丽，丝毫无动于衷内的道理，我不早已就请王爷鉴我苦衷吗？不便明白说出来罢了。”

雍王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我倒想不到，二哥这样倜傥人物竟能守身如玉，这就更可贵而难能了。既如此说，那我倒深悔多事，不过，如依我言，还足那句话，我辈事业之成功与否，决不在于那一点功夫，我更不愿二哥为了这个，把这人好韶华，就这样虚度过去。”

接着又道：“花开堪折直须折，劝君惜取少年时。如果二哥真的把这花好月圆的好时光为了这点功夫浪掷了，却未免太可惜呢。”

说罢，看着羹尧笑了一笑道：“前些时，仗着二哥妙算，利用六阿哥府中的人，乘着皇上有旨密查诅咒之法将那喇嘛弄来，他诅咒之法，或许未必有效，倒是采战房术，确有几分可靠，据说学会此术，的确元阳可以不泄，永保青春，几时我也让二哥一试如何？”

羹尧摇头道：“这等御女采战之术，究非正道，可信而实不可信，不但我不愿轻试，便在王爷如今大业未成，还望多加珍重才好。”

雍王又笑了一笑道：“二哥如此说法，又不特想保全那点功夫，竟是有心想吃那两庑配享的冷肉了。不过这文正文肃的谥法却不易得，何苦为了一两个字的褒贬，便学得这样头巾气咧。”

羹尧笑道：“我倒不一定假道学，为那身后浮名，只不过，希望善保这付七尺之躯，他年能多做一点事业而已。”

雍王笑道：“二哥真有这把握吗？我看你也不过只能做到一个避字而已矣，其实要真能做到坐怀不乱，才算是真功夫。据说当年前明复社诸人，曾和黄道周先生开过一次玩笑，将他灌醉，让名妓顾眉楼，裸卧身恻，他老先生酒醒之后，只看了一下，便如没事人一般，仍然睡去，一会儿便鼾声大作。所以顾眉楼当时曾对诸人说，风流倜傥自让诸君，如论成圣成贤，铁石心肠还数黄公，二哥如真能做到这样，那不但完婚与否全无关碍，便试一观那红衣喇嘛所演揲儿图又有何妨咧！”

羹尧笑道：“我为了要求王爷帮忙，所以不惜一倾肺腑，您怎么开起玩笑来？我虽立志如此，却决非黄道周先生可比，既无此定力，也决不敢身试淫席，果然如此，那又不如遵命完姻了。”

雍王大笑之下道：“既如此说，我自不便相强，但是二哥请我帮忙，也实不便进言，还请见谅。”

羹尧也心知雍王既已一再去信促成此事，决无再由他请缓之理，便也笑道：“王爷既不便为力，那我也只有等事到眼前再说，反正现在还有几个月咧！”

雍王摇头道：“世人尽有屈指计数遥盼佳期的，想不到二哥却如此说法，这倒真是匪夷所思了。”

接着又道：“我们且不谈这个，今日我从宫中回来，还得到一个消息，闻得皇上语气之间，颇有南巡之意，如果属实，那我们在这期间，便得更加留意，万一被人乘机做了手脚去，那便槽透咧。”

羹尧微讶道：“这话靠得住码？怎么在这个时候，皇上忽然有了巡狩之意？您知道为了什么吗？”

雍王略一沉吟道：“二哥本来八旗世家，现又辱在姻娅，说也无妨，但对外人却说不得咧！”

羹尧连忙躬身道：“羹尧屡世均沐皇恩，现在又承王爷恩遇，如有机密，焉有外泄之理。”

雍王把头一点道：“二哥不必过于矜持，只不泄漏出就得咧。”

说着又道：“皇上为了力求民稳，所以时常出幸各地，这是人所尽知的事实。不过这次却又不同，一则因为江南是个著名的富庶之区，人文蔚粹。打算前去看看。二则因为这一带绅权特重，自有明以来，吏治就很难说，尤其是苏常嘉湖一带人才代出，事故也多，所以想亲自巡幸一番，就便整饬一下。”

说罢，又低声道：“闻得三吴前有东林复社的结合，流风所至，颇多诽谤本朝，阴蓄异志之士，这批人，虽然遁迹山林，杜门不仕，甚至有的已经逃禅方外，或者窜身草莽的，看去虽然无足轻重，但此辈大抵非擅有奇才异能，即望重一方，人虽在野而名动公卿，如果真的让他们发作起来，以他们的才智声望，再据有东西这样富庶之区，说不定便是心腹大患，所以皇上才不辞劳苦，亲自出巡，打算查考一个究竟，如可羁縻引用，自不妨假以名器，设法安置，即使真能澹泊明志，绝想功名的也可听其自然，但只一不安本份，打算图谋不轨，那便只有传旨当地大吏予以芟除，以免养痈贻患咧！”

羹尧闻言，不由暗自大吃一惊道：“如今天下澄平已久，三吴—带，又非穷乡僻壤可比，怎么会便有这大的隐患？皇上也许得之疆吏奏报，容有未实亦未可知，这样一来未免徒增圣虑，却非臣下所宜有咧！”

雍王微笑道；“二哥以为这消息出诸疆吏奏报吗？其实却不尽然咧。老实说，各省封疆大吏，谁敢多事？竟以这种消息见诸奏章，他们全是几十年熬炼出来的琉璃弹，即使稍有事故，方设法消弭之不暇，焉有据实奏闻，自己找自己的麻烦之理。”

羹尧愈加惊异道：“那么皇上日夕在宫禁之中，哪里会知道这些事，难道是诸位阿哥奏报的吗？”

雍王不禁大笑道：“你这话，愈去愈远咧，各位阿哥除有旨召对而外，便再留心时事些，也不敢把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擅自奏闻，如果可以这样放言无忌，那倒又好咧！”

说着一看左右已经照例回避，又低声笑道：“二哥，你以为我们有了这个血滴子就可消息灵通，各方行动，便能全逃不过我们的耳目吗？须知皇上天禀聪明，圣虑所及，无微不烛，因为江南诸多隐忧，那些南蛮子极难制服，也早已安下一些人，专办这些密查事宜咧，他们传递消息，不但不用奏章，不必经过阁臣，连司礼监全无须经过，只一封私信，便可上达天听，在特许密函奏事之外，并曾有特旨，即使所奏不实，除有意诬陷致兴大狱而外，均可不究，如有重大情节，一经查明属实还有破格升赏，平日又特准开支，把银子花得像水—样，你请想，这样一来，那边的一举一动，皇上还能不知道吗？”

羹尧忙道：“照这样一说，皇上在江南既有耳目之官，一举一动，全知道，只据所报，传旨该管衙门照办也就得咧，为什么要亲自出巡咧？”

雍王又低声道：“这又是皇上睿智所在，为旁人所不可及的地方，你请试想一想，这些派驻江南的人，既不许对外泄漏机密，便本省疆吏，大小衙门，也决不令其稍有所闻。一件两件事，尚可密旨饬办。事情一多，岂不令人起疑？而且这些要查办的人，往往便连疆吏也慑其声望，无法决断．—个处置不慎，也许会转而激成巨变，有时奏折上来又须时日，哪能立刻决断？所以最好的方法，只有出诸数日巡幸的一途了。”

接着又笑道：“其实这还是皇上宅心仁厚，欲以巍巍圣德感化这些顽民和不逞之徒，才不得不尔，如果真的天威不测，只须拿上几个做一下榜样，这些纯盗虚声，空言标榜反清复明的家伙，又敢怎样呢？不过我从旁来看，这件事也许于我们是有利的，二哥看如何呢？”

羹尧不禁一怔道：“皇上本来可出雨露与雷霆兼施，恩威并用，不过，您说此事是于我们有利的，羹尧倒一时想不到，还请王爷明示才好。”

雍王道：“二哥平日所见极远，怎对此事反而一时倒想不起来？你试再想一想，也许就明白咧！”

羹尧听罢，侧着脑袋，想了一下笑道：“王爷是打算乘着皇上出巡之际，在京中略微布置一下吗？不过这一着却险得很，如果万一失当，皇上向来英明已极，那以后便反难说咧！”

雍王摇头道：“我承二哥和舅舅隆皇亲之教，目前养晦还来不及，焉有乘着皇上出巡弄权之理，目前在京中的作为是防人对我，而不是做进一步的打算，我说的是皇上这一次南巡，在心目中，少不得会看中若干人，这些人中，也许有不可致的，如果我们能想法把他弄来，岂不一举两得，二哥能为我设法吗？”

接着，又看了羹尧一眼道：“可惜二哥业师顾肯堂先生不知下落，否则我只差人去通知江南织造一声，让他先为誉扬一下，皇上必定罗致，二哥再教他故意不就征召，然后再请来我这里稍住些时，那便大家全好咧！”

羹尧闻言，想起中凤负气之语，曾有“你打算把顾师伯请来，充今日的商山四皓吗”一语，不禁笑道：“我那敝业师，虽也顽民之一，但他自是陶清节、林和靖一流人物，不但澹泊已极，而且一生并未成家，只好徜徉于山水之间，又精易数，自言前明气数已尽，一姓不再兴，所以才嘱我出仕，以谋上进，如果真能打听出下落来，他老人家除决不愿应召为官而外，如王爷仅请其来府小住，倒无可无不可，不过，自我学成之后，他老人家一去便杳无消息，以前家父也曾托人打听过，以便请来令我稍报师恩，但他离开原藉之后就未回去，连亭林先生前在华阴垦荒也未见去，如今却令我到哪里去找他呢？”

雍王不禁怃然道：“既如此说，只好另作别计了！”

说罢又留在府中小酌，并笑道：“二哥既不愿学那喇嘛所传御女之术，但他那随来的女弟子，清歌妙舞颇有可观，何妨同到后宅略享声色之乐，这却不见得便有累清德咧！”

羹尧不便相拒太甚，只有笑道：“适才我已说明在先，决非假道学一流人物，王爷为什么还是这等说法？既如此说，那我只有奉陪了，不过我非阿难，王爷却不能强人所难，令那红衣喇嘛女弟子布上淫席咧！”

雍王携手大笑道：“这个我却不能做主，到时只看二哥定力如何了！”

说罢，携了羹尧，径向府后那间大宅而来，到了门前一问，才知那红衣喇嘛和云中燕，以及那一群女弟子均尚未起床，羹尧方自暗中摇头，雍王却笑说：“他们本来卜夜就难以卜昼，我们少时再说。”

说着，止住仆僮，不令惊动，两人径向最后一进而来，沿途各屋，除职司洒扫婢媪僮仆，寥寥数人而外，其余大半尚在睡乡，羹尧一看日色，不禁大笑道：“这里真可谓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大有晨昏颠倒之雅，此风似不可长！现在我倒深悔把这喇嘛齐来，要不然，只此一法，便可令六阿哥自己把自己毁尽咧。”

雍王笑道：“如以就事论事来说，诚如尊言，但不龟手之药可以破楚，将来也许另有用场亦未知，在自己手里，到底比在别人手里要好得多，你又后悔什么？二哥如恐我因此便荒淫无度，却不必虑得，须知声色货利无人不好，能出入这种场合而始终不为陷溺，那才算得是一个杰出之土，你一定避之若浼，倒又是心中有伎，佛家所谓着相了。汉高祖何尝不是—个贪财好色的主儿，但是他要和项羽争天下便一无所取，文天祥为千古正气所钟，但他在宋室未亡以前，何尝没有姬妾之奉，然而小楼三载，其志不改，哪里便误却大节？我虽不肖，何至便劳二哥讽谏咧！”

说着，不由分说，相携到了云中燕所居卧室，一看中燕便如死狗一样，躺在床上，兀自尚未睡醒，羹尧笑着走上前去用手一推，低喝道：“云二哥，你身为本宅总管，为何到这个时候还不起来？王爷已经来咧！”

中燕被推，只转侧一下，仍然睡着，口中嘟嚷着道：“你好厉害，这一来我恐怕已经回不去咧！”

羹尧更加气恼，一伸手在他身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大喝道：“你胡说什么？王爷来啦！”

中燕一下被打得跳起来，猛一揉眼，一见羹尧雍王全站在面前，连忙翻身起来，慌道：“王爷。年爷，为什么这么早就到这里来？且请外间稍坐，容我把衣服穿好，再行谢罪如何？”

羹尧怒道：“这还早么？你试看一看，外面都什么时候咧？”

说着，一扯雍王，出房在外间坐下，中燕慌忙穿上衣服向窗外一看，果然红日西斜，已是未牌时分，不由叫声：“啊哎”，愈加惶恐，想起昨夜一场荒唐绮梦，不由又是好笑，连忙唤来从人，匆匆穿好衣服，抹了一把脸，从室里出来，带愧向两人道：“我因昨夜回来太迟，此间又略须照料才能入睡，所以一觉直到现在，还望恕罪。”

雍王笑道：“这本来情犹可原，昨夜辛苦迟归也是实在情形，以后却须早点起来，要不然，让下人偷懒学样固然不好，便闯个把外人进来也不好。”

中燕连忙请安称是，搭讪着又道：“王爷和年爷这个时候到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雍王笑道：“你快着人去唤那红衣喇嘛起来，我已和二哥说过，要看看他那女弟子的天魔舞和蒙古情歌咧！”

中燕不禁看了羹尧一眼笑道：“怎么年爷今天也有这兴致要看起这个来，不过那位法王倒没有什么，只抹上一把脸，披上袈裟，一扯便出来，那些女弟子却须梳洗上妆才能出来，一时恐怕未必便能就绪呢，王爷何不和年爷小酌，慢慢等着，要不然却枯坐无味咧。”

羹尧忙道：“这是王爷的意思，我原是被他扯将来的，看不看歌舞无妨，这肚子委实饿了，你先差人去吩咐厨下备饭倒是真的。”

中燕才看着羹尧笑说：“我说咧，原来您是王爷邀来的，酒饭倒是现成，只着人去吩咐一下，可以嗟咄立办，不过，要打算就便看看那女弟子们的歌舞，这屋子里可不行，请示王爷，这酒席设在哪里咧？”

雍王哈哈一笑道：“这何消问得，当然设在前面那无遮法会场内，要在这里，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各女弟子梳洗上妆须时，不妨先着厨房给二哥稍备点心充饥，再有个把时辰，天也快黑咧，稍迟无妨，却要灯下试演才分外有趣，这大白天里便差多了。”

中燕又看着羹尧笑了一笑，领命径去，羹尧脸上不禁有点讪讪的，雍王又悄声道：“二哥，您但请放宽心，不必暗中着急，少时我必嘱咐云护卫，这里的事，包管不会传到前面园子里去，不但云小姐无法知道，便令妹处，也决不稍露一点，你还怕什么呢？”

羹尧笑道：“我倒不为这个。不过这种淫乐之风，还似乎不宜太长咧。”

雍王又大笑道：“你又来咧，声色之乐，何代无之，因此废却正事，怎么能加上一个淫字咧？如再如此，那便未免又非英雄本色了。”

羹尧只微笑摇头不语，雍王也不再说什么，不多会，便由两个俊仆捧上两色点心来，二人随意用着，又半会，中燕方走来，看着羹尧附着雍王耳朵不知说了两句什么。雍王笑道：“你不必捣鬼，我已与二哥说明，但尽他们所长无妨，如果只弄上那些神头鬼脸的东西来跳上一阵，不反无聊吗？”

接着又笑道：“今后我也许要邀二哥常来，他看惯了也就无所谓咧，不过，你却不许把这话传到前面去，稍有泄露，那我只有找你算帐，知道吗？”

中燕把舌头一伸道：“王爷放心，我既承办这事，决不会稍微泄漏半点出去，慢说是前面府内各人决不会知道，便这宅子里面，除那红衣喇嘛和门下弟子而外，谁也不会让他们知道那无遮法会是演的什么玩艺，如果有一人知道，您尽管问我好咧。”

雍王笑道：“但愿如此才好，你可不要得意忘形，无意对人说出去，那此地便不许你再管咧。”

接着，又向羹尧道：“二哥稍进饮食，饥肠想已不再辘辘，那红衣法王是你见过的，此人虽稍粗野却爽朗可喜，便汉语和内典也颇精通，我们且去前面和他稍谈，那些女孩子也差不多妆罢咧。”

#奇#说完先自起身，携着羹尧一同向前厅上走来，才到屏风前面，便见那红衣喇嘛，敞披着大红法衣，一抹鼻头迎着大笑道：“王爷是常来的，年爷今天还是第一遭肯赏脸，如果不嫌污目，少时我定命诸弟子各献所能以博一笑，不但天魔舞已经预备，便是年爷有兴，我那点薄技，也可随时相投，只可惜人手尚未齐全，此揲儿图却无法曲尽其妙，只好稍等些时，待我教练成功，再请您看了。”

#书#羹尧也笑道：“闻得法王素具神通，所以在下才衔王爷之命请来此间，当得乘此一开眼界，不过，我闻法王精于诅咒，复擅神功，一旦施展，生死由心，千人辟易，年某倒有意一试，至于御女采战之术，虽亦法王不传之秘，在下却志不在此咧！”

那红衣喇嘛闻言一怔，接着又大笑道：“我法与众不同，年爷却不可小看这御女采战之术，须知道却正是无上妙法，我一切神通，均以此为根基，您怎么舍本逐末咧？”

接着又正色道：“我闻年爷素精武技，更天生神力，如今天色尚早，我那门下弟子上场还须有待，您能先让我这从蒙古来的野人见识见识吗？”

羹尧闻言略一沉吟道：“我那所习，全凭工夫练出来，如何能与法王的神通相较，您如想指教那倒无妨，不过内地各家拳棒和蒙旗摔跤完全不同，如只虚演几项手法，法王却不会看出它的奥妙来，您打算教我如何献丑咧？”

雍王闻言，心知羹尧打算露一手，稍慑那红衣喇嘛之气，正合心意，连忙笑道：“法王的妙术，我虽已见一二，但神通连我也末看见，既是二哥想向法王求教，何不两位先角一角力，如果二哥输了，我便就此请他收你为一教外弟子。假使法王输了，也可知道中土技击另有奥妙，彼此不妨再为切磋，岂不大妙。”

羹尧欣然道：“既王爷如此吩咐，倒也是一法，但不知法王肯否借此收我这个徒弟咧？”

那红衣喇嘛却怔了一下道：“这力气是看不出来的东西，却如何角法咧？”

中燕在旁，也觑见了雍王和羹尧二人用意，忙道：“这倒如易，如今只须取过一根结实的木棍来，先请法王站在上面，由年爷去扳他起来，如果法王站不住，被年爷扳了起来，便算法王输了，再由年爷站在棍上，由法王去扳，如果也扳了起来，只算两下扯个平，再用别法来试，否则便算年爷赢了，您两位看如何？”

羹尧首先笑道：“如此也好，只怕法王站在上面，我决扳不起来，那便活该要献丑咧。”

红衣喇嘛想了一想道：“这样也好，这原是一时游戏，年爷却不必过于认真咧。”

中燕见二人俱已答应，不待雍王再吩咐，便命左右，去取过一条檀木大棍来，羹尧一看那条木棍，足有茶杯粗细，放在手中掂了—下，随即命人摆好，请那红衣喇嘛站了上去，自己将袍角略微拽起，站了一个四平档，微笑道：“法王留意，请示神通，年某如果扳不起来，您却不必见笑。”

说罢，弯下腰去，左手叉着胁下，右手一抓那木棍平放在二尺见方的澄浆大砖上，红衣喇嘛又使出全身力气站在上面，连手指也插不进去，只可用三指撮着，哪里还好着力？红衣喇嘛方笑说：“这样手插不进去，怎么好扳？莫若我先下来，站到阶沿上去便好着力咧。”

谁知羹尧就只那三个指头撮着木棍，猛喝一声：“起！”那条木棍连着站在上面的人，立被撮起尺余，那红衣喇嘛，冷不防，足下一滑。不禁落在一旁，几乎滑得跌下来，连忙笑道：“年爷不但神力可惊。便这三指也非常人可比，这一场算我输了咧！”

羹尧笑道：“法王且慢如此说，还有一场咧，万一您也扳起来，也只扯平而已，怎能说输了咧？”

红衣喇嘛红着脸摇头道：“年爷不必客气，我已认输了，您教我只用三个指头，把这条棍子提起来，却有力没法使咧！”

雍王笑道：“这本试力而已，也许各有历练不同，二哥何妨站到阶沿上，也让法王再试一试看。”

羹尧忙道：“适才我本一时侥幸，怎能算数？既王爷如此吩咐，法王何妨也试一试，这胜负还未分咧！”

说着命人将棍移在阶沿上画，悬空了一半，自己站了上去，红衣喇嘛连忙卷起大袖，又将两手搓了一搓，立向阶下，也弯下腰去，双手捏牢那根木棍向上用力一扳，只听得吧的一声，那茶杯粗细的木棍竟被齐着羹尧足下一扳而断，人却丝毫末动，仍站在那断棍上面，红衣喇嘛不由脸上又是一红道：“算啦，您只用了三个指头，我却用了一双手也不行，这算我输咧！”

羹尧笑道：“不然，这是木棍不牢，以致一经着力便断，法王焉有算输之理。”

雍王也笑道：“这果然是木棍不牢之故，要换上—条结实的棍子，也许可以一样扳起亦未可知。”

中燕连忙又命人去取结实棍子，左右答应一声，又去寻了一条镔铁短棍，看去不过三尺来长，却也有茶杯粗细，一头略带方形，原是用来移拨石头的一根铁锹，俗名千斤，照样放在阶沿上。羹尧双足向上一站，微笑道：“这一次不怕它再断了，法王请来吧。”那红衣喇嘛红着脸，二次又弯下腰，仍用双手握紧向上扳去，谁知那根短短铁锹，便似生了根的一般，再也扳不起来，转是阶石簌簌作响，竟深深陷下一个深槽去，红衣喇嘛不由松手咋舌道：“年爷真是大力金刚转世，不然哪来的这份神力？您这是一种什么法术，能告诉我吗？”

羹尧移步一旁正色道：“我这是从小练成的内家功夫，焉有是法术之理，您要我告诉您，自然无庸讳言，不过这个要对行家说才懂，自古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您教我如何对您解说咧？”

红衣喇嘛连连点头，适才骄矜之气尽敛，惶恐道：“年爷真是神人，我已心服口服咧。”

说着，膜拜在地道：“我虽然是一个外行，但只要年爷肯将练法传我，我情愿拜您为师。”

羹尧慌忙扶起，一面大笑道：“法王不必如此客气，这套功夫不但我懂得，便王爷和这位云二爷也全懂得，可是要传你却比登天还难，您大概是今生无望了。”

红衣喇嘛一面站起来，一面愕然道：“既云二爷和王爷全懂得，为什么不能传我呢，是因为我是蒙古人吗？”

雍王微笑道：“法王你错了，练功夫焉有还分地域之理，不过年二爷他所练的，乃是混元一气功夫，须从童年练起才有效，你已这大岁数，怎么还练得了？不用说你，便我和云护卫也不行咧。”

红衣喇嘛才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是一种童子功，不过年爷也是二十来岁的人咧，难道现在还是一个元阳未泄的童身吗？”

雍王大笑道：“这个何消说得，你只看他适才这点功夫便可想见咧！”

红衣喇嘛看了羹尧一眼，把头一摇道：“果然如此，那我就真今生休想再学咧！”

说着，也笑了一笑道：“平日只闻年爷武功绝伦，我还只道不过会一点拳棒而已，现在才知道您真的身怀这等绝艺，这更教我佩服已极。”

说罢，见那月亮门前，轮值的一名女弟子已在伺候，连忙肃客入内，一面满脸堆笑道：“年爷绝艺，我已领教，虽然丢人，所幸并非外人，再请您且到我这无遮法会小坐，少时我也许还有事要请教咧！”

羹尧心中略一咕啜，便请雍王先行，自己随着，进了那月亮门，那内间女弟子也打起了第二重门的软帘，让众人进去，才到门前，便闻异香扑鼻，薰人欲醉，再看那门内时，只见红灯低亚，满室都映成一片粉红颜色，不但不见半点日光，便如午夜一般，而且风光旖旎，不由不涉遐想，一望而知，便是一个风流阵仗，心中一动，便暗自留上了神，再看那屋子却是两间房间打通的，南边一排虽有窗户，却下着重帘，与外面完全遮断，所以日光一点也不得进来，北边放着八扇金屏，不知内面是何光景，此外除南边放着一张长方小几满陈肴馔，设着四个座头而外，便只是四壁异锦为衣，满地铺着红毡，其中陈设，竟一无所有，靠着金屏之外，却安置着两个宫薰，所以气候非常之热，连一袭夹衣都教人穿不住，不禁更加诧异，正待要问，雍王已先开口笑道：“二哥，这里是无遮法会，你既到此，便不须客气，先请将外衣脱去，否则便受不得咧。”

说着自己先将外衣脱下，接着，便从金屏后面，转出一个身穿冰绡宫装，头挽一双螺髻的少女来，先向各人请了一个安，将衣服接过，在壁上金钩挂好，那红衣喇嘛，也笑着将袈裟一脱，掷向少女手中大笑道：“莲儿，这里侍候完了，可赶快传语各姐妹，今天的歌舞得更加卖力一点，现有特客二爷在此，要看你们的拿手玩艺咧。”

第二十四章　铁汉

那少女嘤咛一声，接过袈裟挂好，接着云中燕也将衣服脱了，不由得羹尧不也将长衣宽下来，递在那少女手中，等大家外衣全卸，雍王一扯羹尧，并肩在南面朝北坐下，红衣喇嘛和中燕，也分就东西两面入座，那少女将衣服挂好之后，又在席前一弯纤腰向各人请了一个安，然后取过桌上一把银壶，替座前各人杯中斟瞒了酒，取过几侧小金锤在一架金钟上敲了一下，便闻细乐齐奏，一片靡靡之音大起。

雍王举杯看着羹尧大笑道：“二哥且尽一杯，少时歌舞一起，劝酒的便不是我这主人咧。”

羹尧一面举起酒杯，一面笑道：“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陪王爷，这里的布置，当然是为了歌舞行乐，也还罢了，但现在已是初夏天气，这两个宫薰岂不忒嫌多事，与其热得教人脱去衣服，何若撤去这个，不也好从容饮啖吗？”

红衣喇嘛接口笑道：“年爷，您第一次来，自然不知道，现在天气虽已初夏，但我这无遮法会，却必须赤条条毫无挂碍，如果没有这两个宫薰，到底敌不住夜深风露的凉意，少时您便知道了。”

说罢也飞过一觞来道：“年爷且请用酒，我这法会之中，不但色声香味触法齐全，便这酒，也极有妙用，您且稍尝，便知与市上所沽绝然不同了。”

羹尧一尝那酒，果在甘醇之外，另有一种媚香，颜色也红艳欲滴，心料其中必有媚药等剂在内，连忙看了雍王一眼道：“这酒是何名色，王爷常用吗？”

雍王笑道：“二哥放心，这酒虽异寻常，却是由法王开出秘方，由我命人配制的，其中并无燥烈之剂，多用亦不至便伤身体，但饮无妨。”说着，先将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

中燕也笑道：“此酒系我承王爷之命，亲手配药，命人监制，除鹿茸参苓各种花朵香料等物而外，绝无金石之剂，不但王爷常饮，便小弟也叨陪过一两次，不但醉后也只高卧一会而已，连头晕呕吐口干舌燥之弊俱无，怎么您反疑惑起来！”

说着，也将自己一杯干了，红衣喇嘛又哈哈大笑道：“年爷疑惑这酒里有毛病吗？老实说，我在六王府已经藏身不得，承蒙您托人暗中示意到王爷这边来得免一场大难，心方感激之不暇，如有不妥之处，焉敢轻易献出这方子来，那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说罢也将那酒一下倒下口去一照杯道：“此酒妙用，全在补虚保元，您是纯阳之体，常服更能益气提神，如果不信，明日便当书方奉赠，自己配用，时候一长，您便知道它的好处了。”

羹尧不好再说什么，连忙也将酒饮下，一面笑道：“我因法王素参欢喜掸，恐系壮阳之剂，多服便不免有害，所以才这样说，岂有见疑之理。”

红衣喇嘛又笑道：“年爷您又小看我咧，我那妙法，乃是不传之秘，如果仰仗药力也不算功夫咧。

说罢，又命那少女将酒斟满，一面笑道：“可惜您非此道中人，我却难说咧，您不信，只一问王爷和云爷便全知道了。”

羹尧微笑道：“关于此道，我早说过了，本来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要这酒中并无燥烈之剂，又何须问得？不过您那阿几酥丸以后却不能再用咧！”

红衣喇嘛正色道：“年爷以为那阿几酥丸便是春药吗？其实也不尽然咧，它可以杀人，也一样可以救人，这全在用得如何，老实说，这药出自秘授，它可以毒死人，一点痕迹没有，便和无疾而终一般，也可以使人疯狂有力如虎，有时人患虚脱，五痨七伤，照样可以立起沉疴，其病若失，不过份量与用法不同而已，要如果只能毒人，那毒药太多了，敝教又何必珍如异宝咧！”

羹尧方欲再问，雍王笑道：“我不早说过了，不龟手之药可以破楚，你何必再和法王谈这个，放着好酒不饮不嫌太傻吗？”

说着，又举杯相劝，目顾少女道：“你快去催一催她们，不要再延宕时间咧！”

那少女替各人斟满酒请了一个安，便退了下去，转向金屏之后，不一会，乐声一变，突转高亢，忽从屏后转出四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女来，一式赤膊露背，只胸前束着一幅大红抹胸，下面围着一条白绢短裙，牵手婆娑而舞，和着妙曼歌声，渐来渐近，直到座前，猛—分手，各自请了一个安，然后分立四座之侧。含笑弓身而立，接着前见少女，也一样打扮，半身赤裸着，头上顶着一个二尺对径的银盘，盘中放着四把银壶，一路应着乐声节奏，舞蹈着走来，纤腰时折，俏步翩跹，那只银盘，好似贴在头上的一般，丝毫不见倾侧，盘中四壶也不见移动，到了几前，单腿一屈，双手捧盘向上一献，旁立四女，每人接过一壶，正分向四人斟酒之际，那顶盘少女，倏然双手举盘一个反折腰，将头倒垂下去，粉脸贴地，就那银盘边上倒竖了起来，玉腿高举，雪股毕露，接着一个筋斗，掷盘而起，趁那银盘落下之势，又一伸右手，单手接处，持盘而舞，应着乐声节奏也唱起歌来，一曲歌罢，方才请安而退，那旁立四女，却各扭娇躯捧了杯子，坐向各人怀中，殷勤劝饮起来，羹尧不禁有点局促不安，红着脸道：“你且侍立一旁，无须如此，我自可多饮一杯，如此相劝，我反不能下咽了。”

那少女笑了一笑却不肯依，转偎得更近，一手举杯，一手搭向肩上来。

雍王和红衣喇嘛，各揽—女，不由全哈哈大笑不已。羹尧愈窘，接过杯来，推开少女，离座而起。直欲逃席而去；那少女笑着站起身来，侍立一旁，捧壶而立，雍王也忍着笑喝道：“既是年二爷不喜如此，不必相强。”

羹尧方重入座，忽又听金鼓齐鸣，乐声陡转雄壮，从那金屏后面，又转出两行少女来，一行四人，一律穿着粉红色掼跤厚布袄，下面赤足蓝裙，另一行也是四人，一律穿着淡青色惯跤厚布袄，下面赤足黄裙，一出屏风，便先对着座上一字排开屈膝请安，然后仍分两行，东西相向，分成四对，互相扭定摔起跤来，时而你把我从头上翻过去，时而我又从你背上翻过来，四对手法完全一致，应着乐声一点不乱，而且美妙异常，羹尧心中方说：“这一场还不失为正经。”猛见八女，四对彼此扭着布袄一个大旋转，八衣全褪，内面仍是半裸着，一边是大红平金抹胸，一边是墨绿绣银抹胸。十六条玉臂缠成四对，在地上滚成一团，倏的又娇喝一声，一跃而起，束红抹胸的一行，屈着右腿站着，那束绿抹胸的一行，一个个左足向束红抹胸的右大腿上一站，左手揽着束红抹胸的粉颈，右手攀自己右足，一个朝天镫，把一条粉腿举得毕直，那裙内却裸无寸缕，雪股麝脐尽陈眼底，就这样立着，合歌一曲方才退去，一场过去，红衣喇嘛举起金杯向羹尧笑道：“以上各场我全不敢说什么，这一场教练起来却不容易，内中有一大半全是真功夫，年爷您看如何？”

羹尧只笑了笑道：“这几个女孩子，能教到这样，也算不错，不过可惜未免画蛇添足，能将脱衣举足那两手免去不更好吗？”

红衣喇嘛笑道：“这是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既承见许，且尽一杯如何？”

羹尧方才推辞，那旁立少女已经取杯子送到口边，人渐偎近，只得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接着雍王中燕又各敬一杯，这以后半晌但闻乐声，却不见有人上场，直等三人敬罢酒，忽又乐声转促，一阵鼓声急如骤雨，蓦地里，从那金屏后面，滚出四个肉球来，四面旋转不已，再定晴一看，却是四个赤裸少女，一路筋斗打出来，两脚叉在项下，背脊贴在地下转着，其疾如风，直到座前，才一齐站起来、请了一安退去。羹尧不禁把头背了过去，旁侍少女，却好趁他掉头之际媚笑着，递过酒来　羹尧方一摇头，杯子已到唇边，只得呷一口，谁知哪一口酒，竟与前饮不同，才自入腹，便觉昏然欲睡，撑不住在席上来了个隐几而卧，雍王见状，不禁微笑，叫了两声二哥不见答应，又看着红衣喇嘛道：“法王这酒伤人吗？这只不过要试试他定力如何，一时取笑，如果有伤身体那就非我本意了。”

红衣喇嘛大笑道：“王爷放心，这酒至多令他昏睡上一两时辰而已，决不至有伤身体，不过，这样一个少年人，定力便再好，在我这种场面之下，也未必便能把握得住，万—破了他这一身好功夫，却未免可惜咧。”

雍王大笑道：“这倒无妨，此人本来是个将才，一生得失决不在这点小技。”

说着，便向中燕耳畔，悄悄说了几句，竟命人将羹尧抬向后进密室，脱去衣服，让他睡好。羹尧一觉醒来，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只觉得耳畔笙歌已息，浑身有点懒洋洋的不得劲儿，项下却枕着一条滑腻如玉的手臂，鼻端也有—阵阵的馥郁脂香暗送，身边似乎还睡着一人，大骇之下，忽然睁开二目—看，只见绛烛高烧，重帷低下，身子却睡在一张大床上面，锦衾绣被之外，身边还蜷卧着一个裸无寸缕的少女，自己一身衣服也被人脱得一丝不挂，不由惊骇，连忙推开少女。大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戏我，还不快说实话吗？”

那少女虽被推出被外，但绝不害怕，转娇笑道：“我名莲儿，适才已经伺候您半天，难道您竟忘了吗？您别害怕，我是奉了王爷和法王之命，来传您妙法的，据法王说，以您的骨格，真要学会了这秘法，将来便受用无穷咧！”

说着，一掀锦被，又待偎将过来，羹尧一看，果是适才首先伺候脱衣，后来舞那银盘的少女。

忙又喝道：“你休得胡说，便有王爷之命，我也决不愿学那混帐邪法，还不快将我的衣服取来，让我见王爷去！”

那莲儿索性玉体横陈着，笑得格格的道：“您要见王爷不难，也要让我对王爷和法王有个交代呀，要不然我对他两位怎么交差咧？”

羹尧不禁大怒，正待起身出去，猛忆雍王所说故事，又看着那莲儿哈哈一笑道：“既是王爷教你来的，你还是去伺候王爷去，我这里却用不着你咧！”

说着将被一裹，身子侧向床里，给她一个不理，竟自闭上二目睡去，那莲儿初见羹尧脸色一沉，双眉直竖，满以为这样一怒，也许就要挥拳相向，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向床下闪避不迭，忽又见他大笑—阵，说了这两句话，竟自睡去，又小声唤了一会，却不见羹尧作答，只得下床穿了衣服出去，不一会遥闻雍王大笑道：“二哥真是铁汉，小弟对你算是心服口服，又多一重认识呢！”

接着，那莲儿抱了一堆衣服放在床上，红着脸道：“年爷，您快请把衣服穿好，王爷和法王全在外面候着您咧！”

说罢，便自退了出去，羹尧匆匆穿上衣服，走出重帷一看，只见所居原来是一间香闺绣阁也似的卧室，外面灯烛辉煌，雍王和那红衣喇嘛，均已衣冠齐楚对坐着，一见羹尧出来，一齐站了起来，同声谢过道：“适才游戏，实属不当，还望恕罪。”

羹尧微笑道：“王爷相试无妨，不过却辜负法王一场布置咧。”

红衣喇嘛脸上一红道：“年爷真是色相皆空，一尘不染，令我钦佩之至，不过此举皆系雍王爷所命，我不过奉命而行，还望见谅。”

羹尧面色微沉道；“我知道这是王爷的意思，否则对法王自难冒犯，您那女弟子便难逃公道咧！”

红衣喇嘛见他虽然谈笑自若，　倏然眼露威光，便绝不是一个少年书生模样，不由吓得一哆嗦，暗自打了一个寒噤道：“如非王爷之命，我焉敢命她们如此唐突之理，本来云总管向我传王爷之命，要如此做法，我便不敢答应，所以方打算先看看您的功夫，想不到因此一上来就丢了一个大人，如非王爷做主，我还真不敢再冒犯咧。您这样功夫，这样定力，便我佛教下阿罗汉也不过如此，还望明察才好。”

雍王大笑道：“你两位全别说咧，老实说，这全是我的意思，谁也不许再放在心上。”

接着又道：“二哥真是天下的忍人，什么事全提得起放得下，这幸亏我们是至亲至戚，彼此无殊一人，否则如果我二人角逐起来，便只这点小节，我也非输给二哥不可咧！”

羹尧闻言，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躬身道：“羹尧不特一切在王爷烛照包容之中，便受恩如此之深重，焉有敢和王爷相较之理，今日之事，一则明知王爷有心相试，早有准备，才饶幸得免堕入法王所置圈套之中，二则也实因欲留此些许薄技，以报答王爷知遇于万一，否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爷以天下之忍人目我，却未免太冤枉了。”

雍王又笑道：“我不过一句戏言，怎的二哥便如此认真起来？以后还有若干大事须共担当，如果这样，彼此反不好处了。”

说着又看着红衣喇嘛道：“外面已交四鼓，法王可传语诸弟子，暂时休息，明日再行领赏，便你也可以去安置，夜深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便在此间与年二爷抵足而眠了。”红衣喇嘛闻旨，连忙告辞退出，只留下那莲儿和另一女弟子伺候。

雍王笑道：“适才闹了这一会也够了，还要她们伺候做什么？”

说罢，挥手俱令退去，一面掩上房门向羹尧笑道：“二哥不必见疑，适才之事，不过偶尔游戏，说过便算了，我现在有两句心腹之言，要与二哥说明，一切还望不必避忌才好！”

羹尧忙道：“王爷有事，只管吩咐，羹尧无不从命，即使万死也在所不辞。”

雍王一把握紧了他的手，一脸真挚之色道：“自古成大事者，必有其羽冀与股肱之臣，小弟和二哥自那邯郸店论文以来，一向便以心腹相视，所以绝无隐讳，皇天后土实鉴愚忱，怎么二哥有时还不能置信？老实说，我在诸皇子当中，非长非爱，如以目前局势而论，如非内结舅舅隆科多，外仗二哥为我布置，决难如愿，我因深知二哥在九城之中，便不仗职位权势，振臂一呼，决不难立集数千死士，所以才以大事相托，你怎么一听到我有一两句戏言便矜持万状，自古君臣，微时相处，却不如此咧。”

羹尧又躬身道：“王爷如此恩遇，羹尧自无日不在铭感图报之中，不过羹尧也正因为早以君上事王爷，所以才不得不处处存着君臣分际，每有应对决不敢稍逾臣下之礼，否则纵使王爷不加深究，自己也于心难安，这一点微忱还望王爷见谅才好！”

雍王又大笑道：“二哥，你又错了，你这说的全是一般俗人之见，我却不是这等想法咧。君臣之间，固然自有分际，不容逾越。可是那是庙堂之事，如以至情而言，君臣既列五伦之首，自当亲如家人父子兄弟朋友才对。如果为君者，没有一二亲近大臣。可以彼此直言无忌，那便成了上下隔绝，独处深宫，怎么能知民隐？自然非寄耳目于阉竖，决朝政于嬖幸不可了，这岂是为君之道？再说人生贵有天伦与朋友之乐，如果富有四海，贵为天子，反把朋友这一项屏弃了，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久已立志，假如万一有那么一天，决定以我和二哥做一个君臣鱼水的楷范给后人看看，这话我不是早和二哥说过吗？你如再这样，那便是视我为不足订交了。”

接着又笑道：“果真我有那个福命，但愿长保现在这一份友情，不让严子陵笑人便够咧。”

羹尧不禁大为感动道：“王爷能如此设想，便是今日尧舜，禹汤文武又不足道了。羹尧何幸得侍左右，他日但求能假王爷福德，稍留功业于青史，于愿足矣！”

说着相与大笑，灭烛就寝不提。在另一方面，这时候，那房上却有一人微晒而去，饶得屋内的雍王羹尧，和东间上宿的云中燕，三人都是大行家，也全被瞒过。原来那李飞龙的妹妹玉英，自来府以后，嫂嫂张桂香虽然好多事全落在她的眼睛里面，心中大不以为然，但她素来沉默不喜多言，又幼遭孤露，在哥哥手里长成，对于这位素来风流已惯的嫂嫂哪敢说什么，一向只好闷在心里，自从云氏一家来了以后，最初对中凤尚存戒惧，不敢接近，后来看见雍邸阖府上下对中凤全非常敬重，又居然肯把那武当门中独有灵药，慨然相赠，不禁暗中更加钦佩，两下也越处越熟，渐渐时相过从，有时也向中凤求教些拳剑功夫，中凤只非师门要诀，全有问必答，又怜玉英身世，处处加以关切，时间稍长，更加亲密。那一天，正当福晋生日之夕，中凤因为年夫人婆媳乘机相亲，又被年妃说笑几句，未免心中不是意思，托故避席出来，在园子里转了一会，正走到园后，最僻静的竹林外面，心知那竹林后面，湖山石下，有一座茅亭，正打算稍微坐—会，忽听二哥云中燕低声笑道：“李大姑娘，今天咱们总算有缘，能在这里遇上，你瞧，一个外人没有，便说上两句体己话，又有谁知道？”

中凤不由心中吃了一惊，连忙停住脚，再听时，又听玉英娇喝道：“云二爷，您可放尊重些，我是奉了年姐姐之命，来寻云小姐，您为什么把我骗到这里，说出这种话来？这里是王府，今天又是福晋的千秋，您要让我嚷出来，大家可全不是意思。”

接着，又听中燕冷笑道：“李大姑娘，您别装着玩儿咧，真人面前用不着说假话，您一家子，能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咱们交个朋友又有何妨？我云二爷，难道还辱没你不成？再这么着可不是意思咧！”

接着便听啪的一声，似乎中燕挨了一个嘴巴，又听玉英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满口胡说，你姑娘今天与你拼了。”

又听中燕怒道：“好丫头，你云二爷打算和你相好，是瞧得起你来，你竟敢动手打人，我要让你就这么走出这个亭子去，也不算是赛子都云中燕。”

说罢，追逐有声，似乎两人已经打了起来，中凤不禁大怒，连忙进了竹林，转过湖山石，低声娇喝道：“二哥，你这举动还像个人吗？再不住手，那我便要替老山主教训你咧！”

中燕素昔惧怕这位妹妹比父亲还要厉害，一听中凤走来，连忙住手，只说了一声：“这不能怪我，谁教她先动手打人。”

便待逃去，中凤又娇喝道：“你且慢走，我有话说。”

中燕只有像逼定鬼也似的，在亭外黑暗处站着，那玉英却气得直哭道：“云小姐，您在什么地方，我全为了寻您，才满园子乱跑，想不到二爷却把我骗到这里来，胡说了一阵，是我急了，打了他一个嘴巴，您瞧该怎么办吧！”

中凤一面抚着她的胳膊安慰着一面道：“妹妹，你别生气，我二哥向来不吃酒还有几分像人，只一灌下几杯黄汤下去，便不像人啊，你打得—点不冤枉，谁教他吃醉了胡说咧。”

中燕一听，连忙赔笑道：“妹妹，您一点也没说错，方才我可不是教人家给灌了个八成，连自己说的什么话也不知道咧。”

接着，又涎着脸道：“李大姑娘，您千万别生气，还瞧妹妹份上，饶了我这次吧，那打算白打了还不行吗？”

玉英不语，只在呜咽着，中燕又作了一个揖道：“李大姑娘，算我错咧，您多担待一点，我这也就走咧。”

说罢，二次提脚又要走去，中凤又喝道：“且慢，事情可没有那么便宜，你想就这么一走可没有那么容易！”

中燕又涎着脸道：“好妹妹，您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人家李大姑娘全不开口咧，您还有什么说的？”

中凤怒道：“你以为人家不说什么，事情便完了吗？须知人家是看在我份上咧，现在不把事情弄个一清二白，你以后还打算再欺侮人是不是？”

中燕把舌头一伸道：“亏你还是我妹妹，人家已经揍了我一个嘴巴，您不说是打折胳膊向里弯，替我说上两句公道话，倒说是我还打算欺负人，天下有这理吗？”

中凤大怒道：“谁跟你油嘴滑舌的？如今不管人家李大姑娘如何，我先不能饶你，你有冤屈不妨向老山主和王爷面前告我去，要依我说，第一是你从今以后不许再和李大姑娘背着人说一句话，第二件是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一个人，第三件是自己再打掉三个嘴巴以儆将来，依得也得依，不依得也得依。”

中燕又涎着脸道：“第一第二两件我全依妹妹，第三件，我那个嘴巴已经挨得不轻，您要教我自己再揍自己那可不太难为情吗？”

中凤却冷笑着说：“不行，你既知道难为情，为什么把那猫儿溺灌下去信口乱得罪人咧！”

玉英不禁拭泪道：“云小姐，既是云二爷醉了，以后只求他不再胡说口中积德便得啦，您暂时饶了他吧。”

中凤忙又道：“既如此说，你还不谢过李大姑娘，快些走开吗？”

中燕闻言，不由如释重负，连忙又作了一个揖，外带腿子一屈，请了一个安，便一溜烟逃了，中凤等中燕去远，又附着玉英耳朵道：“我这哥哥本来就不是人，除了言语冒犯以外，没有得罪您吗？”

玉英摇头垂泪道：“他没有怎样，只不过话太混帐而已。”

接着又掩面悲啼道：“其实也不能怪云二爷，只怨我命太苦，我那哥哥嫂嫂本来全不是人，怎么能不让人看轻咧。”

中凤见她哭得泪人也似的，连忙又扯着纤手低声道：“你放心，我这二哥经我嘱咐以后，他不但以后决不敢再向你无礼，更不敢把事泄露半点出去，这里太幽僻了，我们老待着也不大好，你且到我的屋子里去，擦把脸聊一会儿再出去，要不然，今天人客尚未全散，让人看见脸上泪痕也不好。”

说罢，不由分说，竟携着玉英的手，一路避着人绕道花石丛中，到了自己所住借荫楼上坐下，所幸二婢因为祝寿也去看热闹尚未回来，只孙三奶奶一人在家，忙命取来热水，让玉英把脸擦了，一面笑道：“事情已经过去，您别再生气咧，一切都瞧在我份上好不好？”

玉英—手拿着手巾，又擦着眼泪道：“姐姐，谢谢您，这事既承您这样关顾我，还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不过我的命委实太苦，这府里便再好些，恐怕我也不能久待下去咧。”

中凤不禁失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瞧福晋和年妃也全待你很好，为何这等说法？难道除二哥以外，还有人得罪过你吗？”

玉英闻言涨红了脸，把手巾掩着一张俏脸又呜咽起来。

中凤连忙并肩坐下，附耳小语道：“妹妹，我们全是女孩儿家，这里又没有第三人，除了我那混账二哥还有谁曾欺负你来赶快告诉我，多少也可以替你拿个主张，要不然受了委屈闷在心里可不好，再说，你一个黄花少女，三个哥哥死了两个，大哥大嫂又全在这里，听你说，此外又别无亲人，不在这里又到哪里去咧？如果再到江湖上去乱混一阵，那就太可惜了。”

玉英只抽咽着，却不开口，中凤不禁发急道：　“你为什么只哭不说，老实说，你我都不是寻常女人，只凭哭能哭出个所以然来吗？你再不告诉我，那便是连我也得罪你了。”

玉英一揭脸上手巾，猛一抬头，又看了她一眼，泪痕狼藉的道：“其实这事也过去了，不说也罢，我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委屈。”

接着又长叹一声道：“都怨我出身太差，又有一个教人看了不顺眼的嫂嫂，所以谁也没有把我看成正经人，这又怎么能怪别人咧。”

说罢，脸上一红又泣不成声道：“便连王爷也几乎把我当着嫂嫂看待咧。”

中凤不禁一怔道：“难道王爷对你已经……”

玉英红着脸道：“那是教我嫂子坑的，不过王爷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人，只教我两句话便僵回去了，幸而没有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今天怨不到又遇见了您的哥哥云二爷也竟拿着我看成嫂嫂那样的人，您看，这府里我还能待下去吗？”

中凤闻言半晌不语，忽然又握着纤手看着她一笑悄声道：“王爷不比我二哥，他既看中你，为什么不索性说明，让他把你收了房，将来不也很好吗？”

玉英忽的夺过手去嗔道：“人家把您当作亲人看待，所以连告诉不得人的话全说了，谁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竟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难道连你也把我看成和嫂嫂一样吗？”

中凤又笑道：“你别恼，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我说的是实话，你要让王爷收了房，将来万一王爷有那么一天，你还不是一位贵人？弄巧了连西宫娘娘全有份，这也算是委屈你吗？”

玉英唾了一口道：“啐，您既想做西宫娘娘为什么不嫁他去，和我说这些混话做什么？”

中凤不由脸上也有一点热热的笑道：“我是为你打算，你为什么要扯到我头上来？这在别人也许是求之不得的事，你那令嫂不就是这样吗？你为什么反不愿意咧？”

玉英脸色一沉道：“姐姐，我因为平日极其敬重您，适才又承您盛情，替我解围，所以才一吐心腹之言，如果连您也这样说，那我还有什么地方哭去？对不起得很，福晋和年娘娘全在等您，快请前去吧，以后我也决不敢高攀咧。”

说着，索性不再哭了，一手拿着手巾，对着镜子，向脸擦了一下，又掷下手巾，取过粉匣，用粉扑在脸上略微扑了两扑，略一端整衣服，淡淡的道：“我是奉命而来，把话传过也就算完了，咱们是再见咧。”

说完便待下楼，中凤连忙一把扯着笑道：“你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我不过才说上两句笑话，怎么又急了咧？瞧你这样儿，难道真打算就此绝交吗？”

接着又道：“你别着急，咱们说正经的，方才是逗你玩的，老实说你这份志气我真钦佩无已，不但绝不能与你那嫂子相提并论，便在一般世俗女子中间也很少有，从今以后，咱们还要多亲近才好，如若你怪我说错了，我先向你赔个不是如何？”

说罢。放开手福了一福，又拦住去路笑道：“我们再聊一会儿，一同出去不好吗？”

玉英见她一脸真挚之色，连忙也还礼不迭，一面凄然道：“姐姐，您这不能怨我，谁教您也这样说咧。”

接着又坐下来道：“并不是我不害臊，什么话全说得出，您请想，我虽然是一个强盗的妹妹，从小就在强盗窝子里面长大的女孩子，但是自己也懂得二分廉耻，真能跟我那嫂嫂学样，那么做吗？王爷又怎么样，哪怕他做了皇帝，咱们是汉人，还真能给个妃子当吗？白白让人家糟蹋了自己父母的遗体，还落个不清不白，弄巧了一扔算完，那是何苦咧？所以我一上来就拿话把他僵回去，也就是为了这个，要不然，富贵荣华谁不喜欢？可是您别忘了满汉不通婚，和汉不选妃那两句话，便知道我这决不是矫情咧。”

中凤闻言，不禁又挨着她坐下来，悄声道：“妹妹，我真想不到你竟有这大见识，这过去—向倒太失敬了，你不是喜欢我那手绵拳和裙里腿法吗？改天空了下来，我再传你如何？”

玉英笑了一笑道：“前些时我那么求你，您只不肯教，现在为什么反自己说起这话来。是又打算骗我吗？那这个空头人情我才不领呢！”

中凤见她泪痕犹新，忽然一笑愈增妩媚，不由也笑道：“就凭你方才这两句话，我就乐意，焉有骗你之理。”

玉英闻言，连忙又站起来，扑地便拜道：“既如此说，便请您收我这个徒弟，索性连点穴和您那几件暗器也传给我好吗？”

中凤倏然一惊，连忙还礼不迭道：“你怎么忽然跟我来上这一手？这可不是意思，我们岁数相仿，平日又情若姐妹，怎么能收你做起徒弟来？这不是笑话吗？”

玉英仍然跪着，再也不肯起来，又凄然道：“师徒是以学问技艺为主，不在岁数大小，凭您所能，胜我千百倍，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像您这样人品、学问，和这豪爽正直的性格，哪一项不配做我的师父？如果您再推辞，便仍旧是看得我是个强盗窝子里出来的女孩子，不配当您徒弟了。”

说罢，又仰着脸泪光莹然道：“您别当我打算把您这功夫学去跟我嫂嫂一样为非作歹，须知—日为师，终身是父，您如肯收我这徒弟，自当谨守师门戒律，只稍走错一步，任凭处死我也甘心咧！”

说罢任凭中凤左说右劝，全不肯起来，中凤被缠不过，只有把脚一跺道：“你如再不起来，这样耗着，要有个人来看见，还不知为了什么事呢，老实说，我自己尚在师门考验之中，怎能收你为徒？算我暂时收你这个妹妹，非恩师有话不许轻泄的剑法和点穴等项，全慢慢传你如何？如再不依，那我便真恼了呢！”

玉英这才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站起来笑道：“姐姐，您如今真是我的姐姐咧！”

从此以后，玉英果对中凤处处视为嫡亲姐姐，有时背着人，执礼便如弟子一般，她人又伶俐，除拳术暗器一点就透而外，连女红、刺绣，读书全一一求教，只在人面前，还是一样，决不稍露特异之状，中凤也爱如嫡亲妹妹一般，只非师门心法，有问必答。这夜玉英正好值夜，初见远远来了一条黑影，连忙闪身暗处一看，却是嫂嫂张桂香，正待招呼，忽见桂香不来府内，却径向府后一座大宅子内面飞纵而去，心中不由奇怪，便也暗中跟了下来，后来又见桂香，直向宅中一处厅房上纵了下去，便不见上来。不由更为诧异、因恐这府后另有不端宵小潜伏，桂香失陷在内固然不好，如果不利于本府更不好，便也似一缕烟也似的纵过来，打算看个究竟，初到那座厅房上面，只见西边三间露有灯光，东屋都是黑漆漆的，不见灯火，只微闻乐声靡靡传出，更无丝毫动静，连忙在房上一看，偏那东边两间屋子，南边是重极大院落，时有僮仆等经过，无法下去，北边却连着后进厢房，形式颇为古怪，完全不成个格式，东边又是一条火巷，毫无窗户可寻，玉英见状，更非看个明白不可，忙将身子伏在房上，再就南边向下一看，陡见下面一条白线，忙又—按房檐，将身子藏在檐下，纤手和两脚向檐下椽子上面一反绷，再侧着头，就那窗隙看时，偏又糊着一层银皮纸，只能透出光来，却仍看不见屋内情形，便又用一只左手绷着，右手中指略蘸香唾，在那窗上点开一个小孔，再向屋内一看，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原来张桂香已全身脱光，正坐在一个赤身和尚怀中浪笑着，雍王和云中燕也各搂着一个赤身少女，厮缠在一处，玉英哪里还肯再看下去，右脚一起，方才钩紧檐瓦，打算翻上去，忽听雍王笑道：“法王你那药力也该醒咧，年二爷向来有个牛性子，你应该派一个得力的弟子去才好，这不过聊博一笑的事，千万不要弄翻了，那可不是意思。”

接着又听那和尚也笑道：“王爷您但放宽心，那药力还有一会，不怕什么铁汉，再是柳下惠复生，硬要他和一个赤条条的大美人在一处，还真能有个不动心，硬生生的轰出来的道理，您不信，我此刻便派莲儿去，保管一到天亮他便说不成嘴咧。”

玉英一听，分明是在捉弄羹尧，不禁心中一动，把那一只伸出去的左脚又缩回来，再听时，桂香又娇笑道：“您两位怎么那么缺德，我已教您拖下水咧，人家年二爷又没惹您，为什么又来上这一手？任凭你们派谁去，要不教他揍回来才怪。”

微闻雍王笑道：“这也算拖你下水吗？我们这法王看家的本领已全教你学去呢，还不值得吗？你既想打抱这不平，便由你去一趟如何？只要年二爷肯和你好上那也无妨，你愿意去这趟吗？”

桂香笑唾一口道：“啐，我才不丢那人咧，万一不成，那以后我还有脸见他吗？”

雍王笑了一笑道：“你又忘记在那兴隆集开店的一场咧，如果万一成功，不也趁了你的心愿吗？”

桂香又浪笑道：“人家才不像您这等随顺，不信您只要派上一个人去试便知道咧，您打算教我再去上这恶当那是白费，随便您说什么都行，我就是不去。”

那和尚也道：“李大嫂今晚还有要诀未传，不去也罢，不过你说那年二爷一定不肯随便，我倒真有点不信，且着莲儿去一趟便知道咧。”

接着似乎另一女人在说什么，那说话声音却很低，无法全听清楚，只略似承应奉命前往诱惑羹尧而已，玉英听到这里更加惶惑，但又羞于再向屋子里看。连忙二次伸脚钩定檐头，又卷上了房，不由脸上有点热热的，打算回去，但因中凤和羹尧之间的关系，她已知道六七分，又一心忠于中凤，未免放心不下，在房上略一踌躇之后，料知如派人去，必从屋内出来，忙又藏身屋脊手搭凉棚，向下面看着，不一会，果见一个少女，从后进东厢房内提着一盏绛纱宫灯走出来，穿过院落，出了西边角门，由西边火巷向后面走去，玉英在房上，料定那后进东厢房，既连着前进，其中必有暗门相通，那少女，也许就是派去诱惑羹尧的莲儿，灵机一动之下，立刻从房上跟了下去，直到最后一进，果见那少女提灯进了屋子，另一丫头打扮的女人迎着笑道：“莲姑娘，您是来看那年二爷的吗？他直到现在还没醒咧。”

那少女笑道：“我是奉命而来，倒不管他醒了没有，他现在是在李大奶奶床上吗？”

那丫头答应一声：“是。”便接过宫灯吹灭，放在一旁，那少女径向西间而去，玉英在房上听得分明，连忙也纵向最后一道房上，仍用前法，藏在西房檐下向窗里看去，这一次那西房窗子却半掩着，一点也不费事，便可将房中情景一览无余，等她才将身手绷好，那少女已经进了房，先将前面一盏银灯剔亮，一看内面两重帷幔全高悬着，那床上绣被隆起，似乎覆着一人，但侧身而卧，看不出面目来，只一条长龙也似的发辫拖在枕上，可以想见是个男子，少女走近床前，又将床前几上灯檠剔亮，揭开绣被一看，微闻娇笑有声，又掉头来，喜孜孜的，将床头一堆衣服抱了出去。又匆匆进来，坐向妆台前，取过脂粉，细细涂抹一阵，才将外面衣服脱去，走进床前，将重帷放下，以后便不闻声息，好半天，忽听一阵靴声，自远而至，玉英正待翻上房去，雍王已经领着那红衣喇嘛和云中燕三人连袂而来，幸喜三人均从前进中门而入，又直趋屋内，并未看见檐下伏人．这才索性再听下去，直到云中燕和那红衣喇嘛全退了出去。雍王和冀尧把话说完就寝，这才翻身上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路飞纵回去，才到后园，已是金鸡再唱，方自暗说一声侥幸，忽见中凤一身短衣，提剑迎着低喝道：“你到哪里去了，为何到这个时候才回转？还不快随我到楼上去吗？”

玉英不由一怔，忙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中凤寒着脸一言不发，只提剑跟在后面押着，玉英几次要问，全被喝止，直到楼上方才娇喝道：“你论份际是我义妹，论公事，是我手下队员，为什么擅自出府，直到现在才回来，还不快说实话吗？”

玉英怔了一怔，连忙跪下来道：“姐姐，您别生气，等我一说，您就明白了。”

说着将所见所闻含羞略说了一遍，中凤不由呆了半晌，涨红了脸道：“这王爷也就忒嫌无赖得很，怎么竟做出这种事来。”

接着，又放下宝剑扶起玉英笑道：“也亏你有耐心看到现在，不羞死人吗？”

玉英趁势站起来，也红着脸悄声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谁肯听那些混话？要不是因为他们要捉弄年二爷我早回来咧，谁教您是我姐姐师父呢？”

中凤脸上不由更加红得厉害笑骂道：“方才吓得鬼也似的怪可怜，如今饶了你，又连我也取笑起来，照你这样淘气，就该打上几下才对。谁知道你这半天闹的什么鬼咧！”

玉英见中凤面上已无怒容，又笑道：“我闹鬼，您不信明天问问年二爷去是不是这么着来。”

又霎霎眼道：“对不起，今晚的事，我已算是缴过令了，现在回去要睡觉咧。”

说罢，娇笑连声下楼径去，中凤独坐楼上，又沉思半晌，一看天色已经大亮，不禁叫声“啊呀”，才自卸妆就寝，那天羹尧并未来访，第三天，竟连雍王府全未到，中凤不禁非常诧异，因玉英所谈，对羹尧其他的话，都语焉不详，只吞吐说出经过而已，独对他和雍王寝前交谈一节，却说得非常清楚，心恐羹尧感恩知遇，落在套中，又恐因受捉弄，少年盛气至心生芥蒂，形之于色，不由一寸芳心非常焦灼，但自年夫人相亲以后，不知为什么，总有点不敢再多到前厅走动，以前一初行动多如天马行空，现在却处处全拘束起来，只有闷在心里，直到第四天早晨，方见羹尧又在后园练拳，心知昨宿府中，不禁在一株紫藤花下，轻轻咳嗽了一声，闪身出去迎着笑道：“年爷好早，昨夜又未回去吗？”

羹尧练罢一趟拳，正一收势，急见中凤穿着一身薄罗衣裙，笑眼盈盈，站在花下，便似一株带露牡丹一般，为时恰好晨曦末上，宿雾初收，看去更加艳丽，不由也说：“您早，那幅绣像已完工了吗？”

中凤一双妙目一转。又笑道：“绣是已经绣好了，不过还有两处，白己看看不太好，以致还没敢拿出去，您能替我看一看吗？”

羹尧一面放下长衣，一面道：“这幅白衣大士既出针神之手，又是精心着意之作，焉有不好之理，不过能让我再开一开眼界也好，只怕我这外行，连缪赞一词全不敢咧。”

中凤微嗔道：“人家和你说真话，你为什么反瞎恭维我一阵？这是仿李龙眠的白描法先勾下来的，就算你对刺绣是外行，难道连画理也外行吗？”

说罢身子一转，便肃客前进，一面又道：“我等你这法眼就正已经两天咧，要是看了不说实话那我可不依。”

羹尧只笑了一笑，跟在后面，一同到了借荫楼上，二婢献茶之后，循例退去，中凤开了衣橱，当真取出那幅白绫斗方来，羹尧接过，揭开上面一张薄纸一看，果是仿李龙眠白描笔意的一幅水墨观音像，不但栩栩如生，而且衣折勾勒笔致奇古，墨花浓浅，也深浅有致，不由赞不绝口，中凤又嗔道：“我拿给你看是要你指出毛病来，好想法改过，你却又乱恭维一阵，这算什么？难道你我还要闹这一套吗？”

说看，用纤手一指衣角道：“这一笔就嫌太弱，不太合式，不就是一个败笔吗？”

羹尧笑道：“要依我看，已经够好的了，你要笔笔都像铁划银钩一样，便起李龙眠而问之，恐怕他也要说声仆病未能咧。再说，宫眷佞佛，不过烧香礼拜而已，你要这样一笔不苟，不嫌太费劲吗？”

中凤又白了他一眼，索性将那幅绣像收了起来道：“师哥，你什么全好，就只这不拘小节细行的毛病却实在可虑，这幅画诚然没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什么可传的东西，不过既出诸自己之手，便不得不加慎重，以免为识者所笑，你为什么反以脱略教我咧？”

接着，又嫣然一笑道：“小妹直言，尚请师哥勿罪，但望能将这个毛病改过来才好。”

羹尧见她说时一脸娇嗔，倏又转成笑容，分明词在借此讽劝，又恐自己生气，也忙笑道：“师妹金石之言，自当书绅以识，不过愚兄自问，生平尚少失德，虽然间有脱略之处，或出无心，如今日，直言相告，以匡不逮。”中凤脸上一红微笑道：“我也不过说说罢了，你这样一说又是见外了。”

接着又笑道：“闻得师哥近日和王爷越发水乳交融咧！这知遇之恩，你打算如何报答，曾有一个腹案吗？”

羹尧闻言不禁一怔道：“我和他相处，一向都是如此，师妹怎么忽然说起这话来？是有所见而云然吗？”

中凤又笑道：“这也不过偶然听说而已，自古道受恩重则难以自拔，即以他待你而言，还不是推心置腹，恩重如山吗？”

羹尧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我也早已想过咧，如以他此刻待我自是无微不至，不过如以大义而言，我却决不至自甘于王景略一流人物，只要我不窃窥神器，攘为己有，则天下后世自有公论。”

中凤抿嘴一笑道：“但愿能如此才好，不然顾世伯便辛勤数载，终有楚材晋用之感咧！”

羹尧正色道：“此志此心惟天可表。”

接着猛一沉思又笑道：“师妹最近又与南中诸侠已有联络吗？不然何出此言呢？如真有人在此，还望赐我一见才好，我现在正苦于有好多事，无法分身咧！”

中凤道：“你为什么老疑惑到这个上去？”

说着红潮莲脸笑道：“以我和师哥现在的情形而论，即使有什么事，还真能瞒着你吗？如果江南渚侠只要有一人在京，能联络上倒又好了，其实自我离开云家堡以后，也和你一样呢！”

说罢又道：“你有什么事无法分身？我虽是一个弱女子，不足以当大事，或许还可借着代筹一二，能稍见告吗？”

羹尧略一沉吟，便将雍王所言，南巡之事和个中秘密全悄悄说了，接着又笑道：“他还真被你说对了，打算让我那恩师来当一下商山四皓呢！”

中凤闻言，也沉吟半晌，妙目一转道：“这个关系太大了，我真想不到这个主儿竟有这一手，倒不能不设法先送个信给江南诸人咧，要不然，这些遗民志士岂不岌岌可危？但是你只有一个马天雄可共心腹，如今人已南行，却教谁去跑这一趟咧？这又决不是急足僮仆可以做的事，真急死人咧！”

羹尧想了一想道：“好在这不是十朝半月以内的事，只好慢慢再想法子，不然就急也无用，但却丝毫泄漏不得咧！”

中凤摇头道：“此去江南，就按站走也得好多天，，再要把各地的忠义之士全暗中招呼到了，至少也得一年半截才有个安排，如果等他车驾出巡，那就太迟了，你我如不知此事也还罢了，既已知道，怎么能让它拖延下去？只可惜你我全无法分身，不然就连夜南行也说不得呢！”

说罢，又粉颈低垂，思索了好半天道：“师哥，如今事急咧，目前我是无法私自出此王府一步，否则便诸多不便，你能青衣小帽到个不相干的地方去跑一趟吗？”

羹尧正色道：“只要于事有济，我便设法托故出京一行，也末为不可。”

中凤看着他又微笑道：“这事并用不着出京，只还在这九城以内，不过我去不便，你如改换一套不惹眼的装束，还可去得，只要能由这条路子上，寻着一二人，那以后互通消息，便不太难了。”

羹尧诧异道：“既在这九城之中，师妹去上一趟不也行吗？”

中凤脸上一红道：如今我不比从前，有些地方却不便去咧，再说，这里是王府，我如大白天里，还和野丫头也似的，随便出入，满街乱跑，不也惹人生疑吗？要不然，哪里还敢劳动师哥玉趾，我早一声不响的去了。”

说着，又笑道：“你且请稍坐，容我去检出一样东西就来。”

说着，立刻起身，打开一只箱子，寻出一面小小竹牌来，递在羹尧手中道：“前此我不是有一支金凤令在师哥处吗？你只消将此竹牌和那金凤令，一齐拿去，到祟文门外，寻着双协顺酒店，再问一个王胖子，告诉他，就说金凤儿要到白衣庵烧香，问问他斋期在什么时候，他如若说斋期未定，改日再来听信，你便说金凤儿因为身体不好，许下愿心不能过迟，就不当斋期也要还愿。请你先通知老佛婆把庵中打扫打扫，三日之后再来听信，他必定说金凤儿人在什么地方，她为什么自己不来，你便将那金凤令递过去，他见我金凤令，也许会定下一个日期约你再见，你便回来告诉我，再定行止。如果你一问斋期，他便说斋期就在今天，你教金凤儿就来，那你便须立刻将金凤令递上，他验过我那金凤令之后，一定很客气，仍将原令交还，问你有无老师父对牌。你再将竹牌递上，他再验过竹牌之后，自会领你到另一个地方去，会见一人。你不管他是谁，也不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见面就是跪下来恭恭敬敬的拜上三拜，然后说，弟子年某人谨代金凤儿叩请老师父万福金安，那人也许客气，也许不客气，但一定要问你，金凤儿为何自己不来，反命你来，你就说金凤儿因为到京以后不便露面，所以特由弟子前来，给老师父叩头问安，那人或许再将竹牌验对一下，方才问你，除给老师父叩头请安以外，还有什么事没有，你不妨把要说的话全告诉他，使算把话全递过去，以后如再有事，便不须你去，他自会设法找上门来，不过要紧的是，那后来见面的人，如果有话相问，却不可隐瞒，一切均须实话实说，师哥你能办到吗？”

中凤说罢之后，颜色骤然严肃，看着羹尧立等答复，却绝非平日光景，羹尧忙也正色道：“这事关着好多遗民志士的生死存亡，也是我表明心迹，报答恩师教诲的一个开始，便再委屈些，也须做到，何况又是代替师妹做的事，焉声办不到之理。”

中凤闻言又嫣然一笑红着脸道：“这是我师父嘱咐下的，不到有生死关头的大事，决不许用，你去却千万大意不得，更不能夹以私事咧。此外此事极其隐秘，你最好先穿便服出去，带上一套衣服，找上一个小店住下，换上那身衣服再去，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须知这里的主人翁，虽然对你无微不至，却也防闲极严，说不定他让你打听旁人，又暗中在打听你咧。”

羹尧笑道：“这个你放心，我自有方法决不让第二个人知道便了。”

说罢，将那面竹牌慎重藏好，又商量了一会，才告辞下楼。回到前厅秘阁，将府中公事略微料理之后，一看天色尚早，便径回自己私宅，寻出那支金凤令，吩咐从人伺候上衙门，换好公服到本管衙门转了一下，又换好便服，遣回车马仆从，独自向大街上走去。先寻了一个酒馆，稍进饮食，然后又分别在三个估衣铺，买好一身布衣，用包裹包好，出了祟文门，照中凤计划，寻了一个客栈住下，将衣服穿好，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身穿老蓝布长袍，玄青布马褂，下面黑布撒脚长裤，白布袜子玄青布鞋，看去活像一乡下土老儿的孩子上街探亲的模样，吩咐伙计将门锁好，出了小店沿路去寻那双协顺酒店，谁知那酒店离开那小店只有一箭之地，却是一个卖熟菜的大酒缸，店门外大酒缸上围了好多主顾，大都全是卖苦力和做小买卖的朋友，羹尧一看，连忙走到柜上问道：“借光，这儿有位王胖子王掌柜的没有？”

那柜上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花白胡子老头儿，正在看着帐簿打着算盘，一听猛然把头一抬道：“您找谁？咱们这儿来往客人极多，姓王的也有好几位，掌柜的可不姓王。”

羹尧又赔着笑道：“我要找的一位，外号叫王胖子，也是人家让我来捎个信，可没提他的名字，您这儿有这个人吗？”

那老头儿看了羹尧一服笑道：“照这么一说，您是问的王把式了，他是一位赶脚的朋友，倒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看情形这个时候也该来咧，您要没有什么事，不妨先闹一壶喝着等他，要不然，他是一铳劲儿，照例一大碗酒，两个钱的花生吃完便又走了，您再要找他，那可是明儿见咧！”

羹尧一看那大酒缸盖上已经围满了人，无法落座，不禁笑道：“那也好，您给我来一壶，不拘什么熟菜拨上一碟，就这柜上喝行吗？”

那老头儿向羹尧上下打量了一下道：“您来照顾小店，便是财神爷，哪有什么不行的。”

说着便命伙计，舀了一大碗酒，拨了一碟卤菜，又掇来一张高脚凳子，在柜上放好一双竹筷子，羹尧坐着，慢慢的喝着酒，因为自己对于江湖人物，颇多熟识，转把脸背着，好半会，忽听那老头儿高叫道：“王把式，有朋友等您好久咧，怎么单今天来晚了？”

接着又听身后有人道：“他妈的，今天赶了两个短站，还不够一壶子酒钱，真要有朋友找我，那这酒帐便有人给，不用向您赊咧！”

羹尧猛一掉头，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短衣汉子，一手提着一条驴见愁的长鞭，一手拿着一顶破草帽，当扇子扇着，敞开胸脯，露出一身黑肉，看去虽不太瘦，却也说不上是个胖子，只是精壮魁梧面已，心恐有错，忙道：“朋友，恕我眼拙，您外号是王胖子吗？”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哥儿，您找王胖子有什么事？别瞧我不太胖，觉得这个外号不太合式，那可是当年的事，如今只因我干上这个贱业，每天至少也得赶个百儿八十里，所以把膘全长实了咧，这是货真价实，决无假冒之理，您找我，也许听街坊大爷们说过，我王胖子干活儿还老实，驴又跑得飞快，价钱也不大，打算照顾我一下是不是？那行，只要您说出一个地名来，包管误不了事，不过，但有一层，我每天都得喝上三碗，差一顿，赶起脚来便不得劲儿，您稍等上一会就得咧。”

说着大喝道：“掌柜的，快将我的例酒拿来，人家客人也许还等着赶路咧！”

那老头儿向柜旁伙计笑道：“王把式的酒菜向来是例行公事，连问都不用问的，你们还不赶快给送上去吗？”

那伙计也笑了一笑，舀了一大碗酒，向羹尧身侧一放，又取过一包花生米，那人更不怠慢，放下长鞭，左手擎着酒碗，向口里倾倒，右手拈着几粒花生米，连皮也不去，等咕的一声，咽下一大口酒之后，顺便向嘴里一抛，只嚼得两三下，又是一大口酒，便站着片刻，酒和花生米都尽，大笑道：“如今我的公事已经办完咧，您到那儿去快说罢。”

羹尧见他虽是赶脚把式打扮，却一脸精悍之色，又豪迈异常，不由笑道：“您够了吗？再来上两碗如何？”

那人大笑道：“多喝上两碗酒倒无妨，可是，您也许有事，说不定要赶多少里路，我若醉了，随便哪儿一躺都行，您要误了事该怎么办？要依我说天色不早，您别让了，咱们谈买卖是正经，您到底打算上哪儿去咧？”

羹尧闻言也不再客气，立即掏出钱来，把帐算了，走出店门一看，果然外面拴着一条黑驴，那人解下缰绳又笑道：“究竟到哪儿去，您快说呀，太远了我可不能去咧！”

羹尧笑了一笑道：“我可不到什么地方去，不过金凤儿托我向您捎个信，她要到白衣庵去烧香，教我问问您斋期在什么时候？”

那人不禁一怔道：“是金凤儿托您来的吗？那我们到前面一个朋友家里说去。”

说着，抄着鞭子，牵着驴，走进一条小胡同，睑色微沉道：“斋期就在今天，您教金凤儿就来，这是敬神的事，可耽误不得！”

羹尧连忙一手掏出金凤令递过去，那人接过详细一看，仍旧交还羹尧，一面躬身道：“您既掌着这金凤令到此，必定有话要说，凤姑娘曾将老师父的对牌交您带来吗？”

羹尧忙又掏出那面竹牌道：“对牌已经带来，还请再为验过。”那人接过竹牌，又看了一看道：“既如此说，您随我来吧！”

说着把竹牌交还，又牵驴出了那条小胡同，手搭凉篷向大街之上看了一下，把手一招，立刻来了一辆骡车，笑向车把式耳畔说了几句，又向羹尧说道：“您且请上车去，我这位兄弟自会送你去的。”

说罢等羹尧上车以后，将车帷放下，连车帘也下了个完全不透气，那赶车把式，跳上辕，一声吆喝，那辆车子便云飞电掣也似的走动起来，好半会方才停了下来，羹尧再看时，却是一座极大院落，似乎已在一座大宅子里面，那车把式，一面扶着羹尧下车，一面又向车旁一个精悍少年道：“这位是凤姑娘派来给老师父请安的，令子对牌王胖子全验过了，也许有要紧的话说，您快速去回一声。”

羹尧牢记中凤之言，方待下跪，那人连忙拦着笑道：“您慢着些儿，值年人在里面咧。”

说着，携了羹尧，直趋北面上房，到了中堂，只见房子并不太大，陈设却颇似一个书香之家的书斋，一个五十以上六十不到的人，正在南窗下，伏案作画，少年走上前去先躬身道：“回师叔的话，现有老师父门下的凤姑娘派人求见，他那金凤令和老师父对牌，都由王胖子对验过，着胡四送来此地，师叔有话吩咐吗？”

那作画的人，停笔猛一抬头，见羹尧已经立在门内，把头一点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凤姑娘打发你来的吗？她为什么不自己来咧？”

羹尧连忙拜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叩三个头然后朗声道：“弟子年羹尧谨代金凤儿叩请老师父万福金安。”

那人闻言掷笔大笑道：“原来是你，这就难怪凤姑娘敢以这等重任相托咧。”

说罢连忙走过来，一伸手扶了起来，又笑道：“你师父肯堂先生，早已对我们说过，他花了好几年工夫，方作成你一身文武全才，闻得你已中了进士，又和雍王结成郎舅至亲，不好好去巴干功名，怎么到这里寻起我们来？这事一经传出去，说不定就是灭门之祸，你知道吗？”

羹尧忙又跪下道：“弟子幼承师训，无时敢忘夷夏之防，今天来此，便是为了有机密大事禀告，即使因此族灭也在所不惜。”

那人双手一撮，立将羹尧又扶起来，上下一看大笑道：“你果真能如此，那也不负肯堂先生雪天北上一番教诲，更不负凤姑娘所用一番心机，不过她为什么自己不来咧？”

羹尧一看那人白面修髯，虽然略显清癯，看去便像一个老书生一般，却精神饱满，二目精光外露，尤其是那两只手，撮着自己双肘，便如铁铸一般，料得必是江南诸侠中一位有名人物，忙又道：“中凤师妹因为身在王府，不便出来，所以才由弟子前来面陈一切，并向老师父遥叩万福金安，但弟子自离师门，对于诸师伯叔极少见过，以致有疏问候，还请示知名讳，以免失礼才好！”

那人又大笑着，把手一松，指着案上那幅画道：“你既为肯堂先生得意弟子，当知他在江南诸人当中有一位喜画苍鹰的朋友，那便是我呢！”

羹尧一抬眼，见那六尺幅的宣纸上，画着一幅古松，松上立一只顾盼有致的苍鹰，似乎松下怪石才补成一半，忙道：“如此说来，您一定是江南八侠当中的路民瞻路师叔了。弟子自束发授书，即闻恩师以师叔品德威望相告，想不到直到今日才能见着。”

说着又拜了下去，路民瞻又拦着道：“我与令师肯堂先生，虽属忘年之交，但并非一师所传，老弟何必太谦乃尔。”

羹尧坚持道：“敝业师早曾说过，只要遇上诸位师伯叔，必须叩拜如见他老人家一般，弟子怎敢无礼。”

路民瞻只得由他叩拜了，又还了半礼相邀入座道：“老弟方才口称有机密大事相告，但不知是何机密能先见告吗？”

羹尧忙将所闻南巡之事详细说了。

路民瞻沉吟道：“这倒真是一件值得商量的大事，不过南巡我辈也久有风声，却不知道玄烨这鞑酋，还有这等用意与布置，既如此说，容我即日专人南下通知各人便了。”

羹尧接着又将近来的布置和已派马天雄南下访师请训的话说了，只没提起自己和中凤的私事。路民瞻大笑道：“令师肯堂先生此刻正徜徉于潇湘云梦之间，你教他到哪里寻去？这一次也许空劳跋涉咧。”

接着又笑道：“此事我倒又不解咧，那凤姑娘，既有老师父对牌在身，又知京中我等必有一二人在此探听消息，并知入门之法，为什么反舍近求远起来？”

羹尧不由面色微红欠身道：“一则中凤师妹坚守师训，不是万不得已的紧急大事，决不敢惊动，二则她也许因为自己不便露面，诸多不便，所以事前未对弟子言及，才宁可让马天雄去多跑一趟。”

路民瞻看了他一眼又微笑道：“老弟只要不怕灭族，肯为我炎黄华胄争一口气，一遇上大事，我辈必随时派人相助，即使你那血滴子此刻需人，我也可以先着一二人前往以供驱使……”

羹尧方才喜形于色道：“如师叔随时指点，赐派一二得力人员那就好了。”

路民瞻摇头道：“话虽如此，不过还有两事，老弟却须留意，第一我这地方，以后不必再来，否则彼此均有不利，第二我那派出去的人，决不能由你推荐，以免允祯等人起疑，你能答应吗？”

羹尧不由一怔道：“那么以后如须联络，师叔又如何派人去咧？”

路民瞻笑道：“你那私宅我已在肯堂先生口中，稍知概略，你此番回去，只要仍宿昔年读书之所，我们少不得不时有人前来洽商，只须屏去僮仆不令在侧，别让外人进去，再定下一个暗号便行了，至于我们派去的人，或许直接投奔允祯那厮全说不定。”

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铁铸箭环来道：“以后你如看见，有人右大指上套有此环的，便是自己人，只须说一声，你这箭环是哪里买的，他如答应，这是先人所留纪念，现在无处可买，你不妨索看，但牢记这环形式质料，便可明白了。”

羹尧接过一看那环与扳指无异，只是铁质略有不同，黑中带亮，一边用紫铜丝嵌作一轮旭日，一边用银丝嵌作半圭斜月，不禁笑道：“只这一环不怕人仿造假冒吗？”

路民瞻正色道：“你对这环仔细看过吗？怎么便知道他能仿造假冒咧？”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又托在手仔细一看，摇头道：“弟子愚昧，实在看不出其中奥妙来，还求师叔指示才好！”

路民瞻又取过那环，用手一揿那环上旭日，略微一推便露出一个小孔来，正好有那轮旭日大小，孔中又用银丝嵌着一尊披发仗剑的真武神像，仍递向羹尧手中道：“此乃烈皇帝圣容，外人不知道怎会想到这里面还藏着有重机关咧！”

羹尧一看那尊神像不过只有蚕豆大小，却须眉宛然，神态非常生动，不由肃然起敬道：“弟子不敢亵渎，这真是烈皇帝御容吗？”

路民瞻笑道：“这不过写意而已，你何必刻舟求剑咧？老实告诉你，此环外嵌日月取复明之意，内嵌御容即时刻心怀故主之意，无非是为了使人难于仿造的一件信物而已，怎么会得形容毕肖呢？”

说着又道：“便这制环的铁，也是融合五金而成，所以永不生锈，看去便如乌金一样，寻常匠人也造不出咧。”

说罢，又将那环索回收好道：“这环只见面用上一次，便须收回，决不常留在某一个人手上，你只要记清便行了。”

羹尧连忙答应，又约定如果室无外人，便将窗户微开，靠窗桌上必定焚好一炉浓烈檀香，如有外人在内便将香熄灭，窗户也必完全关好，那去的人如未见面，仍以铁箭环为号，一切说好之后，这才告辞回去。路民瞻笑道：“你且慢走一步，仍坐原车回去好吗？”

羹尧心知路民瞻不欲泄露所居地点，忙道：“弟子遵命，不过我还有衣服在祟文门外一家小客栈内，仍须去换好衣服才回去，仍请那位朋友送到祟文门外好吗？”

路民瞻点头答应，仍旧着人唤来原车送到院落当中，便命登车，羹尧也不谦逊，拜辞之后径自登车，自己将窗帘放下，那车把式笑了一笑，驱车出了院落，微闻车轮辘辘，转了好半会，方才停下来，下车一看，正好仍在原来上车的地方，车把式一笑而去，羹尧因不知那人身份也只谢了一声，便自向所寓小客店，算了帐，换好衣服，将那套布衣存在柜上，也不回私宅，径向雍王府而来，才到花厅秘阁，便见值厅僮仆道：“年二爷，您到哪里去了？那十四王爷已经来了好一会，王爷着人到你府中和衙门里都看过，全未能寻着，想不到您却自己来了。快请进去吧，王爷十四王爷全不打紧，那程师爷可真急咧！”

羹尧一看室内灯火已经通明，不禁笑道：“我也只在琉璃厂看了几幅古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程师爷和十四王爷便来咧。”

说着，直向秘阁走去，果见雍王与十四王爷允禵正在促膝而谈，那程子云坐在一旁，一面晃着脑袋，一面唾花飞溅的道：“如果这样一来，随便哪位王爷成功全好，俺只想能仗二位王爷的福威，能够立功异域，封上一个万户侯，死后随便闹个武襄武壮的谥法便于愿足矣咧！”

雍王大笑道：“程老夫子，您错咧，本朝虽有封爵，却无万户食邑的制度，您立功不妨，却教十四阿哥怎么能违祖制咧！”

遥见程子云又一抹鼻头笑道：“哎呀，王爷，您怎么又挑眼儿咧？俺那全是书上学来的话，谁又能知道，现在的官制是个什么样儿咧？俺要真知道这些，还去编一部大清会典，进呈御览咧。”

说着，一见羹尧进来，连忙站起来道：“智囊来了，咱们再商量商量好吗？”

接着，雍王允禵二人也站起身来道：“我们相候已久，你为什么才来？是偏了我们到哪里去赏花吃酒吗？”

羹尧道：“羹尧适因偶游琉璃厂，稍微耽误了一下，却想不到两位王爷传唤，来迟，还望恕罪。”

允禵连忙一把扯着笑说：“年兄何必如此客气，现在我们全是一家人咧。快请落座，也好畅谈。”

雍王也道：“十四阿哥既不见外，二位也无须客套，否则反俗咧！”

说着一面也肃客就座一面道：“适才十四阿哥已经和我又进一步把话完全说明，以后在皇上面前，兵法将略，索性由他一人应对，由我在侧面替他打边鼓，如果皇上问及政事和历代典章制度的得失，再由我来应对，他也在旁吹嘘，这样一来，各走一条路，便决不至彼此妨碍，就平日自己预备起来也容易得多，真是一举而数得，你道好吗？”

羹尧笑道：“果能如此，不特是两位王爷之福，也是国家与亿万苍生之福，羹尧别无他求，只望能做一个盛世之氓便于愿足矣。”

允禵大笑道：“年兄怎的这等淡泊？实不相欺，我此番前来，一则为和四阿哥商量大计，二则便要向您讨教将略兵法咧！”

羹尧看了程子云一眼道：“王爷对于这个如果向我垂询，那是问道于盲了，您身边现成放着程兄这等一个大行家，为什么反舍近求远呢？”

允禵微笑道：“年兄您又言不由衷了，这九城之中，谁不知道年双峰是一位知名的将才，当真吝教吗？”

羹尧笑道：“我那也不过从书本上得来的学问，世无识者，遂有不虞之誉，如今在程兄这等大行家面前，怎敢放肆咧！”

程子云又一晃脑袋，摸着虬髯道：“您别当着两位王爷刻薄我好不好？说真格的，如果没有您这人，我也不敢妄自菲薄，确可独步一时，如今既遇上您，那只有甘拜下风，退避三舍了。”

允禵顾盼之下又笑道：“您两位全别太谦，如以知兵而论，还不全是一时瑜亮，难分轩轾吗？不过，年兄却千万不可因此吝教。”

说罢，把手一拱道：“从明天起，我便聘年兄为文案，我知道您公事很忙，只要能隔日一过寒舍足矣。”

羹尧忙道；“王爷抬爱敢不遵命？不过，委实公私粟六，无法分身，还请见谅。”

允禵见他不肯答应，不由略形不快之色，雍王忙道：“既是十四阿哥一再相邀，二哥倒不可有拂盛意，还宜答应为是，好在他说明在先，只隔日一往，倒不一定便误事咧。”

羹尧无奈，只有答应下来，允禵才欣然道：“年兄能这样才好，否则便是不屑赐教了。”

羹尧又逊谢再三，当夜雍王留允禵程子云，四人小酌尽欢方罢，次日清晨，羹尧仍向后园照例做了一回功夫，又踅向借荫楼而来，中凤已在倚楼相望，一见面便笑道：“你带了好消息来了？昨日之行一定不错吧！”

再等入室一看，早点香茗均已备好，二婢和孙三奶奶却一个看不见，最奇怪的是中凤竟破例，亲自绞了一把手巾递了过来，羹尧连忙接过一面笑道：“剑奴侍琴和那位孙三奶奶，为什么一个也看不见？这怎么能亵渎师妹呢？”

中凤悄声道：“你糊涂咧，今天我们要谈的话，能让她们听见吗？所以天才一亮，叫她们备下茶点之后，便全打发出去了。”

接着又笑道：“别客气了，你瞧你这一头汗，不擦一把脸行吗？他们全不在这里，我不伺候你，又教谁来伺候你呢？”

羹尧一面笑谢着擦着脸一面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带了好消息来咧？”

中凤笑道：“这还不是显而易见，只瞧你这一脸喜色溢于眉宇，便知道一定已经遇上哪一位师伯叔咧，要不然能这样形于色盎于面吗？”

羹尧放下手巾，把昨日所经详细说了，一面掏出竹牌还给中凤又笑道：“师妹，你这人做事真是严密极了，既有这条路子，为何一直对我守口如瓶半点不露，要不然，岂不省得马天雄多跑一趟？为何昨日在我未说出南巡之事，你还是不肯说，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有点相信不过我吗？”

中凤不禁两颊飞红微嗔道：“我知道你差马天雄南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如何能冒昧的去惊动值年师伯叔，老实说，便这一次，要不是为了所关者太大，我实在急了，Qī.shū.ωǎng.那对牌也许还不敢妄用咧。”

接着又脸色一沉道：“我并非要瞒着师哥，实因这事进出太大了，稍有差池，便粉身碎也不足以补过，你当闹着玩的吗？如今虽然已经可以和各位师伯叔直接联络上，可是今后你我这肩上所负的责任便更重呢，还望随时加倍留心才好，要不然。替自己惹下灭门之祸事小，稍一贻误大局那便槽了。”

羹尧见她双蛾深锁，脸色非常沉重，不由慨然道：“师妹请放宽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如在第三人面前决不稍露颜色，老实说，自从师妹见示师门渊源之后，我便久已以身许国，今后大事如能成功，自是我炎黄华胄之福，倘若不成，我亦愿以一身任之，便以刀锯鼎镬相加，也决不会泄漏一字，如果口是心非，便不逢好死。”

中凤慌忙拦住道：“这只须遇事留心，不矜不伐便行咧，一清早上你为什么又发起这样毒誓起来？也不图个忌讳吗？”

说着又嫣然一笑道：“这一来，你却不须发愁咧，既路师叔在此地，那便一切全好办了，他老人家和我师父顾师伯全是极熟熟人，而且在江南诸侠当中，又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你还有什么不能求教的？只要言不及私，一切大计，便不难筹划了。不过这样一来，这个主儿却须更加当心，稍有泄漏便是不了之局呢！”

羹尧笑道：“师妹见教得极是，不过目前我不但是这里的总文案，且又接了一位王爷的延聘呢！”

中凤不禁失惊道：“你又受了哪里的延聘，这里的一位知道吗？”

羹尧道：“他怎么不知道？要依我本不肯答应，还是他当面命我承应下来的咧！”

说着，又把允禵昨晚在前面秘阁之中说的话，详细说了。

中凤笑道：“原来如此，照这样一说，这里一位夺储成功，你是皇亲国戚，固然是一套现成富贵，便那位十四王爷成功，你也是潜邸师傅，还怕不是左右逢源，还另做什么打算咧？”

羹尧也笑道；“如以一身妥稳富贵而言，能有这两条路子，还怕不有点眉目？只可惜我却志不在此，衷心这一点良知也不许这么做，要不然，倒也不难风云际会，置身贵显咧。”

说罢，又大笑道：“这也许是天祚华夏，遂使他二人尽入彀中亦未可知，这一来，以后我们的事就更好办了，可笑这两个主儿，还正勾心斗角，尔诈我虞，各逞机谋，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正给了我们一个大好机会咧。”

中凤闻言不禁花容失色，连忙拦着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竟这样得意忘形起来？”

接着又白了他一眼道：“照这样一看，来日大难，却教我太放心不下咧。”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道：“你不是说，早把婢媪全遣了出去了吗？这楼上只师妹与我二人，还怕什么？”

中凤又埋怨道：“你知道什么，我虽把她们打发出去，这院落门却没有关上，就不行有人无意中走来吗？”

羹尧道：“那还不容易，你等我下去把那院子门关上就行咧！”

中凤又慌忙拦着道：“那怎么行？你别胡闹，大家坐下，把这点心吃完，你也该走咧。”

羹尧见她玉颊飞红，连忙拦着，这才想起楼上只有他和中凤两人，把门关上委实不妥，不由自己也把脸涨红了，坐了下来，匆匆吃完早点，告辞下楼，只见孙三奶奶，正挟着一把扫帚，在院落门外，像王婆子画眉毛一般，东一帚，西一帚的扫着，一见羹尧出来，连忙扶着扫帚一伸腰，龇牙笑道：“姑老爷您早，您既来了，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就走咧？”

羹尧不由一怔，只有支吾着，向花径当中走去，却不料中凤也跟着送了出来，那“姑老爷”三个字，清清楚楚送入耳门，把一张俏脸，红得几欲和朝霞争艳起来，连忙娇喝道：“我不是教你到大厨房去看着他们把那一碗伊府面做好再来吗？为什么却在这里扫起地来？这是那管园子的事，你怎么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不快去看看那面做好没有？”

孙三奶奶一看羹尧已经去远，把舌头一伸又咧嘴一笑道：“您要做那面不是要款待姑老爷吗？如今人家已经走了，还忙什么？老实说，俺就恐剑奴侍琴两个小蹄子，给福晋送东西去，怕这里没有人伺候，所以才赶回来，等到院子里一听，您小两口子，正在楼上说笑，又怕香姨儿无意跑来撞上，说上两句笑话，您受不了，偏您又事前吩咐过不许将院落门关上，所以只有寻了这一把扫帚在这儿，假作扫地，只要她一来，便给挡回去，难道还错了吗？”

中凤不由脸色—沉俏骂道：“你又装疯卖傻，满嘴胡说什么？以后再这样乱称呼人，那我可要先揍你两个嘴巴咧！”

孙三奶奶闻言不由一怔，猛然一摊扫帚，自己打了两个耳光笑道：“俺真乐糊涂了，又忘记了咧，不过您请想一想，俺从您才出世，把您奶到这么大，看见您能嫁着这么一位好姑爷，能不乐吗？”

说着又瞅了中凤一眼笑道：“您别生气，俺以后记牢，不到那一天决不叫就是咧！”

说着一转身，便又向厨房而去，不由气得中凤啼笑皆非，半晌做声不得，一赌气仍回楼上而去不提。

这里羹尧回到前面，略微料理一下公事，便又赶回自己私宅，直趋上房，正打算向年夫人禀明，因为前面吵杂，把卧室搬向后园的事，才一见面，请过安，年夫人便笑着埋怨道：“你这孩子，说起来，已经是翰林院庶吉士，又做了王府上宾，怎么还像野马一样，昨天一出去，到现在才回来，要真有事要找你，却到哪里寻找去？听说雍王府昨天也着人来过两趟，到底你在哪里耽搁了，要为了公事还好，如果学那些没家教子弟，到处乱跑，别看你功名已遂，我可要叫你哥哥写信告诉你老子去咧！”

羹尧连忙躬身道：“儿子纵然不肖，焉敢入于下流，跟那些纨绔子弟学，昨日实因一个同年有事，不得不去应酬一下，晚上又因王爷府里有事，又蒙十四王爷也下委儿子一个总文案，以后恐怕公事更忙咧。”

年夫人又道：“既是同年应酬还只罢了，那十四王爷为何也聘你当起文案来，这事雍王知道么？”

羹尧道：“王爷不但知道，而且还是他替我做的主。”说着又一略述经过。

年夫人方才含笑点头，正说着，忽见大嫂佟氏走来笑道：“二弟你可回来了，昨天我们整整等了你大半天，恭喜你，我们这就快有喜酒吃咧！”

羹尧不由一怔，年夫人又沉着脸道：“你丈人昨天已向冰人回过话，本来人家打算把吉日定在明年新春，是我因为张铁口说过明年流年，与你夫妇有刑冲之处，所以改在今年十一月十六那一天，人家也答应了，你大哥怕你再发牛性子，和我闹别扭，昨天打算先告诉你一下，却想不到，你一天一夜全没回来，这是终身大事，却不许再胡闹咧，他这里既决定了，明天我还得告诉你妹妹，让她呈明王爷，让王爷再和云家说去，只在你喜期以后，随便哪一天全成，你还有话说吗？”

羹尧正略一沉吟，年夫人又沉下脸来道：“你为什么又不开口？是不是又打算呕我一下！”

羹尧忙道：“儿子怎敢又累母亲生气，既是吉期已定，就请母亲作主便了，不过云家那一面，还请稍停些时，再着妹妹和王爷说去。”

年夫人寒着脸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打算不要人家吗？须知道是王爷的盛意，而且与你前程极有关联，我不早已说过，即使有点委曲，你也不能有违王爷之命，而且我听你妹妹说，连老皇妃和福晋已经全在替她准备妆奁，这还要多大的面子？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能这样不识抬举吗？”

羹尧忙又道：“儿子决不是不要她，不过怕娶妻不久，即便纳妾，媳妇家里要说话，所以打算稍迟些时，以免议论。”

年夫人笑骂道：“你糊涂咧，这是平常讨小纳妾吗？老实说这是跟奉旨赐婚差不多的事，你丈人敢说话吗？我再告诉你，教你放心，你丈母已和隆夫人说过了，他一家全是受主子的深恩厚泽，既是四阿哥和老皇妃做的主，慢说云家还是二房，便一样全是正室，也决不敢违命，你想，人家还会有话说吗？本来人向高，水向低、既做官谁不愿意有一条好的路子顺着竿儿爬上去咧？你还愁什么？只要你将来把心放在中间，不分厚薄便行咧，还对我假惺惺做什么？”

佟氏也笑道：“二弟，你别耽心这个，这二位弟妹我全见过，都不是什么醋葫芦，就是将来万一有个争吵，还有我这个老嫂子调停其间咧！”

羹尧不由红着脸道：“大嫂，您别取笑，我倒不是为了这个，无非怕人议论而已。再则王爷那人，专一喜欢和我开玩笑，这事如果和他说早了，我实在受不住，您就不能替我求求母亲，迟上些时再告诉他吗？”

佟氏不由噗哧一声笑道：“原来为了这个，您也太脸嫩咧。”

接着又向年夫人一使眼色道：“既如此说，好在云家已有预备，这又是已经定局的事，婆婆，您就停上些时再和妹妹说去，要不然让二弟多受窘也不好。”

年夫人笑道：“你理他呢！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人了，为了娶媳妇还怕人开玩笑，如果王爷真能和他开玩笑，那还不是赏脸吗？这又怕什么咧！”

羹尧又涎着脸央求着，年夫人才答应，先缓通知年妃，羹尧接着又将要搬到后园住宿的话说了。年夫人也含笑答应了，羹尧谢过母亲和大嫂为自己操心之后，便着人去将昔年所居后园书房收拾出来，当天便搬了进去，夜晚屏退僮仆挑灯独坐，想起当年就读情景，不禁十分怀念恩师昔日一番教诲，再寻出那本晚村先生所赐时文来，点上一炉檀香，低声诵读着，真仿佛又是儿时受教光景，这旧梦重温，真有说不出的滋味，尤其是那本时文如论格调，仍是八股陈套，但试一细读，满纸都是微言大义，不禁把桌子一拍道：“这种文章，才真是替圣贤立言，令人一唱三叹，真无怪昔年恩师以此相授了。”

正在赞叹着，猛听微风飒然，案前窗户洞开，眼前黑影一闪，忽然窜进一人，伏地便拜道：“少爷已经高中进士还不废夜读，怎的这等用功？您还识得当年伺候您的书僮喜儿吗？”

羹尧不禁骇然，再一细看那伏在身侧的人，年纪约在二十七八，一身玄色夜行衣靠，黑纱缠头，黑布打腿，足下登着一双人发织成的草鞋，看去非常精悍利落，但只面目还依稀是那喜儿，连忙下拜答礼道：“师兄怎行如此大礼，这不折杀小弟吗？”

接着又道：“小弟自恩师去后，无日不在思念之中，昨日方从路师伯口中得知他老人家现游云梦，但不知近日健康如何，师兄既然枉驾，还请见示为幸。”

那人连忙又叩了一个头道：“小人幼遭大难，国破家亡，幸蒙老大人收养在府，又幸亏伺候少爷，才得遇恩师，问明情形收在门下，如今虽然稍得恩师传授，怎敢忘本？少爷如此相待，反令小人不安了。”

羹尧连忙又一把扶着道：“恩师留书，久已说明师兄乃大明胜国孤臣之后，只未得知尊姓大名而已！前此一时有屈，原不知情，如果照师兄这等说法，那不止要屏弃小弟于师门之外，并以不足论交目我了。”

那人连忙站起身来，握手大笑道：“难怪这九城之中，和若干江湖朋友，都说您是孟尝信陵一流人物，原来竟这等肯折节下交，那就真不负恩师一番教导了。不过小弟虽然幸蒙不弃，免充厮养，您入门却在我之先，这师兄称呼还请稍微改一下，小弟才能答应，不然却不敢遵命咧。”

羹尧见他二目炯炯有神，举止也非常豪爽，忙道：“师兄与小弟同学，序齿又在我之上，岂有再改之理。”

那人道：“您不必再客气；还是以入门先后为序的好，否则反不是本门规矩了。”

接着又凄然道：“小弟姓周名再兴，那守宁武关玮遇吉的周总兵是小弟的叔祖父，先父讳继武，自叔祖殉国之后，流落江湖，复被鞑虏掠去为奴，辗转来京生下小弟，不幸病故，未几先母又复见背，这才被人拐卖尊府，得充书僮，多蒙尊府上下恩遇有加，小弟本也甘心伺候，以厮养终老，却想不到因为伴您读书，忽蒙恩师背人问及身世，小弟不敢隐瞒，只得据实相告，这才蒙恩师也收入弟子之列，携去江南一带，加以教养，算来一别已经十多年呢，不想师兄已如此长成，饮水思源，小弟焉有敢忘昔日恩义之理。”

说着又道：“恩师近颇安好，也常道及师兄近况，小弟月前既已到京，一来本想来此叩见，但以未奉师命不敢造次，今日方承路师叔之命，来此与师兄联络，师兄种种经过，不但路师叔全知道，便师父也略有所闻，您到底打算怎样咧？”

羹尧一面肃客就座，一面道：“路师叔人既在京，小弟昨日又已面呈一切，当然知道。师父远在江南，怎么对于小弟所为，也会知道咧？”

再兴笑道：“您忘了邯郸道上兴隆集遇刺的两根子午断魂钉了吗？老实说，您在中途所遭已全落在周浔周师叔眼中，要不是他暗中一番布置，那云小姐也许不会那样容易接近您师兄呢！”

羹尧这才知道，连中凤对自己也落在诸侠布置之中，不由把一张白皙脸儿臊得通红笑道：“如此说来，连云师妹也出诸位师伯叔所使了。”

再兴摇头道：“这又不尽然。那是因为云霄背叛之后，诸位师叔全要找他算帐，才公推了周师叔一探云家堡作为，不想云霄父子虽然背叛，那凤姑娘却能干父之蛊，早已暗中投在长宫主独臂大师门下，正好您又误打误撞和她遇上，因此周师叔才暗中命她对您查考，究竟心志如何，独臂大师也迭次派人查询此事，却可喜您竟始终未忘师训，又能不欺暗室，不以富贵易志，所以才命小弟前来，其实一切并非事前布置，师兄如果连她也疑惑起来，那便负人家待您的一片苦心咧！”

说罢不禁看着羹尧微笑不语，羹尧不由脸上更加红得厉害，搭讪着，又把近来一切经过说了。

再兴道：“师兄如感人手不够，小弟倒愿意回来仍供驱使，您看如何？”

羹尧连忙摇头道：“这如何使得？焉有再委屈师兄之理。”

周再兴忙道：“师兄，您这又不对咧，小弟已经冒昧僭越，自侪于同门之列，您为什么还要叫我师兄？如再不改口，小弟便只有仍旧称您少爷了，如论我要回来，那是因为我本府中旧人，差可掩人耳目，大家全是为了匡复大计，暂时屈身一下有什么打紧？何况我本尊府奴才咧。老实说，路师叔所以命我来和您商量就是为了此事，如不见外，还请计议一下才好！”

羹尧略—沉吟道：“既如此说，愚兄改口就是，贤弟如愿来此，自是有利，不过恩师当年留书，我已呈明家父，便家兄也知道，您如回来，若问及恩师下落和这十多年在什么地方，那将何以对答咧？”

再兴闻言不由一怔道：“这一点倒非路师叔与我始料所及，那便又要从长计议了。”

羹尧道：“不但如此，当年自师弟被恩师带走以后，家父和家兄因恐外人猜疑，已经另外买来一个小厮，仍顶师弟喜儿之名，刻尚在舍服役，您要再一回来，那不也不好吗。”

再兴想了一想忽然又笑道：“师兄，您请再仔细看一看，小弟已经离此十多年，如不说破，您还能识得吗？”

羹尧当真又将他上下端详了一阵，摇头道：“师弟当年和我一样，还是一个孩子，如今也已长成，虽然面目依稀可辨，如不说破，谁还能认出来您就是当年的喜儿咧？”

再兴闻言，一跃而起道：“既如此说，那小弟就有办法了，包管快则三天，迟则五日，还来伺候您便了。只是见面之后，您却不许客套，要仍作不知，还以厮养相待才好，否则便又不行咧。”

羹尧愕然道：“师弟何必一定要以此进身，难道不能以宾客前来吗？”

再兴笑了一笑道：“师兄，您真枉为血滴子总领队了，须知您既做如此布置，有些事决非宾客之所能为，如果没有一个贴身长随，却不方便咧。”

接着又道：“本来路师叔要打发我回来，就是为了做事方便，可以往来传递消息，有好多事还要暗中相助，便您和若干亲贵往来，如果派个宾客前去便不合适，只有贴身长随，才可以进出自如，代为传话，这和唱戏一样，只出台的时候做着一下，背着人您还不照常是我师兄吗？”

羹尧仔细一想，果真非有这一个人不可，如魏景耀等人却又决不可让他参与这种机密，只得把头一点道：“既是贤弟自愿降志辱身，愚兄只有遵命，不过贤弟如何前来咧？”

再兴想了一想道：“只要师兄肯答应，我就有法子进来，您只管放心便了。”

说罢，又略谈别后情形，便作别而去。

第二天羹尧一早起来，上过衙门，径向十四王府谢委，允禵和程子云又留在府中用饭方让回去，席次，程子云存心卖弄，从一开筵，就大谈其兵法，从孙子谈起，一道说到晚近各家著述，羹尧只笑而不言，允禵直到终席，也不多问，仅重申间日一往之约而已。这两处一勾留，已到未牌时分，方又到雍王府，才进那间秘阁，便见总管载泽，迎着先请了一个安道：“奴才有一件事，打算求二爷，您能答应吗？”

羹尧不由一怔道：“你有何事要求我？你在这府里还有什么不能对王爷说的，还要求我做什么？”

载泽又请了一个安道：“不是这府里的事，奴才已经求过王爷，王爷教奴才自己对二爷说，所以才在这里候着二爷。”

羹尧笑道：“既是王爷教你和我说的，焉有不答应之理，到底是什么事呢？”

载泽躬身道：“听说二爷要找一名长随，有这话吗？”

羹尧心中一动忙笑道：“你真是一个地理鬼，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是打算荐人吗？不过在我身边当差却不容易，既要懂得规矩，人又要伶俐，岁数还不能大，那些老油子和笨蛋我都不要咧。”

载泽也笑道：“您真圣明不过，还真说对了，实在是奴才有个亲戚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来，说您现在要找这么一个人，所以托奴才求您，不过这个人还本分，也有点小聪明，您要看合适了，赶明儿我就教他伺候您去！”

羹尧道：“那么这个人咧？他的为人你能保吗？”

载泽道：“只要二爷肯答应，奴才便命他明天到您府上去求见，人既是奴才荐的，奴才自然敢保，要不然出点乱子，奴才还有脸见您吗？”

羹尧把头一点道：“那么随便哪一天，只要我有空，你叫他先去给我看一看，再说便了。”

载泽又请了一安道：“奴才先谢谢二爷。”

说罢径去，羹尧再走进秘阁一看，雍王正拿着一封信看着，方待要说话，雍王已先开口道：“二哥近来酬应日繁，各处又全得走动，委实要有一个得力长随才好，载泽这奴才别无他长，不过人还守份，他荐的人，也许不会过差，你不妨看看，如果可用，到底比外面找的要好得多。”

羹尧连忙答应，一面将到十四王爷府去谢聘的话说了。雍王笑道：“此事不过彼此敷衍而已，二哥能隔上几天去一次，看看他的动静也好，倒不必当着一回事，此地还有一件无头公案，要等你判断咧！”

说着，把手中的那一封信递了过来，羹尧接过一看，只见那封皮上写着：

密呈

雍亲王亲启

内详

再抽出信笺看时，入眼先见一笔龙蛇飞舞的行书，笔笔刚劲有力，便似铁划银钩一般，却只有五六十个核桃大的字，大书着：“顷悉有不逞之徒，拟于今夜窃窥潭府，此举本与下走无涉，但公为今之贤王，如为宵小所乘，殊非公道之所应有，故特函申，尚请速饬左右，严为之备，幸甚。”

羹尧看罢不由一怔道：“这事倒有点奇怪，这不逞之徒敢来生事，已非寻常，加上这寄书人更能于事前知道，前来通风报信，不更怪吗？”

雍王大笑道：“你说奇怪，我却认为是一件快事，不但这寄书人一定是—位奇士，便那位窥探者，既敢到我这府里来，一定也非身负绝艺不可，自云家堡奇遇之后，这算是第二次咧，在二哥未来之前，我已想好了，今夜我便打算把云家父子兄妹全请来恭候这位暴客，二哥便不来，我也着人去奉请咧。”

羹尧沉吟道：“话虽如此说，王爷却不可大意，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王爷，今夜还宜小心为是，您不看这信上有如为所乘，殊非公道之所应有这两句话吗？要依我说，还宜严加戒备才对，不然不特难免意外，也对不起这位奇土一番好意咧！”

雍王摇头道：“戒备当然非有不可，不过如果太森严了，一则令那位暴客不敢露面固然不好，二则那位寄书人既然以贤者见许，也许跟来看看，他既以宵小目人，足见目无余子，对这位暴客足可料理，又何必不容他一现身手，让我们稍开眼界咧？”

说着，一面笑着，一面便命人去邀云家父子兄妹，一会儿全部来了，雍王又把那封信给大家看了，云霄首先沉吟了一会道：“要依老朽揣测，这位寄书的，一定是我道中人，说不定还是一位知名能手，只看这信上的语气便知道了，那个来窥探的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要不然，人家也不会对他这样轻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不小心，如果人家既这样在事前就来报信，凭我们这几个人，还不能把来人拿住，那不一样被报信的人轻视吗？”

中燕闻言忙道：“老山主您请放心，事前如不知道还罢了，既已知道，不管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汉子，我们也得将他留下来。要不然，咱们也别在这北京城里混咧！”

云霄不禁瞪了他一眼，中凤在旁笑道：“爸爸您别生气，要依我看，这事也许今夜我们连手全不必动，只作壁上观便行咧！”

羹尧不禁诧异道：“你是说那寄信人一定会出面替我们拿人吗？”

中凤把头一点道：“我正是这等看法，您请想，他这信上虽然说明与他无涉，果真一点作用没有，人家为什么又写上这一封信咧？而且他这‘公为今之贤王’，这一句便有进身之意，既然藉此进身，焉有空写上这一封信便算了之理？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雍王拊掌大笑道：“毕竟云小姐所见不凡，便我也是这等想法咧！”

中燕道：“既如此说，那这位寄书人一定先与窥探的人同谋，事后又想卖友求荣了，那还算什么人物咧！”

羹尧道：“这却不然，你不看他公然说人家是宵小不逞之徒吗？如果真正事前同谋怎能如此说法咧！”

大家商量了一会，决定依雍王的意思，只还如平常一般，由玉英保护上房，张杰着守前厅，中燕藏身花厅房上专一查看动静来往接应，其余各人全在花厅饮酒静以待动。不过各人全将趁手兵刃藏在身边，准备随时动手，其他各处，一律在二鼓以后，便将灯火熄灭，以便将来人引来。这样布置好了，到了二鼓以后，众人因为吃酒只是摆个样儿，全是浅酌低斟，不敢尽量，看看一个更次过去，那张杰正短衣束扎，藏在第二进厅房鸱角后面，猛听宅外民房上轻轻一声胡哨，忽然从下面胡同里，窜上来两条黑影，直奔府中而来，当前一人，首先一纵上了东边风火高墙，手搭凉棚，四面张望了一下，向后上来的一人，一打手势，全向西花厅而来，因有雍王吩咐在先，只要来人不纵火杀人，不到四花厅，决不许动手，所以只在房上向下面递了一下暗号，并不加阻拦，反将身形藏好，那两人自从入府以来，一路通行无阻，不一会便越过好几重屋宇，到了花厅前面一进房上，一见花厅上灯火通明，男女老少坐了一桌，正在饮酒，似乎毫无戒备，转有点迟疑，那云中燕隐身花厅屋脊之后，正好看得明白，只见两人全是一身玄色夜行衣靠，当头一人尖嘴削腮，个儿又矮，便如活猴一般，手中握着一口狭长苗刀，正在张望着，后面那人，生就一张黑脸，又是一身皂衣，伏在屋脊后面，只有两只眼睛闪闪生光，不一会儿，那猴形汉子，忽然刀交左手，右手向胁下一摸，倏然身子一长，中燕知他要发暗器，哪里容得，正待喝止，那人只喝得一声打，一点寒星已向花厅座上飞去，猛听云霄一声长啸，便如龙吟一般，也从厅上窜了出来，只就半空中，略一招手，便将那件暗器接住，人却并未停留，一下便落在对面房上，两下相隔不过丈余，接着一声冷笑道：“两位朋友，既然到此，就该报上字号，谒见主人才是，难道这一镖就算是到门帖子吗？”

那人见状陡然一惊，向后退了一大步，也大喝道：“云霄老儿，休得卖狂，你侯大太爷，今天既来，难道还怕你不成？”

云霄闻言，又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你竟是在野鸡岗占山立寨的通臂猿侯异，照这么一说，那一位一定是铁罗汉向成了，二位既然到此，想必有话交代，到底是找这里的雍王爷，还是要寻老朽见个高下咧。”

那侯异冷笑道：“凭你这棺材瓤子，还值得你侯大太爷来费手脚吗？老实说你大太爷和这位向贤弟来此只为了这次来逛北京城，手头缺了盘川，打算借个一两万银子用用，你既系此间护院，便尽个地主之谊如何？”

云霄方怒喝一声：“竖子无知，焉敢戏我。”

双掌一分打算扑过去，那边云中燕已和向成两人交上手，在呛啷啷铁索连响之下，那带着血滴子的软鞭，直向来人裹了个风雨不透，接着遥闻一声叱咤，羹尧也从席上斜窜了上来，先向云霄略一拱手道：“老丈乃本府上宾，焉有与这等下三滥毛贼较量之理，且看年某前来拿他如何？”

那侯异一见羹尧身穿熟罗长衫，夹沙马褂，手中连兵刃也不带一件，看去分明是一位少年公子，但那从厅上窜上来的姿势却美妙已极，便云霄也不过如此，不由又是一怔，喝道：“你便是年羹尧吗？既打算动手，为什么不带兵刃咧？”

羹尧笑道：“江湖鼠辈，凭我来对付你这样的下三滥，还要动用兵刃吗？是识相的，赶快放下武器，随我下去，听候发落，如真为了偷盗而来，倒还情犹可恕，不妨稍微送你二人几两银子，如若不说实话，打算藉此蒙混，那你就难逃公道了。”

侯异闻言冷笑道：“你要我下去听候发落，那倒也不难，只要你真能赢得我这口刀便行，否则对不住，你家大太爷便连你项上这颗脑袋也要带走咧。”

说罢一摆手中苗刀，劈面便是一刀砍来，羹尧一闪身避过刀锋，右手一并二指，便向他胁下点去，侯异也全无惧怯，略一转身闪避，一挺手中苗刀，玉带围腰，又向羹尧砍来，那羹尧又是一声叱咤，随着来势一个大转身，人已到了侯异身后，举掌砍下，一个刀法精奇，一个却使出一路空手入白刃工夫，闪避不算，不时还用劈空掌，回敬一二，两下打了个难解难分，那边中燕也和那向成这厮斗在一处，忽听云霄猛又喝道：“年爷仔细，此贼素精下流暗器，你虽不怕，却别让他波及旁人才好！”

羹尧方应声道：“老丈但放宽心，这厮决难逃出我手。”

那侯异倏然虚晃一刀，一下窜向屋角，又大喝道：“姓年的，你别吹着玩，再看我这个……”

接着把右手一扬，却不料没等他打出暗器，那鸱角后面又闪出一人大喝道：“毛贼，你待怎样？”

剑光一起，那颗脑袋，倏然飞起丈余，直向花厅前面院落中飞去。那具尸身倒在房上，喷了一屋鲜血，那口苗刀也当啷一声，扔了下去。羹尧不禁大吃一惊道：“来者是哪位朋友？既承相助，且请下面稍坐，容我拜谢如何？”

谁知那人哈哈大笑道：“久闻二公子工夫得自内家真传，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如论今日之事，在下本不必越俎代庖。不过因为此贼竟欲以五毒烈火弹，暗伤王爷，那东西一经出手便不可收拾，虽然有云老山主这个大行家在此，也未免要大费手脚，所以才斗胆代为除去，冒昧唐突之处尚请见谅，现在只那向成一人已不足为患，请向王爷和各位说明，我也先行别过咧！”

说罢，身子一晃，便似弩箭离弦一般，向前面房上纵去，只急得雍王在花厅上面大叫道：“奇士暂请驻足，我还有话说。”

羹尧也高叫道：“那位朋友慢走，容我略谈数语再去不迟。”

那人却头也不回，一路向府外飞跃而去，羹尧连忙一路赶去，但饶得他身法再快，却追那人不上，一晃已经出府老远，两下相距，始终三五丈远近，一出王府，恐惊居民，又不便叫得，只有一直追了下去。这里云中燕仍和向成两人在房上厮拼着，云霄见中燕功力忽较平日大差，不但不能取胜，连拆数十招之后，竟有点气喘嘘嘘，不由喝道：“蠢子怎这等无用，连这样一个笨贼也料理不了，你这几天害过一场大病吗？”

接着大喝一声道：　“没用的东西，你且闪开待我来拿他！”

中燕方欲退下，中凤已一摆宝剑，像一朵彩云也似的纵上房来，娇喝道：“二哥，你且闪开，休累老山主生气，此贼要拿活的，千万不可放他走了！”

说着一抡宝剑，一个玉女穿梭，直向向成当胸刺去，中燕因连日纵欲，以致精力不济，虽不致遭败，却一时无法取胜，一见父亲和妹妹喝断，连忙呛啷一声，收鞭跳出圈子，站在一旁，那向成冷笑一声道：“久闻山西云家个个英雄了得，原来全仗群打攒殴，老实说，今天便你父子兄妹一齐上来，你向爷如果怕了你，也不算是铁罗汉。”

云霄不由瞪了中燕一眼，气得直吹胡子，中凤却冷笑道：“泼贼，你休得卖狂，今晚我如不在三合之外再拿住你，也不叫云中凤。”

一语方罢，那向成一闪身，避过第一招，正待还手，却不料中凤倏一收手，人影一闪已到了他身后。一个回头望月架式，用剑脊在向成头上一拍，猛一抬腿，那一脚正踢在他胯骨上，这一脚至少也在二三百斤力量，向成人在房上，本已站不住，加之项上一凉不由魂飞天外，她那鞋尖，又暗藏利刃，一下深入半寸开外，忍不住大叫一声，撒手扔了家伙，直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早有值夜把式上前按着捆好，押向花厅而来，云霄又命人将侯异尸首也搭了下去，父女兄妹一同到了厅上，雍王迎着笑道：“云小姐，毕竟身手不凡，只一进招便将贼打了下来，这太使人钦佩了。”

中凤红着脸道：“我本不打算出手，只因二哥久战不下，惟恐家父年迈，耳目不周，致遭匪人暗算，所以才上去将二哥替下，免得他老人家自己出手，却想不到这厮如此不济，只—个照面，便被打了下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二哥拿他咧！”

云霄一手捋须微笑道：“你这身法步法又大变了，这回头望月暗藏连环进步鸳鸯脚，乃是当年武当名宿张野鹤的不传之秘，近来只有几人懂得，你还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中凤把脸又一红道：“天下把式全是一家，功夫也原来是人悟出来的，您老人家怎么这等说法？既有人会得，就不许我从旁偷学一两招吗？”

云霄忽然想起，这一招手法，那羹尧使的天遁剑法当中便有，不禁哑然一笑道：“我明白了，算我不应该问如何？”

中凤闻言，脸上越发和抹了胭脂的一般，一双玉颊全臊得飞红，雍王见状忙道：“老山主且先慢谈这个，这二贼今晚蓦然来此，决非打算偷盗，你既知他来历，何妨先问上一问，要不然恐怕还有后患咧，只可惜暗中相助的那位奇士不肯下来，否则只一问便不难明白。但不知二哥追去如何了。”

中燕在旁忙道：“那向成现已擒来，王爷要问还不是现成？待我吩咐把他带上来便了。”

说罢，走出屋外一声招呼，便有四名护院把式，将那向成，倒剪双臂一步一跌的押了上来。但他倔强异常，一进门便箕踞而坐，大有旁若无人之概。

中燕大喝道：“该死的毛贼，现在王爷要问你的话，还不赶快跪下吗？”

那向成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姓云的，你父子也是江湖人物，老子不幸被擒，只怨自己无能，要杀要剐，听随尊便，你要嘴里不清不楚的，可别怪老子骂你！”

云霄连忙大喝道：“向朋友乃是河南豪杰，你怎么这等无礼？还不赶快给我滚开！”

接着走上前去把手一笑道：“犬子无知，向朋友休怪，少时定当命他赔罪，不过，你们二位全是河南道上有名人物，为何却到北京城里来，而且云某一家固与二位朋友素无过节，我们王爷更是求才若渴，对于江湖人物从未开罪，你二位为什么竟上门寻事咧？大丈夫做事要来清去白，便侯朋友死得不明不白，云某已经非常抱歉，朋友，你却再含糊不得咧！”

向成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道：“姓云的，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老子是软硬不吃，别看我侯大哥掉了脑袋，二十年一过又是一条好汉，那又算得什么？”

雍王一听，不由怒道：“大胆匪类，云老山主是用好话劝你，为何出言不逊？这等愍不畏死，还不快将指使来此的人说出来吗？”

向成又冷笑道：“老子吃饱自己的饭，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指使老子？你要看得不乐意，赶快把老子给宰了，我与我那侯大哥，本来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那算你作成了我们兄弟二人的义气咧！”

云中鹄见状，连忙走上前，啪的一声，先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冷笑道：“你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竟敢和王爷也这样顶撞起来，你想死，难道你云三爷就没有叫你连想死都难的法子收拾你吗？”

向成把怪眼一翻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竟敢打人，老子已经豁出去咧，你既是孝顺儿子，就快来收拾你老子吧，要揍就得揍个痛快，你要他妈的揍个不痛不痒的，你老子可不舒服。”

云霄在旁，不由脸上阴鸷一笑道：“朋友，云某生平可从没错待朋友，这可是你招出来的，既如此说，请恕我要得罪咧！”

说着，一挽双袖，便待动手，雍王连忙拦着道：“老山主不必生气，难道整治一个毛贼，还须你亲自动手吗？”

说罢，忙向左右道：“你们全是死人吗？眼看这毛贼如此放肆，还不着刑杖伺候。”

左右一声吆喝之下，连忙出去，取来一对朱漆大棍，将向成放倒，一人按头，一人按足，左右各立一人举棍高喝道：“你这毛贼，还不快些求求王爷吗？这大杖一起，你便难逃活命咧！”

向成又是一阵冷笑道：“我如怕打，便不是铁罗汉咧！”

雍王不由大怒，把手一拍道：“大胆毛贼，竟敢如此刁顽，你们赶快与我立毙杖下便了。”

那行刑二人一声答应，便一迭一棍打向向成两腿，一连打罢五棍，只听得啪啪连响，那向成伏在地上，只是冷笑。云霄忙又道：“王爷暂请停刑，这样问法，决问不出所以然来，还待老朽前来问他便了。”

那向成闻言，倏然挺着身子向上一弹，那按着他的两人，立刻啊呀一声，跌出去老远，行杖的也被那条竹棍反激过来。几乎打着自己脑袋，向成却一跃而起，双手一扫，小指粗细的麻绳尽断，左脚一顿，便待纵出去，无如大胯骨受伤，晃了一下，起步稍慢，却被云霄一抬腿，踢了一个大筋斗，又倒下去，中燕，中鹄，一边一个，又复按定，向成仰面大笑道：“凭你爷儿三个要想教老子招供那还办不到，如果教那小妞儿来伺候老子一下，也许把老子伺候好了，倒有个商量。”

这一下，不但云霄父子大怒，连中凤也气得花容失色，立刻站起身来冷笑道：“这也是一个江湖人物，应该对一个娘儿们说的话吗？既如此说，只要你能不招供，我便佩服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说罢脸色一沉道：“二哥三哥，你且将这厮搭起来，待我来试试他这罗汉到底是不是铁的？”

中燕中鹄闻言，立刻将向成提了起来，中凤走向他背后，只用二指在那督脉上一推，只听得向成一声惨叫，几乎把气背了过去，不到一会儿，便萎顿在地，那黑脸上疼得直冒汗珠，忍不住大嚷怪叫，满地乱滚道：“我…我愿意说实话咧，你…你…请…请饶了我吧！”

雍王一见，知道她又使出错骨分筋之法，连忙大喝道：“你想饶你可没有那便宜，现在先把你是受了谁的指示才前来行刺说出来，我或可暂请云小姐停刑，否则那便难说咧！”

向成把牙一咬，喘着气道：“小…小人…实…实…实在是奉了八王爷之命，来…来…探虚实……并…并非…有意…行…行刺。”

说着，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人便昏死过去！中凤一脸愤色，走过去，一脚将人挑了一个大翻身，又在那背上用脚蹬了一下，大喝道：“这是你自己招了出来的，不能怪我。”

向成又惨叫了一下，苏醒过来，大口呕血不止，半晌方才停住，忍不住仰在地下哼声不止，中燕走过去踢了一脚道：“你这厮打算装死吗？适才的横劲到哪里去了？”

云霄忙又拦着道：“他受了你妹妹错骨分筋之法，全身筋络一弛一张，已经受不了咧，你别再踢他，只要肯说实话，王爷总有个示下，你忙什么？”

向成喘息了半天，一抬眼，看着中凤冷笑道：“好，云姑娘，算我认得你这笑面罗刹，现在我是一句不留全说咧！”

中凤一听，不由追悔万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雍王知她又触前情，忙又大喝道：“你这厮，自己也不想想，方才胡说的什么，这能怪得云小姐吗？再敢如此，那便真个想死都难咧！”

向成闻言，又把头偏过去道：“小人本在野鸡岗为盗有年，只因八王爷命人重金礼聘来京，在府中当了护卫，今夜因为八王爷说，王爷和十四王爷已经打成一片，待命小人前来窥探有无其事，其实无行刺之意，还求王爷开恩，只要能饶过小人一番活罪，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说犹未完，云霄又冷笑道：“朋友，你的一身功夫已经全被破去，还打算再挨一下吗？说话只说一半，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向成道：“我既说了，还有什么藏私的？老实说，只要免我活罪，便连这条命，也算交给你们咧，难道还有什么不到之处，落在你眼睛里吗？”

云霄冷笑着，猛一张手，托着一根三寸来长的钉形暗器道：“你既说无心行刺如何侯异那厮一上来便使用这毒药暗器去暗算年二爷是何道理？还不快说实话吗？”

向成不语半晌方道：“这是我那盟兄因为八王爷曾经说过，那年二爷智勇双全，是王爷一条臂膀，如果遇上，不妨相机除去，但能得手，便有一千两银子犒赏，所以才暗下毒手，想不到却被你这老儿看破接住，二次想用那五毒烈火弹，又被那藏身鸱角的人杀死，以致没有成功，其实并不敢行刺王爷，你既亲手接住这相天狗钉，便知道他打的不是王爷咧！”

雍王不由又怒道：“你们既然打算行刺年二爷，与刺我有何分别？既如此说，且与我带下去，等年二爷回来亲自问你便了！”

左右方待动手，中凤忙拦着道：“且慢，我还有话须问他呢！”

说着秀眉一竖道：“你二人既然打算行刺年二爷，为何不到年府去，却到这里来骚扰是何道理？”

向成道：“我二人奉命来此，实为窥探王爷与十四王爷有无勾结，行刺年二爷不过顺带的事，并非专为年二爷而来，否则早向年府去，还能到这儿来吗？”

中凤又道：“八王爷府里，除你二人之外，还有什么出色能手吗？”

向成摇头道：“那府内护院把式虽多，除我二人而外，却没有见过什么能手，要不然，也不必命我二人前来挡灾了。”

中凤听罢，方才挥手令人押解下去，一面向云霄道：“久闻这侯异专用独门暗器伤人，究竟是一种什么下流东西，你老人家何不取出来看看。”

云霄把手一张道：“这天狗钉并不算下流，只狠毒而已，一被打中，便有他自己的解药，也非急救不可，一迟便无及了。”

中凤取过一看，却是一根纯钢打就的圆钉，便和一枝带着笔套的笔一般，除钉尖极锐而外，并看不出厉害来，只离开钉尖半寸，隐约有一道圆圈，似可拆卸而已，忙道：“这东西是毒药煨成吗？怎么尖上不见变色呢？”

云霄笑道：“它厉害就在这里，这东西的毒并不在钉尖上，却藏在钉身中间，要打在人身上，才会发作，如中要害，固然见血封喉，便打在四肢，也至多三个时辰，便无法救活。”

说着，取还那钉，极其小心的一扭，钉尖便与钉身分开，又命从人取来一张白纸，从那钉身之中倒下一撮紫黑色药面子来，众人一看，那钉身与尖全是空的，中间却藏着一根极细顶簧，簧上又连着一根钢丝，那钉尖上有—小孔，只一着劲，钢丝向里一项，那药面便直挤出来，制作端的灵巧已极，雍王也取过一看道：“只凭这钢丝一点顶劲，药面子出来的也有限，难道就可制人死命吗？”

云霄笑道：“王爷有所不知，他这药固然传自苗疆，其毒无比，便猛兽鹫鸟也禁不起一下，何况是人，而且还有一层，这药只一着人血，便全部化成毒液流出来，所以一打上非急救不可，否则中毒一多，便有解药也无济于事了，怎么不能制人死命呢？这东西不但他会用，便江南诸侠当中的周浔也精于此道，不过人家的毒药不同，可以把人命延长到六个时辰，而且每钉之下，另有一节也是空的，里面藏着解药，以便中钉人随时解救，所以叫子午断魂钉，又叫自绝钉。”

雍王又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既有这种毒药暗器，却又把解药附在上面、不会不用吗？”

云霄道：“这就是大侠与强盗不同的地方，他之所以用这东西，乃是不得已，只在使对方失去抵御，如非他认为罪大恶极。决不会要人性命，所以特为把解药附在钉后，替中钉人留下一条生路，这侯异的天狗钉却是惟恐不伤人，因此又叫绝户钉，但是这还不能算是下流，另外还有一件东西，便又不同了。”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革囊来，轻轻倒出七枚红色弹丸来笑道：“这叫五毒烈火弹，外面是松香做成，内藏硫璜毒药，只外面这一层薄皮一破，随时着火，毒烟立起，人在五步以内，嗅着便倒，任你功夫再好，也非昏过去不可，除非能抢着上风，堵上口鼻，那就束手无策，这类东西，就便非这等下三滥的毛贼决不肯用了。”

说着仍旧收好又道：“这位奇士大概就是因为他此物一出手，必使许多人要中毒昏迷不醒，才将他宰了，足见这类东西上干天忌，还是不用为妙。”

中燕在旁忙道：“这东西既如此厉害，他藏在身边，不怕碰破，把自己烧得昏过去吗？”

云霄道：“这倒不会，一则这外面一层皮壳做得非常结实，非用力打出去不易碰破，二则他自己带在身边也很小心，否则那还能用吗？”

雍王闻言忙道：“且慢谈这个，怎么年二爷追那奇士下去，还不见回头咧？不会再生意外吧？”

中凤不由沉吟不语，双蛾微蹙。

云霄笑道：“王爷放心，以我度量，那人既然事前通风报讯，事后又帮着他把那侯异给宰了，决无他意，也许他两人已经遇在一处，那位奇士不肯回来，年爷正在劝说，以至耽误了些时亦未可知，否则他何必这等做法咧？”

中燕中鹊也一齐笑道：“如果那人另有歹意，他又何必把姓侯的先给宰了，等他那五毒烈火弹打出来，混水摸鱼不好吗？而且论功夫，年二爷也未必便输给他，果真也包藏祸心，那他也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虽然这等法说，但是那一夜，羹尧却始终并末回来，原来羹尧因为爱惜那人一身好功夫，同时也要看个究竟，所以一直追了下去，谁知追了一阵，始终保持着原来距离，只隔着三五丈远近，不一会，已到西直门附近，那人猛一回头，倏然把手一招，竟自越城而过，羹尧连忙又追了下去，一到城外，那人直奔大道而行，足下忽然慢了许多，看看追上，羹尧一看已到郊外，又在平地上，方才低喝一声道：“朋友，在下追赶下来，并无他意，只求和足下交个朋友，既承相助，何必如此拒人太甚？如果真的不屑下交，也只求明说一声，在下便也就此回去咧！”

那人哈哈一笑道：“好，你既想交我这个朋友，赶快随我来，我们到一个地方再论交情便了。”

说罢，又飞步向一条岔道上走去，那身法越发快速，羹尧把真气一提，使尽生平所学轻身之术才勉强赶上。那人掉头一看，似乎也低声喝了一个好字，足下愈快，一口气，奔出数里远近，在一座极大松林外面，一闪而没，羹尧一看月色西沉，天已将近四鼓，那座林子，尽是白杨松柏之属，又正在草木畅茂的时候，林中漆黑一片，状甚幽邃，不由一怔，正待喝问，遥闻那人在林中又大笑道：“久闻年二公子，豪气如云，胆量过人，难道也守着江湖逢林莫入之戒不敢进来么？那便只有暂时请回，容我他日再行拜见了。”

羹尧闻言忙道：“既随足下到此，焉有回去之理，不过林中黑暗，路径难辨，能先以尊居何在见示吗？”

那人又是一笑，却不作答，只远远的一亮手中千里火筒，羹尧不由心下十分狐疑，但是只一沉吟，仍向那火光起处走去，入林才不到一二十步，树荫愈密，纵有月光从树顶射落，也不过稀微白影，略辨路径而已，那火光亮处却是一座房屋，隐约可见门户，里面似有灯光射出，行到门前再看时，那门户却洞开着，灯光尚隔着一重房子，忙又走进门去，看那形式，颇似人家的一座祠宇，又类殡宫之类，入门二面虽有房间，门却关着，院落里，也草深没胫，又有两株老槐树遮盖着，看去阴森已极，绝不似有人常住之所，那第二进房屋也洞开着，灯光却在第三进内，羹尧略一瞻顾，心料来人或许剧盗之类，但生平胆气极豪，又被那人方才言语一激，转又笑着，高声道：“不速之客，已经登堂入户，主人为何还不出来相见呢？”

便又向第二进走去，却不料走进第二进房子一看，二面全是棺材，纵横上下，竟堆了个满，只中间留着一条走道，正好对着后进灯光，心下越发料定，那地方一定是一座祠堂无疑，但却仍不见那人答话，那盏灯光反移向第三进的西室去，羹尧一面走着，一面又高声道：“在下相随到此，实是专诚求见，并无他意，既许识荆，为什么又避而不见呢？”

接着便闻那人高声道：“此地尚非交谈之所，你既愿来，请随灯光而行如何？”

羹尧再赶到第三进一看，果然上面设有神龛等物，更加证明所料不差，又向西室走去，那灯光忽然一低，落在地上，一闪而没，只剩下一点余光上射，再赶去看时，却是一个地穴，灯光也转绿色，下去已经丈余，不由驻足不前，方一迟疑，下面那人又笑道：“敝居就在地底，佳客既愿来访，为何不下来咧！”

再一看那地穴，却有土阶可以拾级而下，穴上又有一块石板，掀在—边，略一踟蹰之下，也高声道：　“年某向来好友，一切待人以诚，既已到此，焉有过门不入之理。”

说着又拾级而下，下去丈余，便见灯光向右曲折，却是一道修长甬道，上下两壁均用砖石砌就，那灯光一闪，忽然停住，灯下黑影一闪，人似已经进了那左壁一处土室，连忙赶上前去看时，只见那盏灯，却是一个绿纸糊就灯笼，才知道，方才所以变色，一定是那人先把灯笼壳去掉，后来又安上的，再看左壁上室，里面也挂着一碗灯，周围不过方丈，中间放着一白木桌子，几张板凳，那人却不知去向，再一细看，只见壁上却挂着十来颗人头，有的已经吹干，面目变色不可能复辨，有的却似新砍下来的一般，最怕人的，还有两张人皮，绷在壁上，其余，人耳，人手，人脚，甚至眼鼻全有，都由钉钉在壁上，那两张人皮有—张，乳阴宛然，竟是一个妇人，饶得羹尧再胆壮些，也不禁为之骇然，正欲退步出来，忽见那人头，人皮，耳，眼，手，脚之下，各有一个纸条，忙再进前一看，只见那张人皮下面的纸条上写着：“乱伦弑主淫妇一名，毛月香，三月十九日处置讫。”

正要再看下去，忽然足下一沉，身子直挫了下去，正打算向上窜，无如狭不及防，下沉之势又猛，一转眼，上面已被一块石板盖好，四面漆黑，如堕深渊，一会儿足踏实地，似已到底，眼前也忽一亮，猛见两个头戴红缨纬帽，身穿马蹄袖箭衣的人一边一个，已自擎刀立在身侧，大喝道：“你这厮既敢谋逆叛国，便该万死，少时有人问你须说实话，否则那个刑罚你可受不了。”

羹尧不禁陡然一惊，再抬头一看，下面却是一间大石堂，顶上用铁索系着一只油缸，点着数十个儿臂粉细灯芯，照得石堂雪亮，只见，当中一座暖阁，高悬着两幅大红帷幔，案桌上端坐一位补褂朝珠，头戴红宝石顶子纬帽的赤面修髯老者，一望而知，至少也是一位一品以上的大员，二面站着两个少年官员，也全是翎顶辉煌，佩刀而立，再下面，一边四个，头戴红黑高帽各执刑杖枷锁的皂隶，仿佛就似法堂一般，欲待不前，又苦无退路，忽听那上首的少年官员喝道：“叛逆钦犯，年羹尧一名已经带到，请大人当堂讯明复旨。”

接着，旁站皂隶一声吆喝，喊了堂威道：“带年羹尧，当堂讯问。”

便有二人，挟着羹尧，直到公案下面喝道：“钦犯当堂，还不跪下，叩求大人笔下超生吗？”

羹尧把手一摆大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二爷面前闹鬼，我乃八旗世族，父兄世受皇恩，本人也是新科进士，现蒙皇上恩赏翰林院检讨，焉有叛逆之理，再敢戏弄于我，那就休怪无礼了。”

那公案上的修髯赤面老者把惊堂一拍大喝道：“好一个世受皇恩的新科翰林，我且问你，你既是八旗从龙世家，又受皇上深恩厚泽，为什么暗中勾结前明遗孽图谋不轨？这难道就是所以报答皇上圣恩吗？”

羹尧把两眼一瞪道：“你别弄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又凭什么来审问我，如果再不说实话，你年二爷便要用武咧！”

那堂上老者又哈哈大笑道：“亏你还是湖广巡抚的公子、工部侍郎的介弟，又和雍亲王是至亲至戚，难道连本部堂全认不得吗？老实告诉你，这里乃是御花园，本部堂现奉皇上密旨，查办此案，原来本可以着步军统领，径向你的私宅拿办，只因皇上念你年幼无知，父兄又均不知情，只要你肯将勾结前明遗孽经过说出，如能在你身上设法一网打尽，自可从宽发落，所以本部堂才遵密旨，将你诱来，以免惊动各方，你当本部堂戏弄你吗？”

羹尧冷笑一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慢说皇上决无下这样密旨之理，就算是为了从权办理，将我诱来审讯，你又凭什么说我勾结前明遗孽？你如江湖朋友，要试年某胆识，大可适可而止，只要能说出渊源，年某决不以此为杵，自可一笑了事，倘若一味戏弄下去，以假作真，那便不能怪我要开罪咧！”

那老者面色一沉道：“你既说这话，便足见平日专门结交匪类是实，否则你是一个世家子弟，哪有这等江湖口声？你别以为你有一身功夫便敢拒捕咆哮公堂，须知那去诱捕你的，便是干清官头等侍卫达将军，便那甬道口站的两位，也全是赏有四品衔的巴图鲁，你能逃得出他们之手吗？”

接着，又向下首一位官员道：“他既口口声声说没有勾结前明遗孽，你可将今日所获叛逆带上来，和他当面对质，以免他心下狐疑不定。”

那官员答应一声，立刻转向暖阁后面，不一会，便闻一阵铁索啷当之声，由两个番役打扮的人，押上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狼藉的汉子来，两旁值堂皂隶，又是一声吆喝，羹尧一看，却是那个赶脚的王胖子，背上一片血痕，尚未全干，两腿一步一跌，也似受有极重棒伤，一见面便伏地哭叫道：“年二爷，您还是招了吧，小人受刑不过，已经全招了出来咧，如今路爷和在京各人，全部给拿了，您如不招也是枉然，可怜小人熬不住刑责，死都死过几次咧！”

羹尧不由一怔，那堂上老者又冷笑一声：“好一个八旗世家，深受皇恩的新科进士，现在你还有话说吗？”

接着又把惊堂一拍道：“本朝自长白龙兴以来，应天顺人，万方拱服，岂是几个前明遗孽所可动摇？皇上何负于你，胆敢图谋不轨，如今谋逆匪类全已就擒，人证俱在，还不快说实话吗？”

两旁各人又一齐吆喝了一声。

羹尧也冷笑一声道：“莽莽神州，寸土尺地，何处不是炎黄华胄所有？便爱新觉罗氏崛起关外，也世受大明册封，大明亦何负于鞑虏，他为什么乘我流寇之难，窃窥神器，夺我疆土，奴我蒸民，使上国衣冠一旦沦于夷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迄今血腥犹在，怎么能说是万方拱服？以大明遗民，人心不死，志在匡复，怎么能说是图谋不轨？我年羹尧虽隶汉军旗藉，但列祖列宗，均属大明臣民，自应以身报国，为先人雪耻，为汉族争光，即使不幸事故，万死何妨，你待怎样？”

那堂上老者又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说，你是直认不讳了，我倒也不怕你飞上天去，不过你那羽党何人，打算如何起事，还不赶快从实招来吗？”

羹尧亢声道：“普天之下，只稍有廉耻气节，能明大义的人，全是我的羽党，而今而后，只要鞑虏存在一日，便全是起事之时，你何必问这些。”

老者又把惊堂一拍道：“大胆叛逆，竟敢如此刁顽，左右还不与我拿下，着大刑伺候。”

两边值堂又是一声吆喝，便来拿人，羹尧冷笑一声，身子一矮，一个扫堂腿，便躺下来好几个，那两名侍卫，立刻大喝道：“大胆钦犯竟敢拒捕，大闹公堂，真的愍不畏死吗？”

一声喝罢，那左立一人，一个箭步，一跃而上，提刀便砍，羹尧却全无惧怯，双手一分，竟凭双掌，使出那套空手入白刃功夫来，一个身子便如闪电一般，和那人斗在一处，一连十余招过去，只苦于那石堂太小，枉有一身功夫，却施展不开，那人又精于刀法，着着进迫，一下不让，竟闹了个还手不得，倏然间，一个转身，方才躲过对面一刀，胁下却被另外一人点个正着，当时全身俱麻，动弹不得，心知中了人家的点穴手法，无如四肢百骸便如塑定一般，连话也说不出来，那堂上老者，又冷笑一声道：“你还敢仗着那两手功夫倔强拒捕吗？”

第二十五章　上香入门

接着又向左右道：“现在时候不早，本部堂还须复命，他既已供认谋逆不讳，也无须再问得，可速搭下去，先行押在此间，听候皇上旨意再为定夺。”

说罢，便有人来，将羹尧搭向暖阁后面，一条甬道而去，羹尧无法再为抗拒，被搭着，高高下下，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方才放下来，再定睛一看，却又是一个土窟，只壁上安着一盏灯。焰大如豆，显得非常幽暗，那土窟却甚狭长，又似一个隧道，身下软软的，像放在乱草上一般，只苦于无法转侧，只能看见前面一端，却不知身后是什么样，那些抬的人。只将他一放下，便一哄而去，半晌之后，寂然无声，灯油忽尽，火焰一闪而灭，窟中登时漆黑，忽听身后倏然起了一阵阵的呻吟之声，接着一声长叹道：“师兄没有受刑吗？”

那声音是仿佛昨日夜间来访的周再兴，正要问个究竟被擒是真是假，这又究竟是什么地方，无如那嗓子里面，便似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简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人又道：“师兄你比不得我们，上有父母在堂，还有一片好好家业，如今事败被捕，究竟打算如何咧？”

羹尧仍苦于不能作答，那人又道：“你为什么老不开口？是中了人家毒手，被点了哑穴吗？那不要紧，幸而我还能动，待小弟与你点开便了。”

说着，只觉背上被人一拍，气血全开，不由高声道：“周贤弟不必再相戏了，愚兄虽然不肖，还不至贪生怕死，把一人一家的利害放在匡复大计之上，否则便真是以我为不足论交了。”

那周再兴又在身后笑道：“你一家一身全舍得，还有—个人也舍得吗？这告密出首你，便是云师妹咧！”

羹尧怒道：“你这人，怎么这等没正经？我连身家性命已付诸度外，岂肯复以儿女之私为重之理，不过云师妹虽然是个女流，却深明大义，决非寻常女子，她决不至出卖我，更不至便把这等大事泄露出去，你这么一说，不但太小觑了我，也诬蔑了云师妹咧！”

又听周再兴大笑道：“师兄，你别生气，小弟便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戏弄你，这是奉命而行咧，既如此说，你且请起来，随我去见几位师伯师叔和同门弟兄如何？”

羹尧闻言，虽然四肢酸麻，尚未全愈，连忙一跃而起道：“好，这倒是我所愿意的，不过你却不必再相戏咧。”

等再把头一调，忽然身后灯光一高，再细看时，只见那周再兴已经提了一盏孔明灯在一旁，含笑而立道：“师兄，你怎么连身家性命全不顾，却对云师妹这等深信不疑？便算小弟诬蔑了她，也值得这样生气吗？”

接着一面提灯前导，一面又笑道：“今日这一局，原非为师兄而设，你不过适逢其会而已，周师叔原说这个场面决瞒不过你，想不到果如其言，且随我来吧！”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搭讪着道：“周师叔便是那子午断魂钉主人，外号云龙三现讳浔的吗？他在此地，那就好极了！我正想当面叩谢呢。今日之局，既非为我而设，那又是为了对谁咧？”

周再兴又笑道：“那周师叔自然是他，至于这一局为了对谁，现在却恕我未便奉告，过一个时候，也许会有人告诉你。”

说着，前面隧道一弯，忽然灯光大明，仍是适才所见石堂，只是公案已经移向里面，暖阁和帷幔仍然未动，不过那公案上却供着一座朱红漆金字龙牌，俨然是个神龛模样。连香花酒果，五供俱全，那空悬油灯下面，却分两行，摆着十来张交椅，中间靠着公案又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放着一叠黄表，两本薄册，还有一份笔墨砚台，桌前缚着一只活的大公鸡，却不见一人，再一细看那隧道入口，正是自己方才从上面下来的洞口，自己也不知怎么会转来原处，正待要问周再兴，猛然那神龛后面一阵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道：“老贤侄，我原知道，适才这番布置，决瞒不了你，要不是王胖子冷不防点你一下，几乎教我真下不了台咧！”

接着便从神龛左侧走出一个赤红脸，方面大耳的老者，一见面便笑道：“你还认得本部堂吗？”

羹尧一看，果是适才堂上讯问自己的那位老者，只是此刻已经换上了一件熟罗长衫，外罩黑纱马褂，右手还刁着一根短烟袋，正待要问是哪位师伯叔，以便拜见，周再兴已在旁悄声笑道：“师兄，你不是要见周师叔吗？这位便是，他老人家最疼我们这干晚辈，你要有什么事，只要一求他老人家，决没有个不答应的。”

羹尧连忙拜下去道：“弟子适才不知道您是周师叔，多有冒犯，还望恕罪，前在兴隆集并承师叔暗中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周浔连忙扶着笑道：“老贤侄，你且请起来，听我说明，适才你那一手委实不错，只可惜还欠镇静些儿，便那几句话也不算冒犯我老人家，谁教我要冒充大臣高坐堂皇咧。至于兴隆集那档子事，我倒真是帮了你不少忙，否则那凤丫头，却未必肯那样迁就你，这件事，将来我们是再说再讲，到了那一天，我也许还要扰你一顿喜酒咧！”

说罢，又复大笑不已，羹尧不禁又叩头下去道：“弟子无状，一切均在师叔成全与包容之巾，以后仍望不时教诲。”

周浔忙又扶着道：“你放心，一切全有我，这还不成吗？又要磕头做什么？你先起来，少停我们再说。”

周再兴在旁忍俊不住几乎要笑出来，羹尧不由又涨得面红耳赤，方想：“这一位师叔，一位师弟怎么全是这样一见面就开玩笑。”

忽然又从神龛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把手一拱道：“在下胡震，适才一时游戏，致令二公子受惊，还望恕罪。”

羹尧一看，却是适才在雍王府相助杀那侯异的人，连忙答礼道：“适才诸承相助，又承引来此处，得与诸师伯叔相见，感激惟恐不及，焉有见怪之理，不过大家既以真面目相见，还请示知师门渊源才好称呼，千万不要令羹尧失礼才好。”

周浔笑道：“这位胡老弟，虽系江湖知名奇士，素有神刀无敌，铁笔书生之称，却非我武当宗派，不过他也是我太阳庵道友之一，同在烈皇帝神主前上过香，为人又非常谦逊，你不妨也以师叔之礼事之便了。”

胡震忙道：“老前辈怎么说出这话来，我虽福缘浅薄未能在三丰祖师门下受教，但对诸大侠私淑已久，又蒙长公王恩准在太阳庵效力，这辈分如何能错得？您教二公子称我师叔，那我怎么敢当？何况老前辈已经命我投入那雍亲王门下，将来又在二公子驱使之下，要这么一来，那我只有退避三舍，不敢求教咧！”

周浔又笑道：“既如此说，那便各交各的，恕我不再管你们的闲帐咧！”

羹尧道：“胡老叔既和师叔是朋友，那我当然应该也以师叔之礼相见才对。”

说罢，便待叩拜下去，胡震连忙拦着道：“这是周老前辈开我玩笑，你怎么当真起来？果真如此，那我只有和你避道而行了，再说，那云小姐是长公主的嫡传弟子，便她也一向以师兄称我，你要这么一来，将来我们见面，又如何招呼咧！”

周再兴在旁也笑道：“这位胡大哥什么全好，就是不愿意当长辈，所以我们一向全是称兄道弟惯了，既然周师叔有各交各的之语，我看你还以遵命为是，否则反而不好，也诸多不便咧。”

羹尧只得以平辈之礼相见，胡震才含笑答礼，方在寒暄各道钦慕之下，忽然又从身后，隧道中跳出一个人来，大笑道：“年老弟，方才那一手，我是出于不得已，因为这个馊主意是我出的，要不这么一来，那便大家下不了台咧，您千万别见怪才好。”

羹尧掉头一看，却是赶脚的王胖子，此刻已经衣冠齐楚，走了进来，连忙一转身上前施礼，请以真实姓名见示，周浔笑道：“他姓何双名松林，是你路师伯门下本派掌门弟子，算起来也可以说是你的大师兄，素长点穴擒拿，并擅使一条索鞭，又走及奔马，所以一时有三绝之称，不过人家可不真是赶脚的，只是隐于此道而已。”

羹尧又慌忙道：“小弟实在不知道您是我的大师兄，前此相见，多有失礼，还望原宥。”

何松林笑道：“老弟那是对的王胖子，与我何干？以一个公子哥儿，能对一个赶脚的那么客气，已经是可贵而难能咧。”

说着一面答礼，一面又道：“这北京城里和四郊是我的衣食饭碗，老弟以后不照顾我的买卖不要紧，可千万别当着人招呼，要不然那可彼此都不好。”

羹尧也笑道：“既大师兄如此吩咐，小弟遵命就是。”

何松林又笑道：“那便感激不尽咧，不过，师弟，你知道愚兄奉了师父和周师伯之命将你请来，为了什么事吗？”

羹尧不禁愕然，何松林笑向周再兴道：“周老弟，你还没有把我太阳庵入门的规矩告诉他吗？”

周再兴道：“这是大师兄的事，小弟怎好僭越？”

何松林道：“这事是奉我师父和周师伯之命，便老师父也已默许，你为什么又这样拘谨起来？既然如此，那只好由我来告诉他了，要不然少时便要上香行礼，他事先一点不知道，如何对付呢？”

说罢颜色一沉道：“年老弟，你以前对凤姑娘，后来对我师父和周师弟所说的全当真吗？”

羹尧也正色道：“小弟自经恩师告以夷夏之防与大义所在，便誓以身许国，人前人后全是这等说法，决无虚假。”

何松林又道：“我师父也曾对你说过，这事如果让鞑子知道，便是灭门之祸，便一旦事败，如果把机密泄漏出去，或者中途变节，本庵几辈道友也决杀你以正庵规，那上面土窟之中的人皮和首级、五官、肢体便是榜样，你能不后悔吗？”

羹尧道：“小弟如果贪生怕死，以个人祸福荣辱为心，也不千方百计以求与各位师长联络了。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自当生死不渝，焉有后悔之理？”

何松林又道：“既如此说，那么贤弟便不枉顾师伯的一场教诲，和云师妹为你的一番苦心，也不枉这位胡大哥此番的接引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们这一个宗派，从尊师顾师伯起全是太阳庵道友，从表面上看，一切规矩与江湖各帮道会大致无异，其实我们完全以反清复明，重光黄华河山为主，所以奉思宗烈皇帝为宗主，公推长公主总司香火，对外则以奉祠太阳菩萨为名，在西岳华山，江南太湖，四明山中均建有太阳庵，愚夫愚妇，一样听其礼拜，但欲为本庵道友弟子却非有特长，心术极可靠，决不收录，入道之初，更须多方考验，才能派人接引，归入门下，一经入门，即不容退出，老弟虽然已受有顾师伯教诲，又经过云师妹长期考验，恰是我辈中人，但尊府八旗世家，令尊又是封疆大吏，便令妹也是雍王之妃，外则名重公卿，内则宠结椒房，如欲富贵，那是一反掌间的事，何去何从，在这个时候还来得及，否则少时神前一拜，便成定局，一切便要全依本庵规矩而行，如有反复，不但各位师长决不允许，便我这掌门大师兄，也必须执法以绳了，还望三思才好。”

说罢卓然而立，目光如炬，直看着羹尧，羹尧慨然道：“这话不但大师兄如此说，便当日云师妹也都说过，路师叔和周贤弟更全曾以此语相问，小弟如果立志不坚，早有悔意，何至一直如此？至于富贵功名更是身外之事，老实说，小弟自承恩师之教，便立志要从鞑虏手上夺回这万里河山，为先人一雪奇耻，成固永垂竹帛，让后人知道汉族中自有好男儿，败亦愿以一身一家当之，决无累及师友之理，所以弱冠之后，便多接交江湖之士，也便为此，就无云师妹勖勉，不遇路周两师叔和各位同门，也必自行其志下虽百死而无悔，至于祸及父兄，牵连骨肉，小弟也曾想过，只此心非为自己打算，便足可以对天地鬼神，如路周两位师叔和大师兄不再见疑，便请告以本门规矩，小弟入门之后，自当遵守大师兄之教，倘有反复，悉听尊裁便了。”

何松林闻言，不禁面色为之顿改，单膝向周浔一跪道：“弟子已经问明年师弟，实系志同道合，并无勉强，亦无追悔反复，与原考查人迭次函报均属符合，可否收录，尚乞师叔替代老师父看验恩准接引。”

周浔哈哈大笑道：“好，好，这个接引师决由我充任，你快去请值年人来上香盟誓便了。”

羹尧连忙又拜伏在地道：“弟子谢谢周师叔成全。”

周浔这一次却不再客气，只还了半个礼道：“好孩子，你如今已经算是门内人，以后却务须事事留神，不矜不伐，替我们这几个人，吐上一口气才好，却千万不要做半截头的英雄，一经真的得意，便忘却今日咧！”

羹尧正伏地连称不敢，遥闻何松林低喝道：“值年人来了，年贤弟还不起身迎接？”

那神龛后面，又走出一起人来，当前一人正是那位画鹰老者路民瞻，后面却跟着四五个人，连那两名化装侍卫，和左右立的两位少年官儿全在内，羹尧忙又起身拜见，路民瞻一面还了半礼一面道：“过去你虽系肯堂先生嫡传弟子，但以共策大事而论，尚在门外，如今由你周师叔接引，才算是我太阳庵门下弟子，如依入门仪注，本须换上大明服式，才能歃血盟誓，现因在这北京城内，一切不便，姑且从权，只等日后到太阳庵再补行大礼，但你却须记牢，从今日一拜之后，便与鞑虏不当两立咧！”

羹尧躬身受教，便由何松林取过供桌上那叠黄表，交在他手中，捧了走近神龛圆桌前面当中而立，羹尧抬头一看原来那神龛里供的，便是大明思宗烈皇帝的神主，再一看手中捧的黄表却是一张申告入门的表文，只缺着下面名字未填，心中这才明白，正待要问，这张表文如何填用，那铁笔书生胡震已经站在神龛右侧，高唱道：“值年人即位。”

路民瞻便径向上首站立，接着又唱：“接引人即位。”

周浔也放下烟袋，在下首站定，胡震又唱：“考查人即位。”

周再兴趋前向路民瞻单膝一跪道：“禀值年师，这考查人原应云师妹充任，现在她既不能来，容由弟子暂代，等到太阳庵正式行礼，再行通知云师妹到场如何？”

路民瞻把头一点道：“既你云师妹不能来，自可由你暂代，他日正式行礼，再行通知到场，不过本门一切戒律规矩，仍须由她转告，以代接引师之劳，并专责成，以后入门弟子如有犯戒违犯情事，应仍由原考查人负责，不得推诿，此点你却须向云师妹说明。”

周再兴连忙答应，胡震方唱：“考查人即位。”

周再兴也向羹尧身后站定，底下便唱，掌门大弟子即位，本门弟子均即位，何松林与其余各人均依次在羹尧之前，路周两人之后，隔着圆桌分左右两行站好，这之后胡震接着又唱：“入门弟子上香。”

何松林便取过供桌上的一束香来，点好递在羹尧手上，示意插在炉中，仍回原始地点站好，接着便随着胡震所唱，跪、拜、兴，大家一齐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这才由羹尧跪着，读表通诚，等读完那表文之后，何松林倏的撩起裤管，从绑腿里面，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一把捉了供桌下面的那只雄鸡，取过一只大酒杯，用匕首在那鸡颈上一勒，将血注了些在酒杯之中，掷过那只鸡，就桌上又取过一枝新笔向羹尧道：“师弟，请用这笔，蘸血书名。”

羹尧依言做了，周路二人和周再兴何松林也全用鸡血署了名，这才由羹尧高捧表文，跪下来通诚盟誓，方将表文在灯上化去，后由羹尧谢过各执事人员和同门各弟兄，才算礼成，随即有人搭开那张圆桌，从神龛后面，送上酒肴，自路周两人以次坐定，路民瞻又向羹尧笑道：“如依本庵规矩，每逢开山门新收道友弟子，除有职司各人而外全必须到场，无如在京人数不多，这里各出入门户，又必须派人看守巡察，还有其他奔走杂役，也全非自己人充任不可，所以只有应景而已。”

说着，指着前此假扮侍卫的二人道：“这是单辰、方兆雄两位师兄，他们全是你了因大师伯门下，现在隐身振远镖局，专走甘陕一带的镖，你他日如果有事西北，不妨去找他两个。”

周浔也指着那两个少年道：“他两个是你师弟，乃是川中大侠罗天生的侄儿，如今算是我的记名弟子，如果你要联络川中豪杰，将来可以托他两人，你别看他两人年轻，岷江双侠，罗翼罗轸的声名早传出去咧。”

羹尧忙又一一见礼，单方二罗均自答礼谦逊，接着便由周再兴收过酒壶，将半杯鸡血倾入，以次替各人将座前酒杯斟满，路民瞻首先擎着那杯血酒，向神前浇奠了，然后复行入座，举杯向羹尧道：“老贤侄，现在我以太阳庵，北京值年人的身份，谨代老师父敬你这一杯血酒，愿你永远毋忘今日。”

羹尧起身离席躬身举杯道：“弟子谨领师叔之赐，永世弗忘，决以此身上报烈皇帝在天之灵，为先人雪耻，为我汉族争光，倘取三心二意，便如此酒。”说罢—饮而尽。

周浔在旁，不禁大笑道：“壮哉，我也赐你一杯，愿你此后为国珍重，壮志能酬，也不枉今日我来替你当这一场接引师。”

说着，再视周再兴，也举起那杯酒来，周再兴连忙又替羹尧把空杯斟满，羹尧一面逊谢，一面也躬身领了。接着何松林等人也以次敬酒，羹尧全干了，最后，周再兴又斟了一杯来敬，羹尧笑说：“贤弟的酒，我已领受了，如何又来敬这第二次咧。”

周再兴笑嘻嘻的道：“那方才的酒是小弟敬的，这一杯是小弟代云师妹敬的，这考查人的酒，你却推辞不得咧！”

羹尧只得又把酒干了，路民瞻又正色道：“现在此间事情已了，这北京城里，各方一举一动我也全知道，以后除极机密的大事，可着你周师弟来报，其他无关大局的消息，却不必多所往还，那向成侯异二人，实由允额派去窥探行刺，我因要促成允桢兄弟之间各不相容，所以才派胡震去将此事揭穿，并为进身之阶，以后只要他能深得允祯信任，若干人自可由他引见，那便比你自己推荐引用要好得多，说不定我和你周师叔，还要再在你二人之外，再开一条路亦未可知，如果遇上不认识的人，一旦有事亟须商量，仍用前此信物，你别看那允桢此刻对你倚为左右手，又结上姻亲，须知我等所事，决非一蹴可就，他的谋夺储位，却只要玄烨老鞑虏一句话，事过情迁，便不是这样待你咧，此刻如不多方预为防范，那日后刀俎鱼肉谁属便很难说，老实说，云霄父子弑主背叛，本来久干显戮，如果不是为了将来可收驱虎食狼之效，你周师叔和我早亲自动手把他除掉，也决留不到今天，你也须明白，牢记此点，便知道一个应付之策了。”

接着又微笑道：“不过你云师妹，倒是深明大义，人也精明干练，有事不妨商量，至于你周师弟，平日仍宜以厮养视之，除无人在侧而外，却不可稍露本来面目，否则一经被人觑破，又反不好了。”

羹尧一一领命，又向周再兴道：“贤弟真与那载泽有瓜葛吗？他已和我那居停主人说过，主子奴才都向我荐举过了咧！”

周再兴笑道：“我与他风马牛不相及，哪来的瓜葛？那不过我托了一个人，送了他小老婆晚香玉一份厚礼而已。”

羹尧不由一笑，路民瞻又道：“本来依我的意思，打算再对你考查些时，等你在那官场上混过几年再说，只因昨天和你周师叔商量之下，他却说玄烨南下，难免有若干事要由你去相机办理，既然凤丫头已用老师父竹牌，使我和你见面，不如提早令你入门，各事才好安排，所以才有今日之举，不过这样一来，得失利弊参半，一切还须更加小心，现在外面已是辰牌时分，可以就此偕同胡震回去，不妨托言，他住在这西直门外，追赶交谈过迟，以致天色大明，不便再由房上越城回去，以致迁延了些时间，二人再把话对好，便不至露出马脚，至于你周师弟，那只有着他到你私宅去，等候你回去，再行录用，着他去谢过那载泽，算是完全看在他的份上，各方便天衣无缝了，此时却不可同行。”

羹尧一一受教，又谢了各人，才偕了胡震，各向周路二人告辞，由何松林开动隧道消息，仍从来时路径上去，二人站在那块石板上缓缓上升，羹尧不禁笑问：“这地底一切布置，工程浩大，又逼近御花园，当日修凿，难道就不怕被人看破败露吗？”

胡震大笑道：“老弟以为这是我们修凿的吗？那就大错特错咧，不但这大工程，决无法能掩外人耳目，便这笔人力财力，也决不是我们这些孤臣孽子所可胜任的。老实说，这地方原是前代一座陵寝，有一次，无意中被周师叔发现了上面亭堂入口，一路查看下来，只到这上面土室为止，便见停柩之所，虽然也是个小阔人的墓道，却较之下面的规模差远了，他老人家本想上去，却不料，偶然一跺脚，下面声音是空的，似乎还有隧道；二次又乘着夜间，带了我们几个人各携掘土用具，在跺脚处，慢慢又掘下来三尺来深，才又发现这块石板，大师兄何松林恰巧站在上面，误触机关，一下沉下来，下面竟是一座工程极大的陵寝，再一细看，这块石板底下却安着两根精铜大柱，四根石梁，和一根大铁链，只要人一站上去，踏动那根铁闩，石板便立刻下沉，等人一下去，铁索的另一头，另一块千斤石，自然仍会下坠，将石板送上来，端的巧妙已极，所以才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做了我们秘密集会之所，要不然凭人工现凿哪里会做得出来？”

说着，那石板上升，已到土室，只见残灯未灭，情景依然，羹尧又笑指那些人皮、脑袋、五官、四肢问道：“这些东西，全是从入门复叛的人身上取了下来的吗？”

胡震道：“这也不全是的，不过这些人全有可杀之罪，决无可逭之理，所以才由值年人派人去干掉，取回记号，或者打包带来这里动手，贤弟此刻却不必多问咧！”

羹尧见他如此说，自不便再问，正待举步，仍循来时隧道上去，胡震却提了那门外的绿纸灯笼，就灯上点着，径向土室之外，另一条甬道走去，曲折回环，又非来时路径，走了半天，方才停下来，胡震忽就壁上一处，寻着一个铁环，扯了两下，半晌之后．猛听那上面咳嗽一声，一个苍老的口音瓦声瓦气的道：“是哪位道友出山，有暗号吗？”

胡震忙答道：“干二丙三，护送新参弟子出山，有对牌呈验。”

接着便听见上面哗啦一响，倏然跟前一亮，露出天光，再向上面一看，还有二三丈来高，才见一个圆洞，看去便如一个古井一般，正不知如何上去，胡震忽然笑道：“年老弟，你不是会得辘轳跷功夫吗？如今却用得着咧。”

笑着又道：“愚兄是笨鸟先飞，恕我先行一步，要不然上面那位老前辈太难说话，盘问查对暗号又须时间咧！”

说着双手一拍，向上一窜，上去丈余，接着左脚—踏右脚，又向上一窜已到洞口，落向—旁，羹尧也把真气一提，一个一鹤冲天，跟着窜了上去，一下便离洞口不远，双手凭空一按，身子一旋，早已窜出洞口丈余，一看外面已经日高三丈，下面洞口围着一个八角石圈，果是—个井的形式，旁边却放着一个木盖，还连有铁索，穿在井栏上，再看胡震时，正与一个身穿蓝布褂裤，头上秃着顶的高大老人在说话，连忙乘势落在一旁，走上前去打了一恭向胡震道：“这便是那位老前辈吗？且请胡兄先容，待我见礼如何？”

那老人猛一抬头道：“我知道你是那姓年的小子，为什么不听招呼就上来，又在我老人家面前卖弄轻身工夫，我要不看在你那师父份上，不让你下去再蹲着几个时辰才怪。”

羹尧闻言再把老人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原来那老人，生得身长七尺开外，一张紫酱色脸膛，眉发已经全白，两颊和项下，却生了一部乱草也似的虬髯，根根发亮，便如一个银色刺猬一般，两个老眼深深内陷，黄中带绿，闪闪生光。再配上隆准阔口，看去分外令人可怖，心知必定又是一位奇人，连忙又作了一个揖道：“小子无知，不知禁忌，多有冒犯，尚乞恕罪，适才只因急于要上来，实非有意卖弄。”

胡震也道：“沙老前辈，您别生气，适才是我忘记吩咐这位年老弟，上来须听招呼，不可窜得太高，以致才有此失，并非他有意冒犯，如欲见责，我情愿替他领罪如何？”

那老人双眼一瞪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来讲这人情，我老人家，要不看他初来不知轻重，又是顾肯堂的徒弟，早已把他打发下去教他再上来了，还等到现在吗？”

接着又看了羹尧一眼道：“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你给我自己跳下去，等我老人家招呼再上来，另一条是只要你能逃过我这手阴阳正反十三掌，不但我放你出去，以后我们便算交上一个朋友，你如有事寻着我秃顶神鹰沙元亮，决定帮你一次大忙，否则可没有那么便宜。”

羹尧不禁又吃一大惊道：“老前辈，您就是当年在玉树盐池上下北塔庄一带有名的沙老英雄吗？有您在此，年某怎敢当面放肆？”

那老人又哈哈大笑道：“天下把式是一家，技艺哪分老幼？以武会友又有何妨？休看我老了，如果你不是江南顾肯堂的得意弟子，我老人家还不屑过招咧。”

说着，须发皆张，秃顶发亮，就势跳出丈余，脚踏中宫，双掌一分使出一个魁星踢斗架式，大喝道：“你还不赶快进招，难道打算跳下井去，再上来吗？我老人家向不苦人所难，那也听你，时间不早，却不许再迁延咧！”

羹尧因恩师当日在塾的时候曾经说过，平生极少开罪江湖人物，只少年时候在金陵市上对青海回教中有名的老师沙元亮，曾用劈空掌法赢过一招，以致结下嫌隙，当时沙元亮虽然遭败却不肯服输，曾有十年之后再分胜负之约，虽然到时并未践约，日后如果与沙门子弟遇上，必须留意，善解此隙之语，所以一闻老人报出姓名来历，不禁一惊，但因对方过于傲慢，颇为不快，再经这—逼，更有怒意，所以虽然明知对方必有绝艺在身，再也忍耐不住，随着，略将袍角一拽，把手一拱道：“年某虽然年纪不大，昔年也曾听见恩师说过老前辈的威望，和一身绝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遇上，方才无知冒犯，本想当面谢过，跳下井去再听吩咐，不过老前辈既然提及我那恩师，年某便不敢再含糊下去，说不得只有向老前辈请教那套阴阳正反十三掌的秘奥咧！”

说罢一个推窗望月，虚晃一掌，随即收回道：“老前辈，请恕年某放肆了。”

沙元亮一见羹尧虽然发招，却只虚晃一掌，仍待自己先动手，表面上似乎心存客套，实有不屑之意，不由大怒，颔下虬髯，越发戟张，一双绿眼珠也更加发出异样光彩，右手一沉，左掌推出，那股潜力简直大得惊人，羹尧不敢大意，连忙闪身避开，谁知沙元亮那一掌也是实中有虚，一下推空，身子一侧又大喝道：“小子，竟敢这等放肆，你再接这一招。”

右手一起，一个饥鹰剔羽呼的一声，又斜里扫射过来，那一掌几乎运到八成潜力，羹尧又闪过一边，掌风所及，竟将一株小树打折，不但羹尧暗暗吃惊，便连站在一旁的胡震也为之骇然，那沙元亮冷笑一声又逼过来，羹尧连让三招之后，也将师傅绝艺使出，进招还招双方各以全力相拼，掌风大起，只听呼呼连响，一连十余招过去，沙元亮忽然跳出圈子，又哈哈大笑道：“老弟且请住手，我已有言在先，只用阴阳正反十三掌赢你，如今我这十三手已经使完，老弟尚有余勇可贾，岂可食言，再用其他手法取巧，那便不是秃顶神鹰的行径咧！”

接着又笑道：“老弟不必疑惑，我与尊师那场过节，经过了因大师的调停打成相识，早已过去，成了极其相契的朋友咧，如今我也早在太阳庵受戒，大家全是老师父门下道友，所以派在这里当一个清闲职司，方才不过要试试你的真实功夫而已，真要狭路寻仇，这位胡老弟能把你引来吗？”

羹尧本已不支，一见沙元亮忽然住手，方在诧异，闻言连忙下拜道：“原来老前辈已是师门至友，那我方才更多有冒犯咧。”

沙元亮忙伸双臂架住笑道：“老弟，这却使不得，方才我是言明在前，只要你能接住我这阴阳正反十三掌，你我便交上了朋友，你这么一来，教我这个朋友如何交法咧！”

羹尧见他一脸真挚之色，那一双手架着，又无法跪下去，心知这等江湖群侠一言既出，决不容收回，忙道：“既然老前辈如此赏脸，年某遵命就是咧！”

说罢乘势打了一躬，沙元亮这才一捋虬髯道：“他们江南诸侠，全怕出面碍眼，我沙回子，却隐姓埋名了三四十年，又与各方极少往还，倒不怕那鞑酋留心到我身上，既与老弟订交，这城内大街上，有一家天兴居羊肉馆，那是我们教友开的，几时有暇，我们不妨到那里去倒上两盅，老弟有兴吗？”

羹尧笑道：“老前辈如果有约，年某必到，便寒舍也尽多江湖人物往来，老前辈如肯枉驾，更盼光临，彼此虽然隔教，我那附近也还有几家贵教开的馆子，让他们做好，再送到寒舍去，不也照常可以接待吗？”

沙元亮道：“那便更好咧，我们是一言为定，将来不是我敬造尊府，便是奉邀到天兴居去便了。”

说罢，一看日色道：“老弟昨日一夜未回，还宜早些入城为是，恕不屈留咧。”

说着忙令胡震更衣—同入城，羹尧一看那地方，却是三间矮小房子，外面有一片菜圃，砌土为墙，诛茅盖屋，外面还有一带短垣围着，大槐树下，正掩映着一双白板扉，分明是老圃之家，如从外表看，决看不出那里头却藏着一个反清复明的机关，不由暗暗赞叹，诸侠设计周密，令人莫测，等胡震换好衣服，别过沙元亮之后，偕了胡震，绕道赶到雍王府，已是晌午时分，这一夜不但雍王着急，便云家父女也不免担心，正在秘阁聚议寻访之策，一见羹尧携着胡震回来，方才放心，雍王首先笑道：“二哥一夜未回，到底将这位奇士邀来了，却害得我们放心不下咧！”

接着又看了胡震一眼，只见他身穿一件二蓝湖绉长衫，上罩元色夹纱马褂，头上戴着一顶贡缎瓜皮便帽，白净面皮，年纪约在三十开外，看去活像一个中年文士，不由又道：“本藩凉德，致令宵小昏夜侵扰，如非足下预先相告，临时又代为诛戮，势将不堪设想，既蒙如此照拂，能先以姓名相告吗？”

胡震连忙拜伏在地道：“草民胡震，读书末成，素以篆刻卖画为生，游学四方，本无定所，前在汴洛一带得知侯异向成为野鸡岗大盗，曾因稍谱武技，中途救一过路客商，加以薄惩，略识二贼之面，不图月前来京，无意中忽见侯异，竟然徜徉于辇觳之下，心恐二贼图谋不轨，遂蹑其后，复知二贼均在八王府供职，殊出意外，前晚又往窥探，方悉八王阴蓄异谋，竟令二贼，来此窥探并相机行刺，草民不直所为，才冒昧上书，冀有准备，勿为所乘，其后，虽蹑二贼之后，夜造潭府，实无越俎代庖之意，只以侯贼毒弹一出，必伤多人，才下手除去，情急伤人，自知有干法纪，本不敢露面，只因年爷一再相邀，才敢随来领罪，还请王爷从宽发落。”

雍王大笑道：“足下今之奇士，我自得信以来，即盼一见，年二哥既然回来，当已道及，焉有见罪之理。”

说着，连忙起身扶起，又笑道：“本藩虽不敢上侪于孟尝信陵诸前贤，但实具好客之心，足下有恩于我，而如此相见，却非国士之风咧！”

胡震方逊谢不敢，羹尧也笑道：“我在尊寓不早和胡兄说过了吗？王爷素喜接纳，门下尽多扶风豪士，大梁侠隐，向来决不肯以俗礼相待，足下如再如此，又非本色了。”

云霄也道：“老朽山西云霄，如今便是王爷门下食客之一，小儿女也都在此，方才年爷所言，实非虚语，还望不必太谦。”

说罢相与肃客入座，胡震又长揖为礼，极道倾慕，羹尧等胡震坐定，僮仆献茶之后，方又道：“我昨晚便防到胡兄诛了侯贼之后便高蹈远引，所以一路追了下去，不想胡兄尊寓却在西直门外，他夜行功夫又好，几乎赶不上，后来，总算给我追急，才把脚步放慢了，容我勉强赶上，到他那寓所略谈之下，便邀同来，谁知他却一再坚辞，直到天明才勉强答应，又邀我略进饮食，再等入城，缓步当车到此地，已经是这个时候咧！”

胡震又道：“在下一介细民，想不到偶因微劳，竟蒙年二爷枉顾敝寓，一再相邀，又蒙王爷如此恩宠，云老前辈也另眼相看，真令人愧感之至，但不知那向成拿获也未？”

雍王看了中凤一眼道：“拿是拿住了，只是那厮倔强异常，竟敢仗着一身功夫破口骂人、如非云小姐将他制住破去功夫，却不易招供，如今一切实话全都说了，但是如何处置尚未决定，正等你两位商量咧。”

胡震也看了中凤一眼道：“久闻云小姐为燕赵一带有名女侠，那金凤令名闻天下，就是这位吗？”

雍王含笑称是，又给云氏弟兄也引见了，羹尧道：“那向成既已就擒，又供出实情，确系八王爷主使，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咧？”

雍王道：“如以这厮昨夜所为而言，实在百死也不足以蔽其辜，不过如果送变有司衙门必兴大狱，一个不巧，反增皇上圣虑，天威莫测，结局如何更不敢料，所以我想把他宰了算完。”

胡震欠身道：“本来在王爷面前，决无草民置喙之余地，不过王爷如果一声不响就这样将那向成给宰了，八王爷未必知道厉害，也许再遣人来，便不胜烦扰，如依草民陋见。既已由云小姐把他功夫破掉，不如放他回去，借他之口传语八王爷，以后不必再遣人来，也许可以稍示惩戒，以儆将来，亦末可知。”

雍工沉吟了—回，看着羹尧道：“这倒是一个比较妥善的方法，不过这贼之来，声言谋刺二哥，还须二哥做主才对。”

羹尧笑道：“他已说明是来刺我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我倒愿意放他回去。”

云霄忙道：“向成无妨，便放他回去，也无关宏旨，不过那侯异己死，却如何处置咧？”

雍王笑道：“如果向成放回，那侯异尸身，不妨仿照江湖办法，打包让他带回去，他有兵刃暗器留在此地，我也不怕八阿哥倒打一耙。”

云中燕闻言连忙起身来道：“那向成倔强异常，如果一旦放回，功夫虽已破掉，仍恐不免生事，还请王爷斟酌才好。”

雍王未及回答，中凤已秀眉一耸先开言道：“二哥不必多虑，还是依这位胡爷之见，放他回去为是，至于怕他报复，这向成既系由我拿住，功夫也经我破去，小妨由我向他交代一番，让他来找我，与王爷年二爷无关，我也不怕他再拔我金凤令镖旗。”

雍王不禁一笑道：“此事少时不妨由年二哥问问他再说，今日既承胡君贲临，座有奇士，不可以无酒，待我先与各位痛饮一番，聊酬昨夕之劳如何？”

说罢便命左右备酒，胡震只略一逊谢，并不推辞，席次雍王又略问胡震身世来历，便笑道：“胡君既然四方游学，料无要事羁身，能计暂留本府少浣征尘吗？”

胡震忙道：“草民也久闻王爷好客，如许随侍门下，自是毕生光宠，决不敢违，不过年来虽然浪迹江湖，大抵均为笔墨生涯，从未以薄技问世，先师化去之前并曾有言，决不许以所传技艺谋生，此点还请王爷见谅。”

雍王笑了一笑道：“胡君只要肯屈就，一切都好商量，既如此说，明天便烦年二哥饬人办一份文案关书送上，暂请权充西席如何？”

胡震连忙离席躬身道：“草民无知、出语直率，不意王爷如此成全，既蒙特沛殊恩，愿候驱使。”

雍王一面笑着，一面举起杯来道：“老夫子请坐，我们是一言为定，这杯酒便算订定宾主之谊，今日便请将行李搬来，以便请教。”

胡震也举杯逊谢着，把酒一饮而尽，等席散之后，雍王又命将那向成提出，由羹尧讯问，那向成人已萎靡不堪，勉强由两名护院把式扶到西花厅，便倒在地下，再也撑支不住，羹尧大喝道：“你这厮既然自命英雄，敢来这府里窥探行刺，为何此刻却这等脓包？现在只问你几句话，便差人送你回八王府去，不过话要说清楚，却不可自误。”

那向成倒在地下，闻言猛然把眼一翻道：“姓年的，你别得意，老子既落你手任凭处置，随你送到哪里去全可以，有什么话尽管问，老子是有一句说一句，决不隐瞒。”

中凤在旁见状冷笑道：“你这厮得了活命又想发横是不是？须知不但有我在此，决不容你再放肆，便这位年二爷也可以照样再收拾你一顿，只要你受得了那个活罪，便不妨再破口驾人，否则你可等着。”

那向成一听中凤开口，便又做声不得，羹尧不由好笑。

又喝道：“你这厮确实是八王爷支使来此窥探行刺的吗？”

向成道：“我确实是奉了八王爷之命，来此窥探四王爷与十四王爷如何勾结，有无不利八王爷之处，此外便是相机将你除去，带回记号销差，便有一千银子犒赏，决无虚假。”

羹尧又问道：“你本在野鸡岗为盗，为什么会到八王府去？是谁的引荐？”

向成道：“那是因为侯大哥有一个嫡侄在八王府当差，所以推荐我二人去当护卫，要依我本不想来，侯大哥却贪念着六品前程，所以硬将我扯来，如今他已死在此地，难道你还打算赶尽杀绝吗？”

羹尧笑道：“我如打算赶尽杀绝，也不放你回去了，不过好汉做事却不要藏头露尾，八王爷既遣你来，为何不着你两个行刺王爷，倒要杀我是何道理？难道他看得我比王爷还重吗？”

向成道：“这个，我两人当时也曾问过八王爷，据八王爷说，杀了四王爷那便是不了之局，皇上非追究不可，如果只杀了你，并没有什么大事出，而且四手爷近来有好多事，全是你的主谋，杀了你，便让四王爷失去一条有力的臂膀，所以才教我们来杀你。”

羹尧又笑了一笑道：“既要杀我，为什么却不到我家里去，转到这王府里来？难道你们能料定我在这里吗？”

向成道：“那是因为一来我们这一趟来是着重在窥探四王爷与十四王爷，究竟有无勾结情事，杀你不过顺带而已。二则王爷说，在你家里杀你，显然是外来的人干的，如在此地把你杀了，便四王爷也别想落个干净身子，昨晚得手，今天便会放出谣言，说是四王爷因为你存心叵测，所以才派人把你宰了呢！

雍王在旁冷笑一声道：“这确实是八王爷对你说的吗？”

向成道：“我既已全说了，还有什么扯谎的？”

雍王勃然大怒道：“既如此说，可将这厮口供录了，待我进宫奏明皇上，让皇上去问问他，为何要想出这种毒计来坑陷于我，便二哥也是八旗从龙子弟，现任翰林院检讨，他凭什么要派人前来杀害？”

羹尧略一沉吟道：“王爷且请息怒，固然这厮说话未必全可靠，即使所言属实，所好他只志在杀我，尚不敢公然行刺王爷，总算还有顾忌，目前皇上方因太子和三王爷的事，大为震怒，如果再将此据实奏闻，那便诚如方才胡兄之言，不免更增圣虑了，王爷素来仁孝，岂可因此便上渎天听。如依羹尧之言，不如仍旧照方才计议，特此贼口供录下，盖上指模，连回侯贼所用暗器，一同存在本府作一铁证，人则不妨放他回去，如敢再来生事，那便说不得，连这一次的事一并奏明了。”

说罢，又向雍王一使眼色，雍王不语半晌方道：“如为体念皇上圣虑，自以不必声张为是，不过这样一来，却太便宜了八阿哥和这厮咧！”

说着便命人录取口供，教向成盖上指模，然后大喝道：“这次姑且放你回去，可说与八阿哥知道，凭他这种悖谬行为，不特为天理国法之所不容，便稍明大义也不应出此，我如非为了恐增圣虑，令臣子之心难安，定将此事据实奏闻，以后如再敢如此，所有凶器口供都在此地，便不容再为缄默了。”

向成人虽犷悍，但一听雍王要奏明皇上，心下也不免有点忐忑，不敢再发横劲，只道：“我向来说一句是一句，既答应你们说实话，决无隐瞒，便到皇上面前也是这两句话，如若不信，你们不妨去问八王爷去。”

羹尧忙又喝道：“谁要你说这些话，老实说，要不是干碍着八王爷，凭你这样的江湖下三滥，有一百个也宰了，你记清了方才王爷吩咐的话，回去一句也不要隐瞒，全告诉八王爷，他既看重我，不妨再打别的主意，可是别忘了自己先站好脚跟，这等杀人嫁祸的事，决不容于今天。再说，便要刺我年某，也决非像你这等样的人之所可以得手，如再敢妄作妄为，侯异和你便是榜样，别看云小姐把你功夫破了，那是成全你这条狗命，如果遇上我，那便没有这便宜咧。”

说罢，便向雍王道：“这厮功夫初破，一时无法行动，王爷打算派谁送他回去咧？”

雍王方看了云氏弟兄一眼，胡震忙道：“草民初来，尚未见差遣，此事便由我去一趟，使得吗？”

雍王不禁大喜道：“胡君如果愿去，那是再好没有，焉有使不得之理，不过，初来敝府，便尔相烦未免不当咧。”

胡震躬身道：“草民既蒙恩遇，当得效力，王爷不必客气，只要命从人向那街上雇上一辆骡车，把侯异尸首和这厮搭上去便行咧。”

羹尧笑道：“此事如得胡兄一行，自可不辱使命，不过小弟闻得那位八王爷修养并不太好，门下又极庞杂，以致习于骄横，诚恐一旦侯异被杀，向成又成废人，恼羞成怒，却难免当场开罪咧。此行还须仔细才好。”

雍王愤然道：“胡君此去，我本委屈求全，他如真敢开罪胡君，那我便也说不得将此事经过一一奏明皇上了。”

胡震微笑道：“王爷年爷请放宽心，我之所以向王爷讨差，便是恐怕把事弄僵不好收拾，此去决不辱命便了。”

向成倒在地下，闻言又一瞪凶眼道：“你们放心，我铁罗汉向成，向来恩怨分明，这位朋友虽然杀了我那侯盟兄，他既送我和侯大哥尸首回去，便八王爷有什么说，我也必代求，好好放他回来，下次再遇上，便冤有头债有主咧！”

中凤秀眉一竖道：“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你也配说这话吗？既如此说，你记清了，拿你的是我。破了你一身功夫的也是我，你如不服，不妨再来寻我，不怕十年八年我全等着你的。”

向成冷笑一声又不言语，羹尧忙道：“女侠何必和这厮多说？这种人还有什么计较的？”

说着便命人出去雇车，一面又命人将侯异尸首用油布包好，一同搭了出去，胡震把手一拱，也向雍王和诸人告辞出去，雍王又笑道：“这位胡君倒真是一位奇士，身具绝艺而偏不肯以武技进身已经奇了，一遇上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便又自己讨差前往，岂非更奇？云老山主和二哥看他此去有把握吗？”

云霄笑道：“如以昨夜和今日所见而论，这人实在有古侠士之风，年爷昨日既然追他下去，盘桓半夜，自较我等所见尤深，你看如何咧？”

羹尧道：“这却很难说，最初我倒真是实心实意劝他同来，谁知他却一再谦辞，并且说近来一向全是闲云野鹤惯了的，一到这府里来，恐怕受不了拘束，也怕不明官场礼数，所以到末了，我只好请他同来一趟，见过王爷再说，如果不愿留在此地不妨他去，不想他见了王爷，不但不坚辞，反而一拍即合，竟自高身价，公然有炫玉求售之意，这却真令人捉摸不定咧！”

云中燕在旁笑道：“本来嘛！谁不愿意向高枝儿上爬？还有个把倘来富贵推出去的吗？”

云霄不禁又瞪了他一眼，中凤忙道：“你们大家的揣测，我看全有点不对，我二哥说的更是世俗之见，要依我说，此人品格并不太低，虽然他不免有借了此事，作为进身之阶之意，但如非王爷一见面便以礼待之，便决不会一拍即合，他不屑以武艺求售，便正是为了好留得自己的身份，这种人决非贪功幸进之辈，我猜他这一次去八王府，不但决不辱命，而且一定无疑的要占上风回来。”

雍王拊掌道：“云小姐的话一点也不错，我也是这等看法，不但云护卫的话有点唐突奇士，便二哥也不免太皮相了，云老山主说他有古侠士之风我也以为然，大家且不要散，只等他从八阿哥那里回来，这事便明白了。”

说着，便命人煮茗以待，暂且不提，在另一方面，那胡震押着向成和侯开尸首，到了八王府里，先将车帷下好，跳下车子，寻着府中总管白福祥笑道：“借光，这边府内有侯异向成这两位护卫吗？”

那白福祥，乃禳蓝旗人，在八王面前颇为得宠，人也很精明，一见胡震书生打扮，又略带几分江湖习气，脸上一脸风尘之色，心疑二人亲友来打秋风，忙道：“你来得不巧咧，他两位虽在本府供职，昨晚奉差出去，一直到现在尚未回来，如果有事寻他，不妨留下姓名地址，等他们回来再为转告如何？”

胡震笑了一笑道：“既然这二位是这边府里的护卫，这话就好说了。”

接着又道：“在下姓胡，单名一个震字，现在雍亲王府忝充西席，只因昨夜忽有大盗侯异向成二人，各持凶器越墙而入，竟图行刺王爷和总文案年检讨，幸而敝府护卫人等，防范得力，未遭毒手，并将两盗分别格毙拿获，据那大盗向成供称，他与侯异二人，本在河南野鸡岗占山为盗，横行不法，已有年所，现因八王爷礼聘来京，得充护卫，昨夜行刺，便是奉了八王爷之命，敝东雍亲王因为和八王爷谊属弟兄，平日相处，并无间言，即使稍有不嫌之处，自有皇上可以做主，八王爷也决不会出此下策，因此才命在下，将活口向成，连同格毙之侯异一并送来，向八王爷讨个回话，如果属实，敝东自当从长计议，再定行止，否则如系大盗畏死，冒充王府职官前往行刺，便当径解有司法办，现在既承总管说明，他二人确在这边府里供职，还请代为禀明八王爷，赐一示下，以便回复敝东，那向成现在府外车上，侯异尸首也一并带来，如何处置，也请总管裁决，此系公事，在下奉命而来，却耽搁不得，还望总管帮忙才好。”

那白福祥不禁呆了半晌，做梦也想不到王爷竟派了侯异向成两人前去雍王府行刺，已被拿获，更想不到雍王却派了一个西席老夫子把人给送回来，一怔之下，连忙把手一拱道：“原来胡爷是雍亲王府的西宾，这倒失敬得很，不过那侯异向成虽在本府供职，王爷决不会知道他二人曾经为盗，至于行刺之事，更无此理，既承胡爷把人送来，敝上少不得彻查严究，总有一个水落石出，好在敝上和雍亲王是嫡亲弟兄，即使有话，也不难说明，胡爷且请大厅稍坐，容我进去禀明再为奉告，至于侯向二人如何处置，也容候敝上示下再说如何？”

说罢，便请胡震大厅落座，说声：“胡爷稍坐，我暂且失陪咧。”便径向上房而来。那八王自昨晚将侯异向成两人派出未见回来，心中也有点不安，派人向雍邸打听，幸喜不见丝毫动静，也未听说曾出什么事，转疑二人因为戒备森严，未能进入府中，但不知为什么竟不回来，正在亲自调弄着一对鹌鹑消遣，忽见白福祥匆匆赶来，只请了一个安便道：“禀王爷，大事不好咧，那侯异向成两人，不知如何，昨夜忽然跑到雍王府去，下手行刺雍王爷和那边府里的总文案年老爷，如今已被雍亲王着人将向成拿住，侯异格毙，差了西宾胡震将人和尸首送来，向王爷来讨回话，现在那姓胡的已在前厅，还请王爷早为斟酌才好。”

八王猛然一怔，把鹤鹑袋一放道：“这有什么了不起？

你回他这二人久经离开本府不知去向，如果在外生事，王爷自当严办，教他将人留下便行咧。”

白福祥暗想：“你倒把事看得容易，这是夤夜侵入王府，持刀行刺王爷的事，人家肯就这样轻易将人留下，不讨句回话便走吗？”

忙又打了个千道：“禀王爷，这向成该死，他在雍王府已经供明是奉王爷之命前去行刺的，恐怕王爷没有一句切实的话，那姓胡的却不肯定咧。”

八王怒道：“你这大胆奴才，为什么这等混蛋，他说是我着他去的，就是我着他去的吗？你告诉姓胡的，教他把人留下，先回去，不就行了吗？”

白福祥只得又打了一个扦道：“是，这是奴才混蛋，不过那姓胡的说，如果王爷不承认是您派去的，便要将向成送往有司衙门究办呢！”

八王又怒道：“混蛋，这侯异向成乃是本府护卫，他怎么能送往有司衙门究办？你闲话少说，只教他将人留下就行咧。”

白福祥无奈，只得回了个是，请安退出，一路奔向胡震道：“胡爷累等了，敝上方才已经吩咐过，请胡爷将人留下使得咧！”

胡震冷笑一声道：“既如此说，那侯向二人，确系八王爷派去的了，敝东因为此事是要奏明皇上的，所以虽有向成口供，和侯向两人所持凶器，还恐有不实不尽之处，才命在下来此问明实在，这却含糊不得，还请总管再问一趟才好。”

白福祥忙道：“胡爷，话不是这等说法，敝上焉有命他们去行刺之理，实在这二人离府已久，如果真的在外生事，却不容敝上不问，所以才请您把人留下，容待敝上问明实情后，再回复雍王爷如何？”

胡震又冷笑一声道：“适才总管一见面，不是便说那侯向二人，昨晚奉差外出未回吗？怎么现在又变成离府已久咧？既如此说，那在下只有将人带回，据实陈明敝东，看他如何做主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白福祥连忙拦着道：“胡爷暂请少坐，容我再去禀明敝上决定便了。”

说着又匆匆赶向上房，那八王已将鹌鹎放过一边，低头思着，忽见白福祥又踅转来，忙道：“那姓胡的走了吗？侯异和向成咧？”

白福祥先请了一个安道：“禀王爷，那姓胡的说话厉害得很，他说王爷如不回他一句确实的话，便将人带回去，据实上复雍王爷，奏明皇上咧。”

八王不由又一拍桌子道：“这侯异向成两人也该死，既然本领不济。为什么不早回来，却让人家拿住了，果真四阿哥要把这事奏明皇上那便不好办咧，你千万不要放那姓胡的将人带走才好！”

白福祥道：“奴才已将来人拦住没让他走，不过王爷到底怎样回他？看这情形，这人恐怕不易打发咧。要依奴才之见，雍王爷既打发他来，必有用意，王爷何妨见他一下，无问明来意，然后再想法子不好吗？”

八王沉吟了—会道：“那也好，你教他在前厅等着，我这就来咧。”

白福祥答应又赶向前厅道：“胡爷再请少待一会儿，我们王爷这就来咧。您有什么话，直接跟他当面谈一谈，也许就全好说咧。”

胡震笑道：“这倒劳驾咧，其实我奉敝东之命，也就专为要见王爷一面，能这样话就真好说咧。”

又等了一会，方见八王携了两名戈什哈走了出来，看了胡震一眼道：“你就是雍亲王差来的吗？”

胡震打了一恭道；“晚生正是奉了敝东之命而来，方才之事已向白总管言明，王爷想必已经全知道了，还请赐下一句话，让晚生回去复命才好。”

八王心中虽然怀着鬼胎，但一见胡震并不请安叩头，只打了一恭，心中先不痛快，再听语气咄咄逼人，不由怒道：“既是四阿哥打发你来的，你的意思想怎样咧？”

胡震冷笑一声道：“这是夤夜侵入王府行刺的事，敝东虽然幸而福大，未遭毒手，但这侯向二贼口口声声都说是奉了王爷所差，确实有点大惑不解，所以才命晚生前来向王爷请示，如果真是王爷所差，那便不得不据实奏明皇上，请皇上一辨是非曲直，否则便是这向成诬蔑王爷，意图离间两位王爷，这种刁风更不可长，只有交付有司衙门彻究严惩，官法如炉，也不怕他不招出实供来。”

八王愈怒道：“你既在雍亲王门下当差，便当稍知礼数，为何见了本藩公然如此狂悖？便算是那侯异向成是去雍王府行刺，难道凭他们一句话，便可以说是我的主使吗？”

胡震又冷笑道：“王爷别生气，晚生这是奉命而来，敝东教如此说，自不得不对王爷言明，如果以为狂悖，其责也不在我，老实说，敝东便是因为王爷同是金枝玉叶，恐劳皇上圣虑，一旦天威不测，便非常人所敢逆料，才命晚生前来向王爷请示，以定行止，如果他信以为真，那便早已径行奏明皇上，也不用再着晚生来惊动王驾咧！”

八王想了一想，捺着心头怒火道：“那你要我怎样回复你咧？”

胡震道：“这是敝东要王爷一个回复，晚生焉有见逼之理，不过王爷再圣明不过，此事我也知道决非出诸王爷指示，但是侯向二人向在野鸡岗占山为盗，这是人所共知的，此次行刺，又有口供凶器可凭，向成活口犹在，这等人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假如一口咬定是王爷的指示，那又该怎么办咧？要依晚生之见，王爷莫若赐我一信，让晚生带回去，作为误用匪人，不合前往行刺，实不知情，侯异己死，无法追究，其向成一名，由王爷领回严办，再由晚生回去详细禀明，确非主爷指使，便算完咧。”

八王哈哈大笑道：“胡震，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说出这话来？你这分明是教我写一张辩伏给四阿哥咧，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和他一同到皇上面前去分辩了，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胡震又冷笑道：“王爷别生气，晚生只有一个脑袋，如果能有几个脑袋，倒也去做那犯上行刺的事咧，既如此说，晚生不过传话而已，那便请恕我暂时告辞咧！”

八王猛然一啪桌子道：“大胆胡震，你敢向哪里走？这也是四阿哥教你来说的吗？既然如此，我已得罪了四阿哥，便将你立毙杖下，他也不过去奏明皇上，至多夺去我贝勒爷位，圈禁高墙也就算完咧，我看你能走到哪里去？”

接着回顾左右道：“你们还不与我赶快将这酸丁拿下活活打死，难道要气死我吗？”

左右一声吆喝，连忙前来拿人，胡震把两眼一瞪道：“我乃雍王府西宾，奉命来此交代公事，谁敢拿我！”接着双手一分，那两名戈什哈，被推出老远，又卓然而立道：“王爷，您是金枝玉叶，当真想和我这个酸丁一死相拼吗？”

说着目光如电，威气逼人，趋前一步，手起一掌，拍的一声，竟将那大厅当中摆的一张紫檀八仙桌，劈下一角大笑道：“我这酸丁却不比寻常，不是王爷可以生杀由心的咧。”

这一下不但将旁立戈什哈护院人等一齐镇住，便连近在咫尺的八王也吓得呆了，把一天怒气，直跑到爪哇国去，忙道：“依你，依你，我这就写信，还不行吗？”

说着连忙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依言写了，胡震看了一遍折叠好了，向怀中一揣，又冷笑道：“敝东有话上达王爷，这封信和侯向二贼凶器，还有向成口供均存在雍王府，只要王爷不服气，不妨进宫一同奏明皇上，如果再要差人前去窥探行刺，还得派上两个像样的人物，这等鸡毛蒜皮却大可不必咧！”

说罢又打了恭道：“此间事既已了，请恕晚生告辞咧，那向成和侯异尸首均在府前车上，也请派人火速搭进来，否则固然让外人观之不雅，便传出去也不好，晚生此来，一切全是奉了敝东之命，开罪之处尚乞原宥。”

说罢大笑着，旁若无人—样的，竟向府外一路走了出去，只把个八王气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直等胡震人已出府，方又把桌子一拍道：“四阿哥欺我太甚，这简直是存心命这穷酸前来辱我，我情愿不当这个贝勒，也非报此仇不可，否则便枉为一朝皇子咧。”

说着向白福祥看了一眼道：“全是你这奴才，一再怂恿我出来，以至受这酸丁威逼凌辱，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命人将向成侯异两人唤进来，不一定人家又藏着什么诡计咧。”

白福祥一见主子气色不好，心恐迁怒，正巴不得借故走开，闻言连忙答应一声：“是。”便向府外走来，果见门前远远的停着一辆骡车，一问车把式，系从雍王府而来，料知二人定在车中，再打开车帘一看，只见向成半靠在一个油布大包裹上，面色焦黄，便似害过一场大病一般，忙道：“向爷受累咧，闻得侯爷已死，尸首却在哪里？王爷唤你咧！”

向成叹一声道：“白总管，我已经完啦，那侯大哥更惨，他昨夜已经当场教人家在房上给宰了，尸首便在油布包裹里面，算是教人家打包送回来咧，如今我已不能行动，还望您派人把我搭下去，只要能见上王爷一面，我也不想活着咧。”

白福祥知他受伤甚重，连忙命人搭将下来，连同那油布包里一齐抬到厅前，先赶进去，向允饿请了一个安道：“禀王爷，侯护卫已死，向护卫也受了重伤，现在全由那来的姓胡的雇车送回来，人和尸首都在厅外，如何发落，还请王爷示下。”

八王大怒，伸手便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嘴巴喝道：“什么侯护卫向护卫，他两个这等不济，还护卫个什么？既是侯异己死，可教向成上来，我有话问他。”

白福祥无辜挨了一个嘴巴，一手掩着嘴一面道：“禀王爷，那向成身受重伤已经不能动弹咧。”

八王怒道：“浑蛋，他就不能动，也与我抬上来，只能开口就行咧！”

白福祥又答应一声走出厅外，命人将向成抬了上去，八王一见向成萎顿之状，不由双眉一皱道：“你两个向来全自命英雄，说得独一无二，怎么一出手便让人杀的杀了，拿的拿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快说吗？”

向成一见自己为了奉命出去，受了重伤，功夫全破，侯异连命全丢了，八王一脸怒容，只有嗔怪，并无一语安慰，不由激起满腔怒火，冷笑一声道：“王爷，您可别这样说，小人兄弟二人，虽然本领不济，可全是为了您才卖上这两条命，既如此说，算是我和侯大哥学艺不精，死了活该，您也不必再问咧！”

八王一见向成竟敢出言顶撞，心下愈怒，但方才已被胡震吓怕，再一看，向成双眉直竖，怒目而视，虽然躺在地下也十分可怕，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连忙自己收科道：“向护卫，话不是这等说，你错会我意咧，我是说，以你二人这等本领，为何反败在人家手上？那侯护卫的几种暗器我也验看过，难道那雍王府内的人全不怕中毒昏迷吗？”

向成又冷笑—声道：“王爷要问这个，那话可长咧！”

说着，把夜探雍王府经过，和被擒以后，雍王以下各人所说的话全说了，等说完之后，又打了一哈哈道：“自古道，艺无止境，我兄弟二人，这次虽然把命送了，功夫破了，遇上的可全是一时高手，一点儿也不委屈，总算对得过您王爷咧。”

说罢，又呕血不止，八王听罢，不由心下更加忿怒，又把桌子一拍道：“那四阿哥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都说古人养士乱法犯禁，不足为训，原来他门下却藏着许多能手，这还了得？那年羹尧，既是一个新科翰林，居然也不安本份，竟敢对你说这话，难道我还怕他不成？既然如此，那便不能怪我咧。”

说着沉吟半晌，转对向成安慰了几句，吩咐抬下去好好养伤，又唤来侯异之侄，将侯异买棺敛葬，一面打点报复不提。

在另一方面，那胡震回到雍王府之后，一见众人尚在秘阁末散，忙将所行经过说了，又取出允锇手札，递在雍王手中微笑道：“草民幸不辱命，这样一来，便那八王爷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说什么了。”

雍王一看那封信大笑道：“奇土行径，自与常人不同，以八阿哥的骄纵，也非此不足以慑服，不过他为人一向睚眦必报，又极无学养，这样一来，在皇上面前，自不怕他再说什么，却须防他再弄别的玄虚，二哥今后对他那府里，还须更加留心才好。”

羹尧笑道：“我原因为人手不敷布置，平常又看得他骄纵之外，更比六王爷多上一个糊涂的毛病，才大意一点，想不到因此疏忽，几误大事，昨夜如非胡兄通风于前，相助于后，这事也就险得很，以后自当随时留心便了。”

云宵也捋须道：“八王爷倒不足虑得，他既不敢在皇上面前说什么，只有还在这些江湖人物身上着想，凭他结纳的如只侯异向成等人也不足畏，倒是那侯异的一身功夫，出自秦岭孟三婆婆所授，这人却是一个洗手多年的独行女盗，据我所知，传闻那侯异，名虽是他娘家侄儿，实乃她和山东大盗窦飞虎奸生孽子，平日极为宠爱，如果一旦知道教我们宰了，难免前来生事，却不可不防咧！”

胡震笑道：“老前辈放心，这厮来历我已尽知，固然那老贼婆—时未必能北来，即使闻讯寻仇，也有制她之策，只凭您和令嫒两位，还怕不能除她吗？何况还有年爷在这里呢。”

中凤看了他一眼道：“胡爷，您自胸有成竹，可别扯上我，那老婆子可真不好斗咧！”

胡震只笑了一笑，随向雍王道：“适才的事，总算幸托王爷鸿福，把差交了，既蒙恩遇，以后便当常侍左右，请暂别过，容我回到寓所，收拾行李，快则今晚，迟则明早再来如何？”

羹尧忙命从人取过一封关书，另外具了四百两银子，一齐送上道：“此乃王爷所命，请恕小弟当面奉呈了。”

胡震也不客气，只向雍王又打了一恭改口道：“既是王爷之命，晚生愧领了！”

收好银子关书，便告辞而去，接着羹尧也告辞回去，雍王知道二人有事，也不相留，只中凤有意无意的向羹尧使了一个眼色道：“无端的被这两个毛贼一闹，倒害得大家全闹了一昼夜，都没安息，既然大家全走了，我看王爷和爸爸也得早睡一会儿才好，要不然把人累乏了，明天早上也许还有事咧！”

雍王不由把头掉过去暗暗一笑，向羹尧道：“二哥早去，明日还须早来，我说不定还有要事和你商量，这胡君既是一把能手，我们那血滴子，便又可以扩充一下咧！”

羹尧不疑有他，连声答应，却把中凤臊得粉脸一红，搭讪着便也扶了云霄，告辞向后园而去，这里羹尧心切周再兴之约，一昼夜劳顿也真累了，出门上马，便向私宅驰去，才到门前，便见魏景耀迎着道：“二爷回来咧，那雍王府载总管荐了一个人来，说是二爷答应他留在身边当差，这人已经在门房等侯多时，有这话吗？”

羹尧笑道：“不但有这话，他连王爷全托过了，人怎么样，你看见过吗？”

魏景耀闻言忙道：“奴才已经见过了，人很伶俐，也懂得规矩，等您到书房里坐定了，我便去唤他来，给您请安叩头，既是载总管荐的，王爷也知道，那您便不能不收留他咧。”

羹尧把头一点，才到书房，魏景耀便领周再兴前来，先请了一个安，然后道：“奴才姓周名再兴，雍王府载泽载总管和奴才是亲戚，听说二爷这里还缺一名长随，所以把奴才荐来，还望二爷恩准留在身边伺候，奴才能蒙二爷赏碗饭吃，终身感激。”

羹尧把他上下看了一下，见他口中成串的奴才二爷，活像一个积年听差，不由好笑，只得道：“既是载总管荐的，我决定将你留下来就是咧，不过跟我的人，却不许吃酒赌钱，在外招摇，如果犯了过，那却不管荐主的脸面再大，也要一样责罚咧！”

周再兴连声称是，又磕了一个头道：“奴才谢谢二爷恩典，一定小心当差，如果犯过情愿领责。”

羹尧把头一点，又命魏景耀带去见过大爷，这才说明，派在后园书房伺候，等到晚上更深人静，书房只剩下两人，羹尧不禁笑道：“贤弟怎么装得这样像，便愚兄如非事前得知，也决看不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咧！”

周再兴也笑道：“小弟本来就是这个出身，现在只算返本还原，还要装什么？不过依我说，师兄倒真得学习学习才好，您要打算做官，也得有一套才行，如蒙不弃，小弟倒打算倾囊奉赠，把这一套功夫的练法全告诉您尊意如何？”

羹尧不禁愕然道：“做官还得练功夫，这倒没听说过，你却跟谁学过来？”

周再兴又笑道：“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咧？方才小弟那一套，您他日见了上司和皇上，不也全用得上吗？”

羹尧这才恍然大悟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这算是你对我的回敬，对不对？”

周再兴正式道：“话却不是如此说，我们说要唱这台戏，就得唱做俱全，才能逼真叫座，您以为我是在骂您，含有对您回敬的意思那就错了，您请想，如果您不能扶摇直上，做到权高望重，我们能把这个乾坤扭转吗？您不随波逐流，先把各方弄好他，怎么能做得到咧？方今的朝廷之上，已经成一切全是主子奴才的关系，连奏折上，全公然如此，您不如此又怎么行咧？”

羹尧不禁默然，半晌方道：“果然必须如此，愚兄却仆病未能，只好做到哪里算到哪里了。”

周再兴道：“这却不行，所以我说您这套功夫必须学习，也就在此，要不然，此刻无妨，他日却必误大事，还望三思才好，实不相欺，从云师妹到师父，便周路两位师叔全说您才华盖代，智勇双全，便惜乎骄矜之气不免太重咧！”

羹尧忙笑道：“连云师妹也这等说法吗？那便太冤枉我了。”

周再兴又笑了一笑道：“这不是一时的事，我们且慢谈这个，您如今已经算是自家人咧，我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让您高兴一下，您这一份本来面目，决不适用于庙堂，却被赏识于江湖，今天在无形之中，您已经交下了一个忘年忘形之交，自己知道吗？”

羹尧道：“你说的是那位秃顶神鹰沙老前辈吗？此老却真是豪爽磊落可喜，起初我也只因他与恩师曾有过节，所以才那么硬挺了一下，却想不到他和恩师那场过节已由了因师伯等销融无事，早知道，我真懊悔，不应该那么对付他，冒昧过手咧。”

周再兴道：“妙就妙在这里，您如对他一味恭顺便不好了，据他对周路两位师叔说，他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贵介子弟和官场人物，您既是恩师得意弟子，自不难将他那阴阳正反十三掌接下来，并不足奇，他佩服您便在一听他报出字号，便毫不含糊。明知他有绝艺在身，却不肯替师门丢人，非过手不可，中途如非他先跳出圈子，把话说明，你也决不会输口，这才实心实意和你订交，他既有话，必来奉邀，此人固然身怀绝技，更在青海回汉两面全有极大势力，师兄却不可大意咧。”

羹尧连连点头，又道：“昨夜的事，为我真正入门的伊始，相试亦是当然，但各位尊长，都说并非为我而设，究竟是对谁，贤弟能见告吗？”

周再兴连忙摇头道：“这在此时，还不能奉告，如果能说，各位尊长早对你说了。”接着，又笑了一笑道：“时候不早咧，师兄也该早睡才是，昨天已经累了一夜，明早您还得把入门的事去对考查人说一说，好好的谢谢人家才对。”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搭讪着道：“时候果然不早咧。”便自上床就寝，第二天起来，周再兴已将地下扫好，捧上舆洗之具来道：“二爷您早，且请梳洗，早点已经吩咐厨下备好咧。”

羹尧慌忙接过低声道：“贤弟，此地无人，你为什么又这样起来？”

周再兴正式道：“您又忘了昨晚的话了吗？做此官行此礼，这却不可大意！”

羹尧只得答应，匆匆用罢早点，携了周再兴一同上马便向雍王府而来，等到府前，才只辰初，一问雍王尚未起床，秘阁僮仆并说：“王爷有话，前夜劳顿过甚，今日上午不便出来，二爷如果来得早一些，不妨先后园散步，他至早须到未牌才能相陪。”

羹尧心知有意为自己和中凤多盘桓些时，忙命再兴在外厢伺候，又向后园借荫楼而去，等到院落门外，且见孙三奶奶，倚着门前花树，正睁大了眼睛向前看着，一见羹尧走来，连忙笑道：　“姑……”接着又改口道：“年二爷，您来咧，俺小姐昨日便吩咐过，给您预备下两式您最喜欢吃的点心，一清早起来，又着俺在这儿等着，只您一来，便进去通报，和往日大不相同咧！”

羹尧只一点头笑说一声：“劳您久候咧。”

便自进去，孙三奶奶却抢前一步，进了院落，向楼上大叫道：“小姐，年二爷来咧，您还不快些出来迎接。”

中凤却只从栏杆上探出半截身子，把手一招道：“今天我是煮茗恭候，您请上来吧，恕不远迎咧。”

羹尧见她今天打扮得愈加俏丽，斜凭在那栏杆上，便似一株带着露的牡丹在招展一般，眼角眉梢。全充满着喜气，不由心中怦怦欲动，连忙赶上楼去，一看孙三奶奶并未跟了上来，二婢也不在侧。便低声笑道：“师妹您早，我一向俱在您考查之中，自己还不觉得咧，现在已是真真一家人了，一切经过，容愚兄细说如何？”

中凤笑了一笑俏声道：“您不用说，我已全知道，所以略备茶点在此恭候，便也有谢过之意，您不怪我过去太嫌瞒着您吗？”

羹尧不禁一怔，又大出意料之外道：“师妹对我一番苦心成全，我感谢还来不及，焉有见怪之理，不过您怎么已经全知道咧？”

中凤又嫣然一笑道：“您且先别问这个，反正我已全知道便是咧！”

接着又道：“您且坐下来，我们慢慢的说不好吗？”

羹尧一看，那室中布置一新，当中一张小几上，放着一把长颈龙泉间片茶壶，两只单耳白玉杯，两付象箸，上下首，各设着一个座位，中凤一面肃客入座，一面提起壶来，在两只玉杯当中，斟上了茶，自己也坐下，举起茶来，红着脸笑道：“师哥既已入门，以后便一切话全好说咧，过去这几个月以来，我之所以有些话一直瞒着您，实在是本门规矩如此，虽然同门，在未经考查清楚之前，也一样是师兄妹，却不能视如太阳庵道友，必须经过上香，参拜烈皇帝神主，盟誓之后，才能算是自己人。所以一直为您担着心，直到昨晚，得到值年人的谕帖，才算把这颗心放了下来，又可喜周师叔竟肯当了您的接引师，此老虽然一向滑稽突梯，玩世不恭，对待后辈却极古道热肠，您既由他接引，只要您不犯大过，势必维护到底，便有什么疑难之事，如真竭诚求他，更无不应之理，我那恩师和顾师伯对他全是言听计从，您如不信，以后一试便知道了。”

羹尧忽想起周浔和周再兴两人前晚说的话，不由笑道：“原来他老人家竟是这样的人，我已领教过了，还有我那师弟周再兴，这两位的辞锋都极锐利，简直有点令人啼笑皆非咧。”

中凤忙道：“他两位说您什么？那谕帖上说，周师弟已经派充您的长随咧，人曾来吗？”

羹尧不由涨红了脸道：“周师弟已来，但屈为厮养，实在令我不安，其实他两位也只是爱取笑而已，不过辞锋太利，我又素来脸嫩，未免招架不住，这并无关宏旨。”

中凤见他言词闪烁，不肯说出来，连忙又道：“师哥，您才入门，本庵规矩极严，那周师叔更多弦外之音，这却不可含糊咧！如今都是自己人，你何妨对我稍露一二也好斟酌，要不然，一上来就落个误事却不好咧。”

羹尧脸上愈红道：“师妹不必问得，方才我不是说过，他两位只于取笑而已吗？”

中凤一看他俊脸通红，神情更窘，不由料到八分，自己也红了脸笑道：“如只取笑，这是他老人家的习性如此，倒又不能计较了，您只记着我方才的话便得咧。”

羹尧接着，又把前夜经过详细说了。中凤更加高兴道：“这位胡师兄和周师弟全是本庵能手，现在既奉派来与我们共事，以后便好多了。”

接着又凄然道：“您知道那毛月香是谁吗？这却是个起祸根芽呢，如今她既已被处置，我父亲和二哥恐怕也难逃公道，只是我这做女儿的，却难以自处了。”

羹尧忙道：“此事我正不解，难道那女人和老山主云二哥全有牵连吗？”

中凤长叹一声道：“岂止牵连而已，我父亲和二哥之所以得罪这一般胜国孤臣也为此咧。”

接着又道：“那毛月香本大明宗室袭侯朱由柽之妾，朱公自甲申之难以后，便潜踪太行山中，太阳庵各道友均奉为盟主，我一家也同隐山中，却想不到那毛月香，却与我二哥有了苟且，因被朱公觑破，竟弑主私奔，二哥又是一个糊涂鬼，公然不计利害，收在身边，把她藏了起来，以致闹得各方一致向我父亲责难，必欲将二哥和毛月香贱妇交出，杀以祭灵，偏我父亲，溺爱二哥，又自恃晋冀一带江湖道上颇有潜力，因此当场与群侠闹翻，自言决无此事，如果真不相容，便当他去，当时群侠因事无佐证，朱公又值新丧，自不好过份相逼，他老人家却乘此，自立门户，在云家堡，开山立寨，成了一个局面，不过对那毛月香，却不许二哥带进堡去，一向也不知他把人藏在什么地方，那三月十九日，乃烈皇帝忌辰，既在那天把她处置了，便有昭告在天之灵，杀以立法之意，我父亲和二哥，怎得幸免？何况他二人又公然投到这里来咧。”

说罢，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妙目里，登时起了一阵泪光，不禁莹然欲泣，羹尧忙又把周浔的话说了，中凤才颜色一转，愀然道：“诸师伯叔如能这样成全，我必尽全力以干蛊于万一，为父兄赎罪，不过小妹力薄，以后还望师哥多方相助才好，二哥咎由自取，自无足惜，但望我那父亲，能够幡然悔悟，稍赎前愆，小妹便以身殉，于心也安了。”

羹尧又一再劝慰，愿以全力相助，中凤才略又强开愁颜道：“但愿如此才好，不过，我所有望于师哥的，是想藉师哥之力，旋转乾坤，重光汉族山河，俾小妹也能略尽微劳，得赎老父之罪于万一，却非望师哥爱人以姑息呢！”

羹尧慨然道：“不但师妹心愿如斯，便愚兄也只为了先人出处不慎，以致挂名汉军旗籍，打算一雪此耻，其实我两人，正是同病相怜，此心如一咧。”

中凤闻言不禁脸泛红霞，回眸一笑道：“师哥这话由衷吗？别是借这个来劝慰我吧！”

羹尧连忙正色道：“愚兄说话向来始终如一，何况对师妹这样知己，焉有不由衷之理。”

中凤听到这样知己四字，脸上愈红，但那一寸芳心，却别有一番滋味，朝霞也似的粉颊上，登时深深的漩起两个酒涡儿道：“我相信你就是了，又何必发急呢？”

接着，又替他把那玉杯中，斟满了茶，回顾楼下娇唤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客人来了好半会，点心还不送上来？”

话犹未完，忽听楼梯连响，孙三奶奶托着一个大木盘应声而上，一面笑道：“您不是早吩咐过，不听呼唤不许上来吗？俺连那两个丫头，全是照例轰得远远的，点心早好了，您不呼唤，俺怎么敢上来咧？”

说着一扭头，两只母狗眼笑得细成一条缝道：“您瞧这盘鹅汕千层酥，做得多么俊，不用说吃，便看看也叫人舒服，人家到底是王府的厨子，真有绝活，便这两碗面，一条一条的，又细又白，再加上火腿冬菇，真红的像红的，黑的像黑的，这么一陪衬，不像一朵花儿吗？只可惜全凉咧！”

中凤就木盘中，试用纤手一摸，果然全已冰凉，不由嗔道：“你这人真混得可以，我虽然吩咐过，点心既已从厨房拿来，就不行在楼下问一声吗？”

孙三奶奶闻言一怔道：“这个，您事前却没有吩咐，俺怎么会知道？如今该怎么办咧？”

中凤愈怒道：“这个还要吩咐吗？还不拿到厨房里去，请人家重做两份来。”

羹尧忙道：“不用了，我在家里吃过点心才来，您只给小姐做上一份便够咧。”

孙三奶奶撅着嘴道：“这怎么行？您既到这里来，要吃就得双双的，俺小姐能偏姑……”一个爷字还没有说出来，中凤忙道：“快去快去，别再在这里胡扯了。”

孙三奶奶这才又想起来，这话又有点犯忌，连忙看着羹尧龇牙一笑，又托着木盘走了下去，羹尧不由忍不住看着中凤一笑，中凤愈觉脸上发烧，也瞪了他一眼嗔道：“你笑什么？她就是被你宠坏了咧。如今弄得一点规矩也没有，从前她敢这样吗？”

羹尧笑道：“您别生气，其实这位奶奶，倒真是忠心耿耿，处处均见质朴可喜，毫无做作，您却不可太怪她咧。”

中凤越发嗔道：“你既喜欢她，明天就让她伺候你去。”但话一出口，又自觉不妥。连忙把头一掉道：“我理你咧。”

羹尧见她娇嗔满面，双颊绯红，不由怦怦心动，但又不忍让她太窘，连忙赔笑道：“师妹您别生气，我们说正经的，我还有事要请教咧。”

中凤这才掉转羞脸，低着头道：“我平白的又生什么气？有话请说便了。”

羹尧道：“周路两位师叔全曾说过，有事须与师妹商量，如今诸王之间交恶日甚，昨日胡震又激怒八王，这个局面当然于我们有利，不过人手自愈感不敷，我想乘这个主儿有意引用胡震，命他也领一队，队员就由他去物色，不又可以引进一批人来吗？”

中凤猛一抬头道：“周路二位师叔真叫你有话和我商量吗？”

说着又喜孜孜的道：“这事最好仍由这里的主儿提出来，你却不必先说，千万不可露出马脚，须知此人外面一切托大，好像真的用人不疑，其实却猜忌异常，胡师兄之来，这是你一个脱卸的最好方法，要依我看，只要你和胡师兄做得若即若离，不被他看出是一起人来，十有八成，他一定还要把他的地位提高，扶植起来，以免你一人独擅大权，那事情就好办了，将来最好你能设法外放，出京去走上一趟，再在京外能立下一点根基，内有胡师兄，外面再有你能捞上一个封疆大吏，或者手绾兵符的重任，内外互为表里，大事便有几分可望了。”

羹尧笑道：“师妹所解实获我心，实不相欺，现在我便是这等做法咧，不过周路两位师叔命我有事须和师妹商量，却是真的决无虚假，要依我看，这两位师叔也许有命师妹对我负责查考到底之意咧。”

中凤闻言，心头又似小鹿连撞，双颊才褪未久的红潮，又重行晕上来笑道：“你难道还怪着我这些时对你的查考吗？那赶明儿个，我便去和二位师叔说，请他另派高明如何？”

羹尧看了她一眼，也笑道：“我过去全仗师妹成全才得入门，焉有见怪之理，果真两位师叔真有此命，那在我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愿师妹不弃，能查考我一辈子，那便是我的福气咧！”

中凤又把头低下去，纤手弄着衣角，那一双剪水双瞳，猛一抬眼皮，偷看着羹尧，盈盈一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要又骗我咧。”

羹尧不禁站了起来，离开坐位，走向中凤身边，轻轻握着纤手，微笑道：“自从邯郸一见，想不到我便在师妹查考与成全之中，生平实无第二知己，焉有相欺之理，不过……”

正说着，猛又听见孙三奶奶在楼下，高声嚷道：“小姐，点心又做好咧，要俺送上来吗？”

慌得中凤连忙夺过手去，向羹尧一呶嘴。

接着又娇喝道：“既然做好了，还不送上来，又嚷什么？”

遥闻孙三奶奶在楼下嘴里咕哝着，不知她自己在说什么，接着那楼梯上蹬蹬蹬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足音，人已托着木盘又走上来，羹尧忙又向自己座上坐下去，中凤白了她一眼，一看那盘中仍是那两式点心，不由秀眉微耸向孙三奶奶道：“你回来得为什么这样的快？点心重行做过没有？”

孙三奶奶又龇牙一笑道：“说起来，真是运气，俺一到厨房里，恰好那厨子又照样做好两份，那本是给王爷和年娘娘预备的，偏偏王爷已到花厅去，年娘娘也到福晋那里去，伺候的大姐去说王爷和年娘娘全用过燕窝粥不要这个了，因此俺便和那厨子说，给俺换上，所以一下子便拿了现成的来咧。您瞧，这不是活该俺这位姑老爷的运气来了吗？”

接着，连忙把两式点心，一一放在小几上，提着木盘一转身向楼窗下面一倚，中凤不由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只吓得她猛一哆嗦，接着又咧嘴大笑道：“俺又乐糊涂咧。”

说着自己在肥耳光上打了一下，提盘下楼径去，只气得中凤半晌说不出话来，但一摸那盘碗果然滚热，才勉强红着脸，搭讪着向羹尧道：“师哥，您快请用吧，那主儿既已经到了花厅上，还宜速去为是。”

羹尧一听雍王已到前厅也连忙称是，草草用完点心，便别过中凤下楼，趋向花厅秘阁，才到门外，便听雍王哈哈大笑道：“二哥，我这个人情已经做足咧，你应该如何谢我才对？”

羹尧不由俊脸通红道：“王爷，您早，还请恕我来迟咧！”

雍王又大笑道：“二哥来得并不迟，实在是我出来得太晚了，不过还请原宥的，并非小弟慢客，实因前日你彻夜未归，未免太令人焦灼，所以我才特为留上这半日工夫，以便一通款洽，要不然，便是不近人情咧。”

羹尧不禁脸上愈红，勉强又支吾着道：“王爷不必取笑，那位胡君来过吗？”

雍王笑道：“不但那位胡君早已搬来，便尊管也向我谢过推荐咧！如今胡君我已着载泽安置在前厅东厢房内，新来尊管也在前面伺候，一切全已妥帖，只等你来商量一件大事咧。”

羹尧连忙搭讪着道：“王爷既有大事急须商榷，为什么不差人前去呼唤？没有误事吗？”

雍王笑道：“事情虽大却不太急，所以未便惊动，否则早去奉邀了，不过那么一来，二哥虽然未必不快，却未免要有人怨我不近人情咧。”

接着又道：“那位胡君，固是今之奇士，也真勇于任事，他本约好昨日搬来，谁知他却为了送那向成回去，开罪八阿哥，当晚又亲赴八阿哥府里，查探了大半夜，已将八阿哥对此事情形完全打听清楚，今早特为携了行李前来，并将经过情形对我详细说明，原来八阿哥竟打算去联络六阿哥和三阿哥来一致对付我，又派了侯异之侄，送侯异尸首回去，另约能手前来报仇，也许今天就到六阿哥府中去咧。”

羹尧笑道：“我还当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奇计，原来却是这两个馊主意，那倒又不足畏了，不过我们今后，却非对他那府里多留神不可，此公机智有限，但是鲁莽得可怕，又愚而好自用，却须防他再像这次一样，来一手大出人意料之事，那便糟咧。”

雍王略一沉吟道：“我要和二哥商量的，也正在此，你看胡震这人还靠得住吗？”

羹尧摇头道：“这却不敢说咧，一则来历并不甚明，二则炫玉求售自必有其用意，在未曾详细考查之前，谁敢断定咧？”

雍王大笑道：“二哥向来明快，而且善于相人，怎么独对此君不加可否起来？须知天生奇士本来难得，如依我看，只前昨两日，所行所为，已是决非常人，如尽以常理衡之，则弹铗高歌之士早应逐客咧。”

说罢又道：“我也就因为八阿哥之事固然须有专人对付，便其他诸阿哥，也非严加防范不可，所以打算交一部分的事给他去做，才和二哥商量，如依二哥之见，又须从缓了。”

羹尧忙道：“既然王爷卓见如此，岂可因羹尧一言而遂中止，再说敝意也只不过随时多加查考而已，如论人才却真不可多得咧！”

雍王道：“既如此说，那就不妨先将八阿哥的事，权且交给他去办，再由二哥随时考查如何？”

羹尧点头道：“我本来也有此意，只不过打算稍假时日，再和王爷商量，既如此说，少停我便去和他说，请他也暂充血滴子分队提调兼领队，索性便由他去物色队员，以专责成便了。”

雍王笑道：“话虽如此，二哥的考查之责，却也不可因我一言而松懈咧。”

接着又笑道：“本当相陪午餐，无如舅舅隆科多有约，恕我先行别过，胡君之事，便请做主了。”

说罢便作别入内更衣而去，羹尧独坐，料理了半天公事，忽见载泽悄悄走来，先请了一个安，然后笑道：“奴才谢谢二爷赏脸，舍戚已蒙录用，感激不尽。”

羹尧笑道：“我本需人，何足挂齿，既然总管亲戚，日后自当另眼相待，何况你又托王爷和我说过咧。”

载泽又请了一个安，方才退了出去，接着便见周再兴匆匆走进请一个安道：“回二爷的话，胡师爷有事要和二爷商量，如果二爷有请他便来咧。”

羹尧把手一摆道：“既是胡师爷有事商量，快请进来。”说着又放下手中文书，便待起身迎接，周再兴一见身边无人悄声道：“他先着我来看一看，如无外人才来咧。”

说罢，方才转身出去，半晌方见胡震走来，一入秘阁，便以目示意，先打了一恭高声道：“小弟初来，一切还望总文案照拂。”

羹尧连忙答礼道：“胡兄今之奇士，既蒙王爷赏识，以后便是同事，何必如此客套。”

寒喧既罢，方才落座，羹尧又慢慢谈及八王府，并告以血滴子的事，言次，又慢慢引到请任提调兼领队，胡震正色道：“如以王爷对我知遇而言，自应竭尽犬马之劳，以图报于万一，无如小弟生性疏懒，不习统御，提调领队实非所长，还请见谅才好。”

说着又以目示意，把头微摇，羹尧忙道：“既然胡兄不屑为此，怎敢相强？不过这是王爷的意思，小弟只有代达而已，既如此说，容我再向王爷说明如何？”

胡震把手一拱道：“小弟出言无状，实在不知这是王爷所命，不过生性如此，雅不欲误人误己，还请总文案代为说明苦衷为幸。”

羹尧连忙还礼应允，又笑道：“小弟决将尊意代达王爷，不过如以鄙意推断，能者多劳，恐怕王爷未必便许足下安闲，说不定也许要亲自劝驾咧。”

胡震只笑而不答，一会儿便见值厅小厮送上茶来，两人又啜茗闲话了一会，忽见周再兴在秘阁外面略一探头进来望了一下，把手一摇，胡震又复悄声笑道：“贤弟方才的事，并非愚兄一定装腔做势，实因室外有人不得不尔，你最好照方才的话回复他，让他自己来和我说才好，以后彼此所见也不必尽同，即使有所争执，大家也全不必放在心上，须知这不过是一台戏，上台不容不认真，下台之后却又不容认真咧。”

羹尧点头道：“小弟理会得，决定如命而行便了。”接着也悄声道：“昨夜胡兄真有入王府之行吗？”

胡震笑道：“这话倒不假，那草包打算联络六三两王和派侯异之侄搬枢到秦岭去也是真的，最好贤弟能在这两天到十四王府去一趟，有意无意，也为愚兄引进一下那便更好咧。”

羹尧悄声道：“你打算把这把火，再替他们煽得大点吗？”

胡震把头一点，站起身来附耳道：“不但打算这样做，并且这便是周路二位所命咧，本来此事不妨由贤弟去做，但周路二公因为你有父兄在堂，万一露出马脚，便难以脱身，我却是四海为家惯了，要走随时全可以，所以才命我代劳，我们有时不妨意见相左，便也为了替你预留退步，即使被人揭穿，你也可以留下一个说话的余地，这并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这里的主儿，你知道吗？”

羹尧不禁慨然也附耳道：“小弟蒙二位师叔和胡兄如此成全，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只要于大局有益，小弟拼此身家也在所不惜，却决不敢以一身祸福为重咧。”

胡震笑着低声道：“你不比我，一身所负之责太重了，不到存亡成败之际，却不许如此着想，再说你两位师叔和那老师父对你也期望甚大，如果这等做法，却更非诸人所愿咧。”

接着又附耳道：“我们各人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你所做的，我不能做，我所做的也希望你不必做，今后各人一举一动也许全关大局，却不容不郑重，还望仔细才好。”

羹尧连忙点头受教，一面走向门前一看，只见花厅上悄然无人，只周再兴坐在房外，紧靠着板壁一张椅子上，一见羹尧攀帘出来，连忙站起身来，请了一个安道：“天色不早咧，二爷您是吩咐备午饭罢，奴才早和这里的进爵说过，他已到厨房里去了，您再陪胡师爷谈一会儿也许就会送来，王爷出去的时候，早留下话，说胡师爷初来，他因有事，不克奉陪，请您代做主人，如果要热闹些不妨请云老太爷和二位云老爷一起用饭，否则便请您两位对酌，他也许午后才能回来，有什么事，这儿有奴才和这里的进爵进禄三人伺候，您只说一声便得咧。”

羹尧笑道：“我正是因为胡师爷初来，不便只以例酒款待，所以想叫他们到厨房里说一声，却想不到王爷已先说过了，不过此地照例有二人轮值伺候，王爷如果在家还不止此数，今天为什么全不见了，却只剩下你在这儿咧？”

周再兴道：“今天这儿轮值我已问过，是进爵进禄两位，一位到厨房里去了，一位是我因为咱们来的两匹马全拴在府外，时间一长怕要上料，奴才又第一次伺候您到这府里来，不知道马房在什么地方，属哪位管，请他带奴才去一趟，谁知他说这儿的人全走完了不好，只教奴才在这儿，由他去一趟，所以才只剩下奴才一人，有这久，我想也该回来咧，您还有事吗？”

羹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已经把人全支使出去，好让自己和胡震说话，不由心中暗赞这位师弟实在有一手，连忙笑道：“我不过问问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事。”

说罢又退入秘阁，不一会，果然值厅二仆全已回来，酒饭也送来，羹尧又命人去将云家父子请来同饮，云霄老而健谈，胡震更是九流三教无所不通，一会儿谈兵，一会儿说剑，旁及江湖掌故，翳卜星相，两人更豪于饮，这一席酒，直吃到未牌时分，还未用饭，正好雍王也从隆宅回来，一见众人纵饮之状，不禁大笑道：“你们好乐，如非隆皇亲是我舅舅不得不去，在家里与诸君痛饮那有多好？”

众人闻言，连忙站了起来，齐声道谢，并请恕过放浪。

雍王又大笑道：“座皆豪士奇人，礼岂为我辈设哉！如果这样一说便反俗了。”

说着也脱去官服，一面入席道：“所幸隆宅之筵，适为冠裳之会，我尚留得量在，且待我来先敬胡老夫子三大杯如何？”

说罢笑着攘臂大呼酒来，左右连忙替他将酒斟上，又替各人也斟满了。胡震举杯起立道：“王爷敬酒决不敢当，如许放肆，且容晚生先敬王爷才是。”

说着，把手一拱，一饮而尽，雍王也把酒干了，一面又道：“宾主岂容倒置，这杯只算罚我迟归，这酒一定是要敬的。”

说罢，等左右将酒斟满，当真一连敬了胡震三杯，又与各人一一周旋，羹尧见一巡既过，方才笑道：“王爷今天还得再敬胡兄三杯才对。”

雍王擎杯诧异道：“适才已经敬过了，怎么又要敬三杯，难道这其间还有什么事不成？这个　二哥还须说明才好。”

羹尧道：“早间王爷之意，我已转达胡兄了，他却不肯屈就这个兼职咧。”

雍王微怔目视胡震道：“这是一个绝不会让外人稍有知闻的要职，也不算是武职。便云老山主和我也置身其间，难道胡君还有不屑吗？”

胡震连忙起立躬身道：“王爷所命，晚生焉敢违抗，实因领队一职，须能御下，晚生惟恐麇鹿之性，不免疏放，诚恐误事，所以才托年兄婉谢，焉有敢存不屑之心之理。”

雍王略一沉吟又哈哈大笑道：“以老夫子过人才智，复负绝技在身，焉有不能御下之理，这未免太谦了。”

接着又看了羹尧一眼道：“二哥曾对胡君言明，这一队人由他自己去物色罗致吗？”

羹尧笑道：“此点我虽说过，但因胡兄一再谦辞，所以语焉未详，只要胡兄肯为屈就，凡事无不可以商量，将来这一队人便不由各队分拨也无不可。”

雍王笑了一笑道：“老夫子于意如何？如果真是为了不肯屈就领队一职，便由你推荐，只任提调也未为不可，不过这八王府的事，却非仗大力不可咧。”

胡震又躬身道：“王爷怎么疑惑这个上去，晓生实无他意，只恐力有未逮，未免误事而已，既蒙如此见重，晚生权且遵命就是咧。”

接着掉头向羹尧道：“小弟决非要待王爷当面下委才敢承诺，更非队员必须自己人，实缘王爷严词切责，不容再辞，以后一切，还请年兄不吝指教才对，否则便是见怪了。”

羹尧方说：“胡兄又过谦了，能如此最好，小弟本就衔了王爷之命，才敢对胡兄说，现在既然王爷当面把话对胡兄说明那就更好咧。”

雍王哈哈大笑：“你们两位全无庸客套，二哥固然与我情若一人，决无彼此之分，便胡君也是一位磊落奇士，焉有这等世俗之见。”

说着又一举杯向二人笑道：“此事一言以决，无庸再说，明日有暇，二哥可将一切暗号，通信之法，以及各种规矩告诉胡老夫子便得咧。”

说罢一饮而尽，向两人道：“不管是谁，如再客套，便须先罚上十大杯才是。”

两人俱各将酒饮干，连称不敢，各自入座，云霄只有擎杯微笑，中燕因胡震初来，词色之间，颇为傲慢，除雍王之外，几乎连羹尧也不放在眼里，偏雍王又非常优容礼遇，一口一声奇士老夫子，竟如上宾一般，不由心中不忿，虽不敢说什么，却乘机举起杯来，向胡震笑道：“胡兄本是江湖有名人物，小弟久已闻名倾慕，想不到竟做了同事，我只一介武夫，却不谙文墨，以后还请您这铁笔书生多多赐教才好。”

说罢一饮而尽，一照杯道：“这一杯酒聊当敬意如何？”

胡震看着他一笑，也把酒干了，接着道：“小弟初来乍到，一切还望云二哥照拂，您怎么说起这话来？小弟虽然略通翰墨，焉敢在您面前卖弄，须知我这愿就文案而不敢自侪于护卫等职，便是因有二哥在前，所以才退避让贤咧！”

云霄一听，胡震似有愠意，忙道：“中燕，你又说话失检咧，胡君不但内家功夫为当代有数人物，文学武功全有根底，便是在江湖上的威望，也名重一时，今天能被王爷屈留下来，那是天大的面子，你配向人家求教吗？”

胡震连忙把手一拱道：“老山主言重了，二哥一时说笑，这有何妨？在下也只实话实说，并无他意，您这么一说，倒教我置身无地了。”

雍王眼光向各人一扫，又哈哈大笑道：“今天这一席，应该痛痛快快的罚我一下才对，你们本来大家都非常尽欢，只因我一搞场反而全客套起来，这不全是我的不是吗？”

说着目视左右，又将酒斟满，仰着脖子干了道：“我来权当令官，请老山主监酒，如再如此，那只有十倍处罚了。”

羹尧头一个道：“王爷说得是，今日之会，正宜脱略才是，否则便非王爷从隆府赶回的本意了。”

说着又笑道：“胡兄初到府中，或许不惯，须知此间曲宴，却无须一切周旋咧。”

说罢，又把话岔开，慢慢说到各亲王贝勒身上去，渐渐谈到允禵和程子云的事。

胡震笑道：“我也闻得十四王府有这么一个怪物，功夫着实了得，并擅孤虚壬遁，日常全以今之诸葛公自命，几时倒要见见才好。”

雍王道：“你要见他，这并不难，改日可由二哥陪去，不过此君实系妄人，并无足取，他日一见，你便明白了。”

胡震只有唯唯而已，这一席酒，直吃到将近黄昏才罢，席散以后，雍王独留羹尧，屏退左右笑道：“二哥，你看这胡震为人到底如何？”

羹尧只微笑不答，半晌方道：“王爷向来用人信而不疑，既赏识于前，怎么又问起这话来？”

雍王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我对旁人怎能比得二哥？今天我之单独留你一人，便是要商量一件大事。”

接着悄声道：“二哥知道我为什么特对此人优礼有加吗？”

羹尧笑道：“这是王爷爱惜人才，储以为他日之用，还用说吗？”

雍王正色道：“我与二哥情如骨肉，彼此又忝在至亲，还用得着说这等敷衍门面的话吗？老实说，此人虽然是个风尘奇士，我这样看重他却另有用意，只因这两天事情接着来，未能容我与二哥相商而已。”

接着又道：“前天我不是和二哥说过皇上就要南巡吗？本来我的本意打算趁这个机会，托二哥去把肯堂先生这样的山林隐逸，请他几个出来，越是不易致的越好，以便稍安圣虑，谁知二哥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如今这一着，却不容再缓咧。今天我往隆府便也为了此事，据舅舅告诉我，皇上为了三吴人心不安，每日朝罢，独坐深思，全是念念不忘，南巡之意已决，如若在这个时候，能延纳上一两位出色人物，哪怕只住上一年半载，情形便完全两样，所以我才急急想法，这胡震虽然不能算是名重一时的人物，但物以类聚，他既终年浪迹江湖，又能通翰墨，说不定便可略通声气，如果用他来做一个千金马骨，说不定便可以在他身上引进一二人，你看此策如何？”

羹尧深思半晌方道：“如就鄙意看来，此君才具学识，虽然无一不佳，但是否能和这些前朝隐逸够得上往来，还在未可知之数，即使能在他身上延来一二人，也是利害得失参半，这点王爷却不可不慎咧。”

雍王把头一偏，愕然道：“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二哥根本对于此举还另有看法不成？”

羹尧也正色道：“羹尧世受国恩，又蒙王爷如此见重，既然视同骨肉，便不得不言，现在姑无论胡震与这些逸民遗老能致与否，即使能延聘上一二人来，此辈大抵心怀故国，桀犬吠尧，万一其心叵测，稍有失当之处，王爷又如何对皇上咧？而且人言可畏，知之者以为王爷为皇上分忧，弭祸患于无形，万一借口攻讦，不也可以说王爷勾结前明遗孽，图谋不轨吗？要依我说，不但此举宜加慎重，便那胡震的来历，也不得不加留意，王爷以为如何？”

雍王两只眼睛，在他脸上注视了一下，忽然笑道：“二哥真是少年老成，设想一点也不错，可惜你只有一点不知道，所以才有这话，须知小弟虽然不敏，却不至连这点见识全没有咧。你只请想一想，如果我不知道皇上圣意所在，能这样做吗？倘使旁人能借口比事，加以攻讦，那不用说别的，只云老山主一家公然住在此地，早有人上了折子了，还能到现在吗？”

羹尧不禁恍然大悟道：“我真糊涂，照这样一说，这等说法，早在圣虑之中了，那我就算是见识太浅了。”

雍王大笑道：“不是二哥见不到，这实在是谁也料不到的事，实不相欺，小弟之所以敢如此做法，与诸阿哥之敢于公然养士的，便也是因为皇上早有密旨，对于此辈不妨予以羁縻咧，否则皇上天资聪明，圣虑所至，无不入微，焉有纵容诸皇子如此之理，只可惜各位阿哥太不争气，正经人物没有弄来，倒反招了一些鸡鸣狗盗，江湖混混，闹得乌烟瘴气，却未免辜负圣意咧！”

说着又道：“至于你说怕这些人心怀叵测，那是更不足虑，老实说，他们之所以在民间树立声望、才智之外，便是仗了气节二字，只要一应召出来，哪怕一尘不染，那他的号召力量便差多了，人的看法也就不同，那还有什么作为？你还怕他们徒仗匹夫之勇，敢在这北京城里做什么不成？”

羹尧闻言，不由心下更加明白，转又笑道：“这种看法，更非我之所敢料了，不过王爷对胡震如何说法，这种机密却未便言明咧。”

雍王道：“我之所以留下二哥，也就为了商量此事，这等机密焉有能泄之理，而且他才来不久，也未便多假颜色，最好仍由二哥有意无意之中，再考查考查他的来历，同时探探口气，再做决定，不过事不宜迟，我们总要在皇上南巡之前，有点眉目才行，不然作用就要差多了。”

羹尧略一沉吟道：“既如此说，那我明天就邀他在舍下小酌，略探口气如何？”

雍王点头笑道：“这样也好，不过此人骄矜之气太重，如果可用，二哥还须做优容一二，不然却不易入彀咧！”

羹尧也笑了一笑道：“这个我却不是云二哥，王爷但请宽心便了。”

雍王不禁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二哥自是将相之才，宜有江海之量，怎能以云护卫相拟？但此人矜才使气却是真的，仍须留意，最好能不动声色加以折服，那便更妙咧。”

说罢又大笑道：“我留二哥，便为此事，如今话已说完，今日二哥起身未免太早，此刻便可回府，早为安歇咧。”

羹尧猛忆前情，不由脸上又是一红，连忙乘势告辞，唤过周再兴备马回去，等到府中，已是天黑，先将各处送来消息查看了一下，果然允锇已到六王府去过，并且在同病相怜之下，两人一拍即合，已经有互相照应之决定，另一封信却是张桂香的，报告允禵府中程子云，摭拾古今兵书写成了一本用兵新略，由允禵作为己撰进呈御览，不由一笑搁过一边，又密唤周再兴，将雍王所谈，去转达周路二人，这才略进消夜就寝，只因连日劳累，第二天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重又到雍王府来，写了一封请帖，命周再兴与胡震送去，邀约便饭，因图机密好说话，便在后园书房进餐，连希尧也未请来作陪，只用周再兴一人侍候，席次，羹尧将昨日雍王留谈的话全说了，胡震大笑道：“这老鞑虏用心倒也良苦，只可惜对于真正忠贞之士，却半点也用不上，徒滋纷扰而已，他所能招致的，还不如云霄之流，如尊师肯堂先生等人，肯上这个恶当吗？既如此说，我倒有一个将计就计的方法，只向周路二公请示之后，再说便了。”

羹尧道：“胡兄是打算乘机引进几位老前辈吗？不过因此屈节却犯不着咧。”

胡震微笑道：“这个周路二公自有安排，老弟却不必过虑，反正能入地狱的，决不怕他诋毁，明日他如相问，你先支吾着，只在这三两天中，我少不得先教他欢喜一下。”

羹尧看了他一眼笑道：“照这么一说，你是已经胸有成竹咧，何妨稍微告诉小弟一二咧。”

胡震摇头道：“我虽已有腹稿，但在未经周路二公决定之前，怎敢先说？须知太阳庵的制度，不经值年人决定，决不许门下弟子妄自议论咧。”

羹尧不好再问得，不由脸上一红，胡震笑道：“老弟请勿介意，实在本门规矩不可不守，固然欲成大事，立法不可不严，便他日御下也非以身作则不可，要不然，便非所宜咧。”

羹尧忙道：“胡兄指教的是，小弟初入庵门，还望原宥。”

胡震又笑道：“你这话又对了，我等相处，无不可以对人，所以才实话实说，本来你只因不明本庵制度而已，并非过错，这么一说不嫌愚兄太直率了吗？”

说着，又将太阳庵一切规矩戒律，详细说了，羹尧这才释然，饭罢之后，忽然周再兴来报道：“前面门上有人来报，说十四王府的程师爷来拜，已在花厅落座，立等二爷相见咧。”

羹尧笑道：“那个怪物来咧，胡兄要见他吗？”

胡震道：“昨日我不早说过吗？久闻此人号称东鲁狂生，手底下也有两下，更有知兵之名，我既打算去接近允禵自非先见他不可，今日趁机先见见面也好。”

羹尧又笑道：“此人狂则叹观止矣，如论实举却还未必。”说着，略谈前事，便一同把臂前往花厅，才到屏风后面，便听程子云大嚷大叫道：“相烦列位管家，快去催请二爷出来，俺有一件绝妙的下酒物，要与他同赏咧，这是要紧的事，却耽误不得。”

接着又道：“快去，快去，俺和你们二爷已是极知己的朋友咧，还用客气吗？要不是怕有内眷不便，俺早登堂入室，也用不着你们通报咧。”

那值厅仆役方说：“程师爷，方才我们已经有人进去通报过，二爷就来咧。”

羹尧不由大笑道：“程兄携得什么下酒物来，便这等心急？我先给您引见一位朋友好不好？”

程子云闻言，连忙从椅上站起来，不等见面，又嚷道：“您问这个吗？古人常以汉书下酒，俺这篇文章，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又岂止可以下酒而已？所以才特为携来就教，世无俺程子云便不会有此妙文，苟尤年双峰，也决不会能解此文，您便有什么朋友且慢引见，等先把俺这篇文章看完，再谈谈其他好不好？”

羹尧不由一扯胡震暗笑道：“你听见吗？”

胡震也笑了一笑，却抢先一步，先转出屏风大笑道：“在下铁笔书生胡震，自从鲁豫北上，便闻得东鲁狂生大名，一到北京，更是名动九城，想不到却在年兄府上相见，能不算是幸会吗？足下既有如此妙文，定卜震古烁今，容待拜见以后、—同欣赏，以饱眼福如何？”

说罢，先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赶上两步，一把握紧了程子云的手道：“足下真令胡某倾倒已久咧。”

程子云蓦地里，却想不到，半中腰里，竟然会跑出来这么一个同调，饶得再狂放些，也不禁为之一怔，连忙一推那宽边玳瑁墨晶大眼镜道：“足下便是点穴名家，以绵拳驰名江湖的铁笔书生胡震胡爷吗？俺也久慕大名咧，俺这东鲁狂生，虽然传播甚广，大河南北，薄有微名，便在这九城之中，也算得名重公卿，可是在江湖上，和您比拟起来，那就差多了。”

接着也大笑道：“久闻胡兄在汴洛一带曾驻游迹，怎么忽然也到这软红十丈的京华做起客来？此间主人年双峰兄，和小弟是一人之交，好客不减孟尝信陵，而且巨眼能识英雄，何妨小住以候机缘，彼此也好订交，俺现在十四王爷府，权充西宾，敝居停也是一个爱才如命的主儿，如须推介，过两天便请屈驾前往一行如何？”

羹尧笑道：“程兄此举又差了一着，如今胡兄已由舍亲雍王爷延聘，也早是钤闻上宾咧。”

程子云一看二人，猛然一晃脑袋，摸着颔上虬髯道：“俺说咧，怎么胡兄竟会和您携手出来，原来也早在令亲雍邸罗致之中，那俺倒虚邀了。”说着猛一伸手，从靴统中取出一个黄绫小包裹来。又大笑道：“这是敝居停新著用兵新略，年兄早巳知道，用不着再说什么，不过这篇序文，却是俺的精心杰构，俺自信便班马复生，也不过如此，因为这是要进呈御览的东西，所以特为用楷书恭缮，拿来请教。”

接着又道：“这真是神来之笔，说也不信。前晚偶因敝居停催索甚急，偏俺又深入醉乡，起初只是勉强动笔，谁知一挥而就，竟毫不费力，俺这才相信，古人说若有神助这句话，竟有点道理咧。”

说着，任凭羹尧让坐献茶，一概全不理会，兴冲冲的，就桌上打开那黄绫包裹，取出一本宣纸恭缮的书来，递在羹尧手上，又向胡震道：“胡兄也是方家，便请同正如何？”

这才落座，端起那只盖碗来，仰着脸，把那碗茶一饮而尽。羹尧一看那序，不过五六百字，文笔虽然非常古朴，却看不出有什么神奇来，方才打算敷衍上几句了事，胡震在旁，却偏着头，伸长了脖子，赞不绝口道：“这真是天地间的至文，渊博雄厚兼而有之，秦汉以下殊不多见，程兄说若有神助，这句话一点不错，小弟今日得以拜读，才知道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咧！”

接着又道：“小弟今日在年兄府上，得识程兄这样真名士，又复能拜读这篇鸿文，这次的北京城总算没有白来，不过这种传吐不朽之作，却不可以轻读，贤主人能许置酒同赏吗？”

程子云才放下茶碗，又把大拇指一竖道：“胡兄真是法眼，俺这篇序文，得您这一句话，便足可传之后世咧。”

接着又哈哈一笑道：“千古最难得的是文章知己，既如此说，俺也要向主人索酒痛饮咧！”

羹尧连忙笑道：“二兄既然光临寒舍，当得置酒痛饮，何况又有这篇奇文以供下酒咧。”

说着，便命左右备酒，那程子云闻言越发得意，从那篇序文，又谈到那本书的内容，说得唾花飞溅，简直得意忘形，羹尧不由暗中皱起眉毛，偏偏胡震却一味从旁随声附和，并且也做出一样狂态，两人抵掌而谈，大有旁若无人之概，直等酒肴送上，方才算将程子云的口堵上，但三杯落肚谈锋更健，几乎将个主人，搁在一旁，直到席终，程子云已经灌了个八成，才告辞别去，到未了竟将那本缮正即待进呈御览的用兵新略，忘记在桌上，还是胡震笑说：“程兄，你那篇大作还没带走，千万不要忘记才好，要不然，这是贵东打算进呈的东西，却不好咧。”

他这才记起来，匆匆包好，又向靴筒里一塞，醉眼模糊，仰天大笑道：“俺小谪人间，已是将近四十年，今日之会，才算得遇知音，这一乐真是非同小可，所以几乎连这等大事全忘了，如非胡兄一讲，回去对敝居停真没法交代咧。”

说罢，向胡震一恭到地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其为胡兄乎？今日权且别过，明日便当亲到雍王府拜见，俺和胡兄从此便是忘形之交咧。”

然后才跄跄踉踉，向厅外走去，羹尧惟恐他醉了，闹出笑话来，忙命周再兴好生扶着，自己也直送到角门外方才回来，不由对胡震笑得肚子还疼道：“你怎么跟这怪物下死劲的逗起来？这一来却纠缠不清咧。”

胡震道：“我不比你，如不将此人拉成至友，怎个能接近他那居停？这一来你瞧吧，不消几天，包管我也是十四王府的上宾咧！”

羹尧笑着悄声道：“你这等做法不怕我那舍亲见怪吗？”

胡震摇头笑道：“这却不须虑得，老实说，我不但打算周旋于这二者之间，说不定将来还打算遍游诸王府，一一加以观察咧。”

接着又以目示意道：“我承雍王爷知遇之恩，这便是所以图报咧。”

说罢，又一看天色打了一恭道：“年兄今天大概是不再到王府去了，小弟初来，却未便久离府中，现便也回去了。”

羹尧也不相留，两人别过不提，那程子云一手扶着周再兴，跄踉出府，唤来自己马匹从人，一路颠头播脑，回到十四王府，那酒全涌了上来，才到花厅，已是支持不住，小来顺儿原是见惯他的醉态，忙道：“程师爷，您八成又在外面喝醉了吧，王爷在里面咧。”

程子云一下跌进了角门，幸而手扶墙角没有摔倒，闻言不禁怒道：“你这小蛋蛋子，又该打咧，俺是不醉之量，天有酒星，地有酒泉，全是为了俺而设，况且今日酒逢知己，焉有便醉之理，王爷在哪里？俺这就要荐贤咧。”

说着，足下一连又是几下摇晃，简直像醉判官一样，两手一舞，扶着墙壁向内面走去，只笑得个小来顺儿几乎打跌，不想允禵正在厅上，坐等着他回来，一听程子云一路嚷着，料知一定年府留饭，也许又吃醉了，皱着眉头，起身出来一看，见他已经醉态可掬，小来顺儿仍在掉过头去窃笑着，不由怒道：“程师爷醉了，你还不扶他进来，真讨打吗？”

小来顺儿，一见王爷亲自从厅上出来，连忙答应一声是，赶去相扶，程子云却咧着大嘴笑道：“王爷，俺没醉，不用人扶，这就来咧。”

说着，那一只手却搭向小来顺儿肩上，扶了个结结实实，一步一跌走向厅上。

允禵笑道：“老夫子但醉无妨，那本书和序年双峰看过吗？”

程子云哈哈大笑道：“那年双峰浪得虚名，他懂得什么？俺今天却遇上一份学究天人的文章知己咧。”

谁知这一笑，那涌上来的酒，却再也按捺不住，从肠胃之中，直冲咽喉而上，分口鼻两路飞舞而出，小来顺儿几乎扶不住，两人一齐摔了下去，幸而戈什哈福宁在旁，一下扶着，一边一个才勉强扶住，但人却大呕不已，把适在年府吃的酒菜全倒了出来，闹了个狼藉满阶，左右扶的二人不禁全掩着鼻子，他却毫不在乎，索性大呕了两三次，然后推开二人用袖子一抹口颊，又在那虬须抹了两下，向允禵打了一恭道：“王爷请恕俺放肆，这就好咧。”

说着，竟自己走上厅来，允禵忙又道：“老夫子，既已过量，不妨且请回房稍睡，停一会再细说便了。”

程子云一屁股就下首椅子上坐定道：“俺委实未醉，那书和序，年双峰已经看过，凭他当然绝不能赞一词，倒是俺却因此给王爷交下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这人如论文学武技决不在俺之下，才情更是高人一等，便那年双峰也甘拜下风咧。”

允禵见他忽然说出这两句话来，又似醉态已解，再看那颔下虬髯上，还挂着呕出的脏东西，都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说着，不由又笑道：“老夫子本对人极少心折，前对年双峰算是一个，这算是第二回咧，但此人到底是谁，何妨先说出来让我听听，如真系人才，便不妨延纳咧。”

程子云猛一拍大腿道：“此人姓胡名震，素有铁笔书生之称，不但武技是个著名能手，使金石篆刻，书画文章，全是自成一家，久已蜚声艺苑，只可惜俺迟了一步，又让雍邸罗致去咧。”

允禵见他醉态全敛，料已略见清醒，忙道：“既有这等人才，老夫子便须火速结纳才是，这人不比年双峰，他和四阿哥谅非亲故，拉拢起来要容易得多，却迟不得咧！”

程子云笑道：“此事何用王爷吩咐？俺已约定他，明日便去拜望咧。”

说着手一摸那部虬髯，竟摸了一手腻腻的东西，自己也觉不是意思，忙命人取过茶水，一面擦脸漱口，一面笑道：“那书原有大半是年双峰平日看过的，他自无话说，不过那篇叙文，他却也无法能易一字，倒是那位胡君，还能知道神妙所在，便批评两句，也教俺折服，所以俺说他是个人才，便也由此，王爷如果不信，他日只一见面，便知明白了。”

允禵又笑道：“那书咧？这是进呈御览的东西，却不可不慎。”

程子云笑着，从靴筒里摸了出来，向桌上一放道：“俺全篇都校正过，决无讹误，如非王爷一定要和他商量，此刻早已到了御前咧！”

允禵一看，不由一皱双眉道：“这是进呈御览的，老夫子怎么把它藏在靴筒里？如以体制仪注而论，岂非大不敬？”

程子云不禁脸上一红道：“俺初意以为年双峰必有更易之处，并没有作为定稿，所以才敢如此，其实这是书籍，却不能作奏折论，要不然，俺也不敢如此大意，还请王爷恕过疏忽之罪才好。”

允禵打开黄绞包裹一看，幸喜并无污损，也无折角卷瞄之处，这才又慎重包上，用一个折匣装好，准备明日呈献，又命程子云先行休歇，忽然想起那胡震既是江湖知名之土，也许张桂香知道，便径向赐书楼而来，才到楼上，便闻见一阵兰麝之香，迎风送来，再一看桂香新妆初罢，穿着一件淡红罗衫，正从房里迎了出来，一见旁无婢妪，连忙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便晚妆过了？难道知道我这个时候要来吗？”

桂香也微微一笑，媚眼一睃道：“我便能掐会算也想不到王爷这个时候会来，实在因为这两天身上困倦得很，方才洗了一个操，为了图个凉爽，才稍微抹上点粉，怎么能算是晚妆咧？”

说着舌尖略露，又媚笑道：“您瞧，我这嘴唇上有半点胭脂吗？”

允禵见她果然素面上，只淡淡的敷上一层薄粉，但这样淡粉实为平日所未见，又丁香笑吐，愈显娇媚入骨，不由心中怦怦欲动，也笑道：“你想不到吗？如今我已来了，你待如何发付咧？”

桂香素面微红，白了他一眼道：　“您怎么也学起外面的无赖行径来？这大白天里，要叫人听见那还成什么话？”

说罢，媚眼微扬，偷看着允禵，一面取过茶杯，斟了一杯茶，殷勤送上。又笑道：“王爷请用茶。”

允禵不禁一笑，一手接过茶，就窗前一张藤榻上坐了下来，那一只手却捉牢纤手笑道：“这又怕什么呢？这个时候，谁还能跑到楼上来？”

桂香嗔道：“怎么没有人？丫头老妈子多着呢，您是王爷不要紧，要叫福晋和娘娘们知道，又该我这狐狸精不好，成日成夜的缠着您咧！”

允禵趁势放下茶杯一把揽着纤腰笑道：“原来你为了这个，说还不听她们说去，谁教你外号叫玉面仙狐咧。”

桂香连忙推开他，俐俐伶伶的跳在一旁，手掠鬓角，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道：“原来连王爷也是这等说法，那就无怪别人说闲话了，我以后，真犯不着再伺候您咧！”

允禵连忙站起来，陪笑道：“我也不过闹着玩儿，偶然取笑而已，你为什么真的生起气来？算我不是，还不行吗？”

桂香冷笑道：“我算什么东西？还不是谁爱取笑就取笑，本来嘛，一个江湖女人，怎么能配伺候您咧！”

说着，把头一低，似乎饶有怒意，但那眼角仍偷觑允禵面色，允禵却越发慌了，又走向身畔，低声道：“你今天是怎么着咧？我几时拿你当江湖女人看待来？为什么竟生这么大的气？”

说着，一手搭向香肩，又笑了一笑道：“是谁说这话，只管告诉我，容我来与你设法出气如何？”

桂香倏然回眸一笑道：“算了，我的王爷，只要您饶了我便行咧，您成天成夜的在这里鬼混着，能怨得人家说话吗？”

允禵见她一张俏脸，时喜时嗔，那一双妙目，又看着自己睃来睃去，不由神魂摇荡，连为什么来的几乎全忘了，偏偏桂香有意无意之间，便似兰汤浴罢，娇懈无力的一般，趁着他揽着颈子，手搭在肩上，懒洋洋的，竟把一个娇躯慢慢投向怀中，偎得紧紧的，仰着脸又媚笑道：“您是一位王爷，还得放尊重些才好，要不然，常是这样传了出去可不大好。”

说罢，娇喘微微，面泛桃色，酥胸颤动，如不胜情。

允禵不禁又怦怦心动不已，把头一低，那只手正待揽向纤腰，猛听楼梯连响，一个侍婢高声道：“李大奶奶，王爷来过吗？方才干清宫的王老公公来了，说皇上有旨，立传王爷进宫，怕有什么要紧的事咧。”

桂香闻言连忙推开允禵道：“王爷在这里检书，你快传话去，请王老公公稍坐，王爷这就来咧。”

允禵也不由的一怔，忙道：“这真奇怪，怎么皇上这个时候，忽然召我进宫？而且王老太监，平日绝不易亲自来当这份差事，这倒想不到咧。”

说着又笑道：“我去去就来，只要皇上没有特旨，等回来，我还有话要问你咧。”

说罢，一整衣冠，径自下楼，前往上房更衣接旨不提，这里桂香自允禵走后，倒有点不得劲儿，坐了一会，便取过一付牙牌来，打五关消遣，却不知怎的，一连打了四五次，却一次也不通，看看天黑下来，直到吃过夜饭，允禵方才回来，兴冲冲的道：“你知道皇上召我进宫有什么事吗？”

桂香笑道：“王爷怎么问起我来？这是军国大事，我怎么会知道咧！”

接着又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不过，我瞧王爷这一脸喜气，也许有什么大喜事也说不定咧。”

允禵大笑道：“这算给你猜着了，本来皇上早有着我领神机营之意，如今也许可以决定咧！”

桂香怔了一下接着又笑道：“这神机营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吗？那么恭喜王爷，执掌了兵权咧。”

说罢便盈盈拜了下去，允禵连忙扶着笑道：“你怎么把鼓儿词上的话当起真来，这神机营，只是一个火器营而已，怎么能算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咧？不过这个差事，向来非皇上极亲信的王公决当不上，我所以喜欢的，是因为当了这个领神机营大臣，一旦国家有事，便不难统兵专征，那便真成了统帅咧。”

桂香脸上一红，乘势站了起来，又媚笑道：“我一个娘儿们哪里知道这些，照您这么一说，可不是和执掌帅印也差不离多少，我猜，一定您那兵书呈上去，万岁爷一高兴，所以才有这个旨意对不对？”

允禵道：“那倒不见得，我那用兵新略，让程师爷一耽误，方才才呈上去，皇上哪会因为这个，便下旨意，不过因为我平常应对之间，全以用兵之道见长倒是真的。”

桂香把头一扭道：“不管什么，这是王爷的大喜总该不错，我还得给您贺喜才对。”

说罢，又拜了下去，允禵哈哈大笑道：“这喜是值得贺的，不过我还要谢谢你才对，要不是平日你帮我检阅兵书，在应对的时候，我怎得上邀皇上圣眷有这样恩旨咧？”

说罢又双手托着一双玉臂扶起来笑道：“我从宫中回来，只各处打了一转，便赶到此地来，便是也让你高兴一下，你打算要我怎样谢你呢？”

桂香觑了他一眼，娇笑连声道：“这是皇上的天恩，您的洪福，凭什么也扯不到我身上来，为什么您倒要谢起我来？再说，我能有这一份福气吗？”

允禵笑着，在她耳畔又悄悄的说了几句，桂香不知为了什么，把手一夺，笑着唾了一口道：“您怎么老是没正经，这是天大的喜事，您还该去谢谢福晋和各位娘娘才对，我算得什么？”

允禵一把又捉着纤手笑道：“这是论功行赏的事，与她们无关。”

接着不由分说，便命人去备酒菜消夜，桂香笑声吃吃道：“这不是王爷谢我，是我向王爷贺喜咧，不过圣旨到底下来没有咧？”

允禵道：“正式旨意虽然还未下来，皇上已经有了口诏，这还错得了吗？”

接着又握牢她那只手道：“你放心，只等我一接事，你那丈夫，我包他一份好差事，如今我与四阿哥已经打成一片，他便出去，我也放心，不过你又该怎样谢我才对咧？”

桂香妙目一转微笑道：“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您要提拔那个混帐行子别扯上我。”

允禵大笑道：“你这人真厉害，真想不认这帐也行，不过现今朝廷体制，却没有女官，你教我不提拔他，怎么能提拔你咧！”

桂香摇着头道：“我不早说过，没那大福份吗？慢说朝廷没有女官，就有女官，凭我一个江湖女人，这份德行，哪里能够上咧。”

允禵道：“我们且慢谈那个，各人尽各人的心就得啦。”

说着又道：“我还几乎忘了有话要向你说咧，你既是江湖女人，江湖人物你总该认得，一个姓胡名震，外号铁笔书生的，你认得吗？”

桂香又猛然一怔道：“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这话来？这人我虽没见过，却稍知一二，他并不是一个寻常江湖人物，难道有人打算邀他来吗？那可不容易咧。”

允禵道：“你既知道，何妨告诉我一点，他既非寻常江湖人物，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咧？”

桂香一沉吟道：“这人向来独往独来，极少搭伴，那功夫虽然惊人，平日却全是书生打扮，一不卖艺，二不设厂授徒，更不应役保镖，只以书画卖字为生，他之所以有铁笔书生之名，那便是因为善使一对判官笔，便本人用的令子，也是那对笔，可是和人动手，又轻易不用那对笔，据他说，他那对判官笔有三不用，所以平日和人过手，大都还是刀剑等物，不过生平疾恶如仇，真的恶人，只一遇上他，掏出那对笔来，便连想死全难咧！”

允禵笑道：“如此说来，这倒是一位奇人，他那对笔，到底有哪三项不用咧？”

桂香道：“据他说，不遇敌手不用，对方不是神奸憝不用，不是生死关头不用。”

允禵道：“大不了一对判官笔，那种兵器我也见过，他偏有这许多考究，难道他那对笔与众不同吗？”

桂香吐舌道：“固然他那对铁笔，使起来有神鬼不测之机，常人决难招架，而且如果是著名的恶人，只一被点上要穴，非七天以上决不会就死，时间最长的能延到半年，那份活罪决非人所能受，更非别人所能解救，真比一切毒药暗器全都厉害，您当平常吗？”

允禵反笑道：“这人如今已被四阿哥聘充雍王府文案咧，不过据程师爷说，他有法子可以把他拉过来，你看靠得住吗？”

桂香笑道；“这人在不在雍王府里我不敢料，不过要凭程师爷能把他拉过来，我却不敢相信咧。”

允禵不禁又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又知道他决拉不来咧？”

桂香不由脸上微红嗔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江湖女人，焉有这等人物不知道之理，至于我说程师爷没法把这人拉过来，那是因为人家真有几手，决不是只仗嘴皮子取胜的朋友，老实说，凭他那份德行，连我全看不顺眼，何况人家这等人物，肯理他那一套吗？”

允禵笑道：“原来你还是记着那个碴儿，这却不一定咧，据他告诉我，他和那胡震已在年宅见过面，两下很谈得来，他已视那人为平生第一知己咧。”

桂香笑得格格的道：“您要听他的，那有什么话说，他看得人家是平生第一知己，也许人家看得他是一只狗熊在耍着玩呢，这话算得数吗？要依我说，雍王爷和那年二爷全是北京城里第一等角色，人家既被聘任文案，又在年宅遇见他，恐怕未必便能拉得来咧。”

允禵见她星眸斜睨，笑得花枝招展，又是一番迷人光景，不由拥着入席道：“这且不管他，我们且等酒来，痛快的吃上两杯再说，不过你这张小嘴也嫌忒刻薄咧，须知程师爷只长相丑怪一点，也算是一个人才咧！”

桂香挨着他一同坐下，撅着嘴道：“我刻薄他？您瞧他那个样儿，不活像一只大狗熊吗？怎怨得人家耍他呢？要不信，您只看下去便明白了，如果他真能把那姓胡的弄过来，您把我这张字倒过来写。”

说着酒菜已经送上来，允禵人逢喜事，坐对佳丽，不禁愈加高兴，举杯笑道：“我们不谈那个。现在已经不是白天咧，你可没有话说了吧。”

桂香脸色一红道：“方才我已说过，今天是王爷的大喜，还该到福晋那里去才好，要不然让她怪下来，那可不太好。”

允禵看着她，举着杯子，只微笑不语，按着这里浅酌低斟不提。

在另一方面，羹尧自程子云，胡震走后，并未向雍王府去，略看各处送来消息之后，便向书房小憩，周再兴见无外人，羹尧因天气渐热，已将卧室移至楼上，更形机密，倚着楼窗，一面看着下面，一面道：“师兄以后还得多加小心，那雍王虽然对你十分倚重，秘阁左右，却不离有人咧。今天他一见面便赏了我二十两银子，并且说，只要能把您伺候好了，以后按月还有赏咧。”

羹尧笑道：“那是你的财运亨通，不妨拿着便了，他那秘阁左右不离人伺候我早知道，本来也就时刻留神，贤弟能再为我照料，便万无一失，不过，你看胡兄这等做法，不嫌锋芒太露吗？”

周再兴笑道：“你也以为锋芒太露要不得吗？不过他这样做法，却完全为了替你分谤，免得人家在你头上留神，其实他的为人却不是这样，你尽管放心好了。”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道：“人患不能自知，有贤弟和胡兄一来，我便好多地方可资借镜咧。”

周再兴又笑道：“你这话不对，难道我们没来之前，云师妹便没对你说过这些话吗？各位师长早把这个责成她了，目前无妨，今后你的权势日高，却大意不得咧。”

羹尧脸上愈红道：“我真想不到，云师妹日常规戒，却全出各位师长之意，照这么一说，我今后更须每日三省了，要不然那真无以对各位的期望咧。”

周再兴点头微笑道：“要这样才好，要不然，一着之差，全盘皆输，便她这考查人也有责任，你忍心累她受责吗？”

羹尧忙道：“贤弟为什么又开起玩笑来？我是对谁的期望全是一样，岂独对她而已，便贤弟这样屈为厮养，我如不自砥砺，又能对得过你吗？”

周再兴见他双颊全红，不好再说下去，只得笑道：“这倒无妨，谁教我扮演的是这个角色咧！”

接着便把话岔开，晚饭之后，羹尧因马天雄走后，有关血滴子各方来信全须自己看过决定。一直批阅计划作答到将近三鼓，方才入睡，朦胧之间，忽然听见周再兴厉声道：“房上来的是谁？为什么夤夜之间跑到这里来？”

再听房上又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又低低的撮唇一声胡哨。一听暗号，便知必是血滴子中人物，不知有什么要事来禀，忙道：“周再兴不得无礼，这全是自己人。说罢也回了暗号，忽然房上便像彩云也似的，飞纵进来一个女人，除又递了入门暗号而外，并报告道：“提调兼领队张桂香，参见总领队，并有要公面呈。”

羹尧一听来人竟是张桂香，不由吃了一惊道：“你为何夤夜来见？是那边出了什么大事吗？”

桂香走进门先福了一福，接着笑道：“正是有要事面禀，怕差人来说不清楚，所以自己来一趟，惊动总队长之处，还请原宥。”

羹尧在灯光之下一看，只见她一张脸儿红扑扑的，额上香汗微沁，竟连夜行衣也未换，上身淡红罗衫，下面葱绿绸裤，只拦腰用一条汗巾打了一个十字襻，背上斜插着一口短刀，胁下佩了镖囊，更料得必有急事，忙道：“到底那边出了什么事咧？是你已被十四王爷觑破行藏吗？”

桂香娇喘道：“总领队放心，我在那边上下全处得很好，决不会便被人觑破，今晚之来，实因十四王爷已奉皇上口诏，出任领神机营大臣，不过正式旨意还未下来，据十四王爷说，那领神机营大臣，一旦外放，便是元帅，所以不得不来当面禀明，二则闻得十四王爷说，南北闻名的大侠胡震已被王爷和总领队收在门下，特着程子云前来拉拢，打算把胡大侠拉到十四王府去，并且说，程子云已在总领队府上和大侠见过面，明日便须往雍王府二次相见，据那程子云说，胡大侠已有允意，此事也是刻不容缓的，所以我才亲自来上一趟。”

接着也把羹尧一看，只见他长衣已卸，科头赤足，身上只穿着一身熟罗衫裤，胸脯还毕敞着，但精神奕奕，越显得英俊异常，不由又媚笑道：“我自奉派以后，一切遵示而行，如今已将十四王爷完全绾住了，不过，有时简直分不出身来，便今夜也好不容易才得抽空出来，一切不到之处，还请总领队多多成全才好。”

羹尧略一沉吟道：“这两件事果然重大，明日我定与王爷商量应付。”

羹尧再一看她余喘未息，粉黛交淫之状，又笑着安慰道：“你在十四王府，一切情形我已尽知，容得呈明王爷再为赏赐，且稍坐一会，略事休息再为回去。”

桂香闻言，忙就窗侧一张椅子上坐下，一面又笑道：“谢谢您，我身受总领队大恩，又蒙免罪不次提拔，既有委派，自应尽力，并非敢来邀功，方才的话，只不过说明不能常来请训而已。”

略坐之后，喘息稍平，看着羹尧，似乎欲言又止，接着玉颊飞红道：“上次我不合在公事中间附了私信，以致蒙总领队派云小姐切责，我每一想起自觉惭愧已极，本不敢再犯规戒，但是如今又有一件私事，想乘此呈明，您说可以吗？”

说罢，看着羹尧脸色。虽然笑容未改，却隐露遑急之色，羹尧不禁大为诧异道：“上次是因为你把私信附在公事内面，公私不分，惟恐败露，所以才不得不由云小姐加以告诫，但当面说话又当别论，如果确有为难之处，只要合情合理，如须助力，不用说你是本队有功的提调兼领队，但是普通一个队员，我也必当尽心，你但说无妨。”

桂香听罢，立刻站起身来，就楼板上跪下去，连忙叩头道：“如今我就有一场大难，已经危在旦夕，还望救我一命才好。”

说着把头一抬，泪光莹然，竟然泣不成声。

羹尧不禁又大骇道：“你好好又有什么大难？只要不犯我规律，不悖国法人情天理，我必相助，这不是哭的事，还望赶快说明才好做主。”

说着，连忙扶起，一面道：“你且坐下来，慢慢的说。”

桂香站了起来，又哭道：“我自从蒙您开恩，治好伤，又不究既往，不次提拔，焉有敢犯您的规律之理，不过，我过去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只因误嫁匪人，才染上一身恶习，有许多事，实在不在天理人情之中，因此曾被那位铁笔书生胡大侠拿住，当初虽未深责，却曾说过，从那次以后，便须回乡好好自寻生理，不许再在江湖露面，并须痛加悔改，才容活命，如果不安本份，只要在我家乡之外遇上，决加诛戮，我上次回去开店，实在便因此事，不想因为两位小叔一来，又被云小姐指明要到北京城内投案，现在虽蒙您开恩饶了我，可是这位胡大侠向来嫉恶如仇，说一不二，只一得讯，决难饶恕，还望再开恩救我一次才好。”

羹尧听罢不禁一怔道：“既有此事，那位胡大侠过去我并无认识，现在他已被王爷延为文案，你为什么不去求王爷倒来求我呢？”

桂香一面掏出一方罗巾，拭着眼泪，一面道：“总领队，你已交尽江湖知名人物，难道连这点过节全不明白吗？他目前虽在王府任事，我如托王爷求他，便有以势相压之意，他这种人物焉能答应？那只有死得更快了，因为我知道，您虽然是一位少年公子，对于江湖人物，却全是以礼相待，所以才来求您，只要您对他把话说明，或可无害，否则我只有拼着一死，去向他自行投到了。”

说罢，又睁大眼睛看着羹尧，满脸希冀之色，羹尧又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当初为了什么事才犯在他手里咧？”

桂香不由满面通红，把头一低道：“左右是见不得人的事，您何必多问得？您只向他一说，他自然会告诉您，此时我却说不出口咧！”

羹尧心知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但因她既不肯说，尚知有羞恶之心，廉耻未全丧，不由道：“此事我必尽力向那胡大侠去说，告以你来北京经过，并说明你现正为王爷立功，如你决无不可恕之道，或许可以挽救一二，亦未可知，但你所犯之过，如果竟在不赦，便我也无能为力咧。”

桂香闻言，不由愁戚之容顿敛，把头一抬，又拜了下去道：”如果得您一言，胡大侠决无不肯见恕之理，您连这一次，算已救了我两次性命，我虽过去是一个江湖下三滥的女人，但也心知好歹，将来只要有用我之处，决定拼命图报。”

说罢，更不待羹尧来扶，自己一跃而起又笑道：“我已把话说完，也该走咧，现在还求您答应我，明夜再容我来听一回信，便更感恩不尽咧。”

羹尧忙道：“你无须再来，事如有济，我必着人去告诉你便了。”

桂香慌道：“您千万别那么着办，须知这是我见不得人的事，您如着人去说，那我便再无法在这里待下去咧。”

说着又福了两福道：“我求求您，还是让我自己来一趟的好。”

羹尧只得把头一点，桂香才回眸一笑，谢了又谢，仍从窗中，飞纵出去，羹尧等她走后，这才想起，周再兴自在楼下一直迄未进来，不知是何道理，正待呼唤，忽见外面人影一闪，周再兴也穿窗而入，微笑道：“这就是那有名的玉面仙狐张桂香吗？今夜我算是开了眼咧。”

羹尧也笑道：“你这人真正岂有此理，方才为何不进来，到上房去从旁窃听，直到此刻才来。”

周再兴一吐舌道：“这是你总领队交代部下的时候，我不奉命能进来吗？至于藏身房上，事诚有之，窃听则未也，那恐怕再有人跟踪而来，以免意外，您为什么反这样说咧？不过话我的确是听见了，并不抵赖，此妇虽然品德俱差，但却有一身好功夫，更机智过人，您现在正在收罗人才养望之时，倒不妨以恩结之，他日也许有用亦未可知，闻得她已和令亲有一手，她不去找他而来找你，正是她的聪明狡黠之处，也还懂得江湖过节，较之她那宝贝丈夫小叔高明多了，您却不可辜负她今夜来这么一趟咧。”

羹尧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据她方才的话，不但雍王而已，恐怕连十四王爷也搭上了。”

周再兴笑道：“我不早说过吗？这里的事，我们大半全知道，您又何必问咧。至于她又搭上十四王爷这一层，也是必然之事，您派她去，不也就利用她这一点吗？那又何必稀奇咧？这些骚鞑子，只有娘儿们肯俯就，还不是一例笑纳，又何足怪。”

羹尧又踌躇道：“只不过胡兄为人如何，我尚初交，不知她当初所犯何事，肯不肯饶她咧？”

周再兴大笑道：“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起来，她如果真的罪大恶极，胡兄当初也肯容她回去吗？再说投鼠忌器，处今日之时，胡兄也未必肯因小失大，你乐得这个现成人情，为什么不做咧？”

羹尧也不禁把头连点，又自上床安睡，第二天上过衙门，便向雍邸而来，不向秘阁视事，却先来前厅看望胡震，将昨晚之事悄悄的说了，胡震笑道：“此妇真是狡黠万分，她竟托你来和我说，其实当初，她也不过将一富商之子掠去纵欲而已，其他并无大恶，也只算是李氏弟兄采花的一个报应，我当日本欲诛李氏弟兄为民除害，才深入虎穴，公然叫阵，不想，他弟兄三人命不该死，一个也不在家，却只这妇人出来答话，我因她素有玉面仙狐之名，又适掠有美男在室，才将她制住，略询情由，命其回乡改过自新，并非真要杀她，否则怎能逃出我手？既如此说，这人情不妨全送你身上便了。”

说着又道：“倒是那允禵简放领神机营大臣一事，却不可不留意，贤弟不妨先和此间居停说明，看他的意思如何，再做决定，如须和我商榷，少时再去，最好彼此仍作不知才好。”

羹尧点头，这才向西花厅秘阁走去，雍王一见面便笑道：“二哥昨天有偏我得阅妙文呢，幸而那位胡君替你挡灾，否则那怪物这笔帐岂不全赖在你身上？那便要纠缠好半会咧！”

羹尧也笑道：“原来王爷全知道了，不过这其中还藏着一件大事，所以我特来呈明候示咧。”

雍王把头一偏道：“还藏着什么事？昨日胡君回来怎么并末提及咧？”

羹尧笑道：“这是他走后，直到半夜才得的消息，他怎么会知道？”说着把桂香所言，除有关胡震一事未提而外，全都说了。

雍王大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原来是十四阿哥得了领神机营大臣，这神机营，虽然是前明旧制，非亲贵莫属，可是只是一个管火器的队伍，而且到了现在已经萎靡不堪，里面的执事兵丁，无一不是挂名而已，还有什么了不起？老实说，步兵统领在舅舅隆多科手里，还怕他做什么？你且等他干上两天，再看动静不好吗？”

羹尧道：“不过此缺如果外放便得专征，也不可不防咧！”

雍王略一沉吟道：“那是将来的事，以十四阿哥那种将略，即使统上一支劲旅又有什么用处？我的意思，我们在这一方面放松一步，不如暂时由他，静观其变再说，二哥以为如何？”

羹尧道：“如依鄙意，我们自不便出面阻挠，不过如果听其坐大也不好，何不暗中设法乘这圣旨未下之前，传知各王爷，再看看他们的意思如何，岂不是一个驱虎食狼的好机会。”

雍王略一沉思道：“这倒是一个办法，那位胡老夫子，便也早为我决定合纵之策，既如此说，不妨再请他来商量商量。”

说着便着人去请来胡震，告知此事，胡震笑道：“这是王爷的洪福，天赐良机，晚生决当设法游说，令其相互争逐，王爷既然志不在此，不妨作为帮助十四王爷，以促其成，如果诸王之力无法阻止，固然见得王爷独结好于十四王爷，即使不成，则十四王爷与诸王必成水火，绝不相容，恭喜王爷便更易进取咧。”

雍王不由又大笑道：“胡老夫子真我之子房也，只是事在急促，这话怎么能马上传过去咧？”

胡震笑道：“这个晚生自有道理，如等我对诸王一一识荆之后，再为煽动又不足奇了，王爷但请放心，我既能在您面前，把事承当下来，少不得只在这两三天之中，各位王爷必能完全知道，老实说，就此一行，我便打算将这一队血滴子编成咧。”

羹尧故作愕然道：“胡兄难道各王府均有熟人在内吗？这却大意不得，不是靠得住的人，千万不可泄漏咧。”

胡震大笑道：“总领队但请放心，胡某做事，绝无轻举妄动之理，如能见信，还望勿疑，小弟自信，还不至泄漏机密。”

说着又笑道：“小弟向来浪迹江湖，官场素无往来，各王府哪来熟人？不过事在人为，这是诸王的切身利害，各王府材官门客，只要一得信，自必奔走相告各人主子，要传播出去，并不太难，如果必待熟人而转告，倒又着乎痕迹了。”

雍王猛然拊掌道：“胡老夫子之言极是，各阿哥府中人多与宗人府有往来，如今只须着载泽有意无意把话传到宗人府去，便不难全知道咧！”

胡震摇头道：“如命载总管把话传出去反不妥咧，须知此语一出，各方必定穷追来源，如系由此间说出，岂不使十四王爷又生疑忌？如依鄙见，还是由晚生设法比较妥当。”

正说着，忽然门上有人进来道：“回胡师爷的话，现有十四王府程师爷来拜，见与不见，还请示下。”

雍王大笑道：“那怪物来咧，胡老夫子快去敷衍一下，他如要来见我，可推已经出去，不必招惹，免又纠缠不清咧。”

胡震含笑答应，立刻告辞出去，雍王等他走后，又向羹尧道：“昨日所谈，二哥曾与胡君说过没有？他有无认识咧？”

羹尧道：“此事我已提过，他说一时未便作答，要稍停一两天才能决定，但语气之间，一二人或不难致。”

雍王又目视羹尧笑道：“如何？我早就料到他既频年浪迹江湖，又以书画金石游学，必与这些山林隐逸，草莽豪客略有往来无疑，只要能在他身上，邀来几位知名人物，便行咧。”

羹尧又摇头道：“王爷且慢拿稳，要依我看来，皇上圣虑所在，必是一般非常人物，此人诚恐未易罗致，如系寻常江湖豪客，那不必一定要他荐引了。”

雍王微笑道：“二哥不信，不妨姑妄试之，好在此事系出上意，即使不成，弄来几个二三等角色，也不妨权且留在府中，我却不怕人说，养士招贤图谋不轨咧。”

说罢又道：“此事二哥不必担心，稍停一二日，可再催他从速进行，现在我尚须去舅舅处一行，看看十四阿哥神机营的事究竟虚实如何，同时母妃为了云小姐的那份妆奁，还须商量，也不容不去。”

说罢哈哈大笑道：“屈指佳期不远，只不过数月工夫，事也刻不容缓咧。”

说着一路笑将出去，羹尧本拟抽空一访中凤，因此一语转觉不好意思，略微料理公事之后，便出府回到私宅，暗想，现据各方暗中提示，均有令云师妹嫁我之意，似无大碍，只屈为妾媵不便向各位师长启齿而已，但望马天雄此去能遇恩师代为做主便行了。否则万一事急，也只有托周再兴或胡震转求周路两师叔，也许不至回绝，正在独坐深思，忽见周再兴走来，悄悄的道：“那沙老前辈来了，他约您就在这胡同外面极小一家羊肉馆一叙，您愿意去吗？”

羹尧正色道：“既是老前辈邀约，焉有不去之理？”

周再兴笑道：“那馆子小得很，又全是下等人，您不嫌脏吗？”

羹尧道：“岂有此理，沙老前辈既然赏脸邀约，岂能不去？即使再脏些，我也非去不可。”

说着又道：“他人在前面吗？你快去请他稍坐，我这就来咧。”

周再兴道：“他只在前面门上寻我，悄悄的一说便走了，说在那羊肉馆里等您咧，不过您要是这样去却有不妥，不嫌太刺目吗？最好该将衣服换一换才好。”

羹尧摇头道：“这却不必，这宅子附近谁不认得我？只换上一身衣服也遮掩不住，还是本来面目的好。如果一改装，倒反不是对老前辈之道，转有些作伪了。”

周再兴笑道：“那也好，不过就是外人看了有点刺目而已。”

羹尧一看自己只穿了一件铁灰湖绉长衫，元色实地纱马褂，头上一顶瓜皮小帽，足下一双缎靴，并无十分显眼之处，便不再说什么，竟自从书房向宅外而来，出了胡同一看，却不见有什么馆子，正在张望着，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弟别张望咧，我在这儿，请进来吧。”

羹尧掉头一看，哪里是什么馆子，却是一间一个小小门面的教门饭铺，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牌，写着羊肉馆三个大字，上面又平写清真两个小字，还画着一个葫芦，只因日久被烟薰雨打已成了灰白色，所以不易看得清楚，再看时灶在门口，柜在对面，中间只容一人出入，那沙老回回，正站在门外向里让着，那里面也只通长一间，倒放了七八张小白木桌子，座上客全是袒胸露臂的苦朋友，差不多已经坐了个八成，一见羹尧走进来，大家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沙老回回一面向内让，一面笑道：“这里离开府上虽然不远，大概还是第一回来吧，你如不惯，咱们再换上一家如何？”

羹尧看了他一眼也笑道：“我向来倒无世俗之见，既是老前辈约定，哪里全是一样，又何必换得？您真当我公子哥儿看待吗？”

沙老回回大笑道：“老弟果然是名不虚传，也真够得上和我这秃顶神鹰做一个朋友，否则我便不敢高攀呢！”

说着一指东侧墙角一张空桌子道：“既到这儿来，便用不着什么礼数，你请坐，别看这里地方小，来的又全是下等人，羊肉和菜可做得不错，酒也很好，只可惜过了时咧，要不然来个涮锅子，那可真够过瘾的。”

羹尧一看他，仍光着秃顶，只身上却换上了一件蓝布大褂，下面高统白布袜子，青布鞋，除那颔下一部乱草也似的银髯依旧而外，似乎已经略加修饰。

忙道：“饮食之道，本来就是充饥适口而已。老前辈既说可口，当然不错，这地方我还真是第一次来咧。”

沙老回回一面笑着，一面向伙计附耳数语，又要了两壶酒，大笑道：“今天我是主人，你却不许客套，咱们是一人一壶，喝完再来，谁也不许让谁。”

说罢，自己提壶向自己杯中斟满，满饮一杯道：“老弟，你试尝一尝，便知道我的话没错了。”

羹尧也自斟了一杯，一尝那酒，果然芳冽异常，不由赞道：“好酒，老前辈果然鉴赏得不错。”

沙老回回哈哈大笑道：“老弟出身世宦之家，如论穿着住所，我决不敢说什么，若以吃喝二字来说，那这秃老头自信还有个小小考究，酒你已尝过，少时再尝尝他这里的爆羊肉便更要说声不错了。包子有肉不在席上，好东西不一定在那大馆子，你知道吗？”

羹尧也大笑道：“所以人才不一定在庙堂之上，大英雄真豪杰也不一定全能显达，甚至他自己也不求显达，那些说真方卖假药，仗着胡吹乱诌得宜的朋友便难说咧。”

沙老回回猛然放下酒杯，把手掌一拍道：“照哇，老弟，你这句话真搔着我的痒处咧，算得我秃顶神鹰的好朋友。”

接着自己又斟满一大杯酒直灌下去，笑得那一部银色虬髯戟张道：“小哥儿，我是一个老粗，你说的话我全不懂，但意思还明白，凭你这两句话，就足够我吃上了一坛子，这个年头儿，我瞧得多了，慢说你这点点年纪，便足色的老江湖，惊天动地的大寨主，又有几个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以为太阳庵的老哥儿们就算够朋友了，想不到你这老弟更痛快，我这一把年纪，总算没白活咧！”

羹尧见他口不择言，不由大吃一惊，但又不便阻拦，只有举杯呷了一口酒笑道：“世道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老前辈怎就这等谬许起来？”

说着，连忙把话岔开道：“您那掌法端的神妙已极，便内家功夫也到了炉火纯青地步，但不知曾传有徒弟吗？”

沙老回回慨然道：“我那点小功夫不算什么了不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强的还多，不用说别人，只你那师父就比我要高多了，不过我那路掌法，却一招一式全是苦练出来的，我不敢说天下无敌，此刻除极有限几位而外，却很少有人能懂得诀窍，你要问我传徒没有，单只青海那老窝子里少说一点也有百十来个，可是谁也不是材料，这可不是我藏私不传，实在他们自己不争气，那可没有办法。”

接着又擎杯大笑道：“不但我这个人一死算完，便这一路掌法，也恐怕要尽我这一身便失传咧！”

羹尧道：“那也不见得，本来一项绝技决非人人能练，否则也不算是绝技了，您这北京城里不也有徒弟吗？能让我见见？”

沙老回回不禁双眉微皱道：“那更难说了，倒是我在陕甘一带，却有两个记名徒弟，那还勉强可以一提，他们有时也常来，改天我再给老弟引见。”

说着伙计已送上一大盘爆羊肉上来，沙老回回一见不由大笑道：“莱来咧，你再试试口味如何？”

羹尧心方暗想，凭这样一个小馆子，爆羊肉又是一个极寻常的菜，便好也有限，谁知一尝之下，竟异常腴美，便出名厨之手，也不过如此，不由大诧道：“这菜真妙，却真不知这样小馆子中，却有这等手艺，今天如非托老前辈之福，真还失之交臂咧！”

说着赞不绝口，沙老回回见状，不由捋着项下虬髯大笑道：“老弟，我没锐错吧，要说真够格的，这位掌杓还算是我的记名徒弟又略沾亲戚咧，老实说，除非是我来，这酒、这菜却全不易吃到，稍微停一会儿，还有一样生炒美人肝，那便更妙咧。”

说罢，也不相让，自斟自饮，据案大嚼不已，羹尧知道由这等主人做东道绝对客气不得，便也畅饮痛啖。

一面笑道：“这位司务既是老前辈高徒，功夫和掌法料也极好，能一见吗？”

沙老回回猛一停箸道：“要论功夫掌法，他倒也去得，真比我那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要高明得多了，不过此刻你要见他，却实有不便，老实说，人家今天能亲自下一趟厨房，已经是我这秃老头的天大面子咧，你想他随便出来见人，哪里能办得到？你不见别桌的菜全是从前面来，我们这酒菜却是从店后送来的吗？”

羹尧心方暗想；“大不了是一个记名徒弟，怎便不能随便见人，这不又奇怪吗？”就在这个时候，羹尧原本面北而坐，正对着店后的一重板壁，正好西侧有一个小门，正是通着店后，出入之所，只用一条青布门帘隔着，忽见门帘略微掀起，一双春笋也似的玉手，捧着一盘生炒鸭肝，透出帘外，却不见人出来，只隐约半面一闪，仿佛是一个少女，立有伙计接了过来，放在桌上，不禁心中微动．便想到做菜的一定是个女子，所以不便相见，方才深悔不该多此一问，沙老回回已经笑逐颜开，指着那碗热腾腾的生炒美人肝道：“这才是我那记名徒弟的绝活，你再试尝一下便知道咧。”

羹尧举箸一尝，果又鲜嫩异常，而绝无油腻腥膻之弊，不由又极口夸好。沙老回回笑道：“是经我品题过的东西决没有错儿，不过今天只有这两样，再要却没有了，一来好菜第一个秘诀就是要少，如果尽吃一饱，那便是皇上御厨里做出来的东西也没有意思咧，二来人家做上两样已是十足面子，再多便不是马上可以办到的，你如真觉不错，咱们下次再来。”

说着，要了一盘馒头，就着剩菜残酒，一口气嚼吃了七八个。大笑道：“痛快，痛快。”

羹尧也赔了三四个馒头，把一壶酒饮干，这时座客渐渐吃完散去，铺中只剩下他二人，伙计又送上茶来，沙老回回一抹项下银色虬髯道：“老弟，今日是你我订交之始，本该是约在天兴居，一则路比较要远一点，二来是为我那记名徒弟正好住在这里，所以才将就些，过一天我自会到府上去，你如有事要寻我，只向这伙计一说，我是得信即来，现在我正还有事要和此间主人稍谈，你要有事，便请回府治公如何？”

羹尧一听，不由暗想，这里的主人，也许又是一位奇人亦未可知，但人家是个女人，却不好问得，便立刻起身告辞，又坚邀沙老回回到自己家中去，老回回却把头连摇道：“今天没空，只一有暇，我是不用请的。”

羹尧出了那羊肉店回到宅中，周再兴悄声问道：“那沙老前辈说什么没有？我还忘记告诉您，此老为人极其古怪，什么事全可以说，只要他看中你是位朋友，没有不到之处，你便数说几句也无妨，但却问不得他的身世，只一追问，那便立刻翻脸，说不定从此断绝交谈，您曾循俗例寒喧请教吗？”

羹尧摇头悄声道：“我因这位老前辈过于脱略，他连太阳庵三字全说出来，所以什么也不敢问，只埋头饮啖而已。”

周再兴道：“能这样就好，此点却须切实记牢呢。”

羹尧点头，又将羊肉馆所见说了，笑问道：“你知道那馆子主人是谁吗？既能和他是朋友，也许又是一位奇人咧。”

周再兴道：“这却不知，不过此老眼皮最杂，在这北京城里，认得的人极多，人只知道他是一个种菜卖瓜果的老回回，却极少有人知道他身负绝技的，他认识的人，也未必便全是奇人异士咧。”

羹尧又道：“你这话不对吧，据他说，那主人是他的记名徒弟呢。”

周再兴又摇头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他既不说，您便不必再问，要是该给您引见的，他少不得会告诉您，不然问也无益。”

羹尧见他言词闪烁，心知也许不便说，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一天易过，匆匆又到夜间，只因昨夜张桂香有来讨回音之语，所以一直没睡，秉烛独坐等着，直到三更以后，果然房上又有掌声，忙也答了暗号道：“外面是张提调吗？我没睡，你可以进来。”

一语甫毕，便见桂香仍是昨夜打扮，束扎得俏生生的一跃而下，像一只绝大蝴蝶，穿窗而过，拜伏在地道：“总领队今天曾经遇见胡大侠吗？我这条性命全在您的一言咧。”

羹尧笑着还礼道：“你且起来，那位胡兄已经答应不再深究，不过你是一个妇人，以后做事还须更加谨慎，不要让我为难才好。”

桂香不由粉脸通红，又叩了一个头道：“我谢谢您，这条小命儿，算是又仗您成全了下来，以后焉敢再走错路。”

说着猛把头微抬，星眸斜睨道：“我虽然过去不知自爱，以致有若干事见不得人，但这颗心却知好歹，您既一再救我性命，焉敢不遵您吩咐，除这次十四王府是王爷和您教去的，那是奉命而行以外，我可决没有不端的事落在人的眼中，以后，我也只有听您和王爷吩咐，如果您只一看不顺眼，用不着胡大侠再说什么，便您也可以取我这颗脑袋，我也决不会向您讨一声饶。”

说罢方才站起来，斜着身子立在羹尧身边红着脸笑道：“总领队，您别以为我是一个下贱的江湖娘。江山好改，本性难移，须知那是我那丈夫和两位小叔把我带累学坏了。您请想，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无端的嫁个岁数比我大多了的强盗，成日看见的，听见的全是那么一回事，又学会几手功夫，能不跟着染黑了，薰臭了么？你怎么能全怨我呢？这以后，既已爬上高枝儿来，便您不说，我还能那么着吗？”

羹尧道：“但愿你能明白才好，也不枉我和胡大快磨上半天牙，否则不但辜负我这场口舌，也辜负了你这一身功夫咧！”

桂香又福了福道：“我也知道您决不会相信我，可是我向后去只好走着瞧吧。”

说罢告辞径去，这一晚，周再兴却始终并未露面，第二天羹尧仍趁着早晨，去将连日各事，又对中凤说了。

中凤笑道：“张桂香这个女人，你因此事结好于她也好，反正是个顺水人情，就不然胡师兄也不能真把她给宰了，倒是那老回回，秃顶神鹰沙文亮，你别看他那一副落拓样儿，人家在玉树青梅一带可真有绝大潜势力，此人既与顾师伯言归于好，又也在太阳庵门下，能如此看重你，却是一件极可喜的事，还须好好缔交才好，此老血性过人，老而弥甚，不特一诺千金，百折不挠，而且是非极明，你只要能善处，以后便明白了。”

羹尧点头道：“我也深知此老非寻常人物，但周师弟一再相嘱，千万不可问及他的身世，倒实在有点大惑不解，他既在回疆有绝大势力，又具如此功夫，为何不回到青海去创他一场事业，却漂泊在这北京城里甘心做一个菜佣是何道理？师妹既然知之甚详，能见告吗？”

中凤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人吗？那么顾炎武先生为什么弃掉繁华秀丽的江南，甘心终老江湖？吕晚村先生又为什么把头发剃掉去当和尚呢？难道他们便没有家业，不是一方人望吗？”

羹尧恍然大悟道：“照这样一说，这位老前辈也是胜国孤臣一流人物了。只是他为什么又这样怕谈自己的身世呢？”

中凤笑道：“你知道什么？他原是一位世袭土司呢！只因遭逢家难，又心怀故国，义不帝清，才跑了出来，如今漂泊江湖，已到暮年，你教他怎么愿意再谈往事？再说，这中间还有段悱恻缠绵哀艳欲绝的故事，外人怎么能知道？所以以后如再遇上，你还是照周师弟的话，最好不要问他，否则他虽不至对你绝裾不理，也非碰上几个钉子不可，那是何苦咧？”

羹尧道：“既是师妹知道，何妨先告诉我，做个谈助不好吗。”

中凤蓦然脸上一红道：“我知道的也不过如此，你何必追问得？左右不过此老是一个伤心人便得呢。”

羹尧见她忽然娇羞满面，心知这其间必涉男女之事，不禁面上有点讪讪的，不好再问下去，一见那临窗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绣绷和几板彩色丝绒，还有针匣之类，便把话岔开，搭讪着道：“师妹近日刺绣大忙，这是谁的差事，能赏赐一观吗？”

说着一转身，便去揭那绷上的一层白纸，中凤连忙拦着道：“不许看，我还没绣完咧。”

偏偏羹尧坐得较近，已经揭开那张素纸，一看却是一幅粉红素缎，上面绣着一对鸯鸳戏水，大致均已绣完，只差一点朴景而已。

正笑说：“这绣工真好，就未完工看一看又有何妨？”

中凤已经夺了过去，仍将纸盖上，放在另一边娇嗔道：“你这人，怎么变得这等不老成？我不教你看偏要着，再这样，我真要恼呢！”

说罢，玉颊绯红，娇羞欲滴，竟似真有几分怒意，羹尧猛然想起，那块缎子形式分明是个鸳枕模样，再想起雍王说老太妃要办妆奁的话，不禁心中明白，连忙赔笑道：“师妹，你别生气，还请恕过愚兄鲁莽，下次决不敢呢！”

中凤又白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来道：“只要你不随便乱翻人家的东西就行呢，又何必做得这个样儿？你是我的师哥，还真能怪你吗？”

说着又笑道：“对不住，我还要赶点活，现在要说的话已说完呢，你还是先请到前面治公去吧。”

羹尧见她素面生春，倍增妩媚，不由得怦怦心动，本想稍留一刻，但又恐妨她刺绣工夫，只得也笑了一笑道：“既是主人逐客，我也只好遵命别过咧。”

便告辞步下楼，却不料才到．楼梯正面，中凤又叫道：“你且请慢走，我有话说。”

羹尧忙一掉头悄声笑道：“师妹还有什么嘱咐，但请明言无妨。”

中凤走向梯前，也笑道：“你是在生气，怪我吗？”

羹尧把头连摇，又笑着低声道：“本来是我不好，焉有生气见怪之理。”

中凤红着脸，半晌又笑道：“那么，明日不妨再来小坐，容我再行赔话如何？”

羹尧把头一点，又低声笑道：“来是必来，要师妹赔话却万不敢当咧。”

说罢又向楼下走去，中凤一直送到院落外面，目送羹尧走过花径，正待回去，猛听姨娘香红笑得格格的走来道：“姑娘，您这两天很难得一见，怎么一清早就站在这院落外面，别又是在练功夫吗？我劝您将就点也就得咧，早晚您就是一位掌印夫人，难道还要拿刀动杖跳房子吗？”

中凤不由把脸臊得通红道：“姨娘，您可别招我骂您，这也是该您一个当长辈的说的吗？”

接着，又道：“我是因为坐得太久了，所以出来活动活动，您胡说什么？您说我一清早就站在这儿，你不也是一清早就出来吗？”

香红又笑道：“哎呀，姑娘，我算什么长辈，您只要少揍我两下便行咧，不过，我这一趟却是奉老山主之命而来的，这叫作奉上差遣，身不由己，您可别见怪，咱们到您那楼上去再说好不好？”

中凤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如真要不拿你当姨娘看待，又不知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说着又笑道：“姨娘，这就请上楼吧。”

香红笑了一笑，径向楼上走着，一面道：“我敢背后说您什么？大不了说您女大不中留，赶快嫁出去吧，谁教您常常搔人夹窝，闹得人气全喘不过来呢。”

中凤又嗔道：“你一大清早就来上门寻事，再敢胡说，停一会我要饶了你才怪。”

香红笑着，足下噔噔噔连响，一下赶到楼上，一看外间桌上放两只茶杯，余沥犹在，尚未收去，故意微诧道：“真是莫道行人早，还有早人行，我这一大清早上门来寻事，已经是讨厌了，这人不更比我还讨厌吗？您到底饶了他没有，这可不能有这厚薄之分咧。”

中凤脸上一红道：“你真坏透了，又在浑嚼什么？这一清早，除你而外，有谁来？你曾看见吗？”

香红又笑得花枝招展道：“我的好姑娘，您可别先跟我来这一套，这儿现有两个茶杯还搁着呢。”

接着又瞅了她一眼道：“实不相欺，您送客一出去，我便望见呢，就因为怕您讨厌才没敢出来，反正这是老山主和王爷全乐意的，您干吗还这么瞒我咧？”

中凤不禁粉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香红连忙又拢着双手笑道：“姑娘，您可千万别真的生气，说真格的，咱们年纪差不多，还不和要好的姐妹一样？我实在是奉了老山主之命而来。据王爷说，您的好日子，大概在来年元宵佳节前后，嫁妆虽然全备好了，但是宫里贵妃娘娘，又拨来两千两银子花粉费，王爷本身更送了一万两，衣服料子还不在内，人家已经专人南下到南京苏杭一带采办去，您这一场喜事，真和一位格格下嫁差不多，老山主因为这两笔银子，是娘娘和王爷的恩典，这个面子比天还大，不打算用，给您压个箱底，将来更好看些，所以着我和您商量一下，其实衣裳首饰全有的是，这两笔银子无论如何也用不了，您看该怎么办呢？”

中凤愈羞，不由的把头低了下去，只不开口。

香红笑道：“咦，您向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不开口咧？多少也拿个主张呀，我还等着去回老山主咧。”

正说着，猛见孙三奶奶走了进来，两只母狗眼笑成了一条线。高声道：“香姨儿，您可别尽逼着俺小姐，这银子既是娘娘和王爷赏的，自应由俺小姐带过去，难道说，老山主还打算把嫁妆的钱，在这个里面扣帐吗？那俺可第一个不答应咧。”

香红连忙笑道：“孙三奶奶，您别误会，老山主再穷些，何至于扣下姑娘这笔银子，他老人家正是想把这笔银子原封不动，让姑娘带过去，大家才全有面子，所以打发我来和姑娘说一下，您怎么把话听反了咧！”

孙三奶奶又咧着大嘴笑道：“俺说咧，老山主就再寒蠢些，也不能在俺小姐身上打算呀，那您为什么苦苦的要逼着俺小姐说什么咧？”

香红又笑道：“那是我逗着她玩儿，谁教她向来专欺负我这老实人，今天一来就讨厌我呢？”

中凤蓦然把头一抬嗔道：“你还算老实人？我讨厌你，谁教你一见面就开人玩笑。”说着，又把头低下去笑了出来道：“你给我请罢，您的话我全听见了，怎么吩咐怎么好，还不许吗？”

香红觑了她一眼吃吃笑道：“姑娘，您打算撵我是不是？那还早着咧，这里是王府不是年府呀。”

说着一迈腿，闪身出房，溜下了楼去。中凤一把没扯住，恨声道：“只要你敢再来，我要饶了你才怪！”

遥闻香红在楼下又笑道：“姑娘，您可别再发狠，现在我可不怕您咧，您只敢再动我一下，咱们到了那一天，要让您小两口子少磕一个头，也不算姨娘我的厉害。”

说罢，笑声摇曳而去，不提。

在另一方面，这个草木畅茂的盂夏，正是那奉命南下的马天雄长途跋涉，挥汗登程的时候，他自出都门以后，仗着那匹千里良驹，行程极速，所携川资又颇丰，一路绝无阻碍，只因爱惜那马，不肯过于赶路，也只不到半月，便到了王家营，沿着运河，直奔扬州瓜洲渡江，向京口而来，那瓜洲在诗赋之中，虽极有名，但只不过沿江一个小小荒村，如非来往商旅大率从此渡江略形热闹，简直使人有点不相信遐迩驰名的名胜不过尔尔，马天雄本北方之强，又生长在山川博大雄厚的关中，乍到江南，却不禁耳目一新，立马江干，正在临流唤渡之际忽听背后有人喝采道：“好马，这真是一匹千里龙驹，只是用它来奔驰赶路，却未免太可惜了。”

天雄猛一掉头，一看却是一个头戴斗笠，身披淄衣的老和尚，看去清癯异常，面对着滚滚东流的大江，似在出神，忙道：“老师父真好眼力，在下这匹脚力果与凡马有异，能以法号上下，宝刹哪里见示吗？”

那老和尚笑道：“施主看错人咧，老衲哪有这等眼力？这喝采的，却另有其人呢！”

说着，手一伸，指着身侧一个身穿黑绸长衫，手中摇着一把尺许长大纸扇的中年人道：“适才夸赞尊骑的，实是这位白施主，却与老衲无涉咧。”

第二十六章　焦山小聚

马天雄随着老和尚手指处，又将那人一看，只见年纪不过三十有余，却生得非常伟岸，更兼浓眉大眼，火色鸢肩，一望而知，一定是个江湖人物，连忙又笑道：“兄台有些替此马委屈吗？须知它因遇着识主，已经平步青云咧，要不然就不累死在煤车之下，也必活活饿死，那才真正可惜呢！”

那人也向天雄上下看了一下微笑道：“既如此说，足下又是此马主人，一定识货无疑了，在下倒失言了，不过所以如此说，实在因为像这等好马，千百年也难生一匹，如遇当世豪杰，驰骋疆场，或者立功异域，也不枉天公生它这一付大好筋骨，不但如足下说的累死饿死可惜，便徒假以金鞍紫缰，豢以上好草料，让它老死槽下，也一样可惜咧。”

天雄大笑道：“不才哪配做它的主人？此行不过因有要事，不得不委屈它一下，其实此马主人也真是一位龙骧虎跃的脚色，说不定便有兄台说的那一天亦未可知。”

那人微讶道：“兄台既能作此言，决非常人，能以尊姓台甫见示吗？”

天雄一看，那人正好和老和尚并肩而立，此外还站一个中年书生，三人似乎一路，忙笑道：“不才三原马天雄，适因有事南来，兄台尊姓大名？这位老师父上下也能见告吗？”

那人微讶道：“如此说来足下外号一定是小鹞子了，小弟江南白泰官，这位老师父法号不昧，但不知足下南来有何公干，这马主人又是谁咧？”

天雄一听，不由喜出望外道：“原来兄台竟是江南诸侠之中的白大侠，这位又竟是晚村先生，这真是天缘巧合，幸会之至，小弟此次南来，便是为了受这马主人之托，访见一些前辈，并谋与南中诸侠稍谈，原意直下太湖，等拜见那些前辈之后，再请赐介一一奉访，却想不到在这江岸之上，忽与白兄和不昧大师不期而遇，岂非绝大机缘。”

说着便向二人施礼下去，二人连忙扶着一面答礼道：“马兄正吾辈中人，何必如此客套？但此间当非谈话之所，少时便有敝友驾舟来迎，容得放乎中流，再诉倾慕如何？”

说罢，白泰官又指着那旁立书生道：“这位乃晓村先生唯一得意门生曾静兄，兄台曾听说过吗？”

天雄忙又见礼道：“小弟久已闻名，此番南来，也正拟一见，既也在此间那就更好了。”

曾静一面答礼，一面笑道：“小弟书剑飘零，百无一是，何足挂齿？倒是贤乔梓名播关中，久着义声，实令小弟心仪已久，少时登舟再为细谈便了。”

正说着，忽见江滩之中，芦花荡里，倏然摇出一只大江划，两扇布帆，扯得满满的，直向江岸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人，头戴竹笠，一身短衣裤，赤着双足，正哈着腰，荡着桨，只因竹笠遮着，看不出面目，那舵楼之上，却高坐着一个青衣少女，一手挽着蓬绳，一手掌着舵，那船便似奔马一般，一转眼，便窜过老潮，离开立处不远，那船头上的人，忽然停桨，解下蓬绳，将双帆落下，一面取过一根竹篙一点，船便进港停住，遥闻舵楼少女笑着道：“老师父和白叔怎么弄了一匹马来？难道另有生客同来吗？”

白泰官大笑道：“翠娘好眼力，不但是生客，而且是远客咧。”

接着那船头的人，猛然一掀竹笠道：“哪位远客到此，容我先来看一看如何？”

天雄一看那人却是一个白发老人，天生一副紫酱脸色，二目炯炯有神，那手臂双腿，虬筋百结，只是个儿并不太高，再看船时，却是一条前后四舱的大江划，船上却不见另有伙计舵工，心料既与这些孤臣侠隐为友，人以类聚，决定也是非常人，忙向白泰官道：“此老何人，尚乞白兄见示，并为先容，免致失礼幸甚。”

泰官未及开言，曾静已先笑道：“马兄奔走江湖，曾听说过有一位海盗鱼壳吗？”

天雄忙道：“你说的是那位延平王的舟师偏将鱼跃龙鱼将军吗？闻得此公自郑克挟降清以后，曾两次邀击施琅均未能命中，此后便杳无消息，原来却也息隐在此，这更是幸会了。”

正说着，那鱼跃龙已将船泊好，跳上岸来，先向晚村唱诺道：“老师父好久不见了，怎又忽然飞锚到此，倘非白老弟在陆小乙酒店留信，还又失之交臂咧。”

接着又向天雄看了一眼道：“这位是谁，怎么并没听说起咧？”

晚村笑道：“这位马君也是适才遇上，他双名天雄，便是那陕西三原县有名的小鹞子，虽与我等也系初遇，却闻名已久，鱼老檀樾曾听说过吗？”

天雄忙先向鱼跃龙施礼道：“久闻老前辈在闽江口外设有水寨，誓与鞑虏周旋到底，但不知如何会到这金山脚下来，今日得容一见，实在有幸之至。”

鱼老闻言，一伸铁臂，连忙拦着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那老窝子，早叫人家给剿了，如今设法只好借这一条船容身，在此鬼混而已，老弟怎么也有暇，到这江南来走走？闻得令尊早在辽东出事下狱，难道那鞑虏还放你不过吗？”

天雄被他一拦，竟拜不下去，忙道：“家父自被捕之后，便遣戊川边，至于小侄却幸未波及，此次南来，实因另外有事，既然老前辈宝舟在此，容待登舟以后再说如何？”

鱼老又看了他一下，忽然望见那马又道：“此马系由老弟带来吗？如果必须携带渡江，那只好暂时拴在船头上了。”

天雄见他似恐那马有污船舱之意，忙道：“但凭老前辈吩咐。”

鱼老把头一点，便肃客上船，连那匹马也牵了上去，拴在桅杆上，然后起锚离岸，但不回对江柴滩，转将双帆扯起，逆流而上，一直驶过焦山，方在一处无人江岸泊好，从后舱献上茶来，白泰官首先看着天雄笑道：“马兄此次南来究竟有何要事，此马主人又是谁，现在可以畅言无忌咧！”

天雄笑了一笑道：“此马乃敝友年双峰之物，小弟此次南来，便也为受了敝友和一位云中风姑娘之托，打算寄两封信，分别给太阳庵主独臂大师和顾肯堂先生，并想因这两位老前辈之介，面谒江南群侠，商量一件大事，原意直下太湖，先恭谒太阳庵主，再求赐示肯堂先生侠踪，如今既与诸位巧遇，便请代为先容如何？”

晚村略一沉吟道：“年双峰是肯堂先生昔年在北京所收弟子年羹尧吗？闻得此子尚有几分出息，也受肯堂不少熏陶，深知大义所在，据周路各位檀樾说他文学武技均得乃师真传，便我那小女听云中凤说，也道他虽然出身汉军旗籍，人还不错，他既托马君前来，信中所言何事，能先见告一二吗？”

天雄躬身道：“敝友正是肯堂先生弟子年羹尧，此次托我南来，一则为了始终不忘师训，近日已有机缘，可为匡复大计略微布置，但人手奇缺，所以拟向肯堂先生请示，稍派一二能手前往相助，二则因为尚有些许私事，也须由肯堂先生代决。”

说犹未完，那鱼老者，忽然一声冷笑道：“这也就太奇怪咧，我闻得那年羹尧乃系湖广巡抚的少爷，这等叛逆大事，怎么一下便托到你身上，他竟不怕破家灭族吗？”

天雄忙道：“老前辈不必误会，且等我将此事经过稍加说明，也许你就明白了。”

说着便把邯郸相遇一场经过和京中各事，约略说了，众人未及开言，那鱼老者，倏从船舱板下，霍的抽出一口扑刀来大喝道：“照这样一说，你已是鞑虏鹰犬，分明打算借此来探我等虚实，以便回去邀功，别人容忍不察，会上你恶当，我鱼跃龙却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去，趁早说实话，彼此还有个商量，否则我这口宝刀，却不会看谁的份上咧！”

天雄闻言冷笑道：“马某生平决无不能告人之事，也决不依人门户，所言均属实情，此番南来，一则为了联络江南诸侠，以决大计，二则为受了知已之托，必须忠于其事，至于生死早看得可重可轻，老前辈此举却未免辱我过甚咧！”

说罢，双手叉腰而立，正色道：“只要老前辈说出话来，能令我心服口服，马某自甘引颈受戮，决不皱一皱眉头，但是老前辈如果只仗手底下比我马某明白，便打算故入人罪，那便请恕我义不受辱，却须另说另讲咧！”

白泰官曾静二人方待上前相劝，晚村却一使眼色止住，鱼老者又大喝道：“你这厮，分明自己已经吐出真言，现在鞑虏王府充任护卫，又兼什么血滴子领队，还打算狡赖吗？”

天雄一听，又亢声大笑道：“原来老前辈竟然因此见疑，须知马某果然真的变节事仇，降了鞑虏，今天对你便不必说这话咧。”

鱼老者抡刀又大喝道：“你虽巧言善辩，我却实难置信，再不说实话，便难逃公道了。”

天雄闻言忙道：“你且慢动手，我尚有事项向不昧上人和白兄说明。”

说着，从贴肉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来，递在晚村手中道：“在下虽和老师父初次见面，但闻得老师父和太阳庵主顾肯堂先生，全是志在匡复大明天下的至交，马某不怕今日把命丧在鱼老前辈之手，这两封信却必须送到，现在鱼老前辈既不见信，在下也决不甘受此奇辱，便烦代为转呈，如有覆函也请代为设法托人寄回，请恕马某冒昧叩托了。”

说罢伏地便拜，接着又站起身来，向鱼老者冷笑道：“如今马某事了，便不妨向老前辈领教咧。”

鱼老者提刀哈哈大笑道：“老贤侄，你真是天生犟种，和那老鹞子一般无二，我相信你就是，何必为了这两句话，就打算以一死相拼，你不太嫌小题大做吗？须知我和令尊都是同僚，又是老友咧！”

天雄不禁一怔，忙道：“家严久在军中，所以我对一般父执也难一一认识，但不知老前辈在什么地方曾与他老人家缔交，还请言明才好称呼。”

鱼老者又大笑道：“你也太小心咧，适才我只试你胆识而已，我虽老悖，焉有冒名乱套交情混充长辈之理，实不相欺，令尊与我都是左老将军帐前一对有名的酒鬼，自从大军溃散，我仗着家住江南，稍谙水性，又曾在海船蹬过几天，才投到延平王部下去，令尊不是双名家骥，精于透山掌法，又以轻身功夫得名，左颊上有老大一搭青记吗？”

天雄连忙叩拜在地道：“小侄该死，适才冒犯，还望恕罪。”

鱼老大笑扶起道：“贤侄强项不屈，颇有家风，老朽正为故人心喜，如果不是这样，倒反非英雄本色了，何况本是老朽相戏在先咧，只是令尊豪饮，酒量无敌，贤侄对于此道如何？今日此会不易，少时还当痛饮才对。”

天雄笑道：“小侄固然量窄，也决不敢在老伯面前放肆，但今日既侍左右，自应相陪，不过才一见面，就要叨扰，未免不当咧。”

白泰官在旁哈哈大笑道：“足下行踪，我等早已知道，那年羹尧的言行，我等更了如指掌，只是足下此次南来尚未得讯而己，适才龟老前辈相戏，晚村先生和我们不开口，也就为了藉此一窥胆识，却想不到你们竟是世交，既如此说，我们今天这一席酒是扰定老将军了。”

鱼老闻言连忙也笑道：“酒是老早备好，不过此间有一味佳肴，诸位能否到口，那就要碰运气了。”

遥闻后艄少女笑道：“爸爸你放心，既有远客，老师父和白曾两叔也难得来，待我去捞他两条来奉客便了。”

晚村闻言忙道：“是鲥鱼吗？我们在扬州已经尝过了，何必又为了口腹之欲，让侄女下江一趟咧？这里江流湍急，又有好几个漩涡，还宜谨慎才是。”

鱼老笑道：“无妨，不用说有这把握下去，便我那小女儿也常常出没波涛之中，只此鱼不多，未必一下便能捉到而已，这妮子虽然说嘴，却不一定便真能立时捞到咧。”

说着又道：“老妻近日多病，小妾一人在厨下自忙不过来，诸位少候，容我先取酒来，边饮边谈便了。”

说罢，便向后舱走去，白泰官忙将舱中一张折着的小圆桌撑了起来，一面拉好了几张凳子笑道：“这条船上我常来，跃老为人又向来脱略，马兄却不必客气咧。”

说着，又向晚村手中取过两封信来，递在天雄手上道：“如今马兄既不想和老将军拼命，这信还是自己面交的好，请恕我们不便代庖咧。”

天雄不由面色微红，又将那油纸封裹收了起来，晚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马君此番来得正好，正好肯堂先生已经游罢南岳归来，正在太阳庵中，否则你就要徒劳跋涉咧。目前我们也要去上一趟，今日便请在这船上，住上一宿，借鱼老杯酒少浣征尘，明日同行如何？”

天雄喜不自胜道：“不才南来，正恐虽然找到太湖，却无法进庵晋谒独臂大师，能得上人如此成全，那真感激不尽了。”

晚村笑道：“你这话偏没料对，只一进山，随便问谁，也不难知道太阳庵的地址，老师父更是只要有远客来访，无不出见，焉有见不到之理，不过同行人多，更形热闹而已，明日登程，不过三数日便到，你一看便知道咧。”

正说着，忽听后艄水面拔刺有声，白泰官笑道：“翠娘去捉鲥鱼去了，这位姑娘向来说到非做到不可，我们真是口福不浅。”

话才说完，鱼老者已经提了一大锡壶酒来向天雄道：“我因贤侄酒乡世家．所以特为倾了一壶洋河大曲，没有拿惠泉酒来供客，少时还宜尽兴才对。”

说着又取过五只茶杯放在桌上道：“今天我们索性用大杯来痛饮，庶免我这主人斟酌之劳。”

晚村道：“你且慢来，你与马君和这位白施主或者可以尽量，我和小徒，却素来量窄，如用茶杯来吃白酒，却未免苦人所难了，还请各从所好如何？”

鱼老笑道：“你，我早已预备了一壶上好花雕，至于高足，我知他也能饮，却无须代我客气呢。”

曾静忙道：“老将军，论理我应该奉陪才对，只是饭罢还须登岸有事，多饮惟恐不便，还请暂随家师用绍酒奉陪，他日再为尽兴便了。”

鱼老者道：“你是为了要到江天寺去吗？那老和尚又不是外人，还怕什么？”

曾静摇头道：“了因大师既约你船上会面，决无不来之理，还要我去做什么？那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务必须要进城去一趟，至迟明晨又必须赶回来，陪家师去太湖，所以不敢多饮。”

鱼老者不由又是微怔了一下，也不再问，又去艄舱中捧了一个大木盘出来，那盘中放着一大冰盘猪蹄，一大碗清蒸狮子头，一大碗红烧鸭子，一大盘生炒鳝鱼丝，马天雄和白泰官二人帮着接下来，放在桌上，鱼老者放下木盘，一面肃客入座，一面提起那把十来斤的大酒壶，先替白马二人将酒斟上。

笑道：“那绍酒必须吃热的，只好让你师徒二人稍等一会了，好在不昧上人出家，不过为了那几根烦恼丝，并不一定茹素，先请用茶如何？”

说罢，先举起茶杯向天雄道：“贤侄莫堕家风，先干一杯，也让我喜欢一下。”

天雄也把酒干了，但一提老父，想起雍王虽然已托刑部去向川边查询，迄今未知老父生死如何，不由愀然道：“提到家严，正不知如何咧，那打箭炉一带，闻得汉苗杂处，又多瘴疠之气，诚恐他老人家年高受不住，那就使小侄抱恨终身了。”

鱼老哈哈大笑道：“为人子者固应如此，但是国破家亡，哪里还能专以养生送死为孝，我与令尊分属老友，可以替他说一句话，你只要能继承他的遗志，把大明江山复了过来，为汉族吐上一口气，便是大孝咧。假使你真的因为他，亏了一身名节，便能终养，他也未必愿意。如今这事且不必去想他，我们还是先来吃酒是正经，老实说，我看见你，便又和令尊在一处吃酒一样，你却不许败兴呢。”

说着又飞过一巨觥，白泰官也擎杯道：“马兄且别谈这个，你且把那年羹尧和你们在北京的情形多告诉我们一点不好吗？”

天雄撑不住两人相劝，又干了一杯，接着将京中情形又细说了。

晚村瞩目窗外大笑道：“我真想不到肯堂先生竟教出这样一个学生来，照这样一说，也不枉我把那一部时文给他带去了，这倒真是近日的一件痛快事，如果真的能把那血滴子布满全国，再全是我们的人，鞑酋父子兄弟之间又同室操戈，一旦举义，便不难还我河山，重见汉宫威仪呢。”

曾静笑道：“他既需人，待我北上去走一趟如何？”

晚村摇头道：“此事却不便一二人做主，且等到太阳庵去过再说，再说，你在此间，尚有好事，一时也未见得能撇得下来，怎么可以去得？”

正说着，忽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花布衣裳，垂着两条小辫子，捧着一小壶酒来，向晚村道：“老师父，我姨娘说这是远年太号花雕，多吃无妨，教你老人家多吃一杯呢。”

说着，又叫了一声白叔叔，一声曾叔叔，把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天雄，鱼老笑道：“这是你一位老哥哥呢，你就叫声马大哥吧。”

那小姑娘，忙又叫了一声马大哥，鱼老大笑道：“这是我一个小女儿，名叫筠姑，你是她的世哥，以后还须多多照拂才对，我生平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这个小东西是小妾所生，我和山妻却均爱若珍宝，因此便宠坏咧。”

那筠姑闻言，把小嘴一噘道：“你老人家当着这位大哥又说这话咧，我哪一件不听话来？”

说罢将捧着的酒壶放在桌上，看了天雄一眼，便向后舱溜去，正说着，忽听那船头上呼的一声水响，窜上来一人娇笑道“今日真是运气好，没有令我丢人，一下便捉来三条大鲥鱼，每条全在三四斤，不大不小正合式，爸爸，你快来看一下，这可够新鲜的，要买全没处买呢。”

众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廿三四岁的少女，头上用一块黑油绸子裹着秀发，身穿黑油绸水靠，一手提着一个小小网兜，每一个网兜里，全网着一两条尺许长的鲥鱼，正在蹦跳着，天雄再细看时，只见那少女长长的—个瓜子脸，皮肤微黑，却生得异常俏丽，尤其是一双风眼不怒而威，一望而知，一定有一身极好功夫，正在暗想，久闻这鱼翠娘是嵩山侠尼的徒弟，不但水性极好，更精于一手八卦连环追魂夺命刀法，又会打十二枝燕尾梭，不想却在这里遇上，果然名不虚传，鱼老已经把手一招道：“今日在座全是熟人，只有你这位马天雄大哥，还没见过，且来见礼，再到后面去不迟。”

翠娘提着鱼笑道：“我这一身水，怎好见生人，且等换好衣服再来如何？”

说着纤腰一扭掉转身，出了舱，便从船外帮跳上向后舱而去，半晌，方从舱后走出来，先向晚村行过礼，又向白泰官曾静一一招呼，最后方向天雄福了一福笑道：“闻得大哥外号小鸱子，两位伯母全是有名人物，小妹一向浪迹江湖，以后如果北上有事还望照拂。”

天雄凄然道：“世妹系出嵩侠大师门下，愚兄久已闻名，一向不胜钦佩，却不料还有这种世谊，方才如非伯父言明，还真失之交臂，不过适言家母，她老人家早已弃养了。”

翠娘人极乖觉，一见天雄提到母亲，颜色惨淡，忙又笑道：“闻得大哥已和顾肯堂先生的门生年羹尧师弟在一处，怎么忽然南来，我们这一伙，全是要和大清国做死对头的叛逆，你不怕连累吗？”

鱼老大笑道：“你这妮子，怎么和马大哥初次见面就开起玩笑来？须知你这马大哥，便是受了年师弟和你云师妹之托，有要事来面呈老师父，你才离太阳庵不久，何妨明天再陪他和吕老师父等去一趟，我因此间有事，却恐怕走不开咧。”

翠娘笑道：“我正要问呢，大哥既从北京来，又是受了他二人之托，一定和他两个时常会面，闻得那年师弟，文章武技无一不高，而且年纪轻轻的，又是一个贵公子，却早名振江湖，有这话吗？”

天雄笑道：“我现在便寄食年府，焉有不知道之理，要说他的文章武技，确实都是一时之选，但他的长处却不在此。”

晚村正举着酒杯呷着，忙停杯笑道：“我也久闻此子确是奇才，便他师父也颇心许，上次周大侠回来，更多赞美，到底他的长处在什么地方咧？”

天雄道：“如以他的特长而言，第一是出身富贵之家，而绝无纨绔气习，第二是身具血性，一切待人以诚，更能深明大义。决不因富贵而便耽于安乐，当得起心怀大志，克己下人，至于文章武技，那在他倒又是余事了。”

翠娘笑道：“这就难怪众口交誉，否则我云师妹向来眼界极高，对人却极少许可呢！”

鱼老闻言，连忙使了一个眼色道：“南来各人全都是这等看法，只有周伯父说他不免稍有骄矜之气而已，你怎么单说云师妹对他许可呢？”

翠娘看了天雄一眼又笑向鱼老道：“你老人家别以我说话没遮拦，前几天我已听老师父和肯堂先生谈过，全说他两人真是一对咧，只可惜双方境遇悬殊，要不然两位老人家便打算做上干亲家咧。”

晚村闻言，放下酒杯大笑道：“真有这话吗？要依我说，如以双方父母尊长而论，云霄老贼，自巴不得能结上这门亲戚，那年遐龄现在湖广巡抚任上，又将女儿献与鞑酋之子做了偏房。却未见得肯要这样一个儿媳咧。”

天雄略一沉吟道：“实不瞒世伯和诸位说，我这次南来，便为了此事，如今不但他二人均有此意，便双方父兄也均一力主张，只因年兄已有正室，诚恐屈为二房，独臂大师和肯堂先生不免见责，才不敢承认，如蒙各位能在二位老人家面前美言一二，不特他两个感激，便我也不枉这番跋涉了。”

一言甫毕，翠娘冷笑一声道：“那年师弟真为此事托大哥来向老师父和肯堂先生说项吗？那他不但糊涂透顶，也太过混帐咧，别看云师妹的父兄都不是东西，可以威胁利诱，便要做主张，肯将女儿送他做小老婆，须知她却是老师父的爱徒，还有我们这些人在咧，他有几个脑袋，敢把一位师妹屈为妾媵？这事先打我起，决难答应，你也不用再去见老师父和肯堂先生咧。”

说罢俏脸通红，不由一脸怒色，曾静在旁笑道：“翠娘，你先别生气，如依我料，那风姑娘如果不答应，年羹尧决不敢作如此想，你不听他也有信给老师父吗？”

天雄大笑道：“曾兄真是料事如神，实不相欺，那云小姐的确是心许为妾，决无异言咧。”

说着又向翠娘道：“世妹，你先别生气，实系那云小姐自甘做妾，并非我那年兄相逼，更非威胁利诱，相反的倒是那位雍王受了云霄之托，一再向年兄说，逼他答应，并且已向他父兄说妥，非答应不可，便年兄原配，也由他命人疏通好了，年兄便为深畏人言，一直到现在还未应允，万不得已，才着我南来，向双方师长请代决断，你如以为他是逼成，那便适得其反咧。”

翠娘不禁默然半晌道：“那风丫头向来心高气傲，看得一般男人都不顺眼，怎么会得自甘做妾？这话我真不敢相信呢？”

鱼老笑道：“这事真有点古怪，那风丫头在嵩山学艺时，和小女至好，便我也曾见过几次，虽然年纪不大，却自幼便有丈夫气，绝非寻常女孩子可比，如果和那年羹尧论到嫁娶，或无足异，但是说她自甘做妾，便连我也不甚相信咧。”

白泰官道：“此事不必猜疑，他二人既然都有信到自己师父，必有几分可靠，不然马兄也决无从几千里路外来弄此玄虚之理，据我前听周二哥说，那年羹尧略有骄矜之气而外，真确有可取之处，为人也不错，只等这马兄到太阳庵，将两信分别递给老师父和肯堂先生便知明白，此刻何必多所争论，反误了吃酒咧。”

晚村忽然大笑道：“白大侠之言是也，此事还宜待庵主和肯堂做主才是，不过依我看来，凤丫头素具深心，或许另有用意亦未可知，你们只看她，忽然瞒着家人投到慧大师门下便可想而知，此刻如果妄自臆断，却大可不必咧！”

说罢举杯向天雄道：“这一杯酒聊浣征尘，你且干了，我还有话说。”

天雄因为翠娘父女见疑，心正不快，闻言忙把酒干了笑道：“上人赐酒决不敢辞，有话需问，更决无隐瞒之理，不才虽然天涯沦落，固然决不敢欺长者，也还略知自爱，自问生平，别无他长，还只一个诚字可取，从不肯阿其所好咧。”

翠娘微哂道：“哎呀，马大哥真生气咧，罢了，请恕我得罪如何？”

说罢又福了一福，踅回后艄径去，天雄方说：“我生性从不欺人，井非对世妹而言。”

翠娘早已走开，鱼老也笑道：“老贤侄有所不知，我这小女和那风姑且素来相处极好，为人也颇热肠，她因深知凤姑娘为人，才如此说，却也非对你咧。”

说着也飞过一大杯来道：“你如不信，他日回京一问便知道了。”

天雄见他父女如此说法，转不好再说什么。只又把酒干了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不过小侄所言，实无虚诬，更无阿其所好之理，世妹既和云小姐是挚友，将来也一问便知咧。”

说罢又向晚村道：“上人有何见教之处，还请示知才好。”

晚村笑道：“我要问的是北京鞑虏情形，闻得太子已废，诸王之间，暗中角逐颇烈，有这话吗？”

天雄便将近日诸王明争暗斗情形说了。

曾静道：“果真如此，那倒是一个极好机会，如能造成他们兄弟相残，那便不难乘隙举义咧，只可惜目前这批读书人大半均热中功名，都向时文八股中讨生活，却忘了坐在金銮殿上的，已不是中国主儿咧。”

晚村愀然道：“你这话很对，但看鞑虏入关之初，各处义旗迭举，稍微洁身自好之士，即使无拳无勇，也必以遁迹深山，义不帝清为高，便博学鸿词一科，不肯应征的也极多，如今除我们这批身受亡国之痛的遗民而外，又谁不以青一矜，博一第为荣咧，再有几年下去，恐怕真能懂得夷夏之防的更少了，不过越是如此，只要有机可乘，决不可放过，否则蛮夷华夏，亿万蒸民亦遂忘其身所自来，那便无法再振作了。自古虽云胡虏无百年之运，但如自己不争，那也难说咧！”

鱼老忽然擎着杯子，大笑道：“晚村先生素以一息尚存，必自强不息教人，今天为什么也发此感慨？老实说，只要放着我们不死，固然决无让鞑虏安坐北京城里做他自在皇帝之理，便我们这一辈不能重光日月，还有下一代咧。你看，这年羹尧还是汉军旗籍，又内接椒房之宠，不一样深明大义吗？我们只要做到哪里算到哪里，一定会有成功的一天，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还是—定的道理咧，倒是你说的，只要有机可乘，决不可放过，这句话还有道理，今后我们更宜着力才好，要不然万一那年羹尧竟在北方得手，而我们这些自命遗民孤臣的却不能响应，那才把老脸丢尽咧。”

说着，又向天雄道：“老贤侄，如果那年羹尧确有驱除鞑虏，光复大明天下之志，便烦寄语，这扬子江上和浙闽海边，我这糟老头儿还可以号召个一两千人北上会师咧。”

一面把那杯酒一饮而干又道：“我这草间偷活幸逃百死的老海盗，这一腔热血还要洒向有用的地方呢。”

说罢，猛然放下酒杯，一振双臂，狂笑不已，白泰官也道：“道在人为，他们巴干他们的功名，我们奔走我们的江湖，人心向背岂在这等人身上？你要想这批功名之士，也和我们一样，那流寇还不至遍天下，鞑虏还不会进关咧。”

晚村方说：“我决不是忽然颓唐，乱发感慨，实不相欺，今日往梅花岭，去吊史阁部衣冠坟冢，便听见若干人，正在高会雅集，所谈的，便全是揣摩文章风气，准备做猎取功名的敲门砖，其余便是当地仕宦的升沉，甚至连奔走权门，钻营路子全在谈助之例，却没有一个人能记得扬州十日的惨况咧，你们请想一想白骨犹新，血痕未灭，人心已是如此，还有什么说的。”

天雄慨然道：“上人不必如此愤慨，我从北京来，那里的读书人还不是一样，不过在那市井屠沽，贩夫走卒之中，却有若干人，一提起烈皇帝来，倒没有一个忘记了的，便我在辽东，那是鞑虏发祥之地，也有不少的野老乡农，心怀故国，方才鱼世伯说的好，人心向背决不在这些人身上，你看随我太祖皇帝起义逐胡人的，有几个读书人来？”

接着又大笑道：“那近畿和辇毂之下的旗兵我全看见过，强悍骁勇之风，也差不多消磨殆尽，果真有机可乘，却实在不堪一击咧。”

正说着，忽听江岸上一阵大笑道：“鱼老施主船上，向不接纳外人，今天怎么忽来远客，畅谈天下事起来？如今禁网方严，你们如此放言无忌，难道就不怕有人捉去请赏吗？”

天雄一看，却是一个高大和尚，身披淄衣，头戴僧帽，赤足踏着一双多耳麻鞋走上船来，看那年纪，至少也在六十以上，但精神却非常饱满，一手挥着一把云帚，一手拄着一柄方便铲，乍看便似一尊活罗汉一般，正待要问来人是谁，晚村已经站了起来道：“了因大师，怎么也有暇到此？这真是不期而遇了。”

鱼老者也立刻从舱中迎了出来笑道：“老和尚想是又因有什么达官显宦要到宝刹随喜，所以避嚣前来，我看你如不快离金山寺，终有一天要深悔出家一场咧，你与晚村先生不同，未必便肯公然吃肉，且请下舱容备素酒款待如何？”

那和尚笑道：“你真可以，果然一下便料中，我那庙内不但来了宾客，而且指名要见的便是我，所以只好出来逛逛，上岸以后，一直沿着江边，从北固山下走来，远远看见好像是你这条船，正在口渴，想来讨杯茶吃，却见这船头上拴着一匹马，心知必有远客，等走近了，还在岸上，便听见你们正在畅谈天下事，这里虽无居民，却不可太大意咧。”

接着白泰官也起身迎接，一面笑道：“大师兄是天下第一泉的主人，如今却来向我们讨茶吃，足见天下事一切难以逆料，但不知那来的贵客是谁，为什么指名要见你，能先告诉小弟吗？”

天雄一听各人口气，那来的竟是江南诸侠中，最负盛名的一位了因大师，也连忙把手一拱道：“不才马天雄，不想初来江南，便遇大师，真是缘法，久仰大师望重江南，领袖群侠，今日一见，更知名不虚传，今后还望不吝指教才好。”

了因大师又向各人略一寒喧之后，然后笑道：“马施主何必太谦，既能上得鱼老施主这条船，定是我辈无疑，老衲虽与周路两位居士有同门之谊，忝掌武当南宗门户，却不敢自居此中领袖人物，适才那江南织造曹寅来访，据闻便是因此传闻之误，所以才不得不出走避开，足下如真以老衲为可交，以后还请不必溢美才好。”

晚村大笑道：“原来你偷偷的溜了出来，却是为了此事，不过他一个织造也吓不倒人，你为什么便这等怕事，却避而不见，要是我，便不妨见面，给他两个软钉碰回去，不爽快吗？”

了因大师摇头道：“事情不这么容易，这些织造官儿，简直和扬州的盐商们差不多，虽不一定有什么大势力，却有的是钱，又最喜欢附庸风雅，不时刻上一两部书，有时又宴会附近的名士，自己不觉得铜臭薰人，还肉麻当有趣，竟以此为乐，自负骚坛领袖，如今想是对于这般名土又腻了，所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你请想，我能有工夫和这些人厮缠吗？如果真是要给他碰回去，我虽不在乎，但金山寺却是一个十方布施的大丛林，他虽然是一个类似商贾的闲曹，我又何必替寺中多惹麻烦，所以三十六着，溜为上着，先出来避一下，他一扫兴，也许就回去，事过情迁，万一就此饶过我，岂不省事无事。”

白泰官接着笑道：“老和尚这却不是办法，假使那姓曹的竟赖在宝刹不走，住上个三天五天，你能为了他不回去吗？要依我说，你不如痛快点回绝他，虽不必照老师父的说法，给他钉子碰，但也不宜拖泥带水，只避不见面，却未必便能把他挡回去咧！”

了因大师看了天雄一眼笑道：“我们且缓谈此事，既有远客，我还宜敬上一杯才好。”

说着即便入座，鱼老者连忙命人添上杯箸，又特送上两色素菜，并将天雄身世以及南来之事说了。

了因大师笑道：“原来那肯堂先生若干年前一着闲棋，如今却生出妙用来，既如此说，我明日也陪诸位去太湖一行便了，如果因此能躲过这江南织造的纠缠，岂不一举两得？”

说着竟向天雄敬了一大杯道：“我这场魔劫，或者应在马施主身上化除，亦未可知，这一杯酒洗尘之外，聊当谢意如何？”

这一句话说得大家全笑了。少时鲥鱼上来，相与痛饮之下，直到黄昏才罢，鱼老除将那匹马牵上岸去，上料寄顿好了，之后，便邀各人留宿舟中，一赏金焦夜景，只曾静因有事必须上岸，约定明晨仍在原处相见，一齐动身而外，其余各人均皆答应了。这时，端阳已过，正是五月中旬光景，少时，那一轮明月，渐渐东升，大江滚滚交流，清风徐来，水面上陡现一片金色鳞纹，逐波而下，天空却是万里无云，碧海清澄，只一片淡黄月色，照遍大千世界，那金山渐连陆上，便似一个钧矶一般，焦山却似—个绝大青螺，浮在中流，江岸浅滩，潮退沙见，转成白色，一望无际，便似一条银链，镶在岸侧，看去分外显眼，鱼老待得曾静上岸之后，便将那条船，索性移到焦山脚下系住，掇了一张矮腿小桌，放在船头上大家团团坐好，洗盏更酌，这次却又与日间不同，虽然月色甚好，各人也兴致极豪，却无如全有江山无恙故国难忘之感，尤其是鱼吕两老，不禁擎杯不语，看着那一天月色，直有说不出的情绪，白泰官却看出情形来，用肘一推天雄道：“马兄从北京南来，曾闻得玄烨那鞑酋有南巡之说对吗？”

天雄道：“说是听说过，但不知何日才来，难道江南已有此传闻吗？”

泰官笑道：“岂但传闻而已，目前各衙门已在暗中准备接驾咧，马兄对此事看法如何？”

天雄笑道：“如今在他看来，天下已经澄平，那左右不过是好大喜功，借此夸耀，显示万方拱服，太平盛世，再则便是到这江南来游乐一番而已。要不然，他曾经到过北五台，有人说，为了他老子在五台山出家，所以要去寻父，难道他还有个母亲，流落江南，前来认母不成？”

白泰官大笑道：“马兄此说未免取笑，依我看，恐怕他却未必止于夸耀游乐而已咧，也许因为这江南一带，为我高皇帝创业兴王之所，有些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倒是真的。”

鱼老冷笑道：“果真如此，我倒盼望他来看看，不过这一次如不出来便罢，真的要到南边来，也许就回不了北京城咧！”

说罢，须眉戟张，登时又提起一团豪气，和方才沉郁之状大不相同，晚村却仍愀然独坐，若有所思，忽听那山坡上倏然起了一阵嘹响入云的笛声，接着似乎有一个女音跟着笛韵在曼声低唱着，白泰官方说：“这焦山孤悬江心，怎么这个时候有人吹笛度曲，难道还有未去之游人吗？那我们说话，便又不得不小心一二咧。”

了因大师道：“这金焦二山，本来全是千年香火的清净道场，如今却被这些官儿要附庸风雅粉饰太平，再有那些所谓名士的一棒撮，隔江的盐商们又肯花冤枉钱，已经闹成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还在乎吹笛曲子？老实说连挟妓游山度宿的全有咧。”

晚村不由又慨然一声长叹道：“本来已经事隔多年，谁还记得当年惨况？有得舒服为什么不舒服？此时此地，只怕只有我们这些人，独留醒眼了。”

正说着，忽见对面江岸港汊内，涌出来一个小小黑点，远远看去，好似一只瓜皮小艇，逆流驶来，其疾如矢，又似奔马一样，在那潮头上一上一下，颠簸不定，一会工夫，使到江心，但既无风帆，也似无橹棹之属，众人不由全觉奇怪，又半晌，目力已可看得清楚，原来却是—只小小竹筏，看去不过丈余氏三尺来宽。

筏上也只坐着一人，一手挥着一根短棒，那片竹筏，便在那风涛之中，穿浪逆流飞来，筏前激起的浪花，直比顺风船还高，鱼老不由喝了一声采。接着又道：“这是谁？真好功夫，便是我现在也未能有此真力咧。”

说着，那竹筏已离山前不远，再看那筏上坐的人，却是一个椎髻壮汉，一身青布衣裤已经全湿，那两根短棒，虽和李公拐差不多，但细看却又不类，不由向白泰官道：“白老弟向来眼皮最宽，识得这位是谁吗？”

泰官忙把头连摇道：“这附近从来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一号，便这长江上下游，我也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位使虬龙棒的，如依我想、也许新从外省来的亦未可知。”

说着，竹筏已在船旁泊定，那筏上的壮汉，双棒在江岸上一点，便直上山坡，那身法之矫捷，简直像一只活猴一般，了因大师不禁诧异道：“咦，这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这就奇怪咧。”

众人闻言忙道：“你认得他吗？到底是谁呢？看这样子，不但水性极好，便内家功夫也是上乘，但不知为何却星夜渡江赶到这里来，那山上除开憎舍寺庙而外，并无居民，难道这厮和这山上的和尚有往来吗？”

了因大师看着天雄笑道：“提起此人，马施主或许知道，他便是禹门水龙神傅天龙咧。”

天雄猛然想起，嵩山铁樵大师的唯一俗家弟子，正是此人。忙道：“如论他那对虬龙棒，和一身少林家数，确系此人，但不知如何忽然从北方跑到江南来，又夤夜渡江上这焦山做什么？这就更奇咧！”

鱼老者沉吟半晌，忽然把手掌一拍道：“这事也许冲着我们来的，大家倒得小心一二，真要让人家做了手脚去，那就未免太丢人咧。”

了因大师笑道：“我们与他少林一派，素无过节，而且铁樵本人，往昔还略有交谊，为什么会冲着我们来的？你这话未免推断得不对吧！”

鱼老摇首道：“怎么没有过节？你忘记云龙三现周老二在兴隆集把嵩山毕五撵走的事咧？”

了因不由沉吟不语，天雄也道：“如果为了这事，不但周大侠曾经相助，便我与那双峰全曾和少林派中人物结过粱子，那李云鹏便死在我手咧。”

了因大师道：“他决无找你之理，要就为了我那周二弟而来，果真如此，那今夜倒是一个把话叫明的机会。”

晚村忙道：“大师不可如此，少林武当在武技之中，虽然各立门户，但铁樵大师为人极其正直，决无因此小事，命人寻衅之理，即使稍有误会之处，也该设法解释，化除才好，否则同室操戈，反为胡虏所笑了。”

正说着，忽听山坡上面，哈哈大笑道：“难怪今天午后，我到金山去，寻不着了因大师侠踪，原来却在这里赏月吃酒，那我们只有当筵拜见咧。”

一语甫毕，便见那山坡上，忽然纵落三人，第一个中年书生打捞，身穿一件青绸长衫，一手摇着一柄洒金檀香扇，另一个身穿月白罗衫黑纱长裙的少妇站在一旁，手中却拈着一枝长笛。那方才纵身上去的壮汉，也提着那一双虬龙短棒站在身后，了因大师一见，忙从矮几上立了起来合掌道：“哪位施主来访？既已到过敝寺，还请恕我有失迎迓，此船主人也非俗客，便请上来一叙如何？”

那书生笑道：“在下天水李元豹，此次到镇江来，一则为了瞻仰山川人物之盛，二则奉了敝派掌门大师兄铁樵大师之命，来向大师请教一事，想不到午后恭赴宝刹，适值大师出游未归，正拟明日再行趋谒，却不想忽然在此地反不期而遇，这如照佛门说法，倒真是缘由前定了。”

接着又指着那少妇和壮汉道：“这是内人林琼仙和我师侄禹门傅天龙，也因久仰江南诸侠英名，所以随了在下，来此奉访，大师久掌武当南宗门户，当不吝教咧。”

鱼老者大笑道：“老朽鱼跃龙久仰少林门下诸侠大名，尤其是玉面狻猊李元豹和圣手龙女林琼仙的声名，几乎有口皆碑，却想不到今晚忽然无意中遇上，这真是三生有幸，也不枉我在这扬子江上漂泊一场咧！至于这位傅朋友的水性和功夫，我适才已见一斑，也不枉有水龙神外号，且请上船落座再为细谈如何？”

那李元豹哈哈一笑道：“我早料定能令了因大师驻足的船，主人必非寻常人物，果然如此，既蒙相邀，便请恕我夫妇和师侄闯席咧。”

说罢，一携了林琼仙和水龙神傅天龙一同上船，又向了因大师把手一拱道：“在座诸位，想亦江南诸侠，还请一一引见，不要令我失礼才好。”

了因大师笑道：“既然同席，当得一一引见，不过这其间，不一定全是江湖朋友，也未得全附近相识咧。”

说着，自晚村以次，一一介见，最后方才提到天雄，李元豹不由哈哈大笑道：“原来马兄在此间，这倒是缘法匪浅，你那透山掌法，端的神妙已极，今晚既然幸会，少停小弟也还要请教一二咧。”

天雄方欲开言，了因大师已经大笑道：“足下既然来寻的是老衲，必定有一番交代，实不相欺，这位马施主，虽然不是我江南宗派，但也略有瓜葛，老衲既是地主，一切还须先由我来了断才是，你怎么越过主人去倒找起客人来，这不显得令我难堪吗？”

说着寿眉高耸，二目顿露奇光，直觉威气逼人，鱼老者也哈哈大笑道：“老和尚，你先别把事情搞到自己身上，须知在我船上，我才真是地主，这款待佳客，也是我的事，要不然人家不见怪吗？”

天雄也笑道：“二位老人家，先都别争论，须知人家李朋友，这次南下，也许就专为了找我咧，小侄虽然极少认得高人，却还懂得几分江湖规矩，如李朋友必欲见教，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要不然，人家不说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也许说你二位袒护自己门下，我这姓马的，专一依傍门户咧。”

那傅天龙蓦然一睁怪眼道：“小鹞子，你别狗仗人势，尽说便宜话，我小师叔领命拜山是一件事，我来找你，却又是一件事，你忘了邢台县逞能伤人，那李云鹏是我同门，又是口盟弟兄，我便专找的是你咧，老实说，白天我在瓜洲渡口便看见你，只因我两位师叔在酒楼吃饭，不得不去呈明一声，再寻你算这笔帐，谁知你却乘机溜了，以致害得我找了半天，到这个时候才能过江，现在既然又遇上，总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待怎样？”

天雄方待答话，那李元豹已经喝道：“傅天龙，你且慢开口，既有我在这里，用不着你多说，你不听人家说，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吗，我想了因大师乃系江南诸侠之首，又是武当南宗掌门人，这位鱼老前辈更是名震江湖的前明孤臣，当然有个是非皂白，你且等我把话说明，再佝这位马兄算这笔帐不好吗？”

说着满面堆笑向了因大师，又把手一拱道：“在下此来，实为掌门大师兄有两件事，对江南诸侠不解，所以才来求教，大师能容一一说明吗？”

了因大师笑道：“老衲向来决无门户之见，更无不可告人之处，便同道诸友，也都光明磊落，果真有不是之处，落在贵派事门人眼中，那是竭诚求教，只一说明，的确其曲在我，少不得有话让李施主回去，上复铁樵师兄，岂有不容说明之理。”

李元豹又摇着折扇微笑道：“既如此说，那在下就放肆咧。”

说着颜色骤然一沉道：“久闻江南诸侠，大抵均为胜国孤臣，义不帝清有这话吗？”

了因大师笑道：“这是士各有志的事，我辈既未以此自诩，也未以此号召，难道铁大师竟欲以此见责吗？这就奇咧。”

李元豹又冷笑一声道：“既然大师和江南诸侠志在反清复明，以胜国孤臣义民自居，为何逆贼云霄弑主降清反与沆瀣一气，本门子弟年羹尧竟公然挟了胡清雍王之势，大肆招摇，也不过问，这又是何道理，便这位马兄不也因为身是雍邸门下走狗，因护卫主人才将李云鹏打死吗？今天大师端的须还我们一个明白来。”

了因大师又笑道：“当真铁大师为了此事，特差李居士前来问罪吗？那就更奇咧，固然云霄弑主一事，尚未有佐证，我辈在未拿着确实证据以前，不便即加诛戮。再说，便铁大师昔年也是太行朱公座上宾客之一，他既知云逆弑主降清，为什么不就近问罪，加以诛戮，倒令李居士远来江南问我呢？至于说到那年羹尧倒确是本门弟子，不过他本旗籍贵介子弟，父兄均居显要，如何能禁其不与清廷王公来往？李居士说他大肆招摇，这个我们却未有所闻，何妨例举一二，让在座大家公决是非如何？若说这位马施主是雍王门下走狗，则他现在此地，那更可面质，老衲却只问是非曲直，决不作左右袒护咧！”

话才说完，天雄忽然双眉一竖，站起身来，把手向四座一拱冷笑道：“李朋友此次南来，这是奉了铁樵大师之命吗？果真如此，那铁大师也不足为少林一派的掌门人了，就我所知，那云霄为了毕五李云鹏一再拔他镖旗，曾特为修书向铁樵大师责问，铁大师不但未有间言，并且复函道歉，立将毕五召回，不准再在北京逗留，毕五奉命也立即回山，连十四王府全未回去，他老人家为什么那么怯于对付云霄，而反命足下来此责问了因大师，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年双峰为人如何，是否曾借武当宗派在外招摇，要是到过北京城的江湖朋友，总该有两个耳朵一张嘴，怎能听足下信口雌黄？不过那李云鹏，倒确实死在我的掌下，他当时如果说是以江湖义民身份前去行刺一个清廷亲王，自当别论，只可惜他自己却说是为了五千银子奉了十四王爷之命才去行刺，这个便不同咧。”

接着二目圆睁，仰天一个哈哈大笑道：“我小鹞子马天雄生平无事不可告人，现在确实是雍邸护卫，但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便是为了身受敝友年双峰穷途知遇之恩，以图报于万一，既不依傍谁的门户，又没有忘记了自己是我汉族的子弟，所行所为决没有愧对天地鬼神，足下既为李云鹏要找我算帐，你知道他是少林门下逐徒吗？”

说罢，双手叉腰而立，简直气可吞牛，李元豹闻言，也立刻一跃而起冷笑道：“照这样一说，倒是李某来得不是了。”

说着，直把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厉声道：“李某此番南来，便是因为久闻江南诸侠大名，专诚请教，马兄既然口口声声说决不依傍别人门户，那我李元豹也丢开少林武当两家是非曲直，你我先来一个以武会友，胜者为强如何？”

天雄又大笑道：“大丈夫做事，本该光明磊落，足下能早如此说，我便虽败犹荣咧，你却无端转上那么一个大圈子，不太嫌对不过铁樵大师吗？”

说罢，便待步向船头，倏听了因大师喝道：“马施主，你且慢走一步，须知在我这金山一带，还没有哪个后辈敢公然向我叫阵咧。再说，我与嵩山铁樵大师，虽然宗派不同，都全系佛门子弟，也曾有数面之缘，他的子弟，便和我的子弟一样，这位李居士，既打着他的旗号而来，又公然向我责问，那我便不得不屈留他在我那金山寺内住上几天，再向铁大师说话咧！”

鱼老也冷笑道：“你两个都别争论，正经主人却是栽，他分明是来拔我镖旗，与你二位何干？等我不行，你二位再接着不好吗？”

说着，一只手在船头上一按，嗖的一声，便窜向江岸大笑道：“李朋友，你也太看得江南无人咧，来，来，来，我们先试试如何？”

那李元豹倏的也窜上岸去，冷笑道：“不管是谁，我李某决不推辞，你们如再嫌一个不够，不妨一齐上来，看你李大爷能不能接下来？”

说罢，将那扇子向衣领上一插，便待动手，那林琼仙、傅天龙二人也接着全窜上岸去，天雄倏然一个平步青云，纵向鱼老前面，把手向了因和鱼老一拱道：“小侄决不敢放肆争先，不过这厮说话未免太不够朋友，你二位也值不得和这妄人动手，否则传出去，便是笑话，还是且待我来教训他两下，如果不行，两位老人家再动手也还不迟。”说着，身子一侧，又向李元豹把手一拱道：“李朋友，你快请发招吧，有我这小鹞子陪你走上两趟，已经足够，真要惹上两位老人家，那你可别想囫囵着回去咧。”

李元豹又是一声冷笑，右手一起，大喝道：“我对谁全是一样，先宰了你却不怕那两个老鬼飞上天去。”

说罢一个金龙探爪，便向天雄面门打来，天雄身子一侧避过正面，右手一起单掌开碑，便劈李元豹手腕，李元豹倏的猛一收右手，足下滑过半步，左手一伸，中食二指一并，金蜂戏蕊，又来取天雄一目，天雄右手一沉，左手向上一翻，便扣李元豹脉门，两下连拆三招，鱼老者方欲再行喝止，了因大师微笑道：“你且慢再为阻止，这小鹞子说的话也有道理，这等妄人却真值不得你我动手咧！”

鱼老一看两人手法，心知天雄虽不一定便占上风，也一时决无败理，便也不再说什么，猛见那傅天龙一横双棒道：“鱼壳老儿，你既是此船主人，我们也来斗上三百回合如何？”

鱼老不禁又复激怒，一分双掌大喝道：“无知蠢物，你且等着便了。”

说着便待动手，猛然船头上站着的白泰官大笑道：“凭你仗着这两条哭丧棒，也配和鱼老前辈动手吗？你且试试我这条索鞭如何？”

说着，呛啷啷一响，已从腰下抽出一条百炼精钢打就的软鞭，一出手，便抖了一个月晕也似的大鞭花，凭空直纵过来，人才落地，便是一个白蛇吐信，将鞭抖得笔直，向傅天龙面门点到，那傅天龙冷不防来势这样快，几被点个正着，忙用右手的棒一点鞭梢，铮的一声，那鞭滑过一边，正待进步，用左手的棒向白泰官打去，谁知白泰官，手中略一抖动，那条鞭，便像灵蛇也似的，鞭梢才被点过，又滑回来，从左侧打到，傅天龙还手不及，只得一个纵步避开，白泰官手势一沉，又喝一声打，那鞭跟着一落，又向下三路扫到，直把个傅天龙闹得手忙脚乱，只办得个勉强招架，倏下林琼仙秀眉一耸，一摆那根长笛向鱼老笑道：“老英雄既系此间主人，容我替外子谢过如何？”

说着长笛一起，便向鱼老点到，鱼老猛一闪避，正待还手，忽听那大船的后舱上笑道：“你这浪女人，怎么找起人家老爷子来？他们男对男打，我们女对女斗不好吗？”

说着，只见舵楼上，便似乌云也似的，飞下一个黑衣少妇来，月光下看去，不过三十有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手中抡着一口短剑，笑喝道：“你为什么当着丈夫，找起我们老爷子来？别以为你素有圣手龙女的匪号，便自己臭美，须知你那些废铜烂铁，和下三滥的玩艺儿，却瞒不过我这女哪吒丁七姑姑咧。”

鱼老者一见出来的，是自己爱妾丁七姑，不由一皱双眉道：“你何苦又出来，这不嫌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丁七姑微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来，你这大年纪咧，还真好意思和—个浪女人动手吗？”

那圣手龙女林琼仙，不由被她说得粉脸通红，恨得咬牙，娇喝道：“你这贱货，胡说什么？我如让你逃出手去，也不算是圣手龙女。”

说罢，一抡长笛便向丁七姑当头盖下，七姑手一翻，一面用那口短剑向上一迎，一面又笑骂道：“你还不把这哄汉子骗孤老的玩艺收回去，干脆把那一大堆破铜烂铁拿出来，一下碰着我这赛鱼肠，弄坏了我可没法赔呢？”

林琼仙一看那口剑光华果然有异，连忙乘机收笛，一下纵出老远，娇喝道：“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了我呢。”

喝着，笛交左手，右手一摸腰下革囊，接着把右手一扬又喝一声：“打！”便见一片寒光，直向七姑咽喉打到，遥闻七姑吃吃一笑，短剑略抬，铮的一响，那片寒光便被打落，却是一只其薄如纸的银背乌头燕尾梭。

方说：“原来圣手龙女也不过如此。”

只见林琼仙手又一扬娇喝道：“你再着这个。”

一声喝罢，三片寒光分上中下三路打来，远远看去，真似三只银色燕儿飞掠过来一般，丁七姑一见，一扭娇躯，正打算先将上面一只避过，却不料那中间一只，忽然竟似活的一下赶在上面一只之前，先向胸腹之间打到，身子虽然侧着，无如那梭来势极快，几被打中右胯骨上，幸而七姑久经大敌，又深知林琼仙素精此道，各种暗器均有独门手法，虽然嘴上说着便宜话，却丝毫不敢大意。

猛将手腕一沉，剑脊向外挡了一下，才得无碍，那第三梭却又到了，打的恰巧是左膝盖，如果再向右偏，上面那梭必仍被打中，再向左闪，身子又被欺着，重心全在左脚上急切间决让不过去，真是间不容发，七姑急中生智，蓦地里，猛一提气，拔起二尺来高，正好避开，那上面一梭，也从身旁擦过，丁七姑不禁微怒，脚才点地，便是一个纵步，挺剑窜了过去。

大喝道：“贱婢看剑，现在已经该我还手咧。”

喝罢，分心一剑刺去，林琼仙娇躯一扭，避过剑锋，长笛一起，便打七姑手腕，谁知七姑倏然收剑倒退一步，把头一低，又喝一声打，一枝紧背低头花装弩，直向林琼仙面门打去，林琼仙身子一侧，方才避过，丁七姑剑交左手，右手一扬，一枝复袖箭，又向胸腹之间打到，林琼仙忙伸左手一把抄住扳去，一个纵步，又窜开丈余，人才起步，笛已换手，猛一掉头，右手一扬，一蓬细如牛毛的五毒梅花针又打出来，嘴里既未招呼，来得又快，简直万难闪避，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鱼老者在旁，早已观定，正运足内功潜力以待，抬手一个双掌推出，只听得呼的一声劲风，那一筒四十九根毒针，全被打落，接着圆睁怪眼大喝道：“无知贱妇，胆敢黑针伤人，你这便难逃公道咧。”

接着双掌一分，便直扑过去，那林琼仙原意一下成功，却想不到犯了江湖大忌，一见毒针全被掌风打落，鱼老来势又极威猛，惊愧交集之下，手下一慢，鱼老掌风已到，不禁叫声啊哎，身子向后一倒，反窜出去丈余，又就地一滚，才勉强避过，已是花容失色，浑身冷汗，那鱼老得理更不让人，单掌一起，又待纵去，谁知林琼仙，就着一滚之势，又打出一颗朱红色弹丸，看去不过鸡卵大小，直向鱼老面门而来，女哪吒丁七姑方叫：“那是贱妇炼就五毒迷魂弹，赶快捏鼻子，抢占上风。”

鱼老不管好歹，手起一掌，已经劈去，掌风所及，那五毒迷魂弹立破，迸出一阵黄色烟雾，其辛辣之味，只一入鼻，立即触人欲呕，饶得鱼老再好功夫，人也不禁倒下去，丁七姑一见，连忙掏出两个药卷，塞上鼻子，一挺手中短剑，抢起鱼老便向船上奔去，那林琼仙冷笑一声，把手一扬又是一燕尾梭，向丁七姑背上打去，丁七姑挟着鱼老方一转身，那梭已到背后，偏那林琼仙居心狠毒，梭已离手，方才娇喝一声：“打！”真是间不容发，饶得丁七姑再久经大敌，也来不及闪避，正在危急之际，猛听铮的一声，忽从舵楼上，打下来一颗弹子，一下直将那梭激开丈余，接着吧、吧、吧，又是一连三弹，流星赶月也似的，直向林琼仙打去，那弹子分量既重，打得又极准，林琼仙眼看一梭得手无疑，却不料离开丁七姑背上还只差得尺许，忽被弹子打落，正在一怔，那第一弹已向面门打来，忙用手中那枝长笛格去，只听得铿然有声，弹子虽被格开，手中的长笛却着实震了一下，那第二颗弹子又向面门打到，这一下她却不敢再格，忙将身子一侧，方才让过，谁知那发弹的主儿用的是流星赶月二不过三的连珠手法，饶得她是一个驰名的打暗器行家，那第三颗弹子也闪避不及，一下正打在左肩头上，这一下打得肩骨立碎，忍不住啊哎一声，立刻也倒将下去，接着，从那舵楼上纵落一个绿衣少女，只见她丝绢包头，绿衣绿裤，连小小一双凤头弓鞋，也是绿的，左肩上套着一把缕金缠银铁背弹弓，手中却挺着一口雁翎刀，人才纵起便娇喝道：“你这万恶毒妇，竟敢下此辣手，我少林门户向来严谨，几时曾有你这等弟子来？今天我要不将你宰了，也不算是嵩山哑大师的首徒鱼翠娘。”

接着声随人至，一路摇曳而下，加之那身法美妙已极，简直像一只极大翠乌凌空飞堕一般，了因大师一见鱼老中毒倒地，心中一急，本待向前抢救，嗣因丁七姑已将人挟起，才又中止。倏又见林琼仙竟趁人于危，下手又黑，心方大怒，二次又待出手，却不料翠娘用联珠弹将燕尾梭打落，又将林琼仙打倒，连忙大叫道：“贤侄女，千万不必伤这妇人，留她活口，我还要问话咧！”

翠娘忙就空答道：“大师放心，便你老人家没有这话，我也有话要问她咧！”

话才说完，人已落地，只弓鞋一点，已复向林琼仙身边纵去，再看那林琼仙，人已痛得昏死过去，那枝铁笛也扔在一边，连忙解下她自己　的一条丝带捆好，一把挟起走向船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刹那间，那江岸上又倒下了一个，原来天雄正和那李元豹拼命相搏，上来便使开那一路透山掌法，直将李元豹裹了个风雨不透，眼看已占上风，同时因他人太狂妄，又出语伤人，存心要将他折在掌下，着着全向致命处招呼，李元豹本难还手，只因鱼老误中迷魂毒弹，一下栽倒，心神略微一分，已被李元豹趁隙将一枚喂毒偃月镖扣在掌中，本待立即发出，却又因林琼仙中弹倒地，翠娘报出嵩山哑大师首徒的字号来，不由心中一惊，手下一慢，不但毒镖未能打出，反几乎被天雄一掌打中了左乳期门穴，但他素性狡诈，武功也极精纯，乘势一个醉跌刘唐，左下右上侧身倒了下去，天雄见那一推山掌未能打中，对方忽然倒下，方疑他避开掌门，要使地堂功夫，不等他人全落地，右腿一起，向他膝盖踢到，猛听李元豹把手一扬大喝道：“小鹞子，看我神镖取你性命。”

那一枚偃月喂毒镖正打在天雄右大腿侧面，立觉伤处便似火烧一般，接着膝盖上下全麻，便倒将下来，了因大师一见天雄受伤倒地，连忙腾身纵来大喝道：“李元豹休得伤人，待老衲再来领教如何？”

李元豹连忙退后一大步，把手一拱道：“大师且慢动手，在下还有话说！”

了因闻言又冷笑道：“李居士有话但说无妨，反正今日之事是足下找上门来，老衲听命就是咧！”

李元豹也冷笑道：“在下远道来此，起初也不过只想一问究竟而已，原只望能得大师一语以开茅塞，即便回去，却想不到一言不合，便致开罪诸侠，如谓暗器伤人，内子不也受了弹子之伤吗？事到如今，已不是再论是非曲直的时候，不过在下为人向来光明磊落，并不尽如大师所料，说老实话，鱼老前辈所中迷魂毒弹，只须用冷水一灌立刻便可清醒，并无大碍，那小鹞子适才被我那喂了毒的偃月镖打中。却非我那独门解药无救，至多六个时辰非死不可，彼此过去既无深仇宿恨，还请大师以人命为重，先将内子还我，在下也愿以解药奉上，各自罢兵，改日再来请教，否则必欲就此一拼，我李元豹虽然学艺不精，倒也不甘束手就缚，大师便请发招，在下奉陪就是咧！”

了因大师正在沉吟，忽听得咕咚一声好似倒了半堵土墙，再看时，那傅天龙，已经坐在地下，双手扔棒，咧着大嘴，直叫：“啊哎这小子好损，这一来，老子这个屁股算完咧。”

原来白泰官和那傅天龙两下斗得正酣，泰官却因爱惜傅天龙那身功夫和水性，人又甚为鲁质，不似奸狡一流，原不打算伤他，但一见鱼老者和天雄迭遭暗算，李元豹话口之中，虽然打算言和，仍有要挟之意，不由心中大怒，登时手法一变，一抖索鞭，立向傅天龙腿上一缠，一下兜了他一个大筋斗，掀起来五六尺高，又半空摔下来，闹了个猴儿坐殿，虽然未受重伤，但那个实胚胚的肥臀正掉在地下，也疼痛难当，所以竟撒手扔棒，捧着屁股大嚷怪叫起来，李元豹一见来的三人，教人家打倒了一双，自己虽然赢了天雄也不甚光彩。

不由大喝道：“你这厮，连这点小亏也吃不了，在江湖上还能混什么？还不赶快起来，我这里已与了因大师讲和咧，你这么赖在地下，难道真要等人家来捆上吗？”

傅天龙闻言，连忍着疼，爬了起来，正捡那一对虬龙棒，猛听那船头上娇喝道：“了因大师，你请且慢答应这厮，我有话说，只要他敢不把解药交出来，马大哥一有长短，我不把那惫赖女人活剐了祭灵也不算鱼翠娘。”

说着，只见翠娘已将林琼仙掷入船舱，一个纵步又赶回来，挺刀看着李元豹冷笑道：“你这厮是什么东西变的，打量我不知道吗？你既称铁樵大师是你师兄，奉命前来责询江南群侠，为何不先呈上铁大师菩提子验看。再说，你见过我少林门下，有几个用过这等下三滥的下流暗器来？老实说，你今天要打算走，就得说实话，把那解药献上，再给在场诸位赔话，我便说不得连你那老婆一齐放掉，否则对不住，那也不用了因大师动手，便我鱼翠娘也可以将你拿下，解送少林寺，用火化金身之法，处置不肖逐徒咧。”

李元豹闻言，不由恼羞成怒，大喝道：“你这贱婢，竟敢以小犯上，你既是哑尼门下，难道就不知道我虽目前已经离开少林寺，和铁樵大师同学之谊犹在吗？老实说，适才我之对了因大师说愿意息事宁人，并非怕了江南诸位，实因双方全已有人带伤，不得不以人命为重，才商量暂时且慢动手，以全义气，你如真的不服，那我便不得不代哑尼管束了。”

翠娘大怒道：“你倒说得冠冕，须知今日之事，胜者为强，却由不得你只要嘴皮子咧。”

说罢抡刀便斫，李元豹一纵闪开，又大叫道：“了因大师，尊意如何，还请速决，否则我便要管教这贱婢咧。”

了因大师一看天雄倒在地上，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人已哼声不断，却一语不发，心知毒镡厉害，必是强运真气，在勉强封闭着，不令毒气上行。

连忙喝道：“侄女且慢动手，他既有意暂停用武，各自医伤，不问用意如何，如果拒之过甚，倒反其曲在我了，便尊大人血气已衰，也不比少年人，所中迷魂毒弹也宜速解为是，你且退下，有话待我问他便了。”

说着又向李元豹冷笑道：“足下南来，究竟何人差遣，我们暂时可以不提，既愿暂时住手，老衲不妨如命，好在我那金山江天寺，山门长开，以后如欲寻我，随时均可请教，但有一层，你那解药必须先行交出，等鱼老施主和这位马施主苏醒，才能将尊阃带走，否则老衲却无法对我在座诸友咧。”

李元豹笑道：“大师难道还对我信不过吗？既如此说，我不妨如命就是咧，不过这月光之下医伤实有不便，且请差人将这小鹞子抬上船去，待我先将偃月镖起下，用我八宝拔毒散，将毒气拔出，等他清醒之后，再将山荆交我带走也是一样，那鱼老前辈所中迷魂弹，我已说过，只用冷水一灌即醒，却用不着再用什么解药咧。”

白泰官在旁，闻言忙将天雄双手托定，送向船上，在中舱炕上放好，众人也全跟着上了船。

一看那枚偃月镖，只不过比制钱略大，正钉在天雄右大腿侧面，距离膝盖才只寸许，已经入肉一大半，只露分许在皮外，四周一片乌黑，人尚咬着牙齿，圆瞪着眼睛，李元豹上前先笑了一笑道：“马兄，请恕小弟得罪咧。”

说着，用拇食二指掐定镖边，便轻轻一拔，那镖随手而起，众人一看，那镖长约七八分，宽不过四五分，略与制钱无异，只中缺一片，作偃月形，镖身雪亮，只缺处稍厚，镖口异常锋利，却作黑色，李元豹索过一张粗纸，略一揩抹，仍向镖囊收好，一面取出一个小小白磁药瓶，倾了些红色药面子在创口上，又倒了些用纸包好，递在了因大师手上，另行取出一个蓝磁小瓶，倾出三粒粟米大的丸药来，塞在天雄口中，笑道：“你只把这药咽下去，这条命就算保住咧。”

说罢，将药瓶收好，半晌之后，只见那创口忽然起了一阵泡沫，跟着黄水直流，李元豹又索过一叠手纸，随流随拭，一会儿便黑色全消，黄水也渐渐转红，沁出血来，李元豹又看着了因大师道：“如今马兄之伤，毒已拔出十之八九，只消三个时辰之后，再换上一次药，一经大解，毒气便尽，在下算是已经遵命呢，不过，这一镖正在筋上，如须复原，只用上七厘散内服，再敷上些金创伤药，也不过十朝半月便行，还请恕过在下不能久待，先将山荆交给我一看伤势如何？”

接着便闻丁七姑在后舱冷笑道：“老爷子也醒转来咧，不过头晕眼花，尚不能动弹，那妇人我们也替她把伤包扎好了，但他如果打算就这样带人走，却没有这等便宜，相烦老师父先问问他，如果打算留下什么歹毒着子，可别怪我们话说了不算，还须另说另讲咧。”了因大师未及开口，李元豹也冷笑道：“我这人向说话如白染皂，焉有留下一手之理，鱼老前辈人既醒来决可无妨，不过年事已高，也许受毒又重一点，一时难得复原，倒是实情，老实说，今晚的事，决不能这样就了，我在此间，便寓城内磨刀巷第二家，山荆带走不带走全是一样，我听大师吩咐便了。”

了因大师笑道：“我也向来说话算数，焉有将人留下，不让带走之理，既如此说，相烦七姑先将李大嫂送出来，让他带走便了，如果鱼马两位施主稍有差错全有我咧。”

正说着，遥闻丁七姑又冷笑一声道：“既然老师父如此说法，待我将那妇人扶来交给他便了。”

话才说完，便见丁七姑扶着林琼仙走了出来，只见她才只半会工夫，已经面如黄蜡，一见李元豹，突然秀眉一扬历声道：“我与鱼翠娘丁七姑这两个贱人，已成不解之仇，你如不忘你我夫妇一场，只须替我报仇便得咧，好好的又替人家医什么伤，讲什么和？须知我林琼仙虽然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女人，却不能丢这样大的人咧！”

丁七姑在旁又冷笑道：“你既也在江湖上混，就该懂得交情才是，凭你方才那两手，我们已经算没有亏待你咧，真要不服气，你没听见你汉子说，这事还没有了吗？我和翠娘等着你就是咧，要打算吓唬人，那可是大家肚内明白，要打算撒娇也该等回去，在这儿可全用不上，再嘴里不干不净，那可别怪我要打落水狗咧。”

林琼仙还打算说什么，却撑不住李元豹瞪了她一眼，已向了因大师把手一拱道：“今晚之事，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在下必定有个了断，我们权且别过，行再相见咧。”

说罢又向林琼仙低喝一声：“走。”便扶着她一同向舱外走去，却不见了那傅天龙，直到上岸，方见他垂头丧气的立在山石下面，连忙又低喝道：“我们有一只小船在山那边，还不赶快一同上船，到城内去，有话不会停一会到了岸上再说吗？”

傅天龙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打算再上城内去，你容我还用我那竹筏渡江回去吧。”

李元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看见你林师叔也受了重伤吗？再说他们不也一样伤了两个，我们这能认输吗？”

傅天龙又看了他二人一眼，这才随着寻了那条小船，一同赶向丹徒县城不提。

这里等他三人走后，马天雄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好厉害的毒药暗器，我连这一回，算是第二次尝着滋味咧。”

了因大师摇头道：“幸喜翠娘将那女人拿住，那厮自愿留下解药，并代医伤，否则这事便更难说咧，不过此事来得太突兀，看这情形决非铁樵大师所使，这其中必定另有奸谋，还须从长计议才好。”

接着又回顾舱中，却不见翠娘在旁，忙向七姑问道：“翠娘咧？在后面舱里吗？她既是哑大师门下，又当面喝破这厮是少林逐徒，一定知道隐情，你且着她来，等我稍问情形，才好应付。”

七姑道：“她自看着老爷子把凉水灌下去，人一醒便从后舱走出，我还疑惑她已到前面来，谁知道前面舱内也不见影子，也许心中不忿放走那浪女人又跟下去咧。”

了因大师说：“那怎么行？我已答应人家，怎能说了不算？这妮子果真如此，那便不是意思咧！”

正说着，那自双方把话说翻便默然不语枯坐一旁的吕晚村忽然把手一指道：“那不是翠娘来了。”

众人再回头一看，果然翠娘已经提刀含笑走进舱来，了因大师不禁面色微沉道：“你父亲还昏迷未醒，你又到哪里去？是不是又去找那三人晦气？须知我已当面答应，却不便出尔反尔，趁人于危咧。”

翠娘俏脸一红道：“老师父，你老人家先别生气，侄女儿虽然糊涂，却不至于此呢，我爸爸中的那迷魂弹我知道决无大碍，才敢抽空去跑上这么一趟，要不然能这样全无心肝吗？说了或许你老人家不肯相信，我已把李元豹这厮的来龙去脉全打听来咧。”

七姑道：“这就奇咧？你不过才出去这一会，怎么就能全打听出来？是这山上还有什么人吗？”

翠娘又笑了一笑道：“这山上除了和尚就是火工道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底细？”

了因大师不禁愕然道：“那你这个底细又从哪里打听来的？适才听见你当场揭穿那李元豹的行藏，一定久知隐情，何妨先说给我听听，这事关系着少林武当两派是否能和平相处，却含糊不得咧！”

翠娘道：“那李元豹原来本是铁樵大师的师叔无猛大师的徒弟，算起来还是我的师叔，不过他虽在少林寺住过三年，并未从罗汉堂出去，所以不能算是少林子弟，只因这厮出身是个不第秀才，为人颇有口才，偶然追上无猛大师云游天水，竟被他认出是个身怀绝技的异人，不惜工本多方套交情，后来又苦苦背人哀求收在门下，无猛大师原是一位直心长老，又识字不多，竟着了他的道儿，勉强收下，在他家中一住年余，也被他学得不少功夫，但闻得少林嫡传，必须在寺中住上三年，从罗汉堂打出来，才算本门弟子，又磨着师父带到寺中，循例参见方丈，铁樵大师一见就说：“此人鹰视狼顾，决非善类。”便劝说无猛大师不必收他，最好婉言劝其回家，以免日后生事受累，无猛大师受惑已深，坚执己见，力为关说，留在寺中，以观后效，这才又勉强留下，谁知这厮又不惜吃苦，做小伏低，竟被他把寺中各方处得极好，只铁樵大师却愈加留上了神，力戒各僧，遇有上乘功夫，决不许轻传，他一住三年，却不自知，以为已经尽得寺中奥秘，渐渐不把各位长老放在眼中，态度随之傲慢不逊，便对无猛大师也远不如昔日恭顺，这才知道铁樵大师的话不错，便命他循着寺中旧例，从罗汉堂中打出去，那罗汉堂中均系本门各负专长的长老，虽然每人只一招两式，若能接下，便算过去，但是人有一百零八个之多，他哪里应付得下？才只打了一半，便连受重伤，只得退下来，本来如果只是资质稍差，心地尚可取的弟子，还可再请续留三年，以求精进，下次再打出去，只因各长老对他均有不满之处，所以立命退出，从寺后侧门下山，从此只能算是无猛大师个人弟子，少林门下却没有他，他如就此安份也还无妨，偏偏回去以后，便武断乡曲，无恶不作，又私自收徒，公然打起了少林寺的招牌，这才惹得无猛大师一怒下山清理门户，但因恩义所在，只当场教训一顿，并勒令收了场子，对众宣布，自己并没有这徒弟，以后如敢再冒少林弟子，必予严惩，便算了事，这厮也销声匿迹了好久，不料此次又到江南来借名招摇，这却实在是想不到的事。”

了因大师点头道：“如此说来还好，只要与少林一派无关，便免得有伤和气了。”

翠娘又笑道：“你老人家且慢，这其中还有一重关碍，比对少林一派更重咧，说老实话，如果他真是少林弟子，一遇上事，不用说各位老前辈，便我和云师妹也可以去和师父说，铁樵大师决无左袒不肖门下之理，他如今可不然咧！”

白泰官在旁笑道：“天下把式最大宗派只有少林武当两家，其余不过全是这两家的余绪而已，难道他还另有靠山不成？”

翠娘正色道：“白叔，你老人家可别把眼光看得太近了，须知身擅诸家之长自成一家的多着咧，你老人家知道秦岭有位孟三婆婆吗？”

七姑失惊道：“孟三婆婆乃是有名的独行女盗，平生积恶如山，除昔年在铁樵大师手下输过一掌便洗手退居秦岭山中而外，纵横甘陕川北从未遇过敌手，武技之外又精于各种下流暗器，照你这么一说，这李元豹难道与她有什么渊源不成？”

翠娘道：“他自从少林被逐，不容于师友，便投入孟三婆婆门下，同来的那女人林琼仙便是孟三婆婆的义女，如今他既是孟三婆婆门徒又算是干女婿呢。”

了因大师猛然把手一拍道：“如此说来，他此番南下寻衅，一定是盂三婆婆所使来离间我们武当少林两派了。早知如此，还真不该放他们走了呢。”

翠娘又笑道：“你老人家偏没有猜对，他师徒虽对少林一派仇视甚深，此来却非受了孟三婆婆的指示，另外还有一重文章咧！”

白泰官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他既非受了孟三婆婆所使，那他来离间我们与少林派，又有什么文章咧？”

翠娘笑道：“你老人家还当他目前仍旧是个江湖人物吗？如今人家是江南总督部堂的师爷，又保了后补知县，已现宰官身呢！”

了因大师略一沉吟道：“既这样说，也许这厮之来是受了鞑虏指示，打算挑拨我们与少林派了，如果当真，却不可不防咧。”

七姑忙道：“你既知道得这样清楚为什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把他们三人一齐拿住，细细的拷问一下，等问明白了之后，种了荷花，那多干净？这一来便难说咧！”

翠娘道：“姨娘，你先别怪人，这厮来历我是老早明白，不过他已在江南总督衙门任事，我也是才知道咧，你能怪我吗？”

了因大师闻言忙道：“说了半天，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还没有弄明白呢！方才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翠娘道：“方才我是因为傅天龙的确是少林门下，为人颇憨直，料定他和李元豹在一处，也许是受了愚弄，所以才趁你们和那厮说话医伤之际，先去盘问他一下，谁知果然不出所料，他直到方才还不知李元豹已被逐出门墙，更不知李云鹏之死，是为了受了鞑王允禵五千银子的赏格，经马大哥和我先后揭穿此事，他此次南来，本系受了毕五蛊惑，来寻周伯父和你老人家责问那云霄和年师弟之事，只因两位老人家一推不管，便回去纠人北上寻衅，不想来到江南第一个就遇到李元豹，一问来意便坚留在南京小住，并说李元豹和江宁织造是通家至好，虽在江南总督衙门任文案，并不日常办公，平日只是携眷在扬镇苏杭一带游玩，他如愿为官，也可以替他谋一个督标外委把总，或者弄个武巡捕当当，但他因为和李云鹏先是口盟弟兄，后来又同堂学艺，志切为友报仇，不愿在江南做一个芝麻绿豆武官，急于要等你老人家和周伯父一句话，便好回去呈明铁樵大师纠人北上，那李元豹本不欲多事，极力劝他留在江南，但近日不知为什么态度一变，反力主照毕五的话，前来责问，今天方到扬州闲游，本定渡江便先访你老人家，却想不到在瓜洲，遇上马大哥，他原曾见过，连忙在酒楼告诉李元豹，打算拦路动手，偏偏又遇上晚村先生和白叔曾叔把人接了过来，他不知道马大哥已经过江，还在那边相寻。李元豹夫妇却先到金山寺去访你老人家，只和他约定在焦山相见，这才误打误闯的又遇上，最初他因毕五说李云鹏是为了暗奉大明正朔行刺鞑王和云霄以张正气，却不想年师弟马大哥全做了鞑虏鹰犬，力不能敌，才丧了性命，所以拼命要报此仇，等一到江南闻得李元豹已做了官，心中就不十分乐意共事，及至我们把话一揭穿，这憨家伙更有悔意，但话已说得太满，收不回头，又被白叔摔了一筋斗，更弄得呆在那里，既不走开，也不下船，更下不了台，及至我过去拿话一激一僵，便全说出来，要依我看这人倒不失为个好人，只可惜太一铳性儿了。”

了因大师闻言方才点头，又一面沉吟着，马天雄躺在舱中炕上，不禁大笑道：“可惜他还不知道那李如虎和李飞龙做的丢人的事，更不知道那李飞龙的老婆张桂香已经给几个鞑王糟蹋够了，那软盖子王八因此已和我们在一处，还引以为得意咧！”

翠娘脸上一红道：“那张桂香我也认识，其实也本是好人家儿女，都是教他丈夫和两个小叔薰染坏了，怎么现在倒也和你们沆瀣一气呢？”

天雄略一转侧，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桂香姑嫂和李如虎半路行刺被中风用错骨分筋之法，逼去北京自行投到编入血滴子的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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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江南织造

翠娘摇头道：“我真没想到，云师妹竟下这等辣手，那错骨分筋的活罪，岂是常人能受的?她却用来整治一个女人不嫌太过份吗?几时我要见到她倒得问上一问呢!”

正说着，晚村忽然说道：“你们且慢把话岔远了，要依我看，这姓李的恐怕多少与鞑虏有关，也许就是存心造成你们武当与少林之争，好坐收渔人之利，果真中计，那太阳庵主的一场心力就白费咧。”

了因大师把手—拍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哪有这巧法？那江南织造才来找我，就有这件事生出来，此事还须仔细才好，要不然，不但长宫主当年费了若干心力才把两派主要人物拉在一处的苦心孤诣，固然毁于一旦，以后事情便更不好办咧，至于那孟三婆婆，我倒怕不了她，着重的，还是在防鞑虏诡计，要依我说，此事非请庵主和各长老公决不可，反正不昧大师和马施主都有事要去，何不明天就用此船大家全去一趟，也好有个商量，只是鱼老施主尚未完全醒来，这条船怎么得去咧?”

话才说完，便听鱼老在后舱高声道：“我早清醒过来了，只因头目尚眩，所以没有开口，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可惜翠儿知道得太晚，否则将猴儿崽子和那浪女人一同擒下，给铁樵老方丈送去岂不省事多了?如今说要到太湖去，那倒容易，我就明天还不能起来，凭翠儿和她姨娘两个人，也可以把这条船弄去，如果遇上顺风那便更容易，老和尚但请放心，不必多虑，不过这厮临行之际，我隐约听见他曾留下地址，在什么磨刀巷里第二家，最好能着个人去看看才好，以防他再在暗中弄鬼，所好的今天除马贤侄说的话，稍嫌直率而外，其余全没有人把话落在他耳朵里，要不然我们不怕，那年羹尧的一场布置便又枉然了。”

话才说完，白泰官道：“既如此说，那我去一趟便了。”

翠娘也道：“一人势孤，那厮又擅长各种下流暗器，我也陪白叔去一趟，如果设法再将那傅天龙调出来，也许还可以在他口中多知道一点。”

了因大师道：“既如此说，事不宜迟，要去不妨就此移船就岸，我也得回去一趟，看看那个什么织造找我不着，这厮到底留下什么话，也许二面对一，又可以多知道一点亦未可知。”

翠娘闻言，连忙答应，一面赶上船头去起锚行船，丁七姑也到艄后去掌舵，将船移向北固山下泊好，了因大师自回寺去，翠娘和白泰官二人略一结束，一同上岸，施开夜行趋纵之术，从西门越城而入，好在二人地形全熟，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在房上飞纵而前，不一会便到了磨刀巷，一看那第二家，却是一座绝大宅第，那气派简直是一个显宦之家，虽然玉绳低转已近三更，宅中后进灯火犹自未灭，两人在房上一打手势，径向灯火亮处而来，等到附近房上，再向下面看时，却是四周上房，各室全有灯火，二人不敢大意，又相互用手比了一下，就背阴之处，轻轻窜了过去，一同在上房上伏了下去，先探头向里一望，只见明间里，上首椅上坐着一个瘦骨脸儿年约四旬以外的人，身穿熟罗长衫，玄色实地纱马褂，光着头，一手摇着一把羽扇，下首坐的正是李元豹，仍是日间打扮，正向上首那人道：“山荆受伤无妨，卑职随身带有上好跌打接骨妙药，只须敷上药再用夹板捆好，至多三月便可痊愈，可惜事前没有想到那鱼翠娘乃是鱼壳之女，她又是少林正宗嵩山哑尼门下得意弟子，所以大人所定嫁祸离间之计，不但没有能用上，反被拆穿卑职已离少林的秘密，以致那傅天龙回来，出言颇有不逊之处。此人如果容他回去，也许是一个绝大后患，现在卑职已经决定在今夜将他除去，以免将来搬弄是非，大人以为如何?”

那瘦骨脸的人摇头道：“不可，不可，一则那傅天龙也是一条汉子，留下他也许还有用处，二则这京口一带，乃是有王法的地方，我曹某世代为官，更从未妄杀一人，岂可如此草菅人命?再说那鱼翠娘既是少林门下，你便将傅天龙除去，今日之事也瞒不了，掩耳盗铃又有什么用咧?”

李元豹一听，脸上阴恻侧的一笑道：“既如此说，卑职谨遵大人之命便了，所以我先向您请示便也为了不敢擅做主张咧!”

那人摇着扇子又道：“据你今日所闻，那年羹尧究竟和江南这些人有来往吗?”

李元豹又笑道：“这可难说，不过据那了因和尚的口吻，好像他们因他系贵介子弟，也无可奈何他，所以满口全是强词夺理，并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是那小鹞子马天雄语气之间，似乎不很干净，可是他又公然承认现充雍邸护卫，此次南来，似乎还是奉命也似的，这却很奇怪，他如真的己任雍邸护卫，又来寻这海盗叛逆做什么?要依卑职说，不如干脆报了上去，让江南总督和此地驻防将军，把他们拿了，砍下脑袋示众便全完咧，堂堂大清国，还真怕这些前明余孽造反么?”

那人又摇头道：“你知道什么?果真这样一办，也许就会激出大乱子来，江南是全国有名的富庶之区，北方的漕米全仗南方供应，如果一旦有变，后患何堪设想?要依我说，这马天雄之来，也许是雍邸利用年羹尧这点关系，打算把这些人全罗致以去，亦未可知，以后办事千万小心，却不可大意，这官场的事，绝非江湖可比，一着之差，便难挽救呢，老兄出身庠序，须知圣人云，为政不得罪于巨室，果真他是奉了雍亲王所差，那今日之事，便很难交代，还须设法转圜才是。”

李元豹闻言面色一转，连忙起立躬身道：“大人教训得极是，今天的事，卑职实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过卑职当时也想到这一层，所以自己立刻自找台阶，不再动手，并且留下了八成解药给他，如果马灭雄确实是奉雍王爷所差，且有挽救，否则他那条腿，只好让他带点不自在咧。”

那人又一抹微胡摇着羽扇道：“要这样才好，不过能不打伤他那就更好了，明天我就写信专人去问雍邸，用人百里加紧羽递，也不过十朝半月便有回信，你能保他这条腿不至残废?”

李元豹忙道：“十朝半月还来得及，不过时间一长，冷了筋骨，那便难说了。”

接着，又谄笑道：“大人设想真正是面面俱到，卑职自幼丧父，又辗转江湖，实在未尝学问，大人如论年岁，也是父辈，还请不时耳提面命多多教训。”

说罢便跪下去一连串叩了三个头，又道：“卑职一时犷野之气未除，以致铸成大错，还望大人恕罪。”

那人连忙一把扶起道：“事已过去，老兄还说什么?只要以后小心便行咧，你既对他们留下地址，但望那姓马的能来相寻，事情便好办了，要不然这事可够麻烦的咧！”

说着又道：“嫂夫人既因此受伤，你须早为休歇，我也去睡咧!”

李元豹忙又称谢，一面取过桌上绛烛，送往东房，白泰官见二人已将入睡，连忙向翠娘又一打手势招呼同走，翠娘却把手一摇，将身子缩进天沟掩藏好了，白泰官知道她必有用意，也连忙缩上房去，闪身鸱角后面，向下望着，半晌之后，忽见东间灯灭，那李元豹一身短衣束扎得十分利落，手提着宝剑倏从室内出来，直向前进走去，翠娘一挺身起来，也窜向前进房上，掉头向白泰官把手一招，再隐身屋脊后面一看，李元豹又穿过一进房子，仍向前面走去，便也从房上赶去，一直跟到最前一进厅房，再看下面灯火全熄，鸦雀无声，李元豹却一推那西厢房的门，用手轻轻敲着，一面唤道：“傅天龙，你且起来我有话说。”

一连叫了两声，那房内的傅天龙方才答应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话说?反正天一明我便起身回去，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不能咬掉谁的x x，老实说，老子上了你的足当，人也丢够咧，还有什么话说的?”

遥闻李元豹又冷笑一声道：“你别以为你了不起，我还真不在乎，不过你今天竟当着这里大人，把焦山脚下的话全抖了出来，拿人家糟塌我的话全当真的，这个我们倒得说说，你这样吃里扒外，可不用怪我要以尊压卑咧。”

一语才毕，又听傅天龙在室内大叫道：“呸!别不要脸咧，你还是谁的师叔?你既怕老子跟你抖出来，为什么要教老子跟你丢那么大的人?老子这颗脑袋不值什么，人却丢不起咧。”

接着遥闻呛啷一声，似乎双棒相击，那李元豹倏的又阴测恻一笑，反身一个纵步，窜出丈余，剑交左手，右手一摸腰下革囊，丁字步站定，蓦听那西厢房里大吼一声，那两扇门呀的一声开了。李元豹一抖手，方喝一声：“打！”那只偃月镖还未出手，房上的翠娘也喝一声：“打!”一只燕尾梭已经打向他那只发镖的右手，那燕嘴正钉在腕上，这一下打得又狠又准，竟深入半寸来长，只痛得他甩手直嚷，那傅天龙扬着双棒吃了一大惊，不由一怔，翠娘却吃吃娇笑道：“你这厮也吃了哑巴亏了吧，老实说，这是给你一个小小报应，以后敢再这样无耻专用黑镖打人，姑娘我打的便不是手腕咧！”

接着又向傅天龙娇喝道：“傅师兄，你还不快走?今天如非我来早一步，你已丧在他喂毒偃月镖下咧!”

李元豹猛一抬头，看见翠娘立在房上，方大喝一声：“好丫头竟敢暗箭射人，我与你拼了。”

那傅天龙一摆双棒已迎头砸下，李元豹连忙闪身避开，欲待还手，只苦了那只右臂全麻，握不得宝剑，遥闻翠娘又在房上大笑道：“你这厮也知道暗箭伤人要不得吗?这可是你兴出来的却怪得谁呢?老实告诉你，我这燕尾梭也和你那偃月镖一样，全是喂了毒药的，你如打算活下去可跳动不得咧！”

接着又向傅天龙道：“师兄，还不趁此快走，人家现在是官，你斗得了吗?”

傅天龙这才想起来，一抖双棒，立刻窜上了房，向翠娘把手一拱道：“鱼姑娘，多承相救，我这人是恩怨分明，他日必当厚报。”便向宅外而去，那李元豹扔了剑，用左手捧着右手腕，只急得眼中出火，眼睁睁的看着傅天龙走了，翠娘又笑道：“你难过吗?我在此刻如果要你狗命那是易如反掌，不过我这人礼尚往来，你既把解药留给姓马的，姑娘也不会教你马上送命。”

接着一抖手掷下一个小小纸裹冷笑道：“我这解药足可保你七天不死，如果姓马的好了，我自会着他给你再送药来，大家解开一结，你不服气，有事全冲着我来，如果姓马的好不了，你也便完咧。”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径去，这一来，只弄得李元豹哭笑不得，赶紧放下右腕忍着痛，拾起那包药，向后进而去。

那傅天龙抡着双棒，精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犊鼻裤飞纵了出去之后，一心只想渡江回去，什么也没有计及，一口气，从房上纵到城边，又越城而过，直到江边，才不禁叫了一声啊呀来，原来他来时那条小船，原系李元豹夫妇向江村渔户租用，上岸以后，已被船主收回去，不知去向，再一摸身边，原有几十两散碎银子也未曾带出来，除开一双虬龙棒而外，竟是别无长物，这一来不禁呆在那里，看着江水发怔，半晌做声不得，忽听背后有人笑道：“你半夜三更的，又跑到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和你那师叔做一路去睡大觉?是嫌日间那一跤跌得有点不服气吗?那我们再来较量较量如何?”

再掉头一看，却正是日间和自己动手的白泰官，不由大怒道：“谁还与你较量?白天里那是老子上了人家的当咧！”

白泰官有微笑道：“那你打算怎样呢?难道就这么回去不成？”

傅天龙心正烦恼大喝道：“我回去不回去用不着你管，再要消遣我，老子就与你拼了。”

白泰官又笑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要不是我赶去，你还不早被你那师叔给宰了，还能和谁拼命?老实说，我是因为你空身逃出来，衣服盘川全没带，万一寻了短见，投江自尽，岂不是白救你一场?所以才跟了下来，你要当我消遣你那就全错咧！”

傅天龙看了他一眼又怒道：“去你妈的，你别浑充好人，老子便再不济也不至便投江自尽咧!”

说着，提着双棒沿江直向北固山下走去，白泰官一点也不动气，仍在后面跟着，彼此不交一语，又走了一段路，傅天龙倏的掉转身道：“我因上了那厮恶当，已经不与你计较，又尽管跟着我做什么?”

白泰官大笑道：“这就奇咧，这是江边的官道，你走得我也走得，为什么一定要说是我跟着你咧?假如依着你的话，我便也要问你，你为什么只在我前面走咧?”

傅天龙怒道：“老子是因为有一个竹筏在焦山脚下，所以打算泅水过去，仍用那东西过江，你却到哪里去咧!”

白泰官又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便说对了，你这还不是和投江自尽一样，那焦山脚下，有无数漩涡，便水性再好，一下去不是被漩入江底尸骨无存，便是一下打在礁石上，粉身碎骨，你这不是找死吗；”

傅天龙倏然一翻怪眼道：“你这话当真吗?可别吓唬我，老子向来在水上长大的，不然还不叫水龙神咧!”

白泰官道：“平白的我要吓唬你做什么?这儿是扬子江可比不得黄河，这不是闹着玩的，下去容易，要想上来那可就费事咧，要依我说，我们那条船还在前面，你不妨先到我们船上歇一会儿，真要过江，那还不容易，再说从这儿到你府上，不是三站两站路，也得带上点洗换衣服和盘川才行，要不然，你怎么走法?当真打算凭这两条虬龙棒当房饭钱吗?”

傅天龙不禁半晌做声不得，白泰官大笑道：“喂，朋友，你别想不开，既知道上了人家的当，话便全好说，别看我方才和朋友你较量过，只要话一说明便全算拉倒，老实说，我姓白的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不信，少停你只一问鱼翠娘，便知道咧。”

说看，不由分说，一把扯着，便向船上走去，傅天龙连忙挣扎着道：“你当真不记方才的事，打算交我这个朋友吗?可别开玩笑，把我骗去再刻薄一场，如今我已不打算和你们动手咧!”

白泰官正色道：“岂有此理．我白泰官长江上下游也全有个小小声名，焉有骗你之理，别看我方才诙谐取笑，那是生性如此，也是真的关顾你，却并非存心刻薄，要不然我要费这些手脚做什么?你如果拿我当你那师叔看待，便大错特错咧。”

傅天龙闻言，那副紫酱色的脸不禁有点发烧道：“既如此说，你便不必再逼我到那船上去，有衣服借上一两件，再借我一点散碎银子，容我自己雇船渡江便感激不尽咧。”

白泰官笑道：“这又是什么意思?须知那船上诸人，没有一个不爱惜你一身功夫，和为人咧。”

傅天龙红着脸道：“我这一次人丢得太大．真没脸再见他们，你还是让我悄悄地回去好，要不然，我真的抹脖子跳长江才好。”

白泰官又笑道：“你是因为被我兜了一个筋斗吗?那等少时我当着人再向你赔罪如何?”

傅天龙嗫嚅道：“你把我弄趴下来，摔疼了屁股，那是我本领不行，学艺不精，焉有教你赔罪之理，我是说毕五和李元豹这两个小子把我冤苦了，无端的跑了一趟江南，却是那么一会事，你教我怎好见人咧?”

正说着，忽见鱼翠娘远远赶来大笑道：“我早已回船咧，却看不见你两位回来，我还道一言不和又打起来，原来却已交成朋友，在这儿看着月亮说体己话呢，如今既是一家人，快到船上去歇一会儿吧，我父亲已经全清醒了，特为差我来奉请咧。”

傅天龙不禁紫脸更红，但又不好再说下去，只得硬着头皮道：“鱼姑娘，方才承你救我一命，我傅天龙终身感激，你把那李小子已经料理了吗?”

翠娘又笑道：“你真的恨他吗?方才我虽然随手就可以把他宰了，却没有那么便宜咧。”

傅天龙不由睁大眼睛道：“怎么宰了他倒是便宜?难道你在他身上又留下了什么花样，比死还难受吗?那也活该，谁教这小子尽冒坏，成日价打算算计人咧。”

翠娘道：“我倒没有那么缺德，不过打算留他活口，把这件事告诉铁樵大师去，让他老人家评评这个理，要依我少林清规，也许那化人池又要发利市，不比此刻就宰了他好吗?”

傅天龙双眉一竖道：“那不用你说，我这次回去，连毕五那厮也放他不过，少不得要和盘托出，便让掌门人连我一齐也正了山规，我也愿意出这一口鸟气。”

说着，一面走着，已到船头，只见晚村仍然倚窗而坐，鱼老者已经出来，也靠在对面窗侧炕上，马天雄却躺在中间炕上，三人似乎正在谈着话，翠娘又笑道：“我已把傅师兄请来咧，他已和白叔有说有笑，却用不着和解咧!”

傅天龙不禁更加惭愧，一走进舱去，便放下双棒把手一拱道：“二位老前辈还有马兄，请恕我适才冒犯，那算是我事前没有把事打听清楚，一时鲁莽憋了一口气而来，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我如今已经全明白咧。”

鱼老者一面还礼，一面大笑道：“这才是英雄本色，错了自己认过，有什么了不起?实不相欺，我生平便是这个脾气，不怕已拼得你死我活，只要能把话说明，一笑便完，不过那姓李的混虫，委实不是东西，不但做事太不够朋友，而且心狠手辣，反脸无情，以后不相与也罢了。我们这些人却没有谁记谁的恨咧！”

天雄也伏枕拱手道：“傅大哥，我是有一句说一句，向不藏私，凭您这一身功夫和这些下三滥交朋友，委实太可惜咧，方才如非鱼世妹去得恰好正是时候，你也许已经叫那小子暗算了咧。”

晚村也合十笑道：“苦海茫茫回头是岸，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是非一明，便算过去，傅居士何必以此介意，那倒反而不是大丈夫了。”

白泰官随在后面大笑道：“你听见吗?方才我说得如何?我们这些人，别无他长，却个个光明磊落，焉有骗你之理。”

说着捺了傅天龙一张椅子坐下，一面将适才所言全说了。

翠娘道：“师兄，你这却使不得呢!如果真打算即日北上回去，这厮岂肯放过你，他现在既在江南总督衙门任事，如果用官方势力，只须弄一角公文，向沿途各衙门一送，轻轻加个罪名，你这一路上便可虑得很，要依我说，我们目前还须有事寻他算帐，你不妨稍迟几天，容我们替你打探清楚之后，再动身也不迟。”

傅天龙摇头道：“那小子因为我当着那什么鸟织造揭了他的短，已经恨我澈骨，巴不得一下就宰了我，今天一回去，便已较量，如非那个鸟织造压着他，不等鱼姑娘去，便已经拼上咧，我如不走，那小子岂不更放我不过?这里的各衙门他全熟，要换我还不是一样。”

鱼老笑道：“只要你不走，我包管那小子拿不了你，老实说，我们天亮就要下太湖去咧，那厮算定你一定渡江北上，而我们却到南边去，他哪里会猜到?”

傅天龙失惊道：“你们打算天亮就走吗?这却使不得咧，这位马兄中了他的喂毒偃月镖，他所留的解药只有八成，至多只得保住二十一天，过时如无他那化毒散，仍旧还要发作，那就无救呢!”

天雄不由一怔道：“好小子，他竟如此歹毒，留下这么一手，果真如此，那我只有趁此毒性稍解去和他一拼了。”

翠娘笑道：“傅师兄已经知道此事吗?由此便可见这厮心地太不光明了，老实说，他所以肯把那解药留下，一则是怕我们宰了他老婆，二则知道决难逃了因大师之手，又怕马大哥是雍王府派出来的，万一上面查问起来，他这芝麻绿豆官吃罪不起，哪里真是大仁大义，不过这厮现在已经作法自毙，他也中了我一枚喂毒燕尾梭，我只替他留了保持七天的解药，并且已经当场和他说明，如果马大哥之伤不见起色，他便完了，所以却不怕他不乖乖把药送来呢!”

晚村笑道：“贤侄女此法大妙，这样以其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是他的一个小小报应，不过，他既也长于此道，就不能用自己的药来治吗?”

白泰官道：“老师父哪里知道，这毒药暗器虽然都能置人死命，却各有毒性不同，解药自然不一样，如果用错了，不但不能解救，而且可以立刻送命，我们江南诸人之中，最精此道的莫过于云龙三现周二哥，他又是医道中圣手，对别人用的暗器尚且无法解救，何况这厮，他如要命，怎敢不把解药送来?翠娘对他的话我全听得清清楚楚。那真痛快极了。也真可以给那厮一个绝大教训，不过这一来，我们非等他送药来不可，明日太湖之行又要从缓咧。”

翠娘道：“这倒不要紧，我猜那厮不是不知道厉害，他既要命，至迟天明以后，必定着人赶来，我们只迟上半天再走便行咧，至于傅师兄，只须藏在艄后便行了，他难道还敢上船来搜不成?”

傅天龙道：“我倒怕不了他，既已翻了脸，还有什么顾忌的?倒是这厮委实歹毒奸诈万分，你虽在他身上也留下着，万一他再在这解药上弄点什么玄虚，那就又上当咧。”

白泰官笑道：“这倒也不可不防，不过我还有一个法子，要他拿出真的解药来，他决不敢掺上半分假的，而且还要来向马兄赔罪咧。”

众人一齐诧异道：“这厮再没出息些，哪肯如此做小伏低?你这话却嫌有点靠不住咧!”

白泰官只笑了一笑，看了傅天龙一眼向天雄又道：“马兄既在鞑王府内充任护卫，此番出京曾携有文凭路引吗?”

天雄笑道：“我本不肯要这东西，都是那年双峰硬塞在我的身边的，你问此事做什么?”

白泰官笑道：“那便行咧，只要有这东西，便不愁他不来伏礼，双手献上解药。”

说着把适才在磨刀巷所闻全说了，鱼老不禁微噫一声道：“你打算教马贤侄用雍王府的牌号去见那厮吗?这却使不得咧！”

白泰官道：“无妨，这事且等曾兄回来再说，须知有此一着，不但马兄可以无恙，今后便也省得大家麻烦咧!”

晚村不由点头，傅天龙却睁大了眼睛愕然道：“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难道真已投降了鞑虏了吗?那还是让我先走的好，你们和那厮的死活我全管不着，老子干老子的去咧。”

天雄忍不住在枕上叫道：“傅兄，我知道你是血性中人，不然也不会上这恶当，可是话得听清楚，我们虽然没有交情，却彼此都是慕名朋友，须知我在雍王府任护卫是一件事，匡复大明天下却又是一回事咧，您瞧过搜孤救孤和八槌大闹朱仙镇这两出戏没有?须知没有个程婴，便不能让孤儿报冤，没有王佐便不能让陆文龙知道生身父母咧!”

说着，又把自己南来的事约略一说，傅天龙闻言连忙拜倒道：“马兄，我真想不到你和那年羹尧竟是这等人物，那我这一趟江南又算没有白来!”

翠娘微笑道：“本来这事不应该让你知道，不过我马大哥已经说出来，这是血海一样的干系，你却不能再逢人便说咧。”

傅天龙连忙站了起来道；“翠姑娘你放心，既然马兄看得我傅天龙是个朋友，把真心话全对我说了，如果在我这嘴上露出半句去，便不是人，叫天雷把我劈了，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照这么一说，那毕五真把我冤透咧，我回去如果不宰了他，也不算是水龙神。”

天雄见他下拜，正打算挣着来扶，后来见他已经站起来，便就枕上一拱手道：“傅兄大礼，我马某决不敢当，况且我也因人成事，实在令人钦佩的，还是那年双峰，却不是小弟咧，改日您只要有事北上，一见面便全知道了。”

说着，又向白泰官道：“白兄适才所言，对付那厮，自是百发百中，而且那鞑王允祯也曾嘱咐过，中途如遇上事，必须惊官动府，不妨取出委扎，说明奉命而来，正是天衣无缝，不过此事还宜郑重，最好还是先与独臂大师肯堂先生说明，否则小弟却不敢遵命咧。”

晚村笑道：“这不仅只是向那厮讨药而已，近日江南诸人，正各有烦恼，如果马施主果有鞑王之命，倒可以暂时挡上一阵，省得好多是非，不过这事有利有弊，我却做不了主，还必须庵主和大家公决才好，只是马施主负伤在身，从此间下太湖，水程必须数日，翠娘给那厮的药只能保得七天，却来不及转手，万一因此误事那怎么办咧?”

白泰官笑道：“老师父且别忙，只要等我大师兄和曾兄来，再做商量，好在马兄还骑来一匹千里龙驹，实在无法转手，我借那马去一趟便行咧，至多两三天，还愁不能打个来回吗?”

说着又看着鱼老笑道；“老前辈新受毒弹，马兄也受重伤，全须稍微睡一下，便老师父也必须安睡，何妨各人先躺一下，我与傅兄也在前舱稍歇一会，此事都不是目前就可决断的咧。”

鱼老一见晚村也有倦意，忙说：“这样也好，反正我们是必须等他两个来才能决定，大家稍微睡一会也好。”

说着，一看傅天龙，又命翠娘向后舱寻两床被单来，幸好天气已暖，无须铺陈，除翠娘和鱼老父女各回后舱安歇而外，其余各人均分就舱中睡去，白傅二人则在前舱抵足而眠，泰官一觉睡醒，朦胧中，忽听有人哈哈大笑道：“咦!怎么同舟敌国，忽然闹成吴越一家起来?”再一揉眼，只见旭日已经东升，朝霞只照耀得江边上一片金红色，来的却是了因大师，回顾傅天龙，枕着那两条铁棒却酣睡未醒，连忙起身悄悄的将昨夜前往城中窥探的事说了。

了因大师笑道：“我便算定是那江南织造在闹鬼!他一面去拜访我，一面却教李元豹来离间我们和少林派，真是威胁利诱双管齐下，还又带逼上梁山咧，不过这一来却未免弄巧成拙，原形毕露了。”

又向傅天龙看了一眼低声道：“那我们对这位水龙神，倒更加要好好结纳，让他回去对铁樵大师一说，又比我们说要强多了。”

白泰官又笑道：“那曹织造到底对大师兄留下什么话来，何妨先告诉小弟听听咧。”

了因笑道：“他真不愧是一个有钱的官儿，那真阔极了，一到我那庙里，便先写了三千银子的缘簿，接着又说打算和我接纳做一个方外棋酒之交，并无他意，据我那知客僧说他人还不俗，便掉上两句书袋也还不讨厌，未了又坚约。我如回去，千万到城内磨刀巷第二家送个信，他随时就来，本来这一着棋下得并不太差，只是被这李元豹一来却令我肚内雪亮咧。”

白泰官笑道：“如此说来，大师兄大概已经被那三千银子的布施看出火来，真打算就此结缘缔交了。”

了因大师笑道：“他岂但要和我缔交而已，还打算连周路二位全一一拜访咧。”

白泰官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把这话也对你那知客僧说过了吗?”

了因大师道：“你猜对了，正是他已和我那知客僧说过，他说一向倾慕周路二人的书画，闻得和我平常时有来往，所以打算请我代为函介，当面叩求墨宝，这不是也有拜访之意吗?”

白泰官道：“那你打算怎么应付咧?”

了因大师道：“我起先已打好了一个避而不见的主意，昨夜回去便向知客僧说了，他如再来，便说我已朝南海去了，最快也得月余才能回来，他也许便回南京去咧，至于这几天，那我只好也到太湖去，在太阳庵先住上些时了。”

白泰官笑道：“大师兄能去一趟也好，不过我们昨夜计议同乘此船同行的话，却又不能算数咧。”

说着，又将李元豹只留了八成药，自己打算让天雄用雍王府扎子去讨药的话说了，又笑道：“目前晚村先生已被石门县知县和嘉兴府知府，一定要以山林隐逸荐举，缠得头昏脑胀，那府县的绅缙又不绝于门，开口征君，闭口征君，才躲到这里来，偏偏你又被这曹织造看上，躲来躲去，岂是办法?要依我说，不如索性让那小鹞子出面去见那织造一下，就说是他此次南来，系奉了雍王之命，邀请各位晋京，或许倒可以挡过若干纠缠亦未可知。”

了因大师正色道：“那怎么行?我不比不昧上人，他便征辟也找不到我，如果这样一来，传出去岂不反而不好?你不听那李元豹昨夜的话吗?虽然他是存心离间之辞，但是如果授人以柄，外间不察，以讹传讹，将何以自白咧?”

白泰官微笑道：“大师兄以为这姓曹的织造，真的是慕名来访，打算和你订个酒棋之交，结一结方外缘吗?须知人怕出名猪怕壮，谁教你是我们这五六人当中的龙头咧，你是和尚出身，虽然不能做官，可是憎纲司可以飞到你的头上来，封号紫衣哪一样不能赐?人家只要一看中你，还愁没有圈儿把你套上?要依我说，这姓曹的，也许是江南总督托出来的，你不看那李元豹就是江南总督衙门的师爷吗?他两个既到一处去，多少有点关联，你方才不也说得很明白吗?你要想人家不来缠你，先要让他放心，如果小弟的话猜得不错，那曹李两人一定会把话传到总督耳朵里去，他一听鞑王要来延聘你们，一定要让一步，别的不说，眼前岂不落个清静?至于怕外人以讹传讹，我们是说他来找你，又不是你去投他，只要不真个应邀北上，这也无碍，不比这样缠夹不清要好得多吗?”

了因大师方在沉吟，舱中晚村和天雄均已醒来，晚村连忙起身招呼道：“大师怎么来得这么早?且请进来商酌如何?”

天雄挣了两下，却没有能下床，只半坐了起来把手一拱，道了一声：“早。”了因大师和泰官二人，连忙进舱，接着后舱的鱼老也自醒来，各自梳洗，一面商量，半晌之后，傅天龙也醒来，鱼老连忙取出一套衣服，让他先换上，虽然未免嫌短小些，也还能勉强穿上，方才洗漱已毕，忽见曾静从江岸走来，一见傅天龙也在船上，不禁微讶，及至问明经过，又掉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其实那李元豹也是为了同门义气，才来寻我们，傅寨主还须仔细才好，昨天交手的时候，我已听得分明，他虽离开少林寺和铁樵大师，同学之谊仍在，万一真因此事得罪铁樵大师，我们不怕，你却犯不着咧!”

傅天龙也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相公，这不干你事，须知昨天那鸟话，统统是毕五和我说的，他只不过又听我说的，哪算得数?只可惜我这人太粗，临行之前，却没有去问一问铁老方丈便赶来咧!我算得个什么鸟?这不干你们的事，我只一回去，便须先向老方丈请罪，他老人家便立宰了我，我也须说实话，我要怕了他，也不算是禹门的水龙神咧。”

曾静又笑了一笑道：“本不干我事，不过闻得嵩山毕五乃铁樵大师唯一俗家弟子，这话既出毕五之口，也许不会假咧。”

傅天龙又冷笑道：“你知道个鸟，想我们那铁老方丈，为人再正直没有，哪有和我这鸟人一样，不把事情弄清楚，就向人乱找场之理，我决怕不了那厮和毕五，倒是老方丈向不留情，也许会又罚我在寺里挑上三个月的水也说不定，不过那我只好认命咧，谁教我这样一铳鸟劲个来。”

众人闻言全忍不住要笑，但谁也不敢笑出来，忽见翠娘用一个提篮，提了一大盘包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裹，从船头走来。

笑道：“我方才上岸买点心去，忽见两个长随，从江岸上，一路打听我们的船，也许是李元豹那厮打发人来咧，傅师兄还是先到后舱去坐一会，以免看见转有许多不便。”

傅天龙方才一睁怪眼说：“他派人来拿我吗?老子这根虬龙棒，又要发个利市咧!”

翠娘慌道：“师兄，千万不可如此，你想，他如知道你在这里想要拿人，能只派两个长随吗?还是先避一避的好，要不然，你虽不怕他，却要误了我们的事咧。”

傅天龙才勉强答应，踅向后舱去，不一会果见两个长随打扮的人走上船头问道：“请问这船上是姓鱼吗?有一位北京下来的马老爷是不是住在这里?”

鱼老者站起来，走向舱门道：“我就姓鱼，你们有什么谈说?姓马也有一位，可是人家受了伤，却不便出来，你们到底是找他还是找我?”

那来的两人，不禁微微一怔道：“我们乃是江南织造曹大人打发来的，敝上因为受了江南总督衙门里一位李老爷之托，要来见马老爷面商一事，并须拜访船主鱼老将军，难道你老就是鱼老将军吗?请恕小人失礼咧!”

说着，两人双双请安下去，鱼老冷笑道：“你们主人咧?”

二人忙又躬身道：“小人敝上因恐宝舟迁移，所以先命小人来投帖，只要老将军和马老爷赐见，随后便到。”

说着，从怀里取出护书，打开取出两封大红全简呈上，鱼老方待开口，曾静已从身侧走出来道：“简帖留在此地，你们回去上复贵上，就说鱼老将军和马老爷在船上恭候便了。”

那二人又各请了一个安说声是，便退上岸去，鱼老笑道：“老弟你怎么替我擅做主张起来?凭什么我要见他?”

曾静笑道：“一则这位织造来一定是为了那李元豹与马兄和解，我们不得不见，二则他既亲自求见，也许另有用意，如果你们不和他见面，怎知来意?他不过一个闲曹，你还怕他不成?不过了因大师和我那老师，还有那位傅寨主全非稍避不可，我与白兄却不妨留在此地，替你赔客，等他来过，我还有话说咧。”

说着一同进舱，晚村和天雄了因大师白泰官在舱中已经听得清楚，又将昨夜计议之事说了。天雄道：“现在尚未呈明长宫主和肯堂先生，少时他来，教我如何说词咧?”

曾静笑道：“马兄但对他说奉了雍邸之命，南来联络江南诸人，只要不提及长宫主和太阳庵的事，便无妨碍，既有王府委扎，也不妨取出，让他过目，小弟不走开，又留白兄在此，便是相助应付，你但看我颜色行事，至于鱼老前辈，倒要把话说得硬一点，便对来人痛斥马兄也无不可，不过只要把一股浩然正气露出来，却不可真的让来人下不了台，反正有我和白兄，决不会把话弄僵，也不会拖泥带水，这是有益无害的事，大家放心便了。”

正说着，傅天龙又从后舱走出来，一面取过两三个包子大嚼着，一面笑道：“这个鸟织造人还不错，倒一点不像官儿，你们不妨和他说说，只是我却不耐烦，躲在那后面舱里，既要避开他，吃完包子，我便上岸去逛逛咧！”

了因大师笑道：“那李元豹既要杀你，岂可闲逛露面?现在既是一个人，你且和不昧上人一同随我到那江天寺里去坐上半日，顺便聊聊天不好吗?”

傅天龙笑道：“昨夜我本不想再见你们的面，现在既已见了，我也拉不下脸来咧，去便一同去一趟，那也没有什么，到底比在这后舱闷着好多了。”

说着，一手一个，捞着盘中包子，像抛球也似的向口中扔去，又笑道：“江南这点心做得真俊，也好吃，只可惜太小了一点，却教人充饥不得咧。”

天雄见他穿着鱼老一套白夏布衫裤，全紧在身上，上面露着肚脐眼，下面只遮得膝盖，袖子也太短，直有说不出的怪状，忙从身边掏出一包散碎银子来。

笑道：“傅兄，你既到江天寺去，少不得要停一会才回来，我这里有二十多两银子，不妨命那庙里火工道人去买一身衣服，多的留下盘缠，却不要推辞咧。”

傅天龙方吃着点心，不禁看了他一眼道：“我这人向不说谎，银子我正用得着，不过你也在做客，身边便当吗?要不然只分一半便够咧。”

了因大师道：“马施主怎么这样瞧不起我来?既到了江南，这事还能让你独做朋友吗?快收起来，这位傅老弟穿的用的全有我咧。”

白泰官也笑道：“大师兄，马兄，你两位全不必客套，我昨夜已和傅兄说过在先咧。”说着，又替天雄把那银子放在枕下，正在要摸兜肚。

翠娘却娇笑道：“你们全不用忙，人在我们船上，一切须问主人才对，何况他是我的师兄咧。衣服适才上岸已经买来，全在这里，至于银子，我们虽然是以船为家，三二十两还拿得出来，何至要你们三位掏口袋咧?”

说着，打开那包袱，果是两套白夏布衫裤，一件青绸长衫，连鞋袜俱全。

鱼老也大笑道：“翠儿这一手总算还漂亮，没有令我丢人，既如此说，你再去向姨娘拿三十两银子来，这算是我对这位傅老弟的一点敬意，大家却不许再占我这主人的面子咧。”

天雄不禁转有点不是意思，傅天龙却大笑道：“不管打扰谁的，我这次到江南来，虽然丢了一个大人，却交了好几位朋友，总算没白来咧。”

说着，趁翠娘去向后舱取银，拿了衣服，径向前舱换下，连长衫鞋袜一齐穿好，上下一看，又大笑道：“我如今居然又像个人咧。”

接着取过那包裹，将两条虬龙棒一裹，挟在腰下，又吃了几个包子，等翠娘银子取来接过向怀里揣起，一面向了因大师道：“大家既不让我见那鸟织造，也该走咧。”

了因大师只笑了一笑，便携了晚村，三人一同出舱，正待上岸，翠娘又笑道：“岸上事多，你们不方便，若遇见那织造更不好，我们船上后面系着一只脚划，不如由我从江上送你们去，倒稳妥一点。”

了因大师点头，翠娘忙去后面解下那条小划船，将众人载了向金山而去．这里又等了半会，那织造曹寅才乘了一顶小轿赶来，在江边上，老远便下了轿，步行来到船头上，先由一个长随赶来禀报，鱼老和曾白二人一齐迎出舱去，不等鱼老开口，曾静先把手一拱道：“晚生湖南曾静，久闻大人八旗名士，又是江南骚坛领袖，今日得见，尚乞恕过冒昧。”

接着指着鱼老和白泰官道：“这位便是鱼老将军，和江南大侠白泰官，只可惜那位马护卫病卧舟中，却是无法来迎咧。”

曹寅一听，不由微讶，接着也笑道：“曾先生是吕晚村先生高足吗?弟自来江南即已闻名，只可惜无由得见，方在自恨缘悭，却想不到会在鱼老将军这里识荆，这真是缘由前定了。”

说着，又向鱼老打了一躬道：“老将军胜国孤臣，本朝高士，晚生久欲晋谒，只恐无因而至，未免有惊猿鹤，所以迁延至今，兹因敝友无知冒犯，特来代为谢过，尚请恕我唐突。”

鱼老一面还礼，一面笑道：“老朽倔强海上，屡次得罪北廷，足下能不以海盗相视，已是异数，这样优礼却不敢当咧。”

曹寅忙道：“老将军昔日各为其主，孤忠耿耿，谁不钦佩?现在已经遁迹山林，不再与闻时事，便朝廷也不深究，何况曹某一介闲曹，焉敢不以前辈之礼相见，如许下交，还望不必以俗吏目我才好。”

说罢又向白泰官笑道：“曹某久闻江南诸侠英名，昨日还特为南来，拜访金山了因大师，原想请其一一介见，以遂倾慕之心，却不料缘悭一面，竟未见着，如今幸喜得遇白大侠，总算不虚此行，这痛快得紧。”

白泰官也拱手笑道：“白某草野莽夫，混迹江湖，何足挂齿。大人这等说法，恐怕是违心之论咧?”

曹寅正色道：“曹某自束发受书，得读太史公游侠列传，即慕其人，但恨今世所未见，及至游宦江南，得悉诸侠高风，便急欲一见，只因各位侠迹靡定，无法奉访而已，今日一见，幸喜得逐夙愿，大侠如果以为违心之论，那便是不屑论交咧。”

说着又笑道：“我想不到，一日之中而得识这许多朋友，真是缘法非浅，由此便足见江南地灵人杰了。”

说罢，又向鱼老道：“那马护卫既在船上，能容一见吗?”

第二十八章　太湖群侠

鱼老对曹寅本十分不愿延纳，但因曾静一再劝说，又因天雄受伤，非那解药不行，所以才勉强出迎，但一与曹寅见面之后，一切全与俗吏不同，毫无官场习气，而应对之际，又非常恭顺，说话也全听得不刺耳，不由观念稍改，便也笑道：“他便睡在中舱，只因伤重不能起身，如果不嫌简亵，便请中舱相见如何？”

说着便肃客前进，天雄遥见曹寅走来，忙就榻上把手一拱道：“老大人请恕卑职身负重伤，不能起身行礼了。”

曹寅慌忙答礼一面道：“马兄未免太谦了，兄弟也属雍亲王门下士，彼此全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此地更非官场，这大人卑职的话，还请不必再提，否则岂不令人齿冷。”

接着又道：“王爷近来安好？”

天雄忙道：“王爷安好，不过老大人既然也属王爷门下，那我便更加不敢放肆咧！”

曹寅大笑道：“马兄今之豪土，既在雍亲王府，难道不知道王爷对门客幕僚的脱略，和同事之间相处的情形吗？”

天雄也笑道：“既到江南来，当与王府不同，要不然岂不令老大人不快。”

曹寅又笑道：“马兄那更是以俗吏目我了，果属不弃，还望以朋友相待才好。”

接着又道：“兄弟此来，一为敝友李元豹向马兄谢过，二则他因不合少留了一点解药非常内疚，原意本想亲自送来，无如自己也被鱼老将军千金打伤517Ζ，所以特为命我将解药送来，还望从速服用，以免拖延时日。”

说着，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炕侧，又向鱼老大笑道：“如论那李君为人确有不合之处，不过这次也算由令嫒予以薄惩，还请高抬贵手才好。”

鱼老未及开言，曾静先微笑道：“此事晚生昨亦在场，那位李兄委实言而无信，殊非江湖人物所应有，鱼老将军已到烈士暮年，火气虽未全退，有老大人这样斡旋其间，当不至和他一般见识，不过马兄此次系奉雍邸之命甫来有事，他既系官身，却那等说法，俨然也以顽民自居，已属不知居心何在，又不按江湖规矩，用极无耻的下流手法将马兄打伤，既然自愿留下解药，换他老婆一条性命，复又只给八成，这种无耻卑鄙行为却委实要不得，其实当时除晚生而外，其余诸人没有一个不料到他要留下一手的，所以一再当场喝破，但他恬不知耻，竟公然说出向来行止光明的话来，岂不令人齿冷？所以鱼小姐与我们这位白大侠才跟去窥探实在，谁知果然不出所料，鱼小姐这才聊示薄惩，教训他一下，他这药送不送来全无大关碍，实不相欺，这位马兄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因雍邸扎饬之事，至关要紧，不容稍缓，又恐身死不明，有负使命，正打算今日便到南京去，向江南总督呈明一切，请代由驿递报请王爷定夺，并另外派人南下，以免误事，如非鱼老将军和白大侠不愿置身其间，以免出处为难，极力拦阻，此刻早已扶伤换船就道了，大人便来也赶不上了咧。”

曹寅一听不禁微讶，忙道：“如此说来，这位李君更是荒唐了。”

接着略一沉吟看着天雄道：“马兄伤势决可无碍，据他说，这解药服下去，至多数日便可痊愈，不过马兄如有要公在身，却延缓不得，兄弟虽系闲曹，这江南情形却甚熟悉，如可代劳，还请言明，只要能尽力，大家再做商量，以免贻误才好。”

天雄冷笑道：“大人美意，自当遵命，不过王爷命我南来，只是采购一点苏杭土产而已，却值不得亵渎大人咧。”

说着掏出那封委扎来又道：“大人请一过目便知道了。”

曹寅接过一看，果然是一封饬购土产的扎子，不由笑了一笑道：“如此说来，马兄倒不必着急了，只将这药服下，兄弟随即命人来接，先请到我那镇江寓所去住上两天，包你将要采购的东西备齐好，让马兄销差。”

说着目光又向众人一扫道：“不过采购这苏杭土产的差事，向来都由兄弟那里代办，王爷却未见得专因此事，便派马兄到江南来咧。”

天雄又怫然道：“大人如此说来，一定是我有冒名招摇情事了？那便请通知有司衙门，先行看管，马某静候发落如何？”

曹寅忙道：“马兄不必误会，兄弟怎敢如此轻视？实因王爷此次既命马兄南来，必另有机密大事，所以才如此说法，便马兄不说，我也猜到一半，且等到敝寓之后，再为陈明如何？”

白泰官闻言在旁大笑道：“马兄倒不必隐瞒，此事但说无妨，士各有志，却母庸讳言咧。”

说罢，又向曹寅道：“大人请恕鲁莽，待我直言奉告便了。”

接着又笑道：“马兄此次南来，便是奉了雍王之命，携了那年二公子亲笔书信来寻顾肯堂先生，并邀此间了因大师和这位鱼老将军北上，不过肯堂先生固然远游未归，便我辈也不知下落，了因大师又是一个方外人，便连住持江天寺也嫌烦琐，哪肯应邀前往？至于鱼老将军大家全知道，更是一位胜国孤臣，焉有中途变节之理，昨宵正全在焦山小聚，一边固请，一边坚持，闹得缠夹不清之际，却不料那李元豹却赶来兴问罪之师，倒替他两位解了围咧。”

曾静又笑道：“你且别说别人，怎么偏把自己忘了？你不也在被邀之列吗？”

白泰官大笑道：“我算得什么东西，怎么敢和了因大师鱼老将军相提并论？不过生平却也有个小小毛病，那便是见不得达官贵人，上不得台盘，何况相邀的又是一位王爷咧，所以只好也敬谢不敏了。”

天雄正在默然不语，鱼老者又大笑道：“你既和盘托出，那我也只好说老实话咧，我真想不到，凭我一个逃死不遑的老海盗，居然上邀一位王爷赏识，专人来邀，不过我这一付老骨头早已有了主见，要不然倒也值得咧。”

说着双臂一振，两眼精光四射道：“海上败将，如今更已老去，只图遁迹在这金山脚下以终天年，难道还有人放心不下吗？”

曹寅不由一惊，忙道：“老将军高风亮节，声名远播，谁不钦敬？我虽不知马兄如何说词，但雍亲王无殊今之孟尝信陵，好客之风也人所共知，焉有放心不下之理，还请勿疑才好，诸位如果有兴北上，只去一看便知明白了。”

天雄一见曾静目光微扫，连忙也道：“便我也如此说法，委实王爷不过渴慕江南诸侠之名，只求一瞻风采聊慰生平之愿而已，如能一同北上，便出处之际，也决无相逼之理，诸位正在固辞，却不料那李元豹忽然跑来，竟以云霄入幕和敝友年双峰结交权贵之事，向了因大师和鱼老将军责问。虽不知用意何在，诸位辞意却因之更坚，所以思维再三，只有将南行经过，写上一封信托江南总督衙门寄回，让王爷自己决定了，至于区区蚁命，却不足惜咧。”

接着又向曹寅道：“本来临行之际，王爷曾嘱，如果沿途遇上事，不妨托各衙门料理，是我因为事如不成，张扬便近招摇，大人又非当地职官，所以没有陈明，却想不到白大侠竟全说出来，现在只有直言告禀了。”

曹寅不禁眉头一皱忙道：“这都是这位李君荒唐，以致闹出事来，如果马兄真的把这事陈明王爷，怕不要他好看？不过就我所知，他倒确曾在少林学艺，闻得武当少林素来不免门户之见，或许受了同门蛊惑而来亦未可知，如果只凭他，又是一个官身，却未必敢如此妄作妄为咧。”

白泰官冷笑道：“我也知道他必有主使而来，不过那少林掌门的铁樵大师却不比我们好说话，一旦得知此事，如果事前知道还可无事，否则不但他决难逃公道，便那主使的人，也从此决难安枕咧！”

鱼老也笑道：“铁老方丈素来戒律极严，他虽不大过问尘俗之事，但对借名招摇的事，从未轻易放过，他如一旦得知详情，却不问那李元豹是什么官儿，说不定一下便动手给宰了，那这从中挑拨离间的家伙，就害人不着反害了自己咧，至于这李元豹倒又值不得一提了。”

曹寅不禁心中忐忑不已，正在暗中着急惊慌，忽听船外水声连响，倏从后艄上走进一个绿衣少女来，曾静忙道：“翠娘来得正好，不然我们还没有交代咧，如今那李元豹已托这份曹大人把解药给你马大哥送来，还又替他赔了好多不是，礼尚往来，你也请把解药给曹大人带去才好。”

翠娘向曹寅脸上看了一下笑道：“这小子本来是一个无耻的江湖下三滥，居然做了官已经够瞧的，怎么忽然又跑出一个大人来替他跑腿？你老人家可得弄清楚了，要不然物以类聚，我还实在不敢相信咧？”

曹寅不由老脸通红，忙道：“鱼小姐不必误会，我实乃江南织造曹寅，决非江湖人物，其所以认得这位李君，实因他稍解音律，又略能书画，外表还不太俗，才由督署一位朋友引见，时时相过从，这次既受其托，不得不来，如果看得我和他是一丘之貉那就太冤枉了。”

翠娘方道：“原来如此，那就请恕失言了，不过这种无耻小人，便我江湖道中也不屑为伍，难道官场之中倒可让他立足？如依我见，你这人以后交友还须小心才好，要不然，不管大人小人，让人家一锅儿烩了，那才值不得咧！；曹寅不禁脸上更加难堪，鱼老连忙喝道：“你这丫头，这大岁数，怎么说话还是这等没遮拦，既然曾叔吩咐，还不快将解药交给人家。”

翠娘道：“他那解药咧？不知道靠得靠不住？万一再使上点坏主意，神仙也难识丸散膏丹，不管你怎么说，人家马大哥总算是从几千里之外来寻你的，你能对得过马大哥吗？”

曹寅忙道：“鱼小姐但请放心，这李元豹虽然是个言清行浊的小人，但此药既由曹某带来决不会再有毛病，如果万一再有差错，由我作保如何？”

翠娘看了他一眼笑道：“曹大人，我们这可不比官场做作，讲究个敷衍塞责，你虽然是一位君子，却撑不住小人的变幻嚣张，这个保可不容易做，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我的解药暂时先再给他一半，这位马大哥如果伤势平复，那一半我自会送去，否则大家也稍微省一点事，我们这可是明人不做暗事，说一句是一句，要不然你这保人可不好当，他要记恨，你不妨回去对他说明这是我鱼翠娘的意思，他爱怎么来找我就怎么来找我，就是一齐去一趟少林寺，当面向铁樵大师说也可以，真要倚官仗势，着人来拿我，我鱼翠娘也等着他的。”

说着掏出药瓶，倾了一点药面子，用纸包好，递了过去，曹寅不由啼笑皆非，又不便再说什么，鱼老却哈哈一笑道：“这个却不怪小女做事过于小心，实在这位贵友太教人放心不下咧。”

白泰官也笑道：“大人不必为难，对付这等人，只有用这法子，否则万一有变，这位马兄也是一个官身，又系奉命出京，万一那厮再言而无信，岂不也使大人为难，这样一来倒是一个稳妥的办法。”

曹寅只有勉强笑道：“这本难怪诸位不能置信，这人委实也太荒唐些，不过马兄卧病舟中诸多不便，决不是办法，还请住到敝寓去将息些时如何？”

马天雄笑道：“大人盛意自是可感，不过我身受王爷托付之重，还须略尽心力，再说现在伤势未愈，移动也有不便，诸承关切，容待稍好，自当再到行馆拜谢，只是适才所言，还请不必再对李元豹道及，便更感激不尽咧！”

曹寅略一沉吟又笑道：“既如此说，兄弟也未便固请，不过伤愈之后，还请代邀在座各位到敝寓一叙，却千万推辞不得咧！”

众人忙道：“我辈放浪已惯，大抵行踪靡定，说不定今日一会便当他去，一时却难如约，便马兄之意，也恐难以遵命，方才一切唐突之处，只好当面谢过咧。”

曹寅闻言，满脸伥惘之色，看了天雄一眼道：“曹某自知风尘俗吏，难邀奇人奇士一顾，不过马兄还请不要失约才好。”

天雄笑道：“大人放心，只要伤愈，便不在此间拜访，也必到南京一行，届时必当到贵局求见。”

曹寅又笑道：“如依鄙见，马兄南京之行却大可不必，老实说敝处经常都有公文晋京，便驿递也每日都有人去，如有紧急公文信件，能交给我，也许比由督署周转还要快得多，适才我已言明，彼此全为雍亲王效力，你又何必舍近求远？至于那李元豹既是这等人，兄弟也必加以疏远，却值不得多所计较咧。”

说罢把手向各人一拱，便自告辞，众人也不相留，除天雄而外，都一齐送出舱外，等他去远，鱼老方才捋须笑道：“今天曾白两位老弟和马贤侄的话全非常得体，这么一来，算是对他已经把话说明，先替了因大师少却多少麻烦，只马贤侄却必须真的去看他一趟了。”

曾静说道：“岂但必须去看他一趟，马兄还必须半真半假的写上一封禀帖到那鞑王才能自圆其说，各位也才能真的耳边清静些时咧！不过此事却不忙，必须和老师父及各位长老商妥才好着笔。”

白泰官道：“如依我来忖度，那李元豹必系此人所使，他虽闲曹，也许就受江南总督之命，来对付我们，这一来却要好得多，便送来解药，也不怕他再打折扣，或者另藏奸谋，倒是马兄要去，应对之间却不可不慎，一切大计，自非待老师父和各位长老决定不可，不过马兄目前是否同去太湖咧？”

天雄道：“他既已将解药送来，不妨仍照前议大家同去一趟，待见过长公主和肯堂先生再做决定，不过却仍非借世伯这宝舟一用不可了。”

鱼老笑道：“今天我已全好，这更不妨事咧，现在动身，至少还可以行上半天路，只可惜了因大师和那位傅老弟才走，又要着人去请咧。”

翠娘笑道：“你老人家且慢着，老实说，我到底信那李元豹不过，虽然他托那姓曹的把解药送来，知道安着什么心咧？要依我说，我们且慢个一两天再说，再说如果老师父和肯堂先生不在庵里大家扑空也不好，要依我说，不如先由白叔乘马大哥那匹宝马去上一趟，将这事呈明各位在庵长老，我们续后再去，比较妥当，反正那匹千里龙驹，至多隔上一天便可回来，不就两面全顾到吗？”

曾静点头道：“这样最好，只是白兄却不免辛苦了。”

白泰官笑道：“本来我倒想省下这一趟，这一来却必须要走一遭了，但也必须与我那大师兄和不昧上人商量一下才好。”

翠娘道：“本来我也打算上岸去沽酒买点菜，各位少坐，我再去一趟金山便了。”

说罢，便向后艄取筐上岸，马天雄打开那药包，一看药色，又用舌尖略试，白泰官大笑道：“马兄尽管服用无妨，此事不仅江湖过节，却关联着官场往来，据我昨夜所闻，和这曹织造方才所说的话，这厮便再有两个脑袋也不敢再弄玄虚咧。”

天雄一笑，便把那一包药服用了，直到中午并无异状，翠娘也把了因大师和晚村邀来，只不见傅天龙，众人一问所以，了因大师笑道：“我因有此君在座，说话未免不便，所以托言有事出来，把他暂留在禅房里，着两个可靠弟子陪着他。”

说着，大家又计议了一会，决定仍由白泰官先去太湖，众人在京口等候回信再去，泰官领命，借了那匹宝马，便自登程，谁知那马竟自不受羁勒，昂首长嘶，却不容他骑乘，白泰官虽然有一身极好功夫，但因良马恋主，又不肯过于用力降伏，只有回船去告诉大家，天雄笑道：“此马却也奇怪，自从在邯郸由那煤车主人手中买下以后，除了我与年双峰二人，只一马夫因我二人一再嘱咐尚可牵饮洗刷而外，竟自无人可近，只可惜小弟尚不能起来，否则试为嘱咐一下，也许不再倔强，亦未可知。”

众人闻言不胜嗟叹，鱼老更慨然道：“此马真是罕有，如此说来，那施琅黄梧真是畜生不如了。”

翠娘笑道：“我就不信，一匹马难道如此通灵？马大哥已经两次服下解毒之药，适才又吃下鱼汤，不妨挣扎起来一下，待我和白叔去把它牵来，你试向它说一下再试试看，老实说，中风姐那匹玉狮子也是一匹龙驹，旁人虽不能骑，我却和它主人一样咧。”

泰官笑道：“这却不同，一则那马我未见过，不好加断词，二来你和风丫头，情如姐妹，马如通灵岂有不让骑坐之理，我和这位马兄与那年羹尧过去素来就未见过，这马岂肯以自己人视我，不过你要一试倒未尝不可，只是马兄伤势末愈，怎能起动咧？”

翠娘又笑道：“这个你须问我，那毒药暗器，只是毒性厉害，其毒一解，便和平常金创一样，我相信他此时从炕上挨上船头，并不要紧咧。”

说着，又磨着白泰官前往，鱼老方在喝阻，天雄也正觉腹痛急须方便，试一挣扎，竟可勉强起来，连忙笑道：“此事在急，不妨一试，便请自兄世妹前往牵来便了。”

鱼老见他皱着双眉，又捧着肚子，知是药力已经发作，所受毒气将下，连忙扶着，一同步上船头，一面命翠娘陪了泰官前往将马牵来，好在那寄马酒店不远，二人牵马回转，天雄大解也罢，正待进舱，却不想那马遥见主人，竟冷不防一下挣脱缰绳长嘶一声昂首扬鬃直向船头纵去，天雄听惯嘶声，才一掉头，那船一晃，马已纵立身侧，屹然不动，又低吼了两声，天雄不由忍着痛，伸手抚着马背笑道：“才只一日不见，你怎便如此？虽知我已负伤，一时却不能骑你赶路咧。”

那马又吼了一声，用马头在天雄身上摩了两下，似颇解意，就在这时候，舱中诸人和白泰官鱼翠娘，全已站在舱口和船头上，翠娘不禁笑得一张嘴合不拢来道：“这马真作怪，就活像懂得人话一般，马大哥何不再嘱咐它让白叔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听话。”

天雄真的扶着马背，一手指着白泰官道：“我不幸中了敌人暗器，一时难以赶路，恐误主人大事，如今只有托这位白兄前往太湖一行，大概不过数日，一定仍旧回到此地来，你却不可再倔强咧。”

那马看了白泰官一眼，把头一点，又吼了一声，众人格外惊奇，白泰官试一牵那马，竟掉头上岸立定，向天雄长嘶一声，白泰官试再踏镫上马，那马果然不再倔强，只看着天雄低吼连连，翠娘不禁喜得打跌道：“天下竟有这等牲口，我还第一次看见咧。”

天雄连忙扶着船上将军柱取出那两封信向泰官道：“马尚如此，我这寄书人，更不敢误事了，这两封信索性便相烦白兄代呈庵主和肯堂先生，并请美言一二。”

泰官下马，接了那信笑道：“岂但马兄不肯误事，便我白某也决不肯有负此马咧！”

说罢收好两信，向各人把手一拱道：“我就此便去，多则三天，少则二日必定赶回，再行相见。”

说罢，便又上岸，一跃上马，那乌看着天雄又昂首长鸣不已，直等天雄把手一挥，才绝尘而去，只半日之间，便赶到洞庭东山湖边，泰官一看，黄昏已过，已是柳梢月上，心想此刻如果赶过湖去，再到西山，已经来不及，而且人马均须进食上料，不如再在东山过上一宿，明早再过去也还不迟，但向湖上一看，只见一天风月，万顷鸥波，又不忍遽去，正在立马欣赏湖上夜色，忽听那大柳树下有人笑道：“白大侠打算到西山去吗？我们正拟放棹夜游，便请同去如何？”

泰官—看，却是一位清癯老者，头挽道髻，身穿麻黄道服，拄着一条竹杖，缓缓从树荫下走来，再仔细一看，却是太阳庵长老之一，嘉定黄松筠，不禁下马叫道：“松筠先生，怎么有此雅兴，夤夜来作太湖之游！”

松筠笑道：“我是应孤峰上人之邀，同来湖上小聚，此约原定十日，现在已是第五天，只因连日月色甚好，所以打算借这三万六千顷的烟波淼渺，和无边风月，一涤胸中积郁，你如有兴，便做一个不速之客如何？”

泰官笑道：“既有松筠先生在座，又是孤峰大师的主人，自当奉赔，不过现在因为身有要事，非一见老师父和肯堂先生不可，而且我自午后从京口赶来，直到现在尚未进饮食，委实人马全饿了，所以只好方命咧。”

松筠不禁微讶道：“你有什么要事，便这等忙法？老师父和肯堂先生全在船上，如非我一时豪兴去寻那谢五娘索酒，你便此刻赶到西山也一位遇不着，岂非冤枉？”

接着又笑道：“至于肚子饿了，我们那条船，只等一开出去即便畅饮，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有七斤以上的老鸭子，刚出水的新鲜鱼虾，还不能填饱你的肚皮吗？”

泰官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因缘巧合，口福不浅．决定依你同去就是，不过我这匹马，是向人家借来的，又是一匹千里龙驹，却寄向哪里，上料饮水咧？”

松筠又笑道：“那更便当得很，你只和我一同到谢五娘那里去便了，包管她替你把这匹马伺候得好好的。”

泰官闻言，忙道：“那谢五娘，不是那位开酒店的老婆婆吗？她虽然有两个老伙计，对付我这匹马却不太容易咧。”

松筠大笑道：“凭你这样老江湖也一样输了眼咧，你知道那位老婆婆和两位老伙计是谁吗？老实告诉你，她便是当年在嘉定城下力敌李成栋，剑劈满洲三勇士的谢曼华，那两个伙计，一个是行刺豫王未果的神刀一阵风魏思明，一个是做过镇南关总兵的解壮飞，难道连你这匹龙驹都伺候不下来吗？”

泰官牵着那马不由大惊道：“怎么有三位出色人物隐居在此，我一点也不知道咧？”

松筠笑道：“他们本来不求人知，对过去一切又讳莫如深，你怎么会知道？便是我，也因与那解壮飞交成酒友，他又知我是耀沧公的从侄，为了剃发一令当了老道才稍吐行藏，你怎么会知道？”

泰官道：“既如此说，老师父总该也知道了，曾否罗致庵中咧？”

松筠道：“老师父神目如电，人既近在咫尺，怎么能瞒得过他？如今这三位，虽然仍未上香，算不得庵中执事长老，却早成遥为护法的施主咧，只除我们这三五人而外，全不知道而已。”

说着，一同向山村中走去，不一会，便在一家村店门前停了下来，山中人大抵早睡，虽然才只定更时分，店门已关，松筠用手在那门上敲了一下，只听里面一个苍老的口声道：“外面是谁？我们已经打烊多会，怨不待客了。”

松筠笑道：“我是黄道士，特来看望，还打算要讨几十斤酒咧。”

内面答道：“好大口气，一讨就是几十斤，须知本店本短，外带僧道无缘咧。”

说罢哈哈大笑，那店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赤膊短裤，手持蒲葵扇的椎髻矮老头儿来，一见松筠身后站着一个精壮汉子，又牵着一匹马，不由一怔，忙道：“这位是谁，怎么夤夜随来？”

泰官大笑道：“老朋友，你怎么认不得我了？我们不是老主顾吗？”

那老头儿，一揉眼睛，又就月光下一看笑道：“阿哥请恕眼拙，平日来往的人又多，老汉实在记不起来咧！”

松筠笑道：“解兄怎么有眼不识泰山，这位便是当世大侠之一，江南白泰官，他每到西山烧香，必来宝店小饮，怎么到现在还不认识咧？”

那老头儿不禁又大笑道：“我道是谁，却有这等气概，原来却是名震江湖的白大侠，既如此说，且请进来，容我生火做菜同饮便了。”

白泰官连忙把手一拱道：“小子浪得虚名，何足挂齿，老前辈太过奖了。”

那老头儿看了松筠一眼道：“你大概又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废话在白大侠面前搬弄出来，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连朝代全换了，你这是何苦咧！”

松筠大笑道：“全是自己人，说说又有何妨？你放心，那鞑虏虽然大肆访查山林隐逸，一时还找不到你三个身上。”

接着又笑道：“你且不必张罗，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已打烊，生火大可不必，只须把那自酿的郁金香给我们三五十斤便足感盛情，另外白兄骑来的是一匹龙驹宝马，相烦代为照料一两天，可以吗？”

那老头儿又一看那马，不禁喝了一声采道：“好牲口，是白大侠的吗？可惜天下澄平已久，又在江南，却显不出它的好处来咧。”

泰官笑道：“我哪里会有这等好马，他是一个敝友从北方骑来的，只是烈性又恋主异常，如准暂留尊处，还请老前辈多多照应才好。”

正说着，忽听店中又有人笑道：“既是当世大侠，自有名马，且待老身再来看看，比我当年那匹小墨龙如何？”

接着便从店内里走出一个鹤发鸡皮异样精神的老婆婆来，先在月光下向泰官看了一眼，又看着那马，微噫一声，随即又笑道：“久仰白大侠当世人杰，既到小店且请小坐稍谈再去，至于这匹马，不用说我这两位老伙计，便老身也招呼得下来。”

说着，掉头向内面叫道：“喂！老魏，有客人来咧，你还不赶快把灯点上。”

那矮老头儿方笑道：“这家伙也许已经到大槐国看招亲去咧，还是等我来吧。”

说犹未完，忽见店中灯光一亮，一个人大笑道：“老解，今天活该你做人，没有喝酒，要不然，还不是早睡了，我老人家却不是渴睡汉咧。”

说着，只见店中已经点上半支残烛，又走出一个只穿一件细竹编就的汗衫和一条短裤的老者出来，大笑道：“黄道爷固然是熟人，便白大侠我也暗中相识已非一日，只不过因为我这老酒保不便高攀而已，却想不到今晚竟揭穿咧。”

说罢一面掌着那支残烛迎了出来，那老婆婆连忙肃客入内，泰官将马在店外系好，走进店房，纳头便拜道：“在下浪迹江湖，每年总要到西山去住上一两个月，这里是出入必经之所，却不知有三位老前辈隐居在此地，今夜如非松筠先生见告，真还失之交臂，一向唐突，还请原宥。”

那老婆婆呵呵大笑道：“长江后浪追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我们三个过时人物算得什么，怎敢劳大侠行此大礼。”

说着一面还礼不迭，一面笑道：“是松筠先生已经说过，那大家便全无庸客套咧，老身便是当年的谢曼华，自从嘉定一败，便隐姓埋名住在这里，算是已经六十年咧。”

又指着那矮老头儿道：“这位便是解壮飞解总兵，可惜他那总兵告身，已在老身店中押酒吃掉，如今已老也不飞咧。”

解壮飞也大笑道：“五娘怎么老记得这件事，须知当年我虽好酒无赖，不是你这标致酒家娘，也还不至那等沉醉咧。”

曼华笑道：“啐，你真该死，又要招我骂咧，你忘了当年那一顿好揍吗？”

说着又指着那掌烛老人道：“这位便是神刀魏八爷，如今也英雄老去咧！”

泰官就烛光之下将三人一看，只见那谢曼华白发盈颠，满脸皱纹，更兼齿牙零落，除两只老眼，仍旧精光四射而外，看去已在八十以上，那魏思明，瘦骨嶙峋，头上只剩不多几茎黄发，一双寿眉却长垂眼际，更显得老些，只解壮飞虽然虬髯似雪，却豪气仍在，不由暗想道：“闻得谢曼华出身绳妓，却身负绝艺，容华盖代，一时游戏风尘，不知颠倒了多少王孙公子，那阮大铖为了她，威胁利诱，无所不至，竟始终未能如愿，反几乎丧在她的剑下，却想不到如今已成了这样一个老婆婆，便魏思明也是一个五陵侠少，素有璧人之目，自在金陵市上狙击鞑酋多绎之后，更是名震大江南北，只如今也英雄老去，岂不可叹？一面连忙又笑道：“我真想不到，一夕之间得识三位老前辈，今后还望许我求教才好。”

魏思明大笑道：“方才已经说过，大家全不必客气，白大侠怎么又说出这话来？只要不嫌简亵，不讨厌我们这三个老掉牙的过时人物，不妨就此便订一个忘年之交如何？”

谢曼华也笑道：“反正西山近在咫尺，白大侠又每年必来，如愿过从，我们正求之不得，只对外人不再谈以往之事，自当竭诚款待。”

接着掉头又向解壮飞道：“喂！老伙计，劳驾先去把火生上，今夜便留黄道爷和白大侠做个结识筵如何？”

解壮飞来及开言，松筠忙道：“五娘，我适才已经说过，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决不能多延，忙不在一天，有酒不妨明天再吃，今夜却不便叨扰咧。”

说着又笑道：“只劳三位清神，快把酒拿出来再费心把这匹马一上料就得咧。”

谢曼华略一沉吟又笑道：“酒是现成，这马我也自会料理，但你们为何这等忙法，能否见告么？”

松筠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我因已与太阳庵老师父还有好多长老约在湖边舟中相待，此来便专为向你索酒，一迟未免令人扫兴，这位白大侠却因有要事从京口借此宝马赶来要见老师父和顾肯堂先生，所以耽搁不得咧。”

谢曼华看了白泰官一眼道：“既如此说，那我也不再屈留，不过事完之后，还望来此少驻半日，我还与白大侠有话说咧。”

秦官道：“那是当得前来拜望，老前辈如有吩咐，也无不遵命。”

谢曼华笑了一笑，一转身走向店房屏后，不一会，便提了一大坛酒来，又笑道：“这坛酒差不多有三十年咧，当初酿就埋下去，原来是八十斤，现在五十来斤还是有的，你两位便请带去如何？”

松筠连忙称谢，一手提坛一手拄杖向泰官道：“酒已索得，马也寄好，我们也该走咧。”

说罢两人一同告辞，出了店门，那马忽又长嘶一声，泰官回首一抚马背笑道：“我因受你主人之托，必须过湖有事，你却不便回去，所以只有又将你托了朋友，好好在此，我迟则明晚必来，便好回去了。”

说罢方和松筠一同又向湖边走去，才过那片老柳树不远，果见水滨泊着一条大船，船头上一个童子，正就风炉烧着茶，舱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罗汉衫的老者，一个清癯瘦削的老和尚，一见二人走来，一齐笑道：“松筠老弟，怎么一去好久，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大家全等得急了，这无边风月已被你辜负不少，到底应如何处罚才是？”

松筠大笑道：“肯堂先生你先别怪人，现在正有人要找你咧，如非是我，那便真要失之交臂了。”

那老者笑道：“我不相信，这个时候，哪会有人找我？你别耽误了，快上船吧！”

泰官忙道：“肯堂先生，你别不相信，要找你的便是我，如非巧遇松筠先生，也许便赶到西山去咧。”

原来那站在船头上的，正是顾肯堂和孤峰上人，肯堂一听忙道：“来的是白老弟吗？你不是说要到京口一带去有事，顺便看看了因大师，为什么夤夜赶来找我，是真有事吗？”

泰官笑道：“说来话长，你只看我夤夜赶来，便可想见定有要事了。”

说着，直冲湖堤而下，赶向船上，先向二人施礼，然后向顾肯堂悄声道：“我本在京口巧遇不昧上人，一同渡江拜中阁部衣冠冢，却想不到回到瓜洲渡口，忽然遇上高足年羹尧遣那小鹞子马天雄来寻先生和老师父，本拟同来却又不料那马天雄在焦山脚下又被少林逐徒李元豹用喂毒偃月镖打伤，因事紧急，所以由我借了高足那匹宝马赶来，既然老师父也在此间，还望大家商量一个办法才好。”

肯堂笑道：“这就奇了，那年羹尧写信给我还有一说，他怎么竟冒昧的写信给老师父起来？这不透着太荒唐？到底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泰官不禁红了脸哑然失笑道：“高足并不荒唐，实在荒唐的却是我，只因我把话说漏了，所以你才有这个误会。”

说着便就船头上低声将经过详细一说，并从怀中掏出那两封信递在肯堂手中，顾肯堂大笑道：“我真想不到此子竟能如此不为富贵利禄所溺，真有这等抱负，如能在他手上扭转乾坤，倒也是一件快事，不过这是一项震古烁今的掀天事业，是否能成功，那只有委之天数了。”

说罢又说道：“更难得的是今日庵中长老倒有一大半在此间，恰好让大家公决一下，要不然，这等大事便我和老师父也不能独断咧！”

孤峰上人忙道：“是你那高足年羹尧打算有什么举动吗？这还是策以万全才好，如今天下初平，人心厌乱，鞑虏虽从各方大做其粉饰太平的文章，却外弛内张，处处戒备森严，万一事有未蒇那就糟了。”

肯堂笑道：“要说他打算有所举动，那未免言之过早，如果要孟浪从事，便我也用不着再和大家商量，早已回书诫斥了，他不过只是因为有机可乘，做一个将来举义的布置而已，但如能因势利导，却真是一个不可失的良机，所以我才如此说，反正此事必须请大家公决，我们且到舱内再为细说便了。”

说罢相携入舱，白泰官跟在后面一看，只见那船是一个画舫式，一共前后四舱，门舱稍短，中舱长有丈余，宽也六七尺，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周围和上炕上，均坐有人，另从左侧门有一门可通后舱，那独臂大师跌坐在炕上，单手捻着一串佛珠，桌子的上首，坐着一份庞眉古目的老人，正是少林南宗名宿蒲田林云龙，下首一份秃顶无须，一脸皱纹乍看便活像一个穿宫老监，正是江宁名诸生而以绵拳驰名的金振声，还有一位蓬头垢面，有类乞丐箕踞在右窗下面的，却是余杭奇丐舒三喜，最异相的是淮北九里山王彭天柱，生得铁面银髯，身高七尺以上，身穿一套哆罗麻短衫裤，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可尺许，铁骨黑油纸大扇子，当窗而坐，那气象之威猛，简直是一尊不抹脸的活阎罗，偏他身边却站了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年纪都只有六七岁上下，一个男的梳着一条冲天小辫子，一个女的雏发覆额，全穿着白麻裤，人又生得极俊，分外显出他的高大黑丑来，再仔细一看，那女孩子正是独臂大师的小徒弟，吕晚村的女儿吕四娘，那男的却是孤峰上人的徒弟朱旭，泰官暗中一点人数，果然现在江南的长老已经到了大半，连忙上前一一施礼，又将赶来经过详细说了，接着顾肯堂又将云中风的信递在独臂大师手上，自己也拆开年羹尧的信一看，不禁一皱双眉道：“这孩子什么全不错，这件事却未免忒嫌荒唐了。”

孤峰上人笑道：“是不是，也许他对那马天雄没有把话说全，书中已有立刻就动手举事之意了，本来嘛，少年人哪里沉得住气？既如此，你还须切戒才是。”

肯堂看了独臂大师一眼，连忙摇头道：“他对匡复大计倒一点也不孟浪从事，而且也说得非常中肯，目前只打算借鞑王允祯这点机缘，在各省全布置下去，等日后鞑虏诸王争储，同室操戈，互相残杀之际，再为相机动手，这本与我们的看法差不多，不过他因鞑王以血滴子相托，可以趁此布置一批人，却是我们没有想到的，如果真的他能有此权力，那倒是一个机会，我说他荒唐的却是另一件私事咧。”

独臂大师看完中风的信，却满面笑容看着肯堂道：“老衲无状，有一件不情之请，顾老檀樾能见允吗？”

肯堂不禁愕然道：“老师父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不妨明说，何必如此客气？是为了小徒无状，风姑娘已有信来呈明吗？”

独臂大师笑道：“老檀樾先不必问这个，老纳相求的是贵门生那封信能赐一观吗？”

肯堂不由踌躇，独臂大师又笑道：“老檀樾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这就奇怪咧，平日为了这两个孩子的事，你不也有意撮合吗？那位周檀樾更是力主其事，以致老衲才宁可把一个可传衣钵的好徒儿，还之尘俗，成全他二人这段因缘，在华山留下一信给小徒，准其出嫁，如今凤丫头的信上虽没有好意思直陈其事，但已委婉说明贵门人也有信到老檀樾，并有公私均望训示之语，显见得他两个全有这意思，只不敢做主才向你我请示．如何你反迟疑不决起来？”

肯堂苦笑道：“岂但他两个本人均都有意，那云霄老贼已经托出鞑王允祯把我那门生的父母全说妥了咧。”

孤峰上人在旁不由大笑道：“我道什么事情荒唐，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两个既然一个愿嫁一个愿娶，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老师父也答应了，你这糟老头儿又作梗的哪一门？硬教门生不许娶媳妇这不是笑话？你也许因为他两人在一起已久，未免有涉嫌疑，须知风丫头是奉命而行，便贵门生既是一个龙骧虎跃的角色，自然难拘小节，这却算不得桑间濮上之行咧。”

肯堂又摇头道：“我岂是一个想吃两庑冷肉的家伙，不过此事实有末妥之处，幸而他在事前有此一信，不然我对老师父还真不好交代。”

说着，把那封信递向独臂大师手上正色道：“老师父一看此子的信便明白了，却不是我出尔反尔咧。”

独臂大师接过那信一看，又看着肯堂微笑道：“老檀樾原来为了这一点名份为难，这却无须顾虑。你这业师虽不知门生已有媳妇，我却早已托人各方打听过，久经明白此事，不过这不仅只是为了成全他两个一双两好的姻缘，却另外还有个千斤重担要寄托在他两个身上，便不得不从权咧。”

=奇=接着又笑道：“知徒莫若师，你那贵门生虽然抱负不凡，又是一个将相之才，但骄矜之气未除，有时更不免有些妇人之仁，正是成大事者的大忌，我那风丫头却极精明果断，事理颇清，真正遇上大事，更极有分寸绝不含糊，如果把他两个撮合起来，倒真如周檀樾所言，是高足的一大内助，我们为了将来大事，自不得不教风丫头吃点亏，而且她还有一层深意是人所不知道的，哪便是因为父兄失德，为同道所不齿，提起来就难过，背人常对我说，如有替父兄补过的方法，那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你想她素来也是一个自视极高的孩子，无端的怎肯自甘做妾，虽然高足再是一个人杰，如果不是为了匡复大计，她能如此迁就吗？所以我劝檀樾不必固执，反正吃亏的是我的徒儿，决不说老檀樾教徒不严，勒逼师妹做妾便行咧。”

=书=肯堂大笑道：“既然老师父肯如此成全，又是为了匡复大计，我岂有固执之理，不过只是太便宜了此子咧。”

接着又道：“话虽如此，我看还有必须商量之处，决不能只凭他二人的信便代为做主，万一稍有不慎，便须遭人议论，如依拙见，最好等了马天雄来，详细问一下，再由老师父和我写上一封信去托周路二兄就地查明再为决定，比较妥当，老师父以为如何？”

独臂大师又笑道：“此事我极放心，倒不消虑得，现在要商量的，一项是那血滴子我们是否派人，第二项是马天雄已在镇江露了面，又夹着鞑虏离间我们与少林派的事，还有那鞑虏现在种种怀柔设施，我们对这个外弛内张的局面如何对付，才是要紧的。”

旁坐的彭天柱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亲家方才所谈的是儿女姻事，我们自不便开口，如果照老师父方才说的，那便全是本庵大计了，我们便不得不开口咧。”

接着又一捋海下银髯摇着铁扇道：“如今三藩已平，黄梧、施琅两个老贼又把海疆郑氏的根基断送了，鞑虏还有什么顾忌的？他所怕的，不过是我们这些分散在各处的老不死再起来犯难，所以一再的笼络人心，想尽法子，要把我们这些人安排起来，才好安安稳稳的当他的太平天子，做定了我们的主人，要依我说，什么也不用管，只给他一个不断的举起义旗，各地方闹得他个不得太平，时间一长，拖也把他拖倒了，那年小子既有这好心，鞑王又肯教他在各地布置势力，我们正好多派人去，只等羽毛一丰，翅膀一硬，他兄弟闹不闹窝里炮不管，我们便反他娘，好汉怕个马蜂窝，各地方大伙儿一齐动手，还愁不把那鞑子杀个精光？”

孤峰上人笑道：“彭兄说话向来爽快，论理自然应该如此，不过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一则目前人心担于安乐，一般读书人早已被科举笼罩了，便是我辈也老成日渐凋谢，意气日就颓唐，要打算起义谈何容易，二则这年羹尧，虽然有此抱负，又深明大义，但他出身汉军旗，闻得近来又与鞑王结了姻亲，是否能始终不渝也着实可虑，即使他从小就受肯堂先生薰陶，颇知夷夏之分，那鞑王既有夺储之意，定非弱者，是否对他能深信不疑。授以全权也必须先弄清，然后才能决定是否派人，岂可盂浪从事？”

接着又道：“倒是那江南织造曹寅，既访了因师兄于前，又复替李元豹斡旋于后，这其间显有作用，这却不可忽视，京口诸位，虽然利用马天雄这点浮光掠影把他罩住，他自必向北京去探询请示，但望不要弄巧成拙才好。”

泰官忙道：“上人对于此点倒不必耽心，那马天雄临行之际，鞑王却有此命，并有委扎在身，便使去查询也不怕，至于说到怕弄巧成拙，我与曾静等人早已推得干干净净，他差马天雄来邀请我们是一回事，我们答应不答应又是一回事，那不过免得他们在江南的官儿再来骚扰，借此做个挡箭牌而已，目前已经算是将这一阵挡过去，今后如何应付。却非京口诸人可以做主，所以才命我赶来向老师父和各位长老请示，还望老师父和各位做一决断才好。”

金振声笑道：“这事大家倒不必向深处想，那曹寅我知道，向来便是一副名士派头，织造一缺虽是闲曹，却很有钱，他虽不敢公然养土却颇好客，门下各色人等俱全，此事也许适逢其会亦未可知，要依我说，最好先将镇江诸位请到庵中，再从长计议，即使要设法应付，也必须先派人去问明铁樵大师，和在京的周路各位，把事弄清楚了再说，否则便难免失当咧。”

舒三喜猛一掉头道：“金兄未免把这事看得轻了，你须知道，曹寅虽然是闲散官儿，也的确是个有钱的主儿，可是方才白老弟已经说得很明白，孤峰大师也曾提过，那李元豹却是江南总督的师爷，他想拉拢了因大师事小，挑拨离间武当少林两派却事大．你又安知不是江南总督把他两人支使出来，一个做红脸一个来做白脸咧，一个做大官的人，成天的办公事还办不过来，为什么有这闲工夫来做这事，这其间不是大有文章吗？要依我这叫化子见识，却半点也大意不得，至于那年羹尧替鞑王办血滴子要教我们派人去，只要肯堂先生和老师父能信得过这个人，不妨派上一批人去，反正闲着也闲着，假他的势力，做我们布置，倒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彭天柱把手一拍道：“照哇，舒三哥不枉是个做过指挥签事的人，这两句话我佩服已极，大家猜想，那姓曹的，就再损死了到底是一个官儿，要与他一点关碍没有，何必为一个江湖朋友向老鱼和那马小子赔不是，这其中便是透着放不过我们去咧。反正大家谁也没有想把这颗脑袋囫囵着带到棺材里去，只要能有个机会干一下，便也对得过洪武爷和祟祯爷，真说要动手，别的不敢说，这淮徐海一带全有我咧。”

舒三喜一搔头上那二寸来长的灰色短发笑道：“老彭，你怎么这么大岁数，还不脱当年在高鹞子部下的毛豹脾气，虽然承蒙夸奖，小弟却不是这个意思咧。”

彭天柱一手捋须，不由一怔道：“你不分明说借他的势力来做我们的布置吗？那不是打算动手举事是什么？”

孤峰上人大笑道：“彭兄，你错了，舒兄的意思是先行布置，却不是立刻就动手咧，你那附近的子弟兵，总有一个时候会用上，却不是目前！”

彭天柱这才会过意来，也大笑道：“我就是性子急一点，其实也是说的等布置好了以后的事，却不是说现在咧。”

肯堂眼看众人又慨然道：“如论我这门生，倒真是一个具有抱负，血性中人，便这十多年不见，也有个耳闻，不但我能信得过，便老师父和周路二兄也知之甚详，不过鞑酋决非弱者，他这一手，能否瞒得过人家，却在未可知之数，如依鄙意，倒和金舒两兄略有所同，最好专人北上去问明周路二兄，再做决定，至于那李元豹挑拨离间一层，我的看法，完全和舒兄一样，不但必出那江南织造所使，弄巧了，也许就是北京那鞑酋的授意亦未可知。好在此事已被我们揭穿，那傅天龙又被鱼翠娘和白老弟撮弄过来，只须派上一个人和他一同赴嵩山一行，向铁樵大师说明便可无碍，至于曾静借马天雄向曹寅弄了一手玄虚，这事却利害得失参半，不过既已做了，那也只有等北京回信再说，以我逆料那曹寅如属授意而来，也必先向北京鞑王允祯处打听一下，在这目前决无枝节可言，所以白老弟回去，不妨将镇江诸位请来一叙，便我也对那马天雄须略有询问，但今夜所谈之事，在北京未有回信之前，却不必令他知道。”

说罢之后，独臂大师趺坐在炕上，忽然二目一睁，精光四射道：“今天在座诸位檀樾长老全是太阳庵上香受戒的护法，什么全可直言无忌，实不相欺，老衲数十年来，因修大乘。早已悟澈色相皆空，但只有一念未忘，那便是家国之痛与匡复大明社稷这个愿心，自从昔年顾老檀樾北上回来，道及已经教出这一位好门生之后，我便时刻在心，起初闻得他以一个贵公子，竟折节下交江湖人物，闹得声播九城，便觉有点意思，所以特为一再差人北上，专一探听他的举动，后来周檀樾，路檀樾、以及在京的甘檀樾全都说他确实有为，因此我也自己去暗中查访一次，果然各人所见略同，这才命风丫头暗中察着，设法认识，一再相试，谁知他自离开顾老檀樾之后，竟是一日未忘师训，立志要为先人雪耻，要为汉族争光，我想这也许是一个匡复之机亦未可知，所以我目前的看法，和顾老檀樾完全一样，决不以为此子尚有不可信之处，可是他是否可以担起这付重任与鞑酋是否容他任意布置，不过此事所关者大，便老衲也不便完全做主，还望诸位檀樾各尽所知，共商大计才好！”

这时黄松筠将那一坛酒交给后艄管船香工伙计，说明开坛温兑新酒之法，才回到前舱来笑道：“我虽人在后舱，老师父和诸位长老的话全听得清清楚楚，大家的看法虽然小有出入，意思却是一样，反正此事必须先详细问问那马天雄，又必须要等周路二公回信，便此时要商量，也不能立刻决定，何妨边吃边谈，不然不但有负这湖上风月，这位白大侠从午后赶来，还没有吃过半点东西咧！”

众人忙道：“既有此事，你为何不早说？我们只顾在这里商量大事，却教白老弟枵腹从公，不岂有此理吗？”

说着，忙命先将酒菜取上，那条船，原系太阳庵已有，表面算是迎迭香客之用，船上艄公伙计全系雇用，实际全是门下弟子充任，以备巡察各地布置，自黄白二人上船，便行开向湖中，此刻已经离岸里许，到了水天空阔处，月色也全上来，中舱窗户全开，只见云敛晴空，碧波如镜，一轮明月，照得湖上便似玻璃世界、水晶宫阙一般，那七十二峰，尽在烟波缥缈之中。

近的只如青螺矗立水上，远的已非自力可及，只像一抹微云，除间有渔歌相答而外，简直万籁俱寂，少时酒肴送上，众人团团坐定，独臂大师先向白泰官笑道：“老衲不饮，难以奉陪，白檀樾长途辛苦还请多用一杯。将来只有索命小徒和顾老檀樾高足奉敬了。”

泰官方在逊谢不敢，金振声举起杯来大笑道：“愚兄别无他好，惟有红友却不可暂离，既如此说，待我先代老师父敬老弟一杯如何？”

泰官慌忙举杯道：“我既忝在本庵门下，奔走之劳，理所当然，怎能教金老先生代老师父赐酒。”

肯堂笑道：“这不是为了公事，乃当师父的应有的谢意，不但老师父，便我也要敬老弟一杯咧！”

说着也举起杯来，泰官又逊谢再三道：“这是那小鹞子马天雄的事，与我何干？怎么能劳两位长者。”

肯堂大笑道：“信虽由马天雄带来，却是老弟转交，岂有不谢之理？”

泰官才把酒吃了，那林云龙又举杯笑道：“我这杯酒不是谢你，却是要罚你，快请干了再说。”

这话一说，不但泰官愕然，连众人也是一怔，彭天柱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辛苦了大半天，反要罚他这不岂有此理吗？”

林云龙笑道：“适才你们大家说了半天，我所以没有开口的，便是为了我虽出身福建少林寺，却曾到嵩山住过些时，和铁樵是同门师弟兄，你既把这消息送来，便不容我不到嵩山去一趟，对他把话说明，这一路跋涉不是你替我找出来的吗？怎么能不罚你咧！”

白泰官将酒一饮而尽道：“果然该罚，不过这一杯酒，老前辈此行还不能算已定局，这大热天长途跋涉，却实所非宜咧，你老人家真有此意吗？”

林云龙愀然道：“我已离开少室好多年，趁此也好去朝一朝老祖圣像，看看几位旧友，所以才借此走这么一趟，也并非专为此事，如果要说是岁数大了，老师父比我不更要大得多？他老人家还不是每隔上些时必要到各处走走吗？”

独臂大师笑道：“若得林老檀樾到嵩山去一趟，那便更好。”

正说着，那舒三喜忽然看着窗外微噫一声道：“这是些什么人？怎么也在这个时候，泛舟湖上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全向窗外一看，只见一只敞篷大船，带着一片笙歌，竹肉嗷嘈而来，不由全有点奇怪，看看船渐来渐近，两下相隔不过三五丈远近，只见船中舱里，羊角风灯之下，也陈着一张圆桌，正中一张藤椅上靠着一个伟丈夫，一手抹着唇上两片八字胡子，一手挥着一把雕毛羽扇，两边一边坐着两个少女，正在弹唱着，对面却坐着一个蓝衫少年，一手拍着檀板，一手擎着一只大杯喝着酒，那桌上杯盘狼藉，似乎一路酣饮而来，已经有些时候，金振声不禁笑道：“那中间坐的不是新近迁来东山的什么魏翰林吗？这人自称是北直沧州人，是一位太史公，又做过一任知府，举止却绝不像个读书人，一到此地就盖起花园，遍拜本地学中朋友，还在他家里设了一个什么洞庭诗社，除好酒好肉，款待些举贡生员而外，又时常到苏州去弄些著名娼优来取乐，今天大概在岸上玩得腻了，又到湖上来咧。”

彭天柱冷笑一声道：“这厮也不知从哪里刮了一大批地皮，却到这里来享用，如果在二十年前，我不把他弄得家产尽绝，宰了扔下湖去喂王八也不算是九里山王。”

舒三喜笑道：“你想宰他吗？须知人家却想交结我们咧，他到此地来，也不过半年，却已踅向太阳庵去过四五次咧，有一次还托了里正张二老爹和乡饮大宾杨晓亭到庵里去说，愿意把那山南一片果园施在庵里，作为山田，后来还是老师父说，我们这是家庵，一向清修惯了，从未领受十方布施，才算是把他挡了回去，后来又推说因病许下愿心，送了二百两银子香仪，是我权充庵中香工，推说老师父不在庵中不敢代收，又把他挡了回去，这以后才不来缠扰，但他像看中庵侧那块石坪，隔上一两天，必要到西山去在那儿站上一会，看看湖光山色，据他说，实在因为那是庵产，不便亵渎三宝，否则必定要花钱买下来，作一个燕息之所，要依我看，这厮也许别有用心亦未可知。”

彭天柱大吼一声道：“这厮如果真打算窥探我们，那便是他活得不耐烦咧，不管他是什么出身，我也非把他那脑袋扭下来不可。”

金振声连忙双手齐摇道：“人家近在咫尺，你吼什么？真要他别有用心，却不是这等对付咧。”

独臂大师也道：“果有此事还宜慎重，所好我们庵中，并无不可告人之处，不是真正自己人决不知道那条秘径入口，他如果真要窥探，倒不妨让他看去。”

舒三喜笑道：“这厮要依步法，倒很像一个练家子，我真不相信他是真正的读书人，可惜我已露面，要不然非戏弄他一阵，试试他的斤两不可。”

彭天柱道：“我自从到这里来，可算没有露过面，待我去揍他两下如何？”

肯堂笑道：“这却使不得，你且别忙，只要他存心窥探我们，我自有道理，忙也不在一时，最好还以不露痕迹为妙！”

说着，那船已来得更近，相隔不过丈余，却因这边船上并无灯光，又是篷窗俱全，外面看来，一点也不见舱中人物，相反的，这边看那条船上却一览无余，只见那位魏太史年约五十上下，长方同字脸，一条懒龙也似的发辫全盘在头上，又生得浓眉大眼，蒜头鼻子，阔口，招风大耳，肤色更黑中带紫，虽然穿着一套白生丝短衫裤，手中挥着羽扇，却半点书卷气俱无，倒是对坐那个蓝衫少年，虽然敲着檀板，像个清客模样，却是一个俊人，神态之间也还不俗，两船相近，蓦听那魏太史笑道：“王兄江南望族，世代簪缨，交游一定很广，曾听说过几位奇士的下落吗？”

那少年道：“晚生对江南知名之士也都有个耳闻，但不知老大人问的是谁？”

那魏太史一面抹着两片八字胡子，一面又笑道：“我问的便是那位顾肯堂先生，现在还健在吗？”

黄松筠闻言，不禁一肘肯堂悄声道：“人家在打听你咧，我看此事有点蹊跷。”

肯堂正要答话，忽听那少年笑道：“这位老先生和乃兄亭林先生一样，终年全在外面浪迹江湖，十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他老人家又是孑然一身，从未成家，却到哪里打听去？不过就晚生所知，去年有人曾在长沙岳麓山看见过他，精神倒还健朗，还和二三十年前差不多，只可惜游踪现在何处，却没有人能知道咧。”

接着又道：“老大人怎么忽然问起他来？这位老人家脾气却古怪得很咧！”

那魏太史摇头道：“我也不过问问罢了，你想我既在此间落了户，对于这江南一带的知名人物，能不知道吗？”

接着又道：“还有一位以画龙著名，蜚声画苑的周浔周先生你知道吗？”

少年道：“周老先生武进江宁两处倒全有家，不但画龙有名，而且还是一位遐迩驰名的儒医，更精于技击，那真是一位奇土。”

魏太史又摇着羽扇道：“王兄果然说得不错，你既知之甚详，能设法令我一见吗？”

少年笑道：“此公倒是来者不拒，只要他在家，你愿拜访，决无挡驾之理，只不过你如老老实实的有事求他，只要他能答应，无不答应，求医求画，甚至江湖朋友慕名较艺，穷途求助，无不使你如意，可是一遇上官绅拜访，他是决不款待，你如逼之过甚，他又极为刁钻古怪，也许一下弄得你啼笑皆非，下台不得，不过现在他也不在家，据说已经北上访友去了，至少二三年才能回来，所以你想一见又办不到咧！”

魏太史方道：“那还有一位以画鹰得名的路民瞻路大侠咧，他在家吗？”

少年大笑道：“老大人怎么专一打听这些人，老实说他们这几位虽然声名远播，却全有一身怪癖，平常人哪里能轻易攀得交情，这位路老先生，素来就住周宅，他二人倒是常在一处，如今已经一同北上咧。”

说着放下檀板，微笑道：“这些人向好处说，全是遗老顽民，向坏处说却全是前明遗孽，阴蓄异志，不利本朝，如依晚生看，老大人不提这些人也罢，否则让外人知道，也许不方便咧！”

正说着，忽见一条小船，由湖中疾驰而来，月光下看去，船头上一人手挽双桨，一下便掀起尺许高的水头，浪花飞溅，那船一上一下，其快简直像一只大鸟般扑来，船艄也有一人似在掌舵，但船身甚小，仿佛一叶，瞬息之间，已到魏太史的船边不远，再看时那船头上是一个六十岁以上的驼背老人，那后艄掌舵的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衣少年，两船相隔只有丈余，忽听那小船头上的驼背老人冷笑一声道：“邓占魁，你这弑主逆贼，还认得我老人家吗？这二十年来，你冒了主人之名，降了鞑虏，居然也沭猴而冠做起官来，却累我南北奔波了好几年，始终打听不出你的确实下落，我老人家已自分此愿难偿，却想不到今夜，居然也有相逢之日，你我却须好好算清这笔旧帐咧。”

说着，只见黑影一闪，那驼背老人，已经一跃上了大船，那魏太史，倏然双眉一竖，霍的从藤椅上跳了起来，也大喝道：“裴驼子，你这背主潜逃的老贼，我不深究已是格外施恩，竟敢口出胡言夤皮行刺，那就不能怪我咧！”

那驼背老人猛然哈哈大笑道：“姓邓的，已经到了这种场面，你还打算说大话欺谁？”

说着，把手向小船上一指道：“大胆恶奴，你以为趁在乱军之中，将主人一家十七口斩尽杀绝，便可永除后患吗？须知苍天有眼，小主人已经长大成人，今夜便是你挖心祭灵的时候咧。”

说着，双掌一分，便向中舱扑到，那魏太史见状，情知不妙，身子一侧，便向炕侧小门一闪，待向后舱逃去，谁知就这一刹那之间，那对座的蓝衫少年，已经腾身而起，越过两个歌姬，将那舱门堵上冷笑道：“大人不必惊慌，有话但请对这老者言明，一分是非曲直，全有我咧。”

那魏太史冷不防手起一掌，实向少年当胸推去大喝道：“闪开，这事你管不了。”

却不想那蓝衫少年右手一抬，竟将手腕刁住，向前一送，咕咚一声，便似倒了一堵肉墙，向舱侧直掼了下去，只吓得那四个歌姬，一齐叫声啊哎，闪避不迭，那驼背老人，一见魏太史已被蓝衫少年掼倒，趁势一腿，将那张圆桌掀翻，霍的一声，倏从小腿肚上，拔出一把雪亮匕首，便待向魏太史刺下，那魏太史原也有一身功夫，只因二十年来，养尊处优，全已放下，早年更被酒色淘空，近来虽因保养得法，看去只有五十上下，实际岁数已到花甲之外，身子又早发了胖，因此功夫全散，但实在是个行家，被蓝衣少年一下掼倒之后，因那潜力颇大，便知那蓝衣少年身手也自不凡，情急求生，连忙大叫道：“我有皇命在身，王兄千万不可听那老贼胡说，但能救我一命，必当厚报。”

那蓝衫少年闻言，忙向驼背老者喝道：“老丈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那驼背老者，猛一抬头一翻怪眼道：“你这相公，真打算替这贼说话吗？须知此贼弑主求荣，天理人情均所难容，老夫为报此仇却非容易，你如开口，却实难遵命咧。”

那蓝衫少年大笑道：“他如果系弑主逆贼，便我也难容，但老丈如不说明原委，我却也难见死不救，在这曲直未分，是非未白之前，你如打算动手杀他，不嫌太早吗？”

那魏太史闻言，霍的一下，忙从地下跳将起来，正待开言，那蓝衫少年却面色一沉道：“你且慢分辩，我还有话要问这位老丈咧。”

那魏太史，一见蓝衫少年铁青着脸，绝不是方才清客模样，哪敢再开口，蓝衫少年又向驼背老者道：“老丈方才说他冒名弑主，究竟是何原委，还请先行说明，在下方好决断，否则却难听你一面之词咧。”

那驼背老人冷笑道：“如由我说，也许你这相公未必全信，如今只须问他自己便行咧。”

说着，一手挺着那把匕首，向魏太史两眼一瞪道：“你这奴才今天大限已到，要想死得痛快，还不快对这位相公把真情赶快说出，否则我裴驼子，不把你活剐了一块块生吃下去也不算是当年李公子部下的飞天神驼裴老幺。”

这话一说，不但那蓝衫少年一怔，便这边船上的诸人也自一惊，那九里山王彭天柱，猛一抬头竟要叫出来，却被肯堂拦着悄声道：“你先别开口，他决不会阻止人家报仇，那驼子也不会立刻他去，少时还有戏看，你如一嚷，便误大事咧。”

彭天柱才把那一声老驼咽到肚里去，接着忽听那魏太史又把头一偏道：“你教我说什么？须知当年的事早已过去，如今我却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而且奉有皇命在身，你如真想杀我，便这位王少爷也未必能容，如依我的意思，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既来上这么一趟，不妨由我送你两万银子，便算前帐一笔勾销如何？”

驼背老者大笑道：“我倒真想不到，你竟肯给我两万银子，这倒远非始料所及，人生谁不为财，何况我已这大年纪咧，不过这事，我一个人却做不得主，你还须再去问一问另一位主儿才好决断。”

魏太史一见驼背老人口风已转，不由大喜道：“你说是那个孩子吗？那更容易，他如要钱，我不妨再出个一两万银子，便想图个出身，我现在还有这力量，一切在我，你只把他唤来，我们当面说明便了。”

驼背老者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你错了，那孩子一切听我的，他哪里做得了主？我说的是另一位咧。”

魏太史不由又是一怔道：“那么到底是谁咧，人在这里吗？”

猛听驼背老者大喝道：“邓占魁，你当真以为钱能买命吗？须知我说的便是当年永历爷驾前随军参赞，魏景星魏老爷，只要他那在天之灵，肯容我饶你这条狗命万事俱休，否则你却不必妄想咧。”

说罢，倏的右手一挺那匕首，左手揸开五指，一把抓定那魏太史的胸脯，又大喝道：“你再不说实话，我便要得罪咧。”

魏太史一面大叫道：“王兄快些救命。”

下面却飞起一脚，向驼背老人裆下踢去，谁知那驼背老者只冷笑一声，两腿一合便将那只脚夹往，魏太史只叫得一声啊哎，那只脚便如被铁钳夹住一般，只痛得满头大汗，连声道：“我说了，当初原是我的不是，只求你暂将两腿松开，不然我真受不了咧。”

骆背老者看着那蓝衫少年道：“相公，你看得清楚，这不可能怪我咧。”

说着，两腿一松，魏太史猛然一挫，又待倒下去，驼背老者一手提着又大喝道：“你这脓包，还不快说，我老驼却耐不得咧。”

那魏太史又看了那蓝衫少年一眼，满脸乞怜之色道：“我本不姓魏，原来姓邓叫邓占魁，和这位裴老幺裴爷全在流寇里混过，我们全是李公子李严的部下，后来李公子被闯王宰了，我和他便一同投奔高杰高总镇，那时我还是一孩子，全仗他携带才投到高总镇帐下，不想不久高总镇又被许定国杀了，我们又一同逃往扬州，一时举目无亲，身边缺了盘缠，不合拦路行劫，被驻军捉住，本该就地正法，却幸得一位魏景星魏太史看见，他本和驻军当局有旧，国怜我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又身带残疾，力为说项，救了两条性命，又收为长随，后来局势大变，魏太史带着全家和我二人一同逃回广西原籍，又在永历爷驾前做了随军参赞，驻守湘西，大清兵马南下，各处派人招降，只一投诚均以原职录用，但那魏太史却始终倔强，便这位裴爷也一味顽抗，是我因为天命所在，不容不知顺逆，又因为要顾全那一方百姓，所以趁这位裴爷患病在床，杀了姓魏的一家，取他的告身文凭，冒名降了本朝，幸蒙皇上圣恩，不但未曾深究，并且放了两任知府，他却扶病带了那魏景星的幼子逃去，想不到如今却来寻仇报复，此事当时虽然是我心狠手辣一点，不过却实在是为了投降本朝才不得不如此做法，还望王兄代为做主。”

那蓝衫少年冷笑道：“原来这其间，还有这许多周节，不过你现在已经优游林下，哪还会有皇命在身呢？”

那冒名魏太史的邓占魁却默然不语，蓝衫少年又道：“你为什么不说？那一定又是托词求生了，我却犯不着多管这闲事咧！”

邓占魁忙道：“王兄不必误会，我虽已经告了终老，但实奉了皇命，来这太湖一带，暗中察看江南前明遗孽有无蠢动，也算是一位密查钦差大臣，你如救我一命，自当厚报，便这位裴爷我也不愿再结深仇，只要他能饶我，万事总可商量，还望二位成全。”

那驼背老者裴老幺，倏然又冷笑一声，看着篮衫少年道：“如今他已说出实情，相公你待如何？这等弑主逆贼，天地之间，还能容得吗？”

那蓝衫少年一使眼色道：“这厮所为，自难容得，不过他如今既系奉旨而来，你如真的就此宰了他，这附近一带岂不从此多事，如依我见，还里老丈高抬贵手，稍看薄面，暂且饶他一命，将来再说如何？”

那裴老幺，把眼一翻冷笑道：“什么皇命在身，实不相欺，老子便专要和鞑虏做个死对头，适才我是因为你尚有三分公道，所以才容他多活一会，让你把话听清楚，既如此说，便恕我要连你一齐得罪咧！”

说罢，更不怠慢，一挺匕首便向那蓝衫少年刺来，那蓝衫少年猛一闪身，避过匕首，手起一掌，便向裴老乏腕上切去，裴老幺右手一缩，左手一掌也向蓝衫少年打去，两下一连四五招过去，那边船上的彭天柱更忍耐不住，打算助阵，肯堂又一力拦着道：“你且别忙，这事少时便见分晓了。”

正说着，倏听那裴老幺一声长啸，声如龙吟，那小船上的白衣少年忽从后艄一个紫燕穿帘，上了大船，一把挟起邓占魁，飞身便又窜回小船，先是啪啪两个嘴巴，似又在胁下一点，那邓占魁方叫得一声“救命”，便闭过气去，那裴老幺也猛一抬腿将那蓝衫少年踢下湖去，只听得扑咚一声，水花溅起丈余，便不见再上来，那裴老公却一挺那匕首，又奔后舱，一下赶出五六个船伙仆役来，大喝道：“明人不做暗事，你等听清楚了，我叫神驼裴老幺，把这邓占魁带走的是我，踢那相公下湖去的也是我，明日当官不妨直说，谁要找我，教他到广西十万大山去，老子自会在那里等着他，记得吗？”

那些人和四个歌姬吓得抖颤不已，有大胆的连忙答应道：“记得，记得。”

裴老幺又大喝道：“既然记得，老子便走咧。”

喝罢，猛一掉头，便似一只大鸟一掠纵向小船，提起双桨仍向湖中划去，只一会工夫，便不见了形影，那大船上一阵骚乱之后，也将船摇向东山而去，彭天柱不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道：“好，这才出我心中一口闷气，我真想不到飞天神驼今天竟做了这样一件痛快事，如非肯堂先生拦着，那我真想要去扯他过来痛痛快快的喝上一场，再用那个王八羔子的心肝来下酒才是意思。”

众人也各自议论纷纷，只独臂大师和肯堂却笑而不言，停了一会，将船放乎中流，舒三喜又笑道：“如依方才这事看来，更足证鞑虏对我们这些人，一步也不肯放松了，这位假翰林还不是和那江南织造用的一样手段，今夕如非天网恢恢，落在我们眼睛里，也许还蒙在鼓里咧！”

独臂大师笑道：“那也不见得，这厮虽然用心良苦，布置也算周密，却早在我们顾老檀樾妙算之中咧！这场心机算是又白费了。”

众人不由全是一怔，彭天柱挥着那把大铁扇，睁大了眼睛道：“难道那神驼裴老亲是你们支使出来的，那就难怪肯堂先生一再拦着我，不让我叫出来，又说自有道理咧，既如此说，还不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不然便要闷煞我咧。”

金振声笑道：“这却未见得，倒是那个小秀才很有意思，也许是顾先生所使亦未可知，不过他适才那一番做作，却担着很大嫌疑，只要那些歌姬船伙据实一说，遇上精干官吏便难免受累了。”

彭天柱又瞪眼一怔道：“那小子一上来倒不错，还有两句人话，我正怪他只做了半截头的好汉，难道他倒是肯堂先生差出去的？怎么我在本庵没见过咧？”

黄松筠笑道：“本庵上过香的弟子，何止数千，单这吴门一带就有好几百，你怎么会一一认识？伺况你又不常在庵中，诸弟子上香之后，便分散各地，自安生理，非奉差遣传唤，或有要事，不得擅自往来，这人我倒依稀记得，好像是那有名的吴门侠少王熙儒，如果猜得不错，那便也是肯堂先生的弟子咧。”孤峰也含笑点头。

正说着，白泰官看着湖面上，忽然笑道：“大家请看，也许他已来咧！”

众人看时，只见那波平如镜的湖面，果有两条水纹，左右分开，直驶而来，便似一条大鱼穿波戏水一般，转眼之间，已到船头，倏然从那湖中呼的一声，窜起一人，足下踹着水，露出半截身子，一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高声道：“来的是太阳庵香船吗？”

舒三喜从窗中探出头去，一看正是那蓝衫少年，连忙大笑道：“我们正是太阳庵的香船，老师父和各位香客全在船上，你快来吧！”

那人答应一声，一跃上了船头，且不进舱，先在船头叩了三个头，高声道：“门下弟子王熙儒有要事，面呈老师父和诸位长老。”

独臂大师把头一点道：“你进来吧，方才的事，我们全看见了，那飞天神驼裴老幺咧？”

王熙儒道：“现经湘江老渔袁老前辈安置在复明堂候命。”

接着脱下衣衫，略微一拧，复又穿上，走进门舱看着肯堂道：“弟子奉恩师之命，设法接近那魏翰林，并查访他的来历，近日方知大概，除将确有可疑之处，已略陈而外，正打算进一步，探听他住到东山来的用意，谁知从前天起，便见那位裴老前辈不断在魏宅前后打量，直到今日午后，弟子因约好那魏翰林游湖，见他脚步和跟神均各有异，便疑那魏翰林也许有事得罪江湖朋友，前来找场，所以暗中拿话一点，约往谢五娘酒店一谈，谁知他竟不认帐，只教弟子少管闲事，弟子又隐约告诉他，和那魏翰林另有过节，并且露出指日复明暗令子，他却佯作不解，但又装疯卖傻，暗示彼此一家是友非敌，便自走开，弟子本拟赶赴西山禀明，无如已经约定那魏翰林，实在无法分身，正想过了今夜，再向恩师请示，谁知那位裴老前辈，适才竟动了手，弟子明知这条船打着朱光王佛旗号，并有香阵，一定是庵中香船，但拿不准船上有无外客，所以始终没敢惊动，只有借那斐老前辈一脚下水，暗中跟去，对他把话说明，并邀往复明堂前茅屋稍坐，候老师父和各位长老示下，又不料老师父和各位长老全在这条船上，反失之交臂，这才又从水中赶来，还望老师父和各位长老作主。”

肯堂捋须略一沉吟道：“那冒充翰休的邓占魁现在如何？裴老前辈曾对你有话说吗？”

王熙儒道：“那邓占魁现经袁老前辈安置在复明堂耳房，据裴老前辈说，这里既有老师父和诸位长老主持，自应事事由东，所以他是一切候命而行，并说方才孟浪从事，还请老师傅和各位长老恕罪。”

独臂大师笑道：“既如此说，那我们便非先到复明堂去走一趟不可了。”

说着，忙命转舵驶向复明堂，肯堂又为王熙儒向诸长老一一介见，舒三喜看着他笑道：“你方才那一手并不含糊，只是虽然将那邓占魁的话逼出来，却留下马脚，难免因此受累呢？”

熙儒道：“舒老前辈但请放心，弟子已经熟思过了，那船上的老大便是本门弟子，决不会把话说实了，只那四个歌姬，却难免把话漏出去，不过如到当官，弟子也自有话说，少时到过复明堂，弟子便去抢先报案，自己先把脚步站稳，就不怕他了，这姓邓的，虽然奉有鞑酋密旨，是否和江南各衙公然联络还未可知，除非日后鞑酋追得太严，或不免追究弟子，否则他外表不过一个致仕知府，府场做事，谁肯多事深究？何况他对裴老前辈说的话，四个歌姬、船伙等人全都听见，弟子和裴老前辈交手被踢下湖去，是大家目睹的，也未必便能向弟子身上做咧。”

肯堂把头一点道：“话虽如此，你却不可大意，须知目前鞑虏对我们一步也不肯放松，处处全是着着进逼，牵一发便可动全身，他既派来这样一个人，焉有出了事便置之不问之理，船上虽然是自己人，那四个歌姬，却难保不将所见所闻一齐说出，那你便不免涉嫌同谋咧。”

熙儒一面躬身称是，一面慨然道：“弟子既蒙恩师教诲一场，又蒙汲引在本庵门下，此身早已许国，即使因此牵累，也愿以一身当之，祸福早巳在所不计了。”

肯堂方说：“话不是这等说法，临难不苟，固然是我辈应有态度，但是在无害于仁，不悖于道之下，如可避免还宜设法避免才对。”

猛听那彭天柱把那柄铁扇向桌上一拍道：“好小子，方才我还当你是个半截头的好汉，能如此才不愧是顾肯堂的门生，本庵弟子，掉脑袋，丢性命那又算得什么？既如此说，你放心，只要你因此受累，我老彭便把这颗白头饶上，也非把你救出来不可。”

王熙儒连忙申谢，但心想：“这位老人家说话好丧气，你如真把一颗白头饶上我也完咧！”

接着肯堂又问道：“你打算如何报案，现在盘算定了没有？这是一上来第一着棋，一切须防失足，却不必向好处想，先要做最坏的打算才对！”

王熙儒道：“我想湖上尽有在夜间打渔的，少时等去过复明堂，我便设法入水，让打渔的将我打起来，然后假装苏醒过来，托他引见里正，说明游湖被人寻仇打入湖中经过，再由里正一同报到城里去，这样他便查究起来，我也有话说。”

肯堂又道：“你报案如何说法咧？”

熙儒道：“弟子已经盘算过，准备连在那假翰林门前看见裴老前辈的事都不隐瞒，至于裴老前辈湖上寻仇，喝破邓占魁弑主冒名降清之事也直言无隐，只将那厮奉有鞑酋密旨查访我们的事不提，其余全和盘托出，再说明弟子系因护卫那厮，才致被裴老前辈打落湖中，幸得渔人相救不死，恳求官府缉凶归案讯办，这样—来，他便再不说理，也决无将一个原告，当作凶手羽党之事，而且弟子在吴门也是一个世家子弟，本人又是一个生员，平日人缘并不太差，或许可以无碍。便向极坏处说，即使那四个歌姬咬定我曾拦他逃入后舱，但他一经说出奉有密旨在身，我便舍命护救，也决落不了不是，实不满恩师说，弟子之所以借裴老前辈那一脚，落在湖中，便是替自己留下一着说话的余地咧。”

独臂大师不由笑道：“这孩子倒想得真面面俱到，也真亏你咧，现在已在水中泡了这么久，还不快将湿衣脱下，向船上伙计借一套换过，夜深了，天气虽热，那湿气也受不得咧。”

王熙儒笑道：“谢谢老师父，不过弟子到过复明堂还要下水去，却不须再换咧。”

肯堂一看月色忙道：“时候不早咧，你既要抢一个原告，遇救的时间却不能过久，还是赶快去吧，那复明堂无须你再去了。”

熙儒答应一声，又向各人告辞，走出门舱，一下便窜入水中，这一次却声息毫无，只湖面略微晃了一下而已，众人俱各称赞不已，少时那船，行近一个小峰，忽见两条渔船，一面下着网一齐高声道：”来船是香客吗？为什么夜间赶路，这等忙法。”

船头伙计连忙答道：“因为客人们全要在朱光王佛面前烧炷头香，所以不得赶早些！”

接着又道：“老师父和各位老施主全在船上，非从此经过不行，请你把网收一收行吗？”

那靠近的一条渔船，忽然走出一个精壮汉子，提着一把雪亮的五股渔叉大喝道：“你们不看见那船桅上打着朱光王佛灯笼，船头上摆着平升三级的香阵吗。既然老师父法驾来此，还不快些开网。”

一声喝罢，那网向下一沉，两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水来，独臂大师那船，直向小峰摇去，不一会到了峰下，只见沿岸一带垂杨环绕，当中用砖石砌成一个水码头，靠着码头，二面全是渔船，那小峰并不太高，月光下看去也只有几处竹篱茅舍，众人将船在码头泊定，才一下船，那紧靠着码头的渔船上，又一边走出一个精壮渔夫来，各抱鱼叉，唱诺笑道：“我们知道那王相公一去必有人来，却想不到是老师父法驾亲自赶来。”独臂大师含笑向两人各道辛苦，便向峰上走去，一会儿在峰腰一家倚山而筑的茅屋前面停了下来，黄松筠走向那竹篱外面白板扉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一下，那门呀一声开了，一个老渔人迎了出来，一见独臂大师和诸人，也只笑着唱了一个诺，便迎了进去，里面却是三间茅屋，杂陈着网罟渔具、灯灶等物，并无异样，到了屋内，那老渔人方大笑道：“方才那小王相公，忽然引了一老一少两个人抬着一个猪猡到这里来，原说只在这外面稍坐，等禀明老师父再说，我还怪他不应擅自引进生人，谁知查问之下，竟是当年有名的飞天神驼裴老幺师徒，那猪猡又是东山新近搬来的什么魏翰林，是我怕在外面不妥，所以赶到复明堂去，如今全在内面，并且告诉小王相公，诸夫今夜游湖全在船上，老师父和诸长老来此一定是为了此事了。”

独臂大师笑道：“今晚是孤蜂上人做主人，邀了大家游湖，却想不到先是白檀樾有要事赶来，才到湖上，又遇上此事，逼得大家不得不来料理一下，以致游兴全赊，由此便可想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了。”

那老渔人不由一怔，向白泰官道：“你又有什么大事从镇江赶来？是我那鱼大哥出了乱子吗？”

白泰官一看那老渔人也是太阳庵长老之一，湘江老渔袁祟义，忙笑道：“这—季是老前辈值堂吗？又多辛苦咧。”

袁祟义大笑道：“我是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住在庵里固然闲得难过，便附近下院也不如这里好，而且我又本来是个老渔户，住到这里来更合适，所以才商请老师父调来这里奉伺香火，说不上什么季不季的，也许要终老于斯咧。”

接着又道：“你别先问这些没要紧的事，你从镇江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咧？”

白泰官道：“说来话长，停一会到了内面再行奉告如何？”

袁祟义把头一点，走向屋后壁墙上，将一幅姜太公钓鱼图卷了起来，里面却是一个神龛，供着金龙四大王牌位，还有一付小小五供，烛泪狼藉，残香犹存，再提起神龛左侧一根小钉，将那神龛向右侧一推，便露出了一个二尺来高一尺来宽的石洞，众人鱼贯着，伛偻钻了进去，那石洞里面却有石级，可以拾级而上，升高丈余，那石级向左侧一转，又上去丈余，便见一条从山石中凿成的石头甬道，蜿蜒曲折而前，自入洞　以来，除每一转折处，必有一铁灯檠照路而外，绝不见半点天光，等走进去数十丈，忽见一座三丈来宽，一丈来深的大石堂，入眼是八根蟠龙朱漆抱柱，中间高悬着一块朱地金字横匾，大书着复明堂三个大字，正中靠着后壁朱漆神龛之中，供着思宗烈皇帝御容而外，长明灯下摆着一张方桌，两边各排列着七八张交椅，这时那裴老幺正坐在下首最末一张椅子上，那白衣少年侍立在一旁，一见独臂大师率了众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迎着把手一拱拜伏下去道：“罪民裴虔虽然闻得长公主现在江南创立太阳教，志在光复大明天下，却不知道这太湖一带尽属辖境，更不知法驾便在邻船，以致未能请示，冒昧便向人寻仇动手，一切尚请海涵恕罪。”

独臂大师连忙扶着笑道：“裴老英雄高义孤忠，世所罕有，老衲及此间诸人均钦仰已久，怎敢当此大礼，至于方才之事，太湖虽为老衲及诸志士图谋匡复之所，却与一般山寨略有不同，亦未能尽依江湖规定，何况老英雄本不知此间底细，十年薪胆，一旦狭路忽逢大仇，焉有不报之埋。”

说着又道：“此事少停再说，老衲此来实为率众相迎，略尽此间地主之谊，却非专为此事咧。”

接着彭天柱一把扯着大笑道：“老驼子还认得九里山王吗？数十年不见，你不但人已变成一个老梆子，便说话也学得文绉绉的，远不是当年的豪气咧。”

那裴老幺定晴一看，也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家伙，数十年不见，你倒还是一个哇呀呀的角色，一点也没有改，但自从高鹞子一死，便不见有人提起你来，这一段光阴你却在哪里混过来？”

彭天柱又哈哈大笑道：“你问这个，那话可太长了，这几十年来，从淮北到华阴，我成了一个老客，一会儿开垦，一会儿占山，反正没有闲着，如今才到这湖上来，不久又该回去咧，你有空到我那圩子里去住上几年如何？”

舒三喜也上前笑道：“老驼，你还认得当年一剑纵横，今日江湖行乞的老友吗？”

飞天神驼裴老幺不禁一怔，仔细看了半晌，却记不起是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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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复明堂

彭天柱猛然又大笑道：“你怎么连这位老上司全忘了？他便是当年你我全瞧不起来的那位酸丁指挥签事咧！”

裴老幺闻言，又仔细把舒三喜一看，不禁热泪夺眶而出，重又拜倒在地道：“你老人家真是当年剑劈小红娘，只手独擒点灯子的那位苏仲元苏老爷吗？小人当年一再侮犯，全在你老人家包容之中，当时只道你只凭史部一封信才能做到那么大的官，却不料后来高总镇被许定国诱杀，大家身陷重围，你老人家只凭一人一剑将两名流寇降清的悍酋一斩一擒，反将我们救出重圈，又承你将一条金带分赐众人，以充南行路费，小人生平恩怨了了，只你老人家自从淮北一别便杳无消息，却想不到今夜也在此阁遇上，真想煞小人咧。”

舒三喜笑扶着道：“老驼你怎么又认起真来？什么老爷小人的？须知我如今已是一个沿街乞讨的叫化子咧，你只管赶着叫化子叫老爷，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飞天神驼一抹老泪又道：“你老人家遁迹江湖无妨，小人本系部属，又曾受殊恩，怎敢忘本？今日既然得见，只等我将那无耻奴才做个了断，再将小主人安置好了，容再随侍左右以报大德便了。”

舒三喜又大笑道：“这却决使不得，我自入了这一行，除到太阳庵来轮值，不敢欺瞒老师父和各位长老，才略以真面目相见，平日均以乞讨为生，如果招上你这么一个老伙计，却实在彼此全不方便，那又是何苦咧？”

飞天神驼正欲再说什么，独臂大师大笑道：“二位既是旧相识，今日重逢便是缘法，现在不必争论，且听我一言如何？”

说着又慨然道：“舒老檀樾隐身乞丐，原属游戏三昧，而且别具用心，裴老英雄实不必坚持相随，不过凡我太阳庵长老弟子，例必轮值，一年至少也有一次小聚，如愿常住，这附近便有不少下院和各项事业，尽可容身，裴老英雄如果不弃，何妨也在本庵上香，以后便是一家人，岂不便可同在一处。”

说罢又看着飞天神驼道：“只是缘法各有一定，如果裴老英雄志趣各异，或有为难之处，老衲也未便相强，还请裁决为是。”

飞天神驼不由也慨然道：“数十年来，我除故主情深，代为抚孤图报大仇而外，实也一日未忘大明深恩厚泽，与旧主遗志所在，既蒙长公主不弃，愿以余年报国，但望苏公能许稍尽厥心，那就此心更安了。”

彭天柱又把那大铁扇在手上一拍道：“老驼，你能也到我们这太阳庵来，那便更好呢，至于这老叫化，来去不出这江南数十州县，你要跟着他还不容易，放心，全有我咧。”

舒三喜又大笑道：“老彭你别这么说，老驼那个意思，我决不敢承受，如果他也归入我太阳庵下，便是同道教友，除老师父一人是大家的盟主而外，更说不上谁跟着谁，你别看我从没离开江南一步，须知我们这一行也有南北两宗，全国各有码头，真闹急了，我便说不得背上品级袋，云游各地去受十方香火咧！”

飞天神驼又看着舒三喜道：“你老人家放心，小人决无缠扰之处，只要肯容我稍微尽心便足够偿我夙愿了，其余一切遵命如何？”

舒三喜也看了飞天神驼一眼，略一沉吟又笑道：“好在我这娑婆一教，现在已算是太阳庵一个支流，自大师兄冯小挡殉国以后，便推我忝掌门户，你既如此说，等在本庵上香之后，我收你做个师弟如何？”

飞天神驼不禁大喜，又叩拜道：“既承师兄恩准，小弟遵命就是。”

说罢，又由舒三喜向诸长老一一介见，大家互道倾慕之后，飞天神驼复又指着那白衣少年向众人道：“此系我那小主人魏承志，今后也拟求老师父收入太阳庵门下，俾其少为老主人尽其报国之心，如蒙恩准，实深感激。”

那魏承志也连忙跪下道：“小侄自小便承裴叔教养，又蒙代报大仇，如蒙此间诸长老恩准收归门下，自应秉承先人遗志，以图报国，不过你老人家这等称呼，小侄却不敢答应咧。”

独臂大师连忙扶起慰勉有加，并命仍旧以叔侄相称，飞天神驼又道：“那弑主逆贼邓占魁现在已交袁老英雄看管，理应如何处置，还请长公主裁决。”

独臂大师笑向肯堂道：“此贼自应仍交裴老英雄处置，以了恩怨，但他既奉鞑酋之命南来，对于我等必有奸谋，还须问明才好，便劳顾老檀樾详加讯问如何？”

肯堂笑道：“此事如由我一人讯问，逆贼未必便肯将真情完全吐露，必须稍假权诈，才能使他毫无隐讳。”

说着便扯了天柱和飞天神驼二人商量了一会，请独臂大师和诸长老，先行到别室少坐，只留下二人和那魏承志，一面命值堂湘江老渔就复明堂上设下公案，三人并肩而坐，由彭天柱居中，上首坐着肯堂，下首坐着飞天神驼，却令魏承志擎着一把明晃晃的扑刀站在案前，另由四名教下弟子将那邓占魁押了上来，那邓占魁，自被魏承志挟上小船，点了晕穴之后，一醒来睁眼再看，已经在一间石屋之中，头顶上悬一个铁灯盏，火焰小得只有绿豆那么大，一边站着一个青衣壮汉，一个提着一把短刀，一个挺着一枝苦竹枪，心知已成俎上之肉，决无幸理，但不知身在何地，连忙一定心神，问道：“两位朋友，请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位姓裴的朋友现在何处，能见告吗？”

却不料那提刀壮汉，怒目而视，在他肩背之间重重的踢了一脚大喝道：“猪猡，谁跟你是朋友？你这没天良的东西，也配和老子这样招呼吗？”

那挺着竹枪的却冷笑一声道：“你要问这个吗？这里是复明堂水寨，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少时便要一刀一剐，剐碎了你这厮去喂王八呢！”

邓占魁被那一脚，踢得直叫“哎呀”，哪敢再问，也不知经过了多久，忽见一个白发老渔人，一手提着雪亮的五股鱼叉，后面跟着四名青衣壮汉，各持刀杖绳索，一进来，便将他反剪了，押出石室，经过一段甬道，押到了一座大石堂，抬头一看，只见正中神龛下面，设着一张公案，中间坐着一位铁面银须的伟岸丈夫，上首也坐着一位老者，却生得清癯濯秀，看去似较和易，那下首坐的却正是冤家对头飞天神驼裴老幺，旧主遗孤却提刀立在桌前，自忖在这种场面之下已决无生理，不由心肝皆裂，那四名壮丁将他推到案前大喝道：“你这猪猡还不跪下，快说实话也许还可以死得痛快一点，否则便难说咧。”

邓占魁本来就没有什么骨头，再加这二十多年在官场已经混得惯了，叩头乞怜本已安之若素，闻言连忙跪下道：“昔年之事，原来就是我自己不是，只要三位大王要问什么，我必实话实说，但求饶我一条性命，便将所有家财一齐献出，也自甘心情愿。”

说着又叩头不已，那彭天柱倏的双眉直竖，瞪起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大喝道：“你别做梦，以为我们是占山的大王爷，也像你们这些官儿一样，有钱便可买命，须知这里全是大明的忠臣义土，说别的还有个商量，要打算卖弄你有钱，那可就死得更惨了。”

接着又一拍公案喝道：“你这贼弑主求荣的事已经不容抵赖，我也不去问你，现在要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到这太湖里来窥探我们，还不从实招来吗？”

邓占魁看见那彭天柱气势惊人，便似活阎罗一般，叱咤之声，简直无异巨雷，更加惊呆了，连忙爬在地下连连叩头道：“小人来此，实因致仕以后，心爱江南风景，所以……”

那彭天柱不等说完，勃然大怒道：“呸，凭你这入娘的奴才，也敢说这话，真打算欺你老子吗？”

说着向四名壮汉把公案一拍道：“弟子们，快与我把这厮衣服扒了，取麻绳来蘸上水与我细细的抽。”

那四名壮汉一声答应，立刻将他那一身衣服完全扒掉，取过一个水盆，一把二尺来长的麻绳向水中一泡，一面喝道：“你这猪猡还不实话实说，这水麻花的滋味可不好受咧。”

邓占魁只吓得浑身抖颤，但恐一说实情，所遭更惨忙又支吾着：“小人该死实是图享个老福，才到江南来，并无他意，还望开恩。”

猛听那飞天神驼冷笑一声道：“你这厮还敢狡辩？方才你在那船上，不是明明对那小子说，奉有密旨在身吗？现在为什么又打算抵赖？这却不成咧。”

彭天柱又大吼一声道：“这奴才不打哪里肯招，你们这些人还客气什么？”

接着又一啪公案道：“打，打，赶快与我下劲打。”

那四个壮汉，一声答应，一齐放下兵刃，一边一个架着邓占魁手臂，另二人取过水盆中浸着的短麻绳，带着水，啪的一下便向背上抽去，只见绳子一落，便是一条鞭痕，那邓占魁把脸一苦，杀猪也似的叫起来，彭天柱又冷笑一声喝道：“你这奴才怎么才一下就叫了起来？再不说实话，我要留下你一块好肉，也不算厉害。”

接着那二人一轮换，拍的又是—下，这一下打得更重，那绳梢竟带起一块皮来，鲜血随之直冒，只疼得邓占魁咧嘴大叫道：“我……我……我愿招了，你……你们别再打咧！”

谁知那另一壮汉，只当没听见，啪的一下，又打了上去，那一下恰好盖在第一二两鞭创痕上，又带起一片皮肉来，邓占魁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头上全流出冷汗来，又叫道：“我愿……愿说实话了。”

上首坐的顾肯堂忙道：“他既愿意说实话，你等暂时停刑，倘有不实不尽，再行动手也还不迟。”

邓占魁闻言仿佛得了皇恩大赦，忙道：“我说……我……说。”

接着缓过一口气又道：“我实在是奉着皇上密旨而来，再也不敢说谎了。”

那飞天神驼不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脓包，我也不怕你不说实话。”

邓占魁看了他一眼喘着气道：“小人致仕是假，实在是奉了皇上密旨，到这江南来查访前明遗老顽民有无异志。”

接着又道：“其实皇上着我来，也只查访奏报，对诸位忠义之士，并无恶意，如肯出仕，文武两途均可破格任用，便无意功名，只不图谋不轨也可优容，小人本想将各位知名之士住所查清，便一一拜访，却不料今夜忽然遇上这位裴老前辈查出我冒名顶替弑主之事，如今我已不想活着，不过此心惟天可表，还望各位矜全，便死也感激。”

彭天柱方在鼻子内哼了一声，飞天神驼也在冷笑，肯堂却又问道：“你这话却令人太不能置信咧，想你不过一个知府前程，就算没有致仕，怎能上邀天眷，委以这等重任？而且江南现有督抚司道，焉有不令疆吏有司奏报，倒命你承办此事之理，你虽情切求生，这却含糊不得咧。”

邓占魁虽然身落人手，却天生狡狯异常，一见肯堂丰神迥异常人，绝非江湖人物，又见他说话比较和易，不由心中一动，忍着痛道：“这话实在并无虚假，小人冒了主子之名，投降本朝之后，虽然只做过两任知府，却因随军有功，迭蒙皇上召对，如今已经供职都察院，此次出京便是奉旨以科道御史暗中巡察江南，只因皇上惟恐疆吏有司耳目固有未周，真正遗老顽民也未必肯与官场接近，才命我以致仕之身来明查暗访，以便随时奏明予以擢用，其实这正是皇上的德意咧。”

肯堂又沉吟道：“果真如此，倒也煞费苦心，还不失为英明之主，不过这事所关者太大，你却不可信口开河一误再误咧。”

邓占魁闻言也顾不得背上疼痛，指天誓日道：“我虽情切求生，却决不敢假传圣旨，如有虚诬，愿甘立即诛戮，还望设法矜全，如能活命，不但大德誓当重报，便今日之事，也决不敢稍露只字。”

说着看着飞天神驼又哀求道：“裴老前辈，过去之事，我决不抵赖，不过大错已成，你便将我杀了替魏老爷祭灵，人死已经不可复生，与你和小主人并无益处，只要肯饶我一命，但凭一言，我是无不应命，还望体念昔日相从逃难一场，法外施恩，我邓占魁，生生世世均感激你。”

猛见那魏承志挺刀拜伏在地哭道：“诸位老前辈在上，小侄一门十七口，俱死此贼之手，复于先父死后，冒名降清，致使先父名辱身冤，此仇不报，小侄便死也难瞑目了。还望代为做主才好。”

彭天柱倏然又铁青着脸，把公案一拍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此贼我难容他活命。”

接着把手向上一指，哈哈大笑道：“姓邓的，你别开口皇上，闭口圣旨，须知这里却不是玄烨那鞑虏可以管得着的咧，你且抬起头来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上面供奉的是谁便明白咧。”

邓占魁不禁又是一惊，当真抬头一看，一见复明堂那块横匾，再看那神橱内，黄罗帐幔高悬，供的却是思宗烈皇帝御容，又吓得魂飞天外，说不出话来，肯堂却乘机向彭天柱使了一个眼色道：“话虽如此，但此事关碍太大，在未曾把事弄清楚以前，却鲁莽不得。”

说着，把手向那四个壮汉一挥道：“你们且将此人带下去，在我未曾决定若何处置以前，还须好好看待，不可凌辱，缺他饮食。”

四人答应一声，又将邓占魁押了下去。等人去远，彭天柱忽然又哈哈大笑道：“肯堂先生，你真想借这厮去向鞑酋投降吗？也亏你有这耐性，我肚子已经气炸了咧。”

肯堂也大笑道：“你真沉不住气，这原是约好的事，怎么又不听话咧？这一来又须稍赞手脚才行，不反而让他多活上些时吗？”

接着又扶魏承志道：“魏公子纯孝可嘉，只等这厮一切奸谋问出，自应交你杀以祭灵，但大仇固然非报不可，尊翁清名也非洗刷无以安慰英灵于地下，一时却忙不得咧！”

承志连忙含泪叩谢，飞天神驼也拜伏在地道：“若得如此成全，不但我那老主人在天之灵感激不尽，便小主人与裴某也当永志不忘，不过此贼已被擒来，清廷固以为他真是老主人，便不知底蕴者，也还深信不疑，这事杀他甚易，辩诬却难咧？”

肯堂笑道：“所以我打算从长计议也便为了这个，二位放心，此事全在我身上便了。”

彭天柱把头连摇道：“我倒不信，你竟有这等手段，难道还能叫那鞑酋颁行天下，说这厮是冒充主人投降的吗？”

肯堂笑道：“如欲洗那魏老先生污名，自非如此不可，否则这真伪如何辨法咧？”

这话一说，不但彭天柱不信，连飞天神驼和魏承志，也将信将疑，那山腹石堂原为元末剧盗所錾，有明一代，迭为水寇所据，又增了若干石室，明末天下大乱，更是有名的盗薮，清初搜捕甚急，群盗无法容身他去，却将出入五处秘道封闭，清兵竟未看出，便以肃清具报，又被顾肯堂和周渌二人游山无意中发现一处，进去一看，竟是一座地底奥区，因此暗中先将湖上渔民设法逐渐加以组织，更北上请来独臂大师，创设太阳庵南院，利用神道设教，渐渐成了规模，四方遗民志士，也纷纷来归，大抵以打渔植叶为掩护，表面上，各人自食其力，各安生理，其实均受兵法部勒，并大兴教化，是凡教下弟子，文武两途各项技艺，必精一项，编制训练非常严格，湖上虽然平静无事，其实却暗藏着一支劲旅，便进出守望，也各有一定规矩，至于往来联络，和入门仪式，以及内部组织，则酌探江湖帮会形式和释道仪注，又在湖边各处，分设下院、戒坛，分别统率各地区弟子，并刺探清廷动静，一步一步向外开展，那庵址却设在西山飘渺峰巅，外面只是一座三进两厢的小庙，除朔望拈香人数较多而外，每年三月十九做一次法会，更形热闹，平日只独臂大师和小徒弟吕四娘在内潜修，最多二三长老权充香工而已，正式商量大事，和各地重要人物投止，却全在这小峰山腹之中，除各长老和极少数心腹弟子而外，决不令参与其事，那小峰四面浅滩，春夏水涨遍植菱藕之属，秋冬水涸，又有木桩礁石，只有南北两条水路可以出入，却不断有人防守，全以打鱼下网为名，实际却是不容外人进去，峰上二三十家渔户，更是百中选一的可靠能手，所以外间虽然有人知道太阳庵有点异样，却不知底细，你便真的到那峰巅小庵去明查暗访也看不出所以然来。有时为了不让外人深入，也故弄玄虚，派人在湖中劫上一两条贪官污吏或者为富不仁的商船，呼啸而去，事后却在对湖广德寺等地稍露形迹，这一来差不多的人，自不敢轻易涉险，袭击清军驻防查缉船只也有个推托，却绝不扰害附近善良居民，庵中生活又异常清苦，住持更是一个身只一臂的苦行老尼，因此江南大吏虽然也听到些风言风语，却一无实据，也只索性由他，却不知道，这个风声，辗转传到北京去，康熙帝竟用密旨，派了这位弑主冒名投降的邓占魁来专查此事，庵中诸人本已起了疑心，才暗中派人探听，但如非天网恢恢，飞天神驼裴老幺恰于此时查出邓占魁下落，赶来报仇，也决不至立即败露，庵中诸人，更不至立即动手，将来人拿下，但事已做过，势成骑虎，更无挽回之余地，彭裴二人，一个出身草莽，原来就是一个一勇之夫。一个志在报仇，原非局中人，问出端倪之后，自无统筹全局打算，肯堂却不禁满腹踌躇，表面上虽然仍若无其事，安慰了魏承志和裴老幺之后，转向彭天柱道：“你和裴老英雄既是故交，不妨稍谈，夜深了，且待我找湘江老渔替你们安排宿住去，先失赔咧。”

说罢告辞，出于复明堂，先寻着湘江老渔，将彭裴魏三人安排在一间石室内，然后便赶向独臂大师休歇之所，延曦洞去，那洞在小峰之巅，除由地道拾级而上而外，外面并无路可通，等到得洞中，一看只有独臂大师和孤峰上人二人在内，朱旭吕四娘两个孩子，已在石榻上睡去，其余各人也不在洞里，忙将讯问情形说了，一面道：“鞑酋既特派此贼前来，又在东山落户，显系专对我们毫无疑义，我因裴老幺新来，老彭又是一个粗人，未便多问，所以特来和老师父以及诸位商量，此事所关者太大了，却无论如何也不容草率过去咧。”

独臂大师点头道：“他既然住到东山来，自然是为了专对付我们，当然非详加问明不可，不但此事决大意不得，便他们以后行迹，也宜更加隐晦，千万不可落在别人眼中，只是既有此事，现在北京值年的周路两位檀樾为什么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这鞑酋做事，便可知厉害了。现在我们如何对付呢？”

孤峰上人道：“如依我的看法，鞑酋做事虽然严密可怕，但他决未全知我们底细，不然便是另有顾忌，不然何用派人来此坐探，只须下一道密旨着江南总督来搜捕拿人便得咧，还用得着绕这么大的弯子吗？”

肯堂道：“这两点当然兼而有之，固然我们的底蕴，他尚未清楚，顾忌也不能说没有，小弟所以来和各位商量，便是为了必须把此事弄个一清二白，才可以妥筹对策，如今审问这厮的事，权由我一人来慢慢设法套出他的真情，此外明日便须着白泰官去镇江将在镇各人，连那马天雄一齐邀来，或者可以从马天雄口中知道一点究竟，那白泰官到了镇江却不必再回来，他既有那匹宝马，便索性由他北上一趟，将南方各事通知周路二兄，并询明京中情形和年云两个孩子的事，等他回来，得有确讯，再做决断，二位以为如何？”

独臂大师点头笑道：“为了各项大计，自不得不等白檀樾回来，再做决定，至于两个孩子的姻事，我意已决，只须你我各去一信告诉他们便行了，你又何必这样固执咧？”

肯堂也笑道：“老师父太疼我那徒弟了，不过我并非存心做作，更非矫情固执，须知不得周路二兄一信，不但我终不放心，也难免要遭人非议，并非我太为我那徒弟作想，实因目前扭转乾坤大计，全寄托在他身上，如果稍一不慎，声誉一毁，你却教他将来如何服人咧？”

独臂大师道：“你道老衲疼你徒弟，你自己对贵门生，不想得更周到吗？”

孤峰上人也大笑道：“你二位既然这样重视那年小子，其为人便可想见。我如非不克分身，倒真打算北上去看一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何妨就将那位白老弟找来，着他明日一早便走上一趟，固然这两个孩子的事，宜乎让他们早安厥心，便这里诸事也宜速决，否则这厮既被擒下，却难保鞑虏不生波折咧。”

肯堂道：“忙不在一时，何争一日半日，至于要这厮完全吐露真情，更非一下可以做到，泰官便明中午成行也不难赶到镇江，倒是有关审讯这厮经过，还须与诸长老一商，我想，舒兄与黄老弟，均是我辈中最机智人物，也许另有见解亦未可知，等大家商量好了再着白泰官动身，话不更说得清楚些吗？”

独臂大师方在点头，倏听室外舒三喜笑道：“我们这里面，要说到机警，应推云龙三现周老二，算无遗策应推阁下，怎么能数得上我和那黄道人？至于你们三位适才讯问那假翰林真奴才的经过，我们已经全知道了，我倒有—个馊主意骗他一下，至于和大家商量，却也不必急咧！”

说着人已走了进来，肯堂笑道：“我就知道，舒兄必有高见，不想果然，这审讯情形一定是那老渔夫说的了。高见如何，我是洗耳恭听咧。”

舒三喜也笑道：“我哪有什么高见，不过你想做的那一着，我打算代劳而已。”

肯堂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果然由你转折—下，要比我自己做要好得多，那就一切偏劳了。”

舒三喜笑道：“这是我讨差讨令，你怎么说起这话来？再说，话虽我来说，仍非借重台衔不可，你到最后，也非出面，才能坚其信，我在这一出戏里，不过一个配角而已，何劳如此客气咧？”

孤峰上人不由一怔道：“你们打的是什么哑谜，我却听不懂咧。”

舒三喜一搔那短发笑道：“这个，法不传六耳，只要肯堂先生答应，我便去做，暂时连老师父面前，我也不必先呈明咧。”

接着又向肯堂道：“这事在未成功之前，你却不必对人说明，否则我这叫化子便急咧。”

说罢，又向三人道：“夜深了，明天大家也许还有事，要依我看，目前决商量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你三位不如也各自先睡上一觉，一切明天再说如何？”

便自把手一拱告辞而去，肯堂孤峰上人就各有住宿之处，一看东边一扇小窗上，已经微有曙色，便也告辞而去。

在另一方面，那邓占魁被押下去以后，仍旧看守在那原来石室之中，人虽完全清醒，背上鞭伤却痛如刀割，那押着他的两个壮汉，一到石室之中，便将在复明堂扒下来的衣服卷作一团掷在地下道：“你这死猪猡，还不快把衣服自己穿上，让老子们捆好，难道还要人服伺你吗？”

那时候论时令已经是夏天，但山腹奇冷，邓占魁一向养尊处优，本来受不住，连忙忍着痛，把那一身衣服穿上，但衣衫一着鞭伤，更加疼痛，连叫啊哎不已，那两名壮汉又喝道：“你这脓包，怎么连这两下都吃不住，老实说，我们这里的刑罚有的是，单揍两下又算得什么，过两天你再瞧吧。”

说着不由分说，又将他两手反剪了，向地下一扔，各自提着兵刃站着，邓占魁那两只手恰好交叉在最痛的鞭伤上面，那麻绳疙瘩又缚在创口，简直垫得火星直冒，稍一转动，便痛澈心肺，忍不住又哀求道：“我决不会逃走，只求你两位替我暂时松一松，要不然，我疼得实在忍不住咧。”

那右边一个提着鱼叉的壮汉冷笑道：“老子们本正好安睡大觉，却偏遇着你这猪猡，眼见得连眼都不能合咧，你还不安分老实点，打算麻烦老子，那可是自讨苦吃。”

另一个道：“龙二哥，你和他说什么，那位裴老英雄和魏小哥儿早说过咧，只等各位长老一声令下，便活剐了他祭灵，你和这猪猡还费什么口舌？真要有胆量，你恨他，不会等裴老英雄祭完灵，把他那付心肝讨来炒了下酒吗？”

邓占魁不由做声不得，只有闭上嘴，那颗心在腔子内砰砰直跳，一时想起那一大群姬妾和这二十年来积下的金银财宝，不禁流下泪来，迷惘中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音，夹着铁杖拄地之声，一个苍老的口音道：“现在该换班咧，你两个且去歇歇，差事算交给我了。”

便见一个灰色短发齐肩，蓬头垢面的老丐拄一支铁杖走进来，那两个壮汉一见连忙躬身见礼，待说什么，那老丐却把手一挥道：“去，去，你们如果觉得对不过我老人家，弄点酒和腊肉来便行咧。”

两人连声称是，立即退出，那老丐却长叹一声道：“真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好差事轮不到我，半夜三更的，却打发我老人家来伴一个待宰的活死人，这是从哪里说起？只要年纪倒回去二十岁，他妈的，老子不去出首才怪！”

说着，放下铁杖向那地下箕踞一坐，看着邓占魁道：“朋友，你到底是怎么弄到这里来？据他们说，你还是一位大官咧，这话对吗？”

邓占魁见那老丐满口牢骚，又有出首的话，不由心中一动，忙也叹了一口气道：“我倒真是一个大官，但是如今说不得咧！”

老丐又道：“你被那飞天神驼裴老幺抓来的事我全知道，不用叹气，放价值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邓占魁绝处逢生，不由大喜道：“你这话当真吗？只要我能活命必当厚报。”

老丐方说：“什么厚报不厚报的，你先别忙，我只说你有一线生机，却没有许你便能活命咧，你空许什么愿心？”

正说着，猛然又进来一个壮汉，一手提着一把大酒壶，一手端着一只大冰盘，盘中放着两个熟猪蹄，一块拳头大的牛肉，向地下一放，看着那老丐道：“山主教你小心一点，看好这猪猡，不要和他说什么，你为什么倚老卖老，又和他谈起家常来？须知山主法度厉害，如果出了岔子，却不管是谁，全得责罚咧！”

那老丐贸然跳了起来，大叫道：“你这小蛋蛋子也敢对我老人家说什么话？什么鸟山主，他能强过顾老先生吗？老实说，顾老先生就是怕你们这些小蛋蛋凌虐人家，才打发我来，你不服气，不会告诉他教他向顾老先生说去，山主，只好咬我X X。”

那壮汉冷笑一声，一脸忿色道：“好，好，我看你的。”

便掉头而去，那老丐又坐下来，提起壶先灌上一阵，又拿起一只猪蹄啃着，邓占魁一见二人吵嘴之状，越料得老丐和主事人不和，而且也似有几分权势，又似乎奉命来照顾自己的，连忙又赔笑道：“老人家，你别生气，一切承蒙照拂，我便死也感激，但是我虽被掳来，直到现在，除那裴老幺而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适才你老人家说的山主和顾老先生又是谁，能告诉我吗？”

老丐啃着猪蹄，倏的一瞪眼睛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老实告诉你，这里是太阳庵的下院，日月山庄，山主便是审问你的那九里山王彭天柱，你听说过没有？”

邓占魁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道：“他便是昔年独霸江东人称天杀星的吗？怎么好多年没听说起咧？”

那老丐一面嚼吃着，一面看着他道：“你问这个吗？他自三十年前被我们东家顾老先生降伏，便不敢再横行霸道咧，如今只在太湖之中纳福，连老家也不常去，你怎会听见有人提起他。”

邓占魁忙又道：“那顾老先生又是谁？既能降伏这位天杀星，一定也是了不起人物咧！”

老丐猛然一抛残骨大笑道：“他便是我那旧日东家，顾肯堂先生，你今晚要不是他老人家能吃得住彭天柱，此刻早已被老驼子宰了祭灵咧！”

邓占魁不由毛骨悚然道：“那便是适才审问我坐在上首的那位清癯老人家吗？闻得他老人家，乃当世大儒，名动公卿，连皇上全简在帝心，如果要做官，还不是易如反掌，怎么也和这强盗混在一处咧？”

老丐冷笑道：“他老人家抱负极大，焉有真不愿为官之理，不过不同的是他老人家虽然想做官，是打算一展抱负，致天下于三代之治，却不是打算钻狗洞当奴才，至于他结交那些江湖枭杰那另外又有道理，却不便对你说咧！”

邓占魁闻言，心中又是一动道：“这里既叫复明堂，他又阴蓄死士，占山立寨，那一定打算恢复朱明天下，和本朝做个对头，这就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你看以这一洼之水，能与天下之力争衡吗？”

老丐不答，提着酒壶，鲸吸了半晌，放下来，又提起第二只猪蹄啃着，一面又冷笑道：“你懂得什么？也居然敢胡说八道，这是遇着我，换上一个人，只去告诉彭天柱那老儿一下，也许你这付心肝，早扒下来炒熟了下酒咧。”

接着又看着他道：“我们顾老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不懂？老实说，依了这老囚囊的，早抢了苏州城，直逼镇江去取金陵咧，也是我们顾老先生，因为大清定鼎决非偶然，长白龙兴也有定数，所以才不许妄动，他老人家原说过，文王西夷之人也，舜东夷之人也，只要能行仁政，庶民受其惠，倒不一定非复明不可。”

接着又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如果以他老人家的才情，和各山对他的仰望，真要举起义来，不但坐在北京城里那皇帝老儿没有这样安稳，便我这老乞儿，也许早已弄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当当，还能在这儿替人家看死囚吗？”

接着又啃着猪蹄，不再开口。邓占魁不由听得又惊又喜，又是害怕，半晌方又嗫嚅着道：　“这位顾老先生，真有这样抱负，说过这些话吗？”

那老丐猛然一翻怪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老人家如果没有这种抱负，没有说过这话，我老人家还造谣言骗你这待宰的死猪不成？”

邓占魁忙又赔笑道：“你老人家焉有骗我之理，不过我此番奉了圣旨南来，便有一半是为了寻顾老先生，如果他老人家确实有此抱负，说过这话。便死也值得咧！”

那老丐正啃着猪蹄，猛然呸的一声，那碎皮肉屑喷了他一脸道：“放你妈的屁，凭你也配？你只想活命，便连吹带谤，打算骗我是不是？此地没有镜子也不撒泡溺自己照照，你他妈的够得上说这话吗？”

说着，索性放下猪蹄，气虎虎的大马金刀一坐，又提起酒壶来灌上一阵，那邓占魁求生心切，又想着一件大事，忍着一肚皮火气，仍赔笑道：“你老人家别生气，我这等死人，焉有敢骗你老人家之理，现在确确实实的说的真话，只要你老人家能请顾老先生来，容我对他把话说明，便死也甘心咧！”

那老丐又冷笑一声道：“你倒说得这样容易，请他老人家来，让你对他把话说明，你要真有点来历那还好，要不然我老人家可得受顾老先生排揎一顿，那可犯不着，我才不上那个当。”

邓占魁一急，不由在地下一滚，打算撑着坐起来，进一步再把话说明，却不料那麻绳疙瘩下正垫在创口上一揉一擦，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一声，几乎昏晕过去，老丐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道：“你是怎么咧，有话说话，又大惊小怪做什么？”

邓占魁咧着嘴道：“你老人家不知道，我这手反剪着，恰好缚在适才鞭打的创口上，只因你老人家不相信我的话，心中一急，正欲取出一件东西给你老人家看—看，表明我决不是信口开河，谁知竟忘记了两手缚着，一滚一扯创口全破，因此痛得忍不住叫了出来，还望见谅，如能代我将这两手松一下，容我把件东西取出来，给你老人家看一看，便明白咧！”

老丐见他眼泪已经痛流了出来，一脸乞怜之色，不由笑道：“你既有此意为什么不早说？老实说，我老人家向来敢作敢当，在这里就把你两手松了绑，还怕你能跑掉不成？”

说罢，放下酒壶，站起身来把一双油腻腻的手在两条大腿上一抹，走近邓占魁身边，替他把双手解开，那条麻绳扔在一边，自己还在原坐地方箕踞坐下，又举起酒壶灌了一下，却不再问邓占魁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又取过那一方牛肉，咬了一口，无如那块卤牛肉经风吹硬，那老丐又上了年纪牙齿也不太管用，一下没能咬得利落，忽然一瞪两眼，霍的从腰间草绳上一个小牛皮套内，拔出一口明晃晃的匕首来大喝道：“他妈的，你也敢欺负我老人家，老子且割碎了你再说。”

那邓占魁才忍着痛，从地下爬了起来。在裤带上解下一方小印章，用手托着向老丐身边走来，见状不由又大吃一惊，几乎又挫了下去，一见老丐拔出匕首，却向那方牛肉上，切了下去，这才明白，人家要割的是牛肉却不是他，又战战兢兢的走近老丐身边，蹲了下来，把那颗印章递了过去道：“你老人家，只看一看这个便明白了。”

老丐正切着牛肉，连看也不看道：“你慢着，有什么东西等我把这牛肉切好，再为细看。”

说着一刀一刀把那一方牛肉切成碎片，将匕首仍然收好，又拈上两三片抛向口中，大嚼着，一手摸着酒壶，这才掉头冷笑道：“你有什么宝贝要教我看，是那皇上给你的密旨诏书吗？”

邓占魁大着胆道：“你老人家别开玩笑，任凭是谁哪有把皇上诏书圣旨日常带在身边之理，这是皇上钦赐的一颗金章，我如奏事，并不须用奏折，只须以私函交江南职造，由驿递寄出去，交专司这类密函的一位李老公公，便可直达御前，这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那老丐接过一看，见那印章不过五分见方，三分来高，上面有一个獬豸钮，中系丝绳，托在手中虽然很沉，却黑黝黝的，再仔细一看印文，却是“臣心如水”四个钟鼎篆文，故意笑道：“你这黑黝黝一个铁疙瘩有什么了不起，你给我看做什么？”

邓占魁蹲着把舌头一伸道：“你别看它黑黝黝一个铁疙瘩，须知这却是纯金铸就，皇上钦赐的信物，我因时刻不离，诚恐无意显露，被宵小觊觎，才用黑漆把它漆上，只须依式写好信件，用此印盖上，送往江南织造，便可直达御前咧。”

那老丐把印章仍然还给他，一面笑道：“那你真是一位钦差大人，我失敬咧。”

邓占魁一皱眉道：“如今说不得这个咧，只要你肯相信就好了。”

老丐又道：“那么你到我们江南来，到底为什么事咧？那皇老儿既着你来，也该有个吩咐，难道真的为了寻我们顾先生吗？”

邓占魁道：“皇上虽然不是全为了他，却说明教我明查暗访，只要他愿出来做官，便可以立刻请到北京去，那不但准阔起来，便你这位老管家，也不是这样咧。”

老丐倏然又一翻怪眼道：“你说什么？就准知道我是他的管家奴才吗？须知我老人家，在这江南一带，也还有个小小名气咧！”

邓占魁不由又是一惊道：“你方才不是说那顾老先生是你东家吗？怎么我又说错？”

老丐哈哈大笑道：“亏得你还冒名翰林又是一位钦差大人，怎么这样不通，我说他是我东家，难道一定就是奴才不成？老实说，我们虽是宾东却非主仆咧，你怎就这样狗眼看人低？是因为我衣履不周，就看不起我老人家来吗？”

邓占魁道：“那么你老人家到底是谁，能将贵姓大名告诉我吗？”

老丐又取过酒壶灌了一口，抓上一把牛肉向口中一塞大笑道：“你要问这个，我便是余杭的叫化子头舒三喜咧，你到江南来听说过没有？”

邓占魁忙道：“那你老人家是南宗丐王，统率长江上下游各地丐头的舒老侠了，为什么也在这里受那彭天柱的气咧？”

舒三喜笑道：“那是因为他是此间山主，所以不得不让他三分，他如到了湖外去，便也不得不让我三分咧。”

接着又道：“现在谁是谁非大家全弄清楚了，你住到这太湖东山来，到底是为了几件什么事咧？那彭天柱和裴老幺虽然打算要你的性命，我自信和顾老先生两人，还可以多少做得了一二分主，不过却须实话实说，一句也不能瞒着，否则那我们也犯不着为了你去得罪朋友咧！”

邓占魁沉吟一下道：“如蒙你老人家和顾老先生肯救我一命，自无隐瞒之理，不过，我还有话要和顾老先生当面说，最好能将我带去一见，自当和盘说出，只要我能脱此难，便对你老人家，也必奏明皇上特加封赠，还望成全才好。”

说着又跪了下去，舒三喜又一皱眉道：“你怎么非得见他才肯说，这是什么道理？就这样瞧不起我老叫化子来吗？”

邓占魁道：“这个我怎敢放肆？不过我实在有些话非当面说不可，所以才一再恳求介见，否则你老人家代呈还不是一样？”

舒三喜道：“本来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也难怪你，既如此说，那天明我带你去便了。”

说罢，将那一壶酒余沥饮干，剩下牛肉抄在手中，一片一片抛向口中嚼吃着，一面道：“你那背上鞭伤还疼吗？我老人家给你一点药如何？”

邓占魁正疼得难受，闻言忙道：“我正痛得难受，若蒙赐药成全，更加感激，但不知那药现在身边吗？”

舒三喜道：“如果不在身边，我做这空头人情做什么？这药一上去，包管你止痛结痂，只要不受新伤，五六天便好。”

说着，又从腰间那条草绳上解下一个小磁瓶，站起身来，一掀邓占魁短衫，却不料那鞭伤血肉已经胶在衫上，只痛得邓占魁又是一声大叫，才将短衫揭了起来，舒三喜不禁略一皱眉道：“你这家伙也是江湖出身，怎么这点痛楚就受不得？足见一人只要做了官，便什么全完咧。”

说着，打开瓶塞，在那创口上，洒了些红色药面子，一面大声向室外嚷道：“外面抡值的是谁，还不与我进来，我有话说咧。”

一声嚷罢，只见一个赤膊壮汉着一把鬼头刀，便似刽子手一般走了进来道：“舒老前辈，有什么呼唤？是要宰了这厮吗？那容易，你瞧，我早知道，这该是我的差事，这把刀已经磨得风快咧，包管一刀就行，决不连皮带肉。”

说着右手轮刀，左手便来捞邓占魁发辫，舒三喜连忙大喝道：“胡说，这人还有用，说不定顾老先生要亲自送他回去，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非活劈了不可。”

接着又道：“你赶快去取一张油纸，和一条长布带子来。”

那壮汉不由一怔道：“你要这些做什么？难道还替他医伤吗？我们山主说，就要宰了祭灵咧。”

舒三喜又大喝道：“我教你去就得去，哪有这么罗唆。”

那壮汉才不语提刀而出，舒三喜又冷笑道：“我也豁出去咧，人生终免不了一死，与其在江湖上混上一辈子，还不如找上一个机缘，享他几年老福算啦。”

邓占魁正哈着腰，伏在面前，闻言忙道：“你老人家放心，机缘不用找，只要我能脱此难，情愿侍奉你老人家一辈子，别的不敢说，三万五万银子我还拿得出来，便你老人家要个封典，我也可以奏明皇上，包你如愿，以报大德于万一。”

舒三喜又大笑道：“你弄错咧，凭我一个老绝户叫化子，还要做什么官？更说不上要你几万银子，我老人家生平就好倒上两盅，又喜欢吃点精致肴馔，只要你能出去，给我安排三间房子，每天端整三五斤好酒，三四样时鲜好菜，容我消磨这未来的风烛残年便够咧！”

邓占魁忙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只要我一出去，随时可以办到。”

说着，那壮汉已经取来一张油纸，一条红布，舒三喜伸手接过，将那油纸贴在邓占魁背上，又用那条红布，将伤处束好，然后，又瞪起双睛向那壮汉道：“这人放在这里，我老人家实在有点放心不下，你和山主说去，现在暂时由我带走，他如要人，不妨和我说去，或者去问顾老先生也可以。”

说罢，又向邓占魁道：“你且随我来，到一个地方去住上两天再说。”

一面取过地下那根铁杖，拄在手中，那壮汉连忙拦着道：“你老人家，这一手却来不得，山主早吩咐过，谁要将这猪猡放走便是一个剐罪，你要真的将他带走，小人怎么交代咧？”说着横刀便拦住门户，舒三喜大喝道：“什么交代不交代？你告诉他人是我老人家带走了便行咧。”

喝罢，手中铁杖一扬，又喝道：“闪开，真要想阻拦我老人家，那我可不管是谁咧。”

那壮汉虽不敢动手，又嗫嚅道：“你老人家先去和山主说好，再带人走，不省得小人们为难吗？”

第三十章　老叫化

舒三喜又喝道：“放屁，谁有工夫去和他说话。”

说着，手中铁杖一起，铮的一声将刀格过一边，下面又一抬腿，将那壮汉踢了一个大筋斗，又向邓占魁道：“你快随我来。”邓占魁见状，随即跟在身后，一同出了那石室，那壮汉被踢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只大叫道：“外面各位大哥快拦着，舒老前辈硬要将那猪猡带走咧，你们还不赶快禀明山主去。”

舒三喜冷笑一声，仍向前面走去，邓占魁一看出了石室便是一条甬道，一头是从那石堂出来的路，舒三喜领先向相反的一头走去，才走不到二三丈远，便又有一个壮汉举刀拦着，但舒三喜却不管好歹，轮杖直冲过去，那人连忙闪开一边，大叫：“舒老前辈且等禀明山主再走。”

舒三喜却又喝道：“你们嚷什么？我又不远去，只在后山等他便了。”

说罢携了邓占魁又一路疾行而前，不多时，那甬道微见天光，再看时，前面却是一个出口，也有两个壮汉，各持兵刃守着，舒三喜却不等来人开口先喝道：“我奉顾老先生之命，将这厮带去讯问，你等可速去告诉山主，他如不服，不妨去后向我要人便了。”

那两人方欲阻拦，却撑不住舒三喜怒目而视，手中那根铁杖已经扬了起来，连忙避开一边让出道来，舒三喜哈哈一笑，一手抡杖，一手挟着邓占魁走了出去，那出口外面却是一座下临无地的峭壁，离开水面还有二三十丈，天色已是大明，日光初上，宿雾全收，邓占魁被挟着，一看出口是一个狭长石隙，除开离石隙丈余有三五株老松参差，伸出峭壁之外，简直下临无地，上面离开山巅还有三五丈，正不知如何上下，猛见舒三喜，将那根铁杖在那石隙上一拄。竟斜窜了出去，正在叫声啊哎，再看时，舒三喜挟了自己，已经站在那最近一株老松上面，接着便似猿猴一般，一连窜过三株老松，离开出口石隙，已是六七丈远，又将铁杖在腰系草绳上一插，向头顶上一株松树上窜去，那树只碗口粗细，却横生出来，又向上折去，舒三喜一下窜落横出一段之上，那树不住在摇晃，又趁着一弹之势，向上再窜了一下，一把摸着一个儿臂粗细的横枝，这才看见一条尺许宽的山径，但苔藓丛生，差可容足，两下还隔着丈余，舒三喜又飞纵过去，顺着那条山径转过弯去，却是山腰一片悬崖，宽广才可亩许，只见一片竹树丛中，建有三间茅屋，昨晚所见那位清癯老者，正负手向阳闲眺着，舒三喜才放下邓占魁道：“你不是要见顾老先生吗？那竹树下面不是。”

接着又悄声道：“我老人家为了你已经得罪了彭天柱那厮，你对顾老先生却须实话实说，否则便我也无法再救你，自己可估量着。”

邓占魁自出石隙，一见舒三喜那一身轻功夫，在惊悸亡魂之中，已是咋舌不巳，自忖少年时候，虽然自诩是个练家子，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能练到这等境界，这才知道舒三喜也是江湖之中一等能手，能统领长江群丐并非幸致，再看他对彭天柱那等口气，却对顾肯堂如此说法，不禁想起在京领命之时，主子和另外一位主儿说的话，连忙赶上两步，就那宿露未干的草地上拜伏下去道：“想不到举世闻名的肯堂先生却在这里，还望你老人家高抬贵手，救我一命才好。”

肯堂本来久已有人前来禀明，又在事前和各人商量好了，却佯作不知，一掉头道：“你不是那位冒名魏翰林来查办江南顽民的钦差吗？为什么却跑到这里来？”

舒三喜连忙也抢前一步笑道：“你老人家不是着我照应他，以防那彭天柱擅加杀害吗？如今那老驼子一力怂恿老彭杀以祭灵，要不是我去，正是时候，此刻恐怕早已开了膛咧，那两个老家伙向来全是不依人说话的，只有你老人家还可以吃得住他，所以我才把他带来，以免意外，一来也算销差咧，不过据他说，确实是奉了皇命来寻访你的，有些话要对你面说，现在你老人家不妨再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对我还不放心，有些话不肯说咧。”

说罢又冷笑道：“那彭天柱和老驼子我实在气他不过，果真他两个逼得紧了，那我便说不得另走一条路，我们原是老宾东，现在只有再听你老人家一句咧。”

肯堂忙道：“你怎么这大年纪火性还未全退，这事全有我咧，果真他两个不服，你教他们来见我便了。”

舒三喜忿然道：“那我索性先去找他两个去，好便好，不好再来由你老人家做一个了断，现在我算是不辱使命，先去咧。”

说着便向来的路上走去，肯堂又扶起邓占魁道：“如论足下所为，教我也实在难说，你既出身江湖，也做过几任官，自己试想一想，无论天理国法人情，你能说得过去吗？便让你自己做个问官，对此事又如何处断咧？”

这两句话不怒而威，邓占魁背上不由又出了一身冷汗道：“你老人家说得极是，小人该死，当时竟一时糊涂，做了这件错事，自己也非常内疚神明，如论罪行，便剖腹挖心祭那旧主人也不为过，不过小人还有下情，还望你老人家明察。”

肯堂寿眉微皱道：“你还有什么隐情？须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魏翰林既然是你恩主，为什么竟下那样毒手，杀他全家十七口？便依江湖规矩，我也实在无法救你咧。”

邓占魁又跪下叩头道：“小人说有下情，并非指此事而言，实在因为真有皇命在身，而且专为了寻访你老人家而来，只求容我说明，便死也无怨。”

肯堂略一沉吟道：“我昨夜便已说过，此事所关者大，你却半句虚诬不得咧，如以我这人来说，早年在京，便已得罪朝廷，身负死罪，如今事隔多年，虽然自悔当年孟浪，但能得邀圣恩不加追究，便已非份，难道皇上还一定要加诛求吗？”

邓占魁忙道：“你老人家错会其意咧，皇上圣德巍巍，焉有还记着你老人家当年夜叩宫门，持刀进谏的事，实不相瞒，皇上便是为了你老人家既负天下奇才，又具非常胆识，所以才迭次降密旨，着江南疆吏查明下落，以便召见，免罪大用，谁知你老人家鸿飞溟溟，始终查不出行踪来，但皇上圣虑所在，时以为念，才又着密差小人，常驻江南用心查访，只要你老人家愿意出山，准许小人立刻密折奏明，并着江南总督随时推荐，安车送京以便征辟，你老人家怎么偏这么说咧？”

接着又道：“你老人家不但久已简在帝心，便十四皇子也渴欲一见，只要肯晋京，不论出山与否，也必尊为师傅。”

说罢，伏在地下看着肯堂脸色又悄声道：“你老人家那位贵门生年羹尧，现在已经名动公卿，上月小人曾得十四王爷密函说明，他已膺四王爷和十四王爷两府之聘，全担任着总文案，目前皇上虽然春秋鼎盛，但是将来大位不出两王，你老人家只要肯北上一道，还怕不是一位师傅的身份吗？”

肯堂微笑道：“皇上和十四王爷就单单为了我这老朽一人命你来访吗？这却未免过于重视咧！”

邓占魁忙道：“皇上密旨要寻访的虽然不止你老人家一人，不过十四王爷却是一片赤忱，一再函嘱，只要能访得行踪，便亲自出京，当面邀请也未为不可，这是实情，却非小人故甚其词，如果不信，只要能容小人去上一封信，便知明白了。”

肯堂大笑道：“老夫一介腐儒而已，却想不到暮年，还有这等际遇，这真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不知皇上还着你寻访些什么人？老夫虽然已经行将就木，这出处却不可不慎，如系知交，固然必须大家有个商量，否则也必须看看同举的品流如何？如若其中有盗名欺世之辈，滥竽其间，皇上或许不察，老夫却羞与为伍咧。”

邓占魁此刻惊魂甫定，又见肯堂似有应召之意，心中暗想，你这老儿好大口气，这样一来，简直以伊吕诸葛自况咧，我且告诉你几个人让你衡量一下，一面想着，一面又道：“皇上自冲年践祚以来，便求才若渴，本来专人寻访的有山西傅青主先生，关中李二曲先生，其余便是令兄亭林先生，浙东黄黎洲先生，嘉兴吕晚村先生，如今老成凋谢，我又只负江南一路之责，所以只有你老人家和晚村先生二人，此外便是以任侠著称的了因大师和周浔、路民瞻两位老画师，如以这些人来说，还不至品流不齐，滥竽充数咧，还望不必犹豫，以慰皇上和十四王爷为国求贤之意才好。”

肯堂看了他一眼又大笑道：“原来全是当世知名之土，老夫何人，倒又不敢与诸贤并列了，不过家兄咛人已谢宾客，便傅李黄诸公也全西逝，却令皇上失望咧，照这样一说，你这次南来，便全为了我和晚村先生了，但不知除我二人和江南诸侠而外还有别人吗？”

邓占魁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一位，那便是前明长公主独臂大师，闻得现在老人家，也到了南边来，并且听说那太阳庵住持，便是这位老人家，却不知是否属实，昨晚那彭山主已经说过，此间乃是太阳庵的复明堂，如果属实那就更好了，皇上原曾说过，打算访求一两位前明后裔，立庙奉祠烈皇帝香火，更决无诛求之意，还望你老人家代为进言，说明皇上德意所在，如果她能相随北上，那便算是你老人家，出山之初，第一奇功咧！”

肯堂又笑道：“皇上真能如此，更足证圣德所至，决非寻常帝王之所能及，那就无怪四夷拱服，万邦景仰咧，不过你既奉旨承办此事，皇上一定还有训示，如果万一我们这些人真有不臣之心，竟图光复大明天下，又当如何处置咧？”

邓占魁不由半晌做声不得，肯堂看着他仍是一脸笑容，接着又道：“这个你倒无容避忌，尽管说老实话，须知你这条命能否保全却不在这个上面咧！”

邓占魁磕了两个头道：“你老人家明察秋毫，这个小人却不敢说咧，不过皇上只教小人据实查明密函奏报，却实未有其他训示！”

肯堂又道：“皇上既着你长驻江南，便无异专办钦差，事前事后，曾有密旨着江南督抚知道吗？你千时又对江南各衙门如何联络咧？”

邓占魁一见肯堂话风又变，又连连叩道：“小人出京请训时，皇上曾经吩咐过，决不许对江南大小衙门泄露只字，所以命将密函由江南织造转递也便为此。至于有无密旨令江南督抚知道，小人便不得而知，不过自到江南以来，江南总督和巡抚衙门，却绝未去过，大小衙门也决不知道我奉有皇命在身，这却是实情。”

肯堂笑道：“你别害怕，我方才说过了，你的生死决不在这个上面，只管实话实说，如因求生心切，只以谎言搪塞，那便反而自误了。”

接着又道：“那你与江南织造总有联络了，不然他怎么肯给你转信咧？”

邓占魁道：“那是宫中两位老公公的函嘱，算是他们托他的，除转信而外，这密旨他也不知道。”

肯堂微微点头，略一沉吟又笑道：“那么，你到江南来，完全是致仕闲居的身份了，难道就和官场无往来吗？”

邓占魁道：“小人决不敢说谎，欺瞒你老人家，江南官绅除督抚而外，实在大都皆有来往，只不过均以致仕知府晋谒往还，又不时藉游谯声色以通声气，所奉皇命却从未对人说过，便此次先后对各人吐露真情，也是为保全蚁命，实逼处此，否则一被皇上查悉，小人便也是一个死罪咧！”

说罢，又连碰响头，崩角有声道：“小人一切均无隐讳，还望成全，只要能留得一命，此恩此德决当重报。”

肯堂摇头道：“此事既系密旨，无人知道，那么十四王爷怎么又托你寻我咧？”

邓占魁道：“十四王爷乃皇上爱子也许知道，亦未可知，不过他虽托我，却未明白提及密旨之事，你老人家只就此点更可知道外人决不得而知了。”

肯堂看了他一眼道：“这还差尽情理，不过照这样一说，你一定也是十四王爷门下了，我闻诸王夺嫡暗中相争颇烈，依你看来，皇上圣意究竟谁属咧？”

邓占魁伏在地下又道：“皇上圣意难测，这个小人怎敢臆断？不过据宫中传出消息，在诸皇子之中，皇上实在看重的还是十四王爷，其次便是四王爷，也只有这两位王爷最喜读书养士，所以我说将来大位不出这两位王爷，便也在此。”

接着又把头一抬道：“你老人家放心，两位王爷还在其次，皇上对你实在也久在心上咧，只要我密函一上，包管江南总督，必定差人来迎，这却是十拿十稳的。”

肯堂且不答这个，却又问道：“那你为官数十年，家眷想必接来此间了，家中还有什么人口咧？”

邓占魁微怔道；“小人妻室早经亡故，并无儿女，相随只不过十余姬妾和仆从数十人而已，所以望你老人家成全，能饶我一命，便也为了能延邓氏一脉，免致绝嗣咧。”

正说着，忽听身后一声大吼道：“舒三喜，你这老叫化子。竟敢乱出山规，将那杀胚带来，如果真是顾老先生要他问话还倒罢了，否则我便非先宰了你不可咧。”

接着又听那舒三喜冷笑道：“凭你打算宰我那还早咧，不过姓邓的是顾老先生教我带来是实，你如不信，那姓邓的现在顾老先生这里，你不会问明白吗？”

邓占魁闻言忙道：“你老人家快救我一命，那彭山主来咧！”

说罢，立刻从地下起来，打算觅路逃走，肯堂一摆手道：“你别害怕，冤有头债有主，他决宰不了你，全有我咧。”

话犹未完，舒三喜也拄着铁杖走了过来，那彭天柱跟在身后，一手捋着颔下银须，一手握着那把大铁扇子，敞披着青绸大衫，一路大叫而来道：“顾老先生，这姓邓的杀胚是你差老叫化带来的吗？为什么没有着他先告诉我一声，如今老驼子和那魏小哥，已经各事停当，便等他这付狼心狗肺祭灵！”

肯堂迎着笑道：“人是我着老叫化带来的，你别错怪他，至于老驼子和那魏公子要杀以祭灵，这等弑主求荣逆贼我也决无阻止之理，不过此中尚有别情，你且容我说明，再为斟酌如何？”

舒三喜在旁一抹脸道：“你听见吗？这可不是我在说谎咧。”

邓占魁闻言也慌忙跪下道：“小人还有下情，适才已经禀明顾老先生，还望山主饶命。”

彭天柱又大吼一声道：“你这入娘的，弑主逆贼，还有什么下情上情的？老子已经答应人家飞天神驼和魏小哥，却由不得你咧。”

肯堂忙又道：“这是他和魏公子与老驼子的事，你且先别着急，暂时到我屋子里一谈如何？”

接着，又向舒三喜笑道：“老伙计，劳你驾且把这姓邓的带到你住的地方去，等我和山主商量好了再说便了。”

舒三喜笑了—笑道：“弄来弄去，又弄到我头上来咧，只要老彭不向我拼命，我便再伴他一会也无妨，你两位多商量吧。”

说着，扯着邓占魁道：“我们先走罢，这—来，也许你暂时可以又活上两天咧。”

说罢，一同向竹林深处走去，贴着崖壁走不多远，便见崖侧横着一块大石，差不多有三尺来高，二尺来宽，舒三喜一手挪开，里面却是一个石洞，其高不过尺许，阔也只尺许，用手一指道：“到了，这便是我老人家的公馆，你且请进，住在我这里，只管放心，我老人家不许可，却没人敢进去一步咧。”

邓占魁一看那洞，勉强才可容一个人爬进去，又不知深浅，正在迟疑，舒三喜已经面呈不快道：“这地方我老人家全住得，你还怕有失官体吗？老实说，不是顾老先生的吩咐，你就求我，打算进去，我老人家还未必答应咧。”

邓占魁闻言，连忙伏在地下爬了进去，谁知进洞之后，不但里面竟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丈余高下，而且天光微透，也不甚黑暗，再一细看时，原来那石壁并不太厚，有些地方竟透进一条条光线来，所以只一定睛，洞里便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当中一块大石上，铺着一条新席子，还有一条薄被，一个藤枕，都非常洁净，正待坐向席上，舒三喜已经进来，一沉脸色道：“那里是我老人家卧榻，不是你睡的地方。”

接着一指洞侧一块长石道：“坐到那里去，便想睡一觉也可以。”

邓占魁连忙跑去一看，那石头也很光洁，差不多有二尺来宽，六七尺长，一头放着八九个麻袋，舒三喜又道：“那是我老人家的品级袋，你如想睡，不妨用一半做枕头，一半当被褥，我老人家还须替你说项去，却无法奉陪咧。”

说罢，掉头径去，出了洞，仍用那块大石将洞口掩上，直向肯堂所居茅屋而来，才到屋外，便闻彭天柱大笑道：“肯堂先生，你真有一手，一下没有动刑，那入娘的杀胚便全招了出来，要换了我，除给他剥掉一层皮，却没有第二个法子咧，不过这一来，他的话是全说了，难道真的就放了他吗？那可对不过老驼子，也不是江湖规矩咧。”

接着又听肯堂道：“我原和他说得很清楚，并无一语允他不死，再说这等弑主逆贼，岂有容他活着之理，不过我想借此贼之手洗清那魏太史污名，便打算等北京一个消息，好知道此事虚实，所以不得不容他再多活几天，此点还望代向老驼子和魏公子说明才好。”

舒三喜忙道：“这事倒不消他去，我已和老驼子说过了，他两个全异常感激，只这位九里山王不再起哄便行咧！适才据黄道爷和东山的弟子来报，那王熙儒已和镇上里正到太湖厅里去报案了，现在我们应该忙的是必须赶紧着白泰官北上，却延迟不得咧。”

彭天柱把那大铁扇在腿上一拍道：“既他两个全答应了，这入娘的杀胚又决不容他活命，我还起什么哄？那位林老兄，因为急于要到嵩山去，方才已经禀明老师父走咧，既要打发那白老弟到北京去一趟，何不就此到复明堂去，大家商量一下，却还没来由扯这些淡话做什么？”

舒三喜笑道：“你别忙，我话还没有说完咧，我在没有寻你来扮这一台戏之前，早去见过老师父了，他老人家就要到这里来，便其他各位，也全要来咧。”

肯堂笑道：“平日议事全在复明堂，今天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这又是谁的主张？”

舒三喜一指自己鼻子笑嘻嘻的道：“实不相欺，这是我这老叫化子的意思，一则那老驼子和那位魏公子，现住复明堂后石室，他们新来乍到，尚未上香，邀与不邀他们与会，全有点不好，二则这里也比复明堂的气氛要好得多，三则昨夜之游，因为白老弟和老驼子的事搞了场，那一大坛酒还存有一大半，要糟蹋了未免可惜，所以我打算等把事情决定之后，借你这地方替老驼子接风，白老弟送行，可惜那林老头儿走得太快，要不然，我便是三个人情一锅儿烩咧。”

彭天柱大笑道：“好，好，好，这倒是一件小痛快事，你这老叫化子，居然请客，真不容易咧。”

舒三喜笑道：“还真的被你料着了，我这叫化子请客真不容易，老实告诉你，酒是昨夜的存货，鱼虾是向老袁讨的，鸡鸭是门下弟子孝敬的，我只着人去买了五斤肉和一点蔬菜，便算是做了东道咧！”

肯堂也笑道：“你真是处处不离叫化本行，不过我这里地方太小，整治菜肴却不方便，要从下面弄好了再拿来，却又末免费劲，如依我说，不如还是下去的好。”

舒三喜把头连摇道：“这个你放心，我既做东请客自有道理，说实在的，我这些东西虽然是七拼八凑得来的，做出菜来，却出名厨之手，少时，也许还有几位不速之客要来亦未可知咧。”

彭天柱不由一怔道：“怎么，这是什么地方，你还能弄两个外客来吗？玩笑是玩笑，我老彭可不能答应咧！”

肯堂不禁诧异道：“你这话当真吗？在未经禀明老师父之前，若弄上两个外人来却真不妥当咧。”

舒三喜笑了一笑道：“肯堂先生怎么也说些这话来？真是不能引来的人，我会得这样荒唐吗？”

彭天柱又睁大了眼睛道：“那么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老师父知道不知道咧？”

舒三喜存心呕他又笑了一笑道：“老师父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来的不是男人便是女人，你到时候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何必急急要问咧？”

彭天柱正在不依，只见独臂大师已经率着众人鱼贯走来，这才不再说什么，一同起身，将众人迎入草堂坐下，肯堂先将审问之事，详细说了，独臂大师不由点头道：“如此说来，鞑虏之对于我们，虽未明令指名缉拿，这处心积虑也就太可怕了，诸位但看他为了我们这几个人，连疆吏有司全不能置信，竟派出专人来，一切直接奏报，甚至连朝中重臣也不让知道，其重视便可想而知，那以后我们做事更非极郑重隐秘不可了。”

彭天柱摇着大铁扇道：“如依我看，这厮也许妄想活命，信口开河也说不定，当真那鞑子头儿，什么人也不相信，就单看中这厮派他出来不成？我倒有点儿不相信，如果这个奴才贪生怕死一味胡说，我们却信以为真，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咧。”

孤峰上人摇头道：“这却不然，他如仅仅为了要想活命，决不至说下这样的一个瞒天大谎，鞑酋对我们本来就极不放心，大家只消从他举行博学鸿词特科，一再下召征辟山林隐逸，便可想见咧。要不然，我们固然看得鞑酋没有什么了不起，在这一般人眼中，却是皇上圣旨，怎敢这等说法？而且他连递信之法，与所凭印章全都说出，焉有全属子虚之理，我以为既然要烦白老弟辛苦一趟，不妨等他把这事告诉在京各人详细探明再说，反正这厮已经拘禁在此，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

说着，又看着独臂大师道：“如果这厮所言属实，我们今后不但更要小心谨慎，也须另外换上一种做法才行。”

黄松筠金振声均各点头道：“上人所见极是，这事简直是正对着我们创立太阳宗派而来，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一着之差，也许便误及全局，周路两兄既在北京，便对此事毫无所闻也不难打听，这厮的话，固然未可全信，却也不容忽视，还宜等白老弟回来再做决定为是。”

独臂大师目视白泰官笑道：“那么白檀樾这一趟辛苦是急不容缓了，这又是一件大事咧！”

白泰官忙道：“本来我就打算今早动身，既然诸位长老决定，老师父有命，我立刻登程就是了。”

舒三喜笑道：“老弟且慢，昨夜老师父已经说过，忙不在一天半日，现在大家既然决定由你北上问明周路二公，再为斟酌，便待午后也不难赶到镇江，反正你在镇江还要通知各人到这里来，今天未必便能渡江，我这老乞儿已经受人之托，要请你打听一下那匹宝马的来历，所以特为借肯堂先生这地方，替你饯行，就便把那人也请来，你们当面一谈不好吗？”

泰官不由一怔道：“这马是肯堂先生贵门人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此番我虽到北京去，却未必便与那年羹尧会面，却到哪里打听去？”

舒三喜大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糊涂人，这马既由那小鹞子马天雄骑来，你问问他不也是一样？又何须去问那年羹尧呢？须知我向来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你却不能推卸咧。”

说着又看着黄松筠道：“喂，黄道爷，人家和你怎么说来？我把话已说到了，你就不能帮腔一二吗？小白已在推托咧，我不过请他做几样莱，事情却从你身上而起，却不能全赖在我身上咧。还有一件事也须告诉你，我已把人家约下了，老彭却不许来，也得你和他说明一下才好。”

彭天柱忙把那大铁扇霍的一收道：“你两个又捣什么鬼？到底打算弄些什么样的人来？我们会商此事，既然连那老驼子也未邀来，难道倒许外人来吗？”

黄松筠正待开门，独臂大师已先笑道：“舒老檀樾，是请的那谢魏解三位施主吗？今日一早黄檀樾便已说过，他三位就要正式上香入我门中咧，难道你没有告诉彭檀樾？”

舒三喜笑道：“我本打算告诉他，无奈就是看不惯他动不动就要吹胡子瞪眼睛，所以想再看他哇呀呀吼上两声，想不到老师父一下就说了出来，倒便宜了他了。”

彭天柱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哇，老叫化子，你竟敢冤我，早说是这三个人，不就完了吗？你既存心呕我，可也等着我的。”

舒三喜也笑道：“你也不想一想，要不是自己人，我能那么荒唐，擅自引进来吗？”

这一来连白泰官也恍然大悟，要查问那马来历的人，必定是那谢五娘，忙也道：“要查问此马来历的，是那谢五娘吗？难怪她一见那马便有惊异之色，又坚邀我今日去到她酒店一谈咧，难道此马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黄松筠忙道：“我因小王昨夜说要抢个原告，肯堂先生颇不放心，所以一清早便到东山去打听，不想那解壮飞一见面便扯着到酒店之中，说昨夜我们走后，他三个已经商量好了，决定求老师父准许正式上香，归入太阳庵门下，托我和老师父向庵中各长老预为先容，那谢五娘又一再托我请你打听这马的来历，我一口答应下来，已和老师父肯堂先生孤峰上人全说过，只没看见你，却想不到这位舒老前辈，因听我说此事，顺便又去托她做菜请客，人家才又托了他，至于那谢五娘与这马有何关系，便连我也不得而知咧。”

彭天柱不由一抖那大铁扇子笑道：“大不了一匹好马，那老婆子也值这样到处托人打听来历？难道那年小子是偷来抢来的不成？要依我说，她也许看中那马，在打主意咧。”

肯堂大笑道：“彭兄这么一想真是匪夷所思，我那门人固不至此，便谢五娘也决无看中那马之理，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亦未可知。”

白泰官也笑道：“如论那马，我倒听马天雄说过，确实有点来历不明，不过此马却也实在异样。”

说着将天雄所言得马经过和那马异状全说了。

众人俱各赞叹不已，彭天柱又大笑道：“果真如此，那邓占魁便更该割碎了祭灵才对，人家一匹马尚有人心，他却丧尽天良，弑主求荣，不该凌迟碎剐吗？”

舒三喜笑道：“你怎么又扯到这个上去？如今正事已经谈完，话也说明，我是主人，便去请他三个来，连老驼子师徒也一齐找来，大家准备着，吃一回痛快酒便了。”

说罢，便待起身下岩，黄松筠道：“你且慢一步，我还有话说，此地虽有釜灶，却上下不便，这几位虽然已经全算是自己人，从山腹里转了上来，也要有不少路程，碗盏酒菜要一样样运上来更不容易，这条路又非一般门人都可以过来，样样全要自己动手，你试算算看，得化多少工夫才能弄好，要依我说，不如还是大家到谢五娘那酒店去，岂不爽快？”

舒三喜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昨夜才出了那件大事，我们全到那酒店里去，固然太显眼，而且今日之会，要大家畅言无忌才好，如到那里去，便要且食蛤蜊开口不得了，岂不无趣，至于你怕上下不便，那全有我咧。”

说罢径去，不多会便取来三五根极长纤绳，把绳结好，一头系在崖上一株老树上，一头垂了下去，一看已到水面，笑了一笑，双手握牢长绳滑将下去，转瞬便到崖下，把手一招，唤来附近一条渔船，一跃登船而去，就用那条船，在各处兜了一转，先将应用物件和酒肉菜蔬一一吊上崖来，全安置好了，自己仍然滑绳而下，大笑道：“诸位权且少坐，我这就去请客咧！”

众人这时全在崖上，一见他上下如飞，半点老态俱无，简直像一只灵猿一般，不由全赞叹不已，彭天柱也只有睁大了眼睛看着，把那大铁扇一拍道：“这老叫化子真有一手，要论这个我可服输咧。”

只有肯堂不由微慨道：“此君不但文武全才，便这一身功夫也没有地方去找，如今却任其埋没江湖，真未免太可惜了。”

独臂大师也太息道：“岂但舒檀樾而已，今日在座诸位，谁不是各怀绝艺？只可惜大好河山已沦异族，竟无用武之地咧。”

众人闻言，不觉都有点黯然，闲眺之下，不多会，便见那条渔船又到了崖下，船头和船艄上，各站着三四个人，那谢五娘，白发盈颠，一身青布衣裙，正站在船头上和舒三喜在说着话，似在相互谦逊，半晌之后，忽然向崖上福了一福，蓦地里一个白鹤升天，拔起二丈来高，右手一伸，握牢那根绳子，单臂伸直，便似一个纸人也似的，在空中悬得毕直，接着左手也一握那绳子，又窜上来丈余，哧，哧，哧，一直几下便到了崖上，看着独臂大师叩拜在地道：“贱妾幸蒙长公土允许皈依，以后便是门下，还望不时训诲，只要有驱使．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独臂大师连忙扶起道：“女侠当世奇人，嘉定一战，不让须眉，实为我辈争光不少，老衲自来江南即欲相邀，只因遁迹已久，恐有未便，现在既承不弃，许共大事，何须如此客气。”

谢五娘方想再拜下去，却撑不住独臂大师那条枯瘠手臂，便如生铁铸成一般，分毫也挣扎不得，方知大师内功潜力已臻化境，果然名不虚传，只得逊谢着站了起来，众人一一见礼，再看那崖下时，魏思明解壮飞二人也衔头接尾攀绳而上，忙又分别见礼，这时，那崖下的飞天神驼裴老幺，一见三人全已先后上了崖，忙携了魏承志从后艄走向船头，向舒三喜道：“小人承你老人家相邀，决不敢逞能，但是小主人委实功夫还差，诚恐有失，只有由小人携带上去了。”

舒三喜大笑道：“我已答应收你做师弟，你为什么还要这等称呼？平白的又客气做什么？你瞧人家何等爽快，还不快些上，我是主人还有事咧。”

那飞天神驼，又把手一拱，左手一把挟着魏承志道：“你别害怕，全有我咧。”

说着，也是右手单臂握绳，却把一只右腿在那绳上一绕，借劲使劲，右手再一拉一松，一下便上去六七尺，再拉着绳子仍是手脚并用，一会儿便也到了崖上，彭天柱不禁右手捏扇把左手大拇指一竖道：“老驼子，你真好俊功夫，一只手挟着一个大活人，一只手能从这条绳子上来，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真还没见过咧。”

飞天神驼放下魏承志正在谦逊，猛听崖上崖下，齐声喝了一声大采。再看时，原来舒三喜，从船头上凭空一下窜起二丈来高，也是单手一握绳子，猛一使劲又飞起丈余，却不再找那绳子，只在崖下峭壁上蹬了一脚，便又窜上来，一路手脚并用，便似一条绝大壁虎，缘壁直上，一直到了崖下丈余，才又单手一握那条绳子翻了上来。相见之下，一面互相见礼，一面称赞不已，舒三喜大笑道：“我不过因为各位外客均已上来，老师父和各位长老又相候已久，所以也跟着上来，只为了图一个快，其实并非卖弄功夫，如论这点末技，不用说在老师父面前决不敢班门弄斧，便有肯堂先生和孤峰上人二位在此，我也不免贻笑大方咧。”

彭天柱蓦然把那把大铁扇一收，向肯堂作了一个揖道：“在老师父面前，我决不敢放肆，请他老人家露一手，闻得老先生内家功夫也到了绝顶，既然这位老叫化子如此说法，你能赏脸，也给我们开开眼界吗？”

肯堂笑道：“我是一个老书生，对于武技纵然略知一二，也不过做一个书剑飘零的幌子而已，诸位都是大行家，你怎么也听起舒兄溢美的话来？”

彭天柱大嚷道：“那不行，你别冤我，老叫化向来不肯轻易服人，你要说没有一手，教出来的门生，还不会那样名动九城，声振江湖咧，我们家里人不说，你要不露上一手、那我在这新来的各位好朋友面前怎么下得去咧？”

肯堂眉头一皱道：“你教我怎样露这一手咧？在诸位老兄弟面前逢场作戏无妨，这里还有外客在此，你不太苦人所难吗？”

彭天柱将脑袋一偏，猛瞅崖下大笑道：“那我不管，你只要也从崖上下去然后再上来便行咧。”

肯堂连连摇头，先看了舒三喜一眼道：“全是你闹出来的，如今遇上这块魔，不依不饶，你看怎么办咧？”

舒三喜大笑迈：“你问我怎么办，我那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有这位彭大哥这么一说，又叫作正合鄙意，你老人家瞧着办吧！”

肯堂一看谢魏解裴各人，不由笑道：“好，好，好，你也居然帮着老彭逼起我来，这是存心要我在新朋友面前丢人了。”

说罢，先向崖下略一张望，然后向众人把手一拱道：“这是这位大王爷和老叫化逼出来的，诸位还请谅我，献丑了。”

说罢，蓦就崖边起步，平窜出去，便似轻燕离巢，向湖中飞掠而下，一个头下脚上的架式，又连长衣也未脱，但见罗抉凌空微扬，大袖当风轻举，两只朱履左右分开，一转眼已经下去十丈开外，倏然身子在空中一旋，一个神龙掉尾，趁下降之势，掉转身来，又向崖下一窜，已到那只渔船上面，猛然双足向下一翻，轻轻落在船篷上，只将身子弹了一弹，那身法之美妙轻快，简直将众人看得呆了，连喝彩也忘了，蓦见肯堂站在船上，略一调匀呼吸，又向上—窜，便是二丈开外，左脚一踹右脚面，双手一分一按，又上来丈余，接着，又一提气，仍用辘轳跷功夫，再窜上来七八尺，右手三指一捏那条长绳大笑道：“我说不行，果然要丢人给新朋友看咧。”

说罢一声长啸，声如龙吟，一条右臂也伸得毕直，身子完全悬了空，半晌之后，左手也是三指一捏长绳，猛又向上一窜，上来二丈有余，一连换上三四手，已近崖边，又用左手三指捏着长绳，身子悬向空中半晌才窜上崖来，向众人一拱手道：“书生学艺不过如此，如今老去，更不中用咧。”

众人这才齐声喝彩，新来诸人，更是心服口服，众口交誉，肯堂一面肃客重入草堂，一面逊谢着，彭天柱不由又把大拇指一翘大笑道：“平日只闻得肯堂先生有一身惊人功夫，但看起来却和一个老学究一般，今天我算是才大开眼界咧。”

接着一抖那把大铁扇道：“以前我也以为你不过因为是读书人，稍微会个三招两式，又因为有亭林先生一衬托，江湖朋友再一捧，所以才声名大得不得了，要照这么一看，如论功夫，却真是我们这一起人里面的顶儿尖儿，不用说满肚子学问，便这一身轻身之术，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位能赶上咧。”

肯堂笑道：“岂有此理，江湖之大，何地无奇人奇士？眼前谁又不是大行家？你这么一说，不适足以令人齿冷吗？”

说着眼光向谢魏解裴四人一扫又笑道：“幸亏谢女侠和解魏裴三兄全是自己人，否则知道的，是你捧我这老哥哥，不知道的还道我存心在朋友面前卖弄咧，那岂不令我更加汗颜无地。”

谢五娘首先笑道：“肯堂先生，你忘记了当年旧事咧，五六十年前，你在这姑苏昆山一带，不就是一位知名侠少？那位刘总镇部下的五虎一条龙，何等声势，不全在一天之内，死在你的铁掌之下吗？怎么现在反而对自己人客气起来？须知什么全可以浪得虚名，这武技却决不是由吹谤捧撮就可以教人佩服的咧！”

魏思明也笑道：“大江南北谁不知道肯堂先生是一位武当名宿，自古艺压当行，你要这么一说便是见外咧！”

那飞天神驼裴老幺接着也大笑道：“肯堂先生怎么对我们也客气起来？功夫瞒不了行家，你老人家不但轻身功夫已经到炉火纯青，便这内功潜力，今天在座各位除长公主和这位孤峰长老而外，恐怕便无人能敌咧。”

肯堂忙又笑着逊谢不已，独臂大师笑道：“大家全不必客气，我虽忝掌武当门户，又承各位推我住持本庵，如论真实功力，也决不能出顾老檀樾之上，何况又天生一个缺陷，一臂早废咧。”

孤峰上人也大笑道：“今日之事，全是我们这位彭老施主逼出来的，你们说笑可别扯上我，如论老师父，肯堂先生自不得不略逊火候，我却差得远咧。”

说罢相与大笑，一同入座，略微寒暄之后，谢五娘又向舒三喜笑道：“我和两位老伙计是应邀做菜而来，你那些佐料家伙全备齐了吗？这又该是我三个献丑贡拙的，时候已经不早，已该动手咧！”

舒三喜道：“这个你放心，在你三位未来之前，我已上上下下忙了一大阵，全停当咧。”

说着，领了三人径赴耳房，果然各项应用东西俱全，连船上用的行灶锅子，也借了两三副来，三人连忙动手整治，舒三喜也帮着洗涤切割，百忙中又自己做了一味叫化鸡，解壮飞不由笑道：“你倒也是一位光禄寺的老在行，真要有两下绝活，也不用再去沿门托钵，且到我们那小酒店去当上一个伙计不也很好吗？”

舒三喜一吐舌头道：“小弟生平为了吃喝向来不惜工本，更不怕麻烦，但要指这个去当伙计可不成咧，第一我吃喝完了，就得幕天席地那么一睡，任凭天大的事也不管，第二我是什么人也侍候不着，你先别擅自做主，且问一问贵东，宝号能要我这么一个伙计吗？”

谢五娘大笑道：“我倒是打算奉请，只怕你却舍不得撇下那娑婆教主一席，否则你只要愿意嚼吃一辈子，我那小店也还供应得起呢。”

说笑之间，一会儿炒菜已好，其他各肴也上了炉灶，这一场酒筵原无仆从，群侠又大抵不拘形迹，除独臂大师个人不许劳动而外，共余均各帮着拨开桌椅，送上酒菜一同入座，纵谈畅饮无忌，直到未牌以外，方才尽兴，白泰官一看天色不早，连忙起身告辞，一面笑道：“我因有事，必须今日赶赴镇江，只好先行一步，诸位新长老上香大典，无法值堂伺候，那只有等我回来，再行叩见了。”

谢五娘忙道：“白大侠怎么如此来去匆匆？你那匹宝马，我已把它伺候得非常妥当，不过鞍镫均已卸下，待我陪你一同前去备马如何？”

泰官知道她一定为了要查那马的来历，必有话说，连忙谢过，又笑道：“老前辈所托之事，黄舒二位均已道及，此番北去，必代探听便了。”

谢五娘笑道：“既然他两位已代进言，那我也恕不多赘呢！”

接着又笑道：“其实这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本不敢有劳大侠，但此马实与我昔年所豢的一匹牲口毛片骨格烈性无一不相似，其中也许有关着我一位故人的下落，所以想在这匹马身上打听一下，如能稍知存殁也了我一件心事，才不得不奉托，还望原宥才好。”

白泰官未及答言，彭天柱却先大笑道：“你真傻透咧，天下相同的马匹太多了，既是你的故人，少说一点也在七十岁以上，人也老了，何况是一匹马？如果这匹马是你的，还能这样神骏吗？要依我说，你别再做这个打算咧！”

舒三喜忙笑道：“人家真不傻，你才糊涂透顶咧，这种千里龙驹，快非寻常牲口可比，也一定要有好种才生得出这种异相来，你不许这匹龙驹便是她那匹马的后代吗？假如能寻着根源，说不定就可以能探出她那位故人的下落咧。”

谢五娘凄然道：“我正是这等想法，这匹马真和我当年那墨龙有些相似咧，再说，我那故人，当年策马北去，所向也正在燕赵之间，所以才有这等妄想，这数十年，我除身是大明子民，未忘故国而外，便只有这心事也放不下来，但愿白大侠此去，得稍知信息，我便也心安了。”

众人俱知此中必定藏着一段哀伤故事，但因五娘虽老，究竟是一个女人，全不好问得，彭天柱虽然又想问，却被黄松筠捏了一把，不令开口，肯堂也以目示意这才止住，魏解两人一听谢五娘要走，便也告辞，四人一同仍由那根长绳滑了下去，乘船到了东山，三人一面在店中待茶，一面将那马鞍镫备好，谢五娘又重托了，白泰官连声答应，一面告辞，一面又问道：“老前辈既想在这匹马上找出故人下落来，能以那位姓名见告吗？否则即使将这匹马来历打听清楚，不知道要访的人是谁，岂不又失之交臂？”

谢五娘略一沉吟道：“其实说也无妨，我那故人姓祁，他乃山阴人氏，当年满人南下，我们原曾共过若干大事，后来他因事北去，以后便消息杳然，没有下落，老身身世本值不得一说，但此人实在是我平生唯一知己，所以始终念念不忘，他当年行时，只携得一马一剑，那马名墨龙，却真与这匹龙驹一般无二，所以老身不得不做这个妄想，如蒙代为探称下落，能以相告，这个心愿，便也算稍遂了。”

说罢凄然，又一再相托，白泰官连忙答应，跨马作别而去，这一次回程更为迅速，赶到镇江也不过初更时分，更不耽搁，一路直向江边而来，过了北固山，一看那船仍泊原来江岸，离开还有老远，便听鱼老大笑道：“全是受了你的撮弄，却教我跟着吃这没来由的酒食，那白老弟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真要这样缠夹不清，我真有点受不了咧。”

接着又听曾静笑道：“你又错咧，这些酒莱虽然由那曹织造送来，却全是我们汉人汗血之资，不过假手于他而已，我们不吃，难道倒该那些鞑虏享用吗？须知今昔不同，我们要谋的是匡复大明社稷，还我汉族山河，却与伯夷叔齐便两样，果真我们也向那两位不食周粟的大贤学样，那安坐在北京紫金城里的鞑酋支要说声正合朕意咧！”

泰官连忙向那船上一看，只见船头上放着一张矮桌，鱼老者、不昧上人、曾静、翠娘连马天雄也团团围着，正在对月畅饮，正待招呼，那翠娘已经掉转头来，大笑道：“白叔回来啦，大事如何？我们先别谈别的事，我师父和肯堂先生对凤丫头的婚事怎样？我想这两位老人家一定不会答应吧。”

白泰官一面下马，一面向各人分别见礼，走上船去笑道：“这事还须费点周折咧，我回来是请大家全到太湖上去一趟，如今事情又生了好多枝节咧。”

翠娘忙从船头跳了起来看着天雄道：“如何？我猜对了吧，那年师弟就再了不起，两位老人家，可能让他讨一位师妹去做小老婆吗？”

天雄也撑着船头站起来道：“当真长公主和肯先生全不答应吗？那我只有明天便赶去当面陈情恳求两位老人家咧！”

白泰官方大笑道：“你两位全不用忙，事情却不是这样呢！”

忽听那马长嘶一声，竟向船头上奔来，众人也一齐站了起来，曾静忙道：“不管事情怎么样，不拘哪一位，先得把这畜生拦着，不然这一席酒便全完啦。”

天雄连忙一个转身，双手一拦，大喝道：“你且慢来，我们正谈着主人的事咧。”

那马又吼了一声，不再向前，只用一颗马头，在天雄身上擦了两下，又回头上岸，就江边饮水，吃起草来。

天雄忙又向泰宫道：“白兄此去究竟如何？真的两位老人家不肯答应吗？”

翠娘寒着脸道：“两位老人家为什么肯答应？我猜不但我师父和肯堂先生不答应，便其他各位长老也未必不怪年师弟咧，你没听见白叔说又生了枝节吗？”

白泰官大笑道：“你偏没有说对，老师父已经千肯万肯，只肯堂先生说要再问一问周路二位，所以一面着我北上，一面教大家去等候回音咧。”

翠娘沉下一张黑里俏的脸大诧道：“我师父知道他是想讨凤丫头做小老婆吗？”

白泰官又笑道：“她老人家不等信去早知道了，据她老人家说，为了这事，已经亲自北上查过一番咧。”

翠娘不由噘起一张小嘴道：“师父真也老糊涂咧，这是什么事，她竟答应下来，这不气死人吗？”

接着又道：“那么肯堂先生咧？他也就公然答应那年师弟这等妄作妄为吗？”

白泰官道：“肯堂先生倒和你的意思一样，恐怕名分不妥，未免惹人议论。”

翠娘忙道：“阿弥陀佛，这才真是一位知书明理的大儒，要不然，那不反了吗？”

泰官又摇头笑道：“可是老师父却力主其事，反把肯堂先生怪下来咧，所以他才着我到北京去一趟，问一问周路二位的意思。”

翠娘再不容人说话，又笑道：“你就去问也是白费，那路师叔人还不大问外事，我知周师叔素来外圆内方，而且嫉恶如仇，这种事他岂肯答应？说不定年师弟也许就要遭上一顿大大的训戒咧？”

白泰官不由又大笑道：“你又没有猜对，据老师父说，那路兄并没有什么主张，这门姻事，倒有一大半是周兄作成的咧。”

翠娘又一噘嘴道：“我才不相信，你是故意呕我玩咧，周师叔如肯作成此事那才怪，便我师父也不会这样老悖霉咧。”

白泰官正色道：“我焉有骗你之理？不相信，反正明天你们大家全要到太湖去，不会当面再问一下吗？”

鱼老忙道：“你这妮子疯咧，你白叔焉有骗你之理？再说，你为了云师妹的事，便敢公然犯上背后诽谤师父吗？”

翠娘这才把头低下去不再开口，白泰官不由好笑，一面向天雄道：“马兄你但放宽心，此事决无关碍，如依老师父之意，已经回书允他咧，只肯堂先生怕外人议沦，未免令那年老弟有损声誉，所以才要再问一问周路两位，其实用意却也是深深惜他，因此老师父还说他偏爱自己的徒弟咧！”

天雄闻言，方才放下一段心事，又道：“那么有关血滴子和此间的事，长公主和肯堂先生又做如何决断咧？”

白泰官笑道：“那也必须向北京去问过周路二位才能决定咧，所以小弟连夜赶回便是为了向马兄索性借此宝马一行，要不然，长途牵延，却来不及咧！”

马天雄不由又一怔道：“长公主既是太阳庵主，对年云二位姻事慎重还有一说，为什么这等大事，也不能当机立断，反而也要到北京去问周路二位咧？”

晚村在旁不禁笑道：“这事既关着匡复大计，自须集思广益，你不听白老弟说教我们这里各人也去吗？那周路二位既然久留北京，所知定较我们详细，进退取舍之际，怎能不问一问他们咧？”

天雄不语，曾静也道：“老师父的话不错，这些事，委实也非慎重不可，虽然机不可失，却也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只差一着，挽回便不太易咧。”

泰官见天雄沉吟似有所思，忙又笑道：“马兄伤势如伺？恕我还未问及呢。”

天雄道：“诸承白兄关切，小弟伤势本来不重，只那毒药厉害，如今余毒既净，只一收口便可行动如常了，既是白兄立须北上，那马但借无妨，不过小弟尚有一事，须求足下，不知见诺吗？”

白泰官大笑道：“你那下委的事我已知道，决无不允之理，大家且请全坐下来，既有这等丰盛酒席，我们边吃边谈不好吗？实不相欺，为了此事，小弟去的时候，饿了半日，回来又饿了半日，人是无妨，这肚子却不客气，已经在这里山嚷怪叫咧。”

众人闻言均各大笑就座，泰官接着又向翠娘笑道：“有劳你给我赶紧添付杯箸来，还有这匹马也委实饿了，相烦仍托那酒店喂点料豆，明日还要借重它上路咧。”

翠娘二次起身，一面向后艄取来一付杯箸一面笑道：“白叔为了此事，倒真是不辞劳苦，将来年师弟真要重重的谢你一场才对，不过那马上次爸爸费了不少事才寄顿好了，它服不服我管却未可知咧。”

天雄笑道；“那倒无妨，我自有法子叫它服你调度，不过此马非细料不食，还须有点黄酒，才更显出它的精神，那便一切奉托了。”

说罢，吹起一个胡哨，那马正在饮水，连忙抬起头来，又一路欢跳走向船边，立足不动，天雄接着把手一挥，又笑道：“行咧，只要你不打算骑它远去，洗刷溜汗上料，包管听话。”

翠娘只笑声说：“这畜生倒真是人变的，就这等听话。”

便上岸牵了那马径去，白泰官先举箸大嚼，又灌了两大杯酒，看着天雄笑道：“你放心，这一次我到太湖去，老师父对你那贵友，非常赞许，决无疑你所言不实之理，不过鞑虏中颇有能者，不容不各方打听清楚再定行止，你要托我的，一定是有信要寄给那年老弟，我遵命就是咧。”

天雄正在心中有点犯疑，忽被说穿，连想托致函之事也被猜中，忙道：“白兄真是快人快语，实不相欺，小弟确有惟恐人微言轻，有误大事之意，所以才打算写上一信，托你带去，让他再当面说一下，想不到却全给你猜对咧。”

泰官一面恣意饮啖，一面又笑道：“马兄错啦，固然我们这些人有好多长老对那年老弟全望之甚殷，也知之甚详，便对你的人品大概全明白，要不然，便不会这等相待，你这疑心却用不着咧，如果不信，等你到太湖便全明白了。不过你想教他和我面谈一下，这个能否办到，却未必，只好到时再说了。”

天雄笑道：“并非小弟多疑，实在因为所关者太大，所以才不得不如此想，但能如此，我便算不负敝友所托咧。”

泰官又大笑道：“交朋友交到你和年老弟这样也真难得，可惜此刻不能预定，否则我倒也深愿一见其人咧。”

说着又夹了一箸清汤鱼翅吃着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凭鱼老前辈这船上，却真难得有此盛席咧。”

曾静笑道：“你别尽管贪吃，知道这一席酒是哪里来的吗？却吃不得咧！”

白泰官道：“我怎么不知道，除了是姓曹的打发人送来与马兄养伤的，还会有别人吗？”

曾静又笑道：“猜倒算你又猜对了，不过不是我拦着，鱼老将军真打算原席璧回去咧！”

说着，又把别后情形略述，原来自从泰官走后，第二天，那曹寅又来相访，慰问天雄伤势之外，只谈些金焦江景，并未再强行相邀，但对鱼老却执礼极恭，任凭冷淡讥讽，却绝不介意，并说那李元豹自知理亏，伤势稍愈即来服罪，第三天人虽未来，却送了二百两银子程仪和一桌酒来给天雄，依着鱼马二位全不想收。

但曾静斟酌情形之下，却令天雄收了下来，并代写了一个谢帖，给来人带回去，不料因此却引起鱼老不快，好不容易又邀了晚村来才劝了下来，一直到黄昏月上，方在船头饮用，却不料泰官也自回来，说完之后，白泰官看着鱼老大笑道：“怎么鱼老前辈近日也这等拘谨起来？须知我们既要谋这等大事，便拘不得小节咧。天下事有经有权，要照你老人家这等意思，这马兄和那位年老弟，你也能以鞑虏鹰犬视之吗？须知我辈做事，只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上能对得过思宗烈皇帝，下能对得后代子孙便行，既图匡复大业便须从远大者上面着眼，否则你便闹上一群伯夷叔齐，大家全跟着，一个一个的饿死，却于事无补咧。现在是我们和鞑酋斗智的时候，气节虽然不可不重，但必重的却不是小节咧！”

晓村微笑道：“白大侠近来又参透一层了，我的意思便是这样咧，大节决不能苟且，生死之际更不可不辨，但既打算有为，有时便不得不暂入地狱浑俗和光，以便遮掩敌人耳目，否则莽莽神州已无寸土，却从何处立足，哪里做起咧？”

鱼老不由也笑道：“那你为什么又出家当起和尚来，此刻只一回尊府，还不立刻就是位征君，贵显可致，却躲在这里偷吃人家的不义之食做什么？”

晚村大笑道：“这却不能相提并论，我知道我是一个最无用的书生，除会得些子曰诗云且夫尝谓，其余既无力敌万夫之勇，又无旋转乾坤之才，所以才只有就我所能以图报国于万一，把微言大义安在时文之中，去替那些热中士子做个暮鼓晨钟，如果才能济用，再倒回去三四十年，那便另有打算不是这样呢！现在既然自己知道不行，假如再借达权变善之名去失节迎求富贵，那怎么行咧？”

鱼老忽然哈哈一笑猛振双臂两眼精光四射道：“你这话也有道理，我也是自己知这一副好筋骨已经老去，到了无所用之的时候，要不然还舍不得不当那海盗，跑到这金山脚下来，但这样只管从权下去，转瞬便完咧，你还有那几百篇时文，可以质诸鬼神，我便未免太惭愧了。”

天雄忽然举起杯来道：“世伯，你说这话，就该罚上一大杯才对，你老人家虽已老，那把宝刀却没老咧，岂不闻一息尚存，此志不懈，何况你现在还是雄心万丈，无异少年，一旦我们举起义旗，你还愁不能报国吗？”

鱼老不由看着他大笑道：“好，你能说得出这等话，便使我又如对故人，自觉年轻了许多，当年你那尊大人老鹞子，便也是这脾气咧。”

说着也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道：“既如此说，在我这未死之前，倒也要做上一两件对得起烈皇帝和后世子孙的事，让大家看看，要不今天吃下这种酒去，便自己对不过自己咧！”

众人闻言正在抚掌叫好，忽见翠娘赶来。一路娇笑道：“这马果然有异寻常，只马大哥那么一声胡哨，一摆手，真老老实实的跟我去咧。”

白泰官见天雄只一提及乃父，颜色又变，连忙乘机又道：“这马真有点异样，但因此我却替马兄引出麻烦来咧，你知道它的确实来历吗？此番我从太湖来，已经受了人家重托咧！”

天雄不禁一怔道；“这马的来历，我倒略有所闻，但是谁要打听它的来历呢？”

白泰官笑道：“马兄一向均在北方，容或不知此人，在我江南，只一提起，那便知道的人太多了，此人如论出身，只不过一个妓女，但确实是一个奇女子，并能为汉族争光，便在须眉男子之中也不多见咧！”

天雄大笑道：“白兄原来竟也是一个风流人物，居然结识到青楼中名妓，既如此说来，这一个红粉知己，一定是梁红玉一流了。但她为什么要打听这马来历？须知此马小弟乃系借来，却做不得主咧。”

鱼老也笑道：“白老弟向来不近女色，到现在连家都未成，怎么忽然和风尘中人来往起来？这妮子既能知道这是一匹宝马，又能慧眼识英雄，倒也真是一位奇女子咧，到底是谁，能也告诉我听听吗？”

白泰官擎着酒杯大笑道：“此人虽然是个名妓，也真是人所共知的一位奇女子，只可惜我生得太晚，却不配和她论知己之交咧。”

说着，把一杯酒倒了下去，又斟满了道：“鱼老前辈久在海外，恐怕也不知道，晚村先生和曾兄便该知道了，她便是那位在嘉定城下剑劈满洲三位有名巴图鲁的谢曼华咧，你二位请想，人家已是八九十岁的老婆婆，我够得上和人家论交吗？”

晚村不禁失声道：“我真想不到，这位女侠尚在人间吗？怎么数十年来，就没听人提起，以我想来，她纵未死，便不是逃禅方外，也该遁迹深山穷谷之中，你怎么会遇上？她怎么忽然又打听起这匹马的来历来？这真匪夷所思咧！”

白泰官把那才倒下来的酒，喝了半杯，夹了一大块蜜炙火腿大嚼着，一面又道：“你偏没有猜对，人家现在东山开着一家酒店，还用着两位了不起的老伙计咧。”

接着又道：“她便是那善治鱼羹的谢五娘咧。”

鱼翠娘连忙跳起来道：“原来那位老婆婆，竟是这样一位有名人物，那就难怪她的精神有点异样，那两个老伙计又是谁？想来也是两位了不起的人物了，照这样一说，我这趟下太湖去，倒非看看不可咧！”

泰官笑道：“你要问那两位老伙计吗？一位是大闹南都行刺鞑王多铎的魏思明。一位是大明镇南关总兵解壮飞。”

鱼老不由失惊道：“这三位我都有个耳闻，怎么闹到一处去，开起酒店来？既在东山怎么连老师父和庵中长老全瞒了过去咧？”

泰官笑道：“老师父神目如电，焉有不知道之理，今晨我来时，这三位便拟上香皈依。这以后，便也是庵中长老，如今全已算是自己人咧。”

鱼老大笑道：“近来庵中真是兴旺，除开后起之秀而外，便这批遁迹已久的人物，也一天多一天，如果那年羹尧，能再借鞑王之力，做出一番事业来，真也是一件快事。但有日能许直捣幽燕，重见汉宫威仪，我便死也瞑目咧。”

曾静在旁笑道：“老将军要想看见那一天，并不太难，只是还须辟谷才行。”

鱼老不禁愕然道：“此话怎讲？我既不修仙又不学道，好好的为什么要辟起谷来？”

曾静大笑道：“你方才不是有耻食不义之意吗？真要做到不食周粟，要等到那一天，岂不非得辟谷不可？”

鱼老又大笑道：“这二者怎能混为一谈？须知这种不义之食，却与伯夷叔齐的不食周粟完全两样咧。”

说着又相与大笑，天雄忙又道：“我虽不知这位谢老婆婆是何等人物，既然白兄与晚村先生都深知其人，自必是一位前辈女侠，但她怎么忽然查问起这马来历咧？”

泰官笑道：“据她说，她有一位唯一知己，昔年曾携一马一剑，北上有事，那所携之马，名唤墨龙，毛片骨格烈性全与此马无异，心疑这马便是那马后代，想在这匹马上，打听出她那故人的下落来，所以才托我向马主探问一下，要依我说，女人到底是女人，这不嫌太过想入非非吗？”

说罢，不禁又大笑不已，天雄忙道：“白兄不可如此说法，这位谢老婆婆的话，也许有几分猜对了，那马的前主人，原是邯郸城外北山崆内天龙寺，一位高僧，法名林明，却正是江南人氏，初到那里还是俗家打扮，也只有一柄短剑，和一匹黑马。偶然在那寺里寄住了些时，不知怎的，忽被老和尚留下，三言五句便出了家，后来又到北京城和晋北五台山各去过一次，老和尚一死，他便不再出去，这和尚不但精通内典，更擅书画，又有一身极好功夫，但从未显露一次，也从未提及俗家身世姓名，更绝少朋友往还，只有与傅青主先生，有一次对饮山中，相与大哭而别，此外数十年中，并没有看见他有俗人来访，却独对那匹老黑马非常爱惜，平日总以老伙计相呼，这匹马便是那匹老黑马和寺中旧豢一匹黑马交配而生的。”

泰官不由点头道：“既如此说，也许那林明和尚，便是谢五娘的故人亦未可知，可惜我无暇分身回去，你到太湖以后，千万要将此事告诉她才好，要依我看来，这位老前辈也许和那和尚有一段哀艳故事亦未可知咧。据她说，生平只有这一项心愿未了，你便可想而知咧。”

天雄笑道：“如果确实其间藏有什么事，这位老婆婆，倒也真情痴得很，只可惜那林明和尚，已在去年圆寂，那匹老黑马又不食殉主，便告诉她，也只好到邯郸去扫一扫那林明和尚的骨塔和义马墓，要想见到人和马却办不到咧。”

翠娘不由一怔道：“有这事吗？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呢？”

天雄一笑道：“我在落魄邯郸的时候，全仗做短工度日，那和尚圆寂以后，义马殉主的事传遍地方父老，曾哄动一时，靠那建塔立墓的事，我也曾混过两天的饭落儿，怎么会不知道。这匹马原也豢养在寺中，自那和尚和老马一死，它却三不知从寺内趁机溜了缰逃了出来，不幸被那赶煤车的王八蛋收下，做了那拉煤车的牲口，又舍不得喂它，只一味鞭打驱使，要不是遇着我和年双峰两人，却真几乎冤枉下了汤锅咧，我和年双峰订交，也便从那个时候起，却也亏了这马咧。”

翠娘只听得仰着一张俏脸笑道；“难怪这匹马有这样灵异咧，原来还有这等来头，照这样一说，这位和尚也许真是那位谢老前辈的故人亦未可知，便你不说，我也非告诉她不可呢。”

鱼老不禁愀然道：“既然此马有这等来历，那位和尚一定也决非常人，只可惜河山变色，却竟令英雄披上僧服，老死空山，岂不可惜？”

正说着，忽听了因在岸上大叫道：“鱼老施主好乐，怎又对月兴杯起来？白老弟回来了吗？”

众人一听，连忙起身相迎，白泰官也忙道：“小弟已经回来，现在奉了老师父和诸长老之命，要请此间各位全到西山去一趟咧。”

了因大师一面笑着，一面走上船头道：“难道老师父和在庵各长老，还不能做主，一定非要我们去不可吗？”

泰官道：“不但要请此间诸位全去，还特为差了我赶到北京去一问周路二叔才能决定咧。”

了因大师又道：“此事本宜慎重为是，我们去与不去无关宏旨，问一问周路两位，却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一来，你又要多辛苦一趟咧。”

接着，向各人见礼之后把头一低，看见那一桌盛席，不禁又笑道：“鱼老施主今夜为何忽设这等盛席，是有什么事情吗？为何事前却不见邀咧？”

那曾静忙又道：“大师快别说这话，目前他正生气咧。”

说着又将曹寅送程仪送酒席的话说了，了因大师笑道：“这厮想是有钱没法花咧，所以各处乱送，不过他既说明是送马施主的，便与我等无涉，你只权当你这位老世侄请客，却无须生气。须知马施主既顶着王府护卫而来，如果拒之过甚，反非所宜咧。”

鱼老笑道：“原来你也是这等说法，那就不怪他们全怂恿着我收下来了，不过来人却说是送给马老爷和各位大侠的，你也有份，这笔帐却不能单记在一两个人头上咧。”

了因大师大笑道：“管他送谁的，我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出家人，这些荤酒与我无干，既然一尘不染，那笔帐自然也不会记到我头上来。”

说着一同入座，又问到太湖的情形，泰官只说有关年云二人姻事，顾肯堂先生力主须一问周路二人，便血滴子之事，也须赴京探听之后再说，了因大师也点头称善，泰官又笑道：“那位博傅兄不是打算立刻北上吗？如今那林老前辈已经去了，可惜没有能让他二位同行，如今我这马太快却恐怕他赶不上咧。”

了因大师又笑道：“你当他还在此地吗？今日天尚未明他便起黑票走掉咧。”

翠娘不禁失声道：“这如何使得？他是一个浑人，如果那李元豹已经通知各衙门那便糟透咧。”

了因大师笑道：“你放心，这家伙，傻人也有个傻心眼，便那李元豹已经通知各衙门，那些番役，也未必便能拿住他，何况他已混过江去，更是万无一失，不过在我那寺内却闹了一个大笑话，幸亏那知客僧是我徒弟，书记僧也不是外人，否则便连我也弄得啼笑皆非咧。”

鱼老忙道：“这厮又闹什么笑话？你不是说他和你那几个徒弟很说得来吗？”

了因大师大笑道：“就坏在这个地方，他因和各人全混得很好，不知怎么说到出家上去，他的出身来历，我早告诉了我那几个徒弟，便他也一字未瞒，连被白老弟戏弄的话全说了出来，又连说想走，我那徒弟静修也不是东西，有意逗他说：‘你要此刻就走，除非是我金山江天寺的和尚或可无碍。’谁知他随时便缠着我那徒弟要出家，并且说他在少林学艺就早想出家，只因恐怕熬不住不动荤酒，才没有敢这么做，后来出了少林寺，在江湖上混，才知道和尚不吃荤酒不过是摆个样儿，有的竟大吃特吃，这才想穿了懊悔，如要出家那就还不现成……”

鱼老看着晚村不由大笑道：“这厮原来不但不傻，而且也很乖觉，只一次便看出便宜来咧。”

晚村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和尚，怎能算是佛门子弟？这厮如果真的以我为法，那便是罪过咧。”

了因大师大笑道：“鱼老施主不必取笑，那厮说的酒肉和尚，却未必便是说的不昧上人咧，你且听我说完再说。”

接着又道：“我那几个小徒当时也知闯了祸，只有对他说明出家决不是立刻可以做到的，妊不容易劝了下来，却不料这厮嘴上虽被说服，心中却打好主意，今天竟乘着大家做早课之际偷了那静修一身僧服和一顶竹笠，用翠娘送他的那个包袱连两根虬龙棒也包了，溜出寺去，在附近寻个小剃头铺子，将一头头发剃得干净，就在剃头铺里，将一身僧服换上，竹笠向头上一戴，在剃头钱之外，又多给那铺中小伙子几个钱，竟着他到寺中，寻着静修说明，衣服是他带走了，一到嵩山便着人寄回银锭，并请那书记僧代写一信给我，说明他非立刻回去不可，当那静修和书记僧常明见已出事，连忙去告诉我，一面分出人来去追他，等到江边一查问，果然有这样一个和尚已过江去了，哪里还追得着？你能说他真傻吗？”

翠娘闻言不禁俏脸微红道：“我真想不到这位同门，到末了竟来上这么一手，真丢人之至，谁又想到这样一个浑人，会打上这个主意咧，幸而老师父不是外人，要不然透着连我也难为情吗？”

了因大师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他这事做得丢人，我便生气恼他吗？老实说，我就爱上他这点天真，别人只稍知世故的，便决不肯这样做，也决不敢在我面前这样做，所以我已打发人赶下去，并且写上一封信给铁樵大师，说明此中原委，教去的人，务必赶上他沿途照拂，一直送到少林寺，取了铁大师的回信再回来，连我那小九环锡杖也带去咧。”

白泰官忙道：“你那锡杖令子从不轻用，怎么为了这样一个浑人，竟用上全力咧？”

了因大师正色道：“你知道什么？一则我爱上这个人是一块浑金璞玉，便苦练成这一身功夫也非容易，如果中途出事遭人暗算未免可惜，二则我们和铁樵大师万不容有所误会，所以不得不尔，否则单凭一纸空函，那铁大师恐怕未必便能轻信咧。”

晚村不禁也点头道；“那李元豹既是这样一个无耻小人，夫妻二人又全吃了大亏，在此挑拨我们不行，也许就真会再到嵩山向少林一派去挑拨是非，虽然方才白老弟说过，那位林老施主已经北上，但能由大师再去上一封信更要好得多，便那位傅寨主，虽然鲁莽一点，如果用得其当，在军旅之中，也是一个人才，却是要着咧。”

说着曾静又看了天雄一眼笑道：“既如此说，我们明天便须全到太湖去，马兄对那曹织造之约如何践法？翠娘允下人家的解药又何时送去咧？”

翠娘道：“马大哥之伤，余毒虽净，那李元豹为人却绝靠不住，不等创口完全平复毫无异状，我那扣下的解药决不能给他，便迟上一二十日也决不算失信，至于马大哥和那曹寅虽有造访之约，却未说定几时，更属无妨，难道我们要走，还要先去告诉他不成？”

曾静把头连摇道：“非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决不是怕对这厮失信，但恐他一起疑，难免又另生枝节，所以我打算，明日在开船之前先由我托辞马兄须向昆山一访肯堂先生，期以半月再来，以安其心，诸位以为如何？”

白泰官笑道：“这样也好，仗着此马之力，有半个月，我也可以赶回来咧。”

天雄道：“如以此马脚力而论，只要白兄在京无大耽搁，有半月工夫也尽够了。”

说罢一看夜色，又道：“白兄既须赶路，待我乘此时间将信写好，便烦带去如何？”

泰官方在点头，翠娘不由笑道：“你要写信还得费事，我们这船上纸墨笔砚却不全咧，最好上岸去，那边不远，便有一处酒店，能跑一趟吗？便我也得写一封信给凤丫头咧。”

鱼老忙道：“你马大哥创伤尚未全好，怎么能走得路？你不会去将纸笔借来吗？”

天雄道：“无妨，我也打算试行几步，如不能走，再请世妹前去便了，在船上写信也不大方便。”

翠娘一笑，手指江边柳林外面一点灯光道：“那灯光下面，便是酒店，离开此地也不过百十步，我扶你去如何？”

天雄笑道：“那怎么敢当，你只替我寻上一根短杖便行了。”

翠娘笑道；“你要短杖那更现成，我妈便有一根鸠杖待我去取来便了。”说罢先站了起来，去后舱提了一根朱漆拐杖来，天雄接过一试，那杖颇有份量，再仔细一看却是精铁铸成，不由笑了一下拄杖而起，自觉尚可行动，便同翠娘向众人道声：“暂时别过。”登岸而去，白泰官在他走后，又将昨夜的事和独臂大师及各长老之意，详细说了，鱼老忍不住，把矮桌一拍道：“既如此说，那鞑酋种种措施已可想而知咧，这次他如南来，我要不宰了他，也不算是纵横海上的鱼壳。”

了因大师忙道：“那是将来的事，照这么一说，恐怕这江南织造也是专门为了对付我们，倒不可不更加小心了，也许连那李元豹也是奉命而行咧。”

泰官道：“庵中诸长老也是这等想法，所以特为着我到北京去打听一下，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个。”

晚村也点头道：“难怪庵中诸位一时不能决定，原来却有这样一连串的事情，不用说，鞑虏目前已经对我们这些人打下了主意，威胁利诱双管齐下，还外带挑拨离间，老实说，他这一下如果再不成功，那便更有歹毒的着子在后面，我们即使想安份守己也做不到咧。”

说着一看天边月色道：“古人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刀俎鱼肉已经摆在面前，但望你此次北行，那年羹尧真能有点作为，便是我汉族之福，否则我们这些稍明大义的人，使想苟全一时也办不到咧。”

鱼老慨然道：“在这种局面之下，谁还有心苟全下去？我久已说过，这一把老骨头，随便什么地方全可以抛，但死却要死得光明磊落，打算随便听人宰割，那我却做不到咧。”

接着又向泰官道：“老弟此番北上，却须将各事完全仔细打听清楚才行，老朽年已垂暮，报国之日有限，却不能错过时间致使欲死无地咧。”

曾静笑道；“老将军怎么说话又颓丧起来？须知只要鞑虏窃国一日，便皆我辈报国之时，我与敝业师虽然均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尚不敢自弃，何况老将军昔年曾纵横海上，力敌万人，如果一旦有机可乘，率师北上，还怕不又是驰骋疆场，斩将举旗的时候？也许这直捣幽燕，生擒鞑酋的重任就在你身上，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鱼老猛伸双臂，哈哈大笑道：“果真能有这么一天，倒也不枉我遁迹江湖，草间偷活，忍耻受辱了这许多年，却只恐英雄老去，这一腔热血便无洒处咧！”

白泰官笑道：“自古胡人无百年之运，从他关外称王不臣之日算起来也差不多咧，老前辈但请放心，我此番北上，一定携得好音回来，你准备磨好了宝刀，等候杀贼便了。”

鱼老举杯相祝道：“但愿老弟言而有征，那便好了，老朽宝刀不须磨得，早准备好了咧。”

了因大师也飞过一杯来大笑道：“我也祝老弟一杯，此去真能带得好音回来，不但鱼老施主得完杀贼窃国之愿，便愚兄也馨香夜祝能有这么一天咧。”

白泰官举杯一饮而尽道：“二位赐酒，小弟均一一拜饮，我相信此去虽然未必便有立刻义举的事，但必有令二位高兴的好音携归，大家且痛痛快快的喝上一场如何？”

曾静一面也从旁相劝，除了因茹素，晚村不能多饮而外，鱼曾白三人均互相把盏畅饮，一直吃到月到中天，天雄翠娘二人方才回来，一人向白泰官递上一封信，托其分别带给羹尧和中凤，泰官一看两信，天雄的信并末封门，忙道：“这两封信，我必设法带到，但马兄为何不将这信封上是何道理？”

天雄笑道：“此信无须封得，除那雍王左右和年府上下而外，便在京诸位全无不可看之处，何况白兄和在座各位对我此来经过全已知道咧。”

翠娘抿嘴一笑道：“我给那凤丫头的信，事关机密而且我们全是女孩儿家，却不敢那么大方，白叔都不可中途偷看呢！”

泰官大笑道：“岂有此理，不但你们的信我无偷看之理，便马兄之函，他虽如此说，我也决无窃窥或与周路二位查阅之理。”

说罢，连忙取过饭粒将信封好，又向翠娘索来一张油纸包好，藏在身边，相与畅饮，当夜除了因大师仍向金山而外，余人均宿舟中，第二天一清早起来，白泰官便携了那匹宝马渡江北上，曾静自去曹寓通知曹寅，那曹寅原也早有专函递出正须候回信，再为决策，除恐灭雄等他去而外，其余倒也正中下怀，但又不便强留，只有暗中着人尾行，查看监视，暂且不提，那了因大师和晚村天雄等人，一等曾静回来，便仍照预定计划，乘了鱼老者那只船，一路向太湖而去。

在另一方面，这个时候，北京城内，也全忙得千不亦乐乎，虽然时当盛暑，各方面一处也没有闲着，那位避暑御花园的康熙大帝，正在秘密筹划南巡，各皇子阴谋夺储则愈演愈烈，周浔路民瞻等人，也忙于探听消息，暗中布置，羹尧虽然因为在雍王府来了一个胡震，省却不少心力，遇上难事也好背人请教，身边又多了一个周再兴，总算比较心闲得多，但他心中，却担着一重绝大心事，便胡周二人面前也不好直言无忌的请教得，那胡震平日还绝少戏言，周再兴却颇刁钻又好戏谑，又认真不得，有时虽也想到，江南诸侠既命中凤查考自己，周路二人口风也颇好，如果是正式娶为妻室自无话说，但现在难的是一个名份，却如何启齿得？一经想到这里，连致书恩师一着也觉后悔，那心中之急，更甚于各人，只苦于说不出口，偏偏一到上房和雍王府，那喜事的消息，却一天逼紧一天，不由十分烦躁，这天午后，正在后园中，自己所居的那间书房之中闷坐着，卸去衣冠，推开楼窗，一个人焚着一炉好香，就北窗之下，弹着琴消遣，却因心烦意乱，那一曲平沙落雁再也弹不好，蓦见周再兴悄悄走上楼来，在背后笑道：“恭喜二爷，小人要领赏，吃您喜酒咧。”

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去道：“师弟你怎么又闹起这一套来？现在又没有外人，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愚兄现在心里正烦咧，你又开什么玩笑？”

周再兴笑嘻嘻的道：“您别烦啦，好事近咧！”

羹尧不禁沉着脸道：“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什么好事近啦，你是指什么事咧？”

周再兴嘻笑道：“您别生气，您那心烦的事我全知道，我们是师兄弟，我又是您的贴身小跟班，还能瞒得了我吗？”

羹尧不由一怔道：“你胡说什么？简直更不像话咧，打从贤弟二次奉命重来之后，彼此虽然情同骨肉，说话也要有个分寸，你这么一来，教我能说什么呢？”

周再兴忙又笑道：“好师兄，您今天怎么忽然对小弟这么大的气咧？实不相欺，小弟适奉周师叔之命而来，便是为了专诚向您贺喜，不过小弟叨着师兄喜气，有点忘形却是真的，你和云师妹的事，老师父和恩师已经全答应了，不过恩师恐怕外人议论，所以特为差了白师叔来京和周路二位师叔商量，现在周师叔已差小弟来向您贺喜，您想这还不是好事已近了吗？”

年羹尧闻言，不禁站了起来道：“此话当真吗？那么周师叔到底如何说法的咧？”

周再兴寒着脸道：“您问这个，小弟适才已蒙师兄训斥，却不敢再胡说咧！”

羹尧连忙赔笑道：“适才算愚兄冒犯，还望贤弟不必生气，容我谢过如何？”

周再兴忍笑咬着牙齿道：“师兄言重了，那本来是小弟年幼无知，信口胡说，怎么怪得您生气？您要这么一说，不折杀小弟吗？”

接着又作了—个揖道：“小弟把话已经传到，适才放肆，还请恕罪，以后再也不敢咧！”

羹尧见他放刁，又老着脸笑道：“贤弟何苦故意捉弄我？实不相瞒，愚兄自命马天雄南下之后，便深悔此事孟浪，如今周师叔既命贤弟通知，想必那马天雄已经向恩师当面呈明，还请详细见告才好！”

周再兴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小弟不过胡说罢了，您还要问他做什么？”

说罢，猛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儿来，又笑道：“您别着急，只先看一看这个，容小弟再细为呈明如何？”

羹尧一看，那层油纸封固甚密，再拆开时，内面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敬烦白师叔掷史

云师妹中凤亲启

侄女鱼翠娘叩托”

不由诧异道：“这是云师妹的信，你又弄什么玄虚教我看起来。”

再兴笑道：“您别心急，白师叔说，这里面是两封信咧，本来教我拆开分别投送，一来小弟心想偷懒，二来你送给她，也许比小弟转交要合适得多，所以才没拆开，您再看看是不是两封便知道咧。”

羹尧再拿起那封信来看时，果然底下还有一个一样一式的信封，是天雄托白泰官寄给自己的，连忙又拆开那信详细一看，始而忧形于色，继而又笑道：“果如贤弟之言，只是那马兄为我，又几乎把性命送了，这真教人于心难安，不过那白师叔想已将二位老人家之意呈明周路二位，到底周师叔如何说法咧？”

周再兴含笑摇头道：“这个小弟却不敢再说，前此多言已经自悔孟浪咧。”

羹尧不禁也作了一个揖笑道：“贤弟怎么老记得方才的碴儿，愚兄谢过就是咧。”

周再兴慌忙还礼道：“师兄，您怎么对我又来起这一套来？小弟怎么敢当？其实小弟不说，您也明白，只那贺喜二字便尽在不言中咧。”

羹尧又央求着道：“你还得说明白一点，我才敢放心，要不然谁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咧？”

再兴大笑道：“师兄向来做事极其明决精干，怎么独对此事糊涂起来？这是何等大事，如果他老人家没有明示，小弟怎敢胡说？向师兄开玩笑吗？”

接着又笑道：“无怪人说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咧，以师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说罢，正色道：“周师叔说，如依名份而言，决不可有屈云师妹，不过此事所关者大，云师妹又出自愿意，老师父既无说话，而且也主张把您两位合成一处，自可从权，不过他老人家盛赞云师妹，而对师兄只说一声便宜了您，此番完姻以后，您还须对得过云师妹才好，您知道云师妹为什么自甘做妾嫁您做个二房吗？”

羹尧不由惶恐道：“愚兄向来待人以诚，便朋好知交也不敢轻负，何况云师妹为我如此委屈，将来焉有对不过她之理，不过我倒有点不解，难道云师妹委身嫁我，还另有什么用心吗？还望贤弟须在此时对我言明才好，要不然大错一铸，我虽不负人，也实难自解呢！”

第三十一章　玉　成

周再兴又噗哧一笑道：“师兄，您别害怕，也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才好，老实说，她之所以肯自甘为妾，便是因为乃父乃兄，未免太对不过炎黄华胄，更无以对思宗烈皇帝和诸位遗老义民，才打算干父之蛊，嫁一个志在匡复大明河山的不世英雄，合力成此不世功业，以代父兄赎罪，不用说她，便小弟重来府伺候您，便也是打算附骥成名咧，您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这一妾一仆才好。”

羹尧恍然大悟，连忙作上一个兜头大揖，也大笑道：“我还当她另有别情，原来却是为了这个，不瞒贤弟说，此事我们早已当面说明咧，愚兄虽然决不敢自居不世英雄，对重光汉族河山，匡复大明天下，却早有此志，老实说，不但她志在干父之蛊，便愚兄所以不恤族灭，寄身虎口以追随各位长老之后，便也是为了打算一雪这汉军旗籍的奇耻大辱呢！既如此说，以后愚兄一切行止，便请随时指教匡正如何？”

周再兴连忙闪避一边，一面还礼道：“小弟此系直言，既承见问，不得不向师兄说明，却想不到您二位已商量好了，那小弟便反属多事咧。您这一个揖，小弟不敢当，还望留去对师妹才好。”

说着又笑道：“现在不是弹琴遣兴的时候，您快将出外衣服换上，小弟这便去替您备马咧。”

羹尧又大诧道：“这个时候你要着我到哪里去？是周路二位师叔见召吗？”

周再兴又笑了一笑道：“您也许真乐糊涂了，方才小弟不是已经说过，周师叔夜间要到您这儿来吗？焉有此刻又要您去之理。”

羹尧一怔道：“那么又换衣服备马到哪儿去咧？”

周再兴把头连摇道：“您真的是有点心不在焉，还是成心又要瞒过小弟咧？您差马天雄到南边去，不是也和云师妹商量好了的吗？如今既然有了佳音，怎么能不去告诉她一声？否则，人家鱼翠娘有一封信在这儿，料想也与此事有关，您能搁在这儿吗？”

羹尧不禁脸上一红道：“那便明早再去也无妨，这个时候忙什么？”

周再兴大笑道：“小弟别的本领没有学会，这当奴才伺候主子的能力，自信已经到了察言观色，无微不至的境界，说实在的，小弟便是因为您对这个脸太嫩，分明该去，却不好意思说得，所以才先说出来，您这一来，不太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吗？”

说着，不等答话，又请了一个安道：“二爷，您快请更衣，小人不再进来，便在府外伺候咧！”

说罢，掉头径自下楼，疾趋而去，不禁闹得羹尧啼笑皆非，半晌方才将两封信仍旧包好，收在身边，换上衣服，下楼向前面而来，才到前厅，转过屏风，便闻得那程子云大嚷道：“俺就不信，偏俺来了，你们二爷便要出去，你这小蛋蛋子打算在俺面前闹鬼那还早咧，俺是先从雍王府打听明白才来，雍亲王早出去咧，你怎么说他来请？你知道俺和你们二爷是什么交情吗？俺要不看在他的份上，只这一早把你的蛋黄子给摔出来咧。”

又听周再兴笑道：“程师爷，您和我们二爷的交情，小人焉能不知道，怎么敢在您面前弄鬼，王爷在家不在家小人不知道，可是那边府里真有人来传话，要请我们二爷立刻就去，也许是我们姑奶奶有事相请亦未可知，您须知我们的姑奶奶便是雍王爷的次妃，谁家兄妹能没有缓急相商？这却不是小人在您面前说谎，不信您瞧，小人马己备好咧。”

接着程子云又高声嚷道：“那可不行，俺程师爷有紧要的要事和他商量，就为了怕他不在家，才先赶到雍王府去，想不到一下扑了个空，倒闹了俺一身大汗，任凭他是谁来请，要想再拿俺挡回去那可办不到。”

羹尧心中一想，这是一块魔，要想不见面已经办不到，不如想法尽快把他打发回去再说，想着，连忙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再看那程子云时，果然满头大汗，一手扇着一把大折扇，一手掏出手绢正在擦汗，嘴里还叨念着道：“你这小蛋蛋子，也不打听打听，俺程师爷向来料事如神，岂有不见主人之面，便让你这奴才打发走了的道理？”

羹尧连忙赶上一步道：“程兄请恕小价无礼，少时自当责罚，不过委实舍妹有事相召，命小弟立刻就去，所以他才挡驾，其实并非有意蒙混，还望见宥，如有要事，便请在这厅上略谈如何？”

程子云闻言，连忙将扇交左手，和手绢握在一处，右手摘下眼镜大笑道：“双峰，你出来得正是时候，要不然，俺便要闯进去，各处搜索咧，我们本来通家至好，便老伯母还有避忌吗？”

接着又笑着，一屁股在厅上客位坐定，一面道：“俺近来因为敝居停管了神机营，越发忙得头昏脑胀，天气又热，不是有要紧的事，决无来此相扰之理，您便是令妹有天大的事相邀，俺也得屈留一会咧。”

羹尧无奈只有笑道：“小弟这不已经奉陪吗？彼此不是外人，有话还请快说才好。”

程子云将眼镜手绢一齐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把扇子来扇着，一面笑道：“你且别忙，俺太累了，话又长，容俺稍坐再为细谈便了。”

周再兴在府门以外，本就看见程子云来了，早在门外拦了一阵，连说我们二爷有要事立刻要出去，所以教小人挡驾，改日再为谢步。却不料程子云说什么也不答应，一定非见不可，而且老实不客气，更不用通报，便向府内冲了进来，再兴跟在后面又拦着，仍未拦住，这时见羹尧已经出来，连忙又送上两盖碗茶，以便羹尧照官场仪注，三言两语便端茶送客，谁知程子云一见茶来，先大笑道：“双峰，我们是熟不拘礼，俺委实口渴得紧，您也不用让，俺却非牛饮不可咧。”

说着又放下扇子，一手端起盖碗，向嘴上就送，却想不到那茶是才烧沸了的开水，刚刚沏上，简直烫不可言，他又渴了，想来个痛快，一下便是一大口，只烫得舌头在嘴里直打嘟噜，啪的一声放下盖碗，吐了一地，却说不出话来，羹尧不由瞪了再兴一眼，心里要笑，口中却道：“程兄怎么咧？是不是这茶太热了？”

接着又向再兴道：“你这奴才，这热的天，为什么把才沏的茶拿来？还不快去取手巾和凉茶来。”

程子云也心知周再兴存心恶作剧，但自己不等主人敬茶便先喝得那么急，也委实不是做客之理，而且羹尧已加呵斥，更不好说什么，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辣辣的，有些不大好受，半晌方道：“这个倒不能一定怪尊管，委实俺也太渴了，如今不谈咧，我们还是说正经的，您知俺这样忙着寻你有什么事吗？”

羹尧笑道：“程兄不说，小弟哪里知道？是王爷又有什么事，请程兄前来相商吗？”

程子云一拍大腿道：“您和俺真是一时瑜亮，这一下真猜着咧，不过此事非细谈不可，这厅上，大家全衣冠齐楚的坐着，彼此相对，全有点不大好受，我们先到您那书房里去，宽去外衣，再说如何？”

羹尧忙道：“程兄有命，小弟当得奉陪，不适，舍妹实在有事，立等相商，万不容不去，既须长谈，容小弟明日到十四王府，再为奉访，不比这样匆促要好得多吗？”

程子云摇头道：“那可不行，您叙家常日子长咧，俺这事却刻不容缓，非立刻商量不可，否则这样热的天气，俺也犯不着在这烈日之下奔驰，还不如在家乘凉睡上一觉咧。”

羹尧见他一味厮缠，不由暗暗着急，忙又道：“程兄有话但请快说，如属机密，小弟不妨遣去仆从，那书屋虽然寂静，但天气炎热，却未免太闷人咧。”

程子云把脑袋一偏，皱起一双浓眉道：“话不是这等说，俺委实浑身全湿透咧，虽然彼此至好，礼不必为我们而设，但如在您这大厅上，把衣服全脱了，万一来上一两位外客，未免观之不雅，便您不说什么，俺也不好意思，这一到书房之中，那便可以彼此脱略，不大家痛快吗？”

说着，脚下两只靴子连搓道：“啊，啊，这真不得了，偏这夏天一到，俺这双脚又发痒咧，您说俺在您这大厅之上，能把这双靴子袜子一齐脱掉，来个光脚丫吗？”

羹尧一看情形，不向书房里让，还真不行，要想三言五句把他打发走，已经决办不到，连忙皱着眉毛笑道：“小弟遵命就是，不过今天有事，委实不能多谈咧。”

程子云闻言不由笑咧了大嘴道：“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只要准俺到您那书房里去把衣服脱了坐上一会，那便无异救了俺这条性命咧。”

说罢，抢起桌上眼镜扇子手巾，立刻站了起来，向周再兴道：“管家，劳驾，给俺预备一大盆水，有凉茶再来上一大壶，停一会，您便让俺给您请上两个安全使得，那开水却免劳照顾咧！”

说着，更不等羹尧让便迈开大步，笑着直向里闯去，慌得羹尧反而跟在后面赶着，周再兴不由好笑，只得也跟着，一同走向花厅旁边，那间书房内，程子云才一进了花厅wrshǚ.сōm，便不等进房，便先将眼镜扇子手巾，向周再兴手里一塞，呼的一声，又将外面一件纱马褂脱将下来，走着，又将那件纺绸长衫也脱了，一古脑儿，团在一处，一进书房便向椅子一抛，大笑道：“痛快，痛快。”

接着向靠窗另外一张椅子上一坐，又将外面一件短衫也脱了，连靴袜一齐脱下，扔在一旁，长长出了一口气道：“说什么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俺这一霎儿，简直是羽化登仙咧。”

羹尧不禁皱紧双眉，也将长衣脱了道：“程兄，小弟已经如命，有话也该说咧。”

程子云一面翘起一足，伸手在脚丫里搔着，一面笑道：“您且少安毋躁，俺只稍微痛快一会这就说咧，此刻并不是俺不说，委实俺这两个老伙计不稍微安排一下，它也不肯答应咧。”

羹尧见他双手捧脚而搔，闹得臭气四溢，不由退避不迭，程子云却口里，哼哼唧唧自得其乐，百忙中，还向鼻上嗅了几下，大有旁若无人之概，那周再兴不由也皱了皱眉毛，将他那手巾扇子眼镜送上，接着出去一会儿捧了一个大水盆子进来，看着程子云笑道：“程师爷，小人知道您就喜欢一个痛快，那手巾面盆全用不着，所以把那养金鱼的盆儿拿来，您要洗脸抹身全使得，便要洗上一次脚也行，快请用吧。”

程子云一看，那水盆果然有一个小金鱼缸那么大，满满储了一缸水，还有一条雪白高丽布手巾，不由看了再兴一眼哈哈大笑：“管家，您真可以，俺这便遵命上下抹个痛快咧。”

说罢，先将一条辫子盘了起来，然后蹲下身去，捞起那条手巾在睑上洗了几把，一下绞干，在身上胡乱抹了一阵，最后又箕踞坐在椅子上，把一双尊足伸入缸中，洗了一会，用手巾抹干，又大笑道：“这会子，俺全停当了，只等那凉茶一来，便可以谈正经的咧。”

说着周再兴已经提了一把大铜壶，挟着一个大海碗来，将碗放在他身边茶几上，一下便倒了一大海碗，羹尧一看那茶，黑黑的，浓浓的，简直和府中常饮的茶大不相同，正待要问，再兴连忙一使眼色，一面笑道：“程师爷，您要凉茶，又要喝个痛快，所以我只好把茶放在壶里烧开，再吊到井里去凉了一会，也许味还要涩一点，您可别见怪。”

程子云抄起海碗，先试了一下，大笑道：“好，好，只要不烫舌头，俺就足感盛情咧。”

接着捧起那碗，真似老牛饮水一般，一下喝个干净，这才一摸项下虬髯道：“尊管真是可人儿，有这一盆水，一碗茶，我们便不妨多谈一会，要不然，那样衣冠楚楚的向大厅上一坐，俺就有话也说不出来咧。”

接着又笑道：“俺之所以来寻您，便是为了王爷兼营了那神机营，本来那里面全是皇亲国戚当差，算是本朝的御林军，可是天下澄平一久，规模全失，王爷一接任就打算切实整顿一下，不过人才难得，别的不说，便那杂技火器两营，连个像样的教习全没有，王爷因为这个急得不得了，竟打算让俺去兼上一个总教习，您请想，俺便再不行些不能自比伊吕管乐。至少也是羊叔子谢东山一流人物，怎能跑去兼上这一份差事咧，所以才打算来和您商量商量。”

羹尧本来憋着一肚皮不快，只不好发作得，闻言不由怫然道：“原来程兄闹了半天，却打算荐我去当这个总教习，那对不起，只好方命咧。”

程子云一面取过那大扇子摇着，一面笑道：“双峰，你错到家咧，这个什么鸟教习，俺程子云尚且不屑，焉有亵渎足下之理，何况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俺便不才，还不至这样冒昧荒唐，我今天赶来，是为了您这门下江湖人物最多，打算劳驾代为物色一二，您怎么疑惑到自己身上去？真那么一来，俺不成了妄人吗？”

羹尧听罢颜色稍霁道：“如此说来，还有个商量，不过此事那位胡兄最为熟悉，您为什么不去找他倒来寻我咧。”

程子云摇着扇子，又一摸项下虬髯道：“您为什么一件事看得这等容易，那位铁笔书生虽然和俺已经交成极好朋友，王爷也看得他不错，可是这神机营的杂技总教习却非同小可，如若弄个不相干的人进去，那还了得？不但王爷信不过他，便俺程子云也不得不斟酌，如若是您荐的人，那话就好说多了。”

羹尧略一沉吟道：“程兄便专为此事而来吗？小弟遵命就是咧，容假时日，我想也许可以报命，但却急不得咧。”

程子云猛又一吐舌头道：“您说得怎么这等自在，王爷现在就立等要人咧，要不然俺这东鲁狂生，江湖知名之士，多少也认得几个，何至要劳您大驾荐贤咧？”

羹尧不由笑道：“您要立刻要人，那我可没有方法，您也请想上一想，王爷既然力谋整顿，我能随便抓上一个凑数吗？”

程子云又笑道：“那也不是立刻的事，我想凭您年二爷要找这样一个人，有个三五天也许行咧。”

羹尧摇头道：“那可不一定，要人那有的是，要人才可就不很容易，不过既是王爷的意思，您又来这么一趟，我总有以报命就是咧。”

接着一看外面天色道：“程兄还有事吗？小弟委实有事在身，却不便多陪咧。”

程子云还舍不得走，正说：“俺委实太累咧，公事虽已交代清楚，容再小坐须臾如何？”

那周再兴又从外面嚷进来道：“回二爷的话，适才雍王府又打发人催请，据来人说，姑奶奶是奉了老皇妃之命，立等二爷去有话吩咐，却迟不得呢！”

程子云无奈这才匆匆穿上靴袜，站了起来道：“既是老皇妃之命，却真延迟不得咧，俺先走咧，您答应的事可也迟不得。”

接着又附耳道：“王爷这次整顿神机营是极有用意的，如果真能做出一点好规模来，将来国家一旦有事，便可帅席专征，这未来的一切全不用说咧。”

一面又哈哈大笑道：“俺本来已经想拿定主张，在这里吃了晚酒再走，却想不到找你的竟是老皇妃，那只能容诸异日咧。”

说罢，拿起衣服抖了一下，一件一件穿好，又戴上眼镜，拿了扇子手巾告辞要走，羹尧也慌忙将衣服穿好道：“小弟也须立刻就走，您且稍等，我们同行便了。”

说着两人一同出了年宅，程子云一再叮咛不可误事，方才上马而去，羹尧却因那匹宝马被天雄骑走，夏天又热，一向多用骡车代步，也跨上车去，周再兴坐在车沿上等程子云去远方笑道：“二爷您别忙，哪有什么老皇妃相召，那是奴才因为这块魔老不走，不一定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才这么说，要不然，他也许真想吃了晚酒才走，那就糟了。”

羹尧见车已行动，忍不住大笑道：“我肚里早有数咧，你那茶水是从那里弄来的？这人虽然狂妄，有时也很精细，下次却不可如此咧。”

再兴笑道：“这种妄人，也只有这样对付他才行，老实说，那个盆子，哪里是什么金鱼缸，连手巾全是我从魏景耀老婆那里借来的，人家是干什么用的，我可不知道，那茶是哈老回回店里施茶用的，我怕它不凉，绐倒了半壶，又渗上了半壶井水，他这—回去，也许就闹上肚子亦未可知咧。”

羹尧不由又笑了一阵，等车子到了雍王府，外面已黄昏，羹尧仍先向花厅秘阁而来，才到花厅上，周再兴一看四顾无人悄声笑道：“我已打听过了，王爷到宫里去尚未回来，您不必多耽搁，正好径向后园去，如果他回来，我再托人前往相请便了。”

羹尧脸上虽然有点讪讪的，但只点头微笑便径向后园而去，一路穿花拂柳，到了借荫楼下，院落外面，因为天已全黑下来，心中一想，自中凤来此，从未夜行来访，正恐中凤见怪，又恐外人议论，忽听身后大笑道：“姑老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俺小姐方才洗完澡，在凉榻上躺着咧，她近来不知怎的，连楼也懒得下，您又不常来，怎么倒好像生疏了也似的咧。”

羹尧猛一掉头一看却是孙三奶奶，穿着一身青夏布衫裤。一手挥着一把大芭蕉扇，一手提着一个菜莉花球，正把一对母狗眼笑成一条线看着自己，连忙掏出两封信来道：“我因为有两封要紧的信，要交你们小姐，既遇着你，便烦你替我送给她，可不许对人说，我去咧，”

孙三奶奶且不接那信，转一下拦着道：“您是怎么着咧，有话不会对俺小姐当面说吗？怎么反递起信来，既来了您要打算再走那可不行，俺小姐这两天，不知为了什么，心里正烦哩，连香姨儿和李大姑娘全爱理不理，俺正望您能来，和她说说笑笑解个闷儿，您怎么倒来起这一套来？”

接着又脸色一沉道：“别是您小俩口子，因为什么又闹翻了吧，那也不要紧，你且说个理来让俺评评谁是谁不是，替您两位和解和解也就算完啦。”

羹尧本为避嫌，打算将那两信托她交给中凤，既省得有些话当面不好说，又免得落个黑夜同处一室的嫌疑，却不料孙三奶奶竟大嚷大叫起来，不由心下着急，又恐人来，问及两信不好答复，连忙将信收好，一面双手齐摇道：“嬷嬷，你先别嚷，我和你们小姐之间无隔阂，实在因为婚期已近，所以不便多来往，才略微疏远一些，这是为了彼此避嫌，你这一嚷，要让外人听见，岂不又是笑话？”

孙三奶奶闻言又咧嘴一笑道：“我的姑老爷，您为什么不早说咧？倒害俺白白担了好几天心思。”

接着又道：“俺不嚷就是咧，您可不许走，这事俺还得问一问俺小姐才行。”

羹尧见她虽说不嚷，那嗓子仍然没有捺下来，心下更加慌急，忙又道：“我谢谢你，说话声音低一点行不行，你要再这样，那我只有走咧。”

孙二奶奶却似没事人儿一样，又咧嘴大笑道：“俺的姑老爷，您这又怕什么？须知只要坐得正行得正哪怕和尚尼姑合条凳，您两位的事，连王爷老皇妃全知道，还怕谁？有谁敢说一句浑话，不用您两位开口、俺打也打下他半截来……”

正说着，楼上的云中凤已经听见，连忙从凉榻上，霍的站了起来，赶下楼梯，纵向院落门内，低声娇喝道：“大黑夜里，你又乱嚷什么？还不与我快进来，你真打算呕死我吗？”

孙三奶奶一见中凤出来，方才放低了喉咙笑道：“俺姑老爷……”

正说着，一见中凤横着一双妙目，又改口道：“俺真该打，又忘了您的嘱咐咧。”

接着又道：“俺是因为年二爷来了，他又不肯进来，却说有什么信要教俺送给您，俺只当您两位闹翻了，所以才拦着他不让走，其实俺并没有说什么咧。”

中凤一看，果然羹尧尚在门外站着，连忙红着脸道：“你这人也奇怪，既然有事，为什么自己不进来，倒托这个蠢牛咧？”

羹尧一见中凤面泛红霞，似怒的使着眼色，也一脸惶急之色，连忙走进院落赔笑道：“这是我的不是，并不能全怪这孙嬷嬷。”

中凤不语，连忙先将院落门关上，一面向羹尧低声道：“请上楼吧，有话我们上去说去。”

一面一双妙目又瞪着向孙三奶奶道：“方才的事，任凭年娘娘和福晋面前也不许漏一字，你只要敢让别人知道，那我可顾不得我是你奶大的咧，”

孙三奶奶不由哆嗦着道：“只要您吩咐过，不管是谁，俺全不会把话说漏了，不用说娘娘福晋，便皇上问，俺也不说还不行吗？俺如说了不算，您便将俺这颗脑袋斫了也愿意。”

中凤又低喝一声，不许多开口，这才和羹尧相携走上楼去，一同落座，不由红着脸埋怨道：“你这人真岂有此理，怎么越来越荒唐，竟昏夜跑到这里来，既来了又不上楼，却和那无知蠢牛在外面嚷起来，要让人听见，那怎么是好？就有什么事，不会等到明天早上再来吗？”

羹尧不由涨红了脸道：“江南有信来咧，我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来，无奈周师弟迫着非来不可，又被那程子云在出门的时候，缠了好一会，以致才延到此刻，本来并不想进来，只打算将那马天雄的一封信和鱼翠娘托白叔带来的信交孙三奶奶送给你便回去，免遭物议，谁知你那嬷嬷，不管青红皂白竟大嚷起来，又无端的疑惑我们有了隔阂，一下闹得不得开交，如非你赶下去，我还真窘不可当咧。”

中凤看着他，不由也涨红了脸，梨涡微露道：“便江南有信来，你也无须如此急呢，难道还有什么急事吗？”

羹尧不语，连忙将那两封信连油纸包递了过去，中凤接过打开油纸包，首先入眼的是鱼翠娘的那封信，忙拆开一看，不由脸上更加红得厉害，觑了羹尧一眼，连忙收好，又将那马天雄的一封信看完，低着头双蛾微蹙道：“你见过周路两位吗？”

羹尧忙又红着脸道：“见是还没有见过，不过周师弟告诉我，说周师叔已经答应，只说未免太委屈师妹，并着我以后一切要和师妹商榷，使我也觉得太对不过师妹呢！”

中凤不由眉黛全舒，瓠犀微露，低垂着粉颈道：“此刻还说不上谁对不过谁，你将来只要能让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委屈，便不算对不过我咧。”

接着又把头一抬道：“这信上不只我两人的事，还有那江南织造对江南诸侠的事，所关綦重，这事却必须好好应付才对，最好你对周路二位一切请命而行，这今后的事，一天比一天复杂，一天比一天要紧，你却不可丝毫大意咧。”

羹尧笑道：“今后情形又不同咧，能有师妹点拨其间，大家可以随时商量，那就比现在要好得多了。”

中凤不由又晕潮莲脸嗔道：“你别把事情尽管扯到我身上来，有些事我却替不了你呢！以我揣测，周路二位师叔对此事，必有后命，你还须筹划一下才好。”

羹尧又笑道：“我还忘记对你说，周师叔今夜便要到我那里去呢！”

中凤闻言忙道：“哎呀，那你就该乘雍王末回来之前赶回才好，万一他一回来，如果稍一延迟，第一次与长者相期，便让他老人家等你，岂不要遭训斥？别看周师叔为人和易，又极疼爱后辈，一旦犯了过错，却绝不客气姑息咧，那你就该赶快回去才对。”

羹尧一听，果然有理，连忙起身告辞下楼，中凤送至楼下，又悄声道：“你明日还须在这边的主儿面前托件事故才好，要不然让他稍起疑心，这以后的事，便不好办呢。”

羹尧也悄声道：“这倒无须托故，现成的便有一件事咧。”

说着一面走着，一面把程子云相访的话又详细说了。中凤一面点头，一面又道：“便此事也须禀明周师叔才好，如果他老人家认为必须派人，如何推荐更必须慎重，须派人，须知道这边这个主儿猜忌颇深，却也须避免咧。”

羹尧点头答应，出了院落之后，悄然走向前面花厅秘阁，雍王仍未回来，胡震却已在等着，一见面便含笑道：“恭喜老弟，愚兄要吃你喜酒咧，不过，今夜还宜速回为是，值年人恐怕还有话说，你却再迟不得了，少时居停主人回来，愚兄自会代为说词便了。”

羹尧一面支吾着，一面又将程子云相访的事悄声说了，并请代致雍王，就说为了此事而来，胡震笑着低声道：“这却使不得，不但决不能借此为题，而且此事必须瞒着他才好，少时他回来，愚兄自然有法子替你遮盖过去，明日相见，他至多取笑一场也就算完咧，此事却所关者大，只字也提不得咧。”

说着，把手一摆道：“愚兄所以在此坐等，一则为当面道喜，二来便是为了此事，诚恐老弟脸嫩，不愿说到后园去，却借此事遮盖，那便要误大事咧，现在话已说明，便请快些回去吧。”

正说着，周再兴已从外面走进来高声道：“大爷嘱咐二爷早来早回去，现在还在府中相候，王爷既不在府中，您也该回去咧。”

羹尧连忙告辞，出了雍王府，又赶将回去，只在上房各处打了个转，用罢夜饭，便回到园子里面，吩咐周再兴备好茶水，关上门，以便延接周浔。

周再兴笑道：“接待这位师叔，茶水倒在其次，他老人家的喜忌爱恶我全知道，早代您准备好咧，这个用不着您操心，包管他老人家高兴合意。”

说着，将那当窗一张小几上的东西，全移到别的地方去，匆匆下楼，一会儿，提了一大坛花雕酒，一食盒上来，先将食盒打开，羹尧一看，却是一大盘东坡肉，一大盘蜜炙南腿，一大盘白斩鸡，一条清蒸鲤鱼，另外一碟松子，一碟各式果脯，一一放在几上，接着又奔下楼去，取来一大盘时新果品，三付杯箸，一个极大玉斗，看去足可盛得半斤来酒。

一面笑道：“这就行咧，您如自己估量着还能倒上三五斤酒不至便醉，最好陪他喝上一会，包管没有错儿。”

羹尧笑道：“原来他老人家好饮，不过这样相待，未免太简亵咧，好在时间还尽来得及，便烦贤弟再去厨房里说上一声，命他们备上一桌上席不好吗？”

周再兴摇头道：“那就反而不行咧，他老人家虽然好饮，却最讨厌衣冠盛筵，要这样才好，不信你少时便知道咧。”

接着又笑道：“您别以为这是谢媒酒，那还早咧。”

羹尧红着脸道：“贤弟为什么老开玩笑？这是正经大事，而且他老人家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委实不容亵渎。”

周再兴又笑道：“小弟取笑容或有之，但他老人家，确实是这个脾气，你如果真的盛筵以待，却决非所宜。”

说着，又下楼去，将外面门户关好，两人对坐等着，约莫戊末亥初，忽然楼窗外，微风飒然，接着那枝画烛一晃，一个苍老的声音大笑道：“年贤侄，老夫贺喜来迟，累你久待咧。”

羹尧再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赤红脸，银须过腹的老者只穿着一身哆罗麻夏布短衫裤，一脸笑容站在面前，正是周浔，另外还有一位淡黄面皮，身穿黑绸长衫，手握纸扇的精悍中年人站在一边却不认识，连忙拜伏在地道：“弟子一切俱蒙师叔玉成，今夜又累师叔夤夜过舍，实在于心难安，接待未周，还望恕罪。”

周浔闻言，一面双手扶着，一面又哈哈大笑道：“老夫这不过一个现成人情，老贤侄何用行此大礼，只要将来你与凤丫头二人，真能为我汉族争光，做出一番事业来，便不负老夫这番撮合咧。”

接着又向身侧那人一指道：“倒是白师叔，为了你二人之事，不惜长途跋涉，来回要赶上七千里路程，将来你二人应该多谢谢他才对咧。”

羹尧这才知道，那人竟是江南诸侠当中的白泰官，连忙又叩拜下去道：“小侄久钦师叔威望，适承寄来马天雄一信，才知道为了小侄之事，竟累师叔南北奔驰，并蒙多方玉成，实在感谢不尽，正欲设法求见，以便当面叩谢，却想不到今夜竟承师叔与周师叔一同贵临寒舍，这教弟子又如何敢当咧？”

白泰官大笑着也进前一步扶道：“你别听周师叔那一套，我这区区微劳何足挂齿，真正撮成你两个这段姻缘的是他却不是我咧，我这次北来，虽然与你和凤姑娘的事有关，却不单为了这个，倒是你以一个八旗世家子弟，却能具有如此抱负心胸，又居然在江湖上混出一个极好声名，连小鹞子马天雄那等硬汉，全死心塌地为你卖命，这却真可贵而难能，所以我才随了他看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彼此日后尚须有多少大事要共，你这样逢人磕头，遇事打恭，却和我们的脾胃合不来咧，再说，为了师妹却遇着师叔便下跪，不也嫌太过寒伧吗？”

羹尧心方暗想，这位白师叔怎么也一见面就开玩笑，但口中不好说什么，只有红着脸道：“弟子蒙诸师叔成全，在这酷暑逼人之下奔驰数千里，焉有能不叩谢之理，再说礼不可失，弟子与师叔初见，也不容不叩见咧。”

白泰官大笑道：“如论奔走微劳，你要谢我还须有待，如论初见，你这头一磕，我这师叔都拿不出见面礼来咧，我看还是免了，我们先说正经的，还有大事急须商榷，却不可因此耽误咧。”

正说着，周浔回顾那几上所陈酒肴，不由又大笑道：“这一定是周贤侄的布置，要投老夫所好，今夜有事，本须长谈，能有点酒，边饮边谈倒也好，你白师叔和我二人，一向全是脱略惯了的，你只要能不改初衷把事做好，倒不必一定着乎形迹，我们且先坐下来，再为细说便了。”

说着更不待羹尧相让即便入座，周再兴捧着酒坛笑道：“弟子就知道您只一有大事商量，必须这个，精神才能饱满，所以老早便预备好了，我想有这一坛也够咧。”

周浔又大笑道：“你这孩子真该打，放着正经经济学问不去留心，却专在这个上用工夫，如若你把年兄教坏了，你师父却不会饶你咧。”

周再兴笑道：“这个弟子怎敢，不过如今这个年头儿却非此不可，您不是让我来当奴才？不练好这一手，这奴才怎么能当好咧？”

说着，取过一把大锡壶，将酒注入，先在周浔面前那只大斗里斟满，一面又向白泰官和羹尧二人道：“您两位赶快入座，别再耽误了，我知道，周师叔他老人家有规矩，先得喝上三大斗，才好说话咧。”

周浔猛捋长须笑道：“小猴儿，你别越说越上脸，我老人家，虽然在这京尘十丈之中住得久了，却不一定喜欢这一套咧。”

说着，看白泰官举起那玉斗来，先呷了一大口道：“这酒还不算错，老弟也来尝尝，我们边喝边谈便了。这小猴子，他既喜欢闹鬼，便罚他斟酒，却不许入席咧。”

白年二人也入席，周再兴却笑道：“您不必罚我，这斟酒当得是我的差事，古人不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吗？”

说着，真个捧壶侍立一旁，羹尧方说：“今日我是主人，这酒应该我来斟才对。贤弟何不也来陪二位师叔一杯。”

周浔摇头道：“那不行，我向来说话决无更改，今夜非罚他斟洒不可。”

接着又举起那只玉斗来，呷了一大口酒向羹尧笑道：“你既差那马天雄到江南去向尊师投书，为何在我面前竟只字末提，要不然，不但免得那小鹞子挨上一记喂毒偃月镖，便你白师叔也可以免去一场跋涉，这么一来，你那师父仍然要将这副担子架在我肩头上，说起来连你也该罚才对。”

羹尧忙道：“此事弟子诚然也该罚，不过，一则弟子托那马兄南去，系在谒见师叔之先，后来虽承师叔赐见又接引在太阳庵门下，但弟子对屈师妹为妾媵，实在内疚神明，所以不特自己未敢呈明，便连托周师弟代呈也不敢，现在虽然承师叔格外成全，各方大势所逼已成骑虎，在弟子心上仍然有百口难辩的苦衷，决非有意欺瞒，此点还望师叔原宥才好。”

周浔大笑道：“不但你如此想法，便你那师父也为了这个名份，把这付担子打算卸到我头上来，所以才害你白师叔在烈日之下奔驰数千里，前来取决于我，如以常理而论，屈师妹为妾媵，自属不可，不过天下事有经有权，男女授受不亲，到了嫂溺援之以手便不同咧。”

接着把那一大小酒一饮而尽，放下五斗，捋着修髯，正色道：“我之所以要曲全此事的，倒决不是为了成全你们的儿女之私，实在因为这匡复大计的一线之望，既然寄托在你身上，便不容不全力以赴，以你的才具抱负而论，虽尚可取，但恐一朝得志，便尔骄矜自恣，未免有误大事，那凤丫头却比你沉着而肯屈己下人，又颇识大体，她因父兄失德，又立志干蛊，自愿不惜一切，助你成此大业，以代父兄赎罪，我才不得不从权，委屈她，便宜你，如今这付担子，算我替你师徒担了，便庵中长老和江湖志士如有非议，我也有话说，你也无须内疚神明，只须记牢我这番用心，和那凤丫头之所以甘心嫁你为妾的缘故，便算对咧！”

说罢，猛一抬头，目光如电，看看羹尧道：“人生知己难求，更难得的是红粉知己，你将来却不可以辜负了她这番苦心孤诣咧。”

羹尧不禁肃然起立道：“弟子蒙师妹这等看待，又蒙师叔如此成全，今日垂训敢不书绅以识？他日便有尺寸之进，决不敢有负您这番用心，和云师妹所受的委屈，只一息尚存，便粉身碎骨也当全力以赴。”

接着又慨然道：“便弟子对云师妹和周师弟也全曾说过，弟子之所以甘冒灭门惨祸，不自安于富贵利禄，追随恩师和诸伯叔之后，共图大举，便也为了要一雪先人这汉旗籍之耻咧。”

周浔忽又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说，老夫且赐你这一斗酒，祝你和凤丫头将来各遂其志，也不枉我今晚来上这一场。”

周再兴闻言，忙将那玉斗斟满，捧着向羹尧笑嘻嘻的道：“周师叔赐酒不易，您快干了，果真有那么一天，您可别忘了这一斗酒是由小弟奉上的咧。”

羹尧谢了一声，接过玉斗一饮而尽道：“弟子既承师叔赐酒，他日稍违初衷便有如此酒。”

白泰官在旁，不由说了一声“壮哉”，也擎杯笑道：“年贤侄，我也敬你一杯，祝你成此壮志，老实说，你虽已由周路两位接引入门，庵中长老尚未得讯咧，此番我回到太湖，定将此事说明，便那小鹞子马天雄，我也必陈明老师父留在太湖上香，以后全是一家人，一切便不必避忌咧。”

说罢一饮而尽，猛一照杯道：“干。”

羹尧忙也举起杯来道：“师叔为了弟子的事，长途跋涉，怎敢再蒙赐酒，这杯酒算弟子敬白师叔的便了。”

说罢也一饮而尽，接着周再兴替各人把酒斟上，将那玉斗仍放在周浔面前，白泰官又将马天雄南行所遭，和曹寅李元豹以及那邓占魁的事全说了。羹尧也将程子云来访的话说了，周浔连饮数斗，忽又看着羹尧道：“这江南织造之事，上次老贤侄已经对我言明，决系出于鞑酋密旨无疑，但不知何以又派那邓占魁单对太湖之事，你知道此事吗？”

羹尧道：“此事弟子倒还未听说，容待再为设法探听，不过，如就白师叔所言，也许那鞑酋对江南织造曹寅也不放心，所以双管齐下，再暗中派上一个人亦未可知。“周浔捋须一笑道：“此事所关者大，你却须切实打听一个确讯，至于那血滴子一事，我也已经有了一个通盘筹划，不过却须视此事如何而定，便你白师叔也必须等此事有个水落石出才能回去，却事不宜迟咧。此外那鞑酋何日南行，你也要时刻留神，只一得确讯，可立刻着你师弟告诉我。”

羹尧连忙答应，一面道：“有关这两件事，弟子明日便向雍王处从旁刺探，只一得悉，必托周师弟前往陈明各位师叔便了。”

周浔拈须沉吟道：“我料那江南织造，在你白师叔来时，必也有密函，分致鞑酋和允祯，虽然你那宝马行程稍快，但他如用八百里加急羽递来京，也决不会落在后面，更料那允祯得信，必要问你，只等他来问，探听便较为容易，不过，此事与那允祯也许有关，你在未与允祯谈及之前，最好先就程子云来访之事，去允祯处再打听打听，告以所说人选正在物色中，我再着胡震暗中相助，也许可以得到一点弦外之音。如你此刻先在允祯那厮口中探听，只要他一接曹寅来信，便不免反起疑心了，我闻此人猜忌之心极重，却不可不慎咧。”

羹尧唯唯受教，白泰官又笑道：“你那宝马委实是匹千里龙驹，此番我来，如非仗它之力，决无如此爽利，此番南归，只好还借一行，将来仍交马天雄带回了。”

羹尧笑道：“师叔只管借用无妨，弟子现在长日在京，也无所用之咧，只那马兄为了弟子的事，却受了重伤，实在于心难安，师叔南旋，尚乞代为慰问，将来临行，那复函仍须托师叔代致，诸多亵渎，还请见谅。”

白泰官大笑道：“我既做了驿使，自有递信之责，你岂用再相托？不但你的信必须携归以清手续，便那凤丫头，你也须给我讨一封回信来，要不然那鱼翠娘便决不肯答应我咧。”

羹尧一面谢过，一面答应，那白泰官初见羹尧，有心相试，酒酣耳热，对于兵谋战策，各家功夫，乃至山河险要，无所不谈，羹尧一一对答如流，周浔却只擎定那只玉斗一饮便是大半斗，看着两人微笑道：“白老弟，你此番来京已经见过云霄吗？”

白泰官不禁愕然道：“我平白的去见他做什么？你这一问不显得有点出奇吗；”

周浔手拈着长髯，一手擎着玉斗大笑道：“你如非受了云霄之托，为什么这样考问年老侄呢？”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白泰官也大笑道：“原来你竟想到这个上去，须知我是久已闻得我们这老侄有知兵之名，又小小年纪便蜚声江湖，一定有他成名的道理，才自己不揣谫陋，打算试一试，他盛名之下，到底实学如何，谁知我这个试官不但没有能难倒士子，几乎转被他考住咧，多谢您这一来倒替小弟解了围咧。”

说罢又相与大笑，羹尧忙又逊谢，三人直把那六十来斤一坛酒，喝得只剩下一小半，周白二人方才辞去，等送得二人走后，周再兴又斟了一大斗酒，向羹尧道：“师兄且把这一斗吃了我有话说。”

羹尧不禁诧异道：“这又是什么道理？愚兄今日陪侍两位师叔已经过量咧，你再加上这一大斗，岂不非醉不可。”

周再兴笑道：“这是罚酒，您却非吃不可，否则便算太对不过小弟咧。”

羹尧擎着玉斗在手笑道：“愚兄向无开罪之处，怎么会对不过贤弟？这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了。”

周再兴又笑道：“您对不过小弟的事太多了，小的不算只大事就有两件，只罚您这一斗，已是看在您是我的师兄份上，否则便十斗也还不足以了事咧。”

羹尧摇头笑道：“你且说出来，让我听听，如果无理取闹却不行咧。”

周再兴一吐舌道：“这在事前怎能说？你打算记帐也行，那明天我只有找云师妹去说话咧。”

羹尧笑着把那一斗酒饮干道：“你别弄鬼，我吃这一斗就是咧，不过你如果说不出个道理来，却须加倍罚还咧。”

周再兴道：“小弟做事向来教人心服口服，决无落个无理取闹之理，您既把酒吃了，我自会告诉您，您和云师妹的事，始终瞒着小弟，此其一也，今日小弟好意向您贺喜，您却打了小弟那么一顿官腔此其二也，该罚不该您自己说罢。”

羹尧一想，日间之事，自己果然有点失态，连忙红着脸笑道：“你怎么老记得那个碴儿，愚兄已经认过咧。”

周再兴笑道：“既已认过，那就该罚，小弟却没有错咧。”

接着又道：“您知道小弟要罚您的用意吗？”

羹尧笑道：“还有什么用意，无非对愚兄失态的一个报复而已。”

周再兴正色道：“适才所言，不过取笑而已，小弟出身尊府书僮，虽蒙恩师收归门下，焉有真敢放肆之理。不过，以师兄今日日间对小弟，实为骄矜之渐，不但周师叔深恐师兄因此误事，便恩师和老师父亦均以此为虑，所以小弟才借此稍加提醒，还望师兄勿罪才好。”

羹尧闻言，连忙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道：“谢谢贤弟，既如此说，愚兄知过，以后随时留心就是咧。”

再兴慌忙还礼道：“师兄此后，只要能常虚怀若谷，不矜不伐便足矣，为什么又对小弟作起揖来？这岂不令小弟不安吗？”

羹尧大笑道：“禹闻善言则拜，一揖何妨，聊志吾过而已，这以后，还望老弟不吝指教，随时点醒才好。”

说着，又相助周再兴将杯盘残肴收拾好了，才自入睡。第二天清晨，羹尧上过衙门，记着周浔所嘱，且不往雍王府，携了周再兴，转向十四王府而来，因他身兼文案，无须通报，直向西花厅而来，才到角门外，忽见小来顺儿走来，悄声道：“二爷且慢进去，王爷正在和程师爷商量事情咧。”

羹尧连忙脚下一停步也悄悄的道：“他们商量什么大事，你知道吗？”

小来顺儿一看，二面无人又悄声道：“听说，江南织造专函来报，王爷密保前往太湖办理要公的一位魏翰林，已经教仇家架去，因此王爷急得不得了，所以吩咐奴才在这儿看着，不管是谁全要着奴才通报才许进去，您慢着些儿，待奴才进去回王爷便了。”

羹尧忙又低声道：“你且慢进去，此事极关重要，可速尽心打听，我自重重有赏。”

接着又略一沉吟道：“停一会，你再通知一下那领队，着她也用心打听，只一有信，便着她亲自报与我知道。”

这才把手一摆道：“我在这里等着，你先去回明王爷便了。”

那小来顺儿连声答应，又向角门里走去，一会儿便出来道：“王爷有请，您快进去吧。”羹尧才进角门，便闻程子云大笑道：“年兄，您办事真爽利，昨天俺才一说，今天您便来了，俺猜这人您一定选好，也许已经在外面等着王爷召见咧。”

再看时，只见他光着头，身上穿了一件罗汉衫，下面却居然穿着双靴子，嘴里说着话，已从花厅上猛一掀帘子迎了出来。

羹尧笑道：“您猜错咧，一个神机营的总教习，哪能那么随便荐人？我便因正在物色中，恐怕有误王爷的事，所以才来面见您和王爷，请予稍宽时限再行报命咧。”

程子云大笑道：“您既来了。总好商量，不过俺知道您那药笼中，这些人物有的是，您既要跟王爷当面说，那更好咧。”

正说着，只见允禵穿着一领枣红开气纱袍，也从厅上迎出来笑道：“双峰，你别听老夫子的，这事稍迟无妨，不过人选却非上乘不可。”

接着又道：“这大热天，累你跑上这么一趟，我却居心难安咧。”

羹尧连忙请安下去道：“王爷既着程老夫子传命，羹尧怎敢不来，天气虽热，公事却不能误。”

允禵一面答礼，一面笑道：“你别客气，我们且到屋子里再为细说罢。”

说着，两边仆从已经打起帘子相待，三人一同进去，分主宾坐下，羹尧一看，那厅上当中堆满了一小缸冰，三五个小厮，不住价在掌着扇，倒不觉太热。

忙又道：“昨承程兄传王爷之命，羹尧即便留意，无如这一项人才，虽然只不过教授杂技，但那神机营，大半八旗子弟，且有若干勋戚在内，如果声望功夫稍欠缺，便不足以服众，再说王爷既有心整顿，也决不能滥竽充数，提出一个人，总要教阖营心服口服，所以才一再斟酌，如今虽然已在物色之中，但如不详细考查，亲自验看，决不敢率尔推荐，羹尧昨日闻得程兄说王爷需才孔急，不得不来先行陈明一下，果如适才所言，便不妨了，否则这急就章的文章，却决做不好咧。”

允禵笑道：“此事虽然决不容多延，但为人称其职起见，却不妨稍迟，适才我已说过，稍等却也无妨。”

接着便问雍王府近况，旁及天气炎热，令人不耐，却并未提及江南之事，羹尧心知必有避忌，搭讪着笑道：“闻得皇上有南巡之说，天气如此炎热，一时也未必能决咧。”

允禵笑道：“皇上虽有此意，但天子出巡，哪有这等随便？不但今夏车驾决难出都，便秋冬也未必成功，即使真的他老人家要到江南去逛一下，至早也是明春的事，你为什么又想到这个上来？”

羹尧道：“我也因为褥暑逼人，皇上如果急于南巡却非所宜，为臣子者，不免忧虑而已，既是来春的事，那便无妨咧。”

程子云忽然大笑道：“双峰，您别在王爷面前探听口气，您那意思，俺早知道咧。”

羹尧不由暗吃一惊道：“我不过随顺一问而已，哪有什么意思，程兄这么一说，我倒要请教咧。”

程子云又摸着虬髯咧嘴大笑道：“您别见怪，请恕俺直言，要实话实说咧，您之所以要探听此事，一定是打算谋干一份扈从的词臣，这是最容易上邀天宠的一条捷径，说不定车驾一回銮，以您这个班次，也许就是一份学政大人咧。”

接着又道：“您这可不许故作违心之论，俺说对了没有？”

羹尧微笑道：“程兄向来自视甚高，难道就看得小弟这等热中吗？”

允禵忙道：“程老夫子，你又错咧，双峰早已简在帝心，又何须在这扈从上打算，他的学政还用这样营求吗？”

程子云猛然一摸后脑，睁大了眼睛看着羹尧。

又笑道：“俺真该死，竟忘了您是八旗世族，又是勋戚咧。”

说着，又站起身来，把手一拱道：“您别生气，算俺又猜错咧。”

羹尧见探不出什么口风来，又已知江南织造已有信来，料那邓占魁必系允禵密保无疑，再谈也不会有什么，连忙道：“彼此知交，况在王爷面前，小弟焉有生气之理，不过小弟此来，完全为了那总教习的事，请王爷宽限几日，以便细细物色，现在话已呈明，既蒙王爷赏准，即便告辞咧，容得觅定适当人选，再来请王爷决定便了。”

说罢，先向允禵请安又向程子云把手一拱，允禵也不相留，只有笑道：“天气委实太热，恕我不便留饭咧。”

便起身送客，羹尧心知二人必仍有事商榷，别过以后，携了周再兴，驱车又向雍王府而来，等到府前下车以后，才走到花厅，还未进那秘阁，便闻雍王猛一拍桌子，大怒道：“这奴才不过仗着自己是汉军旗籍，这些时当差还算小心，我才赏他一点面子，怎么竟敢连我也不放在眼睛里，弄起玄虚来，这还了得！”

羹尧不由一怔，连忙走进房去一看，只见雍王一身朝服，手中拿着一封信，满面怒容犹在，方待相问，猛又见雍王一抬眼道：“二哥，你来得正好，马天雄出了事咧。”

羹尧心知江南织造之信已来，但不知雍王为何这等盛怒，忙道：“他出了什么事？是行为失检，被江南官吏举发吗？那羹尧也有不是之处，还求王爷从严处置才好。”

雍王怒道：“我们派出去的人，怎会得有短处落在人手里？何况马天雄这人我也知之甚详，焉有行为失检之理，他如今已被人家用毒药暗器打伤在镇江，可笑曹寅那老奴才，马天雄已经自己说明来历，又把本府的委札给他看过，居然还写信来向我查问是否属实，这已经是糊涂透顶，还又密函奏明皇上，似乎我们派出人去，把他离间少林武当两派的事给破坏了，这不简直跟我过不去吗？”

羹尧忙又失惊道：“那马天雄给谁打伤了？那江南织造怎么连这些事也达天听起来？皇上的圣意如何？没有责备王爷吗？这又是羹尧谋事未蒇咧。”

雍王微哂道：“二哥平日为人极有担当，今天为什么又这样胆小起来？我没有这把握，能派那马天雄出去吗？老实说，那老奴才他还在做梦咧，皇上的高瞻远瞩岂是他可以管窥蠡测的，他这一回的自作聪明，至少也须挨上一顿申斥，说不定江南那好地方把他舒服得腻了，要让他回来住上些时咧。”

接着又看着羹尧笑道：“二哥你放心，那马天雄这次出去，有功无过，他虽挨了一毒药镖，不愁那曹寅不替他治好。”

羹尧见他颜色转霁又道：“王爷说了半天，我还是一点不明白，那马天雄到底被谁打伤，又与那江南织造曹寅有什么相干咧？”

雍王大笑道：“我是气糊涂了，还没有告诉你咧，据那曹寅奏皇上和我的密函，全说是马天雄近在江南镇江焦山与好多前明遗孽同处一舟，其中文的有吕晚村曾静，武的有了因和尚和有名的海盗鱼壳，还有纵横江上的侠盗白泰官等人，是否图谋不轨不得而知，他因用了候补知县李元豹之策，意欲离间少林武当两派而两败之，免为国家之害，才利用李元豹本少林逐徒，向武当南宗了因和尚等人借了少林住持铁樵之名，前往挑衅，不想李元豹之妻，竟被鱼壳之女鱼翠娘打伤，那马天雄中了李元豹毒镖，事情本可用江湖亡命杀伤游山官宦之名，责成地方有司拘捕，一网打尽，无如马天雄携有委札，自称是本府护卫，奉命出京探买，那吕晚村又系在征辟中的人，所以才不得不奏明皇上，候旨办理，并向我函询以便决定，二哥，你请想一想，这老奴才不是够糊涂的吗？”

羹尧略一沉吟微笑道：“这曹寅与我也有世谊，为人向来极其精干圆滑，简直和琉璃弹一样，哪会这等糊涂，不等王爷回信，便奏明皇上，据我适才无意中听到的一件事，只怕这老儿另有用心，存心和我们过不去咧。”

雍王不由一怔道：“你无意中听见什么事，当真与这奴才有关吗？他如真的和我过不去，那可决不能容咧。”

羹尧连忙托言多日不去十四王府，适才偶然去看看动静，得闻小来顺儿之语说了。

雍王不由又把桌子一拍道：“原来这奴才竟敢暗中和十四阿哥沆瀣一气，倒将我卖了，咱们走着瞧就是咧。”

羹尧忙又道：“王爷不必生气，此事只要能知道，那就好办了，适才我已着人详细探听，不愁不能明白，不过皇上对此事到底圣意如何？如果天威不测，我们却先须仔细咧。”

雍王闻言一面仰天大笑，一面亲自走出房外，屏退仆从，向羹尧低声道：“二哥，你但放宽心，那马天雄南行的事，我早已奏明皇上，他这封密奏，不但于我无害，反蒙嘉许，并已密授机宜咧，要不然天威果然不测，我能这等托大吗？”

羹尧把头一偏看着他又道：“那么皇上对此事如何处置咧？”

雍王悄声道：“皇上虽因这些前明遗孽而圣虑为之不安，但决不愿激之生变，所以一向全想用疏导的方法，使其就范，因此常说，与其焦头烂额不如曲突涉薪，并且曾经说过，无论文武两途，只要真是奇才异能之士，如愿出仕，决不吝惜爵位，越是心怀故国的遗民志士，越要好好看待，你便知道圣虑所在了，那曹寅老奴才，他哪里会知道。”

接着又笑道：“他那密函上说的，倒有一半全是皇上平日极留心的人，马天雄如能弄上一两个来，不但不负二哥所托，便在皇上面前，也是一件奇功，他这一封密函，与其说是倾了我们一下，还无宁说是捧了我们一下咧，目前皇上已经命我火速专函去告诉那马天雄，先将诸人延接来京，如愿出仕，自当量才重用，便自甘遁迹山林，也命我以师傅之礼相待，各赠良田美宅，以终其生，如系方外缁流，仍从其志，决不勉强，只赐衣杖仍令回山，并令妥为说词，决不许稍加勉强，如今皇上已传密旨，有关这些人的事，着他先与我商榷，再行定夺咧。”

羹尧连忙肃然道：“皇上睿智，果非臣下所能管窥蠢测于万一，这样措施，真是国家的洪福，我想那些顽民遗老，虽有不臣之心，也必受感化无疑，但那魏翰林又是一回什么事咧，王爷知道吗？”

雍王冷笑一声道：“那魏景星原是前明的降臣，我倒也见过，虽是个翰林出身，却胸无点墨，又偏要附庸风雅，听说投降本朝以后，也做过两任知府，不过因为苞苴不禁，迭经言官弹劾，这才内调，他要赌一口气，又不知走谁的门路，竟钻到都察院去，前几年载泽那奴才，也曾领他来见我，说他虽是文官，武功却很好，我国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没有理他，也许又钻到十四阿哥那里去亦未可知，至于皇上是否派他到江南去，那连我也不得而知，如果真是十四阿哥密保的，他也就够糊涂咧！这等没行止的人，能去和那些遗老志士见面吗？就让人家宰了那也活该。二哥既已着人打听，且等打听清楚，我们再来商量也还不迟，这等事却无足轻重咧。”

羹尧点头道：“那么王爷待如何专函去告诉马天雄咧？”

雍王笑道：“此事就烦二哥，照我方才说的话，写上一封信给他，先着他将此去江南情形说明，并照皇上圣命办理，不过只以我的话来说，却不必提明皇上的旨意，再告诉他，我已着那曹寅替他医伤，尽管放心办事，一时不能行动，不必急，只要能把事办妥，不妨稍迟，他那父亲的事，刑部迄今尚未接到川边复文，一经有信，我必专函相告，至于那曹寅以后再敢从中阻挠生事，我也必奏明皇上加以惩处，再把那块吸毒石附去，着他备用，等伤愈毒净再行缴回便行咧！”

羹尧笑道：“那是用王爷的谕帖了，这信却如何寄法咧？”

雍王道：“当然还由驿寄给那曹寅转交，此外还有一信，须劳二哥作答咧。”

说着，又将手上那信递过来道：“你别怕得罪人，反正是我出名，你给我着实申斥他一顿，说明此是皇上密旨，以后不奉我命，决不准擅做主张，那李元豹可着他先行看管，候马天雄复函再做处断，并限函到先将马天雄伤势，及近日情形具复，不得延误。以后每隔半月，务将江南各人行迹函报一次，不得延误。”

羹尧不禁沉吟道：“这样措施怕不太好吧？万一他再据实奏明皇上，岂不显得我们有点专横。”

雍王大笑道：“二哥，你太忠厚了，什么叫作专横？对付这些奴才，如果不动之以威，他便越来越不成话咧，你放心，皇上如果因此降罪全有我咧，本来是我出名，我不怕，你怎么倒怕起来？”

接着又脸色微沉道：“你只将这奴才来的信看一看，便知道他的不可恕了。”

羹尧忙将那信一看，虽无不逊之处，但对马天雄颇多猜忌之处，弦外之音，且有将肇事缘由推在马天雄身上之意，末了并说一切经过情形，均已奏明皇上，如有冒名招摇情事，当将马五雄扣留交当地衙门法办等语，不由心中也觉不快道：“原来这人竟如此放肆，这就难怪王爷生气了，不过闻得这人向来做事极其圆滑，讲究个面面俱到，但不知这一次何以忽然如此莽撞起来，这其中也许另有别情亦未可知呢！”

雍王愤然道：“这还用说吗？他一定是受了十四阿哥之托，又不知在打着什么糊涂主意，如今弄得落不了台，所以打算把过失推在马天雄身上，只一将我激怒，放松一着，或者我怕皇上天威不测，不予深究，他便好过门，这正是高一着的做法，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如今我们只要将他说的话全给驳回，一切责任全套到他头上去，偏不容他丝毫脱卸，他一无所施其技，也许以后会老实一点，要不然，你一放他过去，他更以我们为可欺咧。”

羹尧这才恍然大悟，忙道：“王爷所见极是，这厮是真如此，那就太可恶了，让他碰上一个大钉子也好。”

说着取来文房四宝，便起了一个函稿，照雍王所说的作复，雍王一面宽了衣，一面又在那信上涂抹添注了几处，措词更改得严厉刻毒，方交人缮发出去，羹尧又依雍王的话，写了一封私函给马天雄，等诸事停当，雍王忽然又微笑道：“二哥，你我这一向相处，小弟无不推心置腹，谁知你却把我瞒在鼓里，并且还得了便宜卖乖，不嫌岂有此理吗？现在正事已完，我们也该算一算这本帐咧。”

羹尧不禁愕然道：“我一向蒙王爷不次恩遇，怎敢有事瞒着您？再说羹尧别无他长，但这诚信二字，尚能谬堪自诩，岂有得了便宜卖乖之理。”

雍王哈哈大笑道：“我说你可恶之点便也在这里，既说此话便越发不可恕。”

羹尧不由一怔道：“王爷有事不妨明说，羹尧对王爷却不敢言不由衷咧。”

雍王看着他半晌不语又笑道：“二哥，你别再嘴硬咧，我先问你昨晚你到这里来，我不在家，你到底哪里去了？”

接着又大笑道：“小弟为了二哥的事，差不多已经忙了好几个月，你却存心装腔作势，似乎是我太多管闲事，害得我不但替你打通岳父母两关，连你那老泰山和未过门的二嫂面前也说了不知多少好话，又禀明母妃，把那云小姐的脸面全顾上，这一片苦心，总算对得过二哥咧，你却还是委委屈屈的左一个使不得，右一个其中有难言之隐，如今八下里全停当了，佳期不远，好事已近，你却悄悄的瞒着我来个人约黄昏后，请自己说罢，你该罚多少。”

羹尧不由把一张俊脸，臊得红到耳根，又半晌做声不得，勉强搭讪着道：　“原来王爷已经知道了，昨晚实在因为王爷入宫未回……”

说到这里，底下实在想不出理由，不禁有点期期艾艾的，雍王笑道：“那底下的话，你不用说咧，一定是所以缓步后园，抽暇登楼，一通款曲了，我倒不是为了这个，本来你二位便是一双两好，要不然，我还不会费那么大的劲咧，现在要问的，是二哥这难言之隐到底在什么地方？此刻你如不还我一个明白，那便不要怪小弟到了那一天，要当着那云小姐全抖出来问你咧。”

羹尧不由脸上更红，又大窘着讷讷的道：“羹尧幸蒙王爷如此成全，实在衷心感篆，决不敢相欺，不过此事，却实在真有难言之隐，所好现在事已过去，不说也罢，他日也许王爷可以明白区区苦心，当知决非言不由衷咧。”

雍王把头连摇着笑道：“这可不行，此间只你我两人，决无避忌之理，我要问的，便是你这难言之隐，你再想用这句来搪塞，那可办不到，老实说，小弟迭碰二哥好多钉子，从今天起，便要慢慢的算还咧。”

羹尧被逼不过，猛一沉思，慨然道：“此事羹尧本不欲陈明，不过王爷一再逼及，那只有直说了。”

雍王笑道；”本来早该实说咧，以二哥与我还不情如一体，再有什么避忌，那还像话吗？”

羹尧又红着脸嗫嚅着道：“本来羹尧决非好色之徒，但那单一见此女，便实有钟情之处……”

雍王把手一扣又点头道：“这两句话倒实在是由衷之言，小弟愿听，不过那你为什么又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咧？”

羹尧略顾窗外，又悄声道：“不过此女父兄均乃前明遗孽，万一稍有不慎，变生肘腋，羹尧世受国恩，不特无以对王爷，便对家君也说不过，所以虽承王爷美意，始终方命也就在此。”

雍王看着他，又点头道：“这个顾虑也不错，我也相信决非虚语，不过你现在又为什么居然首肯咧？”

羹尧笑道；“那是因为有了王爷大力作成，所以羹尧只好遵命咧。”

雍王又把头连摇道：“二哥这话又言不由衷了，小弟既替二哥作成此事，倒决不怕担上这付担子，不过你却骗小弟不得咧，我猜这个变化，就在目前，我劝你却不止一次，为什么到现在才坦然说出这话来？这不分明是欺人之谈吗？”

羹尧又红着脸道：“羹尧怎敢欺瞒王爷，委实真是如此，不过近日实因各方相逼过急，业已变成骑虎，诚恐误人误己，又因此女也非庸姿俗粉，才甘冒瓜李之嫌，对她把话说明，谁知她因王爷福晋和老皇妃均待之极厚，竟感激涕零，并勖羹尧，誓报这番深恩厚泽，所以才略放宽心，这是实情，却再无隐讳咧。”

雍王又复大笑道：“便此事也决无不可对我说之理，你为什么始终放在肚里不说咧？”

羹尧又嗫嚅着道：“羹尧糊涂，其实对此女也有不舍之意。”

雍王走一步，紧握着羹尧的手悄声道：“二哥虑得不错，那云霄父子，不但二哥不能放心，便小弟也暗中担着绝大风险，实不相欺，小弟其所以一力促成此事，便是打算借重二哥来做一个贯索蛮奴，来控制这几条孽龙，使他父子安心就范，你却无须如此顾虑咧。”

接着又附耳笑道：“小弟也不敢欺二哥，如非限于祖制，又因此女与二哥情有独钟，也许就不会便宜你咧，以后还望二哥不必再见外才好，你只要能把这粒明珠绾紧了，便不怕那几条孽龙不乐为我用咧。”

羹尧不禁如释重负笑道：“我是谨遵王爷之命，不过以前种种还请王爷恕罪才好。”

雍王又大笑道：“我是说正经话，二哥怎么又放起刁来，须知话既说明，你这职责更重，却不得玩忽咧。”

说罢相与大笑，又命人置酒，招来胡震同饮，直到黄昏，羹尧方才回去，一到家，便将各方情形告诉周再兴，命即转报周路二人，并候指示，谁知一直等到鱼更三跃，仍不见回来，不由心中暗暗诧异，正在秉烛以待，忽听屋瓦微有声息，方疑再兴回来，谁知那从窗户飞窜进来的，却是一个红衣少妇，一见面便盈盈拜倒，娇声道：“贱妾奉命刺探之事，现在已有眉目，所以特来禀明。”

羹尧仔细一看，那来的却是张桂香，心知那邓占魁之事已有端倪，连忙笑道：“此事我早半天方才着小来顺儿通知你，怎么现在就已打听清楚，这倒也真难为你了。”

桂香连忙站了起来，躬身而立，在烛光下，媚眼微扬道：“这是总领亲自委办的事，我怎敢延迟，而且此事不但关系重大，说实了更连您也牵涉在内，贱妾迭次均蒙总领队护持，这条小命儿，总算是您一再成全下来，又焉敢不尽力咧？”

说罢一拈衣角，又觑了羹尧一眼道：“您瞧，我连夜行衣也没来得及换，只系上镖囊，提了一把刀便赶来咧。”

羹尧一看，果然她只用一条淡蓝帕子包了发髻，身上还是一套绯红罗衫裤，却拦腰系了一条石青汗巾，斜上去打了一个十字襻，背插单刀，腰佩镍囊，虽然有点不三不四，但越显得俏丽苗条。

忙道：“你且坐下来，把详情细细告诉我，不过，我虽料定这其中必有文章，所以才着你仔细打听，也怎么又关联着我咧？”

桂香自见羹尧以来，全是一脸严肃之色，眼露威光，令人不可逼视，今夜忽假词色，而且非常和蔼可亲，眼角眉梢均遗着喜意，不由猜疑不定，转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就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中午小来顺儿自得羹尧之命，乘着允禵在花厅与程子云密谈之际，托言往取茶水，便径向后园，寻着桂香将话传到，那桂香原本极其聪明，闻言略一沉吟，便径向前厅而来，小来顺儿见她略整衣衫，便跟着到前面去，连忙又拦着道：“您这个时候怎么去得？王爷正和程师爷商量机密大事咧，那程师爷已经吩咐，任凭是谁，不等通报，决不让进去，反正王爷总要到您这儿来，您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再问他吗？”

说罢一挤眼，又扮了一个鬼脸儿，张桂香一伸手，就打了他一下脑勺子，笑骂道：“我打你这小蛋蛋子，我老人家也是你取笑的吗？任凭他是谁吩咐的，老娘如果进不去，你把我这张字倒过来写。”

说着又悄声道：“你去你的，全不用管，你只告诉了我，便是我的事咧。”

说罢竟抢在前面，一路柳摆春风的，正向西花厅而来，才到那屏风后面，果然有个小厮拦着道：“李大奶奶您且别忙进去，程师爷正和王爷商量机密大事咧。”

桂香闻言连忙高声娇笑道：“哎呀，那我又来得不巧咧，怎么偏我来了，就正赶上程师爷和王爷商量机密大事，既如此说，那我先走啦，您只跟我回王爷一声就得了。”

说着，允禵和程子云二人全已听见，允禵忙道：“你且进来，我们的话已经商量好了咧。”

桂香闻言一扭纤腰转过屏门，到了前面，一见允禵和程子云对坐着，那允禵穿着一套青罗衫裤，手中捻着一串珠，正不时在鼻上嗅着，程子云却敞披着一件罗汉衫袒着胸脯，内面竟未穿短衫，下面两只脚，一只居然穿着靴子，一只却精赤着，翘在大腿上，那只靴子放在一旁，每人后站着两个小厮，在更番掌扇，不由又娇笑道：“吓，原来程师爷和王爷谈这机密大事，也一样让人在旁边伺候，那就纵机密也有限，早知道，是这样的机密，我早进来咧。”

程子云不由把头一摇道：“非也，俺和王爷商量的事是怕人听去，便足以坏事，至于府中心腹那便又当别论咧，天气这么热，要没有人掌扇那怎么行？这些小厮们，全是由王爷和俺选之又选的人，他们怎么会把话漏出去？大嫂为什么又当着王爷挑眼儿咧？”

接着又看着桂香笑道：“譬如大嫂您，即使也在这儿伺候王爷，还能到外面去胡说吗？”

桂香又格格一笑道：“哎呀，程师爷，您可千万别扯上我，我这人就最靠不住，说不定您的机密大事，一让我知道，就会把王爷和二位全卖了咧。”

接着，那一双妙目又在允禵脸上扫了一下道：“我算得什么东西，怎么够得上跟您在一块儿伺候王爷？您还是趁早别提咧。”

允禵见她一出来，便和程子云斗上口，语声清脆，简真和花底流莺一般，一副俏脸，又似嗔似喜，再加腰肢绰约，媚眼连扬，不由笑道：“这大热天，你不在赐书楼上趁凉，为什么反到这前面来，是有什么事吗？”

桂香笑道：“趁凉？我哪来的那大福气，您不是说那些赐书，要趁这三伏天晒上一晒吗？所以我每天全着人搬出一两柜在那院里面晒着，您瞧，这许多书搬出来，又得搬进去，不也够一忙的吗？方才是我一查，那握奇经，司马法，和两部宋刻元修本的孙子全不见了，那是王爷当着宝贝的东西，如果真的不见了，我可承当不起，所以赶来问一问，王爷拿出来没有，想不到正赶上程师爷在这儿跟您商量机密大事，倒几乎闹我个进不了门儿，要不是王爷有话，我还真不敢擅自闯进来咧。”

程子云一面搔着脚，一面大笑道：“大嫂真不得了，不用说武功拳剑了得，便文学也是好的，不但书名背得透熟，便连版本全知道，这真教俺佩服呢！”

桂香掩口娇笑道：“程师爷，您别损人，我现在管的是书，能不知道书名吗？至于说到版本，那是王爷常提，我也说溜了口，我如果真懂得文学，还也找个师爷去当当咧！”

程子云不由皱起眉毛，咧着嘴笑道：“哎呀，俺说的是实话，怎么大嫂又听反了？俺对您真是钦佩无已，您却说俺损您，这却冤枉死俺咧。”

接着又看着桂香道：“大嫂，您不必挖苦俺，俺和王爷所谈的机密大事，不但不打算瞒您，还有好多事要和大嫂您商量咧。”

桂香连连摇头笑道：“别开玩笑，算了吧，我算是什么东西？您和王爷的机密大事真要和我商量那不成了笑话？”

接着，又向允禵睃了一眼道：“王爷，那书您是带出来了吗？问明白了，我还得回去收拾咧。”

允禵笑道：“那几本书，不是上次因为要撰那用兵新略，检出来交给老夫子的吗？你怎么忘了咧？这大热天，何苦又自己跑上这一趟，您差个人来问一声不就行了。”

接着又笑道：“他说有话要和你商量，这倒是真的，都不是骗你咧。”

程子云蓦然把手一拍大笑道：“这是天在上头，俺可没有说谎咧，大嫂，您听听，这可是王爷说的。”

说着，一伸手，在脚丫上连搔带挖，又微咳一声道：“这事不但要和大嫂商量，而且还须大嫂大大的出上一番力，才成功咧！”

这一下弄得臭气四溢，只吓得桂香掩着鼻子退避不迭，程子云却没事人一样又把那只手向鼻子上嗅一嗅道：“大嫂不是说过您和那鱼翠娘是至好的朋友，这话当真吗？”

桂香把嘴一披道：“我平白的说什么谎，又要借人家字号干什么？您为什么要问这个？是不是又有点不放心要审我？当着王爷您只管问就是咧。”

程子云大笑道：“您怎么老记着那回事，那是因为您初来乍到，俺委实有点不放心，如今您已经和王爷是一个人咧，俺还能那么看吗？”

桂香把脸一红俏骂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一个有夫之妇，配和王爷是一个人吗？”

说着，那双水淋淋的媚眼，向允禵一转道：“要不是王爷在这儿，我要不把你这张缺德嘴给打烂，那狗舌头割掉才怪。”

允禵不禁也红着脸道：“程老夫子怎么口不择言起来？这却不怪她要骂你咧！”

程子云连忙站了起来，把手一拱道：“大嫂，您又误会咧，俺是说您已经是王爷的心腹，一切全可深信不疑，您怎么一下子误会到那个上去？慢说俺对大嫂决不敢那么乱嚼舌头，便您不计较这些，俺还碍着王爷咧。”

这一解释，桂香脸上更红，转是允禵搭讪着道：“老夫子别再闹咧，现在还须说正经话才对。”

程子云把头一摇道：“不然也，话不说不明，俺如不当场把话说明，当着这许多小厮，以后大家便全不好相处咧，如今俺虽吃亏，作了这一个揖，这是非便大白咧。”

接着又坐下向桂香道：“如今我们要说正经的咧，那鱼翠娘现在江南焦山脚下，大嫂您既和她有这份交情，能写上一封信去吗？”

桂香虽然被他闹得粉脸通红，一看他一只脚光着脚丫，一只脚穿着靴子，居然站了起来，又坐下去，那只才挖过脚丫的手，又捋着虬髯，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下面却仍翘着一只光脚，不由又笑道：“那也得看什么事才行，我们交情虽然不错，真要拿办不到的事去求人家，就有信去也是枉然，您不说明白了，我不敢一定答应咧。”

程子云又哈哈大笑道：“只要大嫂能和她够上交情就行，这事并不须她多费力，只须请她在江南替王爷打听几个人的下落，给我们回上一封信，却不能办不到吧？”

桂香妙目一转又笑道：“那也得看打听什么人才行，不过江南有的是大小衙门，凭王爷要打听人，那只须写上一封谕帖去还怕不行？便您程师爷朋友不也很多，为什么把这事托到我一个娘儿们身上来？”

程子云把脑袋一晃道：“大嫂，您不知道，我们要打听的人却不是王爷可以出面的，至于说到俺，虽然交游遍天下，可是要打听这几个人却也不很容易，这才想到这鱼翠娘身上，偏您和她交情又不错，所以只有奉托，您却不可推辞咧。”

桂香眼光又向允禵脸上一扫笑道：“这事真是王爷的意思吗？到底要打听哪两位的下落咧？”

允禵看着程子云点头道：“此事确实是我和程老夫子商量好的，你尽管照他的话做，只要能将这几人的下落打听明白，便又算是一件奇功咧。”

程子云又睁着一双怪眼看着她一笑道：“这几个人全是前明的遗孽，志在居心图谋不轨，皇上久已有旨缉拿法办，不过，王爷却极爱惜人材，又因为这些人虽然桀犬吠尧，却未尝不可晓以大义，以为我用，所以这才和俺商量了一个招致的方法，给他们一条生路，实在是王爷的深恩厚泽，您只要能将王爷一片德意，托那鱼翠娘转达过去，王爷已经说过，便算是奇功一件，要依俺说，也算是您大嫂在这几位身上积了德咧。”

桂香又笑了一笑道：“您说了半天，又不告诉我，这几位到底是谁，倒像冲着我说的一样，我可不是前明遗孽，却用不着您这等开导咧。”

程子云咧嘴一笑道：“俺是被您这一阵闹糊涂咧，这些人我已说过，全是前明遗孽，便那鱼翠娘的父亲鱼跃龙也是其中之一，您既和鱼翠娘是朋友，俺便不得不这么说咧。”

桂香闻言，突然脸色一沉道：“您可不能这么说，我和鱼翠娘是朋友，您不也说过她爸爸鱼壳是您的师叔祖吗？对不起，您既这么说，我可不敢写信给前明遗孽，您既打算招致这些人，那您不会自己写信给您那位师叔祖吗？打算找我那算是方命咧。”

程子云又捋着虬髯笑道：“大嫂，您记性真还不错，俺的确是说过这话，不过他虽算起来是俺的师叔祖，可是俺却素未谋面，要不然我早寻到江南去咧，还用得您说吗？”

接着又道：“您别生气，又算俺把话说错咧，不过，这是他们的一条生路却是真的，要不然一旦经官府拿获，那便难说咧。”

说罢也面色微沉道：“那要打听的，第一个便是那年羹尧的老师顾肯堂，其次还有了因和尚、周浔、路民瞻等人，闻得这些人，全和|奇|那人称鱼壳大王的鱼|书|跃龙是朋友，所以才打算请您写了一封信，托那鱼翠娘探各人下落，劝他们赶快到王府这里来，不但可以无罪，王爷还一定待以上宾之礼，否则那便难说咧。”

桂香冷笑一声道：“那我这封信是更不能写呢，那顾肯堂既是年师爷的师父，年师爷现是本府文案，您只须去托他一下便行咧，怎么反和我说，这不是找错门路吗？”

程子云又哈哈大笑道：“大嫂，您别生气，俺这不过试试您的见识如何？真要教您这么写信去，俺程子云那便不配翊赞王爷的大事咧。”

接着又站了起来，走过一边，向允禵一招手道：“王爷请到这里来，俺有话说。”

允禵笑道：“老夫子怎么又要附耳起来，有话不会当面说吗？”

一面走了过去，桂香不由又冷笑道：“我知道程师爷仍旧不放心我，也许说不定，我又是那前明遗孽遣来的奸细咧。”

程子云双手齐摇道：“大嫂，您别疑心，俺要有那心眼儿，便不是人，不过这话委实关系太大，所以俺只好让王爷来和您说，要不然您又说俺不够机密咧。”说着，又在允祯耳畔说了良久，这才笑道：“少时大嫂便明白咧，俺累了半天，说不得学那宰予老先生昼寝一下，您且请和王爷到赐书楼去详谈如何？”

桂香才啐了一口，允禵却走近来笑道：“这里委实不便细说，且回到赐书楼去，待我详细告诉你便了。”

说罢二人一同向后园而去，等转过屏风，桂香悄声嗔道：“王爷怎么听这怪物捉弄人，照这样下去，我真不敢再伺候您呢！”

允禵笑道：“你别生气，委实这是要紧的机密大事，他却并非有心捉弄你，少时到了后园我们再说如何？”

桂香不语，一回到了赐书楼上，允禵坐定，一揽纤腰笑道：“你且坐下来，才待我慢慢告诉你，这不是一句半句可了的咧。”

桂香又嗔道：“大热天，您怎么又拉拉扯扯，不嫌腻吗？”

嘴里说着，但却仍然顺手偎着坐了下来，允禵先笑了一笑道：“这里又没有人怕什么？须知室有美人，热天正是好时光，像你这婀娜绰约的身裁，白腻润滑的皮肤，千万不要辜负这热天才好，一到秋冬，衣服一多，那便……”

桂香连忙推了他一下，媚笑道：“我不许再说咧，您不是有话要吩咐吗？为什么不说正经的，倒反扯到这个上来。”

允禵涎着脸道：“正经话自然要说，这个却也是大道理，一个美人儿，并不能全看脑袋和一双手，有好多令人销魂落魄的地方，却全藏在衣服里面，衣服一多便无法领略咧。不信，你脱光衣服在镜子里面自己照上一照便明白了。”

桂香掩上耳朵娇笑道：“我不爱听这个，到底您有什么话吩咐就快说罢，我猜有八成，一定您和那怪物合起来打算捉弄我，您要再不说，那我便下楼去咧。”

说罢便待起身，允禵连忙一把搂个结实，笑着来了一个檀口吻香腮道：“我怎么会捉弄你，实在是有非托你去信打听一下不可，不过……”

说到这里，那双手渐渐不老实起来，桂香也乘势斜依在他怀里丁香半吐，笑声吃吃不已，一面又颤声道：“到底您打算怎样呢？为什么又好好的教我写信给那鱼翠娘做什么？”

说罢身子一扭，又打算站起来，允禵哪肯放她，又笑道：“你别走，我自然会告诉你。”

接着又涎着脸笑道：“说起来话长，咱们还是……”

桂香倏然把手一推，从他身上姑了起来，逃得远远的，一手整衣，娇笑道：“您这也算正经，不又在骗我吗？”

允禵霍的一下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忙赶上前去，一把捉着纤手道：“我决不骗你，真的话长呢，我是说，咱们坐到那床上去慢慢谈，你又疑惑到什么地方去咧？”

桂香连连摇头笑道：“算了吧，您别骗人，这大热天，我却不再上那个当呢。”

却撑不住允禵一把扯着不放，仍旧被缠到床前双双坐了下来，一面道：“那程老夫子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我真有把这几位请来的意思，不过请的方法，却不是他说的那一套，用权势威吓去逼人家，实实在在的，是打算用师傅之礼前去延聘，只想借重那鱼翠娘，先行代为进言，如果适才所说的那几位，肯答应来，你我悄悄去一趟江南，当面邀请全行。”

说着一手搭向香肩，把一张嘴又凑向桂香耳畔道：“这一件事，关系我的成败极大，你却推辞不得咧。”

桂香把一双妙目一转道：“我倒有点不明白，王爷是何等高贵的身份，为什么要这样去将就这些前明遗孽？须知这些人却不是好相与的，您知道他们安着什么心咧？请不来固然不好，如果请来，万一出点事那更不好，您却犯不着咧！”

允禵笑道：“那你不用管，只要能把这些人请上—两位来便行了，却不许推辞咧。”

桂香把头连摇道：“王爷这可不是我推辞，我虽认得鱼翠娘，却没有这大面子，能托她做这么大的事。”

接着又媚笑道：“我可不是那位程师爷，敢向您胡吹乱绉，既办不到只好说老实话，就是办不到，还误不了事，要不然，王爷待我不错，万一因误了您的大事，便将我粉身碎骨也无法挽回咧。”

允禵略一沉吟道：“那么，由你先托她打听一两件事，总该可以吧？”

第三十二章　无字天书

桂香道：“这也得看什么事才行，您不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事，可以以情来缚，却不可以用势来压，我与那鱼翠娘虽然认识，但她如果知道我已在这府里伺候您，那也许就是另外一个看法咧。”

允禵又趁势搂着她道：“其实对你说也无妨，以我们的情份，谅你也不会把话漏出去，不过这事却关系太大了，你却不可再对别人说咧。”

桂香蓦然又把他一推嗔道：“王爷，您还是趁早别说，人家程师爷不是早告诉您，我这人靠不住吗？”接着又凄然欲泣道：“王爷，您也得想一想，我这个身子本来不值什么，现在算不算王爷您的人，我可不敢说，不过自从到这府里来，为了替您办事，这条小命儿，有好几次全算是捡来的，我要不是真心向着您，到底为了什么咧？直到现在您还是这样不能放心，您教我还能说什么咧？”

说罢，那一双妙目，好像真的要泛出泪水来一般，允禵慌忙揽着她道：“我不过着你稍微留心一点而已，你怎么说出这话来？我固始终没有拿你当外人，便那程师爷现在对你也深信不疑，如今他便是怕由他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才让我来和你说，你便可想而知，大家对你决不是不能置信咧。”

桂香蓦然脸上一红又媚笑着低啐了一口道：“我才不理您这一套咧，反正您总是帮那怪物说话就是咧。”

接着又用手一撩鬓角，目光一扫道：“我的王爷，既然如此，你别再蘑菇咧，到底有什么事要打听快些说，咱们再商量还不好吗？”

允禵笑道：“这不全是你闹的？要不是你这一噘嘴，我早说咧，怎么倒怪我蘑菇咧？”

说着又悄声道：“这些人虽然全是前明遗孽，却都有绝大学问，至少也是一身绝技，便连皇上全看得极重，所以谁能把这些人请来，皇上便会另眼相看，我本来早已派了专人前去，谁知那雍王也派了马天雄到江南去，打着同样主意，那年双峰原是顾肯堂的门生，又在他家住过几年，如果有他的信去，便肯来京，也是雍王府的宾客，决不会再到我这府里来，偏我派去的那人，又在这个时候，教人给架走了，所以我不得不着急，那马天雄现在便住在鱼翠娘的船上，你既和她熟识，虽不能将这些人请来，我想只托她打听一下，那马天雄在江南的举动，所延聘的人到底有哪几位，肯来与否，这总该可以吧！”

桂香闻言不禁睁大了一双妙目看着他道：“这可难说，须知马天雄已在她船上咧，您那派去的人是谁，怎么人没来，倒教人家架去，不要就是那马天雄干的，那可就不好办咧。“允禵摇头道：“那倒不见得，那马天雄已被人用毒镖打伤在前，而且人在镇江焦山脚下鱼翠娘的船上，我派出去的那人却在太湖被人架去，这却绝非一事咧。”

桂香笑道：“我那二叔便死在马天雄手里，算起来正是仇家，不为他，我还不会被人将功夫破去咧，但不知他又被谁用毒镖打伤，这倒是算替我报了仇，您能告诉我吗？”

允禵也笑道：“那打他的人也不是外人，便是孟三婆婆的侄女婿，又算是徒弟，他的名字叫李元豹，不过你那朋友鱼翠娘却向着姓马的，又用毒镖将李元豹打伤，硬讨了解药去，如今那马天雄便在她船上养伤，你如真想报这仇，也得赶快去上一信才是。”

桂香且不理这话，又笑道：“那您派出去的这位又是谁？一定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了。”

允禵乘势又搂着她道：“你偏没猜对，我派出去的这一位，不但不是江湖人物，却是一位做过知府的老翰林，他姓魏叫景星，如今还是都察院的都老爷咧。”

桂香又把他一推娇笑道：“您又不对咧，这等事为什么要派一位都老爷出去？那些江湖老前辈，谁都最瞧不起这些官场人物，我猜他或许一到江南去便摆出一派官腔来，和那程师爷说的话差不多，不用说人家不会答这个碴儿，便我也不会理他。一下弄翻，便给架去，这一来说不定便先打个半死，再宰了喂王八咧！”

允禵大笑道：“你话也许说对了，这人却是那程老夫子的好朋友咧，我所以认得他，便是出于程夫子的推荐，据他说，那位魏太史文章虽然有限，武功却是好的，江湖情形更极熟悉，人又极好风雅，金石书画鉴别全不外行，度曲赌酒更是内行，天然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名士派头，人又极精细可靠，而且又曾做过前明的指挥签事，这些前明遗老顽民虽然身在江湖，大都均通翰墨，如果派上一个真正江湖人物去，气味反不会相投，只有这样的人才合适，我因为他也言之有理，等把那魏太史找来一谈，果然非常博雅近人，武功也不寻常，这才奏明皇上，用密旨派去，自到江南以后，也曾迭有密报，全说极其得手，谁知道，他却在这最要紧的时候被人架去，虽然江南来信，说他另有仇家，乘他月夜游湖劫去，但是否这老顽民所为，却未可知，我想宫中密报未必可靠，那鱼翠娘父女，既为此中著名人物，如系这类人物所为定必知情，也不妨托她代为探听一下，如果鱼家父女肯来，那就更好咧。”

桂香听完不由吃吃笑着道：“原来果然是那怪物荐的人，这就不怪出事咧，你请想一想，这等怪物能交出一个好朋友来吗？不用说别的，只那股臭味，便薰也把人薰坏咧。”

允禵也大笑道：“你怎么老这样刻薄他？这人不过名士气习稍重，其实有些地方也确有特长，正是王景略一流人物，却未可厚非咧。”

桂香把嘴一披道：“我虽不知道您拿什么人物比他，不过如依我说，这等人便再好也有限，这是王爷的事，您既喜欢他，我决不敢说什么，不过您对我说了这一大片，又要人家请人，又要人家打听马天雄，还得查明这姓魏的被架走到底是谁干的，我却不会写信，再说人家也决不会完全照办，这该怎么办咧？”

允禵笑道：“我知道你写不来这么长的信，这许多事也不能全托她，只要你肯答应，信不妨由我命人代写，你附上一件信物，或者画上一个彼此知道的信记花押便行了。”

桂香媚笑道：“只要是王爷您的吩咐，我是无不遵命，不过您到底教人家做什么，也得告诉我方行，要不然日后彼此见面，我却和人家说什么呢？”

允禵见美人在抱又媚态可掬，不由又吻了她一下笑道：“你别不放心，那信写好了，我会念给你听，却决不会让你对不过朋友，别的事全先别谈，只须请她到这北京里来上一趟便行咧，那马天雄既住在她船上，你想要她说实话也许为难，但那魏太史被架的事，却可托她打听一下，这总不至让你得罪朋友吧。不过你在江湖上也该有个令子，要不然人家却未必相信那信是你写的，到底用什么咧？”

桂香方在沉吟不语，允禵那一只手又有点不规矩起来，一面又笑道：“是用那九尾仙狐？这却不好画咧！”

桂香一面推开他的手，轻轻打了一下，一面嗔道：“现在正在说正经事，您为什么又把手伸到人家抹胸上来？再这样，我便不理你咧。”

接着又道：“我那九尾仙狐的江湖匪号，怎能对她用上，那不是活挨骂吗？您真要我写信给她，那只能写上我的名字，由我再附上一件东西便行咧。”

允禵涎着脸笑道：“如今正经事全商量好了，咱们也该说说别的咧。”

桂香把头连摇又吃吃笑道：“王爷，您真有点糊涂咧，放着大事不办，怎么又打算缠人？须知这事如果真与王爷有关，您还得到宫里去打听打听才好，再说您既打算让我写这一封信，就得赶快去命人动笔才对，这么乱来不耽误正事吗？”

接着又媚眼连扬道：“您瞧，这是什么时候，太阳正当午，热不热咧？反正我这个人已经算是王爷的，只要您要我，日子长咧，你要为了我，把正事误了，让福晋娘娘知道，那我怎么担当得起？”

允禵一看天色不由由爱生怜，连忙握着纤手笑道：“我依你就是咧，不是你提起，我还真忘了，方才年双峰就来过，也许是探我口气亦未可知，那我就着人去起这信稿，再出去打听打听，咱们是停一会再见好吗？”

桂香连忙趁势站了起来，双手连福，一面娇笑道：“那么谢谢您，我也下楼去收拾那一堆书去咧。”

说罢轻移俏步，连声娇笑向楼下走去，允禵虽然被她一本正经的话一说，不再厮缠，但那心中不由更被逗得心痒痒的，但桂香已似一只大蝴蝶也似的，奔了下去，只有也跟着下了楼，回到西花厅，去和程子云商量信稿，桂香等他走后，在楼下院子里，看着那一大堆书，不由一皱眉毛，寻来一把轻罗小扇，倚着栏杆扇着，一面又咬着嘴唇微笑着，直等饭后方命仆妇到前面唤来两名小厮将书收好，转又走上楼去，关上门睡了一觉。允禵方才握了那信稿来，念给她听了，果然和所说大意相差无几，只那信上竟说明自己已在十四王府护卫内室，并坚邀翠娘来京相晤，到末后才以魏景星被架之事托查。

不由微怔道：“王爷这封信如何寄法咧？”

允禵笑道：“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决不会把它寄丢了就行咧。”

桂香寒着脸道：“王爷对我还是信不过吗？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我咧？”

允禵忙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容易误会，我焉有瞒你之理。不过，这封信是由驿递寄到南京去，再由一个衙门派人送往镇江，要转上好几次手脚，你教我急切之间，如何说得清咧。”

桂香笑道：“凭我怎敢和王爷生气，不过我要问的也就正在这里，那鱼翠娘父女最恨的就是官中人，您要着州县衙门把信送去，包管他连收都不肯收下咧。”

允禵忙道：“你放心，这送信的并非州县衙门，都是一个介乎官商之间的闲曹，并且这人已经和鱼翠娘父女全见过面，却不会不送到，再说他们已经交谈数次，便鱼家父女再古怪些，也决不至连信全不收，否则我焉有不与你商量之理。”

桂香眼光又在允禵脸上一扫道：“这就奇了，别样我不敢说，以翠娘父女，却决不会交接官场朋友咧，怎么会有这等事？”

允禵见她午睡才起，脸上枕痕犹新，说话娇慵越甚，愈饶媚态，不由多看了一眼，桂香又微嗔道：“这位官员到底是谁咧？您可别听那怪物的话，这次已经把我牵连在内，万一再教人家架去，那是为了替我送信的事，这个责任我可吃不起咧。”

说罢懒洋洋偎向允禵身边笑道：“这会子太阳一下可凉爽多了，您有话快说，我还得洗上一个澡呢，老看着我做什么？”

允禵看着她神秘的一笑道：“这会你不怕热咧，且慢洗澡，我们先聊一会儿不好吗？”

说着一把扯着仍然并肩在床上坐了下来，将李元豹巧遇马天雄，离间少林武当两派未成，转被翠娘跟踪到曹宅打伤，曹寅往访群侠，送药言和的话全说了，说话之时，自不免又涉轻薄，桂香不但不拒，转加挑逗，一面笑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一段文章，照这么一说，那姓曹的和什么李元豹，全是王爷门下了。”

允禵笑道：“怎么不是，如果不是我们的人，我能把这么大的事托他吗？只可惜这么一来，把事全弄糟了，那曹寅虽已全推在马天雄身上，奏明皇上，但目前皇上对四阿哥也圣眷甚隆，曹寅已经得到严旨申斥的处分，如今你能将鱼家父女给拉了过来，才能补救，不然圣怒不测，我是无妨，曹老头儿也许就不能再在江南待下去，那便是我害了他咧。”

桂香又媚笑道：“既有这等事，您为什么不早对我说？那鱼翠娘，固然一身功夫无人能及，便做事也从不饶人，如果谁打算在她面前弄玄虚，那便非吃大亏不可，这李元豹怎么惹起她，不把脑袋丢掉，总算运气咧。”

允禵忙道：“那我更非设法罗致不可了，你对这事，却须为我尽其全力咧。”

接着又笑道：“这娘儿有多大岁数，长得如何？”

桂香不由觑了他一眼媚笑道：“您怎么问到这个上去？她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要论长相也还不错，只皮肤略嫌稍黑些，不过人家却不比我咧。”

允禵也觑着她微笑道：“那一定比你差远了，这么大的丫头，又终年的在江湖上跑，难道倒是规规矩矩的吗？”

桂香冷笑道：“吓，王爷，您就这样瞧不起江湖女人吗？她人倒是挺随和的，不管老少男女，只稍有可取之处全可以交成朋友，说笑无忌，如有所求，只一答应决无反悔，不怕为难吃亏，全非做到不可，甚至有些事，你没求她，只交情够得上，她也非尽心尽力不可，不过，你如果看她是一个女人，打算欺负她，那可是自己找死，能割去耳鼻已是侥幸，祖宗有德咧。”

允禵把舌头一伸又笑道：“当真这丫头就这等厉害吗？你可别故甚其辞，她如肯来，我决不招惹就是咧。”

桂香又白了他一眼道：“您是怎么咧？说说又说到邪路上去，我真懒得理您咧。”

允禵涎着脸道：“你不理我那怎么行？我们且不谈这个，算我得罪了你，容我向你赔罪如何？”

桂香格格一笑道：“哎呀，我算得是什么东西，怎敢当王爷向我赔罪，那不反了吗？”

允禵神秘的笑道：“我既得罪了你，自然非赔罪不可，怎么能反了？真要反了，那只算你伺候我便不算赔罪咧。”

桂香不语，只啐了他一口，笑得挣脱手把楼门关上。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桂香觉醒来，只听枕畔酣声大作，楼上却黑漆漆的，再侧着两耳听，外面已交二鼓，连忙起来，摸着火刀火石和纸媒取火将床侧一盏银灯点上，一看允禵赤身偃卧在绛纱帐中，兀自未醒，不由暗笑，那一双剪水双瞳之下，更不怠慢，掀起纱帐从枕畔取出一个小小磁瓶，倾出一点粉红色的药面子，托在掌上，笑着取过一个小竹管，向他鼻中吹了一些，半响忽听允禵打了三个喷嚏，酣声渐低，这才放下帐子，悄悄的穿好衣服，开了楼门，正待命人取水抹身洗手，忽见新近派来伺候的仆妇张嬷嬷从楼下上来，低声笑道：“王爷醒来了吗？我已上来过好几次，全没敢惊动，如今晚饭只好算宵夜咧。”

桂香不由脸上一红道：“王爷还睡着咧，您可别惊动，相烦嬷嬷取点水来，我还没洗澡咧。”

那张嬷嬷看了桂香一眼，悄声答应径去，一会取来浴汤，桂香在别室浴罢，又换上衣服，打扮好了，略进饮食，这才又唤过张嬷嬷悄声道：“王爷大概一时不会醒来，我也睡咧，您可在楼下相候，不听我和王爷呼唤，不许上来。”

张嬷嬷笑道：“李大奶奶，您但放宽心，有王爷在这里谁敢上来？傍晚时分，我便留上心咧。”

桂香不由又把脸涨得飞红，将门掩上，等那仆妇下了楼，这才将头发包好，佩上兵刃镖囊，将灯吹灭，从楼窗飞纵出去，向年府而来，当下将一切见闻，只除开自己和允禵的事全详细说了。

羹尧笑道：“这事却难为你，打听得这么详细，又打听极快，我必禀明王爷重重有赏，这以后还须继续探听，只一得讯，随时命人报与我知道，却不能耽搁误事，须知此事关系王爷前途极重，却不可大意咧。”

桂香把头一点，觑着羹尧道：“总领队您可放宽心，这条小命儿是您救下的，只要您吩咐一声，我虽然是个女人，不怕水里就水里去，火里就火里去，总要把事情打听明白，不过白天里我没法出来，遇有极紧急的事，只好托小来顾儿来报，但是有些事，写信很不易说得清楚，那小来顺儿人虽极伶俐，年纪究竟小一点，那只好请您多原谅咧。”

羹尧道：“实在无法，那只能先说一个大概也行，却千万不可误事。”

接着想起鱼翠娘之事又问道：“你当真和那鱼翠娘认识吗？以你过去为人，怎么能和她接近起来？”

桂香不由粉脸通红道：“我的一切，还不全在总领队灼照之中？您要问这个，那我只好实话实说，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咧。”

羹尧不禁诧异道：“她怎么又是你的救命恩人起来？”

桂香脸上愈红道：“您先别问这个，我和那鱼翠娘的事，那位云小姐全知道，您只问她，她自然会告诉您，我却不便多说，不过那鱼翠娘，我们确有认识，我的信去，她虽未必肯来，更决不会投到十四王爷门下，但那信却略有关系，您如以为可发，我便将昔年的信物附去，要不然，那我也有法子让那信无效，到底该怎么办呢？”

羹尧略一沉吟道：“这事能缓上一天，容我和王爷商榷一下吗？”

桂香道：“一天半天或许可以，但十四王爷受了那程师爷的撮弄却再迟不得呢！”

接着又看着羹尧笑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还望总领队明天能给我一个信才好。”

羹尧把头一点，桂香立刻起身告辞，仍旧窜上窗户，又回头一笑道：“明天我是静候总领队的消息咧。”

这才登屋而去，羹尧正在灯光之下，综合各方消息，思量如何应付这越发复杂的局面，忽闻窗外有人说道：“您在想什么？小弟回来咧。”

说着忽见周再兴穿窗而入，羹尧忙道：“贤弟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周路二位师叔有何指示吗？”

周再兴笑道：“小弟早回来了，因那玉面仙狐正在向您禀明探得消息，惟恐进来反有不便，心中也不愿见她，所以才又在房上偷听了一会，这骚娘们，倒也真有一手，只这大半天工夫，便将事情完全探听明白，不过由此一事，也可想见女人可怕咧。”

羹尧道：“你既已全听见，那便无须我再详细说咧，不过事情虽已打听明白，这事却如何处置咧？”

再兴笑道：“这事与那允禵有关，我们早从那小来顺儿口中得知，这娘们不过打听得更详细而已，详情我已呈明周路两位师叔，他两位慎重的商量了好久，所以我才回来得迟一点，如今大致是这样决定，第一着是借马天雄的事，造成允祯、允禵之间的明争暗斗，能牵入其他鞑王更好，那邓占魁冒充魏景星被仇家架去的事，不妨由师兄去告诉允禵，现在既由张桂香打听明白你话更好说，再有胡震从旁说明那邓占魁当年杀了魏景星全家冒名投降，裴老幺携了小主逃走，前来报仇架走邓占魁的必是此人，看那允祯回答如何，再为决定。第二着对于血滴子的事，决定酌派一部能手暗中协助师兄，并且决推几位知名之士，来京面谒允祯替马天雄销差，做进一步的卧底，说不定连周师叔全出一次面，不过此事须待太阳庵老师父和诸长老再做决定。第三着，是着你力谋进取，利用他兄弟阋墙，取得允祯信任，设法掌握兵权，等到毛羽丰满，再乘隙举义。”

羹尧听罢，不由点头道：“既二位师叔做如此决定，那我以后，便更有所遵循咧，但不知此外还有训示吗？”

周再兴道：“自然还有，那便是着白师叔赶紧驰赴江南，禀明老师父和恩师，即日回书师兄和云师妹，准如所请，并限期完姻，不得违误。”

羹尧不禁笑道：“正说正经的，贤弟为什么又开起玩笑来？”

周再兴大笑道：“这正是正经之尤者，怎么说是开玩笑？难道您还不乐意吗？”

接着又笑道：“您明天还得再去见一见云师妹．白师叔说他就要赶回去，那鱼翠娘还等着回信咧。”

羹尧忙道：“提起这话来，那鱼翠娘的为人你知道吗？她既是一位著名女侠，为什么又和这张桂香认识？这我倒有点不明白咧。”

再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那骚娘们已对你说过，教您去问云师妹去，所以您要先在我面前打听个究竟，免得碰钉子对不对？”

羹尧不由有点讪讪的道：“我不过因为此妇素行不端，她自己又不肯说，也许有不可告人之处，不宜去问她，所以先问一问你，怎么说到这个上去？”

周再兴哈哈大笑道：“小弟不过言直而已，您如果拿这个去问云师妹，还没有到时候咧，真的这个时候去问她不碰上钉子才怪。”

接着又道：“这事给您猜着了，那娘们却真的说不出口咧。”

羹尧笑道：“那又是不端之事了，怎么她又说是鱼翠娘救了她性命咧？”

周再兴道：“话倒不是那么说，这娘们虽然素行不端，那一次却实实在在吃了哑吧亏，如非遇上鱼翠娘，还真几乎把命送了。”

羹尧愕然道：“难道这等人尽可夫的女人，还会遭到强暴吗？”

周再兴笑道：“怎么不是，那时候，她才嫁给李飞龙不久，还没有到十分下流的时候，功夫也没全练好，却想不到，在太行山下奉了她那宝贝丈夫之命，扮了一个村妇，去探听一家富户的虚实，中途却遇上窦三婆婆的两个兄弟，小瘟神窦五，催命鬼窦七二人，拦住调戏，动起手来，一个初出道的娘儿们哪里敌得住两个积年剧盗，不到两三个照面，便被窦七擒住，弟兄二人，竟在那大道旁边松林里面，把她轮奸了，那窦氏兄弟，本就心狠手辣，作案之后，从不留下活口，事完之后，正打算一刀杀死，恰好那时翠娘尚在哑大师门下，奉命向太行山有事，一见此事，哪里容得，立刻向前宰了二贼，救了她的性命，一问姓名来历，她却直言无隐，将自己本是良家妇女失身匪人的话全说了，连探路行劫的事，全未瞒着，那鱼翠娘却着实怜惜她，说明以后只要改邪归正，或有事自己不能决断，只须写上一封信，附上一枝折断的袖箭，虽在千里之外，亦必赶来相助，并嘱今日之事，便是报应，切须学好，方才别去，她挣命也似的回到丈夫面前哭说经过，那贼王八李飞龙不但不加怜惜，反而怪她不知避忌，又因窦三婆婆势大，两弟被杀，决不甘心，深恐连累，严禁声张，反揍了她一顿，自此以后，这娘们忽然举止大变，先是痛下工夫，历练武技，人也变成放荡无忌，每遇上身怀绝艺的，全设法求教，甚至不恤献身取媚，非要学成不可，那嵩山毕五，虽然是他丈夫师叔，好几项功夫拳刀均未肯传，对她却是倾囊相赠，因此几年之后，功夫反远超出乃夫之上，这一来，她却到处寻觅美男壮夫，以快己意，她那丈夫，转成了缩头龟，丝毫管不了她，反要仰仗她的鼻息，她又最喜捉弄男子，不但一般剧盗江湖人物，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便若干侠少纨绔子弟，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那玉面仙狐的绰号，便是这样得来的，这却一点不假咧！”

羹尧不禁叹息道：“一向我对她全以一个极轻贱的江湖女人看待，照这样一说，倒也是被逼而成了，不过贤弟为什么这样知之甚详咧？”

再兴大笑道：“照这样一说，您倒颇有怜惜之意，不过这娘们委实厉害，只稍授以隙，她一看中，便会钻进来，你却大意不得咧。”

羹尧也笑道：“岂有此理，愚兄别无他长，独对这男女之间，自信尚有把握，你却可以不必担心咧。”

接着又道：“我要问你的，是她的来历，你为什么知道得这样详细，你为什么不说，倒开起我的玩笑来？”

再兴又笑道：“您要问这个，那前半段的事，是鱼师姐亲口告诉我的，那后半段却是胡震胡大哥说的，她和我却没有什么交道可言，这一点还请但放宽心便了。”

羹尧笑道；“你这但放宽心四字，更属该打，须知此妇周旋于两王之间，又机智异常却不可不防咧。”

接着又道：“你怎么忽然又称鱼翠娘师姐起来？难道她和云师妹也是同门吗？”

再兴道：“怎么不是？她两位本来全是嵩山哑大师门下，后来是老师父一齐要了过来，才又一同转入武当门下，算起来，还是两度同门咧。”

羹尧恍然大悟道：“那就难怪那鱼翠娘要千里之外投书了，不过这张桂香这等没行止，那鱼师姐是否还会理她吗？”

再兴笑道：“这事很难说，方才我不是说过，鱼师姐最重然诺吗？她既答应她有事不能决断，或能改邪归正，必然相助，也许就会来一趟亦未可知，而且此事关系甚巨，她更对云师姐委身师兄的事，又颇不为然，说不定借此要来看看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便来的成分居多咧。”

羹尧心料翠娘那封信，必与自己有关，不由微笑道：“幸而愚兄对云师妹的事，未敢孟浪从事，先行禀明恩师请代做主，否则这位鱼师姐也许就会大兴问罪之师咧。”

再兴点头笑道：“岂敢，岂敢，她虽未曾向您问罪，却已向云师妹责难咧，您亲手送过去的那一封信，便是一个老大难题，正不知云师妹如何作答咧。”

羹尧不由失惊道：“这位鱼师姐真的公然写信向她责难吗？这也就太奇怪咧！她也是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管起人家的婚姻大事来？再说上面还有师长咧，她就这等孟浪从事吗？”

周再兴鼻子内哼了一声道：“吓，您说她孟浪，她才不在乎咧，老实说，要不是上面老师父和恩师，那马天雄又是她的世哥，替您力加解释，也许就要对您不客气了。”

羹尧又是一惊道：“这话当真吗？你又为什么知道咧？”

周再兴道：“这都是白师叔说的，为了这个，那马天雄真还几乎和鱼师姐说翻了，便白师叔也替您说了好些话，她才把一盆怒火压下去，后来老师父一答应，她却仍不服气，那封信上，正不知如何向云师妹责问咧。”

羹尧不禁把眉头—皱，沉吟半晌不语，摇头又道：“这位鱼师姐倒也真少有，便须眉之中，也难得这种畏友咧。”

周再兴又大笑道：“她就是这个脾气，不过您只管放心．她决不至因此和您二位闹翻了，将来只要话一说明，便又毫无芥蒂，只不过令云师妹目前难堪而已，您却又替她不得，便着急也是枉然咧。”

羹尧脸上一红，又搭讪着道：”你为什么老离不开取笑，既如此说，那张桂香的信，到底教她发不发咧？”

周再兴道：“这更不足虑，您随便她那信发与不发，反正这里的事，白师叔回到江南去，总要对各人说明，还愁鱼师姐不知道吗？”

接着又笑道：“要依我说，您无须再为思虑，最好先睡上一觉，明天您还是和云师妹商量去。”

说罢又道：“小弟明日要侍候您到雍王府去，还须将您和那雍王谈话的结果去禀明周路二位师叔，也先告辞去睡咧。”

便起身下楼而去，羹尧也自上床去睡，第二天一清早便携了再兴向雍王府而来，到得那座秘阁之中，雍王已经坐在内面正在和胡震密谈着，一见羹尧进来忙道：“二哥好早，昨夜得有十四阿哥府中消息吗？”

羹尧笑道：“王爷，您早，现在江南的事，已全由那张桂香打听清楚，昨夜据她报称那曹寅确实和十四王爷沆瀣一气，竟暗中和我们较上劲咧。”

说着，便将昨夜张桂香所言详细说了，雍王不由猛然一拍桌子冷笑道：“原来是真是他们弄鬼，幸而我们已经把马天雄派出去，看来也许可望不至空跑一趟，要不然，还被瞒在鼓里。不过那魏景星，到底是被谁架去咧，我们倒也要打听明白，这事将来皇上势必彻查严究，如果真系那些顽民愚老所为，只要他们肯到我这里，仍非设法保全不可，这口气却非赌不可咧。”

胡震笑道：“王爷不必生气，这事不用打听，我全知道。”

雍王不由诧异道：“这是最近出的事，胡老夫子怎么会全知道？这又奇怪咧。”

胡震笑道：“那魏太史被架的事，我也适才听见双峰说才知道，不过魏太史的出身经历，我却知道，所以就不难推断咧。”

雍王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试先说说看，不过全凭臆断。却难尽信咧。”

胡震道：“王爷只要听我一说便明白了，这其中十有八九可以断定，却非揣测咧。”

说着又道：“王爷以为那被架的真是魏太史吗？其实那真的魏太史早已冤沉海底墓木早拱咧。”

雍王不禁大诧道：“有这等事？难道那现在的魏太史竟是假的吗？那就难怪看起来粗野无文，不像个翰苑出身咧。”

胡震道：“原来王爷也看出他不像个翰林出身，那便足证晚生言之非诬了。”

说着，便将邓占魁弑主投降，冒名为官，裴老幺扶病携了遗孤逃走，誓为故主报仇的话全说了。

雍王听完，又把桌子一拍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等情节，果真如此，这奴才不但死得不冤，便我在皇上面前，有这等好题目，也不难做上一篇上好的翻案文章咧。”

说着又看着胡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咧？这裴老幺，出身流寇，竟能如此忠义为主，倒也可贵难能，老夫子曾见过吗？”

胡震道：“那飞天神驼的为人，我只久闻其名却未见过其人，至于邓占魁弑主冒名投降一事，却是千真万确，那是因为晚生浪迹江湖，素以笔墨篆刻为生，因此每多留心书画，前几年，偶然在济南市上，得见一幅草书斗方写的是陆放翁临终那首绝句，下款却是这位魏太史，晚生因为那笔怀素草书，写得龙蛇飞舞，铁笔银钩，绝非时行董赵家数，却悬在一个小小酒店里，未免不类，一问那酒肆主人，却是一位七十衰翁，竟是这位魏太史典兵幕客，那斗方便书于军次，魏景星被弑他也在场，幸而他是一位职司簿书的角色，又胆小如鼠，所以邓占魁并没杀他，事后逃回原籍，便在大明湖上设了一家酒肆度日，那幅斗方，便是从军中携归的，这怎么会假？只可惜晚生二次再到大明湖去，那酒肆已经易主，那位主人也早作古，要不然，只消派一个人去把人和字找来，便是铁证咧。”

雍王闻言，又一沉吟道：“这类人证倒用不着，如果此事确系那裴老幺所为，只须把他和那魏太史的儿子找来便行了，却不怕那十四阿哥不碰上皇上的一个大钉子咧。”

羹尧从旁道：“王爷果有借此事，让十四阿哥在皇上面前落个不是之意，那马天雄现在江南，何不着他查一下，也许可以打听出一个结果来，亦未可知，只是这封信却不能再由驿递，只好专人一行咧。”

雍王点头道：“这倒可以，不过此事却不便再由我具名，只好由二哥写上一信，说明京中各事，并将此事着他仔细打听一下，如能找到那裴老幺和魏景星之子，不妨同来，由我将全案奏明皇上，替死者昭雪，生者免罪，二哥和老夫子以为如何？至于他被打伤的事，虽已有信去，也不妨再提一提，便更好咧。”

胡震笑道：“这样也好，不过既由年兄具名，那便不必再由府中派人，只由年兄遣一可靠健仆便行了，须知十四王爷还好，那位程师爷却好用奇计，也许就会派人在这府外打探动静咧。”

羹尧点头道：“那我一回去，便专办此事。”一面笑道：“既有此事，王爷还宜向宫中多方打听才好，那十四阿哥前些时方力求与我打成一片，言犹在耳，便弄这玄虚，却不可不防他在宫中再弄鬼咧。”

雍王看了他一眼笑道：“本来我早想出去咧，只因胡老夫子有事相商，以致羁留了一会，如今二哥一来，我更该走咧。”

说着，便命人取过朝服更换进宫，临行又附耳道：“二哥无事，不妨去后花园走走，千万不可忘了，你是一位贯索蛮奴咧。”

说罢，一笑径去，羹尧不禁又脸上一红，胡震等雍王走后，也悄声笑道：“他既如此相待，贤弟却不必过份避嫌，愚兄也先行别过咧。”

说着也向前厅而去，羹尧略坐之后，便向后厅而来，才到园中，便见孙三奶奶，在那院外掐花，一面向头上戴着，已经戴了一头各式花朵，还在掐着，一见羹尧走来，慌忙顶着一头花赶来，悄声道：“您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俺小姐命俺在这里借着掐花等您，俺已把这一带的花，差不多掐了个差不多，您如果再不来，俺便无法再呆下去咧。”

羹尧已经怕极这位奶奶，不敢多问，只有点头便向借荫楼走去，才一进院落，那孙三奶奶，连忙砰訇一声，将门关上，大声笑道：“俺这嗓子已经憋了半天咧，如今好了，到了俺院子里，又关上了门，便无妨咧。”

羹尧不禁大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简直有点莫名其妙咧。”

孙三奶奶把一双母狗眼笑眯了道：“今天一早，俺小姐一起身，便说您也许要来，着俺在园内借掐花等您，您一来，就请到这院落里，又吩咐俺不许在园内大声说话，所以俺只好憋着一口气，如今却不要紧咧。”

正说着，中凤从楼上探出半边身子来，含笑招着手，羹尧连忙上楼，一见面便笑道：“你今天怎么如此客气，竟命乳媪远迎起来？”

中凤不由玉颊微红嗔道：“是她说的吗？我何曾命她迎你，那是因为前晚你来，闹了那么一个大笑话，我料你今早必来，所以事前和她说明，在这门外掐花等着你，却不许她再胡说八道的呕人，以免被人听了笑话，谁知她竟这么说，不又呕死人吗？”

说着，孙三奶奶已经提着水壶上来沏茶，一面笑道：“小姐，今天俺是全听了您的话，一句也没敢和姑老爷说咧，不信您只问一问他便全明白了。”

中凤瞪了她一眼，夺过水壶道：“这里用不着你伺候，还不与我赶快下去。”

孙三奶奶猛一哆嗦，又不知想着什么，咧嘴一笑，自己在脑后打了一下，落了一地花朵，径自下楼而去，中凤沏着茶又搭讪着道：“我算定你必定要来，那鱼师姐的回信已经写好了，你知白师叔几时回去吗？”

羹尧笑道：“你料得不错，我便是来取那回信的，白师叔在京不能久留，就要回去咧。”

说着一面就临窗前椅子坐了下来，悄悄的，将近日所经约略说了，中凤一面亲自捧着杯子献上一杯茶，一面红着脸也悄声道：“恭喜师哥，今后又迈进了一大步，一切能由周路两位师叔指点你，那事便好做得多，小妹也算略放宽心，不过这里你却不必多来，有事不妨着周师弟去问两位师叔便是咧。”

接着又红晕满颊目光扫了羹尧一下悄悄的道：“这一次的事，虽承各位尊长一力维护，全将你看得极重，但也有人颇不为然，还望师哥今后不要有负各位老人家的期望才好，否则小妹也无以对人咧。”

说罢，取出一封信来，递给羹尧道：“你藏好了，托白师叔交给鱼师姐便了。”

羹尧一看，那信竟末封口，不由微讶道：“你这信可以给人看吗？白师叔无妨，那周师弟却是个刻薄鬼，万一给他偷看，这却讨厌咧。”

中凤笑了一笑道：“你放心，这封信，除要瞒过这边的主人以外，任凭他是谁要看全属无妨，不信，你不妨先瞧上一瞧便明白了。”

羹尧把头连摇道：“我怎么能看你的私信？那岂不岂有此理，我是说怕周师弟来促狭取笑而已，你既不怕他偷看也就算了。”

中凤一伸纤手，又将那信取回，取出那信封内的一张花笺打开向羹尧手中一递道：“你看，这样的信，还怕谁看吗？”

羹尧一看，不禁又是一怔，原来那封信，只在花笺上角写了翠姐庄次，下角写了小妹云中凤裣衽，中间却全空着，一个字也没有，连忙看了中凤一眼笑道：“这真是千古未有的奇信，你这算是什么？与其这样，不会不复人家吗？”

中凤红着脸娇笑道：“你不知道，她是我师姐，人倒是再好没有，也爽直颇有古侠士风，只是嫉恶过甚，又极好武断一切，善善恶恶，任性而为，她来的这封信，简直令我无法作复，所以我才和她打上这样一个哑谜，意思是：‘此中有难言之隐，无可奉告。’把她给顶回去，你瞧这个法子好吗？”

羹尧因翠娘不满中凤嫁自己做妾的事，已由周再兴说过，不由看了她一眼也笑道：“你们既是师姐妹，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得？她便有什么开罪之处，何不明言，让她也知道自己的过错，你这样一来，也许人家就错猜成了‘尽在不言中’，那岂不与你的意思大不相同，也许就误事咧？”

中凤瞪了他一眼嗔道：“这却不用你管咧。”

接着又把那张花笺仍旧折好，放在信封里娇羞欲滴道：“我才说她武断，你怎么也学样起来。你说这话知道她那来信是怎么说的吗？”

羹尧连忙赔笑道：“师妹不必生气，我怎么会知道她说的什么，这也不过就事论事而已。”接着又搭讪着道：“这人既是这样一个性格，怎么会和张桂香那下流女人往来，如今她已写信去，那十四王爷请她来咧，你看这事办得到吗？如果确实于我们不利，那我便通知张桂香不必请她来咧。”

中凤冷笑一声道；“方才我不是已经说过这人有点善善恶恶，任性而为吗？她对张桂香这女人却又是一样看法，如果恩师和各位尊长不加阻止，也许她就真能来上一趟亦末可知，不过我倒希望她能来一趟，要不然，她也许还疑惑我。”说到这里，倏又转口一笑道：“现在的事，真也难说，我也不好擅做主张，你还是着周师弟去禀明在京值年人去，他老人家自然会有个决断，我们就商量好了，那也是枉然咧。”

羹尧笑道：“此事我已告诉过周师弟，他却教我再来和师妹商量一下，再去禀明周路二位师叔。”

中凤不由脸上愈红道：“你理他呢，他这是有心淘气，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今后，如果真有要紧的事，非彼此商量不可，我自会着人去奉请，这个地方，你却不必多来，否则传出去，那可真不大好呢，再说，过去我们遇事商量，那是不得而已，现在你有话已经可以由周师弟转达值年人。必要的时候，周路二位师叔还可以直接到你那里去，你也暂时无庸再来和我商量什么，须知人言可畏咧。”

羹尧连忙答应，一面含笑悄声道：“我是一切全谨遵台命，不过，这咫尺天涯，也够人消受呢！”

中凤不由又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为什么也这样的俗，那就无怪人家瞧不起你来了，果真你也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便辜负了我的一番用心咧。”

接着又嫣然—笑道：“你不是来拿这信吗？如今信已交给你，对不起，我又要下逐客令咧。”

羹尧连忙将信藏好，起身告辞，中凤含笑相送，一面又涨红着俏脸悄声道：“今非昔比，来日方长，您却不可因此生气咧。”

说时，耳鬓厮磨，吹气如兰，羹尧不禁怦怦心动，不由得一握纤手也悄声道：“师妹说的是正经话，我岂有生气之理，今后一切如命就是咧。”

中凤由他握着手，也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同向楼下走着，直送院落门前，羹尧回到前面秘阁一看，只周再兴一人侍立着，忙将雍王的话详细说了，又将那信取出，笑道：“这里暂时无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周再兴匆匆接过那信，在身边藏好，一面道：“可不是，大爷吩咐，今天教二爷早点回去，老太太有话，说要对二爷当面说咧。”

羹尧不解，忙道：“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知道吗？”

周再兴连忙一使眼色道：“这个，奴才可不知道，不过听大爷说，是为了二爷的喜事，老太太说，那云小姐虽然是偏房，却有王爷和老皇妃之命，不比寻常人家讨小纳妾，这一份聘礼却不可少，虽不能把二奶奶压了下去，也得像个样，也许是为了这个也说不定，反正二爷回去就知道咧。”

正说着，忽见门外衣角一闪，却是云中燕，从花厅上向外面走去，并未进来，等他走远，周再兴方又低声笑道：“他是您的舅哥，我可不好说什么，你才进来不久，他便也从屏后闪进来，也许打算偷听我们说话，所以我才拿话把他撵走，让他连进来全不好进来，现在我们也真的该走咧。”

羹尧又低声道：“老太太真有这意思吗？”

周再兴也低声笑道：“岂但有这意思，聘礼早已端正好了，还请隆皇亲和这里的王爷做媒人咧，只因怕您又闹别扭，所以还瞒着您，不过目前，您已毫无顾忌，乐得听他们闹去，不也好吗？”

羹尧不由摇头道：“这真岂有此理，怎么请这二位做起媒来，这不荒唐吗？”

周再兴悄声笑道：“这又荒唐什么？这全是这位王爷闹的，您不让他出来做媒人，难道真的还想老师父恩师两人到北京城里来吃您的谢媒酒吗？那可办不到咧。”

说罢，又高声道：“那么，奴才便出去吩咐套车，您也快走吧。”

羹尧把头一点，二人一同出秘阁，才到前厅，猛见云中燕在前面徘徊着，似有所待，那脸上愁容满面，和往日大不相同，一见面便拦着，悄声道：“年爷，您且慢走一步，小弟有事相求，适有尊管在旁，故小弟不好启齿，能随我到府后宅内一谈吗？”

羹尧不由一怔道；“二哥有话但说无妨，只要不令小弟为难，如能为力，我决遵命便了。”

云中燕嗫嚅着道：“说来话长，但此决非可以长谈之地，既承不弃，还请屈尊一行，到后面宅内，小弟才可罄所欲言，否则却是不便咧。”

说着一观左右，又把手连拱，一脸惶急之色，羹尧一看，周再兴已去命人套车，却不在身畔，忙道：“既须长谈，容俟明日如何？目前小弟却实在有事在身，不能久留咧。”

中燕越发着急道：“小弟亦知您有事在身，不能耽搁，但小弟已经命在旦夕，您却不能见死不救咧。”

羹尧不由大惊道：“二哥好端端的，怎么说出这话来？如果真有此事，还须赶快禀明王爷才好。”

中燕连忙又发急着道：“您别嚷，这事王爷也救不了我，更千万不可让王爷知道，小弟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便只有死得更快咧。”

说着不由分说，扯了羹尧，径从边门出去，绕过一条小胡同，走向王府后面那座宅子，更不停留，到了他自己住的那间房里，屏去仆从，将门关上，纳头便拜道：“小弟年幼无知，一时荒唐，以致惹下杀身大祸，并累老父也有不了之局，目前只有您肯答应，或有一线生机，否则小弟惟有延颈受戮，再无别法了，还望念在舍妹将附婚姻救我一命。”

羹尧连忙扶起道：“二哥行为磊落，怎会有这等事？还请说明，小弟才好想法，不过既连王爷也无法可施，那小弟便恐更难为力了。”

中燕忙又道：“年爷，您千万不可推辞，这事王爷虽救不得我，您却确可为力，否则小弟也决不敢妄自干求，不过这事委实言之可丑，还望见谅，才敢实说。”

说着又要屈膝下去，羹尧忙道：“二哥但说无妨，大家全是自己人，焉有见外之理，如果一有隐讳之处，小弟倒反不好着力了。”

中燕不由泪流满面道：“此事小弟实在该死万分，既承年爷见谅，且请坐下，容小弟详为陈明便了。”

说着先请羹尧坐下，然后一抹泪眼道：“并非小弟脓包轻于落泪，只因此事做得太过荒唐，实在无以见人，如非惟恐累及老父，便人不见杀，小弟也当自刎以了此余生了。”

羹尧先尚猜疑不定，见他如此说法，忙道：“二哥不必难过，有话但说无妨。”

中燕又深深的叹息了一声道：“这事本出在数年以前，那时家父尚率弟等住在太行山前明宗室朱由柽庄上，小弟不合结识了那朱由柽的歌姬毛月香。”

接着又改口道：“其实那妇人年纪要比小弟大得七八岁，与其说小弟结识她，还不如说她乘小弟酒醉引诱了我，因此有了苟且之事，又不合在那朱由柽寿诞之日相约于一秘室中幽会，竟被朱某闯破，那毛月香因主人提剑闯来，一时情急，竟用喂毒袖箭，打中主人心窝，立即毙命，小弟当时虽曾喝阻，已是无及，事后那妇人，因庄上宾客，大半遗老顽民，其中不乏能手，心恐败露必难活命，转逼小弟砍她一剑，诈称外来刺客所为，她因卫主追贼也被砍伤，当时虽被瞒过，但那些遗民顽老，颇有疑心到小弟身上的，屡向家父责难，并有命将小弟交出，由他们拷问之意，但家父实不知情，一怒之下，立刻离庄携了全家，另创云家堡基业，那些人心虽不甘，无如我云家在晋冀一带，也有相当潜在势力，一时未敢翻脸，同时毛月香也由小弟瞒着父兄，改装带出，去年得遇王爷和二哥，约定来京之后，小弟又瞒着家人，将她安置在府外一处民宅内，本来其事甚秘，便家父和弟妹全不知道，却不料忽被仇家侦悉，竟于夤夜，把她架走，彼时小弟还只道那妇人浪荡成性，我又不便外宿，她不耐独宿又结新欢，随人走了，谁知在几天以后，忽然有人向府中送来一个包裹，指名交我，小弟打开一看，却是那妇人随身衣饰，还有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和半条舌头，外附一信，说明那贱妇已经讯明，尽知通奸杀主之事，除剥皮抽筋，剖腹挖心祭灵而外，小弟乱伦犯上也应处死，家父护犊叛主更难宽恕，我父子托庇王府，现在京城之内，原不怕他，不过这些人，均有一身绝顶工夫，江湖羽党更多，实属防不胜防，这事又决不可对王爷说明，因此小弟才来求年爷设法保全，还望救我才好。”

羹尧闻言，想起中凤的话，再一回忆那墓道土室之中的人皮，悬签书明，正是毛月香的，不禁全都明白，连忙一皱眉道：“如此说来，二哥也委实荒唐，此事无论天理国法人情，皆不得辞其咎，这些人又决不可以势夺情缚，而且小弟便正欲相助，也无从着手，你虽求我，却无能为力咧。”

中燕忙又跪下道：“小弟对于此事，也实在内疚神明，本不敢向您冒昧干求，不过家父已到暮年，万一因此受累，我便万死，也难瞑目，所以思维再四，才敢对您一吐衷曲，您只要肯加援手，倒还有一线生机，只怕您不肯担这干系，那小弟只有坐待诛戮了。”

羹尧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又扶着他道：“如何为力，二哥不妨明说，你这样一再屈膝，小弟却决不敢当咧。”

中燕又垂泪道：“既承您见允，小弟自当明说此事，如在前些时，便您肯相助，也决无法可想，但如今确有可救小弟父子之处，这您却推辞不得咧。”

羹尧愈加狐疑道：“我这人说话极其爽直，也向无更改，适才已经说过，二哥如果不使我为难，自当尽力，但你教小弟究竟如何相助咧？”

中燕忙道：“您不是已经派了那马天雄到江南去了？如今解救小弟之策便在他身上咧。”

羹尧摇头道：“那是王爷的意思，他如今已经出事，被人打伤，王爷和我便全因此事正在踌躇，难道他与你这事也有关联吗？”

中燕道：“马兄彼此素极相知，他怎么得与此事有关，不过我听说，他此番南去，已与江南诸位大侠见面，尤其是那了因大师乃群侠之首，如能得他一言，小弟父子或可苟延残喘，还望去上一信，转托设法缓颊才好。”

羹尧略一沉吟道：“二哥怎么会知道马天雄此番南下，已和江南诸侠相见呢？”

中燕道：“有关马天雄南去受伤之事，王爷已对家父详细道及，所以小弟才知道。”

说着又道：“小弟原不值得年爷出此大力，还望看在家父和舍妹份上，救我一救，这事您却无论如何推辞不得咧。”

羹尧忙道：“那马天雄虽与小弟一见如故，彼此可以相信，但他与江南诸侠并无深交，而且二哥此事，未免教人启齿不得，小弟虽有信去，也未见得便能有效，何况王爷着他去，原意本在联络江南诸侠，如果一上来，便以此事相求，岂不被诸侠看轻有误王爷大事，这事小弟却做不得主咧。”

中燕不由默然，半晌又道：“果如年爷所言，那小弟只有瞑目待死了。”

羹尧又沉吟半晌道：“二哥不必见怪，此事实在不免令小弟为难而与二哥无益，而且江南来往数千里，对二哥欲得而甘心的人，既在京中将那妇人架去，又致信于你，显见必仍在京城之中无疑，便有信去，江南诸侠纵当代为缓颊，恐怕也缓不济急，却于事无补咧，你最好还是另做打算才好！”

中燕又凄然道：“小弟也知道远水不能救近火，但舍此更换别法，如系寻常江湖人物，还可一拼，无如那些对头，却全是绝顶人物，慢说是小弟，便是家父也未必便能相抗，这还有什么可言？”

羹尧道：“那么，二哥在云家堡开山立业已经二三年，这些人为什么不寻上门去，直等今日才来找您咧。”

中燕道：“这是因为那贱妇毛月香，一经出事说明庄主被刺，便被小弟藏了起来，事无佐证，那些在场宾客，又均非家父之敌，当时彼此势均力敌，所以未敢即行用武，二则那云家堡周围数十里，均属寒舍势力所及，外人要想进去，也实非容易，如今这事已由江南诸侠和武当一派人物出场，可难说了，家父原意这京城之中，乃天子脚下，那些对头也许不会公然见逼，却谁又料到，仍然出事咧。”

羹尧不由一怔道：“二哥说了半天尚未言明，到底那送包裹写信给你的是谁咧？难道以老山主那等功力，也不能抵御吗？”

中燕长叹一声道：“如系平常人物，慢说是家父，便小弟也还可以一拼，唯独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极少敌手，而且机智绝伦，令人防不胜防，便我父子兄妹合力，能抵上一阵，但对头之中，能手极多，如果再引上几个出来，那便糟了。”

说罢又道：“如论此人，还算是您的师叔咧！他便是那江南群侠当中的云龙三现周浔，你道小弟能是对手吗？”

羹尧不禁又默然半晌道：“这事老山主知道吗？”

中燕道：“截止目前，小弟尚未敢禀明，不过此事决难隐瞒，小弟所以向年爷求救，便是为了免使他老人家受惊生气，还望您能于万难之中加以援手才好。”

说着又待屈膝，羹尧被逼不过，只得踌躇道：“此事实难为力，容我再与王爷商量如何？”

中燕连忙双手齐摇道：“这却使不得，如果此事可以禀明王爷，小弟早已陈明，也不待年爷相商了，您请试想一想，王爷所挟不过朝廷威势，这些人能吃这一套吗？再说王爷之所以力邀小弟父子来此原有深意，假使我父子连一身一家尚不足以自保，还能在此立足吗？小弟冒昧相求，原为舍妹已附婚姻，才敢启齿，保全之外，还望代为隐讳才好。”

羹尧又思索了一会：“既如此说，容小弟再筹善策便了，不过此事关系实大，却恐爱莫能助咧。”

中燕见羹尧已有允意，又拜了下去道：“年爷只要能设法救我一命，小弟决不敢忘，他日便赴汤蹈火也当报此大德。”

羹尧慌忙又扶着道：“二哥不必如此，小弟对此事却无法应允咧，还望不要自误才好。”

接着又道：“小弟舍间还有琐事待决，今日权且别过，容再筹思，待有善策，再为商榷便了。”

中燕知他赶回要商量聘礼，不便强留，只得起来，又连连打恭相托。

羹尧只有含糊答应，却未敢力允，出房以后，中燕直送到门前，方才回到后面去，羹尧仍从府中侧门绕到前厅，周再兴已在门外套好车相待，一同回到自己宅里书室以后，不由埋怨道：“您却向哪里去来？害得我在府里找了个遍，全没有寻着，后来还是那位载总管告诉我，您已被那云中燕扯到府后外去了，偏那后面宅里，外人又不让进去，所以只有仍在府前等着，他忽然这样找您是有什么事吗？”

羹尧忙将中燕所言全说了，周再兴鼻子内哼了一声道：“他做梦咧，周师叔如非因为云师妹早向老师父和各位长老苦求过，又恐宰了他父子，有碍您的大计，还等到现在吗？老实说，那封信不过对他的一个警告，让云霄老儿有点顾忌而已，我却想不到这厮如此脓包，竟向您下起跪来，这不活替云师妹丢人吗？”

说着又笑道：“他能这样也好，且等我禀明周路两位师叔，让您做个好人便了。”

羹尧也笑道：“好人我倒不一定要做，不过此事非呈明两位师叔不可，如何处置，只好请他们两位代决了。”

周再兴一伸手打了一个榧子又笑道：“你当真就一点也不看在云师妹份上吗？我却有点不信咧。”

羹尧正色道：“贤弟不必开玩笑，如论儿女之私，愚兄自不能说没有偏颇之意，不过这等杀主乱伦逆贼，却罪无可逭，如非贤弟说明二位师叔有投鼠忌器之意，我却决不敢向他两位进言咧。”

周再兴笑了一笑告辞径去，立刻赶赴周路二人寓所，将各处探听情形禀明，恰好白泰官也在座上，周浔听罢笑道：“如以目前情形而论，倒极顺利，白老弟这一趟来得总算不虚此行，有关年云两人婚事，老弟回去，可请老师父和肯堂先生做主，本门长老如有异议，不妨说明我和路兄所以主张曲全的缘故。至于血滴子一事，倒不必过于急急派人，且等决定应付允祯相邀之策再说，不过那马天雄一举一动却均须慎重，以免为人所乘，反致有害大计，那裴老幺师徒，最好请其来京一行，再图设法安排。”

路民瞻在旁不由微笑道：“你这话未免有点轻重倒置咧，白老弟此来，虽然是为那年云二人姻事，其实最着重的还是对允祯的邀请，和血滴子的派人与否，如依目前情形而论，正好暗中布置，你怎么对此反不急急咧？”

周浔捋须一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既在这北京城里，焉有不知当前局势之理，不过，这应聘来京，和投身血滴子全是降志辱身，拼个身败名裂的事，而且还要自忖有这不为富贵利禄所移，不为刀锯鼎镬所惧的把握才行，试问这等人，千古能有几个？你我能擅做主张，说谁行谁不行吗？又能勉强谁吗？再说，本庵做事向由诸长老公决，便老师父差白老弟北来，也只征询我二人之意，与查询京中情形而已，将来仍须公决，你我二人怎能急急做主咧？”

接着又向白泰官道：“此间各事，我等均已详确奉告，你只须一一记在心上，回去向老师父和各人一说便行了，等庵中一有决定，不妨再辛苦一趟，我和路兄自当遵照公意办理，不过鞑酋南行，须至明春才能决定，各事均须郑重，切不可孟浪从事，此点务请老弟代向老师父陈明才好，否则不但非酿大狱不可，便与我们此刻的大计也有不利咧。”

白泰官连忙答应，一面向周再兴道：“我来此间，各事均已询明，至迟后天便须回去，你那年师兄和云师妹，如有信件，务须火速送来，却迟不得咧。”

周再兴忙将中凤复翠娘的信呈上，一面又将云中燕求羹尧救命的话说了，路民瞻大笑道：“想不到云霄老贼竟生出这种脓包儿子来，怎么就这等贪生怕死？这不替他老子活丢人吗？”

周浔鼻子内哼了一声道：“你又错咧，你当此事，那小贼真瞒着他老子吗？如依我的衡量，这小贼所以如此做作，便完全出于老贼所使，也许他从把女儿送给年贤侄做小老婆，奇*.*书^网便已存下深心全说不定咧。”

说着又捋须摇头道：“云老贼素工心计，他对我们虽有戒心，又存心打算借着女儿，化解此事，虽然决不会错，但是此中一定还另有奸谋，我如非因为种种关碍，此人实非除去不可，不过在这个时候却只好便宜他咧。”

周再兴笑道：“你老人家向来料事如神，极少差错，他这其间还藏着什么花样，你何不先告诉小侄一下，让我再去告诉年师兄，不也免得上当吗？”

周浔笑道：“你这小猴儿怎么这等性急？我话还没说完咧。”

接着又正色道：“你回去可切嘱年师兄，这个好人将来我一定让他做，以免过伤那凤丫头的心，不过在这个时候，却千万不可答应他代为设法，便他找出那鞑王允祯来，都不可应允，到时我自会通知他，否则便非坏事不可。”

周再兴又笑道：“您老人家的话，我一回去便告诉年师兄，着他遵示而行，不过那老贼的用意究竟在什么地方，您何不先告诉我们一下，不更好吗？”

周浔摇头道：“这却不行，你只告诉他，照我的话做便行了。”

接着又把手一摆道：“你既已把话全禀明，现在也该回去了，却无须再在此间咧。”

周再兴只得告辞回去，将周浔所嘱，向羹尧说了，一面道：“以小弟忖度，周师叔既如此说法，也许云中燕这厮，就会转借此事，刺探您与江南诸侠有无往来咧，这事还得小心才好。”

羹尧笑道：“自你走后，我一人独坐深思，也是如此想法，只可惜云师妹处不便多去，否则她也许能知道一点实情亦未可知。”

周再兴笑道：“那借萌楼对您已经下了禁令吗？要不然就是您两位已经约法三章了，不过，这是正经大事，以我看来，却似在可以从权之例，您却不必太拘咧。”

羹尧红着脸道：“岂有此理，你怎么又开起玩笑来？”接着又道：“此事且不必说他，那致马天雄一信，我已斟酌写好，白师叔既然南旋在即，便烦你再辛苦一趟送去，还有一封信是向恩师问安请训的，也烦你一齐带去，各位尊长有无其他询问指示也请问明。”

周再兴将信收好，正待出去，羹尧又命往十四王府一行，着那小来顺儿，传命桂香将致翠娘的信发出，等他走后，这才从园中又信步向上房而来才到角门，便见希尧从里面出来迎着道：“你且到我住的屋子里来，我有话说。”

羹尧素来敬畏乃兄，一见希尧面色微沉，似有不快之状，不禁微讶，只得跟在后面，一直到希尧所居院落，进屋坐下之后，忙道：“大哥有何训示？是小弟又有什么无心之失吗？”

希尧沉着脸道：“这事本来已有父母做主，用不着先告诉你，不过我因为你素来有个牛性，恐怕到时候再累母亲生气，所以才把你找来说明，却不许再违拗咧。”

羹尧连忙站了起来道：“大哥有话但请明说，小弟焉有违拗至令母亲生气之理，再说，父亲既不在家，一切便当由长兄做主，小弟恭听训示就是咧。”

希尧一面向侍候丫头，接过水烟袋抽着，一面道：“别的也没有什么，我找你来，就是为了那云小姐的事，如今一切全预备好了，奉王爷的面谕，除不得用父亲和你的职衔仪仗迎娶，新人不得用命妇服式以示与正室有别而外，其余行聘纳采均与弟妇一样，并由王爷代备云宅仪仗送亲，吉期定在明年元宵，虽生肖稍有不利，但这是王爷的意思，纳妾也究与正室有别，所以母亲也答应了，你意如何？却不可再闹别扭咧。”

羹尧躬身笑道：“此事小弟本来决不能承应，现在既已闹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说？不过……”

希尧猛将水烟袋一放道：“不过什么？这是父母之命，王爷恩泽，你难道还嫌大家为你操心得不够吗？”

羹尧忙又道：“小弟决定遵命，不过我所担心的是这样一来，大面上虽与正室有异，实际却非娶妾之礼，便伊家不说话，外面也难免物议，何况父亲和大哥全是崇尚理学的，小弟又才出仕，似乎还宜斟酌才好？”

希尧又捧起烟袋，吹着纸媒笑道：“你原来为了这个，我们八旗世家，向来知书达理，对于一切礼节，从无脱落，不过天下事有经有权，岂可执一？这是王爷之命，其中还有老皇妃的作成，如又与通例不同，谁还敢说什么？老实说，这简直和皇上赐婚差不多，至于伊家，那更说不上，王爷为了此事，已由福晋和你妹妹，把你岳母请去和云小姐见过面，你岳母因为云小姐是福晋的义妹，敷衍还敷衍不过来，焉有说话之理，你尽管放心吧。”

正说着，希尧之妻佟氏，已从房中出来笑道：“二爷，您大喜呀，这两次喜酒可够我吃的咧，别人不用说，我这大嫂您到时可得多磕上两个头才行，您也许不知道，我为您的事，单只王府里就跑好几十次咧。”

羹尧忙又红着脸，请下一个安道：“我谢谢大嫂，您为我这样操心，真的，将来只有给您多多磕上两个头就是了。”

佟氏又笑道：“哎唷，二叔，这我可放下了心咧，您能早这么说，不也省得人干着急，婆婆跟着生气吗？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咧，那么样的一位能文能武的大美人儿，愣是不要，人家送上门来，直向外推，害得我也跟着费了无数唇舌，您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也似的，如今竟也明白过来咧，既这么说，大概您也不会再变卦，咱们是当着您哥哥说，我这就去禀明婆婆，您要再有什么话，可对不过人咧。”

羹尧不由脸上越红嗫嚅着道：“这个……小弟怎敢再令大哥大嫂操心。”

希尧吸着水烟看着羹尧大笑道：“你这一着，倒又是我万想不到的，怎么忽然又这样爽快起来？老实说，我才不管你这些事咧，这是王爷着我和你说的，你妹妹也一再和母亲说，你如再推托便不成话咧，现在既已明白过来，那咱们便不妨一齐去禀明母亲，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对你妹妹也有个交代。”

说着放下水烟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同到了上房，年夫人正躺在一张藤榻上，让两个侍儿捶着腿，一看三人进来，看了羹尧一眼，又向希尧道：“你们三个人为什么一齐进来？羹儿的事，你们已经全告诉他了吗？”

羹尧连忙请安笑道：“妈，您何必为我这点小事操心？我不早说过一切由您做主吗？”

年夫人笑骂道：“你把我气够了，如今一切由我做主咧。”

接着又向佟氏道：“那你明天便到王府去回你妹妹一个信，教王爷好放心。”

羹尧忙又请了一个安道：“妈！您放心，王爷昨天也曾问及此事，儿子已经当面答应了。”

年夫人又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你已答应王爷我也早知道，不过人家因为怕你说了不算，万一再闹别扭，未免对不过云家，所以才着你妹妹，教我再问你一声，自己又对你哥哥说，也教他把你的话拿定了，王爷待你这样深恩厚泽，世间少有，你将来还须重重报答人家才是。”

羹尧连声答应，年夫人又颜色一沉道：“趁你在此地，我再对你把话说明，你可别不识好歹，此刻你既答应，将来人家云小姐过门，你对这两房媳妇，可得一样看待，却不许作践人家，须知这可不比寻常讨小纳妾咧。”

羹尧又连声称是，佟氏在旁笑道：“婆婆您请放心，我已听妹妹说过，那云小姐也有一身好武艺，也许还在二叔之上，人家才不怕他咧。”

说着，又向羹尧挤着眼，年夫人不由大笑，这半天工夫，年府上房里，全显得喜气洋溢，直到夜深周再兴方才回来，说明两信已交白泰官，周路二人嘱咐血滴子派人势在必行，江南诸侠也决会有人随马天雄北上，但须候独臂大师和诸长老决定，那十四王府也已去过，着小来顺儿，将话通知了张桂香不提。

在另一方面，那白泰官和在京各人商定之后，仍旧乘了那匹宝马南下，这一次，才只七日，便已赶到江南，先向镇江金山寺一问了因大师一行尚未回来，想是那曹宅每日必有人前来打听诸侠行踪归期，寺中僧众全以不知道三字回却，泰官闻言，要不停留，直向东山而来，到得湖边正是末牌时分，控马略微踌躇，便向那谢五娘酒店驰去，才到店外，便见那解壮飞笑道：“白大侠回来了，五娘和老魏都不在家，今日适逢香期，他们全已到庵中赴会去咧，现有上好鱼羹牛肉，我们且闹上一壶如何？”

泰官翻身下马，将丝缰递过道：“我在路上已经用过饭，现在有事在身，只好改日再为叨扰了。”

说着将马寄顿好了，径向湖边赶去，忽见那柳荫外面湖上波平如镜，夕阳掩映之中，棹来一只舴艋小艇，艇上载着一个白衣少年，一个绿衣女子，各用一支短桨，将那条舴艋，棹得便如弩箭离弦一般，直向湖边驶来，再细看时，却是翠娘和那魏景星之子魏承志，连忙把手一招道：“你两个快来渡我过去，我正寻不着船呢。”

翠娘停棹，用手搭在额上一看笑道：“白叔好快，只这几天，便又赶回来了。”

说着手下略一使劲，那船更快，一晃便到岸边又笑道：“大家全在等着你的回信呢，全都料定你一定还要有好几天才能回来，却想不到这等快法，今天香期，庵中正在做朱光王法会，我因为这位魏家兄弟，要尝尝这里有名的白沙枇杷，所以一同棹了船出来，采些回去，却没料您已回来，那只好算他嘴运不好，改一天再说呢。”

说罢，俏生生的站了起来，将船靠岸，让泰官上去，魏承志也连忙站了起来，唱诺施礼，泰官一面扶着，一面上船在中间坐下，翠娘用短桨在岸上一株曲项老柳树上一点，那船便又向湖心驶去，等离岸稍远，又娇笑道：“白叔，我那信想已送到，凤丫头有回信吗？”

泰官把胁下一拍道：“我既替你把信带去，焉有没有回信之理，不过好几封信，全一总用油纸包在这里，这个时候，却无法打开，等到庵中，再行交你如何？”

翠娘又笑道：“我也不一定在这个时候要看，只要她有回信就行咧。”

接着，棹着桨又道：“白叔此番到北京城里去，见着她吗？是不是还是那个小模样儿？”

泰官笑道：“她在鞑王府中，我怎么会见到？你那封信我是着你周再兴师弟送去，回信也是由他送来的。”

翠娘又道：“那么那年师弟为人如何，你曾见着吗？”

白泰官大笑道：“你这妮子对此事倒这等关心，一见面就问这个，我到北京去这么一趟，事情全在他身上，焉有不见面之理，不但见过，还是和你周师叔一同去的，在他那府里，整整吃了大半夜酒，相亲之外，还整整考了他一两个时辰咧。”

翠娘笑道：“你也太不客气，怎么一见面就考起人家来？那么你看他到底如何呢？”

泰官又大笑道：“你别着急，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了。”

接着又道：“如论品貌那倒和凤丫头真是一对。”

翠娘又娇笑道：“底下的话不用说，一定是他被你考着了，所以你以为他的见解也自平平咧。”

泰官把头一摇道：“吓，你这一猜可全猜反了咧，这事有你周师叔和周师弟在场，那一回，我真险些儿丢了大人，不但没有难倒他，转几乎被他问住咧，以论兵法武技经济学问，人家可没有一项不够瞧的。”

翠娘连忙一扭头道：“白叔，你是吃了人家的嘴软吧，真要是这样的人，还有一说，否则我真替那凤丫头不服气咧，那么连你和周路两位师叔全答应把凤丫头给他做小老婆了？”

白泰官又哈哈大笑道：“你别不服气，凤丫头这个小老婆可当得与众不同，人家是一位王爷一位国舅的媒人，老皇妃的主婚，花轿要由王府用仪仗送到年府去，妆奁是王爷一份，老皇妃一份，自己一份，一共三份，天下有这等小老婆吗？”

翠娘不禁唾了一口道：“你骗我咧。他老子虽然降了鞑虏，最多也不过在鞑王府当一名坐着的奴才，那鞑王哪就会这样宠她，这不是笑话吗？”

泰官笑道：“你知道什么？那鞑王为了要争夺大位，已经把那年羹尧看得和左右手一样，先娶了他妹妹做次妃，又把凤丫头着他福晋认做义妹，一位王爷对小姨出嫁，这点小铺张算得什么？你瞧吧，那鞑王如果真的坐上那把宝座，年小子也许就是一位出将入相人物，凤丫头不也就是一位一品夫人吗？”

翠娘不由秀眉微耸冷笑道：“照这么一说，他两个已经教人家收买了过去咧，那我们还管他做什么？你这一趟不是白跑吗？”

白泰官又大笑道：“你的脾气怎的这么急？果真他两个已被人家收买过去，我还能这样高兴吗？这正是我们炎黄华胄的洪福，烈皇帝在天之灵的庇佑，才让他两个有这样的际遇，如今他两个，一个是为父兄赎罪，一个是为祖先雪耻，全都算是以身许国咧。”

接着又笑道：“他两个倒决不会被人家买去，却有人正想收买你咧？”

翠娘棹着桨不禁俏脸一红道：“白叔怎么和侄女也说起笑话来？谁真要打算找我，那是他活得不耐烦咧。”

泰官忙道：“我不说笑话，那北京城里，真有人打算请你去，也许你从这里一回镇江，那信便送来咧。”

翠娘诧异道：“当真吗？那北京城里我并没有熟人，难道凤丫头竟请我去吃她喜酒吗？”

泰官笑了一笑，将允禵和程子云商量命桂香寄信托查魏景星被架之事，并邀往十四王府的话全说了，翠娘这才明白，不禁也笑道：“我道是谁，原来那鞑王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托那张桂香写信来，这倒也亏他真会想咧，如果恩师和我父亲肯让我去，我倒真想去看看，好便好，要不好，我不把那鞑虏的脑袋砍下带回来给殉国诸公祭灵才怪。”

泰官笑道：“你去不去倒没有什么要紧，这一着可使不得，那张桂香现在十四王府虽然婢不婢，妾不妾，算是那允禵的女护院，但实际也是那年羹尧所统血滴子当中的一位队长，如果真要那鞑王的脑袋，还不容易，不过我们却不是这等做法咧。”

翠娘俏脸微红道：“什么？这张桂香也是年师弟的部属吗？她虽然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为失身匪人，才索性放荡不羁，可是我听说声名坏极了，凤丫头知道不知道咧？”

泰官不禁笑了一笑道：“岂但知道，这中间还有种种情节咧。”

说着，把桂香行刺被错骨分筋，向雍王府投到，编入血滴子，向十四王府卧底反间的话全详细说了。

翠娘道：“这些话，那位马世哥大半说过，不过语焉不详，照这么一说，那张桂香知不知道年师弟与我们这些人有关咧？”

泰官道：“那怎么能让她知道？这娘们周旋两个鞑王之间，竟自应付裕如，其厉害可知，知道她安着什么心咧？”

翠娘点头，擢着双桨直向西山飘渺峰驶去，一会儿到得庵中，只见香烟缭绕，一片梵唱之声，除舒三喜、魏思明、谢五娘、了因大师、不昧上人等五人在念着经而外，其余全是乡民，愚夫愚妇，大半均在六十以上，真像个乡村小庙的法会，绝无半点异样，翠娘也不理会殿上诸人，径引了白泰官和魏承志走向第三进后殿东首房间从禅床后面转了过去，便见那石壁上有一石隙，才可容人侧身进去，里面却黑黑的隐见石骨，看去并不太深。

翠娘走进石隙，一伸手进去，摸着消息一按，那石隙之中，便见微光从地下射了上来，却是一个二尺来对径的地穴，灯光便从穴底射了上来，穴中显露着一层层的石级，斜坡而下，三人一同下去，白泰官在最后一个，等走下去，又用手将穴侧石壁上一个大铁环一扯，便有一个老树根，当头盖下，恰好将那地穴盖好，那地穴石级也只十余层，下去三五层，便见石壁上凿着一个小龛，安着一张铁灯盏，照得上下通明，等石级一走完，略向左转，壁上又安着一灯，又见一个石洞，仿佛甚深，一进去，却曲折异常，虽然每一转折处，均有灯照路，仍竟黝暗异常，三人走了一会，路未走完，倏见左首石壁，又现一洞，忽闻笑语之声，洞内也隐见天光，再走进洞去，却是宽广丈余的一间石室，天光便从后壁一排石窗射入，只见独臀大师正盘膝坐在窗下一张藤榻上，顾肯堂和庵中各长老大半亦均在座，翠娘连忙赶了进去。

躬身道：“禀恩师，白师叔已从北京赶了回来咧。”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迎迓，肯堂首先笑道：“白老弟往返跋涉多辛苦了。但不知周路二位有何主张？你这次曾见着小徒吗？”

白泰官先向独臂大师施礼，又向各人拱手唱喏，一面看着肯堂笑道：“岂但已经见过高足，我还叨陪小筵咧。”

说着，把此行经过和一切见闻决定详细说了，又道：“我临行之际，周师兄曾说过，年云二人婚事，因为事关今后全局枢纽，他可以做得主，但对应召和派人混入那血滴子，却须老师父和各位长老裁决咧。”

说罢，又从腰间，摸出一个油布包裹来，先将周路二人致独臂大师和各长老的—封长函呈上，又将羹尧致肯堂的信也递了过去，独臂大师一看那信，和白泰官所述大致相同。

不由笑道：“原来鞑酋南来，便是为了对我等放心不下，他既对我等如此看重，那倒真不得不设法应付了，便这血滴子需人也是一个极好机缘，起先我尚以为允禵这鞑虏虽有夺嫡之意，在他父亲玄烨未死之前，决不敢公然有所作为，那马天雄之言未必全可靠，照这样看来，竟毫无虚诬了，既如此说，今夜本是遥祭先帝之期，便请大家一决如何？”

说着，又将那信递给肯堂，依次传阅，肯堂也将羹尧那封信转来笑道：“敝门人这封信虽是致我的，但他对老师父却感激万状，并且说他虽蒙周路二位引入本庵门下，恨未能在你面前上香顶礼，一俟有暇，必当抽空南来恭谒泥谢咧。”

独臂大师也笑道：“我本迟早也要将他接引入门，却不料周路二位老檀樾已在京中代为上香，足证大家所见略同，他也真能为师门争光，这一来老檀樾却不必再担心咧。”

肯堂大笑道：“这小子虽堪造就，实出老师父和各位长老玉成，既已由周路二位引入本庵门下，又承老师父如此看重，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此子委实是匹不羁之马，今后既算是本庵弟子，还望老师父和各位长老随时加以训诲才好。”

正说着，忽听左侧一人暴雷也似的，叫了一声好，接着又大声道：“照这么一说，我更没有看错人咧，今夜上香，那位马老弟，我的引见师是当定了咧。”

众人一看，却是那位九里山王彭天柱，正把大拇指翘得老高，直嚷着，原来天雄自来太湖，虽已见过独臂大师和肯堂，便诸长老也大部全见过面，但因白泰官此行未归，所以始终未许登堂入室，只安排在那山峰下面一个老成弟子家中，彭天柱却深喜他豪迈诚笃，为友远来，虽中毒镖毫不在意，又闻得他是一位孝子，早在独臂大师和各长老之前誉扬，意欲引入庵中，无如各人均主张等白泰官回来再说，所以一直心中不快，现在一闻得独臂大师有马天雄之话，毫无虚诬一言，不由心花怒放，乐得直跳起来，独臂大师忙又笑道：“彭老檀樾且请少安毋躁，这马天雄自是我辈中人，便顾鱼两位老檀樾也有引入门中之意，不过既命白檀樾北上，自不得不等他回来，而且那年羹尧尚未入门，先将他引进也不太好，现在却已无妨，你既有意做引见师，便命他今夜上香入门如何？”

彭天柱又大笑道：“这样才公道，我却自信老眼无花咧。”

说着，那在外面殿上的各人也全走了进来，均各向泰官道劳，约定夜间再做正式商量，方才散去，泰官走出石室，忽觉腹中饥饿，再掉头就那石窗向外一看，天色已近黄昏，那山腹之中，因教下长老弟子，时有往来，本备有厨灶斋堂，并且荤素咸备，正从石室外面那条大隧道，向前走着，忽听翠娘在后面跟着走来，高声叫道：“白叔，你待向哪里去？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咧。”

泰官不由愕然道：“我是该说的话全说完，还有什么话会没有交代的？”

翠娘笑着一伸手道：“那凤丫头的信咧？快拿来呀，你老人家难道连这个也忘记了？”

拳官这才想起来，不由也笑道：“不是你这一提，我倒真忘了，不但凤丫头那回信没有给你，便那年老侄给马天雄的信我也没交出去咧，不过，我现在肚子已经饿了，我们一同到斋堂去，容再裣出给你如何？”

翠娘笑道：“这斋堂里的酒食，大抵隔宿运了进来，有些鱼虾未免不太新鲜；你既想吃点什么，何不到我那船上去？弄巧了那位马世兄也在那里，岂不又省却你多跑一趟？”

泰官点头道：“那是更好咧，只是又要叨扰你了。”

翠娘道：“白叔从北京去一趟，怎么变得客套起来？随便一顿酒饭，能算叨扰吗？何况你又替我把信捎去，又将回信带了回来咧，请请你老人家还不是应该的。”

泰官大笑道：“好，好，那我决定到你船上去，吃上一顿便了。”

说着，一同从那山腹地道由湘江老渔所居出去，下了山坡，便见鱼老那条船，静悄悄的泊在湖边，船头上晒的一面鱼网还未收下，那夕阳已经下山，只余一抹红霞，湖上烟波，一片苍茫，泰官步进中舱坐下，掏出腰间那个油布包裹，检出中凤那封信来，递了过去，翠娘一看那信竟未封口，不由娇笑道：“这丫头怎的这般大意，竟连口也未封，虽然白叔不是外人，也不见得偷看，这种信却不能给外人看呀。”

泰官大笑道：“这却不尽然，这信我已看过咧。”

翠娘正在不依，一面将那信笺抽出，就窗下一看，不禁一怔道：“这丫头又弄什么玄虚？这倒真成了无字天书咧，我眼巴巴的盼着她的回信，她却只写了上下款，这不气死人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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