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恩仇》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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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兹欠如意赌坊纹银七佰两。凭单支取。癸丑年八月一日。

——展千帆”

写字据的是一个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青年，他有一双炯炯的眼神，轮廓刚劲倔傲，就好象他写的字一样，有棱有角，挺拔不凡。

写好字条，嘴角微翘，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抖一抖衣袖便在欠条上按下手印。

提起“如意赌坊”，凡是九江镇上的行家，无人不知这家已有八十年历史的销金窝。

“如意赌坊”一共三进大院，位于九江城东北。四周石墙，大门巍峨，只不过它的大门下并不是什么名门豪家一般的弄上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而是一座雕工十分艺术化的人座石像。

人就象一般人那么高，它手持钓竿虹膝坐，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知他是“太公姜”。

有了这座令人发笑的人像，反而更见“如意赌坊”门面庞大，气派不凡。

只不过再大的门面都算不上什么，一座招徕赌客的赌坊，要紧上聚得起人气？才称得上旺。

说到人气，那可是“如意赌坊”最为丰富的资财了。

在过年过节的大日子里？赌坊里的喧闹劲儿，只差没有掀开屋顶，抖落了上好的琉璃瓦儿青花砖。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那股来来往往的人潮也甭提有多盛了，打从赌坊的大门一开，站在门前迎客的伙计便不会中止他们唱咯吆喝的声音。

当然罗！在进出的人潮里，有笑声，有愁容，有不可一世的大爷，也有献媚诏谀的痞子。不管是那一种面孔，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缩影，也反应了百态人间。

虽然“如意赌坊”的排场相当大，不过它所接纳的赌客层次，倒不会局限于底子扎实的殷商大户。

凡是带了银子上门的就是爷们，它不但为想玩大额赌注的赌客们，提供了豪华的掷金场所，同时也为一般的赌徒们准备了可以过过隐头的小台面。

“如意赌坊”的第三进大院，也是“如意赌坊”的后大院，那儿又是另一香景致。

大院内小桥流水，花卉盛行，八角凉亭琵琶弦，咳！有位姑娘在弹三弦呐。

八角亭也有个名儿，一块金匾上刻的是“忘忧亭”三个篆体大字，铮光闪亮。

那意思就是说，你老兄在前院赌得输了个光屁股，当然是既后悔又发愁，没关系，来到这“忘忧亭”内饱览院中奇花异卉，看那鱼儿在水中穿梭，喝着亭内玉石桌面上放置的小菜甜酒，再听那美人儿的抚琴清唱，不正是忘却一切的烦恼吗？

此刻，

那位叫展千帆的年青人坐在石凳上吃着江柳姑娘送上唇边的甜酒。

江柳——就是“如意赌坊”的大当家。

江家八十年一脉单传，江家最近三代都只有一个男的，只不过传来传去传到江柳这一代，便断了……，而江柳是个姑娘家。

江姑娘承袭祖业，接掌这片赌坊，她誓言不嫁人，要把赌坊搞得更兴旺。

她做到了，她的名气便也与她的赌坊一样，九江镇上无人不知。

在这“如意赌坊”的大后院中，另有七名美艳的姑娘，当然她们各具才艺，各有手段，但真正受到江柳亲自接待的客人不多。

这位展二少使是其中之一。

“赌输了？”江抑依偎着这位展二少，吐出如兰的耳语。

“要紧的是来看看你呀！”他伸手，那么直接地托起江柳的下巴？又那么轻轻的吻了她一下，吃吃的笑着。

“为什么不赌下去？”

“看你才是我来此的目的呀！”

“少来，你是知道我不会嫁人的，更不会嫁给你，因为……因为我很明白你的那个家……”

“别提我家，至少我们现在很快乐。”

他搂抱着江柳，喝了一口酒，然后在江柳那尖俏的鼻子上吹着气。“有时侯我怀疑，你只是个姑娘，你怎么统领三十多大男人为你支撑这么大的赌坊。”

“都是老人们，我爷爷、我爹对他们不薄，两位大师傅也看着我长大，几乎都是一家人了。”

“我也怀疑，你如比待我，是为了银子？”

“你去猜吧！嘻嘻……”

展二少的一只手已按在江柳的胸上了，江柳只嘤咛一声，便闻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八角亭内的两个人立即分开；只见一个青衫伙计，挽着双袖匆地走来。

江柳迎在亭子出口，道：“什么事？”

那人先是打个千，低声道：“下江来个老千，手段高明，王师傅命小子来知会小姐一声。”

“我去看看。”

江柳要走，展二少也起身道：“我再摸几把，什么样的老千也该去见识一下。”

于是，三人一同往前面第二进大院走去。

展二少低声对江柳道：“今晚房门休上闩！”

“休想！”

“残忍呐！”

他暗中捏着江抑的手。

开赌坊的姑娘不怕吃豆腐，如果用反制手段，往往寸吓退吃她豆腐的人。

江柳对于这位展二少便采取此一态度，她不抽回手，却吃吃地笑道：“二少，你很喜欢我了？”

“这话问得多余。”

“好吧！澳明儿我去“展家船坞”拜见你家展老爷子。”

“干什么？”展二少听了一楞。

“问问他要不要我当他的儿媳妇呀？”

展二少立刻松手了。

他急急的摇摇手，笑道：“我投降！”

“怎么了？”

“你明知我来这近儿是瞒着我家，而你又决心女光棍打到底，九江镇上何人不知！”

江柳吃吃地笑了。

□□□

第二进大厅上，五张桌上的赌客足有七十多人，如今全集中在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台面四周，有一半却是在看热闹。

□□□

丝绒布铺设的台上，一共堆砌两块黑砖，那当然不是砖，而是整齐得宛如刀切的牌九，净光发亮。

一个面色苍白而双目精光炯炯瘦削年青人，穿一件暗花底绿绸长衫，上罩天蓝马挂，小口袋一条金链子垂在外面；双袖挽起半尺高，露出两手无名指上套的大金戒指，正潇酒无比的运用十指，把堆砌的一堆脾九分推出来。

奇怪的是，这位帅气十足的年青人，把一块十两重的金块拦在桌子中央。

他解释得很妙，因为，把骰子掷在金块上有弹力，任谁也无法操纵骰子，便也不虑推庄的人作手脚了。

围在四周的赌徒立刻把银子下在桌面上，那是无法估计的赌注，因为，就天门便堆了十几块金砖。

再看这位新来的庄家，身前放了一个小皮箱，里面尽是金砖银锭。

大伙儿就是冲着他那只小皮箱子，才挤过来的。

这种人如果当庄家，是最受欢迎不过了。

现在，赌坊的女主人来了。

展二少陪着一齐来到这间大厅上；早有两个赌坊汉子迎上前去，只不过江柳示意他们不必开口，她拉了一把高脚椅子，高高的坐在椅子上，遥遥的望着这人在推庄，展二少徒也遥遥的望着。

一陈扰嚷中

推庄的年青人已把“如意赌坊”的管帐的请来了，因为他输了不少，他皮箱中的金砖要换成金元宝，以半两一两的最多。

那管帐的按成份收小利，管帐的还走向江柳面前请示，江柳只点点头。

年青人虽然输了大半皮箱金砖银锭，却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江柳就奇怪，这算什么老千？充其量是个标准的赌徒，有钱的大少而已。

她正要回后院。但她身边的展二少却低声一笑，道：“这等机会，怎可错过，你等等我！”

江柳一笑，道：“好象要凭些运气，展二少！你的运气好吗？J展二少呵呵笑道：“你马上就如道了。”

江柳道：“身边方便？”

展二少道；“不够再向你借好了。”

随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千两银票。

于是，展二少拨开人群。他挤到了天门。

他发现这位推庄的人物有点娘娘腔的味道，如果把他改扮成女人，还真像。

展二少微微一笑，一张千两银票押上了，虽然是大张银票，却并未引起推庄人的青睬，那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骰子在金块上弹跳着，发出“叮”地一声响，静止下来是个三——三对门，天门先取牌。

展二少伸手拾起第一把牌，他不看，就那么地摊开了。咳！竟然是一个杂七配猴头，最大的“憋十”一个。再看出门，竟然是虎头配老九，二号欲“憋十”一个，那未门的一家又高一等，猴子坐板凳，庄家的猛一翻，梅花大十配红脸大十，四家全“憋十”，庄家通吃一道。

乐得庄家哈哈笑，四周的赌兄赌弟瞪眼了。

有个伙计便匆忙的在江柳手上接过两张银票，又匆匆地由那伙计交给展二少。

展二少只一看，一共是七百两银子，便立刻又放在台面上了。

于是，推庄的年轻人大叫一声：“离手！”

“叮”地一声，骰子掷出来了。

“三，天门先！”

展二少立刻又取饼第一把牌，他拨开来，不由乐透了！

“梅花大十一对，哈哈！……”

他等着庄家摊牌了。

他是输定了。

出门的牌，在两个下注最大的中年汉子人手一张的吆喝中也摊开来了，竟然是长三一对，所有的人都叫起好来了。

末门的牌更妙，红嘟嘟的人牌一对。

不少人在搓手等着庄家赔银子了。

年轻人把小皮箱掀开来，他原来的金砖已变成元宝也不太多，刚赢的银票倒是不少，他对大伙儿点点头，笑道：“这一箱所有，赔完了在下走人。”

于是，他把放在面前的牌轻轻的掀了开来。

“哇哈！骰子最小却也最光彩的地牌一对呀！”

年侄人笑了。

他把抬面上的赌注，一把扫进他的小皮箱子里，用力的盖上，便把桌上的金块拾了起来。

他推开人群，往外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只不过，不论是输或赢，单就他这种气派风度，就令人佩服了。

江柳就十分注意他的功作！

江柳也在皱眉！

那年青人提着皮箱子走过江柳的时候。年青人点点头，低声地道：“传言九江“如意赌坊”的女主人十分标致，今日一见，果然明艳照人。”

江柳笑了，贝齿轻启地道：“可惜你要走了！”

“也不急于一时呀？”

“那么，我请你到后面喝一杯，如何？”

“在下受宠若惊！”

展二少怔怔地走过来，笑道：“江老板，我欠你银子一千七百！”

江柳淡然地道：“是我愿意借你的；别放在心上。”

展二少看着年青人，又对江柳道：“我会叫人送来的，你有客人，我先走了。”

江柳道：“不送！”

这两个字令展二少大是不快，便大步走出了“如意赌坊”的大门。

只不过他走了没多久，便又折回“如意赌坊”。

展二少不从“如意赌坊”的前面走，他绕到了后街，因为他要看一看江柳是如何招待这位南边过来的“老千”。

□□□

赌坊出现老千，只有赌坊的人才知道，如果一般人一眼瞧出这人是老千，这位老千仁兄别混了！——回家去喝西北风吧！

这位年青人就没有被人戳破，他是一位南面的标准老千。也只有“如意赌坊”的大掌贵看得出来。

“如意赌坊”的大掌贵“巧手”雷爷，他在年青人的运牌上看出来，那是行家手法，只不过毛病是出在什么地方，就雷爷也瞠目不知所以了。

现在，江柳出马了。

她不是同这年青人赌？她邀请年青人到她的后院去喝一杯，而年青人提着小皮箱应遨了。

两个人走过回廊，穿过边道，踏上了小桥。

那年青人站在小桥上，深深地一呼吸，愉快地道：“真是妙地方。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配美女居住，林老板就是一个美人儿。”

“我叫江柳。”

“江——柳——”年青人轻声地念着，又道：“江岸之柳，摇曳生姿，真好名字！”

江柳回眸一瞟，道：“相公高姓大名？”

“游——游廷伟。”

“有气派的名字！”

游建伟哈哈一笑，随着江柳走进正面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分一明一暗两大间，里面的陈设相当华丽，有个落地大花筒，里面插字画卷轴拙，书格间放的更是耀眼发亮的玉像宝物。

就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两个姑娘立刻将南方精点名酒摆上桌面。

“坐呀？游相公！”

姓游的把小皮箱放在一张椅子上，大方的坐在桌边，笑道：“江姑娘，这是你的闺房啊！”

江柳吃吃地笑，提起银壶先为姓游的斟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上，举杯笑道：“我已住了二十一年了，我生在这屋里。”

姓游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如此说来，我荣幸了！”

江柳吃吃笑道：“我更荣幸！”

“怎么说？”

“一个手法高明的老千。我明知你动了手脚，却一点也瞧不出来，而你，在满载之后又到了我的闺房中做客，我能不荣幸？”

姓游的吃吃一笑，得意地道：“我明白了。”

江柳道：“你明白什么？”

姓游的道：“我明白你请我的目的，是想要我吐露出我是用什么手段在最后两把大赢之后而收手，是吗？”

江柳道：“而且在你正赢之时，更是你并未完全够本之时而收场，实在令我不懂！”

不错，姓游的小提箱中大金块变成了金元宝，大的不过十两重，小的一两重一个，而他的金砖，一个就上百两，有几块输了，有几块在帐上换成小锭的；他的银锭也不多了，他却为什么大赢两把而甘心离去。

包令人不解的，就是输了两把的人算一算并不输，他们大都正准备把赢到手的金砖做孤注一掷，而姓游的却适可而收手，令他们有些失望。

江柳便是如此的原因，才要请姓游的来她闺房喝酒。

江柳如果弄不明白，她会一辈子不痛快。

然而，更令“如意赌坊”的“大掌林”奇怪的，乃是娃游的那最后两把掷出的骰子都是三点。

三点是天门先取牌，而庄家是大赢、统吃！

□□□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行家面前不说假话，我游建伟也知道，“如意赌坊”的招牌已八十年，不错，我是动了手脚。江姑娘，“如意赌坊”不赔帐，你们抽成，而我，在任何赌坊决不同主人家赌，我独来，大家都取得好处，江姑娘。你不会掀了我的底，砸你自己的招牌吧！”

游建伟坦然的又吃着桌上的小菜。

江柳的面色聚变之后，她冷然的一笑，道：“游朋友，我的赌坊不弄假，有不少人在我赌坊弄假是被我的人撵出大门的。”

游建伟轻笑道：“我例外，因为你们找不出我的任何毛病。”

江柳道：“你没有赢多少，你只是金砖换成了金元宝，游朋友，你如果自信手法高明，你应该大赢的。”

游建伟愉快地吃吃一笑，道：“人。何必贪婪？人，应该知足，我就是很容易满足的人，掏光了别人的腰包、看别人痛苦的人，这种人很残忍，我不是一个失去人性只知自己自己的人。”

江柳双眉一挑，道：“可是，你仍然耍了别人。”

游建伟道：“江湖本就是你耍我、我玩你的地方，江姑娘，“如意赌坊”不是善堂吧！”

江柳怔住了！

她慢慢的在变脸色，变得十分温柔的样子。

如呆英丽的女子又十分温柔，这个女子就更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了。

姓游的目光一亮，他大胆的伸手去按住江柳的手。

江柳不动，她很会表现，半低头，斜眇眼，半露齿，还带着半渴求的样子。

她的表情就是在鼓励对方更进一步。

丙然

姓游的椅子移动了，移动到江柳的身边。

江柳仍然浅笑边，她的媚力就好象天生的一般可爱又惑人，她的做作，就是铁打的硬漠也会融化似的，令人无法加以抗拒。

姓游的是个中的老手了。

能在大场面的赌台上耍老千，这个人在色字她上更有一套。

吃、喝本不分，嫖妹、赌是一家。姓游的把手往江柳的细腰上一紧，他的手便又拾起桌上杯子，道：“我敬你！”

“我不会拒绝的。”

江柳这话是双关语，姓游的当然明白。

他的酒送上了江柳的口，江柳便轻启樱唇浅偿。

她的腰肢轻轻地在扭动着，等到姓游的放下酒杯，他便将江柳搂坐在他的双腿上。

江柳立刻拾起酒杯，她也送上姓游的口唇，道：“游……游……”

“叫我伟吧！”

“伟。你也干这一杯。”

游建伟一口喝干，精致的小菜送上口，他也照样的吃下肚。

这种进展太快了吧？

这种进展还真不稀奇，在这种赌坊中，只要看顺了眼，男与女的游戏立刻就会上演。

敖近的另外两个房间，不是也有男女在游戏吗？

“如意赌坊”，当然要赌客“如意”；还有什么大惊小敝的？

只不过——江柳除外！

“如意赌坊”的女当家是不会陪赌客上床的，这点展二少心中就明白。

此刻

展二少就站在灰暗的后台下。

他静静的摒息站着。

唔！外面天已黑了。

□□□

展二少也曾来过江柳的这个闺房？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抱过江柳。但他也只到这一步：更进子步的举功，便会被江柳十分巧妙的拒决了。

江柳对付展二少的最后武器，便是提到展二少的爹——展家船坞的总瓢把子展毅臣。

如果江柳找上展毅臣，展二少便惨了，因为展当家是不允许儿子涉足烟花与赌坊的。

只不过，展二少暗中来到“如意赌坊”，有一半是江柳的媚力。

展二少如果不能登上江柳的床，他使会心痒痒难以自制。所以他暗中窥探着！

□□□

不一会儿

房中的游建伟浅浅地一笑，道：“听说“如意赌坊”的女老板守身如玉；这是真的？”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如果真是如此？我失望！”

“也不一定，只不过至今尚未遇上一个能令我趁心如意的人罢了！”

“包括在下？”

“不，你会使我动心的。”

“这话是你说的？”

“这里不就是你、我二人吗？”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好奸呀！”江柳在姓游的面皮上捏了一下，狂出了浪失声。

这种笑声，窗外的展二少从未听过。

姓游的偏着头，一张嘴巴压在江柳的唇上。

江柳十分的热情，还用力地紧搂着游建伟的腰。

姓游的看似面皮泛白，但此刻却已泛红，他好象一头花豹似的，对江柳的反应回以狂烈。

江柳“唔唔”两声，姓游的这才笑道：“酒足饭饱，你不会撵我走路吧？”

“嗯！——”

“我可以与你共效于飞？”

“嗯！——”

这算什么文明调调？

窗外的展二少更吃一惊！

于是，姓游的动手了。

他双臂一张托起了江柳，斜尸身子把江柳抱进另一间的暗房中。

大床上发出一声响。

窗外的展二少一瞪眼，他心中在骂：“原来江柳无耻！”

他不走，又移到另一窗后。

这儿看进房中，便又不太清楚了。

虽然如比，但展二少却可以看出个大概。

大概姓游的在脱衣衫！

大概床上的江柳没有动！

后窗下的展二少相当紧张，他何止是目瞪口呆，简直就是血脉贲张了。

他拚命运目往房中看，而且他也看见了。

江柳平躺在床上，仍然没功。

江柳也在浅笑着，看着姓游的在脱裤子。

房中姓游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哟！还有文、武之分呀。”

“当然！”

“如何是文？如何是武呢？”

“你若喜欢文的，那就自己动手脱衣裳，咱们温文尔雅的共效巫山，若喜武的，那好，那我脱完了再脱你的，只不过我脱你的是用撕扯，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会赫你一跳！”

“怎么脱？”

“你会发觉我是那么伟岸状硕。”

江柳吃吃笑道：“好象你常如此同女人较量嘛！”

游建伟道：“我说过，有一半是慕你之名而远来九江，如此说，应该很明白了吧！”

江柳这才撑起上身，道：“游兄，我不能白白的陪你痛快，何况你又自称壮硕，显见我有得苦头吃。这未免不公平吧！”

游建伟光尸身坐在床边，道：“你要如何公平？”

江柳直言不违，道：“告拆我，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为什么我的人全然难发现？”

姓游的怔了一下！

但旋即见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可以告拆你、但那得等我办过“事”以后再说！”

他以手推向江柳，而江柳却双手搂向姓游的腰，荡笑一声，道：“我要你现在就说出来。”

她只紧紧搂抱，身上的衣服便不会被姓游的扯下了，这是一种既安全又引诱对方的手段。

只不过，姓游的也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他看来只不过二十多岁样子，那也许是个长了一副娃娃脸。

有许多这种面皮嫩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年杞的，姓游的这种老江湖就表明他十分老练世故。

“江姑娘，你在逗我，是吗？”

“我在要求公平。”

“这就是公平！”

“当然，因为我担保，我还是个处子，我以处子之身换你这项秘密，认真地说，这是我吃亏呀！”

“哈哈！……”

姓游的在笑。

他用力掰起江柳，仔细地看了又看，道：“你是处子？哈哈！你是如此容易同一个初遇的男人上床，你还自认是处子？”

江柳也笑笑，道：“我的初身是送给一位值得我送的人，我以为游相公就是。如共你说出你的秘密，我马上可以证明。”

她泛括令宙外的展一一少儿加全身不自在*至少*展二少就相值江柳是皮子。

展二少花了不少精神，却仍然无法登堂入室，如今闻得厅中的江柳如此说，他焉有不功心的。

室中文传来低笑。

姓游的道：“你好象真的处子一样，江姑娘，你是吗？”

江柳道：“何不赌一番？你不是善赌吗？”

姓游的忽然嘿嘿笑了。

“你笑什么？”

“你拿我当猪，是吗？”

“怎么说？。”

“等我把我的绝技说了出来，你便会一声喊叫，这儿是你的大本营，我却双拳难敌四手，九江我便再也休想来了。嘿嘿！”

江柳道：“你很小心，也难怪你在赌桌前是那么的气定神闲，只不过现在你是多虑了呀！”

“我现在更应多虑。”

江柳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就不勉强了。”

她用双手去推姓游的，只不过姓游的一个硬挺，已把江柳压在他的身子下面了。

姓游的很有一套，他一手捏住江柳的脖子，那比捂住江柳的口更管用，因为只要他稍加用力，江柳就是要出声也困难的。

江柳不动，也不挣扎，她低声地道：“强暴！”

姓游的道：“也并非第一回。”

“你常干这种事？”

“遇上烈女或难缠的女子，我只有霸王硬上弓！”

他不等江柳再说，另一手已扯开江柳的上衣，然后内衣，然后……裤子往下面脱着。

江柳道：“如果我不合作，你一辈子也难得逞。”

姓游的威胁道：“如果你不张的门户！我会把你弄昏，然后自己敲门。”

“你好残忍？”

“赌徒当然残忍！赌徒只想把别人口袋的银子掏光，而不理别人的死活，我就有这种想法。”

“看来我只有顺从你了。”

“那是你聪明。”

就在姓游的手已移上江柳的阴山巫峰时，江柳忽然双手猛托，她托开了姓游的那只捏脖子的手。

姓游的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全身压了上去。

江柳的腰技稍扭，她已躲开压来的身子，那动作真是俐落干脆。

“咦！”

姓游的不信邪地道：“原来你也是会家子呀！”

江柳道：“我这只是防身的本事，游相公，你并未告诉我你的绝技呀！”

姓游的露出真本事来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右手食、中二指并点，直戳江柳的乳凸，同时左掌疾拍，扫向江柳的玉枕，一招两式，诚心要江柳香死在他面前了。

江柳的身子侧滚，她往床下滚落。

她也躲过了胸前的指戳，但脑后玉枕挨了一掌。

江柳发出“啊！”一声，使昏过去了！

窗后的展二少双臂运力欲拍碎窗子。

他早就要动手了，可也就有那凑巧，从前院跑来一个汉子直叫道：“江老板！那位相公可是姓游吗？前面来了一位独眼客人要找游相公，他……他……就进来了。”

这话来得突然，屋中姓游的不想做男女游戏了，他穿衣就好像比赛快似的，三下五去二的穿上了衣服，三步当两步的冲出内屋，捉起他的小皮箱，“膨！”一掌。穿窗而出。

真快，也吓得人一大跳，他老兄跑了。

这倒把后窗的展二少看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出来去打姓游的。

姓游的也发觉后窗有人影，但他还是逃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卷到了屋前面，“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一个大汉冲进屋，只一看后窗，便也自窗中追出去。

那大汉落地出拳，直往展二少面门打过去。他的左拳甫出，右手的尖刀也疾扫向展二少的右肩处，下刀之快之狠，已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 二 章

黑暗中，但见展二少错步疾闪。

他的上衣被切破半尺长，差一点伤到了皮肉。

“呛！——”展二少在退闪中，剑已拔在手上了。

于是

那人“噫！”了一声，疾忙收势，道：“你不是“油葫芦”呀！你……”

展二少道：“你要找的人从这个地方逃了，如果你追得快，你会追上的。”

那人点点头，道：“兄台可愿带路？”

展二少想起那姓游的作为，不由地咬牙道：“好，你跟我来！”

展二少是个老九江，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他带着那个左眼蒙着眼罩的大汉，匆匆的越墙而出，只不过几个转弯便到了江边。

二更天。

江边很景。

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向一个船家招手，那条船未未靠岸，一根绳子拴在江边，船上的人早睡下了，那个招手的人直跳脚。

于是，独眼大汉追过去。

独眼大汉大吼如雷，距离黑影尚有七、八丈远，便忽然腾空而起，骂道：“我看你小子往那里逃！”

那黑杉，果然就是游建伟。

小皮箱搁在地上，姓游的身上抽出短刀一把闪掠过，他一双情光闪烁的眼睛，冷冷的看着赶来的展二少，那股子怨毒，比毒蛇还哧人。

独眼大汉尖刀扫个空，他立刻停下来，不急于出手。

游建伟以短刀护着全身，那只小皮箱就在岸边地上，展二少很想看看皮箱，但他更想看这二人的决斗。

独眼大汉冷冷地道：“娘的！三府八镇你通吃，姚爷的君山老家你也不放过，你是老鼠舐猫屁股，活；腻了是不？”

游建伟道：“我说过，姚帮主我没见过，我在君山赢的银子可以不要。”

“呸！”

独眼大汉大怒叱道：“你赢个屁，你用骗的，你弄假金砖，换取真金元宝，小子啊！只这一桩，你就是死罪一条。”

一边的展二少大吃一惊，原来这小子用的金砖是假的，他娘的，他最后输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多冤啊！

姓游的也冷声道：“至少，也满足了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大赢金砖的人。”

独眼大汉叱道：“你就自以为聪明！”

他伸出手来，又道：“拿来！”

“你要什么？”

“你怀中揣的两个灌了铅的假骰子。”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石老八，我也许打你不过，但我有决心，你要骰子？那你就自己来取。”

石老八缓缓地移动身子，他边移边道：“你的手段，已被江湖道上称你为“油葫芦”，是一只容易装饰的葫芦。”

“不错，老也很喜欢这个雅号。”

“你喜欢，那是因为你很容易叫人上当，你这只葫芦看起来很容易满足，却又是永远也不会满足，姓游的，你该知道，姚帮主丢下的话吧！”

蒙着的一只独目看不见，但未蒙的独目露出凶芒。他咬着牙，又道：“姚帮主不要你的命，你的一条右臂却必须送到他老的面前。”

他横七竖八步地又道：“当然，也要看看你的一对骰子还有那一块金块。”

他此言一出，展二少开口了。

他早就想知道姓游的用什么手段，在最后连胜两把之后，便“释可而止”的掉头就走。

“朋友，你说他的金砖是假的？”

“十两金砖灌八两半铅，五十金砖灌铅四十五两。百两的灌足九十两，就算刀割也难发现，只有砍开来才明白。”

展二少急急又问：“两个骰子又是如何重要？”

石老八嘿嘿冷笑道：“这就是他的绝技了！”

他冷冷的逼视着全身戒备的游建伟，又道：“他掷骰子是掷在一快金砖上面，看起来骰子弹得高，任谁也难以控制骰子，使行家大老千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手法，至于一般的赌客，更加的相信他不会弄诈，而实际上，他只在所有假金砖快换完的时候，便使用他的手脚了。”

展二少急问道：“怎砭说？”

石老八道：“这小子暗中藏了一对骰子，他的骰子是灌了铅的？骰子经他用力掷在金砖上面，当然弹得高，于是，骰子重的一面便先落下来，而且也都是一个一点一个两点在上面。”

展二少立刻明白，他当时就是在天门，两次都是他取的牌在先。

不由得他也火大了！

他怒视着游建伟，道：“这可不假吧？”

姓游的冷冷地笑，他不答括。

展二少又道：“你是如何掉包换骰子的？”

石老八接道：“这更简单不过，偷天换日的手法，江湖上普通老千均有基本功夫。他趁着大伙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是一输大赢，谁也未曾注意他会另有一对骰子出手，至于三十二张牌的交叉叠起，更是不用说了。”

展二少终于明白了。

他念怒地叱道：“可恶！难怪你不对江姑娘说，原来你有一半的金砖是在她的柜上兑换了。哼！”

游建伟仰天一笑，道：“石老八，你果然见过大世面，也更的拆了游某的台。不错，你全说对了，只不过江湖就是这样，人吃人，人玩人，人上人又是怎么样？说穿了只有一句实在话，那就是比谁的道行高，去他娘的，仁义理智信，肥了自己才是真。”

石老八冷笑道：“说得好！姓游的，那么我从君山追杀你，你躲进山中一家村人的屋子里，人家好心的救了你。他娘的！你却把人家的大姑娘糟踏掉？你这是人吗？”

游建伟冷冷地道：“是她多情，一心想嫁我？还不是看我箱中金子多，我的人又潇洒，可是我会跟她住在大山里吗？那会把我憋死的！”

石老八怒道：“可是，你还是坑了人家的大姑娘！”

游廷杯道：“那只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敝的？”

展二少立即接道：“你与“如意赌坊”的江姑娘也是逢场作戏了？”

姓游的忽然怒视展二少，道：“你小子已够多事了，你也为你自己种下了仇恨的根！”

展二少冷笑道：“还唬人呐！哼！你看错我展千帆了！”

“展！千！帆！”

姓游的重重地念着，又道：““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呀！”

展千帆道：“不错！”

游建伟仰天一声笑，抖起短刀便往展千帆劈去。

他突然发招，锐不可当，展千帆甩肩横步，长剑斜劈，就在这时，石老八发动了。

他的动作是粗野的。

他的尖刀是狂烈的。

刹那间——尖刀削过游建伟的右肩，发出“喀”地一声响。

“啊！……”

好凄厉的一声长鸣。

但见一条血臂落在地上。

臂上还带着一段袖管，虽然石老八的尖刀够利的。

游建伟痛得全身痉挛地直打哆嗦，头上的汗珠子也落了下来，他还以左手疾点自己的右肩部，只不过鲜血仍然往下流，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展千帆也不由得吃惊的直瞪眼！

石老八却不再多开口，他抖着一抹红布，小心的把姓游的断臂包了起来，又把那只小皮箱提着，只对痛得几乎昏过去的游建伟“呸”地吐了一口口水，便对展千帆点点头，一声“谢”字也没说，便扬长而去。

游建筑对展千帆咬牙切咬，他调头从另一个方向奔去，真的是含恨而走了。

展千帆呆着真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看天色，三更快到了。

□□□

展千帆又到了“如意睹坊”。

他非来不可，因为他已经知道江柳一心想知道的。

江柳能保留她的那身清白而不为游建伟所乘，那也是令展千帆十分高兴的。

展千帆爱慕江柳久矣，他却并不把被切掉一臂的游建伟临去的含恨而放在心上。

他只把江柳放在心上。

他也明白，展家是不会要江柳这种开赌坊的女子当展家的媳妇，但展千帆就是喜欢江柳。

□□□

当展千帆这位“展家船坞”的二少奔回“如意睹坊”的时侯，“如意赌坊”的前两间赌场仍然在进行着热闹的赌战。

展千帆大步直往后院奔去。

他发现后院的江柳姑娘房中灯火明亮，两位赌坊的高手站在屋子中央，而江柳似是大病初愈般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展千帆的出现，令江柳一怔！

“展二少！”

展千帆一声淡淡地笑，道：“你……着了道。”

江柳道：“我没有，你……知道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展千帆道：“是吗？”

江柳又是一愣，道：“哦！原来展二少并未回家呀，还以为你向我打过招呼之后回家了。”

展千帆在江柳对面坐下来，两个赌坊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巧手”雷爷。

姓雷的仍然与另一中年汉子并肩站着，他们的面上正是十分关怀的样子。

展千帆轻松地道：“我又绕到你这后窗外了，江姑娘，你演的一场好戏，我全看到了！”

江柳挺了一下，道：“你看到了？”

“不错，精彩不足，惊险有余。”

他说完吃吃地笑了起来。

所谓“精彩不足”，那当然是未见江柳与姓游的“真刀真枪”的大杀一场，而“惊险有余”则是江柳差点没命——至少江柳也会失身。

江柳却尽力的保持应有的高傲，道“既然你已看见，知道我并未上当吧！”

展千帆哈哈一笑，道：“你会错我的意了。”

江柳道：“怎度说？”

她顿了一下，十分兴趣地又问：“除了没有被姓游的占了我的便宜，我还有什么上当的？”

展千帆道：“姓游的那些金砖全是灌了铅的假金砖，而且……”

“不可能，每一块金砖进帐房，我都会用刀割一下，查查看的。”另一中年大汉原来是管帐的。

展千帆道：“百两金砖九十两的铅，你能割多深？”

他比言一出，三个人全愣住了。

江柳急问：“你怎么知道？”

“姓游的在洞庭君山坑人，石船帮帮主派人追杀他，是那个叫石老八的人把姓游的手段折穿，我在一旁听的十分清楚。”

江柳急对中年汉子道：“我们收了几块金砖？”

“大概四块吧！”

江柳道：“快取来看看。”

中年管帐的回头便往前浣跑，没多久，只见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来。

江柳起身查看，她抚摸着金砖喃喃地道：“这……会是假的？”

一边，姓雷的沉声道：“我去灶房把斧头拿来，砍了便知道是真是假！”

他果然去取矮头了。江柳又问展千帆：“你一定也知道姓游的玩诈了吧，说来听听。”

展千帆道：“说出来我就觉得窝囊，娘的，姓游的最后两把用的是他暗中自备的骰子，那骰子永远只能掷三点。江姑娘，姓游的骰子里面灌了铅呀！”

江柳道：“所以你只押再把，便输两把了。”

展千帆道：“我虽然输了银子，姓游的却赔上一条右臂，石老八切掉他的右臂，用布包着回洞庭君山去了。”

江柳道：“他活该！”

就在这时侯。

“巧手”雷爷取来斧头一把，他取饼一块金砖，放在地上，“啪！”一声劈在金砖上，虽然未把金砖劈成两半，却也有半寸深。

被了，江柳取饼来在灯下用力掰开来，不由忿怒地骂道：“狗东西！太可恶了！胆敢吃到“如意睹坊”的头上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金砖的表面只有半分厚，再往中间便是灰黑的铅了。

展千帆道：“姓游的断臂后便往江下奔去，也够他受罪的了。”

江柳问：“他的小皮箱呢？”

展千帆道：“被石老八提走了，姓石的出刀十分毒辣，游建伟那小子不及抵挡，便已伤在姓石的手上了。”

江柳怒叫：“真气人，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展千帆道：“至少我还欠你白银七百两。”

江柳对展千帆道：“展二少，你虽然欠我白银七百两，但我已明白姓游的手段，从南边来的老千，真是花样百出，值得我们以后多加小心。”

展千帆却笑笑道：“江姑娘，我走了，改天再把借你的银子送来。”

他匆匆地走了。

江柳却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地对姓雷地道：“你们去前面招呼吧，这件事要保密，不能传扬出去。”

于是，两个“如意赌坊”的主持人物低头退了出来。

□□□

九江城，古名浔阳，又称江州，由于滂临长江，南倚庐山，形势险要，自古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除了地势险要，九江城南庐山之滨，便是我四五大湖之一的鄱阳湖，由于湖形似“吕”

字，便也分成南湖及北湖了。

而九江城扼守赣境北部之咽喉，承拦长江之水运，筹汇赣境内货物的总吞吐，故商业鼎盛，帆墙云集。

既然万商集，九江城的文风便随之盛了，当然，那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展千帆人称“浔阳之玉”，他自格儿则谦称是“江右不肖生”，为江西水道最大的航船组口——展家船坞——的二少君。

论文，他车富五斗、才高八斗，在年青一辈的文人士子当中，堪称是翘楚菁英，论武，他剑艺绝伦，出神入化，是年青一辈剑士武者中的佼佼儿。

只是君子之过如日蚀，人人看得见，我们这位倜不羁、文武双绝的“江右才子”，他同时也是一位娴熟于吃喝玩乐的小祖宗。

凡是时下公子哥儿所兴尚的玩意见，除非是他自格儿不想学，否则一旦让他沾上了，则鲜有不精的。

致于泰楼楚倌，舞榭歌台，那更不在话下了。

以“展家船坞”的财势，再加上他那份少有人能够望项背而比拟的人品貌相，才学风度，不但令他得意于风月楼台：也使得他成为闺阁的千金的梦底情郎，遣怀偶像。

而展千帆虽然是欢场的骄子，但在赌场上，他对不甚得意。

展千帆刚从湖心收帐回来……

虽然上次到“如意赌坊”的日子，算算已有半个多月了。

虽说这段月子内奔波劳顿，到家已是半夜二更天了，但展千帆，晃里晃荡的又进了“如意赌坊”，他还带着他的小苞班信儿，一齐来到睹坊。

展千帆不是来还帐，他虽然是“展家船坞”的二少东，但支领银子也得入帐，他的每一笔帐，他老子展毅臣均有过目，太多，便会惹起老爸的一顿臭骂。

今天，展千帆只不过小赌几把，目的只是消谴，他甚至也不打算往后院走动，当然，如果江柳姑娘走出来，甚至邀他到后院去喝酒，他是乐意的。

展千帆今天的运气仍不佳，江柳未出来，甚至他一起手便捡了个好大的一个憋十，真是晦气，展千帆有意走人，却是庄家为他打足了气。

有个汉子笑对展千帆道：“泰琼卖马，不碍后福，二少爷，您洪福齐天，越过了这一关，必定是鸿运当头，财源广进。”展千帆倒是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又继续下注。

可惜鸿运不曾当头，财源也未见广进，接下来的几把，展千帆照样是赔得多，吃得少。

到最后，展千帆非但将身上带来的银子又输了个精光，而且又欠赌坊一笔赌债。

展千帆梃一挺背脊，向赌坊的弟兄打一个手势，立刻有人捧着砚墨纸笔来到他的台前，由他挥毫。

在展千帆的身后，正侍立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瞧他的模样儿，清清秀秀，挺讨人喜欢的。

只是这会儿他眼中含愁，眉尖带忧，脚板儿直打着地面，不停地盯着那“七百两”三个字，嘟起了小嘴儿嘀咕：“我家少爷写欠条练字呀！又是一个七百两。”

“展二少？您这就歇手啦？不再推它两把，扳扳手气，翻翻本？”

说话的人是一个相貌猥琐，一副青流气的小混混，他堆着一脸的谄笑，哈着腰，猛向展千帆大献——。

“不推啦！”展千帆站了起来：“今儿的手无背得很，改明儿再来。”

青皮混混涎着脸，巴结道：“展二少。您是不倒的英雄，常胜的将军，改明儿准转运。”

展千帆笑了笑，对小厮挥手示意：“信儿，别呆在那儿发愣，打赏刘四哥。”

展千帆说罢，和场子里的熟人打声招呼，离开了那片闹哄哄的赌坊。

信儿忙不迭的抓了一些碎妞丢在刘四的手中，急慌慌的跟了出来。

才跨出“如意赌坊”没走几步路，便听得信儿连连的哀叫：“惨啦！惨啦！相公，咱们这回儿出门，不但没将帐收回去，少反而贴了几百两出去，回头老爷子问起，不剥了咱们的皮才怪哩！”

展千帆酒脱一笑：“瞧你的激动劲儿，横竖老爸要剥皮也是剥我的皮，又挨不到你身上去。”

“相公。您可别嘴硬，老爷子的手劲重，您又不是不知道。”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目光却凝视着迎面走来的文衫青年，漫声回应：“好歹老爸也得再过两天才回来，你到时候再替我发愁还不迟。”

说话间那名文衫青年也行到近前。

文衫青年杨声道：“千帆！可让我逮到你了！”

展千帆含笑迎上去，“浩威，你可是遇到什么绝色佳丽，眼珠子亮得出奇？”

“高！斑！斑！”来人拍掌大笑：“千帆，你何不改行去当个腰半仙，保管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得了！你“方浪蝶”既然寻上我“展逐香”，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可惜你时候拣得不巧，今儿正逢我阮囊羞涩，少不得只好却步章台了。”

“省省吧！”方浩威挥袖笑道：“你别在我跟前叫穷了，浔阳江面一块玉、“展家船坞”的二少爷，哪儿会气短金帛。就算你一时两袖萧条，也自有我方浩威为你打点，绝不会让你壮士无颜。走吧，千帆，别辜负了佳人美意，徒留一身情伤。”

“慢着！”展千帆搭住方浩威的肩膀：“这话怎讲？”

欢场欠真情，赌场尽仇家，展千帆竟把姓方的当朋友，他怎能不上当！

只听方浩威道：“今天江面上来了一位色艺称绝，艳冠群芳的美女，名唤掬欢，此女曾泊舟洞庭，扬歌太湖，一曲缠头千金价。她不但胸有锦才，腹蕴珠玑，在她的“吟香小舱”，当称进出无白丁，往来皆俊杰，眼界奇高，矜夸傲世。可是她今儿个一到江州，劈头第一句话，便是先问起咱们浔阳的佳公子——展家二少君。”

“咦？”展千帆耸耸他那又挺又直的鼻子，笑嘻嘻地说：“怪哉！敝哉！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儿咧！”

方浩威拉链展千帆直驱江边，道：“岂只带酸，还带苦哩！”

信儿眼巴巴看着展千帆朝向江堤前进，一路上居然还能谈笑风生，癫得十分的轻松自在，彷佛没事儿似的，而信儿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叫苦不已。

展千帆的父亲——也就是“展家船坞”的瓢把子——展毅臣，掌九江地界七成以上的船舶航运，一向称雄于江上，名功于武林。

他为人刚烈如火，驭下极严，打从承袭家业以来，以二十五年的时间，将“展家船坞”

由一个地方性的修船工作坊，挤跃成为长江水道的四霸天之一。

这长江水道的四霸天，指得就是长江水域中四国最具实力的水上帮盟——赣境的“展家船坞”，皖境的“绿衫会”，两湖的“石船帮”以及巴蜀的“三洙会”。

这四个帮会虽然各有各的势力范围，然而他们全都是仰赖长江水运在讨生活，难免有借道过境的情事牵连，为了促使船行顺畅，所以他们一向互通消息，彼此往来。

而掌舵的四个帮会的四个灵魂人物；撇开展毅臣不谈，另外三人分别是：“三洙会”会首谭伯华；“石船帮”情主姚立天以及“绿衫会”首领邢重石。

谭伯华身长八尺，轻功奇佳，舞得一双金链，打近巴蜀无敌手，别号“冲霄鹤”。

姚立天以水性见长，能伏活水底三昼夜而不现身，故人称日“长江矫龙”。

邢重石美称“金甲神”，是个着名的大力士，曾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天候下，单掌撑抵断桥石墩，勇攻一船无辜，被传为江湖佳话。

展毅臣素以剑术精湛，称雄于江南武林。

他在十八岁那年，仗剑诛杀了当时作案多起、杀人如麻的独行大盗钟作，当消息传出，官府大悦，百姓额手，黑道变容，白道称庆，声名为之大噪，喝着如潮水般涌至，而“展家船坞”也因此水涨船高，跟着便而显名江湖。

五年后，展毅臣的父亲——展怀远，因病缠身，处理船坞事宜常感力不从心，遂将“展家船坞”传于独子经营。

当展毅臣接掌家业之后，便开始朝航船运输探路，两年后，他以一艘船，开始第一次的运输生意，为“展家船坞”的事业前途划开了新的里程。

未几，展怀远病逝，其后的六年间，展毅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展家船坞”在他的努力不懈经营之下，事业蒸蒸日上，成绩斐然。

可是他年愈三十，中馈犹虚，他自个儿不急，却让他的母亲——展老太君晋若菡，伤足了脑筋，担足了心。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武林一位性情古怪却才华洋溢的前辈——斐汉文，猝逝道途，展毅臣特地南下抚州去吊祭他，不意在道场上，惊见一位艳色绝伦、风华绝代的不凡女子。

那女子纵然白衣素服，未施姻脂，对不减天生丽质，反而衬出一股脱俗的神韵，尤其是那双明眸慧眼，传导出动人的力量，瞧得展毅臣怦然心悸，久久难忘。

而那位带孝的女子在看见展毅臣的时侯，也同样被展毅臣那份昂轩坚卓的气概所震撼，两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在下展毅臣，特来拜祭斐老英堆！”

“展当家侠驾当前，小女子斐云玑若有怠慢之处，万请展当家谅解。”

“姑娘忒谦了，展某眼拙，不识得姑娘便是斐老英口中的明珠宝贝，玉样孙女儿，实在惭愧得紧。”

斐云玑目露奇光。

“小女子双亲早逝，一直寄养在世伯家中，先祖若非至亲好友，绝计不谈小女子之事，展当家既然能知贱名，想必与先祖忘年称交。”

“不瞒斐姑娘，“展家船坞”能有今日之局面，多赖斐老鼎力相助，而今南极星沉，在下无以追报，仅能在其灵前吊念致哀，亏负斐老良多，心实不安。”

两年后

这位明艳照人的女子，便成为展毅臣的妻子，而他们伉俪情深，形影不离，被称为武林中的神仙眷侣。(奇*书*网.整*理*提*供)

结婚后的三年间，斐云玑生下两个漂亮的男孩，长子——展千舫，索以敦厚谦和见称于乡里，而次子便是今日在锦阵花营都帅头的展千帆。

不过，一提起展毅臣教子之严，督子之厉。九江城里或许是首屈一指，无世其右。

以展千帆为例，他虽然已经二十朗当，关逼而立，可是他一旦有什么蛮短流长到展毅臣的耳里？仍难免不了会遭到父亲的板棍拳头。

在过去，当展毅臣大发雷霆时，还有斐云玑能够安抚他的情绪，然而在七年前，当斐云玑因肺痨不治，与世长辞之后，便没有人能够在展毅臣盛怒时，浇熄那座火山了。

偏偏展千帆野马不羁，率性奔放，那付浪荡笑傲的调调儿，便常常惹得老父动藤条、马鞭，已经无法算出他究竟吃过父亲多少棍子了。

幸亏展千帆极得老太君的宠爱，是好是歹，总有老天君在一旁为他称腰。

另外，展家的长公子也时常为这个惹祸的兄弟缓颊说项。

不过，当展毅臣动起三昧真火，气在头上时，那些软语慰劝反而成了助焰薪材，没有丁点儿的用处。

凡是在展家待过的人都知道，一旦风暴涌起，哪怕是太上老君临凡，观音菩萨显灵，也甭想开口讨情面。

正因为天威难犯，所以也难怪信儿会如此的忧心忡忡、局促不安了。

第 三 章

展千帆和方浩威一行三人来到了码头，一名美婢立刻迎上了展千帆。“婢子小娟见过展爷、方爷。”

展千帆目光微凝：“姑娘你是……”

“我家小姐为免俗客惊扰，故而泊舟江心，特遣婢子在此恭候展爷的大驾。”

展千帆顺着小娟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但见夕照江帆，一叶画舫轻覆珠帘，曼胧烟波，对岸的枫风似火，更衬托得一片凄美。

“船离江岸遥远，令主人可是要展某人祈翼登舟？”

小娟微微一笑，“婢子备有小舢一只，不过我家小姐说展爷是天堑神龙，应该用不上婢子的舢扳。”

展千帆双眉攸扬，旋即笑道：““展家船坞”什么不多，破船倒是有几只。”

展千帆回头对信儿说道：“备舟桥！”

信儿衔命而去，不多时江边儿郎一阵忙碌，只见舟舟首尾相连，直奔画舫。

展千帆和方浩威踏舟而行。

画舫上歌声悠扬，灯火已燃。

一位艳丽绝伦的女子，端坐在琴台之前，玉指纤纤如笋，撩拨岑弦，逸出音符。

她抬起明眸，望着登舟访客，漾起笑容，恍若春阳。

“昔年展大少，飞楫救美，成就了一对姻缘佳偶，传为武林美谈，掬欢这次造访江州觅迹琵琶，窃想机缘见识展二少的神威，不意塞翁得福，目睹了二少串舟成桥，踱板相会，果然是豪情风流，匠心独运，不愧为江右才子，掬欢能蒙江公子青睬，何幸如之！”

展千帆笑了笑，清吟道：“我之思兮，在水之央，奈佳人兮，高居云上，彼为织女，我为牛郎，张望银河，寒月清光，展某俗人，难求鹊桥以渡，而心系佳人，欲睹朱容，总不肯教恨水长流，揉痕了这一怀的相思，说什么也得引舟住栈，一尝心愿。”

竺掬欢婉转余韵，起身置拨。

“人称展二少轻狂舒放，今日相见，果然轩昂不凡，更甚闻名。”

竺掬欢走到展千帆和方浩威的面前，微施一礼。“掬欢骄恣，未曾远迎，望公子恕罪！”

展千帆发出朗朗笑声，也为这一夜欢叙拉起了序幕。

且看此刻，波光鳞鳞，流水荡荡，画舟外，金乌沉江，月照桅樯，画舟里，酒酣意扬，歌美曲甜。

在方浩威的怂恿下，展千帆拍案吟咏：“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何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运三杯美酒，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月阴晴未定。”

竺掬欢笑意灿然，跟着抚琴应曲：“

奉扫平民金殿开，

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尤带昭阳日影来。”

方浩威听罢，连连摇手笑道：“不妥！不妥！掬欢姑娘已逢顾曲展郎，圆满了宿愿，岂能再翻此怨凤吟，得罚一盅才行。”

竺掬欢含笑欢尽，只见她娇嫣微红，眸波带醺，更增添了一番风采。

方浩威又继续催她歌咏一曲，竺掬欢再转旋律，银铃轻吐秦少游的鹊桥仙。

她歌声婉转，却似带幽怨与悲忿，因而词与声不太相衬。

展千帆神色微动，他飞快地瞟了竺掬欢之眼，双唇乍启，却忽然间站起身来。

“江岸有异，我去瞧瞧。”展千帆走出舱外，伫立舷旁。

虽然此刻夜浓如墨，月隐星黯，他却仍旧双目如电，看出江岸上有一名汉子正挽着一个女孩儿奔向码头。

到了长堤之后，那名汉子拦腰抱起女孩，便朝向画舫这儿纵身凌跃。

由于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那名汉子尚未到达伶舟，身体就开始往下沉，他当机立断，将那女孩直抛入舟，自己则准备接受落水之危。

展千帆双唇攸扬，顺手拾起舷旁的绳索，凌空卷向那名汉子。

彷佛曾经演练过似的。

只见展千帆一只手安然地接稳那名从天而降的女孩，另一只手居然还能够从容不迫的振挥绳索，缠绕住那名汉子的腰间，在他落水之前勾上甲板。

不多久

江岸又出现一群弁勇装束的人，他们在江边不停的巡搜流连，未几，便听到有人对江心发话：“这儿乃是九江府合钱大人麾下——魏同德，请舟中主人现身答话。”

“在下“江右不肖生”展千帆，黎大人寅夜莅临，兴致不浅。”

“原来是展二少在此携美夜游，黎某受命捉拿一对飞贼，但不知二少可曾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说来惭悔，在下沉酣美酒，倒不曾注意什么，如果黎大人不弃酒冷肴残，何妨过舟浮白，同浸秋凉。”

“黎某刻下公务缠身，只好敬谢展二少的隆情盛邀，如果二少发现飞贼踪迹，请遣贵栈通知钱大人。黎某这就告辞，不打扰二少的游兴。”

展千帆隔江拱手，他等到黎同德一行人消失于江岸之后，才回身面对那两名意外的访客。

那汉子站在那女孩身后，显然正在为她推脉解穴。

展千帆这下子才看清楚他们两人，那汉子约二十七八，身材硕壮，朗目浓眉，生俱一张挺有个性的脸，而那女孩——事实上，应该称作那女子，大概已有花信之年了，瑶鼻朱唇，长睫垂目，别俱一股庄严之美，看得展干帆没来由的一阵怦然心功。

展千帆走上前拍一拍那名汉子，“我来试试看！”

那名汉子抬目端详展千帆一段时间后，他放开胸怀，收掌后退，挪出一段距离给展千帆。

展千帆不再客套，他来到那名女子身后，手掌轻贴在她的背心上，推功内功，缓缓渡气。

饼了一会儿，只见展千帆眸光忽凝，两眉扎结在一起，流露出沉思之色。

“这点穴手法，颇似桐柏一脉！”

那女子睁开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语中的。是的，这是桐柏的点穴手法。”

那汉子面现喜色，走过来向展千帆抱拳施礼。

“陆翔青与师妹连丝藕见过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现在复蒙二少解穴之恩，我兄妹二人五内俱铭，大恩不言谢，请容后图报。”

“那“报”字说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径夜盗之辈，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飞贼二字……”

话尤未完

“江风萧瑟，夜冷霜浓。”竺掬欢的声音自舱中飘出，她才掀启珠帘，便觉一阵香气袭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织柔似水，我还心疼佳人的罗衫单薄，难耐秋寒哩！”

竺掬欢走来搀住涟丝藕的手腕，盈盈浅笑：“来！连姐姐，咱们进舱里去，那儿灯暖酒美，比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来，当是一翻奇缘际遇。”展千帆长笑一声，聊作自嘲：“展某尽彼说话，怠慢了贤兄妹，倒让竺姑娘抢白一顿。不过，这顿数落，展某挨得不冤，陆兄，还请进舱再叙，并容小弟谢罪。”

“谢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挥袖，豪迈大笑，他迳拉链陆翔青直入舱中。

当他们是重叙宾实主，分席坐定之后，展千帆为陆翔青斟上一杯酒，接着陆翔青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后他从展千帆的手中取饼酒壶，回斟展千帆，再依次注满方浩威、竺掬欢前面的酒杯。

陆翔青放下酒壶，凌视着他们道：“在喝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吐为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翔青说下去。

“先师乃是新野连公，敝师妹的尊父，号明凤，诸位可有耳闻？”

方浩威“啊”了一声，道：“连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剑法”威震南阳，名显江湖，七年前，他与南阳府的罗山浦巡检，共同扶佐南阳巡抚金叔权剿灭丹江水寇扬霸永，为地方翦除大害，极得南阳父老的感戴。在下久闻令名，常思拜谒，却不知他老人家已驾鹤仙台，遂返道山。”

连丝藕忽然将目光投射在窗外悬挂的宫灯上，她那双深湛的明眸，逐渐缩聚成两点寒芒。

陆翔青看了连丝藕一眼，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团冷硬的声音自缝间迸出：“当年金叔权丹江除害之后，功勋彪炳，得到朝廷钦赐一尊玉佛为犒赏，据闻那尊玉佛原是吐番进赏的贡品，质地细致，雕工精美，金叔权十分珍视它，一直将它锁藏在金府的库窖中，从未示人。”

“想当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将背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遗失御赐的宝物，重则斩首，轻者削职，岂能等闲视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间，那尊玉佛却不翼而飞，现场只有一具尸首，是金府一位十四岁的僮仆，叫做金义。”

陆翔青由于语调涩窒，他顿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继续说道：“在金义的身上，却有先师名传武林的追星剑痕——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展千帆目光攸闪，他长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变得深沉而不可测。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愤：“连老前辈一世英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翔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无法控制而抽动：“遗憾的是，那当玉佛是在罗巡检的家中寻获。”

方浩威不禁大皱眉头：“这样一来，两位前辈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陆翔青试图缓和自己的声调：“案发当日，先师和罗叔接到一封意外的挑战书，书上署名——“丹江恨生”扬勋维，二老疑是扬霸永的后裔，故而双双齐赴新野城郊，践约候人，没想到下书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预伏好一招调虎之计。”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见，这椿杀人劫宝之案，处处斧凿痕迹，分明是别有玄机。”

连丝藕豁然惊视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闪过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锥心的沉痛。“当日若逢展公子，怎会教六出冰花，飞降于三伏之天，空使钩台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连丝藕的脸上，“连姑娘，你让展某无地自容了。”

连丝藕微微摇头：“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罗叔及时斫杀扬霸永，才挽救金叔权于开膛断首之危，也为三人奠下一场非常的情谊。因此，当案发之后。金叔权以公事为由，让两老暂时屈栖府衙大牢时。二老也不疑有他，坦然而往。不想隔天清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消息，而日后，金叔权伍交给寒家一名狱卒的尸首，声称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实。”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隐泛精芒：“物盗人亡，这件布恐怕已成南山铁案了。”

“然而，愚兄妹委实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旧四处侦查此案，皇天不负苦心人，终究让我兄妹二人探出扬霸永确实育有一子，名叫杨勋维，他自幼被送到桐柏习艺，所以知者不多，可是当父亡之后，他却别师下山，依说已投身公门。而去年下书先师和罗巡检的人，经过我们查访的结果，发现他颇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姓韦名俊扬。于是我兄妹二人寅夜造访九江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韦俊扬的手下工夫的确不凡，敝师妹没过三招，即被他拂穴一点，在下不敢恋战，抱起师妹急退，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二少执掌相助，愚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脱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一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贤兄妹既捋虎须，今后行止将如何安排？”

陆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声道：“岂非冤冤相报，黑白难分明？”

陆翔青目闪惑光，显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一会

陆翔青甩甩头又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诸位缓邀，愚兄妹二人只要不死，必当涌泉以报，另外，还望诸位垂谅愚诚，今夜别后，他日路上若是相逄，请切莫趋前相认。”

展千帆双眉一杨：“陆兄此言差矣，展某虽然不才，倒知道“义、礼”二字怎写。”

“展二少这么说，真是教陆某难堪。”陆翔青恳切地道：“为君家业着想，请千万别让愚兄妹沦为祸害的源泉，而愧对恩公。”

展千帆紧闭双唇，凝睛注视眼前一张粗旷的脸庞，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有些儿沉闷。

竺掬欢见状，正想启口以打破僵局，却听得展千帆发出豪迈的笑声，他混身上下迸射出一团耀眼的华丽，不禁让竺掬欢感到一阵晕眩——这个俊逸的男人，知不知道他俱有何等的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收买所有挚诚的心。

笑罢，展千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樽前莫话明朝事，且让我们趁此良夜，畅饮终宵，喝它一个不醉不归。”

“干！——”

“哈哈！——”

信儿张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展千帆。

他简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他够向他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

信儿也不难想得出，他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面如白纸。

展千帆推开厅门，带着一夜的宿醉走进展家的大厅。

他看见父亲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厅上，身旁正肃立着他的兄长。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继续跨出稳定而坚实的步伐，走向父亲。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灯，照在父亲的身上，透视出父亲一身风尘，它也同时照出父亲的眼窝里正布满了红丝。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亲奔波回来之后，一直不曾梳洗，更不曾合眼，他是吃了铊铁了心，硬坐在大厅上，等着这个笙歌达旦、彻夜不归的浪荡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亲的右手，那儿正握着一根马鞭，马技鞭无风自功，活脱脱就象一条狰狞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亲的手背上，更因为用力执鞭而浮现出一根一根的青根。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绷。

在这时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长投射而来的目光，目光里蕴藏着忧虑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着，他走到父亲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脚步。

“爹！”

展毅臣目光腾腾地逼视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发，猛地振臂挥鞭，便见鞭梢绽花，空气中传响出清脆的“啪啪”声。展千帆的颈间立即出现一道红痕。

展千舫连忙拦住案亲。“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开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个败家子不可！”

展毅挥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这畜牲！我展毅臣养你何用！忠孝节义你全不懂，酒色财气你样样精，枉费我重金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读书，看看你念些什么东西来！没学通经史子集，倒只会风花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吃，就是沾花惹草，全是些丧德败俗的勾当，最后还带着一身的酒臭和赌债回来，造孽！是我展毅臣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个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

与其让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轻好玩，那些赌债我会替他垫上，请您别发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厉：“一旁站着！否则连你一块儿抽。枞弟为非，你一样该死！”

展千帆猛然将展千舫推到一边：“走开，哥！这儿没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张纸条，丢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没去接那张柢条，任它飘落在脚边。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边。”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让你到湖边去收帐，你去了没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来：“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个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现飓风，损毁了许多船只，买卖当然就少了，进帐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补，开销也就大了，所以我让他们折半付例钱，待下回儿再补。”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仅听那些苦哈哈诉苦，你还能够办什么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飓风是实，损毁也不假，我不听他们申诉，谁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厉芒：“钱呢？”

展千帆没答话。

展毅臣二话不说，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着牙，硬是不吭一声，他的身上交错出一道道血痕，染红了他的绸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见一名鹤发执杖的老妪在一位少妇的扶持下，疾步走入大厅：

“你真要打死我的孙儿，我可饶不过你！”

“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倒不如死了干净。”展毅臣的鞭子仍旧挥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冲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这个兄弟，让鞭抽打在自己身上。

展千帆厉吼：“快走，哥！我不领情。”

展千舫道：“没人教你领情。”

兄弟两人尤在那儿扭动争执，皮鞭却突然停止了。只弟俩不约而同移动视线，他们发现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这个田地，绝不能再袒护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发抖，“难道您到现在认为这个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临凡！”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巳径懂得该不该和对不对，千帆纵便有些儿放荡，但还是有分寸的。”

这时守在门口的信儿也不顾一切冲进大厅，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不住地磕头：“老爷子，请容信儿敬禀：由于这回彭泽风害，百里棉田俱毁，灾情惨重，相公他动了恻隐之心，便将这次收到的例钱悉数捐赠给彭泽县令周大人去赈灾，信儿身上还有周大人的收据，请老爷子过目。”

信儿手颤神慌地直掏胸怀，终于摸出一张纸片，呈给展毅臣。

展毅臣看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你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两个孙儿的身旁，心疼的审视孙儿身上的鞭伤，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劲，阿帆是替展家积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着他的两个儿子：“你们都下去！”

展毅臣转向那名少妇：“盼归，麻烦你去为他们两人上药。”

当他们告退的同时。展毅臣扶着母亲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千帆在十九岁中举人时，还是一副斯文谦雅的模样，很逗人爱，怎么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门口，叹了口气：“你是他爹，怎么不明白阿帆的作为是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着母亲：“娘，你在指什么？”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呐！你的心早就随着云玑的去逝而尘封冰结了，哪能体会出这种刻骨的情伤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属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千帆这孩子承袭他毋亲的慈悲心肠，一向见不得他人受苦受难。我相信他这次大手笔的赈灾，势必会影响你的收支安排，而“展家船坍”核发例钱的日子又迫在眉睫，这阵子你恐怕有得忙了。”

展毅臣的拳头用力击在桌上：“岂止是核发例钱，这个孩子侠骨佛心，恩被四海，独独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们造了十艘新船，正等着他拿去赈灾这笔款子去清帐呢！”

此时，展千帆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接受他的嫂子——燕盼归的疗伤。

燕盼归正专注的审视展千帆胸前的每道伤痕。她的柔夷贴在那些血痕上，让沁凉的酒刺痛伤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清凉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肤上，有一种帐栗的感觉。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着燕盼归。

窗口的阳光射在燕盼归的秀发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着，她的鼻子小小的，却很挺秀，而她的肌肤细白娇嫩。她实在很美，美得出尘，美得教人心动。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僵硬如石。

燕盼归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嘴里。

展千舫走过来，将酒壶搁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笔钱的去向，好歹也能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说话。

展千舫丢一件干净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过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遮覆在他的腿上。

“有什么不对吗？千帆。”

展千舫看见展千帆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着展千舫：“哥，你可曾听过咱们展家的人与姓竺的人结过怨隙？”

展千舫摇摇头：“怎么会有此一问？”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后才说道：“那位掬欢姑娘曾念过一首持，诗中充满杀机，显然是含恨而来！”

展千舫也皱眉：“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让忠儿去盘盘她的底。你不反对吧？”

“这会儿我让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让他下午去一尚远门，探访一下湘南胜景。”

“你让信儿只身，一个人出门，妥当吗？”

“他一个人去才不会起眼，再说，信儿也挺机灵的，他懂得应付情况。”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横竖信儿是你带出来的，你信得过他自然有你的道理，何况他方才的胆识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风。”

展千帆哈哈笑道：“谢啦！虽然不是称赞我，但是我一样如同身受，与有荣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声，接着又说：“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怕也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展千帆道：“一个茶马司的文读先生，玩的门槛儿却很精，而且出手阔，熟谙江湖，岂会是易与之辈。”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边：“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总有看过抹布吧！”

展千舫一时会意不过来，他愕然地看着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脏，东西那会干净。”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许你作贱自个儿。”

展千帆就双手放在头下，仰面而躺，并且闭上眼睛：“我想睡了，哥，你和嫂子也是一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第七十一页失】

□□□

展千帆盯着兄长：“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双眉微锁：“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担心，却又说不出来那儿不对劲。千帆，依你之见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说建成的坏话，我是个浪荡子，一向口无禁忌，就让我来说吧！”

展千帆望着收拾东西的燕盼归，道：“嫂嫂，麻烦你，唤个人弄杯浓茶给我。”

燕盼防柔顺一笑，走出房间。

展千帆重新调回目光看着展千舫，只是这时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鄙色和酷意。

“游建成除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别无长才，今天若不是冲着他是婆婆的孙侄儿份上，这展家总管一职倒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一回安庆船难，发生得太没道理，而他对这桩击船惨案，却又表现出出乎异常的热心，你虽说忠厚，毕竟还未被他蒙蔽，当然会感觉到这中间必有蹊巧。”

“千帆！谨慎你的用词。”

“是的，那么就容我这么说吧——这好比风前之月晕，雨前之露润，昔古山巨原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分，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着类矣。而我“江右不肖生”曾经说过：建成是一头獠兽，是一条毒蛇，让他走进展家大门，不啻是引狼入室。”

展千舫蹙着眉，没说活。

“四年前初见建成时，我力柬爹爹，此人头生反骨，目光闪烁，只可周济，不可举用。

爹却驳斥我嫉才，心胸狭窄。而这一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庆，以查明焚舟杀人的血案真相，爹却派我到湖口收帐。”说完，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苦涩得连他自已都不忍闻，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态，然后翻身下床，走向桌前，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桌上的那一壶酒，可是在他摸到那壶酒之前，展千舫已经先他一步夺走酒壶。

展千帆瞅着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展千舫也给展千帆一眼，接着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对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该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刹时，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荡不羁和洒脱自若。

“我准备出门几天，爹那儿请你担待一些儿。”

展千舫双眉攸杨：“你压根儿把我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展千帆笑了笑，他从燕盼归捧着的托盘中，接过茶水，并且朝她颔首致意后，才又转向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则停驻在杯中浓褐色的水波上。

“别逼我当寂寞的圣贤，哥！我犯错，但请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盖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着自己。

“有那个理么？”

展千帆摇摇头，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骄，向大哥你讨这份宠，成吗？”

展千舫缩回手臂，他端详展千帆好一阵子，接着便听见他重重的叹口气。“我前世欠你的！”

第 五 章

“二少，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链，总飘把子看你一身又湿又脏地回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顿，当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打那一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爷，原来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闪动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记得，而且记忆犹新，深刻鲜明，毕竟那件事其错在我。”

“其错在你？”

“对！那天我出门留马前。我爹才千叮咛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论我回家之后，便要带我和我可去拜访一位父执。”

“可是我一到江边，便将我爹的叮咛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点儿也没摆在心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后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难怪我爹，那天会大发雷霆，狠狠地抽我一顿。”

“不过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会不会被总飘把子打瘸了腿。”

展千帆听罢，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这身是铜筋铁骨，若说会瘸，恐怕早瘸了，还由得你在这儿牵肠挂肚吗？”

沈珍堂也莞尔一笑，然后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还有活要干，不能陪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沈珍堂返身离开。

一旁的许姓老者，拿着拐杖颤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边。

“年轻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脚灵活，做什么都好。”

“许爷爷，您八十有三的高龄，目明齿在，能说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这时。

江心驶来一艘中型的渔舟，渔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壮丁，正向展千帆挥手招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许姓老者望着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吗？”

“是的，许爷爷。”

“提起大福。我就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个儿子全都长大能帮活了，目前又拥有自个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冰老爹现在是蛮不错，不过，想当年他夫妻为了拉拔这六个儿子长大，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到这两年，买下了自个儿的渔舟，才算熬出头了。”

“说到大福的渔船，据大福告诉我们，那还是打二相公的帮忙，才能顺利买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帮上什么忙。”

“二相公，您别谦虚，郭大福当时买船的款子，还差了那么一点儿，是二相公先替他垫上的。”

“二一个月之后，郭老爹便悉数还给我了，所以说，那还是靠他自个儿的努力挣来的成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为了挪这笔款子，与大相公一块儿，在展当家的前头拍了胸脯担下来的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这种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许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坞是这里的一块天，就算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小事，也会让人渲染出来，成为大多儿茶馀饭后的闲聊话题。”

展千帆脸上笑得开朗，心头却压了一块重石。

他对许性老者挥手致意之后，身形跃起，借着几艘船当垫脚石，几个起落之后，踏上郭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这个年纪，还调皮玩水吗？”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问题，是针对他的湿衣裳而发。

“就算我到了一百岁，我也照样玩水哩！”

“横竖我是管不动你！”，郭大福转个话题，问道：“你可是来打听陆公子和连姑娘的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贸然便带了两个朋友去打扰您们一家，多少总会给你们添些不便，如果有任何让你们为难的地方，请尽避跟我开口。”

“二少，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别说您才带两个朋友来老爹家里，再多我一样照单全收，将他们招待得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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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正如许姓老者所言，郭大福有六个儿子，其中除了老三及老四差两岁之外。其他的兄弟都是间隔一年出世。

郭大柱今年二十一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二柱，郭三柱也分别有一个孩子，郭四柱则准备在年底娶亲。

由于郭大福拥有自个儿的渔船，在一般的渔户当中，也称得上是家境不错的，所以连十五岁的郭六柱，都有媒婆频频上门探听口风心意，当然就更遑论长他一岁的郭五柱了。

展千帆才打完招呼，郭一柱已经探头舱外，扯着嗓门，呱呱大叫：“二少爷，您的下半截怎么全湿了？”

“我才湿半身，有什么好稀奇！”展千帆笑道：“瞧瞧你们，混身上下哪一处是乾的呢？”

郭二柱跟着道：“咱们打渔的，湿是应该，可是二相公您是中过举的读书人，怎么能够跟咱们粗人比呢？”

展千帆握起拳头，晃在郭二柱的眼前。

“二柱子，你认不认得它？”

郭二柱耸动鼻尖，嘿嘿地道：“熟得很，二少君。”

“想不想——味道？”

“改天吧！”

展千帆舒拳为掌，拍在郭二柱的背上。

“老四和老五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娘和老四进城去采办成亲的东西、老五则留在家里看家。”郭大柱走过来：“二少，您多替咱们出出气，教训一下那根狼牙棒，省得他整天尖嘴利齿，惹人讨厌！”

郭二柱连声怪叫：“我惹谁讨厌了？”

“还用问吗？”郭大柱转向其父：“爹，咱们这就回去吧！”

郭大福允首道：“早点儿回家也好，不然我会被你们长不大的孩子给吵死了。”

展千帆忙道：“老爹，别是为了我，我原本还打算帮你们撒撒网的。”

郭大福笑道：“二少爷，若说咱们是为了你收工，那也是藉口，其实大多儿还不是想趁机偷一下懒。你也知道家里那些母大虫一向管得紧，如果没有理由提前回去，耳根子便不清净了，难得二少今天上了我的船，蓓芳也不致于怪我放纵儿子不顾家，七早八早赶回去。”

展千帆笑了一笑。

郭大福的惧内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不过展千帆了解郭氏夫妇，一向恩爱情深，与其说郭大福惧内，倒不如说他尊重这位娴淑诗书，通达礼仪的妻子。

郭大福妻子的娘家姓关，芳名蓓芳，原是城内大户汤员外府里的书婢，而郭大福幼时也曾经念过几年的私塾，与妻子谈得上话，明白妻子是个识大体的女性，所以凡事却让妻子三分。

可是真正遇到需要决断事情的时刻，郭大福这个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来得有份量。

展千帆想着八年前认识郭家，如今八年的岁月不短，当年十三岁的郭大柱，已经由一个睁眼东张西望的毛孩子，转变成一名强壮结实，技术高超的打渔郎了，非但如此，他同时也成为一个丈夫及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大福原木全黑的头发，亦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了银丝。

下了渔舟的展千帆，熟络地朝关蓓芳打招呼——八年后的她，身材有些儿发福，然而她的娴淑和秀气，却不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稍减。

“今儿早你坚持不肯留下来用餐？”茄蓓芳的手搓擦在身上的围上：“今儿晚则不许再推托了。”

“若要推托。”展千帆笑道：“我何必皮厚拣这个时候来。”

关蓓芳怡然而笑。

展千帆跨进屋里，抱起一位三岁的小男孩，那是郭大柱的长子——郭冬来。

“冬来跟帆伯伯打招呼，亲亲帆伯的脸。”

“帆伯伯！”郭冬来抱住展千帆的脖子，故意亲他的耳朵。

展千帆哈哈大笑，将郭冬来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三百六十度，逗得小家伙格格发笑。

另外也引来了两岁左右，刚学会走路的，一名小男孩及小女孩，男孩是郭大柱的次子—

—郭明仁，女孩是郭二柱的千金——郭小霞。

“伯伯！抱！”

“伯伯！抱！”

两个孩子分别拥住展千帆的腿，兀自在那儿叫嚷。

展千帆放下郭冬来．同时抱起郭明仁和郭小霞。

“帆伯伯一起抱！”

“绕！”郭明仁不断地摆动小手，表示他也要和堂兄一样翻圈子。

郭冬来则在展千帆的身边直蹂脚：“帆伯伯！还要！”

郭大柱的媳妇儿冯秀珠赶忙跑来，抱起郭冬来。

“别吵，冬来，帆伯伯抱过你了，不能撒赖。”

“还要嘛！”郭冬来在母亲的怀中扭起性子。

“伯伯刚下船，累了，不能一直抱……”

展千帆这儿则为了公平起见，将两个孩子各自在臂上旋转一圈。

郭二柱的媳妇儿林雪娘，也等在一旁，将叫嚷中的郭小霞接过来。

“小霞乖，要学哥哥懂事，不能一直吵帆伯伯。”

郭三柱的媳妇儿金丽娥，一手抱着小婴儿——郭小真，一手拿着一杯茶水，递给展千帆。

“二少君，看来您下回来时，得向杂耍的戏班子调兵遣将了。”

“你提醒我了。”

展千帆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下回儿，我请一家戏班子来唱出戏，顺便热闹一下。”

“饶了我吧！二少！”郭大福忙不迭地道：“我已经养了一群混世魔王了，您可别再带头使坏了！”

“带头使坏？”

展千帆一脸诧异：“怎给我这么大的罪名？”

“可不是，二少！”

关蓓芳脱下围裙交给长媳，“每当这里孩子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和大福想拦阻他们，他们便抓你和大少君当挡箭牌，搞得咱们夫妻俩骂也不是说也不是，一点辙儿都没有。”“这回儿连哥都扯上了，显然问题不小。”

“你自格儿去评量，每一次我和大福骂孩子们——哪家的兄弟像你们这样子当的？这些孩子便理直气壮的顶回来——展家的大少及展家的二少，就是这样子当的。你说吧！我们夫妻俩该不该为之气结？”

展千帆忍不住放盘大笑：“看来我和哥的罪过的确不小！”

“您了解就好，二少！”关蓓芳和煦微笑。

“四柱和五柱怎么还没看到人？”

“四柱去找霜霜谈心。没那么早回来。”

展千帆“哦”了一声站，他知道林霜霜是郭四柱未过门的媳妇儿，也是林云娘的妹妹。

关蓓芳顿了一顿。

又继续道：“老五陪你的两位朋友进城了。”

“进……”展千帆眸光遽变，他控制住自己的声调，低沉地重覆：“进城？”

“说是出去买点儿东西，还让老五去租辆有篷的马车。”

展千帆不禁皱起双眉：“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答应我，一定回来吃晚饭。”

不过，陆翔青、连丝藕和郭五柱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用餐时间。

然而，展千帆还差点儿，想动用船坞的力量出去寻人了。

那时候，连丝藕头戴方巾，身着长衫，一副游学书生的装扮踏入屋里，陆翔青则肩挑书箱，活像个跟班，致于乾瘦的郭五柱，跟随在健壮的陆翔青身后，简直看不见人了。

“二少君，您也在？”陆翔青放下书箱。

展千帆点一点头，和他们招呼。

连丝藕转向关蓓芳，歉然地道：“大娘，我们在路上欺搁了一点儿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没关系，只要平安回来就好了。”

陆翔青打开书箱，里边儿装的尽是衣裳，另外还有一句油皮纸包，陆翔青将它递给关蓓芳。

“这是一些卤味。”

关蓓芳还没说话。

郭六柱已经拍手欢呼：“卤味好啊！”

郭大福瞪了么儿一眼：“没规矩。”

郭六柱咋了咋舌，躲到展千帆的背后。

陆翔青笑道：“老爹，卤味买回来就是要大多儿吃得开心。”

“您二位是二少的朋友。”郭大福为难道：“怎么能够让您破费呢？”

“老爹，您这么说，我兄妹二人就不敢打扰了。”

展千帆笑着打圆场：“买都买了，还推让什反，总不成等它馊了再拿去喂猪，大娘，麻烦你把它拿去装盘，大多儿一块儿享受，我当陪客！”

关蓓芳这才吩咐金丽娥将卤味拿进去。

随后连丝藕走到书箱旁边，拍一下箱子，自底部抽出两把剑，她正想递一把给睦翔青时，展千帆说了声“抱歉”，接过那支剑，拈在手中称了一称，然后他抽出剑，举空审视。

不一会儿。

展千帆的视线越过剑身，投向陆翔青及连丝藕。

“这柄剑刚喂过血，你们也刚杀过人？”

正端菜上桌的冯秀珠，突然发出巨大的碗盘撞击声，她苍白着脸站在桌前。

郭五柱早已经按捺不住，指天划地，口沫横飞地说道：“二少，你猜得真准，黄昏时分，陆大侠和连姑娘联手宰了东城那个王八皮！”

“王八皮？”

展千帆眸光一闪，跟着放下一颗悬宕的心。

连丝藕凝视展千帆，她轻轻地道：“我和师兄还不至于逞匹夫之勇，去找官家的晦气，请二少宽怀。”

展千帆心头忽震——眼前那对翦水双瞳，正逸射出无比的慧芒，穿透他的心底，掀动一缕幽深的呼唤。

“人口贩子王八皮！”郭五柱睁大眼睛：“二少应该听过！”

“是的，我知道他！”展千帆移开目光。

王八皮本名皮顺，是活跃于城东的大混混，打从小他就喜欢惹事生非，稍长之后，他更仗恃天生的蛮力，及一股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处处欺压善良，被乡亲视为地方一害。

王八皮的父母，原是城南程员外象的长工和丫头。

因为儿子不肖，偷了主人家的金子，累及双亲受惩，被程员外斩断手脚，一家四口被赶出程家。

王八皮的母亲当晚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的父亲虽然多拖了两天，可是由于伤口溃烂恶化，最后还是丧命路旁，由官府出面，将他掩埋了，当时王八皮才十一岁，他的妹妹皮玲九岁。

失去爹娘管教的王八皮，偷、抢、拐、掠样样上手。当他十五岁的时候，更将唯一的妹妹，卖到勾栏院当雏妓，而他本人就在妓院充任打手。

由于王八皮性逆乖戾，敢拼敢杀，逐渐带出一票兄弟，专在下九流的地方鬼混，遇到外地来的落单女孩，就设法勾骗上手，再卖到娼家赚这种昧心钱。

另外一方面，王八皮又极力地巴结官府，逢迎势力。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乾净俐落，既不留下尾巴，也不遗落把柄，即使有许多悬案，大家都猜测是他在背后扮神弄鬼，可是却没有人能够提出证明来。

就以十年前，程员外府所遭到的那场火灾来说吧，当时里谈巷论，所有的箭头皆指向王八皮，认为是王八皮为报当年双亲之仇，指使亲信在暗中纵火，才烧得程家片瓦不存，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四十馀口俱被烧死。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具体地证明王八皮，牵扯在这场火案之中。

因为当程家惨遭祝融肆虐的时候，他王八皮正在妓院里，和一群嫖客发生剧烈的争执，并且还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

没有多久，他便被官府以闹事的罪名，拘禁了三天，而这桩纠纷的见证太多，足以出脱王八皮纵火的嫌疑。

展千帆对王八皮的印象也是极其恶劣，只是王八皮没有任何罪行犯在他的手中，展千帆没有理由去找这个家伙的麻烦，更何况王八皮又十分卖展家的面子。

只要有展家的人放出一句话，他王八皮立刻撤手称是，哈腰讨好，弄得展家的人，也不好向这种乡里小人拉下脸了。

大多儿围坐着吃饭，展千帆问道：“你们怎么会兴起去杀那个人渣的？”

“那也是凑巧撞上的。”陆翔青放下筷子。

由于连丝藕打算易钗而矣弁以方便走动，所以陆翔青便央托郭五柱去租辆马车，潜入城里买些衣裳，而郭五柱进城租车时，为了贪看大街骡马出事的情形，以致于耽误了一些时辰才回来。

所以他们三人进城时，已经过了未时。

当陆翔青和连丝藕买齐衣服之后，由郭五柱为车至城外静僻的江边草丛里更衣。

正在更衣时，连丝藕和陆翔青都听到隐约传来的呼救声，只是佬音被涛及风吼所掩没，所以也听不真切。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陆翔青和连丝藕还是循着音源而行，而郭五柱则傻楞楞地跟在他们的背后，穷追猛赶。

当他们来到一处石险水急的何旁时，正好目睹一桩杀人凶案进行。

那是两个相貌凶恶，衣着随便的青皮混混，分别抓着一名女子的左右臂，强行按住那女子的后脑杓，将她闷埋在水里。

老远地，陆翔青及连丝藕，便发觉那女子的挣扎逐渐休止了。

陆翔青和连丝藕的脸色遽变，他们长剑一抽，身形化作疾云飞掠而去。

那两人听见动静，甩下那女子，返身大喝：“不长眼的……o”

陆翔青剑芒暴涨，涌出一股力道，击昏说话的混混。

另一名混混眼看情势不对，拔腿便想逃，而陆翔青怎会容他得逞。

只见陆翔青变掌为指，点上那混混约穴道，那个家伙身躯一软，瘫在地上，瞪着惊恐的眼睛，直嚷道：“好汉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全是我们老大的意思呀！”

就在这时，连县藕也涉水至河里，抱起寂然不动的女子上岸，连丝藕不断按压那名女子的胸腹，并且以人工呼吸，企图挽回一条无辜的性命。

不一会儿。

郭五柱也赶了过来。

陆翔青指向两名混混，问郭五柱：“这两个家伙是谁？你知不知道？”

郭五柱面露鄙色：“知道，那个躺在地上当死人的，叫王八皮，是个人肉贩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为了银子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不惜买到火坑的下流胚。另外那个瞪着死鱼眼，鬼叫不停的畜牲，绰号‘吊眼三’，是王八皮的走狗，专门跟着王八皮拐骗良家妇女，卖到娼家的皮条客！”

陆翔青面色铁青，他将剑尖比向吊眼三的眉心。

“伤天害理，无恶不做，陆某对你们这些败德小人一向不会心软的。吊眼三，你趁早把刚才的勾当，原原本本招出来，如果我听得不满意，你再去向阎王老爷招供，问问阎王老爷满意不满意。”

“好汉，我招，我通通招！”吊眼三像杀猪般地哀叫：“那个娘儿是程光达的女儿—

—。”

“程光达又是谁？”

郭五柱代答，道：“程光达是十年前被烧死的程员外，王八皮的爹娘都是程家的奴才，因为王八皮偷程家的金子，被程员外当场逮个正着，程员外就斩断他爹娘的手脚，将他们一家赶出程府。

十年前，程光达一家四十馀口，被一把大火给烧死，大家都说是王八皮在暗地动的手脚，就是找不出证据来。”

陆翔青转向吊眼三：“十年前的案子我管不着，今儿的事情我撞上了，吊眼三，你一五一卡给我说明白！”

“十年前，咱们老大掳走这个娘儿，买到外地去当婊子，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本事潜回九江，而且还打算抽咱们老大暗青子，咱们老大逮着她也认得出她，所以就押她到这儿干掉她。好汉，这是我们老大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陆翔青眸光转厉。

这时候，连丝藕也白煞粉脸走过来。

陆翔青看着连丝藕的表情，他阴霾地问道：“回天乏术？”

连丝藕咬牙恨道：“咱们来迟了一步。”

陆翔青一言不发，抓起王八皮的衣领，将那人拖入水中。

在大水的冲激之下，王八皮立刻苏醒，他正想放声大骂，陆翔青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右眼上了。

王八皮的脸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有话好说，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苦哈哈，有什么话说不开呢？”

陆翔青冷冷地道：“人都教你溺死了，还能说开什么？”

王八皮瞟向江边那具，犹睁着眼睛的女尸，轻咳道：“你是说那个婊子呀！她犯贱，偷我的钱——。”

连丝藕剑一撩，削下他的鼻子，王八皮痛得连声惨呼。

“王八恙子！”

连丝藕酷然道：“不要鼻子的下三滥，即使偷钱也罪不致死，何况你压根儿是冤枉死者，嫁祸无辜，罪加一等，该死！”

王八皮痛得神智昏乱，所有的粗话都出笼了。

连丝藕和陆翔青互望一眼。

陆翔青沉声道：“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连丝藕点一下头。

刹时间，他们双剑怒吼，冲天长嘶，漫空的剑光飞罩而下。

王八皮全身的鸡皮疤瘩都泛起来，他开始惊觉不对，想要爬上对岸，可是层层的剑气却无孔不入，由四面八方贯射逼射。

他的右脚才踏上一块石头，胸口却传来三道凉意，喉头的肌肉也剧烈的收缩。王八皮的身子倒入河中，激起水花，江水也立刻地殷红散开，他的手脚犹在水面挣扎，而湍息的江水却流过他的身躯，覆盖了他的脸孔，最后他四肢一蹬，魂归幽冥。

一旁的吊眼三吓得哇哇求饶。

连丝藕冷漠地道：“我们是听见这位程姑娘的救命声才赶来的，吊眼三，当你还没害死她的时候，你为什度不听听她的哀饶？”

吊眼三眼泪都急出来了。

“我什么都说了，你们是英雄好汉就不能杀我呀！”

连丝藕不屑地冷视吊眼三，然后转身走向那具女尸前面，目如寒冰。

陆翔青眼底泛出杀机，一脚踢开吊眼三的穴道。

“因为你很合作，什么都说，所以找让你死得痛快！”

吊眼三的眼睛突地睁大，他瞧见一抹青电飞闪即没，然后是一柱血泉喷射得老高，吊眼三根木没有哀号的机会，他的头往后一仰，就毙命在草石之间了。

陆翔青的长剑，抽离吊眼三的胸膛，血仍汨汨的流出。

此刻，陆翔青吃惊的转向郭五柱：“我和师妹不便见官，这件事麻烦你报官处理。”郭五柱立刻转身而去。

陆翔青来到连丝藕的身旁，发现她泪痕满面。

“怎么了？丝藕？”陆翔青伸手拭掉她的泪水。

连丝藕望着地上的女尸，哽咽地道：“她的身上有好多好多的积血，都是惨遭殴打的痕迹。”

陆翔青将连丝藕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展千帆的脸上罩满了寒霜，他几乎停着不吃了。

“二少！”开蓓芳轻唤他。

展千帆低抑地道：“我枉为武林之士，空负一身所学，却任由这种乡里小人，猖狂地方，鱼肉善良，我该惭愧。”

郭大福顿了一顿，对妻子说道：“撤了饭桌。”

关蓓芳点点头，招呼媳妇们过来清理桌面。”

郭大幅则转望展千帆，道：“二少，我是个打渔的粗人，江湖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不过我却知道，除暴安良也是先掌握实据。如果您单凭风评便四处惩凶，别说天下的恶人太多，您杀也杀不完，或许暴尚未除，良尚未安，您自个儿却已经沦为丧心命狂，嗜杀成性的屠夫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吁一口气：“话是不错，可是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郭大福笑笑道：“二少，展家船坞做的是拉脚营生，它毕竟不是衙门外的衙门。您遇上不平事，伸手去管，那没话说，否则办案侦恶，惩戒罪行，是官府的工作，并非您份内的担子，您压根儿犯不着无事去扛着玩。”

展千帆目光略闪，他自我调侃，道：“老爹，您乾脆劝我——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何必大费周章．兜这么大的圈子说话呢？”

郭大福笑道：“我若是那么说，岂不是一竿子骂上三个人了。”

陆翔青酒然一笑：“不打紧，老爹，我兄妹二人一向皮厚，既能挨打也能挨骂。”一阵笑声之后。

展千帆忙起身道：“老爹，您这儿热闹温馨，我真想多留一会儿，奈何我有事缠身，不能不向您告辞了。”

“二少爷，别诓我了，这会儿您会有什么事？”

“我的事可多着咧，首先我要去铭恩木材行那儿转转，与梦当家谈点儿事情，然后我将趁夜南下，去都昌会个朋友！”

“哪有这种赶法？”

“赶是不赶，只是我最近又惹出了一些漏子，恼怒了我爹，我得出门避避风头，免得又遭我爹修理了。”

“这么说我留你，就是害你了？”

“老爹，您了解，这是实情！”

郭大福叹了一口气：“好吧！二少，就连展当家都拴不住你的这双腿，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而郭大福说罢，唤郭大柱撑舟送展千帆一程。

当展千帆走远之后，郭氏一家陆续进屋，陆翔青与连丝藕二人，犹凭仗练武者的精锐目力，兀自站在夜色中，凝望那道渐行渐小的黑影。

第 六 章

“他是个血性汉子！”陆翔青由衷地道：“像这种豪杰，值得我们刎颈相交！”

“是的，师兄。”连丝藕凤目深邃，流汤着异采：“展二少不但是性情中人，他更是人间少见的奇男子！”

陆翔青蓦然瞿视连丝藕：“丝藕，这是晏叔见背之后，你第一次如此盛赞男人！”

连丝藕螓首轻颦：“师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陆翔青转望沉黑的江天：“昨夜的展二少风流倜傥，翩然浊世，今日的二少君平易近人，亲切随和，丝藕，我敢打赌，二少是为了拉近我们与郭老爹一家的情感，专程走这一趟路的。”

连丝藕诺然颔首：“萍水相逢便能披肝沥胆，输诚相见，这磊落的胸襟，辉照日月，教人打心底折服，师哥，为了二少君的这份知遇之情，我们应该为他做点儿事，尽点儿心。”

“你是指——？”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看二少君眉宇隐现忧色，必然是有郁结在心，我相信总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果然，在连丝藕的这一念之下，他二人便也真的为展千帆的身处逆境，而大力协助，这是叙话！

夜凉如水，江风拂面。

弯月纤细，倒悬在繁星之中。

展千帆挥别了郭大柱与陆翔青与连丝藕等人，望着船桅渐近，他的神情掩上一层黑云。

此刻，展千帆独自投向东方而行，在远处，有灯光闪闪，正殷切地唤着他。

那儿是铭恩木材行的木材屯积场，一块块的大小木头，堆得比山还莴，在晚上来看，格外显得阴森而诡谲。

屯积场的旁远有一间木造小寮房，那是为守夜的看木工人，而准备的临时栖身之所。

这时候，寮房的窗口正投射出澄黄的灯晕，与屋外的森幽相托，益发衬出亲柔与温馨。

荒野的灯火就是有这股力且，即使是微小如豆．也能点燃起心底的熊熊暖意。

展千帆在这抹微弱的灯馨中，清楚地看见堆木旁有一个黑影在移动，他走向黑影，发现是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挨着木堆，——抖缩，他的眼睛渲泄出惶恐，惊慌地望着逼近而来的展千帆。

在男孩的脚边还放置一些残屑断枝，而他身上单薄且褴褛的衣服，也正围塞着一段木头。展千帆目睹这样的情景，他已经料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展千帆走过去拨开男孩身上的木屑，然后扶起他。

“你会砍掉我的手脚吗？”男孩颤声问。

展千帆摇摇头，他温和地道：“我带你去见梦当家。”

男孩子身躯猛抽，他抖却的说道，“梦老板会砍断我的手脚！”

“为什么？”

“因为我偷他的木材！”

展千帆稍微停顿一下，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屈志坚！”

“屈志坚？你认字吗？会不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男孩子点点头：“我爹是个秀才，曾经教过我读书识字。”

展千帆微惧道：“那很好，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屈原的屈，志气的志，坚定的坚。”“屈——志——坚——很好的名字，你应该人如其名，才不辜负这个好名字。”

屈志坚嚅嗫道：“二少君，我不是故意要偷……。”

展千帆轻掩屈志坚的嘴。

“不论是什么原因，亲自去和梦当家解释，并且向他道欢！”

屈志坚的脸上失去血色：“我怕！”

展千帆皱一下眉：“既然能够向我说明，为什么不敢对梦当家解释？”

屈志坚咬住下唇：“二少君，梦当家如果砍断我的手脚，就没有人伺候我娘了。”

展千帆扬一扬双眉：“屈志坚，我可以向你保证，梦当家不会砍断你的手脚，只是我却无法担保，你不会受到任何处置！”

展千帆环住屈志坚的肩，走向小寮房。

“来吧！屈志坚，男子漠大丈夫，敢做敢当，既然知道不对，就得有伏首认锗的勇气呀！”

寮房门是虚掩着，展千帆推门而入，屋里正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紧削而精壮，虽然称不上俊逸，但是目清神正，给人一种正直而且诚挚的感觉。

女的十分娇小，柳眉均称，就似此刻天际的弯月，而她眼波慧黠，嘴角微扬，充满了活力，使得她看起来格外的年轻，全然不似迟暮的中年妇人。

“禅决、慧娘，让你们久候了。”

这封夫妇不是别人，他们正是九江城里响当当的大木材行——铭恩号——的当家主事，梦禅决及楼慧娘夫妇。

提起铭恩木材行，它的崛起乃是最近这十多年的事情。

梦禅决由自行伐木，自行兜售，自行接洽买主和送货，慢慢的辟出一片店面，然后才一步一步的爬上来，建立起今天的局面。

刚开始的时候，梦禅决经营的十分惨淡艰辛，其中除了资金拮据，人手欠缺等因素之外，更由于他不愿漫天开价，也不容主顾就地还价的铁汉作风，使得他在起步之时，备受买者的冷眼奚落。

然而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梦禅决做买卖始终秉持着童叟无欺的诚信作风，他标明一分价钱一分货，绝不滥竽充数，也不胡乱吹嘘，而今，凡是曾经与铭恩木材行，有过生意往来的人都知道，到别的行号买木材，必须俱备一些看木材的眼光，选材质的见识。

但是买铭恩木材行的货，即使是个白痴，也永远无须担心受骗上当，因为梦禅决不论是对行家，抑是对门外汉，总是一视同仁，以货议价，不因人异。

也就是凭靠这份坦白及正直的形象，梦神决终于在木材界里，打开了他的信誉，挣出了他的天空。

如今，非但九江城的父老知道梦禅决，做生意规规矩短，实实在在，即使是外地来的买主，也有许多人慕名拜访，并且在一番恳谈之后，情愿与他交易，建立长久并稳固的往来关系。

然而在铭恩木材行成功的背后，这位展家二少爷的支撑及协助，委言功不可没。展千帆总是在梦禅决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他帮助梦禅决在他未显之日，除了设法为铭恩木材行招揽主顾之外，这位二少爷甚致脱下锦衣，与梦禅决一起扛木，一起锯木，一起刨木。

他帮梦禅决照料承受风乾的原木，他也曾趴在地上，与梦禅决一起寻找掩藏在木屑中的工具，然后一块儿啃着馒头充饥，彼此调侃对方的狼狈，一起放声大笑。

在展千帆十八岁的那一年，梦禅泱的独生女——当时才七岁的梦丹柔——忽然不明原因地发起高烧，偏巧梦禅决又忙着赶货。

那时候人手不足，梦禅决的两位父上——梦机玄及梦机菩又在店里帮忙，留在家里的楼慧娘，既要打点一家的二餐，安排五口的起居，着手衣物的清理，又要照料罹病的女儿，并且还得随时注意熬药的火候，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崩溃了。

正好展千帆由于顺路造访铭恩木材行，从梦神决的口中得知楼紧娘的窘境，他立刻赶到梦家，抒解楼慧娘肩上的重担。

他全心全意守护住那个脆弱的梦丹柔，抱着小女孩儿．整整四天四夜未能离手也不曾阖眼，当梦禅决抽空赶回家探视女儿的情况时，活泼的梦丹柔已经可以调皮地呼唤“爹爹”，并且嚷着父亲带她到店里玩。

而现在，梦神决正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展千帆。

展千帆的只眉微微地扬了一扬。

梦禅决轻吁一听，他将视线听移至展千帆身旁的男孩脸上，那男孩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挨近展千帆。

“屈志坚？”

男孩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梦禅决。

“我听到你和二少君的谈话，故而知道你的名字。”梦禅决微慎道：“既然二少君已经答应你——我不会斩你的手脚——我想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木材了？”

屈志坚垂下目光：“梦老板，请您原谅我，我家里已经没有柴火可以起灶做饭，而我又没有钱去买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梦禅决静默有顷，然后说道：“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你还不曾想到去偷钱。”

屈志坚的双手紧紧抓扯两侧的衣角：“梦老板，我知道错了，请你饶我这一遭，我发誓不敢犯了！”

梦神决凝视那个男孩：“‘不敢犯’这三个字，并没有解决你目前的困难，屈志坚，下一次你是不是打算去偷别人的银子来买我的柴火？”

屈志坚的衣角扭成一团：“我不敢了，梦老板，我真的不敢了，只是我能不能请您发发慈心，赊点儿柴火给我，我愿意卖身为奴，不论您教我做什么工作，我都肯做！”

“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打一起头，你就可以来找我商量了，又何必出此下策呢？”

“梦老板，我——。”屈志坚咬着牙关，艰辛地道：“我必须接家人一起住一起生活呀！”

梦禅决审视他：“你是不是应该让我了解其中的原因？”

屈志坚的眼中浮出泪光：“梦老板，我娘疯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窒了。

屈志坚控制不住悲恸，泪下如雨：“梦老板，我爹在上个月过世之后，我娘整个人就错乱了，而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妹要照顾，．不论我到哪儿都必须将他们接到那儿，才能就近照顾。

梦老板，我已经问过许多人家，求过好多工作，可是他们一听说我还有一家子要跟来，就没有人肯收留我了。

梦老板，我知道你不是开慈善堂，可是我还是求您行行好，给我一份工作，我一定会很认真地做，我会报答——。”

“屈志坚！”梦禅决挥一挥手：“为你难过遭到这么大的磨难，你能不能告诉我，令尊是如何过世的？”

“病死的。”屈志坚擦掉脸上的泪水：“肺痨！”．展千帆的背脊忽地僵直了，他一言不发走到右边的窗口，．望着天上的繁星，同时也聆听屋外传来的马嘶声。

梦禅决瞄向展千帆的背影，然后转对屈志坚。

“我这儿的确还欠缺一些人手，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到木材行上工，就算我不在店里，我也会交代下去的，还有，我用你却不是买你，你每天上下工之后便可以回家，不用耽心家小的照顾。”

屈志坚跪倒在地面，声泪俱下：“谢梦老板！”

梦禅决温和一笑，移目妻子：“慧娘，委屈你去拣些柴木，让这孩子带回去。”

楼慧娘含笑点头，她走到屈志坚的身旁，拉起他，并且柔声地道：“跟我来，志坚，我们一块儿去拣些柴火。”

屈志坚谦卑地跟着楼慧娘出去。

“你明知道那个孩子行窃，但却佯装糊涂。”

梦禅决离开座位，走向展千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梦禅决半开玩笑地道：“你何必那么认真？”

“性相近，习相远，习焉不察，是非汤然——。”

“得，我服输，江右才子。”梦禅决连连挥手：“你该想到，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夜盗柴火，通常只有一个理由——穷！”

“窃盗无耻。乞讨无格。这种荣辱之心，必须打小培养，你今日容他小恶，却可能害他一世！”

“我的二少君，你的话虽然不错，可是也别那么严肃！”

梦禅决打着笑容，用手背拍向展千帆的胸脯。

他看见展千帆皱了一下眉头，梦禅决笑容忽凝，反掌拉开展千帆的衣襟，随即他倒抽一口气，目光戚然。

“你又挨打了？”

展千帆推开梦禅决的手，默默地整理衣裳。

梦禅决的胸襟，突然间涨满了凄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展千帆的委屈，也知道这个敏锐青年的心中，所负荷的辛酸与悲涩，足堪击垮一个人的热情与斗志。也正因为那份认知，他为展千帆抱屈。

“若是你娘在世就好了！”梦禅决轻叹一声。

展千帆全身抽颤了一下，他将双手用力抵握住窗边，抬起头，拚命地深吸好几口气。

“对不起，千帆，我不该勾起这个话题。”

展千帆摇摇头，他咬紧下居，迸出嘶哑的声音：“禅决，谓让我渲泄出来我实在好想我娘。好想！好想！我不知道该如何中止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我不知道该如何平抚这种椎心刺骨的伤痛，我真的不知道，禅决，我真的不知道！”

梦禅决像父兄一般，环住展千帆的肩。

“我了解，千帆，我十分了解，展夫人撒手尘寰，对你们展家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磨灭不了的至痛至哀！”

展千帆双掌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萧瑟的秋意唤起他的记忆，将思慕情怀化为鲜明的影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八年前，唔！八年前的往事仍沥沥在目啊！

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天彤云密布，吹袭着飕飕冷风，展千帆和展千舫在母亲斐云玑，及祖母晋若菡的督促之下，在后花园里比剑练武，丝丝的剑气，正鼓汤着两颗年轻人的心。

这时侯，天空开始飘落这一年的初雪。大自然奥妙的变化，立刻在展千帆和展千舫的身体内，催发起莫名的兴奋，他们用剑聚凝出一朵朵的冰花，然后甩向对方，扬溢出青春的欢笑。

晋若菡和斐云玑，也被那两个孩子的调皮所感染，他们随着孩子的笑声而笑，目光不停地追逐那两抹充满活力的身形。

“儿子们，请问这就是你们练剑的方式吗？”

展毅臣的声音，凌跨着北风而来，随着便见到他那道威武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里，两个顽心未泯的青年，连忙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唤道：“爹！”

“你们这两个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展毅臣以指分别轻敲展千舫和展千帆的额头。

展千舫和展千帆低下头，彼此互瞧，嘴角偷偷挂着笑意。

展毅臣走向母亲，道：“娘！”

“你今晚回来得早。”

“是的，事情顺利。”

斐云玑昂着额头，含笑迎向丈夫。

“毅臣，你满身是汗，先沐浴再用餐吧！”

展毅臣环住妻子的腰。

“我要先抱抱我的妻子，云玑，这些天太忙了，没能好好的陪你，我的心里老是觉得怅然若失。云玑，你知道吗，你今儿的脸色特别红润，似乎比往常更美，更艳！”

斐云玑白了丈夫一眼：“老夫老妻还开这种玩笑。”

展千帆的心头没由来的一跳，一股不祥之兆蓦地窜升，据满了他的胸膛他看出母亲的眼底飞掠过一道黯芒，宛如阳光下的闪电，迅速地令人难以察觉。

“是真的，云玑。”展毅臣亲蜜地抚摸妻子的脸庞：“你今天特别特别的美。”

斐云玑绽开明艳的笑容：“大概是因为我看那两个孩子玩得开心，所以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了。”

展千帆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腕：“那么娘就陪我们一块儿玩！”

斐云玑飞快地瞥了展千帆一眼，她扳开次子的手掌，将柔荑环绕在丈夫的头部：“毅臣，我忽然好想重游黄山，再睹那儿的奇幻云海，壮阔松涛，嶙峋石笋……天哪，我怀念极了，毅臣，你赶紧拣个空，带咱们一家到那儿游玩，好不好？”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默默地凝视母亲，他一直未曾失掉那种忧患意识，也是奇怪的第六感！

展毅臣则托扶妻子的柳腰，皱眉道：“拣这个时候去，会不会太冷了？”

“练武的人哪怕天寒！”斐云玑央求道：“毅臣，我们去嘛！”

展毅臣箍紧手臂，将妻子完全地贴近胸怀：“谨奉贤妻，既然你那么想去，我们就去玩个痛快！”

斐云玑快乐地抚摸丈夫的脸颊：“谢谢你，毅臣，我真的好幸福！你记不记得，咱们就是在黄山坏千舫的？”

展毅臣轻捏裴云玑的瑶鼻：“当然起得，我还说过在那种奇境中，孕育出来的孩子，一定特别的漂亮，千舫总算争气，没让我丢脸！”

展千舫俏皮地笑道：“我打从娘胎起就听话嘛！”

“那么我呢？”展千帆连忙问道：“我是在哪儿有的？”

斐云玑含笑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那么鬼灵精，当然是在水边怀有的，你想想看，在哪儿怀你最适合呢？”

展千帆的眼珠子兀自在那儿打转。

展毅臣已经在捉狭地道：“还用想吗？当然是在千舫的尿布边。”

此话一出，展千舫立刻放声大笑。

晋若菡也扶杖莞尔。

致于斐云玑则一边格格发笑，一远轻展毅臣的肩膀，她笑得连眼角都溢出泪水。

这时侯，唯有展千帆嘟起嘴，嘀咕道：“爹欺负我！！”

斐云玑伸展粉臂，握住次子的手膀子，她虽然尽力控制住笑声，却抑不住喘息：“毅臣，亏你想得出来。”

展千帆回身拉扯祖母的衣袖，像个小男孩似的撤娇道：“婆婆，我受伤了。”

晋若菡慈蔼一笑，拍着袖上的那只手：“乖玉孙儿，别呶起嘴，这件事婆婆来替你作主。毅臣，你听到了，我的玉孙儿说他受伤了，你快快给我一个交待，我这个心肝宝贝是在哪儿吸收了天地之精华，孕化而出的？”

“娘！”斐云玑捂着自己的胸，虽然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浓得化不开，可是她总算又掌握住自己的声调了：“让我来说吧！我怀千帆的时候，正住在金陵玄武湖畔的别馆，当然是秋天，微风送爽，满地残荷，景色十分凄美，毅臣他浮生偷闲，暗我泛舟垂钓，日子过得好惬意：好愉快……。”

斐云玑凤目写尽柔情，凝睇丈夫：“不止是那段时间，毅臣，与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我生命中的宝藏！”

展毅臣含笑环住妻子的肩。

“不过我也没有冤枉千帆，当时千舫远在襁褓之中，镇日里裹着尿片，被我们抱在怀里，对不对？云玑。”

斐云玑忍不住掩嘴而笑。

展千舫故意跑到展千帆的面前做鬼脸，而且还发出哈哈笑声。

展千帆噘着唇，朝兄长踢出一脚。

当天晚上，展毅臣在书房里与船坞的一些执事在议事，展千舫与祖母在颐心居聊天时，展千帆则投向母亲的房间。

当时，斐云玑正独自坐在案前看书，当她看见次子跨入门槛儿时，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放下手中的书，迎视展千帆，并且还露齿一笑。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我把其他的人都支开了。”

展千帆迈步走向母亲，神情严肃。

“娘！我心中有结，想请娘代为解开。”

斐云玑伸手拉近展千帆，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斐云玑端详展千帆，眼中有一份骄傲，也有一丝哀伤。

“千帆，你很敏锐！”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娘，请你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今儿黄昏，你满面红霞那是不正常。”

“是的，千帆，既然你瞧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你是我们家中第一位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得了肺痨！”

“肺痨？”展千帆的声调变得高亢而尖锐。

斐云玑盯视爱子，缓缓地道：“是的，我想我恐怕还得让你了解一桩事实我病得不轻，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胡扯！”

展千帆近乎慌乱地道：“你在胡扯，对不对？娘，你只是在说笑，如果你的身体久安，我们可以去找大夫……。”

“千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斐云玑握紧展千帆的手：“你也晓得，你外公是一代怪杰，他不但熟娴自家，而且也精通歧黄，娘虽然不才，只学了一些皮丰，可是我毕竟还是知道情况的，千帆，我坦白告诉你，这个病我已经拖了两年。”

“两年？”

展千帆几乎要跳起来了：“老天，我们全都瞎了眼！”

“别这样，千帆。”斐云玑轻柔地拍摩儿子的手臂：“或许在未来，这种病能够治愈，可是在目前，它还是个绝症，然而我却平平静静的撑过两年，千帆，你明白吧，这是奇迹也是极限！”

展千帆全身绷紧，拚命摇头，道：“娘，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吓唬我！”

斐云玑蛾眉轻颦。

她将手腕穿进展千帆的手掌内。

“今儿傍晚，你曾经想在暗中把探我的脉象，现在我也不避讳什么，你不妨大大方方来切切我约六脉！”

展千帆用力握紧母亲的手腕，他的星眸中溢出泪光。

“娘，你为何不早点儿说出来，我们可以去找最好的郎中，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材……。”

“坚强点儿，千帆。”斐云玑柔声地道：“你何言不了解，肺痨是个绝症，药石罔效的！”

“也许——。”

“没有也许，千帆，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固执，我不愿让自己的生命辗转于病榻上，以一副恹恹愁容，呻吟在我至爱的家人面前。”

展千帆抱住母亲的手臂，泪水滑落下来道：“娘，你曾经说过，你要活一千岁，一万岁，你要看到我和千舫娶妻生子，你还要看到我们做祖父……”

斐云玑拭掉展千帆的湿痕：“我很抱欢，千帆，那是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展千帆将头埋入母亲的颈肩处。

“娘，请不要说丧气的话，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福寿康泰。”

斐云玑也不禁热泪盈眶：“千帆，你这样脆弱，教娘如何安心呢？”

展千帆抬起头，抹一抹脸上的泪水，也擦掉母亲的眼泪。

“这件事必须让大家知道，我要告诉爹——。”

“别，千帆，算娘求你。”

“娘——。”

“千帆，这件事让我自己选时间去告诉你爹和婆婆，请你不要张扬出去。”

展千帆反覆深吸好几口气。

“至少让我去跟哥说。”

斐云玑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远是妥协了。

“由你吧！只是要小心点儿，千舫的性子虽然比较温和，可是他冲动起来，那双铁拳照样是不认人的。”

展千帆闭上眼睛，点一点头。

斐云玑托住展千帆的下颔，凝视那一双俊容。

“千帆，打小你的性子就倔，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或许就是因为这层缘故，所以跟千舫比起来，我似乎比较宠你，可是话说回来，也正因为你和你爹一般地扭脾气，我真担心一旦我不在了，你和你爹闹僵时，该如何收场？”

“娘！”

“你能不能答应娘，日后你会多顺着你爹一些儿，尽量不与爹爹冲突？”

展千帆张开双眼，他的目光蒙脓。

“我答应你，娘，我会多依着爹。”

斐云玑欣慰一笑：“你的声音实在很难听，千帆，我想你爹也差不多要回房了，你先下去吧，给我一点儿时间，整理自个儿的情绪。”

展千帆应声而退。

他直入展千舫的房里，摒退所有的人，然后一个人坐在茶几前，等着展千舫回来。

他没有等多久，展千舫便推门而入。

“咦，千帆，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关上门，哥。”展千帆浊哑地道：“我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

展千舫掩上房门，往后挪移一张椅子，坐到展千帆的面前。

“说吧。千帆，我在听。”

展千帆的目光，粘附在桌上那盏油灯上，他的嘴唇不住地打战。

“娘——。”展千帆声音粗嘎：“娘得了不治之症，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一切正如斐云玑所料

展千舫不由分说，握拳抡掌，猛击展千帆的下巴。

展千帆整个人斜弹出去，趺撞在柜子边，倾落的椅子压倒在他的身上，同时他的嘴角也溢出一缕血丝，他用脚蹬开身上的椅子，然后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血迹。

“你敢咒娘！”

展千舫咆哮厉叱：“看我撕烂你的嘴！”

展千帆以手掌撑地，他仰视兄长，星眸里再次涌现泪痕。

“哥，如果能够，我情愿让你打醍这场梦魇。”

展千舫身躯暴震，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硬将他拉起来。

“走！苞我去见娘。”

展千舫疯狂似地夺门而出，拽着展千帆迳奔母亲的寝室。

那时候的斐云玑，正在妆台前扑擦一些脂粉于脸颊上。

斐云玑回身注视那两抹颀长又挺拔的身躯，然后她目光上移，穿梭在那两张苍白的俊颜之间。

“千帆！”

斐云玑轻息道：“我不是提醒你要当心哥哥的拳头吗？”

“娘！”展千舫冲到母亲跟前，指着展千帆，激念难抑：“千帆他说……他说……。”

展千舫猛地咬住下唇。

他说不下去了。

斐云玑握起长子的手，温柔她笑一笑。

“千舫，你又不是不了解千帆，他再顽皮，也不至于拿娘的生死开玩笑，是不是？”展千舫睁大眼睛，退后一步，他全身簌簌颤抖。

“我不相信！”

展千舫的双手朝后摸索，他想抓些东西，可是他什么也没攀到：“我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斐云玑微吁一声。

她站起身走向两个儿子，一手拉着展千舫，一手牵着展千帆，移行至床缘而坐。

“千舫，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方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按耐住千帆的激动，坦白说，那场奋战已经消耗我大量的体力，让我精疲力竭了，如果这会儿再教我强打精神来安抚你，我的确是力不从心了。千舫，你理智些儿，别再让我操心了，好不好？”

展千舫抓紧母亲的手，凑近唇边抑住嘴角的战栗。

“娘，我不要你操心，我也不要你的安抚．我只要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娘，这不是事实，对不对？”

斐云玑摇摇头，视线直直地射进长子的眼底。

“千舫，这是一桩不争的事实。”

展千舫痛楚地嘶喊：“娘，你是练过武的人呐！”

“很遛憾！”

斐云玑轻轻地说道：“练过武的人也一样会得肺痨！”

“肺痨？”就和展千帆一般，他的声调也突然高了八度。

斐云玑凤眸略闪，她望向次子：“显然你还来不及解释一切，就吃了哥哥的铁拳了，来，让娘瞧瞧你的下颔，顺便替你推一推，揉一揉。”

“娘，我没事。”

展千帆握起母亲的手：“哥的手劲并不重。”

斐云玑审视展千帆，然后又看看展千舫。

她欣然一笑，舒臂将两个儿子紧拥在身侧，展千帆和展千舫不约而同，环抱住母亲的腰。

“你们俩从小靶情就好，我对这点一直感到很骄傲，，千舫、千帆，看到你们长得这么好，我真的觉得很安慰，你们知道吗？我常常在想，我有最好的婆婆，最好的丈夫，还有两个最好的儿子，我的这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我也一直很感激上苍对我的这番厚爱。”

“娘！”

“娘！”

斐云玑笑了一笑，转望展千舫。

“不过，千舫，我有一件事儿放心不下，希望你能够担待下来，就算娘对你的请托。”

“您交代，娘，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斐云玑将头靠在次子的肩上，眼睛望着长子。

“你爹脾气刚烈，千帆个性倔傲，你做哥哥的，只好委屈一点儿，多替他们缓一缓气氛，别让他们闹僵了。”

“这个我懂，娘！”

斐云玑伸手擦去展千舫的泪痕。

第 七 章

“我就是害怕看见你们这副愁容，千舫，答应我，把哀戚之色收起来，别让你爹和婆婆瞧出端倪。”

展千舫眼睛微睁，便咽地道：“不该瞒……”

斐云玑轻按展千舫的唇，并且拍拍展千帆的背。

“你们爹来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不一会儿。

展毅臣走进房里，他讶然发现两个儿子，都在母亲的身旁，而且脸色都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展毅臣眯起双眸，扫视他们：“你们中间，有哪一位愿意告诉我呢？”

斐云玑含笑迎向丈夫，挽住展毅臣的手臂：“毅臣，事情已经说开了，你就别再过问了。”

展毅臣皱一皱眉，也来到两个孩子面前，狐疑地打量他们，然后托起展千帆的下巴，仔细的审视一番。

“千舫。是不是你动手打弟弟的？”

“是的，爹，我很抱拭，是我太莽撞了。”

“千帆，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哥哥？”

“毅臣．，你别不问青红皂白，就编排千帆的不是，他的这一拳已经挨得很委屈了。”

斐云玑说着，转向两个孩子，微笑挥手道：“既然话都讲明白了，你们就回房去吧！”

展千舫和展千帆相偕告安之后，展千帆忽然扯住案亲的衣袖，嘶哑地道：“爹！”

斐云玑脸色微变，哀求地盯视展千帆。

展毅臣目露询问之光。

展千帆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避开母亲的视线。

“天冷了。”展千帆低声道：“请好好照顾娘—”对展千舫与展千帆而吉日，那一季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雪不停地落，风不断地刮，酷寒由四面八方侵袭，冻澈了他们的心。他们突然发觉。原来笑声也是须要学习的，而沉默往往是最佳的回答语言。

即便是展毅臣和晋若菌，也感觅出这两个孩子的改变，轨在他们虽开黄山的时候，展毅臣还悄悄地对妻子说道：“你觉不觉得，咱们那两个儿子，似乎在一个冬季里，突然间长大了？”

当时，斐云玑轻声地应道：“是的，他们成熟多了，也稳重多了。”

寒冬过去，春天降临。

雪溶时所解放出来的寒气，猖獗地肆虐天地。

斐云玑的病躯终于熬不住，春日剧烈的变化，轨在元宵节的第二天上午，她开始咯出第一次的血。

展千帆眼尖，立刻冲到母亲的身边。

“娘！您不能再强撑拉了！”

展毅臣的脸色陡变，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腕，骇然盯着白雪似的棠心，映现一滩刺目的红痕。

“云玑—”展毅臣的目光移向妻子的脸，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而他脸上的血色早已经消失了。

那时侯，展千舫正在颐心居陪伴着祖母，这也是他与展千帆私下说定的——兄弟俩至少得留下一个人守着母亲，以便随时照顾母亲的变化。

或许这也是展千帆注定该受的。

斐云玑抬目迎接丈夫的眼光，它的神情一片宁静。

“毅臣，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我罹患肺痨，已经没有冬少日子可活了！”

展毅臣脸上的肌肉，突然间的扭了，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眼中暴射出悸芒，半晌之后，他猛然转对展千帆，声音宛若被挤压的冰块。

“你知道？”

展千帆咬住下层，垂目默认。

展毅臣急怒交加，像迅雷不及掩耳，飞快地挥出一记铁拳，打得展千帆整个人往后倾倒，跌坐在地上。

他的头还撞着身后的梧桐树，血由口鼻处溢出来。

“你竟敢瞒我！”展毅臣气得全身发抖。

斐云玑扑倒在展千帆的身旁，握住儿子的手臂，她手心的血，染红了展千帆的衣袖，而她又用自个儿的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

“毅臣，是我叫两个孩子不要说的。”

“两个孩子？”展毅臣圆睁虎目，大步跨上前，蹲在妻子的前面A双手仍旧拳握如石：

“千舫也知道？”

斐云玑点点头。

展毅臣里掌接住妻子的右肩，仰头望着沉厚的积云。

“不能原谅！”展毅臣全身僵硬：“绝不能原谅！”

斐云玑伸手轻摸展千帆的脸颊，爱怜地道：“对不起，千帆，这是第二次害你挨揍了呀！”

展千帆目光蒙蒙凝视母亲，他抿紧双层摇摇头。

展毅臣双手搭在妻子的香肩上，半强迫地让她面对他：“云玑，你为什便不早说，我可以去找最好的大夫……。”

斐云玑按住丈夫的唇，恬静一笑，接口道：“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材？毅臣，你知道吗？千帆在乍闻我罹病的那一夜里，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斐云玑说着，又愉悦地补充说道：“你们毕竟是血肉相连的父子，彼此相系着一样的心思：既然在你们之间存有这份无形的契合，还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天哪，毅臣，我好高兴，我高兴极了。”

斐云玑捧着胸，兴奋她笑着，灿惋的光彩笼罩在它的四周。

展毅臣劫心痛地握住妻子的柔夷，懊恨交炽：“云玑，枉费我是你的丈夫，竟然疏忽了你的健康，云玑，我是睁眼睹子，我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毅臣，不要，不要自寅—”

斐云玑埋首在丈夫的胸攘里：“是我刻意隐瞒病情的，因为我不要你做无谓的努力，找吏不愿意在一身的药味里苟延残喘，毅臣，我毕竟也是武林儿女，我要活得昂扬而笔直，只要我能清醒的站着，我就不要奄奄地铺着，毅臣，我晓得自己任性，也晓得你们会难过，可是这是我的心意，请你成全我，毅臣，我求你—”展毅臣全身害怕：“云玑，你撕裂了我的心。”

斐云玑抬臂抱住丈夫的头，不停地亲吻他，吻他的额，吻他的肩，吻他的眼，吻他的身，从其后吻至颈项，由下领吻至阶层：“毅臣：我的挚爱，我最最挚爱的。”

展毅臣用力箍紧妻子，热烈的回应她：“云玑，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要失去你—”。

斐云玑将双手探入展毅臣的发间：“毅臣，你的胸怀好温暖，好健壮，如果有幸，我但愿死在你的怀中！”

展毅臣一阵抽颐，倘看见撑肘跌躺在地上的展千帆，那两注泪水早已经由眼角，滑至两好的发梢上，他的虎目中，也不禁浮现泪光。

在一段相视的沉默之后，展毅臣朝展千帆伸出手掌。

展千帆先挥掉鬓角的泪，再将右手放在父亲的掌心上，父子俩的手掌，都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们的指尖也都是一片冰冷。

按着在展毅臣的使力之下，他们三人一起而立。

“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云玑摇摇头。

展毅臣挽着妻子的手，沙哑地道：“我们一起去禀告娘。”

裴云玑轻咬下层，点一点头。

不过当他们出现在晋若菌的颐心居时，展千舫正跪在祖母的跟前，咬牙承受晋若菌黎杖的鞭打。

“娘，千舫做错了什么？”展毅臣赶忙迎向母亲：“您为何如此动怒？”

首若菌老泪纵横望着裴云玑：“千舫不该瞒我，云玑，你也不孩瞒我！”

昔若菌用黎杖怒指展千帆，厉目叱责：“还有你，千帆，你跟哥哥一样，也该揍！”

展千帆走到兄长的身旁，一同跪在祖母的面前。

斐云玑也跟着过去，搭着晋若菌的手臂，缓缓地跪下去：“婆婆，请您息怒，这全是媳妇的错，两个孩子无辜，您别怨他们。”

晋若菌拉起斐云玑，含泪道：“云玑，当毅臣娶你进门的时候，我便说过，毅臣为我找了一个最好的女儿回来，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你，云玑，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似的疼，为什么这种大事，你反而不让娘来分担呢？”

“娘，这种病纵使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一样束手无策，又何必让娘来操心呢！”

“胡扯！胡扯”首若菌便咽道：“你这傻孩子，论的是什么傻话，做的是什么傻事，一家人哪儿是这么当的—”斐云玑凤自含泪：“娘，当年云玑嫁得艰辛，您与教臣为了云玑也受尽委屈，而您劫不弃云玑添惹是非，多年来始终疼我、怜我、惜我、爱我，待我一如亲生女儿。

娘，云玑无以回报，反而身罹绝症，不能尽儿媳本份侍您终老，这是云玑不幸，云玑自知过失深重。只能用这种法子稍纾愚怀，请娘垂谅。”

晋若菌热泪泉涌，紧抓着黎杖，不住地敲打地面。

自从那天以后，家中的气氛有了明显的转变，展毅臣放下一切的工作，全心全意陪伴着妻子。

而展千舫和展千帆也亦步亦趋侧侍在双亲身旁。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斐云玑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咯血的次数及量也日趋增加，然而她却始终保持甜美的笑容，并且极尽所能的驱散家中的愁云惨雾。

三月初十。

暖和的阳光自云隙中透出。

那天上午在斐云玑的请求之下，展毅臣与晋若菌伴随着她，在花园里晒太阳，斐云玑还兴致盎然地催促两个孩子，演练一套剑法，说是考核他们进步的程度。

没有多久，一阵剧烈的呛咳苍白了斐云玑的脸，也使得它的双层泛出刺目的紫。

展毅臣吞忍绞心的痛楚，温柔地环住妻子的肩，道：“还是进屋休息吧！”

斐云玑微弱她笑一笑，设展毅臣扶她起来。

她只迈出一步，便握紧展毅臣的手腕不再走了。

展毅臣目光微悸望着妻子。

斐妄瑕凝视丈夫，轻轻的说道：“毅臣，我走不动了。”

展毅臣打了一个寒颤，他用力咬紧下层，深吸一口气之后，对着妻子，柔声地道：“我来抱你！”

展毅臣抱起妻子，直越寝室。

到了房里，展毅臣坐在床榻上，依旧将妻子拥在怀臂之中。

斐云玑的头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到杂乱的心跳声。

斐云玑喘了一口气，她望着晋若菌，歉然地道：“娘，儿媳不考，要先走一步了。”

晋若菌含着眼泪，摇摇头。

“那两个孩子还请娘费心多照顾。”

晋若菌点点头，便呐的道：“放心吧！云玑，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斐云玑感激一笑，她转对两个孩子，伸出枯瘦的左手。

展千舫和展千帆一起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泛出骇人的冷。

“千舫、千帆，别忘了，要做展家的好子弟，好栋梁！”

“是的，娘。”兄弟俩同时应答，蛙音彷佛曲扭了。

这时侯，斐云玑痛楚地吸一口气，她再次地呛咳起来，血也不断的咳出Qī.shū.ωǎng.，展毅臣不住地用衣袖替她抹拭。

斐云玑举起右手，握住丈夫的手掌。

“毅臣，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垂爱及照顾。”

“云玑——。”

“听我说完，毅臣。”斐云玑挚情地物一吻丈夫的手心：“在这个时候，丸一定要告诉你。”

斐云玑呛咳了几声，虚脱的道：“我以生为你的妻子为荣，毅臣，我真的好幸福。”

展毅臣亲吻妻子的掌心，无理它的头发。

“得卿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大约满足，云玑，我爱你。”

斐云玑的呼吸明颗地困难了，然而地仍旧绽开一抹微笑，断断续续的说道：“毅臣，让我们来……来生再……红……倩……绿……。”

展毅臣渤动地吻着妻子的额头、脸颊。

．“岂土来生，我生生世世都要与你共结鸳寿，云玑，生生世世！”

斐云玑合着微笑，曲上只眼，它的头依旧偎贴在丈夫的胸脯上，一只手犹牵着两个孩子，只是它的胸膛劫不再起伏了。

展毅臣的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

那一天，他一直抱着妻子的遗体，由白天到夜晚……

口口口口口口

八年后的现在。

展千帆仍旧思念看母亲过世时的情境……痛苦的往事挥之不去。

寮房的柴扉“咿呀”而开，一阵夜风立刻贯入屋里，灯火在风中跳动。

楼慧娘挂着一抹微笑“走进屋内。惊醒了展千帆的追思…地看见展千帆将双手自额前移开，然后挺直背脊，轻吁一口气，她同时也瞧见丈夫嫖来的眼色。

突然间，一道暗影压上楼慧娘的心头，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不自觉地颦一下眉头。

“屈志坚回去了？”展千帆打起笑容，问楼慧娘。

楼慧娘回他一抹柔和的微笑：“回去了，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

“两位老人家还好吧？”

“大爹在野枫林，二爹在小甭山，随时注意江上的行动。”

展千帆返身走向桌前，梦禅决和楼慧娘也紧随其后。

桌上有一瓶酒，三只茶杯，三碟小菜——一碟花生拌豆干，一碟凉拌鹅丝，以及一碟小鱼干。

展千帆的双手按抵桌面，长莫一声。

“为了我的不情之请，给你们。一家添了许多麻烦，甚致还让两位老人家为找忧心，禅决，每当念及此事，我总免得于心不安。”

梦禅决搭着展千帆的双肩，按他入座。

“这些事儿就让你于心不安，那么咱们一家承你的恩情，岂不是通通该羞愧死了？”

“好吧。禅决—”展千帆涩涩一笑：“我不提这个话题，咱们喝酒谈正事吧。”

“千帆，你先瞧瞧这一某的菜肴！”

“燕娘的手艺还用说吗？”

梦禅决笑道：“不是我自夸，我那浑家是女中易牙，她烧出来的菜一向由不得你嫌，我指的不是这个。”

展千帆不解道：“那是——？”

“无娘知道你少爷脾气，懒得自个儿动手挑骨剥壳，她特地把所有孩剔该拣的，全都清理乾净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点儿心意。”

“岂止是一点儿心意，我可以为你们肝脑涂地，剖腹掬心。”

“没那么严重，我约二少爷，只要您别把不安放在心上就成了。”

展千帆楞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禅决，难道你不认为这两点压根儿是风马牛不相及？”

梦禅决含笑问妻子：“慧娘，你来评评理呀！我的话有哪儿不对，怎么会让千帆这般糟踢？”

楼慧娘还没开口，展千帆已经连连摆手道：“饶了我吧，两位贤伉傀，在下有自知之明，双拳难敌四手，我是不可能同时应付你们夫妻二人的夹袭合攻，且让小弟弃械认输成不成？”

“不知情的，生生把咱们夫妇俩，当成吃人老虎了。”楼慧娘笑了一笑，她捧起酒瓶，注酒在杯中：“千帆，我先提醒你一声，千舫交代我要节制你喝酒，所以找今儿只买了这一壶的酒，你可得喝慢点儿才行。”

展千帆不禁皱起眉头：“哥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昨儿傍晚。”楼慧娘放下酒瓶，将三杯酒分别递过去：“他说你最近酒喝得越来越凶，再这么下去，你就毁了。”

“哥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展千帆垂目看着那杯酒，眼中忽然送出惑光：“好端端的，哥为什么会交代你这番话？”

梦禅决代为解释：“千舫只是顺口提醒我们罢了，昨儿他来，主要是想探听你的行踪，并且嘱咐我们，若是见着了你，就劝你早点儿回家，因为他传讯你爹将提前赶回去，不过*

显然你并没有收到千舫的示警。”

展千帆看了梦禅决一眼。

他默默吃了少许，然后推开前面的酒，轻声道：“酒收回去吧，我不想喝了。”

梦禅决凝目注视他。

展千帆坦然地道：“不是斗气，是真的不想喝。”

梦神决相信他。

他向妻子摆一个手式，楼燕娘遂将三杯酒又一一顿回瓶中。

梦禅决开始纳入正题：“你留言约我在这儿碰头，而且不见不敬e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展千帆领当道：“九月初一游建成，将带柳长青到船坞，正式谢罪赔礼。”

“这事儿我知道，千舫跟我说过了。”

“你也晓得最近江上生意繁忙，船坞的好手，全都调派出去干活了。”

“是呀，所以两位老人家这些天都守在江岸，不敢稍移寸步，唯恐出什么状况，没能及时接应！”

“禅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展家的弟兄，一个接一个被支遣出门，而江面上活动的朋友，却有许多是生面孔。”

“没错，这点我也注意到了！”

“那么你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徵兆？”

梦禅决摇摇头：“我放弃去伤这个脑筋，你直话直说吧—”展千帆脸色阴霾：“禅决，我发觉这几批押贷至九江的金龙帮帮徒，几乎都是力稳肌健的练家子，对展家而言，这绝不是好兆头。”

梦禅决神情微度：“千帆，你提醒我了，的确是如此。”

展千帆揉一揉自己的额头：“帮我两件事，禅决。”

“快说吧，你要我怎么做？”

展千帆长居吁一声，把手放下：“势者，因利而制权，我没想到不学无术的游建成，居然也懂得‘佚而劳之，亲而离之’的诈道运用，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打算将几个与游建成走动蛮勤的人员支开外调。

据我所知，这些天跟着他出去办事的弟兄将陆续回来，你设法下些急单至展家船坞，并且知会熊执堂，让他想办法急调那些人员上船押贷。”

梦禅决慎重地领首：“没问题，第二件事呢？”

“九月初一当晚，麻烦你找个名目，请那些金龙帮的好手吃一顿饭—”“吃饭？”

梦禅决愕然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展千帆微微顿了一下，他将视线的焦距集中在油灯上：“道理很深，追溯兵法，你还想听吗？”

梦神决目光略睁：“越发想听了。”

展千帆移目注视梦神决，奇道：“你今儿怎么不叫我住口了—”梦神决神态依旧庄严。

他迎视展千帆，道：“我想我再愚蠢，也听得出话里的玩笑意味有几成。千帆，不要规避我的问题—”展千帆只眉微扬，笑了一笑，道：“是非只为了开口，烦恼皆因巧弄舌，看来我给自个儿找难题了。”

梦禅决端正姿势，好整以暇地道：“二少君，区区这儿洗耳恭听，任你‘试经七书’慢慢分说！”

所谓武经七书，指的是孙宝的“孙子“，吴起的“吴子”，司马首的日司马法口，尉缭的‘尉综子’，李靖的‘李卫公问对’，黄石公的‘黄石公三略’及太公望吕尚的“六韬”

这七部兵书，对中国的武人而言，这是研究兵法战策的重要书籍。

展千帆转出梦禅决言下的取笑之意。

他目光稍转，侃侃说道：“‘孙子’九地篇中提及——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共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另外，它也指出——诸侯自战某地者为散地，散地则无我。

换句话说，九江为我船坞集散地，应以无战为上策，然而敌众望而甫来，我不能束手挨打，必得先夺其所受，牵制其主力……。”

“千帆—”梦禅决重重舒一口气：“你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存心搅糊我的脑子，不过，至少我逍明白，倘若金龙甘心怀不轨，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接受我的邀约来作客了—”

“金龙帮再争，也是为了江上的买卖呀｜你想法子挤一挤他们，以重利作饵，应该可行。”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这档儿事我一定全力以赴。”梦禅决振一振胸脯，转对妻子：

“慧娘，千帆不想喝酒，我的酒兴却土来了，请替我斟一杯。”

慧娘了解地领首。

当她端起酒瓶的同时，展千帆也站起身来。

“禅决，今儿我要趁夜南下都昌，去会一些朋友，不能陪你喝酒了，请你别见怪。”

“你放心离开？”

“不放心也得放心，约是三个月前订好的。”

“是文聚还是武聚？”

“文聚—”“你哥怎么说？”

“他说——滚｜滚｜滚”梦禅决摇头笑道：“既然千舫都放你一马了，我还能强拉你不成？你路上多加小心，尤其是夜深秋寒侵肌，当心别着凉了，要知道，会家子照样会患病的？”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丝悸痛——那句话好熟悉。

它曾经发自母亲的口中，残酷地撕裂他和展千舫的心。

“多谢关照—”展千帆的脸上迅速地掩覆一抹，诚挚的笑容：“替我向丹柔丫头问好吧：”梦禅决点一点头，挥手目送展千帆离开。

口口口口

第二天的午后。

当展千帆的船，独自向南行驶时，在浔阳江心的吟香小榭，也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商讨“小娟，把所有的帘子都放下，别教闲船接近了。”

“是的，小姐。”

“哥，是不是事情不顺遂，你怎么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掬欢，我何止是不高兴，我简直要气疯了—”“什么事情把你气成这个样子P能不能说来让我知道。”

“你当我上船来做什么？我不但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还要骂你几句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掬欢，我不是交代你要设法绊住展千帆吗？”

“哥，你怨我也得讲道理，昨儿下午，展千帆就到郭大福那儿去了，我脸皮再厚，总不能赖到人家的家里去找窑客吧—”“窑客？莫非展千帆这畜牲碰你了？”

“没有，哥，展千帆名不虚传，他的确是个君子。”

“掬欢，我跟你提过，展千帆得意于胭脂阵里，一向在红粉帐中称娇客：你可不许陷下去。”

“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到哪儿去了。”

“没事儿就好，凭心而论，展千帆才貌出众，器宇轩昂，我素来引他为平生最大劲敌，把你扯进来，我委实有些志忠不安。”

“哥，我知道此行的目的，你快说吧，是什么把你惹火了？”

“你知不知道展千帆去都昌了？”

“都昌，那怎么可能呢？昨儿夜里他还在郭大福那儿呀！”

“偏偏他就是在昨儿夜里轻舟南下的。”

“这么说，你处心积虑所作的安排，岂不是触礁了？”

“这样就算触礁，你未免小觑你哥了，掬欢，不论展千帆走到哪儿，我也会召他回来送死的。”

“哥，你真要赶尽杀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们展氏父子，一门三杰，只要走脱其中一人，便将成为我们的骨上蛆，肉中残，留下无穷的后患。掬欢．你既然执意插手此事．就千万不能在妇人之仁。”

“好吧，哥，我说过一切依你，你这次打算怎么做？”

“我准备利用连丝藕，替我把展千帆召回九江。”

“哥，展毅臣当年的一句话逼死了爹，咱们找他讨债，无可厚非，可是陆翔青及运丝芜是局外人，你不要连他们师兄妹也算计上去了。”

“掬欢，难道在你的眼中，哥已经狂妄到了那种境地了？”

“对不起，哥，我了解你并不是穷凶恶之人，只是我推心恨火把你的宽厚给蒙蔽了。”

“掬欢，你放心吧，除了家仇，我的肩上还有许多重贵，我不会蛮干胡行，为自个儿招惹人怨天谴。

再说连明甩生前也是吾道中人，我对他们师兄妹，还有一份情谊在，我甚至还打算暗中侣他们一把，替他们挤出仇家来。”

“哥，你是说连老英雄——？”

“哦，我一时疏忽了。掬欢，这是江湖中事，你就别过问了。”

“哥，我——。”

“掬欢，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能答应，咱们兄妹俩沦落江湖，已经是家门的大不幸了，而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涯，深知杀伐岁月的无情及悲哀，我绝不能让你也和我一样在血腥中打滚。

掬欢，坦白说，眼睁睁看着你流落风尘，已经够教我痛心疾首了，我无法再忍受，你困陷在搏命搏杀的环境里，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

“可是，哥，你对我的悲喜了如指掌，我对你的哀乐却一无所知，这对你而言太不公平了。”

“掬欢，这世间，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是血缘亲人，我不为你尽心，为谁尽心。现在就等明年践满对柳大娘的承诺之后，我要立刻带你脱出这个圈子，并且替你找一个好婆家，让你有个仔归宿—”“哥，你别尽彼念我，你也得为自个儿多想想，如果你唾恨这个圈子，你也设法抽身而退，我愿意跟你——。”

“掬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有义母的思义在，这辈子注定是江湖人了，倒是你，我一直避免让你沾到这个边，就是要你不受拘束地，远离这块肮脏地。

倘若你真心替我设想，就要洁身自爱，带着一身的洁白，嫁一个好男人，去过平静与幸福的日子。”

“哥——。”

“好了，掬欢，我允许你插手展家的事，已经对你做最大的让步了，你应该知足了—”

“好吧，哥，咱们言归正传，展千帆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处理？”

“明儿下午，我会设法约陆翔青出来，并且绊住他一直到后天傍晚，两你就趁这个时候，去向连丝藕示警，告诉她展家有危，怂恿她去召展千帆回来，其中最重要的是，别让他犹豫，一定要让她心焦如焚，马不停啼去追展千帆，以免走漏风声。”

“拣明儿下午才去吗？”

“没错，我算过了，连丝藕明儿下午走陆路飞骑报讯，展千帆最快也得到，后天的午夜才赶得回来。

那时侯展毅臣和展千舫早已经挺尸多时了，而我们就趁他马乏人疲，悲痛逾桓的时候，突袭围击，在那种情况之下，咱哪怕他技艺超群，也恐怕难逃一死了。”

“如果他有办法突围走脱呢？”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你在后天入夜时分，去向陆翔青示替告急，通知他展家罹难，你将在江岸接应他们，如果展千帆有本事突围，就让陆翔青引他上吟香小榭，到时侯你放舟顺流，我则在下江设伏等你的招呼，一旦展千帆走下吟香小船，也就是他丧命的时候了。”

“……。”

“掬欢，你会好生办妥这件事吧？”

“当然，哥，这是竺家的大事，也是你的至愿，只是我不懂，你怎么会把念头动到陆翔青及运丝芜的身上呢？”

“因为他是性情中人，肯为展千帆出力，而他们又初到九江，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门路将事机泄漏出去，所以找看中了他们。”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挑连菇娘去递讯儿，而不用陆翔青呢？我觉得星夜疾赶，对女孩儿家来说太劳累了。”

第 八 章

“我懂得，哥，将心比心，我也要你为我珍惜自个儿，别把性命虚掷，那会叫我痛不欲生。”

“这是当然，掬欢，你是知道的，我不做锺馗，因为我一定要活着嫁妹。”

“哥——。”

一串笑声扬起，溶化在瑟瑟江风里。

未几，吟香小飘出一道疾似闪电般的倩影，画舫再次掀起布，悠扬着歌声伴和着琴韵，为江上的风采添染了姿色。

隔天的黄昏……

吟香小停泊江岸，岸旁则是一片火红的枫林。

飒飒秋风扫遍满林落叶，残枫在四野飘零，沙沙作响，飞汤与否不由它，沉落与否也由不得它。

连丝藕屏息凝神，端详着那张娇靥。

伫立在叶风里的竺掬欢，凄艳绝伦，散发出一团动魄的光芒，即使是一样的女性，连丝藕也依然为她的美所震憾。

然而在此际。更令连丝藕心悸的，却是那双秋水翦瞳中的忧虑。

“展二少外出，陆公子又进城，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竺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由我转告师兄。”

“连姐姐，小妹得到传言，展家将有大难临头，必须赶紧知会二少君。”

连丝藕神情一震：“大难临头？”

竺掬欢的眉头锁得好深：“详情如何，小妹虽然不知，但小妹却已听说，巨变将起于肘腋，大祸将生于萧墙，而且对方的计画周密，内奸接应，外强支援，内外夹击，展家恐怕不保了。”

连丝藕抬目望着满林乱舞的枫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丝。

“我相信！”

竺掬欢猛吸一口冷空气。

“你相信？”

连丝藕目光如雾，远看林野：“二少君聪明过人，或许他也早有所悟了。”

竺掬欢的睑色，忽然间苍白了。

“竺姑娘，你是否有听说对方预定作案起变的时间？”

“明天气。”

竺掬欢的嘴唇微微颤抖：“应该是明儿晚上。”

“明儿晚！”

连丝藕目光陡炽：“这么说，事态严重，迫在眉睫了。

“是的，连姐姐，小妹巳经六神无主，半筹莫展了，我明知二少君那儿该报个信儿，可是我——。”

连丝藕握住竺掬欢的手掌，发现她的手心好冷。

“事如燃眉，不允许咱们徨了，竺姑娘，展二少那儿我去通知，只是敝师兄及展家那儿，还得劳驾你去告警了。”

“连姑娘，日夜奔驰，你确信你吃得起苦吗？”

“宽心吧，我并不是纸糊的人儿，再说家破人亡是世间最悲惨的不幸，就算不为二少君，我们也该竭尽所能去消弭这场祸事，阻止悲剧的发生，才不枉人生一世，空负了这有用之身。

更何况我兄妹二人，还承二少君之恩，为他尽点儿心力也是应该的。”

竺掬欢的眼神异样。

她稍顿了一下，指向林外一匹棕色的马：“那是我为陆公子准备的坐骑，对姐姐而言，似乎太大了。”

连丝藕目露奇采：“只难为你想到这儿了，没关系，我的骑术还差强人意，应该应付得来。”

不一会儿

连丝藕头巾发，策马飞驰。

竺掬欢抬首翘望满天的云翳，喃喃低唤：“哥！”

九月初一

夜沉如墨！

啼声如雷！

展千帆和连丝藕一身素黑，飞奔而归。

展家前院杀声震天，激得展千帆目眺（目此）欲裂，他等不及撤驻马，便见他纵身弹起，长剑出鞘，直冲展家大院。

“展千帆在比，挡我者死！”

话声才落，混战之中有人挨士来，嘶紧喊道：“二少，快救总瓢把子。他在大厅御散，那个天杀的游建成，在总瓢把子和大少的茶中加了散功粉，并且还带着‘金龙帮’那帮爪牙，和一批猪狗不如的叛徒贼子，反了咱们展家船坞。”

展千帆望着那个混身是血的汉子：“可是熊抱琴？”

“正是属下！”

“夜黑灯暗，如何分清敌我？”

“头缠白巾者，便是敌人，但杀无赦！”

“好，我省得了，熊执堂，这儿就偏劳你了！”

展千帆话落，仗剑欺身，杀入厅堂，他的行动敏捷如豹，手中的长剑翻吟出悲啸凄呜，就像是疾电霹雳，在漆黑的夜里怒吼！

它从一声又一声的亡魂狂叫中，吸吮着噬血冷意，并且将冷意汇聚在霜刃上，结封住那颗应属慈悲的心。

另外在展千帆的身后，汰有连丝藕在击剑吐锋，如呆此刻不是在搏杀之中，但看她的身法轻盈曼妙，翩然弄影，真像凌波仙子，踏浪起舞o只是这会儿，虹影过处，血雨如飞，掩笼了那份柔和美，反倒映现出无比的凄栗。

“天哪！”

大厅之中突然传出惊惧的呼号：“是展千帆回来了！”

彷佛来自炼狱，展千帆的双目迸射出厉芒。

他挥舞着剑，也挥舞着怒，在剑弧交织的冷电网罟间，宜出排山搏海的力量！

他恨透了这场巨变，他恨透了这些贼子，他更恨透黑夜中袭掠而来的那两道目光——就算化成灰，他也会认出游建成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就算未曾谋面，他也听说过柳长青那一柄锵然作响的九环刀他看见游建成骇然隐退于厅堂之外，而柳长青正被一名汉子绊住缠斗，从那汉子使用的金笔上，他知追那是展家船坞外堂堂主谷鏖双！

然而杀心如炽，还不曾掩灭展千帆的灵智，他在憧憧人影中，觅寻着那抹高大坚卓的身影，并且朝向那抹身影接近。

“爹！”

展毅臣正杀得性起，双目尽赤，头发凌乱，虽然剑法已乱，剑势却仍旧磅礴恢宏！

当他看见持剑迫近的次子时，血污的脸上，顿现一道欣慰之色。

然而展千帆的眼中，却闪逝忧虑之芒。

他看出父亲的身法滞涩，伤势不轻，一向刚毅的脸上，呈现出剧痛后的抽搐！

“千帆！”展毅臣扬声道：“去帮你大哥，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先让婆婆和盼归离开！”

展千帆眸光一睁：“这么糟？”

展杀臣沉喝逭：“快去！”

展千帆咬一咬牙，道：“是的，爹，您请保重！”

展千帆刚转身。

展毅臣却叫住他：“千帆！”

展千帆回头望着父亲。

“代我向你那位姓陆的朋友道谢！”

展千帆点点头，他刚想迈步，父亲再次开声：“还有——。”

只见一道疾速的青芒飞掠而来，父子俩同时挥剑，他们都没去看那名袭击者的下场。

展毅臣目光复杂，他盯视着展千帆，嘴唇嗡抑有顷。

然后才轻轻的说道：“千帆，我很抱歉！”

展千帆突然觉得一阵鼻酸，他连忙吸一口气。

这时候展千帆看见父亲的右后方，有白影冲来，他立刻长啸一声，气贯长天剑似虹，将那人挥斩剑下。

“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快去驰援千舫，他中毒受伤不轻，现在全赖忠儿和那位陆朋友挡住强敌，以争取突围的时机。”

展千帆钢牙猛挫，他用力掂一掂手中的长剑，沙哑的说道：“爹，您保重。”

展千帆说罢，直冲内堂。

展毅臣凝望那抹颀长的背影，消失于门后，他的嘴角突然间扭曲变形，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光里，更疾掠过无尽的悲凉和悔恨！

展千帆则疯狂的飞奔在夜色里，愤怒的情绪，使得他颈项之间，紧浮着一根根的青筋哩！

他听儿在肃杀的秋风中，频频传送由悲栗的搏杀声，就像周刀子割裂着他的心。

上天作证，他情愿让父亲鞭，用千次，用万次，也强似这一次的摧肝绞肠。

来到老太君住的“颐心居”这儿，情况也是一样的危殆。

大老远的，展千帆便看见陆翔青，及忠儿正在迥廊上，与七八名船坞兄弟并肩子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入侵者。

展千帆目欲裂，大喝一声，只见他身形暴弹疾腾，幻化成天降神龙，挟呼出吼吼的剑啸旋走银弹！

他在一抹青光快要吞噬忠儿的肩颈之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震力，格开了那把长剑，并且扭转出奇特的弯弧，顺势推剑刺入那人的心口上，然后拉起忠儿，拽滑而出，按着便见一篷血雨漫天飞洒，濡湿了这个酷夜。

“老天慈悲！”

忠儿激动的道：“相公，您总算赶回来了，大多儿都巴望极了！”

“大少呢？”

“我在这儿！”

展千帆移睛而望，不禁骇然变容。

这时候的展千舫满身是血，步履踉跄，他一手提剑，一手抓起展千帆的手腕，疾步走向颐心居，然后以脚蹬门而入。

几乎就在入屋的同时，展千帆感觉到兄长塞了一本书在他的胸怀里。

“这是归元秘笈，千万不可以落入贼人手中！”

“哥，爹交代了撤退！”

“我明白！现在我将婆婆和盼归都托付与你，你记住——，只准走，不准战，也不准回头——断后的工作由我负责！”

“哥——。”

“住口！”

展千舫声色俱厉：“要知道，这会儿你的责任最重，你必须保持一切的体力，渡过这场浩劫，为咱们展家船坞保存一线生机！”

“你忘了你是展家长子，你的责任比我还大！”

展千舫神情凄怖：“你是白痴，难道看不出爹爹和我都遭到了结算，我们突围脱困的胜算能有几成？更何况……。”

“不好了，千舫！”燕盼归急慌慌的冲出来，她花容惨淡，颤声的道：“婆婆自尽了呀！”

兄弟俩神色大变，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奔进寝室。

只见展老太君盘坐在床上，她的背倚靠奢床边，胸前却指着一支金步摇，珍珠子犹在昏暗中摇摆。

“婆婆！”兄弟俩目嘶喊。

展老太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个孙儿。

“我必领赎罪！”

展老太君平静的道：“我不能再拖累你们……。”

“婆婆！”

展千舫的心在满血：“您怎么能够在这节骨眼儿上想不开！”

展老太君发出深深的叹息：“当年我一念之慈，不肯接纳千帆的忠告，执意收容建成这个畜牲，才会招致今日这场横祸，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展千帆紧紧抓住展老太君逐渐冰冷的手，白牙紧咬着下唇，痛楚僵硬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将战栗钉锁在血腥的苦涩里！

展老太君审视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

“千帆，我很高兴你能赶同来……。”

展老太君身躯倏搐，她缓缓阖上眼睛，微弱的吐出馀音：“愿上苍赐怜，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平安……。”

展千舫紧咬牙关，他抬起头对着黑冷的四周，用力的吸了几口气，然后扼住展千帆的手腕，拖着他跪在祖母的遗蜕前，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们站起身时，却见燕盼归犹在床前磕头不止。

展千舫连忙拦住妻子：“盼归！”

燕盼归抬起翦瞳，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闱着教人心悸的光芒。

“方才婆婆支使我去寻两条黑巾系发，不想是教我做千古的罪人！”

展千舫挽住妻子的香肩，将她拉起来，然后他从妻子手中紧捏的两条黑巾里，抽出了一条，亲手为她挽发而结。

“我们现在都不再有悲恸的资格了。”展千舫的眼光紧结在妻子的脸上，他的表情十分沉肃。可是他的声音却柔和无比：“为了我，也为了你腹中的孩子，盼归，你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

燕盼归忽然间觉得喉头哽塞，她不禁一阵冲动，直扑丈夫的怀中，把头紧贴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展千舫全身的肌肉蓦地一僵，他猛力住下唇，将妻子推到展千帆那儿。

“你立刻招呼你的朋友和忠儿一块儿离开，我去安排撤退之事。”

展千帆探掌握住兄长的手腕，他凝视展千舫。

“保重？”

展千舫回视乃弟，他的嘴角颤出不可察觉的抽搐，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展千舫微微颔首，才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他走到燕盼归的前面，背对着她蹲下去。

“来，嫂嫂，我背你虽开！”

展千舫朝向妻子点点头之后，转身走出颐心居。

不一会儿

颐心居的外面出现好几道的黑影，分别朝向三个方向逸去。

其中展千帆背负长嫂，藉着树影掩护，悄然走出展家后院，而忠儿则小心翼翼尾随在展千帆的身后。

当他们翻跃桥头，落地于展家后巷之时，展千帆的双眉猛然耸动，目中暴射出杀机，并且驻足而立，逼视屋墙转角。

展千帆掂一掂长剑，双眸眯成一条细缝，沉着的叮嘱燕盼归：“要抓紧我，嫂嫂，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绝不可松手。”

燕盼归眸波微炽，她坚定的应道：“我明白，千帆，你不用顾忌我！”

“还有——。”展千帆放柔了声音“如果不敢看，就闭上眼睛，前面有强敌环伺，我们必须杀出去！”

燕盼归将柔荑紧抵着展千帆的双肩做为回答。

“好一对亲密的叔嫂！”

只见巷子两端，同时包抄十来名，头系白巾的执器之人。

至于开声说话的人，相貌长得倒还不错，眉弯如女，鼻直口方，尤其是那对眼睛，闪闪发光，彷佛是注满了水气。

展千帆目中喷火，一个字，一个字，由齿缝间迸出：“游——建筑成！”

游建成阴恻恻的笑了一笑：“不敢，我的小表弟，记得我才听我表姨丈提起，展家这个风流俊俏的大才子，又到外头去寻欢作乐了，没想到一晃眼的功夫，浔阳江面的玉公子已出现在这儿，而且——啧啧——叔嫂相亲，莫非有意共效于飞，比翼私奔？”

展千帆眼中的怒火化成冷电，他扫视逼近的人潮，最后将目光停在一名削瘦的中年人身上。

“宋晓江，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和游建成这无赖，一同犯下这桩人神共愤的愚行。”

“如果你要怨，就去怨你那个心血俱冷的老子吧！是他多行不义，活该遗祸子孙！想想宋某在展家船坞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去年继恩犯了一点儿小错，展毅臣竟然不顾这些年的情份，硬将继恩交给官府治罪，害得我宋家，仅留的这点血脉，断送在刽子手的刀斧之下。

展千帆，既然你老子不在乎我绝后，我还会在乎他家破人亡吗？展相公，二少君，这就叫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你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总该懂吧！”

展千帆眼中的冷电，逐渐凝结成两道冰柱，他将长剑一振，平举胸前。

他知道宋继恩一向贪杯好斗，惹事生非，父亲为了他，确实也伤透了脑筋，如果不是看在宋晓江的面子上，宋继恩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而去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居然出手打死府台大人的六公子，漏子出大了，任父说情面通天，也无法再为他关说人情，消灾了事。

展千帆没有想到宋晓江，竟然会因为这桩事故而怀恨父亲。

世道险，人心更险，展千帆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突围！突围！突围！为了重建展家船坞，为了父兄，更为了因守护船坞而死难的弟兄，他一定要突围！

展千帆暗中对忠儿打了一个手势，只见他长喝一声，剑气暴涨，遽画银虹掷空曳行，宋晓江但觉一股寒意迎面袭来，他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挥刀急退。

游建成大喝道：“上！并肩子上！”

语声刚歇，展千帆的长剑便击上了游建成的面颊，游建成闪避不及，右脸挂彩，他目中射出凶光，振起长剑。

只是他更阴毒，他的剑锋不直接找展千帆，却一味针对燕盼归而发。

虽然展千帆已经示意忠儿，必须全力护守他的背后，可是他也很清楚忠儿的功力，不足以抗拒游建成的全力之击，他不敢恋战，被迫朝巷口逼近。

燕盼归紧附在展千帆的身上。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惊人的力量，那股力量一向不为她知遗。

她看见一轮又一轮的剑华，不断的勾唤出血光和哀号，而她的掌心，也不断的渗出冷汗，交落在这夜的混乱之中。

她晓得展千帆的前胸，及后背都已经濡湿一片，可是她却无法去判断那片湿里，有多少是汗，有多少是血！

她只知道有好几次，她明明看到了一簇剑影刀光，朝她飞掠而来，展千帆总有办法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腾游走，及时挡护着她。

燕盼归虽然不谙武击之道，但是她毕竟嫁入武者门庭，镇日的耳濡目染，多少也吸收了一些常识。

她了解她的安全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而这样的体会，却像针般扎入她的心口，燕盼归闭上眼睛，贝齿紧紧的咬住下唇。

她明白她绝不能够，在这种局势之下发出声音，她总不可以分散展千帆的心神，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僵直的娇躯，以及那双深陷在屋千帆肩窝里的手指，早已经渲泄出她激涨的情绪了。

他们到了巷口处，展千帆的目光突现厉芒，他拚着透支体力，激发出一股内力，然后他握住忠儿的手臂，沉喝遗：“上！”

忠儿不敢有误，他配合展千帆托送之力，纵身翻上瓦脊，并且振臂拉了展千帆一把。

“快追！”游建成在下面急吼。

“贼徒看招！”

展千帆听见连丝藕的娇叱声，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他能肯定她和陆翔青暂且平安了。

展千帆朝忠儿挥手示意，让他顺着檐角潜行。

没多久，陆翔青也赶到展千帆的身旁，他扯一下展千帆衣袖，低声道：“走江边，我已经请竺姑娘接应了。”

展千帆眸光倏闪：“掬欢姑娘！”

陆翔青点点头，又回身去招呼连丝藕。

展千帆眉头皱得很深，他抬起头，望着一片沉黑的洞穴，起伏壮阔的思潮，几乎崩裂了他的心墙。

这时候沙沙作响的风里，传来游建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快追呀！一群笨蛋！”

展千帆连忙收心神，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唯有冒险一途，以试凶吉。

在行走间，他又听见混浊的叱喝声振汤在空气里：“游建成，你回来了。”

展千帆心里微震，他觉得这声调好熟悉，仓促之间却又想不起是谁？

“我非宰了展千帆那个王八羔子不可！”游建成急怒交加：“妈的，我到今儿才从展老头的口中得知，原来这小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作梗我进入展家船坞，像这种狗杂碎，怎能容他活在世上碍我的眼。”

“展千帆已经受伤在身，他逃不了多远，派个人去追杀就够了，倒是这儿的善后，必须及早安排，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展千帆忍不住咒骂一声，他背着燕盼归又领着忠儿，匆匆赶到江岸。

江面依旧宁静，小还留雅致，只是今夜的展千帆却已狼狈凌荑，徒馀满身的仓惶与凄厉。

展千帆刚现踪迹，舫中便传出竺掬欢的声音：“展二少，快请入舟！”

展千帆咬一咬牙，他牵住忠儿的手，提气腾身，直掠画舫。

登舟之后。

展千帆先放下燕盼归，然后朝竺掬欢拱手称谢。

竺掬欢盯奢展千帆胸前错落的血痕。

她的眼中遽闪痛苦之色，只见她长吸一口肃冷的空气，颤哑的道：“你受伤颇重，快进舱里！”

展千帆先读过眼前那一双眸子，他颔首之后，转对燕盼归道：“嫂嫂，咱们进去！”

燕盼归点一点头，她刚举步，身躯却猛然跌挫。

展千帆连忙扶着她，焦急的道：“嫂嫂！”

燕盼归苍白着脸，微喘一口撤：“没事，只是一点儿小伤！”

展千帆脸色倏变，他下巴一紧，不由分说便抱越燕盼归，冲入船舱中。

这时侯，陆翔青和连丝藕也双双赶到。

竺掬欢微微颔首，向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她转身面对小娟，吩咐道：“溯江而上！”这句话显然有违她哥的交待！

小娟的眼睛忽然睁大，她不敢置信的望着竺掬欢。

竺掬欢娇靥一沉，凤目暴射两柱精芒，逼视小娟。

小娟暗地一震，连忙低下头，遗：“婢子遵命！”

目送小娟的身影消失于船桅转角，竺掬欢的翦瞳中，竟然浮现出一泓波光，她悄悄的做一个深呼吸，将秋水内蕴，才转过身子，重新面对陆翔青和连丝藕。

她以纤指，比一比船舱，示意他们进去。

船身开始推，黑色的布将吟香小掩抹如灵幽般的玄诡。

船舱里，只点着一盏风灯，正搁置在展千帆左侧的地板上，灯火不住曲跳动，将展千帆那张强烈分明的轮廓，分割凹凸不平的形状，而他那胸腹之间交落着血痕和汗渍，在昏黄的灯影之下，尤其显得狰狞及酷厉。

燕盼归平躺在软榻上，她的瞳眸深邃得如同中夜的天宇，而瞳眸的交点正贯注在她身旁，那个冷峻的男人脸上。

此刻的展千帆，就好像是一尊封埋在冰雪中的石雕，在他的四周，弥漫一团砭肤刺骨的寒气，寒气则渗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可是他的那双手，却轻柔得有如春风一般，正小心的包扎燕盼归受到刺伤的右脚脚踝，然后在布条上打了一个活结。

燕盼归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别让我哭，千帆，请别让我在这个时候哭！”

展千帆抬越目光，注视着燕盼归，他的那一双手，还停留在燕盼归的莲足上，捏持着布结的两端。

只是这会儿它们，却不可抑制地抽颤了一下。

“我不愿你受伤！”

展千帆站起身来，他的手掌紧紧地拳握在大股的两侧：“我宁愿自己重伤！“燕盼归睁开眼睛，她正好看见一副英俊强壮的身躯，投映在灯晕之中，而那种熟悉的神韵，飞快的勾出了另外一个影子，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更剌痛了她的心。

燕吩归抿一抿嘴唇，将双手抵住床边，她正想坐起身来，展千帆已箭步冲过来，伸出手臂拦住她。

“你快歇息！”

燕盼归索性握住那只铁腕，借力坐越来。

“千帆，你的伤势不轻，再不处理，恐怕会恶化！”

展千帆按住燕盼归的肩头，然后他轻轻的扳开那双柔荑，退了一步。

“忠儿也受伤了，我去瞧瞧他的情形。”

话甫落，忠儿和他的声音一同出现在门口：“相公请宽心，小的只是划破一些皮，刚才连女侠已经替小的敷药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柱边，另外还站着连丝藕，她的清眸宛若丝绒巾上的黑宝石，在沉静里，绽发熠出熠的光芒，震撼了展千帆的心。

“我来为你上药！”连丝藕的声言十分柔和，却具有一种安定性的力量。

展千帆正待摇头，连丝藕却用目光阻止他的拒绝。

“别逞强，二少君，未来还有更艰巨的道路要走，请为每一个企盼你的人，珍惜你自己。”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道采，采又化为尊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连丝藕的肩，正好看见陆翔青转过身子，走向船边。

展千帆又怎么会知道，如今的“吟香小”，本与贼船一样，欲把他们带至另一个陷阱只不过掬欢姑娘却变了。

她要小船溯江而上，竺掬欢又为什么会变了？

她的哥在江下布了陷阱，如果小舟顺流而下，展千帆就惨了！

此刻

“在这儿放碇？”竺掬欢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

现在正是黎明前的时候，天地皆墨，四野阴沉，除了风声哀嗥，流水呜咽之外，就只有这一叶孤舟，在江中曳航。

“这段江岸，尽是乏人问津的野枫林，荆棘遍地，草高及腰，展二少，就算您不在意，您也该估量展夫人的身子骨，可吃禁得起这一路的折磨。”

“掬欢姑娘，麻烦你交代船哥儿泊舟江曲，展某自有道理！”

第 九 章

竺掬欢眉头一紧。

她从这个男人平静的语调里，嗅出执拗和强硬的气质。

她更由那一双锐利而智慧的眼眸中，读出不许拒绝和不容劝阻的蛮横讯息！

起初

她犹尝试去抗拒那股力量，但是在一段无言的僵持之后，她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挫败感，她知道她必须在那个坚强的男人之前低下头。

“妾身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择！”竺掬欢发出幽幽叹息，她顺从的走出去。

展千帆盯着竺掬欢的背影，隐没在珠之外。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好复杂，不过他很快就掩藏住一切情绪，他稍稍振了一振胸脯，走到燕盼归的身旁。

“嫂嫂！”

展千帆拿起床边的长剑，将它系在腰间：“天亮之后，画舫将会明显于江上，我准备趁夜登岸，改走陆路，再折回港口，那儿有我的朋友，也好好听爹和哥的消息。”

燕盼归目光迷离，她漫声道：“千帆，横竖我以为你马首是瞻，看要上山还是下海，全凭你作主？”

展千帆突然觉得喉头好苦，下颔的筋肉，也绷得很紧，绞扭在喉结处。

展千帆转过身，望向陆翔青和连丝藕。

“二位——。”

“一块儿走！”陆翔青的声调同他的表情，一般坚定，他迎视展千帆，毫不退缩相让！

展千就用力吸一口气：“报恩？”

睦翔青伸出右掌，他诚恳的道：“是朋友！”

展千帆不由一阵激动。

他上前跨一大步，紧握住那一只有力的手掌。

“翔青！”

“千帆！”

这时侯，画舫外面传来清响的水溅之声，船身显着的减速，终归至停止。

展千帆招呼了忠儿之后，抱起燕盼归走出船舱。

在舶边竺掬欢正扶横木看着水面，展千帆发现她的手肘上，多了一件斗篷。

“前面有暗礁，船只能停泊在这儿！”竺掬欢因为足声接近，回头而望，展千帆芷移行在阴影之中，彷如一抹幽灵，带着一团黑雾，来自于地狱。

竺掬欢下意识的缩瑟了，她的玉指抓紧着横木。

“从这儿到江岸，还有丈馀的距离，连跳板也无从安上！”

展千帆扶着燕盼归，看着对岸的林野，但听江风飒飒，枯叶簌簌，夜风刮着浓浓的寒意，更增添不少凄泠。

“二少君，您带着展夫人，如何能够上岸？”此刻的竺掬欢已不再那么震惊了，她的声音也逐渐平稳及自然。

“我了解此处凶险！”展千帆收回目光，他转向忠儿，看出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正在风中抖索：“你有没有把握越过去？”

忠儿咬着牙：“小的就看看！”

展千帆皱了一下眉头。

陆翔青见状道：“这样吧，我托他一程！”

展千帆凝重的道：“翔青，在江岸那边的水面之下，有一股漩涡，已经夺走许多条人命，如果你没肴十成的把握，千万别冒险凌空借力，以免不幸！”

陆翔青闻言，略略犹豫了一下。

展千帆看在眼里，他当机道：“别为难，翔青，发想还是由我先过去，照上回的老法子，以绳索接应忠儿，不过得麻烦你随护在忠儿的身旁，以防不测！”

陆翔青立即允诺，毕竟事熊严重，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儿上逞强称能。

展千帆转对竺掬欢，道：“请借麻绳一用。”

竺掬欢立刻唤小娟送来绳索。

展千帆将绳索斜背在肩上，再次抱起燕盼归。

却见竺掬欢捧着斗篷，覆在燕盼归的身上，另外他还递出一袋锦囊，轻响着银击之声，交给展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归，将斗篷及锦囊推送回竺掬欢的手中。

“展某心领。”

竺掬欢想解释：“这是——。”

展千帆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竺掬欢微启的樱唇上，他凝视着那张明艳的花容，一种奇异的感受，透过唇间渗入了竺掬欢的心底。

“展千帆实在不愿意在心中有疙瘩，那很痛苦的……”

竺掬欢的美目里，闪现困惑之色。

一束秀发被阵阵江风吹掠，不时地垂拂在竺掬欢的眼前，展千帆拢起那束秀发，将它勾在竺掬欢云鬓旁斜插的玉钗边角上。

然后

展千帆又退出一步，他目光灼灼望着竺掬欢，一种刚毅且挺拔的神采，呈现在展千帆的眉宇之间。

“竺姑娘，展某今日在这浔阳江上，当着陆兄，连姑娘及家嫂的面前，许姑娘一句话—

—倘若展某有幸渡过此劫，再起家业，展某定当负荆来到竺姑娘跟前，听任姑娘处置展某的这条贱命！”

竺掬欢的身躯蓦地一僵，她睁大翦瞳，直盯着展千帆，乾涩的嘴唇在风里颤抖。

“千帆！”陆翔青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你的神智可还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翔青！”展千帆恬静的道：“是疯言也好，是醉话也罢，你只管记住展某今日的这一席话，好为他日作见证！”

展千帆朝竺掬欢微微欠身：“请容我告辞！”

展千帆重新抱起燕盼归，走向船头的踏板上：“抓紧我，嫂嫂！”

只听展千帆轻喝一声，跃然拔起身形，彷佛云拱神龙，夜探流星，他的身躯在半空中折转奇特的角度，并且疾扭腰力，激发出一股上冲劲势，便见他那颀长的身影，竟然像卷云一般，笔直飞旋，向岸上曳射而去。

陆翔青脸色倏变，失声道：．“老天，还好像是昔年武林两大巨魔——恨天翁及绝地叟——的擎天九式，为什么会重现在展二少的身上？”

陆翔青的话还在舌尖打绕，连丝藕却一言不发的纵身疾起，直掠向展千帆。

但见连丝藕身轻似燕，快如捷电。

她赶至展千帆的身旁，伺机托扶住燕盼归一臂，化解了展千帆身上所承受的都份重力！

这种小小的帮助，对展千帆的影响却很明显。

只是展千帆的速度猛然加遽，以骇人听闻的冲势，飞掠江岸，轻柔地放下燕盼归，然后连丝藕也跟着安抵岸上。

这时侯，燕盼归的娇躯虚浮一晃，全赖展千帆的扶持，才不致于倾跌下去。

“嫂嫂，让你受累了！”

燕盼归紧握着展千帆的手腕，她歉然地道：“是我不中用，千帆，方才的力量好强，压得我透不过气。”

画舫上的竺掬欢，也正抓紧陆翔青的手臂，急声的问道：“恨天翁和绝地叟是什么人呢？”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对凶魔，曾经屠杀当年‘神鹰门’门主，张庆槐六十馀口老小，激起了武林公愤，最后被围杀于鄱阳湖畔，沉湖底。”

竺掬欢倒抽一口冷空气，她的目光飘向江岸的三个黑影。

陆翔青垂目凝视臂上的纤纤玉指，再抬头看看竺掬欢，在那张艳容之上，隐现一团乌云，彷佛要掩盖陆翔青似的！

竺掬欢也警觉到陆翔青袭来的目光，她转面退后一步。

陆翔青朝她颔首致意之后，走向忠儿。

“该你过去了。”

忠儿点一下头，立刻提气纵身，越向对岸。

陆翔青怕他有所闪失，跟着弹逸而出，紧随在忠儿的身后！

就在这时

一道褐影凌空急窜，像灵蛇般掠向忠儿，它盘住忠儿的腰际，迅速地拉直，同时抖起一波震力，往上抛拽。

“抓准！”展千帆的声音划破风籁，威若沉雷。

陆翔青随即挈起忠儿的衣领，顺着绳索之力，拉他一把，接着便见他们两人彷佛跨坐在虹桥上，安稳地来到江岸。

落地之后

展千帆将绳子掷向忠儿。

“收好！”

展千帆走到岸边，遥对竺掬欢，道：“掬欢姑娘，承情援手，展千帆大恩不言谢，请姑娘立刻起碇，尽速返回九江渡口，以纾责难！”

漆黑的周遭，无法看见竺掬欢脸上异样的表情，但是她柔美的声音，却踏着江风，一字一字地飘送过来：“绪位务请保重，竺掬欢就此拜别。”

展千帆目送吟香小，缓缓的顺流离去，他微微吸一口气，走向燕盼归，然后将她抱在臂闲，朝林中而行。

“千帆！”

陆翔青唤住他：“你不是打算折回港口？”

展千帆步履稍显顿挫，他望着面前一片森黑，神情深沉难测。

“那番话只是说给画舫上的人听，或许掬欢姑娘她用得上那则消息。”

陆翔青双眉微戚：“千帆，容我冒昧请教，你和竺姑娘之间，究竟有什么事情？”

展千帆叹一口气：“但愿我能知道！”

陆翔青诧异万分：“你不知道？”

“相信我，翔青，我真的不知道！”

“千帆，虽然我不了解是什么力量扣住了我的心，但是我相信你——真的，我打从心底相们你！”

展千帆感激地看了陆翔青一眼。

“林黑路艰，你们尽管跟着我走！”

展千帆顺着眼角馀光望向忠儿，他看见忠儿正哎哟着，抚揉腰部，然后扛起那条麻绳。

“忠儿，你还好吧？是不是震裂了伤口？”

忠儿苦着脸，道：“伤口倒没震裂，只是被相公那一记索练，抽痛了腰眼儿。”

展千帆稍微一愕。

随即他放柔了声音，道：“对不起，忠儿，在情急之下，我的手劲儿恐怕没捏拿准，怕是伤到了你？”

“相公，您别折忠儿了，是忠侃太笨，非但没帮上相公的忙，反倒让相公分神来照应小的。”

展千帆拍一拍忠儿的肩，以沉静的笑容化解忠儿的不安，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睦翔青走到展千帆的左侧：“在这片野林中，想必住着哪位隐世高人吧？”

展千帆点点头：“大爹姓梦，云梦大泽的梦，讳号机玄，今年已经九十二岁，却仍旧矫捷硬朗。”

陆翔青目光突闪：“他有没有其他的兄弟？”

“嗯！”

展千帆看了陆翔青一眼：“二爹讳号机菩，目前隐居在下江的小孤山！”

陆翔青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他抬起头看着诡谲如影的树影，怀着满腹的凝云走在棣林间。

原本走在他们后面的连丝藕，则默默的赶到陆翔青的身旁，她的柔荑握一下师兄的手臂，凤目中流露出沉毅坚定的光芒。

陆翔青受到那道目势的砥砺，脸上顿现豪情。

展手帆目睹了这段无言的交流，他的心中再次激起一波涟漪，涟漪里则倒映出那双明眸。

天际开始露出曙光，林中的露水气盛的在林梢间，沁凉了每一个人的肌肤。

他们穿越在草芒之中，随翔青发觉这些野草何止是及腰，有许多压根儿比人还高，拍打在脸上还挺难受的。

展千帆弯弯拐的走得很熟练，不过陆翔青却敢断言，他们至少走了半个时辰之久，看天空都已经翻出鱼肚白了，林野的景观才豁然改变。

在那儿有一片宽敝的草地，草地中伫立着一栋木屋，晨雾缭绕其间，如临仙境，令人忘俗也教人诧异。

展千帆刚走到木屋之前，柴门便轧然而开，在门口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的衣裳略皱，秀发微凌，显然才从睡里爬越来。

然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在展千帆出现于门口的刹那间，完全地情醒过来，不再含有丝毫的睡意了。

“小叔叔！”

“丹柔！很抱歉，拣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们！”

“说什么庇话！”屋中传出沉猛的声音：“快进屋里来！”

那是一间很简单的厅堂，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正对大门的墙上则挂着一幅，武圣关公的丹青画像，相貌威武，震慑人心！

而在木桌之前，素手站着一位青衫老者，正目光姑炬，迎视这群意外的访客，老者发耀银波，眉拱云月，却还保持一副昂扬挺直的身材，彷佛轰立在山崖上的古松，充满了睥睨群伦，傲视寰宇的巍峨气势。

“祸起萧墙，被你不幸言中了，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归，自怀底抽出‘归元秘笈’。

“大爹，一如所言，昔日预伏的棋子，今日皆派上用场，这……。”

展千帆的话尚未说完，燕盼归却发出一记呻吟，她圆睁一双美目，骇然盯着展千帆。

此刻，晨曦透晓，穿越了窗口照亮了拙的小屋，也同时照出了展千帆的苍白和狼狈，在他的俊容上，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而他胸前的伤痕，则因为一路上抱着燕盼归疾行奔走，变得模糊斑烂，惨不忍睹。

燕盼归不顾脚踝刺痛，她冲上去抓住展千帆的手臂，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一股玄异的寒气，就好像严冬里的雪石，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天地间的酷冷，才能释放出那种动魄的寒意！

燕盼归混身战栗，她的声音哽在喉间却吐不出来。

展千帆拍一拍燕盼归的手臂，当他触摸到她指尖的冰冷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嫂嫂，除非我死，否则别用那种眼光看我！”

燕盼归的身子僵住了。

展千帆的身体，不可察觉的轻晃一下，他藉转身隐藏起虚浮的步履，将秘笈递向梦机玄“烦请——。”

梦机玄的身形蓦地疾腾，化成一道旋风，飞快地朝展千帆扑掠，展千帆星眸突炽，撒手抛出秘笈，往后撤走，而梦机玄捷似迅雷，五指倏弹，罩遍展千帆的胸前大穴，展千帆猛颤一下，应指而倒，梦机玄也在同时截接秘笈，揣入怀中。

展千帆感觉出一只手，托扶住他的腰，在模糊的意识里，他听见陆翔青的厉喝声：“老头，放开他！”

展千帆挣扎想出声，可是一团巨大的黑影却挟持难以抗拒的压力，封锁了他的表达能力。

“不自量力，滚！”展千帆被抱了起来，同时有一层罡气，从他身旁激射而出。

“师哥，展二少能够信任的人，咱们也应放心，你别莽撞偾事。”

展千帆放下心中的石块，随即他便昏了过去……。

当展千帆苏醒时，梦丹柔正捧着一叠素白的衣衫走进房间。

“大爷爷！二爷爷！爹爹！叔叔！”梦丹柔兴奋地奔到门口，喊道：“小叔叔醒啦！”

展千帆的心田，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来，丹柔丫头，让小叔叔仔细看看你。”

展千帆坐起身子，原本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跟着滑落下去，此时的他打着赤膊，没穿上衣，那副硕壮的胸脯错缠伤痕，一道道曲扭狰狞，看得梦丹柔目闪悸芒。

“小叔叔，你一定很痛，很难受！”

展千帆温和一笑，他的手臂轻抚过梦丹柔细致且红润的脸颊。”

“小柔柔长大了，小叔叔一次看你比一次漂亮。”

梦丹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现光采，然而她却耸动鼻尖，说道：“娘说叔叔是个浪子，任何女人在叔叔的眼中是漂亮的！”

展千帆窒了一窒，他忍住冲动，按下舌尖的叱喝，心底却暗骂，这：“该死的慧娘，怎么跟孩子说这种话！”

“不过，小叔叔，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浪子，即使是假话，叔叔的赞美仍然会令我开心的！”

“听好，丹柔！”展千帆握住梦丹柔的手臂，他十分郑重的道：“你大可不用相信浪子的话，但是你也犯不着去怀疑浪子的赞美，小叔叔说你美，你必然美，没有折扣，更不许置疑。”

“这么霸道——。”

“千帆，你再捧她下去，咱们家的镜子恐怕不够这妮子用了！”

只见梦机玄和一位清瘦的老者一块儿进来，在他们身后，则跟着陆翔青及梦禅决。

“爹爹！”梦丹柔对着父亲直跺脚。

“别嚷，丫头，当心地被你跺裂了！”梦禅决指向门口，又道：“快去帮大婶儿及连姑姑的忙。”

看着梦丹柔做个鬼脸跑出去之后，展千帆笑斥道：“禅决，我可要怪慧娘，她打牙撩嘴冲着我来，我照单收，可是当着孩子的面，尽揭我的疮疤，我何以堪？”

“别冤枉慧娘，你的疤没人舍得揭！”梦禅决拿起一件绸质内衫，摊在展千帆的腿上：

“这是盼归和丝藕，连赶几天的日夜加工，为你裁出来的，你试穿看看。”

展千帆神色微紧，把手覆在梦禅决的手臂上。

“我昏睡多久？”

梦禅决注视展千帆：“四天！”

“四天？”展千帆星眸猛睁：“我爹和我哥——？”

清瘦老青拿起内衫：“如果你不准备自个儿穿上，二爹我就侍候你穿，千帆，你怎么说？”

展千帆接过衣裳，额头戚起：“千帆落难道途，怎好奢侈锦绸，给大多儿增添麻烦。”

“胡扯！”梦机玄沉下脸，严峻地道：“千帆，你纵使落难一时，还不致于落魄一生，我不准你说丧志的话！”

展千帆背脊突僵。

梦机菩坐在床边，他握起展千帆的手腕，把一下脉。

“我们都知道。”梦机菩放开展千帆的手：“你有怪僻，一向不穿脏衣，不穿破衣，更不屑穿粗质的内衫，你曾经说过，你宁可践踏在外，也绝不愿穷到里头！”

“此一时也，该一时也，那些话，毕竟只是戏言！”

“戏言里亦有真谛！”

“是的，真谛就是二爹常数落我的确公子哥儿的臭脾气！”

“那叫取笑，不叫数落，再说我取笑你是一回事，我敬重你这份傲骨又是一回事！”

“二爹——。”

“别打岔，千帆，听我把话说完，我和你大爹近百年的人间打滚，旁的没学会，看人的眼光倒还稍俱心得。

一个人的胸襟气度，固然有先天的夙性，而后天的栽培更不在话下！以禅决为例，这个孩子生于忧患，长于忧患，艰苦已经镂刻在他的骨头里，可是你不同，才华俊美，家势丰厚，就算你曾经在泥浆里打过架，你却不曾在泥沼中挣扎生活。

你自个儿也明白，在你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儿的江湖味，没有卑微受屈的色彩，当然，更不会有卑鄙下流的知息。

你这辈子就像苍松般笔直，行为上更卓越不群，挺拔绝伦！就事论事，展毅臣能够将两个儿子调教得如此器宇非凡，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最大荣耀，也是展毅臣这一生中，最值得称道及骄傲的成就！正因为如此，千帆，你若是在这节骨眼儿，折了这份气魄，我老人家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你撞吗？”

展千帆的目光扫掠四人，最后停留在白绸衫上，他的虎目隐现雾光，雾光又迅速地蕴在寒芒里。

“我了解，我懂，我更感激！”展千帆抬起头，凝望着他们：“请告诉我真相，我明白是恶耗，也承受得起！”他的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梦机菩站起来，他踱步到门口，背对着展千帆。

梦弹决看了梦机玄一眼，他微微吁一口气，走到展千帆面前，将手搭在展千帆的肩上。

“令祖母和展当家都过世了。”

展千帆咬紧牙关，硬绷起全身的肌肉。

“令兄——？”

展千帆目光忽炽，直盯着梦禅决！

“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恐怕？”展千帆的声调都变了。

“他伤得很重，据说柳长青一刀将他砍在胸口上，血溅如花，理应命丧当场！”

“我哥人呢？”展千帆急切道：“他被掳走了？”

“有个武艺奇高的异人，在混乱中抱走令兄！”

展千帆双手握拳，指节泛白，声声清脆

“我嫂嫂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

“她——？”展千帆哑声道：“她还好吧？”

梦禅决迟疑地颔首，道：“她很平静！”

“平静？”展千帆剑眉戚起。

“她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只应了一句话——千舫没事，我知这他一定没事然后她就闷声不响，成天里，不是为你煎药，就是替你裁制衣裳！”

展千帆闭起双眸，他的脸色一如身上的绸衫般苍白！

“另外还有两件事，你该知道。”

展千帆张开眼睛，望向陆翔青。

“游建成指控你，觊觎家产，垂涎兄嫂，不惜勾结外贼，弑父杀兄，逼奸掳嫂，这项逆伦重罪，引人发指，现在连官府都在找你了！”

展千帆钢牙猛挫：“另外一件事，又是什么？”

“游建成悬赏黄金万两，扬言活见人，死见！”

“这些事嫂嫂知不知道？”

“我们了解你的脾气！”梦禅决发出一记长叹：“怎么散跟盼归提这种事呢？”

“那就好！”展千帆轻舒一声：“别让她为我操心了。”

展千帆抬头问道：“熊执堂和谷执堂的情况如何？”

“据说帆们在当夜，就领着展家的弟兄们撤走了。”梦禅决困惑地道：“这四天游建成也极力搜寻他们的下落，可是他们就像一溜烟儿消散无踪，甚至连药，米行也不曾听说有人去采办急货。

这么一来，连我都纳闷了，那许多的人再能挨，总得吃饭吧，更何况伤者还须要药材医治，他们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吃不喝？”

展千帆神情平静：“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释？”

梦禅决露出寻问之色，他恭听展千帆的解说

“他们已经不在九江城了。”

“不在九江城？”

展千帆颔首道：“九江城是展家船坞的大本营，在城里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了，游建成随随便便也能揪出人来，他们哪能待在九江呢？”

“可是有那么多的弟兄，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去？”

展千帆顿了一下，反问道：“这两天出帆的渔舟有没有激增？”

梦禅决恍然大悟：“是了，江上渔帆来往，多一艘，少一艘，没去注意它，这一手的确高明，八成儿又是你出的点子了。”

展千帆微吁一口气：“凑巧最近江上忙碌，更不容易踩出行踪，这何尝不是天助。”

梦禅决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约定，日后碰头的地点和方式？”

展千帆摇摇头：“家贼难防，任何事先讲定的应变措施，在这种情况之下，全都形同空白，没有丝毫的作用。

所以当年我才会极力鼓励爹爹分设两堂重心，提拔抱琴和鏖双，因为我相信以他们的能力，足以担当浊流中的勇士，在狂飕里独当一面。”

梦机菩惊异道：“这件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荐举两堂之首，是展家船坞用人的大事，为了避免蜚长流短，惹人臆测，这件事只有爹爹、哥、还有我参与，其间的经过，我们一向守口如瓶。

梦机玄含着深意注视展千帆。

“毕竟是你的主张吧？”

展千帆垂下眼皮，他沉默少许之后，低缓的问道：“爹……爹是如何过世的？”

屋里的气氛忽然间凝窒了，一阵阵的寒意由四方涌至，固结成丝丝冰柱。

展千帆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他抬起头扫视众人，那张强烈分明的俊容上，刻划着冷厉的线条，就好像庙里供奉的天王神像，透出不屈和威严的神采，令人望之生畏。

梦禅决喟息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去。

那一夜

血战已近尾声，大厅里死伤纵横，狼籍一片，展毅臣的身上已经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然而浴血搏战的他，仍旧发挥出惊人的潜能，但见剑芒掠过，哀号震天，那股锐意激励船坞的儿郎们，与他同仇敌忾，共御强敌，竭力将战圈控制在厅中。

这时候，展毅臣看见一群人潮，被展家船坞的弟兄们逼回至大厅中，不一会儿，展千舫颀长的身影也跟着出现了。

虽然他的长子步伐凌乱，显然受伤不轻，然而他却奋不顾身，将眼前的敌众逼得险象环生，节节后退。

那个平素温和敦厚的爱子，在这血夜里，骤然转变成一头勇猛的豹子，他的剑法吞含无比的杀气，招招夺命，式式勾魂。

父子俩在鏖战中接近

“爹，谷执堂和熊执堂都撤退了。”

“千帆呢？有没有碰见他？”

“他带燕盼归撤走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断后，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快走吧！”

“婆婆呢？”

“婆婆——！”

展千舫红着眼，他大喝一声，挥剑疾斩一名由侧面攻来的人，他的剑一抽出，又顺势斩杀另一名袭击者。

“婆婆也走了！”

展毅臣还想问话，柳长青的九环刀由天而至，划向他们。

“纳命吧，展毅臣。”

展毅臣振臂纵起，剑波漫射四逸，环罩出层层的剑幕，可惜他的功力已散，馀劲不足，被柳长青破势攻入，他抽身闪避，刀锋划过他的手臂。

第 十 章

展千舫怒喝冲上来，抡刀疾挥。

展毅臣目光陡炽，他旋身欲上，却被近身袭来的游建成阻遏了冲势。

展千舫举剑吐招，剑华狂抖，直找刀影里的间隙。

柳长青认准这对父子中毒已深，功力散失殆尽，他冷笑一声，刀环震震作响，格弹那抹疾射而至的青芒。

展千舫吃力不住，剑势受挫，胸前绽开空门，柳长青双目露出野兽般的光芒，只听得他邪恶一笑，刀转锋运，窜进那道空门之内，立见鲜血溢溅“千舫！”展毅臣目鹰吼，剑华暴涨，吓得游建成抱剑疾退。

展毅臣飞身急至，但见一道血光迸现，展毅臣目睹长子的剑没入柳长青的肩内，然而他也看着展千舫的身躯往后崩倒，展毅臣不紧心神俱骇，疾迈踉跄的步履想上前扶住爱子。

展毅臣没有抓到展千舫，游建成又呐喊着一批人围攻他。

这时候，柳长青目射凶芒，他不住地咒骂，并且扬起九环刀准备在展千舫的身上多砍几刀，以受创之痛，不意一道疾劲袭来，硬生生的卷开了他的刀。

柳长青定睛一瞧，发现是一名玄衣蒙面人掠身闪至，那入持用的武器，竟然是一条铁链。

柳长青还想再骂，然而展毅臣已经拚着馀力，冲出敌阵，举剑斩向他，剑锋划过胸腰之间，先是带来一道凉意，跟着是一股剧痛，柳长青连忙弹腿扫过展毅臣的腰部。

展毅臣伤势沉重，精疲力尽，再受此撞击，立刻踉跄而退，靠背后的大柱子才勉强稳住坠势。

那玄衣蒙面人，也在同时抱起奄奄一息的展千舫。

展毅臣瞪着玄衣蒙面人，嘶声道：“你……是你……？”

玄衣蒙面人寒声道：“不错，就是我！”

展毅臣全身簌簌颤抖，与他身上斑烂翻绽的伤痕，形成一道怵日惊心的画面，他痛苦的哀求道：“孩子无辜，别再折磨我的孩子……。”这时候的柳长青被一名展家船坞的兄弟绊住，他挥刀斩死那人，再度抡刀攻土来。

玄衣蒙面人抱着展千舫，避开柳长青的攻击。

展毅臣见情势危急，他目光凄厉，咬牙挺身格开柳长青的袭击，柳长青的刀没入他的小腹，他奋力踢出一脚，将柳长青蹬出尺馀，然后他抽出腹上的刀子，在一片血迹中，猛然掷向趁机逼近的游建成。

游建成痛呼一声，滚在地上，大腿则流出一滩的血。而其他的儿郎也及时围上手无寸铁的柳长青。

至于展毅臣自己在踢腿的同时，他被反弹的力道所震，这一次他又退回至堂柱边，只是那根柱子再也支撑不住他，逐渐滑落的身躯了。

玄衣蒙面人上前抓住展毅臣的手臂。

展毅臣以剑拴地，望着蒙面人怀里的长子。

“他伤得很重！”展毅臣抬目注视蒙面人，沙哑的道：“请你放过他，别再……。”

玄衣蒙面人冷冷的道：“我是为了云玑才现身的，你家老二呢？”

展毅臣的身躯一阵剧颤，他扫目四周，低喃道：“千帆！”

忽听得长剑落地，发出一声绝响。

展毅臣的身子再度滑落，他完全靠蒙面人的撑扶，才没有留下去。

展毅臣微弱地重复：“千帆……千帆……。”

展毅臣的头垂了下去，忽然长逝。

玄衣蒙面人看着展毅臣泄气，他的目光忽然显得很复杂，他放下展毅臣的遗体，随即抱着展千舫飘然远走。

梦禅决痛苦的说完，展千帆闭紧双目，用力咬住下唇。

“爹，爹爹！”

梦禅决轻声道：“游建成成为掩天下人的耳目，他以孝甥及孝孙之名，为展当家及老太君办理后事，灵堂设在展家的大厅，我去吊祭过了，灵堂布置得相当庄严肃穆，展当家的遗容整理得一如生前，老太君也显得慈祥平静，看来游建成对二老的后事，并不敢草率马虎。”

展千帆的身体因为激动而绷硬，他的手紧握成拳，按在心口上，有一种比肉体更令他难受的痛苦，正绞扭着每一根神经。

梦禅决继续道：“我听说游建成打算将他们二人安葬在观音崖上。”

“观音崖？”展千帆目光悲栗：“这怎么可以，爹爹常说他生要与娘同裘，死要与娘同棺材，游建成明明知道这是爹的心愿，他怎么可以违拗！”

梦机菩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千帆，等日后你重归故园，你可以迁葬展当家，完成他的遗愿，倒是那块墓地，我去查看过了——地势隐蔽，容易埋伏，或许游建成选那儿是有深意的。“展千帆深吸一口气，双眸如冰。

梦禅决从桌上拿来一件直袍和短袄，交给展千帆。

“游建成在你的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玩的把戏你也犯不着放在心上。”

展千帆面色铁青，他翻身下床，穿起衣裳。

“这个跳梁小丑，不但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亲人，害死许多跟着展家受累的兄弟，他现在还拿我展家的财产，买我展某人的一条命。禅决，游建成既然能够弄出这样的成就，他怎么会是跳梁的小丑，我得承认，我过去的比喻，着实错得离谱了。

游建成他该是一条蝗虫，平日躲在稻叶里作祟，可是一旦振翅为善，却足以酿成巨灾，随着漫天同伴，将无边良田吃乾抹净，不留馀地。”

“你太激动了，千帆！”梦禅决紧蹙眉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伤病的大忌。”

展千帆下颌微缩，他虽然没有应声，可是那副脸色仍旧阴沉得吓人。

“千帆！”梦机玄目射锐芒，注视他：“现在有一件事儿，你非听话不可。““大爹，请吩咐。”

“目前时局非常，你不许冒险潜行回家去祭拜展当家和老太君。”

“这点我明白。”展千帆阴霾的道：“我只会在这儿遥拜爹爹和婆婆，我相信爹爹和婆婆都会谅解的。”

“懂就好。”梦机玄轻喟一声，道：“接下来的行止，你是否有什么打算？““你们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打从你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把这儿的一切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把这间小堡垒舍弃掉。”

展千帆闭一闭眼睛，神情箫索：“我先送嫂嫂去汉阳。”

“汉阳？”梦禅决看着他：“你打算把盼归安顿在见琳那儿？”

展千帆闷闷的道：“那儿最安全。”

“慧娘告诉我，盼归有喜了。”

“是的。”

梦禅决顿了一下，道：“千帆，你的伤刚合，还不能……。”

展千帆脸色倏沉，他拦住梦禅决的话头：“我的伤如果十天不合口，你们是不是让我昏睡十天，然后，游建成摸到这儿，将我和嫂嫂一并铲除，把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说不定游建成他够狠够聪明，懂得在我和嫂嫂的确首上弄些手脚，以应验他所编织的那些罪名！”

梦禅决等到展千帆骂完了，他才轻吁一声，翻一翻眼睛道：“少爷，你就是要数落我有千百个不是，至少也该让我把话说完吧！”

展千帆窒了一窒，警觉到自己的冲动，他歉然道：“对不起，禅决，我失态了。”

梦禅决笑着摇摇头：“你身心俱疲，我不怪你，只是这会儿我要你平心静气听我安排了。”

“请讲。”

“你的伤势不轻，目前还不能承受长时间的巅跛，否则二度裂开的伤看口，要让它愈合就难多了，更何况盼归也不能出什么差池，以免给千舫遗下恨事，所以我已经用见琳的名义调了一艘官船，打算走水路送你们到汉阳。”

展千帆目光一闪：“你早料准我的意向了？”

禅决决并不否认：“等你安置了盼归，不再有后顾之忧，你才可能放手去和迫害展家的那批奸人周旋，裁想我还有这点觉悟的。”

展千帆的下巴再度紧绷了。

梦禅决停顿一下。

他又接着道：“坦白告诉你，千帆，当慧娘得到消息以后，她巳经快马加鞭赶往汉阳去通知见淋了。”

展千帆全身暴震：“慧娘亲自出马？”

梦禅决点点头，凝重道：“这种事情非同小可，等闲人不好托付，何况慧娘的骑术精，除了她之外，我也找不到更佳的传讯人选了。”

展千帆闭上了双眼，嘴唇也抿成细线。

梦禅决拍一拍展千帆的肩，柔声道：“这一切的作为，都是按照你当年的交代以及平日的嘱咐去执行的，千帆，你既然有非常的才能，能够高瞻远嘱，深谋远虑，我们打心底敬佩，愿意为你效劳，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展千帆张开眼睑，瞧着梦禅决。

“多年的兄弟，别叫我局促，更别让我脸红。”

一旁的陆翔青抓起梦禅决的手臂，诧异道：“禅决，你是说你们这些天的行动，全是千帆早年的安排？”

“早年？”

梦禅决目光倏闪：“这个字眼好强烈，翔青，不过如果你认为三年前，也算得上是早前，那么，是的，我们这些天的努力，全是千帆当时的安排。”

陆翔青不禁倒抽一口气：“千帆，你是天机星传世？”

展千帆愕然道：“有这种说法？”

陆翔青以畏服的口吻，道：“若不是天上的星宿临凡，你怎么会算出展家的大劫？”

展千帆的眼中闪过受伤之色，他走到桌前，双手按抵桌面，并且将头埋在两臂之间。

陆翔青行至展千帆的背后，搭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千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点这个话题。”

展千帆抬起头：“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失败了。”

“千帆——。”

展千帆转头望向陆翔青，并且回手握住他的手腕。

“翔青，我必须告诉你，家父……先父……先父在血夜当天，曾经嘱咐我要我代他向你致谢。”

陆翔青忽然觉得胸涨得很难受。

他沉默有顷，然后轻声说道：“展伯伯太客气了，能够结识他，为他略尽棉薄，是我的荣幸。”

展千帆望着陆翔青，勉强一笑：“展家承贤兄妹之恩，岂只是棉薄——。”

“千帆！”

陆翔青神色一正：“这是我最后一句听你说这句生份的话。”

展千帆点一下头。

他听对梦禅决，道：“麻烦你通知嫂嫂，我们立刻启程。”

梦禅决应声离开，梦机玄也随他出去。

展千帆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去，他的手肘抵在桌面上，托扶着自己的领头，只见他闭上双眼，眉头皱得好深。

陆翔青正想开口，梦机菩却拉住他，朝他摇头。

不一会儿

展千帆抬目望向陆翔青：“翔青，既然贤兄妹已经牵扯进来了，我就厚颜请两位贤兄妹好人做到底，继续帮我的忙。”

陆翔青诚挚一笑：“我很高兴你不嫌弃我师兄妹二人卤钝不才——。”

“套你的话，翔青。”展千帆凝视着他：“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这句见外的话呀！”

翔青呆了一呆，随即他自我解嘲，道：“六月的债，还得可真快！”

展千帆挺直腰儿。

他的目光扫遍这间房子，眼底有掩不住的痛楚。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我毕竟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梦机菩目光忽炽！他的双手搭住展千帆的两肩。

“千帆，你还会回来的。”

展千帆沙哑道：“二爹，我一直凭仗家事，我一直认为爹能自保也不致于落到……。”

展千帆猛然住口。

他仰头拚命地吸入冷空气。

梦机菩心痛地摇晃展千帆：“千帆，这件事你已经尽力了，千万别在自责自己了。”

展千帆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苍白。

陆翔青赶忙制止梦机菩。

“二爹，千帆的伤——。”

梦机菩一震，立刻放开他。

现在，我们有必要述一述那位一手毁了展家船坞，而又一口吞噬了展毅臣一生心血的游建成！

游建成与游建伟二人并非什么兄弟辈，二人不沾亲也不带故。

游建伟断臂逃往江下去了！

游建成却在这四年里，暗中在展家船坞巧思布置，狼子狼心，难以为人发觉。

对于游建成，我们应孩知道他在展窒船坞的情况！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前

一个午后阴天里，展千帆与展千舫兄弟二人，在草地上练剑法，他们的老爹展毅臣则就在石亭旁督看，展毅臣的手上握着一支竹鞭，时而打一下自已的足踝，状至满意而且愉快！

展千帆和展千舫穿着蓝衫，手持青钢剑，就像两条矫勇的神龙在天地之间翩然飞翔，他们的神采俊逸昂扬，激射出掩不住夺人光芒，那份光采直可与明阳争辉。

而两支剑在主人的催动运行之下，不断的吐出剑华，流曳成耀眼的银波金弧，环绕着神龙，畅然而归。

当剑芒曳止，两抹蓝影相视挺立时，展毅臣掠身而至，站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侧。

“爹！”

“爹！”兄弟二人齐声叫着，再细看他兄弟二人，发现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神色都很凝肃，他们早已经从父亲凌厉的眼神中，让出风暴的讯意了。

展毅臣竹鞭猛地一抽，用力的打在展千舫的右股上。

展千舫的肌肉本能的缩了一下。

“刚才你的步伐是怎么挪的！”展毅臣怒斥道：“你以为练剑垒什么，江湖杂要卖花拳绣腿？”

展千舫垂下头，不敢应声。

展千帆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这时候，展毅臣的竹鞭也一视同仁找上展千帆，它落在展千帆握剑的手腕上。

“千舫由左侧举剑腾身时，你这只手在做什么？”展毅臣严厉的道：“平常你对你哥打招呼也没有那么客气，这会儿过招，你反而知道礼让了？”

展千帆咬牙不语。

这回轮到展千舫于心不忍，他立刻道：“爹，千帆是怕伤到我。”

“住口！”展毅臣怒道：“你的能耐千帆难道不清楚，如果他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么他白活了。”

展千帆压抑的道：“爹，我重新再练一遍就是了。”

“练？”展毅臣寒着脸，还：“不能用心，练百遍，练千遍，全都枉然！你们这两个不知长进的东西，今天不用再练剑了，千帆去把曲桥清理乾净，桥底下不许看见一点苔痕，千舫则去亭台顶拔草整瓦，如果弄不好，就准备吃生活。”

展千帆抿一抿嘴，生硬的道：“是的，爹！”

展千舫看见父亲浓眉顿扬，他赶忙道：“爹，我们这就去整理。”

展千舫说罢，拉住展千帆的手臂便朝假山而去。

行走闲，展千帆忧虑的望了乃兄一眼，展千舫俏俏的递给他一抹坚定的笑容。

当展千舫和展千帆在执行父亲指派的工作时，熊抱琴匆匆的跑进来，他一眼便看见这对兄弟狼狈的模样，神色变得有些怪怪的。

“有事吗？抱琴。”

熊抱琴收心神，恭声道：“是的，总瓢把子，杨州游府有客来访。”

展毅臣皱一皱眉：“杨州游府？”

熊抱琴递上名片。

展毅臣飞快流览而过，他恍然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客，麻烦你和老太君提一下，有远亲见访。”

“遵谕！”

当展毅臣和熊抱琴离开之后，展千帆立刻纵身跃至亭台顶，展千舫也跃上去了！

“下去，哥。”

展千舫摇摇头，凝色道：“我明白你打的心思，千帆，我的事儿我自个儿会做，你不用上来帮我。”

展千帆沉下脸：“哥，你的嘴唇都发白了，还想逞强！”

展千舫眉头微戚：“千帆，你过虑了。”

展千帆怒道：“哥，你再罗嗦，我就踢你下去！”

展千舫叹口气，跳下亭顶，他的身躯稍为跌挫一下，展千帆跃下及时拦住他。

“你看你，哥。”展千帆大皱其眉，将兄长的手臂环在颈上：“我扶你进去。”

展千帆撑托住兄长的腰部，走入亭中坐下。

“哥，依我看，还是让爹知道！”

“不行！是我自个儿不留神扭到脚踝，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传到爹的耳中吗？”

“哥——。”

“千帆，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这种小事还要让爹来耽心，未免说不过去。”

展千帆噘起嘴：“哥，看来你不仅扭着了足筋，你更扭着一副牛脾气了。”

展千舫轻声道：“千帆，你也了解爹的性子，他凶归凶，我们一旦病着，伤着，他比谁都焦急。”

展千帆喟息一声：“哥，把脚伸过来，我帮你推一下。”

展千舫点一点头，抬起右脚，搁在乃弟的大腿上。

展千帆替兄长脱鞋撩裤，随即他倒抽一口气。

“老天，肿起来了。”

“难免的！”展千舫不以为意：“快推吧！”

展千帆将手捏住展千舫的脚踝。

展千舫的身体颤抽一下，额头上也冒出冷汗。

“忍一忍，哥。”

展千舫挤出笑容：“我没事儿，你推你的。”

展千帆一面堆拿，一面埋怨：“偏偏玉郎叔又不在家，否则——。”

“千帆！”

展千舫以轻责的语调阻止乃弟：“玉郎叔在展家多少年了，原该给他长假，让他们老夫老妻趁着还能走动的时侯，尽兴的游历名山大泽，遍访各处名胜，你如果抱怨，便有失厚道了！”

展千帆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份憧憬：“哥，我发誓，我日后也要娶一个才华横溢的绝色女子，与她并辔天下，邀游人间。”

展千舫扬一扬眉，取笑道：“阁下好高的眼界，好大的雄心，你也不掂掂自格儿才几两重，够份量去祈得那么好的女孩儿当伴侣吗？”

展千帆傲然道：“为什么不能！既然爹能遇到像娘那样不凡的女子，我展千帆当然也能找到绝代佳人。青，你们心说，你有没有这份冀望？”

展千舫的眼底也勾起一波采芒。不过他的采芒，迅速的隐起来。

他忙推开展千帆的手。

“有足声传来，快把鞋子交给我。”

展千帆并没有把鞋子递给兄长。

他迳自为他穿上。

不一会儿

熊抱琴再次出现在亭里。

“大少、二少，总瓢把子请两位少主到后堂会客。”

展千舫点点头，拉着展千帆才刚起步，熊抱琴又出声招呼他们：“总瓢把子还交代属下几句话，指示属下转告大少及二少。”

展千舫诧异道：“什么话？”

熊抱琴放柔了声音：“张大夫携张夫人云游未归，不过最近城南的『悦来客栈』，住进一位走方郎中，姓房，叫房至善。

据说他推拿活脉的手法极佳，所以上门问诊的人还真不少。总瓢把子已经嘱咐谷执事前去拜访那位郎中了，一旦谷执事确定那位郎中，着实俱备了真才实事，而不是四处招摇撞骗的坏人，鏖双将直接延请他到总堂为大少看看。”

展千舫僵住了。

展千帆则睁大眼睛。

“小舫！”

熊抱琴关切的道：“你究竟伤着哪儿了？怎么没听你提起呢？”

展千舫苦笑道：“白费心机了，到底还是教爹识破了。我扭伤脚踝，没有什么大碍。”

展千帆如释重负。

“爹知道最好，省得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捏冷汗，唯恐你一伤再伤。”

“小舫，这种事儿你怎么能隐瞒呢？若是没弄好——。”

“抱琴。”展千舫温和一笑，道：“我明白伤势轻重，请问我爹是否还有其他的交代呢？”

熊抱琴不禁叹了一口气。

“有的，两位少主，总瓢把子说，你们不妨慢慢打点，慢慢过去。另外总瓢把子还指示属下务必叮咛二少，请你好好照顾大少，别再让他逞强了。”

展千舫顿然无语。

展千帆则哈哈大笑：“乐于从命！”

半个时辰之后。

展千舫和展千帆沐浴更衣，来到后堂会客。

刚走进堂里，展千帆便注意到一双汪汪似水的眼睛，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反感，那份感觉之强，连他自己都大为诧异。

“天哪！千舫！”展老太君还没为他们引见，便发出惊呼：“你的脚怎了？“展千舫赧然觑视父亲：“不碍事，婆婆，扭到筋而已。”

晋若菡猛敲黎杖，责备展毅臣：“一定又是你，毅臣。你怎么老是不改一改那副臭脾气，就算你不心疼，做娘的会心疼，云玑地下也会心疼。”

展毅臣皱眉道：“娘，你这是打哪儿说起！”

“就是打这儿说起！”晋若菡气咻咻的道：“昨儿晚，千舫还好端端的，今儿早，你督促两个孩子练剑，就练出这个成果来。毅臣，除了你舍得把他们逼坏这伤之外，还会有谁舍得伤我的心肝宝贝儿！”

展毅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向展千舫。

“千舫，你快说，脚上的伤是怎么弄来的？”

“我来说吧！”展千帆带着顽皮的笑容：

“昨儿下午，我和千舫——。”

他未称千舫大哥，惹得他爹叱道：“没规矩！叫哥哥。”

展千帆忍不住嘴一撇，继续道：“是的，爹，昨儿下午我和哥哥在江边帮鏖双扎困木筏时，有一群孩子在趸船上玩耍，结果趸船上囤积的木头滚落下来，哥看见了，连忙冲上去挡住木头。

他的速度太急，还没来得及运气，就被滑落的木头撞着足踝，幸亏哥的根基厚，所以骨头没断。”

晋若菡讶然道：“可是今儿早随你们爹练剑时，千舫不是还好好的？”

展千帆看了长兄一眼，没再搭腔了。

展毅臣吸一口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伤。

“娘！”展毅臣望向母亲，轻轻的道：“这两个孩子毕竟是云玑生的，上回千帆的手臂割尺馀长的伤口，他不是也一样闷不哼声吗？”

晋若菡目光一黯，发出微微叹息。

然而展千帆却呆了一呆，嚅嗫的唤一声：“爹！”

展毅臣深视展千帆，他沉静的道：“千帆，玉郎叔没有告诉我，所以你也别错怪他。”

展千帆垂下了眼皮。

“你们两人过来和游表哥打招呼。”展毅臣叹对一旁正襟危坐，而且面貌姣好的青年，道：“建成，我没当你是外人，所以也没避讳这场家务事，你可别见怪了。”

“表姨丈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没见外，是建成的福气。”

“你客气了，建成，我来介绍两个不成材的儿子——老大千舫，老二千帆。“游建成立刻起身，向他们打招呼：

“大表弟好，二表弟好。”

“游表哥好！”

“游表哥好！”

“大表弟，很遗憾你今日玉体违和，希望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游表哥。”

展毅臣等到他们叙礼完毕，对游建成道：“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到厢房休息吧！”

“承蒙表姨丈垂爱，建成感恩不尽。”

展毅臣和善一笑，示意一名仆人引领游建成离开。

展千帆望着游建成的背影，他的目光迸闪精芒。

“建成是我姐姐的孩儿。”展老太君的声音引回展千帆的视线：“他原本继承了一间绸缎庄，可是在两个月前，因为邻居家失火，殃及布庄也跟着尽付一炬，甚至连他的媳妇同一个九岁的女儿，也都葬身火海了。

他现在孑然一身，却又不愿依附别房的亲戚吃闲饭，所以他就来投靠咱们展家船坞，谋求一份差事。”

展手帆皱一皱眉：“我看这个家伙目光不正，恐怕不宜举用！”

展毅臣不悦的道：“那么，儿子，你告诉我，正直的目光，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展千帆的俊容，立刻浮现出顽强之色。

晋若菡立刻打圆场道：“千帆，你今儿才见到建成，而他又连路奔波，满身风尘，难免神态有些疲倦，你先不要有成见，等到日后混熟了，或许你对他的看法会改变，如果这会儿就先入为主，那对建成也不公平，是不是？”

第十一章

流这些地方及其附近所发生的大小事情。由于这些地点乃是渡船由湖口顺江而下，及至康新民遇害时，凶手活动的可能范围，所以展千帆由这几处地点下手侦查，再慢慢抽丝剥茧，搜证寻真。

其中望江县一位唐姓员外中风殂逝，独子在奔丧途中被盗匪劫杀的血案引起展千帆的注意。

展氏兄弟商量的结果，决定出展千舫留在马当继续探访康新民遇害的经过，展千帆则到望江县深入去解唐家的案子。

到了望江，展千帆首先拜防一些当地的儒林好友，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唐员外——唐仁贤——在六月十四日病逝时，唐仁贤的独子——唐存善——正和朋友共游湖口城南的石锺山。

“当天唐家便急派两位远亲赶至石锺山报丧，没想到五天之后，这两名唐家的远亲，竟然是扶着唐存善的灵柩而归。”

——六月十六日，康新民夜载过客，时间吻合了。

“唐存善是在哪儿遭到不测？”

“你就知道唐存善死于非命？”

“我是道听途说，唐存善在回家的路上，遇看水寇夺财杀人。”

“到底是出身武林世家，耳目灵通。唐存善是在马当附近遇劫受刺的。”

——马富，地点吻吻合了。

“我听说唐家两代单传，唐存善殂逝之后，他那一房尤绝后了。”

“是阿！便宜了唐存忠，平白得到唐家偌大的产业。”

“唐存忠又是什么人？”

“他是唐存善的堂兄！”

“听你的口气，似乎不太欣赏他。”

“他的为人好有一比——姓杨的鼠怪！”

展干帆目现慧光，露出会意的笑容。

传闻隋炀帝是老鼠精转世，好大喜功，性爱渔色，在弑父夺位之前，为谋隋文帝的欢心，幸装俭，一旦得逞野心，立刻显露出奢骄本性。

展千帆听到这等比方，心中对那位唐存忠的为人已经勾勒出概括的轮廓了。

“唐员外病故之时，赶到石锺山报丧的两位唐家远亲，他们姓啥名谁，与唐家是怎样的亲戚关系？”

“他们哪，一个唤唐崇岳的连襟，一向在唐家吃闲饭。”

展千帆面露沉思之色。

两天之后，展千舫来到望江与展干帆碰头。

“终于让我问出来了。”

展干舫一见着展千帆，劈头就告诉他：

“六月十七日在彭泽附近的何家村里，康新民曾经在那儿向一位名唤何喜财的老渔户买一些乾粮。那位何老爹说他清楚的看见渡船的蓬舱里，有一位弱冠少年及两名中年人。那位弱冠少年生就一双浓眉，令他印象深刻，另外那两名中年人，一个生着酒糟鼻，一个方脸大耳，他的记忆也很鲜明。所以我便根据何老爹的描述画出他们的画像了。”

展千帆览过展千舫展开的三帧画布，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是唐崇岳和齐守纲。”

展千帆凝重的道：“然而这三帧盖像并不足以说六月十七日至六月十九日之间，曾经发生的事情。”

展千帆颔首道：“据我所知，唐夫人有意投状告官，请官府彻查此案，不过唐存忠却拒绝了这个请求。”

“拒绝？他怎么拒绝的？”

“很简单，他向唐夫人解释——唐存善是死在马当的水贼之手，所以望江县的官差绝不会认真查办此案。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唐存忠掌握了唐家的财产，他不会为了这桩讼案，付出半分钱，只可惜唐夫人的手头上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去向官府打点，所以这件事便因此而作罢了。”

展干舫撮嘴‘呒’了一声：“千帆，你还要再追查下去吗？”

“哥，我可不愿半途而废！”

“好吧，算我多此一问，连爹都了解无法劝阻你！”

展千舫重重的叹出一口气，问道：“你有没有腹案，打算从那儿下手侦查？”

展千帆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

三日后的二更天

唐家大院出现两道敏捷的黑影，他们分别搜向唐崇岳和齐守纲的房间，然后点上他们的穴道，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架走他们。

这两抹黑影虽然扛着两个大男人，却不碍身手俐落，只见他们急奔至城墙下，略略提气纵身，便馑出了城外，并且继续向江边飞掠。

在江岸，有一艘小舟接应他们上船之后，船航迅速，窜入一蓬水草间，一路上蜿蜓蔓行，来到一处腰蔽的沙洲中。

由于夜暗草长，风声咻咻，增添沙洲的诡谲气氛。

那两道黑影扔下唐崇岳和齐守纲，然后用脚踢开他们的穴道。

唐崇岳和齐守纲惊恐的扫视四周，处处都是瞳瞳幽森的黑影，分不出是人是树，也辨不出是实是幻。

至少他们还是瞧得见离他们最近的那两道黑影，在此时摘下他们的蒙面巾！

唐崇岳和齐守纲骇然盯看两个虬髯大汉，在夜风中呼啸中，二人几乎以为身在幽冥……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我们都……都是安善百姓……。”

右侧那名虬髯汉子转向旁边一位坐在石头上的人？

“贾寨主，你瞧瞧，货色对不对？”是川腔。

“没错，就是这两头不长眼的猪。古兄弟，那三仟两的赏银，你们赚到手了。”

左侧的虬髯嘿嘿道：“小菜固然不错，主菜却更有嚼头。”

“成，贾某素来乾脆，全看两位贤昆仲的本事了。”

左侧的虬髯汉子踢了齐守纲一脚：

“你叫什縻来看？”

“齐……齐守纲。”

“认不认得老子？”

“不……不认……”

虬髯汉子揍了齐守纲一拳，打得他哀哀怪叫：

“妈格巴子，连老子都不认得，猪！告诉你，咱兄弟的大名，老的听了会失襟，小的听了不敢哭，你给老子听清楚。咱们是江湖道上无人不知，没人不晓的‘勾魂双杰’，我大哥叫古月言，我叫古月道，你这王八目的，有没有听过？”

齐守纲吓得连连点头：“有……有……有…：。”

古月言也跟着踢向唐崇岳：“既然他唤齐守纲，那么你叫唐崇岳，对是不对？”

唐崇岳匍陶在地上猛叩首：“对…对！”

古月道指向那位贾寨主：

“这位大哥你们当然也该知道，他就是马当水寨的头把交椅，贾飞石贾寨王。”

“贾……贾寨主好……”

“不好！”贾飞石恶狠狼的唾出一口唾沫。

古月道由腰间晃出一把匕首，不时的点点齐守纲的鼻尖。

“好……好……好汉……饶……。”

“齐朋友，今儿咱们兄弟请二位来，是有一件事儿要请两位帮忙。”

“什……什么？”

“是这样子的，前些日子在马当附近的水草中，发现了一艘渡船。”

“渡船……？”

“有篷舱的那种渡船，二位知道吧！”

唐崇岳和齐守纲的牙齿烈的打战。

“知……知……。”

“知道？很好！只是渡船上还有一具男，四十岁不到，是湖口摆渡的康舟子。”

“我……我们……不认……不认识。”

“不认识？太遗憾了！马当的捕快查办这桩凶案时，发现康舟子最后一次载送的舟客是过世不久的令侄——唐存善，以及二位朋友！”

“存……存善贤侄……是被……被劫匪……所……所杀……”

“就是这点遗憾！两位朋友，康舟子被弃的地方，离贾寨主的水寨——黑风寨——最近，所以官家为了落案，成天找黑风寨的晦气，而且还逮走两名黑风寨的好汉严刑逼供，其中有一位弟兄吃禁不住酷刑，被拷死在狱里。那个屈死的弟兄，尸体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

除此之外，官府还向咱们这位贾大王撂下了话，有本事就去找出真凶来抵案，没本事，就只好认命，官府要用黑风寨的弟兄来抵罪销案。”

唐崇岳和齐守纲伏地哀叫：

“我们……不……不知……。”

古月道泛起阴阴杀气，冷笑道：

“咱们‘勾魂双杰’可不是官府的爪牙，凡是有大爷肯出钱，咱们兄弟连皇帝的命都敢要！既然两位曾经搭过康舟子的船，咱们贾褰主的意思是要在两位当中挑一个顺眼的去缴官。现在哪位雀屏中选，就看你们对康舟子及唐存善的死是怎样交代了。”

古月道朝古月言点一下头，古片言跨步上前，伸腿一蹬，唐崇岳闷哼一声，昏过去了。

古月道对齐守纲不怀好意的笑道：

“老实告诉你，齐守纲，唐存忠的意思是——唐家的人争来争去，终归是唐家的人，既然一定要推出认罪的人，当然是找外姓的人！”

齐守纲惊骇万状：“胡……胡说……。”

古月道把七首抵在他的脖子，凶狠的呸了一声：“妈格巴子，老子拿钱办事，还须跟你鬼扯蛋，难不成吃饱撑着。”

“别……别杀我……。”

“不杀你…你给老子什么好处？”

“我……我可以给你钱！”

“给钱？不错，还是一个识趣的像伙，齐守纲，你打算用多少钱来买你的这条狗命。”

“一……一千两。”

“屁！唐存忠还懂得用五十万两买你的这条贱命，你自格儿反倒瞧不起你自格儿。一千两？留给你自格儿买付薄皮棺材还不够哩！”

“好汉，我比二十万两。二十万两，那是我所有的财产了。”

“齐守纲，那个唐存忠告诉咱们兄弟，你这一回做的买卖，可不止这二十万两的代价。”

齐守纲跪伏在地上，不住的哀求：

“好汉，我真的只能拿出二十万两，不然我将其他值银的东西一齐作抵，凑合起来也有二十五、六万两……”

“他妈的，你宰一个人拿五十万，老子拿你二十五万两。呸！我犯贱。”

“天杀的唐存恩，我可以发誓，好汉，我和崇岳各拿二十万两，真的，我愿意赌咒——

我若有半……。”

“少耍这一套了，姓齐的，这种赌咒老子一向当饭吃，不稀罕。”

“好汉饶命呀！”

“姓齐的，我古道是杀人的老祖宗，对于杀人的事儿特别感兴趣，你乖乖告诉我，你是怎么杀唐存善的。”

“好汉，我……我没有杀人……。”

古月道把匕首晃了一晃。

齐守纲急喊道：“是唐崇岳杀的，我只是朦住存善的头。”

“哈！有意思了。”古月道眼睛发光，露出邪恶的笑容：“说详细点儿，要有时间也要有地点。”

“在……六月……六月十七日的半夜，船刚过了马当，那时候崇岳向我打了暗号，我就用包袱朦紧存善的脸，存善从睡中惊醒，他拼命的挣扎，可是崇岳却以预藏的小刀刺入存善的的心口，存善就……死了！”

“你们为什腰要杀唐存善？”

“是存忠的意思，他要谋夺唐家的家产！”

“那腰康舟子又怎么会被杀呢？”

“存善断气之后，崇岳就招呼那个倒霉鬼进舱，趁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就一刀结果了他。”

“姓齐的，你说的可是真话？”

“真话！全是真话！”

古月道拍着齐守纲的肩，阴森森的道：

“如果我问唐崇岳一样的事儿，他的供词和你不同，你说我该杀了你向唐存忠拿五十万两呢？还是杀了唐崇岳拿你的二十六万两？”

齐守纲涕泗纵横，慌乱得不知所措。

“好汉，我没有骗你，你们要找真凶，就该抓他才对。我会感激你们，我会报答你们。”

古月道从一名劲装漠子的手中接过两张纸和一支笔，放在齐字纲的面前。

“口说无凭，你真心买命，就得在这两张招供条上押花示诚！”

“押花？”

“废话！二十六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不画押，改明儿找谁要钱去！”

“我押，我马上押！”

就在昏暗的夜色中，齐守纲战战竞竞的在招供状纸上，签了字，古月道出手拍一下齐守纲的头，齐守纲便趴伏在地面动也不动了。

古月道将那两纸招供交与贾飞石，贾飞石朝他翘起姆指。

古月道笑一笑，转对古月言。

“接下来看你的！”

古月言点一下头，拍醒唐崇岳。

唐崇岳才睁开眼睛，一把森森的匕首已经逼在他的眼前了。

“唐朋友，你好！”

“你……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要取你的这条命，换点儿白花花的银子用用而已。”

“饶……饶命……。”

“甭嚷了，唐朋友，齐守纲方才用了三十万两买了他的命，所以咱们兄弟商议的结果，决定找你作替死鬼吧。”

“不……不要……。”

“不要？朋友，你当你是皇帝老爷儿，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

“不，不是，好汉，我也买，我也买命！”

古月言冷淡的道：“你也想买命？成！你自格儿开价，你的命值多少？”

“三十万，三十万如何？”

“勉强——，”古月言的匕首再度晃在唐崇岳的眼前：“塞我的牙缝！”

“好汉，这已是我的全部了！”

“没关系，只要宰了你，我照样可以向唐存忠出五十万两。”

“饶命呀，好汉，我真的是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姓唐的，我告诉你吧，六月十七日你和齐守纲干的那桩勾当，齐守纲全都招认了，你不妨想想着，我若是拿出齐守纲的招供状子，你认为唐存忠愿意为它支付多少呢？”

“六月……六月十七日……？”

“装糊涂？”

“好汉，我也是听命行事的。”

“那可不关我的事，横竖我宰一个人韦五十万两，宰谁都一样。”

“好汉，我，我再加钱，再加三万两，三十三万两，那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三十三万两？”古月言沉吟着。

“好汉，英雄，你高抬贵手……。”

古月言自身旁一名汉子的手中取来纸笔，放在唐崇岳的跟前。

“这样吧，你也押花表示你有诚意付款，那么念在你的优码比齐守纲高的份上，我就勉强放你这一马吧。”

“有两张？”

“废话！一张是字据，一张是招供，没这两张法宝，日后倘若你翻供了，我找谁去要钱？当然喽，你不押花也成——。”

古月言将冰冷的匕首贴在唐崇岳的鼻梁上。

唐崇岳两手颤抖，不敢再多说什么，立刻在两张纸上押花。

古月自取回两张字据交与贾飞石。

“一计破双案，两位少君果然高明。”

古月言和古月道往脸上一抹，撕下一蓬假胡髯，赫然就是展千舫和展千帆兄弟二人“还是哥行，三言两语就取到招供了。”

“别捧我，兄弟，大多儿眼睛是雪亮的。若不是李世民打出了江山，李渊焉能坐享其成。”

展千帆闻言，正待抗议展千舫的举例不妥时，草丛中一名硕壮的汉子扶比一位中年妇人。”

那名妇人疾行至展氏兄弟的面前，盈盈跪下，哽咽的道：“多谢二位恩公为小儿昭雪冤屈，使真相大白。”

展氏兄弟连忙上前扶起中年妇人。

“唐夫人快别多礼。”展千舫道：“折煞愚兄弟了。”

展千帆跟着为唐夫人介绍硕壮汉子及贾飞石：

“唐夫人，容晚生介绍这两位壮士——望江县的补头姜伯行姜捕头以及马当县的石友和石捕头？”

“原来是两位捕头大人，民妇唐王淑兰不识泰山，失礼多处，请勿怪罪。”

展千帆等他们叙礼之后，道：“唐夫人，关于令郎的案子，还有一些善后待办，请唐夫人与两位捕头多多配合。”

唐夫人连忙称是。

展千帆转向那位‘假寨王’石友和。

“石兄，闻于康新民的惨死——。”

“不劳二少吩咐。”

石友和含笑道：“二十六万到手，哪儿不能疏通打点，我可以拍胸脯保证康舟子的冤死必然昭雪。”

“多谢石兄。”

展千帆移目姜伯行。

“姜兄这儿有没有地方须在下及家兄效劳的？”

“二少说笑了。”姜伯行挥着手中的字据和招供状子：“有大少挣来的这两张法宝，还会有什庆问题？”

“那么就麻烦两位仁兄多多费心，尽速处理这两桩血案，尤其是唐存忠那儿，必须让他措手不及，伏法认罪，否则唐存忠抛掷唐家的家产各方奔走疏通，其后的演变就不可预测了。”

“是的，二少君，我们不会误事的。如果让唐存忠出网脱罪，我就枉称是老办案了。”

这一桩双命血案办得漂亮，一方面沉冤昭雪，元凶伏罪，人心大快，另一力面凡是参与办案的捕快弟兄也没有白干活，一个个都落到实惠，也是展氏兄弟的侠义作风，令人称道不已。

原本展毅臣还打算责备展千帆不知轻重，率性行事，可是当他看见忠儿及信儿挽奢热泪纵横的康嫂，不住的叩谢的两个儿子时，展毅臣到口的叱骂也都烟消云散，化为无形了。

第十二章

不过，当康新民做完百日之后，另外一件遗憾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是双目俱瞽的康嫂竟然投井自尽了。

康嫂在自尽之前，犹在井边的地上画了两个圈圈，圈圈的下方则画了一道上弦月。

当展千舫和展千帆带着忠儿及信儿赶来时，康嫂的遗体已经被捞上来，本置在井旁。

当时围观的人正纷纷揣测康嫂留下的哑谜，当展氏兄弟一出现，他们立刻簇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告诉展千帆和展千舫这桩事情。

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眼中交识戚芒，他们走到康嫂的遗体旁，分别拥住附痛哭的忠儿和信儿，展千帆看着康嫂在地上尸体，便沉重的道：“会的，康嫂，我们会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

对忠儿及信儿而言，展家船坞固然是他们兄弟的避风港，然而他们同时也体会到那个地方却是展家两位少主的暴风圈。

争端的产生，冲突的引起，或许他们未必会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是他们却亲身感受到展毅臣的狂烈与展千帆的执着不时的翻汤出战火惊雷，那份火爆的场面往往令他们魂飞魄散，不知所措。

不过，展氏父子在争执时诚然激烈，相对的，他们父子之间的亲和力也同样教人震惊，尤其是当他们父子并肩作战时，那股力量立刻风起云涌，展现无遗，真所谓‘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且说第二年的三月初十

展毅臣领着两个小孩至小孤山，那儿是斐云玑的长眠之地，景色幽静，青冢迎风，两棵墓木并侍碑前，墓园的修十分朴素，一如斐云玑生前所嘱。

事责上，斐云机原是主张火化的，然而展毅臣却没有同意她的这项请求。

有一回他夫妻二人，就为此事而起着小小争议“我认为人死如灯灭，不须要在世间上留下任何痕迹，用一把熊熊的烈火，将一切燃烧成烬，岂不是乾乾净净，无牵无挂。”

“云玑，原谅我，关于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也不愿答应，因为我要留一块地，在那儿，埋葬我。”

斐云玑顿了一下，轻声道：“毅臣，我懂你的这片心，也感激你的这份情。不过，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很抱歉不能与你共践白首之盟，如果日后你遇到好的……。”

“云玑。”展毅臣绷硬如雕像：“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斐云玑轻轻一叹：“好吧，毅臣，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横竖我现在操这个心也没有用，不过，另外有一件事儿，我却请你无论如何也得依我。”

“你说！”

“我的后事不要张，我的坟丘不要大。”

“云玑——。”

“答应我，毅臣。”

“为什么？”

“江湖儿女，草莽挣扎，能够有亲人收，不致于暴荒郊，就是最好的下场了，毅臣，我什么东西都不留下，至少我要留下那个‘德’守。”

如今，展毅臣闭上眼睛……。

他的手触摸石碑，感觉石碑的冰冷着他的掌心。

展千舫和展千帆站立在父亲的身后，各自垂目冥思，父子三人分别沉缅在自己的回忆里。另外在墓旁还垂立着忠儿和信儿，他们则谨肃的观望展毅臣，展千舫和展千帆。

飕飕的冷风，送来轻悄悄的足音。

展氏父子转身而望，一名中等身材，气清神隽的中年人带着一位年约弱冠却末脱稚气的少年，并肩走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微驼的花甲老人。

“展伯伯，舫哥，帆哥。”

“全叔，裕声。”

“世全，你帑裕声去见伯父及伯母了？”

“家母与拙荆去海会寺进香了，家父念孙心切，催我带裕声回去让他看看。”

来的这对父子即是九江“春生药”的东家主人——文世全与他的儿子文裕声。

春生药算得上是百年老店与展家船坞已有几代的交情了，这一番不期邂逅，两老在前边走边谈，三个小的紧随其后闲话家常，倒是忠儿和信儿在文家那位六十馀岁的老管家文留良面前唯有听话的份儿。

当他们行至凉亭，展毅臣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瞥过山脚。旋即，他的眸光听厉，招呼两个儿子近。

“世全，待曾儿或许会有血战，你们父子俩留在凉亭里，千万别出来。”

“怎么了？”文世全吃惊的四下观看！

展毅臣指向山脚，那儿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道：“我认出那些江湖败类，他们就是‘江南九蛇’。”

“江南九蛇？这名字挺耳熟的。”文世全惊讶着！

“当然耳熟。十多年前，你购进一批四川产的伍蓓子、川贝、枸杞，当归等药材时，由我承运至九江，那批药材曾经在鄂北遭韧，所幸那桩事件有惊无险的安渡过去，那批药材也顺利保住了，而当年那一多作案的匪寇，就是‘江南九蛇’这九个人渣。”

文世全面露恍然之色。

展千帆跟着道：“爹，如果我没记错，‘江南九蛇’在七八年犯下一桩劫财杀人的暴行，当时被害的苦主，是金陵一家大银楼的主人，由于那家银楼主人与京城某位官方大员有亲戚关系，所以官家追捕甚紧，逼得他们龟缩好几年不敢出头犯案。”

展毅臣点头：“不错，有此事！”

展毅臣观察山脚活动的情形，他指一指两个孩子的腰际：“解开剑簧，撩起衣袂，多加小心了！”

展毅臣字字锵铿有力，展千舫和展千帆依言而行，不敢稍有马虎。

展毅臣遂又转头交代忠儿及信儿：“你们两人与文老板一起留在凉亭内，等我招唤才许出来。”

“是的，老爷子！”

叮嘱妥切之后，展氏父子沿小路下山。

然而他们还没到达山脚，江南九蛇却已经发动攻势了。

江南九蛇所攻击的对象是一艘中型的淌板船。

首先，江南九蛇以火炮轰射淌板船，打裂开淌板船的尾部。接下来，他们以四艘小艇迅速的包抄淌板船，登舟疾跃，逢人便杀，wrshǚ.сōm情势一片混乱，见机快的，索性纵身泅水，自寻生路了。

其中有一人，自舱中拉出一名女子，口中还发出杰杰狂笑，抱拦女子回到小艇。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不住的大呼：“爹爹！”

舱中也冲出一名中年男子，他想救回女孩，然而其他的匪徒却已经攻上来，他空自在那儿疾喊：

“盼归！”

虽然有一些家丁极力的保护这名中年男子，然而“江南九蛇”并非省油之灯，而船身笈笈可危，那些家丁的伤亡不轻，中年男子也同样挂彩受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疾影掠空而至！

展毅臣首先激射出手银光剑光电闪，抢救那名中年男子。

展千帆则暴弹青虹，人似旋风，在危殆的家丁之间，发挥惊人的神技，硬是拦承起泅泅的攻势。

在这同时，展千舫也迅速掷弹一支船桨，用力掷向小艇那名抱着女孩的匪徒，木浆正中那人的背心。

“江南九蛇！”展毅臣扶着中年男子，大喝道：“多年不见，各位的贼性依然未改！”

“妈的，展毅臣，你敢坏老子们的事，老子不宰了你，怎消心头之恨！”

展毅臣冷笑一声，疾声道：“斩无赦！”

但见展毅臣和展千帆的剑气顿然暴涨，如狂涛卷夭淹漫，刹时间，血雨四溅，战局惨然，双方狠干起来！

那一面，展千舫飞楫撞击挟持女子的暴徒之后，那名匪徒大叫一声，往前扑倒。那女子被那名匪徒扯倒于地。

展千舫剑随身至，捷似闪电，匪徒刚想滚移自救，展千舫的长剑已由天而降，从那人的背后直贯前胸。

那人惨呼一耸，抽动几下就气绝身亡。

女子脸色登时发白，她闭上眼睛克制胃部的翻搅，以致于没有看见展千舫及时踢开一名扑来抢攻的匪徒，不过她还是听见有人撞到船舷，发出震耳的撞击声。

女子睁开眼睛，适巧展千舫已由死者身上抽出血剑划向舷边的匪徒，那名匪徒胸膛迸出血光，大叫一声，投身入江。

展千舫来到了女子的身旁，离开她旁边的那具体首，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臂，打算扶起她。

那女子娇躯倏僵，猛然转头逼视展千舫。她的目光宛如寒月霜，凌厉似刃，渲泄出节烈不屈的意思。

展千舫的动作蓦然中止，他才发现是一位姑娘！

她长得很美，凤目深邃，黛眉如月，瑶鼻挺直一如她刚毅烈性，朱唇紧闭宛若她坚贞傲骨，而且皮肤细致，吹弹可破，然而在这个时候，展千舫只是读到她照人的气韵，却不敢遐思其他。

“姑娘。”展千舫谨慎中现诚挚：“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事急从权……。”

这时侯，右侧的小艇，跃过来一名猥琐之徒，抡刀而上。

展千舫连忙拦孢起姑娘，避开锋刃。

“抓紧我。”

展千舫纵身挥剑，快似骤雨，那名猥琐之徒，暴袭不成，避走不及，被展千舫一剑剖腹，登时毙命。

忽然间，展千舫觉得咽喉彷佛被勒一般，怀中的姑娘用力抱紧他的脖子，并且将螓首埋在他的颈肩处。展千舫感觉出她在颤抖，他知道这位蛄娘并不熟悉这种血腥场面。

展千舫吸一口气，他回身注意淌板船的战状时，听见姑娘栗声道：

“你的手臂流血了！”“不打紧。”

这时候展毅臣手中抱着中年男子，腾身至展千舫的这小艇。

“爹！”

“爹爹！”

展千舫和那女孩儿同时出声，只是呼唤的对象不同。

“令尊的伤势不轻，我先替他止血了。”

女孩儿在展千舫的身上挣扎了一下，展千舫立刻放下她。

女孩奔至父亲的前前，她首先看着昏厥的父亲，再抬目望向展毅臣，凤目中掩不住仓惶之情。

“先到我家。”展毅臣放柔了声音。

姑娘无助的点点头。

展毅臣移视展千舫。

“你的手臂——？”

“划破一点儿皮而已。”

“我那儿走脱一条长虫，你这儿呢？”（长虫即蛇）

“有一个家伙负伤水遁。”

展毅臣扫视船上的两具体首和斑斑血迹，他蹙额道：“这地方不乾净，我们用隔壁那艘船回家。”

“爹，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千帆呢？”

“他也很好，没有挂彩。”

“那么他人呢？”

“他正在处理那艘淌扳船的善后，待会儿他还要去招呼文老板他们。”

展千帆点一点头。

展毅臣指向姑娘：“我先过去，你带她过来。”

展千舫应了一声。

展毅臣缝身腹至旁边的小艇。展千舫走到女孩儿的面前：“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我抱你过去。”

女孩儿迎视展千舫：“给你们父子添麻烦了。”

展千舫含笑摇头，他抱起女孩，跃过舫舷直迄相邻的小艇。

到了小艇之后，展于舫权充梢公，执楫摇橹

展毅臣则褪衣安顿中年男子，女孩在旁边照顾父亲。

“姑娘，贤父女尊姓大名，府上何处？”

“小女子燕盼归，家父讳锦堂，乃是襄阳人氏。”

展散臣神色微震。

“令尊莫非是近日辞官归田的礼部侍郎燕大人？”

“是的，老伯。”展毅臣一个深呼吸。

“你们是官宦之家，怎么会惹上‘江南九蛇’这批江湖败类？”

燕盼归摇摇头：“家父的事情一向不许小女子过问。”

展毅臣闻言，立刻把话题转开：

“燕大人致仕还乡，只么只有你一个女眷？”

“小女子自幼失恃，家父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天赐明珠，燕大人好福气。”

“老伯过誉了，小女子自小顽劣，不受承教，常教家父耽忧！”

展毅臣温和一笑：“姑娘丽质天生，谈吐不俗，无须忒谦。”

当他们回到展家船坞之后，展毅臣立刻召唤张玉郎至客房，而他亲自将燕锦堂抱入客房疗伤。

那时侯，展千舫请燕盼归至隔壁的房间等消息，可是燕盼归难抑焦虑，坚持在门外守候，展千舫扭不过她，只好替她端了一把椅子过来。展千舫看得出燕盼归坐立不安，心乱如麻，他绞尽脑汁拼命找话题，试图移转燕盼归的注意力，可惜效果不彰，燕盼归的忧忡并没有因此而稍减。

没有多久，燕盼归看见一名五十开外的瘦小男人，抱着一个箱子走入房间，她带着紧张之色望向展千舫。

“他是展家船坞专职的郎中，姓张，叫张玉郎，医术十分高，人称‘赛扁鹊’，有他在，在下相信燕大人必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燕盼归闻言，回报展千舫一抹勉强的笑容。

这时候，展千舫抬目迎视走来的晋若函，道：

“婆婆。”

“千舫，你受伤了！”晋若菡心疼的道：“怎么不去上药呢？”

“婆婆，您自格儿瞧！”展千舫把手臂凑近祖母：“一点儿小破而已。”

晋若菡皱眉道：“再小也要上药，免得恶化呀！”

“好的，婆婆，我会上药的。”展千舫指向燕盼归：“婆婆，您还没见过，这位是礼部侍郎燕大人的千金，燕盼归燕姑娘。”

展千舫又对燕盼归介绍道：“家祖母。”

“老夫人安。”燕盼归裣衽为礼。

展老太君拉住她：“快别多礼，燕姑娘，寒家是江湖草莽出身，一向不谙礼数，率性惯了，你可别见笑唷。”

“老夫人，您这教晚辈无地自容了。”

说话间，展毅臣自房间出来。

“娘。”

“千帆怎么没有随你们一块儿回来？”

“我们在小孤山遇见世全父子，千帆送他们父子回家去了。”

展毅臣转向燕盼归：“令尊的伤势不轻，幸好未伤要害，没有性命之忧，不过需要静养恢复，短时间之内不宜下床行动。燕姑娘，请你勿弃蜗居简陋，把寒舍当作自己的家住下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千万别见外，别拘束。”

燕盼归顿了一下，朝展毅臣盈盈拜下。

“伯父援手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展毅臣箭涉上前，拉起燕盼归。

“才请姑娘别拘礼，姑娘就给展某重礼了！”

就这样，燕氏父女留在展家船坞暂时安身了。

然而，这场际遇对展千舫和燕盼归而言，却是生命中的转捩点。

火花在俩初次相对时即已点燃，每一次的眸芒接触，便不断的激汤出狂热的力量，燃烧着两颗彼此渴慕的心，是缘份，也是机遇！

在一个明亮的早晨

燕盼归伫立在两棵大树之前，莹眸深邃，注视大树。

展千舫迈着轻柔的步伐接近她。

“这两颗树结了好多豆荚，是什么树？”

“相思树！”展千舫指向右边那株乔木：“那一棵是家父手裁。”

燕盼归凤目飞逝慧芒，她指着左边的那株相思树：

“这一棵想必是展夫人生前所植。”

“姑娘兰心蕙质，冰雪聪明，闻一能知十。”

“我曾客居此地，怎抱不曾见过这种树。”

展千舫笑了一笑，他提气纵身，摘下一条豆荚，然后将豆荚剥开，取出大小若碗豆，鲜红可爱的相思子，放在燕盼归的掌心。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拮，此物最相思。”

展千舫的声音轻悄悄的飘进燕盼归的耳里

燕盼归垂下长睫，伸手纤纤如玉笋般的手指，拨弄掌中的相思子，道：

“好美！”

展千舫凝视燕盼归：“的确好美！”

燕盼归抬起眼睫，她看见一双炽热的星目，便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

展千舫的眉宇之间隐现怅惘之色——撇开思义牵连不谈，燕盼归出身官宦之家，乃是堂堂千金女，而展家船坞不论事业再大，终究还是江湖一支，武林一脉，他们两人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不当，户不对，那是一道极难跨越的鸿沟。

展千舫吸一口气，以平静的口吻道：

“在下有事待办，不打扰姑娘了。”

“千舫！”燕盼归忽然叫唤一声，十分令人意外展千舫震了一震，这是燕盼归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燕盼归走向展千舫，她的柔夷轻轻按着展千舫的肩膀，然后掂起脚尖，展千舫发觉燕盼归试图对他耳语，便连忙弯下腰。

于是，他听见细若蚊蚋的声音：“去说服我爹！”

展千舫的腰儿猛地挺直，双眼尽惊喜之色。

从那一刻起，崭新的关系呈现在他们之间了。当着展氏父子的面，燕锦堂当然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他私下却对女儿提出他的忧虑了。

“展家两位少君，固然才华纵横，然而他们毕竟是江湖中人，日后恐怕免不了血腥及杀伐。盼归，你确信你能够忍受这种生活吗？”

“爹，您并不是江湖人，可是您也没有避开血腥杀伐，是不是？”

燕锦堂叹息道：“盼归，在京城多年，你没有看中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没有想到，咱们父女此番落难浔阳，反而让你遇着倾心的对象了，或许这是你的命吧。”

半年之后，燕盼归成为展千舫的妻子。

洞房花烛夜，当所有的宾客都解散之后，按理正是新婚燕两情缱绻的时刻，展千舫环抱住妻子，在她的耳畔提出一项谅解与请求。

“今夜千帆醉得一蹋糊涂，我实在放心不下，盼归，我想悄悄到千帆的房间去瞧瞧他，你会介意吗？”

燕盼归摇徭头，她环着丈夫的腰，仰视展千舫。

“去吧，只是要当心行踪，别教人看见了。”

展千舫亲的捏一捏妻子的鼻尖，潜出新房。

当他回来时，燕盼归正专注的看着两纸发黄的文稿，展千舫走过去坐到妻子的身旁，与妻子一同观看。

第一篇是一首七律

“青春总有情怀托，暗间苍冥何处泊；一旦云英出嫁了，妆台镜里银华过。”

另一篇是一阕词，词牌为“相见欢”

“凝眸眺望浮云，问归程，披嫁衣时重忆少年情，清平调，含羞草，绛朱唇，忍见黄昏勾起黯伤神。”

展千舫双眉微微蹙起，神色有异。

燕盼归道：“这是我娘遗留约两篇文稿，今儿早，爹爹亲手将它交给我，嘱附我必须珍藏它。”

“盼归，从这两篇手泽来看，岳母似乎嫁得并不快乐。”

燕盼归轻轻颔首，喟息道：“是的，千舫，虽然我爹一直挚爱我娘，不过我娘的心中却另有所锺。详细的情形爹不肯多说，所以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对方是一个穷书生，而且还是昔年某位叛臣之后，以致于终生不得出仕，为了这层缘故，外公始终坚拒那门亲事，并且强迫把娘遣嫁至燕家来。从此以后，我娘一直郁郁寡欢，任爹爹怎么努力也无法开启娘的那扇心扉。”

展千舫皱眉道：“这对岳父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燕盼归将螓首依靠在丈夫的胸怀，道：“替爹抱不平么？”

展千帆“嗯”了一声：“多少有那么点儿。”

“你知不知道我娘很美？”

“我相信！”

燕盼归温柔一笑：“爹在一次庙会中惊瞥我娘一眼，就被娘的照人容颜所慑，千方百计求得这门亲事。”

“无怪爹爹和岳父一见投缘，敢情他们都是世间的情痴。”

“可惜有幸也有不幸，娘一直不快乐，她生下了我就撒手世寰，留给爹爹一生的懊悔。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爹爹从来不曾强迫我去接纳我所不爱的男人。我还记得就在我十四岁那一年，有人上门来提亲，爹很郑重的告诉我，他绝不会再让我步上娘的后尘，除非是我欣赏的男人，否则他不会将我遣嫁出去。”

“盼归！”展千舫热情的抱住妻子：“我发誓，我要你一生快乐。”

“会的，会的。”燕盼归热烈的回应丈夫：“我知道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当燕盼归收拾房间时，她着见昨夜的文稿，忽然也动起兴致，填一阕“相见欢”送给丈夫

“唇边汤漾欢姿，点胭脂，鸳梦今朝圆满共塘池，低眸盼，轻声唤，愿君知，自此天涯长伴系红丝。”

展千舫随之作一首七律相应和

“灯花映照眼波柔，粉黛遮藏面色羞；正同春风嬴得意，翩翩彩蝶并鸾俦。”

他们吟唱一番，彼此还笑闹一阵子之后，燕盼归将这两篇诗词与母亲的遗稿一起收藏。

“对了，昨儿夜里忘了问你，千帆还好吧？”

展千舫注视妻子的背影：“他睡得很沉，我因为看见爹来了，就赶忙离开。”

燕盼归回身对丈夫温柔一笑：“看得出来，爹很疼你们兄弟。”

展千舫目光一闪，他龇牙道：“是的，爹好‘疼’我们！”

燕盼归眨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丈夫。

一个月之后，燕锦堂提出归意！

虽然展氏父子极力挽留，然而燕锦堂的辞心甚坚，最后他在女婿及女儿的陪伴之下，回到襄阳老家。

就在展千舫护送泰山大人回乡的那段期间，展千帆和父亲再度为了游建成升任展家船坞执事总监的事，发生了烈的争执。

展毅臣用力拍击书桌：

“不赞同！不赞同，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认同你的游表哥！”

展千帆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爹，我们不要再提我们对游表哥本人的喜恶爱憎，咱们仅就执事总监这件事来谈。抱琴和鏖双在展家船坞十多年了，他们的才华有目共睹，你若是拔擢了游建成，你将如何向那两名铮铮铁汉交代！”

“千帆，我承认抱琴和鏖双在年轻一辈中的确是难得的人才，所以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栽培他们，可是我今日要拔擢人才，除了资历，除了忠诚，更要看他们的建树。游建成在这一年多来，他做出他的成绩了。”

“爹，您公平一点儿，好不好？游建成地做的是什么成绩？他只是靠两片嘴皮子，利用过去的关系，拉了一些往日的布商，用咱们的船运载几批绢丝罢了。爹，像这种成绩，咱们展家船坞各分舵的舵主，哪一个输他了？”

“千帆，你怎么不说你对外人何其厚，对自己人何其苛。”

“爹，难道这便是你用人的心胸气度？”

“你一味排斥你游表哥，你的心胸气度又在哪儿了？”

“好吧，爹，这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歧见，咱们无需再争辩下去了。不过，如果您一定要升游建成为执事总监，那么我坚持必须先对抱琴和鏖双这些年的努力及功勋做个交代。”

“你坚持？你拿什么坚持？”

“爹——。”

“千帆，我承认你自小就聪明绝顶，对于这一点我也一直引以为傲，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英雄惜英雄，好汉疼好汉，这是人性，你本身颖慧过人，所以打小你就欣赏与你一般以才智取胜的人，可是叙用人才却不能光凭聪明就成了。既然你极力推荐抱琴和鏖双，你有没有办法提出他们的建树？”

“您要抱琴和鏖双的建树？成！请您给我十天的时间，我去整理出来，让您过目。”

“可以！我就给你十天的时间，你有办法在这十天之内说服我，你才有资格说服那些待在展家船坞数十年的老人对于抱琴和鏖双的升任心服口服。”

展千帆做就做，没有丝毫迟疑。

其后十天，展千帆镇日埋首在书牍之中，任何人都不见，甚致连展千舫回家时，他也不曾出去招呼兄嫂。

展千舫心中讶然，他先去找展老太君打听事情的始末，然后到书库找展千帆。

“千帆，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

“有的，哥。”展千帆放下手中的笔，将背靠在椅背上，闭起双目：“请把我写的那些稿子，重新誊过一篇，明天让爹过目。”

“我的天，千帆，你几天没睡了？眼眶都陷下去了。”

“幸亏你回来了，否则我只好自己来誊，这件事除了你，谁也不能委托，累煞我了。”

“我来誊。”展千帆心疼道：“你去睡吧！”

第二天，在展毅臣的书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三人在场展千帆将两叠文卷本放在父亲的桌上。

展毅臣端详次子，他的眉头虬结在一起，道：

“如果时间太短促，你可以……。”

“爹！”展千帆沈静的道：“我已经整理出来了。”

展毅臣不再多言，他首先拿起右边的文卷阅览，文卷上记载谷鏖双在展船坞十四年来，曾经担任的职务，处理的重大事件，相关的花用及收益，以及相同职位上，其他人员相对的花用及收益。至于左边的文卷，自然就是记载熊抱琴的事迹了。

当展毅臣的目光虽开这两份文卷之后，展千帆开始提出他的见解：

“爹，文卷上的记录是看得见的建树，然而还有许多事情不是用文字及做字可以记载的。您也了解，对于一个人的才能，必须用心观察。我们不能只看到他在做事，我们必须注意到他是如何在做事。Qī.shū.ωǎng.努力、蛮干、整日忙碌，没有闲暇，并不表示那个人就足堪重用。论力气，牛的力气比人大，可是人却有法子役牛。不过，虽然人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可是我们往往在赞扬一个人的才华时，却很容易忽略了这一点。爹，无可否认，您对于那些整日奔波忙碌的人是不是青睬加！虽然你也明白鏖双和抱琴有武功有谋略，然而他们做事的时候却处处显得比旁人轻松自在。爹请凭心而论，面对这种情形，是不是会在你的心中泛起疑云——

他们对于份内的工作可曾全力以赴？”

展毅臣平静的道：“我承认我容易看见正在做事的人，可是我却不曾怀疑抱琴和鏖双的工作能力。不过，我的确发觉他们做事比别人来得悠闲。”

“是的，他们悠闲，然而爹可曾深思，他们的悠闲是用才华换来的？爹，咱们先就鏖双来说吧，同样的货，别人须要用三艘船去运载，他只须要两艘船，就能解决了；同样的仓栈，别人移入移出须要用两天的工夫去完成，他却只花半天的时间即告完工。爹，这些小地方我们可以从哪里看出来？你不妨看看这些年来鏖双所恃过的分舵，一旦有他在，船只急调，仓栈不足的事情就锐减。此外，还有一点儿也是不容易看出来的确鏖双的临机应智及深谋远虑——他不会因为应付眼前而将慢货用快舟运载，少货用大船承运，他也不会在货急之时，一味安抚雇主，而空自对排舟之人跳脚谩笃。爹！您想想看，咱们船坞的人，谁最能将各处船舶调度的情形熟娴于胸中，将之灵活运用。”

“你指的是船舶的调度？”

“是的，每当闹起船荒，各分舵的兄弟急吼吼的调用船只，结果造成多少空船在江上行驶，白白糟蹋了那段航程，然而鏖双在交配那些船只的时候，往往能将那些无形的浪费减至最低。您记不记得前年，许多船只都调到上江各分舵，结果所有下行的货都在等上行的船只回来时，是鏖双以铭思木材行准备运交至杭州的木材，染成木筏，将一些紧急而不怕水浸的货以木筏运至邻近地点，再配合该地的船只，转承出去。那一回的机智应变，鏖双保住咱们船坞多少的生计，赢得雇主多少的赞赏。”

“嗯，这件事，鏖釜的确辨得很漂亮，我记得那一年我给他的奖赏十分丰厚。”

“爹，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就是任何行船之人视为畏途的急流险滩，也是咱们展家的船最容易出事折损的地方，若是由鏖双出面指挥，那些损失也必然锐减，关于这方面您可以从船只的修缮用度中察觉出来。”

第十三章

展毅臣神色一动，重新翻阅手头上的文卷。

“如果我们将这些开销单纯与某个人做比较，我们或许可以声称那是鏖双幸运，得天独厚，所以当他在场时，适巧那天的江流就很平顺，可是十四年来，年年风顺，年年蒙天眷宠，未完说不过去吧！”

“这一点我的确忽略了，鏖双他是怎么克服那些先天上行舟的困难及危险？”

“爹，我们首先必须承认这是鏖双无可比拟的天赋。鏖双懂得颧察天候，注意江湖，他甚致能将各处险滩的暗礁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研判舟船何时该行，何时该止，而且一向十分准确，寻常的人，哪能做得到。爹，坦白说，这一点我自叹弗如。”

展毅臣颔首道：“不错，关于鏖双的才能，你的确说动我了，那么抱琴呢？”

“如果说，鏖双的才华主外，那么抱琴的才干则主内了。我们不妨就人，就事，就财，就物，再就法，这五方面来谈。”

展毅臣不禁一笑：“你倒分得十分详细。”

展千帆也回父亲一抹微笑：“外显而内，不分细点儿，恐怕让抱琴不公平。”

“好吧！说下去。”“就用人而言，我列举了抱琴所引进或荐举的人员清单，爹，您对那张名单有什么看法？”

展毅臣仔细流览那份名单，他想了一下，醒悟道：“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已成气候，可以独当一面了。”

“是的，爹，这其间还有一层十分重大的义意，那就是抱琴至今仍旧独身末娶，他荐举人才，非常公正，完全不掺私情。”

展毅臣的脸色倏沉，他听得出展千帆提到“不掺私情”这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展千舫赶紧岔开话题。

“提到抱琴的独身未娶，我就忍不住纳闷了。鏖双他情有独锺，只是芳踪难觅，所以至今中犹虚，我还能够了解为什么，然而抱琴他怎么也不肯娶妻，这一点实在就令人匪夷所思，百思不解了。”展毅臣的神情显得有些奇怪及不自然，他静默半晌之后，乾涩的道：

“安知抱琴不是心有所属，只是情怀难寄。”

展千舫愕然望着父亲。

展千帆脸色却微显苍白：“爹，您知道抱琴——？”

展毅臣挥挥手，他闭上眼睛：“不论抱琴锺情何人，那也是他的隐私，没有人有权力去揭开它。”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他由衷慨叹：“难怪娘对您的爱至死不渝，爹，您的确俱备了常人所不及的度量。”

展毅臣猛然睁开眼睛，瞿视次子：“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展千帆凝视父亲：“娘过世的时候，我起了疑窦，当娘入土时，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展千舫抓着展千帆的手臂，震惊异常，道：“千帆，你说什么？”

展千帆避开兄长的目光，垂低望地面。

“娘泄气的那天，爹一直抱着娘的遗体不放，而抱琴他一直守在房门之外，不曾稍移。

我注意到抱琴的目眶湿润，可是当时我们的情绪都很乱，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然而到了第二天，抱琴的僬悴和悲痛忽然让我感到无比的震骇和羞耻，老实说，我被自己突发的意念吓着了。不过，就在娘下葬的当日，我发现抱琴曾经苍白着脸悄然离开，而娘在覆土的刹那间抱琴的痛苦完全显露在脸上。我忽然了解，原来多年以来，抱琴一直隐藏一份挚情在他的心底最深处。爹，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么说——抱琴用情之深并不亚于你！”

展毅臣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听清楚，今儿咱们父子三人关奢房门在谈话，一旦走出这道门，这些话题片字不许提。”

“是的，爹。”展千舫和展千帆连忙应声称是。

“爹！”展千舫舐一下唇角：“我能不能问您——您是什么时候发觉抱琴对娘有倾慕之思？”

展毅臣停顿食许，才缓缓说道：“当抱琴第一次看到你母亲时。”

展千舫眼神异样，他吐出一口气，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是的，当时抱琴才二十二岁，他还不懂得掩藏眼底的情焰。”

“爹，您一直隐忍不发？”

“千舫，我无须隐忍牛么，我信任我的妻子。”

展千舫目光一闪，不再说话。

展千帆轻咳一声，道：“爹，我们言归正传吧！”

展毅臣点点头：“关于抱琴的知人善用，我很清楚，这一点可以略去不提。”

“好的，爹，那么我们来谈谈抱琴的处事才华。”

“这方面你写得很清楚——打从抱琴接掌修缮总司之后，他为每一艘船编设目录，从买入至报废，其间的修缮花用都记载得很清楚，也因为抱琴有条理的安排这些船舶的检修事宜，所以咱们的船舶使用年限明显的延长了。另外，他每隔两年招募一批修缮人手，以师傅引领徒弟的方式，轮调每一项修缮的工作，一旦确定这人不适于修缮，便调至其他适合的地方工作，所以这些年来，咱们展家船坞的老本行——船舶修缮——一直维持很好的风评。”

“爹，那些是看得到的建树，另外，抱琴还创设以工论酬的方式——同工同酬，人人平等，只要有所付出，必然有所回报。到了岁末，工作的风评，手脚的灵活，技艺的高低，年资的深浅，卖力的程度，则决定报赏多寡。爹，抱琴制订的这种制度，为咱们展家船坞挽留了真正的好手人才，您可以注意到，咱们这些年来何尝操心过人才的事情了，同时您可以发现到，咱们虽然将营生的重心放在承货拉脚方面，对于修船的营生仅求守住祖业罢了，可是咱们修缮的事业，却在抱琴的安排之下，始终兴盛不坠。”

“不错，正因为抱琴这些卓越的成绩，近年来，我已经加重他的职限，并且将修缮以外的工作也逐渐移转到他的身上了。”

“爹，我还得提醒您，在事的处理上，抱琴固然展现出他不凡的才华，另外他对于物的调度以及帐的排记上，也同样有教人叹服的地方。”

“说下去！”

“爹，咱们先针对物的调度来看，在抱琴掌理修缮总司之前，咱们的船舶并没有比今日多，可是咱们支付的各项开销极大至船板，小至木钉同样样比今日来得多。爹，关于这些开销，您不妨看一看我所誊录的帐载。”

展毅臣颔首道：“我刚才在翻阅文卷时，已经注意到这些用度的差额了，千舫，你能够告诉我，抱琴是如何做到的？”

“爹，您记不记得当初抱琴主张修缮工人应该人手一套工具时，您曾经迟疑过？”

“毕竟那笔开销不小。”

“然而当时的大手笔，却在今日浮现出价值了。”

展毅臣嘴唇微撇，他点一点头，探视展千帆。

“我想，你并不须要对我赘述抱琴所登载的帐本是如何的笔笔清楚，条条分明。如今我将例行的查帐工作悉数交给他负责，就是器重他这方面的才干，当然了，我也信任他的忠诚及正直。”

“既然爹也了解抱琴生性耿直，那么咱们就可以谈一谈抱琴的另一项才具法！”

“制而用之称‘法’，折狱致刑也是‘法’，千帆，你指的是什么？”

“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爹，要谈就谈大点儿。抱琴他是定制度的人才，他更是推行制度的高手。爹，我不否认咱们船坞中有不少的人才，他们往往也可以想出许多很好的点子，只可惜他们绝大多数都只限于纸上谈兵的阶段，真要他们放手去做，他们不是傻了眼，就是做不好，爹，说句心里话，对于那些忘想和清议，有时候，实在教人厌烦。”

展毅臣望着次子，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儿子，你会不会觉得你厌烦的事情太多了？”

展千帆顿了一顿，他摸一下自己的鼻顶，道：“书生误国，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他们如何误国，还不是靠那张能言善道的嘴皮子，眨东谪西，以诂抨击，将人心之不足与不满煽动起来，哗众取宠，本身不见丝毫的作为，然而对于做事的人却处处掣肘，不停的扯其后腿，如果能将对方扳倒，牟取利益，固然得意，即使一事无成，中伤了他人却不碍自己的痛嚷。爹，我不否认，做事的人多，清议的人少，这种清议的确能够发挥抵砺的力量，若不然，做事的人吃力不讨好，动辄得咎，再厚再稳的根基，也禁不起没有中止的摇撼和摧残，所以我对于那些净说不练的天桥把式，一向没有好感。”

展毅臣转对长子：“千舫，你的看法呢？”

展千舫怡然一笑：“千帆想得远，谈得深，我想我还是藏拙一些儿，仅针对咱们展家船坞来谈。爹，我也认为我们需要做事的人才，而不是说话的清客。抱琴和鏖双的才能确实令人激赏。”

展毅臣点点头，对展千帆道：“当你提到‘法’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对抱琴的执法严正大加揄扬一番。”

“这的确也是我想指出抱琴的另一桩优点，不过，我只是要提醒爹，刑期无刑，抱琴兼任执法总监之后，咱们的刑堂清淡了许多，而弟兄的怨言也减少了许多，爹，对船坞而言，这是好的现象。”

展毅臣扫视两个儿子，然后将两份文卷叠在一起。

“好吧，千帆，你认为我该付与抱琴和鏖双怎样的职位及权限呢？”

“他们的才华一主内，一主外，我想把船坞的工作化分内外，成立内外两堂，分别由他们执掌。”

“那么你游表哥——。”

展千帆的神色蓦地一沉。

展千舫接口道：“爹，游表哥在船坞的资历到底还浅，如果让他任总监执事，弟兄们凝于婆婆及爹的情面，或许嘴上不致于反对，可是我相信他们的心中难免会犯嘀咕。如果爹执意提拔表哥，我想让游表哥执掌展家总管，先负责咱们的家务事，然后再慢慢加重他的权限，这么一来，他的职称也恰当，而弟兄们也不会有微言。”

“从咱们的家务事下手？”

“是的，爹，打从娘过世之后，上自仆妇的调度，下至咱们的生活琐事，都是让婆婆在操心，而婆婆年纪大了，也清闲惯了，有些地方她委实照应不过来，我和千帆有的时候看不过去，偶而就插插手，管一菅，可是我和千帆毕竟常在外头跑，再怎么插手也有限。像咱们贮勿库里的灰尘，厚得足以种花了，而柴房里，烂木头和好木材囤积在一块儿也没人清理，爹，盼归刚过门，如果让她一下子就接手这些烦人的事，我觉得过意不去，而游表哥心细，足可胜任这种事，如果游表哥不喜欢，俟一年半载之后，我们再将这些家务事转交盼归去掌理。”

展毅臣忍不住笑道：“千舫，你倒很疼惜你的媳妇儿。”

展千舫坦然道：“我问过婆婆了，当年娘嫁进来的时候，爹又何尝不是如此。”

展毅臣眼神微黯，他强笑道：“好好珍惜盼归吧！锦堂将这个掌上明珠遣嫁到咱们这样的江湖人家，他嘴上虽然不忍说，心里可疼得很。”

展千舫点一点头：“我知道，爹，我会全心全意善待我的妻子。”

展毅臣站了起来，他走到一幅泼墨山水的画前，画的下款着名——斐云玑。

“你誊了一夜的稿子，千帆赶了六天六夜的活儿，我明白你们都累了，回房休想吧，今天晚点再开饭。”

“爹！”

“爹！”

“抱琴，鏖双和建成的事儿，就依你们的意思去安排，若是什么时候把细节拟定，咱们再择时详谈。”

“是的，爹！”

北风呼啸，天气乾爆而寒冷。

展千帆身着鸭绒袍，足蹬麂皮靴，对着镜子整好衣冠，然后自墙上取下长剑系在腰间。

这时侯，他听见裾裙曳地之声，他的眼神闪过涩情，随即见他闭上双眼，舒缓一口气，然后走向屏风处，去拿一件斗篷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上传出叩声。

“门没栓。”展千帆将斗蓬挂在右臂上。

“千帆，你要出门？”燕盼归的声音轻柔的逸出。

“是的，我要出门访友。”

“千舫也出去访友了。”

展千帆微微一笑：“哥最迟会在晚餐之前回来，嫂嫂，你别担心，哥舍不得你。”

他见燕盼归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便笑笑，又道：

“明儿是爹开堂颁布人事叙任的大日子，爹早已经嘱咐哥和我到时候必须都在场。嫂嫂，哥说什么也会赶回来的。”

燕盼归的两手反覆搓揉。

展千帆目光一凝，盯视燕盼归：“怎么了，嫂嫂？”

燕盼归咬着牙：“我出纰漏了，千帆。”

展千帆双眉耸扬：“我在听。”

“我——，”燕盼归的声音好小：“我弄坏了千舫的屏风。”

“屏风？”展千帆的眼睛睁大。

展千舫和展千帆在行冠礼的时候，斐云玑分别替两个儿子雕刻了两张屏风，屏风上浩浩大江流，桅樯云集，并且题‘千舫万里’、‘千帆万里’之辞在屏风的右上角。

对他们兄弟而言，这两张屏风的意义非凡h他们一向视为珍品，不散稍有毁揖。

“我为了躲耗子，不想撞倒了屏风，千帆，我知道那只屏风是娘的手迹，一旦损坏，不只是千舫会心疼，爹也会不高兴。我该怎么办？”

“坏得严重不严重？”

“两叶脱散，漆有刮痕。”

“嫂嫂，这件事，目前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吟月知道，我已经交代她不要张扬出去，同时也叮咛她守在房间里挡住别人进去。”

“好的，嫂嫂，你先回房，我去拿些工具，看看能不能修复。”

片刻之后，展千帆将工具盒覆在斗篷之下，进入兄长的房间，当时，燕盼归及丫环吟月正在床边折叠散落的衣裳。

[奇]展千帆首先查看屏风，发现旋钮撞裂可以更新，然而刮伤的漆却扎手了。

[书]燕盼归蹲在展千帆的身旁：“能不能弥补？千帆。”

展千帆闻到燕盼归身上传来的幽香，他的喉头忽然一阵乾燥。

“我先换旋钮，至于漆面刮伤，等过两天，哥陪你上金陵别馆时．，我再来安排，所以这两天，你和吟月口风紧些，就算要让哥知道也最好是在我处理之后。”

“谢谢你，千帆，给你添麻烦了。”

“别见外，嫂嫂，这是我该做的。”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的。”

展千帆说罢，举心着手修复的工作。

然而就在大功告成，展千帆正开屏检查屏风稳定的程度时，他的脸色蓦地一变，全身也跟着僵硬起来。

随后便见展千帆一把抓起工具盒，搁置在屏风之后，并且飞快的取出一件棉衣，将一切碎屑塞入衣内，推至一旁。

展千帆刚歇手，他听见燕盼归怯生生的声音。

“爹！”

展千帆转身面对父亲。

他看见父亲眼底的烈焰，也注意到父亲手上的藤条。

展千帆暗自吸一口气。

“爹！”

展毅臣铁青着脸：“当建成告诉我，你在你嫂子房间时，我还不肯相信，千帆，我没想到你竟然悖逆到这种境地了。”

展千帆的俊容迅速的涨红，眸芒射出一股……

“爹，你以为我在嫂嫂房里做什么？侵犯她还是褒渎她！”

展毅臣面色顿厉，藤条挥落在展千帆的身上，就像激烈的暴风一般。

“畜牲，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燕盼归赶忙上前，想阻拦展毅臣。

“爹，请您听我说……。”

“住口！”展毅臣推开燕盼归，燕盼归跌坐床边，将方才折叠好的衣服又弄乱了。

展千帆俊容丕变：“爹，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嫂嫂可没练过武，吃禁不起您的手劲。”

“你眼中还知道嫂嫂！”展毅臣的藤条怒指次子的鼻子：“你这个畜牲，在外头荒唐不够，现在又荒唐到家里来了。”

展千帆被羞怒所激，口不择言：“是的，爹，你说得没错！你儿子无耻败德，罔顾伦常，外头的女人糟蹋不够，连自个儿的嫂子也想指染了。”

展毅臣气得面容曲扭，藤条不住的抽打在展千帆的身上。

“造反了，这种混帐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个畜孽，我今儿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我不信我展毅臣教不转你这个逆子！”

燕盼归花容失色，她想冲过去拉开这对父子，可是展毅臣却扭住儿子的手臂，藤条疾落，密不透风，压根儿没有一丝足可让人插手阻止的缝隙。

燕盼归急喊道：“爹，千帆是为了——。”

展毅臣将儿子甩到柱子边，藤条落在展千帆的手臂上，展千帆反扣藤条于掌心。

“爹，不论您是不是气消了，我请次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先给我听清楚，”

展毅臣疾言厉色：“你要浮浪，你要颓唐，你要把自己弄得声名狼籍，身败名裂，我展毅臣全都认了。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既然生你，养你，教子的功过我合该受，可是我绝不许你用任姓的玷辱你艘子的名节，你要了解，你再怎么问心无愧，即使我相信，千舫相信，你在外面摆浪子，打滚花营，攒下的一身臭名，却很难清白你的操守。千帆，为了你哥和你嫂子，你必须谨慎你自个儿的言行，你懂不懂？”

展千帆容色迭变，最后他放开藤条，垂下目光。

展毅臣凝视儿子：“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展千帆启口欲言，却又停顿了一下，半晌之后，他抬目望向父亲，轻轻的说道：“我很抱歉，爹。”

展毅臣眸光闪动，他转头看门口，在那儿，信儿正一脸惶恐的望这对父子。

在信儿的那跟前有四酒，分别用麻绳系拴成两组。

“你又要出去喝酒了？”

“禅决托人稍来口信，见琳已经到他那儿了。”

“见琳？”展毅臣的神情逐渐平静：“他目前受爵为安郡王，我还不曾向他道贺，过几天请他到家里来吧。”

“是的，爹。”

“前几个月，你土太原接洽一批剪刀和剑戟时，他的五哥未见龙坠马而死，是鏖双代你去吊唁的，这件事儿你知道吧？”

“我还没到汾阳，消息就传来了。”

展毅臣点一下头，挥手召唤信儿。

“进来，信儿。”

“老爷子！”信儿脸上的惧色犹存。

“去把屏风后面的工具盒拿去收好，顺便将残屑清一清。”

“是的，老爷子。”信儿应命而行。

展千帆目光如炬，注视父亲。

一旁的燕盼归花容苍白，吟月也一样诧异而惊悚。

展毅臣吸收次子的眼光，他转身走出展千舫的房间。

当展毅臣垮出门槛儿的时候，他抛下了一句话：

“骑马要当心，河里淹死是会水的。”

展毅臣离开长子的房门，他在回廊处看见拄杖而立的母亲。

“娘。”

展老太君审视这个独子好一段时间。

“有空吗？毅臣。”

“是的，娘。”

“陪娘到小孤山去看着云玑。”

展毅臣的虎目中倏闪光芒，他诺然允首。

在房间里

燕盼归走到殷千帆的前面，她伸手要去查看展千帆的伤痕，展千帆却退走一步。

“嫂嫂，我要出门了。”

“千帆，对不起，都是我惹的祸，我……。”

“嫂嫂，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展千帆朝燕盼归欠一欠身，转对信儿。

“你留在家里，倘若过了戌时，大少仍旧末归，你再到梦当家那儿去找我，要是大少回来了，告请大少，今夜我住在梦家。”

“是的，相公。”

展千帆随和一笑，拍一拍信儿的头。

“趁闲的时候把工夫练一练，别偷懒了。”

“相公，您放心，信儿不敢偷懒。”

展千帆朝燕盼归行礼致意，接着他走出房门，迳自提起四酒走向大门。

展千帆刚出现于门前，一名佝楼的老者立刻迎向展千帆。

“二少爷，您要出去？”

展千帆点一点头：“乔伯，您今夜别为我等门，我回家的时间有准数。”

乔伯握着展千帆的手膀子。

“二少爷，我看着你爹长大，也看着你们兄弟长大，我了解你爹，他再怎么样也是疼你们兄弟的。”

展千帆笑了一笑：“我知道，乔伯，我不是为了呕气才出去的。天气这么冷，你穿得太单薄了，快进屋里去，免得着凉。”

乔伯慈蔼的拍一拍展千帆的手臂，目送他离开。

展千帆提着四酒，投向九江城外的一间木制平房。

那间小巧而不起眼的屋子，正是梦禅决的家。

梦禅决虽然拥有一间规模庞大的木材行，然而他的生活却一直保持恬静实的村居方式，他们一家五日共处一堂，没有使用任何奴仆，所有的家事都是大多儿一块儿动手，分工合作。展千帆常常赞叹，无论他什么时刻到访梦家，那间屋子总是扬溢着温馨气氛。

对梦家而言，他们的俭固然是长久养成的习性，同时也是保持他们一家隐私所必须遵从的生活诫条。而这种小隐潜居又脱尘涤俗的日子，正是吸引展千帆时时莅趾走访的主要因素。

展千帆到了梦家门口，他刚推开门，一道飞拳立刻迎面袭来。

“看打！”

展千帆右臂一振，将一组酒挡过去。

“见琳，接触！”

但见飞拳两散，抱住两酒。

在门边站着一名锦裘青年，他长得器宇非凡，翩然浊世，一双剑眉飞入两鬓，目光朗朗直如夜星，挺直的背脊衬出轩昂的神采，盼顾之间另有一番威仪。

“你迟了，千帆。”

“我有事耽搁，让各位久候了，恕罪，恕罪。”

展千帆将另外两酒往桌上一摆。

“小叔叔！”梦丹柔兴奋的牵住展千帆的手：“你再不来，我就要上你家促驾了。”

“小叔叔答应要来，什么时候赖皮了？”展千帆亲地捏一捏梦丹柔的脸颊：“丹柔丫头，你怎么瘦了？”

梦丹柔嘟起小嘴儿：“小叔叔，你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看我们了。”

楼慧娘走过去，将女儿拉至怀前。

“帆，把外氅褪了吧。”

展千帆迟疑一下，也舐一舐唇边，脱掉斗篷。

锦裘青年冲上来，抓住展千帆的衣领，展千帆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一路赶来，不当心被柳枝甩到。”

梦禅决眯起眼睛：“这就是耽误你的事情？”

梦玑玄双目如电：“过来，千帆，让我老人家算算甩到你身上的柳枝究竟有多少丛！”

展千帆下巴微紧，他扫视众人：

“大爹，二爹，禅决，见琳，我不曾拿你们当外人，你们也一向知我，既然我已经挑明表示是遭柳枝划过，你们何妨认同我的话！”

一时之间，满屋子睛雀无声。

楼慧娘走至展千帆前面，接过他的斗篷，递给女儿。

“我拿药来……。”

“不用了，慧娘，我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

“别逞强！”

“在你们面前我无须打肿充胖子。”

“好吧！千帆，我不勉强你，你们上桌慢慢谈，我去弄几样下酒的小菜。”

“慧娘，待会儿你也一块儿过来，那四酒是我打汾阳带回来的，又醇又烈。”

“千帆，你哪一次来，我没有厚着脸皮打横陪坐。”楼慧娘温柔一笑，掉首招呼女儿：

“丹柔，你来帮娘的忙。”

楼慧娘带着女儿离开前厅，五个男人则围坐桌旁。

当展千帆启开酒盖时，一股酒香扑鼻逸出。

“光是这一种酒，就可以醉死一头牛了。”梦机玄白眉虬结。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大爹，醉又何尝不好？”

展千帆替每个人斟酒，当他放下酒子，正欲举杯劝酒时，一只筷子忽然打在他的手背上。

展千帆抬目望向梦机菩。

“二爹。”

“千帆，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不够意思？”

梦机菩肯定不疑的点一点头：“没错，你这个娃儿什么时候改了名字，也没知会咱们一声，枉费这十年来的换心相交。”

展千帆不禁莞尔：“二爹，您请直说，我改了什么名字啦？”

梦机菩盯着展千帆：“三十烦恼——展‘千烦’。”

展千帆笑容微凝，他旋即又笑道：“二爹，你怎么不说我改名也换姓？”

“换姓？”

“斩却三千烦恼——‘斩千烦’。”

“老天慈悲！”梦机菩夸张的道：“我的二少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呀！”

展千帆微笑道：“二爹，我说过我想上吊吗？”

梦机菩重重一叹：“你虽然不会上吊，可是我却担心你哪根筋出岔子，无端端去效法韩湘子——出家不蹄了。”

展千帆贬一眨眼睛：“二爹，我若是出了家，我还能够抱酒子，搂香软玉，过这般惬意的日子吗？”

梦机菩审视展千帆。然后他转向梦机玄。

“这个娃儿怎么变得那么多，瞧他滑得活似一条泥鳅儿，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机玄，你一向比较吃得住这个小魔星，我看还是让你来应付吧！”

梦机玄移目展千帆。

“千帆，你也了解我的脾气，我不和你兜圈子说话，你也别和大爹装疯卖傻。这一回见琳北上汉阳，顺路浔阳，难得大多儿共聚一堂，能够好好的叙怀谈心，你有什么不愉快就趁今儿痛快舒发出来，哪怕咱们全不中用，没一个能帮上你的忙，那也总比你闷在心里，把自个逼个来得强吧。”

展千帆停顿顷时，接着他举杯含笑，道：

“大爹，容我放肆，这会儿我的酒虫正被这股儿酒香薰得难受，咱们先畅饮三巡，再谈其他。”

展千帆一饮而尽，他不住的劝酒，自已也喝得很凶，旁人看在眼中，只好把所有的话都留在舌尖。

席间，梦丹柔陆续端了一些下酒菜至桌上。

朱见琳连声赞扬楼慧娘的手艺巧，他后来还抱着梦丹柔的肩，道：

“丹柔丫头，菜色已经十分丰盛了，去告诉娘，别忙了，请她赏脸赶紧过来和大多儿一同用餐。”

当梦丹柔挂着笑容进去厨房之后，展千帆望向朱见琳，道：

“见琳，这两天凑巧船坞有事，我让禅决先霸占你两天，后天起，你可得移驾至蜗居了。上一回你来九江，贪恋慧娘的手艺，直赖在这儿不肯上寒舍，害得我被婆婆及爹爹埋怨好久，耳根子足足有三个多月不得清静，这一回你可不许再坑我了。”

朱见琳连忙叫道：“千帆，你才冤枉我咧，我哪一次来九江，没有上你家向伯父及老太君请安问好？什縻叫做坑你！”

展千帆笑道：“当然是坑我，你在禅决这儿住上十天，到我家才住一天就急急忙忙打道回府，分明是给我难堪。”

“你也知道上回是家父有急召，催我立刻起程，哪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难道还怪老王爷不成？我可识趣得很呢？”

“这哪儿叫‘识趣’，你压根儿是无趣！”

“你们两位小祖宗。”梦禅决急忙道：“给哥哥我留点儿颜面行不行？你们俩个嘴斗得开心，知不知道我听了刺耳又窝心？”

展千帆连呼罪过，饮酒自罚。

朱见琳搭住展千帆的手腕。

“舫哥新婚时，我正服丧期间不便来道贺，今儿他怎么没来？”

“哥和几个同年聚会。”

“嫂嫂好不好？”

展千帆斟酒爵中，仰脖子喝乾它。

“好！”

“我记得在四年前奉旨上京为太皇妃祝寿时，曾经见过大嫂。当年她十八岁，长得很美，可是也很冷傲，我们私下给她做了一个别号，称她是‘雪里观音’。说来也不怕你们见笑，我嘛，一向被千帆带坏，跟每个女孩子都能嘻嘻哈哈，唯独对这位燕家的‘雪里观音’，不敢稍有轻浮之举。没想到她今日竟然会成为我的舫嫂子，所谓天心难测，世专难料，诚然不假。”

展千帆再次斟酒，一口仰尽。

楼慧娘拉起酒，一双柔荑倾酒于展千帆的杯中，笑道：“千帆，你固然有千杯不醉之量，可惜我的夫君并没有那份酒量，再说他明儿还有一批货要打点交运，请你饶过禅决吧。

展千帆摇头道：“慧娘，你这是禅决的气，折他的台。”

梦禅决哈哈两声，将妻子挽到身旁坐下。

“千帆，你休想激我，在你们跟前，慧娘没必要为我壮场面，称英雄。”

楼慧娘拿起丈夫前面的酒，晃向展千帆和朱见琳。

“千帆，见琳，我先敬你们这十年来的恩义交情。”

展千帆和朱见琳赶忙举爵还敬。

“嫂嫂，言重了。”

梦丹柔这时候也坐到梦机玄和梦机菩之间。

“小叔叔，琳叔叔。”梦丹柔也端高酒杯：“我也敬你们。”

第十四章

展千帆眉毛高扬。

朱见琳眸采如电。

“我今年十四岁，爹允许我喝酒了。”

梦禅决立刻叮嘱女儿：“今儿酒烈，只能少喝。”

“是的，爹！”梦丹柔轻啜一口。

朱见琳解下腰际的玉佩，交给梦丹柔。

“这是你生命中的大事，表示小丹柔已经长大了。来，这块玉佩算是琳叔叔给你贺礼。

梦禅决皱眉道：“见琳——”

“禅决。”朱见琳轻声道：“让我尽尽心吧。”

梦禅决噘一噘嘴。

“我也不能折了礼数。”展千帆探手入怀，他的脸色忽然间微微泛白。

梦丹柔关切的道：“小叔叔，你别掏了，展爷爷的教尺是出了名的。”

展千帆觑了梦丹柔一眼，轻斥道：“童言无忌。”

展千帆自怀底抽出一条金子，子上扣着一片金锁。

朱见琳目光倏闪：“这是你十六岁那年，你婆婆打给你的金锁片。”

“你记得这么牢？”

“当然喽，老太君同时也送给我一枚留念，我怎么敢忘。”

展千帆将项放在梦丹柔的掌心。

“二七佳人，豆蔻年华，丹柔，小叔叔祝福你。”

梦丹柔握紧项抵靠胸前。

“谢谢你，小叔叔，我会把它贴心收藏。”

朱见琳呶起嘴，酸溜溜的道：“丹柔丫头，你把小叔叔的确条儿贴心收，那么，琳叔叔的玉佩儿是不是随手扔了？”

“我怎么会呢！”梦丹柔拿起玉佩放在怀中：“琳叔叔的玉佩儿当然也得贴心收藏。”

梦丹柔接着又发出叹息，为难的道：“只是我却无法同时配挂这两件宝贝，我该如何是好呢？”

朱见琳微微一笑，他取下梦丹柔手里的确子和玉佩。

“琳叔叔来帮你拿个主意。”

朱见琳首先将项上面悬挂的金锁片解下来，还给展千帆。

“这是婆婆送给我们的金锁片，意重倩探，你还是收回去吧，”

朱见琳按着将玉佩上的金丝带拆开，贯以项。

梦丹柔见状，忍不住抚掌笑道：“琳叔叔好聪明唷！”

朱见琳晃汤金，笑问道：“让琳叔叔替你戴上，好不好？”

梦丹柔望向双亲。

梦禅决微微颔首。

楼慧娘也含笑点头。

梦丹柔立刻应道：“好啊，琳叔叔。”

梦丹柔低垂螓首，用手挽起长发。

朱见琳走过去，将项挂在梦丹柔的粉颈上。

在这时候，梦机玄则招呼展千帆，道：“船坞的营生还盛吧！”

展千帆稍稍停顿了下，他喝掉杯中的酒，梦禅决随即为他填满。

展千帆以舌尖舔舐唇角的残酒，深深的叹着气！

然后，展千帆的视线，由朱见琳的脸上移到自己的酒杯。“千帆。”朱见琳伸手覆盖展千帆的杯口，强迫展千帆抬目看他：“千帆，你有苦！”

展千帆扳开朱见琳的手，他紧握酒杯。

“我和家父有些歧见。”

“怎么说？”

展千帆约莫静默盏茶工夫，他缓缓说道：“如果将展家船坞比做巨舰，那么家父无疑就是全舰的统帅了。”

“让我猜猜看。”朱见琳目光炯炯：“你发现船舰出了纰漏，然而展伯伯却不当一回事儿！”

“你的确知我，见琳，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话怎么说？”

“船很好，至少截至目前为止，那艘巨舰仍旧固苦金汤，稳似锅斗。”

“既然如此，何必愁眉不展呢？”

“因为我认为前方的航道有一股巨大的漩涡，而且附近礁石林立，想改道，可是我却无法说服家父相信。”

梦禅决凝色道：“江有漩涡，意味河底存有暗坑，千帆，那个暗坑是什么？”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绷硬。

“我的表哥——游建成！”

突然间，一声清脆的声响自展千帆的掌心传出。

所有的视线均落在展千帆手上碎破的瓷杯上，酒汁由展千帆的指缝间喷出，溅在桌面。

梦禅决自展千帆的手中取出碎片，递向女儿。

梦丹柔捧着残屑到厨房，梦禅决道：“我见过那位游执事。”梦禅决审视展千帆的手心，确定没有破碎的瓷片扎入掌中，又道：“他面容姣好，能言善道，颇俱有人缘。虽然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不过我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会是你心中的隐患。”

展千帆自嘲一笑：“然而在爹的眼中，那却是我杞忧多虑。”

展千帆抽回手、拿起朱见琳的酒，仰首即饮。

朱见琳提斟酒。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帆，如果这不是文人的偏狂之症，就是士子的敏智之悲。然而，不论是那一项，都不是我在你身上所乐见神采。”

这时候梦丹柔送来一只乾净的杯子，并且拿一块抹布拭擦展千帆桌前的残酒。

展千帆注意到在眼前晃动的身躯已经开始传递出发育成熟的女性讯息，他吸一口气，由梦丹柔的手中接过抹布，自己动手擦拭桌面。

慧娘道：“丹柔丫头，给你添麻烦了。”

展千帆将抹布还交梦丹柔。

梦丹柔摇摇头：“小叔叔没受伤就好。”

展千帆洒脱一笑：“小叔叔向来皮厚，不容易受伤。”

“小叔叔太好强，嘴硬不服输！”梦丹柔投给展千帆一抹甜甜的笑容，然后拿着抹布离开。

展千帆重新调回视线，望向朱见琳。

朱见琳的目光也由梦丹柔的背影，转向展千帆。

“见琳，你不愧是我换心的好兄弟，三言两语便能点出我心头的矛盾。不过，我必须对你坦诚——你方才举用的词藻，就我和家父的歧见而言，委实令我尴尬。”

朱见琳摊一摊手掌：“我很抱歉，千帆，我不善辞令，仅求达意而已，请你包涵吧！”

楼慧娘此刻为展千帆斟满了酒，展千帆朝她颔首致谢之后，望酒兴叹：

“金樽清酒斗十斤，玉盘珍羞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海。”

这位江州才子吟罢青连居士的“行路难”，他举杯又道：“别为我而扫兴，喝酒吧！”

此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搭住他的肩膀。

“大爹！”展千帆放下酒杯。

“游建成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大爹问的是我个人的观感，那么，我的回答则是——绣花枕头！”

“这种人也值得你焦焚难安？”

展千帆沉默顷时，接下来，他自腰际抽出一把乌骨黝亮的折扇，并且将它展开，扇面是细致的白绢，绢上勾勒一幅云霭氤氲，叠峰隐约的泼墨山水。

“这把乌骨折扇，大爹认不认得？”

“当然认得，这把扇子是你娘亲手所制，你们父子三人各有一把，扇骨两旁是用上好的铁心木磨雕而成，中间的肩骨则是以桃木为材，而这片扇面的昼，也是你娘的手迹，我记得当时你娘托禅决选购这些材质的时候，她曾经说过，铁心木是求刚骨不屈，桃木则可避邪，她希望你们父子昂然卓立，长命百岁。”

展千帆的目光不禁一黯，他立刻挺起胸脯，然后指着扇骨道：

“这把折扇是娘用三十根桃木房骨所串制，如果我抽换其中一根扇骨，大爹，你认为它还算不算是我娘手制的那把扇子？”

“当然算，一根扇骨并不能否定你娘的心血。”

“那么，大爹，如果我每天抽换一根扇骨，三十六天之后，它还算不算是我娘的遗物？

梦机玄半晌无语。

梦玑菩发出一声长叹：“至少你还拥有那片扇绢。”

展千帆目光阴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梦机玄凝神道：“既然如此，千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展千帆将折扇合起，收回腰际，然后抱道：“大爹，我能有什么打算？”

朱见琳敲一敲桌面，提醒展千帆杯酒已满。

展千帆酒离手，握樽清吟：

“退一步乾坤大，饶一着万虑休。怕狼虎，恶图谋。遇事休开口，逢人只点头。见香饵莫吞钓，高抄起经纶大手。”

梦玑玄沉声道：“千帆，这顶屋层下，没有一名白痴，你那付天生不认输的扭脾气，谁”不清楚，你绝不是等到受伤之后，再来抱头痛哭的孬种，别以为几句文就能见避问题了。

展千帆乾了酒，放下空杯。

“大爹，我可以抗拒天地，我可以违逆神旨，但是我却不能一味触怒生我育我的父亲。”

展千帆拿起酒子，朱见琳又从他的手中强取下来。

“医者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为人生难免病痛。千帆，没有人高兴受伤，可是每一个家总会准备着药箱，以应急需，你说是不是？”

展千帆双眸暴射精芒。

梦禅决搭住展千帆的肩膀：“虽然我不知道你转的什么念头，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兄弟不是当假的，凡事别忘了算上咱们一份。”

“那是当然。”展千帆诚恳的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我少不了你们。”

“那就好，千帆，你说吧！你想到什么了？”

“现在我的腹稿尚未成形，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横竖日后我会常往外跑，往后劳烦诸位鼎力协助的地方，必然不在少数，到时候，你们不要见了我就像耗子见了猫一般，拔腿就逃，我就天官赐福了。”

朱见琳皱眉道：“千帆，为了一名你所鄙视的家伙，你连家都不想待了，值得吗？”

展千帆耸耸肩，注酒而饮。

楼慧娘突地叹一口气：“千帆，你能找什么藉口溜出来？”

展千帆一面倒酒，一面笑道：“老天爷，你们全都想到哪儿去了？我若是不在家，那也，只是意味着我在外头办事儿，又不表示我离家出走，更何况这样的安排也是爹的意思，日后总堂的事就由哥来操心，我则负责外边的连系，驰援以及考核，就这么单纯。”

梦机菩深视展千帆：“千帆，如果这项安排不是你提出来的，二爹愿意将这颗项上人头输给你！”

这回儿，轮到展千帆皱眉头了！

“二爹！您这又是做什么？”

梦机菩瞥了展千帆一眼，他喝光杯中酒，才慢条斯理的道：“我只是在告诉你，咱们都不是糊涂人，如果有什么话你不想说，你大可三缄其口，犯不着一味的对我们推理由，找藉口，那些搪塞之词听在咱们的耳里，就好像是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咱们的心里，实在是非常非常的难受！”

展千帆的脸上浮现出狼狈之色。

朱见琳目光灼灼扫视他们。

“我有一种感觉——我是这儿唯一的局外人！”

梦禅决替朱见琳倒酒：“你认为千帆会为了他所唾弃的人而逃之夭夭吗？”

朱见琳摇摇头：“按理，不会！”

“别说按理，是压根儿不会！”

梦禅决跟着为自个儿斟酒。

朱见琳神色一动：“禅决，你挑明说。”

梦禅决叹了一口气：“见琳，你也晓得，有很多话是不能明说的。”

朱见琳面现愠色：“禅决，你存心激怒我？”

展千帆也蹙顿道：“禅决，你别胡说八道瞎扯淡。”

梦禅决双眉高扬，他先瞟了展千帆一眼，然后再望向朱见琳。

“见琳，你认识千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十二年了。”

“少说年，相当的长，你可曾看过千帆烂醉如泥？”

“烂醉如泥？那怎么可能呢。千帆他酒量好，底子厚，醉不倒的。”

“这一点，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但看过千帆醉，而且我还发现千帆不醉则矣，一醉就不省人事，活脱脱就像是一堆烂泥。”

朱见琳诧然道：“他什么时候醉成那付德性？”

梦禅决注视展千帆。

“千舫成亲的那一天。”

朱见琳移目展千帆，他发觉展千帆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回事儿？”

梦禅决长吸一口气，问展千帆：“千帆，我还能再说下去吗？”

展千帆低吼道：“禅决，你非要把我逼到墙角，同你告饶吗？”

展千帆抓起酒杯，一仰而尽。

梦机菩朝展千帆举爵道：“千帆，这一杯酒，二爹说什么也得陪你喝！”

梦机菩喝乾酒。

梦机玄立即跟进：“千帆，我也不该闲着！”

梦机玄饮画杯中酒。

梦禅决眼光沉深，他分别为他们三人重新上酒。

展千帆扫视他们，苦涩一笑，道：“我能说什么？”

此刻，一阵冷风震动窗柱，沙沙作响的风吼，被摒挡于屋外，而屋里则逸出一首清吟，那是马致远的“拨不断”

“酒杯深，故人心。

相逢且莫推辞饮，

君若歌时我漫斟，

屈原清死由他恁。

醉和醍争怎？”

四年了

四年时间不算短，而游建成在“展家船坞”已羽翼丰满X，他果然发动了，而且一举摧毁了展家的基业！

这就是四年后的今天所发生的惨事！

现在

展千帆打算往一个地方去了

“你要冒险潜入鄂城？”陆翔青大惊失色。

展千帆手扶着舱柱，眺望江面。

此刻，午末交牌，江波潋滟，倒映岸柳翠堤，悠悠水流，迎送帆影，展千帆的面色凝重，他也带着几分悲凉之色，重重的凝望着远方！

六天前，展千帆由野枫林撤离而出，当时，梦禅决早已经用朱见琳的名义向展家船坞调来一艘最好的楼船，并且也通知了郭三柱随时待命启航。

如果从楼船本身来看，一点儿也联想不到这艘楼船所执行的使命，竟然是死亡的任务。

只不过楼船的布置及陈设，十分考究，在在显得豪华且气派，船桅上还高挂着汉阳安郡王府的旗帜。旗在秋风中飘扬，展现出王侯气势，使得一般的船只，不敢接近，唯有官方的巡艇才敢上前招呼问礼。

遇到那些巡航的官船时，陆翔青便从容不迫举出安郡王府的腰牌，然后背诵那段演练多次的台词儿：

“这艘楼船是千岁爷订制，打算在十月十二日狄太妃大寿时，举办江宴之用，我们赶着送交给千岁爷过目验收。”

当安郡王府的腰牌一旦见光，那些前来打探虚实的水官们，立刻堆起一脸的谄笑，并且还巴结一番才殷殷告退。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陆翔青送走殷勤的水官之后，曾经感慨的说道：“这句话果然有道理，想不到区区一面腰牌，竟然令我飘飘欲仙。”

“钱债好还，情债难偿。”展千帆重的说：“我欠见琳的这份情，这辈子注定是还不了了。”

这时侯

江风由窗口吹入，带来深秋的涩寒。

远处的城墙耸立在秋黄里，江雾氤氲迷漫着那座灰白的建筑物，那份深递宛如展千帆的神情。

“鄂城是西六坞分舵所在，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千帆，难道你打算走遍展家船坞所有的分舵？请问你把你自个儿当成什么？齐天大圣？”

“翔青，西六坞的舵主——宗总领——讳号达仁，他的兄长达智伯，以及幼弟达勇叔，与先父一块儿玩大的，所以交情非比寻常。”

“千帆，你一定解，你此刻的伤势沉重，正是游建成倾刀截杀你的最佳时机。”

“翔青，我承认我受的伤不轻，不过还没有到达‘沉重’的地步。”

“千帆，你想找人吵架吗？”

“对不起，翔青，我会易容进城，请你放一百个心。”

“易容？”陆翔青睁大眼睛。

这会儿连梦禅决都意外不已：“你会易容？”

展千帆点点头：“我虽然不敢矜夸我的易容手法精湛绝伦，不过，我的这门绝活儿，却是经由高人所传授，寻常人不易识破，这一点并不是我自吹炊自擂。”

梦禅决问道：“那位高人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展千帆目光忽黯：“现在还不能提，因为我相信此刻他正以这门绝艺为展家船坞的再起而努力。”

梦禅决恍然道：“八成儿又是你事先埋伏的一着棋。”

“是的，当年我在无意之中发觉他的这项才艺，那时侯我们彼此约定守秘不宣，因为这份才技足可成为孙大圣的救命三根毛。”

梦禅决长吁一声：“好吧，我尊重你，不再追问下去。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再赞扬一次——你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令我心悦诚服，同时也教我敬畏有加。”

陆翔青立刻涌现一付附和之色，猛点其首。

“我完全同意！”

展千帆扫视他们：“我却不敢当，请饶过我吧。”

陆翔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非进城不可，那么我就陪你走一遭吧！”

“谢谢你，翔青，不过，我请求你留下来照应我嫂嫂，只是我却另外要向你调个女将，随我一块儿进城。”

“这种事儿你直接问丝藕就可以了。”

“我必须让你了解，这件事实在是委屈连姑娘了——。”

“何必说委屈，师妹她……。”

“请听我说完，翔青，我和达仁伯曾经讲定，一旦展家出事，若是有人到女圊报信儿，那就表示是我本人现身了。”

“女……女圊？”

陆翔青不禁大皱眉头，女圊指的是女厕，即使不去理会地点的雅俗，那种地方男人禁地，说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为什么选那种地方传讯儿？”

“为了由其不意，也为了慎重起见，当达仁伯在那儿得知我的行踪时，他便也明白我不便公开现身，他会知道他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陆翔青畏然道：“千帆，这也是你一手策画的？”

展千帆摇摇头：“姜是老的辣，这主意是达勇叔出的，甚致连传言的方式都是达勇叔的点子！”

“这位达勇叔想必率真见性，游戏风尘？”

“有人说他离经叛道，我行我素，至少我自小就崇拜他！”

“他不住鄂城么？”

“十一年前，先父于成都设分舵时，他自愿请调，打那时候起，他就带一家妻小迁居蓉城！”

陆翔青顿了一下之后，重新归入正题，道：“关于报信儿的事，师妹生性豁达，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展千帆感激一笑，他转对梦禅决道：“麻烦你通知三柱子放碇泊舟，我上岸之后，你们继续前航，到‘大石村’等我。”

“三柱子知不知道‘大石村’这个地方？”

“当然知道，那儿是郭大娘的娘家。”

“噢！那就好。”

展千帆交代完毕，走到内墙去探视嫂嫂。

当他掀而入，连丝藕立刻以指点唇，示意展千帆轻声蹑步。

展千帆发觉燕盼归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在软榻旁的梦丹柔，正在缓缓吹粥。

展千帆悄声问连丝藕：“嫂嫂还好吧？”

连丝藉蛾眉轻蹙，摇头道：“害喜害得很厉害。”

展千帆剑眉紧锁：“还是不能吃？”

“吃多少，吐多少。”

“这样子下去怎么成呢。”

连丝藕也很担心：“我听说一般人妊娠会想吃酸的，偏偏盼归的情形又大殊常人，她连闻到酸的味道都会反胃，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展千帆沉重的叹一口气，走到软榻边。

梦丹柔放下粥，让出位置。

展千帆撩开燕盼归的长发，被她的苍白刺痛了心。

“千舫？”燕盼归的脸贴看展千帆的手，模糊的呢喃一声。

燕盼归睁开眼睛。

“千帆。”

“对不起，嫂嫂，吵醒你了。”

燕盼归摇摇螓苜，她抓着展千帆的手腕坐起来，随即见见她以掌轻掩额头与眉眼之间。

“嫂嫂，你又晕了。”

燕盼归放下皓腕，抚摩自己的腹部，她苦笑道：“千帆，看来我肚里的这个小像伙对他的母亲并不友善。”

“嫂嫂，既然不舒服，你还是躺着。”

“我不要躺了，千帆，老实说，我躺怕了，只要躺下去，胃里的酸水就闷土来，好难过。”

“嫂嫂，你吃又不能吃，睡又不能睡，身子怎么吃得消呢？”

燕盼归目眶一红，她低垂长睫，凤目里隐浮泪光。

“千帆，为了千舫，我无论如何也要替他生由一个白胖健康的孩子，可是。”

燕盼归咬着下唇，内疚的道：“我的身体不争气。”

展千帆连忙安慰她：“嫂嫂，你别自责，害喜又不是病，你不是听禅决说过，慧娘当年怀丹柔时，也是害喜害得一蹋糊涂，而这种现象只会在妊娠初期出现，过了一两个月就会自然消失了。”

燕盼归忧心忡忡：“千帆b我好怕保不住这个孩子。”

“一定保得住的！”展千帆说得铿锵有力：“这个孩子是爹的长孙，哥的长子，一定能够平安降世！”

燕盼归眉宇不展：“或许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更好……。”

展千帆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的眼底闪过痛楚之色。

他立刻旋身望向船窗之外，想着去年年初，全家围炉取暖的情景。

当时婆婆问起兄长

“千舫哪，不是婆婆唠叨，你和盼归成亲已经一年多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儿消息呢？”

燕盼归闻言，不禁羞答答的垂下尸首。

展千帆乾笑道：“不急嘛，婆婆。”

展老太君瞪着长孙：“是啊，你年轻，你不是急，婆婆八十好几啦，等你高兴，慢慢磨蹭出婆婆的曾孙时，正好可以拿婆婆的骨头当棒槌，看是敲锣，还是打鼓。”

展千帆嘟起嘴，嚅嗫道：“婆婆，你怎么这么说话，太重了！”

展老太君板着脸，道，“我不说重话，你听得进去吗？你着看别人，八十未到已经是五代同堂，儿孙绕膝，而婆婆我巴望一个曾孙子，却巴望得可怜兮兮。”

展千舫咕哝道：“婆婆，我是为了娶妻而娶妻，又不是为了生子才娶妻的。”

“气煞我也！”展老太君以杖击地，指着展毅臣骂道：“你看看你调教出来的好儿子！”

展毅臣一脸无辜之色：“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娘，您没见我好端端坐在这儿，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怎么还是扯上我的头上来了。”

“你心里有数。”晋若菡怒瞪展毅臣：“千舫方才说的话，就和当年我催你娶萋，你不肯娶妻时的论调，如出一辙。”

展毅臣唤了一口气：“好吧，娘，凡是这两个孩子有哪儿不对，有哪儿不好，全是我这个做爹的不是，成不成？”

“当然是你的不是，你做的好榜样！”

“是！是！是！孩儿知错了。那么，娘，儿子这会儿就当着你的面，好好的教训一顿千舫！”

“呸！你敢！”晋若菡目若铜环：“你少给我拿鸡毛当令箭，当心我当着孩子的面给你这个做爹的难堪。”

展毅臣笑了一笑，转对展千舫和展千帆。

“儿子们，婆婆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父亲难为，你们懂吧！”

展千舫笑道：“爹，我如同身受，歉咎万分。”

展千帆跟着打趣道：“爹，您是前车之鉴嘛！”

晋若菡笑弯道：“小兔崽子，讨打吗？”

展千帆连忙呼道：“爹爹救我。”

展毅臣将双手一摊：“抱欢，儿子，爹爹自身难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展千帆长叹一声，一付待宰羔羊的模样儿。

展毅臣朝展千舫道：“爹是过来人，关于生儿子的事，你的确不用急。”

展千舫紧忙谢恩：“爹爹真是解意人。”

展毅臣笑道：“不过，你也要明白，咱们展家已经整整四代没出过一个女娃儿了，所以你趁早给我生个孙女儿出来，倒是急事。”

展千舫呆愕一下：“爹，这种事儿哪有准数呢？”

“你就勉为其难吧。”展毅臣好整以暇，端茶低咕：“我想要有个小孙女儿抱来逗逗，想都快想疯了，所以你赶快给我生一个孙女儿，让我为她买好多的金钗银细，凤头鞋、珍珠衫，我要把展家的明珠宝贝，妆扮得漂漂亮亮，活脱脱就像个花间仙女儿！”

展千节愁眉苦脸，道：“爹，您想得可真远。”

展毅臣含笑道：“这种梦，我已经做了将近三十个年头了，怎么会不远呢？坦白说，当年千帆出生时，我就一直指望他会是个女孩儿，偏偏天不从人愿，非但生出个儿子，而且又皮又烦，旷古绝今，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既然求女今生是无望了，我这会儿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抱抱孙女也蛮不错的。”

展千舫眨着一对无助的眼睛扫视众人。

如今，展千帆则把嘴呶得半天高，往事直如云烟呐“千帆！”燕盼归的声音将展千帆的思绪拉回现实。

展干帆回视燕盼归，他的眼波残留醉痕。

“如果嫂嫂生的是女儿，我将会为她买许多许多的金钗银钿，应头鞋和珍珠衫。”

燕盼归娇躯暴颤，眼中激闪悸痛。

“抱歉，嫂嫂。”展千帆连忙道：“我不该捡这时候提的。”

燕盼归摇头，她闭上翦眸”双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船行的速度明显的减缓了。

展千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嫂嫂，我进城去找达仁伯，三柱子会将你送到大石村的关爷爷家，你们在那儿等我，我一办完事就去找你们。”

燕盼归下了软榻，走向展千帆。

“你的伤势末愈，一切要当心。”

“我省得。”展千帆转对梦丹柔：“丹柔，我把大婶儿交给你照顾，你多辛苦一些儿。”

“散心吧！小叔叔，一切有我！”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展千帆爱怜的捏一捏梦丹柔的脸颊。

梦丹柔回给展千帆甜甜的一笑。

展千帆移向连丝藕：“连姑娘，请你随我来。”

一个时辰之后

在鄂城城北，一间名为“玉清观”的小道观，出现一对花甲夫妇，他们上香之后，流览道观全景，道观里有两名女冠子，正在整理香烟及灯台。她们年约三十，神韵闲雅，看上去颇俱仙风道骨。

老妪走向其中一名女冠子。

“打扰了，这位女道长。”

“无量寿佛，贫道稽首了，女施主有何赐教？”

“不敢，老身只是想方便一下，能否麻烦你引路？”

女冠子散下手头的工作，亲切的道：“请随我来，老施主。”

行走间，老妪问那名女冠．子，道：“请教女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有劳动问，贫道上会下贞，另外那位同修道号会清，听施主的口音可是打外地而来？”

“是的，道长，老身来自城东九河洲的樊家庄。”

会贞驻足，望向老妪：“据说樊家庄上一回遭洪水淹覆，庄毁人散。”

老妪叹息道：“可不是，家中双老俱殁，手足流离。”

会贞面现戚容：“无量寿佛！”

过了一会儿，会贞重领老妪回到大殿。

会贞朝老翁稽首见礼之后，对会清说道：

“会清，清理上房，是樊老爷子亲临。”

老翁立刻阻止道：“请勿麻烦，会贞道长，老汉路过此处，不克久留。”

会贞点一下头，对会清吩咐道：“快去敦请宗施主应誓还愿。”

会清恭谨称是，快步而行。

会贞则引老夫妇至耳房休息。

“二少君如此打扮，贫道都认不比来了。”

会贞为他们捧上两杯香茗。

“碧瑶姊一向可好？”

“二少君，贫道说过多少回了，出家人早已忘却俗家姓名了。”

“你忘你的，我提醒我的，各不相干。”

“二少君倔姓不敢，看来展家再起有望了。”

展千帆啜一口香茗，指向身旁的老妪。

“碧瑶姊，容我引见，这位是‘追星剑’连老英雄的掌上明珠，连丝藕连姑娘。她本人冰雪聪明，且俱沉鱼落雁之容，只是此刻她巧妆改变，乌云掩月，不见玉容朱貌。”

会贞含笑道：“真是可惜，你尽管掩遮你的俊逸，又何必藏埋女孩儿的美丽。连施主，下回来时，务必让我看到你的庐山真面，欣赏你的花容月貌。”

连丝藕道：“小女子庸脂俗粉，恐怕教道长大失所望。”

“连施王谈吐不俗，何须忒谦。”

第十五章

展千妨向连丝藕介绍道：“碧瑶姊是达智伯的女儿，她个性很随和，你不用太拘礼。”

连丝藕微微一笑，寒暄道：“幸会，碧瑶姊。”

展千帆跟着又道：“方才出去的会清，原是碧瑶姊的贴身丫环，名叫翠儿，当碧瑶姊决定出家时，翠儿也坚持追随碧瑶姊遁入三清，跳出红尘。”

“好忠心的丫环。”

“我常说是碧瑶姊遇人不淑，才把翠儿吓得出家了。”

会贞蹙额道：“二少君，你甫遭浩劫，还有心情谈笑么？”

展千帆凝重道：“碧瑶姊，我什么时候拿你的事情说笑了？”

会贞顿了一下，转个话题，道：“我听叔叔说，游建成在二少的头上打了好几条大罪。

展千帆垂下眼帘：“官方可有海捕公文下来？”

会贞摇摇头。

“那位九江府央——是不是叫钱宸奂？”

“是！”

“钱大人虽然受理了游建成的申告，却不肯采信他的指控，毕竟展家父子在那里间口碑极佳，风评甚美，钱大人表示慎重，要仔细侦办血案真相，不过他也行文各处，请二少尽早出面澄清这件事实。”

展千帆费解道：“如果钱大人压下了这个案子，一路上却有官方的人几度上舟打探我们的虚实，那拨入究竟是受哪方面的力量鼓动，它们是友？是敌？”“对不起，二少，这种事我插不上话。”会贞起身道：“待会儿叔叔来，你再询问叔叔详情，我去弄点儿素席，今儿晚，你们留在观里用餐吧？”

“好的，碧瑶姊，一切叨扰了。”

“别这么说，太见外了。”

会贞和煦一笑，走出耳房。

连丝藕望着会贞的背影消失于门外，她传对展千帆。

“碧瑶姊长得很美，她因何出家？”

“正如我适才所言——碧瑶姊所适非人。”

展千帆喝一口茶，道：“碧瑶姊的丈夫原是大户人家的独子，只可惜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没有几年便把所有的家产都败光了，而且还得了一身见不得人的病回来。虽然家里的人到处寻医求药，卜卦问神，可是勉强拖了两个月，还是不治身亡。碧瑶姊的婆婆认为是恶媳带来厄运，所以克死了丈夫，不论碧瑶姊怎么哀求，硬是把碧瑶姊赶出家门，碧瑶姊万念俱灰之下，正想吊颈自尽，恰巧让走访吊唁的达仁伯碰上了。达仁伯好说歹说才把碧瑶姊的死意打消，并且接她回鄂城，了这问三清观滚碧瑶姊清修抚伤。”

“碧瑶姊为何不去投奔娘家？反而依附叔亲？”

展千帆目光微闪：“达智伯和狄姨娘已经弃世多年了。”

连丝藕顿了一下，轻声道：“我恐怕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展千帆摇一摇头，叹息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多，或许你也有所耳闻，毕竟当年苏州的血案闹得不小。”

“苏州血案？”

十一年前

展家船坞承运一批官家的兵器，由南京至嘉兴。那是官方的货，责任极重，所以一切接头十分隐密，而苏州至嘉兴的这段水运正是由当年的东三舵总领宗达智负责。

宗达智有妻子三房，王室王氏，二房卢氏，三房狄氏，其中以三房狄秋芸也就是宗碧瑶的母亲——最得宗达智的宠爱，而这种情形显然也被江湖黑道组织“金鼎帮”所知悉，他们掳走狄秋芸，同宗达智开出条件，换取兵器。

惊闻爱妾遭劫，宗达智在情急之下，犯下平生最大的一桩错误，那就是他不顾一切后果．立刻向金鼎帮低头，泄露了展家船坞在太湖接货的详细地点与时间。

由于宗达智的确密，使得当时负责接货的谷鏖双，在太湖边与金鼎帮遣派的伏兵，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血战。于谷鏖双为了保住那批兵器，他当机立断，疾喝所有的弟兄将兵器运回官方的马车上，他本人则领着几名敢死的弟兄和对方做殊死之战。

当时的情况，敲众我寡，战力悬殊，那场拼斗争的不是输赢，而是抢救险货。纵使情势十分悲观，然而谷鏖双的悍勇却在那时候毕露无遗。他奋不顾身，喋血敌阵，那支判官笔俨然似催命符，笔过处，血如喷浆，哀号连天，激得随战的弟兄也振起一股锐不可挡的剽猛之气，他们浑然忘却自身的危殆，亡命浴血，喉间不住的嘶吼出如潮的“杀”喊，而刀挥若电劈，剑似雷奔，吓得伏袭的匪寇全然失去了斗志，面对性命交关，原来的截杀者，反而成了逃亡客，他们忘了此行的目的，唯一的念头就是避走金笔夺魂，摆脱厉鬼纠困。

金鼎帮负责指挥劫货的头目，姓简，名直，在黑道上也小有名气，他眼见展家弟兄奋勇如排山倒海，正面冲突，难撄其锋，他索性来个要凶斗狠，推出狄秋芸，喝令谷鏖双弃城投降。

此刻的谷鏖双已经遍体麟伤，令人不忍卒睹，而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们也是伤亡惨重。谷鏖双的虎目圆睁，恨火熊熊，他努力保持理智，却仍旧按奈不住鄙夷之色。谷鏖双唾恨对方的混混作风，挟持无辜以为威胁。

而今他稍微感到庆幸的是，大多数的货都已经安然撤离，然而他知道对方还是抢走了两箱刀柜。

“无耻！”谷鏖双咬牙切齿。

简直的眼中迸出杀机。

这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向荏弱的狄秋芸，居然反身冲向简直。

“谷执事，杀了他！”狄秋芸的娇躯贯穿对方的刀中，她拼死嘶叫！

谷鏖双容色不变，金笔顿化金龙，吞没住惊骇失神的简直。

简直濒死的惨嚎，立刻崩溃了随行劫货的帮众们。

“要命的，丢下武器，滚！”谷鏖双厉声咆哮。

战役结束了。

谷鏖双冲至狄秋芸的身旁，托起狄秋芸的上身。

刀由狄秋芸的前腹透至后背，狄秋芸的娇躯因为剧痛而抽挛。

谷鏖双沙哑的道：“狄三夫人，您．是何苦？”

狄秋芸惨然道：“达智害苦了大家，也害苦了我！”

“狄三夫人！”

狄秋芸用力喘一口气，她打量谷鏖双，戚容道：“你……你的伤……也很重……。”

谷鏖双勉强一笑：“阴阳两途上，谷某有幸为夫人相伴护行，这是谷某之福。”

狄秋芸痛苦的道：“我很抱……抱歉……谷……谷执……。”

狄秋芸的声音倏歇，她的螓首斜仰在谷鏖双的臂间，含恨而殁。

谷鏖双的身躯忽然一阵颤抖，他神情怆然，伸手为狄秋芸阖上眼帘。

这时候，谷鏖双看见有一道人影朝他接近，他下意识想抓住金笔，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抓到，反而被一片沉黑给掠走了。

这桩意外很快便传至九江的展家船坞总堂，展毅臣立即派遣熊抱琴飞骑赶至苏州驰援。

他们一方面将这批官货紧急清点上船，另一方面则与金鼎帮周旋摊牌。

在这段时间，他们忙看善后伤亡，同时也派员寻访谷鏖双的下落。

十天之后，谷鏖双托人送来一封告安的信，原来他垂危获救，正在一处静僻的村舍疗伤。

没有多久，“金鼎帮”也由于事机败露，被官方及展家船坞两头夹击，坦承作案经过，终告帮毁人散。

当这场意外摆平之后，展毅臣的苦恼却接踵而至。

面对童年的玩伴，长时的知交，同时也是事业的多伴，展毅臣对于处置宗达智的失责，倍感心痛及为难。

依照展家船坞的律规，宗达智论过问斩，可是这道刑令让展毅臣如何开口呢？

就在事变之后的三个月，展毅臣将死难弟兄的神位安置于祠堂，并请高僧诵经祀祭的当天，宗达智自请了断了这场公案。

那是在法事完成的时候，展毅臣坐在太师椅上，以凝重而沉威的神情换来宗达智。

宗达智首先向死难的弟兄之神牌前，叩三响头，然后他转向展毅臣长跪伏拜。

“总瓢把子，宗达智临难失节，有亏职守，不但害死了许多弟兄，同时也玷辱了船坞的盛名，宗达智自知罪重如山，百死难赎，不敢涎颜苟活，仅求总瓢把子法内施恩，准许属下自裁！”

展毅臣的两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也暴露一根根的青筋。

时间彷佛蜗牛背驮着重壳缓缓捱移，祠堂里阒静无声却弥漫一股迫感，足可令人窒息。

虽然这一段时间并不太长，可是展毅臣的内心却遭受似一个世纪那么长的鞭挞，他甚致不知道他是如何让那个简单却沉痛的字眼迸出于他的齿缝“准！”

宗达智感激的望了展毅臣一眼，他恭谨谢恩之后，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心窝。

登时，血溅如花。

展毅臣离开太师椅，走到宗达智的遗体前。

宗达智的右手犹握着露出于胸膛的刀柄，展毅臣一手握起宗达智的右手，一手拔出他胸上的匕首，然后低唤一声：

“达智！”

展毅臣将宗达智的手轻轻地放在血迹殷然的胸瞠上，接着他站起身，转向忍悲肃立的宗达仁及宗达勇。

展毅臣举起双臂，分别拍着宗氏兄弟的肩，他们同时都得到发自双力的讯息宗氏兄弟的肩绷硬如石，展毅臣的手却微微颤抖。

展毅臣哑的道：“收殓达智哥吧！”

宗达仁和宗达勇躬身应道：“谢总瓢把子！”

展毅臣倒抽一口气，他挥一下手，疾步走出祠堂。

就展家船坞而言，事情至此可以算是结束了，然而，对宗碧瑶来说，父母双亡，仅仅是悲剧的开始。”

由于母亲多年受宠，使得大娘王氏及二娘卢氏的心中始终积忿不平，他们为了支开眼中钉也为了贪图男方的聘礼，便将宗碧瑶遣嫁与口碑甚差的浮浪鄙夫。

没有多久，王氏和卢氏因为不睦而离散，一个家因此而支离破碎，而宗碧瑶由于没有娘家可以依附，她的日子陷入了无尽的苦难之中，在那段身为人妇的岁月里，宗碧瑶饱受夫家的欺凌，虐待，冷眼及嗤笑。

往事如烟，而如今：“碧瑶姊有没有孩子？”连丝藕的声音含有一丝隐痛。

“一个儿子。”

“她舍得？”

“由不得她，孩子是夫家的命根子。”

连丝藕别转螓首，她的呼吸变得不太规。

“连姑娘？”展千帆凝视她。

连丝藕涩涩的道：“为什么同样的悲剧总是代代的轮回下去呢？”

“同样的悲剧？”

“当年我娘也是被先祖母赶出家门，十多年来，音讯全无。”

展千帆目光柔和：“我能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连丝藕露出无奈的笑容，鸡皮鹤发的老妆不掩她雍容的风华，就那么轻轻点首，缓缓的道：“很平凡的故事——不考有三，无后为大——婆婆渴望抱孙子，偏偏娘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为了这点，婆婆十分不满我娘，而爹又倔脾气、不论婆婆施软的，来硬的，爹爹就是不肯再娶小纳妾，婆婆因此而更不能谅解我娘，她认为是娘在从中作梗，阻挠爹爹再纳偏房，于是婆婆一遍又一遍的责备娘，她动不动就请出家法，搬出神牌，把娘折磨得如惊弓之鸟，只要娘一听到婆婆的声音，她就吓得全身发抖。在我的记忆里，娘的日子是一连串泪水和责罚的累积。而我八岁那一年的秋天，爹爹出远门不在家，我听见婆婆在娘的房间里，时而踩脚大骂，时而放声大哭，其间还夹杂着许多奇怪的声音。就在那天晚上，娘忽然跑来找我，她抱着我不停的哭，一直重复念看我的名字。那时候，我的心中满布着不祥之云，果然，第二天早上，我娘就失踪了。”

展千帆轻声道：“这件事给你的打击必然不小。”

连丝藕淡淡一笑，道：“也还好，我爹十分宠爱我，他让我忘了失母之痛。”

展千帆盯视连丝藕一段时间之后，他吐出两个字：

“嘴硬！”

连丝藕愕然看着展千帆：“嘴硬？”

“是嘴硬！”一道苍劲的声音传来。

展千帆起身迎视一名年逾六旬，中等身材，相貌堂堂威严的劲装老者。

“达仁伯好。”

宗达仁打量展千帆和连丝藕，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樊老爷子安，樊夫人安！”

展千帆倒还泰然自若，连丝藕则有些羞涩。

“达仁伯，您取笑我不打紧，连姑娘云英未嫁，您可别欺负晚辈了。”

“碧瑶说你‘老态’样子，果然没错！”

展千帆欠欠身，他以手示意推坐，自己也整衣入座。

“家人可安？”

“托福，一家子尚称粗安。”

“二伯母的腰疼有没有好一点儿？”

“你二伯母的腰疼是老毛病，说不上好坏，横竖是跟着天气转的。”

“不知达勇叔近来可好？他是否有来信？”

“前天我收到他的信了，成都那儿尚称平静。”

展千帆点点头，指向连丝藕：“这位是——。”

“我知道，听碧瑶提过了。”宗达仁听头面对连丝藕：“连姑娘，我与明凤兄有数面之缘，彼此相谈也甚为投机。令尊身故，我因事缠身未能亲自吊唁，一直引以为撼，今日得见故人明珠，虽然只是故友千金，却也颇感欣慰。”

连丝藕道：“晚辈不知达仁伯与先父论交，失礼之处请伯父海涵。”

“明凤兄每至鄂城，必然见访，我曾经听他提及家门憾事，他也曾经托我寻访令堂的下落，令堂娘家姓池，闺名真真，我没有记错吧？”

“是的，达仁伯，先父既然将此相托，足见交情非凡，请客晚辈重新见礼。”

“千万不可，丝藕——你爹一向这么唤你，我也恃长，就这么叫你吧——你今儿的模样，还是别见礼的好，免得我坐立不安！”

连丝藕回报宗达仁一抹温顺的微笑。

展千帆终于能够插上话，提出他的讶异：“敢情达仁伯与连老前辈是旧雨故交，怪不得一进门，便附和我的见解。”

宗达仁的脸上浮现出遥思：“我记得明凤兄曾经跟我提过，他那个独生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使起性子来的时候，便硬逼得他把娘找出来，整得他这个做爹的常常是落荒而逃，好不狼狈。”

连丝藕低俯螓首：“当时晚辈年幼不更事，常惹先父难堪。”

展千帆的眼中闪逝一道悸痛，他暗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既然连老英雄和达仁伯是故知，我宽得达仁伯应该找个机会将明邦、明家，明城以及明慧介绍让丝藕认识认识，达仁伯您说对不对？”

连丝藕不禁飞快的看了展千帆一眼，她发觉展千帆在不自觉中直呼她的名字。

一旁的宗达仁也没去注意称呼上的改变，他迳自颔首道：“没错，这是应该的。丝藕，哪天由我作东，请你来见一见我那几个不成材的儿女。”

“这是我的荣幸，但不知达仁占有几位令郎？几位千金？”

“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七个孙子，九个孙女，而我那个老大——明邦今年也刚当上祖父了。”

“哦！看不出达仁伯已经做了曾爷爷了。”

“我业已六十出头，做曾爷爷并不稀奇。”宗达仁说着，望向展千帆，他们的眼中同时交错哀痛之芒：“总瓢把子在八月份到鄂城处理事务的时候，他曾经抱过我那个曾孙女儿，当时，毅臣笑得比我还开心，而且他一直抱着小乖卉儿，舍不得放下来，没想到……没想到……鄂城一别，竟成永诀。”

宗达仁说到后来已经语不成调，老泪盈眶了。

展千帆别过头，漫视屋外。

宗达仁迅速拭掉眼角的湿痕。

“我听说家难当时，你负伤而走，伤势十分沉重。”

展千帆转视宗达仁，道：“我活着来见你，履践我曾经对您许下的承诺了。”

“我一得到恶耗，几乎天天上清观来打探消息，我听到传言，盼归和你在一起？”

“没错，我正护送嫂嫂去一个游建成无法侵扰的地方。”

“我能知道是哪儿吗？”

“当然可以，是汉阳。”

宗达仁扬一扬眉：“安郡王府？”

展千帆点点头。

“盼归好不好？”

“嫂嫂有孕了。”

宗达仁跳了起来：“你说什么？盼归有孕了？”

“达仁伯，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出去，我不能让嫂嫂有丝毫的意外发生。”

“我了解！”宗达仁喜极而泣：“毅臣可以瞑目了，展家……展家有后了……千舫到底当爹了……。”

展千帆垂下目光，他顿了一下，问道：“目前各处分舵的情况如何？”

宗达仁压抑激汤的情绪，说道：“就我这儿而言，三洙会已经有人来怂恿我趁机自立门户，而绿衫会的四少东则明摆着要抢咱们的码头，至于石船帮的表现还算友善，姚帮王曾经托人传讯儿，他表示他不便阻拦绿衫会和三洙会的胡闹，不过，他和总瓢把子私交甚笃，再说他十分欣赏你和千舫，尤其是姚当家曾经知道你协助他的手下大将石老八，捉到一个玩假赌的游……‘油葫芦’，也废了那人一臂之气，所以他绝不会趁火打劫，只是他碍于其他的顾忌，也不便公然协助我们，希望我们能够谅解。”

展千帆目射精芒，一闪即逝：“长江四霸天多年来势力均衡，彼此牵制，谁也不敢得罪谁，而今展家虽然出事，船坞的力量仍在，三洙会和绿衫会却悍然作态，未免太急燥了，恐怕中别有玄机。”

“你认为——？”

“我不做无妄的猜测！”展千帆移转话题：“总堂的情形如何？”

“我收到讣文和招安书！”宗达仁目光冷厉，咬牙道：“那个下三滥有胆量血口喷人，我发誓我会拔掉他的舌头，抽他的筋。”

展千帆闭一下眼睛，他了解宗达仁指的是哪一桩事情。

“我听碧瑶姊说，钱大人并没有发下海捕公文。”

“是的，钱宸奂与你的交倩想必不凡，所以他一直压下游建成那种的讼案。”

“钱大人是父母官，平常走走，拉拉感情，是有的，只是深交却谈不上。”

“然而看钱宸奂的作为，他似乎相当坦护你。”

“如果钱大人存心相护，那么他的理由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燕老爷子出面代你斡旋的？”

“锦堂伯父？”他说的当然是燕盼归父亲

“我这儿一得到总堂出事的消息，明邦和明城便赶往袭阳告急了。当然，他们也同时负起守护燕老爷子安全的责任了。前些天我收到燕老爷子的飞书传言，他提到在官面上他还说得上一些话，请我们务必悉心照顾大少奶奶，另外，他也叮嘱我们查访大少的下落并且平反你的冤屈。”

展千帆沉重的道：“据我所知，钱大人与锦堂伯父并无深交，若是劳烦锦堂伯父为我折节央情，我的负咎就深了。”

宗达仁劝慰他：“官场现实，没有白送的人情，我相信事情的真相会浮现出来的，你先别烦心。”

“怕只怕展家没毁在游建成的手里，反而毁在这份隆恩中了。”

“千帆，横竖现在操这份心也没有用，江湖儿女讲究的不外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觉得这时候的当务之急是向游建成讨回公道！”

“达仁伯，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

“担心？”

“请听我说，达仁伯，船坞总堂虽然出了意外，可是我展家船坞的招牌还在。”

“没错，千帆，我们也都是展家船坞的一员，为了故主，为了千舫，更为了你和盼归，我们各分舵的总领正打算兴……。”

“兴师问罪？我不许！”

“千帆，是非曲直会该分个清楚，圣人不禁弟民伏罪的王者之师。”

“别把名目弄大了，达仁伯，展家船坞是在江面讨生活的江湖组合，我们请弟兄为船坞工作，是要给各弟兄活路，并不是要买他们的命。如果毁了一个船坞，却能够保全所有的弟兄，那么我拼着成为展家的不肖子孙，我也会考虑那么做的。”

“悖逆！”

“请息怒，达仁伯，事情不会演变到那种境地的，因为船坞一旦毁了，许多弟兄的生路也将跟着断了！”

“你明白就好！”

“然而我更明白展家船坞最珍贵的资财就是每一名忠诚的弟兄，若是折损了这些弟兄，展家船坞即使驱走了游建成，它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为了妇人之仁，你就要把展家的江山拱手让人？”

“达仁伯，游建成在讣叉土还是以孝甥自居吧！”

“他是狗脸皮厚，我相信教臣英灵有知，他也不会饶过那个逼害他爱子的畜牲！”

“这一点我完全承认，然而我展家船坞的招牌还在，那是我展家留传七世的家业，达仁伯，请您相信我，我会要回船坞，我会要回整个完好如初的展家船坞，而不是一个空架子。

如果现在各分舵的弟兄同声指伐游建成，在外人的眼中那还是一场夺权内哄．，正好让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贼子伺机牟利。达仁伯，展家船坞并非仅是江湖上的帮会，它更是一个祖业。冤仇固然重要，祖业的延续却不容忽视，我相信爹若在世，他一定视家业的保固为首要之务。另外，达仁伯，您十分清楚，前年我来找您，与您做一番恳谈，预伏今日的这着暗棋，我并不是为了复仇雪，而是为了家祚绵延。”

宗达仁痛楚的道：“千帆，你知道知道，你这是逼我舔颜事仇？”

展千帆的脸部一阵抽动。

“对不起，达仁伯，你和达勇叔与展家船坞世代交谊，你们的动向及决定，将会影响船坞的兴衰存亡，我请求您和达勇叔忍辱负重，代我劝诫各处的弟兄稍安勿燥，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我一定重回九江。”

“好吧！千帆，既然你搁下了话，我自当全力配合，你有什么腹案不妨让我知道，我好做安排。”

“目前也谈不上什么腹案，我必须先安顿嫂嫂，才有馀力谈及其他，不过为了惑敌起见，我请您设法在各处多制造我的行踪。”

“没有问题，只是我了解你的脾气，你在这段时间绝不会闲下来，你一定有什么打算吧？”

“达仁伯，你会这么想，我相信游建成也会这么想，所以请您设法挤一挤游建成，让他疲于奔命，我好趁这段时间喘一口气，疗愈我的伤势。”

“我的天，千帆，你的伤到底有多重，居然会让你认命疗治，快过来我瞧瞧。”

“没事的，达仁伯，我之所以慎重，那是因为取回家业的责任重大，我不敢冒然逞强罢了。”

“真的？”

“须要我立据吗？”展千帆端起茶儿上的茶水，低喝一口：“似乎有人来找你了，达仁伯。”

宗达仁的眼中闪过异芒，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接近的足声。

“二老爷，胡承安施主说有急事求见。”

会清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来。

“知道了，翠儿，告诉他，我立刻出去见他。”

“是的，二老爷。”

会清的脚步慢慢远去。

“胡承安可是船坞的弟兄？”

“是的，他今年才十九岁，进入船坞却已经有两年多了，工作十分勤奋，肯吃苦，能耐劳，我非常看好这个小多子。”

“能让达仁伯如此盛赞的人，我相信应该错不了，像这样的人，达仁伯，我当然也得见上一面，我们一起走吧。”

第一眼看见胡承安，展千帆对这小子的印象就十分不错了。

论外观，胡承安算是中等身材，然而他肌肉硕壮，背挺腰直，对于一个靠苦力吃饭的人来说，能够维持这样的体格，实在是难能可贵。虽然他的长相并不出色，而且他的肤色也稍嫌黝黑，不过他却给予别人一种很笃厚，很诚恳的感觉。而展干帆相信他这种感觉，因为观其眸，读其心，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还不懂得伪装善恶。

当展千帆看见胡承安时，胡承安正在大殿叩拜三清教王。

胡承安听见身后的步履声，他立刻站起来，脸上流露出惶恐之色。

“什么事儿，承安？”

“总领。”胡承安吞一口口水：“洪有贵找到芷芳孙小姐了。”

宗达仁脸色微沉：“那个野丫头，找到她就直接押她回家，还用说什么！”

展千帆的眉毛不禁扬了一扬。

由于展宗两家是世交，所以展千帆对于宗家的大小了若指掌宗达仁的妻子姓纪，名采薇，夫妻俩原本育有四子三女，其中次子明国在尢岁那一年罹病身亡，长女明珠也在十三岁的时候染恙而卒。目前，长子明邦三十九岁，三子明家三十六岁，明子明城三十四岁，次女明慧三十二岁。他们均已成家，且各有子女，而宗芷芳就是宗明家的长女，今年十五岁，正是少女情怀初开的年龄。

胡承安顿了一下，道：“孙小姐她……她自尽了！”

宗达仁一把抓住胡承安的手腕，厉目道：“再说一遍！”

胡承安被抓得额头上直冒汗，他避开宗达仁的眼光，垂目道：“孙小姐在东郊河滨上吊，目前她的遗体还挂在那棵榕树上，宗二执事指示等您到了之后再解下孙小姐的遗体。”

宗达仁铁青着脸冲出去。

胡承安正想追赶，却被展千帆拉住了。

“胡少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胡承安惑然打量眼前这位白发老翁。

“老汉樊二，与宗家是多年老友。”

胡承安想想这封老年夫妇是随宗达仁一起出现，所以也不再迟疑，迳自说道：“既然樊老是总领的老友，晚辈就直言了。，但不知老先生知不知道芷芳姑娘与绿衫曾的颜正卿颜少侠两情相许，已经论及婚嫁了？”

“我知道，达仁兄与我提过，两家打算在明年秋天结成亲家。”

“是的，老先生，只是最近绿衫会趁展家总堂出事的节骨眼儿撕破脸皮抢起咱们的码头，为此，总领很不高兴，他立刻取消宗颜两家的婚事，并且还不许孙小姐和颜少侠交往见面。孙小姐为了这件事与总领发生了好几次的争执。今儿早上，孙小姐和总领又起了口角，随后她便不顾一切冲出家门。没有想到，孙小姐竟然节烈至此，不惜以死见志。”

展千帆目光如冰，全身绷硬，他转望连丝藕：“我们去看看。”

连县藕柔顺的点头。

展千帆对胡承安，道：“胡少儿，请带路。”

胡承安应了一声，当先而行。

当展千帆等人赶到现场时，宗明家正亲自解下女儿的遗体，将她平放在地上，宗明家的妻子莫俐萱扑倒在女儿身旁，抱着女儿的确首失声痛哭。宗芷芳的体已经冰冷而僵硬，她的两目瞪得好大，充满了怨恨及不甘。

就在这时侯，连丝藕感应到身边有一股强烈的杀机暴炽，她转头注视展千帆，看见展千帆眼底的威芒乍，杀锋正退。

一群官差也相继来到现场，他们排开围观的人潮，让仵作进去验。

“这是他杀，不是自杀。”人群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所有的视线全都集中声源。

那是一名头载笠帽，身着劲装的修长男子。他的那顶笠帽，帽缘极宽而巨挂着黑纱盖住了他的脸庞。

不过，展千帆却从那人身上似乎看出那人的出身必然不凡，而且展千帆还觉得那人的身材十分眼熟，应该是他认识的人。

蒙面客指着树上，随风晃动的衣带：

“各位请看着那条腰带上所紧的结，复杂而扎实，分明是江畔拉脚儿郎的惯用手法，宗姑娘虽然是武儿女，她倒底还是江湖世家的千金小姐，即使宗姑娘学过那种结法，却末必能够系扎得这般老练，更何况是存心求死之人，哪儿还有心情翻弄结绳的手法呢？此外，宗姑娘的鞋子上有些破处，痕迹犹新，位置偏高，显然是经过一番挣扎而磨损，如果我所料不差，她的手臂上或许会留下淤青，而她的指缝间也可能残存抓痕，足以提示我们追凶缉犯的方向。”

仵作撩开宗芷芳的衣袖，露出两臂上的淤痕，而她的指甲也的确沾染着些微的血迹。

展千帆捕捉到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那是一名褐衣汉子，他站在一位五十来岁，畜着短髭，宽胸厚背，长相严厉的劲装武者的背后。展千帆认得那位劲装武者是展家船坞鄂城分舵的副总领——冯志尚。

这时候有一名年轻汉子排开众人，冲到宗芷芳的身旁，他痛哭的大叫一声：“芷芳！”

莫俐下意识的抱紧孙女儿，她悲忿的嘶吼：“是谁？是哪个刽子手杀了我的女儿？”

年轻汉子跪倒在宗芷芳的身旁，他激动的呼喊：“芷芳！芷芳不会自杀，我知道她不会自杀，我们说过，任何艰难我们都能够克服，我们一定可以结合的，老天哪，我们一定可以结合的。”

正当大多儿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对天人永隔的爱侣身上时，那名蒙面客却悄悄的退走了。

展千帆朝连丝藕暗示眼色，连丝藕会意的点一下头，随之也消失于人群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展千帆发觉冯志尚暗中比了一个手式，按着便看见一名相貌平凡的汉子调头朝蒙面人离去的方向而行。

这个时候，那名站在冯志尚身后的褐衣汉子也趁机开了。

展千帆不露声色，他挨擦过宗达仁的肩膀，追蹑那名褐衣汉子。

褐衣汉子先是快步疾行，当他远离人群之后，立刻迈开大步全速奔驰，而他所选择的路线尽是荒僻的捷径，道路已被榛莽野草掩覆，可谓举步维艰，真难为褐衣汉子能够在这种地形放步飞跑。而他的背后，除了展千帆之外，还紧跟着另一名猎捕者。

那名猎捕者显然并没有发觉展千帆的存在，当他一转入荒径之后，丝毫不加掩避他的行踪，展露轻功，速迅的逼近褐衣汉子。

猎捕者与褐衣汉子装束相同，布衣短袄，平头打扮，而他们的年龄也相仿，约莫三十来岁，皮肤粗糙，面貌平凡，然而在追逐之间，两个人的功夫却有高低之别，那名捕猎者快速冲向褐衣汉子，在纵弹距离之内他暴射而起，推撞褐衣汉子。

展千帆悄然隐身于草莽之中，他屏息凝神注意事态的发展。

那名猎捕者扑倒褐衣汉子之后，俐落的扣住褐衣汉子的手膀，同时抽出一把短刀抵紧褐衣汉子的颈部。

“洪有贵，亡命的游戏可以结束了。”

“葛大哥，别……别杀我……”

“兄弟，你把宗芷芳的事情办砸了，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葛大哥，求求你念在多年共事的情份上放我一马，我……。”

“你去吃屎！他妈的，我放你一马，我拿什么向冯哥交差？”

“我求你……。”

“别为难我，兄弟，大多儿都是听命行事的，你要求，就去求冯哥！”

“葛大哥……。”

“叫葛爷爷也没有用，我没那个权！”葛姓汉子耍弄短刀抵住洪有贵的腰眼：“走吧，你知道段家废宅在哪儿？。”

洪有贵几乎是哭出声了：“葛大哥，我求你高抬贵手，我会为你安长生牌位，朝也拜，夜也拜……。”

“别孬种了！”葛姓汉子面现酷色，推着洪有贵而行：“拿出你吊死宗芷芳的狠劲儿来吧！”

展千帆双目有如利刃，激射一团杀机，目送洪有贵和葛姓汉子往前行。

这时候，展千帆感应到他的左近处也有一股杀气弥漫，他掩上去发现是一名中年美妇，那妇人长相清秀，慧眸如电，混身上下充满武家儿女的刚健神韵，却又不失大家风范。

第十六章

展千帆身形飞闪，穿棱而上。

中年美妇听见动静，花容倏娈，她刚想出招防卫，展千帆的一只手已经掩住她的嘴，并且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是我，明慧姊。”

中年美妇两眼陡睁，不敢置信的盯看展千帆。

“你怎么跟上来的？”展千帆移开他的手。

“天哪，真的是你吗？二少？”

“没错，我易容了。”

宗明慧道：“敢情是你暗示爹爹，洪有贵有问题，难怪爹会愉偷的叫我跟过来瞧瞧。”

“那个姓葛的像伙是什么人？”

“他叫葛添寿。”宗明慧咬牙切齿的道：“和洪有贵一样，都是冯副总领拉拔上来的人。”

展千帆凝目道：“看来冯志尚的志节堪虞，明慧姊，咱们追上去看看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好的，二少。”

展千帆和宗明慧尾随葛洪二人来到一间荒弃的废院，残败的门柱旁搁置一块扁额，扁额上的漆已经剥落难辨，只能依稀认出‘’字，是‘段’字的偏傍，展千帆明白此地就是葛添寿口中提到的‘段氏废宅’了。

展千帆目光一扫，选中一棵枝叶茂盛的槐树，引领宗明慧潜藏其中。

“看得见屋里的情形吗？”

“还可以。”

“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吗？”

“勉强。”

“那就好，我恐怕再过去，容易暴露我们的形迹。”

“我懂，二少。”

展千帆忽然比一个禁声的手式。

宗明慧隔了一会才听见接近的足声，她循着音源而望，目观冯志尚走进宅子里。

废宅里

葛添寿上前向冯志尚打招呼：“冯哥。”

冯志尚走向——在屋角的洪有贵。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愚蠢！”

“冯哥饶命！”

“饶命？”冯志向酷烈道：“让你去解决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你也会办得漏洞百出，我留你这种废料有什么用！”

“冯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将功赎罪，我去找出那个蒙面人，我去挖他的底……。”

“甭费心了，洪有贵，那件事儿自然有旁人去料理，你若想赎罪，倒是有一条路。”

“你吩咐，冯哥，小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洪有贵，难得你识大体，知利害，也不枉我提拔你一场了。”冯志尚阴恻恻的道：“这一回宗芷芳的命案闹大了，为了不影响全局，我要你去担干系。”

洪有贵吓得面色如土：“冯……冯哥……别杀我。”

冯志尚邢恶一笑：“一颗屎能坏一锅粥，洪有贵，你认为我会笨得留下一个祸害，去砸了我的大事？”

洪有贵狂叫道：“不……不要啊……。”

冯志尚转向葛添寿：“你来安排。”

葛添寿露齿一笑：“没问题，冯哥。”

冯志尚冷冷道：“必须没有问题，否则大多儿都没得混了。”

冯志尚目射杀矶，他旋身走向门边：“丁磊带蓍两名心腹去追踪那个蒙面人，我追赶到堂口听丁磊的消息，半个时辰之后，你把洪有贵的确首交给宗达仁处置，洪有贵一向贫好女色，宗达仁也很清楚，你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是的，冯哥。”

冯志尚举步跨出门槛儿。

这时候，——屋角的洪有贵忽然暴弹直起，张爪如钩猛击冯志尚的背后。

冯志尚身形疾转斜迈，他一把拿起葛添寿的短刀，激射一簇银波，没入洪有贵的腹里。

洪有贵惨嚎一声，身体坠落下来，仰倒在门槛上。

“妈的，竟然让我污了手！”冯志尚唾出一口口水，掉首即行，看都没看洪有贵一眼。

葛添寿来到洪有贵的身旁蹲下去。

洪有贵捂看腹部，张口残喘，血由指缝间流出来，他的身躯不住的痉。

“坦白说，洪老弟，这样的结果是最好不过了，横竖把宗芷芳吊死的人也是你，而你的手背上也有宗芷芳抓过的伤痕，所以我们说你企图非礼芷芳孙小姐不遂，唯恐遭受堂规处置，便将芷芳小姐缢死，再谎报孙小姐自尽身亡，我相信宗达仁转过这番说词，绝不会有任何怀疑，毕竟你的风评一向不佳，若不是办事的手脚还算机伶，宗达仁早就把你逐出展家船坞了。”

洪有贵绝望的道：“我好……我好恨……。”

“不用吹胡子瞪眼睛了，兄弟。”

葛添寿嘿然道：“比起宗芷芳来，你可以瞑目啦！你想想宗芷芳她好死不死，偏偏趁看冯哥和石船帮的段律谈密事的时候出现，才会枉送一条小命，而你嘛，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公道得很。”

“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交待的事情没办成就得认命，洪老弟，我们都下过血誓，愿意投效达头儿，协助他从展家的手中拿下江山。而你也很明白，咱们这种行径是叛帮犯上，若是专业成功，我们便是创业的英雄，若是不幸失败，我们便沦为谋逆的乱贼，所以咱们背负的使命只许成功。既然宗芷芳的死你安排得破绽百出，那么你就必须扛起失败的责任。这样的下场可恕不得任何人，我也不讳言，或许哪一天我走上霉运，那么我也会面临与你相同的下场上”

“葛大哥——。”

“嗯？”

“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求你一件事儿……。”

“说吧！”

“别让宗家的人为难我的老婆和儿子。”

“真抱歉，洪老弟，虽然在这种时候，我葛添寿却不能答应你这件事。”

“为……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洪老弟，葛某人微言轻，在宗家人的面前是说不上话的。““那么我的家人岂不是完了！”

“这样吧！洪老弟，念在咱们共事一场，宗达仁如果拿你的家小报仇，我就替他们收！”

洪有贵瞪大了眼睛：“收……收？”

“这一点是我做得到的，你就退而求其次吧！”

洪有贵悲哀的重复：“收？”

葛添寿耸耸肩，他的身子突然一抖，便软巴巴的倒下去了。

葛添寿的头压在洪有贵的胸上，洪有贵看见一片树叶由葛添寿的后脑杓飘落不来。

随后，洪有贵目睹一名白发老翁和中年美妇走进宅于，白发老翁移开葛添寿，然后托起他的背。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由他的背脊源源流入，直行他的心脉。

“二……二小姐……。”洪有贵惶恐的望着宗明慧。

宗明慧用力吸一口气，拭掉眼眶里的泪水，寒声道：“你该滚下地狱！”

“我很抱舐，二小姐。”

“现在说抱歉末免太迟了，洪有贵，你也是有妻有儿的人，你会了解妻殁子亡的滋味！”

“不要，二小姐，我认错，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局外人。”

“那么芷芳呢？她又算什么？”

“我求求你，二小姐？”

“如果要我放过你的妻小，那么就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的招出来。”

“我招，我招，只是……我的时间……恐怕不够了。”

“我护住你的心脉。”背后传来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你尽量撑看，长话短说。”

洪有贵呆愕了一下：“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我是展千帆。”

洪有贵心跳狂震，失声道：“二少？”

“把握你的时间，洪兄弟。”

“二少君，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

“这一回展家出事是游头儿策划的。”

“我知道。”

“另外，三洙会和石船帮也被游头儿拉拢过去了。”

“看不出游建成居然会有这点能耐。”

“二少——。”

“怎么？”

“你似乎并不惊奇。”

“我正纳闷，我们与三洙会没有什么深交，三洙会被游建成拉拢还说得过去，可是姚当家和先父交情不浅，他怎么会支持游建成呢？”

“姚当家的女儿喜欢大少君，姚当家一直希望展姚两家结成亲家。”

“我和哥始终把京琼当成妹妹，这件事爹早就向姚当家说得很清楚了。”

“在大少成亲之前，姚家认为事情还有转矶，然后当大少娶了燕家小姐之后，姚家就耿耿于怀，所以游头儿一开口请他们帮忙，姚家立即答应，这还是最近的事情——”

展千帆相信以游建成一个人的力量，决计不可拉拢三洙会和石船帮的相助，这其间必然还有别的力量在作祟，不过，这种问题并不是洪有贵能够了解的，所以展干帆也不再谈下去了。

“冯志尚是游建成的人，没错吧？”

“是的，二少，冯副总颁不甘屈居人下，所以当游头儿许冯副总领在事成之后委任二当家之位，冯哥一拍即合，他那儿还有游头亲笔写的承诺书。”

“好的，我会设法取得那张字据，至于芷芳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因为——。”洪有贵忽然打一个寒噤：“天哪，二少，我好冷。”

“接下去，洪兄弟。”

“是这样的，二少，宗家弟兄在展家的势力不弱。”

“没错，宗家协助先父打下这片江山，当年创业维艰，如果没有宗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展家了，所以宗家如果有意自立门户，我展家也不会反对。”

“正因为宗家手握权势，所以游头儿十分忌惮他们，处心积虑想除掉这对兄弟。”

“游建成打算怎么做？”

“游头儿明白宗家兄弟对于这次展家船坞的意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游头儿以自身当饵，胡诌不少的罪名，如此一来，必定能够激怒宗家兄弟，那么有人在旁边稍加煽火，促使宗家兄弟集结总瓢把子的心腹死党上九江兴师问罪，我们便趁机发动兵变，占据分舵，公然拥护游头儿，到时侯再派员追，与游头儿配合前后夹龚他们，将他们杀得寸草不留，彻底铲除掉总瓢把子的这股势力。”

“我必须承认这个计谋十分高明，游建成有一个非常好的智囊为他策画，是我低估他了，不过，游建成应该明白，他若想用强力夺江山，就必须得到友帮的支持，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样得不偿失。”

“是的，二少，所以游头儿千方百计要和三洙会，石船帮及绿衫会取得默契，这也是芷芳姑娘……。”

洪有贵全身一阵抽挛，他痛苦的呻吟：“天哪，我好难过……。”

“说下去，洪兄弟。”“因为绿衫会……不肯支持……游头儿，游……游头儿请石……

船帮破坏……绿衫会和展家……的交情……不行……二少，我……不行了……。”

“为什么杀芷芳？”

“她……听到段律……催促冯……冯哥赶快让……总领上……上九江……。““洪兄弟。”

“冯……冯哥……叫我……吊……吊死……。”

洪有贵的眼睛突然睁大，他仰望半空中，惊恐的呼叫：“芷芳姑娘！”

洪有贵混身暴颤，两脚用力一蹬，气绝身死。

展千帆放下洪有贵的确首，他吸一口气之后，站了起来，这时侯，他的步履猛地一阵踉跄，他背靠门柱站稳脚步。

“二少——”宗明慧忙不迭的冲向展千帆。

展千帆猛烈推开宗明慧，侧转弯腰，张口吐出一道血箭。

宗明慧脸色倏娈，她知道展千帆推开她是为了避免污血沾到她，她再次冲过去。

展千帆则闭上眼睛，将全身的力量完全放在门柱上。

宗明慧用衣袖拭擦他嘴边的血迹。

“你的伤势不轻，就该安份点儿，不要强提真气，尤其摘叶封穴和渡气续命这两种工夫都是十分耗费内力，你何苦玩命施展？”刚才展千帆以叶击昏葛添寿，便是以内家真力使为。

此刻，展千帆张开星眸，握住宗明慧的手腕。

“值得的，明慧姊，我们得到珍贵的消息。”

宗明慧泪眼婆娑：“再怎么珍贵的消息也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二少君，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都不值得去做。”

展千帆和煦一笑，抹掉宗明慧眼角泪痕：“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怕透了哭哭啼啼的女人。”

“还说呢！”宗明慧白了展千帆一眼：“连阿杰都不能逗我哭，就是你这个混世魔王，从小就让我不能自己。”

阿杰是宗明慧的丈夫，全名沈宏杰，世代卖，就住在宗家的对面。虽然他不谙武学，然而，他天性豪迈，俱备侠气，与宗明慧青梅竹马，当然与展家兄弟从小熟稔。

“好了，明慧姊，我不碍事，请你别挂怀，这儿的事暂且交由你来处理，我这就去追冯志尚。”

“不行，我的爷，你已经吐血了，必须立刻静养，不许再奔波了。”

“明慧姊，我明白自个儿的伤势，请你相信我，不要再婆婆妈妈叨念个不停，连……。”

“我婆婆妈妈念个不停？”宗明慧提高了声量。

“对不起，明慧姊，你知道我对你们说话一向口没遮拦，不过，咱们这会儿也没有抬的时间了，达仁伯那儿烦请你暗中知会一声，另外，石船帮的事也不要张扬出去，我试试看能不能消弭姚家的怒意，让两家再度言和。”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打算委屈求全。”

“谈不上委屈，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已听过宗达仁所言，石船帮姚当家不会插手的，可是，如今听了洪有贵的话，展千帆不由也担起心事了宗明慧道：“不管怎么说，你先回分舵休息，我支持其他的心腹弟兄去监视冯志尚。”

“明慧姊，我现在还不能休息，我得透过冯志尚踩一踩方才那位蒙面客的底儿。”

“这件小事并不须要你亲自出马。”

“听我说，明慧姊，我还有一个同伴正在帮我查探那名蒙面客的来历，我必须去接应她，以免发生不测，这是江湖的道羲，也是做人的道埋。”

“可是——。”

“没有可是，明慧姊，另外葛添寿这个人是个汉子，我要留下他。”

“你说什縻？”

“一个重然诺的人，必定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君子，我要设法保全他。”

宗明慧看上地上躺的葛添寿，道：“你疯了，葛添寿是游建成的人，你也听到他说他下过血誓。”

“是啦！顺便请你查一查血誓的内容。”

“千帆，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久，想气死我？”

“明慧姊，我没空和你争论，请你照我的意思去做，任何后果我负责。”

“我不——。”

“待会儿见，明慧姊。”

展千帆挥一挥手，疾掠而走，身法之快，令人作舌。

宗明慧追到门口，忍不住顿足骂道：“浑球！冤家！仗恃腿长脚快，称不上英雄。”

远处传来展千帆清越的声音：“一切拜托了，明慧姊。”

宗明慧徒呼奈何，最后她长叹一声，转身走向葛添寿，准备架起他，这时侯她诧异的发现葛添寿繁闭的眼眶里浮现着泪水。

宗明慧犹豫一下，解开葛添寿的穴道。

葛添寿张开眼睛，他看了宗明慧一眼，咧嘴一笑。

“你听到二少君的话了。”宗明慧音调冷冷。

葛添寿耸一耸肩，吊二郎当的道：“实在没有料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在二少君的心目之中，居然还占有一席之地。惭愧！惭愧！”

“奉劝你不要得意的太早，姓葛的，你那条狗命还捏在我的手里。”

“是！是！是！二小姐，小的知趣哩！”

“葛添寿，嘻皮笑脸对你没好处。”

“依二小姐之见，当然是希望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五一十的招供认罪。”

“果然是机伶人，葛添寿，不怪冯志尚将你倚为左右手，看来我宗家的确是亏待你了。”

“亏待与否，小的以为犯不着去深究了，不过小的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小的不敢自认是英雄好汉，只是二小姐若要从小的口中挤出什么话来，恐怕也很难如愿。”

“葛添寿，你莫非仗恃二少君摆下了话就拿跷了。”

“二小姐，请恕小的说句难听的话，你把二少君看得太高了，在小的眼中，二少君实在是天真的可以。”

“天真！”

“没错，二少君白活了那么多年，竟然连养痈遗患的道理都不懂，真不明白二少君的江湖是怎么混过来的，难怪展家船坞会垮。”

“葛添寿，你得意的太早也小觑了展家，只要展家约两位少主有一人健在，展家船坞必定屹立不倒！”

“不要自欺欺人了，二少姐，展家船坞就像挺棺材里的总瓢把子，只能供人凭吊，再也无法起任何作为了。”

宗明慧目现杀机：“葛添寿，你尽管要弄嘴皮子好了，等我割下你的人头，挖出你的心肝，遥桨总瓢把子的时候，你再想贫嘴也不可能了。”

“哈！”葛添寿狂放大笑：“二少君已经撂下了话要保全区区不才，二小姐，你岂敢动我一根汗毛。”

“我不仅敢动你身上的一根汗毛，我甚致会废了你的武功，斩掉你的四肢，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必说这种狠话充面子呢？二小姐，你们宗家的人一向是展家最忠实的奴才，哪怕展家的人放了一股臭屁，你们也哈着脸直喊香，二少君的交代，你哪儿会有胆量违拗咧，省省吧！”

葛添寿说罢，放声大笑，神态极尽张狂。

宗明慧花容倏沈，只见她出其不意，抽起洪有贵腹上的短刀，飞速划向葛添寿。

葛添寿目光疾闪，闭上双眼，引颈就戮。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预期的冷锋加身，他诧然睁眸，入眼是一柄刀锋凛凛的短刀，刀尖离他身头寸馀，不进不退，滞凝似霜。

葛添寿神色略紧，旋即他又笑了。

“我说嘛！二小姐怎么下得了手呢？”

宗明慧眯起眼帘，搜视葛添寿，叱道：“你这一招不管用了。”

葛添寿吞一口口水：“什腰招不招，小的不懂。”

宗明慧似笑非笑：“你还想作戏吗？”

“作戏？”

“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说话，葛添寿，你休想再激怒我了。”

“激怒二小姐？”葛添寿脸色变了一变，而后他乾咳一声，道：“小的这会儿已成了二小姐的阶下之囚，我巴结二小姐都惟恐不及了，怎么还敢激怒你呢？“宗明慧凤目清澈：“因为你存心求死。”

葛添寿强笑：“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我是人，怎么会轻易求死，再说小的惜命得很，一点儿都不想死，二小姐何必拿小的开玩笑。”

宗明慧轻息一声：“葛添寿，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语无伦次，有些结巴了？”

葛添寿不禁呆愕了一下。

宗明慧慨叹道：“到底是江右才子，人间翘楚，说起观人料事，二少君的真知卓见，确实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葛添寿，我不会杀你了！”

葛添寿踌躇有顷，道：“二少姐，也许你会后悔。”

宗明慧笑笑道：“既然二少君认为你是条汉子，我相信一定有他的道理。”

“二小姐，你今日放过我，他日我照样对付展家船坞，你不怕吗？”

宗明慧平静的道：“那也是天意了。”

葛添寿顿了一顿，他转头望向门外，门外荒草乱枝，迎送秋风瑟瑟。

“天意？”葛添寿喃喃自语。

宗明慧扔掉短刀，脱下外裳，覆盖在洪有贵的确体上。

“走吧！”宗明慧招呼葛添寿。

“走？”葛添寿困惑的望向宗明慧。

宗明慧觑了葛添寿一眼：“你不自个儿走，难不成还要我架着你走？咱们堂口里的是非，须要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吗？”

葛添寿俯首不语，随即他站了起来，走到宗明慧的面前。

“二小姐——。”

“嗯？”

“二小姐应该听说过，当年游家布庄的大火，不但烧毁了游头儿的一切家当，也夺走了游头儿的妻小。”

“是的，我听展叔提过。”

“不瞒二小姐，当年的那场大火是小的疏忽翻了油灯而引发的。”

宗明慧淡淡的道：“真是不幸——”

葛添寿沈重的道：“小的负欠游家太多，即使终我一生也偿还不尽，所以小的虽然明白二少君的一片苦心，可是我实在无力再承受二少君的知遇之倩了。”

宗明慧微微一顿，道：“既然你这么说，葛兄弟，我有一些困惑之处，想听听你的见解。”

葛添寿暗地一震，他发觉宗明慧对他的称呼改变了。

“二小姐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首先，我请问葛兄弟，你是不是因为游家毁在你的手中，所以感到负咎难安？”

“我承认那是我一世愧咎的主因。”

“那么，你毁掉了展家难道还能心安吗？”

葛添寿呆在当场。

“其次，一场祝融为虐，烧死了游建成的妻女固然不幸，然而展家船坞遭变蝶血，那些死难的弟兄就不可怜了吗？”

葛添寿不禁垂下目光。

“你我都了解，男人是家庭的主宰，说句现实的话，游建成失去了妻女，还可以再起炉灶，重建家园，然而失去丈夫及父亲的寡母孤儿，他们应该何去何从？”

葛添寿的身躯开始簌簌颤抖。

“葛兄弟，今日展家船坞尚在，我们曾买卖照料那些无辜的遗族，如果展家船坞一旦覆亡了，还有谁会在乎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

葛添寿发出巨颤。

“葛兄弟，我相信你是恩怨分的大丈夫，然而你扪心自问，你的作为是否一样是非分明呢？漫谈恩怨，漠视是非，这种恩怨报偿算得上明智吗？葛兄弟，我无意讥讽你的行事作风，然而我却怀疑——以今日的悲剧弥补昔日的不幸，心债能平吗？毁灭现有的家族还报当年的瓦砾，道理能通吗？葛兄弟，请恕我说句重话，难道你不觉得你的行动，荒谬得可以？”

葛添寿猛然抬起头，痛苦的道：“二小姐，你还是杀了我吧。”

宗明慧摇摇头：“葛兄弟，你的谈吐不俗，应该也是明理之人，恩义之路原本就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不过，至少有一个道理是颠扑不破的，那就是没有宽恕就没有赦兔，没有摆脱就没有释放——如果你不嫌我唠叨，那么，我想要告诉你一个远大的故事。”

葛添寿愕然道：“故事？”

“这个故事必须追溯到我的高曾远祖，那时候明室甫定，天下未靖，由于兵燹多年，十室九空，所以世局还很悲惨，而我的那位老祖宗就是悲惨世局下的可怜百姓——父母俱丧，骨肉流离，困顿潦倒，贫病交迫——也就在他最悲苦的时候，有一位鞑靼人救了他。”

“鞑靼人？”

“是的，那位鞑靼人是前朝将领之后，他隐姓埋名在中土浪迹，一方面是为了亲仇未竟，一方面则是为了寻回当年在兵乱混战中所遗失的一册家传武功秘笈，而我的那位老祖宗为了报恩便追随他天涯流浪。几年之后，他们终于发现‘归元神功’在九江重现，于是他们赶到了九江一探究竟。”

“归元神功！那不是展家的家传武学吗？”

“没错，当年展家的先人不知道是碰到何种机遇，所以得到一位异人赠送这册秘笈，不过，也由于那册秘笈，使得那位老前辈和那位鞑靼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决战。”

“结果呢？”

“还用问吗？展家那位先人能得异人垂青赐赠绝学，当然是天资颖悟，绝顶聪明的奇才英杰。”

“那么他杀了那位鞑靼人？”

“这倒也不是，他只是重创那位鞑靼人，而那位鞑靼人由于败在家传的武学上，同时还败在汉人手中，情绪忿难平，终告不治，而他临终遗命我的那位老祖宗为他雪耻复仇！”

“啊？”葛添寿瞪大了双眼。

“让你讶异吧！”宗明慧微哂道：“宗展两家一开始的关系并不友好。”

“我的确很意外。”

“我的祖先为履践对恩人的诺言，几乎每年会找展家比剑，只是每次拼斗总是我宗家技逊一筹，想来还挺窝囊呢。”

“那縻你们两家又是如何化敌为友的呢？”

“是展家的那位先人，他不愿两家成为世仇，让两家的子孙背负杀伐的宿命，情愿自残一臂以换取两家的情谊，只是他不会想到他的胸襟所换取的，是宗展两家百馀年的情谊！”

“就凭一只手臂，宗家背弃了对恩人的承诺？”

“如果你要这么指摘，我也无言以对，不过，当年我的先人答应为恩公雪耻复仇，并没有指明分死生定输赢，而事实上展家先人的血的的确确洒在那位鞑靼人的墓碑上，应了他对先祖的托嘱，所以先祖也无愧于心，甚致视展家那位老前辈为平生唯一畏友。当然了，在破除多年的决战当时，必须面对恩义的挣扎，那也确实是一场莫大的考验。然而经历岁月的洗之后，先祖在垂暮之年最感欣慰的抉择就是与展家把臂言欢，留给后世子孙真正的幅祉。”

葛添寿俯首不语，各思绪在他脑海飞转，掀动起狂涛骇浪，几乎崩裂了他的头。

他迷惑了，也带着几份的愧意

当然，宗明慧不忘展千帆的交待，她没有在葛添寿的身上动刀前途茫茫，路分正邪，是好是歹，就看葛添寿自己去把持了

第十七章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际的云层匆匆聚散，幻化出不可预料的形态。

展千帆潜藏在一棵叶茂柯缠的榕树上，他眺望西偏的日，感受到凉风渗肌掠过，他的心中不禁兴起一种悲凉的滋味。

这个地方——展家船坞西六坞分舵——原是他自幼熟悉的庭院。

这儿与成都的四一坞分舵，分别扼守长江上行的前后门户，彼此东西遥望，一向是展家船坞西处的要地。展千帆与父兄每隔两三年至少会来一次，在他的意识里，这儿也是他的家园，他闭着眼睛也能数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而今，他来到自己所属的土地上，却必须躲躲藏藏，不能公开露面，想到置身在这种窘困的局势中，难堪和忿怒几乎令他难以忍受

展千帆咬牙切齿喃喃的道：“游建成呀游建成，我恨不得生啖汝肉，大啃尔骨，我要你为你今日的悖逆嚣张付出代价。”

展千帆咬紧牙关，他的心底不断地发出无声的咒骂。

就在这时候，忽见一名中年男子仓促走进分舵的大厅里。

展干帆屏气凝神，注视中年男子迎向堂里的冯志尚。

冯志尚原本在屋中踱步，当他听见动静时，立刻坐回椅上，好一付威态。

展千帆集中耳力，捕捉空中飘浮的微弱音波

“踩到那个家伙的落脚处了？”

“没有，副总领，那个蒙面人似乎知道我们在跟踪他，所以他一直在城外兜圈子，磊哥恐怕那人有诈，教我赶紧回来通知您一声，看是如何处理。”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回副总领，他们在桃花林中。”

“桃花林？好吧，我亲自走一趟，你就留在堂里听候消息，如果总领回来问起我的去处，你斟酌回答。”

“是的，冯哥，小的明白。”

过了一会儿，冯志尚腰悬长剑走出西六坞分舵。

展千帆身形疾闪，蹑随看冯志尚的方向而行。

不到半个时辰，冯志尚来到城外一处野生的桃花林边，一名青衣汉子上前和他说了一些话之后，冯志尚点一下头，投入内。

“不怪冯志尚敢件异志，能够被他吸收的心腹成员显然不在少数！”展千帆惕然心惊：

“我展家船坞究竟在哪儿有疏失，为什么留不住共事弟兄的忠诚呢？”

此时斜阳残照，桃花林中落叶满地。

飕飕风声挟带着冯志尚疾行的？音以及错落起伏的人影，展千帆不敢耽误，他收藏起满怀的忧忡，面对眼前的问题。

展千帆凝练心神，分辨出杂然的音源声籁，循着那波声响，他展开轻功，悄悄的掩过去。忽闻声音传来：

“各位如此缠夹不休，难道一点儿都不嫌累吗？”

是蒙面客的声音依风而至，从他轻松的语调中，展千帆觉得那位蒙面客相当的悠闲。

“为了瞻仰朋友的卢山真面目，这点路算不上什么。”

“啧！啧！啧！我太感动了！”

“那么朋友何妨摘下斗笠？”

“不是我不摘，实在是不能摘！”

“怎么说不能摘？”

“因为我长得丑，见不得人！”

“唉，朋友此言差矣，咱们兄弟又不是逛瑶子，挑婊子，哪儿会在乎朋友是美是丑！”

“虽然你们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呀！”

“朋友既然出言点明我家孙小姐遇害的疑团，说来也是咱们的恩人，对于恩人的相貌咱们说什么也不会计较，更何况没见到面，朋友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是如何好看法？”

“恩人我是当不起，你们有没有那份受恩的心，我更不敢奢想，至于我的相貌嘛，能够不嫌弃的人，大概只有我儿子了，常言有道——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而各位要当我的儿子，我可生受不起。”他骂人不带脏字眼！

“朋友伶牙俐嘴不打紧，咱们自会教朋友回心转意的。”

“两位好志气，只是此际金乌西坠，玉兔即将东升，区区尚有要事待办，不克恭聆教益了，抱歉！”

冯志尚的声音冷冷插入：

“夤夜脱身固然是良策，奈何皎月如盘，当空明照，朋友的如意算盘，恐怕白打了！”

“好嘛，当家作主的人到了。”

“不敢，冯某只是展家船坞一介小人物罢了，不过，若要应付像阁下这样的人，不才大概还能充数吧。”

“明眼人何必说瞎话呢？冯副总领胸怀大志，焉能称小，忒谦了。”

冯志尚目射杀机。

“摘下你的帽子，让冯某见识见识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不起，我说过，我羞于见人。”

“那縻就让冯某代劳，替阁下剔除情怯。”

冯志尚身形暴起，自腰际抖开一波银光，直罩蒙面客的笠帽。

蒙面客纵身反弹，避开剑锋，他显然顾忌从招式中躇底蕴，故而一味避敌，不敢出招反击，不过，从他游走的身法中，可以确知他的武功底子不差，且见冯志尚舞剑如风，催动着凌厉无比的剑锋网，一屑又一层的迫罩蒙面客，而蒙面客却从容不迫地在剑幕中闪避，像魑影虚幻一般，飘忽东西，难以捉摸。

冯志尚几次急攻未见奏效，他的神情迅速的转狠，在一肚子的火气冲击之下，他不顾一切，厉声道：

“大多儿并肩子上，把那个王八羔子缠住了，我要斩断他的斗笠，看看这个家伙究竟是哪座庙堂的牛鬼蛇神。”

围观约三名劲装汉子立刻抡刀而上，齐攻蒙面客。

蒙面客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加，他的身法略显顿挫，而天际的馀晖渐逝，光线也慢慢暗淡下来了。就在这个时侯，一抹疾影，乘风掠至，看其奔势若流星划空，视其威势如雷霆咆哮，刹时间，三名围攻的汉子，哀号着便一齐往地上倒下去！

冯志尚面现惊容，招式递退得乱乱无韦，而身法也变得迟钝失常了。

“是二——。”冯志尚骇然嘶喊。

他的语声未已冷触电闪而至，就觉得右臂一凉，一股剧痛陡地袭来，几乎撕裂了他的心肺。

冯志尚大叫一声，整个人颠跛冲至一棵桃木的树干旁，那棵桃木受到震动，立刻抖落一阵叶雨，冯志尚在一片缤纷的落叶中，看见一道快影扫向一只断臂，那只断臂迎面飞来，撞击在他的脸颊上。冯志尚全身簌簌颤栗，他瞪着那道疾电继续逸射至蒙面客那边，而此时，断臂的剧痛也征服了他的一切意志，冯志尚昏厥过去，他就倒在自己的断臂旁，伤口的血犹汨汨流出。

至于蒙面客，他才觉压力减轻，却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另一股劲风又强烈的卷袭而来。

那股力量十分巨大，直可排山倒海，与原先蒙面客所感的压力相比，那简直是皓月与萤光争辉，完全不可相提并论了。

蒙面客心中大骇，极尽全力避免触及那道力量，然而他闪的快，但那股暗流更快，立刻间他的笠帽被狂飙扫夺而飞上了枝头。

“伯英！”一缕惊喝倏然传汤。

劲风戛然而止，原本鼓鼓猛烈的罡烈顿时尽，彷若滚烫的热水在霎时间凝结成冰，突兀得教人难以适应。

失去斗笠的蒙面客，露出一张憨厚天成的面容，他有一双浓黑适中的眉毛和一对清正的眼睛，长而略方的下颔配上方方的嘴唇。然而这张憨厚的脸型下却隐含着一付精明又热忱的心怀。

那个蒙面人压抑住心中的惊异，注视眼前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前辈是什么人？为何迳呼贱名，莫非是寒家的故交知己？”老者的唇角牵动出奇怪的神韵。他尚未回答，又见两道人影飞冲而至，一人冲向老者，另一人则直奔蒙面人。

“邢伯英，照打！”但看一对铁拳交错着向蒙面客，直袭过去！

老人身旋如风，避开了来者，并且挥拳阻遏那名殂击邢伯英的人。

“达仁伯，这是误会。”

“二少，不可——。”

“二少，我饶不过邢家的贼父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严厉焦灼的女音，一道是激动愤忿的男音，看外表他们都是六旬以上的老者，然而老妇人的声音却年轻得令人瞠目结舌。

“宗二伯父，邢大公主乃是澄清芷芳屈死的恩人。”

“什么？”宋达仁失声怪叫。

此时，林中有一柱火光迅速接近他们，而那柱火光映照出邢伯英一脸的诧异。

“老天，你是千帆？”

展千帆刚启动双唇，他看见满面寒霜的白发老妇人，所有到口的话又被逼回去了。

连丝藕走到展千帆的前面，眼中暴射出怒芒。

“二少君，你显然把大伙儿的关怀和交代当作驴肝肺了。”

展千帆有些狼狈：“怎么会，我——。”

“你纵使有千百种的理由，像你这般的不懂得珍惜自己，你摸着自个儿的心说，你对得起谁？”

展千帆彷佛吃了一记闷棍：“我——。”

“骂得好！”宗明慧举着火炬走过来：“如果这位姑娘不骂你，我也要狠狠的骂你一顿！”

宗达仁讶然道：“明慧！生了什么事儿！”

宗明慧斜视展千帆：“爹，千帆他方才在段家废宅里吐了满地的血，这会儿又不顾死活在桃花林中逞强动手，爹，您说他该不该骂？”

宗达仁还没应声指责展千帆，连丝藕猛然抓住展千帆，急呼道：“你吐血了？”

展千帆连忙摇手道：“我只吐一点点的血而已。”

“睁眼说瞎话！”宗叨慧叱道：“段家废宅里你留下的血迹犹新，可以为凭，在那儿你吐了一大堆的血！”

展千帆忍不住高扬双眉：“明慧姊！”

“千帆，你不用唤明慧！”宗达仁目光如刃，逼视展千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你一件事情，那就是——打从展家出事的那一天起，你的耳旁再也不会有你爹的呵贾和叱骂了，当然，也不会有你爹抡着拳头挥动皮鞭去矫正你的任性和胡闹了。千帆，如果你自个儿不懂得照料自个儿，那么你爹在你身上所投注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展千帆的背脊突然僵直了，也带着难以自己的震颤！

宗达仁放柔了目光也放轻了声音：“坐下来，千帆，让二伯替你运功疗伤。“展千帆点一下头，移目邢伯英：“伯英，耽搁你一点儿时间，请不要离开，我准备与你澄清一下两家的误会，等我一会儿。”

“不急，千帆。”邢伯英走上前，朝宗达仁作个长揖：“宗前辈，最近敝会与展家船坞发生了一些磨擦，小侄承认那些不愉快，其错在我，不过，晚辈愿意起誓，那些纠纷绝非家父和我的主意！”

“邢大少王，我相信你的诚意，不过，这件事咱们待会儿再详谈。”

“是的，晚辈只是请宗前辈放心为千帆疗伤，晚辈决不会趁人之危加害二位，晚辈还打算为二位护法——。”

展千帆连忙道：“这个万万不敢当，伯英——。”

“二少君宅心仁厚，如果不是十恶不赦之罪，我相信以二少君约为人断然不会斫掉此人的右臂以为惩诫，明慧姊，我可以知道其中的原委吗？”

“当然可以！”宗明慧的声音彷佛由齿缝间迸出。“他是展家的叛徒，游贼的爪牙，也是杀害芷芳的元凶。”

连丝藕目光陡炽：“芷芳姑娘是遭到他的毒手？”

“教嗾杀人，背后指使，罪加一等。”

“明慧姊。”

“我巴不得这头猪猡流血至死，我祈祷芷芳幽魂未远，亲自来向这个下三滥索仇。”

宗明慧挥掉眼角不听使唤的泪水，悲忿交集的说出在段家废宅里所探知的事情经过。

连丝藕越听，眼神越冷。

这时侯，展千帆那儿出现异常的动静，截断了宗明慧的叙述。

她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展千帆出岔子了，她们迫不及待的掠过去。

展千帆没有事，他遽然旋身，发出一记低喝，将手掌抵住宗达仁的小腹。

邢伯英也伸出双掌，紧贴在宗达仁的胸口上。

“你护心脉，我导丹气。”展千帆声似沉雷，字字清晰而慑人。

邢伯英颔首应答。

宗明慧忙将火矩凑近父亲，她发现父亲的脸色玄异，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那是走火入魔的初象，瞧得宗明慧心中大骇。

连丝藕也升起愧咎之情。她告诉自己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询问起宗芷芳的不幸，因为此刻正是宗达仁提气运功为展千帆疗伤的紧要关头，宗芷芳的惨死对宗达仁来说，无疑是一道残酷的打击。以她一介初逢乍识的陌生人而言，她听到这桩事故都忍不住义愤填膺，更何况是痛失爱孙的宗达仁，他如何能够心如止水而漠然无动于衷？

宗达仁终于睁开眼睛了。

宗明慧和连丝藕也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了。

“抱歉！”宗达仁愧然道：“宗某无能，给二位少主添麻烦了。”

“没那话儿！”邢伯英欣悦于色：“宗前辈到底内力深厚，总算有惊无险的安渡危关了”。

连丝藕来到宗达仁的前面，“噗”地一声，长跪在地。

“做什么？丝藕！”

“对不起，达仁伯，丝藕不谙轻重，差点儿铸下了大错。”

“胡说，是我自个儿定力不足，分心岔气，与你无关，你不许自责。”

宗明慧陪跪道：“丝藕妹妹，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一味发泄，忽略了老父的心情，要怪，怪我不懂事。”

“你们通通给我站起来。”

宗达仁沉重的道：“这怎么能怪你们？老夫练气数十年，竟会在要紧时刻杂念难除，若不是两位少主出手及时，保住我这身所学，我个人这一身武功俱废尚不打紧，奇Qīsūu.сom书倘使拖累了二少跟着岔气，教找地下如何面对故人！”

“达仁伯，您这么说让千帆何堪？”

展千帆沙哑的道：“芷芳死得冤，达仁伯悲痛逾恒，而千帆不肖，还让您为我操心，二伯，千帆连累了您。”

宗达仁掩不住痛楚，他摇头说道：“别为我圆词了，千帆，如果今儿早上我不曾骂芷芳，激得那丫头忿然出门，也不会害得她遭人毒手，死得这么冤了。”

“达仁伯，我们都很清楚，由于展出事才会造成你们祖孙口角争执，所以追根究底，罪魁祸首还是我展家船坞。”

“二位无需争拦孙小姐身故的责任。”邢伯英旋接口道：“追究芷芳姑娘的死，我绿衫会难解其咎。”

展千帆皱起双眉：“伯英——。”

“请听我说完，千帆。”

邢伯英用力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走向一株桃木，以手攀抚枝桠，此刻，晚风瑟瑟撩动每一个人的衣袂，邢伯英沉窒的声音混浊在风里，飘送至每个人的耳中，道：

“虽然一般的人并不知道展邢两家情谊深厚，然而千帆这儿，他可以为我今日的这一番话做证。”

邢伯英转身望向相对盘坐的展千帆和宗达仁。

月光下，展千帆的眸子异常的清澈，他缓站起来，同时也扶起宗达仁。

“家父与展叔一向惺惺相惜，私底下，家父曾经说过，长江四霸中，唯有展叔才配称铮铮铁汉，一代豪杰，而且也只有展家船坞的父子三雄，才值得教人剖心坦腹，刎颈攀交……”

展千帆蹙顿道：“邢大哥，你要我如何自处？”

“请直呼我的名字，也请让我把话说完。”邢伯英表情认真：“我这个马不停蹄由九江赶至鄂城，就是为了向宗总领阐明你我两家不为人知的交谊，同时也要向宗总领解释此番你我两家船帮发生争端的真正原因。”

邢伯英转望宗达仁又道：“宗前辈，我能不能像千帆一样，换您达仁伯？”

“你为小孙之死，指点冤情，大恩在宗家，我能得邢大少这一声‘伯’，是沾千帆之光，也是无上荣幸。”

“达仁伯请别这么说，即使没有伯英多嘴，以伯父和千帆的能力必然也能洞悉孙小姐死得不白，伯英之所以插口，完全是因为小侄好管闲事。”

“你这种调调儿，与千舫千帆他们兄弟俩儿的口吻倒很相近。”

邢伯英不禁露齿一笑。

“达仁伯，你这是把小侄捧上高空了，倒令小侄有飘飘然的感觉，在这位‘江右才子’面前，小侄差远了——。”

展千帆淡淡的说道：“你这样抬举我，何妨送我一程？”

邢伯英以猜疑的语气道：“送你到何处？”

“白虎节堂，阎魔十殿，随大哥高兴将小弟往哪儿送，小弟便往那儿走。”

邢伯英搔一搔耳朵：“我说吧，虎须捋不得，更遑论扳虎牙了。”

宗达仁虽然明了邢伯英的斗嘴与展千帆的抢白正暗示他们之间不平凡的情谊，然而宗达仁还是忍不住提醒展千帆，道：“收一点儿，千帆，多学学你哥哥的厚道！”

展千帆的心口抽痛一下，他肃声低应。

邢伯英于心不安，同宗达仁解释道：“达仁伯，我和千舫打从多年前在一场狂风暴雨中结识之后，知己相酬，义气相投，连带对千帆说话也随便惯了。”

“我了解，也很欣慰邢展两家在你们这一代能建立这段坚固的友谊，只是千帆才高气傲，如果不多加压制，恐怕他得意忘形，变得目中无人了！”

邢伯笑道：“达仁伯，我想您是过虑了。”

“总瓢把子过世之前，我也认为故主多虑了，而今兄弟弃世，我这个做伯父的，却不敢冒险将爱侄的未来拿来当赌注了。”

这下子，连邢伯英也不敢再应腔了。

“方才你提到和小舫的交往是在二十多年前的风雨中，我能够知道你们结识的经过吗？”

宗达仁望着邢伯英。

展千帆则凝视宗达仁。

印象里的宗达仁是个宠爱他的长辈，而今，宗达仁的长者风范仍在，展千帆却另外在宗达仁的身上嗅出一种如父亲般的气韵，那是一种混合的情愫，有关怀之情，有督导之责，还有保护的意味。

邢伯英似乎也感到那股威严的气氛，他的神态带着敬畏。

于是，邢伯英尾尾的道出与展千舫的一段过去“第一次见到千舫，是在我十岁的那一年，当时家父带我到九江巡视帮务，并且学习江上的买卖，没想到我们的船尚未到达码头，却遇着了一场暴风雨，江水急涨，浪头卷得有三个人高，把我们的船都打翻了，在一片混乱中，我和千舫被江浪打在一起，说来还很丢人，那时候十岁的我被那场意外的天灾吓得不知所措，反倒是千舫比我还来得冷静，他及时抓一块被打坏的船板，然后拉住我的手臂，问我会不会泅水。现在回想这个问题似乎很可笑，靠江吃饭的儿郎，哪儿能不会水，可是当时的情形说有多难堪就有多难堪，我被一根漂流而至的麻绳绊住了脚踝，非但无法泅水，而且还灌了好几口浊水，最后还是仰赖千舫替我扯开那团麻绳，才为我解了危。之后，千帆冒险弄来一艘小船推我上舟，那时候我的脑中还是空白一片，然而千舫却已经奋不顾身，驭舟破浪，去援救其他落难的人了，至今重忆往事，我仍旧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千舫也是个小孩子，怎么能够处理那种艰钜的场面。”

听罢，宗达仁道：“人溺已溺是弟妹一向的悲悲胸怀，而她的这份善良显然完全遗留给她的两个爱子了。”

邢伯英由衷认同地又道：“不错记忆中的展婶儿好美好温柔，我从小就羡慕千舫和千帆，因为他们拥有天下展完美的母亲。”

“伯英，我感谢你的赞美，只是这句话对伯母太不公平了。”

“千帆，你无需过意不去，我爹说过天下男人的福气全攘展叔一个人享尽了，而我娘听了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吃味，她甚至还加上一句，展婶儿的好，连女人都无从挑剔了。”

宗达仁唤息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可惜云玑走得太早了。”

展千帆黯然道：“这样也好，至少娘不会看到展家今日的惨变，也不会心痛爹的猝逝。

宗明慧轻声说道：“如果婶婶还在，或许这场悲判也不会发生了，婶婶一向是你和毅臣叔之间最好的桥梁。”

展千帆垂下目光，不再应声，其实他的心中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特别是当他与父亲发生歧见时，他总是会对自己说——“如果娘还在世”……。

宗达仁望着展千帆，迟疑一会儿，他决定不再在这个时候增添展千帆的愁郁，于是他又转向邢伯英。

“绿衫会为何与展家船坞作对？这中间是否有什么隐情？”邢伯英乃绿衫会少主，宗达仁目必有此一问

邢伯笑道：“达仁伯，家父与我万万没有夺取展家码头的野心，这件事情乃是因为姚家小姐嗾使舍弟季英而犯下的愚行。”

“姚家小姐？你是指京琼姑娘？”

“是的，多年来合弟一直倾慕京琼姑娘，可是京琼姑娘属意的对象却是千舫，他对舍弟始终冷冷淡淡的。不过，这一回，京琼姑娘趁我和家父土九江唁的时候，却怂恿舍弟去拿展家在两湖江面的码头，一旦舍弟达成使命，她愿意以身相许，不想我那个下成器的么弟竟然不问家父的意思，就擅自作主，强行将船只驶入展家码头，引起这一连串的误会，使得展邢两家都折损了一些子弟，闹得很不愉快。”

宗达仁不敢置信的道：“姚家与展家一向相处融洽，他们居然会在暗中桶展家船坞一刀？”

“醋海生波。”邢伯英觑了展千帆一眼：“姚姑娘对千舫一往情深，当她听说千舫娶了盼归之后，因爱生恨，变得不可理喻了。”

宗达仁的头突然变大了。

邢伯笑道：“家父一得到消息，立刻派遣小侄前来向达仁伯澄清这场误会，并且指示小侄须将舍弟押回总舵发落。当然，如果宗总领对寒家的作法不能释怀，家父愿意发散英雄帖，在天下英虽面前，公然向展家船坞致歉。”

宗达仁沉吟一下，看一看展千帆，以目徵询展千帆的意见。

展千帆思虑飞转，说道：“伯英，方才你提到你与家兄是过命之交。”

“这一点你应该不会怀疑吧？虽然我和千舫每一次见面总是少不了一翻较劲，从水中的工夫，手上的绝活，乃至于文章的见解，我们都曾经针锋相对，互争高下、然而我们两人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如果不是顾虑三洙会和石船帮会猜忌你我两家有意结盟争雄，我和千舫早已经当着天下人前把臂论交了。”

“正因为如此，伯英，如果绿衫会在此刻散布英雄帖，昭示你我两家的这段情谊，一来必将引起石船帮和三洙会的疑惧，进而改变长江四霸天长久以来的均衡之势，而这种变势并非武林之福，况且，我也必须承认，目前的展家船坞承受不起这种变动；二来，这桩误会倘若公开披露，至少会伤害四名关键人物——令弟季英，姚家小姐，家兄及家嫂。我相信这决不是你我所乐见的结局。”

邢伯英凝重的道：“话是不错，然而情势所迫，由不得任其发展。”

展千帆颔首道：“这是当然，所以找打算在今夜亲访姚姑娘，与她做一番恳谈。”

“什么？”大伙不约而同的齐声惊呼

展千帆：“我说得很清楚，而且我也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展千帆摆一个手式阻止宗达仁开口：“连姑娘和我先到碧瑶姊那儿洗掉易容药。”

宗达仁面现怒色：“千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想胡闹？”

展千帆耐着性子，道：“达仁伯，你记不记得九年前，爹……。”

展千帆的声音停顿在半空中。

宗达仁的神色平和下去了：“怎样？”

展千帆舔舐一下嘴唇：“爹作寿的时候，你和达勇气土九江来祝寿，那时侯家里有一位甄大娘，娘曾经介绍让你们认识。”

“是的，我记得。”宗达仁回想，道：“她是江湖卖唱的女子，弹得一手好琵琶。”

“琵琶？”连丝藕若有所失。

宗达仁望向她：“明凤兄曾经告诉我，你的外祖父是一位出名的调弦师父，你母亲耳濡目染，所以自幼精通音律，各类弦器皆能上手，其中又以古琴及琵琶是你母亲熟娴的两大绝活，堪称中翘楚。”

连丝藕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宗达仁转对展千帆：“提到那位甄娘子，我还记得你娘说过，那位琵琶仙子还是你这个风流种子打从怡春院里接回家的。”

第二十章

没多久，屋外传出展千帆朗朗的声音：

“朋友，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风雪里，未免太辛劳了，就算展某和你作作伴，替你驱驱寒吧？”

接着便听见一串的“劈吧”声，破空而起，紧跟是一声厉吼。

“展千帆，你扔什么给老夫？”

展千帆长笑道：“展某雪中送炭，前辈感激涕零也就够了，不须要如此激动。”

“展千帆，你知道老夫是谁？”

“夜闯私宅，非奸即盗，前辈是何路夜神？”

“姓展的小辈，老夫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跪地求饶，我黄复其三个字就倒写。”

展千帆哈哈笑道：“展某书房在此，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前辈想练字，倒是走对了地方。”

黄复其大喝：“看打！”

就在这时候又传出一记清脆的惊呼：“哎呀！”

“这又是什么？”黄复其暴怒大叫：

只听得颤抖却不失娇甜的声音振荡在空气中：

“这是婢子收聚的馊水，正要拿到厨下，送去喂猪，不想这位老爷子等不及就抢去用了。

“好！好！”

黄复其怒极反笑：“姓展的，没想到你展家船坞连用的丫头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今天老夫大意轻敌认裁了，我改日再来会你！

“姑念您老人家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晚生不欺您人老体衰，请您一路好走，展某不远送了.”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展千帆的书房里再启光明，只是此刻的展千帆却满脸阴短。

武景和一位侍女打扮的女子一同站在展千帆的面前，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眉清目秀，长得相当标致。

“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展千帆的声音像沉雷一般，夹带一团迫人的压力直震心头：

“小景，你说？”

“属下……。”

“不用属上属下的”展千帆寒脸道：“现在问你话的，不是展家船坞的二魁君，而是我展千帆！”

“展相公，”那女子怯生生地觑展千帆：“香兰是自个儿要来的，这件事和小景无关展千帆的双手垂放股侧，时握时张，藉以渲泄心中的怒气。

“香兰，你要来，我舒臂欢迎，但是你别用这种方式回来，我会心痛的？”

武香兰的嘴唇轻轻的抵了一下。

“展相公，承您看得起我姊弟二人，愿意论交，但是香兰到底是一介下人，我不能坏了规矩。”

“这是什么话？”

展千帆怒容满面：“过去让你受委屈，是我不知情，现在你还潜居展家，屈就厨娘，那就是陷我于不义了，香兰，难道你非得逼我向你磕头谢恩？”

武香兰不禁低垂豪首。

展千帆用力吸一口气，按奈住怒火。

“我打算明天去拜访袁前辈？”

“二爷，”武景小心的道：“老袁猴出远门了。”

“出远门？”

“说也凑巧，打从展家遭劫的那天起，老猿猴也跟失去踪影，不过他倒是人捎来口信，要香兰暂时收起铺子，说他什么时侯回来没有准数。”

展千帆皱起眉头：“这倒出我意表。”、“二爷找老猿猴有什么事？”

“我想请求袁前辈将香兰留在展家船坞，我要当江湖朋友的面前，正式聘任你们俩姊弟做我展家船坞的门士！”

“门士？”武景惊异重复。

“千万不可，展相公！”武香兰猛然抬头，只见她泪眼婆挲如梨花带雨：“您要追索展家船坞的血仇，您要探寻大魁君的下落，您有许多事情要做，请让我们略尽棉薄，分担您的重负.”展千帆走到武香兰的前面，他凝视她，并且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老天，我竟然这么粗鲁，把这么漂亮的女孩儿逗哭了，真是罪过！”

“展相公，请您留给我们一点点报答您的机会，好不好？”

“别说报答，香兰，如果你们要帮助我，那是因为你们拿我当朋友，当兄弟，而不是当恩人！”

“展相公！”

“直呼我的名字吧！”

武香兰咬一咬下唇，转目看一看武景。

武景弩扭地道：“二爷，我们姊弟俩出身徵贱，实在不敢冒犯！

“头一回生疏，不过多喊几次就习惯了！”

“这，”“没有这不这的，小景，我可以承手足之情，却不能受泛泛之恩，如果你们不能视我为兄长，那么我只好跪下去磕头恭送你们出展家大门，日后肝脑涂地，拜还大恩！”

武景和武香兰都呆楞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场面。

展千帆退后几步，望看这对姊弟，露齿一笑。

“这样吧，二爷！”武景也跟一笑：“直呼大名是万万不敢，于公您是二魁君，于私您是二相公，要论兄弟也得关起房门才能排齿序的，当人前您还是二爷，私底下，咱们姊弟厚脸皮称您二哥，成不成？”

展千帆扫视他们，摇头笑道：“小景，你们哪儿来的那么多禁忌？”

武景转望乃姊，问道：“香兰，你怎么说？”

武香兰朝向武景浅笑点头，她接触又移睛展千帆：“二哥，位高权重者，首在运筹惟握，我和小京长于先锋，却不擅为将，关于门士之聘，请二哥收回。”

展千帆双眉轻轻耸动，他摆一下手，道：“再说吧，这会儿翔青和弄碟回来了，咱们先谈今夜之事！”

展千帆用手指挑一挑灯蕊，他的目光穿过灯火望向陆翔青和蓝弄碟。

“你们回来的时间，比我预料的快，事倩办得一定顺利了！”

陆翔青点点头：“夜静雪止，足迹蔚然，我们目送黄复其进入魏显宗的大宅！”

“魏显宗？”

武景讶然道：“他怎么会包庇江湖人？”

展千帆冷静的反诘：“你觉得奇怪？”

武景颔首道：“魏老夫人讳字朱祁蓉，是邵王爷的姊姊，所以魏家称得上是道道地地的皇亲国戚，以他们显赫的家世来看，他们犯不降尊于贵，结纳草莽。”

“太祖也是草莽出身，”展千帆淡然道：“朱家子弟未必个个会轻视江湖人，当年我在金陵读书时，也曾经结交一些王孙公子。

展千帆转对陆翔青和蓝弄碟：“黄复其以轻功见长，他敢只身夜探展家船坞，必然有所仗恃，如果你们追踪得太轻易，恐怕其中有诈！”

陆翔青闻言笑道：“这或许要功归你送给他的那盆火炭了，我瞧他沿途直抱下腹跳脚行，显然受伤颇重，连轻功都使不上力了。

蓝弄碟跟道：“属下相信桂花的那一篷临去秋波，也够他受了火辣辣的伤口再沾上那些既咸且臭的馊水，难怪他未战先怯，仓惶逃窜。”

展千帆反倒不见笑容，他凝神想了一下，转对武香兰道：“你怎么知道黄复其会夜探展家，预先准备一桶馊水，等在那儿侍候他？”

武香兰笑笑道：“相公大概不认得摆渡古老伯的女儿--古月水吧？”

展千帆双眉微扬：“我是不认得，不过我曾经听小景提过，她长得相当动人！”

武香兰目光有些怪异，她避开展千帆的搜视，垂目道：“我们因为常常在江边洗衣淘米，从小就认识；她和她爹相依为命，我和幼弟零丁飘伶，同样都是天涯沦落，彼此也都没有相亲的姊妹淘，所以没事时，她总是会跑到草药来找我聊天，我偶而也会到古老伯家去串串门子，我们俩，就像亲姊妹一般，感情蛮深厚的。”

展千帆颔首道：“黄复其的事，与她有关么？”

“嗯！”武香兰点一点头：“水儿在傍晚听到古老伯提到有两个江湖人渡江而来，准备挫挫展家的气炎，她立刻赶来通知我！”

展千帆眯起双眼，意味深长的道：“古姑娘如此热心，这其间是否有其他足堪玩味的原因？”

武香兰迟疑了一下，她瞟一眼武景，含糊的应道：“大概有吧！

展千帆循武香兰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武景垂下头，目光直落自己的鞋尖，神态显得有些别扭而不自在。

展千帆不禁微微一笑，道：“既然承的是你们姊弟的情，我就厚颜收受了，只是这件事，你们应该通知我来料理，不该这样擅自作主，以身试验！”

“关于这点，还望相公稍加宽肴，因为婢子……”

展千帆目光陡厉，瞪向武香兰。

武香兰蓦的一惊，随即意会出结所在，她郝然一笑道：“是我失言，二哥，请给我一点儿时间去适应这份殊荣。”

展千帆威态一缄，含笑道：“说下去！”

“是的，二哥！”

武香兰整理一下头绪，继续道：“其实我用馊水戏弄黄复其，完全是临时起意，因为我也是在掌灯时分才得到这桩消息的；起初，我真的只是想向二哥通风报信，可是等到我赶到这儿时，黄复其已经隐踪在后院，并且直扑二哥的书房，所以这件事，我连小景也没来得及通知，就近在厨下拎了一桶馊水过来，在那种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藉故引出事端，激黄复其现身好向二哥示警，没想到二哥早已经洞烛先机，成竹在胸，小妹白操那份心了。

展千帆笑道：“黄复其江湖打滚少说也四五十年了，你能在他的眼皮子之下玩花样，倒也称得上是鬼灵精怪。”

“这一点我可不愿承认，二哥，别的小妹不敢说，自知之明我倒还有一些儿。”

武香兰鼻尖微动：“其实这件事说穿了，没有丁点儿值得矜耀的地方，那是因为我出身寒门，生就一付佣奴模样，谁看了也不起眼，所以那个没开眼的黄复其，压根儿就没把我瞧在眼底，才乐得我佯装糊涂，顺顺当当的扮这猪吃老虎的把戏。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大多儿都清楚，我这点儿伎俩既算不上本事，更叫不出字号，充其量也只能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关起门来自个儿窃笑，自个儿开心罢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好一寸玲珑心窍！”

展千帆深深地凝视武香兰，然后再移睛武景：“小景，你是过来人，能不能指点一下，你一向如何应付这种阵仗？”

武景眼珠子略转，他带看怪异的笑容，从武香兰的身旁滑向展千帆，然后压低嗓门儿，说道：“若要应付家姊那张尖牙俐嘴，小弟倒有四句口诀奉送--宝剑出匣，莫接其锋，走为上策，以保全身！”

展千帆忍不住哈哈大笑，豪放之气尽付眉梢。

武香兰轻啤一声，娇容佯怒，她抚腰振臂，甩出一条汗巾，彷佛神龙翻江，扫向武景，武景伸伸舌头，立刻抬起手来，准备衔巾回招，却见展千帆身形蓦地拔起，晃眼间，他已经并肩站在陆翔青的身旁，而手里正勾看那条汗巾。

展千帆双目如电，直视武香兰。

“你这招式，可有名称？”

“老---”武香兰警觉地顿了一下，她旋即顺看语气，改口道：“老实说，这招叫做“卷云问情”！

展千帆的神情有些莫测高深，他轻喝道：“香兰，接我这招试试手！”

语音才落，便看见展千帆手中的汗巾突然脱出，如一笼沙幔，罩向武香兰。

武香兰粉臂一抬，拦巾入怀，她惊奇道：“二哥，敢情你也懂得这式手法？”

“不对，香兰”武景凝色道：“卷云问情的招法凄厉悲戚，而二哥那式手法却显得温和飘逸，我敢打赌，这两种手法，即使同源也绝不会同宗！”

展千帆领首道：·“小景毕竟旁视者清，没错，我这式招法称“拂风追梦”，乃是先母所传，渊源家学！”

“恕我打岔，二魁君！”

蓝弄碟忽道：“在变难之夜，带走大魁君的蒙面人，也曾经出招卷开柳长青的九环刀，当时夜黑景暗，属下看得并不真切，可是属下却依稀觉得那位蒙面客所使用的招式，与适才二魁君及武姑娘展露的手法颇为神似。”·展千帆闻言，如遭电击，武氏姊弟也征忡当场，他们的脑海不约而同都转看同样的念头。

“怎么了，千帆？”陆翔青关切的问道：“有什么不对？”

展千帆用力吸一口气，他望武景和武香兰，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激动。

少顷，展千帆沉重的道：“麻烦你们二人“设法查出袁前辈的下落！”

武景毅然点头：“是的，二哥，我们一定全力而为！”

“一切偏劳了！”

展千帆说罢，转身走向窗边。

“先别问我，翔青，让我静一静，你们都回房去吧！”

陆翔青形于色：“千帆，你没事吧？”

展千帆的背脊又挺又直：“我的事很多，这不是此刻的话题。”

陆翔青走到展千帆的背后，他将手扶搭在展千帆的肩上，感受到展千帆的肌肉紧绷得就像庭外的雪石一般，他立刻决定不再撩拨他了。

“夜深了，千帆，明早你和春生药铺的文老板以及禅决还有事情要谈，早些儿歇息！”

“我省得，翔青！”

深深叹了一口气，陆翔青退出房门了。

第二天清晨--雾隐晓光，风迎朝曦，寒意却冻澈了隆冬的白。

江上烟波重重，只有一座楼船，停泊江心，帘垂灯暗，难窥舟中情景。

实际上，楼船之内，展千帆、梦禅决正与一位中年文士，团聚桌前，品茗相谈。

随侍展千帆而来的武景则将两份书契放在梦禅决和中年文士的桌前，当他走到梦禅决身旁时，忍不住朝向梦禅决微微一笑，梦禅决也投给他一抹亲切的笑容。

正当中年文士拿起书契准备阅读时，梦禅决却自腰际取出一块玉印，按印在书契之上。

中年文士双眼徵睁：“梦当家好气魄！”

梦禅决抬目冲中年文士笑了一笑：“敢情按个印，气魄就好，那么梦某可得多按一些儿，看看能否多衬点威风！”

中年文士不禁也笑了：“万扎木材的承运乃是大手笔，梦当家不须查核书契的约文，迳自按印，这不是好气魄，是什么？”

“实不相瞒，文老板，”梦禅决收印入怀凄，平和地笑道：”铭恩木材行能有今日这番局面，皆拜二魁君大恩所赐，所以只要是二魁君拟打的书契，梦某完全信得过，这倒不是梦某卖狂，拿身家事业开玩笑！”

文世全眉宇轻扬：“文某能不能知道梦当家口中的大恩是怎么一回事？”

展千帆轻咳道：“全叔，您不是要与梦当家谈一谈，为老太太在江都筑园养奏老的事么？

文世全看向展千帆：“你想不想接开春之后，我那批药材的生意？”

展千帆讪然摸鼻梁：“想，当然想！”

“那么你就别打岔！”文世全将桌上的书契往前推移：“要知道，金龙帮他想插手这趟生意，他们甚至对我摆下了狠话--倘若我将这趟货运交由展家船坞负责，恐怕我那些珍贵无比的药材，全会倒入大江喂王八了--千帆，我是生意人，不想介入你们江湖的纷争之中，今儿我来，全是冲与你爹相交多年的情份上！再说当年也亏得你爹及时阻拦我购进一批有瘟疫的药材，保全我春生药铺的信誉及财产，凭这份恩情，所以找不顾一切，上了你这艘“听涛船”，你该心中有数，那可是跨刀口走过来的！千帆，别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能不能接我这笔生意，还得搪一搪你是不是一块料，够不够打起日后江上的一切风浪！既然梦当家信得过你，我且听听他的道理！”

展千帆站起身来，退走几步，然后朝向文世全和梦禅决作个长揖，文质彬彬的笑道：

“既然全叔搁下了话，千帆识趣点儿，少陪一下，好教两位衣食父母，尽兴畅谈，成不成？”

文世全晃动食指，比看展千帆，笑骂道：“到底是中过举的，说起话来硬是不同--舌剑唇枪，尖锐得很！”

“全叔，您可是要让千帆自个儿挖个地洞锁进去？”

“地洞一钻，咱们大多儿全得陪你遭殃，你何妨改个主意，比方说--跳江？”

展千帆瞀光闪动，他俏皮一笑道：“饶君鞠尽溥阳水，难洗今朝满面羞，不争怎么说，全叔的交代，小侄还是该拜领。这样吧，小侄出去看看今儿江水如何，再回来和全叔打商量！”

展千帆说罢，含着笑意走出去。

“这孩子！”文世全摇头笑叱。

梦禅决目送展千帆的身影消失于门后，他的眉毛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地道：“这小子不知道又在忙和什么了，旧创初愈，新伤刚合，偏偏一刻也不得偷闲，真教人放心不下！”

“梦当家！”文世全移睛梦神决：“看来你与千帆相当的熟稔！”

“是的！”梦禅决庄容道：“十四年的生死交情！”

“十四年？”文世全诧异道：“千帆才多大？”

“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言百岁！”梦禅决望着帘外挺拔的影子：“想当年拙荆和小女的性命还是靠他救的呢！”

文世全目光湛然注视梦禅决：“听梦当家的口吻，那该是一段精采无比的英雄事迹吧！

“英雄事迹！”梦禅决看了文世全一眼，他沉静一笑，将目光飘向远方，一点儿也没错，那的确是一段英雄实事迹---.”故事的发生是在酷热的夏天里。

梦禅决与梦机玄、梦机苦两位老人家正赶将一块块的樟木扛向山腰河边。

他们之所以如此忙碌，乃是因于龙与寺的弘光大师准备在九江城中兼一座私人的佛堂，并且找上九江着名的雕佛师傅--“林佛雕”，替他雕塑佛像。

林佛雕当然不是林师傅的真正名字，可是他雕佛数十年，手艺极佳，认识他的人只管叫他林佛雕，至于他的本名“林财生│则鲜为人知了。

第二十一章

事实证明，朱见琳的判断并没有错！

当天黄昏，斐云玑在长子的陪伴之下，亲访梦家。

展千帆看见母亲亲临，既感到意外，也掩不住孺慕之情，虽然他还是瞄了兄长谴责性的一眼，不过他的欢愉早已淹过他的不满了，所以当展千舫耸一耸肩，还报乃第一抹无奈的苦笑时，展千帆却似寻得宝藏的孩子一般，兴奋的呼唤母亲：

“娘，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斐云玑坐在床缘，她握起么儿的手腕，抚摩他的额首及颈项动脉处。

“娘不但有耳朵，而且还有不错的耳力，我听得见千舫与见琳的侍从窃窃私语的声音，尤其当娘听见二少受伤这四声蚊呐时，娘想佯装聋子都不行了。”

展千帆看向朱见琳。

朱见琳把嘴撇得老高。

“你别埋怨见琳。”展千舫搭住朱见琳的肩膀：“是你自个儿先泄的底。”

“我泄的底？”展千帆一脸不敢置信之色。

“没有错，哥哥并没冤枉你。”·斐云玑撩开爱子的衣襟，面对展千帆胸脯的那块淤青，她的眼中浮现出不忍之情：“当我发现我的儿子竟然背我盗用我的胭脂时，我觉得事态很严重，于是我立刻召千舫进来盘根究底，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担心我的么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展千帆郝然道：“娘，您想到哪儿去了。”

斐云玑捏一捏展千帆的身子：“事不关己，关心则乱嘛！”

展千帆握住母亲的柔夷：“娘，我只挖一点点的胭脂，您怎么也瞧出破绽来了？”

斐云玑耸耸瑶鼻，笑道；“大概是娘太聪明了，我居然没有忘记上回用过胭脂之后，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展千帆晃一晃脑，警惕道：“一次经验一次教训，下回我若再调红蛋，我绝不用娘的胭脂了。”

“很好！”斐云玑笑口吟吟：“事有专司，人有专长。记住了，千帆，下回捣蛋的时候，不妨请教一下厨娘红蛋是如何调制的，千万别把整个儿水槽弄得一塌糊涂，吓得那些不明底蕴的下人们虚惊尖叫，还当咱们家里闹出什么人命哩？”

朱见琳脸色蓦地一变，抓展千舫的衣袖，绌牙惨呼：“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舫哥，快掩护我！”

大多儿正纳罕时，展千帆已瞪目对朱见琳开骂，道：“不要躲了，坏事精！任你求爷爷告奶奶也没得救你的生路了。我早说过，你笨手笨脚的，不要多事揍热闹，你偏偏嘴硬不服输，就是要逞能拦差使。这下子可好了，全是你捅出漏子，办砸了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朱见琳搔搔头，例嘴乾笑。

“伯母，请您替小侄算算看，这会儿小侄的头上是了多少个包了？”

斐云玑打趣道：“光算算哪儿能止疼，来，伯母替你揉揉。”·展千舫跟着笑道：“有这么好的事儿，娘，我也要让千帆多数落几句了。”

“在下久闻展夫人贤慈之名，今日得见始知传言不虚。”

梦禅决手抱女儿，含笑走进房间。

斐云玑起身，检枉施礼。

“寒家教子无方，致使小儿顽劣，给府上添麻烦了。”

梦禅决连忙折身退礼：“展夫人快别这么说，若不是为了拯救荆室及小女，二少也不会受伤。天幸二少底子厚，根骨佳，小小年纪居然能够硬挨弘光的濒死一击而无大碍。展夫人得子如龙，在下好生羡慕。”

展夫人道：“哪儿话，犬子躁进轻率，仗技惹凶，险些遭遇不测。这回幸亏是碰贤乔梓俱为武道中人，方能替小犬拦敌制势，否则小犬性命堪了。”

“夫人言重了。”梦禅决扳开女儿的小手，因为梦丹柔正顽皮地抓扯父亲的耳朵：“二少侠骨天生，有乃父之风，我梦氏一家蒙二少义伸援手，幸保妻小，恩同再造……。”

“梦大哥，饶过我吧！”展千帆急道：“再下来，你是不是要沐浴更衣，焚香祝祷？”·斐云玑慈颜蓦沉，叱喝道：“千帆，放肆！”

展千帆神情微撼，立刻禁声不语。

梦禅决一边抱别扭动不安的女儿，一边对斐云矶道：“展夫人，常言道--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二少率真见性，俱豪杰之气，守赤子之心，真个是少年英雄。再说，你我两家这段因缘际遇，亦属非常，而寒家一向寄命山林，松散惯了，素来少问世俗礼仪。

且不提在下与二少今日这场恩义牵连，以我们相见时的投缘与知遇，已经使得在下心甘情愿对二少刎颈忘年了。

展夫人，在下常闻您是女中英豪，见识不凡，谈吐不俗，请夫人赐给在下一个薄面，切莫责备令郎。”

斐云玑曲雅一笑：“梦壮士词锋如刃，层层相扣，看实教妾身难以招架了。”

“不敢，在下与令公子兄弟相称，夫人算来也是在下的长辈，在下虽然山野放荡，倒还略识大体，不敢潜越。”

展夫人道：“梦壮士为人坦直，说话爽快，妾身若与壮士客套，一来恐怕失了江湖儿女的率直本色，二来更怕折了梦壮士的这份侠情，所以妾身也不与壮士虚文了。妾身身为母亲，深知小儿性似江河，奔泻千里，如果导循正途或许还能惠利人群，设若不然，乱流横溢则为害尤甚。

梦壮士既然为小犬兄长，以阁下之直，适足以矫犬子之狂，梦壮士莫怪妾身唐突重托，万请壮士以兄长之威多多督促小犬，莫让犬子恃才骄妄，成为人间恶汉。”

梦禅决尚未开口，展千帆已经连声抗议了：“娘，哪儿有这种道理，我可是您的儿子哩！

“没错呀，儿子，娘又没说不认你这个儿子。”斐云玑望向么儿含笑道：“只是你性子野，必须多找几个人来压压你。喜的是你这位梦大哥眉清目正，凛然有浩气，正好克得住你。

展千帆忍不住翘起嘴唇。

“展夫人，”梦机菩的笑声由门外传入：“禅决那孩子已经够呆板了，你再这么恭维他，当心他成了塑像！”

斐云玑怡然道：“是梦二爷吧？妾身闯访贵府时，听说老人家出去采药了。”

“老朽正是梦机菩。展夫人，禅决是我兄弟二人共育的孩子，而他又与令郎平辈论文，所以算来你我也是同辈了，请展夫人直呼贱名吧。”

“这怎么行呢？”

“哪儿不行？除非展夫人认为我兄弟二人一把年纪，不配有年轻的弟妹了？

斐云玑窒了一窒，她明目略转，展颜而笑道：“可有做哥哥的管叫妹妹为“夫人”的？

梦机菩呆了一下，拍打自个儿的脸颊：“这张笨嘴怎么叫人逮了语病？云玑妹子，我是过来请你们出去用餐的。”

斐云玑赶忙推却：“不敢叨扰，盛情心领，我们用过饭了！

梦机菩眨一眨老眼：“我当然知道你们用过中饭了！”

斐云玑看看天色，莞尔道：“看来是我矫情了，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像话！”梦机菩转向展千帆：“小惹事精，你就留在这儿用餐吧！”

“我出去和大多儿一起吃。”

“听小少爷，你的伤虽然要不了命，可是你若不小心静养，一旦拖延成病根，那将成为你一辈子的痛苦！”

“没那么严重，二爹，关我一个人在这儿用餐，我会闷死的。

“放心吧，慧娘会在这儿跟你说说话，解解闷。”

“麻烦嫂嫂，我于心不安呐！”

斐云玑也说道：“老哥哥，我瞧过千帆的伤势，让他下床吃饭还不成问题，何况我也打算接他回家！”

梦机菩急声道：“这怎么成呢？蜗居虽小，要照顾令郎仍绰绰有余。”

“这点妾身绝不怀疑，不过为了你我两家好，妾身认为今夜还是应孩送小儿回家调息，至于老哥一家，外子也将有所安排，不过，当然以贵府的意思为上。”

展千帆突然僵住了。

“爹也知道这档儿事了？”

斐芸玑看展千帆：“弘光和汪元兴带人来寻梦家的晦气并不是秘密，为了慎重起见，你爹正忙替你们脱出关系。”

“爹打算怎么做？”

“仓促之间我也不清楚，等你爹来时再问他吧。”

等到展毅臣来到梦家时，已经是深夜时分，展千帆早被母亲赶入房间，熟睡多时了。

展毅臣亲自去摇醒儿子：

“千帆，醒醒。”

展千帆睁开眼睛。

“爹！”

“觉得怎样？”

展毅臣一手抚摸爱子的额头，一手把着脉。

“不碍事，只是胸口有些儿闷闷的，隐隐作痛。”

展千帆握父亲的手臂坐起来。

展毅臣皱眉，回首望妻子：“云玑，你过来瞧瞧，我觉得千帆似乎有点儿烧。”

斐云玑走向前摸一下爱子的额头，再摸摸丈夫的额头，她含笑拍展毅臣的肩。

“你太过敏了，毅臣，你比千帆还烫哩。”

展毅臣舒缓一口气：“是我过份担心了！”

展千帆不禁掩口偷笑。

展千舫也在门口投给乃第会心的一瞥。

“怎么了？千帆。”展毅臣皱眉而问。

展千帆连忙收住笑容，摇摇头。

展毅臣道：“拾拾一下，跟你娘先回去。”

“爹，娘说您对梦家也有安排？”

展毅臣点点头。

瑞昌的傅伯父正和你梦大哥商量细节。

展千帆诧异的望向父亲。

父亲口中的傅伯父，讳字如山是瑞昌聚贤木材行的老板，懂得技击之术，而且为人豪迈，常常济弱扶困，赢得侠名在外，与父亲是多年的老友。

“傅伯父正巧今儿早押货至九江，顺便来找爹聊聊天叙叙家常。

展千帆歉然道：“我没想到在除害之余，还留了这么一条大尾巴，让您费心来收拾。”

展毅臣揪视儿子：“你显然也没想到在调皮之时，顾念一下爹娘的感受。”·展千帆嗅出父亲的语调里隐含悻悻之意，他垂下目光，不敢再应声了。

当天晚上，梦氏一家在展毅臣的安排之下，星夜前往瑞昌一住便是七天，所以当官府循线追查失踪的弘光与汪元兴时，傅如山矢口表示梦氏父子为了赶交木材一直留在瑞昌与他交涉，而弘光也由于口碑极差，人缘不佳，所以官府缉查不紧，最后使得这案不了了之。

往事一段，述过，如今，楼船内，文世全道：“父是英雄儿好汉止文世全将书契挪至面前，一面翻阅一面又道：“当年弘光及汪元兴忽告失踪，九江父老争相走告，额首称庆，没有想到竟是千帆这孩子为地方除的害。”

梦神决含笑道：“当时地方传言，弘光秃贼及汪元兴那斯虎怅遇着果报神，遭到了天谴，被拘拓下地狱。我听到民里绘形描影，说得煞有其事，我还纳闷好久呢！”

“纳闷？”

“传言虽然荒诞，却与真相差距不远。”

文世全微微颔首，继续阅读文件。

这时候，展千帆探首舱内：

“我可以打扰了吗？”

文世全朝他挥挥手：“你这孩子在舱外走来走去，究竟在忙些什么？”

“交代下人一些事倩。全叔，您看过书契了？”

“少和全叔打马虎眼儿，老实告诉全叔，你葫商里在卖什么膏药？”

展千帆迎视文世全精锐的目光，他拿起一张纸平放于桌上，用纸镇镇稳，然后竖笔润墨，挥洒一片龙跳虎卧--“狂风怒卷宁静海，疾雨恨压明镜台，万丈雄心逐云宵，金戈铁骑论成败。”

文世全与梦神决神情俱震。

文世全在“如来”字旁，划上直线。

“何解？”

文世全凝目注视展千帆。

展千帆恬静一笑：“前世茫茫未可知，来世悠悠不得窥，药师如来渡今世，而小侄肉眼凡胎能够见的，也只是今生的荣枯。全叔，侄虽不肖，犹思箕裘家业，在此恳请全叔鼎力玉成。”

文世全目光疾闪，端详展千帆好一段时间，而后他一言不发，迳自在书契上画押按印。

“谢谢你，全叔！”展千帆将书契交给武景。

文世全挥一挥手：“要谢去谢梦当家，是他说服了我！”

“禅决当然也要谢，”展千帆望向梦禅决：“不过在谢你之前，有件事儿却要先麻烦你！”

“谢和麻烦都收回去！”梦禅决含笑道：“是什么事可以让我效劳？”

展千帆走到窗边，拉开棉絮锦帘，抖散了一片雪幕，道：”待会儿不论有任何情况发生，请代我守护全叔！”

梦禅决道：“莫非有警？”

展千帆攸地一笑：“别紧张，我的好兄长，凡事往好处想，往坏处打点，是小弟一贯的作风，现在且定下心，听我唱出满江红，看看能不能博君一个满堂彩。”

展千帆说罢，走向左弦处，那儿有一名船夫正捧一束竹削的细矛，呈给展千帆。

“二爷，照您吩咐！”

“辛苦了，何四哥，过一会儿还要借重你的操舟之术，你先下去吧！”

船夫哈腰称“是”，转身离开。

展千帆抬目望江面，只眼陡射一团杀机，神情肃冷直比寒湖：只见他搪起竹矛，慨然长歌，歌声浑雄磅礴，云宵。

“怒发冲冠，凭阑处，弥游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凄激烈，

三十助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其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

为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冉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阕。“

文世全忍不住拍案赞道：“呀！怪不得人称展家二少君是“江州才子”，“溥阳之主”，他这首“满江红”将岳武穆的悲壮豪情诠释得淋漓尽致，直教人热血沸腾”梦禅决颔首附合：“记得家父曾经说过，展毅臣得天独厚，膝下二子，一为篇芝兰，一为玉树，皆是人间之瑰宝，门庭之栋梁！”

“说得好，”文世全翘起拇指：“千舫淳郁有如芝兰，千帆挺拔好此玉树，毅臣倘若泉下有知，也该感到骄傲！”

他们俩，一边说一边走至弦旁。

只见展千帆目光如冰，冷视江面！

“展某已经示警在前，既然三位执迷不倍，那就休怪展某心狠手辣了！”展千帆扬声道：“何四，启航！”

展千帆语声才落，楼船立刻顺江疾行，朝江岸码头接近。

站在横木之上的展千帆，蓦然沈喝一声，振臂射出三支细矛，旋即江面翻涌一片红浪，跟又冒出三个人，挣扎呼救。

展千帆拾起两根竹竿，分别指向最近的两人，听任另外一个人逐波沉浮。

“陆冬水寒，你们支撑不了多久，想不想去陪那位仁兄同赴阴曹？在下听说那儿又黑又冷，结伴儿去才不会寂寞！”

“不要啊，二魁君，请救救小的，让小的上舟！”

“咦？”展千帆刻意振了一振竹竿：“你们不是来毁我的船么？”

“二魁君饶命，”两人拚命地嘶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展千帆冷冷地道：“要我不计较，那就得看你们自个儿的造化了，现在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答得展某满意。今儿的恩怨一笔勾销，如果答得不好，这条溥阳江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我们一定答，一定答，天呀，你别扎呀！”

“先报大名！”

“蔡胜中！”

“林秀山！”

“堂口？”

“金龙帮上江新舵！”

“此行目的？”

“探听文老板是否将买卖交给展家船坞，买卖不成则放他一马，如果成交，就要毁船拿人！”

“拿人做什么？”

“阻止其他的商家跟进，断绝与展家船坞交易！”

“如果是这层原因，又何必等到成交之后才动手拿人，打一起头就出面喝止，岂不是更好？”

“柳大头目直到今早才得讯你们在江上议事，而这艘“听涛船”我们帮主又垂涎已久，所以柳大头目交代，不到最后关头，不做毁船之举！”

“敢清是江上讨生活的，懂得真正的好船，除了调遣你们潜江刺探消息之外，金龙帮应该还会有其他的安排，是什么？”

“不……不知道！”

展千帆藉地抖起竹竿，他们立刻像杀猪般地哀嚎：

“老天爷，我们真的不知道！”

展千帆冷冷一笑，转头喝道：“靠岸！”

楼船明显地减速，然后很技巧地停靠岸边。

展千帆将竹竿一甩，硬把他二人托送上岸，他发现二人满面赤红，酒气冲天，想是下水之前先灌了烈酒怯寒！

这时候岸上屯积货物的小仓储旁忽然疾射出一片飞煌石，像雨般袭至。

展千帆长啸一声，身躯暴起，并且旋空猛舞，将绸衫鼓动如满涨的风帆，只见展千帆掠影摇风，517Ζ飞扬一阵又一阵的罡气，那些飞煌石顿时变成折翅的蚂蚁，一颗颗坠落于地。

“擎天九式！果然是恨天翁及绝地叟的余孽！”

一声厉吼伴随疾星般的银光，飞闪而来，金属撞击声，当当作响，串成慑魄拘魂的尖鸣，像饥渴的毒蛇直扑展千帆。

展千帆身影疾窜，幻化成一抹青虹，笔直地拔高，空中扭腰旋转，以奇特的角度，脱出银光夹袭。

“剑来！”

展千帆的清喝声，并开在肃杀的冷空气中。

随即，江上的楼船里，掠出一道人影，朝向展千帆逸去。

“截杀，快！”

柳长青刀光森森，再次找上展千帆。

这时候，突现的人群暴出震耳的杀声，像流水般的涌至。

武景大声叫道：“接剑，二爷！”

但见一柄长剑曳空疾行，掠向展千帆。

柳长青脸色大变，九环刀快似捷电，扫过展千帆，他很清楚展千帆的剑艺高超，一旦让他得剑，则如虎添翼，难与匹敌，所以柳长青无论如何也必须阻止展千帆拿到那把剑。

然而展千帆的身法，绝妙精湛，旷世称奇，只见他绸衫寅张，朝空连连翻转，像卷起的风轮，越腾越高，然后将迎上来的长剑吞含在轮涡之中，刹那间，旋流里迸射出银芒电波，撒开风轮成一颗摺摺耀目的雪星，泻出一道光束，奔向柳长青。

柳长青骇然急退，可是展千帆的剑势却如雷霆万钧一般，挟带排山之势，硬生生地格开柳长青的九环刀。

柳长青但觉虎口生疼，那柄九环刀跟冲天抛飞，划出一抹长弧，落向远方，而展千帆的剑芒则凝成快电，当胸杀来--登时，血光迸现，溅成一片红幕。

柳长青惨呼一站，崩然倒地，他胸膛裂出一道血槽，在血肉中犹可看见一颗跳动的心。

“血债血还！”展千帆瞪目厉喝：“为了我父兄的惨死，柳长青，我要你流血至死，为了我展家船坞屈死的弟兄，柳长青，我不但要把你开膛剖心，我更要剑剜出你那双贼眼，让你瞎眼走入幽冥，沉沦苦海，万劫不复！”

展千帆的长剑，发出丝丝的寒气，直逼柳长青的门面，柳长青全身抽扭不已，脸孔因为痛苦而曲扭，那种惊悸与展千帆的冷酷恰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段时间里，喧天的杀声顿然岑寂一片，只有苍凉的风吼及水咽，衬出一场残喘的挣”。

展千帆的剑尖点向柳长青的眉心，他看着柳长青断气之后，才缓缓的收剑而退。

“口狠心不狠，嘴辣手不辣，”一名青衣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展千帆，这不似是恨天翁及绝地叟的一贯作风！”

展千帆抬目打量对方。

那人年约七旬，中等身材，有一双灼灼的眼睛，他穿锦裘袂挂，足瞪虎皮青靴，一付福泰相貌，生似大户人家的老太爷！

“前辈是？”

“老夫周昌义—”展千帆蚌眸光忽炽：“昔年神鹰门的总教头！”

周昌义悦然道：“人道二魁君博闻强记，果真是名不虚传，厉害！厉害—”展千帆韬光缄芒，淡淡一笑，道：“神鹰门灭门之后，前辈与张夫人四处奔走哀告，终于说服了江湖上二十六名顶尖高手，围杀恨天翁及绝地叟于幡阳湖畔，这是当年的武林大事，晚辈虽然其生也晚，无缘目睹当时之盛况，然而这段壮烈的往事，晚辈倒也曾经听长辈提过，对于前辈的大名可以说是如雷其耳，熟悉得很，只是不知道前辈竟然投身金龙帮了。”

“屁！”周昌义傲然道：“金龙帮还养供不起老夫！”

展千帆目光扫过四周：“前辈与金龙帮徒众一块儿出现江岸，倒很凑巧！”

周昌义皮笑肉不笑：“依二魁君之见呢？”

展千帆双眉倏扬：“那要看前辈怎么说了！”

周昌义嘿嘿一笑，不怀好意的道：“人称展家二少君是溥阳江上的一块玉，不但俊逸出众，而且才气纵横，老夫慕名已久，一直想找机会见识一下二魁君的捷思敏才，以二魁君的翩然洒脱，当不致于矫柔作态，故意端架子吧？”

展千帆眸光流转，彷佛两把火炬在黑夜里闪耀。

那个老人显然浸淫在权势之中甚久，言下充满了固执以及自以为是的刚复气息。

展千帆引剑归靴，藉机掩藏住心中的讥谐之情，道：“张夫人昔年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据说当年张门主原本是武将之后，他为了娶张夫人，不惜抛官弃爵，投身江湖！”

周昌义目光怪异的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晚辈若没记错，张夫人娘家姓殷，闺讳蕊嫱，出身武林世家；由于殷老太爷不耻宦海唾恨官场，执意女婿必须是江湖中人，张门主为了取信岳丈，承袭族叔所传的门主之位，才遂了心愿，娶得佳人而归。”

“看来二魁君对于江湖掌故，的确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展千帆淡然一笑，眼中慧芒摺摺·。

“金龙帮殷帮主也是江南人氏，别称玉面金龙，如果前辈不是金龙帮的老宿，那么殷帮主与张夫人之间的关系，就颇堪玩味了。”

周昌义先是一愕，旋即哈哈大笑，道：“难怪敝盟主对二魁君戒慎戒惧，视阁下为平生最大劲敌，果然有道理。”

“贵盟主！”展千帆语调微扬。

周昌义道：“天鹰盟--张夫人手创，本盟的龙头当家即是张夫人认养的义子，竺傅杏竺盟主。”

“竺？”

展千帆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时候有一名中年汉子，掠身而至，投入人群，展千帆看见他分别递给蔡胜中及林秀山一件棉衣，并且对他们二人附耳私语。

展千帆瞄了武景一眼，才望向周昌义，道：“说来惭愧，晚辈恭为江湖中人，却不知贵盟创设何时，堂口何处，徒众几凡，宗旨为何？”，周昌义抬头望天，目光闪烁不定的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冲你这身绝学，老夫就与你细说从头吧---自从幡阳湖畔诛仇雪恨之后，张夫人就封剑归隐，不问世事了，然而在二十年前，我们却发觉当年协助我们复仇的老友不知怎的一个一个陆续地失踪横死，甚至有些门派也跟看瓦解人散，匿迹江湖，为了查明个中真相，张夫人只好重作冯妇，再次踏足红尘，于十七年前创设天鹰盟，因为当时盟主年幼，所以由张夫人暂掌龙头，直到九年前少盟主行冠礼之后，张夫人始让位少主。不过我们为了查案方便，一直不曾在江湖上公开亮过字号，所以知者不多。”

展千帆双眼微微眯起。

“十七年不算短，可以办许多事了。”

“是的。”周昌义下巴仰起，带神采：“这些年来，本盟已经在大江南北打下了雄厚的根基，扶植了相当的势力，长江水域四霸天中，除了展家船坞之外，绿衫会，三株会及石船帮都与本盟结盟通好，至于金龙帮的殷帮主则是张夫人的族弟，今天老夫现身与二魁君谈这件事，也是想了解一下二魁君的意向，或许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展千帆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朗朗，抖散了膛月寒气，他坦然的仰视对方，道：“好一份泱泱气度，展某生受了。”

“老夫不妨再向二魁君提一件事儿！”

周昌义沉的道：“宋晓江目前正禁闭于本盟地牢，如果二魁君愿意，我们可以将他送交展家船坞。”

展千帆打住笑声，目现威棱，道：“据我所知，去年蜀东三株会的谭伯华谭大当家，曾经派人与先父接触，商讨结盟事宜，当时谭会主建议先父，合两方的财势，吃小交大，以吞揽江上的买卖，不过先父认为船多不碍江，车多不碍路，并没有接受这项建议，而加以婉拒，会罢当时，买卖不成仁义在，两方握手叙别，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可是一年之后，安庆却发生焚船之案，老前辈，针对这桩巧合，您认为区区应该如何揣测？”

周昌义的眼中闪过异采，道：“素闻展家二少风流任侠，跌宕狂放，不问帮务。今日一见才知道江湖传言并不尽然，二魁君胸蕴锦罗，腹藏珠玑，绝非一般的碌碌的子第，庸庸青棋客。”

展千帆淡淡的道：“晚辈自承拆驰无检，脱略形迹，只是浪荡子也有回家的时候！老前辈，寒江雪冷，您老总不是想与晚辈缘岸赏梅，畅谈风月情吧！”

周昌义笑道：“二魁君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老夫正在等你的答覆！”

展千帆以剑指地，眉梢含霜：“柳长青的尸骸在此，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周昌义摇摇头，注视展千帆：“二魁君不是糊涂人，怎么说出糊涂话！二魁君不妨想清楚，方你与柳长青搏斗之际，老夫不曾出手阻拦，否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哩！”

展千帆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及讽刺，道：“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柳长青这番处理展家船坞之事，——失机，处处得咎，早已经无法见容于帮内，如果这回他能提展某的这颗项上人头回去，或许还能将功折罪，扳回一城，只可惜他命乖时窒，大限已至，前有展某青锋索仇，后无知交援臂相助，任谁也无法救他。

老前辈，您在白讨这份人情了！”

周昌义眉头一杞皱：“敝盟主曾经说过二魁君思虑慎密，料事如神，他的确了解你？”

展千帆星眸陡现精芒，他露齿一笑，道：“到底是多年的老友，有一番灵。”

周昌义脸色突变：“你说什么？”

展千帆俊容攸沉，如积云盖天，厚雪覆地的道：“浪蝶逐香恣意狂，冷土埋恨血花稠，且听鬼语嗽嗽，当知寒魄幽幽，何须展某述因由！老前辈，你可以拔剑了！”

周昌义目露杀机：“展千帆，你聪明过了头，老夫留你不得！”

周昌义退走一步，振抬右臂。

展千帆冷笑道：“群殴么？”

周昌义酷然道：“认命吧，展千帆，比武讲究规距，杀人不问手段，反正一刀是杀，千刀也是杀！”

周昌义右臂一挥，喝道：“大多儿并肩上！”

登时，杀声震耳，轰然雷鸣，只是这股声势却没有朝向展千帆逼涌，反而混乱成一片，撕杀成一团，凄厉的惨号此起彼伏，惊幸的吼叫淹没在锐啸刀影中，血花四溅，足迹仓惶，一张张晃动的脸孔，似乎都化成游巡的夜叉，不断地喷张出酷厉和凶残。

周昌义暴跳如雷，拔剑咆哮。

只见方送衣给林秀山和蔡胜中的中年汉子，手持练枪走向周昌义。

“大势已去，周老，这儿的弟兄几乎都是展家船坞预伏的暗桩，卧底的细作。”

“穆拾郎，这批人是谁引进帮里的？”

“抱歉，这不是在下职责所在，请恕穆某无可奉告！”

“穆拾郎，你是什么态度？”

“启禀周老，今日清晨的江底跟踪是在下为金龙帮效命的最后一项任务，从现在起，在下的东家主人将改成展家船坞约二魁君！”

“穆拾郎，你有几个胆子叛帮！”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周老，陆冬水冷，帮主指示我们潜江攻敌，我们没话可说，可是当我们被二魁君戳伤之后，江面上有不少本帮的船只，却没有一艘肯稍事停留，对我们伸出援手，像这般的绝情寡义，又怎能怪我们忘恩负义！”

“住口！”

周昌义铁青脸：“亏你们在江湖打滚，也称得上是知名的人物，竟然有脸说出那种话来，也不怕道上的弟兄耻笑！要知道，你们吃帮里的粮，卖命是本份，保命是本事，要是胆敢变节叛帮，犯忌江湖，天地虽大，绝无你们容身之地！”

“坯！”

林秀山双臂抱胸，抖撒一身的寒霜走上前：“姓周的，你少来，天下的道理全让你们这批人皮野兽霸占光了，还有咱们混饭的余地么？他妈的，什么弟兄，屁！咱们拚老命在大冬天里还得躲在水底下，执行上头交代的使命，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落得一身的狼狙和伤痕，好不容易才蒙得二魁君手下留倩，赐恩辽命，挚引咱们上岸，而你们为了狙杀二魁君，竟然不惜牺牲我们，一顿飞煌石，密不透风地朝咱们投来，要不是二魁君技艺超群，圣手佛心，在自救之余，还分神帮我们挡住飞来的横祸，我和小蔡早成了两堆麻蜂窝，躺在地上去见阎罗了！”

蔡胜中激愤的道：“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人心是肉做的！枉费咱们这么多年为了堂口，为了帮会，水里来，人里去，吃苦受罪，流血格斗，没想到热脸孔却换来了冷屁股，一辈子的耿耿忠心，还是遭到自己人的出卖及糟蹋。

周昌义，睁眼看清楚，咱们身上这套乾爽的寒衣，是二魁君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施舍给咱们的卜；回头再看看你们做了些什么，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直教人寒心透顶！”

“屁放够了没？”

周昌义气叫牛斗：“尽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狗杂碎，老夫今天就先拿你们三人来祭剑，也好为叛逆者戒！”

穆拾郎振起练子枪，沉声道：“跋前腰后，动辄得咎，金龙帮压根儿不是人待的地方，周老，恕穆某斗胆得罪了！”

“兵锋相见，何须讲文，”周昌义怒喝道：“纳命吧！穆拾郎！”

穆拾郎“咐”的一声，撤出练子枪，身形随之暴弹而起，林秀山与蔡胜中也跟进递招，三人同仇敌忾，招式用的狠，然而因为他们负伤在身，所以变招换式显得不够灵活，而周昌义气满神足，腾旋急转，长剑带出一片金幕，如狂风骤雨，以赫赫威势，凌逼穆拾郎等三人。

“撤剑！”

展千帆清啸厉喝，划空而来，只见他，人如奔雷，气吞河岳，含销长剑耍逸成古铜色的流带，穿梭出钢墙护网，硬生生拦截住周昌义的急攻！

周昌义怒意剧涨，恨火转烈：嫉妒之心油然而生，这年轻人似乎是天降神龙，不但才华横溢，而且器宇轩昂，举手投足在显露出名家风范，挥剑进退，别俱一股恢宏神采，能让人拂心以许，生死相见！此人不除，孤心难安，周昌义总算尝到滋味了。

然而腾腾怒火化成汹汹剑势，却奈何不了展千帆的流云身手，但见展千帆用招玄奇，运式精妙，一圈又一圈的剑幕，凝聚成暴雨积云，渲泄出无比的威力，将周昌义压迫得几乎要窒息了，周昌义避锋走奴，正寻思破解之法，不意云震电茂，暴吐金轮，万点剑芒似秋蓬般，罩向他周身的要害。

这时候，一声破风声，伴随者急喝，掠空传来。

“千帆，这个老贼留给我！”

“接手吧，禅决，合该是你的！”

展千帆敛芒减华，纵身斜掠，顺便引领穆拾郎三人退出周昌义的政击范围，而梦禅决也挟剑飘至，宛若天际曳落的流星，俯冲奔射，劈开周昌义交织的剑芒，并且以崩山之威，还夺恨之剑，将青森的冷锋没入周昌义的胸膛。

周昌义瞪视梦禅泱，崩然倒地，各种表情便一齐出现在他的老脸上了！

树倒狐猕散“阵阵嘶吼被弃械乞降之声所取代。

梦禅决抱剑退走一步，他盯地上那具尸首，神情冷峻如冰，直到展千帆过来拍他的肩头，他才从杀气中恢复正常。

这个时候，一名扎髦大汉走向展千帆，他的嘴在顾抖，大巴掌抹泪水！(奇*书*网.整*理*提*供)

展千帆凝视前面于思汉子，眼中闪过千般流采，有激动、有兴奋，更有说不出的悲楚和辛酸。

“除了你---抱琴，”展千帆大声道：“还有谁能够俱备如此精湛的易容术？”

那个扎发大汉身躯蓦的一矮，伏跪在地上。

“熊抱琴叩见二少君！”

熊抱琴抬起头仰视展千帆，虎目中尽是泪光：“天幸二少平安，否则属下的愧恨就深了”“别这么说。”展千帆用力握紧熊抱琴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是展家失德，连累各位弟兄跟受委屈！”

熊抱琴揉一揉酸楚鼻子，摇摇头：“是属下无能，护主不力，致使总飘把子及老太君饮恨黄泉，大少君重伤失踪，生死不明，也害得二少君及少夫人颠沛道途，饱经风霜亡命之苦……。”

展千帆用手那么自然的拍熊抱琴的肩，二人相对呼出热气交流---“天寒地冻，”展千帆柔声道：“先带兄弟们回去安顿，生抚死恤，你懂得处理的。”

熊抱琴柃住双唇，用力颔首：“属下尊谕！”

展千帆扫视混战之后的现场：“对于金龙帮的朋友，也别太为难，去留之间，任凭自择！”

熊抱琴微微一愕：“今日放虎归山，恐怕他日养虎为患！”

展千帆转头望向江边，看看楼慧娘伴随文世全步下跳板，然后他又转对熊抱琴，道：

“冤有头，债有主，不罪无辜，莫为己甚，抱琴，你斟酌吧！”

熊抱琴玲珑心肝，一点即通，他识趣地称是而退，不再多做异议。

展千帆正想举步走向文世全，却被穆拾郎叫住了。

“二魁君！”

展千帆移目穆拾郎，和煦笑道：“展某用人但问忠诚与才能，有我口谕，熊执堂不会为难你们的。”

“对于这点，小的并不怀疑！”

穆拾郎屈身叩首一拜，林秀山和蔡胜中也起而效尤。

展千帆挪步避开，皱眉道：“这是做什么，通通起来！”

穆拾郎带头站起，他目光甚甚，言词侃侃，道：“草莽贱莠，江湖无赖，承蒙二魁君不以变节相轻，穆拾郎在此顿首拜谢！”

“免！”展千帆挥手道：“我疏懒惯了，不作兴这些抚文褥节，何况你谈吐不俗，举止斯文，应该也是表杰中人，又何必学鄙夫姿态，徒然叫人扼腕！”

穆拾郎顿了一下，道：“二魁君词锋锐利，小的委实招架不住了！”

穆拾郎顿了一下，道：“二魁君词锋锐利，小的委实招架不住了！”

展千帆淡淡一笑：“还有其他的事么？”

穆拾郎点头：“是的，方小的登岸时，古月水古姑娘托小的带句话给二魁君，小的听不懂，可是古姑娘说二魁君一定会明白的！”

展千帆皱起双眉等下文。

穆拾郎道：“她说---风岛缝烟不卷廉，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展千帆不禁莞尔一笑：“这妮子，好巧的心思！”

“话带到了，小的使命也了了，”穆拾郎欠身道：“二魁君，小的告退！”

展千帆颔首示意他们三人离去，然后转身盯武景，他的目光怪异，似笑非笑，瞧得景浑身不自在。

展千帆漫声吟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小景，你教得好一篇风月文章，却还在这儿发楞装呆？”

武只郝然道：“二爷，时地非宜……我……。”

展千帆摇摇手指：“宁教雄心化度烟，莫将薄幸对红颜，我是个浪子，浪子可以得罪朋友，却不能愧负佳人，你别扭捏磨蹭，既折了男儿豪气，又损了裙钗清容！”

武炭咬一咬唇，终于厚起脸皮，称罪而去。

楼慧娘揪视武景的背影，走向展千帆。

“睁眼说瞎话，不怕风大闪了舌？”

“唉？怎么说话伤人哩！”

“不服气，”楼慧娘白了展千帆一眼：“你这只狂蜂浪蝶，花间里处处留情，也不知撩拨了多少闺幢情愁，造作了多少相思孽债！我的二魁君，你甭吹嘴，嫂子我可没冤枉你，你自格儿的风流韵事，你自个儿清楚！”

展千帆重重叹一口气：“数落我，你开心？”

楼慧娘笑道：“开心极了！”

展千帆翻一翻星眸，嗽一嗽嘴，那模样儿活脱脱像个小男孩。

文世全和梦禅决这时也并肩接近。

展千帆趁机转移话题，迎向他们。

“全叔，您受惊了！”

文世全摇头笑道；“打从三年前看你父子三人，在江南道大展雄风，杀得“江南九蛇]

落荒而逃之后，直到今儿总算又重开眼界，再次目睹你展家的武学，回味到二少昔日的英姿风采！”

展千帆退后一步，乾涩一笑：“全叔，小侄汗颜了！”

“文老板，”梦禅决抚剑道：“你提到“江南九蛇”，岂不是当年燕大人辞官致仕，携女归乡时，在小孤山附近遇伏，险遭不测的那件事？”

“没错，就是那桩武林美谈！”

“文老板并不是江湖人，怎么会扯上江湖事？”

“说来也是机缘凑巧，”文世全移睛展千帆：“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初十，你母亲的四年忌日！”

展千帆下颔微紧，点头不语。

“那天我和犬子裕声到小孤山探视家父，正好毅臣也带两个孩子去祭扫云玑的墓，所以我才有幸躬逢其事，看他父子仗剑扬威，并且在日后成为千舫和盼归的大媒人！”

“那是文老板眼福不浅，洪福齐天！”

文世全笑道：“大概是文某人命好，所以撞上了这等奇缘吧？”

说笑之后，梦禅决转向展千帆：“想来也挺纳闷的，燕大人就任礼部，官拜侍郎，怎么会和江湖黑道有恩怨牵连？”

展千帆道：“我只知道那场过节是燕老在刑部任主事时所种下的，至于详情连我嫂嫂都不明白，更遑论哥和我了！”

“千帆。”楼慧娘忽然皱眉道：“我听说当年那场搏斗之后，九蛇去上，只留下老五孙通及老九曾泳禄？”

“嗯！”展千帆诺然道：“他们二人负伤而遁，从此消声匿迹。

绝迹江湖！”

楼慧娘抬目盯展千帆，神色怪异的道：“我从漠阳回来的途中，遇到谷执堂和信儿！

展千帆星眸副蓦睁，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庆双和信儿？他们在一块儿？”

楼慧娘没有丝毫的笑容。-“他们正在追踪游建成，希望赶在汉阳之前截杀那个畜牲！”

展千帆的脸色忽然发自。

“与游建成同行的人，还有两名江湖人，那时候我听谷执堂描述，却想不起是何方神圣，经文老板一提，我才省悟，那两人正是[江南九蛇]硕果仅存的那两条长虫！”

展千帆双手握拳，猛挫钢牙。

“先别急。”梦禅决抓住展千帆：“王府戒备森严，寻常人混不进去，再说谷执堂也赶去了，他应该会把事情摆平的，倒是游建成怎么会知道盼归被你安顿在漠阳！”

“天下无难事，怕有心人。”展千帆俊容阴戾：“家难出亡，我留给掬欢姑娘错误的行程，扭乱了金龙帮及游建成搜索的方向，可是当我们撤出野枫林之后，韦俊扬曾经找上野枫林，可见得他们当中，还是有高明人才，即使一时扑了空，以铭恩木材行的名头当当，要寻出蛛丝马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工作。”

梦禅决思忖一下，问道：“你能丢开手边的事么？”

展千帆抬头望一下天色：“幸亏抱琴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弄碟连络魏府的事，办得如何了。”

“魏府？”

梦禅决脸色微变：“哪家魏府？”

“当然是保国公魏显宗府！”

展千帆双眼眯起：“杨勋维拜别师门之后，能够顺利的冒名谋官，而且还有办法透过官方的力量，狱死连老英雄，这背后必然有一股非常的势力，而魏府既然有江湖人出入，卢照川又是魏家侄女婿，我想这其中的关系已经很明显了。”

梦禅决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

楼慧娘来到梦禅决的身旁，挽住丈夫的手臂，轻声道：“这件事还是先请示两位老人家吧。”

梦禅决对妻子温和地笑一笑，转望展千帆，展千帆眸光如炬，正搜视他。

这时候，熊抱琴过来通知展千帆一切就绪，于是展千帆先人送文世全回去，然后邀约梦氏夫妇一块儿回转展家船坞。

“丹柔丫头一向爱凑热开，”展千帆一面上马，一面询问楼慧娘：“这回怎么没随你来？”

展千帆扯一扯马，没听到回答，略带诧异的望向楼慧娘。

楼慧娘目视江上，神情有些抑闷，梦禅决策马驱近妻子身旁，伸手握住楼慧娘的手腕。

“怎么了？慧娘，丹柔又调皮了？”

楼慧娘苦笑一声：“但愿她只是调皮？”

楼慧娘做一个深呼吸，注视丈夫：“丹柔又随谷执堂他们赶往汉阳了。”

梦禅决笑道：“那丫头是一匹无姜野马，一刻也静不下来，你是不是担心她会惹事出绌漏？”

楼慧娘摇摇头，语重心长的道：“我担心的是相思难，倩丝乱，雨打梨花千秋寒！”

两个男人登时都愣忡在当场，直到马嘶萧萧，才惊醒了他们。

“那人是谁？”梦禅决声调微沉。

楼慧娘瞟了展千帆一眼，顿了一顿，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贝琳！”

展千帆眨一眨眼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意会出楼慧娘的话，于是他面容一整，道：“我无意冒犯你，慧娘，可是我也相信见琳，他轻狂其外，刚直其中，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们夫妇的事！”

楼慧娘和善一笑：“我并没有责怪见琳的意思，不过，身为母亲，我了解我的女儿，丹柔她自幼就崇拜她的小叔叔，而且那份崇拜与日俱增，当她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崇拜的情怀更化为倾慕和眷恋了。”

第二十二章

连丝藕穿着一袭淡而柔的绿绒罗裙，伫立在天角扑拙的小亭中。

此刻，春阳亮丽，穿透过枝芽柯叶，凌散成一片槟纷光华；连丝藕置身在流光云影里，望站在她对面的老者。

那老者年逾五旬，满脸刻划了岁月的风霜，然而从他雄伟高壮的体魄中，不难窥探出粗旷而彪悍的馀痕。

老者此际也正端详连丝藕，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满含了赞许也传递出敬重。

“在下谢观宝，是丹江水寨杨寨主的把兄弟。”

“原来是谢前辈侠驾当前，晚辈连丝藕这厢见礼！”

“不用多礼，连姑娘，在下是个粗人，来不惯那一套！”

“前辈飞笺相召，但不知有何见教？”

“单刀直入，果然爽快！”谢观安面露激赏之色：“在下这儿有“留春住”的解药，想和姑娘交换一个条件。”

连丝藕翦瞳晶莹：“前辈请讲。”

“在下愿以“留春住”的解药为聘，请求你嫁给舍侄……扬勋维。”

连丝藕双眸倏睁：“前辈在说笑吧！”

“谢某句句由衷。”谢观宝神态庄严：“勋维虽然在名份上是我的侄儿，但是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是我在照顾他，督管他，所以算起来那个孩子也是我一手拉拔长大的，我视他如己出，不会拿他的婚姻开玩笑。”

连丝藕微微频额，她先缓和一下自己的倩绪之后，冷静地提醒谢观宝：“前辈应该知道，连杨两家有父仇末了。”

谢观宝须眉盘扎，他双臂交错胸前，目光落在亭前斜互的枝枝上。

“就是这笔仇恨，逼苦了勋维。”

连丝藕紧揪下唇，她的眼底深处逐渐凝聚出一片冷漠。

谢观宝移转视线在连丝藕的脸上，他可以感觉到一股萧寒从连丝藕的眼内迸出，几乎掩盖自云隙射出的一丝暖意。

“连姑娘，茌下是个直肠子，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我看得出来，勋维这孩子积压满腔的情愫，可惜他不能倾吐，也无从发泄。”

连丝藕冷淡地别过头，她紧闭薄唇不开口谢观宝逼上一句：“如果勋维的痛苦能够靠咬牙熬过去，那么在下也不致于老脸皮厚地来打扰姑娘了。”

连丝藕神色微动，她转头望向谢观宝，眼里的冰霜开始溶解。

谢观宝又道：“为了了断杨连两家的恩怨，你和勋维势必兵戎相见，然而勋维却对你一往情深，对他而言，不能争取你是他最大的遗撼，解脱在你的剑下则是他最大的悲哀。”

连丝藕背脊陡僵，层上的血色迅速地消失。

谢观宝沉重的道：“连姑娘，在下护侄心切，说什么也不愿见勋维伤害他自己，然而我知道目前唯有姑娘，才能影响勋维打消颓意。”

连丝藕抬起头，漫视叶间的阳光，谢观宝又道：“连姑娘，你们兄妹和展二魁君的交倩不凡，你若想救展二魁君，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连丝藕静默少许之后，她收回目光看谢观宝，道：“前辈是否认识二魁君？”

谢观宝摇摇头：“我久闲大名劫缘悭一面。”

“那么也难怪前辈有所不知了。”连丝藕发出一声叹息：“二魁君傲骨峥嵘，他绝不会接受在这种情况之下而得取的解药。”

谢观宝立刻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秘而不宣。”

“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展千帆的坚音划过林梢而来。

连丝藕与谢观宝不约而同的望向亭外，在扶疏青郁的林间，展千帆和陆翎青正并肩走来。

展干帆踏上小亭，迳自站在连丝藕的前面，他的神色显得十分愉快。

“丝藕，我很高兴你拒绝了这件事。”

“我没有拒绝。”连丝藕咬牙道：“我只是犹豫。”

“你也无须犹豫。”韦唆扬的坚音由另外一端传来。

在众目姐视之下，韦俊扬快步接近小亭，他的身后则跟随庄敏思。

谢观宝神倩刚猛，直盯韦俊扬。

韦俊扬挺立在谢观宝的面前，他逼视谢观宝，神态威峻：“包叔，请将解药交给我！”

谢观宝双眉攸扬。

韦俊扬脸容一沉，他没等谢观宝开口，已经疾言厉色的喝道：“宝叔，你尽管逼我做强盗，但是不要让我当无赖，给我保留一点尊严和骨气。”

“说得好听！”谢观宝满脸涨红，老羞成怒的反斥：“我叫你回去重整水寨，你怎么不肯听话？”

韦俊扬嘴角徼微抽搐，他浊哑的道：“贼子的骂名不好听，宝叔，由我身受也就够了。”

谢观宝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韦俊扬道：“好了，宝叔。”韦俊扬一整神容，断然说道：“不用再提重整水寨之议，那个话题，每一次谈，每一次争执，已经让我厌烦透顶了，我赶来找你，是为了向你索取解药，并不是来踉你吵架。”

“若是我不肯交出解药。”谢观宝顽强的道：“你又能奈我何！”

“宝叔。”韦俊扬目光冷缩，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说：“假若你真要坚持，我的确拿你没办法，不过，我却可以亲手杀了扬家仅存的一条根。”

谢观宝全身暴震：“你说什么？”

韦俊扬抬目望若亭外。

“庄外，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子；庄内，我是数典忘祖的逆子。宝叔，这样的一条命，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珍惜。”

谢观宝的脸因为痛楚而曲扭，他猛挫钢牙，大步走到栏边，用力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探手入壤，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掌心又握了一下，才转身抛向韦俊扬。

“拿去吧！”谢观宝粗犷的脸上出现父性般的温和：“你的事我不再插手了。”

韦俊扬接过瓷瓶，他看看谢额赞，放低了坚音：“谢谢你，赞叔。”

谢观宝挥一挥手，语重心长的道：“懂得珍惜自己，才是谢我。”

韦俊扬的嘴唇不可察兑地牵动一下，他点一点头，转身走向展千帆，将瓷瓶塞入展千帆的手里，道：“明日决战维艰。”接着，强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展千帆的手腕，抵挡展千帆推拒的力量：“先将毒解了。”

展千帆凝视韦俊扬，眼底激漩异采奇芒，他的手倒挽韦俊扬的手腕，引领他来到连丝藕和陆翎青的前面，道：“我不能在你们的恩怨夹缝里苟且偷安，诈狂装痴，丝藕，翎青，勋维，请看我薄面，趁此刻三头六面，大多儿把一切仇隙摊开搁平。”

陆翎青看了连丝藕一眼，连丝藕则低垂眼帘，神情深不可测，陆翎青下巴微紧，他的视线掠过展千帆，停在韦俊扬的脸上。

“此刻没有外人，我可以坦白告诉三位，”韦俊扬没让陆翎青开口诘问，他已经泰然说道：“那椿窃宝栽藏之案是我一手策划，而金叔权也参与其中，甚致连金义身上的追星剑痕都是金叔权安置上去的。”

连丝藕猛地娈色，她念怒道：“金叔权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的理由很简单。”韦俊扬从容不迫的接道：“我用邵王爷的符令挤他，他为了身家性命以及四品前程，不敢违抗我的交代。”

“邵王爷乃是当朝亲贾。”陆翎青目道：“他怎么会卷入这场江湖过节之中。”

韦俊扬注意陆翎青：“丹江水寨每年孝敬邵王府的馈仪不在话下，令师剿灭水寨，也等于断了邵王府的一条财路，邵王爷当然对令师及罗山浦恨之入骨。”

连丝藕粉脸白煞，熊熊怒火在眼中燃烧。

韦俊扬转望连丝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的道：“丹江寨亡，生者流离，如果连前辈不死，在下无法浇熄水寨残存者的怒意，他们一个个挺身索仇，宛若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已经有太多的生命丧失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之中，而杨某托身都事，职在削寇，复仇对我而言，不啻是个天大的讽刺，可是我脑筋在弦上，不得不发。”

连丝藕锵然抽出长剑，将剑尖揪在韦俊扬的颈间。

庄敏思和谢观宝一见这情况，登时脸色大变，他们疾步冲上来，却被韦俊扬伸手拦住，而韦俊扬的视线一直停驻在连丝藕的脸上，未曾稍移……即使在愤怒之中，连丝藕的端丽，仍教人心动难抑。“杨勋维。”连丝藕寒澈如冰的声音，伴剑上的冷意，一起窜入韦俊扬的心坎：“如果你是面对面用剑杀了先父，我不会怪你寻仇，可是你却不该玩奸使诈，诡计嫁祸，致使两位老人家含冤莫白，饮恨钧台，我若是等闲饶过了你，如何让泉下两者瞑目！”

韦俊扬用平静和了解淹盖住惆怅之倩。“依姑娘之见……”

连丝藕目光缩聚成一个坚硬的点，道：“我要用你的血，洗去两家的仇！”

连丝藕语音甫落；她那只握剑的手，沉稳地向前推进，剑尖没入韦俊扬颈间的肌肉里，血从剑与肉的交缝处渗出，凝成醒目的红痕。

韦俊扬身体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彷佛那支剑并不是刺在他的身上。

连丝藕抽回长剑，剧转娇躯，她背对韦俊扬，那抹绷直的背影，掩不住她仓促的呼吸。

陆翎青定到连丝藕的身侧，伸手轻搭在她的肩上。

连丝藕闭起双眸，帘上的长睫在风里颤动，就如同她那双苍白的唇，宛似两把利刃切过他的心扉而引出一阵剧痛。”

陆翎青耙目光扫向韦俊扬，他捕捉到那个汉子来不及掩饰的苍茫神色，两个男人的眼底都勾唤出互知的讯息，也就是那份知，移开了他们心间的墙。陆翎青轻轻的说道：“既然你不惜做家门的逆子，陆某何妨当一次师门的孽徒，杨勋维，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吧！”

扬勋维神情激动，他猛吸一口气，感激道：“能够得到陆兄的这句话，杨某虽死无撼，陆兄，请容扬某致谢。”

陆翎青指向展千帆：“我说过，要谢就去谢他，我不敢当。”

杨勋维目光忽闪，他说道：“展兄疼我疼到骨子里了，那个“谢”字我说不出来。”

展千帆立刻警觉出他还握着扬勋维的手，他讪讪然的放开他：“对不起，我一时忘形，希望没伤你！”

扬勋维摸一摸被展千帆握过的手腕：“你的手心淌了许多冷汗。”

展干帆眼底的采华忽地内敛，他转过身子避开杨勋维和陆翎青的搜视，却迎上了连丝藕深遂的眸子此刻的连丝藕已经恢复平静，然而展千帆却注意到她握剑的指节依旧泛白。

展千帆跨步上前接过那柄剑，他触摸到连丝藕冰冷的指尖，一种熟悉的悸动，立刻令他亡一顿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他取出汗巾拭掉剑上的血，然后将长剑归鞘，交还给连丝藕。

连丝藕接回长剑，也拿走了汗巾。

“明日决战之后。”连丝藕柔声道；“我将回去祭扫爹娘的墓圉，这条汗巾我带走罗。”

展千帆点一下头，他的隐痛再一次被撩起。

这时候陆翎青走过来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膀，道：“其他的话留待你家再谈吧，别让船坞的弟兄牵挂太久！”

庄敏思闻言，迫不及待地表示她有事缠身，必须先行告辞，因为展千帆被她的“留春住”所伤，如今解药已由展千帆得手，他当然要立刻离去——然而然而，展千帆发现在庄敏思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急闪而逝的怆惘之色，他猜测是上一代的情怨踯躅了庄敏思的脚步，于是他干脆用话挤一挤庄敏思道：“展某接了天鹰盟主竺传杏所下的战书，明日之战，凶吉难料，如果姑娘今天不肯赐给展某一个薄面，让展某作东设席，当面向姑娘致谢，展某恐怕明天黄泉路上走得不安！”

庄敏思身躯攸震，展千帆的话扰得她方寸大乱了。

“二魁君，您决战在即，怎么能说丧气话，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展千帆冷静的道：“一颗铜板抛出去总有正面和反面，庄姑娘，韩公说得好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请你务必接受展某恳邀，莅趾蓬门，添辉寒舍！”

庄敏思咬下唇，犹待婉拒，杨勋维却开口说话了：“好了，敏思，不用再回绝了，天大的事也有我来扛，横竖我和二魁君须要谈一谈明天决战时，官面上布署的细节，暂时还不会回府，既然二魁君盛情宠邀，你和宝叔就一块儿来吧！”

庄敏思苍白脸：“勋维，我……”

扬勋维笑笑道：“你和宝叔是送解药来的，现在药送达了，难道还有别的事儿？”

“太……太冒昧了！”

“敏思，我在二魁君面前说话可是遮拦的，你别当我没发觉，你一向关心展家船坞，尤其是震威堂，每回儿你一听到他们的事，你的眼睛就充出光采，你别告诉我那是因为老奶奶的关系，老奶奶对展家有恨意，而你眼底隐藏的，却是情意！”

庄敏思变声急叱：“你乱讲！”

“好！好！好！我乱讲！”扬勋维耸一耸肩：“那么大伙儿一齐上展家去把明儿该打理清楚的事情敲定吧！”

@奇@他们一行六人回到展家大宅，展千帆迳自引领他们进入展家大厅。

@书@没有多久，使女奉茶而退，谷鏖双和熊抱琴也双双闻讯出现。

展千帆正打算为他们二人引见谢观宝和庄敏思时，却见谷鏖双如遭电击一般，整个人震慑当场，脸上的血色尽失。

“鏖双，”展千帆关切的道：“你没事吧？”

谷鏖双盯俯首垂睫的庄敏思，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添愁！”

“添愁！”展干帆俊容陡变，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就是你寻觅十二年的史添愁姑娘？”

庄敏恩猛抬螓首，霍然惊视谷鏖双：“你找我？”

“是的，我找你！”谷鏖双用刀吸一口气，他大步迈向庄敏思，削瘦的身躯几乎贴近她。

由于谷鏖双高出庄敏思一个头，这使庄敏思必须仰起头望他。

“我当然找你！”谷鏖双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庄敏思闭起眼睛，双唇微微地抽搐。

谷鏖双看庄敏思的两排长睫在阳光下闪耀颤动，时光在他的脑海里倒流，他依稀又见到昔日的倩影笑靥。

“当年我在太湖遇伏，重伤垂危，幸亏有你援手相救，我才能够拾回这条贱命。”

庄敏思摇摇头，她的云髻划过谷鏖双的下颔，也刺痛了他的心，那一双渴望已久的眸芒，吐露出喜极的意味：“你把我扶到一间荒废的草硼中，替我疗伤，为我煎药，我还记得你的手好轻，一遍又一遍地熨贴茌我的伤口上，两你的声音很柔，总是在我耳旁打气。”

庄敏思张开眼睛，她和谷鏖双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谷鏖双掩不住心头狂欢的又道：“我还记得那一个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夜晚，你站在火堆前颤抖，我上去抱住你发现你在流泪，你强打笑容对我说——你的前辈子大概是被雷殛死的，所以你这辈子怕雷怕得要命。当时我紧紧地将你拥在怀里，不断的对你安慰，我也在心中叨念，告诉自己——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

庄敏忠发出一记呻吟，她想退后，可是谷鏖双一把箍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劲很重，弄痛了庄敏思。

“这一回我不会让你逃走了，添愁，我要把事情弄清楚，我究竟是那儿做错了，还是我哪儿说错了，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我？”

庄敏思咬紧牙关，不住地摇头。

“添愁，我绝不相信你会忘怀我们在太湖泊舟的情景，我绝不相信你能忘却枫桥夜泊，你我并肩共聆寒山寺传来的悠扬钟声。我还记得我们曾在狮子林中寻幽登阁，我们曾在沧浪亭中叹赏高林翠阜；记不记得，鹫岩山上你我共寻馆娃宫的遗址，穹隆山里疯狂的访仙觅真。添愁，这十二年来，你的速去令我伤痛，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我一次又一次追想当年的点点滴滴，老天，你真残忍，就算我有千错万错，你也应该让我明白，给我忏悔的机会呀！”

庄敏思全身簌簌发抖，她双臂互抱，情泪滑落。

“何苦！何苦！”庄敏思悲泣道：“鏖双，你何苦折磨自己，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何苦？”谷鏖双痛苦的叫了一声：“我的添愁，难道你认为我在西施洞前所许的诺言只是一句戏言？”

庄敏思用力的摇头，直如带雨的梨花。

熊抱琴走到谷鏖双身侧，他轻声的说道：“史姑娘，熊某无礼的插一句话，当年熊某受命上苏州支援鏖双时，鏖双曾经央请我去替他打造一对龙凤玉镯，说是订亲用的，而这对玉镯目前还收蒇在鏖双最珍视的木柜之中，保存得很好。”

庄敏思抬目看谷鏖双，泪痕早已凌乱了她的娇容，她半嘶哑地道：“鏖双，我抱歉，我真的抱歉，我不该亏负你这片探倩，可是我有苦衷，我不能不走。”

谷鏖双温柔地拭去庄敏思脸颊的湿泪，关怀的道：“有什么苦衷不能和我分担？”

他又艰涩的用力搂庄敏思，道：“我说过，我愿意与你共同面对困难，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

庄敏思再次闭上眼睛，她的身体绷紧如石。

便在这时候，展千帆走向他们，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庄敏思和谷鏖双，喉结不住的上下滑动。

在一阵静默之后，展千帆开声道：“鏖双，这儿不是谈话之所，你不妨带庄姑娘到后堂歇会儿。”

“庄姑娘？”谷鏖双声调突地提高。

展千帆注视谷鏖双，用力地点一下头。

谷鏖双觉得腹部彷佛遭到一记重击，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来，他沉窒半晌，目光迅速地闪变，最后他颓然仰起头，浩叹道：“我懂了！”

展千帆心如刀割，他愧咎地道：“我很抱歉，鏖双，展家误你十二年！”

谷鏖双摇一摇头，他低抑道：“与你无关，小帆，这是我的私事。”

展千帆双眉刚扬，谷鏖双已经挥手阻止他，接道：“二魁君，请恕属下无状，先行告退！”

展干帆的嘴撇成弧形，不过他还是摆一摆手势，让他们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朱见琳首先打破岑寂。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咱们喝得到这杯意外的喜酒！”

展千帆的眉宇依旧末展，他招手唤来熊抱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我私人相托，抱琴，我希望能够促成这殷姻缘，日后，桐柏山庄所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咱们扛得下来，就把它扛下来。”

熊抱琴的心猛地一缩，他不笨，听得出展千帆的弦外之音，那是对未来的茫然。

熊孢琴咬着牙应诺一声。

展千帆道：“我准备在凌松居谈事，除了梦当家之外，其他的访客一概代我谢绝。”

“遵谕！”

“另外请玉郎叔带些伤药来我处。”

“是的，二魁君！”

展干帆点一点头，邀请众人到二进院的凌松居。

那是一间古拙清雅的精舍，除了一张茶几，几片田蒲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了，倒是精舍的正面墙上，挂一幅巨大的仕女图，画上的仕女明眸盈盈，眉淡唇撇，带看祥和的美以及一份动心的姿态陆翎青走上前观赏时，发现画上的具名居然是展千舫及展千帆。

“到底是江州才子。”陆翎青概然赞道：“这幅仕女图落笔细腻，布局壮阔，真是英雄骨中儿女情，画得真好！”

朱见琳闻言笑道：“翎青，如果你是称赞舫大哥，那我没说的，你若是指千帆，那么我就要呕血罗。”

陆翎青讶然道：“怎地？这画不是千帆和舫大哥合力完成的？”

“别的我不知道，这幅画我倒很潸楚。”朱见琳膘向展千帆，看他神情平静，遂又说道：“这幅画里，除了“展千帆”那三个字之外，唯一是他画的部份，就是那对眼睛里的两个小黑点儿。”

陆翎青，扬勋维和谢观宝都好奇地凑近去看，果然在眼里看见较深的两个黑点儿。

“千帆这家伙是普天下郎君顿袖，盖世浪子班头，说到琴棋书诗酒花，他个个滚熟，独独那个“画”艺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朱见琳挑了一个团蒲，迳自坐下来。

“记得有一回，我央请千帆一幅仕女图，结果图成之后，那幅画居然变成了“沐猴而冠”，而且还是一头看了会让人倒尽胃口的母猴子。”

陆翎青和杨勋维忍不住笑了，谢观宝更是哈哈大笑，而连丝藕的娇容上也浮现出莞尔之色。

经过朱见琳这一打诨，也冲淡了他们起初进屋时的沉肃气氛。

展千帆了解朱见琳的用心，他顺应朱见琳点出的话题，微微一笑道：“先母的丹青画艺，只传给了家兄，我则欠缺那份天赋，为了这点，先母在世时，也常常引以为撼，笑我朽木不才。”

展千帆一面说，一面招呼大多儿随意择蒲而坐。

一旁的杨勋维则迫不及待的催促展千帆快去解毒。

一听到“解毒”二字，朱见琳立刻抚掌笑道；“我瞧你们一块儿回来，就知道准是个好兆头，果然不出所料。”

展千帆笑了一笑，他不便拂逆众情，便向大家告了一望罪，离开了精舍。

俟展千帆足音远去，陆翎青则问朱见琳：“魏府那儿怎么说？”

朱见琳点一下头，他反问道：“你们那儿办得如何？”

陆翎青眨一眨眼睛。

朱见琳手掌拍一下桌案，道：“很好，趁明日之会，让紫府和天鹰盟将四十多年的恩怨做一个了结，省得江湖上风波不断。”

大伙闻言，均重重的点着头□□□江湖风震动，消息永远快如风，此刻的九江镇外便是这样九江镇外的长江岸，数以千计的人潮正围聚在木椿及红丝带所圈绕而出的广场四周，争睹这一场风云际会，而九江府台钱宸奠也派追遣黎同德带领一队的巡捕，守在广场四处，防范事态漫延。

另外在江面水道上，还有一些官方的快艇来回巡梭，一付严以待阵的紧张气氛。

他们只要遇到陌生的船只有逗留之意，立刻上前盘问，并且强迫那些船只驶离或者靠岸，而江岸上的生面孔，则被黎同德盘根问底，簇聚在固定的地方。

在广场左首的主人席棚里，一名六旬老妪目睹这般的情势，她的脸越绷越紧，然而在广场中央已经对峙展千帆和方浩威，她知道拦事的契机已过，现在是这两个年轻人摊牌的时候了。

只见展千帆凝视方浩威，他的神情深不可测。

“久别了，浩威兄；幸会了，竺盟主。”

方浩威的眼中，有醋意，有恨火，还有一丝妒情。

“我没有想到堂堂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居然就是我追查多年的二凶馀孽，展千帆，你的确不简单。”

展千帆的嘴角擒一抹嘲弄笑意，道：“竺大盟主，光棍眼儿里揉不进沙子，且不要将四十多年前的情仇，与展竺两家的恩怨合为一谈，淆混了人间的视听。”

方浩威目光陡厉：“很好，展二魁君，你显然在竺某的身上，下过一番工夫去探源，这样一来，咱们可以省下许多累赘的废话。”

展千帆侧身面对浩浩大江，但见白浪层层翻卷，拍岸击石，尺高的水花，喧耳的潮啸往复不绝，奔腾疾，而展千帆英姿颀长，挺立江岸，宛如临风的玉树，翩翩浊世，奇傲不群。

这时候在江心之东，缓缓驶来一艘画舫，虽然船上帏深垂，但是展千帆依旧识出那艘画舟正是“吟香小伶”。睹物缅怀，展于帆的心一阵抽痛，目光也变得复杂而黯然了，不知竺掬欢可还在上面否展千帆跟扫移线，他暗中朝场外的蓝弄碟比一下手式，蓝弄碟立刻点一点头，转身去找黎同德，招呼他不要留难画舟。

展千帆再次望向方浩威时，他发现方浩威也正盯“吟香小伶”，神色十分阴沉。

“十六年前。”展干帆发声引回方浩威的注意：“一位来自缃潭的竺牲药材商极力向春生药铺的文老板兜售一批自产自销的药材，当时先父适巧由四川押运一船的蜀锦而归，得知缃潭正在盛行吊脚砂，那是瘟疫有毒，所以先父立刻劝阻文老板不要购进那批药材，没有多久，那位竺性药商病卒旅栈，遗下一子一女，伶仃于客寓，孤苦无助，十分可怜。这时候有一位隐姓埋名的贵妇人，出资火葬了那位竺牲药商，由于那位药商的儿子坚持扶丧回乡，所以贵妇人逐指示一名家丁护送那两名小孩回去，没想到他们离开之后，音讯全无，宛如石沉大海，贵妇人曾经派人查访他们的下落，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方浩威沙哑的道：“我们在滂刀河边遭到剪径水贼洗劫盘缠，那位大叔为了救我兄妹，被水贼杀死于岸边，幸亏我义母及时赶到，我兄妹二人才得幸免于难。”

展千帆身颁忽地绷硬，神情怆然，他沉默少许之后，压抑地问道：“那位大叔的确骨收殓在何处？”

“我的家乡——湘潭。”方浩威叟目忽凝：“你知道那位大叔是谁？”

展千帆移目望向江天，他的声音淹没在浪涛之中。

“他姓华，叫华攸文，小时侯曾经将我抱在膝上，教我玩竹蜻蜓，偏竹蚱蜢，也曾拉链我放纸鹞。”

方浩威身躯突震，脸色剧转苍白。“那位夫人……”

展千帆瞟向方浩威，他轻声道：“先慈。”

方浩退走一步，他的双眼闭上，全身颤栗。

展千帆转头看逐渐靠岸的“吟香小伶”，不由得沉痛的又道：“到底是血亲手足，你怎么忍心让她流落风尘？”

方浩威用力吸一口气，语调复转冷硬：“展千帆，你何尝明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当时，一个十四岁大的我，在那种血腥环境里，要保护十岁不到的妹妹，让她远离江湖杀伐，让她抽身于帮盟恩怨之外，还要满足她的书琴僻好，我除了送她到书寓习艺之外，你以为我还能够有其他的选择么？”

展千帆的眉头微微蹙起。方浩威的目光凝结成冰住，又道：“展千帆！你知不知道，就为了当年展毅臣的一句话，害得先父急怒攻心，一病不起，也使得我兄妹二人沦落江湖，受尽委屈，这些年来我积压满腔恨火，极思复仇，就是要向展家讨回这笔公道。”

展千帆的神情恢复沉静，道；“于是你趁打入紫府卧底的玑会，不断地揪风作浪，鼓动紫府和天鹰盟两边的力量，合齿我展家船坞。”

方浩威转眼望向“吟香小伶”，道：“如果不是小欢临阵纵敌，我的复仇之举，几乎大功告成了。”

方浩威语声一顿，他转视展千帆：“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能从你的身上挖比二魔踪迹，虽然是始料不及，倒也是一大斩获，展千帆，你我之间的恩怨，权且按下休提，昔日神鹰门之盟友，一个一个惨遭诛戳的疑案，必须先做个了断。”

“只可惜这件事倩，你问错了人。”

一褛劲的声音，横越长空，直奔江野。

只见伸出的一条甬道上，出现一位雍容华贵的宫装老妪，她在朱见琳的陪同之下，缓步走向广扬。

展千帆双眉高挑，直视朱见琳。朱见琳则神色依旧，佯装不解。

在主人席棚里的六句老妪也闪身而出，方浩威见状，赶忙迎上前去。

“羲母。”

展千帆暗地吸一口气，虽然岁月的痕迹早已经镂刻在殷蕊嫱的脸上，然而他还是感觉得到昔日逼人的艳光依旧残照。

“朱祁蓉！”殷蕊嫱眸光如刃：“你龟缩了四十多年，今天到底伸出头了。”

宫装老妇淡漠的道：“四十年前，你哭闹上吊，赚人同情，在鄱阳湖畔逼杀了两位义薄云天的汉子；四十年后，你不但故技重施，而且变本加厉，在朗朗青天之下含血喷人，诬害良善。如果我再沉默下去，唯恐四十年前的悲再度重现。”

“郡主！”忽听一声仓促的疾喝破空响起，在人群里急射出三道青影，冲向广场。

那三人正是梦机玄，梦机菩以及梦禅决他们父子三人。

“擎天九式！”人潮中传出惊呼：“天哪，是恨天翁及绝地叟。”

展千帆快步迎向他们，梦机菩伸手拦住他，以目瞬意，要他保持沉默。

一旁的梦机玄则走向朱祁蓉，躬身见礼。

“你答应过老朽，不再莽撞，为什么又冒然行事。”

朱祁蓉和煦一笑：“玄伯伯，四十三年的岁月很长，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朱祁蓉一边说一边走到梦禅决的面前，她端详他好一段时间之后，露比会心的笑意。

“你是佩如的儿子？”

“是的，太夫人。”

朱祁蓉望向梦机玄：“他是你的儿子，还是菩伯伯的儿子？”

梦机玄神情微暗，他低声道：“不知道。”

朱祁蓉呆了一呆，她难以致信的道：“当年你们同时爱上佩如，难道我哥用佩如……。”

“不是！”梦机玄和梦机菩断然疾喝，他们彼此相望之后，由梦机玄朗口道：

“当年惜别宴上，邵王爷在我和机菩的酒中下了药，让我们在迷迷糊糊之中，共同拥有了佩如。虽然邵王爷是出于善意，旨在圆满我和机菩的相思情梦，可是他却给我们兄弟俩个，留下了一笔糊涂帐，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对王爷那次的安排，是该好笑还是该好气。”

朱祁蓉忍不住摇头道：“哥还骂我任性，他自个儿还不是荒诞得可以。”

“你今日的出现；却使得当年的安排由荒诞化为儿戏，枉费了当时一番心血。”

“玄伯伯，您别生气，该是把当年的真相澈底澄清的时候了。”

第二十三章

当他们三人赶回展家大宅时，门前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格斗，展千帆高居马背，将打架的两人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头一皱，喝叱一声，旋即便见他的身形白马背拔起，如虹影跨空般，翩然而优雅地介入互殴约两人之间。

“住手！”他声色俱厉：“兄弟墙，贻羞门庭，更何况是当街滋事，存心让天下人笑话么！”

“二少君明鉴。”其中一名瘦小精悍的汉子，怒火腾腾，目欲裂，指着蓝弄碟的鼻子，大骂道：“属下要宰了那个忘恩负义，变节丧志的贼子！”

“听清楚，斌吉。”展千帆目现威，断然道：“在这儿，我看见我的弟兄们，可没看到什么贼子！”“二少。”精瘦汉子被展千帆的威态所慑，一时之间变得结结巴巴：

“他……。”

“他是和你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兄弟！”展千帆收威态，和煦的道：“你不体恤他，谁体恤？”

吴斌吉懦慑道：“可是……。”

“没有可是！”

展千帆握起吴斌吉和蓝弄碟的手，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祸起萧墙，人生最大不幸，我不许你们再犯了！”

他的眸光清澈，瞧得吴斌吉低下头去。

然后，展千帆深吸一口撤，拍一拍吴斌吉的肩，并示意一旁的熊抱琴带众入宅，而熊抱琴如释重负的轻吁一声，领谕而行。

展千帆留下蓝弄碟，待人潮消退，他锁眉问道：“弄碟，你怎么会把事情弄僵的？”

蓝弄碟道：“回二魁君，属下因为听到街上有动静，赶忙出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属下还没来得及开声盘底儿，就吃了斌吉的一记铁拳，打得属下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喏，属下这下巴准是又青又肿！”

展千帆抬着蓝弄碟的下颔，审视一番，他笑笑道：“我也犯不着瞒你，的确是青了，快去让玉郎叔替你推拿一下敷药，散散血路！”

“谢二魁君关照，这等小伤，属下自个儿能够料理。”

“别逞强，弄碟，另外你记得去招呼厨下多打点儿吃的，从今儿起，船坞又回来许多弟兄！”

“是的，二魁君，属下省得！”

“还有，我和梦当家伉俪会在书房议事，一个时辰之后，你和抱琴一块儿过来。”

“属下遵谕。”

“最后再劳驾你，敦请陆兄和连姑娘到我书房来。”

“禀二魁君，陆大侠和连女侠都出去了。”

“出去了？”展千帆异道：“不是说好，由他们留在宅里招呼上下么？”

“事有凑巧，”蓝弄碟觑了展千帆一眼，垂目拱手道：“今儿早，先是‘广源货铺’的丁老板看人送来许多拉链、磅秤、麻布袋等什物，说是游头儿以展家船坞之名订的货，款项还未。当时属下正赴魏家投帖，所以陆大侠乾脆亲自走一趟‘广源货铺’去了解详细的情形。

属下打从魏府回来，正听着连女侠提起这档儿事的同时，‘宝珍斋’的田老板也在那时候派人来宅催款，说游头儿在九月中旬及十月买的一批珍宝，已经请‘四海镖局’送抵杨州游府，本来属下准备自个儿去找田老板问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偏偏西坞分舵又派人告急，那儿的弟兄为了年终例钱的事儿，和樊总领闹得极不愉快，属下分身乏术，所以‘宝珍斋’的事就偏劳连女侠了！”

展千帆越听脸色越难看，双目冷电连连闪炽，迸射出层层煞气，他咬咬牙，道：“你和抱琴立刻到我书房来，另外再找个人到古老伯家，把小景召回来！”

蓝弄碟神情凝肃，应声而去。

展千帆向梦氏夫妇挥手示意，引领他们入屋。

行走间，楼慧娘取笑展千帆，道：“亏你在江岸大言不惭，说什么不负佳人，这会儿可打了你自个儿的嘴了。”

梦禅决忍不住皱了一皱眉头，低责道：“慧娘，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离开千帆的玩笑。”

楼慧娘轻叹一声：“你没见千帆那张脸，绷得像块冷石头，再不让他放松点儿，待会儿大多儿谈事时，岂不是坐在针毡上了。”

展千帆如遭当头棒喝，全身猛地一震，旋即他止步转身，面对楼慧娘，诚挚地道：“谢谢你，慧娘！”

“甭谢我，”楼慧娘摇摇头，笑道：“我是个女人，胆子很小，怕见凶神恶煞的男人，如此而已！”

展千帆会意一笑：“我答应你，我会心平气和的处理这些事情。”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当蓝弄碟和熊抱琴来到展千帆的书房时，展千帆的脸上的确不见丝毫的怒色了，是书斋里的气氛仍旧严肃得教人难喘大气。

“很抱歉，熊执堂，你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喝口茶，这儿就有事情相烦了！”

熊抱琴立刻起身避席。

“二魁君，您若是与属下生份，抱琴就坐不住了！”

展千帆摆一摆手，表示妥协，然后他将背部倚靠在椅背上。

“我不和你客套，抱琴。”展千帆俟熊抱琴坐定之后，开始导人正题，道：

“樊王昌私吞例钱的风声，时有所闻，可是这种事情却年年发生，请告诉我，极其故安在？”

“回二魁君，”态抱琴解释道：“樊总领的胞兄——樊正隆，一向在衙门里当差，专司糟运的监管，虽然职位不高，可是权限不小，咱们展家船坞在糟运上的许多关节以及钞开里的说情放船，几乎都是仰赖樊氏兄弟代为疏通，而樊总领除了贪好黄白之外，他也的确是个人才，不论是调度船只，排程堆栈，或是装卸货物，咱们东十西九，这十九处的分舵，就属樊总领的口碑最好，所以有许多雇主也常常指明须由樊总领来监管接货事宜，因此总瓢把子虽然知道樊总领手脚不甚清爽，难免私吞例钱，可是要樊总领自个儿可以摆平弟兄的怨言，安心为他工作，总瓢把子也就不如过问这些纠纷过节了！”

展千帆双眉拢起，指节轻叩桌面，沉默不语。

熊抱琴顿了一下，继续道：“总瓢把子曾经开导属下——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换句话说，卖力的弟兄好找，掌理船务的人才难觅。他之所以授权各分舵总领自行去调配年终例钱的发放，除了让弟兄们可以过个妤年之外，另一层的意义，就是暗示各处总领，营私昧财须有分寸，不得迈越限度，自寻绝路！说起来，这也是一极权术的运用，毕竟咱们展家船坞举业不小，用人不少，很难企望各个弟兄清廉自守，所以必须适切的开些方便之间以融通人性。”

展千帆轻吁一口气，稼然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记得爹不一玖训诫我和哥哥——不分贤愚良莠，兼容并蓄，唯人才是用，乃是成大事者必备的胸襟及泄气度。我对爹的这项见解并无异议，不过展家船坞初经大劫，元气未复，我身旁琐事纷忙，不想将时间耗费在周旋小人上面！”

“二魁君的意思是……？”

“监管糟运是个肥缺，樊正隆在位置土多少年了？”

熊抱琴约略估算一下，道：“十年以上了。”

“十多年！”展千帆双眉倏扬：“好硬的后台，他的靠山是什么人？”

熊抱琴摇摇头：“樊氏兄弟在这方面一直守口如瓶。”

展千帆蹙额道：“至少应该知道引荐他的人是谁吧？”

煎抱琴面现惭色：“属下无能！”

展千帆眸光陡炽，他稍稍顿了一下，问道，“樊正昌进船坞几年了？”

熊抱琴不如思索便说道：“十年整！”

展千帆眯起双眼，隐眸底锋芒：“十载共事，讳莫如深，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接着，展千帆摩挲下颌，沉吟有顷，然后他抬目问熊抱琴道：“樊氏兄弟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有哪些？”

“也没个准数，”熊抱琴想了一下，道：“不过，总不脱不入流的赌场，半开户的遥子。”

“好！”

展千帆两指交搓，慧眸璨然：“有方向就好摸索，你设法查出哪些地方，然后列出一张清单交给小景，让他去刨他们的底。”

熊抱琴神色有异：“二魁君，请恕属下直言无讳，那刨底事小，若是伤了平日和气，激走了人才就不值了。”

展千帆正容道：“千里作官总为财，樊氏兄弟倘若是贪点儿小财倒无所谓，然而我恐怕王化久之案重演，他们要是吃着自个儿的粮，替别人家赶獐子，我展家船坞就大不值了。更甚者，居心叵测，存心不良，侧身在咱们展家船坞蚕食鲸吞，扳我根基，那么他们兄弟贪的可就是我展家船坞这整片江山了。

抱琴，或许我流于多虑，或许我失之严，然而我愿意扪着胸脯说句心里的话——你和鏖双一向坦汤正直，我可以拿整个家业博一博你们的忠诚，但是对于操守有亏，贪名在外的樊正昌而言，我冒不起这个险。”

熊抱琴望着展千帆，眼神变得相当复杂。

“二魁君，您与总瓢把子的行事作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大相迳庭。”

“或许吧！”展千帆长吸一口气，挺一挺背脊：“爹主张唯人才是用，再佐以峻法严刑，然而任何条文规范绾得住君子，却缚不住小人。我生性疏懒，镇日防危的工作我厌烦得很，倒不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刚断作风投合我的脾胃。如果樊正昌的确清白，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熊抱琴重理思绪，端整神容，道：“好的，今已明白二魁君的意思，属下自当全力配合，不过属下还是建议樊总领的事暂且不要敞开来办，省得下面的弟兄不明就理，弄得人人自危。”

“那当然！”

展千帆转望蓝弄碟：“你待会儿修书一封，召樊正昌回总堂见我，记看，落笔须谨慎，千万别露出破绽，徒惹是非！”

“是的，二魁君！”

“樊正昌的事，先在这儿打住——。”

展千帆目光掠向门口：“别拘礼了，小景，直接进来。”

见武景推门而入。

“二哥，您找我？”

“嗯，我有差事交给你，详情去问抱琴。”

展千帆移转视线，再次面对熊抱琴及蓝弄碟，又道：“咱们现在开始收拾游建成所捣出的烂摊子。”

“禀知二魁君。”熊抱琴遗：“鏖双和信儿已经前往汉阳——。”

“我知道。”展千帆颔首道：“他们去截杀游建成、孙通及曾添禄。”

熊抱琴瞠目结舌，满脸惊异。

只听展千帆又道：“首先，我要谢你和鏖双，你们为了我展家船坞，不惜深入贼窟，易容事仇，中的辛酸屈辱，千帆心知肚明……”

“二少，您言重了，属下和鏖双是依循大少的指示行事，那是尽僚属本份，谈不上任何辛酸屈辱。”

展千帆星眸倏睁：“你说什么，抱琴，那是大少的指示？”

“喋血当夜，大少吩附属下及鏖双，带领弟兄分走西北，再择机会合，临行之际，大少还交待我们，敌方行事周密，显然筹划甚久，其狼子野心，一如二少谶言，为保我展家船坞之根脉，大少叮嘱属下等，须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潜入敌营，待机行动，换句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展千帆猛抽一口气，他离开坐位，踱向门口，屋外粉妆玉琢，缤纷雪飘，在这时候，一道鸿影翩然而至，曼妙轻盈，恍若仙子。

“千帆，”连绿藕明眸湛然，审视眼前那张俊容：“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展千帆摇摇头，拨开她发上的雪扎，关怀备至的道：“你辛苦了，丝藕。”

连丝藕道：“是个坏消息，游建成那种向田老板订购的玉器珠宝，撇开头上戴的，身上配的，手掌心玩把的，还有一张一人高六尺宽紫檀镶贝镂刻八仙过海的屏风，总额高达六百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四海镖局’的镖金十二万，通通悬宕未付！”

展千帆绷着捡：“我相信你一定了解，展家船坞绝不会承认游建成的烂帐！

““这是当然！”

连丝藕返身准备掩上门，却见展千帆伸臂拦住她。

“翔青到了。”

展千帆轻声解释。

连丝藕甜甜一笑，会意颔首，继续说道：“我对田老板表示得很清楚了，月初七，展二魁君与韦都事在镔江酒楼一场盛会上，已经公然表明，游建成由于叛帮逆行，罪无可逭，早在九月初一除名于展家船坞，他藉展家船坞之名所做的一切买卖，展家船坞概不负责！”

“田中鹤会这么容易打发么？”陆翔青的声音插了进来。

未几，便见陆翔青跨过门槛儿走入书房。

连丝藕微笑道：“买卖文契上按的是游建成的名字，他若想在官司上公了，惊恐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落不到丝毫的好处，反而得倒贴官面上的花费，至于私了嘛，展家船坞和宝珍斋日后还会有买卖上的往来，不过那当然得着两家的情面如何，要留着一份情，站在道义上，展家船坞可以出点儿力替他向游家催讨这批债款珠宝。那位田老板毕竟是见过风浪打过滚的，一点即逋。”

陆翔青望着展千帆：“丁立强却没那么好说话，他表示那些贷是游建成逼他强行送至展家船坞的，为了这点，他与金龙帮远发生了冲突，现在展家船坞若是不肯认帐，他不在乎扯破脸把事情闹大！”

展千帆的两手握握在侧，也做个气呼吸，转身走向蓝弄碟。

“广源货铺与展家船坞有几十年的交情，这件事情权且交由你来善后。”

蓝弄碟恭声应是。

展千帆继续朝熊抱琴道：“抱琴，我准备重新检讨并整顿目前船坞的规章体制，烦请你费点心思，将各项缺失弊病提列出来，如果顺利，我希望在开春之后，当我从汉阳回来的时候，能够开始着手这项工作。”

“汉阳？”

展千帆话甫落，举座哗然，唯独梦氏夫妇神情依旧。

展千帆解释道：“少奶奶在汉阳举目无亲，我总不能将她孤伶伶地抛在那儿过年，再说，朋友再亲终归是我自个儿的交情，请你们谅解。”

“二少。”熊抱琴道：“您今回来，许多弟兄也将陆续归营，金龙帮在九江新设的上江分舵，被咱们一搅和，也甭想在这儿立足，浔阳地界，到底还是咱们展家船坞的天下，您何妨将大少奶奶接回来，大多儿也好照应。”

“谢谢你们，是少奶奶目前身怀六甲，吃禁不起再一次的颠波。”

熊抱琴惊喜于色，掩不住一怀激动：“老天见怜，大少有后了。”

展千帆下巴紧缩，他粗嘎的道：“正因为如此，我绝不许游建成安抵汉阳。

“蓝弄碟立刻询问：“那么魏府之约，是否取消？”

“魏府如何回音？”

“保国公目前在京师，而魏少君今儿早正巧陪同老太君上卢山东林寺礼佛还愿，恐怕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展千帆皱眉道：“这么一来，年前的时间就不能排定了，也罢，魏府的访谒就延至年后吧。”

一顿，展千帆猛然惊矍，望向梦禅决：“你可得答应我，不能逞强出头！”

梦禅决笑笑道：“我的性子比你温和，你还是留着精神耽心你自个儿的事吧！”

展千帆带着深意觑了梦禅决一眼，然后移睛武景。

“你多留心‘紫府’及‘天鹰盟’的动态，必要时尽管向禅决求助，老实说，我目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组缓藏于幕后活动的组合。”

“你别挂心，二哥，我会慎重行事的，倒是您——？”武景顿了一下，关切的道：“难道你打算只身前往汉阳？”

展千帆温和一笑，道：“嗯，我会找匹好脚力，要路上没耽搁或许可以碰上鏖双！”

展千帆转向陆翔青：“年关将届，我若以船坞之事羁绊你们兄妹，实在于情理有亏，翔青，你们有何打算，能不能留在寒舍过年？”

“师仇未了，回去也枉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厚颜留下来。”

“什么话，展家船坞能有今日，全赖贤兄妹示警及时，你们将这儿当作自个儿的家，是我的荣幸，千万别见外了。”

“千帆，”连丝藉轻声唤住展千帆：“我随你同行，一块儿到汉阳探视盼归。”

展千帆的心猛地狂跳，他不知道是因为连丝藕眼波的感应，还是她提出的要求，紊乱了他的情绪。

“丝藕，你勿须——，”“我坚持呢？”

展千帆眸光倏闪，双肩微微扬起。

连丝藕柔和了神色：“千帆，这屋子里的人都是你的知交手足，我也不和你支支吾吾，你再亲，终究是个男人家，而丹柔虽然在盼归那儿，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别的事情还好说话，妊娠的体己事，你要盼归跟谁开口？”

展千帆不禁窒了一窒。

陆翔青附合道：“丝藕说的没错，千帆，你一个大男人，到底有些不方便，还是让丝藕一块儿丢吧！”

展千帆目光如电，审视陆翔青。

却见陆翔青转向楼慧娘：“慧娘，你刚回来，手边总有一些须要料理的事情，汉阳之行让丝藕去，你不反对吧？”

楼慧娘平静一笑：“你们都不是小孩子，这种事，得罪你们自个儿决定，我们夫妇俩，插不上话，也不该插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只不过在展千帆的心中，正掀起另一波情海涟漪……

一柄青锋，凌空而降，划开了生死鸿沟。

一道强大而泅涌的罡气，彷佛惊天巨涛，排山袭来，将游建成整个人甩了起来。

雪花乱舞，像疯狂的鹰群迎空搏战，北风裂肌刺骨，嘶吼出野兽般的嚎啸，血雨飞，腥红了一片酷白。往汉阳的官道上，恩怨分生死。

谷鏖双从颤栗的躯壳中，抽出殷染糊的血笔。

连丝藕倩影如魅，游走出赭红漫开的雪幕冰尘。

“江南九蛇，除名江湖！”

谷鏖双长啸一声，掠向展千帆。

展千帆星眸转厉，倒转剑柄，直扣在游建成的气海六士，但闻游建成惨然大叫，仰倒在雪地上抽搐痉挈。

“展千帆，你要是个人物，就给我一个痛快。”

“给你痛快？”展千帆冷酷的道：“当婆婆泄气的刹那，当爹饮恨的同时，游建成，你已经没有资格向我要求‘痛快’了，即使你想还价，也能就‘痛苦’的程度，与我打个商榷罢了！”

游建成心身俱痛，心胆皆裂，绝望和惊骇嘶哑了他的声音：“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悲壮，神容凄烈，直教人毛骨悚然：“你当然知道爹和婆婆生前最喜欢在盛夏时节，喝碗冰镇银耳汤，消暑解渴，所以咱们展家船坞除了有好的船之外，还有好几处十分不错的冰窖，游表哥，你横竖天性凉薄，心冷血冷，寒窖茹雪度残生正好适合你，不是吗？”

“展千帆，你好毒！”

游建成脸孔曲扭，竭声狂喊。

“与阁下相比，还难望项背！”

展千帆目光如刃：“你不妨算算看，这些日子里，你挥霍我展家多少资财，巧夺我展家多少家产？游建成，我这个展家的不肖子可以不与你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可是我却饶不过你仗特展家的财势，凌夷乡里，逞欲恣色，为所欲为。游建成，你很清楚，我瞧不起你，由头至尾瞧不起你，可是我却背着心意，留下你这条贱命，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恨我，你要折磨我忿，孬种！”

展千帆斜视他：“别逞口舌之快，对你没有好处，游建成，我饶你不死，是要你活着偿债——”不论是钱债、人债、物债、情债，凡是有人上门催讨，哪怕你撞破了头，我也会逼你去清偿，你若是偿还不了，我就包你身上的肉作抵，欠多少刨多少，你今后的下场，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我很乐意提醒你，游表哥，我虽然唾恨暴行，可是我却不在乎你沦入炼狱，我也不在乎杨州游府的老族长向我讨债！”

“展千帆，你甭得意！”游建成咬牙道：“怨只怨起事当夜，我一着之疏，在你逃逸之后，不曾对你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而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多少心血皆付东流，教我好恨！”

展千帆漠然无动于衷：“漫漫岁月，尽够让你胸顿足，懊悔悲痛！”

展千帆语声一挫，振臂弹铗，直击游建成的太阳穴，登时将游建成震昏过去。

展千帆望着地上那张姣好似女子般的面容，他的背脊挺直而刚硬，握剑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游现出一根根的青筋。

“二少！”

“相公！”

谷鏖双和信儿双双奔上前，跪在展千帆的面前叩首见礼，当他们抬起头时，劫后重逢的凄楚悲欢，尽写在他们的脸上。

展千帆伸手拉起他们，他的眼中闪动流华般的波芒，不断的穿梭过那两张熟悉的脸，压抑不住的激动情怀，渲泄在星眸底下！

“你们辛苦了！”展千帆声音暗哑。

信儿一触到展千帆的手掌，所有的酸苦在刹那间俱涌心头，泪水就像溃堤的黄河，奔流不出，滚滚落下。

“相公，想煞信儿了。”

展千帆咬着下唇，轻柔的拭去信儿脸上的泪水。

“我也很想你们，一直牵挂你们的下落。”

展千帆抬目望向谷鏖双。

“你瘦了许多，鏖双。”

谷鏖双削瘦而精悍的脸庞，呈现出少见的激动之色，道：“属下一向如此，倒是二少，憔悴不少。”

展千帆摇摇头，他拍一拍信儿的肩，柔声道：“去将我和连姑娘的坐骑牵来。”

信儿闻言，立劾带泪而去。

展千帆再次移目谷鏖双：“劳驾你，鏖双，请将游建成押回总堂。”

谷鏖双称是之后，道：“幸亏二少及时赶到，否则属下逞一时之快，势必将那种无赖杂碎，大卸八块，以心头之恨！”

展千帆幽森的道：“我何尝不想手刃此贼，快意恩仇，是这么做，不过是白白的让他以死解脱一身罪愆，何足告慰死者之灵，平抚生者之忿。”

“属下愚钝，不似二少想得深，看得远，险些儿误了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立场不同，想法各异，他日大少回来，他的见解也未必与我相同。”

展千帆说到后来，语调变得有些枯涩，他顿住话头，将声音凝结成霜，封固在风中，久久不散！

谷鏖双按抑不住冲动，跨步扑向展千帆，同时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腕，他立刻感应到那只有力的手，正绷锁着无言的呐喊。

“小帆，他们怎能那样待你！”

谷鏖双既痛心又愤懑，他切齿道：“他们怎能信口雌黄，含血喷人！船坞的弟兄未绝”

九江的父老犹在，他们怎能张着眼睛撤下漫天的大谎，他们怎能当看悠悠天下人前，扣你莫须有的罪名！”

展千帆的背脊不自觉的僵了一下，他目光微黯，眺视道路，在那儿，信儿正牵看两匹马，快步奔来，人迹和马蹄凌乱了雪覆银途，沉暗的天色，将四野压得一片灰寒。

展千帆叹口气，道：“你显然也听到风声了。”

“属下昨儿落脚西六坞分舵，宗总领告诉属下，腊月二十少林善通上人的九九寿席上，意外出现了昔年神鹰门的张夫人，那个婆娘居然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前，指摘二少是元凶馀孽，弑父杀兄，逼祖奸嫂，逆伦敖，罪大恶极，令人发指，她还说神鹰重现，天鹰结盟，二月十七在鄱阳故址，天鹰盟主将正式开堂立坛，并且号召各路英雄，共同诛伐二少君。”

展千帆仰起头，却闭上眼睛，他用力吸一口冷空气，线条分明的轮廓，映现出强烈而又深刻的确角。

“你大概也知道，官方的追缉有韦都事代为转寰销案，江湖的势力却像狂涛奔泻，崩崖倾落，交逼而来，或许这是我荒唐多年之后，合该受的果报循环吧！”

“胡说！”谷鏖双厉叱道：“我看着你长大，了解你的辛酸，知道你的努力，事实上，船坞的弟兄又何尝不清楚你为大多儿担的委屈有多少，别说鏖双誓愿与你同进同出，船坞的弟兄及九江地界承过您恩泽的父老，谁不想替你声援，为你出力，二少，您千万……”展千帆猛然睁开双眸，迸射出一团威芒，堵住谷鏖双的再说下去，道：“鏖双，你们的抬爱我心领，但是这件事是我个人的问题，我绝不许扯上船坞的弟兄，更不许拉下家乡的父老，来淌这场混水。”

谷鏖双的两道眉毛，高高的扬起。

“听清楚，鏖双。”展千帆斩钉截铁，毫无转寰商量的馀地：“这是我的命令，不准顶撞，也不准违拗！”

谷鏖双嘴唇一握，刚毅地道：“二少主，请恕属下斗胆犯威进言，这件事凶险诡谲，非比寻常，而您身系整个船坞的兴亡，是兄弟们的支柱，您绝不能只身一人，孤军奋战，涉险犯难！”

展千帆坚定的道：“别和我争，更别拿大帽子压我，鏖双，我了解情势如何！”他顿了一顿，注视谷鏖双，神色凝重的叉道：“世事雉料，生死在天，鏖双，倘若大少未归而我发生不测，你与抱琴必须妥善照顾少奶奶，不论她生男生女，终究都是我展家之后，我恳求你们好好的栽培他，让他成材成器，以承继我展家的家业，别打岔，鏖双，听我说下去，我也明白自个儿的责任有多重，但是我不是神，无法保证自个儿永远平安无事，我已经立了一道嘱曙，交代身后之事，详细的情形，抱琴会告诉你，你管牢记一项宗旨——守护我展家根苗，保全我展家船坞——是我今日之重托，也是你们今后之重责，鏖双，你可以拒绝，不过，你一旦承诺，请你千万要撤底执行，践诺无违，你怎么说？”

谷鏖双的情绪，由最初的惊愕化为痛楚，痛楚再蜕变成肃，当展千帆语声停顿时，他已经走出波澜，沉凝若石的重重道：“属下恭领二少谕示。”

展千帆诚挈她笑一笑，然后拍着谷鏖双略显单薄的肩膀，用嘴呶向游建成。

“起程吧，路上多加小心。”

“二少也请保重。”

展千帆温和颔首，他目送谷鏖双登程离开之后，从信儿手中接过绳，并且以目示意连丝藕先行上马。

信儿道：“相公，您这匹青骢，和大少的紫骝，被柳长青拿去献给殷淮生，小的前些日子与谷堂主卧底金龙帮时，还见过它们，没想到今儿就回到您手上了。”

“柳长青能抢走，我就能夺回，”展千帆蹬鞍上马，又道：“当然，陆大侠和连姑娘接应俐落，当居首功。”

“我不敢居功，”连丝藕轻抚马背粽，理顺绳：“是你艺高心细，筹划精准，再说神驹通灵，能够认主知意，我和师兄才能顺利的驾驭冲出。”

展千帆伸手朝向信儿：“上来，与我同乘一骑。”

展千帆一面拉信儿上马，一面对连丝藕道：“别跟我客气，丝藕，日后麻烦你们兄妹的地方还很多，若是礼多情疏，我就没脸皮向你们开口了。”

连丝藕抬起玉容，凝望展千帆，绽开浅浅一笑：“我可以不说，可是你也别谦让。”

展千帆心头微汤，他的视线不禁被那张娇艳而妩媚的笑语吸引住，他感应到那双智慧的眸光，在温柔中释放出无比的力量，能够跨越时空，射入他的心底，勾唤起莫名的冲动及一阵悠长又深刻的隐痛。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他转头叮嘱信儿：“抱紧我，信儿，别滑了手。”

“小的明白，相公，您放心。”

听得一声清喝划裂了凛冽的北风，登时双骏飞蹄，奔驰如电。

时值隆冬，正是风雪漫天，肆虐狂舞的季节，道路因积雪而难行，两匹旷世的名驹，发挥了惊人的神力，而两名骑士更展露了精湛的骑术，他们风驰电掣，夺北疾趱，刹时间就快消失在茫茫的天际变成一片糊的缩影！

当他们离开‘樊口’的第二天黄昏，在半路上遇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农夫，朝向他们挥手招呼。

那儿一片平畴，不见人家，展千帆按奈满腹疑云，驻马在老农夫的前面，他发现在老农夫的身后，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庄稼汉，正从雪地中抱起一位衣衫单薄的村妇。

“老爹，风雪很大，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展千帆落马走向老农夫。

那名老农夫盯看展千帆那付挺拔轩昂的身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显然没有料到马上的骑士，居然会是这么一位尊贵的青年，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气度，彷佛天神一般，震慑了他的灵魂，震住了他的思想，他拚命地吞口水，想要表达些什么，可是他又不知如何表达！

倒是他身后的庄稼汉似乎见过世面，不似老农夫般仓惶失措，立刻代他开口道：“这位大爷，我娘冻绝了，请您行行好，送她回家，我们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展千帆迈步走向庄稼汉，把一下村妇的脉息，他发现村妇的脉象很微弱，不禁皴一皱眉头，他还注意到村妇的手很粗糙，指甲有黑痕，肌肉硬扎又缺弹性，显然是经年在由间做粗活的人，另外，他也由村妇微微鼓起的腹部，看出这位年逾四旬的妇人正怀看身孕。

展千帆脱下外氅，覆在村妇的身上，道：“朋友，令堂的衣裳未免太单薄了。”

“堂？”庄稼汉脸色微变：“什么堂？”

展千帆觑了他一眼，再看着在风雪中打哆嗦的老农夫，他换个方式，道：”你们叫什么来着？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回大爷话，”庄稼汉连忙道：“我叫张大个儿，我爹叫张老实，我们是出来找我娘的！我娘因为孩子多，米粮少，常常嚷着不想活，尤其是最近，我娘因为肚子又有喜了，闹得更凶，只是咱们都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想不开，一个人偷偷的溜出来，存心冻死在路旁，我们家虽这儿还有一段路，走得快也要半个多时辰，我怕我娘撑不住，您有脚力，若是肯载我娘一程，或许我娘还有救。”

展千帆衡度一下情势，他颔首道：“没问题，我送你娘和你爹回去。”

展千帆让信儿抱起村妇，改上连丝藕的坐骑，而他则托起老农夫上自己的马。

“你年轻，自个儿回去没问题吧？”

庄稼汉哈着腰，几近谄媚的道：“没问题。”

展千帆点一下头，策马而行。

当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柔声问老农夫道：“你叫张老实？”

老农夫发抖的应道：“是……是……。”

“我知道刚才那个张大个儿并不是你的儿子，”展千帆沉着的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家发生什么事了？”

张老实登时脸色发白，全身哆嗦，到最后，他索性放声大哭：“老天爷，我什么都没说哪！”

“你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不会有那么一个青皮流气的儿子，”展千帆耐着性子，平抚老人的情绪：“再说那个张大个儿说的理由，破绽很多，我看得出你的浑家不可能穿着那么一丁点儿的衣服，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张老爹，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张老实语无伦次的道：“他们会杀了我的孩子。”

“他们是谁？”

“有男的，也有女的。”

“你有几个孩子在他们手中？”

“通通，通通都在！”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人！”

“他们把你的孩子怎么了？”

“四妞和十一郎在屋里，其他的人都在谷仓。”

展千帆的眉头虬结成一团，他微垂星目，忖度有顷，然后抬起头望向连丝藕。

展千帆的心没由来的怦然悸动——他看见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瞳眸，眸中蕴含着智慧和温柔，在无声无息中，渗入他的心田，再一次的撩弄心底的那根弦。

“我负责谷仓救人！”连丝藕沉静的说。

刹时间，展千帆原本就波动的心海，掀起了一阵狂涛，压抑不住的思潮和欲念，宛如暴雨中的山洪，滚滚浩浩，涌涨奔腾，淹没了他的冷静，崩溃了他的防线！老天，他在内心中不断的呐喊，他想要她，迫切的想要她——他要她归属于他，他要她成为他的妻子——这股意念就像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版，喷溢出的血，渗和酸汁及苦水，占据了他的胸膛，纠绞得他几乎疯狂，因为他越来越觉得他爱上她了！

展千帆用力甩开这个念头，强迫自己正视眼前的荆棘，残冬馀晖紧扣着将近的落霞，他不知道明天的阳光是否还会眷顾着他。

“信儿。”展千帆掩藏起内心的苍茫，他尽力将语调维持平和及稳定：“待司机会儿我和连姑娘下马之后，你继续往前走，记住，要用走的，以你的脚程再走半个时辰，然后你找个地方等我们，若是等到了天亮，仍然不见我们出现，你就一个人赶往汉阳的安郡王府，通知安郡王府，通知安千岁，故人不在，金剑沉埋，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信儿忽然觉得罪梁一酸，眼眶跟着湿热，他哽咽的道：“相公，您的武功高强，一定不会有事的。”

展千帆望着前方云翳，他静默少许之后，才缓缓的说道：“男儿流血不流泪，信儿，把泪水擦乾，别忘了，日后大奶奶及未来的小主人，还等看你和忠儿去服侍！”

展千帆说罢，振一振胸脯，催马快行。

连丝藕凝视展千帆的背影，凤目里流转千般的情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拍拍信儿的肩，柔声问道：“信儿，你懂不懂你家相公的意思。”

“小的懂。”信儿用手背拭掉泪痕：“相公是在托孤！”

“托孤！”

连丝藕如道电殛，这两个字牵引出她心中的隐痛，令她全身泛起微颤。

“懂就好。”连丝藕递出绳，交给信儿：“现在由你执，要当心，别将人摔着了。”

连丝藕交代妥当，对展千帆打了招呼之后，娇躯倏然暴弹，幻化一朵流云，掠出了马背，眨眼间，她整个人没入风雪之中，彷佛白纱着棉，浑然一体，分辨不出是漫天的雪，还是翔云里的仙子！

展千帆不敢耽误，他估量连丝藕的速度，熟练的控制马行的快慢，当连丝藕掩至谷仓的同时，他也将马停在叉路口，抱起村妇，尾随张老实走向那间简陋的木造房子。

当张老实走到门口时，柴屋忽然‘咿轧’而开，旋即见展千帆快步冲上去，一脚踢出，跟着便听到一声娇嘤声及金器落地的声音。

这时候的张老实就像一堆烂泥，瘫柔地挨着门椽，他张着惊骇的眼睛，目睹展千帆拔地旋身，酒出一片银芒……

天际骤落的流星雨，不但炫丽、神奇、壮观，并且挟带撼天震地的威力，在转瞬间，激汤出悲栗的惨呼，挑起一溜血雨纷飞！

暴袭的人影宛如春阳下的薄雪，迅速地幻灭。

立刻，屋中传起又急又快的娇吃声：“退下！”

然而叱退的疾喝却抵不住展千帆的剑势，他宛若一种怒神，发泄出无穷的力量，在人们回神应变之前，以他的剑追讨一切的迫害。

战局很快就结束了，展千帆像幽灵一般闪现在叱喝的女人面前，而他的剑正比着那个女子的咽喉，那女子年约三十，风姿绰约，韵味十足，是她现在却白熬了双颊，急怒交加地瞪着展千帆。

倘使不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她一定不会相信这桩事实——展千帆凭手中的三尺青锋，在片刻间歼尽她所带来的狙击手，让一切的安排化为乌有，这还不打紧，更教人头皮发麻的是，展千帆的另外一只手，犹抱着一个昏厥的妇人。

“容展某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我叫庄敏思，来自桐柏山庄。”

展千帆美眉倏扬：“桐相山庄的庄银平庄当家，是姑娘的什么人？”

“那是家父。”

“这么说。”展千帆眸光疾闪：“杨勋维是姑娘的同门师姐弟了？”

“在桐柏山庄，他是我师弟，在丹江水寨，他是我少主。”庄敏思仰着头：

“先夫汪泽民是水寨右卫，在寨亡之日，竭战而死。”

展千帆望着庄敏思，欠身道：“原来是汪大嫂芳驾当前，幸会了。”

庄敏思冷声道：“青锋指喉，何幸之有，二魁君，你好俊的身手，好高的造诣！”

“不敢。”展千帆淡然道：“展某骄狂，不喜欢受人挟制，大嫂既然有意胁以无辜，展某种好出此下策，唐突之处，万祈大嫂海涵谅宥。”

庄敏思咬牙切齿的道：“二魁君，你尽管卖狂，我不信你能狂傲一世。”

“关于这点，不劳大嫂费心。”展千帆双眼微微眯起：“倒是请大嫂不吝赐告在下，展某是否在哪儿得罪过大嫂？”

庄敏思冷冷一笑，垂下双目看看眼前的剑。

倏地，庄敏思神情转狠，甩一甩头，居然挺身迎上剑尖。

展千帆忙不迭地抽剑，突然间，他感觉手背遭到蜂螫一般，微感痛麻，他目光陡厉，立刻娈掌疾推，将庄敏思整个人震弹而起，直撞桌椅，桌椅跟着翻倒断裂，随即便见庄敬思口吐鲜血，狼狈地从残木折板中撑起，是她的脸上却充满了得意之色。

“二魁君，任你一世英雄，功夫了得，还不是吃了我一记蜂针。”

庄敏思擦一擦嘴角的血渍，微笑道：“不过凭心而论，二魁君也足以自豪了，我桐柏山庄仅存一剂的‘留春住’，竟然是用在你的身上。我想二魁君或许还不知道，寒家的‘留春住’对于内家高手尤有奇效，所以倘使不是内外兼修的拔尖好手，桐柏山庄还不屑将‘留春住’浪费在那人身上呢！”展千帆耐心地听庄敏思把话说完，他睑上的怒色竟然也逐渐消失了。

这种反应，不禁令庄敏思大感困惑，她犹自在那儿猜疑时，却见展千帆彷佛没事人似的，温和地唤来张老实，将村妇交给他，并且取出一张银票，塞在张老实的怀里。

“张老爹，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务必笑纳！”

张老实楞楞的看看展千帆，混浊失光的老眼，流露出敬畏和胆怯。

展千帆拍一拍张老实的肩，移目望向——在屋角的两个孩子，那是一名十五六岁面色腊黄少女，以及一名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正张着两对恐惧的眼睛，彼此拥簇在一起。

展千帆不难想见今日的遭遇，势必成为他们两人这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梦靥，一念至此，展千帆的眉宇不自儿的皱了一皱，接着他做一个深呼吸。重新调整视线，再次面对庄敏思。

这时候的庄敏思，消失了兴奋也没有了满足，相反的，她的心中涨满怅惆和失落，那个坚毅挺拔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征服了她，她下苦涩的滋味告诉自己——沉积了将近半世的怨恨之雪，也禁不起一次的春风拂掠。

“大嫂既遂心愿，能否赐告在下，必得展某而后甘，其故安在？”

庄敏思转睛屋外——夜已降临，风雪犹浓，敞开的大门，正贯入冻澈透骨的寒意——这是展千帆第二次提出同样的疑问了，而她的心境却产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我的舅父——姓材讳字运生——二魁君是否听过？”

展千帆摇摇头。

“他在三十四年前，投崖自尽，那天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改适他人的新婚之日。”

庄敏思回眸望向展千帆，目光顾得很复杂。

“那个毁婚的女子，姓斐，叫斐云玑。”

展千帆的脸色蓦地苍白，而他的瞳眸却发出锐利的光芒，审视庄敏思，总审她眼底的悲凉。

静默少许之后，展千帆垂下目光，沉思一段时间，然后他抬起眼帘迎视庄敏思，神色坦然，道：“当年的事情展某虽然不清楚，可是展某却可以肯定，先母临终之时，仍旧挈爱我的父亲，她一直以嫁给先父为荣，没有悔恨，也没有愧咎。”

庄敏思道：“但是我的祖母早年丧失，中年又丧子，带着家母抱受人问的欺凌，所以她恨透了展家，一生的宿愿，就是要见展家家破人亡，永劫不复。”

展千帆的眉头虬扎如束，下巴也紧绷起来，他扫视满室狼籍，再望向庄敏思，此刻，屋外的劲雪猛烈的刮进来，恰似他满脸的严霜。

“老一辈的积怨，我可以体会。”展千帆星眸如电，直盯着庄敏思：“庄小姐，你对展家的恨意，难道也那么重？”

庄敏思打了一个寒噤，她避开展千帆搜索的目光，道：“我的恨意不重，重的是我的责任。”

展千帆大步走向庄敏思，他敞开一切空门，站在庄教思的面前。

“庄小姐，我希望与你化干戈为玉帛，将这些恩恩怨怨的情仇一笔勾销，请你告诉我，这份冀求会是展某一厢情愿，痴人说梦的奢望么？”

庄敏思呆了一呆，她怔忡半晌，才从浑噩中解脱而出。

“二魁君，难道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这么简洁，这么坦白吗？”

展千帆淡淡一笑：“我一向坦白，我的话代表我的人，庄小姐，别教展某的粗鄙给吓着了。”

庄敏思忽然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喟息：“二魁君，我终于了解了。”

“解？”

展千帆惑然道：“你了解什么？”

庄敏思睁开眼睛，注视展千帆。

“我解为什么‘紫府’宁可背誓毁约也不愿与二魁君为敌；我了解为什么勋维拚着违抗师命也执意和二魁君论交；我解为什么鏖……。”

庄敏思语音忽挫，展千帆隐约的感觉到庄敏思的神色有些惊慌，她轻抿一下唇，发出喟息。

“展二当家，你像一块吸石，俱有不可抗拒的磁力，让我束手无策。”

展千帆退走一步，温文儒雅的欠一欠身：“庄小姐，你若是贬，展某拜领；若是褒，展某敬谢。不过，在这个时刻，在下更企盼你的答覆。”

庄敏思垂低螓首，兀自在那儿沉吟，连丝藕则踏着风雪飘然走进屋里。

一见到连丝藕，庄敏思的花容倏地大变。

“汪大嫂，小妹连丝藕这厢见礼。”

庄敏思心头一阵抽绞，她颓然浩叹：“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展千帆看一眼连丝藕，再望向庄敏思：“庄小姐，事情总有转寰的馀地……

。”

庄敏思扫视四下，愀然道：“想不到这次狙击，非但无功，甚至全军皆墨，一败涂地，这教我何颜偷生面亲！”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连丝藕浅浅一笑道：“汪大嫂此刻任重道远，不论是雪地的朋友，抑是屋里的残伤，在在都等着汪大嫂来料理善后，汪大嫂若在这时候万念俱灰，萌志轻生，教其他的弟兄何堪呢？”

庄敏思眸光突亮：“你是说——他们还有救？”

连丝藕微哂道：“雪疾天寒，他们有救没救，就端看大嫂如何抉择了。”

庄敏思走到一名卧倒在地的使女身旁，蹲下去审视一番，最后她带着异样的神情，缓缓的站起来。

连丝藕道：“二魁君侠骨佛心，剑下必留三分情！”

连丝藕轻柔的又道：“汪大嫂，小妹并没有听到你与二魁君先前的谈话，按理，是不应该置啄的，不过，小妹旁观者清，恐怕大嫂急怒之下，误以为大势已离去，白白的折损了这许多无辜性命，枉然二魁君一片善意慈心。”

庄敏思全身个直，连丝藕的话，扣紧了它的心，也紊乱了她的思维，她看着连丝藕，又转向展千帆，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她怆然道：“为人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为妇八载，无育一子，犯七由之首，遭夫家休弃，能被娘家收容，是因为家祖以复仇之责见托，二魁君，贱妾身为弃妇，苟活世间，我别无选择。”

展千帆的心头抽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缄默有顷，然后走向连丝藕。

“咱们走吧！免得信儿等得心焦了。”

连丝藕顺从地点点头。

展千帆回头望着庄敏思，和善一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姑娘兰心蕙质，秀外慧中，堪为知交，庄姑娘，如果你愿意扣访展家之门，展家的大门也将为你而开，希望你不会怪罪展某交浅言深，说话唐突了。展某告辞，请你善自珍重。”

展千帆和连丝藕并肩而去，门外的风雪很快就糊了他们的背影，而庄敏思凝望着屋外，她的凤目流转泪光隐隐，眼眶也逐渐发红。

夜色虽浓，风雪虽冽，远处得得的蹄声就像天籁一般，舒扬了信儿的心怀。

信儿牵出紫骝名驹，站在路中，他迎着劲雪，双手不停地向音源舞动。

“相公！相公！”信儿的叫喊被风声漫过。

紫骝马的转子嘶嘶鸣响，彷佛在欢呼主人的归来。

信儿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往洞庭探询竺掬欢的背景时，展家的恶耗如晴天霹雳，震呆了他一切的思维，他花了好久的工夫才从茫然中走出来，是离开茫然之后，他立刻又掉入难以拔脱的悲痛里，他告诉自己先把交代的事儿办妥，再伤神下一步该怎么走。

离开洞庭，他不敢回九江，在路上，他蹭躅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定到殷家汇的金龙帮看看情况。

到了殷家汇，他听说金龙帮正在找马僮，他蓬头垢脸去乞求这份差使，当时的他，流落无助，有一顿没一顿的挨日子，压根儿无需扮演，就已经很狼狈了，金龙帮的总管立刻就用了这个身世坎坷的小可怜。

在马厩里，他看见他熟悉的老友，他差点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拿草料和大豆去食它们，泪水简直要胀痛了他的眼。

“咦！”管马的王监事很异的道：“这两匹马是从展家船坞要来的，性子很烈，谁接近就踢谁，已经吓走许多马僮了，没想到你和它们倒挺投缘的。”

“小的世代干这一行，懂得巴结它们。”

“很好，小兴，好好的干，别偷懒。”

“是的，王大爷。”

王监事招呼一名高瘦的汉子，道：“单飞，以后这两匹马有小兴照料，你可以到江边扛货了。”

单飞恭声道：“是的，王大爷。”

那天晚上，信儿睡在马房里，单飞拿一件破棉衣来找他。

“信儿！”

单飞正确的叫出他的名字。

信儿手捏剑诀，蓄意防备，单飞扣住他的手腕。

“我是谷鏖双。”

“谷执堂？”

“嘘！你混迹进来是谁的指示？”

“是小的自个儿的主意。”

“信儿，真高兴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天气转凉了，这件棉衣拿去保暖。”

“谢谢你，谷执堂。”

“我不能久待，不过，我会与你保持联系的。”

“谷执堂，小的也好高兴能碰到您。”

“行事须谨慎，别露出马脚了。”

“小的省得。”

“记住，普通的马僮不会捏剑诀！”

“啊！”

“保重了！”

谷鏖双敏捷如豹潜出马厩，第一次，信儿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是——忠儿呢？他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想，忠儿是否平安？

十多天前，谷鏖双来找他，通知他准备一下，他们当晚将离开。

“要回总堂吗？谷执堂。”信儿有些兴奋。

“去汉阳！”

“汉阳？”

“少夫人在那儿。”

当天中夜，他们潜出金龙帮，一路追蹑游建成。

几天之后，他们遇见回转九江的楼慧娘母女，谷鏖双向她们提起游建成亲探汉阳之事，梦丹柔立刻表示她愿疾奔安郡王府向朱见琳示警，楼慧娘想拦都拦不住她。

两天后，他们到达鄂城，谷鏖双首先就是去拜会宗达仁。

宗达仁愤慨地告诉他们江湖上传出不利于展千帆及燕盼归的流言．气得一向沉静的谷鏖双也勃然色变，当场捏碎了一只茶杯。

不过，另外一则消息则让谷鏖双和信儿稍稍释怀了。

他们听说金龙帮得而复失由展家船坞掠夺来约两匹神驹，尤其让殷淮生暴跳如雷的地方是夺驹之二人，化身为马贩子，带若两套马鞍，从容不迫的套妥鞍子，当他们要上马时，还有人好心的劝阻他们：

“马掌柜，这两匹马可凶得很，刚来时，管驯马的佟师不信邪，仗恃一身马上工夫，硬要驾驭这匹青骢，结果反而被这畜牲活活摔死了，依我看，你还是保命为上，别强挣这门生意了。”

马掌柜笑道：“做买卖的，哪儿有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殷当家撂下了话，谁能驾驭这两匹烈马，将以四马相酬，这种没本的买卖，马某说什么也要试试运气。”

马掌柜和他的同伴轻松裕加的跨上神驹，但见两匹马突然仰首长嘶，彷佛神龙一般，跃过半人高的树丛，飞驰而去，同时在殷家的另一边也忽然传出火警！

信儿用力抽一口气，他朝夜色中的展千帆挥手疾呼：“相公！”

曙光初现，东方乍白。

展千帆两骑三人奔驰在漫漫的道途上，路旁是一片广大的竹林，那披着雪衣的翠竹，轻摇在灰色的晨光中！

忽见展千帆举起右臂，同连丝藕打一个手式，同时勒紧马，减缓速度，终至完全停止。

展千帆翻身下马，示意信儿到连丝藕那边。

“我临时有点儿事，你们先走，我随后赶到。”

连丝藕秋水翦瞳闪耀慧华，搜视展千帆，展千帆则转过身子，拍一拍马头。

连丝藕见状，心中暗紧，旋即她微颔螓首，拉起信儿，依着展千帆的意思策马走了一段路，然而她却在半途上勒马停蹄，并且将绳交给信儿。

“你在这儿等我，没有我的招呼，不要过来。”

“连姑娘，您可是要回头去找相公？”

“你家相公脸色不对，我有些儿不放心。”

“连姑娘，相公的性子倔，您当心相公发脾气。”

“我省得！”

连丝藕娇躯倏闪，回身疾掠。她赶到展千帆驻马之处，循着足迹，投入竹林，当她看见展千帆时，心脏几乎停止，花容也顿失血色。

原来此刻的展千帆，竟然褪尽衣裳，赤膊着上身，卧倒在雪地之中，他混身通红，双掌用力握拳，紧抵在头部的两侧，而他背部的肌肉，贲拳突起，绷硬如石，看得出他正极力与痛楚搏战抗拮。

“别过来！”展千帆低吼着，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可是他的身体却开始抽搐痉挛。

连丝藕猛吸一口气，她不理会展千帆的警告，毅然走向他。

“不要试炼我，丝藕！”

展千帆的头覆在雪堆之上，声音彷佛刮着砂石迸出来：“趁我还没有丧失理智之前，立刻离开我。”

连丝藕迳自来到展千帆的身旁，由蹲而生，并且伸出柔荑，抚摩展千帆的背部，她感觉到展千帆的肌肤滚烫炙手，她的心也随之紧缩抽挛，一团阴影迅速地掩覆在心头上。

“这么做，并不是办法。”

连丝藕的声音好轻柔，她小心地将身躯挨上去：“‘留春住’专引内火自焚，功力愈深，受害愈烈，冰镇茹雪也无法消毒热。”

展千帆全身颤栗，他痛苦的道：“不要折磨我，丝藕，我不是圣人。”

“别抗拒我，帆郎，”连丝藕的唇，轻轻的贴在展千帆的肩窝，往上滑移，舐吻他的耳颈。

“我要你大胆的爱我，全心全意的接纳我！”

展千帆发出一声呻吟，他猛然翻身，一把将连丝藕抱入怀中。

“老天，我想碰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天色越来越明，雪霁云开，刺目的阳光从云层间射出来，下金芒，满地的冰花映射成水晶般的亮绸。

连丝藕闭着眼睛，躺在雪地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闪动，凝脂般的玉肤泛着珍珠光泽，那头乌黑的秀发散在雪地上，彷佛白绸上衬托着一片黑晶石。

展千帆温柔地抱起她，将衣裳披在她的身上。

连丝藕睁开翦瞳，凝视展千帆。

展千帆轻吻她的鼻尖，帮她穿上衣裳。

连丝藕柔声道：“难道你不想问我什么？”

展千帆道：“我承认我好奇，可是你的过去我无权干预，除非是你愿意引领我踏入那片世界，否则我不该也不能去探索。”

连丝藕垂下眼廉，她自身旁拿起展千帆的衣物，展千帆接过衣物，道：“我弄乱了你的头发，却不会梳理它。”

连丝藕微微一笑：“我自己来！”

展千帆盯着连丝藕的娇靥：“你好美，真的好美！”

连丝藉含蓄一笑，笑容中有一份自信，倍增她圣洁而高贵的华采。

“你现在觉得如何了？”她轻声的问！

展千帆的笑意凝结在唇边，他一面穿上衣裳，一面说道：“别让我嫂嫂知道！”

连丝藉眸光一闪，她低垂凤目，开始挽起头发。

当连丝藕梳理完毕之时，展千帆也已经摒当妥切了，他走到连丝藕的前面，双手轻托她的纤腰。

“你不高兴？”

“胡扯！”

“别瞒我，丝藕！”

连丝藕抬目端详展千帆，她轻声问道：“你可曾下过工夫去追求她？”

展千帆身躯陡僵，他放开连丝藕，仰起头看着少见的冬阳。

“没有！”展千帆平静的道：“我没有丝毫的机会，打一开始，她喜欢的，就是我哥！”

连丝藕点一点头，迈步走向林外。

展千帆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道：“我知道自己下作可耻，丝藕，如果你鄙视我，你可以告诉我，但是我恳求你，别把怒意藏在心中。”

连丝藕停下脚步，凝望展千帆：“相信我，千帆，我心很乱，可是我并没有生气！”

展千帆的目光变得柔和，道：“是不是我的粗心，扰乱了你的情绪？”

连丝藕摇摇头，贝齿轻咬下唇。

展千帆的手缓缓滑下，环住连丝藕的腰。

“你在颤抖，为什么？”

连丝藕微垂眼睑，发出一声喟息：“你很敏锐，就好像当年教我和师兄读四秘书五经的晏叔叔。”

展千帆举掌轻摩连丝藕略带冰冷的左颊：“说下去！”

“他是个不谙武事的读言人，然而他才华横溢，学究天人。因为一场家变，被爹所教，从此长住我家，多年来，我爹始终视他为平生挈友！”

“一个能够被受你赞誉的男人，必然有他不凡之处，我希望有幸拜识这位奇才！”

连丝藕目光黯然：“他过世了！”

展千帆感觉到连丝藕的娇躯抽颤一下，他立刻拥住她，然而连丝藕却挣脱他，转身漫视霜衣雪冠的一片银竹。

展千帆的眉头皱了一皱，他走上前自连丝藕的背部环抱她，闻看她的发香，呢哺在她的耳鬓。

“告诉我，丝藕，是什么事情打击得你如此沉重？”

连丝藕闭上眼睛，将上身完全倚靠在展千帆宽大的胸膛上，展千帆的呼吸拂掠过她的面颊，送来一阵阵暖和的气息。

“那一年我十八岁，”连丝藕十指交握扣抵额首：“有个仇家趁着爹出远门的时候，上门来寻岔，当时我和师兄联手合攻，却不是他的对手。眼看我就要丧生在他的掌下时，晏叔忽然捧着一碗沸腾的油冲过来，泼在那人的身上，然后抽出一把匕首，由其不意刺入那人的肾孟，那人在濒死之际，对晏叔击出一掌，晏叔口中狂吐鲜血，往后崩倒，我飞也似的奔上去抱住晏叔，可是我什么都来不及做，晏叔便泄气在我的怀里了。”

连丝藕将螓首埋在自己的手掌心中，一份深切的痛，由她的隐泣声中，导入展千帆的体内，渗入他的心底。

展千帆扳转连丝藕的香肩，拥她入怀。

连丝藕继续追求往事“前七天，就在晏叔过世的前七天夜里，”连丝藕用力抓紧展千帆的衣襟，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怨怼：“我在花园里练剑，看见晏叔跨看酩酊的步履出现，我上前扶住他，晏叔却疯狂地抱住我，他一遍又一遍的领吐他的思慕和痛苦。起初我很讶异，可是后来我就被兴奋和喜悦的情绪淹没了，在我的眼中，晏叔像一泓深潭，他满腹经论，儒雅俊逸，我喜欢他，没有保留的喜欢他。也就从那一夜起，我们每天数君日子期待爹早日同来，可是我们没有等到那一天，一场狂飙便粉碎了一切的梦想了。”展千帆的胸涨得好满，一阵阵自天际刮下来的风，绷寒了他全身的肌肉，他粗重的呼吸，试图挤压出一切的郁闷，而他的手却轻柔地托起连丝藕的下颔，替她拭去满脸的泪痕。

“为了你。”展千帆凝眸深视连丝藕：“我但愿长筹！”

连丝藕身躯陡震，她握着展千帆的手掌道：“我们到桐柏山庄去求解药。”

展千帆目光略闪，他笑笑道：“再说吧！”

连丝藕焦急的道：“怎能再说，虽然我体质属阴，压得住热毒，却无法替你毒，千帆，如果没有解药，你再强也捱不过三年！”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他用手指点一点连丝藕的鼻尖道：“我喜欢听你叫我帆郎，听起来好舒服！”

连丝藕呆了一呆，才从惊愕中回神，她忍不住白了展千帆一眼。

展千帆哈哈大笑，环着连丝藕的肩，走出竹林。

他们会合了信儿，继续他们的旅程。

一路上，快马加鞭，景物飞掠。

他们在大年三十，到达了安郡王府，带给朱见琳、燕盼归及梦丹柔极大的惊喜。

“昨夜灯花，今朝喜鹊。”朱见琳兴奋的道：“我就知道准有贵客临门！”

展千帆重重地唉了一声：“换个词儿吧，兄弟，这句老话已经教我耳朵长茧啦！”

朱见琳笑道：“这句绝妙好词，可是经过兄长指点，我怎么舍得换咧？”

“持钱买水，所取有限。”展千帆反击道：“你不长进点儿？”

“高明当前，敌拙为佳，这是大哥酌教诲！”

“引君入歧途，我该一头撞死！”

“呸！呸！呸！”朱见琳挥袖甩一甩展千帆的两侧：“大过年的，给我说些吉祥话！”

展千帆退走一步，肃手恭声道：“草民失言，王爷恕罪！”

朱见琳怒瞪展千帆：“想气死我，也得挑别的法子！”

展千帆笑了一笑，丝毫没将朱见琳的怒色放在心上。

“我们二一人一身尘霜，先让我们梳洗一番，行不行？”

朱见琳的怒容登时烟消云散，他连连点头，道：“你们先安顿，待会儿我拿上好的大麴替你们洗尘，那是我八王兄，打四川着人送来给我的，又烈又醇，我刻意留着等你来开封！”

“喝酒找我一句话——今宵大麴，明朝屠苏，咱们喝它一个痛快！”

朱见琳愉悦地大笑，不过当他着见梦丹柔的眼神时，他的笑声开始变得不太自然，是这时候展千帆正好上前问候燕盼归，所以错过朱见琳的改变，倒是连丝藕旁观者清，捕捉到这缕微妙的变化，她的心猛烈跑跳了一下。

连丝藕暗地调适自己的情绪，然后走过去垃梦丹柔的手。

“丹柔，知道你一个人快马飞骑到汉阳向见琳示警时，咱们都急得不得了，幸亏你安抵王府，咱们才松了一口气，下回儿你可别再莽撞了！”

梦丹柔噘嘴儿道：“准是鏖双叔……。”

“住口！”

展千帆垮下脸，怒骂道：“不用你鏖双叔告诉我，船坞沿江各分舵早有急报给我。丹柔，你淘气不打紧，任性妄为却不可原谅，这回别说你爹发火，连我都生气了！”梦丹柔粉脸煞白，低下头不敢吭声。

朱见琳立刻跨步拦在展千帆的前面，挽住他的手膀。

“千帆，你这是做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这个主人还在这儿，你这么做，岂不是教我难堪，何况大过年的，你就算要开骂，也该过了十五再说！”

展千帆的下巴微缩，他瞥了朱见琳一眼，目光宛若两把利刃。

朱见琳转过头，吩咐下人去准备客房。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相当平静。

展千帆和朱见琳成天往外头跑，难得见到他们的人，而连丝藕和梦丹柔也忙着帮燕盼归打点未来小生命的用物，即便是忠儿和信儿，也被展千帆招到外边跑腿办事，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当大年初九的晚上，展千帆和朱见琳终于有空留在王府里与大多儿相聚时，展千帆却表示了归意。

“小叔叔。”梦丹柔按奈不住好奇，问道：“你们这几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来匆匆，去匆匆，这会儿连回家都匆匆了！”

展千帆含笑道：“我出去拜会一些人，也拉了一些生意，现在要赶回去调度船只，联络货运！”

梦丹柔皱一皱鼻子，一付不以为然的神色：“你谈生意，却穿着薄底快靴，劲装短袄，另外信儿还忙着替你磨剑拭鞘，未免太杀伐了！”

展千帆目光忽凝，他盯着梦丹柔道：“小女孩儿，别太精明，那样子会吓坏男人的！”

梦丹柔脸色微变，旋即她俯下头，不再作声。

朱见琳看在眼底，他拍一拍展千帆的肩，道：“千帆，丹柔年轻，给她留点儿馀地。”

展千帆望向朱见琳，两个男人的视线便扭在一起了！

这时候，燕盼归插进话，打破了沉滞的气氛，却是说出的话叫人大吃一惊！

“千帆，我要随你一块儿回家。”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不要留在这儿悬念你的安危。”

“嫂嫂，你答应过，为了展家，为了哥，为了未出世的小娃囡，你一切听我的安排。”

“是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的背上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

展千帆双眸倏睁，暴射怒芒。

“孩死的忠儿，竟然把我的交代当作马耳东风。”

“别怪忠儿，”燕盼归神色庄重而坚毅：“我到底也是他的主子，我逼他说，他怎敢不说。”

展千帆面罩寒霜，彷佛凝结的冰石！

燕盼归放柔了声音，道：“千帆，让我出面澄清事责，揭露真相，还你清白。”

展千帆摇摇头：“这种事越描越黑，再说你目前也不方便！”

燕盼归犹不放弃，企图说服展千帆：“请听我说，千帆，我是有孕，并不是有病，何况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与其躲在人后，畏缩受屈，徒然教人绘形绘影，倒不如挺身而出，据理辩明。”

“嫂嫂，你的善意我珍惜，不过我自个儿的事情，由我自个儿来处理，你别插手。”

“千帆，如果千舫在这儿，他也不会任你单肩独挑这些磨难的。”

展千帆反问燕盼归：“若是哥在这儿，你认为他会允许你在这种情况之下抛头露面吗？”

燕盼归微微一窒，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摩鼓起的腹部。

展千帆缓和了语调，道：“嫂嫂，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尊严，请你谅解！

“燕盼归站起身，走向展千帆，然后她跪了下去，真挈的道：“千帆，至少允许我回家。”

展千帆俊脸陡变，他猛然别过头，闭起双眼，斩绝刚硬的线条，深刻在眉尖。

燕盼归的手轻轻地搭在展千帆的大腿上。

“让我在家里等候千舫回来，让我的孩子在他自己的屋檐里出世，千帆，当二月十七日的那天来临，即使我不出面，也请允诺我在场。”

展千帆的容色由原先的苍白，渐渐贲涨出玄奇的红。

连丝藕心中一紧，忍不住急呼道：“千帆！”

展千帆蓦地张开眼睛，含着深意望着连丝藕一眼。

连丝藕娇躯微僵，嘴角泛起难以察觉的抽动，露出十分担心的紧张，她真怕……

见展千帆伸手托起燕盼归。“嫂嫂。”展千帆又恢复了沉静，他平缓的说道：“我的未来还有许多血战，而且一路上也有许多凶险，我不能冒险。”

燕盼归双唇一抿，她坚决的道：“千帆，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丢，任何方式，在所不问！”

展千帆强聚出来的宁静，立刻被捣碎了。

“嫂嫂，倘若你坚持归意，我不会怪罪你，但是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这么争执也不是办法。”朱见琳见状，出声打圆场：“我看这样吧——既然盼归嫂嫂归心似箭，我来安排一下，让你们以皇眷的身份回转浔阳，这么一来，沿途自然会有大小地方官出头照料，护卫相送，应该可行。”

“冒充皇眷，罪名不小。”展千帆皱眉道：“我认为不妥！”

朱见琳注视展千帆：“有我随行，我说是皇眷，有谁敢说不是。”

展千帆双肩倏扬：“见琳，你别淌混水。”

朱见琳深沉一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紫府和天鹰盟的事，我是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你存心和我耗上！”

“如果紫府确实是我蓉姑姑在背后主事撑腰，这也算得上是我的家务事了。

““见琳，我不许你胡闹。”

“别对我板脸孔。”朱见琳铿锵有力的说道：“咱们兄弟可不是起哄叫看玩的，这件事情就算没有扯上蓉姑姑，我也会插手的。”

展千帆咬牙道：“你的固执激怒我不打紧，可是你若得罪了上方，落个除爵撤封，你将以什么面目去见老王爷，你又如何向众位兄长交代？”

朱见琳盯着展千帆，忽然绽开一抹俏皮的笑容：“要交代什么？如果汉阳少了一座安郡王府，那就表示展家船坞将多出一位拉纤撑舟的梢公罢了！”

展千帆的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他语重心长的说道：“玩笑话儿随你高兴说，祸事却千万不可惹，见琳，咱们都不再是小孩了。”

朱见琳收起嬉态，他顿了一下，然后振起胸脯，以严肃的口吻道：“千帆，我这固执意探访江州，并不单是为你，同时也是为了我自个儿！”

展千帆的心钟忽撞巨响．，他凝视朱见琳：“为了你自个儿？”

朱见琳走向梦丹柔，他将手环在梦丹柔的肩上。

“我决定娶丹柔！”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缩——该来的终归会来。

“我要土九江徵求禅决的首肯，这件事请你也在一旁，敲敲边鼓，为我讲一讲情。”

展千帆目光如电，搜视朱见琳：“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是否了解你想做的是什么？”

“如白染皂，一清二楚！”朱见琳的语气坚决而肯定：“我这五年来，几乎是数着日子等着丹柔长大。”

展千帆的视线转向梦丹柔，他的神色也柔和下来了。

“丹柔，你确定这是你要的？”

梦丹柔不禁缩瑟一下，就在这时候，朱见你的手臂用力地箍紧她，带给地无形的鼓励。

梦丹柔抬目看了朱见琳一眼，朱见琳正深深地注视她，于是，她再次望向展千帆，斩绝的点一下头。

“是的，小叔叔，我愿意嫁给琳叔叔！”

琳叔叔？展千帆的心头蒙上了暗影，他忍不住长吸一口气。

“小叔叔，你会阻拦我吗？”

“阻拦？”展千帆的舌头舔舐一下乾燥的唇，他苦笑一声道：“我没有立场丢阻拦你的决定！”

梦丹柔垂下了目光。

展千帆移目朱见琳，他们的眼神各自诉说着心底的私语，却无由将它化做声音。

僵窒了少许之后，还是由展千帆打破沉寂：“日后，别让我听到丹柔说一个‘苦’字！”

“这是当然，我比你更在乎她的喜悦和痛苦！”

“那么你发誓——你愿意包容她的一切。”

“我发誓！”

展千帆伸出右手，诚慈一笑：“见琳，看来我有祝福的份了。”

朱见琳也伸出右手去握展千帆的手：“含在兄弟的份上，帮我说服禅决。”

展千帆好像吞下一颗烫红的炭在喉管里！

“除了禅决之外，慧娘那儿也将是一场艰苦的奋战。”

朱见琳低头看着梦丹柔，投给她坚定不移的眼光。

“为了丹柔，我愿意奋战到底！”

朱见琳说罢，抬目望向展千帆，他的眼底隐现另一股意志力量，传到展千帆的心中。

展千帆微微颔首，改变话题，道：“关于行程的安排，你有没有腹案？”

“行程？”

“嫂嫂要回家，路上必须有万全的准备，我绝不许出一点儿差池！”

燕盼归闻言，凤目忽亮，她兴奋地挽着展千帆的手腕：“谢谢你，千帆！”

“别谢我，嫂嫂。”展千帆索然道：“是我扭不过你！”

燕盼归抿一抿唇，放开展千帆退了一步。

展千帆转身走向连丝藕，他们的视线便立刻交胶在一处了！

第二十四章

朱祁蓉把手搭在朱见琳的手腕上，扫视四周，道：“张庆槐出身将门，与我自小订亲，可是当他遇到殷蕊嫱之后，竟然涎着脸跟我说他想退婚。

当时我警告他，要是他胆敢变卦另娶，我必将血洗整个神鹰门，可是张庆槐仗恃我兄接掌邵王府在即，他知道我一旦冲动行事，要是落下了什么把柄，那么觊觎邵王府那片王田的朱家子弟大有人在，他们势必会藉故生事，夺爵争采。

因此张庆槐吃定我投鼠忌器，不敢愤事，偏偏我性子一起，天不管，地不管，硬是调遣三十名侍卫高手，将神鹰门上上下下杀个清光。

而我哥在闻讯之时，已经来不及阻拦这桩血案的发生了。那时候他暴跳如雷，下令把我关起来，我还以为他会杀我请罪，没想到他居然动用你们兄弟二人代我扛罪！

玄伯伯，菩伯伯，这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将你们的恩义放在心上，所以当大哥告诉我，朝廷鉴于殷蕊嫱一哭一闹所动支的江湖白道势刀，几乎凌驾了地方王侯，而我朱家原本就是草莽出身，深知这股势力坐大的严重性，于是朝廷暗中示意大哥，设法削弱这股力量，我便当仁不让挑起这项使命。

首先，我组织‘紫府’用以吸收江湖绿林帮会做为后盾，当我的根基扎稳之后，我就开始展开行动，专门找白道的麻烦，尤其是当年协助殷蕊嫱在鄱阳湖畔围袭你们的那班帮凶，我更是不讲情面，一个都不放过。”

梦机玄嗄声道：“郡主，你这是何苦？”

朱祁蓉目中神光闪动，．她转过身移向展千帆，仔细地打量那个气宇轩昂的青年，道：

“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你是玄伯伯和菩伯伯的弟子，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方浩威的计谋得逞。”

展千帆淡淡的道：“晚生虽然承蒙大爹及二爹的授艺之惠，却没有任何师徒的名份。”

“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朱祁蓉笑了一笑，她转对殷蕊嫱，神情急转冷峻：

“四十年前约二凶是被你逼出来的，当时你初逢惊变，恨火正炽，手段难免酷烈，我可以谅解，可是你今日食髓知味，重翻旧调，就只为了逞遂私愤，不惜撤下漫天大谎去诬蔑一个无辜的青年，殷蕊嫱，你这么做，不觉得惭愧，不觉得羞耻。”

“住口！”殷蕊嫱怒道：“若非你当年心狠手辣，残忍无情，屠杀神鹰门老少六十馀口，怎么会有日后这些夹缠不清的恩恩怨怨！朱祁蓉，你自个儿两手血腥，一身罪孽，你拿什么脸来诘问他人的功过是非。”

朱祁蓉沉声道：“咱们之间的恩怨，咱们自个儿了结，然而展二魁君的清白昭雪，却由不得你打马虎眼儿混过去。”

殷蕊嫱冷嗤一声：“展千帆是你儿子，你这么心疼她。”

朱祁蓉目光略黯，她轻喟道：“坦白说，二魁君若是我的儿子，我死也瞑目了。”

此言一出，别说展千帆讶然，即使是殷蕊嫱也大出意表，诧异万分。

“千帆。”朱祁蓉望着展千帆：“沾两位梦伯伯的光，我托大直呼你的名字，你不介意吧。”

展千帆推说不敢，心中却暗暗叫苦，他知道这种突来的亲密，意味着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今天我当着众人面前，直承当年的过节，你可明白其故安在？”

“晚生愚昧。”

“别跟我生份，千帆，我此刻会站在这儿唠叨这么多话，其实是为了交代身后之事，你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应该仁慈一点儿。”

这回连朱见琳的脸色都娈了：“蓉姑姑！”朱祁蓉挥一挥手，她神情泰然自若。

“我的身体很差，目前全是靠药物支撑看，去年年底千帆曾经投帖请见，当时我推托在东林寺礼佛还愿，其实我是在那儿静养。也正因为我的体力不继，所以当谢观宝和黄复其从桐柏山庄到保国公府邸来找我时，我拦不住黄复其到展家船坞踩底，才会凭空又引比一段枝节来。”

“蓉姑姑，你容光焕发，不要说笑了。”

“傻孩于，这会儿岂是说笑的好时刻。”

朱祁蓉走到展千帆的前面：“紫府目前掌握相当的绿林势力，稍有不慎，安置不宜，势必形成江湖祸乱的根源，所以它一直是我心上的重石，偏偏我的孩子没有一个争气，而我所器重的勋维，又把绿林当成狐鼠，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谈接掌了，正因为后继无人，使得我始终不能把这个担子交出去，千帆，别怪我交浅言深，我经过这些目的观察，对你的才华深俱信心，希望你念在我风烛残年，来日不多，接受我的请托，接管那个烫手山竽。”

展千帆脸色肃穆，直盯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一旁的殷蕊嫱却已经按奈不住，讥诮道：“朱祁蓉，你还有没有一点儿骨气。想当初你和传杏联手合整展家船坞的时候，你想的点子又歹又毒，如今展千帆人好好的没受到损伤，你就死皮赖脸想巴结上去，也不怕丢人现眼，折了武家气节。”

“随你笑吧！”朱祁蓉非但不动怒，而且还发出一声喟息：“对于展家的血债，我一直耿耿于怀。坦白说，方浩威卧底紫府，我何尝不知，我也看出他对展家心怀积怨，然而我却忌讳展家船坞财雄势强，我更眼红他们在长江水道上的威望日胜一日，所以我明明晓得方浩威居心叵测，却放任他去捣蛋搅局，弄得展家支离破碎，元气大伤，当我得知‘擎天九式’在二魁君的身上重现时，我便惊觉大错铸成，却已经追悔莫及，只能极思补救了。”

“在亡羊补牢土，你显然做得很完善。”殷蕊嫱的声音充满讽刺之意：“首先你用官方之力压下他的海捕公文，当他潜回九江时，你便凑巧有事调传杏到赣南去公干，而这一次的除魔大会上，你授意展千帆坚持在九江举行，好方便你支使官方的力量替他做掩护，甚致连少林，武当这些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也都跟着推翻前议，托称展二魁君侠名在外，不愿插手此事，朱祁蓉，你知不知道，你活脱脱像一只老母鸡，极尽所能地保护你的小鸡仔儿。”

“前面那一截，我没话说。”朱祁蓉微笑道：“致于少林，武当他们合议抽身而退，却不干我的事了。”

“这件事情我在场，因此我很清楚。”朱见琳接续道：“今年年初，展二魁君造访汉阳之时，缘机拜会了成王千岁。殷前辈既然结交白道英雄，想必十分清楚，成王千岁乃是少林寺善通上人的俗家师弟。当时，成王府邸坐满了朝廷亲贵，文武要员，以及江湖耆宿，而展二魁君但凭一怀磊落的胸襟，和手中那把三尺青锋，以武见礼，与那些武林前辈，朝中大将，轮番过招，连战八日，赢得举座的叹服，不但那些前辈愿意为他声援，甚致连成王千岁也赠送二魁君一块令牌，权做展家船坞的牙帖儿，凡是与成王府有情面的买卖，都可以透过展家船坞去交涉，当时二魁君为避完江湖纷争扩大，他婉拒了那些江湖前辈的声援之议，只是请求他们力诚门下子弟介入展家船坞的这场过节之中，否则今日的大会上，天鹰盟的境遇将会更难堪。”

当朱见琳说话时，竺传否一直凝望长江，神情深沉难测。

不过殷蕊嫱的脸色却迭变不已，所以朱见琳话声一挫，殷蕊嫱立刻转向展千帆，逼视那张强烈分明的俊容，道：“展千帆，靠别人的嘴捧出来的，不是英雄好汉，你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我老人家开一开眼界，看看你是如何折服那些一个比一个傲的前辈高手。”

展千帆的嘴唇撇成一条细丝，他还没开口，竺传杏已经走上前。

“义母，杀脾斗是孩儿的事，请让孩儿来处理。”

殷蕊嫱目似锐刃，严厉的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场决斗已经不是单纯的雪耻复仇，你绝不许因为斐云玑昔年的思义，而将天鹰盟的荣辱断送出去！”

竺传杏表情木然，他恭身道：“孩儿明白。”

竺传杏转对展千帆，但闻一声剑鸣，锵然作响，施即闪现一抹银弧，流划而逝，而竺传杏的长剑已然出鞘，斜放胸前。

“上一代的恩怨，这一世的仇嫌，展千帆，我们都是宿命的轮回，任何的语言都收不了既定的命运，你拔剑吧！”

展千帆星眸如潭，深不可测，他直视竺传杏，细读一颗苍芒的心，他可以体会出竺传杏的苦涩无奈，也知道他在枷锁中挣扎，踯蹭着不是自己所能选择的道路。

展千帆的心不断的下沉，严格说来，展家船坞一样是昔时情仇下的牺牲品，然而在这刻荒谬的势态中，展千帆不知道他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紫府的恩仇交混成一片模糊，天鹰盟的诘难恍若钉上的确头，而他就是那根钉，系合住四十年的岁月——，平白引来了千锤百。

就在这个时候，停泊江岸的“吟香小”，疾窜出一缕厉的琴声，琴声戛然而止，又突兀扬起，音符急串未歇，抑扬交错，激汤出裂帛般的旋律，直教人心旌动摇，慑魄惊魂。

展千帆全身暴颤，俊容遽转苍白，他用力咬紧牙关，热泪依旧盈眶浮现这是遭逢家变之后，他第一次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流泪了！

没有多久，“吟香小”出现全身素白的武香兰，她手捧一管翠玉长箫，缓缓步下画舫，走到展千帆的面前，将玉箫呈上去。

展千帆接过玉箫，他的手陡起一阵颤抖，武香兰抬目盯着展千帆，绽开一抹诚挚的笑容。

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然后朝向武香兰感激的点点头，接着他持箫就口，应和画舟的琴韵，逸出一缕幽幽的箫咽。

琴声越来越低抑，箫音愈来愈悲切，它们相互倾吐着积郁，渲泄出痛楚，那份默契，那份了解，还有那股苦闷，都转成一连串的音律，飘浮在这片肃杀的江天之中。

琴声逐渐消逝，终至寂然，随即一道激越的吟诵声，踩着箫曲流旋奔腾的”驻马听”之曲调，番出一首慷慨昂扬的唱词：

“水涌山叠，年夕周郎何处也？

不觉得灰飞姻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

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虽血！”

刹时间，这首关汉卿的元曲，渗入每个人的心田深处，唤起热血贲张，而画舟的垂掀开，昂立着玉树苍松般的展千舫。

在展千舫的身后，则站着清减却不失明艳的竺掬欢，以及一名花甲削瘦的青衫客。

展千帆步下“吟香小”，走向展千帆。

江风吹掠，波涛呜咽！

在平台中央，展千帆和展千舫相视而立，他们身颀长，挺拔俊逸，宛若两座高山，峻伟奇傲，孤特不群，散发出巍峨的气势，坚毅的神采，彼此争辉，难分轩轾。

只是此刻，历劫重逢，恍若隔世，他们的眼眸里，汤着湿意，交织着悲喜，血色从他们的双唇上消失，激动的情绪绷紧了他们的背脊，兄弟两人都想启口说话，然而嘴唇嗡抑不已，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僵立半晌之后，展千舫先伸出手，他紧紧的搭住展千帆的双肩，欣喜那肩膀依旧宽阔结实，而那种真实的接触，立刻泛起一阵强烈的震颤，传遍他们的全身，展千帆双臂猛然交错胸前，用力握着展千节的手腕，他的心突一阵绞痛，老天，记忆中的坚实肌肉竟然化成枯瘦的骨骼，这意味着眼前那付削瘦的身躯，曾经承受过多少磨难，多少摧残，展千帆的眼底浮动着泪光，摧肝揉肠的剧痛，宛似在心版上割裂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淌着鲜血，腥了他的喉头，他的心肝——半晌，展千帆用刀的迸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哥！”

展千舫抽颤一下，他卷起衣袖，用袖口拭掉展千帆眼角的湿痕。

“你受苦了，千帆。”

展千舫温和的声音混杂了痛楚，浊入风里。

展千帆用力的摇摇头。

“哥。”展千帆咬着牙关：“你瘦得不像话，你瘦得教我心痛。”

展千舫吸一口气，他轻声道：“我不瞒你，千帆，我逛了一趟鬼门关，幸亏有舅舅妙手回春，他死拉活拉，硬把我拉回阳世，重新做人，我已很满意了！”

“舅舅？”展千帆的眼睛忽然睁大。

展千舫比一下青衫老者：“人呼老猿猴，医术武功堪称双绝，却一向游戏风尘，不显声名，他是娘幼时的玩伴，和娘一块儿长大。”

展千帆立刻走到袁军河的前面，恭恭敬敬做一个长揖。

“前辈援兄大德，恩同再造，展千帆没齿不忘。”

袁军河摆一摆手，他笑笑道：“只要你肯学千舫，叫我一声舅舅，我就心满意足了。”

展千帆立刻改口道：“舅舅！”

袁军河亲切的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连连点头称好。

这时候的展千舫则返身走向殷蕊嫱和朱祁蓉。

“晚生展千舫，见过两位前辈。”

“二魁君若是傲世奇才俊郎君，大魁君则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朱祁蓉目光扫掠过展氏兄弟，发出由衷的赞叹，又道：“两位贤昆仲聚天地灵秀于一身，真一时之瑜亮，令人羡煞，也教人妒煞。”

展千舫彬彬有礼的欠一欠身，他自怀中掏出两张折叠完好的纸，分别递向朱祁蓉和殷蕊嫱。

“晚生冒昧，请两位前辈过目。”

朱祁蓉和殷蕊嫱互望一眼，各自摊开各自的纸片，旋即便见朱祁蓉目光疾闪，殷蕊嫱神色大变。

“紫府盟友的名册。”朱祁蓉盯着展千舫：“显然已经落人大魁君的手里了。”

展千舫从容一笑，道：“狄可永倦马思返，以此为贽，晚生见猎心喜，毫不客气地收下来了。”

朱祁蓉双眉微扬，露出似笑非笑，莫测高深的表情。

殷蕊嫱则沉着脸，问追：“你又怎么会拿到我天鹰盟的名册？”

“一样！”展千舫酒脱的道：“宋晓江有意重归旧巢，当然不能够空手而回。”

殷蕊嫱目射怒芒：“展千舫，你要是个汉子，就别弯抹角说话。宋晓江被关在金龙帮，除非有人深入金龙帮去救他，否则他休想逃出来。”

展千舫微哂道：“晚生的确走访了金龙帮，也和殷帮主做了一番长谈，至于带走宋晓江，只是机缘凑巧，因时制宜罢了。”

“你别得意！”殷蕊嫱寒声道：“倘若淮生有任何不测，我发誓我将血洗你展家船坞。”

“殷前辈，”展千舫俊容转厉：“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今日舍弟赴约江岸，你却安排金龙帮的弟兄伏袭我展家船坞，存心重挫我展家，虽然舍弟动用各方情面，做了防范，然而血战发生，死伤势必难免。念在武林一脉，彼此都是在江上讨生活，中的辛苦大多儿心知肚明，何必以一己之念，连累弟兄们跟着受罪受难，所以我不惜抛开仇隙，亲赴金龙帮，与殷帮主做一夕长谈，力劝他撤离伏袭人手，以保两方之实力。”

展千舫威态乍，他顿了一下，改以冷静的口吻又道：“幸亏骰帮主处世明埋，通权达变，当他权衡轻重之后，很快就采纳雅言，同意展某之议。”

“呸！我不相信。”殷蕊嫱怒道：“淮生没那么贱，三言两语就能让人给打发了。”

展千舫淡然一笑，压低音量：“当时晚生一手执剑，直此殷帮主的咽喉，而殷帮主年仅三岁的独子又抱在宋晓江的怀里，殷前辈，在那种情势之下，你认为殷帮主该不该变得十分的理智，十分的聪明。”

殷蕊嫱容包丕变。

展千舫又恢复原有的确脱，道：“殷前辈，你之所以打击展家船坞，不外乎是担心展家为紫府所用，以及为了扩张金龙帮在江湖的势力罢了。然而展家船坞虽说是武林一支，骨子里则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我们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也主张同存共处，毕竟天下之大，我展家船坞吃不了整个江南水运的买卖，况且金龙帮真有那份本事拉走展家船坞的生意，那表示展家子孙无能，保不住先业，守不住江山，丝毫也恕不得别人。展某这么说，绝不是恃狂卖骄，故作姿态。殷前辈，你何妨深入一想，倘使金龙帮与展家船坞坚持意气之争，非分出高下，拼个死居不可，那么几扬格斗下来，婆方精英殆画，元气大伤，弄得舟楫琴落，客气却步，凭白便宜了一旁观斗的渔翁，那又何苦来哉？”

殷蕊嫱怒容逐渐消褪，她目光灼灼审视展千舫，道：“展大魁君辩才若寅，辟理精透，而且言简意赅，针针见血，能折人于无形，屈人于谈笑，的确高明。”

“不敢——展千舫神容微肃——他发现沉着之后的殷蕊嫱，威仪自显，令人望之惕然：

“事实上，晚生已经与殷帮主取得共识，我们两方同意化解成见，捐弃前嫌，以开放的胸怀换取江上武林的祥和，避儿血腥杀戮，防止无谓的悲剧。

当然了，晚生也明白，天鹰盟对于金龙帮俱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舍弟与紫府之间的关系叉十分微妙，我们若想彻底的弥平彼此的歧见，必须仰仗殷前辈和朱前辈大力成全，因此晚生不揣冒昧，挟蕴以求，还望两位前辈本着天心仁厚，体恤好生之德，周全江湖末学的一片赤诚，同为武林太平共弭仇怼。”

殷蕊嫱的神情闪变不定，朱祁蓉则望天寻思。

展千舫转向展千帆，歉然道：“千帆，这件事情我擅自作主了。”

“别这么说，哥。”展千帆真挚的道：“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展千舫感激的一笑。

这时候，朱祁蓉开声说道：“展大魁君，我想紫府的名册，你不妨迳交二魁君去处置，致于本座将以私人的立场，殷蕊嫱周旋这四十年来的恩怨，所以紫府这方面只要有二魁君的一句话，便可尘唉落定，毋须多谈了。”

展千帆蹙顿逭：“太夫人难道不认为这么决定太仓促了？”

“对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而言，”朱祁蓉怡然一笑：“任何决定都不嫌仓促，二魁君，请你勉为其难吧。”

展千帆心事重重：“展某与竺盟主的战局未定……。”展千舫连忙道：“你们两人千万打不得。”

展千帆和竺传杏不禁同感诧异。

展千舫却转向殷蕊嫱，拱手执礼。

“晚生已经代舍弟作芏，替他订下了掬欢姑娘之亲，以结两家秦晋之好，这桩亲事，还望殷前辈首肯支持。”

殷蕊嫱及竺传杏为之一愕。

却听展千帆变色疾喝：“哥，你不能！”

竺掬欢花容顿时惨然，她咬着下唇，低俯螓苜。

展千舫瞪着展千帆，双眉高扬。

“你方才怎么说来着？”

“那不同。”展千帆觑了竺掬欢一眼：“我曾经答应掬欢姑娘，一旦此间恩仇了却，我目会负荆请罪，任杀任剐，这项承诺，嫂嫂，翔青和丝藕都很清楚。

“展千舫淡淡一笑：“既然命都能豁出去了，人还有什么话说？”

展千帆如吞黄莲，苦在心中，却碍于人前，不忍让竺掬欢过于难堪，只好将一怀苦衷隐忍不提。

殷蕊嫱神情有些怅惘，她对展千舫道：“从小，掬欢的事就一直由传杏在安排，时至今日，我更没有插口的必要了，这件婚事，大魁君还是直接找传杏去谈吧！”

展千舫头刚点，一声苍劲的威喝便划空传来。

“姓展的小贼，收了你的如意算盘。”

顷刻间，一道黄髟奔掠而至，挟带一抹疾光，扫向展千舫。

展千舫星眸转厉，手臂一振，旋即便听得一声剑啸，唤起一道青虹，同四周漫撤逸射，激汤出汹泅煞气，彷佛要将黄影吞噬软绝，而同时间，梦氏父子也如奔雷急窜，引动三圆闪电，化做层层金幕，缠向黄影，那股气魄，直教人魂魄俱飞，心胆皆骇。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展千帆和袁军河齐声厉吼：

“住手！”

话落之际，展千帆人若神龙，飞冲而起，他闯入剑影当中，以未出鞘的长铗，硬生生地难开绵密不绝的银光冷芒，将展千舫及梦氏父子，强逼至一旁。

另外，袁军河也纵身上前，他素手无器，拦截黄影的攻势。

那黄影是一名年逾八勺的老妇，虽然她鸡皮鹤发，可是她的动作矫捷如兔，猛烈如雷，手中那柄青蜂呼啸着炙肤恨火，宛若欲把天地变成一片焦土。

袁军河目光悲栗，他咬一咬牙，不惜以身喂虎，让森森冷剑划过左胁，凝窒住那股狂暴威刀，顺势扯住老妇的持剑右腕。

那老妇双目赤红，她眼见一旁的展千帆胸前大露空门，未做丝毫的防备，她拼着脱臼，挥掌出招，猛袭展千帆。

“小心，千帆。”展千舫大叫！

但闻“澎”的一声，展千帆闷哼斜身，身躯跄踉后退，扑倒在展千舫的身上，张口喷出血箭。

展千舫扶住展千帆，焦急地喊道：“千帆！”

展千帆的俊容遽转灰白，他用力抓紧展千舫的手，强撑着颤栗的身躯，嘶哑的道：

“哥，别为难桐柏山庄的林老夫人。”

“桐柏山庄？”展千舫脸色大变。

展千帆的身暴颤，大量的鲜血再度涌吐，不但殷红了自己的衣裳，也溅污了展千舫的脸和手。

展千舫心胆俱裂，他对武香兰疾喝道：“快去请玉郎叔来。”

展千帆抬目望着展千舫，他吃力的道：“抱歉……哥……。”

展千舫泪光浮现，悲痛逾恒：“一定要撑下去，千帆。”

展千帆用力喘了一口气，全身簌簌战栗，血迹延着下颔滴落，在模糊中，他听到袁军河叫出一声：“娘！”

展千帆身躯蓦地一抽，他想挺直上身，奈何已经力不从心，眼前的黑雾愈来愈浓。

“不要让我抱憾！”展千舫狂乱地呐喊：“千帆，千万不要让我抱憾！”

展千帆嘴唇嗡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是除了惨杂肉块的淤皿之外，他无法吐出任何声音，展千舫拼命用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迹，然而展千帆却闭上了双目，他的头缓缓垂倒下去，不再动弹了。

当展千帆再次转醒时，他发现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卧房里，而展千舫正守在他的榻旁，拧着一条毛巾，揩他赤膊的身子。

展千帆伸手拉住展千舫的胳臂，展千舫猛然抬头，展千帆不禁倒吸一口气。

此刻的展千舫，两眼通红，胡髭未理，那付憔悴的模样，刺痛了展千帆的眼睛，也割裂了他的心。

展千帆强打笑容，沙哑的道：“我昏睡多久？”

“老天！”展千舫故意扳起脸孔：“你自个儿说，我该不该痛揍你一顿。”

“该！”展千帆双手枕在头下，敞开胸脯：“敬领责罚，恭聆教诲！”

展千舫用毛巾轻轻的抽在展千帆的腹部：“你知不知道你身系多少人的关怀和期盼？”

展千帆抓住腹上的毛巾，他盯着展千舫，由榻上坐起来。

“靠近我，哥！”

展千帆走过去，坐在床缘。

展千帆敞开展千舫的衣襟，他凝视那付瘦骨嶙峋的胸，一遍又一遍扫掠过胸前满怖的斑斑疤痕，然后他伸手轻抚那道最长最深也最醒目的刀疤。

展千舫感觉到那只手发出强烈的颤抖，他推开那只手，将衣裳拉称。

“蓉姑姑目前正住在咱们家，她每天都来垂询你的情况。”

展千帆神色一凛：“蓉姑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展千舫杷毛巾卷入掌心。

“蓉姑姑由于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让真气反震自个儿的心脉，现在她命如悬丝，随时都可能驾返瑶台，可是她为了确定你的安危，拼着在展家过世，也不肯回去，魏少君扭不过她，只好陪着她留在咱们展家大宅里，以应不测。”

“殷前辈那儿呢？”

“殷前辈已经把天鹰盟交给传杏全权负责，她自个儿则领着一些子弟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殷前辈眼看蓉姑姑命如风烛，她也跟着豁然大悟了，毕竟她们都上了年纪，火气不似当年旺盛，再说殷前辈曾经经历神鹰门的毁门之痛，她不希望再将天鹰盟断送出去，又一次尝受流离椎心的惨淡生涯，另外……。”

这时候响起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展千舫的话题。

“大魁君，鏖双请见。”

展千舫以目徵询展千帆的意思。

展千帆微微颔首，迳自朝门口发声：

“进来吧，鏖双。”

看见谷鏖双推门而入，展千帆的心再度打了一个结，他注意到谷鏖双约两眼布满红丝*

那付憔悴的漠样一如展千舫。

当谷鏖双正想向展千帆见礼时，展千帆忽地撩起床上的一张薄巾，笔直地甩向谷鏖双，挡遏他的低俯之势。

“别来那一套，鏖双，你知道我的脾气。”

展千帆手臂陡抖，那片薄巾立刻倒抽而掠，飘回床榻，覆盖在展千帆的腿上。

“二魁君，您教属下情何以堪？”

展千帆打量谷鏖双，皱起双眉：“鏖双，瞧你的模样如丧……。”

“孝”字还在展千帆的舌尖打转，一抹伤痛之色，同时闪过在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眼底。

展千帆舔一下嘴唇，改口问道：“你和庄姑娘，是否能圆鸳梦？”

谷鏖双粗嘎的道：“属下有二魁君以命相护，而林前辈也认祖归宗，愿为敏思作主，属下和敏思，就等二魁君玉体康复，做我们二人的大媒人了。”

展千帆笑道：“这是喜事，瞧你说得这么愁眉苦脸，若是遇到不知情的，还当作你是赴刑台哩！”

“二魁君为了我们，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胡扯！”展千帆挥手道：“一样是赢得佳人为偶，你看看见琳得意的神采，鏖双，你该惭愧。”

谷鏖双撇着唇，道：“安千岁这些天也笑不出来了，二魁君，大多儿都为您揪足了心。”

展千帆不禁一窒，他沉默顿时，然后转向展千舫。

“舅舅就是投崖末死的林连生前辈？”

“不错！”袁军河在燕盼归的陪同之下，跨入卧房：“我就是当年那个没有骨气的不肖子。”

展千舫站起身，让出位置。

“千帆，我们同受舅舅的救命之恩，在你受伤的那天，舅舅忍着伤躯，先来救你，当你的情况稳定之后，舅舅才让王郎叔去裹伤。”

展千帆满心不安：“舅舅，千帆生受了。”

“谁教你们是云玑的孩子！”林连生亲切一笑，他先替展千帆把脉探息，然后又审视他的眼睛及指尖，最后林运生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这付体魄，娶妻生子绝对不成问题了！”

展千帆的隐忧再度撩起，他瞥了兄长一眼。

“千帆，我知道你对我的过去存有许多不解之处。”林运生似乎误解了展千帆的眼神：

“当年我在九宫山投崖时，被一位医术精湛的江湖异人所救，他不但治愈我的伤势，重造我的伤容，更将一身的医术倾囊相授。七年之后，先师弃世，我又守庐三年，才重蹈红麈。起初我以走方郎中的身份寻访家母，而我遇见家母之时，她却在我的衣冠冢前焚香祭扫。说来荒唐，我就站在她的身旁，她也看了我许多眼，可是她已经认不出改头换面的我了。当时我挣扎了很久，然而眼看自己的潦倒，再看看家母的富裕，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前去相认。”

展千帆不以为然，却不便置喙。

“当我母亲离开之后，云玑和展毅臣也相继出现，当时我很震惊，心中百味杂陈，我没有想到展毅臣居然会陪云玑来祭坎，我更没有想到他会为了云玑，情愿躲避我母亲——我想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年展毅臣曾经拜访家母，表示他会排除万难，迎娶云玑，那时候我母亲极尽所能地羞辱他……算了，这段尘封往事何必踉你们两个孩子提，不过，也就是从那一眼起，我发现纵使历经了那么多年，我对云玑的思慕仍旧有增无减，同时我也很欣慰云玑过得很美满，很幸福。”

展千舫和展千帆分别欠身以表谢意。

“不怕你们见笑，我曾选择九江定居，完全是为了云玑，而我接近铭恩木材行，也是想探知你们母子的生活情况。没有想到，就因为这层关系，让我收了两个好传人。千帆，这段际遇说起来，还是拜你所赐呢！”

“不敢！那是舅舅福气好。”

林运生呵呵一笑，他的双手分别搭在展千帆的左肩及展千舫的右肩。

“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外头还有许多人正急着听好消息，别人还不打紧，那位老郡主的用心良苦，倒不能辜负了。”

“是的，舅舅。”

“我也要回去打点我的家务事，另外草药重新开张也有得忙，短时间我或许不会来看你们了。”

“舅舅何不把草药铺收了，大多儿住进来也好照应。”

“不了，那草铺子正好让我奉养老娘，再说展家船坞毕竟是你爹遗下的产业，我虽然无法忘情云玑，可是我与家母对展毅臣却一样不能释怀。”

展千舫和展千帆彼此相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林运生自嘲一笑，打开僵局。

“玉郎兄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兄弟俩，我还是再唠叨一次——千帆在这两个月之内不可妄动真气；至于千舫，你务必牢记，在这一年里，绝不许操劳过度，绝不许吹箫玩笙，当然。更不许强提真力，免得新肌复伤，形成病根。”

“我知道，舅舅。”展千舫连连点头：“您的交代，我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以倒背如流了。”

“别不耐烦。”林运生用指节轻叩展千舫的鼻梁：“打从我放你出谷之后，你扪心自问，你尽做些什么事，千舫，我虽然解你护弟心切，情非得已，可是反过来说，你压根儿就是把我的叮咛当成屁！”

展千舫双目陡射精芒，矍视展千舫。

展千舫轻咳一声，转对燕盼归，道：“吩附忠儿及信儿去准备两套乾净的衣裳来，我和千帆打点一下，出去会客。”

林运生微微一笑，他知道千叮咛万交代，也比不上他们兄弟彼此督管来得有效。

当展千帆和展千舫正在梳理时，武景却慌慌张张的奔进来。

“二哥，大事不妙了，连姑娘和陆大侠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别。”

展千帆神色丕变，他看也没看信的内容，疾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我凑巧看见他们牵马，却赶不及拦住他们。”

展千舫讶然道：“他们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展千帆咬着牙，道：“是为了掬欢姑娘。”

“掬欢？”展千舫脸色微变：“莫非你和连姑娘也有了婚诺？”

“没有，所以这才糟糕。”展千帆痛楚的道：“哥，我一定要娶丝藕，天涯海角我也要将她追回来。”

第二十五章

展千舫双目猛睁：“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展千帆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哥，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展千舫震在当场，而後他颓然坐在床边，闭起双眸。

“千帆，掬欢她不惜兄妹反目，坚持助你脱困，中的原因，你难道不懂？

“展千帆全身暴颤，脸色苍白如纸，在一阵挣扎之後，他猛挫铜牙，毅然决然道：

“哥，如果没有得到丝藕的谅解，掬欢那儿，我只好抱歉了。”

展千舫张开眼睛，目射冷电，搜视展千帆，最後他颔首道：“好吧，我立刻传令下去，让船坞的弟兄严密注意翔青和丝藕的下落，并且设法拖延他们的行踪，我们换件衣裳去追他们。”

“既然丝藕姑娘存心躲二魁君，你们这麽莽莽撞撞出去找人，绝对是无功而返。”

朱祁蓉推门而入，她一手牵着低俯螓首的竺掬欢，一手招呼竺傅杏进屋。

“事急从权，贸然闯室，千帆，千舫，你们担待一些，我老人家失了礼数。

“展千帆连忙道：“容姑姑，您别见外，请随意坐。”

竺掬欢眸含雾光，盈盈裣衽：“二魁君，掬欢不明就里，无端给您添了麻烦。”

展千帆拉起竺掬欢，面对这麽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展千帆心中的歉意更浓了。

“快别这麽说，掬欢，是我不该，亏负了你。”

竺掬欢轻轻按住展千帆的唇，她柔声道：“你听听蓉姑姑的主意，可行不可行。”

展千帆握住竺掬欢的柔夷，移目朱祁蓉。

“我一生情孽缠身，早已看透了连丫头的委屈。”朱祁蓉扶着竺传杏的手，寻张椅子坐下去：“掬欢和传杏这两个孩子经我一点，也玲珑解意，懂得去拉拢丝藕，没想到丝藕这妮子的性子，居然倔得可以。”

展千帆目光略黯。

“若是我当年能有丝藕一半的肚量，也不会弄得……。”

朱祁容低喟一声，中止了这个题外话，又道：“不管怎麽说！”朱祁蓉振一振精神：

“丝藕那儿得靠你亲自出马。”

“请蓉姑姑指点迷津。”

片刻之後，展家大宅出现一阵骚动，竺掬欢泪痕拦杆夺马奔出，竺传杏怒气冲天，紧随其後，他们向江岸急走，路上的行人纷粉闪避，而竺传杏沿途犹不断地詈骂：“我非宰了那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展千帆不可！”

没有多久，展千舫也拉着展千帆，同乘一骑，飞驰而过。

展千帆奋扭着身躯，蛮横地吼道：“你逼我去也没用，我说娶丝藕，就是娶丝藕，即使是天王老子也休想撼动，屈服我志。”

展千舫猛然起展千帆的衣领，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嘴角出血。

“你给我弄清楚，我到底还是展家长子，你的婚事合该由我作主，你要是敢违拗，就休怪我不顾兄弟情面，开祠堂，搬家法！”

“任你斧钺加身，”展千帆用手背拭掉唇边血迹：“看看我是否会皱一下眉头，告一声饶。”

展千舫气得混身发抖，他一到江岸，立刻拽下展千帆，并且纵身弹腿，趁落马之势，了展千帆的小腿。

这时候的码头开始围聚一些好奇的人群，而“吟香小”也腾跃出竺传杏，他一手执剑，怒喝狂啸，挥动起耀日电芒，直找踉跄落地的展千帆。

“姓展的，纳命来。”

展千舫连忙拦住竺传杏：“竺盟主剑下留情，展某一定会劝千帆回心转意。

““听着！”展千帆厉目振声：“展千帆今日对大江起誓，我若不得连丝藕为妻，我将终身不娶！”

展千舫身形暴起，迎上一记铁拳，痛击展千帆的下颔：“我擂死你这混球！

“展千帆蹬蹬後退，步伐颠踬欲坠。

这时候一抹绿影由展千帆的背後疾掠而来，撑扶起展千帆。

“千帆，你这是何苦？”连丝藕泪流满面。

展千帆不避人前，他温柔地抚摩连丝藕的脸，让清泪濡湿掌心。

“丝藕，”展千帆吞皿腥的滋味，绽开一抹微笑：“你毕竟回来了。”

连丝藕轻拭展千帆嘴角的血丝：“掬欢是个好姑娘，她为了你几经责罚，遍辛酸，你怎忍负她这片深情。”

“丝藕，”展千帆心痛地呐喊：“如果你要离开我，那是因为你厌烦我，而不是因为你的善良，你的理智，你的大方，你的仁慈，老天爷，你知不知道你那麽做，对我何其残忍。”

连丝藕娇躯突颤，她别过头，避开展千帆的目光，却不期看见展千舫和睦翔青并肩走来，他们的身後，紧跟着竺传杏及竺掬欢兄妹，连丝藕的凤目乍闪慧光，而她的心中却也同时升起一团怒火。

“展千帆，你胆敢戏弄我！”连丝藕猛力推开展千帆：“师哥，咱们回家！

“陆翔青迟疑了一下，他目光怪异，比一比连丝藕的背後。

连丝藕冷然回眸，花容顿失颜色，她疾奔到展千帆的身旁，挽住他的手臂。

“千帆，我撞到你的伤处了？”

展千帆紧咬牙关，用手捂住胸口，强忍着剧痛凌虐，当连丝藕靠近时，他以手臂轻抵连丝藕，反覆呼了好几口气，努力将这股痛楚压抑下来，然後他单手环住连丝藕的背。

“你撞裂我心中那道伤。”展千帆苍自着脸，粗嘎的道：“丝藕，我该怎麽告诉你，在父老乡亲的面前，任人唾骂，遭兄捶挞的滋味，并不好受。”

连丝藕打一个寒噤，倒抽一口气，她闭上双眸，眼睫上沾满泪珠。

这时候，展千舫和竺掬欢分别走到连丝藕的前方。

“丝藕。”展千舫愧惋咎的道：“这件事情，千错万错，都该怪我糊涂误事。”

连丝藕张开翦水双瞳，她着见竺掬欢正裣衽施礼。

“连姊姊，是小妹懵懂惹祸，才使得平地生波，你要怪，该怪我。”

“掬欢，你折煞我了！”连丝藕伸手拉起竺掬欢。

连丝藕的视线遂又投向展千舫，又道：“你们手足情深，我早该料到事有蹊跷！”

“情急无奈。”展千舫欠身致歉，赧然微笑：“请姑娘包涵。”

连丝藕转望竺掬欢，她咬一咬下层，问道：“这个刁钻的主意，是哪个捉狭鬼出的？”

“不取，正是老身。”朱祁蓉在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陪同之下，由人群中走出来，她的身後还跟着朱见琳，杨勋维及梦氏一家。

连丝藕的神色不禁微显尴尬。

朱祁蓉含笑问展千帆：“为了你，才座无端背了一桩刁钻捉狭的恶名，你说吧，你该如何赔偿我？”

展千帆星眸如电，飞逝精芒，他顿了一下，笑一笑道：“千帆许您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後已——成不成？”

朱祁蓉悦然大笑：“千帆，本座等你这句话，实在等得够辛苦了。”

朱祁蓉身旁的青年皱眉道：“奶奶，您太激动了。”

“嘉麒，勋维。”朱祁蓉摆手道：“目前紫府的事，就属你们两人最清楚，你们要好好协助千帆，让他早日步入情况。”

“是的，奶奶。”

“是的，太夫人。”

展千帆飞快地瞥了魏嘉麒一眼，他明白杨勋维的应诺的确是发自於内心，可是那位魏夕君，目光微寒，眉宇含煞，带着傲气和自负，绝不是甘於雌伏之人，展千帆不难想见日後的重重阻挠，层层牵制。

不过此刻的朱祁蓉，脑中正忙着转别的思路，并没有查觉出任何异样。

“禅决，你知道千帆的孝期长，他和谷执堂的喜酒，我恐怕等不及去喝了，倒是见琳和丹柔的亲事，如果能尽快就尽快办一办，说不定我还能够赶上喝它一盅哩。”

朱见琳闻言，不禁咧嘴一笑，可是当梦禅决瞪他一眼时，他连忙打住笑容，端肃神态。

展千帆见状，缓和一下气氛，道：“蓉姑姑，咱们腆得很，这些事情不妨回去详谈。

“这也是正理。”展千舫附和一声，转望睦翔青及连丝藕：“你们的东西别忘了拿，还有，下回你们要走时，记得先招呼我和千帆一声，咱们兄弟俩才好押着茶红酒礼，随行同往，造访贵府，然後拣择个佳日吉时，迎归。”

陆翔青耸耸肩，道：“我是没有问题，一切就看丝藕的态度了。”

连丝藕贝齿轻咬下唇：“过了孝期，看看千帆还准备纳几房如夫人之後，咱们再谈还不迟。”

“什縻话！”竺传杏首先囔了起来：“就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妹子嫁给他做偏房，已经是天王老子给面子了，他胆敢再纳宠蓄妾，我第一个就饶不过他！”

展千帆微微一笑，他还没应声，展千舫已经搭着乃弟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胸脯，道：

“千帆日後的行止，自有我这个做大哥的督管负责，他要是有什麽脱轨情事，你们尽管来找我好了。”

“省省吧，千舫。”展千帆忙不迭的道：“我自个儿的事，我自个儿会摆平。”

展千舫蓦地一震，旋即他走向连丝藕和竺掬欢的面前，做一个长揖。

“大哥，您这是做什麽？”连丝藕和竺掬欢分别闪过，同声的说……

展千舫凝视展千帆，他意味深长的道：“千帆一向脱略形迹，从小就跟我没大没小的，然而当我娶亲之後，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展千帆的背脊陡地一僵，脸色也变得不太自然。

此时的竺掬欢目光惑然，然而，连丝藕的凤眸却闪动慧华，她牵着竺掬欢的手，移步展千帆，直视那张苍白的脸。

“屋角风微烟雾霏，柳丝无力杏花肥，朦胧数点斜阳里，应是呢喃燕子归。”

连丝藕放开竺掬欢的手，她返身走向江边。

展千帆注现竺掬欢明亮的眸子，他明白这是连丝藕为他出的难题，尤其连丝藕引用了左纬这位北宋末，南宋初名位卑微却遗词平淡浅易的作者所写的“春日晚望”这首诗，从那句“燕子归”的诗句里，他知道那是他必须面对的确结，而连丝藕将竺掬欢推至他的面前，显然也在考较他的说服能力。

展千帆轻搭竺掬欢的香肩，歉然地望着她。

竺掬劝的柔荑轻贴在展千帆的唇上，她朝连丝藕的背影呶呶嘴。

展千帆感激的捏捏竺掬欢的手，他转身走向连丝藕。

连丝藕凤目如雾，眺望滚滚的大江流。

展千帆双手轻托连丝藕的纤腰，发觉她的娇躯震了一下，他乾涩的道：

“嫁给我，丝藕。”

连丝藕回眸凝视展千帆，她感觉出腰上的巨掌竟然微微颤抖。

展千帆屏住气息，紧紧地盯着连丝藕，他觉得他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於看见连丝藕微微颔首。

展千帆兴奋的箍紧连丝藕的腰，一种亲感自然而然的流露在他的举止间，连丝藕微笑挣开展千帆，她朝竺掬欢伸出手掌。

一阵欢声暴响江岸，许多人围聚靠拢，纷纷向展千帆道贺，竺传杏也牵着妹妹的手交在展千帆的掌中，展千帆看到竺传杏笑容里的伤感，他投给那个兄长一抹坚定而恳切的目光！

天下有许多事情是由时光的流逝而摆平的，展家就是这样！

展家船坞在经过这次魔难之後，就在展千舫与展千帆兄弟二人的努力下又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更加稳当，只不过看上去好像是黑云已过晴空万里的样子，却不料……

展千帆身娶了连丝藕与竺掬欢二位美人之後，他也确实把风流韵事只限於他那新房之中绝少出门！

展千舫十分体贴他的这位做世老弟！

“千帆，叁个月之内休插手船坞的事！”

“为什麽？”

展千舫笑笑，道：“还用多问？”

“展家船坞正需大力再建。我岂能袖手！”

展千舫道：“我早有安排，去吧，轻松叁月！”

展千帆一笑，道：“我能轻松吗？”

展千舫怔了一下，道：“怎麽说？”

展千帆回头看着房外，他只是苦笑不语……

展千舫却立刻明白了！

他吃吃大笑，道：“也有难倒我这位旷世奇才老弟的事情，新鲜！”

展千帆摇摇头，道：“齐人之福果然妙，齐人之福也辛苦，哥，我很累！”

展千舫道：“也好，那就自个儿出外去——两天再回来，你是瘦了，呛……

“不错，展千帆结婚半月，他在两位美女之间难分先後，这种夜夜“赴汤蹈火”的玩命，铁打的身子也生！

现在，他悄悄的溜走了！

他当然不是逃家，他需要休息，刚结婚的人都是处在既新鲜又火热的时候，恁谁都一样。

展千舫是过来人，当初他结婚不久，也是“拚命的折腾”，他只一个，而千帆却是两个。

老兄担心老弟有损太多元气，便放老弟出外散心去了！

九江最令展千帆喜欢消遣的地方，堂然是“如意赌坊”不，他已经有几个月未曾到赌坊摸几把了！

他曾欠过赌坊银子，说来算是赌坊常客……

就在赌坊门口，展千帆耸肩一笑，便提起长衫衣摆拾级而上，可也真巧，门後面绿影闪晃，江柳姑娘笑谷甜甜的迎向展千帆！

“咳！展二少，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後福，果然两位美娇娘，伴你夜夜狂欢到天亮，害得我望眼欲穿不见人啊！”

哈哈一笑，展千帆道：“江老板，我是想你这话不像个抱独身主义的女光棍嘛！”

江柳道：“展家船坞出了天大的纰漏，我还真的耽心你展二少的安危，至於我抱独身，好像有些动摇了呀，嘻……”

展千帆一笑，道：“不打算独身了！”

他抬眼着向屋子里，还真有不少人正在狂赌……

江柳拉着展千帆，道：“很久未曾同你一起谈心了，二少如果没来，後院亭内喝酒去，如何？”

展千帆道：“固所愿也！”

他看看二院正厅上，又笑笑，道：“江姑娘，你先去後面张罗，我去抬子上摸两把—

—。”

江柳一笑，点头，道：“我等你——。”

她笑的真甜，展千帆就觉得江柳的笑又是一种风味——很能勾人心志……

展千帆乃九江全才，是所谓“真名士始风流”的人物，自然对江柳的这种笑十分明白！

他早就喜欢江柳，当然，过去是因为他爹展毅臣的关系，两个人只是彼此不玩真只能算是理智之交，而如今！

如今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展千帆自是不会，也不能，更不敢再打江柳的主意他已有两位令他心醉的妻子，但他却发现江柳好像与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江柳是划定界限的那条界限便也是这位“如意赌坊”女老板的话……

你爹是不会叫你要我的……

只不过，当江柳此刻转身一笑的模样，展千帆似乎发现江柳在变，变得那麽的迷人……

展千帆挤进厅中的那张赌桌边，他又站在天门……

当庄的是个女子，有人说，这个女子已经来过七八次了，她只一到此地，便接手做庄家。

这女子约摸着二十七八岁的样于，她总是提了一只小皮箱！

她的皮箱中装的是金元宝，元宝上面还打着火印，那是“龙凤”二字！

“龙凤”乃是汉口龙凤银庄的火记！

只不过她的反箱中还放了一把十分锋利的尖刀”｜刀长尺半，乃泛蓝芒！她当庄，乾净利落，大输大赢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现在，展千帆挤进来了！

他着着对面的女子，这女子初看不起眼，只不过看的久了，便会发现此女也满吸引人的。

展千帆随手下了五十两银子，他并未举牌，却是他的赌注很快被吃掉！

就在展千帆又取出一张银票押上去的时候，忽有个赌坊小拉拉展千帆的衣袖。低声道：

“展二少，老板叫小子来请你大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已有几人对展千帆点头问好，一派的恭敬！

展千帆收回银票，对大伙点点头，便随那小往後院走去！

奇怪的事发生了！

推庄的女子不推庄了……

她叠好了牌，把骼子往牌上一放，拉着小箱子便往外走去，引来一阵小小骚动！

这女子为什麽不推庄了？

直到这女子走出“如意赌坊”这张大赌桌上的人们还在狐疑纷云不已……

展千帆走过小桥，转过花丛，初春了，但仍有一股子花香味道。

他举步踏入亭子里，江柳愉快的迎土来！

“二少，几个月不见，你瘦多了！”

“不错，我是瘦了！”

“有两个如花似玉妻子，总是会瘦的！”

展千帆一笑坐下来，道：“你想歪了！”

“是吗？”

“你以为我是夜夜狂欢？”

“本是常情呀！”

“其宽我没有，她们很体谅我，我受了伤——。”

江柳为展千帆斟上酒，一笑，道：“展家船坞这次出的事，江湖传遍，听起来真吓人—

—！”

她瞟瞟展千帆，而展千帆却向她举杯……

“乾！”

“乾！”

当两个人把酒杯放下的时候，江柳伸手拉住展千帆的一手，道：“二少，我过去看错你了，我向你道歉！”

一怔，展千帆笑笑，道：“你——看错我什麽？”

江柳道：“我把你看的是富家的纨衿子弟，吃喝嫖赌的阔大少，一个只会享乐的人了！”

展千帆又是一笑，道：“你也没有看错呀！”

江柳深情的一望，也叫展千帆一怔……

如果是过去，他会接受的，如今……

如今他不能这样，但……

江柳却含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伸手去摸着展千帆的瘦悄面颊，道：“少君，你原来真英雄也，经过这次展家船坞的事，我发觉我实在愚昧可怜，我过去对你只是应付，我好後悔！”

展千帆愕然，道：“此时你又怎样？”

江柳道：“我还能怎样，佳人爱英雄，我只有苦果伴此生了！”

展千帆道：“谁不知道你江大老板此生抱定不嫁人呐，我不只听过一百遍了！”

“那是搪塞，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只是未遇合适的人，而我，都白白的错过一段好姻缘！”

展千帆吃的一笑，道：“你是说我们之间无缘！”

“难道不是？”

笑笑，展千帆道：“江姑娘，你不是说过，我爹也不言要你这个媳妇吗？”

江柳道：“那也是对付你的手段，如果我认识你而又入木叁分，我自会在令尊面前下功夫，只可惜……。”

展千帆垂了一下头，他叹惜！

江柳举杯，笑得十分甜的道：“好了，我把我心里的话对你说出来了，我也轻松多了！”

展千帆也有些感动了！

他伸手拉过江柳，道：“你也是污泥堆里一朵莲，我早就欣赏你这朵鲜艳的莲花了！”

江柳微开双目，她把头抵在展千帆的胸前，道：“二少，我有些冷！”

展千帆道：“何不移进你的房中喝酒？”

江柳点头，她命人把酒菜送进她的房中！

江柳的房中充满了香水味，她的桌上就插了大盆的各色鲜花！

她的人也似花……

展千帆就觉得她比花还娇美艳丽！

江柳的房门闭紧了——她冷嘛！

酒菜送来的全是热的，只不过此刻江柳的面皮上反而添上几许红润！

展千帆十分自然的坐在江柳对面，他当然看出江柳与过去大不同了！

过去．江柳是带着几许笑闹的，而今！

江柳就如同一个初次同他相遇的淑女！

“展二少，我们重新乾一杯！”

展千帆举着杯子，而江柳已把她手中的酒送到展千帆的唇边！

展千帆一笑，他握着江柳的手，柔柔的送入口中——他大方的喝了！

而江柳却又张口对着展千帆，那模样当然是要展千帆把他的酒送过来！

展千帆岂有不知的道理……

他立刻把酒送上去，江柳口唇轻启，那麽温柔的把酒喝下肚！

江柳的面容更娇艳了，她斜睨着展千帆，道：“算是我们之间也有了缘！”

“怎麽说？”

“这是交杯酒呀！”

她顿了一下，又道：“当我发觉过去我漫待了我的英雄之後，我後悔极了，当你同两位美人成婚，我哭了，我也想着你们洞房之夜的交杯酒，我梦想着那夜该是我，而不是别人，可是……。”

她深深的叹口气，又逭：“我每日往赌坊门口站了一阵子，总想看到你，那怕是只看一眼，可是，叁月过去了，我没看到你，直到今天……唔……我等到你了！”

展千帆好激动，她一把抱过江柳，道：“你怎麽会如此呀！江姑娘，你在为自己制造痛苦了！”

“不错，这几个月我很痛苦，可是如今没有了！”

展千帆道：“我已经结过婚了！”

“我不在乎！”

“你！”

江柳低头，立刻吻上展千帆……

两个人，一阵热吻之後，江柳细声细气的道：“我把我的身子交给我的英雄吧！”

“你会後悔的确。”

“我很理智！”

“有时候一时的愚昧会当成理智！”

“给我吧，帆——。”

她竟然扭动起身又叫了一声：“帆！”

展千帆抱起江柳，一边就是大铜床，而江柳早把双目也闭上了……

一个女子，如果在男人怀中闭上双目，你说她这是什麽表示！

江柳总未有过这种表示，尤其是对展千帆这样！

展千帆似乎有些不忍，他能在这时候“抛”下江姑娘调头而去吗？

风流人勿不遗恨，千古英雄爱美人，展千帆早就对江柳很不错，此刻……

他抱着江柳登上了床……

江柳发出“呜”声，把一张醉脸贴得繁……

江柳的腰不忸了，她等着展千帆为她解罗衫！

展千帆没有伸手去解，他侧身吻着江柳，从香唇直到江柳的耳根脖子，然後他也伸手去抚摸江柳……

只不过这些动作，在过去他二人都曾有过，只是未曾登巫山行云雨罢了……

今天，江柳就准备登巫山了！

然而，当她伸手去挑逗展千帆的“身子”时候，展千帆都不为所动……

“江姑娘，我怎麽会自私得害了你？”

“我自愿的！”

“我都不忍！”

“我说过，我的身子只有英雄才配染指，而帆你就是我心中英雄！”

展千帆犹豫了……

他怕伤了江柳的心，又不知如何应付目前这尴尬的场面，他几乎就只有去解衣衫了！

便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急骤的足声……

“有人来了！”

“别去管！”江柳更用力的抱住展千帆的腰，真怕展千帆跑掉！

脚步声停在房外面……

“老板——。”

房中的江柳松开了手，她沉声道：“什麽事？”

“老板，那个女子又来了，她——。”

“她当庄就叫她当吧，还有什麽事？”

“老板，她指名要同展二少赌，她拿了一个包袱，不知里面放的什麽东西！

“於是房门拉开了，展千帆笑着走出来，道：“那个推庄的女子指我的名字？

“外面，正是“红手”雷震天，他冲着展千帆把拳，道：“那女子有点邪门。”

展千帆苦兮兮的拍拍身边的江柳，笑道：“真遗憾，令你失望——。”

“那是说那女子替你解危！”

哈哈一笑，展千帆道：“走，去会一会那位女子！”

江柳道：“你的家伙——。”

展千帆接过自己的剑，便一路到了二道院的大厅上，果然，那女子正端坐在中央的那张桌子一边，她的眼神露出一线冷芒，对进来的展千帆重重的一眸……

她的身边没有小皮箱！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袱！

展千帆走上前，道：“姑娘，你找我？”

“如果你叫展千帆——。”

“不错，我是展千帆——。”

“我，就是我找你——。”

“同我一赌？”

“你说对了！”

“赌你的这件东西？”

女子又重重的点点头，道：“不错！”

展千帆道：“我猜你不是同我赌银子，是吗？”

“你果然聪明——。”

展千帆一笑，道：“那麽，你请说吧！”

一群正赌的人慢慢的围上来了，大家乐相观看这个几天来推庄大赌，轮赢得不在乎的女子，到底欲同展二少赌些什麽东西！

女子缓缓的在解包袱，她的一对双目更是凌厉无匹，那种眼神，展千帆还暗自吃一惊，因为他断定面前的女子是个会家子，而且武功必然了得！

展千帆也注意女子的包袱……

於是，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层油布，再解开油布，立刻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後退不迭！

原来里面是一条人腿，上面的毛黑忽忽的，只不过血迹早已乾了！

展千帆双眉一扬，他怒视着女子！

女子却十分冷淡的一笑，道：“展千帆，你大概知道这条腿是人的腿吧！”

展千帆道：“谁都知道那是一条人腿！”

“你却也想知道这腿是谁的吧？”

“谁的？”

“石船帮姚立夫的手下大杀手石老八的确。”

展千帆立刻想起几个月之前石老八追杀过“油葫芦”游建伟的事……

游建伟用假金砖玩人，石老八奉命追杀他，那游建伟来到如意赌坊，江柳几乎被姓游的夺去贞操，这件事还是他带着石老八追到江边，把游建伟的一条右臂削掉，而石老八就把断臂包了就走……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又道：“你同我赌石老八的一条大腿？”

“我赌你的一双眼睛——。”

展千帆不由的一怔，道：“如果我拒绝？”

“你无法拒绝——。”

“怎麽说？”

“因为你还是展千帆——。”

“别拿话来激我，姑娘——。”

“我不是姑娘，我早有相好了！”

“你的相好一定是游建伟，是吗？”

“不错，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你为什麽要赌我一双照子？”

“因为你看到不该看的，而且你更不该把石老八带着去追杀我的伟！”

“你的伟？哈——！”

展千帆忽然收住笑，道：“所以你为了报仇，便把石老八斫断一条腿？”

“他一路追杀我的伟，他的腿太快了，而你又看到我的伟，你的眼睛也太亮了！”

展千帆道：“好，你要赌我的双眸，请问，你拿什腰来赌？”

“当然也是眼睛一对——。”

展千帆吃一惊，道：“少见——。”

“你多怪——。”

“我是奇怪，还有用自己眼睛赌的？”

“有——。”

“谁？”

“当然是我，你怕了？”

展千帆道：“好，我虽逢赌必输，但今天的赌还真够叫刺激，我赌了，你出牌吧！”

“花啦啦”一阵出牌声，大厅上一片鸦雀无声，这时候谁要是来一声大喘气，旁边的人就会蹬他一眼……

另外几张桌上的赌客早就不战了，站在一边看热闹，这才是千载难遇的“豪”赌……

只有四张牌推出来了……

甩手掷出骰子，又是展千帆先拿牌……

女的也取牌，只不过当她把牌翻在桌上的时候，“如意赌坊”的“巧手”雷爷开了口：

“二少，别翻牌！”

展千帆怔了一下，道：“怎麽说？”

巧手雷看看女子，他低声道：“姑娘，重洗牌再发，你不会叫我说实话吧！

“女子冷冷的道：“你的舌头应该割下一截来！”

巧手雷道：“但求公平，姑娘，我姓雷的不在乎——。”

女子一瞪眼，冷冷的又把牌猛一堆，她果然又洗牌了……

她也十分乾脆的把牌重又推出来了，骰子掷出来了……

展千帆伸手取过一对牌，只下过是个长叁配杂七……才叁个点……

他有些紧张了，如果女子是四点，他就得送上一双眼睛被人挖去……

他如果被挖去一双眼睛，他什麽也没有了——他双手在冒汗了！

那女子……

她好慎重的取过牌，只不过她在小心翼翼的看了以後，她不动了，牌仍然在她的手上。

她的毒芒逼视着一边的雷爷！雷震天不为所动……

猛地，那女子平飞而起，身法之快，比飞云还疾，一把尖刀已指向展千帆的双目挑去！

她口中发出母狮般的尖吼，而展千帆的剑不及拔出，他以剑鞘狂拨……

旋身闪过女子的一记偷袭，“呛”的一声，展千帆拔出长剑，十一次反击几乎是一口气迎杀上去，然而那女子的身法也妙，她旋腾在一片剑芒中发出令人毛立的冷笑……

於是，展千帆的绝学抖然出手，便也带起一片鲜皿飞溅，那女子的身躯一阵抖索，歪歪的往一张赌桌上撞去……

“啊！”尖刀落了，女子的上身衣破肉绽，就在展千帆忿怒的再出剑时候，人群中忽见游建伟左臂一伸抱住那女子，他大声的道：“我的千儿，你不能死呀。”

展千帆一见游建伟不由想出剑杀了他……

游建伟不顾一切的叫着，直到那个叫千儿的女子对他一笑，道：“伟，我们是……大输……家……”她头一歪不动了……

一个断臂人跑土来，他——他正是“油葫芦”游建伟……

游建伟不动了，因为他的肚子上被人插了一把尖刀，是女子千儿在游建伟抱她的时候，她又随手给起来的……

她把尖刀插入游建伟的肚子里……

游建伟不叫，他只是把一双眼珠子瞪得好大，好大，大得快要憋出眼眶外了……

从赌某上，展千帆发觉千儿的一对牌是憋十……

江湖上有许多人免不掉憋十，而且还真不少……

展千帆对江柳一声苦笑，无奈的走出“如意赌坊”他回头看看那块金字招牌，便缓缓的走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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