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作者:石楠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 这是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冬天,出奇的冷。 丁莉芬乘坐的飞机准时降落到临江机场,没有受到风雪的影响。两年前,她主动辞去了市府秘书长的职务,借调到省里,委以省府驻南方森城办事处主任重任,她的组织关系却仍在临江市府,但她很少回临江来。她现在是个独身贵族,无牵无挂。她和江康离异后,两人都没再婚,女儿小芬在美国攻读心理学博士,和研究法律的女婿住在洛杉矶,怀孕七个多月了,要不了两个月,她就要当外婆了。与她共同生活的只有一个也离异了的妹妹莉芳,她本没有打算回临江来过春节,准备让妹妹到她那里去的,若不是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作出了决断,准备了断与妻子的关系,如何设计未来的生活,电话里不好说,需要面商,让她回临江过节,他将到临江来与她会合。想到她的等待终于有了时日,她不知有多高兴,当即就给妹妹和女儿打了电话,把她要回临江过年的消息告知了她们,安排好春节期间处里的工作后,就让秘书为她订了农历二十八日的机票。拿到机票那天晚上,当夜阑人静的时候,她拨了他的手机号。他们常常借着那无形的电波倾诉彼此的思念、对未来的忧虑感伤和茫然。他总说她是他的至爱,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可他却又从不说离婚,他总是说,亲爱的,我也很想你,特别在夜里,怎奈我的身份让我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自由,等忙过了这阵,我会找机会去和你乐几天。现在,他终于作出了这样的决断,为着这个,她偷偷激动了好几天呢!她期待着和他的重逢,期待着他完全属于她的那天,期待着堂堂正正同他携手走在街上,期待着不被人们背后指指戳戳,是某某人的情妇,名正言顺地和他住在一起。她多么渴望有一天,被人介绍说她是某某人的太太啊!这一天终于不远了。来接她的是市府她过去的司机小王,车也是她过去坐的那辆钴蓝色奥迪,跟车同来接她的是她的妹妹丁莉芳。 莉芳是个好看的女人,在临江话剧舞台红过,算是家喻户晓的美人儿。因为话剧舞台的不景气,她也人过中年,临江观众才逐渐淡忘了她。可她天生的苗条身材,又加之她的后天形体训练,她始终保持着少妇时代的优美体态。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看到妹妹那优美的身影,她又想到她们美丽的母亲。她们姊妹的容貌身材都随母亲的基因,属于美女的范畴,她们的身材苗条修长,肌肤细腻白净,又天生有种女人味道,性格随和,善解人意,气质高雅,很讨男人的喜欢。也因为这个,影响着她们的命运。 但对她们性格和命运起决定作用的因素还是时代。若不是父亲被错划成地主,累死在水库工地上,若非母亲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运动中受不住侮辱离开了她们,她们将会是另一种命运和另一种性格。她们在白眼中学会了忍耐,在冷漠中学会了忍让,在高压下学会了屈从。她们天生的美丽,给了她们好运,也给她们带来了不幸。尽管出身不好,但她们温柔又温顺的个性,吸引着很多男人。妹妹因为美而顺利地进了剧团,因为美经常出演主角,因为美,男人们像蜜蜂追逐鲜花那样嗡嗡追逐着她。莉芬也因为相貌出众,上医科大学的时候,许多男同学追求她,他们给她写情书,有背景的人还许她毕业后为她安排份好工作,那时她没想要通过嫁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自己出身不好,但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只想通过自己勤勤恳恳的努力,将来做个自食其力的好医生。在毕业前夕,同学们都感到意外,她选择了世代贫农出身的同桌江康。他虽然没有明确向她表白过喜欢她,但她能感觉到他是真正爱她的人。文革结束后,他们都分配到临江市立医院当医生,他在外科,她在内科,他们有过一段非常幸福的生活。 若不是后来她被调到了人人倾慕的干部病房,若非他来住院,他们的生活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命运之神是很会捉弄人的。她老觉得对不起阿康,想到他,她的心里就会泛起浪浪愧疚的涟漪。她的痛苦是她自己造成的,他的孤单寂寞都怪她。不想常回临江,也有不敢见他的因由呢。 丁莉芬仕途平步青云,十年中,由一个普通内科医生,一路晋升,科主任、院长、卫生局局长、市府秘书长,升到现在的职务,这期间有很多换房机会,可她仍然住在医院后面这幢复式楼中。是她当院长时医院分给她的。前有大院,后有小院。她和莉芳都喜欢种花养草,很多人知道她的这个嗜好,常常有人送来奇花异草。她们这座院子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花园。任何时候到她家,都能闻到花香。单门独院,自有很多方便和好处。她不愿搬走,医院里虽有微词,也没办法。市府便拨了笔款给医院作为补偿,前些年房改,她就把它买下来了,现在算是她的私产了。刚进屋没多久,她手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手机,只说了两句话,我刚到家,好的,就合上了,她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回到桌边,三下两下,就把碗里的剩面扒进了嘴里,放下碗,对妹妹说,阿芳,我要出去一会儿,就走进洗手间。 第二章 她把提箱往边上让着说,阿芳,别烦我好不好?丁莉芬皱起了眉头,回头拦住她,真的不需要你送。你若不放心,我十点若还没回业,你就打我的电话催我,还不行吗? 莉芳站在院门外,透过飘舞的雪花,目送着姐姐越来越远的身影。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向着拎箱子的右手倾斜,她那高跟皮靴踩在雪上的脚印汇进了街口脏乱的人畜脚印之中。她的身影模糊了,消逝了。 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阵凛冽的寒风涌进了心中,她的心突然感到一阵锐痛,她觉得像母亲般深爱着她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拼命要从这种预感里挣扎着出来,但仍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在她的心中恣肆着。她六神不安地走进院子,返身插紧了院门。 丁莉芳回到屋里,仍然情绪紧张,心神不定。 她真妒忌她的那些头头脑脑,他们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了,风雨无阻。即使正在吃饭,她也毅然决然带着半饥半饱的肚子丢下她一个人去见他们,他们放个屁,她都照闻不误。特别是她的那个恩人,发现她,培养她,把她从一个医生一路提拔上来的伯乐,从前的市长,现在的省委副书记梁城北,她更是感因戴德,言听计从,随叫随到。有时她气狠了时,还骂过她是他的一条狗。 九点一过,她就想打电话把她催回来。刚拨了两个数,又犹豫了。如果她是在与她那个人商讨他们的未来呢?两人正说到关键处呢?或者正在亲热呢?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就打过去,她要不高兴的哪!她猛然想起了她带回来的那只密码箱,心头不由弥漫起焦虑和不安。 上次回来她也拎回过一只类似的箱子,她说是给别人带的,第二天她亲自打的送走的,她同样没说箱子的主人是谁。这只箱子与上次那只外形不一样,好像更大一些,过去她没见过。她为什么不让小王提?那只密码箱子中装的是什么?这只箱子她没托运,肯定里面装的是重要的东西。她从车上把它拎进家的时候就感觉它很重,会不会是钱? 她突然想起了她和姐姐在餐桌上的谈话。从她说话的语调中她感觉到她有结束单身生活的意向,似乎将在近期就有眉目,她想到了江康。说他是个好男人,她至今找不到恨他的地方。莫非她在历经沧海之后才发现那个难为水的人还是江康,打算与他重续白头之约?她是不是去了江康那里?怕我到江康家找她才不接我的电话的?我来试一试,不打她的手机,直接就拨江康宿舍的电话。 江康的电话铃响到第五下时听到了他的声音。喂,从声音中她觉出他睡梦初醒。谁呀? 我是莉芳,我姐姐在你那里吗? 你说莉芬?江康完全清醒了。你开什么玩笑,她不是在森城吗?你怎么以为她在我这里? 她六神不宁地坐回到她刚才坐过的地方。但她已睡意全无了。她无事可做,只好又吸起烟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姐姐带回来的帆布箱上。她想看看她带回了些什么。她把纸箱拿出来,掀开盖,原来里面装的是她的笔记本电脑。侄女儿出国前,家里为她买了台多媒体,她跟她学过简单的操作和五笔打字。侄女出国前夕,把那旧电脑送给了她父亲江康,跟她学的东西也随着她的离去归还给了她。她把电脑的插头拔下来,重新收进纸箱中,再把纸箱放进一个装苹果的大纸箱内,一把把它推到床底下。 她把衣服重新放回帆布箱子里,重新锁好,拎到靠墙的地方立着。又把放在小沙发上姐姐的手提包拎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茶几上。一只装有彩色粉饼带镜子的化妆盒,一支口红,一个极小的文曲星,一只小钱包,在最里面的夹袋内,她发现了一只软盘。软盘为何不和电脑放到一块?一定是存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她把别的东西都装回到手提包里,拉上拉链,搁到茶几上,而把软盘装进了一只用过的旧信封,放进一只旧的饼干盒中,又把那只饼干盒拿到厨房,放在一堆杂物中。她做好这一切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三点了。她的脚己冷得好像不是她的似的,她想起了刚才电话中江康的嘱咐,洗了一个热水脸,又烫暖了脚,关掉客厅的灯,上床了。 她刚倒下一会就睡着了。 江康并没有像丁莉芳想象的那样,放下电话就睡着了,他躺回到床上,却无法回到了先前的梦境。他合着的眼帘前,老是出现他前妻的影像,像电影特写镜头一般,顽强地占领着他的脑屏。应该说,他们的爱情是有深厚的基础的,他们都是文革后恢复招生考试一同考进医科大学的,不但同系同班还同组。他们都是穷学生,他的父母是山区的农民,家里拿不出一分钱来给他,她则靠妹妹省吃俭用,每月从十几块钱的生活费中拿出五块钱来支持她,好在那时上大学不用家里拿钱,学费、杂费、伙食费都是国家包了,但零用还得靠家庭。女孩子的花销比男生要多得多,但她见他买牙刷牙膏的钱都没有,她买的时候也给他买一份,怕他感到尴尬不愿接受,不是说某某同学代她买了,她自己又买了,硬是要他帮她消灭一份,就是说妹妹这个月多给她寄了一块钱,天下穷学生是一家,大家有钱大家花。她总能找到不让他觉得是在接受施舍的借口。她因为天生丽质,赢得了很多男同学的爱慕,其中不乏有钱人的子弟,她对他们的追求,无动于衷,她却对他情有独钟。她若不到干部病房当主治医生,她就无缘被那个人看中,她也就没有从政的机会,他们的婚姻就不会破裂。他的心倏地一痛,那一幕又陡地出现在眼前。 第三章 他听话地把烟捺灭在烟缸里。莉芬,我们分手吧,这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你就不能原谅我? 那是她就任卫生局一把手后一年多的一天。快下班前,他接到她的电话,说她下班后要接着开会,晚饭不回家吃了。晚饭后,突然刮起了强劲的西北风,时至深秋,他怕她着凉,{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想着给她送件衣服去。时钟打过九点,他估摸她的会也快散了,就找出她的薄呢外套,对正在做功课的女儿招呼了一声,我给你妈送衣服去了。就走出了家门。 卫生局院里非常幽静,整幢办公大楼都是暗的,听不到人声,除了她办公室的窗帘里有一点光亮,别的房间都是一片漆黑。她还在办公室里!他兴冲冲走上楼去。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想跟她开个玩笑,吓吓她。他放轻脚步,悄悄向她办公室门口潜去。快近门口时,他听到里面有说笑之声,声音很小,但能感觉得到。他站在门外,犹豫着。也许里面在开小范围的会吧,讨论机密的事吧。他这人向来自觉,不想让人说东道西。他只想把衣服交给她,他的手无意触到门把手上,虚掩的门就无声地张开了道缝,原来门并没有关上,他惊骇得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个常常在电视上出现、权倾临江的大人物,正把他的妻子搂在怀里亲吻。这一情景像一颗重磅炸弹猛然炸裂在他头上,使他突然失去知觉,他的脑子陡地变得一片空白,他的躯体像根木桩似的竖在门外,动弹不得。 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这之前,他没有觉察到她有任何感情变异,和她入仕前一样关心他,心疼他。她常跟他说,她能有今日,得感谢梁城北书记,她是他发现培养和一手提上去的干部,人不能忘恩,他吩咐的工作,她得尽心尽力去做,家里的事就有劳你多操心一些了。她并没向他隐瞒她对重用她的伯乐的感激之情,他也清楚他们相识交往的过程,他患了急性肺炎,住进了她主管的病房,他对她的治疗十分满意,出院时就对医院领导说了她的好话,她就被提拔当了科主任。这之后,她几乎就成了他的家庭保健医生,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一个电话打来,她就去了。维护领导的健康也是医生应尽的义务。接着她很快当上了医院的院长,不久又调到局里。她过去可不是个权力崇拜者,更不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她只想做个好医生,他曾问她为什么改变了初衷,她说,你真是个傻瓜,也不看看现在的社会行情,有权就有一切,有权就有尊严,你甘于做一个平民百姓,甘愿被人踩在脚下,我可受不了。某某某,她有什么本事,在学校考试成绩老不及格,就因为她父亲是部长,一分到我们医院就当上了医务科长,在我们这些老同学前颐指气使地端架子!我受够了世态的炎凉,想想我受的那些屈辱,那些歧视,我就想出人头地,让那些曾经小瞧我的人,给我白眼的人看看。从她当院长当局长的工作实践来看,她除了具有女人独有的美丽温柔,还具有认真负责和坚韧的心性,她确实有相当的组织和领导才能,她做得比她的前任都好。他也就想通了,既然组织上选择了她,他还能不支持她?为了让她能一心做好工作,他甘愿承担起女儿的教育和家务劳动。他理解她对她恩公的感激,他也承认他的确是个爱才识才的伯乐,从没怀疑他们之间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暧昧关系。可那个场景,一下破灭了他心中的美丽图画。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跟他们面对面,那样做他们三个人都下不来台,他忍受不了那样的尴尬场景。他轻轻地把门合上了,将她的外套挂在门把手上,就放轻脚步往楼梯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卫生局大院的,也没有觉察到北风的凛冽寒冷,他感觉不到大风扬起的沙粒砸在脸上的疼痛,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来的。他没向女儿房里望一眼,也没洗脸洗脚,就脱衣上了床。 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她开门进屋的声音。他从她动作发出的声音中已感觉到了她的惊慌和不宁。她扔下手提袋,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推门进了卧室,她返身插上门,就直奔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他。 她扑到他的胸脯上,就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他装着睡着了,任她如何哭泣,任她的泪水渗湿了他的衣衫,他的心正在忍受炽热岩浆的烤炙,在呻吟。在心的呻吟和绞痛中,他的心明镜似的清明了,他知道她要对他说什么,他不想听她的解释,也不想听她的忏悔,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那里,他了解她。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内心的苦痛和无奈,他不想在她伤痛的心上撒盐浇辣椒水,也不想着意刺伤她,更不想以伤害她来达到自己心灵的快慰。他只有装睡,让自己的神智更清醒一些,更理智一些,想想如何处理发生的事,想想如何处理有利于她的未来。不管怎么说,她真爱过他,给过他很多幸福和慰藉,夫妻间发生这种事,女人会受到更多的伤害,他不想报复,更不想伤害她,他还得考虑到如何有利于她将来的生存。他不语也不动,任她伏在他的胸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朦朦胧胧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她也已躺到床上了。他继续着他内心的决斗和绞杀,终于在天亮之前作出了理性的决断。他坐了起来,披好外衣,点燃了一支烟,斜靠在床头上。下弦月从窗口照进来,白亮白亮。借着月光,他偷觑了她一眼。见她也大睁眼睛在望着天花板。就说,你也醒啦?他的语气平和温润,与往常没有两样。 把烟灭了吧,吸烟有害健康,做医生的还要别人来提醒么?她所答非所问。他听话地把烟捺灭在烟缸里。莉芬,我们分手吧,这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你就不能原谅我? 第四章 丁莉芳睡得很沉,忽然她听到客厅的门响了一下,谁?她打开了床头台灯。院子里响起了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随之,传来重物坠落的一声重响。不是的。江康说,我想了一夜,我已在心里原谅了你,我理解你作为一个有政治抱负女人的处境,我绝不恨你,但我乐意还给你自由,你就可以不为家庭所累,也不用时时要顾及到我和女儿,你可以一心放在你的事业上,人各有志,你有意于仕途,这对你有好处。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分手的真实原因,包括你妹妹和小芬,我都不会让她们知道的。我已想好了借口,就说我无法忍受一个当官的老婆。莉芬,你不要难过,我们已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了,这已是很大的缘分了,我真是为你着想。如果那人对你是认真的,他就会考虑如何让你得到幸福。我先搬到医生值班室去住,小芬我俩共同来抚养,她仍和你住一起。等医院给了我房子,我就在家里自己烧饭,决不会苦了她的。 现在,他们分手都快八年了,他无意再寻配偶,他想不通,她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怎么就甘愿做人家没有名分的情妇?也许那个人已经来到了临江,他们正在某个地方幽会呢,也许,这就是她不让莉芳知道她在哪里的原因。他想给莉芳打个电话,叫她不要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可他又觉得不妥,假若莉芳已经睡着了,那不搅掉了她的觉么?这样一想,他的心也就宽松下来了。 丁莉芳睡得很沉,忽然她听到客厅的门响了一下,好像有人从里面出去了。她的心不由发怵起来,她鼓足勇气大声问道,谁?她打开了床头台灯。随着她这一声吼叫,院子里响起了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随之,传来重物坠落的一声重响。这时,她的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了,她家遭遇窃贼了,窃贼已翻过院墙逃走了!一切又复归了宁静。 她看了下床头柜上的钟,已是早上四时了,到天亮还得三个小时,但窗外被雪光映得很亮。她现在最急切的是要看看窃贼偷走了什么东西。 姐姐的手提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姐姐的帆布箱被利刃划开了两个一尺来长的大口子,里面的东西被拽出来了,包装纸扯得遍地都是。姐姐买回来的服装和物品也随意抛在地上。 她先将手提袋的东西清理到茶几上,一样没少,连小钱包都没动。打开帆布箱,东西也都还在。真是怪事!但她立即敏感地意识到,窃贼不是奔钱和物品来的,翻墙进入她家的也不是普通的盗贼,是怀着特殊目的而来的贼,是奔姐姐的电脑和软盘而来的贼!真是上天厚我姐姐,让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了她预感,鬼使神差一般,电脑和软盘叫她收起来了。 她慌忙跑进厨房,开亮灯,饼干盒仍在杂物堆里。她把它拿起来。揭开盒盖,谢天谢地,软盘还在。她又把盖子盖好,放回杂物堆中,检查了厨房的门窗后,又直奔她的卧室。 她在床前蹲下来。掀起床单,拖出苹果箱。笔记本电脑安然地躺在其中。她又把纸箱放回原处,放下床单。 又转身推开了姐姐卧室的门。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迹象。这窃贼是直奔姐姐带回来的某件物品的,她敢断定,这两件东西里,一定藏有与之利害相关的东西。他们没有找到,还会来的!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竟然吓得腿脚无力,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她害怕极了,紧紧抱住双腿,把头埋进了两腿之间,浑身阵阵发怵。她越想越觉得可怕,有种不敢往下想的感觉。姐姐不按时回家,又不接她的电话,这已很不正常,叫她不安了,现在又是贼人闯进屋里,搜查她的箱子和手提包,这就更让她觉得离奇了,莫非真的要应验她的预感,姐姐真的出事了?她能出什么事呢?走私?贪赃枉法?挡了别人的道?她已经从市里政坛上退出来了,还能成为别人的障碍么?她摇摇头。她若走私贪赃,她怎么没觉出她很有钱?她也没见她大把大把花钱呀!她真的对她也瞒得那样死?她来找找看。也许她藏在她的房间里呢。她霍地站了起来,对她认为可以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逐个寻找起来,写字台、床头柜,连书架上的书,她搜得都很仔细。可她一个存单也没找到呀,只在一个皮夹里,见到一个活期存折,里面也只有几千块钱。她突然想到数年前小芬出国的事。她的心不由沉重起来,莫非小芬出国的钱来源不正?不是说一个美国朋友担的保么?江康和我们不是都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么?就是花了来源不正的钱,也不至于……这事太蹊跷了,要不要报警?她想到江康和姐姐有个在公安局当法医的同班同学,打个电话跟她说说?不不不,又没丢失什么东西报什么案呢?而姐姐只是一夜未归,也许是我太过敏了,也许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等到上班时间,总会有姐姐的消息的。 她不喜欢空调,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开,数九寒天的清晨,独自坐着是很冷的。她把姐姐的房门上好锁,回到了自己屋里,她仍心有余悸,不仅将房门上了锁,还扣上了保险。但她不想回到床上,害怕再次回到可怕的梦中。她打开电热取暖器,把它放到床边的小沙发边。点燃一支烟,坐到沙发上吸起来。她心乱如麻,惶然无着,只好凭借香烟来缓解等待的痛苦煎熬。一支吸完了,又接上一支,窗口终于有了亮光。就在她起身拉开窗帘的时候,电话响了。她立刻扑向电话,抓起话筒就说,姐,是你吗? 我是江康。 呵,她的心又一次坠入了冰窟中了,我还以为是我姐呢。 还没她的消息? 嗯。 第五章 电话里没有声音。她又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一个奇怪的像是捏着嗓子说话的男声,你是丁主任的妹妹吧? 莉芳,你别急。他安慰着她,我想也许她与某个人在一起,有些事是个人的秘密,就是亲妹妹,也不好意思说的。我通过朋友,找到了那个人的手机号码,你打打看。你就说你是丁莉芬的妹妹,找姐姐。 他是谁?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略微停了一下,那你就在电话里问他是谁吧。我七点半以前在家,有了你姐姐的消息就告知我一声,好吗? 嗯。 她蒙着一头雾水拨了这个手机号码。传来的却是该号码已关机的回答。再拨,回答的仍是已关机。真叫人丧气。江康你搞什么鬼,鬼鬼祟祟的。她又一次拨通了江康的电话,把气都撒到他身上。这个电话一直关着,到底是谁的电话?我不会说的,等你姐姐回来后问她吧。我想她不会有事的。你过于敏感了,上午若还没有她的消息,你打我的手机。 她很想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看他并没把姐姐的安危和她的焦急放到心上,就挂掉了电话。但她没有因为他说没事,她的心就坦然下来,相反地,她更加焦虑和不安了。她在电话机旁边坐下来,开始拨打姐姐手机的号码。仍和昨晚一样,开着没人接。 整整一个上午,她没有离开电话机半步。可一个电话也没有。 她又拨了江康给她的那个手机号码。江康是绝不会希望姐姐出什么事的,这点她绝对相信。那个号码仍然没开机。她估摸着江康已经出了手术室,就拨了他的手机号。 那边的铃声只响了两下,就传来江康的声音。姐姐回来了? 听那语气,他也很急。 她竟对着电话哭了起来。 你别急,我就来。江康脱下白大褂,对助手招呼了一下,就大步流星般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江康见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就伸手把它拉拉好,转身接过她捧来的电脑,放到电视机边的台子上,插上电源。莉芳挪把椅子给他坐了。又转身到厨房拿来了那只软盘。 江康堪称是位业余电脑专家,自女儿出国后,电脑是他这个单身男人的知交良伴,也是他和女儿交流的工具。想女儿了,他就给女儿发电子邮件,遇到了快乐的事,他也告知女儿,让她与他共享,孤独寂寞了,就上网跟女儿聊天,电脑是他和女儿间情感交流的桥梁,他还帮助医院建立了医疗监管系统呢。他很快打开了电脑,进入了开启文件程序。他发现她储存的文件很繁杂,也很特别,有用扫描器留下的批条、收据,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代号和数字,有的后面好像还记录有时间,还有的像口述的什么指令,也有像电话记录什么的,很像一册私人的记事本。他虽然不能一下就明了那些代码表示什么,是人名还是单位,那些数字是代表钱还是物,但他已从这些诡谲的文字和数字中意识到,她在替什么人或什么集团经营什么或代管什么生意,这是一本属于她个人备忘的私账之类的东西,记录的是她和某个人、某个集团的交易往来账目的证据。这些数据可能就是那个窃贼所惧怕的东西。这些资料与他们的前途命运利害攸关,他们要把它搞到手,消灭掉。 江康说,你若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带走,我保证它们的安全。需要时只用打个电话给我,我就给你送过来。 丁莉芳觉得她的心被忧虑烧焦了,时间像小刀似的在上面慢慢地划割着。她家的电话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了话筒。喂! 那边没有声音。她又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一个奇怪的像是捏着嗓子说话的男声,你是丁主任的妹妹吧? 是的,是的。她急切地回答,你知道我姐姐在哪里吗? 丁主任在我们这里。就是她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她让你把她带回来的诸如记事本、备忘录、电脑之类的东西找出来,装到一只塑料袋里,我来取。从那人的语气中,她听出他们并不确凿知道她带回来的是些什么东西,这决非姐姐的吩咐,这只是试探,她不能上他们的圈套。她回答说,我没见着你说的那些东西,叫丁主任自己跟我说,她放在什么地方,我好找。 她现在正忙着,不方便跟你说话。 她的心忽地往下一沉,仿佛突然坠入了深渊,姐姐果然出事了!她已不在人世了,但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的猜想,她装出一副对姐姐不满的情绪大声说,那就等她自己回来找吧!她乒地一声放下话筒,就哭了起来,边哭边拨江康的电话。江康听到她的哭泣,就赶来了。 江康想了想说,你给“110”打电话报警。说你姐失踪了一天。等他们来的时候,就将昨晚发生的事和刚才那个电话的内容报告给他们,但不能泄露电脑和软盘的事,你要装着根本不知道也没见着那两样东西。这至关重要,千万记着!这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现在社会太复杂,搞不清他们是白是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 我知道。 你还可以要求他们派人来保护你的安全。 嗯。 你也不要跟他们提起我,那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了你姐的消息告知我一声。我走了。有事打我的手机。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能饿肚子。记住! 第六章 人堆里有人议论说,那女人是个大官,省里、市里都红得能烧着半边天,搞不好是贪过了头,被抓到了把柄,吓得寻了死。 唐礼哲和他的同事们无权享受节日的快乐和悠闲。毕竟年纪不饶人,值整夜的班还是有些扛不住,天亮的时候不得不伏在办公桌上打会儿盹。可他刚刚眯上眼睛,电话就响了。 他刚把话筒放到耳边,就听出是江启朋的声音。他们都忘了这天是大年初一,也没想到要向对方问一声新年好,相互贺下节日。有线索了吗?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丁莉芬死了。江启朋急切地说,东郊派出所接到报案,有人在长江马湾段的苇滩水边发现了一具女尸,东郊所的同志认出是丁莉芬。我现在正往马湾赶。丁莉芳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没有告诉她。 对,暂时不能告诉她。你先去保护好现场,嘱咐东郊派出所的同志不要扩散消息。我立即就来。 他放下电话,立即又拨了个号码,令轮班在家休假的副局长何联在十分钟内赶来接替他值班。接着他电话通知了刑侦技术人员和司机,让他们在车上待命。他匆匆拿了两块饼干吞下了,又往茶杯里对了点热水,喝了几口就关门下楼了。他的车已等在了那里。司机见他走出办公楼就下车替他拉开了门,刑警大队技术中队的法医吕泓碧和她的助手等也在车上。他上车后,没向他们贺节问好,只对司机轻声下了道令,东郊马湾苇滩,越快越好。 自从丁莉芬失踪后,他的心上就像压上了块石头,此时他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丁莉芬失踪二十小时,她妹妹就报了案,而他们这些肩负着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人,却没有采取行动去搜寻,如果及时采取措施去营救,也许她还有生还的希望。虽然开始他就认为她妹妹的预感不是凭空而想,可他却没能坚持他的立场。他对她的死是负有责任的。可现在人已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唐局,我能不能问一句,我们去马湾执行什么任务?吕泓碧望着他的后脑勺问。丁莉芬你们都认识吧?乡民在那里苇滩水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呵?!泓碧吓得瞪大了眼睛,她和江康、丁莉芬是医科大学同学,尽管他们学的不是同一个专业,她学的是法医,可他们不但认识,而且关系很好,她从县里调进市公安局,从事她所学的专业,还得感谢她呢。她和她夫妇曾经一度过从甚密,后来因为大家都忙,来往渐渐地少了,这两年莉芬去了森城,联系就更少了。唐局,快看。司机向前抬了抬下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往江边拥?快!唐礼哲命令道,不能让人破坏了现场。 您看,路中间也站着人,开不快。 拉警笛。 喔——喔——喔——警笛声立即急剧地响起来了。 可这警笛并没让三乡四里的乡人停住脚步,倒像往昔生产队通知开会的钟声,召唤起更多的乡人往江堤上飞奔。 停下,停下,唐礼哲气得无可奈何,不知是叫警笛停下,还是叫把车停下,司机把车和警笛同时停下来了。唐礼哲率先走下车说,我们走过去。成群成堆的乡人并不惧怕他们这些着警服的人,为他们让开了条路,但高声谈笑议论谩骂之声并不回避他们。有些话好像是有意说给他们听。这一堆人说,那女人是个大官,省里、市里都红得能烧着半边天呢,搞不好是贪过了头,被抓到了把柄,吓得寻了死。 那丛人说,死的是个贪官呢!还不是分赃不均,被同伙干掉的。又一堆人说,一个市里的秘书长,上通天,下通地,什么事不知道?内情了解得越多,死得就越快呢,这不是灭口了么? 又一簇人说,贪官污吏死光了才好呢! ……唐礼哲一行刚走下围堤,戚新军就迎上来,站在他的面前说,唐局,我刚接到王书记的电话,他指示丁莉芬的案子由我负责,江苑新村那里我已交给了何联,他要我转告你,你是一把手,在这个关键时刻,要坐镇局里,掌管全局。唐礼哲还以为他在江苑那边呢,没想到他已抢在他之前到了这里。他暗自吃了一惊,真快呀!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没有让他看出他的内心活动。他再次感觉到这里边有文章。他沉着地回答说,好的,我下去看下现场就回去。不等他表示什么,就带着两位刑侦技师,向用绳子拦了个圈的现场走去。 丁莉芬的尸体上盖了块雨布。江启朋和几个警官正在忙活,见唐一行来到,连忙走过来想向他汇报,唐局……但他看见戚新军已经跟着他们走过来了,就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现场破坏没有? 东郊派出所的一位警官走上来说,是位想到对岸拜年的渔民看到的,他吓得又哭又叫,大年初一碰到死人,他认为太晦气,一下惊动了很多人,我们赶到的时候,这里已围了十几个人了。 发现什么物品没有? 这是她口袋里的东西,江启朋把拎在手里的塑料袋举到他面前,手机还是开的。唐礼哲什么都没说,就转过了身,对两位技术警官看了一眼,就返身往江堤上去。 大家目送着他远去。 唐礼哲回到他的办公室,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 第七章 唐礼哲心里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关心健康,多好听,实则是不让我管这个案子。这也印证了他对丁莉芬失踪的最初分析,也更让他意识到这里边大有文章。在回局的路上,他接到王永林的电话,老唐,听说你已有一天一夜没休息,这怎么行?年岁不饶人哪,我已吩咐过小戚了,丁莉芬的案子让他去处理吧,他年轻,你就歇一歇。唉!这个丁莉芬,我还以为她只是想独自出去玩两天,不曾想到还真的出事了,听说现在已经谣言四起了,这影响有多坏。我已向康市长作了汇报,也征求过了梁城北书记的意见,他们要我们慎重对待,尽快查明死因,给临江百姓一个交待。你回家抓紧时间睡上一觉,现场勘察一结束,我们就要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你对我这样的安排不会产生什么误会吧?我可是为了你的健康哟,听说你的血压有些高,这可大意不得啊。 唐礼哲放下电话后,他心里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嗯,关心健康,多好听,实则是不让我管这个案子。这也印证了他对丁莉芬失踪的最初分析,也更让他意识到这里边的大文章。他没有回家去睡觉,而是带着丁莉芬的笔记本和信件回到了他的工作间。他关上门,想利用给他睡觉的时间来看看这些东西。 江康从3路车终点站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公路两旁绿化树的影子斜斜地横在马路中间,他拿出手机按了下时间键,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他这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走进小镇上的一家茶馆。 这是乡间小镇常见的那种既卖吃又卖茶的饮食店。店堂不很大,只摆有三四张八仙桌,顾客却不少,没有一张空的,有的一张桌上竟坐了七八位茶客,人们边饮茶边吃点心边聊天,室内热闹非凡。他置身在闹哄哄的茶桌间,犹豫地站着,不知往哪里落座。 茶室里笑语喧哗,茶客们谈笑风生,三乡四里的桃色新闻、奇闻轶事、传说都在茶室里汇聚交流转播传送,茶室是乡村地地道道的新闻发布传播中心,要感受乡村的脉搏,只要往茶室里一坐,你就能听到乡民们心脏的搏击和血流声了。江康刚一坐下,就感觉到今天新闻聚焦在莉芬的死上。 我看那女人不太像是水淹死的。一位渔民模样的中年汉子煞有介事地说,我在这长江上搞鱼死人见得多了,水淹死的人,不管是投江坠江或是被人推进江里淹死的人,哪个不都是要喝一肚子的水,给胀死呛死的?死后再丢进水里的,肚子里没有水。这个女人好像没有喝多少水。 先头那个警察对你吼什么? 还不是我讲了那女人不会是被水淹死的,是弄死后扔到江里去的。他就熊起我来。他说,你说话可要负责任,你怎么知道是被人弄死丢进江里去的,而不是自己掉下去的?你见着了,还是参加了谋杀她的犯罪活动?我被他一吼就慌了,他腰里别着警棍,手里拎着铐子,他若要铐我把我当做凶手捉进去,我不是自找倒霉么?我吓得连连后退,说,我是胡说八道,我是胡说八道!那警察可凶了。后来他还来找过我,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名按手印了呢。 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呀? 好像就是我摇船过江看到死尸的经过情形。 你没仔细看? 他拿在手里只叫我望了一眼。 你就签名画押了? 喂。 你真是孬子呀!不仔细看就签名画押,那上面若写你杀了人不就是你自己的供词了? 我想他们不会这么写的,依据他们跟我谈话的语气来看,他们不想把这看做谋杀案的。我溜了一眼,看到上面有不慎落水的字样。 这不是先谱好曲子再填词么?有这样破案的? 这个女人曾是临江呼风唤雨的人物呢,没有大背景能上得去?刚才为渔民担心的那人说,也许上面不愿把事态扩大。 六只雪菜包子下了肚,江康却不知它是什么味儿。他的注意力全落在茶客们的闲聊上。他很想知道莉芬的尸体还在不在发现的地方,就问了同桌的茶客。回答说,你来晚了,市公安局已拉走了。他对茶友说,我想去发现她尸体的地方看看,你知道哪个地方吗? 女老板热情地接上说,就在那段江堤下,她向窗外指了一下,你出来,我指给你去那里的路。 江康随着女老板走出茶馆,来到一条通向江堤的土路口。她说,这条路通到江堤,你看那儿还有人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谢谢。江康谢过女老板,就沿着泥泞滑路走去,爬上江堤,果然还不断地有人来到江滩。尽管是大年初一,碰上这种事很晦气,寂寞的乡人难得遇到一回让人感到刺激的新鲜事,尽管死人已经拉走了,还是想亲眼看一下死人躺过的地方,回去好向亲朋渲染。 江康从堤坝上下来,就有自愿充任讲解员的人给他介绍莉芬被江浪冲上围滩的地方,以及他们对此事的评论、猜测。无外乎都是些他在茶馆里听到的话。他就想,莉芳说她出门时拎了一只密码箱,如果能找到这只箱子,对揭开她的死因很可能有帮助。他向主动给他做介绍的乡人打听,有没有人在附近捡到什么物品?乡人摇摇头说,没听说。啊,我想起来了,我们都看到警察从她大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听那警察说,是开着的。 望着莉芬死后躺过的地方,江康感慨万千,心头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他下意识地在苇滩走了走,除了狼藉的脚印,什么也没看到。他没有从原路往回走,而是沿着江岸向上游信步走回来,他的脑子在想,她是从哪里落江的呢?如果是自杀,她总得有个跳江的处所,如果她是他杀的,总得有个被人推入江里的地方,如果她是被人杀害后再丢进江里的,也得有个扔进去的场所,如果是不慎落水,总不会是从空中掉下去的吧?总之,从临江到马湾这段江岸上,有个地方是她的绝命之所。如果能找到这个地方,也许能寻到她死的蛛丝马迹。 第八章 我看你就可能是杀害你姐的凶手,你和你姐共居,她一死,这幢房子不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她所拥有的财产不就都是你的了? 在等待姐姐死亡结论的三天中,丁莉芳整个人的精神和肉体都浸泡在悲伤和孤独之中。她渴望着小芬回来,可这孩子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几次打过去,她家都没人,她很为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担心,后悔不该那么急切地把她妈妈不幸逝世的消息告诉他们。她无处倾诉,只能将她的担忧诉诸江康。江康安慰她说,小芬不会有事的,让她别着急,说他给她发电子邮件了。至于她姐姐的结论,也只有等待警方的调查,急也是没用的。他还叮咛她,不要说出笔记本电脑的事,世情复杂。如果警方有了结论,要她立即转告他。还安慰她说,人已没了,已无法复生,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下去,你得自己宽慰自己才是。就是小芬冒着早产的危险回来了,我们做长辈的也都得打起精神来,好好安慰她,照顾她才是,不能让我们的悲哀影响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呀,会受不了的。她家的电话没人接,也许已在回来的路上呢。她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今天一早,江康就在电话里告知她说,有人(他说他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姓氏)向他透露,说对丁莉芬的死因,官方已作出结论:说是“不慎落水死亡”。透露消息的人还说,警方在案情分析会上争论得十分激烈,唐礼哲坚持认为是一起蓄意的谋杀案,应继续深入侦查,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结案。戚新军却坚持说,经过几天的现场调查,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丁莉芬的死是他杀、自杀,警方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发现了她的手机,而手机还是开着的。哪有要去自杀的人还带着手机?哪有杀人劫物的人杀了人后不劫走被害人的财物?开着的手机就是这个结论的有力物证,这个结论合情合理。 莉芳不满意这样的结论,凭她对姐姐的了解,她姐不会自杀。那天她出门前说得很清楚,她是去给人送东西,是在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后临时决定出去的,她决不会在那种大雪纷飞的夜里到江边去散步,即使是去与恋人约会,也不会选在江边的。这样的结论她不能接受。 门铃急剧地响了起来,丁莉芳听到这突然响起的铃声,她吓了一跳。她小跑着向院门奔去,大声地问:谁呀? 我,公安局的。 一个三十多岁穿警服的陌生人站在她面前。你是丁莉芳吧?那人问。她望着他点了下头。你是谁? 他把工作证递到她面前说,我姓戚,是负责你姐姐案子的。我有话跟你说。好吧。她让到门边,您请进。让他走进去。她掩上了院门。 他没有谦让就率先走在她头里,进客厅后,他也没立即落座,在屋里转悠起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还把头伸到窗外看了看。问:这么大的屋子就你和你姐姐两人住? 她仍点点头。 他突然走到的她面前站住问,听说你姐姐从森城带回来了台笔记本电脑?谁说的?她的心不觉往下一坠,但她立即镇定下来,反诘着他,我没见着。这是属于她私人的财物,我只不过问问。她的秘书说她有台私家笔记本电脑,已不在那边了。你能不能帮助找找,或许对破案有利。 我说过,没见着,你不信,就搜好了。 哈,没有这个必要,只是顺便问问。今天我来是代表公安机关通知你,丁莉芬失踪案已经结案。他伸开双腿,把两臂张开倚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一个“大”字造型,靠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间,微仰起脸望着她,就像在自己家里那样肆无忌惮。她憎恨他这德行,厌恶地乜斜了他一眼,她本想这样回答他,我已经知道结论了,不慎落水。是不是?我反对这样草菅人命!可话到嘴边她又把它吞回去了。她想起了江康的嘱咐,害怕他追究这话的来源,她不能供出江康。她无语地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她的死,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依据现场判断,她是在江边欣赏雪景时,不慎落水而死的。我认为这个结论于死者、生者都是妙不可言,是天才的手笔。你不这样认为么? 屁话!她再也忍受不住了,愤怒使她的心脏阵阵颤抖,她霍地站了起来,我反对这个结论,我姐决不是不慎落水身亡的!她也不可能自杀,是他杀,她是被恶势力谋害的。你这结论分明是在掩盖事实真相,庇护杀人凶犯。我没法接受这个歪曲事实的结论。我坚决反对这个结论。我要告你们草菅人命! 嘿!他收拢两腿,放下双臂,慢慢站了起来,像打量一个从没见过的怪物那般打量着她,你要告我们公安局?好呀。我们还怕你告!他冷笑一声,嗬,还真看不出,他以蔑视的目光看着她说,一个演戏的,还知道什么叫自杀他杀,不简单呀!他咄咄逼人地走到她面前,盯视着她说,你说她是被谋杀,证据呢?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拿出来呀。啊,你没有证据!他收回手,退回到沙发上坐了,跷起二郎腿,不停地摇晃着,你说你姐是他杀,我看你就可能是杀害你姐的凶手,你有杀人的动机,你和你姐共居,她一死,这幢房子不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她的女儿在美国,不会回来和你争财产的,她所拥有的财产不就都是你的了?图财害命,这不是最能让人信服的杀人动机么?你报案的那天晚上,你跟谁在一起?谁又能证明你不在犯罪现场?你为了房屋和财产杀害了你姐,为了掩盖罪证又把她扔进了江里,你咬定她是他杀,你是在贼喊捉贼! 第九章 他在气势上一下就压倒了她,她的理直气壮在瞬间坍塌下来,软弱得只有招架之力了。 你血口喷人!有人能证明我姐失踪那晚我在家,我给很多朋友家都打过电话,寻找我姐姐,江康医生就能为我作证。 电话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打,人家接到过你的电话,就能证明你那时在家?就能证明你无辜、你清白?江康作证有什么用?他是你姐的前夫,他们为什么离婚?你说你姐是他杀,他也具有杀你姐的动机,他也有可能是杀你姐的犯罪嫌疑人之一,他想洗清他自己都很难了,还能证明你与你姐的死无干? 我怎么会害我姐姐?你这是栽赃诬陷!她没想过他们会怀疑诬陷到她的头上,真是有口说不清了,她委屈得哭了起来,你们不去捉拿真正的凶手,却要来冤枉好人。我不想活了!她一头向他撞过去。 你撒泼!他两手将她一掀,她就倒在了沙发上。你老实一点!他把她拉起来,你坐好,杀人者死罪!你知道不知道?我是看在你姐姐生前对我有过关照的份儿上,才对你的胡说八道晓以利害,她人已死了,如果你也想死,你就去闹去,吃亏的只会是你!你也不想一想,你凭什么说她是他杀?一没依据,二没见证,就凭你的妄想,就能告倒公安机关?真是幼稚,可笑!我们是干什么吃饭的?少顷,他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我理解你失去亲人的痛苦,不跟你计较。希望你冷静下来,不要做出让你姐难堪的事来,也好让她在九泉之下能够得以安息。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忠告。说着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走出客厅,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肢体也仿佛僵了一般,动弹不得了。 你是丁莉芳女士吗? 我是丁莉芳。 我是市府办公室,我姓林。 是林秘书长? 是我。我对丁主任的不幸逝世深表哀悼。望你节哀。 谢谢。 丁莉芬同志治丧小组已经成立,康云乐市长、王永林副书记任正副组长,具体工作由我来做,悼词已经草拟好了,你上午不会出门吧?他们二位书记要来看看你,我把悼词带来请你过目。 在整整的一天中,丁莉芳的情感经历了十分强烈的震荡,戚新军的威吓,让她胆战心惊,她感到天地间没有了太阳,她的面前是一片漆黑,她辨别不清东南西北了。如今警匪勾结的事常有发现,正义遭压制,罪恶受庇护的事常见不鲜,如果他们真的要陷害她和江康,不但姐姐沉冤难雪,他们也都有口难辩,她不能让江康牵连进去,如果他受到诬陷,小芬就只有他这个亲人了,不能累及江康。她没敢打电话给江康,她不敢把戚新军对她说的话告诉他,她要叫他远离这件事。她打定了主意,决定独自一人去给姐姐讨个说法。可江康却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给她,问她为何要放下电话不理他。她能说什么呢?她只知流泪,她害怕他采取强硬行动,那他就可能把自己毁了。她决心再也不接他打来的电话。 江康感到十分困惑,赶到了她家。见她泪水洗面,人也憔悴得不像样,二话没说,就要扶她到医院输液。 她挥开他的手说,我没事,你快走,不要让人家看到你到我这里来了,以后也别来了。 他搀扶她的手倏地落了下来,他吃惊地看着她,为什么?有人在说我们什么闲话? 她摆了下头,泪水泉水般往下滚涌。 这就奇怪了!他惊觉到发生了什么,阿芳,有话你不能瞒着我,是不是有人对你施加了压力,不准你对你姐的死说话?你可不能被人利用啊!你姐死得不明不白,小芬一时半刻回不来的,他们想草草把你姐的死定成不慎落水,不追究死因,不缉拿凶犯,要将一起蓄谋已久的杀人案定成一个事故…… 她的面色倏然变得煞白,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你怎么知道的?快别这么说。怎么?他们已经通知了你? 她点了下头,还是忍不住把戚新军和她谈话的内容说出来了。你快别过问这事,姐姐死已死了,就算她倒霉了,你就别管了,不要引火烧身。我求求你了,为了小芬,为了我们大家,我们抗不过人家,他们要叫我们死,我们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了;你把那电脑和软盘毁掉吧,那是个祸害根源,那个姓戚的昨天又问我看到过没有呢。就当做从没见过那东西。好吗?我求你了。康哥,你就不要自找倒霉了。我们都不知道我姐干了些什么,到底牵进了什么样的事件中,不要让她的事也把我们的命也牵搭进去好么?小芬已没有了母亲,她不能再失去父亲。我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你可不一样,小芬不能没有你。 江康一下子显得无所适从。你的担心也有道理,我是得认真想一想,我们手里虽然握有莉芬的电脑和软盘,但还没搞清那些代号数字的内核,更没掌握她被害的确凿证据,只是凭分析推测来判断事情的真伪。我们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现实十分复杂,甚至很黑,据说,唐局长不同意这样结案,就要撤他的职,不让他过问这个案子。我们小民一个,人家要找个借口把我们抓进去,那太容易了,我们的思维也应该复杂一些,不能鲁莽。我向你保证,在我没掌握确凿证据之前,决不轻举妄动。但我一定要搞清莉芬是怎么死的。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也决不干预你的自由。你想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好吗?我的行动我自己负责。现在你上医院去推点葡萄糖,你自己去,我不陪你。说完他转身就走。 第十章 你等等。莉芳急切地喊住了他,你刚才说,唐局长因为不同意那个结论受到排挤? 他点了下头。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也这样认为。 他从我这里借走了姐的两本日记和姐的一摞书信,给我打了个收条,他说一定还给我,你看他是不是从姐的东西中发现了什么线索,才不同意那个结论的呢?有人告诉我,专案组里大多数人都不赞成那个结案。说没做尸检就定为不慎落水,不合法理。因为王永林支持戚新军,官大嘴大,就都只好保留意见。看来这样的结论是在密室里早就操作好了的。这更加强了我对莉芬死的疑惑。阿芳,你真的被那个姓戚的吓破了胆么?你有什么可怕的,你是被害人在国内的惟一亲属,你有权提出质疑。 正在这时,她听到有小车在院门外停下的声音。她不由一惊,在心里叫了声不好,她知道是康市长和林秘书长他们来了,她不希望他们看到江康从她家里出去,那会引起他们的误会和猜测。怎么办呢?她只有硬着头皮追上江康,小声对他说,市里头头来了,我送你出去。她抢在他前头拉开了院门,江康走出去,正和从小车里出来的三位市里领导撞了个正着。她在电视里常见到他们,迎上去说,真是不敢当,还烦领导来看望我们,她转向江康对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姐夫江康医生,是前姐夫,他和我姐是同学,也是朋友,听说您们要来,我打电话把他也请来了。啊,听说过。康市长向他伸过手去。没叫你女儿回来吗? 江康被她突然的举动搞蒙了,他不想跟他们发生关系,但他不得不给她留个面子,只好也把手伸向他们,说谢谢你们来看莉芳。小女因怀孕七个多月,突然受到这个致命的打击,晕倒在地,早产了,现正在洛杉矶的医院里,一时半刻怕是回来不了。 请代我们问候她,望她节哀。 好。谢谢。 她知道他不乐意被她牵扯进来,但已碰着了,不得不这样了。为了消除他的尴尬,连忙说,还站着干什么,快请进呀。她退到边上,请他们进屋。他俩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屋去。 进屋后,宾主坐下。丁莉芳要去沏茶,林秘书长起身拦住说,两位领导还要去开一个会,茶就免了吧,你抓紧时间把悼词和讣告看一下吧。他把两份打印的文件递给她。她接到手里后即把它们转递到江康手里,你帮我看看吧。江康正想了解他们是如何评价莉芬一生的,更想知道他们如何向临江百姓公布丁莉芬的死情。他没有推辞,一刻钟不到就看完了。看完后,复又把它们递回到莉芳手里,你应该看看。你姐不能就这么烧了,要等小芬回来,让她见一面才能火化。刚才你不是对我说过吗?他着意把她推到前头去做挡箭盾牌,我们谁也代替不了小芬来处理此事。你应该要求领导不要急着火化,我们不接受“不慎落水”的死亡结论。请求继续侦破此案。请领导理解我们的心情。 康云乐和王永林刚才在门口遇到江康时就有些暗自吃惊,他们是来慰问死者妹妹的,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死者的前夫,现在他又大言不惭地说他不同意这个结论,这是他们三人都没料及的。最觉反感的是王永林,他不希望有任何与这个结论相反的意见,他希望顺顺当当地了结此事,只要追悼会一开,尸体一进焚尸炉子,丁莉芬化作了灰烬,就万事大吉了。他当即反驳说,你凭什么不接受这个结论?告诉你,这个结论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它是经过数天全体干警辛勤工作,缜密勘察,又经全体参与破案干警分析讨论作出的结论。你不接受这个结案,你就得拿出实据来证明!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得负责任…… 那不一定,也许…… 好了,好了,康哥,你说什么呀?丁莉芳害怕江康继续与王永林争执下去,连忙阻止他,又转向王永林,王书记,你别介意,我们只是想等等小芬。我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们也只想让她跟她妈妈见上这最后一面。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康市长站起来打圆场,让治丧小组再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尽量满足家属的愿望。他对江康和莉芳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我们还有个会,得告辞了。 谢谢市领导对我们的关心。莉芳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等我的外甥女儿回来后再举行告别仪式。 我们会考虑的。康云乐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说,节哀。又把手伸向江康,江医生,你放心,我们再研究一下。 谢谢康市长,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能给孩子一个可信服的交代。王永林仍然一脸的不高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率先向门口走去。这样的风度,让林秘书长都看不过去。他走到江康面前,拉住他的手说,我们能体会到你们的心情,这样的事摊到谁都不好受。市长已说了,我们争取尽量满足你们的愿望,好吗?他拿出两张名片,递给他和莉芳各一张,有什么想法,打电话给我,我负责向领导转达。丁大姐,我们就告辞了,有了什么结果,我打电话与你联系。再见。他们把康市长和林秘书长送出院门时,王永林已经坐进车子里了。他们也没跟过去同他道再见。江康已敏感地意识到,他面对的将是怎样的强敌了。 第十一章 2月2日这天,江康没有手术,他8时准点到病房上班,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已快到9时了。当天的《临江报》已送来了,就在他的办公桌上。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就看到了那则《讣告》。他放下病历就看了起来。还是那天他看到过的《讣告》,原封未动,一个字没改,也没有通知他,他心里就有了那种被愚弄和被欺骗的感觉。他向墙上的挂钟溜了一眼,就跟他的助手打了个招呼,说他有事要出去。便脱下白大褂往门后面一挂,小跑着出去了。 他直奔丁家。未到门边,就早早伸出了食指去按门铃。却没有一点有人在家的迹象。他又按,仍然没有听到有人来开门的响动。他大声呼唤起来:莉芳——丁莉芳——仍然没有回应的声音。这时与之相近的一家邻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对他说,刚才有辆小汽车停在她家门外,她可能是被人接走了。你不知道她姐今天开追悼会吗,报上都登了,她肯定是被接到殡仪馆去了。 江康谢过邻人,转身就往医院后门飞快地走去。他十分生她的气,她怎么不跟他说一声,她怎么不挺身去阻止他们毁尸灭迹的行动呢?他气冲冲地冲出了院门。他哪里知道她这两天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呢? 昨天上午,林秘书长再次来到她家,把治丧小组讨论的意见转达给她,说临江对她姐的死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影响着党和政府的形象,不利于社会的稳定和安定团结,也影响着丁莉芬同志的声誉,要尽快处理好,消除不利影响,领导坚持原定日期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指派我来做家属工作。领导让我来,我不得不来。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很想把日期推迟到你外甥女儿回来之后,可我又做不了这个主。也请你能谅解我的难处。 她当时就哭了起来,我们就这一个小要求,你们都不同意,我只好不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了。等小芬回来找你们要妈妈好了。 请你以大局为重,还是去参加为好。 她突然强硬起来了,语气坚定地说,你们要烧就烧好了,我是决不会去的!林秘书长知道不能说服她,只能怏怏而去。 昨晚,她睡得很早,不到9点就上床了。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给江康打电话,把林秘书长来的事告诉他,但她又害怕他生气,做出激烈的举动,招致祸殃,岂不是害了他。她已要求他不要介入此事,免得引火烧身,反对火化的抗议她去提,灾祸她一个人担着。可她又想到姐姐的声誉。如果真的像大家所怀疑的那样,找到了她是被人所杀害的证据,那么,人家为什么要杀她呢?这必定是有因由的。如果真如人们猜测非议的那样,她牵连进了腐败集团,黑恶势力圈子,她不也就是腐败分子,她不就是罪犯么?她的犯罪事实一公开,她不就要名誉扫地了,她和小芬又有什么光彩可言?姐姐呀,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呀? 她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看上面显示的电话号码,她就想起了在姐姐失踪那天晚上,江康叫她试打的那一个手机号码,当时她一连拨了好几次,那个手机都是关着的。那个号码还在,她立即拿来对照着,果然一字不差,正是这个号码。她打开通话键,果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带磁性声音的男人。那是姐姐还没有配手机的时候,常有一个男人给她打电话,那声音带点磁性,很好听。她问过姐姐,那人是谁。她总说是一个朋友。以后她有了手机,她就再没接到过这个人的电话了。尽管姐姐从没正面回答过她的提问,但凭她的敏锐感觉,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时给她打电话的就是从前常给姐姐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声音带点磁性,很好听。你是莉芳吧?他问。 我是丁莉芳,她应道,请问您是谁? 我是你姐的一个老朋友,我姓梁。 您是不是梁城北书记? 是的。我刚刚得悉你姐逝世的不幸消息,很悲痛。我和你姐在一起工作了好几年,配合默契,合作得很好,她很能领会领导的意图,一向尊重我的意见,我也很敬重她。她是位非常杰出的女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党性很强,交给她的工作,总是尽心尽力去完成。我很为她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唉!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你们姐妹情深,你很悲痛,我理解你的心情,实则我也很难过,和你一样感到悲伤。可人已去了,我们就只好接受这个事实。对不对?听说你拒绝参加明天你姐的追悼会,这是为什么? 梁书记,我知道您是我姐的好朋友,您又是我姐的恩人,我姐生前最听您的话,您说什么她都相信。我想您比我更了解她。我想不通,她怎么会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独自一人跑到江边赏雪景去呢?这样的结案谁相信呢?您信吗?这样的结论小芬相信吗?小芬回来,我怎么对她说?我只要求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推迟到小芬回来的时候,好给她一个交待,她是姐惟一的子女,得让她见她母亲最后一面。按一般常理来说,你的要求合情合理,理应接纳。可你姐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你姐也不是自然死亡。听说临江对你姐的不正常去世,议论很大,说什么的都有,也许你也听到了,有些非议还很难听。小芬还在美国的医院里住着,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没个准信儿,迟迟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人们对她的死就更加好奇,人们对她死因的猜测也会愈加离奇。这不但对党和政府的威信产生不好的影响,更有损你姐的形象。 第十二章 梁书记在电话里显得情真意切:你是个极聪明的人,考虑事情得全面一些为好。听说你姐的前夫,反对临江公安机关给你姐不正常死亡所作的结案,说你姐是被谋杀的,他这是别有用心,想把你姐搞臭,来报你姐同他离婚的一箭之仇呀。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复仇的机会,你不要上他的当!你姐对我说过,你们姐妹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你俩一直相依为命,情深似海。你姐本来在公众中的形象很好,如果非要说她是自杀或他杀,要追个水落石出,首先人家就要问,她为什么要自杀,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是个女人,声名高过生命,你忍心看到你姐在九泉之下被人诬蔑辱没吗?如果你们要控告你姐是他杀,不但要使一些人无端地受到怀疑,牵进莫须有的谋杀案之中,人家也要追问,这些人为什么要去杀害一个漂亮的女人呢?她和那些犯罪嫌疑人是什么关系?这都会对你姐的声誉造成极坏的影响,让你姐在九泉之下都得不到安宁。你忍心你姐的灵魂在地下也得不到安宁么?莉芳,你冷静地想一想吧,任何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不要凭一时冲动,那将对他人,对你姐对你自己都没好处,造成终生遗恨亦不可知。这个结案多漂亮?让你姐得到体面的安息,家属也能体面地面对众人,给关心她的所有朋友以心灵的安慰,对临江百姓也是最好的交待。我是你姐的朋友,我一直努力维护她的声誉,我跟你说的都是发自心底的实话,若非我竭力在暗中全力保护,她就惨了啊。莉芳,请你相信我,为了你姐的名誉,为了你和小芬的声名,接受这个结案吧,这是最好的结论。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良苦用心。明天去出席你姐的追悼会,和你姐见上最后一面。如果你听我的劝告,我也以你姐生前好友和老上级的个人身份,去参加她的追悼会,她将风风光光入土为安。 她情不自禁地呜呜哭起来说,梁书记,谢谢您。尽管她心里难以接受他们为姐姐的死作出的结论,她也从没怀疑过姐姐会轻生,她一直认定她的死是被人谋害致死的。她心里明镜似的,也许所有的旁观者也这样认为。可世界上的有些事是不能认真深究的,也许有些人的死是永远搞不清死因的,她如果非要求公安机关为她姐姐的死重新侦查认定,姐姐的私生活,她的个人秘密,很多很多的事,以致她们的父母祖宗八代的事,都可能要被翻出来,和她们与之有关联的所有人,就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了。谁人没有过错,谁又没有一点个人的秘密,都要公布于众,她和小芬也就无法抬头做人了。不论姐姐的死与他有没有关系,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还能在这种时候,想到要维护一个死于非命的下级的声誉,还屈尊给死者的亲属打电话疏导慰藉,就已让她感动了。他说得对,姐姐既已死了,就不要让她死后还背着骂名吧,而她们活着的亲人还得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为了小芬,也为了她自己,她只得违心地接受这个结论。她边抽泣边应承说,我听您的,明天我去跟我姐告别。这就好。明天追悼会上见。 江康掏出手机,查了下时间,刚九点一刻,离开会时间还有一个多点钟头。他急速地思考着,如何阻止他们火化莉芬的尸体。只要能保住尸体,再要求请吕泓碧来举刀尸解,也许能解开莉芬死因之谜。他们不通知他来参加追悼会,动机十分明显,就是害怕他提出抗议,搅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想把莉芬草草地烧了。她是自杀、他杀,就查无证、侦无痕了。 江康骑着自行车,带着一只纸扎的花圈,来到落花殡仪馆门口,却被几名警察挡在了门外,向他索要参加丁莉芬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的通知。他说他没有。警察说,他们是执行上面的命令,没有就不能进。他据理力争,死者是我的同学,又是前妻,给她送个花圈,向她的遗体告个别,还要被批准允许?这真是古今奇观,闻之未闻的事!他和值勤的警察争执起来,双方相持不下。 殡仪馆贵宾休息室里,立柜式空调器在缓慢地转动着叶片,吐出融融的暖气。康云乐、王永林陪着梁城北在喝茶,新沏的茶水袅绕着热气,室内荡漾着温馨。林秘书长在感怀厅里指挥悬挂丁莉芬遗像、挽幛,布置追悼会会场,忙得不亦乐乎。这时戚新军突然冲进来大声嚷嚷,反了,真是反了,丁莉芬的前夫在门口聚众闹事,支着花圈要进来参加追悼会,还说这个追悼会是毁尸灭迹,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在起哄,这不反了!小王,小李,去把那个姓江的铐走,看他去哪儿闹! 戚局长,林浩慌忙向他扬起手,请慢,这事得慎重!又招呼小王小李两名警察,回去做你们原来做的事去。他走到戚新军面前说,冷静一下,否则要激怒群众的,众怒难犯呐。我去看看。他就走了出来。 江康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挤上前去,大声说,林秘书长,丁莉芬是我女儿的母亲,我的前妻,又是我的同班同学和朋友,我来参加她的追悼会,合情合理也合法,为何不让我进去? 林浩虽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还是被围观者激愤的情绪和愤怒的敌对目光惊惧了。他连忙举起双手,满脸堆笑地说,大家误会了,不是不要江医生进去参加追悼会,是因为有省里领导来出席这个追悼会,为了领导的安全起见,对参加追悼会的人数做了限制。请诸位理解。 第十三章 成之韵说,这里边肯定有阴谋,难道仅仅是不想让我回临江?你自问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害怕我回临江? 我不进去可以。江康说,但我有个要求,我请求暂且不要火化丁莉芬,把她的尸体冷冻起来,等她的女儿回来见最后一面,再作处理。否则,我就割腕。他举起一把手术刀,我将以死来抗议! 慢慢慢,江医生,好商量,好商量。林浩再次向江康扬起手,你冷静冷静,可别干蠢事,我这就进去汇报。他说着就小跑着往里走。他推开贵宾休息室的门大声说出了江康的要求,又说了他的看法,他只是要求暂时把尸体冷冻起来,等她的女儿回来见上一面,合情合理。我看还是答应他的要求为好。否则……他的话没说完,王永林就跳了起来说,没有王法了!怎么能他提什么要求我们就答应什么要求呢?对如此刁民,决不能迁就。让他死好了! 老王啊,处理群众关系的事可不能如此简单,更不能意气用事。梁书记,您说对吧?康云乐以求教的口吻转向梁城北,如果他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割腕自杀了,那影响就大了,对我们党和政府的形象不利,秘书长的意见我看可以考虑。人家要求让她女儿回来见上一面,再作处理,也在情理之中。我想就按他的要求去办,你看可以吗? 你想得很周到,我是客人,在这里你说了算。梁城北在人们不易觉察之间,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幽默地一笑,哈哈,客人哪敢说三道四哟。 成之韵今天起得比平时都要早。她已一个多礼拜没有找到她丈夫了。打他的手机没开,打到家里没人接。 她和他是大学的同学,她学中文。毕业时他们都分回了故乡山东。他在学校就有作品发表,走出校门就进省作协做了专业作家,已是文坛上小有名气的诗人。而她则进了省委调研室。她的提升很迅速,十年中,她走完了乡长、镇长、副县长、县长、副专员、市长到市委书记的长长的台阶。去年年初,她从山东交流到临江当第一把手。不到三个月,又被派到中央党校研究班深造。她的仕途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她才三十六岁,就她的年龄、级别来看,像她这样的女干部,全国怕也没有几个,可谓前途无量。可此时她却面临着选择的困惑。 十几天前,中组部干部司的领导找她谈话,征询她对结业后去向的想法。给她提供了三个选择方向:留在中央部委、回临江或者回山东故乡。他说赵朴给他们写过几封信,希望组织上考虑他们夫妻长期两地分居对女儿成长的影响,要求组织上把她调回山东。 就在她决定回山东工作,给丈夫打电话没能打通的几天里,她先后收到了三封寄自临江的匿名信。其中一封提到对丁莉芬一案的疑惑,并恳切期望她能回临江。走廊上公用电话的铃声突然大作起来。她一拿起话筒,就听出是赵朴的声音,这是她所没料到的。 我在澳洲给你打电话。 啊!什么?你怎么会去了那里? 一句话说不清,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女儿芸芸的事。她跟我一道来的。现在她有一个留下来上中学的好机会,只要你答应结业后不回临江,她就可以享受免费待遇,在堪培拉最著名的贵族寄宿中学读完初、高中,直升堪培拉大学。你若同意,我们都可以自由来往于澳大利亚。我早就给中组部写过信,要求调你回济南,上面也许诺考虑这事,你不回临江完全没问题。赵朴接着说,我本不想浪费话费,想等见着你再说。我到澳洲来旅游,并非我的主意。国际旅行社派人送来了我和女儿赴澳大利亚半月游的手续,说是受你的一位朋友委托办的。说你要准备毕业论文,嘱我不要在这期间打扰你,也不要把这事告知你。我和女儿都喜出望外,按通知就到森城参团出发,随团到了澳洲。我和女儿刚在宾馆住下,就有两位华人来看我们,说他们与临江有生意往来,他们受托照顾我们,他们把我们从旅行团里接出来,管我们的吃住,派专车专人陪同我们参观游览,安排得十分周到。 成之韵说,这里边肯定有阴谋,难道仅仅是交换我不去临江吗?你自问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害怕我回临江?谁都知道天上不会掉下馅饼的。赵朴,这种便宜会毁了我们。道理你比我懂得更多,赶快回到旅行团去,跟团回来。你们旅游的钱,我们还上。芸芸现在还小,只要她努力学习,还愁将来没有留学的机会?我保证,一定让她实现这个理想。好赵朴,听我的,不要上了人家的当。这世界太复杂了,赶快归团,回来! 那边突然没有声音了,传来的却是“嘟嘟嘟”的忙音。她的心往下一沉,莫不是他们被人绑架了,自由受到控制了?怎么我老拨不通他的手机,他们逼着他谎称去了澳大利亚?这些话是在绑匪授意、在刀枪的胁迫下那样说的?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拨了他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是开着的,铃声响到十几下,他却没有按下通话键。这证实了她的猜测,他们父女被人控制了。 第十四章 吕泓碧在殡仪馆刚刚结束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的尸检,浑身感到疲倦,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才好一点。丈夫出差尚未回来,她一个人也懒得做饭,晚餐就泡了块方便面。她刚打开电视机,门铃就响了,拉开门,却是个陌生的面孔。你是吕法医吧?那人未等她开口就说话了,有人让我给您送封信来。他进屋后,她掩上了门,对沙发抬了下手,请坐。信是江康写给她的,他说给她送信的朋友叫李栋子,是殡仪馆的美容化妆师,和他是生死之交,绝对可以相信。我的行动自由受到监视,我刚甩脱了尾巴,急于想见到你,我现在就在他家里,请你看在我们同学的友谊上,见信后,立即跟他来见我,我想跟你谈谈。 她看完信,就从衣架上取下风衣穿上说,我跟你去。 她在读信的时候就已意识到江康为什么找她,肯定是有关莉芬的事。她对丁莉芬死因的结案也满怀疑惑。她是唐礼哲的老部下,在某些喜欢归类划线的人看来,她是属于唐这条线上的人。被归类于唐线的人,大多都是理想主义者,视除恶扬善为神圣的义务,但在他人的眼里,他们是些不开窍的人。那日她跟唐到东郊现场去勘察丁莉芬尸体,唐无端地被剥夺了主管这个案子的权力,被戚新军挡在现场之外,尽管没有让她也立即离开现场,但戚新军根本不让她靠近死者尸体,说他们已经侦查过了,她的手机还开着,这个细节就充分证明她的死亡是个事故。他说,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后来在结案的会议上,唐提出要尸检。他说,人都死了,何必要让人家得不到一个完尸呢。王书记附和着他,连江启朋也只能压抑着冒烟的弹夹,没让炮弹头冲出来,她又能说什么呢?但她心里总有些困惑,认为这样的结论不明不白。作为她的生前好友和同窗,她觉得愧对于她。后来又听说江康冲了追悼会,若不是康市长说了话,莉芬的尸体就已化作了灰烬,要弄清谋杀还是事故,也许永远查无实证了,小芬回来也就见不着她最后一面了,江康也许因“聚众闹事”而被关起来了。他找我是不是想让我…… 如果他想要我偷偷地协助他解剖丁的尸体,我将怎么办?我有勇气冒这个风险么? 她默默地跟在李栋子后面,心中激烈地斗争着。她的心头不由翻滚起往事的波涛,想起了他们 同学之间的友情和交往。她是莉芬帮忙联系调到临江的,他们在学校里就相处很好,只是后来莉芬工作太忙,他们见面的时候少了一些。莉芬的死,她很悲痛,她也觉得她死得蹊跷,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猫腻呢?这中间又牵涉到哪些人呢? 从这里穿过去。李栋子轻声地招呼着她,率先拐进了一条灯光暗淡的小巷子。她的思路也立刻转了个弯,冻住了似的。 李栋子站在了一扇低矮的院门外,拿出钥匙说,到了。她便停住了步子。他开了门锁就让到边上说,请进。他们进门后,李栋子连忙插上了门栓,小声说,江医生在楼上。他开了楼梯上的节能灯,这里走。 小吕呀,你够朋友。等在楼梯口的江康迎了下来,向吕泓碧伸出手说,你说,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相见,可像解放前的地下党? 你呀你,她把他的手握了一下就放开了,这种时候还幽默。 他们进了李栋子的书房兼会客室,围着他的画案坐着。江康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是要你帮忙。他对她苦涩地淡淡一笑,我不说,你可能也已猜到了。莉芬是被人谋杀的,我敢这样肯定。可我拿不出确凿证据。需要你冒着受处分,甚至牺牲生命的危险,帮我弄到证据。你敢不敢? 吕泓碧被江康顶到了南墙上,她没处逃了,她只能回答敢还是不敢,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正因为他了解她,知道她不会在老同学面前做矮子,而且他也知道她爱主持个正义公道什么的,他才敢一见面就激将她。也许正是冲她这一点,他才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冲击丁莉芬的追悼会,保下了莉芬的尸体。在路上,她已在心底作了决定,但她不想这么快就把她的想法告诉他,她要探探他到底掌握了丁案的多少东西。她摇了下头说,你这不是要把我往深渊里推么?老同学,饶了我吧。我有丈夫儿女,我可不是从前的那个天不怕。 这事是有危险,没有危险我也不用找你。江康的脸上倏地失去了笑容,他语调低沉地说,我也理解你的难处。那就算了,就算我根本没找过你,没这回事。栋子现在就送你回去。不过,这个官司我是打定了,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翻过来。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莉芬,为什么要如此匆忙地定案,是因为莉芬握有置他们于死地的东西。这里边大有文章,我就不信,我们就挖不出隐藏在临江权力场中的腐败分子!我跟你说吧,我说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你这么聪明的人,还要我说透么? 那好吧,什么时候? 就定在今天晚上。我们都已安排好了。李栋子轻声地说,今晚十二时至明早六时是我和我的徒弟在馆里值班。他母亲在住医院,今天上午是江医生替她做的手术,我让他晚上到医院照顾他母亲。 第十五章 吕泓碧把收集到的所有物证都装进她的法医箱中,示意江康和李栋子把丁的衣服整理好,归回原处。她收拾好器具,他们也处理好了尸体。她脱掉帽子和工作服,塞进法医箱里说,你们的怀疑已经得到证实,莉芬是被人杀害的。我已获取了充分的证据,她不是溺水死的。她的死因也可断定,是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到突然袭击,而杀她的人,很可能与她有很亲密的关系,她被杀之前,他们做过爱,她死于性交后半个钟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向关紧的门看了一眼后对李栋子说,我们怎么出得去?李栋子看了看表说,快到我接班的时候了,请你们稍候一会儿,我先去接班,等下班的人走了,我来接你们出去。他脱去工作服和手套,掏出钥匙开门。他拉开门,正要往外走,发现一个黑影,箭一般往后面大停尸房拐角的黑暗处闪去。谁?他大喝一声,就追了过去。薄雾似的月色下,他什么也没看到。冷月的光,寒气逼人,他的脸和手好像突然浸到了冰水里一般,这是谁呢?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转过身,发现他们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转回到他的工作室。这个黑影的突然出现,就像一个磨盘压到了他们的心上。江康也被这突然出现的情况震住了,他望着吕泓碧。不管这个黑影是什么人,他都已知道了他们在这里的目的,至于他是不是看见她进行了尸检,问题并不重要,她毕竟是个有经验的警官,她已取得了丁莉芬死因的证据,主动权已掌握在她的手里了,但他们只要毁掉莉芬的尸体,否认她的尸检报告,反咬一口,指控他们捏造假证,诬陷公安机关,她和他俩就有麻烦了。她说,在我的鉴定被确论之前,要防止丁莉芬的尸体被人销毁,以防凶手反咬一口。 栋子,这要看你的了。江康望着他的好友说,能不能做到万无一失?我想没问题的。保存好尸体是殡仪馆的责任,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做这件事。你让小芬尽快写份委托书给我。越奇$%^书*(网!&*$收集整理快越好。他们若找我的麻烦,我有死者亲属的委托,我的工作就合法化了。 江康拨通了唐礼哲的电话,约他到他一个教授朋友的家见面。 江康开门见山,说了吕泓碧接受他女儿的委托,对丁尸体进行了检验,女儿看到吕法医尸检报告后的愤慨心情,以及她给他发来了要求重新侦查她母亲死因,缉拿凶犯的请求,并委托他把她的请求函亲自交给他。他说着就把小芬给他的申诉信从小包里拿出来,递到唐手上。 唐礼哲并没立即看信,而是端起了茶碗,呷了一口后说,刚才小吕找到我了,我已见到你女儿的委托书和她签署的尸检报告。我让小吕最好今天就动身去上海,越快越好,要赶在我的调令下来之前,他们要阻挡也说不出理由。其实这个结果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也和你们一样,并没闲着,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我已从丁莉芬的笔记本和部分书信中获得了重要讯息和线索,她可能陷进了一个泥坑,这个泥坑的背景十分复杂,背后很可能牵连着很难搬动的靠山,要想重新立案侦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和条件。对方很可能是个权势集团,而他们脚后跟一挪就可能置你我于死地,而他们在暗处,现在又已明确地知道你、我,还有小吕、小江仍没放弃,对他们是个威胁,早已对我们采取了防范措施了,我已经得到内部消息,要把我调出公安局,好让我无法插手此案,只要我一走,他们就可以自由处置小吕、小江了。只因为调动一个市的公安局长,必须要通过上级公安机关。省厅的态度还没来,其实这只是个程序,估计就在明后两天,他们就要找我谈话了。我想要利用还握在手里的公安局长的几天权力,去冒一个险,或许能有转机。小吕说,你那里有丁莉芬掌握的一些重要资料,就是这些资料送了她的命。这就是说,这些资料对他们造成了威胁。你如果真正信任我,就告诉我。 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我不信任你,就不会找你的。莉芬从森城回来时,带回了一台手提电脑,在她的手提包里还有一张软盘。就是她失踪那天夜里,她妹妹检查她带回来的物品时发现的。为了确保它们的安全,我把它们藏到一个可靠朋友的家中。我就等着交给你这一天了。 刚才我说,准备要采取一个冒险行动,就是我想带着过硬的材料去北京反映情况,我打算去找成书记。她不是临江人,在临江只工作了三个月就上北京学习去了,她和临江不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虽然与她没什么直接接触,但我能看出,她是一个看重党和老百姓利益的人,是一个有事业心和正义感、可以信赖的领导干部。通过她再找找有关人员。 你让我看到希望了。谢谢。江康激动得面色都变得煞白了,他紧紧握住唐的手,你什么时候动身?我现在就回去把电脑里储存的资料,拷到软盘上,你带着。他对他轻摆了下手,暂时不用。可你千万要保证它们的安全。这是证明他们罪恶的证据,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他们犯罪的铁证,他们仍然会逍遥法外。你只需要写一个检举材料给我,把你刚才说的话写到纸上,我带上就可以了。好。我马上就写。江康拎起水瓶,为他的茶杯兑水,你喝茶,一会儿就好。他站了起来。我回去拿些东西,二十分钟后来取。 好的。江康连忙点头,我送你下去。 不用。他对他摆了下手,就拉开门走出了小客厅,下楼梯去了。 第十六章 江启朋开车把唐礼哲送到省城火车站。他是开快车的能手,他的车技在临江公安局是挂头牌的,开得又快又稳,二百公里的路程,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使得唐礼哲有从容的时间购票,能够不慌不忙,乘上省城直达北京的那趟特快列车。在从临江到省城的车上,他们进行了讨论,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对他们的对手将采取的对应行动,也作了推测和分析。唐礼哲没让他送他进站,而是令他即刻返回临江,随时把对手们的动作转告给他。他们的手在分别的瞬间紧紧地一握,一种庄严感同时从两人心中升起。 江启朋回到临江时,刚好晚上10点钟。他把车停到公安局后院的车位上之前,看了眼车上的电子钟。他把车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就推开门跳下车,回过身来关车门的瞬间,戚新军已站到了他面前。看样子,他在此已等了很久。这是他没想到的,他感到有些吃惊,但他立即镇静下来,用十分平静的语调问,戚局,有事?嗯。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你跟我来。 江启朋跟在他身后,心里嘀咕着,他是不是知道我是送唐局回来?他又自我作了否定,不可能,他们这次行动很秘密,他先把车开出了城,等在他和唐局约好的地点。他在他们约定的地方等了快一个小时,唐局才从出租车里下来的。而他开车出去跑案子,更是平常事情,他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这次行动的。但他又想,也不排除那些,听说唐局要调走,想投靠戚新军的势利小人,他们也可能以窥视唐的行动来向戚表忠心,他得有多种准备。他这样一想,心里就有数了。不管他要问他什么,他都准备好了答词。 戚头,你这么晚不回家就是为了等我?江启朋大模大样地坐到沙发上,掏出烟,扔一支给他,自己点上一支,自顾自地猛吸一口,望着戚新军,不好意思呵,怎么不早打我的电话? 我打了,说你的手机不在讯号区。 呵,是的,我的手机没电了。很对不起。 言归正传吧。戚新军将江启朋扔给他的那支烟点了,吸上一口,朝江启朋淡然一笑,我找你,是想把你的位置动一下。马湾镇的治安老搞不好,我早就想选个精明干练的人去那里接替老何,你是我想到的首选人选。你在刑警队干了不少年了,也该考虑给你提一提了。老何在那里任所长也很多年了,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长了,有利也有弊,挪挪地方,也许就能发挥更大才能,我已跟他谈过了,调他到刑警队来任二中队队长,他很乐意,明天你一去,他就来报到。江启朋的那颗有些忐忑的心,这时才算落了地。他回戚新军一个淡然的微笑说,我觉得我在这里很好呀,位子不位子对我无所谓。给那些想位子的人不好吗?我只图个与大家相处得自在就很快活。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替你着想。如今两年加一次工资都按职务,怎么能不考虑呢?你不考虑是你淡泊名利,作为领导可不能让好同志吃亏的哟。戚新军摆出一副关心下级的派头,往椅背上一靠说,我已与有关部门通过气,上面也很赞成,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警官,前途无量呀!明天上班把这里的工作交待一下,就去马湾,那里急等着你呢。戚新军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对他脸上望了望,你能把一个所搞好,就能搞掂一个局。我寄希望于你呢。他说着站起来,那里虽是个乡镇,离家远一点。年轻人还怕多跑点路?小别胜新婚,不要舍不得小爱人嘛。看来他早就在计算着唐礼哲的搭档们,现在只是传说唐礼哲要调走,调令还没见着,他就急不可耐地行动起来了,还美其名曰是提升,他的这点心机,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江启朋心里当然明白,但他也不去戳穿,他想调到马湾也有调到那里的好处,他可以不整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更好配合唐局侦破丁案。丁莉芬的尸体就是出现在马湾苇滩,那里的黑恶势力一向猖獗,到了那里他是头,得他说了算,打击犯罪分子就方便得多了,而且他还真不好抗拒他的调遣,他会借口他不服从命令而对他采取不利的行动。他想好了,何不借汤下面,叫他既找不到打击报复的借口,又能让他有机会继续为侦破丁案出力。他说,谢谢戚局关心培养,我明天就去报到,戚局对马湾的工作还有什么具体指示? 也没什么具体的意见,维护安定团结,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我相信那里的犯罪分子听说你去那里当派出所所长,肯定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我要派你去那里的又一个原因。他向江启朋伸出手,两人握了下,明天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有事就打我的呼机。 是,江启朋说声再见,就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唐礼哲整个上午都没来办公室,让戚新军深感不安。 近些日子来,他非常关注唐礼哲的工作生活。往常他不太坐办公室,机关的同志要找他,几天都找不到他的人影。近两个月中,他一反往常的习惯,每天都到办公室上班,还非常准时。一天中,他至少也要到唐的办公室去两趟,不是拿着茶叶瓶去给唐的杯子里放茶叶,就是拎着水瓶去给他的茶杯冲水。密切注意着唐局的动向。 第十七章 戚新军是在唐礼哲坐上火车的第二天,才发现不见了他。 那天上班后,他拎着一瓶刚烧开的水去敲唐礼哲办公室的门。门却没像往常那样应声从里面拉开。他看了眼手表,刚八点。他把水拎回自己的办公室,沏好茶后,他又来到唐礼哲门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他的门还没有开。他觉得好奇怪,唐在公安局工作了几十年,他的习惯一向都是,不管要上哪儿执行任务,早上上班时间都要到办公室来一下,看看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处理。要找他的人,早上是肯定能在办公室里找得着他的,除非是他病了。到了上午十点,他的门还没开,戚的心里就有些发虚,他做什么去了呢?他先去问办公室主任。主任说,没有开会任务,唐局也没给他打招呼。他又去问 何联,见到唐局没有。何联只摆了下头。他的思维就张开了翅膀,各种联想和推测一齐向他拥了过来。突然间,他想到昨天早上吕泓碧来过他办公室,吕走后,他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个钟头后他就回来了,但很快他又带上门走了。他打算去问问吕泓碧。 他带上办公室的门,就往后楼刑侦大队技术中队办公室走去。吕泓碧也不在,她的同事回答说,吕中队长请假了。 她病了? 不是的,她去上海看女儿去了。 去上海?看女儿?他惊讶地皱起了眉头,谁批准的? 唐局长。 唐在位一天,他仍有一天的职权,他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心里窝着疑惑,回到了自己办公室。抽出一支烟,靠到椅背上猛猛地吸了一口,就拿起话筒给王永林拨打电话。那边话筒一拿起,他就急切地说,有情况,唐没打招呼,就批准了吕泓碧去上海医大看女儿去了。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质很可能是去作什么鉴定。我们的暗哨,曾发现有人从殡仪馆停放丁莉芬尸体的地方出来,是不是她受唐的指使验了尸,两人一同去了上海?我很担心,一旦他们掌握了丁死的证据,就不可收拾。你到我这里来一趟吧,我现在在森林别墅。 江康走进病房大楼的门厅。几天前,莉芳剧团的人受某些权力人物的指使,美其名曰关心她的健康,强制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莉芬的事,几乎只有靠他自己孤身奋战了。他正思索着,手机响了,是殡仪馆的李栋子。 他急切地说,丁大姐的尸体不见了。 殡仪馆除了那个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房屋都很低矮。办公室就在离停尸屋不远的一排平房里。江康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里问,你找谁? 我找这里的负责人。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江康说他受女儿委托来探看前妻的尸体,并出示了他的工作证件。江医生,很对不起,我们刚刚接到公安局戚局长的电话,指令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接触丁主任的尸体。就是她女儿来,也要事先征得公安局的批准才行。他本想说服这位负责人,看情势没有说服的希望了。可以肯定,戚新军已经知道唐和吕离开临江与丁案有关了,他要抢在这之前毁尸灭迹了。好在他赶在这之前把莉芬的电脑转移他处了。不知他们还趁唐不在时采取何种动作,看来他和栋子都得加倍小心。一切希望都只得寄托在唐和吕身上了。 他回到医院,准备去病房。这时走进来一个人,他一脸严肃地拦住江康,请你把工作服脱下,跟我到办公室去一下。 来人是医院保卫科的科长。江康已有了心理准备,并不十分惊讶,但他还是问了句,什么事? 我也不很清楚。保卫科长毫无表情地回答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听诊器也不用带。 江康很镇定,他把听诊器绕起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中,就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到门背后,转身说,好了,走吧。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一走进保卫科,就有两个穿警服的人迎着他走上来,其中一个问,你是江康吧? 我是江康,请问有什么事? 你被捕了,那警察将一张逮捕证放到他面前,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我能问为什么吗? 别废话,我们是奉命执行任务,警察回答说,那上面不是写着吗,你是丁莉芬被害的犯罪嫌疑人之一。快签! 这也是他意料中的。但他还是大声地进行了反抗,这纯属捏造!诬陷!贼喊捉贼!我抗议! 你不服可以申诉,请律师辩护,警察说了这话又对他晓以利害,警告他拒捕要罪加一等! 唐礼哲刚下火车,就近住进一家不上星级的旅馆,他出示的是身份证,没敢亮出他的真实身份。为了打电话和行动的方便,他要了一个普通间。他关好房门,放下旅行袋后,掏出手机放到伸手可及的写字台上,就上洗手间去了。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他也没睡醒。旅伴们都还在睡觉,他的手机就响了,一听就是江启朋打来的。这么早,出了什么事?他小声地问。 你还没调走,我就让戚新军赶出公安局了。 呵?唐礼哲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江启朋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向他作了汇报。你也没想到吧? 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唐约略想了下说,去马湾有去马湾的好处。你还可以继续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侦破。 第十八章 也许,有人早就窥视着市委书记这个位子,我一回去,他的梦想就落空了。他们就采取了绑架我亲人的极端手段,逼我就范。 江启朋说,我也这样想的,明天我就去那里报到。我就不相信搞不好那里的治安。 你那样想很好。我这里一有了消息就跟你联系。对了,戚新军发现我们的行动没有? 据我判断,暂时还不知道。我想他明天见不到你和吕大姐就要知道了。肯定也会采取对策的。 那当然,我已想到了。唐礼哲鼓励他说,你不用为我们担心,胜利总是属于正义一方的。 这我坚信。 下午,唐礼哲打算去找一下成之韵书记,他洗了把脸,拿出剃须刀,想把乱糟糟的胡须刮一刮,去见成书记,总不能胡子拉碴,不礼貌。他刚打上肥皂,电话铃就响了。电话那端是吕泓碧的声音,唐局,戚新军知道我到上海来了,我刚刚放下他打来的电话,他说局里有紧急任务,要我立即赶回临江,还说这是命令。你那事办得怎么样? 我昨天晚上六点到沪,就直接去了化验中心,找到了我大学的同学,把你签署的检验申请报告和送检材料都交给了她,我跟她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请她连夜就做检验。但做DNA试验需要一定的时间,最少得三天。你看,我是按他的命令现在就回临江,还是等拿到了化验结果再回去? 他知道你到上海的真实目的吗? 还不能断定,他的话说得倒是很好,让人听着还受用,他说,你到上海看女儿是人之常情,本不该要你回来,但这个任务紧急,非你莫属。没说别的。你那位同学与你的关系如何? 不错。在大学时,我们关系就很好。 你看能不能把化验的事全权拜托你的同学,你就按照戚的要求乘今晚夜车回临江。今晨我接到江启朋的电话,戚新军已采取了排除异己的行动了,昨晚就把他调到郊区马湾派出所去了。你立即回去,他想找你的麻烦也没借口。我返程时,从北京到上海,去你同学那里取检验报告。你看这样可好? 我看这样最好。我现在就去我同学那里,跟她说好。叫她一定要把报告亲自交到你手里。我先把我那同学的名字和联系电话告诉你。 好的。你说吧。我记。他关上通话键后,重新拿起剃刀,完成剃须任务,一看表,已下午两点了。他匆匆泡了块方便面吞下去,就拎着手提包出门了。成之韵吃过午餐就打的出了门。她去中组部干部司汇报她回临江的决定。上次到学校找她谈话的那位领导接待了她。 她在采取这一行动之先就想好了,她不能再沉默了,得把赵朴和女儿被绑架的事,临江来信反映的情况汇报上去,同时她也将信件和电话录音带着,交他们参考,想争取组织上的帮助和指示。 领导听了她的汇报之后,非常吃惊,批评她为何不即时报案。她解释了她的苦衷,不能完全把握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很茫然,一时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还寄望于丈夫的机智,以为他能够自己解救自己。直到后来绑架分子公然来电话威胁她不要回临江,她才感到问题严重了,联想到接连收到的几封来自临江的人民来信,她才逐渐廓清了迷蒙的雾霭,她再也不敢沉默了,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了,也坚定了回临江的决心。她说,我还不了解临江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有种感觉,临江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临江的权力也许已经旁落腐败黑恶势力之手了。有人害怕我回临江,是因为我是外来户,跟他们没有利益上盘根错节的关系,控制不了我,也许,有人早就窥视着市委书记这个位子,我一回去,他的梦想就落空了。他们就采取了绑架我亲人的极端手段,逼我就范。我若就范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就打定了,他们就可以在临江杀人放火,为所欲为了。而他们以为我一定会接受他们的条件,也许他们也已探听到了组织上也有照顾我的意向,正如他们在电话中说的那样,我不回临江,不但不损失什么,还可从中获利多多,何乐而不为。他们没有猜到的是我坚定了要回去的意志,决定去趟临江那个火海刀山了。当他们对我不抱希望了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可能就要对我的亲人动手,我是一个女人,我爱我的丈夫和女儿,我深为他们的安危揪心,我原来的想法很幼稚,以为这些人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接到绑架分子那个电话后,我想他们有了危险,这些人什么做不出来,我很为他们的生命担忧,我只得请求组织上的帮助了。 你真糊涂,应该一开始就向公安部报案。那位领导拿起电话,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你到他们那里去一趟,把录音和信件带上,把所了解的情况汇报给他们。他正在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同班的某市书记打给她的。他说,你们临江公安局的唐局长找你来了,他说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向你汇报,要立即见到你。 他在哪里? 就在我屋里。 请他接电话。 成书记,唐礼哲在电话那边大声地说,我是特地从临江赶来的,我有非常严峻的事情要当面向你汇报,十万火急,电话里说不清,想要立刻见到你。我现在就要到公安部去,你打的直接到那儿与我见面,我在那里的大门口等你。吕泓碧刚一走下列车,就有两位同事迎上她说,戚局令我们来接你,他在局里等你。 你们知道戚局这么急着把我催回来,有何紧急任务要我去执行? 第十九章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瞒着级织做了些什么,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戚新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命令你把丁莉芬的尸检报告和送检标本交出来!真对不起,另一位同事回答吕泓碧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只是奉命来接你的。 吕泓碧不作声了。她暗自感到惊异,莫非戚新军要把她劫持到局里,对她采取强制行动? 到了局里。司机停下车,她就拎起她的包跳下来,径直往前面的办公楼走去,两位来接她的人紧跟其后,“咚咚”地一阵脚板响,就到了戚新军的办公室门口。戚新军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就猜想是他们回来了,他把头转向门口。见是他们,就说,回来了? 是呀,吕泓碧走进去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望着他问,戚局,我刚到上海,还没跟女儿见上面,你就把我催回来,有何重要任务?她把提包放在脚边。你们去吧。他向两名警察挥了下手。有事我喊你们。待两人转身走出他办公室,他起身走过去关上门,回来仍坐到他的办公桌边,对吕泓碧作了个冷笑的表情,你知道我为何要催你回来吗?他不等她回答又接上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呢?你跟我说老实话,唐礼哲令你到上海去干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而且明确无误地在他和唐之间划线。他怎么敢如此猖狂?她在心里不由也冷笑一声,反诘着他,你说呢? 我问你哪!戚新军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你不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他的调令已经来了,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对她扬了扬,这是他的调令,他已不再是公安局长了,我才是这里的头,你想想清楚,若还想在这里干,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以为你们干得很秘密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这话就叫我更不懂了。吕泓碧不想上他的当,我到上海是去探望孩子,唐礼哲那会儿还是局长,我理所当然地向他请假,这算什么秘密呢?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瞒着组织做了些什么,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戚新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命令你把丁莉芬的尸检报告和送检标本交出来!吕泓碧知道唐已顺利地到了北京,她没被他的虚张声势所压倒,她很平静地回答说,我已交给了唐局。这证明了我们最初的推断,她不是死于事故,而是他杀。你为何要一口咬定她不是他杀、自杀,而是不慎落水?还不准我们法医进行尸体检验,为何现在又来向我索取尸检报告? 来人哪!他朝门口大吼一声。就有几个干警冲进门来。吕泓碧涉嫌丁莉芬尸体被盗案,把她拷起来。 他们毕竟是天天相见的同事,尽管是上司的命令,仍然有些迟疑。你们为什么不动手?戚新军吼叫起来,难道要我自己来?他气急败坏地跳到他们面前,从一个警察手里拽过手铐,扭过吕泓碧的双手,拷到背后。你这是非法的。吕泓碧冷冷一笑,你要为之付出代价。 代价?他也冷然一笑,也许吧!谁能说得清呢。可今天你是我的阶下囚。他向干警挥了下手,把她先关起来。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远去后,他使劲儿关上了门,颓然地坐到他的座椅上。唐礼哲跟着成之韵直奔中纪委,成之韵手里有一份临江轧钢厂工人联名状告厂长张向东的举报信要交给中纪委。 中纪委尤书记一直认真地倾听着他们的汇报,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她插话说,记得几年前我们接到过临江轧钢厂工人的举报信,说他们厂曾是很火红的企业,因领导人腐败而导致倒闭,上万人下岗。我们将信转给了你们省纪委,请他们调查处理。他们汇报说,已经查处了。 查是查处了,厂长张向东关进去没一年,就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回家了。轧钢厂倒闭那会儿,近万工人突然失去了工作,大家急得嗷嗷叫,他们每人出一块钱,派代表到省里去反映情况,状告张向东。到了省里,好容易找到临江原市委书记,现任副省长副书记梁城北,梁书记却尽力为张向东开脱,说他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做过很多好事,厂垮了大家都有责任,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他请人写书、出国都是工作的需要,至于买回的生产线不能用,只能怪外商狡诈,不能一笔抹掉张厂长的功劳,还说他为他们厂作过贡献,为国家作过贡献。举报的群众在省里扛不动他,才给中纪委写信的。 呵,尤书记心情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唐礼哲说,尤书记,临江的天空乌云滚滚,恶性案件不断,老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两句民谣,“临江没有共产党,还出了一个副省长。”我们一些主持正义的同志的安危受到了威胁,我是以一个老公安的良知,冒着生命危险举报的,我请求中央和省委共同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临江。 尤书记,成之韵接上说,临江的问题如此复杂,千头万绪,明天结业典礼后,我也回去。老唐的请求就是我的愿望,我盼望中央"奇"书"网-Q'i's'u'u'.'C'o'm"尽快派出调查组来帮助我们。我现在就答复你们,一定重视临江的问题,会尽快研究作出决定的。尤书记果断地说,你们放心地回去吧。 第二十章 王永林等了几个小时,还没听到他有所进展的报告。对江康的审讯也没得到希望的结果,吕泓碧坚持咬定,她解剖丁莉芬尸体,是受死者亲属委托,合理合法,她将报告交给公安局局长唐礼哲,完全合乎工作程序,无可非议,强烈抗议他们对她的非法拘捕和审讯。丁莉芬留下的软盘和电脑到底在何人何处?老板要求他们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找到。拿不到这两件东西,摧毁不掉他们走私的罪证,他们就将昼夜不宁。他绝对相信老板的判断,丁莉芬利用高科技手段,留有叫他屈服的王牌。戚新军的牛吹得很大,可到现在仍然没有得到,真不好向老板交差了,他断定现在这两件东西已掌握到唐礼哲手中了,如果他手里没有过硬的物证,他敢贸然进京告状?像他这样老到的猎狗,是不肯贸然出击的。他拨通了戚的手机。新军,你在哪里? 我在东郊精神病医院,诱哄丁莉芳。这个女人装疯卖傻的,她肯定知道那两样东西。 你这是白费力气浪费时间。他声音很低,却声色俱厉,她本来就不疯,我跟你说过,这东西早让人拿走了,在唐那里。 他家里我们不是派人去搜过吗? 你也算是老公安,怎么不动动脑子,那种惹事的东西他会放在家里?不会转移出去?我早跟你说过,他是不打无准备仗的,你得趁他们行动不便之机,速战速决。已经在行动了。为了万无一失,我已令我的哥们从省城和洪乡分头出击,这回谅他们插翅也难逃了。头,你放心,天亮之前定能逮到这只老狐狸和江启朋这只小狸猫。 你得叮嘱你那些哥们要做得干净利落些,不要再留下让人能抓得住的什么把柄。他们都是老手,不会再出纰漏的,我保证。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但愿这样。出了问题,我们大家都跑不了,他带点威胁的语气,我们生息相共,你是知道的。 是。 戚新军正审讯着江康。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知道是王永林来的,连忙向他的喽罗们摆了下手,示意他们肃静,走到门外面接电话。我正在提审那个医生,他就是不说那东西在哪里。现在还没把握证实,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宁死也不说。 事情都被你搅黄了呢。王永林没好气地埋怨着他,不要审了,我要你火速来我这里,有比审那个医生更重要的事情。我在森林别墅等你。说着就挂断了。戚新军跟他一样着急,他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一刻钟,他的车就停在了别墅的车坪上了。他一躬身就从车里钻了下来,直奔王永林的豪宅。 隔着茶几,王永林“唉——”地一声长叹说,老板刚才来电话说,联合调查组已进驻临江。联合调查组的任务:一是复查丁案;二是复查轧钢厂腐败案。老板很关注关在看守所的三个人口供。他还指示,这期间你那班兄弟要收敛收敛,最好把人分散开去,暂时离开临江一段日子,等事态平息下来,再回来。你跟张向东说,不要太张扬了,那些失去饭碗的人可能要找调查组来翻他的老账,让他小心一点,把好门,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就是调查组也奈何他不得,老板会保他没事的,你去向他通报一下。他掏出烟,抽出一支扔给他。你与老家那个派出所还没有联系上吗?唉——!戚新军点燃了烟,用劲吸了一口,这几次行动都没想周到,特别是这回,是个错误。他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许我不但毁了人家,也要毁了自己。你怎么这样悲观?还没正面交手,你就自甘认输了?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不是我悲观,是我们都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看低了他们。戚新军又猛猛地吸了口烟。一开始我们的决策就错了。如果当时对丁案不作出那样的结论,把她的死定做谋杀,排查杀人嫌疑人,江康跑不掉干系,他具备杀人动机,有报复杀人嫌疑,讲是他杀的,不会有人提出质疑的。欲盖弥彰,结果越盖越糟了。这是决策上的失误。 主意不是你出的呀?王永林不高兴地睨了他一眼。 可拍板是你们呀。 哎呀,不说这些了,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后悔药是吃不得的。我想知道唐礼哲抓到没有?搜到他带去告状的材料没有? 我跟老马没有联系上。 你快去呀!自己去。 好。我现在就去。 你不要开警车去,那会太惹眼。他把车钥匙扔给他,开我那辆车去。好的,我明天早上八点前一定赶回来,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 这件事你得动动脑子,不要再让人抓着什么了。夜里开车,多加小心。没事。他起身告辞。 他把他送出门,又突然喊住了他,等等,他转身回屋,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妙士酸奶和两包肉松面包,用一个食品袋兜着,递给他说,带上点吃的,夜里开车,可不能饿肚子。 戚没客气,接在手里,转身就走。不一会就传来小车开走的声音。戚新军把车开到一路旁没有住户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开门见山,老表,前晚上的行动结果如何?你怎么连电话都没有一个?你想想,这不让我急得要发疯么?马定的头一直勾着,他的心上仿佛压着一只沉重的磨盘,他感到他的头有千斤样重。上车后他没说一句话,他叫他办的两件事都办砸了,叫他怎么开口说呢。现在到了不说不行的时候了。他心里明白,他在这洪乡镇说一不二,靠的就是他这个表兄在背后为他撑腰,他靠他当上了警察,也是因为他的关系,才得到这个吃香喝辣的派出所所长的肥缺。这些他心里都很明白。 第二十一章 他俩辞别了尤书记出来,乘电梯下到楼下,在纪委大门外站住了。唐礼哲说,成书记,我现在就直接去火车站,我答应了吕法医,要到上海去取回化验报告,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不能落到犯罪分子手里。我再从上海坐火车到省城。你到了临江,我可能还在路上呢。 那好吧,成之韵把手伸给他,我们在临江见。 去上海的火车票很紧张,唐礼哲没能买到卧铺,坐票都没有,只好买了张无座的站票。一出火车站,他就坐上出租,直奔化验中心。拿到化验报告后,又马不停蹄地返回火车站,买了张到省城的坐票。因为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便利用这个空隙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吃店,要了碗大排雪菜汤面,美滋滋地吃了下去。列车准时出了上海站,车上的厕所门一开,他就拎着小包进去了。他要给江启朋打电话,这个车箱的旅客都是和他去同一个地方的,内中可能有临江人,老公安的警惕心理提醒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中给小江打电话。他插紧厕所的门,就掏出手机拨了江启朋的手机,叫他开车到省城火车站来接他。 江启朋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省城火车站。唐礼哲老远就望到了他。他们没说一句话,拉着彼此的手,直奔他们的吉普。 江启朋说,唐局,我有种预感,我的手机可能受到监听,也许他们知道了我要来接你,我从临江出发时,老感觉车后有车跟踪,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还是小心为上。唐礼哲说,开慢一点,看到是临江牌照的车,主动让开。好的。 他们边走边谈,说着说着,唐礼哲竟发出了厚重的鼾声。江启朋心痛他的老领导,五十七八的人了,哪经得住这没日没夜的奔波,肯定是疲劳过度了,让他安稳地睡一觉吧,他放慢了车速。也就不再说话了,他集中注意力,借着车灯的光亮,远远望着前方,还算平坦的国道上,时有小车和大卡车驶过,他稳稳地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着。快到临江所属林县地界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载重卡车远远地迎面驶来,风驰电掣。车身愈来愈高,像山一样向他的方向扑过来了,凭借着车灯,他辨别出是省城的车牌照,他并不心慌,放慢速度,往路边让去。可那车却毫不把他的友善放在眼里,像一个傲慢无比的家伙,目中无人般直向他们的车冲过来,就在看到车号的瞬间,那车压向了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吉普被撞翻了,一头栽进了路边的田沟。他们都失去了知觉。幸而很快有辆小车从那儿经过,司机停车走了下来,发现他们都受了伤,还人事不知,就给就近交通事故中心打了报警电话,说被撞的是警车,请他们快速赶来。他们被送到了就近的属临江辖地的林县洪乡镇医院。 灯光迷离,唐礼哲渐感困乏,眼皮很重,要睁着十分吃力,不觉中他眯上了眼睛,不一会就睡沉过去了,发出了粗重的鼾声,睡得香极了。他毕竟是有三十多年工龄的老公安,即使在睡梦中,也很警觉。突然间,他嗅到了人气,觉到了有人走近了他,他惊醒了,但他却装着仍在深睡,呼噜得更响。有股热气嘘到他的脸上,有双手伸向了他紧抱的提包。他忘了他的膝盖上的伤。一跃而起,两手像铁钳一般一下就卡住了伸向他提包的双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那双手扭到了那人背后。大声呼唤起来。有贼!快来人哪! 医生、护士和守着小江的小何闻声赶了来。 唐斜靠在床头,望着蹲在墙角的犯罪嫌疑人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偷我的提包干什么?是何人指使你来偷的?你要老实回答。 那人垂着头,一声不响。 唐礼哲缓了缓口气说,只要你说清楚,为什么要来偷我这只破包,就会得到从宽处理的。我是临江市公安局的局长,你还不相信我? 你真是公安局局长?那人抬头望着他。 尽管市里的调令已下,但他还没接着,还算在这个岗位上。 你管得到我们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 那当然。你们林县公安局局长也要受我管哪! 他们都怕你? 他们怕不怕我说不准,但他们都得服从我的命令。 我们这里的马定所长为什么还敢叫我来偷你的包啊?他吃豹子胆了?真的?唐礼哲并不吃惊,他早就预料到这个偷儿是被迫奔他的提包而来的,他立刻联想到戚新军,他的老家就在这林县洪乡,他和下面公安干警有什么猫腻谁又说得准呢?他问小偷:“是派出所所长派你来的?” 嗯。那人直点头,他说只要我偷到睡在观察室里那个人手里的包,交到他手上,他就给我在镇里找个有固定收入的事做,我过去犯的事也不再提了,我若拿不到你的包,叫我就别想活了。 王永林的心情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他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心烦意乱,连家都没回,藏到他的红颜知己晓肖的豪宅里来了。 王永林看着他年轻情妇的苗条身影消失在了厨房门口,不觉又叹了口气。这几日,他的心情就是无法安静。有种热锅上蚂蚁不知往哪儿逃生的那种感觉。戚新军刚才一连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说,他们的两次行动都没成功,还留下了个活口。第二个电话说,唐礼哲给成之韵打了电话,成表示立即从省委要车去接他们。这个麻烦可捅大了,不得已时,只好再次来个车毁人亡,死无对证。他的第三个电话却闭口不提这事,只说方案正在实施,说他的哥们儿会有办法的。 第二十二章 上午,王永林给戚新军打了两次电话,询问可有洪乡老马的消息。戚新军到公用电话亭给马定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只好给自己家里打,他妈说,你还不知道呀,不得了啦,你老表开枪把自己打死了。三姑跑去看,警察不让进,他家里里外外都是警察,正在搜查呢。 他拿着话筒的手不由哆嗦起来,这下坏了,东窗事发了! 他回到局里,用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林县公安局,几个熟人几乎异口同声,说不知道洪乡发生的事。他要立即把这情况给王永林汇报,他没再打电话,开着车直接到市委找他去了。他把母亲对他说的话对王永林重复了一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你不能打电话问问你林县的朋友? 打了,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好像在回避我呢。你怎么变得疑神疑鬼了,也许那些警察不是县里去的呢。 不,我担心袭击卫生院的几个人被抓了,供出了老马,要不他是不会自杀的。唉,就这件事,我就该枪毙十次了,他是我表哥啊,家里两个孩子,都没成年,我表嫂很年轻…… 小戚,你怎么经不起一点事?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都有风险的。现在谁胜谁败还八字不见一撇,你就唉声叹气,让我感到失望! 王永林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得振作起来。你不要把马定的死看得那么严重,说不定是个好事。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不暴露你才自杀的呢?他一死,谁能证明是你指使他派人去袭击卫生院的?凭那个小无赖的嘴,就能判定是戚新军派他去偷唐礼哲的东西?他死了,不就掐断了你们这条线?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你用他用对了。待事情过去了,我们要给他家属多一点补偿,不然就对不起他。你不要再念念不忘这件事了,马定为保护我们作出了重大的牺牲,我们就再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了。让他们查去吧!你不用担心,搞不倒我们的。戚新军觉得他分析得有道理。迄今为止,唐礼哲还没抓到置他们于死地的东西。他有什么可怕的。他自嘲地一笑,但愿如此。 戚新军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蒂,站起来说,我去找向东。 等等。王永林也站了起来,那两个人你可要看好,这两个人我们要留着危急的时候用,你得尽快让丁莉芬的前夫、你们局的女法医和那个殡仪馆的美容师把他们所知道的事说出来,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我们些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我知道。可他们顽固得不得了,就是不开口,他约略停了一下,我会让他们开口的。 王永林点了下头,兵不厌诈,你得策略一些。 你放心,有事我随时向你汇报。 王永林一反往日的大架子,抢到他前面拉开了门,送他出去。可这一晚,他仍然心事重重,睡得不稳不安,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又坐起来了,靠着床头点上烟。依他分析,唐也没有握有多少可置他们于绝地的东西,不过猜测怀疑而已,他很想探探老板的底儿。但他已养成了在他面前言听计从,从不多嘴多问的习惯,在此夜深人静之时,他肯定早已上床休息了,尽管他很焦急,也只好放弃给他打电话的想法。戚新军离去也已好几个小时了,没有再来电话,他的审讯进展如何?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通话键。正是他急于想与之交谈的人,是你呀,我正想打给您,但怕吵醒了您,不敢打呢。我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要派调查组到临江来?他们到底握有什么证据?我很着急,有些恐慌,想有个底儿,也好采取相应的对策呢。 那边迟疑了片刻,我也没有得到确凿的情报。我想也许还只是处在怀疑阶段。您的意思? 看好人质,万不得已时,也许可以打出这张牌,以此交换保证我们的安全撤退。只是我们相互联系要更加小心谨慎,以后你给我打电话,不要用过去的号码,打我现在这个电话,不要把号码记到纸上,记在脑子里就行了。你也得换个卡,以防监听。但不一定就会有什么事,只是为了防范。 好好。 为了保险起见,那边和这边的生意,我都让暂时停下来了,小戚有勇缺谋,一些事都让他给弄坏了,你要多多管管他。 我早就给他打过招呼了。 王永林来到他的别墅,插上门,点上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就把它捺灭在烟缸里。 他起身走进卧室,从墙上取下一幅临摹的名画,安格尔的《泉》,有两扇耳门般大,墙上就显现出一扇漆成与墙壁同样颜色的木门。这是建筑时就设计好了的密室。 他拿来矮几,站上去,开了密码锁。 他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借着窗口射进来的光亮,打开了他的电脑,进入到财务管理系统。又拉开抽屉,从里面的一只公文包中拿出一摞存单,逐张同电脑上的记录对照了一遍。再把每张存单的账号、金额、存入日期和密码逐一写在一张纸片上,和存单一起放进一只塑料袋中,封好口,放进一只很讲究的玻璃钢做的茶叶瓶子里。然后从柜子中,拿出来一只密码箱,从抽屉里拿出几捆百元美钞和数捆人民币现金,码进密码箱里,又从公文包中取出两本紫红色封面的护照本,也一齐装进了箱子。上了箱锁,放回到柜子里。 他拿了把不大的水果刀,出了卧室,出了起居间,锁上门,来到楼下的厨房间,想把瓶子藏到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调查组在抓捕戚新军时,戚新军果然挟持成之韵的丈夫和女儿为人质,最终在森林别墅被抓获。 调查组连夜开会,决定对森林别墅进行搜查。 他们对搜查森林别墅的结果感到十分诧异。森林别墅中,为何每幢别墅都有密室和地下室?装饰豪华,又为何没有人居住?它到底是谁的产业?为何在里面工作多年的员工,都不知道真正的老板是谁?令他们更为困惑的是,在一密室里,发现了一只密码箱,箱子中有王永林和他情妇晓肖的护照,以及巨额美元现钞。这个发现,给一些检举信作了注释,证实了群众的检举并非空穴来风,起码说明王永林和这别墅有着特殊的关系。但这只说明王永林有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并不说明他和戚新军绑架案有直接联系,更不能证明他和丁莉芬的死有关系,要搞清这些关系,得从戚新军这里打开口子,还得继续做森林别墅中服务人员的工作。在没有弄清别墅业主之前,要对那些女孩子采取保护措施,如何处置,也需要在搞清这片豪宅的背景之后,才能对她们的出路作出安排。 他们就这些问题进行了研究和剖析,决定散会后,立即提审已被羁押的戚新军。审讯由唐礼哲主持,调查组舒力坐镇。 人在一生中有时会碰上一些戏剧性的场景。戚新军此时就是这样。他住的牢房曾是他关押江康的地方。他接受审讯所在,亦是他讯问江康和李栋子的讯房。他被押进来时,低垂着眉眼,可以用出了气的皮球来形容了。 唐礼哲点燃一支烟,亲自递到戚的手里。又回到他的位置上,漫不经心地说,小戚,你是老公安了,我想你是知道应该如何表现的。 他点了下头,吸了口烟,回答说,我当然知道你们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唐礼哲严肃地说,戚新军,据我所知,你跟成之韵同志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你为何要设计绑架她的丈夫和女儿? 这很简单,我想她在临江的位置。 江启朋看了唐礼哲一眼。只见他不急不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地盯着戚,像是在期待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用他的目光在透视解剖着他的内心和灵魂。戚新军被唐礼哲的目光剖得心慌意乱,他没再去吸手里燃着的香烟,任其白白烧着。这时候响起了唐礼哲低沉的声音,恐怕是你的主子在想那个位子吧?一针见血。戚新军突感他用坚石垒起的堤坝晃动了,他想起了他那不满十五岁只身在澳洲的儿子,如果他能用坚强的水泥,稳固着他精神上的这道堤坝,那么,堤坝后的水塘山体就能拯救他的灭顶之灾么?他从唐礼哲这句像钝器样的话语中,他看到了堤坝后的水塘在摇晃,山体在滑动崩溃,他就是坚守住他这道堤坝,也保不住他们了,他们也已暴露了,调查组的进驻,决非只为他这个区区公安局的副职,他们要处置他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不需要如此大动干戈,他们所奔赴的正是他身后的“山体”,他只不过是他们要擒拿的一个卒子罢了。他得利用他所握有的筹码,维护自己的利益。 他这样一想,就换了一种表情,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一个副局级,即使有这种野心,也只不过是白日梦罢了。我是被人用做了枪弹,我上当了。舒力微颔了下头说,你能从这个角度认识问题很好,我想,你从事公安工作多年,对法规政策是很了解的,我们就不用多说了,看来你也是个明白人,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响鼓不用重锤敲”,将功赎罪这一条适用于一切罪犯。对吧?是的,我知道。可我的罪恶太大了,就是立功恐怕也无济于事了。他又想起了老母和儿子,泪水倏地滚落下来,他的头耷拉下去,只要你们能让我活下去……唐礼哲同舒力交换了个眼色后对他说,这样吧,你太激动了,先送你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谈…… 不,我已想清楚了,迟说不如早说,我现在就说。 舒力向狱警摆了下手,示意他们不要带走他,他说,既然你想交代,我们就听你说。他向书记员看了一眼,好吧,你可以开始了。 我不知从哪儿开始说起了。 就从我刚才的问话开始。 是王永林命令我去干的。 王永林副书记?他为什么要指使你去绑架成书记的家人? 他说,成书记那个位子本来是他的,只要她不回来,他就十拿九稳能坐上。令我采取措施不让她回来。我问采取何种办法,他说我们的孩子都去国外做了小留学生,[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就不想她的女儿也去澳洲留学?他让我假借外办的名义,派车到山东把她的丈夫和女儿骗来,说只要到了临江,就强制他们打电话把我们的要求向她提出来,如果她上钩,就把他们送出去,他已跟他在澳洲的生意合伙人说好了,大家都受惠,她得了好处,那样他们就成一伙了。她就会想办法兑现她的承诺。他得到了临江一把手的宝座,一切就将由他说了算,他许我先接唐局的位子,随后就升我做管政法的书记。如果成之韵不接受,就扣着他们父女俩,给她施加压力,这样一为,他估计她最终肯定要就范。他说,哪有一个女人不愿为了爱人和孩子做出些牺牲的,除非她是铁石心肠。出国留学是绝大多数中国人求之不得的,有这么个好机会还有不抓住的?他断定她不会傻到那样。可出乎意料的是,成书记坚决不上这个当。 第二十四章 审讯继续进行。 谁去山东绑架他们的? 是张向东的亲信袁皇一。 绑架的事张向东也知道吗? 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研究的。 你们和张向东是什么关系? 是哥们,也不完全是,他和王永林关系特殊,王永林让我找他,说他手下的人神通广大,办事牢靠。 是你把张向东保外就医的? 也是王永林给我的命令。他说张向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我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他被判了刑,他的势力怎么没有被摧毁? 他有王书记做靠山,但反过来,王永林也不敢得罪他,他阔着呢!轧钢厂过去是他的,现在仍然是他的。厂倒掉了,他的生意却越做越红火呢。王永林都不敢得罪他一下的。 王永林为什么怕张向东? 临江的老百姓都能猜得着,你们还能想不到?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张向东握有他和他的同伙很多把柄,他为大伙坐了牢,为大伙担了过,惹恼了他,有王永林和他一伙人的好果子吃的?保张向东,就是保我们这个集团中的所有成员。你说具体一点。 这得从轧钢厂引进国外生产线说起。那时我刚从部队复员,给王永林开车,轧钢厂那会在临江是如日中天的大型国有企业,临江财政依仗的支柱,它的法人代表厂长张向东在临江红得发紫,谁都想调进他们厂里,他成了市委和市府的掌上明珠,各级党代会代表有他,全国劳动模范授予他,“五一”劳动奖章授予他,真是千般荣耀聚于一身。他要求从国外引进条不锈钢板材自动生产线,当时的市长是梁城北书记,他同意了他的申请,当即立项,并同张向东、王永林、当时的市府秘书长丁莉芬等一道出国进行了考察,他们从欧洲考察到美洲,又从美洲考察到澳洲,最后和澳洲一家公司达成了购买一条全自动化的不锈钢板材生产线的协议。可运回来的设备却不是新机器,而是人家更新下来残缺不全的旧东西,无法安装,成了一堆废铁。市里厂里竟然不去追究和索赔,一个风头很健的厂子,就因为引进生产线的巨额贷款所累,不到半年就停产了。工人们拿不到工资,生活立即陷入了困境,张向东却不管不问,他以护厂为名,留下了几十个亲信,办起了向东贸易公司。这些人后来就成了他这个黑社会老大的贴心哥们。工人们到市里上告,静坐示威都没有得到结果,上访的职工被他的人暴打过多次,也因为王永林护着,也没得到什么结果。后来工人们闹到了省里,这才不得已把张向东关了起来,以渎职罪判了刑,在牢房里他仍然是老大,保外就医后,他在王永林的面前更是功勋盖世了,谁也不敢惹他了,他的兄弟们更是为所欲为了。我后来听人说,梁书记、王永林他们在澳洲拿了人家大钱,所以运来的是废品,也不敢去打官司。再后来他们就与那个华裔商人成了朋友,做起了跨国走私生意。 是你指派人开车撞我和小江的? 他点了下头,是我去安排的,但主意是王永林出的。他对你去北京告状恨之入骨,要我尽快解决你。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回来的时间? 他早就授意我监听你、小江和成书记的电话。 袭击洪乡镇医院也是你策划的吧? 戚新军竹筒倒豆子,供认不讳。 唐礼哲将话头猛然一转,丁莉芬也是你杀害的? 不不,戚新军连忙否认,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舒力紧紧盯住他问。 我至今不知道这个谜。 你讲是个谜是什么意思?舒力紧抓住不让他有喘息之机。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嗫嚅着说,我是她死了之后才被叫到现场的。谁通知你去的? 王永林。 现场在何处? 森林别墅A幢二楼大卧室的床上。 现场除了王永林还有些什么人? 没有任何人。 他叫你去做什么? 叫我派两个可靠的人把她处理掉,要处理得干净,不要留下后遗症。你把她扔到了江里? 我叫来了当地派出所的两个哥们,叫他们把她埋掉,当时大雪纷飞,积雪很厚,可能是他俩图省事,就把她的尸体扔进了长江。谁知又被江水推上了苇滩。是王永林杀了她? 我不知道。 A幢别墅是丁莉芬的么? 他摆了下头,我没见她上过那里。 C幢别墅是你的财产? 是王永林送给我的。那天他把我叫到他的车上,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现在你就跟我去取。他亲自开车把我载到森林别墅C幢别墅前,递给我一串钥匙,这栋房子归你支配,但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最好也不要让你家里的人知道,你是我最最贴心和最最看重的兄弟。B幢是我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连晓肖也不知道此事,你理解吧。当时我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应着。他让我打开大门进去,我当时都被里面装修的豪华惊呆了,他说,为了让它不被干扰,建筑和装修的工程队是从外省请来的。这是一个秘密幽雅的休闲地。不想受外界干扰的时候,就可以住到这里来。这里的小姐都是从外地高薪聘来的黄花闺女,你可以任意挑,任意玩,绝对不会传扬出去的。我开始几乎没去住过,有一回和老婆吵架,赌气没回家,就去了那里。一个人躺着又感到寂寞,按照王永林教我的办法,拨了内线,叫打开闭路娱乐频道,电视屏幕上就有了性表演。我忍耐不住,又拨了内线,说我想要小姐。 第二十五章 审讯渐渐地切入正题。 你说丁莉芬被害与你无关,为什么你要嫁祸江康,要他交出丁莉芬留下的电脑和软盘?你是怎么知道丁莉芬留下了这两样东西?为何要追查这两件东西?唐礼哲打断了他。 我本不知道丁莉芬从森城带回来了这两样东西,是王永林告诉我的,他说丁莉芬把她经管的账目资料输进了她的手提电脑,拷入了软盘,它将置我们所有的人于死地,要我不惜代价和不择手段找到它们,鉴于江康聚众反对火化丁莉芬尸体,我凭感觉知道电脑和软盘在他手里。王永林指示我以他之矛戳他之盾,抓了他。今天就谈到这里,唐礼哲说,你也累了,回去再好好想想,把今天讲到的和还没讲到的都写下来。想要立功折罪,就得说真话,毫不保留。 这次讯问之后,张向东被重新收监。 那天一大早,王永林给张向东新换的手机打来电话,说情况不好,戚新军那小子挟着成之韵的丈夫和女儿独自要逃了。王永林也想过要走,又想还没有自我暴露的时候,他很担心戚新军,尽管他手里握有人质,也很难脱身,他若落网,麻烦就大了。王永林叫张向东派个人去森林别墅打听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说,那里的门被警察把住了。 王永林知道大事不好,他们的这块自由天地没有了,他在外面逍遥的时日也到尽头了,说不定饭碗也保不住了。下午,王永林又换了个电话打给张向东,问可有戚的消息。当他听说他们的安乐窝让警察占领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了。他要张向东不再与他联系,命令他的哥们儿赶快潜入地下,留得青山在,自会有柴烧。他们互道了珍重,电话挂掉了。 王永林没想到逃,也没打算逃,从放下电话那会儿起,他就知道在家的日子不多了,他想给老婆一点回报,穿起围裙,要代她做晚饭。他做了她最喜欢吃的香菇水饺。见老婆吃得那么尽兴,他挽住她的肩头说,我总算没有白吃了你一辈子,你也吃了我做的了,不欠什么了,扯平了!可晚饭后警察还没来,他赶这当儿去了趟厂里,还有些兄弟在里面,他让他们避一避,说这回他进去,可能再也管不着他们了,叫他们各寻生路去。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独个儿又回家来了。刚刚睡去,狗吠声把他们叫醒了。妻子要起身下床,他拦住她说,没你的事,你睡你的。我去开门。他喝住狂吠的狗,平静地让来人铐住了双手,乖乖地被他们押回了监舍。唐礼哲在把戚新军送进大桥看守所前,就亲自到看守所接出了吕泓碧、江康和李栋子。唐握着他们的手说,本来调查组一来,就要来接你们出去的,但考虑到戚新军的势力,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没有立即来接你们出去,只能是把你们安置到比较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受委屈了。戚新军已抓起来了,张向东重新收监了,临江黑恶势力的气焰已得到了遏制,你们这时回家比较适当,你们对揭开临江的黑幕作了重大贡献,你们是反腐反恶的英雄呢! 调查组在临江宾馆为他们开了个房间休息。唐礼哲说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你今天就可去接丁莉芳回家,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们。 看来王永林是做好了被抓的思想准备的。在他家里只搜出了一张他妻子姓名的存单,钱数不多,三万元,他妻子说,除了他的每月工资,他从没给过她钱。在他办公室里除了有几个写在台历上的电话号码,没找到任何有线索的东西。在晓肖寓所里,也只搜出一枚铂金钻戒,五万元现金。她住的房子是张向东送他们的。调查组没有对她采取特别措施,只是叫她近期不得离开临江,他们随时都可能找她问话。就在抓捕王永林的同时,森林别墅的调查和讯问有了很大的进展。一个厨子说,几天前,他在后山采蘑菇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沿着小溪往山上走,他走走停停,后来他钻到小溪边的花椒树下,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警察从那里挖出了王永林藏匿的巨额存单。 一个服务小姐对讯问人员说,她在1月28日那天晚上8点钟,从窗口看到省委梁书记和丁秘书长从一辆小车上下来,进了A幢别墅,十点多钟又开进了一辆小车,很像王书记的车。后来又有一辆吉普车进去了。几天后,她看到报上登了丁秘书长不幸落水身亡的讣告,觉得十分诧异,可在森林别墅里,是不敢随便说话的。这个小姐提供的情况,为解开丁莉芬死因之谜,提供了新思路和线索。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对王永林进行了预审。 你们把我当做谋杀丁莉芬的嫌疑犯,王永林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你们没有任何证据,我为什么要谋害她?我有要杀她的动机么? 有人看到你1月28号晚上10时左右去了森林别墅A幢,你能否认这个事实?舒力不紧不慢地问,当时A栋大卧室的床上躺着丁莉芬的尸体,那屋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她不是你杀的,这又作何解释? 他的气焰一下就败落下来。他说,丁莉芬是梁城北杀的。 梁城北?他为什么要杀死她? 他们是情人关系,这在临江官场上是个公开的秘密。他说,1月28日那天,我在晓肖屋里,晚上9点多钟,我接到梁城北的电话。他要我立即到森林别墅A幢他那里来,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说。那天风很大,又下着雪,地下积雪足足有一尺来厚。我到时,丁已死了半个多小时的样子,她面色苍白地躺在他们的大床上。 第二十六章 王永林接着说,我触了一下丁莉芬的手指,已没有温度了。梁城北说,我们吵起来了,我失手扼了她一下,她就死了。现在怎么办?我只有求助于老弟了!我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说,你去我屋里吧,这里由我来处理。我把钥匙交给他,待他走后,我呼来了戚新军,吩咐他把她埋了。他叫人抬走尸体后,我唤来了管理员小贾,叫他把那幢房子的地毯、床上用品全都处理掉,重新进行一次装修。我回到我屋里时,已很晚了,梁城北心神不宁地在我客厅里踱着圈子。他很感激我,握着我的手说,那幢房子我再也不会进去了。我没想到她那么脆弱,轻轻地扼了下她的脖子,就咽气了。若不是她威胁我,说我如再不离婚,再不履行带她出国的承诺,她就要去自首,把我们的事,把大华公司非法贸易的事都抖落出来,我也不会那么冲动的。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唉声叹气地坐到沙发上,他说丁莉芬带了张软盘给他,说是这几年公司的账目资料全在上面。他说着从口袋拿出一张软盘,插到我的电脑上。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这些年我们合伙做生意明细账目,很详细。我们看完,他就把软盘抽出来了,说,永林,我们有致命的危险了。丁莉芬还带回了她的手提电脑和与这张软盘内容一致的软盘,她要求我们结束与澳洲的走私生意,和她一起离开中国,去美国和她的女儿生活在一起。她人是死了,可她带给我们的威胁仍在,那个可致我们于死地的电脑和软盘还在她家里,你得想办法快快弄回来。不然我们就有可能同归于尽。只要我能在省里的位子上坐下去,我保证把你提到一把手的位子上。成之韵学习结束就不叫她回去。 你就等不及了?舒力冷笑一声,就为了那个位子绑架了成书记的家人?他低着头,没回答。 你是森林别墅的老板?舒力继续讯问。 森林别墅是大华贸易公司的。 谈谈大华贸易公司的情况。 张向东的厂子倒了后,他建议成立一个公司,跑运输,给他那班兄弟一碗饭吃,这就是后来的大华公司的雏形。梁城北任董事长,张向东任总经理,张向东胆大包天,与澳洲那个曾以次充好,致使轧钢厂倒闭的不法华裔商人勾结,走私汽车和香烟。张向东判刑后,业务就交由丁莉芬总管。戚新军分管保卫和治安。你的巨额存款和巨额美金就是走私分得的红利? 他不由打了个激灵,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它们呢?他还以为那些装在茶瓶里的存款单,就是他来生来取也还会在那棵花椒树下的呢!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气馁了,他的头耷拉下去了。 当天就正式拘捕了梁城北。 在提审中,他先还装糊涂,只承认他们到澳洲考察时,集体拿了外商一笔美金,具体数字他已忘了。拒不承认走私杀人。他说这完全是莫须有,没有的事,是有人嫁祸于他。 舒力示意书记员把他们带来的审讯王永林的录音放给他听。 还没听完,他就瘪了,知道他的同党都已落网,供出了他这个后台,知道耍赖是耍不掉的,只好又装出一副熊相来,痛哭流涕地说,我辜负了党的教育和培养。见着别的男人找情人,就心也痒痒,结果跌进了陷阱,想解脱时已拔不出腿来了,由于跳出陷阱心切,误伤了情人。 别演戏了,舒力拉着脸说,你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要杀丁莉芬?我不否认,我跟她是有那种关系,大约有十来年了,最初她是利用我,后来她真的爱上了我,我也很爱她,答应过离婚娶她。可我妻子有恩于我,是她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前途,资助我上的大学,我不能没有良心,更不想做个过河拆桥的人,就只好在两个女人中周旋,一个都摆脱不了,也很苦恼。春节前,就是她死的那天,我到临江与她约会,她再次逼我离婚与她结婚。我们吵了起来,她威胁我,要去找我老婆。我只随手扼下她的脖子,她就咽气了。王永林是条乱咬人的疯狗,我没跟他讲过那些话,是他胡编乱造的。我没有参与过什么大华公司的走私,丁莉芬也没染指其间。我也从没见过他所说的什么电脑软盘,我想他是疯了,你们不能信他的话,一个精神出了毛病的人的证词,是不能算数的。 舒力冷笑一声,说,梁城北呀梁城北,你也太自作聪明了罢!他没再说下去,向早就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抬了下手,说,让这个大华贸易公司的董事长,看看他们公司的财务报表和他们分赃的明细账目吧。 书记员应声开了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图表和账目,书记员按着鼠标,图表账目一页页向前翻过去。 舒力又转向了他,梁城北,这是丁莉芬留下的软盘里的东西,和她交给你那张没有出入吧? 梁城北的脸变得惨白,他的眼帘垂耷下来。没否认。 这些年,她汇到外国银行你账号上的钱就有一千多万美元哪!你们侵吞国家多少关税?在党中央作出坚决打击走私犯罪指令后,你仍然不思悔改。丁莉芬在党中央坚持打击走私决心的威慑下,劝你改邪归正,你就残忍地杀害了她……舒力这席话就像一柄利斧,砍在了他的心脏和中枢神经上了,他的脊梁顷刻间弯曲了,他颓丧地歪倒在座椅上,面色如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