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疆风云录》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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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西部一带的风景，在京畿是数得着的！

风景最美的时候，除了春天应该就是秋天了。

秋天的景色是肃杀了些，可是肃杀中所透露出来的美，不是任何一个季节可以比拟的，菊黄枫红，丹桂飘香，加上肥蟹几只，佳酿一坛，不永远是诗人们的最爱么！

西部有一座大宅第，建筑宏伟，占地也大，美轮美奂，林木森森，深不知有几许。

这么一座不亚于王侯之家的大宅第，应该是进出人多，门前车马不断，至少门前也该有几个站门的。

可是理虽如此，事却不然，这座大宅第两扇朱红大门紧闭，不只是门前不见站门的，就连那丈高的围墙里头，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难不成这是一座没人住的空宅！

不会吧，空宅怎么会有客人造访！

客人，来自门前的大路上，这条路，通京城往西部，西山的干道。

不提软轿，只看那四人四骑，就可以知道客人是什么来头。

四匹马，清一色蒙古种健骑，鞍配十分讲究，每匹马的鞍边，都挂着一把红丝穗，金丝缠把气昂昂，八道目光更像利刃，扫谁一眼能让人不由自主的机伶伶打个寒颤。

软轿停下，当然轿后两骑也跟着停下。

前面两骑左边的骑士翻身下马，至前面轿前恭谨躬身：“启禀大人，李府到了，容卑职上前叫门。”

“叫门！”前面软轿里传出诧异一声，随即轿帘掀起，一个穿长袍马褂的清腥老者探出了头，一看大宅第大门，不由又是一怔：

“怎么回事儿，不在家也不该这样儿，倒像根本没人住。”

那骑士道：“回大人的话，这就不知道了。”

清腥老者下了轿，就在轿前立望。

骑土走到大门前，抬手就要扣门环。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过来：“诸位找谁？”

骑士停手，跟清腥老者，还有那三名同伴，四名轿夫循声望。

一眼就看见了，大门西围墙的那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个人，四五年纪，身材颀长，一身庄稼汉打扮，但是沉稳、英挺，还有那自然流露的不凡气度，却不像个庄稼汉。

清腥老者忙道：

“我找这宅第的主人。”

沉稳、英挺年轻人道：“我就是李诗，请教！”

清腥老者忙趋前拱手：“原来就是李公子当面，老朽有眼无珠，老朽荣琦。”

李诗握起了双拳：“原来是领侍卫内大臣荣大人，我才失敬，请蜗居奉茶！”

他抬手让，却是往西边围墙的那一边让。

清腥老者荣琦讶然道：

“李公住在后头？”

李诗微笑道：“蒙圣恩重建寒家，宅第是建好了，人却只有李诗一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浪费了，所以特在宅西林子里多搭一间茅舍暂住，至于寒家宅第，还是等亲人团聚后再说吧！”

“原来如此，”荣琦道：

“老朽有公务在身，不敢多停留，多谢李公子好意了。”

李诗道：

“这么说，荣大人来找李诗是公务？”

“正是，老朽奉旨来请李公子进宫。”

李诗微愕：“进宫？”

“正是。”

“自鳌拜事后，我一直没进过宫，也多年没进宫了，荣大人可知道皇上有什么事？”

“老朽不知道，也许是多年不见，皇上想念李公子。”

李诗迟疑了一下：“既是皇上宣召，随便派个人来就行了，怎么敢当荣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李公子好说，应该的，早年老朽不在皇上身边，无缘拜识，如今能奉旨来请李公子，这是老朽的荣宠。”

“荣大人言重，李诗更不敢当，请先回去覆旨，李诗随后就到！”

“李公子，另有一顶软轿供公子乘坐，圣上旨意，请公子马上进宫。”

这么急？会是只为了想念么！

李诗迟疑了一下：“请稍候，容我换件衣裳。”

“公子请便！”

李诗转入西边围墙后不见。

荣琦陪着李诗匆匆来到御书房外，今天的御书房外竟然没有小太监站门，就是连大内侍卫也没有，大内侍卫都撤到了几丈外。

这又是个不寻常。

荣琦在门外躬身：

“启禀皇上，李公子候旨觐见！”

御书房里传出一声：“快请”。

不只是“请”，而且是“快请”。

荣琦转过身，忙往御书房里让。

李诗欠欠身，随即迈步进了御书房，荣琦居然没跟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皇上跟万顺和在，几年不见，皇上长大了不少，万顺和也老了些。

一边御书房，李诗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可是却没办法觉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皇上原在背着手走动，显得急燥不安，一见李诗进来，立即停住。

万顺和原低着头，一付惶然惊急状，李诗一进来，他马上抬起了头，老脸上的神色更是清晰的落在李诗眼里。

李诗上前躬身：

“草民见过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抬了抬手：

“李侠士，咱们好久不见了。”

“草民一直没有进宫请安，请皇上恕罪。”

“李侠士，咱们之间是君子之交，你就别客气了！”

“谢皇上不罪之恩！”

万顺和这才颤巍巍的走了前来，拉住了李诗的手，一只老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李爷，好久没见您了，您安好？”

李诗很感动，反握住他的手：

“托您的福，您安好！”

万顺和竟然流下了老泪两行：

“我才是托您的福呢，只是不知道还能见您几面了。”

李诗只当是老人感伤之余的随口话，刚想安慰几句。

只听皇上道：“好了，万顺和，没人怪你，我只是问问你。”

李诗听出了话中有因。

那知万顺和忽然哭出了声：“万岁爷，奴才也是不得已呀，不信您问问李侠士，他最清楚！”

这句话原是——

李诗道：

“多年之后的今天，皇上突然宣召草民人宫觐见……”

皇上道：

“我召你进宫，是为跟你查证一件事。”

“请皇上明示！”

“据说我皇阿玛还健在！”

这简直是晴空里的一个霹雳！

李诗心头猛震，急道：

“皇上，事关重大，您千万不能……”

“李侠士，不要跟我说这些，只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这要是对别人，李诗可以一口否认，可是这是对皇上，他不知道皇上已经知道多少了，顿时感到难以回答，他望向万顺和，想从万顺和那儿得到一点暗示。

万顺和何许人，怎么会不懂李诗的意思，他道：

“李爷，是皇太后告诉皇上的。”

是皇太后，这就麻烦了，李诗他要是否认，不就等于指皇太后说谎，这是什么事，能指皇太后说谎，何况皇太后并没有说谎。

知道这件事真象的，没有几个人，要是一旦事情喧嚷开来，那对文武百官跟天下百姓——

李诗暗一咬牙，毅然道：

“回皇上的话，太后所说，是实情。”

皇上倒是显得很平静，道：

“听太后说，我皇阿玛是在‘五台山’剃渡出了家。”

“这也是实情。”

皇上似乎有一点激动了，但是可以看得出，他还是忍着：

“听太后说，这件事跟一个叫董小宛的女人有关。”

“可以这么说。”

“听太后说，你是我皇阿玛托付的人，这件事从始至终只有你跟万顺和两个人最清楚。”

“是的，这是实情。”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诗又望万顺和。

万顺和苦着脸道：“李爷，以我的身份，有些话我不能说啊，要不我怎么会跟万岁爷说，我不得已呢！”

原来他说的不得已是指这。

不错，他说的是实情，照他的身份，有些话他的确不便说。

事到如今，由不得人不说，李诗遂把他知道的，他参与过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皇上再也忍不住激动，道：“苍天，我真是不孝。”

他忽然和西跪下。

万顺和忙跟着跪下，道：“万岁爷，这不能怪您啊！”

李诗道：“皇上，万总管说的不错……”

皇上竟然流了泪：“不，我皇阿玛还健在，我居然接掌大宝，我皇阿玛还健在，我居然不能晨昏定省，而让他老人家远在‘五台’受苦，我何止是不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愧为人君！”

他向着西边磕了头。

万顺和急忙跟着嗑头。

皇上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李诗深深为之感动，等皇上磕了三个头之后，他上前扶起了皇上：“皇上，您完全不知情，不知老有什么罪。”

万顺和跟看站起，道：“是啊！”

皇上转脸向李诗，一脸冷肃：“我要接我皇阿玛回朝！”

万顺和大惊：“万岁爷，不能……”

皇上怒声道：“怎么不能？”

李诗正色道：“万总管的没有错，您不能。”

皇上向李诗，话声中已没有怒意：“我为什么不能？”

“您是位圣明仁君，文武百官跟天下百姓不能欺君，但是人君更不能欺骗百官跟百姓。”

“我不管……”

“您不能不管，否则您是陷皇上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那您就真不止是不孝了。”

皇上的脸色连变了好几变：“那难道就让我这么算了？我不能，我会一辈子不安，我宁不要这个王位，不当这个皇上。”

万顺和大为惊慌：“万岁爷，您千万不能，您更不能，那您岂不是违背了先皇帝的遗诏了么，不、不、不，不是先皇帝，不是遗诏。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上显示没跟他计较那么多，凝目向李诗：“那你得跟着我去一趟‘五台’。”

李诗忙道：“皇上……”

“李侠土，以前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我这个做人子的起码该做的了。”

还真是。

“草民知道，可是……”

“李侠土，我要是不能上‘五台’看看我皇阿玛，我真宁可不当这个皇上，我还配为人君么？”

李诗迟疑了一下，毅然点头：“草民遵旨就是，只是皇上怎么个去法？”

“怎么个去法，什么意思？”

万顺和忙道：“万岁爷，李侠土早说，您得轻车简从，暗地里去，可是怎么瞒文武百官呢？”

“那容易，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

“万岁爷，要找个合适的理由不容易闷！”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管准备车马，到时候跟着去就是了。”

“奴才遵旨。”

李诗道：“请皇上示下，什么时候启驾？”

“是今天晚上，不是明天一早，你看什么时候好？”

“明天一早吧，夜晚路上不好走。”

“好，那就明天一早。”

“草民遵旨！”

☆☆　☆☆　☆☆　☆☆　☆☆　☆☆　☆☆　☆☆　☆☆　☆☆　☆☆　☆☆一辆高篷东套黑马车，在城门口刚开的时候驰出了城，高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是李诗，不用说，车里坐的，一定是皇上跟万顺和。

出了城门，掀开了密遮的车帘，皇上有点兴奋，也有点激动，东看看，西看看，道：

“外面的世界真好！”

多少人羡慕大内天家的人间极富贵，皇上他却说外面的世界真好。

万顺和道：“万岁爷，您又不是没出来过。”

皇上道：“出来的时候年纪太小，记得什么，又懂什么。”

这倒是。

秋高气爽，一路之上的田原郊野，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是对一位久居深宫的小皇上来说，也够心旷神怡的了。何况这一趟是远上“五台”看望多年以来一直以为已经宾了天的皇阿玛，对这位仁厚至孝的小皇上，更是一种鼓舞，所以，尽管一路之上，万顺和舀滔不绝的，跟皇上叙述当年也走这条路上‘五台’的情景，皇上似乎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其实，这一趟不只对皇上是一种鼓舞，对李诗跟万顺和来说，又何尝不也有一份兴奋与激动！

马车上不了山，到了“五台”山脚下，只有把马车寄存农家，步行登山。

登山，对李诗来说，自是不算什么，可是对久享荣华富贵的皇上，跟上了年纪的万顺和来，可就是件苦事了。

其实，谁最苦，最苦的还是李诗，左手挽一个，右手扶一个，等到了“文殊寺”，已经是上灯时分了，皇上跟万顺和也精疲力竭了。寺里正晚课，知客已经换了人，不认识李诗跟万顺和了，只当是上山的游客，游客在寺里借宿是常事，知客把三个人带进客房，一进客房万顺和差点没哭出来，只因为这间客房当年故主住过，多少年了，——点也没变。

知客点上灯，安置好了三个人之后走了，万顺和还是忍不住掉了泪。

皇上看见了，道：“万顺和……”

“万岁爷啊！”万顺和哭着说：“这儿皇上当年住过啊！”

李诗心里也有种异样感觉。

只见皇上转过脸来：“李侠士，我想尽快见我皇阿玛。”

李诗也好，万顺和也好，谁又不想，李诗道：“草民知道，等他们送茶水来，草民再安排。”

说话间，知客带着两个年轻和尚来了，不只送来了茶水，还有斋饭。

万顺和迎上去招呼，李诗则向知客道：“敢问师父上下！”

知客道：“贫僧慧通。”

“原来是慧通师父，我记得当年是位悟因师父。”

“施主认识贫僧的悟因师叔？”

“我记得悟因师父，只不知悟因师父是不是还记得我了？”

“贫僧的悟因师叔已经升任藏经堂首座了。”

“原来悟因师父已经荣升了，我想见见悟因师父，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方便，方便，不过恐怕要等到晚课以后，施主正可以趁这机会用点斋饭与茶水。”

“那就烦慧师父跟悟因师父说一声！”

“施主请放心，晚课一了，贫僧立即请悟因师父来见施主。”

“谢谢！”

“施主客气。”知客带着两个年和尚走了。

万顺和道：“万岁爷，您请先用点斋饭吧。”

皇上虽然急着见皇阿玛，可是却不能耽误寺僧的晚课，更何况也真饿了，他点了头：

“大家坐下来一块儿吃。”

皂卜的话就是旨意，此时此地也真不能讲究那么多，于是三个人一起坐下吃了。

皇上天天吃的“御膳房”做出来的山珍海味，但是这顿斋饭却吃得皇上连声夸赞，或许是因为吃腻了山珍海味，换了口味的缘故吧。

吃完了，喝着茶，两个年轻和尚就来收走了碗盘，两个年轻和尚刚走，知客慧通就陪着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老和尚来了。

李诗跟万顺和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年的知客僧悟因，李诗一抱拳道：

“师父还认得我吧？”

万顺和上前道：“师父不认得这位李爷，总该认得我。”

悟因合什答礼：“贫僧觉得两位施主很眼熟，可是就是一时想不起……”

李诗道：“我这么说，师父或许就想起来了，当年有位贵人在这儿剃渡皈依……”

这提示果然有效，悟因脸色一变，瞿然道：“贫僧想起来了，两位是圣上身边的…”

万顺和道：“对，师父终于想起来了。”

悟因忙躬身，慧通也跟着施礼，悟因道：“贫僧失礼，没能认出两位。”

李诗道：“师父不要客气，这么多年了，也难怪。”

悟因道：“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两位会再度莅临，敝寺应该好好接待。”

李诗道：“师父不用客气了，是我们打扰清修，怎么敢当这接待二字，我们此来是想见见那位贵人，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悟因道：“原来两位是来见贵人的。”

万顺和道：“师父，应该说是这位来见贵人，我们两位则是跟着来的。”

万顺和手比的这位，当然是皇上。

悟因转望皇上，道：“这位小施主是……”

李诗道：“师父，这位小施主是那位贵人的少爷。”

悟因一点就透，猛一惊，脸色大变，急道：“小僧悟因，率师倒慧通，叩见圣上。”

他带着慧通拜了下去。

皇上抬手道：“两位师父请起。”

“谢圣上恩典。”悟因与慧通站了起来。

皇上道：“我想见见我皇阿玛，还要偏劳师父。”

悟因迟疑了一下：“小僧不敢，敞寺有敝寺的规矩，小僧做不了主，请容小僧禀报住持。”

皇上道：“那就麻烦师父一趟。”

“不敢，小僧这就去禀知住持。”悟因带着慧通跪下一拜，然后带着慧通退了出去。

万顺和道：“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怎么他还要禀报住持？”

李诗道：“一个寺院本来就有一个寺院的规矩，何况这座寺院跟天下的寺院都不相同，咱们既进这座寺院，就该遵从这家寺院的规矩。”

这话万顺和还能不懂，就因为贵人在这儿当了和尚，连贵人都得遵从这儿的规矩，还有谁敢不遵从，万顺和他连吭也没再吭一声。

皇上道：“李侠士说的对，既人佛门就该遵从佛门的规矩，不急在这一会儿，咱们就等等吧。”

万顺和忙恭应：“是！”

悟因办事挺快的，没一会儿工夫，他就带着慧通又来了，进来先行大礼，然后道：

“启禀圣上，住持令小僧代为禀奏，今天太晚了，明天早课过后再见诸位。”

这话听得李诗、万顺和都一怔。

悟因去禀报，不会不提来了什么人，怎么这位住持的架子这么大，连觐见都不来觐见，还说什么明天早课以后再见皇上蹋李诗、万顺和。

万顺和忍不住道：“怎么说，明天早课以后……”

悟因道：“诸位有所不知，贵人早年落发皈依后，为防京里来人打扰，曾经有一纸手谕，特准住持对京里任何来人一概免参免见。”

原来是贵人特准的，还有手谕在这儿。

万顺和一怔，又不敢吭声。

皇上道：“不要紧，我皇阿玛都得遵从贵寺的规矩，礼敬住持，何况是我，就等明天早课以后。”

悟因道：“时候不早了，圣驾请早安歇，小僧率慧通告退。”

皇上道：“师父请便。”悟因率慧通一拜而起，低头躬身，恭恭敬敬的退出去。

万顺和跟过去关上了门，回过知来道：“贵人怎么会有这么一道手谕。”

李诗道：“悟因师父说得很明白，就是为防京里来人打扰，所以住持肯见咱们，已经是给了咱们方便了。”

“还真是。”皇上道：“既有皇阿玛的手谕在，住持要是不见咱们，或者不让咱们见皇阿玛，恐怕我也没有办法。”

连皇上都没有办法，别的还有谁有办法？

李诗道：“只好等明天了，好在睡一觉就到了，皇上也够累的了，请早些安歇吧。”

皇上还真是够累的了，小小年纪那受过这个，尽管祖宗传下来的，历代的皇上、阿哥必须习弓马、武艺，可是一天跑这么多的路，又走的那么多山路，还是受不了。

万顺和也是一样，甚至比皇上更惨，所以，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下，李诗一提歇息，谁也没有反对。

☆☆　☆☆　☆☆　☆☆　☆☆　☆☆　☆☆　☆☆　☆☆　☆☆　☆☆　☆☆“五台”的秋意更浓，在“山西”，到了这时候，天儿比别处凉多了，甚至都有寒意，尤其是早晚。

皇上、李诗、万顺和早起来了，打开客房门，望着满院子的迷蒙雾气，入耳声声晨钟，阵阵梵呗，让人心里别有一番感觉。

望着、望着，皇上忽然流了泪。

万顺和看见了，忙道：“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

听万顺和这么一问，李诗转过脸来也看见了。

皇上道：

“咱们起得已经够早了，寺里的和尚起得更早，出家人的日子过得清苦……”

皇上没说下去。

可是，够了，李诗跟万顺和都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掉泪了，　对皇上的至孝，两个人感动而敬佩。

李诗道：“皇上不能拿一般人的日子跟出家人比，当然更不能拿宫里的日子跟他们比，出家人的日子本就清苦，不然何谓修行。”

皇上道：“我是在想，我皇阿玛怎么会宁愿逊位而剃渡出家……”

李诗道：

“贵人的抉择，不是皇上这种年纪所能懂的，其实就连草民也不懂，如果真要问为什么不可，恐怕只能说贵人看透了，想通了。”

“皇阿玛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人间之极荣华富贵，一变而为平淡清苦，不容易，这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皇上说得是！”

悟因带着慧通来了，进门一礼，道：

“启禀圣上，住持来觐见了。”

皇上道：“请！”

迷蒙的雾气中又传来了步履声，接着出现了人影，一前二后，后头两个中年僧人，前面那位则是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须眉俱霜。

皇上站了起来，李诗、万顺和侍立左右。

老和尚进入客房，两名中年僧人则留在门外，老和尚至前肃然合什：

“‘文殊寺’住持，老僧大悲，叩见圣上。”

他就要行大礼。

皇上一抬手：

“我皇阿玛有手谕，特准住持对京里来人一概免参免见，住持不必行大礼。”

老和尚大悲没有行大礼，肃静合什躬身：“多谢圣上恩典！”

“住持请坐！”

万顺和忙搬椅子。

老和尚大悲谨欠身：“老僧不敢！”

“在我皇阿玛面前，住持都是坐着，在我面前，住持又有什么不能坐的。”

“再谢圣上恩典。”

老和尚大悲坐了下去，悟因跟慧通侍立身后。

坐定，大悲再欠身：“据悟因禀报，圣上要见贵人。”

皇上道：“是的。”

“老僧死罪，不能如圣上愿。”

皇上、李诗、万顺和都一怔，皇上道：“住持怎么说？”

皇上不是没听清楚，而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僧死罪，不能如圣上愿。”

老和尚又说了一遍。

这回皇上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听错了。

万顺和道：“住持……”

皇上抬手拦住了万顺和：“为什么？”

“因为这是敝寺规法所不许的……”

“贵寺的规法，不准弟子见亲人：”

“是的。”

“我能不能请住持行个方便。”

“老僧身为住持，不敢自坏规法。”

倘若他自坏规法，往后又怎么拿规法规范寺中弟子！

李诗忍不住道：

“住持，皇上的情形不一样，在今天之前。皇上甚至不知道贵人还健在，无论如何，请念皇上一片孝心，行个方便。”

“诸位有所不知，就算老僧能行方便，贵人也是不会见诸位。”

皇上道：“这又是为什么？”

老和尚大悲道：

“因为贵人在当年剃渡皈依之后，曾经交待，今生今世不见任何外人！”

皇上道：“我们来见，我皇阿玛知道么？”

“老僧尚未让贵人知道。”

“亲生骨肉不能算外人，我皇阿玛也没有表示不见我这个儿子，是不是？”

“这……”

李诗道：

“请住持告诉贵人，来的是当今圣上，还有万总管跟李诗，贵人一定会见。”

“这个……”

“住持，骨肉至亲，人之大伦，出家人怎可抹煞，就是看在皇上这片孝心份上，住持也该成全，是不是？”

“老僧刚说过，不是老僧不行方便，实在是贵人不愿意……”

万顺和道：“住持还没有让贵人知道，又怎么知道贵人不愿意见我们。”

“老僧刚也说过，贵人当年曾经交待过……”

万顺和道：

“我们相信贵人当年确曾有过这种交待，但是那是对别人，绝不是对当今圣上、李侠士，还有我。”

老和尚大悲没有说话。

李诗道：

“还是请住持行个方便，予以成全，这不难，是不是，只要贵人还是不愿见我们，我们也就没有话说了。”

老和尚大悲面有难色，依然没有说话。

皇上的话气依然平和，可是脸色已经有一点不好看：

“究竟是我皇阿玛不愿见外人，还是住持你不愿让我皇阿玛见外人。”

老和尚大悲还能不知道皇上不高兴了，忙抵头躬身：

“圣上明鉴，老僧何来天胆，敢阻拦贵人见外人……”

“我看就是住持你不让我皇阿玛见外人！”

老和尚既惊又急，砰然一声跪了下去，他这一跪，背后的悟因、慧通，门外的两个，全都跟着跪了下去，老和尚道：

“皇上圣明，老僧不敢，老僧不敢……”

“那住持你为什么连让我皇阿玛知道一下都不肯？”

“这……”老和尚突然爬伏在地：

“老僧死罪，不是老僧不肯让贵人知道，而是贵人早在一年多前已经圆寂了。”

皇上、李诗、万顺和心神同震，皇上霍地站起：“住持，你、你怎么说？”

“回皇上的话，贵人早在一年多前已经归天了。”

李诗上前一把拉起了老和尚：“这是真的？”

老和尚只点头，说不出话来。

万顺和道：“我不信。”

老和尚终于说出了话：“这是什么事，老僧焉敢骗诸位！”

万顺和突然哭了，转向皇上砰然跪下：“万岁爷……”

皇上脸色发白，两眼也现泪光：“你们为什么早不说，悟因师父还说做不了主……”

老和尚道：

“贵人临归天之前交待，不让告诉任何人，因为贵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宾天了，悟因说做不了主，也就是他不知道能说不能说啊。”

皇上流下泪，道：

“我皇阿玛葬在什么地方？”

老和尚道：“老僧可以带皇上去看。”

皇上道：“有劳住持带路。”

老和尚颤巍巍，向着皇上施一礼，带着悟因、慧通出了客房，门外两个和尚跟了去。

皇上带着李诗、万顺和跟出了客房。

第 二 章

跟着老和尚大悲一行往寺后走，走长廊，穿拱门，再过后院，来到“文殊寺”最后面。

最后面，“文殊寺”的后墙，紧挨着一方峭壁，西北角是一座“灵骨塔”，偏寺北则是一座殿堂，殿堂两扇门紧闭，推开了门，老和尚一行带路直人殿堂。

一进殿堂就看见了，靠里一座大柜橱，一格格，神龛也似的，有些格里放着一口口的大缸，口口色呈乌黑，谁都知道那一口口的大缸是干什么用的。

至前，老和尚大悲指着居中一口道：“启禀皇上，这就是了。”

皇上泪又流下，万顺和更是放声大哭，跪下就磕头，皇上道：

“我是来看皇阿玛的，没想到……”

他一撩袍子就要跪下。

老和尚大悲一惊忙伸手拦：“皇上，不可！”

皇上收势停住：“怎么？”

“贵人已是佛门弟子出家人，受不了皇上您这一礼。”

“难道我身为人子，跪拜父亲都不行。”

“皇上，贵人已经出了家，他只是个佛门弟子。”

李诗道：

“皇上，出家人有出家人的道理，就让万总管跟草民代皇上行礼吧！”

他上前单膝落地，一拜而起。

皇上泪直流：

“生前我没能尽人子之孝，死后您却连受做儿子的个礼都不行，皇阿玛……”

皇上已经语不成声。

老和尚等也觉悲戚，个个闭目合什，佛号连声。

李诗道：“请皇上节哀！”

皇上擦了擦泪，道：“我想把皇阿玛接回京去。”

老和尚大悲又一惊，忙道：“皇上，不可！”

皇上道：“怎么又不可！”

老和尚道：

“老僧刚说过，贵人已经出家，是个佛门弟子了，他的一切自当照佛门之礼办理。”

“我皇阿玛生前是佛门弟子……”

“佛门弟子不入轮回，生生世世是佛门弟子。”

皇上还待再说。

李诗道：

“皈依佛门是贵人的心愿，也是贵人选择的归宿，皇上不可有所违背。”

皇上没再说话，凝目望那口缸，一语不发。

李诗跟老和尚等觉诧异，但谁也没敢惊扰。

半响，皇上才突然逼：“走吧，凹各厉去吧：”

转身往殿外行去。

李诗跟老和尚等这才知道，皇上是以凝视代替祭拜，尽人子最后一点心意。

让人好生感动。

李诗扶起泪流满面，哭得伤心的万顺和，双双跟了出去。

老和尚等立着没动，各人脸上一片肃穆。

回到了客房，皇上久久不发一言。

刚才在回房的路上，李诗已经劝过万顺和了，叫他不要再惹皇上伤心，所以万顺和现在也不敢哭了。

李诗道：“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皇上说了话：“我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李诗道：

“草民以为，国事为重，时日一久也容易让满朝文武知道。”

皇上没说话。

“草民当初既有承诺，规劝皇上也是草民的责任！”

皇上仍没说话。

“皇上这样，——定不是贵人所愿意见到的。”

皇上说了话，悲声道：

“我连在这儿住两天，多陪陪我皇阿玛都不行么？”

李诗道“贵人已经出了家，皇上既为人君，也身不由己。”

皇上要说话，但忽又一点头改了口：

“谢谢你教导我，倘若身为人君能为所欲为，我皇阿玛也就不会出家了。”

李诗道：“皇上圣明。”

皇上道：“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等明天吧，明天一早走。”

李诗心里一松，道：“是！”

从这时候起，客房里的气氛显得很深沉，寺僧除了来送吃喝以外，也没人来打扰。

谁会这时候来打扰！

贵客是当今皇上，没有皇上旨意，谁又敢来打扰！

午饭过后，李诗道：“草民陪皇上到处走走。”

皇上道：

“我不想看什么了，要去你自己去吧。”

“皇上……”

“我倒是想到后头陪陪皇阿玛去。”

皇上的确至孝。

这是不必经过任何人允许的。

说去就去了，皇上令李诗交待寺僧，准备几个蒲团用来盘坐。

进了那殿堂，蒲团已经准备好了，共是三个，但皇上坚持不用人陪，他要一个人在这儿，连万顺和都不要。李诗、万顺和自是不让皇上一个人在这儿，尤其是万顺和，其至于求皇上，他也要多陪陪故主。

最后还是李诗帮万顺和求情，让万顺和留下，他出去，各退一步，皇上总算答应了。

李诗出了殿堂，还顺手带上了门，一个往客房走，刚过拱门，悟因横里来截住了：

“住持请施主相见。”

李诗微一怔：“住持找我？”

悟因道：“是的。”

“住持现在……”

“施主请跟贫僧来！”

悟因转身行去。

李诗跟了去，一路想，住持找他干什么，有什么事，问都不问皇上跟万顺和，可见只是找他一个人，会有什么事呢？皇上跟万顺和都在后头殿堂里，只有他在外头，是碰巧了，还是故意挑这时候！

如果是碰巧了还有得说，如果是故意挑这时候，那又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忽听悟因道：“施主，到了。”

李诗忙停步，定睛一看，只见已来到一间禅房门口，悟因正向着禅房门躬身道：

“启禀住持，李施主已经请来了。”

禅房间传了低沉一声道：“请。”

悟因转向李诗合什躬身：“施主请吧！”

李诗向悟因欠欠身：“有劳师父了。”

他迈步行进禅房。

悟因没有跟进去，不但不有跟进去，而且转身走了。

李诗进了禅房，只见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站立。

大红袈裟是住持穿的，这中年僧人是……

李诗道：“敢问师父，住持……”

那中年僧人道：“贫僧就是‘文殊寺’的住持。”

李诗为之一怔。

难怪，他是“文殊寺”的住持，那么李诗他所见到的老和尚大悲，又是……

只听中年僧人又一句：“才不过几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这是……

李诗急凝目看，这一看，他看出来了，中年僧人慈眉善目，祥和的实像中隐透着一种雍容华贵气度，这张脸太眼熟了，简直太眼熟了，这不正是昔日那位金老爷吗？

李诗脱口叫道：“皇上……”

中年僧人笑笑道：“以前我是金老爷，现在我是‘文殊寺’的住持。”

李诗心神震动，忙恭谨躬身：“李诗见过住持！”

那中年住持道：“这就对了，李诗，这才是你的本名，是不是？”

“是！”

“既已恢复了本名，皇诰一切都已恢复了，可喜可贺。这一切都是住持跟现在这位皇上所赐。”

“不，这一切都是你换来的，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多年没能座前请安，住持安好。”

“蒙我佛庇佑，你也好。”

“托住持跟现在这位皇上的洪福。”

“好，好，多年后的今后能见得你，我很高兴。”

“李诗也一样，更多了一份激动。”

“你以为我不激动，毕竟我已经是个出家人了，是不是？”

“您真是住持？”

住持笑笑：“见到了假的你信了，见到了真的你反而不信了，看来真是作假不得，我剃渡落发，皈依了我佛之后，表现得还不错，第三年就接掌了‘文殊寺’。”

“那大悲老师父……”

“是‘文殊寺’硕果仅存的一位长老，我请他老人家代我见你们。”

“为什么说您…”

“为绝他念，让他死心。”

“为什么不见皇上？”

“我已经出家了，见了又如何，不如让他绝念死心，好好治国，让他只上一次‘五台’山。”

“咫尺天涯，骨肉不能相见……”

“我已经见过他了，长得比小时候更好，也像个君上。”

“可是他却没能见着住持。”

“从我上‘五台’以后，到他上‘五台’之前，他不是一直没有见过我么，从我上了‘五台’那一天起，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还见什么？”

“那么后面殿堂里那位……”

“前任住持。”

“皇上却在那儿……”

“前任住持是我的师父，他在那儿陪陪我师父，也是应该的。”

李诗没说话，心里的感受很复杂，真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住持道：“他做的怎么样？”

“绝对是一代贤君，而且将来一定是位德昭四海的皇帝。”

“希望你没有看错。”

“仁德、至孝，这就是历代少见的，而且有很多事不是他这个年纪所能处理的，他都处理了，那种表现，绝不是他这个年纪所能表现的。”

“我很安慰，不然我罪孽深重，何以对万民，可是我也知道，有些事全仗你……”

“不……”

“你不要客气，我虽然还在‘五台’，但是京黑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并没有完全丢下不管，我可以斩断所有私情，但是我不能不管国事百姓，不是你，他绝对对付不了鳌拜跟纪玉。”

“住持，鳌拜当亡，玉贝勒当败。”

“你不要再说了，究竟怎么样，我心里清清楚楚，我怎么谢你。”

“住持，天家两代，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

“不……”

“住持……”

“不是你，就不有现在的他。—

“现在这位皇上给予我的，已经很多，将来能给予天下万民的，也必然不少，我身为一个百姓，还求什么？”

“你既然这么想，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鳌拜跟纪玉，是我没有知人之明，我很痛心，尤其是对纪玉，可是你，证明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知人之明，只是我不明白，轩冕中人为什么反而不如江湖百姓？”

李诗没有接话，因为这里头有一个玉贝勒。

“听说你对处置鳌拜没意见，反倒替纪玉说情，为什么？”

李诗心头跳动了一下：“您知道的真不少！”

“我还知道你不是为了纪翠。”李诗心头再跳，而且是猛跳，他技巧而不着痕迹的避开了：“玉贝勒是个可用的大才，现在这位皇上，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以往种种，只是年轻，一时糊涂。”

“他还有用得着纪玉的地方？”

“现在这位皇上，身边不能没有人。”

“你是说，他还能用纪玉，像我用纪玉一样。”

“是的。”

“你是开玩笑吧？”

“我不敢！”

“恐怕他不会用纪玉，也不敢用纪玉。”

“你不要忘了，他不是一位寻常人君，我敢说，他会重用玉贝勒，玉贝勒也一定会死心塌地，绝不会再有二心。”

住持凝目望李诗，片刻才道：“但愿你看对了。”

“请拭自以待。”

“是不是你又要承担责任了呢？”

“不，现在这位用人，不需要任何别人担保！”

“听你的口气，好像他比我行。”

“您恕罪，恐怕他是绝无仅有的一位，就是历朝历代也不多见。”

“宁愿你看对了，宁愿我对我儿子的了解不如你。”

“也请拭目以待。”

住持话锋忽转：“为什么你就不能在他身边？”

“您是知道的，我是个江湖百姓。”

“江湖百姓不是不能在他身边，主要还是因为你不愿意。”

“住持，十年不是一个短时日。”

“也是，我应该知足了，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我不应该再要求你什么了。”

“不，住持，十年以后，现在这位可以不需要任何你我这样的人。”

“你把他说得太好了吧！”

“还是拭自以待。”

“真要能像你所说的，我也引以为傲，他是我的儿子，我没有选错人。”

“所以，您该见见他。”

“不，这一点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认为我更不能见他，不让他心里有一点牵挂。”

“看来，您真狠得下心。”

“不是我狠得下心，我是不能不狠心。”

“您也不打算见万总管。”

“我要是打算见他，就不会只找你一个人来了，不过我要送他样东西，麻烦你转交给他，记住，等下了‘五台’以后找个机会再给他。”

李诗当然懂住持的意思，应了一声：“是！”

住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绣小丝囊，鼓鼓的，里头似乎有一颗颗硬东西，珠了也似的，递给李诗，道：“丝囊是我出家以前的东西，小小一串念珠是我出家对后的东西，他这几年辛苦，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表达我的心意。”

李诗双手把那锦绣小丝囊接了过去，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找适当的时候交给万总管。”

住持道：“托付给你的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诗道：“谢谢您看重！”

住持道“时候不早了，万一他们回了客房看不见你，他们会起疑，你就请回吧！”

李诗站了起来，道：“再想见您，恐怕也不容易了。”

住持微一点头：“不错，不过你我还有一次再见面的机会。”

李诗道：“住持是说……”

“现在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诗道：“那么我拜别！”

他深深一躬身，转身行了出去。

望着李诗出了禅房，住持双手合什，闭上两眼，实像一片庄严肃穆。

李诗回到客房，皇上跟万顺和还没有回来，当然，皇上跟万顺和是不会知道他单独往禅房，跟真正住持会见的事了。

李诗放了心，可是他好伤感了一阵子，父子同在“文殊寺”，尤其皇上怀一片孝心而来，但是咫尺天涯，皇上却见不到他要见的父亲，还以为自己的父亲真已坐化了，这真是人世间的悲剧。

其实，这场悲剧早在老皇上上“五台”剃渡出有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想想天家的变故，再想想自己李家，李家宅弟已经重建好了，可是又如何！昔日的亲人已经回不来了，人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悲剧！

难道，人有悲欢离合，真像月有阴睛圆缺一样，由来就是难以周全的！

又等了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到了，慧通师父带着两个年轻僧人都送来了斋饭，还不见皇上跟万顺和回来。

李诗不能不到后头殿堂去看看了。

皇上跟万顺和闭目盘坐在蒲团上，神色相当平静安祥，居然像入定一样。

李诗上前道：“皇上，请回客房歇歇吧，吃饭了。”

皇上跟万顺和睁开了眼，皇上道：“我不想吃，你们去吃吧！”

皇上神色虽平静安祥，心里的难过却可见一斑。

万顺和也道：“李爷，我也不想吃！”

李诗道：“皇上跟万总管愿意在这儿多陪陪贵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皇上跟万总管这么不知道保重，我以为不是贵人乐于见到的。”

皇上道：“万顺和，你快去！”

万顺和道：“万岁爷不吃，奴才也不吃。”

皇上脸色微变，道：“我叫你去”

李诗道：“皇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孝之始也。”

皇上沉默了一下，随即道：“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吃去。”

话落，站起。

万顺和想跟着站起，毕竟上了年纪，盘坐太久，却站不起来了。

李诗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却仍然站不稳，直打晁，半天才能迈步走路。

皇上看在眼里，不禁微皱眉头，投过怜悯一瞥。

回到了客房，草草用过斋饭，皇上又要到后头殿堂去。

李诗道：“皇上还要去？”

皇上道：“明早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上‘五台’，他老人家已是佛门弟子，不能把他接回皇京去奉安，只有趁我还在‘五台’的时候，多陪陪他老人家，以尽人子的心意。

李诗道：“皇上……”

皇上截口道：“也不过一晚上功夫了，这要是在宫里，我又该守灵多久，守孝多久？”

这倒也是。

李诗没再说话。

皇上要去，万顺和要跟，皇上道：“万顺和，你要上那儿女？”

万顺和道：“奴才跟万岁爷去！”

“你不许再去！”

万顺和一怔：“万岁爷……”

“刚才你是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要紧，奴才只要多站一会儿……”

“不行，说什么我也不让你去了！”

“万岁爷……”

“万顺和，你敢抗旨！”

万顺和忙低头：“奴才不敢！”

李诗道：“万总管，你就领受皇上的体恤好意吧！”

万顺和忽然哭了：“万岁爷，奴才也想多陪陪老主子啊！”

皇上道：“我知道，可是别这样吧，我一个人替你俩陪了。”

转身出了客房。

万顺和没敢跟，着急的转望李诗：“李爷，不能让皇上一个人去……”

李诗道：“我知道，我会去殿堂外头保驾。”

他也出去了。

万顺和忙跟到了门口：“偏劳您了！”

李诗应了一声：“还跟我客气。”

李涛没走太快，他跟在后头，看着皇上进了殿堂看著皇上关上了门，他留在了外头。

晚课声中，天色渐黑，李诗命寺僧给皇上送进油灯跟一袭寺僧厚衣，秋夜凉意重，山里人夜更寒冷，李诗怕冻了皇上。

不一会儿，另一寺僧又持一袭厚衣至：“住持命给施主送来。”

这一袭厚衣，令李诗倍感温暖。

夜深了，今夜月色皎洁，仰望满天星斗，李诗又想了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惊醒了李诗，再看时，东方已微透曙色，皇上从殿堂出来了。

看见李诗身披厚衣站在殿堂前，皇上登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怔了一怔：

“你在这儿一夜？”

李诗道：“‘五台’的夜色好静好美，要是错过了，那才是真遗憾。”

皇上有点激动：“李侠士，我什么都不说了。”

“皇上不管说什么，都是折李诗。”

“李侠士，你我是以朋友认交咧！”

李诗转了话锋：“万总管想必已经收拾好了，咱们早一点下山吧。”

皇上没再说话，向殿堂投过最后一瞥，走了。

回到了客房，推开门，皇上跟李诗都一怔。

万顺和居然在地上向后头殿堂方向跪着。

李诗上前扶，扶起来没办法站，李诗只有扶着他去坐下。

看样子是跪了一夜。

皇上又感动又怜悯：“万顺和，你这是何苦！”

万顺和道：“奴才不敢抗旨，只有这样了！”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当然不是真怪万顺和。

好在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等到万顺和能下地迈步了，三个人在假住持大悲，率悟因、慧通等少数寺僧的恭送下，出了“文殊寺”寺门。

临走，李涛交待寺僧，不可泄漏皇上幸“五台”事。

皇上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连“文殊寺”的寺僧知道的都不多。

下山好走多了，到了山下取寄放的马车，挥起一鞭往京城驰去。

皇上一夜没睡，马车一颠簸，皇上在车里竟睡了，万顺和也是一夜辛苦，再加上他上了年纪，也是困，可是他得随时侍候皇上，硬撑着，不敢睡。

李诗发现了，轻声道：“万总管，到车辕上来坐坐吧！”

对，车辕上坐坐就不困了。

万顺和道：“我得侍候皇上。”

“皇上睡的沉，不要紧，车辕上坐会儿用不了多久，总比你在车里硬撑着好。”

万顺和一想也是，遂没再说话，起身爬上了车辕，李诗还腾出手扶了他一把。

车辕上坐定，迎面风一吹，万顺和睡意全消。

李诗道：“不困了吧！”

万顺和窘迫一笑：“年岁到了，真是一点也没办法，李爷您也是一夜没上睡，可是看看您多精神。”

他忘了，李诗还有好修为在身。

李诗微一笑：“万总管你看我这样能困么？”

是啊，他一手握缰，一手握鞭，他是困得睡了，马车非翻不可。

万顺和也笑了。

李诗随又道：“我给万总管一点东西提提神。”

他取出住持给的锦绣小丝囊，递给万顺和。

万顺和一见小丝囊，立即脸上变色直了眼，一抱了过去，急道：

“李爷，这是那儿来的？”

“小声！”李诗道：“文殊寺’的住持让我转交给万总管的。”

万顺和道：“难道是老主子遗留下来……”

“据说小丝囊是金老爷出家前的东西，小丝囊里装的是则是金老爷出家以后的东西。”

万顺和忙扯开小丝囊的口，从里头倒出小小一串念珠，好像是檀香木的，每一颗上都刻着“佛”字，十分精致。

“老主子！”万顺和握着丝囊跟念珠，神情激动悲凄：“奴才认得，奴才认得，多少年了，这个小丝囊您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还有这串念珠……，这么多年了，您还惦记着奴才……”

他又要哭。

李诗道：“万总管，这两样东西是‘文殊寺’住持交给我的，可是我见到的住持，却不是咱们见到的住持大悲师父。”

万顺和听得一怔：“您怎么说？”

“我说我见到的‘文殊寺’住持，不是咱们见到的那位。”

万顺和讶然道：“那怎么会！”

“我见到的那位住持告诉我，只因为他不想见皇上，所以请‘文殊寺’唯一的长老大悲禅师，假冒他来见咱们。”

万顾和变色道：“文殊寺’这个住持好大胆……”

李诗继续道：“可是他想知道一些皇上的情形，所以趁皇上跟万总管你在后头殿堂的时候，派人把我找了去。”

“他想知道皇上的情形干什么？”

“他关心皇上。”

“他关心皇上，他凭什么……”

“万总管，你说他凭什么？”

我说他凭什么，我怎么知道……”

“万总管，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我，我还是真想不出来……”

他脑筋就是转不过来，也难怪，他怎么想得到。

“万总管，我点你一下，你手里的东西，就是他的。”

这一下点透了，万顺和猛然睁大了眼：“李爷，您是说……”

“万总管，你终于明白了。”

“真的！”·

这种事我能骗你么，我又为什么要骗你。”

“您，您见着他了！”

李诗肃穆的点了点头。

“天，谢天谢地……”

万顺和叫了起来。

李诗腾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轻声！”

万顺和忙轻声：“我就说嘛，老主子他春秋正盛，也有百灵庇佑，出了家更有佛祖保佑，怎么会……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他又哭又笑，真情流露，好生感人。

他忽道：“李爷，您能不能停一下车？”

“干什么？”

“我要向‘五台’磕三个响头。”

“不行，车一停皇上就会醒。”

“那……”

“万总管，只要你有这个心，贵人自然会知道。”

万顺和目光一凝，道：“李爷，老主子为什么要这样？”

“为的是让皇上死心绝念，不再远到‘五台’来。”

“这又为什么……”

“为了让皇上专心国事，好好做个皇帝。”

“就为这？”

“难道不够，难道不对？”

“可是皇上的一片孝心……”

“贵人也知道，可是那抵不上国事、百姓。”

“老主子也太狠心了。”

“谁说的，毕竟他见我了，也送你些东西，再看他的心意，他要我照顾皇上，殷殷垂询我皇上的情形，而且，皇上没见着他，他可看见了皇上，谁能说他狠心绝情。”

万顺和又哭了：“可是老主子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怕万总管您忍不住。”

“您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告诉我？”

“这也是他的意思。”

万顺和掩面掩哭：“我恨不得现在折回‘五台’去。”

“是不是，他怕你忍不住，你果然忍不住，要是让皇上知道他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万顺和强忍住’，可是低低还叫：“老主子啊，老主子啊……”

这种思念故主的忠心，让李诗暗暗好生感动。

从此，万顺和一路没再困。

京里到了，又是上灯时候了。

马车车帘低垂，进了“紫禁城”，进了禁宫，车辕上有万顺和，谁也不敢拦，谁也不敢盘查。

一下车，皇上就要往后去。

万顺和道：“万岁爷，您……”

皇上道：“我要见太后禀明一切去，我得戴孝……”

万顺和忙道：“万岁爷，您可以见太后禀明一切，可是不能戴孝了，早在当年就已经戴过了。”

皇上怔了一怔，没说话。

李诗道：“启禀皇上，万总管说得是。”

皇上道：“可是我皇阿玛明明才……”

李诗道：“启禀皇上，心里有孝就可以了，草民认为太后也不会让您这么做。”

皇上沉默了一下：“好吧，那我就不提戴孝的事了。”

李诗道：“草民告退！”

他躬下身去。

皇上道：“这一趟辛苦了。”

“草民不敢，能随行护卫，是草民的荣幸。”

“那你就先回去吧，有什么话你明天进宫来再说，万顺和，送李侠士出宫。”

万顺和道：“奴才得侍候您……”

“用不着，我自己会去见太后。”

皇上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万顺和忙打下扦去：“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上没答理。

望着皇上不见，李诗道：“听皇上的口气，我明天还得进宫。”

“怕是万岁爷有事。”

“就不知道皇上是随口说说，还是确实有事。”

“那容易，待会儿我问问，要是真有事，明儿个我派人接您去。”

“恐怕也只好这样了。”

万顺和目光一凝：“李爷，您好像不喜欢进宫来。”

“万总管，我是个江湖百姓。”

“万岁爷可没把您当江湖百姓。”

“怕就是怕这个。”

“李爷，其实您……”

李诗知道万顺和要说什么，没让他说下去，道：“万总管，咱们往外走吧。”

他先走了。

万顺和也明白他的意思，道：“您真是！”

忙跟了上去。

李诗是他生平第一个见到的，真正淡泊名利的人，其实以李诗现在在皇上心目中的份量，要什么没有！

陪着李诗往外走，心里的敬佩又增添了不少。

第 三 章

踏着月色回到了住处，李诗在不亚王侯之家的李家宅第前站了好一会儿。

望着眼前重建好的家园，他心里又有着一阵伤感。

他知道，这种伤感完全是一趟“五台”之行引起来的。

自从艺成进入江湖寻仇到现在，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大仇是一一得报，家园也得以重建，可是又怎么样，白回回牺牲了，恩叔离他而去，亲人再也回不来了，最难过的是，失散多年的年轻弟弟终于找到了，但却不能相认，不但不能相认，有一个时甚至如同仇敌，这不也是人世间的大悲剧么？

他就这么站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室旁树林内的一声夜枭悲啼惊醒了他，醒来时已经是月影偏斜，星移斗转，秋夜凉甚，连他都觉得有一点寒意，这他才走向宅旁。

宅旁不远的树林里，有一座简单的茅屋，那才是他住的地方。

一走到宅旁他就看见了，茅屋里意透着灯光！

他走的时候是白天，那里有点灯？就算是夜晚出门，他也会熄灯。

那么这是……

不管是什么，显然不像有恶意，不然不会不怕主人回来看见灯光。

没恶意归没恶意，但这主人不在家而擅人人宅，也够那个的了。

除非是熟人，而李诗认识的熟人又有几个？

李诗扬眉，走了过去，进入树林近了些，他提声问：“那位朋友来访？”

茅屋随即传出一个女子话声，甜美的女子话声：“猜！”

不用猜，一听就听出来了。

李诗心头跳，迈步走了过去。

茅屋门开了，灯光外泻，一个美好的身影当门而立，背着灯光，一时还看不见脸。

不用看脸，这身影也是够熟悉的。

只听甜美话声又起：“不速之客恭迎居停。”

“不敢。”

说着话，李诗跟那女子进入屋里，关上门，灯下再看，站在眼前的是罗梅影，她娇靥上堆着浅浅笑意：“好久不见了！”

佳人别来无恙，且更见清丽，李诗平静了一下自己：“真是好久不见了。”

罗梅影道：“虽然都在京里，可是互不相往来，一晃就是好几年了。”

“可不！”

“你我可真算得是上是君子之交了。”

这是怪李诗总不去找她。

其实，她不也没来找过李诗！

李诗淡然一笑，转话锋，抬手肃容：“坐！”

这一肃容才发现，茅屋一明两暗，外头的这间厅堂，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点尘不染，他不由为之呆了一呆：“姑娘……”

罗梅影道：“我不但大方居功，还索性邀功，这边的厅房，那边的厨房，我都收拾过了。”

李诗好生不安：“这怎么敢当？”

“还跟我客气，别忘了，要不是你我互约十年，说不定我早就是这儿的女主人了。”

李诗只觉心头一跳，一颗心也不由往下一沉，十年，但十年之后又怎么样，他们俩，谁能改变自己的立场！

只听罗梅影又道：“我茶都给你沏好了。”

她真给他倒了杯茶来。

李诗又不安了，但罗梅影转了话锋，他也就跟着转了话锋：

“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晚半晌就来了。”

来了好么久了。

“姑娘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李家宅第建好的事，京畿一带的人都知道，瞒不了人，我到那边找，才知道那是座没人住的空宅，后来我就在林子里发现了这座茅屋。”

李诗没说话。

“你一直没住进去？”

“我一个人怎么住？”

“说的也是。”

李诗又转了话锋：“罗老爷好？”

他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罗梅影道：“他老人家安好。”

“戴老跟戴姑娘也好？”

“他们俩位都好。”

“姑娘突然来找我，是……”

“公事，可是我宁愿谈私事。”

李诗懂，因为一谈公事他俩就立场分明，马上就呈现了对立状态，他道：

“既然姑娘为公事而来，恐怕就无法避免。”

罗梅影道：“恐怕还真的无法避免。”

“只是我不明白，姑娘跟我，还有什么公事好谈的。”

“当然有。”

“请说说看。”

“就像你这一趟‘五台’……”

李诗心头一震：“贵会知道……”

“你高坐车辕，成了车把式，我们那有不知道的。”

“怎么样？”

“你赶车，车又是从内城出来的，车也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那密遮的车帘后头，到底坐的是什么人？”

李诗飞快的想了想：“我不能告诉姑娘，其实姑娘也没有必要知道。”

“我都知道你去了‘五台’，你就该明白，有人跟踪马车到了‘五台’山脚下。”

李诗心头再震：“姑娘既然知道，何必还问我？”

“我是看看你会不会骗我，还好，你只是不告诉我，并没声骗我。”

女儿家心眼儿多，罗梅影是女儿家里头的翘楚，自然心眼儿更多。

李诗道：“我又为什么要骗姑娘？”

“你不骗我最好，他们那位小皇帝微服出京，轻车简从，只有你保驾，一个老太监随行侍候，悄悄的远上‘五台’干什么去了？”

“还愿去了。”

“有时候却是不得不说假话，是不是？”

李诗只觉脸上一热：“话是我说的，信不信全在姑娘。”

“京里这么多寺庙，干嘛远上‘五台’还愿？”

“因为许愿原在‘五台’。”

“我记得，他们以前那位皇帝晏驾的那一年，当时的太后、皇后、王公大臣，浩浩荡荡的也去过‘五台’。”

“不错，那就是带当今去许愿。”

“许什么愿？”

“那时候的那位皇上有病，病得还不轻。”

“我明白了，为父皇的病许愿。”

“不错。”

“可是没能让父皇病体康复，还还什么愿？”

“生死有命，救不了人总不能怪天。”

“倒也是不错，可是你别忘了，在那之前，你也保过主仆二人上过‘五台’啊！”

这一定是戴云珠说的。

“那纯粹是赶巧了，当时我是向记骡马行的少掌柜，有人要游‘五台’，找上了向记骡马行，我怎么能不去？”

“可是为什么你会对他们以前那位皇帝有承诺，你一个江湖百姓，怎么会认识他们的皇帝呢？”

按说，是怎么也沾不上。

“说来话长，那年我在‘承德’，以前那位皇上秋狩遇险，我救过他。”

“这一段，编得符合。”

“是么？”

“是。”

“是与不是，我上一趟‘五台’就全知道了。”

李诗心头再震，可是他道：“姑娘尽管去，‘五台’秋色不错。”

“我不会错过的。”

“姑娘究竟想干什么？”

“不必一定想干什么，对他们的事，多知道一点总是好的。”

“这是姑娘跟我说的实话？”

“我可没有说不会骗你！”

“不管姑娘有没有骗我，我再一次告诉姑娘，十年之内，如今已不到十年了，请不要动他们的皇上，绝不要动。”

罗梅影脸色有点阴沉：“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谈私事，不愿谈公事的道理所在。”

“但是这也没有办法避而不谈。”

“要是能，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所以说，除非你我任何一个愿意放弃自己的立场，不然就绝免不了对立。”

罗梅影目光一凝：“这种情形，十年之后会有所改变么？”

“只能说，到那时候这一切已经不在我承诺之中，已经不关我的事了，可是只怕在这十年之内，姑娘会身不由己。”

“怎么说？”

“在这约期之中，姑娘或许会因为我而不采取任何行动，而姑娘只是贵会北京分坛的一员，一旦总坛下了指令，姑娘将如何抉择？”

罗梅影娇靥颜色更阴沉了：“除非我能放弃自己的立场，否则我只有听总坛的。”

“这就是了。”

罗梅影似乎忽然急了：“为什么你就不能……”

李诗截口道：“同样的我要问姑娘，姑娘为什么就不能放弃……”

“我不能，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整个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我没有姑娘那么崇高，我是为自己，为自己的承诺。”

“小我怎比得大我？”

“姑娘……”

“难道你不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姑娘，这个问题你我谈过了，我要的只是十年，十年之后我可以不闻不问。”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十年之后还能有现在这种机会么？”

“姑娘，——个人固然没有几个十年，但这种事不是简单小事，可能要花费几个人的很多个十年。”

“我知道，但是机会，尤其是好机会，我们不能放过。”

“可惜，在姑娘的这一个十年里，碰上了我。”

罗梅影娇靥再现抽搐：“你为什么就不能退让？”

“贵会别的行动，我一概不管，已经是退让了。”

“在我来说，那不够。”

“姑娘，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事实上，我并没有勉强姑娘，而一旦面临贵会总坛的指令，恐怕我也没有办法勉强姑娘。”

这话，听得罗梅影很伤心，但是她也知道，李诗说的是实情实话。

前者，她是因为对李诗动情，才愿意不把李诗当敌人，甚至等李诗十年，后者，一旦总坛有了指令，她也就根本无法循私了。

她好痛苦，道：“看来，我跟你，也跟云珠妹妹跟你一样，有缘而无份。”

李诗没接话，这话他怎么接？他也不好受，沉默了片刻，他才问：

“姑娘，能不能告诉我，贵会要干什么？”

罗梅影也沉默了一下：“我们觉得，爱新觉罗氏皇室，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我们能探知这些秘密，也许就能断送他们。”

李诗心头猛震，他知道，罗梅影说的是实情，皇家的这个秘密一旦揭露于天下，或许不至于断送皇家，但是对皇家的威信绝对是个大打击，一旦失去威信，还怎么御满朝文武跟天下百姓。

他道：“这种凭空臆测，姑娘何必……”

“我刚说过，我们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各地分坛是干什么的，就是搜集各地情况上报总坛。”

“难道这是贵会总坛让姑娘……”

“不幸正是。”

李诗心又往下一沉，他知道，罗梅影无从选择了，他得谋取对策，他先平静了一下自己，随即道：“这我就没法勉强姑娘了。”

“要是爱新觉罗氏皇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你又为什么勉强我。”

“姑娘，我的承诺是卫护皇帝十年，所以我不允许任何对皇帝的侵犯。”

“那你是说……”

“我会阻拦贵会的任何行动。”

“要是行动的是我呢？”

“我希望不是姑娘，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你是知道的，‘北京’分坛人手虽然不少，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别人去做。”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既然这样，我也只有先请姑娘原谅了。”

罗梅影目光一凝：“你打算怎么办，能先告诉我么？”

“那就要看贵会怎么办了。”

“要是我上‘五台’去呢？”

“五台’名山，本是供人游赏礼佛的地方，姑娘当然可以去。”

“你明白，我上‘五台’是为什么。”

“不管姑娘是为什么，希望姑娘不要打听皇家事。”

“我要是打听呢？”

“事实上姑娘也打听不出什么来。”

”五台’各寺庙的和尚不会说？”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打听？”

“皇家的事，本就不许百姓谈论。”

“听你的口气，俨然是个做官的。”

“我不在意姑娘的讽刺。”

“别误会，我没有这意思。”

李诗没说话。

“不要忘了，我这个百姓，不是爱新觉罗氏王朝的百姓。”

“我没有忘，可是姑娘也下要忘了，‘五台山’上的和尚们是。”

“总有一两个不是的。”

李诗心头猛一震，不错，罗梅影说的对，“五台山”那么多出家人，难免会有一两个以汉族胄，先朝遗民自居的，万一“日月会”晓以大义，很可能会有所泄漏，这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他又放心了，皇家的这件事，就这连“文殊寺”知道的人也不多，知道的现在对住持都忠心耿耿，应该不可能有所泄漏。

他道：“那贵会就去试试运气吧。”

“你是说，可以？”

“但愿我能防得了。”

罗梅影目光一凝：“你要知道，我很不愿意这么做。”

李诗淡然道：“也没什么，各人的立场不同。”

“对，这跟你不能拦我一样。”

“对。”

“无论如何，我总算先告诉了你。”

“谢谢姑娘，姑娘做的已经很够了。”

“不必等十年以后了，现在我就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了。”

李诗没说话。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李诗道：“姑娘走好……”

罗梅影没等李诗说完，头一低，站起来去开了门，门一开，她闪出去，人就不见了。

留下了一阵香风，跟一阵明灭不定的灯光。

李诗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罗梅影走了，相信是带着伤心跟断肠。

李诗文何尝好受？

罗梅影为的是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他又为什么？

但是，李诗无怨也无悔，他只是觉得很难过！

今夜，恐怕要失眠了。

皇上从朝上回宫了，他到了御书房。

刚坐定，万顺和趋前道：“万岁爷，您宣召了玉贝勒？”

皇上只“嗯！”了一声。

“您怎么会……”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进宫来了么？”

“已经候旨多时了。”

“叫他觐见。”

“喳！”万顺和转身向外：“皇上有旨，贝勒纪玉觐见。”

外头响起几声传呼，很快，轻捷步履声传了过来，由远而近，及门而止，随即门外响起玉贝勒的话声，比以前低沉：“奴才纪玉，奉旨觐见。”

万顺和没好气：“进来。”

玉贝勒低头进来，样子没变，只是从身躯看瘦了些，他书桌前跪倒在地：

“奴才纪玉，恭请圣安。”

皇上脸上没表情：“起来回话。”

“谢皇上恩典！”

玉贝勒站了起来，低头哈腰退立一旁，相当年那位皇帝他也没这样，看来他现在是改多了，收敛多了。

皇上道：“这是你出来以后，头一次觐见。”

“是！”纪玉低着头道：“皇恩浩荡！”

“像你这种情形，能活命已经是异数，还有机会觐见，应该更是奇迹。”

玉贝勒立即趴伏在地：“奴才知道，奴才该死，奴才该肝脑涂地也不足为报。”

“我索性再给你一个奇迹，我还让你统领京城禁卫。”

玉贝勒一怔，猛抬头，他看见的是皇上一张肃穆的脸，万顺和也一怔，急望皇上，皇上召见玉贝勒他都不以为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皇上会让玉贝勒官复原职，他忍不住，想说话。

皇上似乎知道，向着他一抬手：“万顺和，不许说话。”

万顺和低下了头，硬没敢吭声。

玉贝勒突然哭了，磕头如捣蒜，嘴里一直说，可就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人到了这时候，大概都会这样。

也难怪，命已经是捡回来了，更那堪这么多奇迹异数，玉贝勒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只听皇上道：“起来回话。”

玉贝勒像没听见，仍在磕头仍在说。

“纪玉。”

玉贝勒似乎已经歇斯底理了，仍没听见。

皇上皱了眉：“万顺和，叫他起来。”

“是！”万顺和忙走到玉贝勒身边，大声道：“贝勒爷，万岁爷叫你起来。”

这回玉贝勒听见了，机伶一颤，倏然而醒，抬眼见万顺和：

“呃？万总管。”

万顺和有点轻蔑，有点不耐烦，甚至有点厌恶：“皇上有旨，叫您起来。”

玉贝勒忙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遵旨。”

他起来了，仍然重予哈腰恭立。

万顺和翻了他一眼，退了回去。

皇上道：“我不多说了，往后该怎么做，你自己明白。”

“是、是，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还有件事，我要让你知道一下。”

“是，皇上明示。”

“这件事本来我是要告诉肃王的，可是肃王禁锢‘宗人府’，长兄比父，我只有告诉你了。”

“是！”

既然“长兄比父”，那当然是有关小妹纪翠的事了，玉贝勒到这儿当然明白了。

“我想做主，把她许给西郊李家后人李诗。”

皇上真是只是知会他一声而已，因为皇上根本没问他意见。

玉贝勒当然不可能有意见，不敢有，可是他没想到是为这件事，为什么没想到，因为他认为就算是皇上，也不敢公然做出有违祖宗家法，有违大清皇律的事，所以他怔了一怔，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皇上又道：“你是不是顾虑家法跟皇律？”

玉贝勒定了定神，忙道：“是！”

“我召纪翠进宫问过她，她愿意放弃她的一切，成为庶民，而且西郊李家也不是普通人家，有我做主，你就不必再顾虑什么了。”

“是！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这是到了这时候，玉贝勒唯一能说，该说的一句话。

“好了，你回去告诉纪翠一声，等我召见过李诗之后就办事，你们不必张罗什么，我交内务府办。”

“是，谢皇上恩典，奴才告退。”

玉贝勒一礼，低头哈腰，退着往外去，不只是退三步，一直退到了门边，又一礼，这才转身出去。

万顺和望着门哼一声：“做梦他也梦不到，一定是喜出望外，心花怒放，又神气了。”

只听皇上道：“那一定，可是又神气却未必，从今后他会知道小心谨慎的。”

万顺和转过脸来道：“万岁爷，您怎么能……”

“万顺和，我做事也要你管！”

“奴才不敢！”万顺和忙道：“奴才天胆也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你放心，我做事有我做事的道理，我做事有我做事的把握，纪玉是个人才，闲置了可惜，何况现在我需要这种人才。”

“可是……”

“你也放心，经过这次教训，他绝对比以前好用。”

“奴才是怕万——……”

“刚不跟你说过么，我做事有我做事的把握，就算有个万一，在这几年之间，我有制他的人。”

“要是过了这几年呢？”

“他能老老实实的过这几年，以后也就不会怎么样了，况且几年之后也又是一个局面了，我还能制不了他。”

小小年纪，居然如此，万顺和是既惊喜又敬佩，道：“万岁爷，您真……奴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皇上淡淡一笑，没说话。

“只是……”万顺和忽转话锋：“刚才您看他那穷囊样儿，就那么点出息，堪大用么？”

“领京城禁卫，他还是得听命于人，不是辅佐，不算大用，也就是因为他只这么点出息，所以我料他不敢再有贰心，只要我恩威并施，担保他忠心耿耿。”

“万岁爷，奴才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等李侠士进宫来吧！”

要等李诗来见了。

万顺和忙道：“万岁爷，奴才跟李爷说好了，等万岁爷要见他，奴才就派人去接。”

“怎么你跟他说好了，等我要见他，你再派人去接？昨天我临去见太后的时候，不是叫他进宫来了么？”

“万岁爷只说有话明儿个再说，他不知道万岁爷是随口说说，还是真召他进宫。”

“李侠士做事太谨慎了，既然这样，你就快派人接他去吧。”

“奴才遵旨！”

万顺和一礼，忙向外去了。

玉贝勒回到了“肃王府”，没有以前的一声声传呼“贝勒爷回府”、贝勒爷回府”了。

现在，玉贝勒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恢复旧日的规矩了，可是没有，他没吭一声，只匆匆的奔向了后院。

堂屋里，他见着了贾姑娘，现在堂屋只贾姑娘一个人住了，显得冷清。

可是这会儿不冷清了，贾姑娘焦急的等着玉贝勒，玉贝勒则是飞也似的扑了进来。

“贝勒爷，皇上召见，什么事？”

“贾姑娘，喜事儿，大喜事儿……”

“呃，喜事儿……”

贾姑娘心里先那么一松。

“您猜猜看是什么喜事儿。”

“我猜不着，你快说吧，让我也高兴高兴。”

她还是真猜不着。

“我复了原职，皇上让我再统领京城禁卫。”

贾姑娘一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玉贝勒忙点头。

“贝勒爷，你没有骗我吧？”

贾姑娘也知道这话问得可笑，这是什么事，怎么能骗人，可是她还是问了。

“没有，这种事怎么能骗您，又怎么敢……”

贾姑娘突然哭了：“这怎么会，这怎么会……”

她砰然跪下地，往外磕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嘴里这么说，她心里分外想着一个人，她以为也该谢这个人。

其实，也不能说不对，要不是这个人，玉贝勒绝不可能有今天。

玉贝勒很感动，他从贾姑娘那儿体会到，贾姑娘为他的心，他上前扶起了贾姑娘，两眼也涌了泪。

贾姑娘站起来，流着泪望着他：“怎么会，怎么会……”

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也想不透。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我知道，皇上仁德，宽怀大度……”

“恐怕也因为贝勒爷你是个可用的大才。”

玉贝勒没说话，没敢说什么，他真跟以前不一样了，收敛了，谨慎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你一个机会，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我知道。”

说着，贾姑娘又哭了。

玉贝勒忽然吸了一口气：“贾姑娘，还有件事儿……”

贾姑娘泪眼望玉贝勒：“还有什么事儿？”

“说起来，也算件喜事儿。”

贾姑娘脸上有了惊喜神色：“还有喜事儿？”

玉贝勒缓缓道：“皇上做主，把纪翠许给了那个李豪。”

贾姑娘一怔，而且是猛一怔，这消息，对她来说，未必新鲜，可是她没想到皇上会做这个主。

可是，很快的她就定过了神：“皇上当面告诉你的？”

玉贝勒点了点头。

“既然是皇上做主，恐怕事已成了定局，别人也说不上话了。”

“应该是了。”

“皇上就不顾虑皇律跟家法？”

“皇上说，他召见过纪翠，纪翠愿意放弃一切，甘为庶民，这就好办多了。”

“格格真有决心。”

“皇上也说，李豪是西郊李家后人，也不会辱没‘肃王府’，委屈纪翠。”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贝勒爷你觉得怎么样？”

“就像刚才您说的，既然是皇上做主，别人还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这是在家里，只贝勒爷跟我，说说何妨！”

玉贝勒沉默了一下：“我觉得像是挨了一耳光。”

“怎么说？”

“我败了，‘肃王府’垮了，就因为他，到头来我还得把妹妹嫁给他。”

贾姑娘心头为之震动，她知道，玉贝勒对那位李诗，丝毫没有感恩的心，反之，倒有点怨恨，当然，那是因为玉贝勒他不知道那这李诗是他的一母同胞亲兄长。也不知道他能侥幸保命，全是那位李诗的力保，可是，贾姑娘她偏偏不能把这两件事告诉玉贝勒，因为那么一来，玉贝勒的荣华富贵就完了，她多年的心血，她的牺牲，也都付诸东流。

她只有这么问：“贝勒爷是这么想么？”

玉贝勒没答，也问了一句：“难道贾姑娘不这么想么？”

这还真让贾姑娘难以回答。

当玉贝勒败了，“肃王府”垮了的时候，她也恨那个李豪，但当她知道那个李豪就是玉贝勒的亲兄长诗儿的时候，她矛盾了，而当她知道李诗保住了“肃王府”，保住了玉贝勒的时候，她不但没有了恨，反而心生感激，心生愧疚，在这种情形下，她又怎么会反对纪翠嫁给李诗！其实，她自己知道，玉贝勒无权赞成，或是反对，她更无权。

但是，她不能告诉玉贝勒，更不能明显的跟玉贝勒唱反调，只因为她不能告诉玉贝勒真相。

她只有这么说：“算了，格格自己愿意，又是皇上做的主，别人还能说什么。”

“就像您说的，这是在家，又只有您跟我，说说何妨？”

没想到玉贝勒会拿她的话，跟她这么说，她现在简直有点后悔，非要问玉贝勒的看法了。

她也是只有这么说：“贝勒爷，咱们已经受过一次很大的教训了，能保住眼前的一切，简直就是异数，咱们只该有感恩之心，而且，真说起来，西郊李家后人并不坏，他个人跟咱们也没有什么仇怨，他纯是为皇家，何况马上就要成为亲家了，彼此间不宜再有仇恨存在。”

她真是只有这么说。

玉贝勒沉默了一下，微点头：“也只有这么样了，好吧，我听您的。”

他嘴上说听贾姑娘的，其实贾姑娘知道，他心里未必真愿意，从小带大，她还能不了解他玉贝勒。

她的人往下沉，心里也蒙上了一片阴影，她想，只有在适当的时机，再想办法化解了。

而这适当的时机，她也知道，只要舍不下玉贝勒的荣华富贵，适当时机是很难找到的。

李诗被接进了宫，御书房里见驾，他头一句就说：“草民未能体会皇上的意思，以至让皇上派人去接，让皇上久等，草民实在死罪。”

皇上道：“李侠士何罪之有，李侠士只是太谨慎了，你我之间，以后不必如此，就算我没有找你，你也可以随时进宫来，不是你，这皇宫内苑就是别人的了，它就等于是你的家。”

“草民不敢。”

万顺和一旁道：“李爷，皇上想听的不是您这一句。”

李诗只有改了口：“谢皇上恩典。”

皇上笑了：“刚说过，不是你，就这皇宫内苑，就是别人的了，我不敢说这是对你什么恩典，但是，我一直想把你当成知近的人，至少你别拒人于千里之外。”

万顺和道：“听见没，李爷，古今能听见做皇上的这句话的，恐怕您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个人。”

李诗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虽然他未必是最后一个，但绝对是头一个，他感动，也激动，道：“草民没有亲人，也少有朋友，皇上跟万总管，就是草民最知近的人。”

皇上道：“李侠土，我知道了。”

万顺和道：“李爷，我想哭。”

说着，他竟真流下泪。

李诗更感动了。

只听皇上道：“李侠士，坐吧！”

李诗忙欠身：“草民不敢：”

“李侠士，你我是君子之交，你也是我最知近的人。”

“无论如何，请让草民维持一个君上与百姓之间最起码的礼。”

“李侠士，你让我觉得咱们之间又远了。”

李诗没说话。

皇上也没再让他坐，道：“我刚召见过纪玉。”

李诗颇感意外，微一怔，道：“是。”

“我也让他复职了。”

李诗更感意外，猛一怔，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很感意外？”

李诗定过了神，一阵激动，肃然道：“皇上仁德厚，古今没有任何一位人君能比，玉贝勒是位奇才，威名也震播远近，闲置了可惜。”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相信他自己也知道。”

“草民相信，玉贝勒一定会竭智尽忠，不惜肝脑涂地以报皇上。”

他这是千真万确的由衷之言，这样的仁德宽厚，的确是绝无仅有，碰到这么一位主上，谁能不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对眼前这位皇上，李诗不只是敬佩，让他为这位皇上赴汤蹈火他都愿意。

“我只是让你知道一下，不谈他了。”

“是。”

“谈你。”

李诗又一怔：“谈草民！”

“我要做主，把纪翠许给你。”

李诗心头震动，忙道：“皇上这是问草民的意思，还是……”

“问你的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意思？”

“是的。”

皇上觉得意外：“你真有别的意思？”

“皇上恕罪，草民不敢从命。”

“为什么？”

“这有违……”

“我知道了。”皇上抬手拦住了李诗：“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操这个心。”

“草民不能不为翠格格着想！”

“我当面问过纪翠，她愿意放弃一切，成为庶民，再加上我个皇上做主，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皇上的恩典，翠格格的好意，草民感激，无如……”

“无如什么……”

“草民一事无成，不敢成家。”

“你怎么能说一事无成。”

“皇上，草民现在是一人饱，一家饱……”

皇上笑，万顺和道：“那太好办了，皇上赏李爷您一个……”

皇上一点头：“对！”

李诗道：“万总管，要是能那样，当初我早就领受了。”

他这也等于是告诉皇上。

万顺和道：“李爷，现在跟当初情势不同了。”

“对我来说，永远没有什么不同！”

皇上忍不住道：“李侠士，究竟为什么，给我做事，有什么不好？”

“草民不敢，只是皇上知道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草民不敢有违先人之志。”

皇上皱了眉：“可是你总不能长此……”

“皇上放心，或自己创业，或为人做事，草民在近期内总会作个决定的。”

“无论如何，就是不占官？”

“皇上恕罪！”

“那你的意思就是等立业以后再成家了？”

“草民没有让谁等的意思，草民也不敢耽误别人。”

“李侠士，你究竟什么意思，不妨明说，你是不是对纪翠……”

“启禀皇上，翠格格是位难得的好姑娘，对草民也恩义深重，但是草民这种人不适合她。”

“可是纪翠愿意……”

“翠格格的好意草民感激，但是草民只有违拂她的好意。”

“我话都对纪翠、纪玉说了，你让我怎么再跟他们开口？”

“草民不得已，草民死罪。”

“你要是只为纪翠想，有我做主……”

“万请皇上收回成命，否则草民只有逃躲。”

万顺和道：“李爷，怕翠格格受不了啊！”

“万总管，这是一辈子的大事，长痛不如短痛。”

“我明白了。”皇上道：“我还以为你……我应该先问问你就好了。”

“万岁爷……”

皇上抬手拦住了万顺和：“万顺和，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勉强。”

以他的年龄来说，他懂的可真不少。

“奴才知道。”万顺和道：“可是现在怎么办哪？”

“怪我。”皇上道：“我原以为李侠士也愿意，他们唯一的难处在纪翠的身份，我想我来做个主，把这个难处给他们解决了，一方面我做个好事，另一方面也算为李侠士尽点心，没想到……怪我，只有我来告诉纪翠了。”

李诗一听这话，心里自是感到过意不去，他怎么能再让皇上面对这个难题，他只有道：“启禀皇上，不如让草民自己……”

“不！”皇上道：“难题是我自己找的，我怎么能推给你，让我自己解决。”

“皇上是为草民……”

“李侠士，你真愿意面对纪翠？”

天知道，这种事，李诗怎么会愿意面对纪翠，可是他不好承认，也不愿意否认，不免为之略作犹豫。

只这一犹豫，谁都明白了，皇上那里已然道：“李侠士，还是让我跟她说吧，万一她有点什么，宫里人多，我还可以照顾她，你一个人怎么办？”

听皇上这么一说，李诗为之心神震动，他还真不敢再说什么了，他欠身道：

“草民辜负了皇上的恩德，自知罪大……”

“不，你不要这么说。”皇上道：“历朝历代，皇上做主的婚嫁固然不少，可是我不以为做皇上的应该勉强男女婚嫁，做一门婚固然是好事，是阴德，可是做一对怨偶，那就是罪孽了。”

这位小皇上可真是了不得。

李诗惊异的抬头望皇上。

皇上道：“忘了？我皇阿玛就是个最好的例证！”

李诗心头一震，他没说话，他能说什么？；万顺和忽然哭了，他低下了头，悲声道：“奴才死罪，万岁爷，他老人家好苦啊！”

皇上没说话，可是旋即又道：“从今后，皇家也好，官里也好，民间也好，我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万顺和忽然跪下了地：“万岁爷，这才是德荣，天下臣民有福了。”

皇上道：“起来。”

“是！”

万顺和起来了。

李诗一躬身：“敢请皇上告诉翠格格，草民有负她的好意……”

“我会告诉她。”皇上道：“不过我会让她知道，你这是救人救己，纪翠是个明白人，她应该不会怨你。”

“草民宁愿她怨，也不敢误她一生。”

“好吧。”皇上道：“这件事就此打住了，不谈了。”

“是”李诗道：“皇上要是没别的旨谕，草民想告退了。”

“李侠土出宫去吧，以后不要等我宣召，常进宫来让我看看。”

“是！草民以后会经常进宫请安。”

“不是给谁请安，，是你来看看我，也让我看看你，万顺和，送李侠士出去。”

“是！”

李诗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万顺和也一礼，跟了出去。

第 四 章

天黑了。京城各处早上了灯。

郊外没灯的地方夜色浓，西郊李家宅院这一带，夜色更浓。

李诗没点灯，就站在茅屋前，浸沉在浓浓的夜色里，看碧空满天星斗，听树梢沙沙风声，他心头沉甸甸的，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担心纪翠，他希望纪翠能明白，能接受，能泰然，不过他知道，那真不容易。

他又一次的伤了纪翠的心，恐怕纪翠的心要碎了。

但是他自问，他做错了么？他不能承认。

风在树梢，带来了沙沙声，还带来了别的声响。

那声响极其轻微，常人听不见，却没能瞒过李诗。

“那位？”他淡然问。

“是我。”一个女子话声传来，熟悉的女子话声。

“恩姨！”李诗忙叫。

一条人影翩然出现在跟前，是贾姑娘，她一身黑衣：“少主！”

“恩姨怎么来了？请屋里坐，我点灯。”

“不，就这样，这样好。”

贾姑娘拦住了李诗，望眼前李家宅院，话声有点颤抖：

“少主，我仿佛回到了当年……”

“恩姨，人、物俱非了。”

贾姑娘没说话，但听得见，她一身衣裳簌簌作响，显见得她颤抖得很厉害。

李诗忍不住叫道：“恩姨，不要难过了。”

又过了一下，听不见簌簌声响了，才听贾姑娘道：

“少主为什么一个人在住在这儿？”

“恩姨，就因为只我一个人。”

“少主，我想哭，想大哭一场！”

“我无意惹恩姨伤感。”

“我知道……少主，一代换一代，这是一定的，只要少主早一天成了家……”

“恩姨……”

“怎么？”

“我一点都没有想到。”

“不行啊，少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有书儿在……”

“少主，你糊涂了，他的儿女，永远不能姓李。”

李诗像让人在心上扎了一刀，她疼，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也呻吟不出声。

“少主，你的责任重大。”

渐渐的，李诗平复了：“谢谢恩姨，我知道。”

“那么，眼前的姻缘为什么放弃？”

李诗心头一跳：“恩姨已经知道了？”

“记翠又进宫了。”

“恩姨来就为告诉我这个？”

“是的，可是我也早该来看看了。”

“格格怎么样？”

“可想而知。”

李诗的心一揪：“她应该明白。”

“少主，不管男女，人在这时候，有几个能明白的？”

这倒真是，要是都能明白，世间就没有为情而生的悲剧了。

“恩姨是不是劝了她？”

“任何人劝她，都不如一个人去看看她。”

李诗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心又一揪：“恩姨认为我该去？”

“难道少主认为不该？”

“我去了，又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既然已经这样了，相见不如不见。”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其实少主说的也是，我并不是不知道，无如……”

她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李诗道：“恩姨？”

他这是问贾姑娘，想说什么。

贾姑娘说了：“我是怕纪翠有个什么，我愧对肃王爷。”

的确，翠格格是肃王的女儿，现在肃王禁锢在“宗人府”，肃王府是由贾姑娘跟玉贝勒主持，万一翠格格有点什么，让贾姑娘怎么对得起肃王？

李诗为之心神震动，一时没能说话来。

“少主为什么拒绝？”

“恩姨，我跟翠格格彼此不适合，而且，我对翠格格只有感激之心。”

“其实，纪翠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对你很真，也很痴。”

“难道恩姨认为我该接受？”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少主可以接受，但我又不能勉强少主，事实上这种事本就不能勉强。”

“恩姨，我不能害人害己。”

“我知道。”

“我的情形恩姨最清楚，一事无成，惹一身情孽，实在愧对……”

“不，少主，你不能说一事无成，大仇已经雪报，没有你，李家也不会有今天……”

“恩姨……”

“少主，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你的成就，无人能及。”

“恩姨这么说，更让我汗颜。”

“少主，你是个百姓，一袭布衣，打古至今，有那个百姓这么受皇上看重的。”

“恩姨，我不认为受皇上看重，就是成就。”

“那敢问少主，什么才是成就？”

“恩姨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受皇上看重还不是成就，什么才是成就。”

也许，在贾姑娘看来，这是最大的成就，其实，真说起来，十个人有九个人也都会认为这是最大的成就。

李诗还想再说，可是就在这时候，他那敏锐的听觉听出有人进入了十丈之内，他立即扬声道：“那位？”

一个冷冷话声传了过来：“我。”

这一声“我”，听得李诗心神猛震。

这一声“我”，也使得贾姑娘脱惊呼：“贝勒爷！”

带着一阵微风，一条颀长人影闪现，不是玉贝勒是谁！

李诗定过神道：“没想到贝勒爷会在这时候莅临，草民见过贝勒爷。”

他微微欠了欠身。

很够了，李诗见皇上也不过躬身为礼。

玉贝勒一双目光，在暗夜里像两道冷电，紧紧逼视李诗，他没动，也没说话。

贾姑娘忙叫：“贝勒爷！”

两道冷电倏然敛去不见，玉贝勒冷然道：“你没有想到还能见到我吧！”

李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问还真叫他难以回答。

只听玉贝勒又道：“不，你应该想得到，皇上作什么决定，你不会不知道。”

他说对了，不过只说对了一半，皇上不管作什么决定，李诗不会不知道，他却不知道他这条命是李诗保住的。

李诗还是没说话，因为他不必作答了，玉贝勒已经替他回答了。

贾姑娘忙叫：“贝勒爷……”

“贾姑娘。”玉贝勒道：“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现在也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我要是招惹他，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玉贝勒话不好听，可知他对李诗心里是什么的感受，贾姑娘为之不安，对李诗也无限歉疚，忙又叫：“贝勒爷……”

李诗道：“贾姑娘，不要紧。”

玉贝勒道：“听见了么，贾姑娘，他都不在乎，您又何必。”

贾姑娘只苦在不能说实话，不能说真相，她忍下了：“贝勒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您。”

“呃！”

“您又怎么会来找他？”

“我是为格格的事来的。”

“为纪翠什么事？”

“我来请他去看看格格。”他答应了么？”

贾姑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她怕玉贝勒听了动气，不能说李诗没答应，可又不能说李诗答应了，她正为难。

李诗道：“我会去看格格的。”

“不必，你不要去。”

李诗跟贾姑娘都一怔，贾姑娘道：“贝勒爷……”

玉贝勒道：“贾姑娘，小妹的好歹，是咱们“肃王府”的事。”

“可是……”

“贾姑娘，没什么可是，要怪只能怪小妹自己。”

贾姑娘还待再说。

玉贝勒话锋一顿，转问李诗：“这件事，我本来就不愿意，可是皇上做主，我不能抗旨，不能不答应，现在你拒绝了，正好，我倒该谢谢你……”

转向贾姑娘，贾姑娘，咱们走吧。”

话是说了，可是他没动，显然是等着贾姑娘走。

贾姑娘无奈，只有转身掠去，消失在黑暗中。

玉贝勒这才也一闪不见。

望着贾姑娘、玉贝勒先得消失在夜色中不见，李诗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很难过，他不明白，弟弟书儿怎么会这样，受过了一次这么大的教训，还不知道悔改，皇上仁德宽厚，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这是异数，再这样下去，不是自己毁自己么？

可是渐渐的，他不再怪这位玉贝勒了，他认为那是生长的环境使然，他认为，他李家不该有这样的孩子，奇-书-网出这样的人接下来的另一个难题，就是他要不要去看翠格格了。

他自己不愿意去，不为别的，正如他所说，既然不接受这份情意，拒绝了这门亲事，说什么有用，还能说什么？相见不如不见，而且，玉贝勒也不愿意让他去。

无如，为了恩姨，他不能不去，翠格格性子刚烈，万一有点什么，恩姨还真难跟肃王交待，如果恩姨是翠格格的生身之母，那倒还好，可是偏偏不是。

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一进堂屋，玉贝勒就发了脾气：“您去找他干什么，您怎么会去找他？”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玉贝勒头一次对贾姑娘这样。

贾姑娘心里难过，不过还好，玉贝勒能这么问，足证他没有听见她跟李诗的谈话。

她道：“贝勒爷知道，我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我说过，这是咱们‘肃王府’的事，咱们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这种事是贝勒爷你能处理，还是我能处理？”

“小妹她自找的，活该！”

“贝勒爷，你能这么想，我不能。”

“为什么您不能？”

“因为我不是你们兄妹的生身之母，我也没有办法跟王爷交待。”

一句话听得玉贝勒不说话了，久久没有说话。

“贝勒爷，我知道你要面子，可是这时候不能讲面子，面子也没有人重要。”

玉贝勒已经平静多了，说话也柔和多了：“贾姑娘，我承认我是要面子，可是您不会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李豪来说什么都没有用，除非他能点头，而以小妹的性情，恐怕他这时候再点头都没有用，还让他来干什么？”

“贝勒爷，我知道你说的是理，可是……”

话刚说到这儿，玉贝勒忽然目闪寒芒，双眉扬起，闪身掠出堂屋。

贾姑娘虽然没听见什么，可是她从玉贝勒的反应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忙跟出去。

她一出堂屋就看见了，玉贝勒在翠格格所住小楼后的一栋屋子上拦住了一个人，那正是李诗，她忙跟着掠了上去。

玉贝勒却抬手拦住了她。

只听李诗道：“贾姑娘，我来看格格。”

玉贝勒冰冷道：“我告诉过你，不必。”

“那是贝勒爷你的说法。”

“不错，现在‘肃王府’我做得了主。”

“可是贝勒爷你没有为贾姑娘着想。”

“你又为什么为贾姑娘着想？”

“不为什么，也不必为什么，我只是认为我做得到，事由我起，我也应该做。”

“现在我再次告诉你，不必，你可以走了。”

“贝勒爷……”

“李豪……”

“贝勒爷，我叫李诗。”

“不管你叫什么，就算你现在在皇上面前再红，再得势，你也不能非要管我‘肃王府’的事，何况这件事说‘不’的是你。”

“我知道，我不是管……”

“不要说什么了，走，马上走！马上离开我‘肃王府’。”

“贝勒爷……”

“你是不是想逼我动手？”

贾姑娘忙叫：“贝勒爷……”

玉贝勒道：“贾姑娘，您就听我一次，行么？”

贾姑娘还想再说。

忽听翠格格的话声从小楼里传了过来，冰冷：“贾姑娘，我哥做的对，让他走，马上离开咱们‘肃王府’。”

贾姑娘跟李诗都为之一怔。

玉贝勒冷冷一笑：“贾姑娘，您听见了。”

贾姑娘回身向小楼叫道：“格格……”

只听翠格格又道：“贾姑娘，让他走，我不要见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要见他。”

贾姑娘转过身望李诗，没有说话。

她为李诗难过，只为一个“情”字，李诗在翠格格心目中，竟落到如此下场。

李诗很难过，但他表面上一点也没带出来，事实上，他想：这样也好，这样翠格格的悲痛或许因为恨他可以减轻一点。

他道：“贾姑娘，我走。”

他说走就走，长身而起，飞射不见。

或许翠格格在小楼上看见了，没听她再说话。

贾姑娘站在那儿也没说话，她脸上没表情，一点都没有。

玉贝勒也没说话，不过他脸上浮现着一丝出了气，解了恨的得意。

贾姑娘没留意，不然她就不会再在意眼前事，而会为玉贝勒脸上的神色痛心、担心。

登临“五台”游赏的人，多的时候真多，可是少的时候也真少。

现在就应该算是少的时候。

那蜿蜒上升的登山路上，半天才看见两个人影。

这条登山路，是条累人助登山路，一般游人总得歇上好几歇才能登上。

而这两条人影来得可是真快，初见时还是两条小而模糊的人影．不过一会儿工夫，却已经到了跟前，脚下不但快，而且是不喘、不汗、面不改色。

这两位厉害。

这厉害的两位是一男一女，女的廿多，粗布衣裙，脂粉不施，但是清丽如仙，气度高华，男的是个半大小伙子，看样子只有十六七，也是一身粗布衣裤，长得眉清目秀，皮白肉嫩。

他们俩，应该是姐弟，不然不会结伴同游。

就在这时候，这一男一女停了下来，姑娘的一双清澈目光从山上而山下，然后听她喃喃说：“真的，‘五台’的秋色真不错，来对了，赶上了。”

小伙子似乎没这个雅兴：“姐，‘五台’这么多寺庙，究竟是那一座？”

姑娘没有收回目光：“傻子，当年浩浩荡荡绝瞒不了人，随便找一座，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人美，话声也好听。

小伙子抬手指，他手指上方郁郁苍苍的绿荫中，露一角飞檐狼牙：

“那有一座，我去问。”

他没等姑娘说话，飞步奔了上去，步履轻捷矫健，转眼间就没人了那万树丛中。

姑娘没动没说话，索性利用这等的功夫，把远近的秋色看个够。

也就在这时候，从那蜿蜒上升的登山路上，又上来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大帽黑衣客，中等身材，一顶宽沿大帽把脸都遮住了，不过从身躯跟步履看，这大帽黑衣客应该是个中年人，不但是个中年人，应该还是个相当沉稳的中年人。

大帽黑衣客登上来就看见了姑娘，他不由微一怔，也不由多看了两服。

这难免，任何人，此时此地看见这么一位清丽如仙的姑娘站在这儿，都会一怔，都会不由自主的多看两眼。

不过也只是两眼而已，再多看就不好了，大帽黑衣客脚下只是顿了一顿，随即又往前方去。

姑娘似是沉醉在秋色里，浑然不觉。

小伙子又步履轻捷矫健的上头奔了下来，他似乎没看见大帽黑衣客，边跑边叫：

“姐，他们说是‘文殊院’。”

姑娘霍地转了过来，两道清澈目光直逼过去。

小伙子看见了姑娘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已然远去的大帽黑衣客背影，忙住口不言。

姑娘道：“恐怕已经迟了！”

小伙子以眼色指那已经看不见的大帽黑衣客：“他会不是一般的游客么？”

“要是我没看错，他绝不是一般游客，而你也让他知道，咱们不是游客了。”

小伙子脸色微一变：“不会是他吧？”

“不是，是他绝瞒不了我，我希望是他，只要他这时候一出现‘五台’，那就是证明咱们怀疑的内情，绝不简单了。”

“会不会是他派来的？”

“不可能，他没人可派，真要是内情不简单，他也绝不放心派别人来。”

“那就可能是别人真来游山，赶巧了。”

“但愿。”

“不管怎么说，都怪我，太不小心。”

“太年轻，经验不够。”

“是。”

“经一事，也可以长一次经验。”

“是。”

“你说是‘文殊院’？”

“是的。”

“在那儿？”

“在前头。”

“走！”

姑娘一声“走”，两个人又往前行去。

一路上，处处是美好的秋色，美得叫人不忍不看，美得叫人不忍离去，可是姑娘已经没心情看了。

约莫盏茶工夫，“文殊院”到了，望着“文殊院”的外貌，姑娘低低道：

“难怪挑上这儿。”

小伙子也低低道：“真的。”

进了“文殊院”寺门，迎面一个年轻和尚，双掌合什，微微躬身：

“恭迎两位施主。”

姑娘、小伙子一起答礼：“不敢！”

“两位施主是随喜参禅，还是……”

姑娘道：“我们姐弟久仰宝刹为‘五台’第一丛林，也想遍览‘五台’秋色，打算在宝刹借住两天……”

“呃，原来如此，那要等贫僧的慧通师叔安排，他正接待先两位而来的另一位施主，两位先请这边坐！”

“先两位而来的另一位施主”，这一句，听得姑娘神色一动，道：

“敢是位大帽黑衣客？”

“正是，两位认识？”

小伙子脸色一变，不过他没说话。

“不，刚在路上碰见过。”

“呃！”年轻和尚没再说什么，再次抬手让客。

就在寺门里边上，有间清静禅房，那是供善男信女暂坐歇息，饮用茶水的地方，年轻和尚陪着两人进了禅房，让两个人坐下，给两个人倒了茶，然后才说：

“两位请稍坐，贫僧去请慧通师叔。”

姑娘一欠身：“有劳师父！”

年轻和尚也一欠身，出去了。

小伙子忍不住忙道：“姐……”

姑娘以眼色示意。

小伙子忙又住口。

姑娘道：“这是又一次。”

小伙子脸一红，一直到听见年轻和尚步履声远去了，他才又道：

“怎么那个人也……”

“许咱们来，不许别人来？”

“难道这是巧合？”

“或许，可是不管他是原就要上‘文殊院’来，或者是听见了你说的话，这种不是一般游客的人上‘文殊院’来，都不寻常，都值得留意，同样的，他也会留意咱们，因为他知道咱们会来。”

“他要是没听见我说的话，怎么知道咱们会来？”

“我敢保证，他一定听见了。”

小伙子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他就要往起站。

姑娘抬手拦住：“又来了，沉住气。”

小伙子一怔，忙又坐了下去：“怎么一来就碰上这种事？”

“如果这是咱们所谓的‘事’，这是好征兆，足证明有‘事’，不是没‘事’。”

“也对，跟您出来这一趟，真学了不少。”

“慢慢学吧，不过不要在什么都没学到之前，轻举妄动，坏了大事。”

小伙子脸又一红，窘笑未语。

步履声传来，由远而近，刚才那年轻和尚跟在一个中年僧人之后进来。

姑娘跟小伙子站了起来。

中年僧人合什微躬身：“两位施主。”

姑娘跟小伙子双双答礼，姑娘道：“这位想必就是慧通师父？”

中年僧人道：“贫僧正是慧通，职司‘文殊院’知客。”

姑娘道：“原来就是知客师父，我姐弟在宝刹投宿的事，还要偏劳师父安排。”

慧通道：“贫僧已经知道了，请两位施主随贫僧来。”

他微一欠身，转身行了出去，姑娘跟小伙子跟了出去，年轻和尚跟在最后。

廊上一阵东弯西拐，来到一处，三间房相连，姑娘跟小伙子知道，这是书房所在，其中一间小一点，慧通就带二人进了这一间。

说这一间小，只是跟另两间比，其实这一间并不小，而且窗明几净，点尘不染。

慧通道：“出家人修行之地，吃住简甲，只怕委屈两位施主了。”

“师父好说。”姑娘道：“佛门清净地，讲究的就是简朴，怎说委屈，倒是我们姐弟打扰了。”

慧通道：“不敢，两位施主真客气。”

姑娘取出了一些碎银，道：“一点心意，添些灯油。”

她把碎银交给小伙子，小伙子递出，年轻和尚上前接了过去。

慧通合什欠身：“多谢两位施主，两位请稍作歇息，茶水随后送到。”

他带着年轻和尚走了。

听不见步履声了，小伙子道：“您瞧见了么，另两间客房是锁着的。”

姑娘坐在了炕上，道：“怎么？”

“那大帽黑衣客呢？”

“或许他们别处还有客房。”

“那干吗跟咱们分开？”

“别急，很快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工夫，年轻和尚送来了茶水，道：“给两位送茶水来了。”

小伙子上前接，姑娘站起道：“有劳师父了。”

“施主别客气，这是贫僧的份内事。”

小伙子帮着他把茶水放下，姑娘则又道：“听师父说，比我们早来还有一位。”

“施主问那位呀，慧通师叔把他安置在东客房了。”

果然别处还有客房。

“客房还有分别么？”

“那倒不是，慧通师叔本来也要把两位安置在东客房的，只因为两位之中有一位是女施主，怕有不便，所以才把两位安置在了西客房。”

原来如此，人家顾虑周到。

姑娘“呃！”了一声，她没等年轻和尚走，便转了话锋：

“宝刹是‘五台’第一丛林，香客众多，师父一定很忙。”

“倒也没什么。”年轻和尚道：“香客是不少，但是投宿的并不多。”

“听说宝刹前不久来了贵人。”

“贵人？”年轻和尚居然一脸茫然。

“当今皇上。”

“皇上？”年轻和尚更惊讶的叫出了声：“那有这回事，贫僧怎么不知道？”

姑娘见风转了舵：“那许是到别的寺院去了，不是到宝刹来。”

“就算是到别的寺院去，圣驾巡幸‘五台’，这是何等大事，本院也应该知道啊。”

“据说皇上是微服巡幸‘五台’，人也不过只带了一两个。”

“呃，那就难怪没人知道了。”

年轻和尚走了。

小伙子望姑娘：“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道：“或许他不肯说，或许他真不知道，不管是什么，都可疑，这就够了。”

“都可疑？”

“皇上到‘五台’来还愿，有什么怕人知道的，既怕人知道，这还不可疑么？”

“那……”

“不要急，总有知道的，总有肯说的。”

“东客房那个呢？”

“在不明了他的来意之前，他不惹咱们，咱们也不惹他。”

“是。”

“现在离晚斋还早，洗把脸，喝口茶，咱们出去走走。”

“是。”

小伙子对姑娘恭恭敬敬，看样子似乎又不像是姐弟。

各洗了把脸，喝了点茶，两个人出了客房，小伙子以为是要在“文殊寺”走走，那知姑娘直往“文殊寺”外走去。

等到出了“文殊寺”，小伙子赶前一步：“咱们怎么出来了？”

“我刚才问年轻和尚的那些事，只要他跟知客慧通一说，他们一定会起疑窦，而且提高警觉，咱们不能不出来走走，以减轻他们的疑窦。”

“要是这样他们就起疑窦，提高警觉的话，往后去咱们还怎么打听？”

“不要急，我不说了么，总有肯说的。”

小伙子没再说话。

跟着姑娘到处走，小伙子也只是跟着到处走而已，姑娘可着实饱览了各处的秋色。

正看着，姑娘忽然低低道：“不要回头，不要乱动，有人跟踪咱们。”

小伙子够机灵，学会沉住气了，他一边指点着眼前的秋色，一边低低道：

“看见是谁了么？”

“不必非看见不可。”

“在那儿？”

“咱们背后，十丈外。”

“他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是做给‘文殊寺’的和尚看的，他却是要来看看，咱们究竟要干什么？”

“他白跑这一趟了。”

姑娘没说话。

“照这么看，他已经盯上咱们了。”

“这表示他在半路上听见你说的了，也足以证明，他是个有心人。”

“您看，他会是那条路上的？”

“至少跟咱们不一条路。”

“他会不会是个鹰犬？”

“你怎么会认为他是个鹰犬？”

“他们主子来过的地方，他们不能不提防点什么，事实上咱们不就来了。”

“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是理。”

“要是我没有料错，咱们得小心应付。”

“我知道。”

“姑娘，这算不算惹咱们了？”

“勉强算，不过他既可能是鹰犬，你也知道得小心应付，咱们就忍一忍吧。”

“是！”

“走，咱们往前去。”

两个人又往前去了，一路走，一路指点谈笑，完全一付探幽揽胜模样。

又走了一会儿，小伙子低声问：“还跟着咱们么？”

姑娘“嗯！”了一声。

“姐，我想逗逗他。”

“不许，可沉不住气了，咱们茫然不觉，会消除他的疑心，至少会让他以为咱们不如他，这对咱们有利。”

“便宜他了。”

“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小伙子忽叫：“姐，我先跑了，看咱们谁先到。”

他回身就跑。

他回身不能说不够快，可是他却没有看见什么，姑娘明明说还在后头，她绝不会听错，可是怎么就没看见。

小伙子一阵快奔，他跑得也够快，可却就是什么也没看见。

跑出了二十多丈，他停下了。

姑娘赶到了，瞪小伙子一眼：“就是不听话。”

“姐，怎么没有……”

姑娘脸色微整：“足证不等闲，你不能再这样了，不然我赶你回去。”

小伙子一伸舌头：“下次不敢了。”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着，小伙子道：“鹰犬里有这样的么？”

“别小看他们，鹰犬里好样的多得是。”

“那怎么会不是李公子的对手？”

“那是因为李公子一身修为高绝。”

“这么说，鹰犬全不是李公子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们没好样儿的，而是因为他们碰上的是李公子。”

“废话。”

小伙子笑了，不好意思的笑了。

回到了“文殊寺”，晚饭时候还没到，姑娘道：

“现在咱们该在‘文殊寺’里到处走走了。”

小伙子道：“要往东边儿去么？”

“还不一定。”姑娘道：“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是。”

两个人，姑娘在前，小伙子跟在后，闲逛似的，先往“大雄宝殿”行去。

刚上台阶，里头迎出了一个年轻和尚，正是跟着知客慧通的那个，他合什微一躬身：

“两位施主回来了？”

姑娘道：“师父知道我们出去了？”

“贫僧刚往西客房知会两位晚斋的时刻，两位不在，现在又见两位刚进寺门，是以知道两位出去了。”

“我们见时候还早，所以到处走走。”

“现在两位是要……”

“想在宝刹到处看看，不知道是否可以麻烦师父带领。”

“不敢，贫僧的份内事，只是今天天色不早，恐怕已经看不完了，就先看几处吧，明天再陪两位继续看，请！”

他抬手先往“大雄宝殿”里让客。

姑娘跟小伙子在年轻和尚的陪同下，进了“大雄宝殿”，年轻和尚不但陪着两个人到处看，还一一解说。

姑娘跟小伙子意不在此，找着机会，姑娘道：“还没有请教师父上下？”

“不敢，贫僧智圆。”

“原来是智圆师父。”

小伙子道：“师父，东客房的那位，是不是也出去了？”

“不错，贫僧刚去知会他的时候，他也不在。”

姑娘道：“难怪刚在外头，远远看见个人像他。”

姑娘这是为小伙子在掩饰，这样就不会让人在意，小伙子为什么要问了。

智圆忽然一笑道：“大半皇上前不久真巡幸过‘五台’了。”

“怎么？”姑娘问。

“不只是两位问，东客房的那位施主也曾问起。”

姑娘轻“呃！”一声道：“他是怎么问的？”

“他问皇上前两天巡幸‘五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文殊院’。”

姑娘道：“看，他也听说皇上是来了‘文殊院’。”

“各位施主远从各地来，都听说皇上巡幸‘五台’，采了‘文殊院’，贫僧这‘文殊院’的弟子反倒毫所知，真是怪事。”

姑娘道：“真是，这是怎么回事？”

“等贫僧问过慧通师叔就知道了。”

“师父是不是也把我们问师父的事，告诉了东客房的那位？”姑娘问。

“是啊！”智圆笑道：“他问贫僧的时候，贫僧告诉了他，他说‘知道的人真不少啊’。”

姑娘道：“其实，皇上巡幸‘五台’，特意到‘文殊院’来，也没有什么。”

智圆道：“施主是说……”

“前些年，先皇帝在‘文殊院’晏驾的事，师父知道吧？”

“知道啊，那时候贫僧还是个沙弥。”

“那么现今这位皇上巡幸‘五台’，特意到‘文殊院’，一定跟先皇帝晏驾‘文殊院’有关，是不是？”

智圆沉吟着点头：“嗯，有理，贫僧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话锋一顿忽又道：“可是，皇上要真驾临了‘文殊院’，贫僧怎么会不知道，也没听谁提起呢？”

姑娘道：“皇上既是微服出京，想必不愿让人知道，一是宝刹，上下都不知道，再不就垂只有几位知道，得到告诫而不敢说。”

智圆又沉吟著点了头：“可能……”

姑娘瞅着智圆道：“只是，皇上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又为什么这么神秘呢？”

智圆道：“这就不知道了……”

忽听钟声响动。

智圆一定神，忙道：“晚斋了，两位请回客房等候，斋饭马上送去，贫僧失陪！”

他—躬身，走了。

转了半天，不在“大雄宝殿”里，小伙子见智圆走了，要说话。

姑娘递一个眼色，道：“智圆师父让咱们回客房去，走吧！”

小伙子忙把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跟着姑娘出了“大雄宝殿”。

第 五 章

回到了客房，看看四下没人，小伙子才道：“刚在‘大雄宝殿’您是怕墙有耳？”

“不错。”

“您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智圆说的。”

“我看他是真不知道，否则他不会主动跟咱们提起。”

“万一，要是他明知道而故意这么说呢？”

“那是经过别人的授意，‘文殊院’的和尚个个就太高明了，可是，‘文殊院’的和尚不像个个高明。”

“那就是智圆真的不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知道满虏那个主子，究竟是为什么而来，也就够了，其实只要知道满虏那个主子为什么而来，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儿，步履声响动，由远而近，智圆带着另一个年轻和尚送斋饭来了，姑娘跟小伙子都忙迎上去帮忙，放好了饭菜碗箸，智圆道：

“两位慢慢用，贫僧等一下再来收。”

姑娘道：“有劳两位了。”

智圆跟那年轻和尚走了，小伙子急忙盛饭。

姑娘道：“饿了？”

小伙子不好意思的一笑：“还真有点饿了。”

姑娘也笑了。

吃着，小伙子道：“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吃斋，可真不赖。”

姑娘何尝不是头一次吃斋？她也赞不绝口。

小伙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姑娘虽然吃的慢，可却吃不多，一会儿工夫一顿饭也就吃完了。

小伙子拍着肚子直叫“痛快”，姑娘含嗔的瞪了他一眼，道：

“别这样，让人家看见还以为咱们是在家没饭吃，才跑到‘五台’来，找慈悲佛门救济呢！”

小伙子道：“幸亏您给了灯油钱，给的还不少。”

姑娘笑了。

智圆带着那个年轻和尚采，把碗盘收走了，临走还给点上了灯。

没一会儿，钟鼓齐鸣，梵呗声起，遥遥传了过来。

姑娘道：“晚课了，‘文殊院’的一天过去了。”

小伙子刚要说话，姑娘一凝神，又道：“又有人来了，这次恐怕不是‘文殊院’的和尚。”

小伙子一听就懂了，脸色一变，要动。姑娘抬手拦住：

“别忘了，咱们不如他，我采应付。”

小伙子没再动。

转眼工夫之后，门外响起个低沉话声：“有客来访。”

就这四个字。

姑娘一施眼色，小伙子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正是大帽黑衣客，不过他现在没戴大帽，一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四十上下年纪，算白净、长眉、细目，长得还不错，只是有点阴鸷。

小伙子要说话还没说话，黑衣客已一脚跨进了门，冷然道：

“见过我吧？”

姑娘道：“没留意。”

“好一个没留意。”

“我这是实话实说。”

“不要，其实这无关紧要。”

“能不能容我请教。”

“我也是一个游客。”

“那么，有什么见教？”

“你谈吐不俗。”

“我为什么一定要俗？”

“不俗好，不俗我就不会白来。”

“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明白了。”一顿接问：“你们两个人是……”

“姐弟！”

“你们不是来游山的吧？”

“谁说的？上‘五台’采，不为游山，来于什么？”

“我看你们，另有目的。”

“当然，也可以这么说，除了游山，还有访各名刹札佛。”

姑娘跟他“逗”上了，黑衣客微点头：“你会说话。”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黑衣客摇摇头：“我说你们上‘五台’来，一不是为游‘山’，二不是为礼佛，而是另有目的。”

姑娘轻“呃！”一声：“什么目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告诉我。”

黑衣客微一笑，不但笑得冷，而且笑得阴：

“看你这样，我料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你究竟……”

黑衣客脸色一沉，阴冷逼人：

“你们跑上‘五台’来，到处打听皇上微服巡幸的行踪是什么居心？”

姑娘讶然道：“我们上‘王台’来打听皇上的行踪？”

“不错。”

“据你所知，皇上上‘五台’来过么？”

“不知道！”

“就是喽，你连皇上上‘五台’来过没有都不知道，怎么指我们到处打听皇上微服巡幸‘五台’的行踪。”

这一问，问傻了黑衣客，他为之一怔，一时没能答上话来，可是，旋即他又冷冷一笑：“你少跟我逞利口，我不知道皇上有没有来过‘五台’，难道就任你们到处打听皇上的行踪。”

“别说我们没有到处打听皇上的行踪，就算有，关你什么事？”

“我吃公事饭，在禁卫旗营当差，当然关我的事。”

“你这位，我们姐弟可不是让人吓大的。”

黑衣客又阴冷一笑：“你以为我是吓你们？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

他抬手探腰，从腰里摸出一方腰牌，只一亮又收了回去。

虽然亮、收都快，可是其间的工夫足够让人看清楚腰牌了。那是一面银牌，由于长时间未加擦试，有的地方已经有些黝黑了，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银牌了镌刻着的那颗虎头，以及虎头之下刻着的四个篆字。

一般人可以看清楚，那确是一块腰牌，眼力好一点的，可以看见那颗虎头，眼力再好的，更可以看清那四个篆字。

姑娘的眼力当然锐科，姑娘当然看清那四个篆字，她道：“我看见了。”

黑衣客道：“看见了就好，关不关我的事？”

姑娘没回答，道：“你不也在打听皇上的行踪么？”

黑衣客脸色一变：“谁说的？”

“我们打听皇上的行踪，又是谁说的，‘文殊院’的和尚不像咱们双方，人家不会隐隐瞒瞒，人家根本也想不到，是不是？”

黑衣客道：“我打听跟你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打听，是为卫护圣驾，你们打听，则是居心叵测。”

“是么？”

“当然是。”

“你吃公事饭，在禁卫旗营当差，却连皇上的行踪都还得打听，而且皇上都已经回京了，你才上‘五台’来，我看你这个差当得含糊。”

黑衣客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皇上已经回京了？”

“我当然知道，我是听说皇上已经回京，来打听皇上上‘五台’来干什么的。”

“你为什么打听皇上上‘五台’来干什么，是何居心？”

“你会跟我们说实话么？”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打听皇上的行踪？”

“我告诉你们了……”

姑娘摇头道：“那不是实话，我又为什么要对你说实话？”

黑衣客话声有了怒意：“你敢说我说的不是实话……”

姑娘又摇了头：“别动气，你跟我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姑娘说到“你知”的时候，她抬玉手，伸水葱也似的手指，她指的是黑衣客的腰，那儿正是藏腰牌的地方。

黑衣客道：“你……”

“我怎么？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拿下你们俩……”

“别轻举妄动，我们姐弟无罪，有罪的不是我们姐弟。”

“那谁有罪，有罪的是谁？”

“你要我说？”

“当然！”

“回去问你那个主子，恐怕他才居心叵测。”

黑衣客脸色大变，既惊又怒：“大胆！”

他似乎要动。

小伙子看出来了，也要动，姑娘拦住了小伙子，淡淡道：

“两眼睁大些，我们姐弟，一个弱女子，一个半大孩子，要是没有把握，可不敢上‘五台’来跑这一趟。”

黑衣客一声怒笑：“偏偏我也是。”

他抬手要动。他的确有两下，动作快，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奈何他没姑娘快，他刚抬手，姑娘原一根尖尖玉指，已经递到了他喉结前。

他一怔，脸色又变，不敢动了，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姑娘微一笑：“算你知机，不然你喉头非添个洞不可，时候不早了，我们姐弟要睡了，你可请了。”

黑衣客一声没吭，转身出去了，走得飞快。

小伙子闪身跟到门边外望，姑娘道：“走了，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脸，躲起来了。”

小伙子关上门，转过身：“您为什么不撂倒他呢？”

“因为他那个主子是汉人，跟咱们也不是仇敌。”

“您是说……”

“你没看见他那块腰牌上，那颗虎头下的四个字。”

“没有，我没那么好眼力，那四个字是……”

“‘平西王府’！”

小伙子神情一震，脱口叫道：“吴三桂！”

“小声点儿。”

小伙子忙压低了话声：“他唬咱们。”

“没想到让我看见那四个字了。”

“吴三桂‘平西王府’的人，怎么会在这儿出现，还打听满虏皇上的行踪？”

“这就耐人寻味，值得人重视了。”

“您是说……”

“吴三桂早就有不寻常的举动了。”

“您是指……”

“福临死的时候，吴三桂拥兵入临，前躯进入京畿时，人马塞途，居民走匿，他们的朝臣怕他有变，命他在京城外张幕设奠，吴三桂哭灵成礼以后走了。”

“这事我知道。”

“再加上眼前这件事，越发可以证明，他居心叵测，只是他‘平西王府’消息太迟钝了，他们的皇上都已经回京了，他的人才到。”

“吴三桂不是把他的大儿子吴应熊留在了京里么？”

“不错，吴三桂把大儿子留为人质，就是为安满虏朝臣的心，而且他这个儿子，一直住在京里，真可以说是朝政巨网，无所不悉。”

“那吴三桂还怎么敢，又怎么会变……”

“怎么不会，像他派人上‘五台’来，除了你我赶巧碰上了，别人谁知道，一旦掌握住满虏的皇帝，谁又敢动他的儿子？”

“天！吴三桂都封了亲王，又拥兵，还不知足？”

“不能这么说，有这么一个想变，对咱们来说，总是好的。”

“所以您才让他走了？”

“对了。”

“可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咱们！”

“咱们看穿了他，事关重大，九成九他会杀咱们灭口！”

小伙子双眉——扬：“那……”

“只他一个，他动不了咱们，万一再有人来，告诉他们咱们的身份，他们应该就不怕咱们泄密了。”

“他们还会再有人来么？”

“这是何等紧要大事，这么样一个人能干什么，要是我没有料错，这一个应该是前站，主要人物随后就到。”

小伙子“呃！”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睡吧！”

真说起来，天色并没有很晚，可是人在山里，又是在佛门清修地，实在没什么事，不早睡觉干什么？”

说睡觉，怎么睡？姑娘和衣睡炕上，小伙子和衣打地铺，这那像姐弟？睡是睡了，姑娘跟小伙子都相当惊醒，不管有什么动静，都绝瞒不过姑娘，不过，这一夜并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一早起来，智圆送来了茶水。

“师父这么早？”小伙子问。

“我们早就起来了，出家人，那有晚起的？”

“有劳师父了。”姑娘道。

“好说，贫僧的份内事。”智圆道：“两位睡的好么？”

“我们睡得很好。”

“那还好，有的施主睡不惯，夜夜睡不着……”

顿了顿，道：“等一会儿就给两位送早斋来，用过早斋以后，贫僧再陪两位到处看看。

当然，他这是因为昨天陪姑娘跟小伙子，连‘大雄宝殿’都没看完。

“不急。”姑娘道：“等师父没事再说。”

“贫僧的职责，本就是接待各方来的施主。”

“来宝刹的人少还好，像这两天，两边客房也不过我们三个人……”

“不止你们三位了。”智圆截口道：“昨天夜里又来了四位，都是东客房那位施主的朋友。”

小伙子忙望姑娘，姑娘像个没事人儿：“那师父就够忙的了，吃过早斋不急着引导我们各处游览，我们会出去走走去。”

姑娘既然这么说了，智圆也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智圆一走，小伙子忙道：“您真是料事如神，到了。”

“前后来了五个，可见他们想要干什么了。”

“可惜来迟了一步。”

“不能说可惜，应该为他们庆幸，不然碰上李公子，他们非倒大霉不可。”

“待会儿咱们真要出去走走？”

“嗯！”

“您是想把他们引出去？”

“不错，我要看看，他们对咱们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小伙子忽然很兴奋，忙道：“到时候许我动手么？”

“先别急。”姑娘瞪了他一眼：“万一不好碰，扎了手怎么办？”

“那怕什么，有您呢！”

姑娘又瞪了他一眼：“我只一个人，你当我是神仙？”

“那您也别担心，有我呢！”

小伙子耍贫嘴，把姑娘逗笑了，可是姑娘一笑之后又整了脸色：

“这种事只许成，不许败，吴三桂派这些人来，必定有他的把握，可见这些人绝不等闲，一定要小心应付。”

小伙子不敢再嘻皮笑脸了，忙点头：“是！”

吃了早斋，姑娘带着小伙子出去了，出“文殊院”没多远，小伙子低声问：

“跟出来了么？”

姑娘道：“有是有，可是只有两个。”

小伙子微愕：“两个，可是只有五个呀！”

“也许他们认为，对付咱们两个，只派出两个人来就够了。”

小伙子冷冷一笑：“还挺有把握的啊！”

看看走的不近了，已经看不见“文殊院”了，姑娘道：“等他们。”

两个人停了下来，停身处是一片平地，面临断崖，站在这儿眺望，视野极为辽阔。

小伙子道：“是个下手的好地方，从这儿把人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就是给他们挑这个好地方……”

姑娘忽然抬玉手指点远近的风景。小伙子知道，后头的人到了，果然，他已经听见了轻捷的步履声，很快的由远而近，转眼间踏上了平地，他装不知道，随着姑娘的指点观看远近风景。

随听背后响起一声冷笑：“装佯的本事也不错啊！”

姑娘跟小伙子回过了身，站在眼前的是两个中年人，都是一身黑衣，一个瘦高，一个健壮，瘦高的阴冷，健壮的一脸凶像。

“你们说谁？”

瘦高的冷冷道：“这儿还有别人么？”

“那是说我们？”

“聪明。”

“什么意思？”

“听说你很不赖，既然是很不赖，又怎么会不知道有盯稍？”

“谁说我不知道，一出‘文殊院’我就知道了，甚至根本就是我引你们出来的，只是我一时还懒得理你们而已。”

健壮的脸色一变：“你找死！”

他就要动，“等一等！”姑娘抬手拦住了他：“只为这一点事，就要我们死，不会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这话什么意思？”

瘦高的道：“我们跟你素不相识……”

“可是我们跟你们的朋友已经认识了，他一定嫌我们知道的太多，是不是？”

瘦高的脸色一变：“你们知道的是不少。”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证明我们知道的一点儿也不差么？”

“事既至今，我们也不在乎这个了。”

“可是你们俩有把握杀得了我们俩么，要是杀不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试试看就知道了。”

“这一次，不只健壮的要动，瘦高的也要动。

“再等一等！”姑娘又抬手拦住了他们。

瘦高的冷然道：“你还拖什么，据我们所知，你们并没有别的人……”

“你误会了，我不是拖，事实上我也不必别人来援手，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们不会泄你们的密。”

“呃？”

“因为算起来咱们应该是朋友，不是敌人。”

“是么？”

“我们是‘日月会’北京分舵的。”

“‘日月会’？”

“不错，你们应该知道‘日月会’。”

“我们何止知道，只是……”一顿，接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日月会’的人？”

“不为让你们知道彼此是友非敌，我们不会轻易泄露身份……”

“光嘴上说说没有用。”

姑娘一翻腕，玉手里多了一面颜色深暗的竹牌，发亮，竹牌上镌刻着象形的“日”、“月”两个字，两边各有四个篆刻小字，写的是“驱逐鞑虏，复我大明”。

“这个有用吗？”姑娘问。

瘦高的道：“你们果然是‘日月会’的。”

姑娘又一翻腕，收起了竹牌，道：“彼此算不算是友非敌？”

“应该算了。”

“现在不要我们死了吧？”

“换了你们是我们，恐怕你们也是一样。”

这还真是。“谋叛”、“造反”最怕的就是泄密，一旦泄密，事不成不说，牵连必广，还都是要脑袋，抄家、灭门的罪，那还得了？不先下手灭口怎么样！

其实，不只是这一类的“谋叛”、“造反”，就是一般的秘密帮会也是一样。

姑娘转了话锋：“听说你们昨夜又来了四位？”

“‘文殊院’的和尚嘴还真快。”

“人家跟咱们不一样，人家没有戒心。”

“说得也是。”

“怎么只出来两位，另三位呢？”

“他们有他们的事。”

姑娘心头微震：“另三位大概留在‘文殊院’，找寺僧打听满虏皇上的行踪。”

“你是很聪明，不过和尚们不老实，恐怕得逼问。”

姑娘心头又震：“和尚不是不老实，恐怕他们真不知道……”

“下面的和尚或许真不知道，上头的和尚一定知道。”

这还真是的，连姑娘也这么想，她道：“我已经告诉你们那位同伴了，满虏皇上已经回京了。”

“那你们还留在这儿于什么？”

“我们跟你们目的不同，我们只是要知道，满虏皇上微服上‘五台’来干什么？”

“我们来迟一步，扑了个空，退而求其次，问清他的来意，也好回去交差。”

“这么说，你们现在的目的，跟我们一样喽。”

“应该是吧。”

“那咱们双方不只是友非敌，而且该更进一步揣手合作了。”

“怎么个揣手合作法？”

“共同打听满虏皇上到‘五台’来的目的。”

“我想你这个主意不错。”

“那咱们回‘文殊寺’去吧。”

“走！”

一声“走！”，瘦的不但礼貌，且作潇洒状，欠身摆手，让姑娘跟小伙子先走。

姑娘微一点头：“谢谢！”她没谦让，带着小伙子先走了。

瘦高的跟健壮的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回到了“文殊院”，进门姑娘就觉得有点奇怪，没见着一个和尚，知客的和尚们不知道那儿去了。

再往里走，仍然没见到一个和尚，到处空荡、寂静，生似“文殊院”变成了一座空寺。姑娘不但觉得奇怪，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带着小伙子急行进入后院。当然，身后那两个也跟着进了后院。

进了后院，看见了后院里几乎站满了，恐怕“文殊院”所有的僧人都在这儿了。

僧人们个个合什肃立，神情凝重。在僧人周围，分站着三个黑衣人，两个在两边，一个在前面，分站在那边的其中一个，就是最早来的那个大帽黑衣客，另两个年纪都在四十多，前面那个似乎是带头的，长得浓眉大眼，还有不怎么浓密的一部络腮胡，他可是一脸横肉，看着都吓人。

姑娘跟小伙子，还有两个黑衣人一进后院，当然马上惊动了后院里的这三个，跟那些僧人。

浓眉大眼黑衣人一双锐利目光投射过来：“怎么回事？”

是啊，本来是要跟去下手，杀人灭口的，这会儿却一起进来了，换谁谁也会问。

瘦高的忙走过去，向着浓眉大眼的低低说了一阵，浓眉大眼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只说了一句，瘦高的听了那一句，立即又退回了原来的站立处，姑娘跟小伙子身边。

浓眉大眼黑衣客把一双吓人的目光转向众僧人，道：“想好了没有，说不说？”

众僧人鸦雀无声，没一个人说话。

浓眉大眼黑衣客两眼凶光一闪：“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抬手一挥，最先来的那个大帽黑衣客，转身奔进了廊下的一间禅房，等他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身披大红袈裟，须眉俱霜，跌跌撞撞的老和尚。

老和尚一被提出来，后院里的所有僧人都闭目齐扬佛号：“阿弥陀佛！”

只听浓眉大眼黑衣客道：“老和尚，你是‘文殊院’的住持？”

老和尚居然平静安祥：“老衲大悲，正是‘文殊院’的住持。”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要什么了。”

“老衲知道。”

“那么你说。”

“已经有弟子告诉诸位了，圣驾已经回京了。”

“现在我们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了，我们要知道，他到你‘文殊院’来干什么？”

“弟子们也告诉了诸位，圣驾是为还愿。”

“还什么愿？”

“先皇帝当年卧病‘文殊院’……”

浓眉大眼黑衣客截口道：“说法都一样，你们上下倒是一道口。”

“实话实话，当然一道口。”

“可是我们不信。”

“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是你们说的。”

“施主……”

“老和尚，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懒得跟你废话，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我问你一句，只要你还不说实话，我就杀你一个弟子，只要你狠得下这个心，你就别说……”

姑娘、小伙子神情震动。

老和尚大悲闭目合什，扬起佛号：“阿弥陀佛！”

众僧人跟着齐声诵佛，一时间梵呗之声大起。

浓眉大眼黑衣客浓眉一扬：“老和尚，说！”

老和尚大悲道：“阿弥陀佛，老衲跟弟子们都已经说过了，奈何诸位不信，只有任凭诸位了。”

浓眉大眼黑衣客两眼凶光闪，大喝：“好！”

他要扬手，姑娘及时娇喝：“等一等！”

浓眉大眼黑衣客等齐望姑娘，浓眉大眼黑衣客道：“干什么？”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这些佛门弟子出家人。”姑娘道。

“我的人告诉我，你们两个是‘日月会’的？”

“不错。”

“你们跟我们的目的一样。”

“也不错。”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对待这些和尚？”

“佛门清净地，不能用这种血腥暴力。”

“谁说的？”

“我说的，任何人也都知道。”

浓眉大眼黑衣客脸色一变，两眼凶光现：“你……”

姑娘淡然道：“这恐怕不是你们主子的意思，你们主子是个聪明人，沙场、宦海多年，他也知道人心得失的重要。”

浓眉大眼黑衣客两眼凶光敛去：“可是不这样无法达成我们主子交付的任务。”

“谁说的？你们主子交付的任务，原不是这样的，人已经走了，你们的任务就算了了，要怪只能怪你们消息太过迟钝，没有把握好时机。”

“你这是教训我们？”

“不是，没那个必要，我也没那个心情管这种闲事，我只是说实情。”

“可是我们不能空跑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想带点东西回去，不是用这种办法。”

“我也用过别的办法，只怪他们不说实话。”

“你们还是没用对方法，把你的人撤走，让我用我的办法问，问出来你我双方共享。”

“怎么说，你来问？”

“不错。”

“天底下那有这种事？”

“你却碰上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为你们主子，也为你们。”

“我得留下一个人在这儿。”

显然，他心动了。

“不行，这些佛门弟子出家人，不会喜欢你们任何一个。”

“我管他们……”

“你必得管，否则我的办法也不灵，你得不到想得到的。”

“我怎么知道你会告诉我实话？”

“你这个人太多疑了，简直不能相处，不能共事，双方的立场一样，目的相同，我有什么理由不告诉你实话，‘日月会’跟别人不一样，我们为匡复前仆后继，可是成功不必在我，你懂么？”

“万一你要是办不成呢？”

“到那个时候再说也不迟，是不是？”

显然，浓眉大眼黑衣客被姑娘说服了，这不容易，要不是姑娘能掌握他们的弱点，句句击中他们的要害，这种凶人怎么会退让？

他一挥手：“走！”

一声“走”，五个人行向前院，很快就不见了。

第 六 章

姑娘扬声道：“诸位师父可以散了，请各忙各的去吧。”

她说她的，和尚们却没人动。姑娘道：“好吧，任由各位了。”

她带着小伙子过去，到了老和尚大悲之前：“我能跟住持到禅房里谈么？”

大悲合什道：“自无不可，女施主请。”

他转身先行向廊下禅房，姑娘向小伙子道：“你留在外头，留意那五个。”

“是！”

小伙子答应声中，姑娘也行向禅房。

进了禅房，姑娘随手关上了门，老和尚大悲回过身合什微躬身：

“老衲先谢过女施主搭救，使‘文殊院’上下免于劫难……”

姑娘道：“住持别客气，我当之有愧，不敢居功，因为真正救‘文殊院’上下的，是住持而不是我。”

大悲道：“女施主的意思老衲懂，这正是老衲接着要奉知女施主的，老衲说的是实话，不可能再有不同的说法奉告女施主，所以，不管女施主用什么办法，老衲的说法都是一样。”

姑娘道：“住持要是这么说，那表示‘文殊院’上下的劫难还没有过去。”

“要是真这样的话，那也是天意，‘文殊院’上下无可奈何。”

“住持，你可以救‘文殊院’上下，为什么你不救？”

“阿弥陀佛，那些凶人不相信老衲的话，还有可说，怎么女施主这等蕙质兰心的人也不信？”

“恕我直言，因为住持你没说实话。”

大悲合什诵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姑娘道：“住持想必已经听见，那人刚在外头提及我的身份了。”

“是的，老衲听见了。”

“住持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佛门弟子出家人，不想，也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

“住持既不想知道，那我就不说了，可是我要问住持，是不是汉人？”

“是的，老衲是汉人，‘文殊院’里的弟子，也都是汉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悲惨事，住持不会不知道吧。”

“老衲知道。”

“既是这样，住持何苦为虏主掩饰？”

“阿弥陀佛，佛门弟子出家人，心中只知有佛，不知是其他，也不愿牵扯在佛门以外的任何事中，所以老衲不为任何人掩饰。”

“难道说，佛门弟子出家人连民族大义也不顾了么？”

“既人佛门，便已出家、出世，心中只知有佛，心中只知礼佛，绝不愿牵扯其他事，为佛门招灾惹祸。”

“住持啊，你‘文殊院’这处佛门，已经牵扯上其他事，难免招灾惹祸了，现在要紧的只是想办法怎么自保了。”

“照女施主这么说，‘文殊院’佛门处在两难之间，已经无从自保了。”

“不，住持，走一步是一步，保一天是一天。”

“多谢女施主明教，可是老衲要再次奉知女施主，老衲说的是实话。”

姑娘微微扬了扬黛眉：“我有给住持一个机会，让住持搭救‘文殊院’上下之心，奈何住持拒人于千里之外。”

“无论如何，‘文殊院’上下感激女施主。”

“不要感激我，我当不起，我还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五个呢。”

“不敢让女施主为难，还请女施主实话实说。”

“说不得也只好如此了，告退。”

姑娘转身开门，往外行去，大悲又诵了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出禅房，姑娘又随手带上了门，小伙子忙低声问：“怎么样？”

姑娘道：“走，咱们上前头去。”

她往前行去，小伙子忙跟上，他也是机灵人儿，没再问，一直到走完长廊，绕过殿角，看不见后院那些僧人了，他才又问：“怎么样？”

姑娘停住了：“老和尚还是那个说法，死人都在所不惜。”

小伙子道：“您没……”

“我还会不想办法么，该用的办法都用了，可是没有用，怎么也说不动他。”

“或许他说的是实话，实情就是如此。”

“或许是，或许不是，可是那五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那怎么办，难道能撒手不管，让他们杀……”

“我想出了个办法，让我一个人来应付，你不要插嘴。”

“什么办法？”

“马上你就知道了。”姑娘她往前院行去，小伙子忙跟上。

到了前院，一眼就看见了，那五个都在“大雄宝殿”高高的台阶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一见姑娘跟小伙子从后院过来，坐着的都站了起来。

姑娘带着小伙子走了过去，到了近前，浓眉大眼黑衣客劈头就问：

“怎么样，你的办法灵了么？”

姑娘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好，老和尚怎么说？”

“他说满虏皇上是为躲避鳌拜余党行刺，才上‘五台’来的。”

小伙子暗暗一怔，他明白了”，这是姑娘编的。

浓眉大眼黑衣客微怔：“为躲避鳌拜余党行刺？”

“不错。”

“鳌拜还有余党么？”

“应该有。”

“前次擒杀鳌拜的时候，没有一网打尽么？”

“一定没有。”

“怎么会？”

“怎么不会？当时不一定知道。”

“就算是，既知鳌拜余党行刺，当然立即予以捕捉，皇上何用躲来‘五台’？”

“满虏皇上先行躲避，应该更安稳，禁卫各营也能没有顾忌，放手捕捉鳌拜余党。”

“那么京畿一带何处不能躲，何必非来‘五台’？”

“‘五台’离京远，更让人想不到，再说皇上也想趁这机会一览‘五台’秋色。”

“这都你说的？”

“这都是住持大悲说的。”

浓眉大眼黑衣客深深看了姑娘一眼：“去一个，把老和尚带来。”

瘦高的那个转身走了。

姑娘道：“虎儿，你也去。”

“是！”小伙子应了一声，跟了去。

没一会儿，瘦高的黑衣客跟小伙子带着老和尚大悲来了，不但大悲来了，原在后院不肯散的僧人都跟了来。

显然，他们不放心大悲。显然，这也是一种患难与共，福祸同当的表现。

“老和尚，你告诉她什么了？”浓眉大眼黑衣客问。

他机灵，他不相信姑娘说的。

老和尚大悲道：“老衲告诉这位女施主的，跟告诉施主的一样。”

“是么？”

姑娘道：“你不必再问了，我跟住持约好了，他只告诉我，不告诉任何别人，住持，你不是告诉我，虏主是为躲避鳌拜余党行刺，才上‘五台’来的么？”

浓眉大眼黑衣客冷冷一笑：“既是他告诉你的，你不必再告诉他吧。”

大悲瞿然道：“老衲明白了，‘文殊院’上下感激女施主好意，但是‘文殊院’上下不能让女施主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就是什么，老衲没有对任何人说任何不同的话。”

老和尚真是。其实佛门弟子出家人，本该如此。

浓眉大眼黑衣客脸色大变，连声冷笑：“你是什么意思？”

“住持没有第二种说法，我不能让你们滥杀佛门弟子出家人，以血腥沾染佛门清净地。”

“你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显然也是有意替他们死了？”

“别忘了，彼此是友非敌。”

“谁说的，睡榻之侧岂容他们酣眠，杀！”

一声“杀”，五个人立即围上了姑娘跟小伙子。小伙子立即戒备，姑娘从容泰然：

“住持，请带你的弟子们离远一点，最好回后院去，出家人不要目睹血腥。”

“阿弥陀佛！”大悲道：“‘文殊院’上下又怎么能让女施主替……”

浓眉大眼黑衣客道：“‘文殊院’那你就先死！”

他扬掌向大悲劈去。

姑娘斜挥一掌，硬截这一掌，砰然一声，姑娘纹风未动，浓眉大眼黑衣客身躯晃动，衣袂狂飘，大悲则被激荡掌风所及，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小伙子连忙扶住，道：“住持，往后站吧！”

过来两个中年和尚，扶着大悲退向后，大悲诵佛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浓眉大眼黑衣客刚被震得血气浮动，他没敢马上再出手，等到血气恢复平稳之后才道：“怪不得你敢横里伸手。”

姑娘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彼此本来是友非敌，你要是打算撕破脸，最好三思。”

浓眉大眼黑衣客笑一声道：“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一挥手，五个人一起扑向姑娘跟小伙子。姑娘道：“虎儿，小心！”

“是！”

小伙子答应声中，两个联手应敌，一场激战刹时展开。

五个黑衣客身手都不错，允称一流，后来的四个更高，姑娘的修为当然在那五个之上，可是小伙子就嫩了些。姑娘应付两三个没问题，奈何还得照顾小伙子，这就分了神，一旦分神，身手自是大打折扣，二三十招下来，优劣立判。

和尚们看不出来什么，可是他们知道以少敌多吃力，想帮忙，帮不上，都很着急。

就在这时候，最先来到“文殊院”那名黑衣客，突然叫一声，翻身就倒，倒地后挣扎着往外爬，可就是爬不起来。何止浓眉大眼黑衣客等惊惧，连姑娘、小伙子也意外，因为双方都明明白白的知道，没有人碰他，就连掌风、指风扫中他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双方都停了手，浓眉大眼黑衣客望众僧：

“没想到你们这些和尚里还有高人，我们走了眼了。”

姑娘、小伙子为之恍然大悟，对，和尚里，他们俩也没有想到。

和尚们，不管老少，一个个鸦雀无声，没有一点反应。

健壮的黑衣客过去扶起了同伴，往同伴右腿膝弯里一摸，然后递给浓眉大眼黑衣客：“在这儿了。”

浓眉大眼黑衣客接过来一看，脸色倏变，他两根手指捏着一物，举起：

“我没有冤枉你们，这是你们的东西，这是你们的东西。”

那是一颗念珠，浑圆泛黄的念珠。和尚们还是没反应，浓眉大眼黑衣客冷怒一笑：

“容易，看看谁少颗念珠，就知道谁是藏不露的高人了。”

瘦高的黑衣客道：“我来！”

他就要走向和尚们，忽然，一声怪叫，他也躺下了，而且龇牙咧嘴，两手抱着右膝，满地乱滚，显然很疼。他前面不远地上，也有一颗念珠，大小、颜色，跟刚才那颗一样。

浓眉大眼黑衣客等为之惊怒，但谁也没敢再动，五个人已经躺下了两个，谁敢再动。

姑娘道：“五个人，转眼工夫间已经两个不能出手了，这场仗是不是还有胜算，聪明人都会算一算的……”

浓眉大眼黑衣客脸色又一变，姑娘又道：

“还有，再留下去是个什么样的后果，聪明人也应该看得清，佛门弟子出家人是不为己甚的，从人家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就应该知道了。”

浓眉大眼黑衣客络腮胡为之一张，只听他喝道：“咱们走！”

他还不错，自己没先走，等两个能动的架住两个不能动的挪下台阶往外走了，他才跟了下去。大雄宝殿石阶上，不算很高，可是绝对可以看得清楚，那五个，很快的出了文殊院大门，姑娘还是不放心，冲小伙子一示意：“看看去！”

“是！”

小伙子长身而起，一掠数丈，直落在大门边的高高围墙上，只往外一看，立即又掠了回来，道：“走了。”

姑娘转望众僧：“是那位师父援手，请出来容我当面致谢。”

和尚们仍然没有反应，姑娘转望大悲：“老禅师……”

大悲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不要再客气了，女施主不是也对文殊院援过手么，投桃报李，本就应该。”

“我没想到文殊院里有这种高人，我只是想认识一下。”

“不必了，女施主，他要是愿意让人知道，早就挺身出来出手了，是不是？”

这倒是。

姑娘道：“面对高人而不能拜识，实在令人遗憾。”

“文殊院佛门清修地，卷入这种纷争中，令人更是遗憾，那五位已经走了，两位也请离寺吧。”

好，人家下了逐客令了，姑娘知道，她不能对和尚们用强，就算能，以目前的情势看，也未必能够如愿，心里盘算了一下，只好放弃了，道：“好我们告辞。”

她带着小伙子走了。

出了文殊院大门，小伙子道：“要不要折回去看个究竟？”

“算了。”姑娘道：“咱们会防那五个，人家照样也会防咱们。”

小伙子没再说话，两个人很快走远了。

望着姑娘跟小伙子出了文殊院，大悲一抬手，和尚们散了，很快的，大雄宝殿的石阶上，只剩下大悲跟悟因两个人了。就在这时候，从大雄宝殿里走出个人来，那赫然竟是李诗。

文殊院率悟因合什欠身：“施主援手，让文殊院逃过一劫，大恩不敢言谢！”

李诗答礼道：“老师父还跟我客气，倒是适才实在不得已，我才用了两颗念珠。”

“老衲知道，施主用念珠用得好，这样那位女施主就不会想到文殊院里还有别人了。”

“先前，那五个凶人胁迫老师父，我知道她不会坐视，所以我才没有出手，也就因为先前她没有坐视，所以后来我才助她两颗念珠。”

“不管怎么说，文殊院的劫难总算过去了。”

“相信他们也不会再来了。”

“住持……”

“还在后洞里，不是我闭了他穴道，他非出来不可。”

“住持总是为文殊院上下着想，咱们一起去接住持出来吧。”

“老师父请！”

“施主请！”

文殊院后，紧挨山壁，山壁上有几个洞口，最大的一个足有一人多高，李诗、大悲、悟因就走进了这个洞口。

洞道笔直往里，干燥而洁净，几丈之后，忽然拐弯，拐弯处已经至洞底，洞底是一个圆形石室，天然形成，石室里石几、石凳、石榻一应俱全，如今石几上点着一盏油灯，石榻上睡着一个人，正是文殊院那位真正的住持。

李诗上前拍活了住持的穴道，住持坐了起来，大悲、悟因上前施礼。

住持坐着向大悲答了一礼：“再次偏劳师叔了！”

大悲道：“全仗李施主。”

住持望李诗：“都解决了？”

“住持怎么知道？”

“还有你办不成的事么？”

“托住持洪福，蒙佛祖庇佑，李诗不敢居功。”

“你太客气了，这么一来跟我也就生份了。”

“李诗还要请住持宽恕，擅自闭住持穴道……”

“我只是文殊院一个住持，我的穴道有什么不能闭的？”

李诗欠身道：“谢住持！”

住持拍了拍李诗的手臂：“不要增添我心里的难过了，事隔这么多年，我还是给这佛门清净地带来这么多灾祸，已经是罪孽深重了。”

“住持千万不要这么想，住持已经想得十分周到，做得也十分周全了。”

“可是还是免不了……都是那孩子不听话，一趟五台惹来的。”

“皇上的一片孝心，住持何忍苛责？”

“可是这么一来……”

“吴三桂心怀异志已久，不是皇上一趟五台，还不会引得他显露，对朝廷来说，这是得，而不是失啊。”

住持点了头：“或许你说的对……顿了一顿，接道：“吴三桂，本朝自入关以来，待他不薄，以他的情形，他应该很知足，怎么也不该有异志二心……”

“住持，世上真正知足的人不多啊。”

“这倒是。”住持微微点头：“当初吴三桂为个陈圆圆引本朝兵马人关，在汉人来说，他是罪孽深重，现在年纪大了，他会不会是想为自己赎罪？”

“不是！”李诗说得斩钉截铁。

“怎么见得？”

“从他的人怎么对付日月会人来看就知道了，他的人话说得很清楚，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可见吴三桂纯是为了自己。”

“那就是太不知足了，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好找你为皇家做点事了，是不是？”

“住持的意思是……”

“我是个已经出了家的人，本不想再管朝廷事，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吴三桂有异志贰心，又不能不闻不问……”

李诗截口道：“我明白住持的意思了，但是这种征讨之事，不是一个江湖人……”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住持摇头道：“不能征讨，一旦惹动刀兵，那得死多少人啊，百姓又苦了。”

李诗为住持这种胸怀深深感动，道：“住持有一颗佛心，我也明白住持打算怎么做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吴三桂纯是为自己，住持就好找我为皇家做事了？”

“毕竟你是个汉人，又是前明大儒之后，要是吴三桂有心想要赎罪，你好插手管这件事么？”

还真是，若是吴三桂是为整个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李诗他还真不好插手。这位住持为人设想是太周到了。

李诗又一次感动，可是他道：“我能否请住持收回成命？”

“怎么，你不愿意管？”

“朝廷文有贤臣，武有能将，而且皇上又起用了玉贝勒。”

住持一怔：“怎么说，他又起用了纪玉？”

“是的。”

住持沉吟着微微点头：“这孩子的作为倒是出人意料之外，这在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他比我强多了，比我强多了，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是的，这些事住持大可以让皇上自己去应付了。”

“我相信他可以应付，只是他派不出能用的人去。”

“怎么会？”

“眼前这件事，纪玉办不了。”

“朝廷不只玉贝勒一个人。”

“办这件事，先决的条件，必得有一身好武艺。”

“玉贝勒修为不差。”

“但是他不如你。”

李诗还待再说，住持又道：“还有，你不会不知道，除了一身好武艺外，还需要别的，你也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住持……”

“你不愿意插手，我不勉强，也无法勉强，那么，我也不多事了，毕竟我已是个佛门弟子出家人，这样吧，你回京之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他，让他自己应付。”

“住持要原谅……”

“不要这么说，人各有志，而且你为我皇家做的也不少了。”

“住持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这就赶回京去了，我怕日月会那位姑娘，回京之后会去找我。”

“我是没有什么事了，回去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是不是？”

“住持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叫悟因，送李施主出去。”

“是！”悟因答应声中向李诗欠身道：“施主请！”

李诗道：“告辞！”

李诗向住持一躬身，转身向外行去，悟因跟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李诗住的茅屋还没见灯光，罗梅影望着座落在浓浓夜色里的茅屋，心头跳动了一下，然后道：“主人在家么？”

只听茅屋里传出李诗的话声：“正要点灯迎客。”

光亮一闪，茅屋里灯点上厂，灯光外泻，随即门也开了，一杀欣长人影当门而立。

罗梅影走了过去，当门而立的主人，把她迎了进去，宾主落了座，李诗道：

“姑娘怎么一身风尘仆仆？”

“你明知道我去了五台。”罗梅影道。

李诗讶然道：“我怎么明知道姑娘去了五台？”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也去了么？”

李诗笑了：“姑娘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开玩笑么？”

“姑娘在五台看见了我？”

“没有，你要是会让我看见，你就不是你了。”

“这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很高明。”

“姑娘夸奖了，姑娘是刚从五台回来，是么？”

“不错。”

“没回家去就到我这儿来了？”

“也不错。”

“那么，以姑娘看，我是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只能说，你是比我早到，比我晚回来的。”

“那么姑娘请看，我是不是一身风尘仆仆？”

“你比我晚回来，但是比我早抵京，有足够的工夫洗涤风尘。”

“姑娘，你我差不多，你比我早回来，不过刚抵京，我比你晚回来，又怎么可能早抵京？”

“可能，我带了个人去，他快不了，拖慢了我。”

李诗又笑了：“姑娘真会想……”顿了顿，接道：“我没想到姑娘真会上五台去。”

罗梅影目光一凝：“你真没去？”

李诗不闪不避：“我有理由去么？”

“我认为你有，可是你不承认，我又没凭没据，所以我无可奈何。”

“姑娘一回京，没回家去就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收获来告诉我？”

“我承认这一趟五台白跑，没有达到我原来的目的。”

“那还好，足证我没有欺瞒姑娘。”

“我不认为是你没有欺瞒我，而是我没能打听出真相。”

“姑娘这么说，那就该我无可奈何了。”

罗梅影并没有多计较，事实上她也没办法多计较，她转话锋：

“我虽然没能达到我原来的目的，但是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噢？”

“我来看看，你要是也去了五台，我就不告诉你了。”

“姑娘气我欺瞒姑娘？”

“有一半是，另一半也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不必我告诉你了。”

“幸好我没有去。”

“就算是你没有去，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彼此的立场。”

“要是因为立场的关系，我就不便让姑娘告诉我了。”

“我很矛盾，我真的很矛盾！”

李诗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我要是告诉了你，我就等于出卖朋友，帮助敌人。”

“姑娘认为我是敌人？”

“不是你，我是指满虏。”

“那怎么会告诉我就等于帮助敌人呢？”

“因为我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告诉他们，而且会尽快告诉他们。”

“让他们知道，就是帮助他们？”

“怎么不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就会尽快化解、消除，不是帮了他们是什么？”

“我明白了，姑娘是说，这是对他们不利的事，是他们的危机，是他们的灾祸。”

“应该是这么说。”

“姑娘说的不错，这种事是不应该告诉我，因为只要是危害他们皇帝的事，我一定会尽力阻拦。”

说到了这儿，他忽然想起在文殊院拒绝了住持找他帮忙的事，他想起，他不能拒绝，否则就是违背了自己的许诺，因为吴三桂有异志贰心，就是危害到皇帝，住持没有当面拿他的许诺扣住他，真是替他留了余地。

罗梅影没说话，李诗微一笑道：“谈点别的吧，五台秋色好么？去了多久，有没有多到几个地方走走？”

罗梅影道：“可以说是来去匆匆，根本没到别的地方去，可是够了，五台的秋色醉人，要不是为了这些烦人的事，真该在五台多待两天。”

“的确……”

“好了。”罗梅影忽然截口道：“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了，不告诉你心里又不安，我还是告诉你吧……”

李诗忙道：“姑娘，你要三思！”

“我知道不该告诉你，可是我偏偏做不到……”

“姑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罗梅影忽然脸色一整：“我决定告诉你了，你听着……”

接着，她把一趟五台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李诗，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增添什么。

静静听毕，李诗不能不作出震惊之状：“有这种事，吴三桂有异志贰心……”

“要不是我这趟五台赶巧碰上，我也不知道。”

“只是，皇上这趟五台还愿，平西王府那么远，吴三桂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怕京里有他的人。”

李诗忽然想起了吴三桂的儿子，点头道：“不错！”

“知道我指的谁么？”‘

“知道，不过无凭无据，我不敢明指。”

罗梅影忽然道：“不对！”

“怎么？”李诗道。

“你陪满虏皇帝上五台还愿，到今天才几天？”

“没有几天。”

“京里的消息传到远在云贵的平西王府，再由平西王府派人赶上五台，来得及么？”

“对。”李诗点头道：“所谓平西王府的人，根本就是京里那个府邸的人。”

“那就又不对了。”罗梅影忽又道。

“怎么又不对了？”

“要是所谓平西王府来人，是京里那个府邸的人，他们的消息又怎么会那么迟钝，满虏皇帝都已经回京了，他们才上五台？”

不错，姑娘心思缜密。

李诗沉吟道：“那些人不是来自平西王府，是可以确定的。”

罗梅影微点头：“不错！”

“那些人也不是从京里那个府邸出去的。”

“也不错。”

“那么，很可能吴三桂在离京不近不远的地方，秘密躲的有人。”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至于在什么地方，躲多少人，京里那个府邸一定知道。”

“那是当然。”

“只找京里那个府氐就行了。”

“应该是。”

“我不但告诉了你，还帮你研判了这么多。”

“谢谢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

“我要姑娘知道，姑娘并没有出卖朋友，也不只是帮了敌人。”

“这话怎么说？”

“吴三桂并不是为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他纯是不知足，纯是为自己。”

“怎么知道？”

“姑娘告诉我的，他的人说，睡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眠，吴三桂的用心，这就很明显了，他要是没有私心，绝不可能，也绝不该跟日月会的人为敌。”

“这中能说我出卖的不是朋友，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说也不只帮了敌人？”

“让吴三桂得势，所有汉族吐胄，先朝遗民，甫出虎口，又遭狼吻，福祸显而易见，贵会不见得阻止得了吴三桂，让朝廷去消弭，有什么不好，这又何止是帮助了敌人。”

“这么说，你是不领我的情？”

“不，姑娘帮了我，我感激，只是我要让姑娘心安，我更不能让姑娘担出卖朋友、帮敌人。”

“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有理，我也谢谢你。”

“这我心安了。”

“恐怕你现在，一定急着让满虏皇帝知道这件事。”

“那当然，这不是别的事，越早防范越好，迟恐有变，不过不急在这一刻。”

“你打算连夜进宫？”

“不错。”

“你既然认为我是帮你，我就好人做到底。”罗梅影微一笑站起：“我这就走，你赶快进宫去吧。”

李诗也站了起来：“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姑娘了。”

罗梅影走了，李诗送到了门口，望着罗梅影飞身不见，他回身扬手熄灭了屋里的灯，随手带上了门……

这时候，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一些奏摺，灯下，皇上坐在书桌后，万顺和在旁侍候，静得很。突然，门外响起一个话声：“启禀万岁爷，奴才有要事告进。”

皇上头都没抬：“叫他进来！”

万顺和向外道：“进来。”

一个年轻太监匆匆进来，在书桌前跪倒：“启禀万岁爷，李侠土有急事进宫觐见。”

皇上马上抬起了头：“人呢？”

“现在外头候旨。”

皇上转望万顺和：“万顺和，去迎！”

“喳！”

万顺和领旨，带着小太监走了，皇上也放下朱笔站了起来，走出桌后，到了桌前。桌前刚站定，一阵步履声传到，万顺和陪着李诗进来，李诗上前躬身见礼：“草民恭请圣安。”

皇上道：“你不会是心意有所改变了吧？”

李诗道：“草民已知罪重，怎么敢反覆戏弄皇上，这对肃王府也是大不敬。”

“不要紧，你特殊，要是你心意有所改变，我还愿意做这个主，肃王府方面，也自有我说话。”

“启禀皇上，草民连夜进宫，是有一桩急要大事禀奏。”

皇上看看李诗的脸色：“李侠士，什么急要大事？”

“草民有一位日月会的朋友，得知皇上巡幸五台，草民曾随行护驾，向草民打听真相无所获，乃自行赴五台打听，草民为防万一，早一步赶赴五台，跟那位朋友同时碰上了这件事……”

他把五台所遇，一一禀奏，当然，他隐瞒了该隐瞒的。

静静听毕，万顺和脱口叫出了声：“天，吴三桂，记得先皇帝宾天的时候，他曾经带兵返京，那时候朝廷硬是不让他进京……”

皇上道：“那时候我太小，懂的少，想到的也不多，鳌拜他们不准他人京，这些经验、历练丰富的老人，毕竟有他们的道理。”

李诗道：“可惜的是他却学了万岁爷的样。”

万顺和道：“说不定那时候他不是为朝廷打算，而是为自己打算。”

皇上道：“我在登基头一年的五月，叙平滇功，就晋封他为亲王了，现在想想，不无安抚之意，看来他还是不满意。”

万顺和道：“他是个汉人，又是个降将，得封亲王，已经是异数了，还不知足！”

皇上道：“万顺和，李侠士也是汉人。”

万顺和猛悟失言，好生不安，忙向李诗道：“李爷，我可绝无意……我也绝不敢……”

李诗微一笑：“万总管，认识这么久，谁还不知道谁，吴三桂一个汉人，又是一个降将，得能爵封亲王，足证朝廷并没有歧视汉人。”

皇上道：“李侠士，说得好，说得好。”

万顺和放心的笑了：“爷，谢谢您，谢谢您！”

李诗又微一笑，没说话。

第 七 章

皇上道：“李侠土，你说你那个日月会的朋友不知道你暗中上了‘五台’，还助他一臂之力，回京以后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你。”

“是的。”

“值得交的好朋友。”

“是的。”

“他还跟你研判那些人是从那儿得来的消息，又是从那儿上‘五台’去的？”

“是的。”

“是位有智有谋的高才，可惜他是日月会中人。”

“草民以为，朝廷的高才更多。”

“可是你那个朋友是日月会的人，他能把这件事告诉你，而且还跟你一起研讨，这就难得了，是不？”

李诗没再说什么，让皇上认为汉族之中也有这种难得的人，应该没什么不好，皇上又道：“要不是因为他是日月会里的人我真想见见他。”

李诗忙道：“这恐怕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是怕罗梅影不肯来见，就算肯，来见之时一定不肯大礼朝拜，再加上一句一个“虏主”，那岂不更糟！

只听皇上道：“你的朋友，一定不俗，只要不俗，就值得我一见了。”

“草民以为，普天下不俗的人物，多如恒河沙数。”

真要见，见得完么？

“可是，是你的朋友，又能告诉你这种事，更能跟你一起研判的，这就不多了，是不？”

“可惜她是日月会中人。”

“你看，日月会的人，有没有可能变成朝廷的人？”

“别人草民不敢说，可是草民这个朋友，恐怕是绝无可能。”

“这么有把握？”

“不错。”

“那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你？”

“那是因为是草民，彼此肝胆相照。”

“那就更应该让他变成朝廷的人了。”

李诗懂皇上的意思，道：

“皇上恕罪，草民做不到。”

皇上微摇头：“我不会陷你于不仁不义，我自己做，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他，不要在宫里，也不要让他知道我是皇上，只说我是你的小友。”

李诗道：“草民斗胆，不敢遵旨。”

皇上微一笑：“你是怕我把他拉过来。”

“皇上明鉴，草民不属于任何一方。”

“那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草民是为皇上……”

“怕他行刺？”

“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知道我是皇上，有什么好行刺的，就算他会知道，有你呢，我怕什么，你总不会眼睁睁看他刺杀我。”

“她对朝廷仇恨很深，言词激烈……”

“我不怕，我能听，尤其我有着拉他为我所用之心，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要听。”

这么一来，李诗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只好说：“草民斗胆，草民总觉得皇上有点儿戏。”

“儿戏？我杀鳌拜是不是儿戏？我让纪玉复职，是不是儿戏？”

不错，这不但都是常人所不能，就是以往的君主也做不到，那么，他还有什么不能的，绝不是儿戏啊！李诗为之瞿然，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皇上道：“记住，给我安排。”

李诗定过了神：“皇上，眼前有急要大事。”

“当然，我让你安排，也不是指现在……”顿了顿，接道：

“吴三桂这件事，还要偏劳你……”

李诗忙道：“这种事草民不适合办，草民推荐玉贝勒。”

“你怎么不适合办，你有先皇帝的御赐宝匕，又答应卫护我十年，你办得名正言顺，纪玉担当这个大任，稍嫌不足，而且，京城的禁卫还要需要他。”

这倒是不错，消弭叛逆固属要紧，安全防护更是重要。

李诗道：“这件事草民一个人办不了，因为随时有调用人手的可能……”

“你随时可以调用各处兵马。”

“还不到调用兵马的时候，而且现阶段兵马绝不如禁卫各营的人手。”

“你要那个营的，要多少，我让纪玉调拨。”

“皇上可否让草民跟玉贝勒合作？”

“为什么你非要纪玉？”

“要玉贝勒参与，有玉贝勒参与的方便，要玉贝勒参与，也让他觉得自己有被器重感，让草民跟他合作，也可以消除他对草民的不满。”

皇上当然知道他何指，道：“李侠士，你用心良苦啊，好吧，万顺和，召纪玉进宫吧。”

万顺和忙躬身：“奴才遵旨。”

他立即到御书房门口向外：“皇上有旨，宣肃王府贝勒纪玉进宫觐见。”

随即，一声声传呼传向远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一阵轻捷步履声飞快由远而近，到了御书房门外，随听玉贝勒的话声在外响起：“奴才纪玉，候旨觐见。”

皇上道：“万顺和。”

万顺和向外：“皇上有旨，纪玉觐见。”

皇上坐下了。

“奴才遵旨。”

门外玉贝勒又一声，低头而进，趋前行礼：“奴才恭请圣安。”

皇上道：“起来说话。”

“谢皇上！”

玉贝勒站起来，退立一旁。

李诗躬身为礼：“见过贝勒爷。”

玉贝勒这才发现李诗也在场，不由一怔，脸色一变，皇上看在眼里，道：

“纪玉……”

玉贝勒忙哈腰低头：“奴才在！”

“有件事，要交给李侠士跟你去办。”

“是，请皇上示下。”

“请李侠土告诉你。”

李诗把五台所遇吴三桂的事说了一遍，听毕，玉贝勒惊抬头：

“有这种事……”忙又低头：“奴才有疏职守，奴才死罪。”

皇上道：“这不能怪你，这怎么能怪你。”

“谢皇上不罪之恩！”

“对于李侠土跟他那位朋友的研判，你认为怎么样？”

“奴才以为，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应该找吴应熊说话，他脱不了干系。”

李诗道：“贝勒爷认为什么时候行动好？”

“这种事不宜迟，最好连夜行动。”

皇上道：“那就连夜行动，李侠士，你们去办吧。”

皇上这句话，明显的表示，这件事，是以李诗为主，李诗躬身答应广是！”

出了御书房，李诗道：“请贝勒爷调用那个营一部分人手。”

玉贝勒冷冷道：“我没有想到，会跟你一起办事。”

李诗没说话，他不能说也没有想到；更不愿说是他的坚持。

玉贝勒问：“你看调用那个营的人手，要多少人？”

李诗道：“全凭贝勒爷做主。”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玉贝勒话声一顿，沉喝：“来人！”

夜色里，一名大内侍卫如飞而至，恭谨躬身：“贝勒爷！”

玉贝勒道：“传我令谕，侍卫营调派廿名人手，便服带刀，即刻到午门外候命。”

“喳！”那名大内侍卫领命如飞而去。

玉贝勒令出如山，当他跟李诗出了午门的时候，廿名侍卫营好手，已一色黑衣，各提腰刀，排列得整整齐齐，恭立等候。一见玉贝勒跟李诗来到，一名带队班领立即出列行礼。

玉贝勒一抬手，那名班领又退人列中。

玉贝勒有点显给李诗看的意味，他却不知道，不是他这个亲兄长李诗，他那里还有今天？

玉贝勒瞟了李诗一眼：“你可知道，吴应熊是什么身份？”

李诗道：“草民听说了。”

玉贝勒却不放松：“你听说了什么？”

“草民听说，他是位额驸。”

“不错，他是位额驸，对付额驸，可不同于对付一般人，尤其论起来，他还算是皇上的长辈。”

“全仗贝勒爷了。”

玉贝勒等的就是这句话：“走吧！”他先走了，李诗毫不在意，跟了上去。当然，廿名侍卫营的好手，整齐的跟在最后。

这儿是内城中的一座府邸，宏伟的座落在浓浓的夜色里，高大的门头两边挂着一对大灯，明亮的灯光下，蹲着一对石狮，就在石狮的旁边，一边各二的站着四名配刀的亲兵，由一名蓝翎武官带领看。

夜色里走来两个人，步履声惊动了蓝翎武官跟站门的亲兵，蓝翎武官向着两个人轻喝：“什么人，站住！”

两个人没有停，一个人说了话：“给我通报，纪玉求见额驸！”

京畿一带，沾着一个“官”字的，谁还能不知道纪玉？蓝翎武官忙迎上来，几步前就打下扦去：“末将有眼无珠，没看出是贝勒爷，给贝勒爷请安。”

玉贝勒道：“别客气了，给我通报去吧！”

蓝翎武官站了起来，有点为难：“禀贝勒爷，额驸已经安歇了。”

玉贝勒道：“我这时候来，还能不知道额驸已经安歇了，奈何我有急要大事，没办法，只有惊动额驸了。”

蓝翎武官更为难了：“这……”

玉贝勒冷然道：“你要是为难，我就只有硬闯去，亲自惊动他了。”

话落，他就要迈步，蓝翎武官忙道：“贝勒爷息怒，贝勒爷息怒，末将给贝勒爷往里通报，末将给贝勒爷往里通报。”

他打个扦，转身就跑，匆匆忙忙奔石阶，从侧门奔了进去。

玉贝勒冷冷一笑：“这种东西是这样，吃不住他，他是不会在乎你的。”

他像自言，但谁都知道，这是说给李诗听的。

李诗道：“是，大概皇上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玉贝勒没再多说：“跟我进去！”

他带着李诗往大门行去，站门的亲兵都知道是谁来了，再加上刚刚那一幕，谁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那一个还敢拦，只有乖乖的让记玉贝勒跟李诗进了大门，不只乖乖的，还得行礼。

玉贝勒跟李诗刚进大门，那名蓝翎武官已迎面跑了来，一见玉贝勒，忙又打扦：

“给您回话，总管已经往后通报了，您先请厅里坐坐。”

这时候，待客人大厅已经点上了灯，明亮的灯光把整个前院都照亮了。

玉贝勒道：“带路。”

“是！”蓝翎武官一声恭应，忙前行带路。到了大厅，石阶上快步迎下一名仆人打下扦去：“给贝勒爷请安！”

蓝翎武官也乘机打扦：“末将告退！”

玉贝勒道：“你去吧！”

“是！”蓝翎武官走了，走得飞快。

玉贝勒径自行人大厅；李诗当然跟着，那名仆人跟在最后。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人只认玉贝勒，李诗毫不在意，他认为那是必然的，要是在意这个，他也就不推荐玉贝勒了。

大厅里还没有落座，一名穿着长袍马褂的体面中年人匆匆进来，一礼：

“额驸请贝勒爷移驾后花厅坐。”

玉贝勒道：“我说呢，额驸总不会把我当一般客人看待。”他转身又往外走。

李诗当然跟上，可是他刚动，体面中年人抬手拦住：“这位……”

玉贝勒回过身来：“你弄错了，他不是我的跟班。”

他却没说李诗是究竟是何许人，说了多没面子。玉贝勒虽没明说，但却已知道这位并不是玉贝勒的跟班，既不是跟班，虽不知道是何许人，但是玉贝勒肯带着他走，这就错不了了。体面中年人忙收回手去，没再拦，领先出去带路了。

后花厅当然是在后院，也是接待不同客人的地方，一般客人是到不了这儿的。

后院，庭院深深，深不知有几许，长廊纵横，屋宇重重，气势丝毫不亚于亲王府。

如今的后花厅，灯火通明，里外站着好几名仆人，体面中年人陪着客人一到，纷纷躬身低头。

厅里坐定，仆人们刚献上茶，屏风后转出了个中年人，穿得很整齐，可是看得出还带点睡意，中年人长得很白净，长眉细目，胆鼻方口，也算得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玉贝勒站了起来，李诗当然跟着站起。

白净中年人眉锋微皱，似乎有点不痛快：“纪玉，什么事非这时候来见我？”

玉贝勒淡然道：“我不得已，吵了额驸的觉，请多包涵。”

他没说是什么事，许是认为还没到时候。

白净中年人也没继续问，许是也不在意，抬手道：“坐！”

他坐了下去，玉贝勒、李诗跟着坐下，这一坐，白净中年人发现李诗：

“这位是……”

既然是跟玉贝勒一块儿来的，又同坐在这后花厅里，应该够格称“位”了。

玉贝勒望李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自己告诉额驸吧！”

李诗欠身道：“江湖草民李诗，奉旨跟随贝勒爷来见额驸。”

这么说，玉贝勒很满意。白净中年人却一怔：“奉旨……”忽又一怔，凝目望李诗：

“江湖……前不久，有位江湖李侠士李豪，据说是西郊李家后人，在擒杀鳌拜行动中，有大功于皇家，跟阁下有什么渊源？”

李诗道：“正是草民，李诗是草民的本名。”

白净中年人忙站了起来：“原来就是……失敬，不是阁下，皇家没有今天，早想拜识，只可惜，一直无缘识荆，今日有幸拜识，足慰平生，足慰平生了。”

李诗忙也站起，自是免不了一番谦逊，两个人这一来一往，玉贝勒坐在那儿可难受了，鳌拜谋篡，他是第二男主角，白净中年人这一提，或许无心，可是玉贝勒他怎么不难受。

只听他道：“好了，两位坐吧，谈正事要紧。”

白净中年人跟李诗坐下，白净中年人道：“我正要问，两位奉旨前来，是……”

玉贝勒冷望李诗：“你清楚，还是你说吧！”

这不是好意，这是让白净中年人知道，告密的是李诗，不是他。

不知道李诗想到这一点没有，他表现得毫不在意，把‘五台’‘文殊院’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听之后，白净中年人脸色连变，李诗把话说完，他又脱口急叫：

“会有这种事……”

李诗道：“不错。”

“我不相信……”

“这是实情。”

“怎么会，怎么会……”

玉贝勒冷冷道：“谁知道。”

白净中年人转脸望玉贝勒：“纪玉，皇上以为……”

“平西王居心叵测。”

“不，不可能……”

“‘五台’事怎么解释？”

“我不信，有什么凭据？”

玉贝勒转望李诗。

李诗毫不犹豫：“人都放走了，没有凭据，不过额驸若是要证人，倒是可以找到很多。”

“证人算什么，证人可以买通……”

玉贝勒变色道：“额驸这话什么意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非朝廷嫌家父功高震主，打算削藩……”

玉贝勒喝道：“额驸，你说话小心！”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干脆明说你们的来意吧。”

“很简单，请额驸走一趟‘宗人府’，说出那些人是从那儿来的，平西王的居心究竟何在。”

“你似是要抓我……”

“也可以这么说。”

“你们凭什么，拿证据来！”

“你可以进宫找皇上要证据。”

“我那儿都不去，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既然这样，那你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玉贝勒霍地站了起来，李诗忙站起道：“贝勒爷，请等一等。”他拦住玉贝勒，转望白净中年人：“额驸还是屈驾到宗人府走一趟吧！”

白净中年人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拦住纪玉，能说出些不一样的呢，原来不过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你们拿我当三岁孩童。”

李诗还想再说，玉贝勒吼道：“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要再跟他罗嗦了。”

他就要冲向白净中年人，只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喝：“纪玉，站住！”

玉贝勒收势停住，屏风后一前二后转出三个女子来，后面两个，是两个年轻旗装姑娘，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丫头。前面那位，三十岁上下，也是一身旗装，雍容华贵，自有摄人气度。

玉贝勒躬下身去：“纪玉给格格请安！”

李诗知道来的是谁了，也知道这位格格跟纪翠那样的格格不一样，纪翠是和硕格格，这位可是一位堂堂的固伦公主，他也躬了身：“草民李诗，见过格格！”

“大胆！”中年旗装女子冷怒道：“你不过是个江湖百姓，见我是这么见的？”

一根筷子吃藕，挑眼儿了，在这节骨眼儿上挑眼儿，她的用心就不难明白了。

李诗可没让她吓住，淡然道：“格格明鉴，草民在禁宫大内见皇上，也是这样……”

“胡说……”

“草民说的是实情，格格要是不信，可以派人进宫去问！”

“我谁也不派，什么也不问，就算真有这种事，那是皇上宠你惯你，这儿是额驸府府，不是禁宫大内，我可不宠你惯你，等一下咱们两帐并一，一块儿算。”

李诗欠身，没说话。

中年旗装女子转脸向玉贝勒：“我在屏风后听了半天了，皇上他究竟想干什么，除掉这些老人，一个连一个，最后一个不剩，一个不留。”

玉贝勒对中年旗装女子，却有几分尊敬：“请格格说话小心。”

“难道我说错了么？鳌拜是头一个，杀鳌拜还有得说，证据确凿，皆曰可杀，现在居然杀到自己人头上来了，我们怎么了，招谁惹谁了，谁的面子都不看，总得看我的面子，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臣子，你纪玉翅膀长硬了，成气候了，到这儿来大呼小叫，耀武扬威，还硬要抓人，忘了你到了什么地，忘了这儿还有谁了。”

玉贝勒微扬眉：“格格……”

“格格？”中年旗装女子冷笑：“你还知道我是谁，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平西王居心叵测，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是纪玉说的。”

“就算平西王居心叵测，要找你找上平西府去，到我额驸府来干什么？”

“格格明鉴，皇上微服出京，行踪极为秘密，平西王府远在云贵，怎么会知道，宫里以为额驸……”

“没什么，皇上什么时候出的京，上那儿去了，我们一概不知道，凭什么指我们泄露，有什么证据？朝廷文武百官这么多，要是我额驸知道，又怎么见得别人就不知道。”

真说起来，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怎么说，这位难斗难缠。

玉贝勒道：“格格，额驸进出宫禁要比别人容易得多，这一点文武百官就不如他，宫里的消息，谁有他灵通，再加上他是平西王的长子……”

中年旗装女子怒笑：“这都是想当然耳，拿得出证据么？进出宫禁的是我，不是他，难不成你指我泄露禁宫机密！”

李诗听得心头为之一跳。

玉贝勒则忙道：“格格明鉴，纪玉不敢……”

中年旗装女子怒笑接道：“要说父子之亲，纪玉，你跟鳌拜沾不上一个亲宗的边儿，你不是照样背叛皇家，倒向鳌拜么？”

玉贝勒脸色大变，大叫道：“格格……”

“你给我住口，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不知道托了谁了福，侥幸保住身家性命，又凭什么跑到我额驸来，指我们有异志贰心。”

厉害，是真厉害，一下正中要害，玉贝勒白着脸叫：“格格，纪玉是奉旨……”

“奉旨，奉谁的旨，当年我就怕有今天这种莫须有，不原招吴家这个额驸，太皇太后曾经亲口给我保证，不管将来吴家怎么样，罪不及额驸吴应熊，你先去进宫问清楚，再到我额驸府来。”

玉贝勒一听这话傻了眼，如果太皇太后真有这么一道懿旨，只凭现在这位皇上的旨意，还真动不了这位额驸吴应熊。让人家击中了要害，情势一下子倒转，偏又不能反击，这下玉贝勒够难堪的，也够难受的，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很快见了汗。

中年旗装女子冷冷一笑：“时候虽然不早了，我们还能睡一会儿，你们可以滚了…”

一顿，冷喝：“赶他们出去！”

伸手拉起了白净中年人：“咱们走！”

眼看这趟要白来，不但白来，还受尽了屈辱，玉贝勒简直要吐血。

忽然——

“格格请留驾片刻！”李诗说了话。

中年旗装女子猛然回身：“你想干什么？”

“敢问格格，格格当年招额驸，不知道是先皇帝主的婚，还是太皇后主的婚？”

“多此一问，当然是先皇帝主的婚。”

“这草民就不懂了，当时既是太皇太后在，为什么不由太皇太后主婚？”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先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

“不是草民装糊涂，也不是草民不懂，皇上管的是朝廷政事，格格招额驸，这是皇家家务……”

“朝廷政事也好，皇家家务也好，都得听皇帝的。”

“太皇太后没有不高兴么？”

“你真是个百姓，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多少年来，历朝历代，皇律也好，家法也好，皇后、太后，甚至太皇太后，小事可以说说话，大事还是要听皇上的。”

“原来如此，多谢格格明示，那么草民就敢请格格看样东西了。”

他探怀取出了那把匕首，灯光一照，真是金光闪闪，霞光万道。

玉贝勒立即跪了下去：“奴才纪玉，叩见先皇帝。”

中年旗装女子讶然惊叫：“先皇帝的宝匕！”

李诗道：“格格认得最好。”

中年旗装女子忙拉白净中年人跪下，他俩一跪，额驸府的下人都跪下了。

李诗道：“格格，额驸请起，贝勒爷也请起。”

中年旗装女子、白净中年人、玉贝勒，还有额驸府的那些下人都起来了。

中年旗装女子惊异的道：“你一个江湖百姓，那来的先皇帝宝匕？”

“先皇帝所赐，要是没有这把匕首，草民一个江湖百姓，凭什么管皇家朝廷事？这也就是为什么草民见皇上不行大礼的道理所在，格格应该不会再怪罪草民无礼了吧？”

“你此时此地请出先皇帝这把宝匕来……”

“草民是想请教格格，凭这把宝匕，贝勒爷跟草民，管得了管不了眼事？”

中年旗装女子脸色大变，没有说话。

“格格、额驸请坐。”

中年旗装女子跟白净中年人像没有听见，都没有动。

“格格！”

中年旗装女子定过了神：“先皇帝宝匕当面，我们不敢。”

李诗当即把那匕首又藏入怀中，中年旗装女子跟白净中年人这才坐了下去。

“格格，请恕草民直言，额驸已是皇家人，皇家更是格格的根本啊！”

“你什么意思？”

“皇家在一天，格格你在一天，一旦没有了皇家，也就没有格格你了。”

“你、你何妨明说？”

“格格，你不能害自己的娘家。”

“你胡说！”她就要往起站，可是，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又收势，坐了下去。不错，她想起了那把匕首。

“格格，草民有没有胡说，您自己明白，也许，您只是无心之过。”

“无心之过？”中年旗装女子脸色一变，旋即摇头：

“不，不可能。你不要想套我……”

“格格，您出身皇家，先皇帝跟当今，都是您的亲人，难道您愿意让亲人把江山拱手让人？”

中年旗装女子脸色大变，良久，她才颓然道：

“好吧，算我让你说动了，我在宫里听说皇上轻车简从，微服上五台去了，回来告诉了额驸，这不算什么啊！”

白净中年人脸色变了：“你……”

中年旗装女子道：“咱们是夫妻，这些话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什么好怕人知道的，除非……”

李诗道：“除非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额驸又告诉别人了。”

白净中年人忙摇头：“不，我没有告诉别人……”

李诗道：“先前额驸还说，根本就不知道呢，是不是？”

白净中年人脸色又一变：“我真没有告诉任何人。”

李诗忽然转话锋：“好吧，我问句别的，额驸有没有养鸽子？”

白净中年人未加思索：“有。”

随即脸色又一变。

“额驸不要后悔，要是额驸明明养着鸽子而不承认，连格格都会怀疑您。”

白净中年人没说话。

“额驸养了多少鸽子？”

“三对。”

“那不多，额驸养的鸽子，是那里来的？”

“朋友送的。”

“额驸养鸽子是做什么用的？”

“玩赏。”

“鸽子每天得放飞一阵，额驸是自己放，还是交给下人放？”

“他们放我不放心，我都是自己放。”

“要是草民没有料错，额驸养鸽子不是为玩赏，而是为飞鸽传书，送额驸鸽子的，也不是额驸的朋友，而是平西王府派驻在某处的那些人，额驸，草民说的对不对？”

“你……”

白净中年人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样？”李诗道。

“自作聪明，一派胡言！”

李诗望中年旗装女子：“格格，当初额驸朋友送来的鸽子，是三对么？”

中年旗装女子忙点头：“不错，是三对。”

“额驸每天定时放鸽子么？”

“不，额驸不是每天放鸽子……”

“对，这种鸽子不能放，一放它就不回来了。”

白净中年人脸色又变了。

“要是我没有料错，额驸养的鸽子，已经不是三对了，不是少了一只，就是少了一对，对不对？”

“对！”中年旗装女子点头道：“听额驸说，他前两天放一对，就没回来。”

李诗额驸道：“额驸，草民请教，这些都怎么解释？”

白净中年人白青脸怒道：“我还是那句话，自作聪明，一派胡言。”

“额驸，到了宗人府也是要说，额驸为什么不选择草民这种客客气气，还把额驸当额驸的问话。”

白净中年人没说话。

“额驸，你也是将门虎子，怎么敢做而不敢当？”

白净中年人双眉一扬，似乎要动。李诗的右手适时搭上他的肩头：

“额驸，不要激动，请坐！”

白净中年人一怔，面有惊怒色：“你……”

李诗淡然道：“额驸以草民的情形，这应该不算什么，是不？”

白净中年人脸上的惊怒之色没有了，一句话没说，坐了下去。

“这才是。”李诗道。

白净中年人说了话：“李诗，你也是汉人。”

玉贝勒惊喝：“大胆！”

李诗道：“额驸，不错，我是汉人，但是请额驸自问，贤父子这是为了所有的汉人么？”

中年旗装女子一脸惊容：“额驸，难道你真……”

白净中年人大声道：“汉人的做皇帝，把满清逐回关外，不是为了所有汉人是为什么？”

玉贝勒勃然变色：“大胆！吴应熊……”

李诗抬手挡住玉贝勒：“贝勒爷……”

玉贝勒道：“你敢拦我，他该死……”

“他该死，那也该由宗人府来判……”

“李诗……”

“贝勒爷，难道草民说不得这话？”

玉贝勒脸色一连变了好几变，没再说话。

白净中年人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中年旗装女子惊得面无人色：

“吴应熊，你、你、你……我皇家待你们父子不薄啊……”

白净中年人道：“一样，要不是当年家父带你们人关，你们也不会有今天。”

“好好好。你父子犯了大罪。你还敢……”

“住口，什么叫大罪，我父子不过是想取回原本就属于自己　的，你们敢动我试试看，马上就叫你们西南半壁不保。”

中年旗装女子惊得站立不稳，一晃后退，两个丫头连忙扶住。

玉贝勒道：“李诗，你听了？”

李诗道：“贝勒爷，草民听见了，吴额驸这样，只是让宗人府在审判他的时候，加重他的罪而已……”

转脸向白净中年人：“吴额驸，请告诉我们，送您鸽子的朋友们，驻扎在什么地方？”

白净中年人没说话。

“吴额驸……”

“你多此一问。”

“额驸什么意思？”

“你想我会说么？”

“吴额驸，草民刚说过，把你送到宗人府，你还是要说。”

“未必。”

“额驸要不要试试？或许不必把你送到宗人府，只把你交给贝勒爷，你就会说了。”

玉贝勒叫道：“对，把他交给我，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作势欲往前。

白净中年人惊喝：“纪玉，你敢！”

“住口，纪玉是你叫的？”玉贝勒就要上前。

“纪玉。”中年旗装女子突然叫了一声。

玉贝勒停住了：“格格。”

中年旗装女子悲望白净中年人：“应熊，你就都说了吧，我进宫去求皇上，免你死罪……”

“住口！”白净中年人怒声道：“你把我当谁了，我吴应熊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中年旗装女子流泪道：“应熊，你我毕竟多年夫妻啊，难道你一点情份都不顾吗？”

“我……”

中年旗装女子痛哭：“应熊，我固然不能不为皇家着想，可是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白净中年人沉默了，沉默了半晌，才道：“好吧，我告诉你们……”

第 八 章

中年旗装女子又哭出了声：“应熊，谢谢你……”

“我只知道他们驻扎在张家口……”

“张家口什么地方？”李诗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

玉贝勒道：“那有这种事！”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玉贝勒又要上前。

“纪玉，非得这样不可么，不能看我的面子？”中年旗装女子悲声道。

“格格，他们父子要叛……”

“我知道，可是他总是我丈夫，纪玉，人非圣贤，都会犯错。”

这句话玉贝勒懂，他不说话了。

“不要紧。”李诗道：“只要有额驸的信鸽，不愁找不到地方。”顿一顿，道：“贝勒爷，麻烦把带来的人叫进来吧！”

玉贝勒走到厅门口，喝道：“来人！”

随听衣袂飘风声响动，从夜空中落下，然后玉贝勒带着四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李诗向着白净中年人道：“额驸，请派个人去把您的信鸽抓来吧。”

白净中年人望长袍马褂体面中年人：“吴江，你去一趟吧！”

长袍马褂体面中年吴江答应一声要走。

李诗道：“等一等！”他叫住了吴江，然后向玉贝勒：“贝勒爷，请派两个人跟这位去一趟。”

玉贝勒一指四个黑衣人中的两个：“你们两个去。”

两个黑衣人躬身答应。

李诗道：“信鸽共是两对，小心了，绝不能让飞走一只。”

玉贝勒也知道严重性，道：“事关重大，千万小心，飞走一只，我唯你们是问。”

两名黑衣人再次躬身答应，然后跟着那个吴江出厅而去。李诗向中年旗装女子：“格格，贝勒爷跟我，必须要带额驸进宫，格格要是想去，可以跟着一起去。”

中年旗装女子道：“我要去，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格格，要不要准备准备？”

“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额驸呢？”

“也是一样。”中年旗装女子道：“不会怎么样，不必准备，会怎么样，准备又如何！”

李诗没再说什么。

吴江带着两个中年人回来了，两个黑衣人各提着一只藤编的方型笼子，里头各一对信鸽，雪羽金睛，一看就知道是异种健翅。

李诗道：“贝勒爷，咱们走吧！”这是李诗够意思的地方，他总把“重头戏”让给玉贝勒，除非必要，否则他不会站到前面来，只不知道玉贝勒能不能领会了。

玉贝勒向中年旗装女子微欠身：“格格，纪玉把吴额驸带走了。”

中年旗装女子含悲点头：“带走吧，我跟你们去。”

玉贝勒向两名黑衣人一示意，两名黑衣人走到了白净中年人两边，白净中年人一言不发，站起来往外行去，中年旗装女子带着两个丫头跟了去。玉贝勒带着两个提信鸽黑衣人跟在最后，不，跟在最后的应该是李诗。

出了后花厅，望着厅外的黑衣人，玉贝勒发了话：“你们留下，严禁任何人进出。”

十几名黑衣人森然恭应，李诗松了一口气，他正准备提醒玉贝勒呢。

深夜进了宫，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李诗跟玉贝勒先见皇上，由玉贝勒先向皇上禀奏经过，当然，皇上很满意：“问出来，那些人的驻扎地在张家口？”皇上这是问李诗。

“是的。”

“吴应熊也不知道在张家口什么地方？”

“是的。”

“可信么？”

“不管可信不可信，只要有信鸽在，到张家口一放信鸽，不愁找不到他们驻扎的地方。”

皇上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恐怕还要麻烦你一趟。”

李诗微一怔：“草民？”

“纪玉得留在京里办这件事，除了你跟纪玉，怕别人办不了，你原从张家口来，张家口你熟？”

“可是草民不能离京。”

“谁说的，五台你都去了。”

“那是追随皇上左右保驾。”

“现在是我请你去办事，一样。”

“草民斗胆，不一样。”

“我明白了，你是说你离我太远。”

李诗没想到皇上会当着玉贝勒这么说，他只好承认：“是的。”

“不要紧，有纪玉在，你尽可以放心。”

李诗更没想到皇上会当着玉贝勒这么说，可是他当他看到玉贝勒听了这句话，脸上浮现的奇异、复杂表情时，他明白了，这是皇上以仁德感他人的又一次应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且已经收了效。他没有多说什么：“是，草民遵旨。”

皇上脸上有了笑意，欣慰的笑意：“你要带多少人，需要什么，告诉纪玉。”

“草民只要一匹健骑，一些干粮饮水。”

“好。”皇上点头。

玉贝勒道：“什么时候要？”

“事不宜迟，草民打算连夜启程。”

“我交待马上办。”

玉贝勒向皇上行个礼，退出了御书房。

皇上向万顺和：“给李侠士带些银子。”

“是！”

万顺和恭应声中也退了出去。

李诗没说什么，因为没钱办不了事，他需要银子，“白记骡马行”没了，他没有收入，这一阵子的用度，是当初押车回来身上剩的，一个人省吃俭用，勉强了。

万顺和办事快，很快就捧了一包银子来，看样子有好几封。

李诗道：“用不了这么多。”

“李爷。”万顺和道：“万岁爷让准备些银子，提醒了我，不少日子了，您是怎么过的？”

皇上一怔：“万顺和，不是你说，我都忘了，要这么说，这些太少了……”

李诗忙道：“不，草民不能……”

皇上道：“李侠土，您怎么过？”

“草民这一阵子没工夫，等稍微闲下采……”

“不管忙闲，日子总得过，皇家把你困在京里十年，你管的是皇家事，我皇家怎么能不管你的用度！”

“可是草民……”

“你这不算吃粮拿俸，你这只是做事换取酬劳，仍然不占官。”

“皇上……”

“李侠士，你总要让我于情于理说得过去，你总要让我心安。”

皇上一脸诚恳，甚至有点激动，李诗实在不好再说什么，道：

“皇上的恩赐，草民领受，但是草民斗胆，请只此一次。”

“这不是什么恩赐，这是你应得的，只此一次，你以后怎么办？”

“那是草民的事，请让草民自己想办法。”

皇上还待再说，万顺和道：“万岁爷，就是这么说吧。”

皇上看了看万顺和，没再说什么了。万顺和双手把银子递给李诗，李诗接了过去。

玉贝勒进来了，向皇上行个礼，转望李诗：“马匹、干粮、饮水都准备好了，就在午门外等候。”

李诗道：“有劳贝勒爷了。”他向皇上一礼：“草民告退。”

皇上道：“万顺和，派人送李侠士出去。”

万顺和应声跟了出去。

皇上望玉贝勒：“吴应熊人呢？”

“回皇上的话，吴应熊由大内侍卫押着，现在殿外候旨。”皇上要说话，玉贝勒接着又是一句：“启禀皇上，格格也进宫来了。”

皇上眉锋微一皱，玉贝勒道：“奴才斗胆，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格格无辜，就有错，也是无心之过，所以奴才跟李诗都没有拦她。”

“纪玉，连我都称呼一声李侠士。”

“是，奴才记得了。”

“让格格先来见我吧。”

“是！”

玉贝勒立即转身向外：“皇上有旨，固伦公主静怡觐见。”

立即，外头一声声传呼出去。夜静了，禁宫里夜更静，那——声声，划破宁静，传出老远。

李诗一人一骑抵达了张家口，玉贝勒给他准备的这匹坐骑还真不错，蒙古种的健骑，干粮、食水也带的很充足。到了张家口，他先找客栈，他不能不先找客栈，长途跋涉，人乏马困不说，就是鞍旁藤里的两对信鸽，也颠得七荤八素，要是不先作歇息，恢复一下，恐怕飞都飞不起来，还能找什么老巢？

李诗找的这一家客栈，近马市，也就叫马市客栈。马市一带，是张家口各种生意聚集的地方，客栈、饭馆、酒馆、茶馆尤其多，在这一带进出的人品流也杂，只不过现在不是马市期间，进出的人不多。

住店的客人带着信鸽，又是长途跋涉而来，让人看了不免诧异，但客栈上自掌柜，下至伙计，都是见过各色人等，眼皮子极宽人，人家都装没看见。

坐骑牵去别院上草料去了，人住进了二进院子的北上房，李诗笼子放在墙角，让鸽子好好静一静，恢复恢复。

鸽子要静，人也要静，可是李诗刚洗过脸，热茶还没有喝一口呢，他就发现刚住进这二进后院东厢房的客人有点可疑。

客人是个中年人，看样子是个生意人，没什么扎眼的地方，就是在他洗脸的时候住进来的。可是他清晰的记得，这个客人在他适才刚到马市的时候，抱着胳膀斜靠在街旁一处廊檐下，嘴里还叼根草梗儿，一付吊儿郎当的样子，十足的本地混混。既是本地混，住进客栈干什么，这不是冲他李诗来的是什么？李诗他不过刚到张家口，尽管以前来过这儿，可是在这儿他也算人生地不熟，怎么会他一到就有人冲他来了？是他多心还是怎么？难道会是消息已然走漏，吴三桂的人已经有所防备了？

会么，消息可能走漏么？不，就算消息走漏，也不可能这么快，两地传递消息最快莫如信鸽，就算还另有信鸽，他是连夜动身，大黑夜里信鸽又能往那儿飞，再退一步，等天亮以后再放信鸽，那就不见得能比他蒙古种的健骑快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混混又是那一路的？既然一时摸不透对方的来路，李诗只有暂时不动声色，而暗中留意。

那混混自住进东厢后，就两扇门紧闭，一直没再露面，李诗干脆也关起门来睡觉。

晚饭时候到了，马市客栈在前头兼营饭馆，李诗起来上前头吃饭去了。他从院子过，到了通往前头的亮门，他听见东厢开门了，也听见那混混跟着他往前来了，他装不知道。到了前头饭馆，他挑了一付面里的坐头坐下，刚坐下，那混混从后头过来了。

李诗还是还是装没看见，他移开目光，抬手招呼伙计。

混混往李诗坐处看了一眼，扭头又回后头去了。

李诗有点明白了，他向已经过来的伙计道：“我忘了拿东西了，待会儿再点吧。”

他站起来往后行去，到了月亮门，他没马上往前走，他站在那儿先看，东厢门关着，关得好好的。他住的北上房，门却虚掩着，他记得，刚出来的时候门是关好的。

他放轻步履，疾快的走了过去。到了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混混背向外，正在炕前翻他的行李。

李诗他淡然道：“要帮忙么？”

混混吓一跳，霍然回身，看见了李诗，他腾身跃起，飞也似的扑向窗户。

李诗跨步横挪退出廊下，堵在窗前。砰然一声，混混把扇窗户撞落了地，人跟着窜了出来，一个翻滚跃起来就想跑，眼前没路，有个人站在那儿堵住了路。混混急了，一拳捣向李诗心窝。

这简直是班门弄斧，孔夫子门前卖文章。李诗抬手就扣住了混混的腕脉，混混痛呼一声，龇牙咧嘴不动了。

窗户撞落了地，这一声不小，前头的人听见了，跑过来看，一下子就是一大堆。

混混马上叫了起来：“各位乡亲，这个外地来的人打人。”

“李诗从他怀里摸出一封银：“真是恶人先告状，我还没打你呢，至于我为什么抓住你，这就很明显了。”

“胡说，这银子是我的，你有什么凭据说是你的。”

李诗把封底向上，银封盖着两个朱红的小印，他道：“这是官银，你在那个衙门当差呀？”

混混脸上变了色，没话说了，看热闹的马上低低议论。

李诗又道：“你可知道，偷盗官银是什么罪么？”

混混忽然大声道：“你可别含血喷人，我在‘城防营’当差。”

“呃？你在‘城防营’当差？”

“当然。”

“冒充官兵，可又是罪一条啊！”

“不信你去问问。”

“可以问，应该不假。”

只听混混又道：“麻烦那位给跑趟城防营，找……”

找谁他还没说出口，忽听：“让开、让开！”

看热闹的忙向两边让去，三个穿着整齐，跨着腰刀的城防营兵，一前二后的从看热闹的人后走上前。

混混像碰上了救星，忙道：“兄弟们，快来救我！”

前面那营兵道：“怎么回事，这是？”

混混道：“这个外地来的说我偷他银子，还说那是官银，我告诉他我在城防营当差，官银是我的……”

那营兵不等混混话说，便望着李诗道：“没错，他在城防营当差，银子是我们大伙儿刚关的饷。”

李诗又把银封底翻向前：“你们认字么？”

那营兵道：“废话！”

“你们过来认认封底这个印。”

三个营兵同时上前，俯身一看，前头营兵脱口惊呼：“内务府！”

谁不知道这个衙门在那儿，是管什么的？看热闹的立即哄然议论，不由后退。

三个营兵跟混混都白了脸，前头营兵道：“您是……”

“不必问那么多，只告诉我，银子是不是你们的？”

“不是，不是！”

“这个人在你们城防营当差么？”

“不是，不是！”

“从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你们城防营平日的作为了，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三个营兵几乎要跪下了。

“我出门在外，不想惹事，这个人我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看着办吧！”

李诗手微一带，混混站立不稳，一晃向着三个营兵倒去。三个营兵忙伸手扶住，什么也没敢多说，也没敢多停留，架着混混走了。

没什么热闹好看了，看热闹的人散了，往前去了。

李诗进屋去把银子都揣在怀里，又往前去吃饭去了。

这下谁都知道他是个有来头的了，一顿饭吃完，伙计说掌柜的交待了，硬是不要他的钱。这怎么行？李诗说什么也要给，最后是恭敬不如从命，掌柜收了他的钱。在掌柜带伙计陪笑哈腰相送下，李诗回到了后头。

天已经黑了，进屋先点灯，灯一点上，李诗傻了，墙角的藤笼子不见了，也就是说，两对信鸽都不见了。鸽子丢了不要紧，这东西丢了要命，给留下一只也好，居然是一只不剩。

信鸽丢了，上那儿找他们的老巢去？一路上，人、马都可以不吃木喝，四只信鸽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就怕它们病，更怕它们死，现在……

这怎么办？谁弄去了？李诗一口吹灭了灯，转身扑了出去。

李诗的行动有多快？片刻之后他到了城防营，营门口有站门的，一个小武官带着四个营兵，他找上了小武官：“请问一下，刚刚是不是有三位贵营的弟兄，带一个百姓回来？”

小武官两眼一翻：“你是干什么的，问这干什么？”

本来嘛，不认识你是谁，又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告诉你？”

“那个百姓，是我交给贵营三位弟兄带回来的。”

“你？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是内务府的，出来公干。”

“内务府的？”小武官打量了李诗的一身穿着，实在不像：“有什么凭据，证明你是内务府的？”

李诗没凭据，取出那把宝匕来，这么个比芝麻还小的小武官恐怕根本不认识，怎么办？

李诗取出了银封，让小武官看封底的印：“这是内务府的银封……”

小武官藉着营门口大灯笼的灯看了看，道：“是内务府的银封没有错……”

“那……”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找贵营那三位兄弟跟他们带回来的那个百姓。”

“我没有看见有那三个带回来个百姓。”

一名营兵忽然道：“三个结伴回营的，只有……”

小武官立即截了口：“没人问你，不要多嘴。”

“那名营兵马上闭嘴不说了。李诗觉得不对，忙道：“这件事很紧急，很要紧……”

小武官摇头道：“那不关我的事，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这些银封不是偷来的。”

“要是你有这个怀疑，你早把我抓起来了，是不是？”

“你以为我不想抓你？”

“你就不怕弄错了，惹祸上身？”

“我……”

“别多说什么了，快告诉我，要不就让我见你们营官，还得快！”

小武官冷冷一笑摇了头，还没有说话，事情紧急，李诗没那个耐性了，抬手搭上了小武官肩头，扣住了小武官的“肩井”：“说不说？”

小武官惊怒：“你……”

李诗五指微一用力：“快说……”

小武官难受了，身子矮下半截，龇牙咧嘴，额上见汗。

四个营兵要拔刀，李诗道：“谁敢动？”

小武官也忙道：“不要动，不要动！”四个营兵没敢动，小武官又道：“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

李诗一指刚才说话那营兵，他刚才怎么说的？”

小武官忙道：“王得顺，你说！”

那营兵道：“我只是说，刚才三个结伴回营的，是咱们哨里的丁大德、王来福、刘三海。”

李诗道：“他们人呢？”

那营兵道：“在营里。”

李诗一推小武官：“带我进去找。”

小武官忙道：“不行，我不敢……”

“怎么说？”李诗五指又要用力。

小武官忙道：“好、好、好，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李诗向四营兵：“你们四个，最好别离开岗位，也别大惊小怪，否则是给他惹麻烦。”推着小武官进了营门。

还好是这时候来，天黑，在外头走动的人少，偶而碰见几个，见李诗手搭在小武官肩上，以为李诗是小武官的朋友，谁也没在意。东弯西拐了一阵，来到一排营房前，里头有灯，也有人进出，小武官道：“这几就是我们‘哨’。”

李诗道：“叫他们出来。”

小武官立即扯着喉咙叫：“丁大德、王来福、刘三海。”

只听营房里有人问：“谁呀？”

小武官道：“出来一下，有人找。”

很快的，从营房里出来三个人，号衣都脱了，可是李诗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那三个人。三个乍从里头出来，一下子还看不清楚人，走在前头的一个还问：“谁呀？”

李诗道：“我。”

那三个看清楚了，脸色一变，前头一个向小武官：“管带，这个人你认识？”

小武官忙摇头：“我不认识！”

“那三个里前头一个道：“我们也不认识……”

李诗知道不对了，跨步上前，另一双手一把抓住了那头一个：“你怎么说？”

另两个叫了起来：“来人哪，来人哪，有人闯营闹事，有人闯营闹事……”

这一嚷，这个营房里的都出来了，附近营房的也出来了，刹时，黑压压的一片人，围成了一圈圈。

有人叫：“这是干什么，这还得了，抓起来！”

一片呼喝，周围的人要动，李诗两手同时用力：“谁敢动，不要他们俩了？”

那两个，杀猪似的大叫，这一叫，还真怕人，没人敢动了。

随听有人沉喝：“什么事，让开、让开！”

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壮汉，排开众人到了前头，众人纷纷后退，还都叫：

“哨官、哨官！”

原来是“哨官”来了。

(清初兵制，十人为一棚，设管带一人，百人为一哨，设哨官一人，五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人。)

小武官立即苦着脸叫：“哨官……”

哨官自有哨官的威严，那哨官大马金刀的一站，沉着脸向李诗：

“你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李诗道：“你是这一哨的哨官？”

“你跟谁你呀我的？”

“我来自京里的内务府。”

哨官一怔，不发官威了：“内务府？”

李诗随把客栈的事说了一遍。他刚说完，被他抓着的那三个里的一个就叫：

“哨官，别听他的，我们根本不认识他，连儿也没见过他……”

小武官也说：“他身上的内务府银封，怕是偷来的……”

“对、对、对，一定是，一定是。”

哨官冷冷一笑：“把你身上的银封，拿出来我看看！”

李诗道：“别让你的人跑了。”

哨官道：“你放心，我只担心你跑了。”

李诗松了小武官跟那一个，他们两个立即退入了人群。

围观的人有人想趁这时候动手，哨官抬手拦住。

李诗从怀里取了一封银，递了过去。哨官接过一看，抬眼道：

@奇@“这并不能证明你就是内务府的，我的这个管带说的不错，这些银子，说不定是你偷来的。”

@书@他话声方落，李诗已到了他面前，右掌抓住了他的脖子，左手拿回了那封银子：

@网@“有你这样的哨官，那就难怪有他们那样的部属了。”

周围立即骚动，但却没人敢轻举妄动，哨官脸都憋红了，哑着嗓子问：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李诗道：“没奈何，我只有见你们营官面，再不成，我不惜杀人……”

“谁敢杀人？”一个低沉话声传了过来。

“营官、营官……”叫声四起，人往两边退，一个穿着整齐，约摸五十上下的瘦削小胡子走了过来，到众人之前站住。营官毕竟是营官，营官比哨官还有威严，当然了，一定经历过不少大阵仗。背着手往那儿一站，两道锐利目光直逼李诗：“你说你是内务府的？”

“不错。”

“好，我刚从‘禁旅八旗’调到张家口来，京里的事我还算清楚……”

“好极，你知道玉贝勒？”

“没人不知道玉贝勒。”

“你听说李豪这个人？”

“当然听说过。”

“你知道他凭什么在京里通行无阻，管尽皇家事？”

“听说他蒙先皇帝恩赐一把宝匕……”

“这就对了。”李诗从怀里取出了那把匕首。

营官一见大惊：“你、怀就是那位……”

“不错，我就是那个李豪。”

营官砰然一声跪下了地，他这·一跪，马上四周黑压压跪下了一片。

李诗收起了匕首，道：“营官请起。”

营官起来了，上前扬手就给哨官一个耳括子，打得哨官直叫：

“启禀营官，属下不知道……”

李诗松手放了他，哨官也顾不得揉脖子，转过身去就叫：

“丁大德、王来福、刘三海，给我滚出来！”

那三个，低着头乖乖的从人丛中出来了。

哨官道：“现在你们怎么说？”

那三个，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了。

“你们害苦了我。”

哨官骂了一句，上前一阵拳打脚踢，那三个还是没敢吭一声。

哨官道：“这个李爷交给你们的那个人呢？”

为首的丁大德嗫嚅了半天才道：“放了！”

“放了！”哨官叫一声，扬手又要打。

营官一声怒喝：“竟敢循私纵放人犯，简直胆大妄为，把他们三个给我押起来！”

哨官一声恭应，就要指挥抓人。

李诗道：“等一等。”他拦住了哨官，问丁大德：“你们认识那个人，是不是？”

丁大德点了头：“是。”

李诗向营官：“麻烦派个人押着他，带我去找那个人。”

营官答应一声，指着哨官道：“他们都是你‘哨’里的，你押着他去。”

哨官连忙答应。

李诗道：“营官，我出京是有公干，请晓谕所属，不要外泄我在张家口出现的事。”

营官欠身答应。

李诗向哨官：“咱们走吧！”

夜色更深了，哨官押着丁大德到了这一家门口时，大街、小胡同几乎已经没有别人了。

丁大德怯怯的指了这一家：“就是这儿了。”

这一家，小门小户，两扇窄门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看样子不怎么样，本来嘛，混混家还能怎么样。

李诗道：“叫门。”

丁大德上前叫门，叫没两声，随听里头传出了男人话声：“谁呀？”那混混的话声。

丁大德道：“我。”

“呃，丁大哥。”

耳朵还不错，一听就听出是丁大德来了。门声响动，门开了，一个人当门而立，藉着里头射出来的灯光看，不是那混混是谁？

他也极机灵，一看这情形，就知道不对，脸上笑意一凝，他就要关门。

可惜他没李诗有快，李诗已抬手抓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门里拖了出来，他叫也不能叫，直挣扎，也白搭。

李诗对哨官道：“请回去吧，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哨官恭应一声，带着丁大德走了，走得飞快。

李诗向混混：“我跟你打听件事，我有两对信鸽丢了……”

混混忙摇头，李诗手松了些，混混说出了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会吧？”

“你把我交给城防营的那三个带走了。”

“可是他们又把你放了，而且我的信鸽是丢在你被带走之后，很难让相信跟你没关连。”

“不，我真不知道。”

“我不相信，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我真……”

“好吧，咱们别处谈去。”李诗拉了混混就要走。

混混忙往后挣：“你要带我上那儿去？”

“到一个会让你说实话的地方去，到了那儿你要是再不说，像你这种祸害，张家口少一个是一个。

混混非：“你不能……”

“不能？只你偷官银这一样，就是大罪一条。”

李诗再拉他，混混急叫：“我说、我说！”

李诗没再拉他：“说！”

棍混道：“是，是我妹子。”

是他妹子！

“你妹子人呢？”

混混往背后指了指：“在里头。”

李诗道：“走，带我进去。”

推着混混进了两房窄门。

第 九 章

进了那两扇宫门，是个小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各一间厢房，上房堂屋一明两暗，如今敞开着两扇门，灯光外泻，把整个小院子都照亮了。

李诗问：“你妹子人呢？”

混混说：“在上房屋里，我叫她……”

他接着忙叫：“妹子，妹子……”

李诗明白他的用心，不怕他叫，没拦他。

“干嘛呀？”上房屋里传来个脆生生的女子话声，灯光一闪，上房屋门里已多了一个人，背对着灯光，已挡着灯光，所以让人一下看不清楚脸，不过却可以清楚的看见体态跟轮廓。

那是个穿一身裤裙儿的大姑娘，全身的裤裙儿把她刚健婀娜，曲线玲珑的身材，全显露了出来。

大姑娘背着灯光，李诗看不清楚她。

大姑娘却可以清楚的看见院子里的混混跟李诗，只听她惊急的“哟！”了一声，道：“这是……”

混混道：“妹子，失主找上门来了。”

大姑娘闪身扑出了屋，动作还真快，那当然，没有快捷的身手，又能跟她哥哥合作，一个偷人钱财，一个偷鸽子！

“慢着！”李诗一声轻喝。

大姑娘不知道李诗要干什么，忙收势停住了。

李诗问：“他是你兄长？”

大姑娘一扬脸：“对，怎么样！”

一付不怕人，不在乎的刁蛮样儿。

现在可以看清楚她了。

大姑娘杏眼桃腮，长得还不赖，她怎么会有那付模样一个哥哥，她哥哥又怎么会有她这付模样一个妹妹，真是一母能生九种。

李诗道：“你是不是不打算要你这个兄长了？”

大姑娘脸色一变，态度马上软化了不少：“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

混混替李诗答了：“丁大哥带他来的。”

“丁大哥带他来的。”大姑娘叫了一声：“丁大哥人呢？”

“让‘城防营’的人押走了。”混混道。

“什么？”大姑娘又惊叫，转望李诗：“这么说是你……”

“当然！”李诗点头：“勾结莠民，私纵人犯，知法犯法，你以为他们能侥幸么？”

大姑娘脸色又变了，变得一脸寒霜，娇靥再次一扬：

“既然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呢！”

李诗道：“我是来‘张家口’公干的，没那个闲工夫为这件事计较，拿你们怎么办，那是‘城防营’的事，我只是打算要回我的一对信鸽。”

“你打算要回你的鸽子？”

“不错。”

“我想还给你，可是你为迟了一步。”

“我来迟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你那一对鸽子，已经让我炖了。”

李诗听得心头一震：“姑娘，你开玩笑。”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

混混也说：“真的，她说要给我下酒。”

李诗心里惊急，手上不自学的用了力，混混立即疼得怪叫。

大姑娘急惊喝：“松手，我们陪你。”

李诗定了一下神：“姑娘，你真把我那一对鸽子……”

大姑娘没等李诗说完话，转身走进上房，很快的，她又从上房走了出来，手里端了个小砂锅，锅里清清楚楚两只雏鸡似的东西，也能闻见味儿，挺香的。

李诗几乎要吐血，手一甩，混混踉跄前冲，差点没趴下：“该死！”

混混站稳了转过身子：“我妹子刚说过，我们赔你。”

李诗叫道：“你们赔不起。”

大姑娘柳眉一扬：“你别想讹人，就算不是普通的鸽子，也总有个价钱。”

李诗跺脚道：“你们懂什么，我要凭这一对信鸽，到‘张家口’来找人，现在信鸽没了，我怎么找人，你们赔得起么？”

“凭信鸽找人你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人在‘张家口’，却不知道在‘张家口’什么地方，我带着他们的一对信鸽来，打算放他们飞，看他们在何处落，就到何处找人，你明白了么？”

“那有这样找人的。”

“这是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那也没什么，我哥哥人头熟，只要你说出个姓名，让他帮你找就是了。”

“我要知道姓名，也就用不着信鸽了。”

大姑娘呆了一呆：“怎么说，你连要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叫李诗怎么说呢！

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对这么样的兄妹俩，他能怎么样，就算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再说，真说起来，人家也罪不至死。

李诗也只有苦笑：“你们是为了一点不当之欲，可害苦了我了。”

他们再怎么样，也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你站住！”大姑娘突然轻喝。

李诗停住了，回过了身。

“你不能就这么一走就算了。”大姑娘道。

李诗简直有点啼笑皆非：“那你们还指望我怎么样？”

就是嘛，不能这么一走算了，难不成非得没完没了才成？

大姑娘道：“我们可不愿欠你这个情，让我们一辈子心里不安。”

姑娘她是指这个。

干这一行的还会良心不安，还真是不多见，还真是奇闻。

要是真是这样，这兄妹俩似乎还不能算是坏人。

李诗道：“你们不必心里不安，没人让你们欠这个情。”

他又要走。

“不行！”姑娘说：“那是你说的，我们可不能因为你这么说说就算了。”

李诗忍不住了，双眉一扬：“姑娘，你们到底指望我怎么样，老实说，你们兄妹坏了我这件在事，要是真计较起来，准能杀头，可是你们兄妹是无心之过，我能真计较么？就算真计较，又于事何补？”

混混的脸上泛现了惊怒色。

大姑娘可还是一付不在乎模样：“偷了你两只鸽子炖了，罪该杀头，你可别吓唬人，我们兄妹可不是让人吓长大的。”

“我没有吓唬你们，偷两只鸽子，也要看是偷谁的鸽子，偷什么鸽子，干什么用的。”

“我们知道，坏了你的事。”

“真说起来，那不是我的事，是朝廷的事，是朝廷的大事。”

“朝廷的大事，有这么严重。”

李诗再次扬了眉：“姑娘，我要不是看你是个女流，我真想狠狠打你一顿。”

他又要走。

这回大姑娘急忙跑过来拦住了他：“你不能走。”

李诗忍不住了：“你还要怎么样？”

大姑娘道：“听你这么说，你这个人不是坏人，我们更不能欠你这个情，一定要弥补。”

“你们弥补不了。”

“我说过，我哥哥在‘张家口’人头熟，只要你能说出你要找的人的姓名……”

“我也说过。”李诗道：“要是我知道我要找的人的姓名，我也就用不着那一对信鸽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们行不行？”

李诗要说话。

大姑娘紧跟着一句：“求求你。”

李诗居然为之不忍，把已经到了嘴巴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位官爷，”混混说了话，有点诚惶诚恐：“你请屋里坐会儿。”

李诗不想坐，他没有必要坐，也没有那个心情，他犹豫了一下，要说话。

在姑娘道：“不会耽误你什么吧，除非你认为我们这种人家会玷污你。”

李诗越来越觉得这兄妹俩不坏了，这么一来，使得他更不忍拒绝了，他道：

“好吧，那我就打扰一会儿。”

混混一喜，忙招手道：“官爷，您请！”

大姑娘也一喜，拧身先跑进了上房，她把砂锅放下，把桌上的东西先收拾了一下。

李诗进了屋，混混满脸陪笑，诚惶诚恐再让座，李诗坐下了。

大姑娘道：“你们坐，我去沏壶茶。”

她要走。

李诗忙道：“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本来嘛，原是找上门来追脏问罪的，如今却变成做客了，好像不大对。

大姑娘说：“再马上，喝杯茶的工夫总该有。”

她又要走。

“姑娘，我急着找人，不能多耽搁。”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这时候上那儿找人。”

可不，李诗还真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这时候那是找人的时候，趁李诗这一想的工夫，大姑娘端着茶具走了。

大姑娘这一走，屋里就剩下李诗跟混混两个人。

李诗本不想说什么，混混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下子屋里的气氛静得让人尴尬，让人不安。

还是混混先打破了沉寂：“没想到会坏了官爷的大事，我们兄妹真是该死。”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李诗开；知道该怎么答话，说不要紧，明明要紧，说要紧，又能怎么样，他只有这么说：“现在不必说这个了……”

混混道：“我们不知道，要是知道，杀了我们也不敢动您的东西。”

李诗还是只有这么说：“现在也不必说这个了……”

就在这时候，大姑娘端着茶具进来了，把茶具往桌上一放，拿起茶壶给李诗跟混混各倒了一杯茶，道：“我们没有好茶叶，你是京里来的官爷，只有凑合喝了。”

李诗道：“谢谢，请不要客气。”

大姑娘没坐，她往旁边站了站，道：“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了。”

李诗迟疑了一下：“我只能这么说，有人谋叛，他们派有一些人驻在‘张家口’，以便跟京里，还有外地两头联络，不知道他们在‘张家口’什么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

大姑娘惊叫出声：“怎么说，是有人谋叛？”

混混忙说：“官爷就是想用信鸽找到他们。”

李诗道：“信鸽原是放在京里，供京里的人跟他们联络用的，只要一放飞，一定会落在他们驻扎的地方。”

混混脸色发了白，额上也见了汗，没说话。

他知道他们兄妹无意中犯了多大的罪了，他也知道事态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大姑娘也知道李诗所说的杀头，不是吓唬他们兄妹了，她一时也没说话，她又能说什么？

可是混混突然站了起来：“官爷，谢谢您不罪的大恩大德。”

他就要往下跪。

李诗有多快，站起来伸手拦住了他：“用不着这样，这事绝不能泄漏，只要你们别说出来就行了。”

混混忙道：“不敢，我们绝不敢，您放心，我们蒙您的恩德保住了脑袋，又怎么会再自找杀头。”

不错，理是如此。

大姑娘也说了话：“我们实在是不知道……”

李诗道：“姑娘不必再解释了，要是你们兄妹明知故犯，我也就不愁找不到那些人了。”

对，真要是明知故犯，那不是那些人一伙，也一定跟那些人有关连。

大姑娘道：“我们犯了这么大的错，一定得想法子赎罪才行。”

李诗道：“我也希望你们能帮得上忙，无如，我一点线索也不能给你们……”

混混道：“这倒还真是个麻烦……”

大姑娘道：“难道一点都不能……”

李诗忽然道：“这样行不行……”

“怎么样？”混混忙问。

李诗道：“他们都是外来的人一伙，他们本不是江湖人，可是打扮、言行举止，装的像江湖人，这样是不是打听得出来？”

混混沉声道：“这倒不失为一个线索，不过我只敢说试试看……”

“对！”大姑娘忙道：“哥哥，你试试看，我帮你，‘张家口’这些人都熟，现在又不是马市期间，来一伙外地的江湖人，还能不好打听！”

混混微点头：“嗯……”

李诗道：“那就麻烦，试试看。”

大姑娘道：“说什么麻烦，我们应该的。”

混混道：“官爷，您还是住那家客栈，不会换地方住吧？”

李诗道：“怎么？”

混混道：“我好给您回话。”

李诗道：“那我就在那家客栈等你消息就是了。”

“行！”混混道：“就这么说，一有消息我马上找您去。”

李诗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大姑娘忙道：“你不多坐会儿，茶还没喝呢。”

李诗道：“不了，谢谢，时候不早了……”

他转望混混：“贵姓，怎么称呼。”

混混忙道：“我姓孙，叫孙和，‘张家口’的人都叫我‘闲荡’孙，我妹妹叫孙兰。”

外号“闲荡”，平日如何，可想而知。

大姑娘粉脸一红，有点着急的向着乃兄欲言又止。

李诗道：“孙老哥，孙姑娘。”

孙和忙道：“哎哟，官爷，我们当不起，您叫我一声孙和就行了。”

李诗没多说：“咱们客栈见了。”

他往外行去。

孙和、孙兰兄妹送了出去。

送走了李诗，兄妹俩关上门往回走，孙兰嗔道：

“你把你叫什么告诉他就行了，干吗也把我叫什么也告诉他！”

“这是礼，也是理。”孙和道：“难道我错了，你不愿意他知道你叫什么呀！”

孙兰道：“不是愿意不愿意，我是说……”

“说”什么，姑娘她没说出来。

兄妹俩进了上房，孙和追问不舍：“说什么？”

姑娘脸一红，叫了起来：“哎呀，不要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孙和目光一凝：“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不必说了，不过我倒要问问你了……”

孙兰道：“问我什么？”

“你干吗突然这么热心肠，非要帮他打听……”

“你问这？”孙兰瞪大了一双杏眼：“难道不该，咱们坏了人家这么大的事，人家不跟咱们计较，难道咱们不该感激，不该想法子赎罪？”

“就为这？”

“可不！那还为什么？难道还有别的。”

“那就要问你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么！”

“没有就好，我不能不告诉你一声，人家可是京里来的当官儿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可未必瞧得上咱们，尤其咱们是这种人家。”

姑娘粉脸一红，头一低，道：“我知道，我才没有呢。”

转身进西侧房去了。

孙和望着那美好的背影，没动，也没说话，脸上浮现起一种奇异的表情，很复杂，不过，颇为明显的是，他很难过，也有着无限的歉疚……

李诗在客栈里等了一天没消息，不免有点着急，可是他也知道，这种样的打听人法，有如大海捞针，不容易。

他更知道，不这样打听，没别的办法，不借重孙和、孙兰兄妹俩，也没有别人帮得上这个忙，再急，也只有忍耐了。

心里有事不踏实，不踏实就坐立不安，连睡觉都睡不好。

空等了一天的第二天。

李诗一早就起来了，刚洗好脸，忽听远远传来一阵鸽哨声，他心里一动，忙出屋到了院子里，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他听得出，鸽哨声是从北边空中传来的，也就是他住的那间屋的屋后方向。

看看四下屋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其实不是马市期间，外来的住店客根本不多，他微一提气，人已上了他住的那间屋的屋顶。

一上屋顶就看见了，不算太远的北边天空，有一群鸽子飞翔，为数差不多有十几只，只只雪白，显然也都是异种健翅，跟得自“额驸府”的一模一样。

养鸽子的人并不太多，养这种异种健翅的人更少，尤其是在这以“马市”出名的“张家口”。

李诗心头一阵猛跳，他腾身拔起，向着鸽群飞翔处疾射而去。

不怕惊世骇俗，太早了，起来的人还不太多，再说李诗快得像一缕轻烟，谁又看得见。

只是——

李诗刚掠出差不多四五十丈，那群鸽子已经落下去了，略一盘旋，悉数不见。

李诗一急，加速赶去，可是等赶到了他认为是鸽群落下的地方时，眼前是一片荒郊旷野，什么都没有，鸽子在那里？连一根鸽毛也没有。

李诗为之好生失望，而且既急又气，那群鸽子已经落下去一会儿，他一定可以找到鸽子落下去的地方，可是偏偏……甚至，眼前连个打听的地方都没有。

失望也好，急气也好，都是一点用也没有，李诗只好转身往回走了。

从后头进了客栈，神不知，鬼不觉，刚转进他所住的那间屋的屋角，就觉出他屋里有人。

难道会是同样的遭遇？

这又是那一路的？

李诗一闪身到了门口，轻捷异常，屋里的人一点也没有察觉，一点反应也没有。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了门，李诗马上就看见了，炕前有个人，正在帮他叠被子，身影无限美好，一条大辫子拖到腰际，不住的晃动着，分明是位姑娘，桌上放只篮子，用块布盖着。

在“张家口”，那来这么一位姑娘跑来客栈给他叠被子。

只有一位。

李诗轻轻的咳了一声。

恰好被子也叠好了，姑娘闻声忙转过身来，不是姑娘孙兰是谁？

姑娘一脸惊羞，也带几分喜：“回来了！”

李诗进了屋：“怎么好让姑娘叠被子。”

孙兰脸一红：“我见门没关，就进来了，进了屋不见人，却见被子没叠，顺手就给叠了。”

李诗道：“那我只有谢谢姑娘了。”

姑娘头微低，一只手玩着辫子梢：“客气什么，这本就是女人的事，我做惯了。”

李诗没说话，这叫他怎么说。

只听姑娘又道：“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李诗微一定神，“啊！”了一声，道：“找鸽子去了。”

“找鸽子？”姑娘微怔，抬起头讶异的瞅着李诗。

李诗把刚才的所见，以及经过说了一遍。

孙兰听了也觉可惜，道：“真是，只要再晚一会儿落下去，不就可以找到了么，真是。”

李诗没说话。

“不过。”孙兰凝目望李诗，似乎是安慰：

“就算找到了鸽子落下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是你要找的，是不？”

李诗道：“姑娘应该知道，‘张家口’养鸽子的人不多，养这种异种鸽子的更少，只要找到鸽子落下去的地方，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了。”

孙兰仍加以安慰：“不管怎么说，今天是错过了，不要紧，养鸽子的又不是放一天就不放了，明天还是会放，等明天吧，不差这一天。”

这倒是。

李诗迢：“谢谢姑娘，也只好如此了……”

话锋微顿，接道：“姑娘这么早到客栈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孙兰脸又一红，道：“不是，我是怕你住在客栈里吃不好，特地做了点吃的，给你送来。”

说着话，她一双美目直瞅着桌上的篮子。

李诗这才知道，原来篮子里放的是吃的，忙道：“这怎么好……”

真的，才认识，姑娘实在不必如此。

“这有介么？”姑娘道：“我跟我哥哥也要吃，饭总是要做，不过多做点而已，也没什么好的，快吃了吧，应该还不凉。”

姑娘走到桌子旁，掀开了篮子上的那块布，一拜样往外拿。

有小米稀饭、有饼，还有两样小菜，东西是不能算好，可说是家常饭，看上去也很可口，而且，这翻心意感人。

李诗着实有点感动，他一时没好再说什么。

孙兰看了他一眼，有点娇羞：“看！是不是没什么好的？”

李诗不能不说话了，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还能吃什么，出门在外，还有能比吃到家常饭更好的么？”

他不能再多说了，不能触及人家姑娘的心意。

不过这已经够让姑娘高兴的了：“你要是不嫌，那就快吃吧。”

姑娘虽然小家碧玉，分明兰心蕙质，会说话，几句话句句扣住李诗，由不得他不吃。

盛情难却，李诗也不忍拒绝，只好吃了。

不过在坐下吃以前，他说：“这一次姑娘的好意我领受了，不过请姑娘千万别再麻烦了，我在这儿吃客栈的，还可以。”

姑娘道：“怎么会麻烦，我刚说过……”

李诗截口道：“我知道，不过不能这样，让姑娘老给我送饭来，我受不住，也没有这个理。”

姑娘道：“你就别……”

李诗又截了口：“姑娘一定要听我的，不然连这一顿我都不敢接受。”

姑娘一听这话急了：“好嘛！好嘛！我听你的，你快吃吧。”

这李诗才坐下吃了。

姑娘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着他吃自己亲手做的，心里暗暗的好高兴。

可是李诗却免不了有点不自在。

姑娘真是兰心蕙质，而且玲珑剔透，她看出来了，道：

“你吃你的，我上外头去一下。”

她不等李诗说话，转身出去了。

李诗又是何许人，那有不明白的道理，对姑娘的善解人意，不禁又有一份感动跟好感，现在，没不自在了，他很快的吃完了。

姑娘似乎把时间算准了，这里李诗吃完了，那里姑娘也进来了：“吃完了？”

李诗道：“吃完了，谢谢姑娘。”

“干吗老这么客气。”

说着话，姑娘过来把碗盘收进了篮子里。

刚收好，院子里传来了急促步履声，似乎是直奔这间屋，而且还传来了孙和的叫声：

“官爷在屋里么？”

姑娘不由为之一惊，脱口道：“讨厌！怎么他这时候来了。”

姑娘想的，谁都明白，躲既没处躲，避也没处避，只好等着碰面了。

可不，孙和来得挺快，李诗刚一声：“在屋里。”他推门就进来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乃妹孙兰，不由为之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整了整脸色，道：“我来给送点吃的。”

孙和神色有点怪怪的：“怪不得一大早找不着你，原来你跑这儿来了。”

姑娘道：“你找我干什么？”

“一大早看不见人，能不找么？”

“如今这不看见了么。”

“官爷吃过了？”

“吃过了。”

“没事儿了吧？”

“怎么？”

“没事儿快回去吧，我有话跟官爷说。”

“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的？”

别说姑娘对李诗动不动就娇羞，也挺柔和，对她哥哥可挺有性子的。

孙和还待再说。

李诗道：“孙老哥，我想也没什么好瞒令妹的，就请说吧。”

孙和马上满脸陪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城防营’来的消息，昨儿晚上他们在‘土窑子’那边抓了个闹事的。

后来听说那个闹事的几个江湖朋友闯‘城防营’要人，起先还以为是江湖人劫狱呢，后来才知道那几个江湖人都有来头。

“‘城防营’乖乖的就把那个闹事的放了，我想他们是江湖人，又是外来的，不知道跟你要找的那一伙有没有关系。”

李诗心头连跳，道：“江湖人，又有来头，可知他们是什么来头？”

孙和道：“没听他们说，不过他们的官儿一定知道。”

“可知那几个江湖人住那儿？”李诗又问。

孙和道：“也没听他们说，恐怕他们也不知道，连他们的官儿也不知道。”

李诗道：“那我就要走一趟‘城防营’了。”

“怎么？”孙和问。

“我要问问，那几个江湖人是什么来头？”李诗道。

孙和道：“我跟你去。”

“孙老哥去方便么？”

孙和咧嘴一笑：“我在外头等您。”

李诗道：“那也好。”

孙和转望姑娘：“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没人说不回去。”姑娘没好气的道：“告诉你件事……”

她把李诗一早发现鸽群飞翔，追过去鸽群已早落下，没能找着饲养人家的事，告诉了孙和。

听毕，孙和向李诗道：“有这种事？”

“当然有这种事。”姑娘道：“你给尽快打听，鸽子是谁养的。”

孙和向李诗拍了胸脯：“这您交给我了，包在我身上，不过我，妹子说的也对，明天早上他们一定还会再放鸽子，等到那时候……”

姑娘道：“等到那时候，也就不用找你打听了。”

还真是。

孙和窘迫一笑：“待会儿我就打听，官爷，咱们走吧！”

李诗道：“孙老哥，我姓李，叫李诗。”

显然，他是听“官爷”，“官爷”的不习惯。

姑娘注意听了，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心里。

当然，孙和也听见了，道：“原来是李爷，李爷请！”

还是“爷”！

李诗不多说了，迈步行了出去，

孙和、孙兰跟在后头，孙和真周到，还随手带上了屋门。

三个人往外走，出了客栈分了手，姑娘回了家，孙和跟着李诗去了“城防营”。

到了“城防营”，孙和跟李诗说：“您进去吧，我去打听谁家养鸽子去，咱们一会儿还在这儿见。”

李诗道：“偏劳了。”

“那儿的话，您这是折我。”孙和走了。

李诗进了“城防营”，如今他进“城防营”容易得很，见营官也不难，“签押房”里见着了营官，营官不只客气，简直有点恭谨，落座之后，营官说话先欠身：“昨天的事解决了吧，实在是他们有眼无珠，也是‘城防营’军纪不良，我已经把他们三个交办了……”

李诗道：“营官也不必过于苛责那三位弟兄，真说过来这种事那儿都有，申诫一番也就够了。”

“是、是。”营官只有连声答应的份儿。

“我今天来，是为另一件事……”

“请明示。”

“听说昨天晚上，‘城防宫’放了几个闹事的江湖人。”

“您知道了。”

“我听说了。”

“您明鉴，他们不是本地的江湖人，他们是京里‘额驸府’的爷们和，到‘张家口’来公干的。”

李诗心头猛跳：“京里‘额驸府’的人。”

“是的。”

“确是么。”

“确是，错不了，他们有‘额驸府’的腰牌。”

“可知道他们住那儿？”

“这就不知道了，他们没说，营里也没好问。”

李诗站了起来：“打扰，我告辞了。”

营官一怔，忙跟着站起：“您……”

李诗道：“我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我原希望多知道一点，可是只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而是京里‘额驸府’的人，对我也算有帮助了。”

营官道：“您是要……”

“现在我不便说，到时候营官就知道了，但请记住，我到‘张家口’的事，跟我来营里来打听他们的事，千万别泄露出去就行了。”

“您放心，既然有了您的交待，营里绝不敢轻易泄露。”

李诗又打了个招呼，出了“签押房”，营官一直送到了营门口。

别了营官，出了“城防营”，孙和已经在刚才分手的地方等着了，一见李诗从“城防营”出来，忙迎上来道：“李爷，打听着了！”

李诗心头猛一跳：“在那儿！”

“告诉您您也不知道。”孙和道：“我带您去。”

他没等李诗说话，转身就走。

李诗忙跟了上去。

他见孙和一路直往北走，跟他所见放鸽子的地方方向一样，认为没有错，所以也就没有说话。

第 十 章

孙和走得不慢，当然，凭李诗跟着他走，那是绰绰有余，绝不会跟不上。

走了约有一盏茶工夫，到了一处山脚下，这地方已远离街市，见不到什么住家了，孙和停了步，往山脚下指了指，道：“李爷，到了。”

李诗四下看了看，认出正是他所见鸽群落下去的方向，但却什么也没看见，他正想问。

孙和道：“在山坳里，您看见山坳了么？”

李诗当然看见那处山坳了，就在孙和手指处山脚地方，树木茂密，浓绿遮掩，眼力不好还真看不出来，道：“就在那处山坳里。”

“对！”

“你怎么知道？”

“刚打听出来的，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他怎么知道，又是怎么告诉你的。”

“前两天他上山打猎，忽见山坳里有鸽子飞起，他觉得奇怪，山坳里没有人家，那来的鸽子飞起？他过去看了看，竟然发现山坳里有两个山洞，里头住的有人，他见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江湖人打扮，他没敢近，没敢招惹，就悄悄的离开又打他的猎去了，回去以后也没敢声张，直到我让他打听养鸽人家，他才告诉了我。”

李诗静静听完，心知已经八九不离十了，道：“好了，孙大哥可以请回了。”

孙和道：“李爷让我回去？”

李诗道：“孙大哥那位朋友都不愿招惹那些人，孙大哥愿意招惹那些人么？”

孙和有点犹豫了：“这……。”

李诗道：“孙大哥，这不是别的事你跟我也不一样，不必逞强，也没必要顾颜面，请回吧o”

孙和很不自在仍笑了笑：“好吧，那我回去了，可是您一个人……”

李诗道：“恕我直说一句，孙大哥你帮不上忙的。”

孙和笑了笑：“这倒是真的，偷鸡摸狗的事我在行，拿刀动枪真玩儿命，我就不灵了，听您的，我走了，您多小心。”

“谢谢，请放心，我照顾得了自己。”李诗道。

孙和没再多说什么，走了。

望着孙和走不见了，李诗提一口气，腾身直往山脚那处山坳扑去。

李诗身法何等高绝，几个起落也就到了，然后，他藉着浓密的林木掩蔽，捷如一缕轻烟，又直往山坳里扑去。

不过转眼工夫，已到了山坳浓密的林木也到了尽头。

李诗仍藉着林木往山坳底看，他看见了，紧挨着奇陡的山壁，是一片空地，这一片空地还不算小，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些碎石跟杂草。

山壁上果然有两个洞口，里头黑忽忽的，每一个都有一人高，不见人迹，不闻人声，洞口却有明显的践踏过的痕迹。

两个洞口之间，有一条绳索从上坠下，绳索粗如儿臂，李诗顺着绳索往上看，只见绳索直达山壁顶，山壁顶插着一面红旗子，迎风招展。

李诗一看就明白了，山壁顶的那面红旗，是让信鸽认地方的标记。

因为这两个山洞地处山坳，又有浓密林木遮掩，信鸽根本没办法认地下落，一旦信鸽认准红旗，落在山壁顶以后，住在山洞里的人再利用绳索攀上山壁顶，取下信鸽。

正看到这儿，只见左边山洞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中年汉子，江湖人打扮。

这个人李诗没见过，也就是说这个人不在上“五台山”的那几个里头。

这中年汉子出洞口经过空地，正向这片林木行来，也就是说他直向着李诗藏身处行过来。

正好！

李诗等他走进这片林木，来到左近，闪身扑出去，迅雷不及掩身，一下就制住了他。

那中年汉子只觉身边一阵微风，然后脖子上就像上了一道铁箍，等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不但一口气憋得他差点没昏过去，混身也不能动弹了。

他看见了李诗，也清清楚楚听见了李诗说话：“想活命就乖乖的听话……”

他觉得脖子上的铁箍松了些，忙道：“朋友，你找错了人了吧，昨晚上砸‘土窑子’的不是我。”

他才是真弄错了。

李诗将错就错：“是谁？”

“是老乔。”

“老乔？”

“他叫乔明。”

“真是他，不是我，不信你待会儿可以问，我要是骗了你，你可以随便拿我怎么样。”

“他长得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其实，李诗不必问这，他一点也不关心昨天晚上是谁砸了‘土窑子’，他就以这么问，只是让对方没有戒心，以便待会儿问别的。

那汉子道：“好认，老乔好认，我们这几个人里，数他最丑，要不然也不会连‘土窑子’的粉头都嫌他，害得他砸人家‘窑子’闹事了。”

“你们几个人？你们究竟有几个人？”李诗问。

“十个。”

“听说你们是京里‘额驸府’的。”

“是啊。”

“你们不在京里，跑到‘张家口’来干什么？”

“我们是来公干的。”

“领头的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他叫赵云飞。”

“你们十个人分住在两个山洞里。”

“不，一个洞是厨房跟堆放东西的地方。”

“十个人住一个洞。”

“对，两个洞都相当大。”

“没有别的出人口么？”

“没有，只有这儿这两个洞口。”

说完话他忽凝目：“你问这个干什么？”

显然，心动疑了，也有了警觉了。

“当然要问清楚，我怕乔明从别处跑了。”

似乎说得过去。

“朋友，你是……。”那汉子问。

李诗道：“你以为呢？这还用问么？”

“既是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以放了我吧。”

“不急，我再答我几问。”李诗道。

“你还要问什么？”

“既然你们是京里‘额驸府’到‘张家口’来公干的，为什么不住客栈，要住在这隐密的山洞里。”

“我们要办的事是机密，不能让人知道。”

“那你们养那么多信鸽，又是为了什么？”

“朋友……”

那汉子又动疑，又有些警觉了。

“人总是好奇的，总想多知道些事，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养信鸽。”

“山壁顶上插的旗子，不是为让鸽子认地方的么。”

“那是为跟京里连络，信鸽比马匹快。”

“你们真是京里‘额驸府’的。”

“当然，这还骗得了么，不信我有腰牌，就在我腰里。”

“你刚说你们领头的叫赵云飞。”

“是啊。”

“我认识一个赵云飞，可是他远在‘云南’的‘平西王府’，不在京里‘额驸府’。”

那汉子一怔，急道：“你认识我们赵老大？”

“我不知道两个赵云飞是不是一个人。”李诗道。

那汉子马上提高了警觉，他这么说：“其实，‘平西王府’跟京里‘额驸府’，还不等于就是一个地方。”

“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京里‘额驸府’派人到‘张家口’来公干，是一回事，也没有什么，可是远在‘云南’的‘平西五府’派这么多人到‘张家口’来，又这么神秘，那就不寻常了。”

“怎么不寻常？”

“平西王府’有什么理由派人到‘张家口’来？而且是在‘张家口’这么神秘的跟，京里‘额驸府’以信鸽联络，联络什么事，为什么朝廷不知道？”

那汉子脸上变了色：“你怎么知道朝廷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朝廷派来查这件事的。”

那汉子脸色大变：“什么，你，你是……”

“不错。”

“你不是‘土窑子’……”

“那是你说的。”

可不，还真是。

那汉子要挣。

李诗手上一紧，道：“我还是那句话，想活命就乖乖的。”

是什么样的感受，那汉子自己知道，他没敢挣了，其实，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自己明白，挣也是白挣，所以他乖乖的停住了’。

李诗道：“前些日子，你们这儿有人去过‘山西五台山’，是不是？”

那汉子没反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诗道：“这是你自找的，不能怪我。”

他手上又要紧。

那汉子忙点头：“是，是。”

李诗道：“这样不是很好么？为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那汉子一脸苦像： “你不是不知道，要是话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敢情他是担心这个。

其实也难怪，谁又能不担心呢！

李诗道：“你放心，他们恐怕已经无法奈何你了。”

“真的？”

“你想啊，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要难保了，还能奈何你么。”

那汉子忽然凝神听了听，然后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李诗以为他听见了什么，凝神听了听，却没听见什么，道：“你什么意思？”

“这儿的人不少，而且都是选派的好样的才派出来的。”那汉子道。

原来他是顾虑这个。

李诗实话实说：“我没有带人，只我一个。”

那汉子道：“只你一个。”

李诗道：“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先看情形，才决定说不说实话，也就是说，你认为我对付得了他们，你就投向我这一边，要是我对付不了他们，你就还站在他们那一边，是不是？”

那汉子没说话，不过却显得很不安。

显然，李诗是说中了。

虽然是“墙头草”，不过也无可厚非，谁不为自己打算。

李诗道：“看起来你似乎很聪明，其实你可是也不聪明，算盘完全打错了。”

那汉子虽然没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却有着探询的意味。

李诗道：“你有没有想过，至少我现在就可以要你的命。”

那汉子一怔，脸色变了，还是没有说话。

一着受制，全盘俱墨，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诗道：“不管干什么，却得先保住命才算数，是不是？”

当然，天经地义。

那汉子还是没说话。

李诗道：“盘算过没有，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那汉子吃力的微点头：“是，前些日子是有人去过‘山西五台’。”

“谁去的？”

“赵老大带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到‘山西五台’干什么去了，目的何在？”

那汉子道：“好像是听说小皇帝上‘五台’去了。”

“这么说你们的目的在皇上？”

那汉子又微点头。

“你们打算对皇上……”

“劫持皇上，逼皇上让位。”

“让给你们王爷？”

那汉子又点了头。

“这一次没得逞，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王爷还没有指示。”

这恐怕是真不假，“平西王府”那边即使有指示，也不会那么快到达，在没有得到指示之前，他们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李诗话锋忽转：“你们这些人，除了你之外，现在都在洞里么？”

“都在。”

“这时候他们都在干什么？”

“等吃饭，快该吃饭了。”

“他们都在等吃饭，你呢？你干什么去？”

“我，我出来有点事。”

“什么事？”

“出恭。”

好嘛，原来是这事儿，上树林子出恭。”

这一受惊吓，还没有拉裤子里，算不错了。”

李诗没有再问什么，抬手一指闭了那汉子的穴道，把他放倒在草丛里，然后飞身扑向那两个山洞。

他快得像一缕轻烟，就算这时候有人从洞里往外看，也未必看得见。

到了两个山洞之间，他贴在山壁上，左闻闻，右闻闻，右边山洞里有阵阵油烟味儿，还有些菜香，不用说，厨房还储放东西的地方，在这个山洞里。

对付人多，最好的办法是个个击破。

个个击破应该先挑少的对付。

做饭的人一定比等吃饭的人少。

李诗一闪身，进了右边洞里，进洞他贴着洞壁往里走，走不多远，油烟味越来越浓，做饭、炒菜的声响也清晰的传人耳中，而且也看见了油烟，薄雾似的。

正好，有薄雾似的油遮掩，看不清楚人，有利于李诗的行动。

再往里走不远，看见人了，简陋的石堆厨灶，两个人正在做饭，油烟迷蒙，使他们也真受得了。

此处也已经到了洞底了，洞壁上另有一个洞口，那是通另一个洞口，门口垂了块布帘遮着，怕是为挡油烟。

最深有一个洞口通另一个洞，不然吃起饭莱多麻烦！

是听一个人说了话：“不要催了，快做好了。”

敢情他们发觉有人进来了，这是他们把进来的人当成了自己人，而且是当成来催饭的人。

李诗一声没吭，过去制住了那两个，那两个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然后，李诗掀起了那块布帘，他贴在洞口旁耐心的等着。

眼看着油烟经由这个洞口往另一个洞里进。

没一会儿，一个话声传了过来：“怎么搞的，油烟都跑过来了。”

随着这话声，一阵轻捷步声到了洞口那一边，随着那话声又起：

“哟，布帘怎么掀着。”

接着，一个汉子往洞口那边过来了。

李诗扬掌照他脖子后间就是一下，一声都没来得及出，趴下了。

这法子真不错，一边收拾了两个，够了，李诗知道，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不灵了，他闪身进了另一个洞里。

如今，眼前这个洞里也满是油烟了。

他听见洞底方向传来了话声：“不但油烟都跑过来了，而且去了两个都有去无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的，再多就不灵了，这个洞里的人，已经有了警觉。

李诗要给他们来个迅雷不及掩耳，他闪电似的向洞底方向扑了过去。

从这个洞口，到这个洞底，不知道有多远的距离，只能说李诗在半路碰见了两个，或许是一起去厨房看究竟的，有一个做伴必要时可以互相照应。

因为李诗太快了，他们俩跟两个做饭的一样，根本没看见人，只觉得迎面来了一阵微风，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他们两个倒在地里挺响的，只要是在这个洞里，恐怕都听得见，洞底方向又传来了话声：“谁？怎么了？”

话声是从洞底传出的没有错，洞底呈圆形，相当大，也很干净，地上一圈都是地铺，中间是张石板方桌，大概那就是吃饭的地方。

如今石板方桌旁坐着三个人，说话的是中间一个，他说完话，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就打算往前去看个究竟，可是三个人站起来以后，都没再动，只是脸上都浮现了惊异色。

没别的，不用他们去看了，李诗进来了。

李诗十见这三个就觉得面熟，因为他在“五台”见过他们，当然，那三个没见着李诗。

这儿三个，李诗个个击破的过程中，前前后后撂倒了七个，头一个被撂倒那汉子没骗人。

只听那三个中间那个又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李诗道：“我姓李，一连放倒了七个，就这么进来了。”

那三个一听那句“一连放倒了七个”，脸色大变，个个行动飞快，各把放在地铺上的兵刃抓在了手里。

李诗淡然道：“七个我都撂倒了，我会在乎你们这剩下的三个么！”

中间那个冰冷一句：“你试试看。”

他们三个要动。

李诗道：“你们也不问问，我是那儿来的，是来干什么的么？”

中间那个收了势，而且拦住了身左身右的那两个，一双阴冷目光紧盯李诗：

“你是那儿来的，来干什么的？”

李诗道：“想不想猜猜。”

中间那个阴冷一笑：“你只一个人。”

“不错。”

“我那七个弟兄，真是你放倒的。”

“以你看呢？”

“要真是这样，你是个少见的好手，‘张家口’没有你这样的好手，要说你是谁从外地请来的，也没有那么快，可是我们弟兄一向也不犯人，我还真琢磨不透，你为什么找上我们。”

“你比你的弟兄高明多了，没有把握不会乱猜。”

“我的弟兄是怎么猜的。”

“你那个弟兄认为，我是为昨晚上‘上窑子’的事来的。”

“显然他错了，那种人那请得动你这种好手，而且，把你从外地请来，也不会这么快。”

“所以我说你比你的弟兄高明。”

“那你是……”

“不想再猜了。”

“我猜不着。”

“好吧，你大概就是赵云飞了。”

中间那个微一怔：“你知道我。”

“你那个弟兄告诉我，你们有十个人，领头的叫赵云飞。”李诗道。

赵云飞脸色一变：“他还告诉你什么？”

“不用担心，他告诉我的，原都在我意料中。”

“什么原都在你意料中。”

“譬如说，你们远来自‘平西王府’，将要在‘张家口’，跟京里的‘额驸府’连络。”

赵云飞三人脸色大变。

赵云悄惊怒急叱：“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这么说吧。”李诗道：“在此之前，咱们见过。”

“什么时候？在那儿？”

“前不久，在‘山西五台山’。”

“在‘山西五台山’。”赵云飞似不信。

“应该说，我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我根本没去过‘五台’。”赵云飞提高警觉了。

“何必呢，堂堂‘平西王府’出来的好手，这么小家子气。”

赵云飞的口风变了：“我明白了，你是‘汉留’，是那个丫头的一伙。”

李诗摇头道：“你错了，我不是‘汉留’，‘汉留’不会管这种王事。”

赵云冰目光一凝：“难不成你是……”

“对了大内派，我来的。”

赵云飞惊声道：“怎么说，你，你是……”

“我告诉你，那位额驸，已经成阶下囚了。”

赵云飞三个淌再说话，兵刃一起出鞘，一片森冷光幕罩向了李诗。

他们够快，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李诗腰里的软剑，早在赵云飞三个兵刃出鞘之前的刹那间，已经掣出，匹练一条，迎上光幕，只听一阵龙吟似的金铁交鸣声，赵云飞三个人，其中两个的兵刃脱手飞了，只剩下赵云飞还握剑在手。

他又要出剑，可惜他又慢，李诗的软剑抖得笔直，那锋利的剑尖，正抵在他的咽喉上，他不敢动了，换谁谁也不敢动。

只听李诗道：“撒手。”

赵云飞很听话，手一松，长剑坠了地。

李诗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话说。”

赵云飞道：“我们都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李诗道：“我懂得你的意思，我也相信你说的是实情，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们，你们的罪，要由朝廷来定，你们有什么话，也可以到京里去说。”

“进京，你要押我们进京。”

“那是当然。”李诗道。

“其实，你倒不如把我们都撂在这儿。”

“什么意见，刚你还怕我杀你们。”

“人谁不怕死，蝼蚁尚且偷生，可是只要错过那一刹那，我们就都是宁愿死在这儿了，因为那只死我们一个。”

“押你们进了京，死的就不只你们一个。”

“不错。”

“你是说，你们这些人，个个有人质扣在‘平西王府’。”

“要不然，‘平西王府’凭什么相信我们。”

“你们有什么人扣在‘平西王府’。”

“不是父母，就是妻小。”

“真的。”

“这是什么事，我还会骗人么！”

真的，照理说，这种事应该绝不会骗人，因为他是求死在此地，而不是求活命。

李诗为难了，这怎么办，他不能把这些人押进京去，害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也不能够把这些人都撂在这儿，这怎么办？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能不把你们押进京去……。”

“你能。”赵云飞道：“那全在你，像这种情形，是难免伤亡的，是不是，要是我们都舍了命，难道你能不杀我们。”

他说的是理。

他还是希望李诗能在这儿杀了他们。

李诗还没碰见地这种事，从来没碰见过，他当然不能就这样点了头。

第十一章

只听赵云飞道：“求求你，你是行好，我们几个在九泉下都会感激你。”

李诗又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们真打算这么做。”

“不错。”赵云飞很坚决。

另两个没说话，想的也跟赵云飞一样。

“好吧！”李诗一点头：“你们自己了断！”

他垂下了软剑，转身走开了。

也停在几步外，而且是背着赵云飞三个。

显然，他不忍看，谁又忍看。

他也不必再信他们什么，地上有现成的兵刃。

赵云飞三个互望了一会，三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缓缓俯身去拾起了自己的兵刃，又互望了一儿，三个人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忽听赵云飞问了一句：“朋友贵姓。”

“李。”李诗没回身。

“大名是……”

“我叫李诗。”

赵云飞道：“京里有个李豪，是……”

“我以前叫李豪。”

赵云飞神情一震：“难怪我们十个人这么轻易的都败在你手里了，李朋友，我们会记住你的。”

他们三个几乎同时抬起了握兵刃的手。

但是，他们抬起握兵刃的手，不是用手里的兵刃刺向自己，竟是把手里的兵刃掷向李诗，然后三个人腾身往外扑去。

原来如此。

三样兵刃分袭李诗背后要害，他们三个都算得上好手，力道自然强，认位自然准，只要三柄中一柄，李诗就绝尖不成，万一要是一柄都不中，李诗也非得躲闪或格架不可，那么一来，趁这工夫，三个人就可以脱身逃逸了。

主意不错，只是太阴毒了些。

主意不错，可惜碰上的是李诗。

李诗身后像是长了眼，三柄兵刃电光石火般奔向他的背后要害，就在赵云飞兵刃脱手的同时，李诗回过了身，软剑抖起，灵蛇也似，正迎着那三柄兵刃。

只听一阵金铁交鸣声，火星四进，三柄兵刃分别激射落地，正好在赵云飞三人脚前各掉一把，激抖之中，嗡然作响。

就这么兵刃插在脚前，使得赵云飞三人外扑之势为之一顿，就这么一顿，李诗掌中软剑已然再度抖起，只见三朵剑花飞射而出，直袭三人咽喉。

赵云飞等三人大惊失色，谁敢拿要害硬碰锋利剑尖，不敢碰，又躲不掉，就只有后退一条路，三个只好急忙退了回去。

完了，一番心思白费了。

李诗软剑一垂，道：“江湖人心教会了我，善心人做不得，你们三个还有什么花样？”

赵云飞道：“咱们都各为其主，阁下又何必！”

李诗摇头道：“不是这么说，吴三桂是蓄意谋叛，你们应该明大义，辨是非。”

“也不能这么说。”赵云飞道：“我们王爷是起义匡复，不是谋叛。”

“即有今日之起义匡复，当初何必为一个妇人借兵人关？”

赵云飞一时没能答上话来，停了一下才说：“就算我们王爷不对，可是我们王爷对我们不薄……”

李诗截口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你们王爷而死，也不该有什么怨言，是不是？”

赵云飞道：“你是汉人吧？”

“不错，我是。怎么样？”李诗道。

“身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怎么能对匡复为敌。”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保命。

“说得好！”李诗道：“‘汉留’是真正为匡复，你们又是怎么对他们的？”

赵云飞目光一凝，有点怀疑：“你怎么会知道……”

李诗道：“我可以告诉你，‘汉留’里有我的朋友。”

赵云飞脸上飞闪异色：“难道你不怕我们到了京里，把你这句话供出来……”

李诗漠然一笑，道：“你要是想用这句话要挟我，那你就又打错了算盘，你尽管供，皇上都没说话，我看谁敢说话。”

真是。

赵云飞脸色变的一变，道：“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只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公平搏斗的机会。”

李诗道：“从刚才到现在两度交手，难道你认为都不公平？”

“不错！”赵云飞点了头。

真是厚颜，看来人到了要活命的时候，还能保持尊严跟面子的人，并不多。

李诗淡然一笑：“那么，你又认为怎么样才算公平？”

“很简单。”赵云飞道：“或者你收起兵刃，或者我们拿起兵刃，咱们再拚斗一回，我们要是再不敌，我们口服心服。”

“那么，你们是想用兵刃呢？还是不想用兵刃？”

“我们想用兵刃。”赵云飞道。

李诗微一笑：“好心思，好主意，我得留你们活口上京受审，不会伤你们，你们则可以任意往我身上招呼，最好能杀了我。”

或许是李诗一语道破了心思，赵云飞脸为之一红。

李诗道：“不要紧，为了让你们口服心服，为了让你们不再说不公平，我愿意，拿你们的兵刃吧。”

活命要紧，有一点希望都不能放弃。

赵云飞三个顾不了那么多了，闪身上前拔起插在地上的兵刃，回身就出手，招呼也不打一声。

李诗往后退一步，躲开了迎头一击，道：“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光明磊落一点。”

很简单，为了保命。

赵云飞三个没说话，出手又作第二击，这一击，明显的比头一击凌厉。

可是李诗再次躲闪，仍没还手，他道：“三对一，这算公平么？”

赵云飞三人脸上一红，仍不说话，三度出手。

李诗一连躲了三招，没还手，可是当赵云飞等四度出手时，他道：

“事不过三，我已经让了三招了，谁能再说不公平。”

他话落，赵云飞三人招式连绵，一轮猛攻，招招凌厉，招招致命。

正如李诗所说，他们希望能一下置李诗于死地。

李诗双肩微扬，两眼闪射塞芒，他还了手，也招式连绵。

一招，二招，三招，三招刚过，金铁交鸣，火舌进射，赵云飞三个的兵刃，再度脱手飞出。

李诗这次不跟他们客气了，软剑连挥，各在赵云飞三个身上抽了一下。

软剑在身上抽一下，够痛的，可是赵云飞三个还没来得及呼痛，就都倒了下去。

敢情李诗闭上他们的穴道。

这么十个大人，李诗一个人怎么弄得走他们，只有把他们暂时搁这里，回去调用“城防营”的人来押了。

李诗收起了软剑，已准备出洞去。

忽听外头传来了人声，听声音，外头来的人还不在少数。

这又是那儿来的什么人？

李诗飞身往外扑去，还没到洞口他就看见了。

外头是来队，也真不在少数，不过却是“城防营”的人。

分好几排，成为圆形的围住了两个山洞，各有五六十个人。

由营官亲自带领，站在营官身边的，居然是孙和，而且有两个营兵，已经架起了李诗丢在树林草丛里的那名汉子，他仍昏迷不醒。

正好，用不着李诗去调人来了。

李诗出了洞，孙和一眼看见，扬手大叫：“李爷！”

李诗迎着营官跟孙和，营官见礼，李诗答礼。

孙和一旁却道：“李爷！您别怪我自做主张，我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所以跑‘城防营’禀报营官老爷，搬来的救兵。”

李诗道：“孙大哥，我只能说谢谢了。”

孙和喜道：“怎么，您不怪我？”

李诗道：“事实上我正要回去，找营官调人。”

孙和喜得“呢！”了一声：“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营官道：“李爷！我带来六十名弟兄，听您调度。”

“不敢！”李诗道：“他们连这一名共是十名，已经都让我制住了，请派弟兄们进洞去，把他们架出来带走。”

营官一挥手，一队近二十名营兵快速的奔向两个山洞。

营官道：“他们都是京里‘额驸府’的么？”

“不！”李诗道：“他们是‘云南平西王府’，派驻‘张家口’，来跟京里‘额驸府’联络的。”

营官一怔：“‘云南”平西王府’？”

李诗道：“吴三桂要谋叛，‘额驸府’为他刺探京里消息。”

营官脸色大变，惊叫道：“原来……，我驻防此地，有这种事居然不知道，实在该死。”

李诗道：“不知者不罪，就算你知道，他们有‘额驸府’这个靠山，你若怀疑别的，也不敢心生怀疑。”

营官忙躬身：“多谢李爷不罪。”

说话间，营兵们已经两个架一个的，把赵云飞等九人，从两个山洞里架了出来。

营官道：“李爷，是不是现在就把他们押回去。”

李诗道：“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是！”营官应了一声，挥手带着人走了。

孙和道：“李爷，我……”

李诗道：“孙大哥跟营官一起走吧。”

“好！”孙和点头道：“我在‘城防营’等您。”

他忙追营官去了。

望着“城防营”众兵进了树林不见，李诗回身又挨近洞里。

他在赵云飞住的那个洞里一阵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额驸府’跟‘平西王府’之间，曾经传送过的消息，或者是机密一类。

可是他都翻遍了，居然什么都没找到。

可见赵云飞等一直很小心，一点痕迹也不留。

既然没能找到什么，李诗也没有再多停留，飞身出洞而去。

李诗赶到了“城防营”，孙和正在营门口等着他。

孙和现在对李诗可是既逢迎又热忱，就真像是好朋友、好兄弟，只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的巴结。

不过，以孙和这么样一个人，能攀上李诗这种朋友，那真是他祖上有德，是他上辈子烧高香，真是他的造化，他应该是真心。

一见李诗来到，他忙笑脸迎上，站营门的小武官跟营兵们，现在也都知道李诗是何许人了，不但不再拦阻，还连忙恭谨行礼。

李诗抱拳答礼：“不敢当，诸位不要客气。”

孙和道：“李爷！那几个家伙都押起来了。”

李诗“嗅！”了一声。

孙和道：“走，我陪您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他的事了。

也别说，打听出赵云飞等人隐密的住处，从“城防营”搬兵来正是时候，不都是人家的功劳？

所以，李诗也没说什么。

陪着李诗往里走，孙和道：“李爷，您是不是点了那几个家伙的穴道？”

“对！”李诗道。

“那还怕什么？”孙和道：“就是不把他们押起来，他们也跑不掉。”

“话是不错。”李诗道：“可是营官做事小心，总是对的。”

孙和连声忙应：“对对！对对！”

如今李诗说什么是什么。

说话间，营官的“答押房”已在望，站在门外的一个营兵，望见李诗来到，忙进了“签押房”，随见营官从里头快步迎了出来。

显然，营官临时在“签押房”门外派个营兵站着，就是为望见李诗来，进去禀报。

现在，这个营官对李诗，是够周到，够恭敬的。

迎着了李诗，营官欠身摆手：“李爷，请！”

他往“签押房”里让。

孙和与有荣焉，脸上难掩得意神色，他可不知道，以李诗的身份，别说是一个小小“城防营”的营官，就是一二品的红顶子大员，对李诗也客客气气。

孙和还算识大礼，知进退，临进“签押房”，他停住了：“李爷，我外头等您。”

他没等李诗跟营官说什么，转身就走。

事实上李诗跟营官也没说什么，因为孙和跟进营官的“签押房”，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进了签押房，落了座，营兵献了茶，退到了门外，营官欠身道：

“我已经把十个暂时押进了牢房。”

李诗微点头：“好！”

“接下来怎么办，请李爷指示！”

“好说，我要押他们进京，请营官准备车辆人马。”

“是，不知道李爷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当然是越快越好。”

“人马都是现成的，只是车辆准备起来稍微费些工夫。”

“怎么，营里没有车辆。”

“只是些连粮载货的板车，就算派上用场，也得加篷。”

那是，板车凑合当囚车用，没有篷，那就更显眼了。

“不用营里的板车，营官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征用百姓的车辆。”

“尽量不要打扰百姓，那么板车加篷呢，要多少时日？”

“十个人得两车辆，加篷恐怕得一天工夫。”

“那就找两辆板车加篷，后天一早启程，押解的人不必多，有五六个干练弟兄就行了。”

“是，请示李爷，是否需要加锁，或者手铐、脚镣……”

“不用，他们都算得上好手，这些东西对他们没有用，我自有办法！”

“是！”

“另外也要营里准备些干粮饮水。”

“这个请李爷放心，我自会交待准备。”

“那就这样了……”

李诗站了起来。

营官忙跟着站起。

李诗道：“请带我到牢里看看。”

“是，李爷请！”

营官陪着李诗出了“签押房”，东弯西拐一阵，来到一座石屋前，石屋硬是一块块青石砌成的，十分坚固，可是不大，不像是座牢房。

李诗一看就知道，牢房恐怕另有所在。

果然，营官陪着李诗进了石屋，石屋竟是个小小的办公所在，两张桌子，一个小武官，几个营兵，有一道石梯通往地下，那儿另有营兵站岗，五号一个，十号两个，简直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敢情牢房在地下，是座地牢，石屋只是地牢的出人口。

在营官的陪同下，营兵一路行礼，经由石梯到了地牢。

这座地牢比别处的牢房干净，可跟别处的牢房一样的阴暗，排排碗口粗细的木栅，把地牢分隔了好几间，此刻没关别的人，只赵云飞十个，挤在一间里，他们昏迷不醒，横七竖八卧倒在地上千草上。

李诗让看牢的营兵打开了栅门，他走了进去，在赵云飞等每个人身上点了一指，拍了一掌然后他退了出来，又命营兵锁上栅门，向营官道：“半个时辰以后，他们就都会醒过来了，不过他们已经跟常人一样了，不会给贵营惹麻烦了。”

营官是个武人，自然懂些武事，他惊声道：“李爷您废了他们的武功？”

李诗道：“我不得已，这些人个个顽劣不驯，凶残成性，我要是不废他们的武功，只怕‘城防营’关不住他们。”

这绝对是实情。

营官不是不知道，忙道：“谢谢李爷！谢谢李爷！”

李诗道：“我告辞了，营官应该知道我住在那家客栈，有事尽可派人找我。”

营官恭应了一声，陪着李诗出了地牢，送李诗往外走，李诗不让他送，营官那里肯依，没办法，只好让他送了。

到了营门，孙和从门房里迎了出来：“李爷！要走了？”

李诗应了一声，跟营官打了招呼，偕同孙和出了“城防营”。

孙和道：“李爷，算完事了？”

“没有。”李诗道：“把他们押回京才算完事。”

“还得把他们押回京？”

“当然，得押回京审问定罪。”

“什么时候？”

“后天一早！”

“哟！您这么快就得走。”

“我本来是来公干的，现在这儿的事告一段落了，自然得回去。”

孙和微皱了一下眉：“您现在是……”

“回客栈去…”李诗道。

“要是没什么事，您是不是能别急着回去。”

“怎么？孙大哥有事儿？”

“也不能说有事，只是听说您要走了，怪舍不得的，想跟您找个地儿喝一杯。”

李诗着实感动，两个人是那么样认识的，可是没想到这么样认识的小人物，这么有人情味，这么真诚，这么温馨感人。

李诗笑了，这是他到“张家口”以来，甚至近来，他真正由衷的笑：

“谢谢你，孙大哥，能交到你这么个朋友，我不虚此行……”

孙和瞪大了眼，忙道：“李爷，您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这个人，交往久了你就知道了。”

孙和好激动，竟然哭了：“李爷，您不嫌我这么个人，居然拿我当朋友……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李诗竟也觉得眼眶发酸，可是他还是带着笑：

“孙大哥，什么都不必说，交朋友不是交口，是交心……”

“李爷……”

“这样吧，孙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

“不行！”孙和牵袖拭泪，道：“这一杯一定得喝……”

“对！这一杯一定得喝！”

前面突然传来个脆生生的女子话声。

李诗跟孙和忙转脸一看，不由得一怔。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那竟然是孙兰。

李诗道：“孙姑娘！”

孙和皱皱眉：“妹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们。”孙兰道：“我知道你们完事以后，一定会回客栈去，所以我跑到这儿来等，没错吧，是不是让我等着了。”

“干嘛？有事儿？”孙和问。

“没事儿，等你们回去吃饭。”孙兰道。

“不用了。”孙和道：“李爷跟我正准备喝一杯去。”

孙兰道：“我听见了，家里也能喝呀，我做了几个菜，就是让你陪李爷喝一杯的，要不我怎么会说：“这一杯一定得喝呢！”

麻烦了，孙和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只听他道：“我看我跟李爷还是到外头喝吧！”

他的理由说不出口，他不希望乃妹跟李诗多接近，因为他认为乃妹配不上李诗，乃妹跟李诗之间根本不可能。

其实，他这个做哥哥的是好意，知妹莫若兄，他知道乃妹已对李诗萌生情愫，他也清楚这件事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他不愿意乃妹受到伤害，所以他不能不及早阻拦。

孙兰脸色微沉：“你什么意思，要是我还没做，你这么说还有可说，明明知道我已经做好了，还特意跑到这儿一等你们老半天，你还非要外头喝，难不成让我一个人吃，是嫌我做的不好，还是存心糟蹋东西？”

显然，姑娘是不知道做哥哥的心意。

孙和就怕乃妹犯性子，他急了，也有点窘迫、尴尬，忙道：

“都不是，我怎么会……”

“那就好！”孙兰道：“那就回去吃，走吧！”

她转身要走。

孙和忙叫：“妹子！”

孙兰霍地回过了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孙和嗫嚅着说。

孙兰脸色变了，柳眉一竖，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孙和一时没说出话来，他不能说，也不敢说，更苦的是根本找不到适当的藉口。

只听孙兰道：“我不跟你说了，我问李爷……”

姑娘她转脸向李诗：“李爷，你说，是家里喝好，还是外头喝好？”

李诗能怎么说，其实，他不是体会不出来姑娘的心意，也不是不明白孙和的用心，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不会有结果，他也不愿意让姑娘受到伤害，wrshǚ.сōm他道：“其实孙大哥跟姑娘都太客气了，根本不必麻烦，我在客栈吃很方便……”

他也只有这样了。

孙兰原指望李诗帮助她，原以为李诗不好意思不帮她，没想到李诗会这么说，她有点挂不住：“既然李爷你这么说，那就算了，我回去一个人吃，再不就都倒了。”

说完话，姑娘她转身要走。

这，出了李诗意料之外，人家姑娘是好意，他怎么好惹翻了人家，他开口忙叫：

“姑娘！”

孙兰真会走么？她等的也就是这一声，要是李诗不叫这一声，她才非走不可呢，她停下没走，可是没回过身来：“干嘛？”

李诗道：“姑娘何必动气！”

孙和不希望李诗叫这一声，他巴不得乃妹走了算了，他认少长痛不如短痛，可是他还是不能说，也不敢说。

孙兰道：“是你们惹我动气的！”

既是“你们”，当然是包括孙和跟李诗。

李诗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我不能勉强你，我做的也没有错。”

的确，姑娘做的没有错，可是，很明显的，她还是使性子，她还在赌气，这就错了。

李诗虽不忍心惹她，可是还不至于为一顿吃低头，为一顿吃赔不是，因为他认为彼此间的交情还没到那儿，所以，他没再说话。

姑娘下不了台了，只好走，而且是气冲冲走的。

望着乃妹不见，孙和忙道：“李爷，她任性惯了，您别见怪！”

李诗淡然一笑：“孙大哥怎么这么说，我怎么会，现在倒是令妹怪我了！”

孙和道：“别管她，走，咱们喝咱们的去。”

这里结束，倒是他乐于见到的，他知道，乃妹孙兰任性惯了，性子也烈，这一下是再也不会理李诗了，他可以不用担心了。

李诗淡然一笑：“好意心领，为了不给孙大哥惹麻烦，我看我还是回客栈吃吧，告辞。”

一声“告辞”，他转身走了。

孙和更没想到李诗会这样，他忙叫：“李爷，李爷……”

李诗就像没听见，很快的走远了。

孙和跺了脚：“都是她！”

这个“她”，当然是指孙兰，想起了这个妹子，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是真有点不放心，因为他那个妹子是在那种情形下回去的。

以她的烈性子，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怎么能放心，又跺了一脚，孙和也走了，走得飞快，而且是走向回家的路。

急急忙忙赶回了家，孙和他硬是爬墙进去的，因为门从里头闩上了，叫了半天没人应，当然更没人开，他一急就爬了墙。

翻过了院子，直奔上房屋，老远就看见了，院子里，上房屋门口，满地是饭菜，满地是破碗盘儿。

这是怎么回事，不想可知。

孙和奔堂屋，进耳房，一进耳房他心就放下了一半，姑娘躺在床上，面向里，没哭、也没动。

他试探着叫：“妹子……”

床上突然爆起了姑娘一声：“出去，不要理我！”

孙和全放了心，至少姑娘没事儿，他道：“妹子……”

“我叫你出去！”

“你也不用这样，是李爷他不来，又不是我不让他来……”

“不要跟我提他，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京里来的一个做官的，拿着猪头还找不到庙门，我的饭没人吃……”

“不要这样，一家有一家的道理……”

“什么道理？他有什么道理？”

“人家这就是告诉咱们，不愿意跟咱们往深里交往，其实这跟我当初的顾虑一样，我不是也跟你说过么，咱们要有自知之明，要自己会体谅……”

姑娘霍地翻身坐了起来，粉脸上还有泪渍，倒竖柳眉，圆睁杏眼：

“你不用顾虑，他也少臭美，谁稀罕他，我不过是弄死他一对鸽子，害得他大费周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以为是什么？他又当成了什么？”

“孙和怔道：“没有最好，没有最好……”

“什么没有最好，你这么说了就算了！”

“好，好，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自作聪明，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行不行！”

姑娘翻身又躺下了，这回哭了：“爹娘死得早，你就会欺负我……”

孙和一听这急了，他也就怕听这：“妹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天地良心，做哥哥的我可是好意呀，咱们跟他彼此都不合适，他到‘张家口’来是有公事，不过是个过客，就拿刚才的事来说吧，我为什么要跟他喝一杯？我是想跟他饯个行，因为他后天一早就要走了……”

说出口孙和就后悔了

果然，姑娘又翻身坐了起来，满脸是泪：“怎么说，他后天一早就要走。”

孙和只有点了头。

“真的？”

“这有什么好假的。”

“怎么会这么快！”

“本来就是这样，公事办完了，还能不走？”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怎么了？”

“没怎么，走让他走，他本就该走，早走早好！”

姑娘她现在能说什么，刚才还在骂呢。

“这不就结了么，让他走吧，他总归是要走的，‘张家口’这个地方是留不住他的，就算他想留，也由不得他呀！”

姑娘又躺下了，这回没听她哭，可是看得见，她双肩耸动得很厉害。

孙和还能不明白？他这个妹子，嘴硬。

他上前柔声道：“妹子，想开点儿吧，这时候打住最好不然你将来受的伤害会很大啊！”

姑娘没说话，还是那句话，她能说什么？

那个山坳里，就是赵云飞那些人住的那个山坳里，突然又有了人。

人是从树林里出来的，也就是说是从外头来的。

人一共五个，一个老头儿，四个中年汉子。

老头儿年纪在六十以上，很瘦，瘦得皮包骨，穿一身黑色裤褂儿，扎着裤脚，鸟爪似的手里，拿一把旱烟袋，烟袋头特大，乌黑乌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造的，不地杆儿倒是湘妃竹的，嘴儿则是玛瑙的。

老头儿眸特圆，一对眸珠子黑白分明，不只炯炯有神，还闪闪发光。

五个人几乎是从树林里掠出来的，一前四后，落在山洞前的空地上。

人一落地，瘦老头儿脸色微变，冷哼出声：“这算什么，一个桩卡都不设，人都到了门口了，居然还茫然不觉，赵云飞是干什么的，越干越回去了。”

身后四个里，前排左一个神情骠悍的汉子说了话：“董老，是这儿么？”

被尊称为董老的瘦老头儿道：“什么意思？”

“云飞精明干练，不然担不了这重责大任，他不至于这么疏忽大意！”

孰不知赵云飞就是这么疏忽大意，不然当李诗来的时候，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赵云飞他什么疏忽大意，很简单，第一，他认为此地隐密，外人不可能找到这儿来。

第二，他打的招牌是京里的“额驸府”，他不认为小小的“张家口”有人敢惹他。

只听董老冷然道：“你们都是睁眼瞎子？往上看看！”

往上看，自然就看见从山壁顶挂下的那根绳子，跟插在山壁顶的那面红旗。

看见了，自然就不说话了，没话说，要是再强辩，那是找倒霉。

董老冷然又道：“去，进去看看去。”

他的话似乎就是令谕，而且没指明谁去，那四个恭应一声，都去了，行动飞快，一掠就分别进了两个山洞。

董老站在那儿没动，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只凝神在听，转动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在看，最后，他一双目光落在眼前地上。

眼前这片地，常人看不出什么，瘦老头儿董老却看出，地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足迹，他皱了眉。

那四个汉子从一个山洞里出来了，是从赵云飞等住的那个山洞里出来的，四个人掠到董老面前恭谨躬身，那神情骠悍的汉子道：“董老，他们都不在……”

董老脸色微变：“怎么说？”

“回董老的话，他们像是走得很匆忙，厨房里饭做了一半，铺盖都有人翻过。”

董老脸色又一变：“你认为他们是走的，而不是出了事，落在了别人手里！”

神情骠悍汉子的神情为之一震：“属下不敢说，不过属下认为，‘张家口’这么样一块地方，还不可能有人动得了他们，而且，他们以京里的‘额驸府’为掩护，‘张家口’也没人敢动他们。”

“可是事实上咱们没能在这儿找到他们，而且咱们看到了不少可疑痕迹，是不是？”

“是！”神情骠悍汉子只有欠身恭应。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动他们的要是江湖道上的呢，他们可不管什么‘额驸府’不‘额驸府’。”

“是！”

“咱们到市城打听要听去，走！”

一声“走”，董老首先腾起，轻捷的扑进树林，连一片树草都，没有惊动，那四个，急忙腾身跟了去。

第十二章

要真是江湖道干的，反倒不容易打听，可是不是江湖道干的，就容易打听多了。

想嘛，“城防营”那么多人，由营官亲自带领，浩浩荡荡的架着十个昏迷中的人回营，“张家口”的人谁还能不知道？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只是他们不明白，小小一个“城防营”，怎么敢动赵云飞等？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京里事发了，“张家口”的“城防营”奉到了逮捕令谕。

这个疑问有了解答。

可是另一个呢？“张家口”一个小小“城防营”，又怎么动得了赵云飞这些好手！

这个疑问，就一时找不到解答了。

不要紧，这不算顶紧急，顶紧急的事，是救人。

救人，人在那儿？

人既是“城防营”逮捕的，当然该在“城防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李诗就被步履声惊动了，步履声很急促，来自外面院子里，而且是直奔他住的屋子。

果然——

急促步履声很快的到了他门外，紧接着，门上就响起了敲击声，还有：“李爷，李爷……”

李诗道：“那位？”

敲门那人应道：“李爷，我‘城防营’的。”

李诗一听是“城防营”的，急忙披衣下床，启程上京，说好的，就今天来说，应该是明天一早，今天这时候来干什么？

开了门，一个人气急败坏的闯进了屋，李诗见过他，是“城防营”一名哨官，他进来急急就说：“李爷，昨天夜里营里出事了，营官派我来禀报您一声。”

“出了什么事了？”李诗问。

总不会是赵云飞等越狱跑了，不可能，他们一身武功都废了，绝跑不了。

“那十个您要押上京的人犯，都让人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李诗心头一震：“怎么发生的？”

“不知道，刚才地牢换班的时候才发现，那十个犯都死了，当值的几个弟兄也被杀了！”

“这么说，没人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哨官不安的点了点头。

李诗惊急的皱了眉：“这会是什么人下的手？”

是啊，这会是什么人？京里的“额驸府”不可能，远在“云南”的“平西王府”，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快，就算可能，也绝没有办法这么快赶到。

哨官道：“营官请您到营里去一趟。”

李诗道：“你先请回，我随后就到。”

营官答应一声，施个礼走了。

他知道，虽然李诗后走，很可能比他先到。

事实上他没料错，李诗漱洗过，穿上衣裳就出了门，当李诗到达“城防营”门口时，哨官骑着马刚驰到。

哨官急忙下马，把马交给了门口带岗的管带，陪着李诗进了“城防台”。

营官早就在“签押房”等着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来回走动，间上满是汗渍，一见李诗来到，抢上前就施礼：“李爷，我该死！”

李诗忙拦住：“我听哨官说了，这怎么能怪营官。”

营官道：“我怎么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事实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话锋一顿，接问：“现在……”

营官忙道：“都还在地牢里，李爷还没有看过，我没敢动！”

这是对了。

李诗一点头：“好，咱们去看看。”

营官带着那名哨官，急忙陪李诗出了“签押房”。

到了地牢，那间石屋周围已经布满了岗，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营官带哨官陪李诗进了石屋，两保营兵死在石屋里，混身上下没一点伤痕。

走下石阶，地牢里另死了两名营兵，身上也都没有伤痕。

往栅栏里看，赵云飞等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栅栏门开着，没上锁。

李诗走了过去，营官跟哨官亦步亦趋，紧跟在后。

进入栅栏细看赵云飞等，死状跟四名营兵一样，混身上下都看不见伤痕。

李诗道：“他们跟那四名弟兄一样，都是让人点了‘死穴’致命。”

“死穴？”营官问了一句。

“不错！”李诗道：“而且，来的人还不只一个。”

“既然来的不只一个，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把他们救走，反而把他们都杀了！”

“他们来的本意原是为救人，可是当他们发现赵云飞等已经被废了武功，不容易救出去，而且救出去已无大用时，就杀赵云飞等灭口了。”

“真是心狠手辣啊！”

“来救赵云飞等人的人，没有跟赵云飞等共事过，也绝对认识赵云飞等，能下这种毒手，确实不是常人做得到的。”

“以李爷您看，这些人是……”

“绝对是赵云飞一伙，是不会错的。”

“可是他们是原就在本地的，还是外来的呢？”

“赵云飞等人中的一个，告诉我他们共有十个人，可是很难说，也许他没有说实话，也许‘平西王府’在‘张家口’另外派驻的有人，连赵云飞等人也不知道。”

“这么说，不是外来的？”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说是外来的，只能说他们是赶巧了，要说他们是接到消息赶来的，那似乎不可能！”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张家口’，要不要我派人搜捕。”

李诗摇了头：“他们应该还不会离开‘张家口’，不过营官不必派人搜捕他们。”

“您的意思是……”

“营官应该知道，‘城防营’想派人搜捕这种人，不容易。”

李诗说的并不很明白，可是营官一听就懂了，“城防营”对付一般的匪盗可以，对付这种好手，就派不上用场了。

否则那只是白白的牺牲。

营官道：“那难道就任他们逍遥……”

“不！”李诗道：“营官放心，他们会找我。”

“怎么说，他们会找李爷您？”

“要灭口，就得连我这张口一起灭，是不是？”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李爷您……”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赵云飞等会告诉他们的。”

“赵云冰等要是把李爷您告诉他们，也一定会把我……”

李诗截口道：“营官跟我不一样，我是京里来的主其事者，营官只是驻防本地的奉命行事者，赵云飞会把这个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才没有动营官。”

营官听了这一句，再看看眼前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禁不住为之一惊。

这是真的，那些人要是也对他下的毒手，他现在就绝不可能还站在这儿说话，甚至连眼前这件事也发现不了了。

本来嘛，连今天的日头都见不着了，还能发现眼前这件事。

营官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诗道：“营官只把眼前这睦料理了，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是！”营官应了一声，道：“李爷请回‘签押房’坐吧！”

李诗道：“不坐了，我该走了！”

营官把哨官留下，料理地牢的事，他则陪着李诗出了地牢，往营门方向行去，走着，他道：“李爷您人生地不熟，打算上那儿找他们，要不要我派人……”

李诗道：“营官不必操这个心，我不用找他们，他们会找我！”

营官微怔道：“他们会找李爷您？”

“是他们要灭我的口，是不是！”

“要是万一他们也认为，李爷您急着找他们呢？”

“那就等吧，看谁先沉不住气！”

说着话，已经到了营门，李诗跟营官打了个招呼，走了，营官恭谨的站在那儿，直到李诗走得不见了，他才转身回了营里。

李诗往回走，他回客栈去，除了客栈，他没别处好去，他也不打算上别处去。

来的时候，天要亮还没亮，他施展高强身法，一路疾驰，所以他比骑马的哨官还早到“城防营”。

现在天已经大亮了，路上来往人多，他不能再惊世骇俗了，所以只有走回去了。

他所以“走”回客栈去，还有一个目的，他要引诱杀赵云飞等人的那些人现身，对他下手，他认为那些人一定急着找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所以，他一边往客栈走，一边留意身周，看了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似乎他料错了，都看见客栈了，还没有动静，身周也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张家口”不打算对他下手了，还是从赵云飞等人口中得知，他不好惹，而另有阴谋。

进了客栈，正是客栈卖早饭的时候，李诗随便吃了点才往后走。

一到院子里他就发觉出来了，他屋里有人，先还以为是姑娘孙兰又来了，继而一听不对，屋里的人声息极其轻微，几乎让人听不见，只有练家子，而且是内外双修的高手才能这样，这怎么会是孙兰。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张家口”，不对他下手了，而是找到客栈来等他了。

他停了步，就停在院子里，离他的屋门约摸丈余，扬声发话：

“是那位在我屋里？”

他的屋门砰然开了，一个瘦老头儿拿根旱烟袋当门而立，正是那位董老，冰冷道：

“好敏锐的听觉，没有错，你是个好手。”

“没有错。”李诗道：“有谁曾经告诉过你，我是个好手么？”

“赵云飞！”董老毫不犹豫。

“不错，你倒是个敢做敢当的人物。”李诗道。

“我没有什么敢做不敢当的，没有那个必要。”

“为什么杀他们？”

“当然是为了灭口！”

“怎么做得出来！”

“为了更多的人，不得已，其实，真说起来，杀他们的是你，不是我！”

“因为我废了他们的武功，你救不走他们，纵使救得走他们，他们也毫无利用价值了。”

“不错！”

“你们是原驻在这儿的，还是刚来的？”

“刚来的。”

“那么你们不可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而是赶巧了！”

“不错！”

“为什么又来找我，也是为灭口？”

“不错！”

“怎么知道我住这家客栈？”

“赵云飞告诉我有你这么个人，‘城防营’押着他们几人，一路浩浩荡荡，这是什么事，一打听也就知道你这么个人住那儿了。”

“看来我在‘张家口’是出了名了。”

“人怕出名猪怕肥。”

猪肥了就要挨宰，人出了名呢？

李诗没理会这暗示，道：“你们跟赵云飞他们一样，也来自‘云南”平西王府’。”

“这已经不重要了，你知道也不同用了，是不是？”

“既然如此，让我多知道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有这个必要么？”

“平西王府’派你们到‘张家口’来，又是为了什么？”

“巡查，你满意了么？”

“事实上，‘平西王府’派你们来，是派对了。”

“那当然！”

“赵云飞等已经被你们灭口了，要是你们还能活命，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回去往上禀报，怎么办，那是上面的事。”

倒是实话

“你们没有别的事了么？”

“还剩一样！”

“什么？”

“杀你！”

李诗沉默了一下：“我已经回来了，你们已经等到我了。”

“你不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我想知道的很多，只是恐怕你不知道，我也不肯说了。”

“你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董老从屋里走了出来，到了廊檐下。

李诗道：“来的不只你一个人吧？”

“当然。”董老道：“到了他们该现身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现身。”

“这么说，你打算先一个对付我。”

“你把你自己抬得太高了，对你，我不屑动手，赵云飞说你是个好手，还不在我眼里！”

“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抬太高了！”

李诗一点也不在意，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他道：

“你自己不屑动手，你带来的人又不现身，那你是打算……”

“你问过我了，现在该我问问你了！”董老道。

李诗道：“原来是为这，你都不急，我更没有急的道理，那你就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从那儿来的？”董老一双锐利目光紧盯着李诗，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是要看透李诗。

换个人，让他这一双目光死慑，不真会怕得有一句说一句。

奈何他碰上的是李诗，不是别人。

李诗态度从容，语气淡然道：“赵云飞没有告诉你么？”

“他说的是他说的，你说的是你说的，我要听你说。”

“你很看重我，我感到荣宠。”李诗道：“我从京里来。”

“京里大得很哪！”

“是不小。”

董老双眉微一扬，沉声道：“我是问你是从那个衙门来的，谁派你来的。”

“你要问我是那个衙门来的。”李诗道：“我只能这么说，是京里最大的衙门。”

“那是那个衙门？”

显然，这位董老对京里的各个衙门，不是很了解。

“你往大处猜，京里最大的衙门。”李诗道：“京里恐怕没有比它更大的衙门了。”

“打什么哑谜，你明说。”

“行，你听清楚了，也站稳了，大内。”

董老似乎微一怔：“你怎么说？”

“我说大内。”

董老脸色一变：“大内。”

“你终于听清楚了！”

“是谁派你来的，玉贝勒！”

他这么猜是有道理的，玉贝勒掌京师禁卫，大内侍卫也归玉贝勒管，李诗说他是大内派来的，当然是玉贝勒派来的。

李诗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倒承认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也可以这么说。”

倒是官腔十足。

“我是大内派来的，当然是玉贝勒派来的，所以说也可以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董老忽然哼哼冷笑，笑得还真冷，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

“你笑什么？”李诗问：“这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董老道：“你是玉贝勒派来的，他也不想想自己，居然派你来对付这种事了。”

“平西王府’远在‘云南’，居然这么了解京里事，看来‘额驸府’的确是功不可没。”李诗道。

“你既是大内的人，又是玉贝勒派来的，你是个大内侍卫喽！”

李诗道：“也可以这么说！”

“又这么说！”

“本来嘛，我是个干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你只知道我是大内的人，是玉贝勒派来的，这就够了。”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董老点头阴笑，忽然扬声：

“我问完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他这里话声方落，两边的四间房屋门打开，从里头各走出一个提兵刃的人来，正是那四个中年汉于。

李诗道：“那几间屋都有客人，希望你们没有冒犯人家。”

董老道：“只要他们不妨碍我的人，我的人是不会冒犯他们的。”

李诗道：“那就好！”

董老道：“那就好？你什么意思！”

“只要他们没有冒犯无辜，我对他们也会手下留情。”李诗道。

那神情骠悍汉子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回屋去。

李诗手一扬，也不知道是什么，“笃！”地一声射进了门枢里，离那汉子的脸几乎只有一发。

那汉子一惊停住。

李诗看出没看他一眼：“不要逞强，那对你没有好处。”

神情骠悍汉子脸色大变，怒吼一声就要硬往屋里闯。

董老冷然道：“逞这种强干什么，只要先把他收拾了，干什么不行！”

他这句话还真灵，神情骠悍立即回过来身去：“请董老进屋，在下先来！”

董老一点头：“好！你先来。”

神情骠悍汉子道：“谢董老。”

他拔出了刀，跨身跃起，一掠丈余，扑向李诗，只见人与刀化为一片闪闪刀光，向着李诗当头罩下。

李诗没动，任那片刀光罩住了他，但是倏听一声闷哼，刀光敛去。

那汉子踉跄暴退，都快退到他腾起处的屋门口了，才拿桩站稳，他手里的刀不见了，他的刀竟跑到李诗手里去了。

董老跟另外三个，个个脸色大变，一时怔住，神情骠悍汉子更是傻在了那儿。

李诗道：“你这位董老才救了你一命，现在他又差点把你这条命送掉了。”

这一句话，四个都惊醒了，董老脱口道：

“你不是大内侍卫，大内侍卫里没有你这样的。”

李诗道：“刚才我说过了，这并不重要，是不是？”

“不！这很重要。”董老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李诗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没有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我告诉你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

“那么这样，等我押你们进京以后，你自己去打听，自己去问。”

“怎么说，你要押我们进京。”

“你说呢？”

“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好！”董老旱烟袋左右指点：“你们……”

“别他们！”李诗道：“你最好一起上，这样省事。”

董老脸色速变：“你也未免太狂了！”

他走出了廊檐。

李诗道：“省得你没兵刃，刀还你。”

他一扬手，那把刀带着一道寒光飞向神情骠悍汉子。

神情骠悍汉子可是一点也不敢用气，连忙伸手把刀接住。

神情骠悍汉子那里接住了刀，这里董老陡然一声冷喝：“上！”

一声“上”，五个人发动，董老扬起旱烟袋进袭正面，另四个则分左右进攻李诗两侧，一时间李诗三面受敌。

谁都知道，厉害的不是那四化汉子的锋利平刀，而这位董老手里的那根旱烟袋。

果然，李诗觉得出来，旱烟袋还没有递到，无形的劲气已经袭上身来。

而且——

现在眼前的旱烟袋不是一根，而是无数根，那乌黑的烟袋锅也化成无数个，罩住他整个前身的所有要害。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一出手便是杀着，老姜还是辣的。

李诗腰里的软剑掣出了，软剑掣出，随手挥抖，寒光一道，电般疾闪。

一阵金铁交鸣声，旱烟袋被挡了回去，董老退了两步，另四个可都退了好几步。

董老两眼寒芒暴闪，又是一声：“上！”

五个人又齐动，一起攻向李诗。

李诗抖起软剑往前迎去。

刹时，刀光剑影，寒光满天，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不知道双方互换了多少招，只知道不过是一转眼工夫，满天寒光倏敛，人影疾速分开。

六个人各自凝立，一动不动。

李诗提着软剑，剑身下垂，剑尖指地，神色如常。

董老还拿着他那根旱烟袋，不过脸色有点不对。

另四个汉子则是各自两手空人，他们手里的单刀都不见了。

四把刀那儿去了？

就在不远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

只听李诗道：“试过了吧，现在觉得怎么样？”

董老没说话，他忽将旱烟袋交左手，右手一扬，一蓬黑雾似的东西洒向李诗。

李诗不知道那是那一种暗器，但却知道那绝对是毒物，他不敢硬碰，忙抽身躲退，同时软剑抖起一片光幕护住前面。

他躲开了，那蓬黑雾也被软剑抖起的一片光幕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位董老一抖手，带着四名汉子腾身而起，穿房越脊而去，去势如飞。

当然——

他没法分身去追，董老洒出一蓬黑雾似的东西，其目的也就是为拦阻他追赶。

李诗也只有作罢，收起软剑分别去了两边四间屋，那四间屋的客人都被制了穴道，个个昏迷如死。

李诗拍活他们的穴道后，回了自己屋。

屋里的东西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李诗也没带什么东西，董老那一伙，意在人也不在物。

董老那一伙就此算了跑了么？

真说起来，他并不在意赵云飞等被杀灭口，也并不在意董老几个跑掉，因为他已经把“平西王府”派驻在“张家口”，跟京里“额驸府”的连络的这些人消除掉，已经够了，真不需要把这些人非押回京去当罪证不可。

真要说罪证，一个额驸吴应熊，应该是个最好的罪证了，还怕呈三桂不承认萌生贰心，蓄意谋叛！

他不在意董老等跑掉，他也不认为董老等会就此跑掉，因为旭虽不一定非把这些人押回京当罪证不可，这些人可很在意留他这么一个活口，一定是非把他灭了口，才能放心离开“张家口”，才能回去交差。

所以，董老等不会就此算了跑掉，一定还有后续的行动，他只尊他们再次自动送到面前来就够了。

虽然并不一定非反这些人押回京去当罪证，但是这些人也不能容他们逍遥法外，吴三桂的爪牙；拔除一个是一个。

第十三章

待在客栈屋里没事，早上也没睡好，李诗索性和衣上了炕，躺会儿。

躺了一会儿，正在要睡没睡时候，急促步履声又在外头院子里响了起来，而且同时有人惊急叫喊：“李爷，李爷……”

李诗一听就听出来了，是孙和。

他又有什么事。

李诗下了炕，边道：“是孙大哥么？”

可不是孙和？他听见李诗说话了，推门就进来了，气急败坏，一脸惊慌。

“怎么了？孙大哥！”李诗问。

孙和忙道：“李爷，我妹子让人绑走了……”

李诗心头一震：“孙大哥，你怎么说？”

“刚我家闯进了几个人，进来就劫持了我妹子，他们说不要我，留我传话给您…”

“是怎么样几个人？”

“一个瘦老头儿，带了四个壮汉。”

一听就知道是董老他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

显然，董老等逃离客栈之后，就直奔了孙家，也很明显的，他们把李诗的情形，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孙大哥，他们让你传什么话给我！”

“那个瘦老头儿让我告诉你，他们把我妹子带走了，让您等候他派人来连络！”

李诗听得双眉微扬：“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孙和急形于色：“李爷，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些什么人？”

李诗没有瞒孙和，道：“他们是从‘云南”平西五府’来的赵云飞他们一伙，昨天夜里潜进‘城防营’，把赵云飞等人灭了口，刚刚又来对付我，让我赶走了！”

“怎么说？”孙和惊声道：“昨天夜里他们潜进‘城防营’，把赵云冰等都杀了灭口了！”

“不错！”

“他们这么样心狠手辣，那我妹子落在他们手里……”

孙和没再说下去，他既惊又急，说不下去了。

“孙大哥，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令妹孙姑娘受到一点伤害，我会让他们十倍偿还。”

孙和然告的道：“李爷，我也只有仰仗您了！”

“别这么说！”李诗道：“倒是我连累了贤兄妹，让我很是不安！”

孙和道：“李爷，您也别这么说……”

“孙大哥！”李诗截口道：“你我都别再说什么了，坐下等消息吧！”

孙和没再说什么，他很不安的坐下了。

李诗也坐在了炕沿儿上。

孙和双眉深皱，他在为他的妹妹担心，其实这也没什么，这本是人之常情。

李诗则神色平静，他在想，稍时会是个什么情况，他怎么应付。

就这么等着，就这么坐在屋里等着，一直到了中午，还不见有人来连络，还不见有任何动静。

孙和急得都要哭了：“李爷，他们怎么还不来连络，那瘦老头儿说，让您等候他派人来连络的！”

李诗道：“孙大哥放心，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连络的，他们意不在孙姑娘，要孙姑娘没有用。”

“那怎么还没见他们的人……”

“他们意在我，也许他们还没有布署好！”

“等他们布署好了，我妹子不知道……这我妹子要是有个什么差池，我怎么对得起早死的爹娘！”

“孙大哥放心，他们意不在孙姑娘，应该不会对孙姑娘怎么样。”

“李爷，难说啊，他们对自己人都这么心狠手辣，对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这倒也是。

李诗只有再一次这么说：“孙大哥，我刚说过，我没有办法跟你保证什么，我只能说，孙姑娘要是受一点伤害，我会让他们十倍偿还。”

孙和真要哭了，搓着两手，混身都发抖：“他们怎么不没人来，他们怎么还没人来呢？”

李诗忽然站了起来：“孙大哥，咱们吃饭去吧，今天让我做个小东。”

孙和苦笑道：“李爷，我还那吃得下饭哪！”

李诗道：“孙大哥，你不吃饭孙姑娘就会脱险回来了么？饭总是要吃的，空着肚子那有力气救孙姑娘，走吧！”

孙和一脸的急苦像，欲言又止，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

李诗道：“这才是。”

两个人往外走，刚出屋门，院子里进来一个人，正是董老手下那四个里的一个，那个神情骠悍的中年汉子。

孙和忙拉住了李诗：“李爷，这个就是，这个是他们里头的一个。”

李诗道：“我知道！”

神情骠悍中年汉子一见李诗，不由流露出一点怯意，他在院子中间停了步，向着李诗道：“他来找你来了。”

“不错！”李诗道。

“让他传的话也传了。”

“传了。”

“那就好，他很听话。”

“你们劫持的是他的妹妹，他当然听话。”

“知道就好。”

“你们不觉得，这种手段太卑鄙么？”

“董老说，只求致胜，不择手段。”

“你们想怎么说，你们那位董老让你带来了什么话，说吧！”

“董老说，要是想要那个女娃儿，拿你去换。”

“可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不急，等董老的进一步指示。”

“我也不急，不过我要你带话给你们董老，善待那位姑娘，她要是有任何损伤，我会要你们十倍偿还！”

“你放心，话我一定会带到，我走了，不要跟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只让我的同伴发现你跟踪我，害那个女娃儿的，就是你不是我们。”

他转身行去。

李诗没动，望着神情骠悍汉于往前行去。

孙和虽然急，可是他也没动，他是不敢动。

神情骠悍汉子往前去走得不见了。

孙和这才急道：“他走了，他走了，李爷您怎么让他走了……”

他是怪李诗，不该放走那神情骠悍汉子。

人到这时候都会这样。

李诗没在意，道：“孙姑娘在他们手里，我能动他么？”

“可是就让他这么走了……”

“孙大哥放心，他还会再来的。”

“那他来这一趟干吗？”

“要是我没有料错，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布署好，派一个来看看咱们的动静。”

“他说来的不只他一个，真的么？”

“孙大哥，为了孙姑娘的安危，我宁可信其真，不能信其假。”

“可是我妹子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救回她来呀！”

“孙大哥不要急，他们急着对付我，不会拖太久的，孙大哥也请放心，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还不肯离开‘张家口’，足证他们是非杀了我才甘心，就冲这一点，他们绝不会轻易伤害孙姑娘，否则就不足以要挟我了。”

孙和悲然苦笑：“李爷，我从没碰上过这种事儿，简直就没了主张了，您千万多包涵。”

“我知道！”李诗道：“谁到了这时候都会这样，事由我起，我保证还你个毫发无伤的妹妹就是了。”

孙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爷……”

李诗道：“什么都别说了，走，咱们吃饭去。”

他已前去了。

孙和只好跟着他往前去了。

孙和食不知味，其实李诗又怎么真吃得下，两个人随便吃了点，吃完了李诗要回头后去，孙和也要跟他往后去。

李诗道：“孙大哥，你请回吧！”

孙和微一怔：“我……”

“你不必跟我一起来，他们也志不在你。”

“可是他们劫持的是我妹，我怎么能……”

不错，他们劫持的是他孙和的妹妹，他孙和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孙大哥，话是不错。”李诗道：“可是你在这儿等于没有用。”

也真是，那些人不来是不来，来了又能怎么样。”

孙和道：“李爷！我也知道，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离开这儿呀，您一定能体会我的感受，求求您，让我在这儿等。”

“孙大哥！”李诗当然能体会他的感受，道：“他们要是今天不再派人来呢？”

孙和急了：“您是说他们……”

“我只是这么说说。”李诗道。

“那我住这儿。”孙和道：“让我在这儿打个地铺。”

李诗道：“孙大哥，就算他们再派人来，去换回孙姑娘的是我，又木是你，你何不回家去等消息。”

孙和苦着脸道：“李爷，求求您……”

李诗无可奈何，也实在不忍再说什么了，道：“好吧！”

孙和忙道：“谢谢李爷！谢谢李爷！”

李诗没说话，他能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了屋里，李诗道：“孙大哥，坐吧！”

孙和可没有坐，他忙给李诗倒了茶：“您坐，或者您要歇会儿，您躺您的，别管我。”

李诗想到了这一点，既然孙和非留在这儿跟他一起等不可，他就不能客气，否则两个人都拘束，都不方便，他索性道：“那我歇会儿，孙大哥要是也想歇会儿，就也请炕上躺。”

孙和忙道：“我不歇，我不歇，您别管我，您别管我。”

李诗没再说什么，上炕躺下了。

孙和就在桌旁坐下，看他的样子，他还是很不安……

李诗还真没料错，晚饭过了，都上了灯了，还是没见那个董老再派人来。

孙和沉不住气了：“李爷……”

李诗道：“孙大哥，他们一定要挑最适合他们的地方，最适合他们的时候。”

“可是……”

“除了等，咱们没有别的办法。”

等吧！一直等到了夜三更。

两个人相对默然，连灯焰跳动声都听得见，屋里好静，静得令人好不舒服。

“孙大哥，睡吧！”李诗打破了沉寂。

孙和道：“我……”

“我看今天他们是不会来了，就算他们会来，孙大哥人又不是在这儿，还怕不知道么？”

“也是，不睡那是办法。

孙和不是不知道，可是……

李诗道：“孙大哥要是这样，明天我应当让你在这儿等了。”

这句话灵。

孙和忙道：“好！好！好！睡！睡！我睡！”

两个人睡，李诗没让孙和打地铺，两个人就在炕上各据一方，好在铺的盖的都够。

灯熄了，刹时漆黑一片。

尽管孙和心里还念着乃妹，可是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这种折磨够人受的，他还是抵不过，受不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还没睡的倒是李诗，他在想各种情况，怎么应付。

三更刚过，外头有了动静，弹指甲声。

弹指甲声能大到那里去，可是对李诗来说，够了，他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李诗飞快一指点了孙和的穴道，披衣而起，下炕开门走了出去，还随手带上了门。

今夜有月，而且月色还不错。

屋脊上有条人影，经月光照射，投映在院子地上。

李诗回身就看见了，他住的那间屋上，站着个人，一身黑衣，看个头儿，看体型，应该是那神情骠悍汉子。

“跟我走吧！”

那人说了话，果然是那汉子。

话落，那汉子转身隐去不见。

李诗提气腾身上屋脊，月光下看得很清楚，那汉子正在前面穿房越脊飞驰，他飞身进了去。

李诗何等高绝身法，一个起落也就追上了。

只听那汉子道：“别挨我太近。”

李诗慢了下来，保持一定距离。

跟在那汉子之后，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走完了屋顶，穿街走巷，穿完街，走完巷，走荒效野外，顿饭工夫之后，来到一处。(奇*书*网.整*理*提*供)

那竟是赵云飞等人住的两个山洞前。

那汉子停住了：“站住！”

不用他说，李诗已经停住了。

那汉子往前走，直到两个山洞前：“禀董老，人带到了！”

一个洞口里走出了那位董老，只他一个人，没有灯光，没有火把，用不着，今夜的月光够亮。

他冰冷望李诗：“你来了！”

李诗道：“不错！”

“你大概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了？”

“不知道，不过不管你们要什么，总要先让我看看孙姑娘是不是平安。”

“此时此地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候跟地方。”

“你错了，·不让我知道孙姑娘平安，什么都不必谈！”

董老双眉为之一竖，两眼闪现寒光：“你……”

李诗截口道：“你要讲理！”

“此时此地我就是理，你敢不听我的，难道你不顾那个丫头的安危。”

“我要是不顾孙姑娘的安危，我也就不来了，可是你要是不先让我知道孙姑娘确实平安，我还有什么好顾的！”

显然——

董老也知道，李诗说的确实是理，他迟疑了一下，冰冷一声：

“好吧！我就先让一步。”

他抬手往后一招。

刚才他出来的那个山洞里走出来三个人，不，应该说是四个，二女三男，孙兰跟那三个汉子。

只不过孙兰人在昏迷中，由两个汉子架着，另一个汉子则走在前头，似乎是准备有什么万一时，好挡一下。

他们一出洞口就停住了。

董老冷冷道：“你看见了么？”

李诗道：“看是看见了，只是我不知道孙姑娘有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董老道：“你知足吧，我先让了一步，让你先看了她，已经是很不错了，你还想玩什么花样，你要知道，我董某可是个十足的老江湖！”

“既是老江湖，你就不该说这种话。”

“你也一样，你不是一般的角色，应该看得出这个丫头有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位董老他说的不错，李诗不是一般角色，他是好手里的好手，刚才当孙兰被架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孙兰只是被制了穴道，其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对他来说，多争取一点时间总是好的。

李诗他沉默了一下，随即道：“好吧！说吧！你想怎么样吧？”

“很简单，两条路，你任选其一。”

“那两条，说说看。”

“第一，牺牲这个丫头，第二，把你自己交到我手里！”

“要是能牺牲孙姑娘，我也就不到这儿来了！”李诗道。

“那你是选择第二条路了？”董老一脸狐疑。

“你想会这么简单么？”

“你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让人牺牲为己交换人质的事不多见，因为那不大可能。”

“我知道，可是我就要让它可能。”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牺牲自己交换人质。”

“就凭我的感觉。”

“你错了，你要知道，我跟他们兄妹非亲非故，只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我没有错，我认定你会牺牲自己交换这个丫头。”董老很有把握。

李诗摇了头：“不可能，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也一定得做到。”

“这是语带威胁！”

“我不否认！”

“要是我不答应，你会对孙姑娘怎么样？”

“这还用问，想也知道。”

“姓董的，你找的是我。”

“没有错，我找的是你，可是不利用她，我没办法找你，只有算她倒霉了！”

“你不认为这手段太卑鄙么？”

“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卑鄙，我的手下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只求达到目的，不必选择手段。”

“的确，你的手下已经告诉我了，可是……”

董老截了口，语气冰冷而且不耐烦：“不要想再拖延了，我想不出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姓董的，迷途知返，你们还可以保住身家性命……”

“此时此地你跟我说这些，可笑！”

“姓董的……”

“我再告诉你一句，出门在外，难免孤寂苦闷，这丫头长得不错，我这四个手下早就想在她身上发泄发泄，是我拦住了他们……”

李诗扬起了双眉：“姓董的，除非你们不惜付出十倍代价。”

“等到我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不就太迟了么！”董老忽一扬手：

“带进去吧，随你们了。”

那三个汉子应一声，架着姑娘孙兰就要退进洞去。

李诗忍不住了，要动。

董老的手下反应都不慢，神情骠悍汉子上前一步，跟董老并肩挡李诗。

那走在架着孙兰的两个汉子之前的那名汉子，则翻腕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抵在了孙兰酥胸双峰之间，他厉声道：“你敢动一动，我马上要她好看。”

好看的意思不只一种。

李诗还是忍住了，道：“姓董的，我要是把我交给了你，你保证放孙姑娘走？”

李诗两眼精芒暴闪：“姓董的……”

董老也大声道：“你别无选择。”

真的，李诗还真别无选择。

董老紧接着又道：“一着受制，全盘俱墨，好朋友，你就认了吧。”

李诗敛去了威态，道：“你说，要我怎么把自己交给你。”

董老道：“你不该作此一问。”

他的意思是李诗自己知道。

李诗当然知道，那是要他自闭穴道，他道：“你放心，你信得过我么？”

不错，能自闭穴道的，就能自解穴道。

董老脸色微一变：“看来我们得自己动手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并没有上前，并没有动。

李诗淡然一笑：“你同样不放心，同样害怕，是么？”

一点都没有错，他怕被李诗乘机制住，真那么一来，他就墨了全盘了。

董老有点窘，但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一刹那之后，他冷喝出声：

“过去制他穴道！”

这是对谁说话？

当然是那神情骠悍汉子，他恭应一声，迈步走向李诗。

李诗道：“要是我制住了你，你的上司打算随时牺牲你了！”

董老冰冷道：“小必费心机挑拨，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倒是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其实他说的是不折不扣的实情，只有弃卒保帅的事，那有弃帅保卒的！

说话间，神情骠悍汉子已到李诗跟前，抬手一指点向李诗。

李诗应指而倒。

神情骠悍汉子俯身扬掌，向着李诗的头劈了下去。

显然，他是要李诗死。

“慢着！”董老发出了一声轻喝。

神情骠悍汉子连忙收手回身，欠身望着董老等待吩咐。

只听董老道：“他是大内派来的，不能死在‘张家口’，可是他要是在‘张家口’失了踪，那就怪不着咱们‘平西王府’了，懂么？”

“是，属下懂，只是他怎么个失踪法，还请董老明示。”

董老道：“这儿有现成的好地方，弄他进来。”

他转身往他出来的那个山洞行去。

架着孙兰的那两个汉子，跟另一个，连忙让路。

神情骠悍汉子从地上抄起李诗，扛在肩头，跟在董老之后进了洞，那三名汉子架着孙兰走在最后。

董老走在最前头，一行人到了洞底，也就是赵云飞等人住的地方，董老用脚挑起了一处地铺。

地铺下赫然有块苋约三尺，长约五尺的石板，李诗当初来翻这个地方的时候，没掀这些地铺，所以没发现。

只听董老道：“掀开！”

如今只有那名汉子空着手，当然由他上前掀开了块石板。

石板掀起，底下赫然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道有多深。

董老道：“两个都丢下去！”

那汉子微怔，董老道：“当然是两个，那丫头不能碰。得民者昌，失民者亡，王爷如今要的是民心，只有让他们两个一起失踪了。”

：那汉子没敢再说什么。

神情骠悍汉子上前把李诗从黑忽忽的洞口扔了下去。

那两个也过来把孙兰扔下了洞口。

董老道：“盖上！”

架孙兰的两个汉子帮忙，砰然一声盖上了石板，震得山洞一阵颤动。

董老道：“把地铺还铺好。”

那两个汉子忙又把地铺铺好。

董老道：“好了，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阻碍咱们的事了。”

神情骠悍汉子道：“董老立了大功，恭喜董老，贺喜董老。”

董老脸上泛现一丝得意之色，道：“就算有功劳，那也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会带人，还怕这些部属不对他忠心耿耿，不为他卖命？

神情骠悍汉子等四人忙躬身：“谢董老。”

董老道：“走吧！咱们迎接娘娘凤驾去。”

他先掠了出去。

神情骠悍汉子等急忙跟了出去，刹时走了个干净，连壁洞里的一盏油灯都没熄灭。

第十四章

许是建了大功，大兴奋了、忘了。

这件事或许是忘了，可是另外还有件事，却是他们绝想不到的。

那就是在那块石板底下，那个黑忽忽，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李诗正站在离洞口约摸有丈余高低的洞底，两手正托箸从上头落下来的孙兰。

原来李诗武功高绝，能让穴道移位，在神情骠悍汉子出手点他穴道的时候，他已把穴道避开了，然后假装昏迷。

他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接近孙兰，伺机相救，他没想到那位董老会来此一着，把他跟孙兰扔进这个洞里；让他们俩同时失踪，当他被扔下来的时候，他就赶紧平稳落下站好，正好接住了跟着落下的孙兰。

现在，尽管被关进了这个洞里，尽管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还不知道身周的情形，可是毕竟孙兰已经到了他手里了，可以说是平安了。

听听上头山洞里已经没有人了，李诗拍开了孙兰的穴道，孙兰醒了，一醒，立即惊挣：“畜生，放开我。”

敢情她以为还在那几个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娇躯又被一双手抱着，那还能不惊急挣扎。

李诗忙道：“孙姑娘，是我！”

显然孙兰为之一怔：“李爷！”

“是我！”

“怎么会是您？”

李诗把来救她的经过告诉了她。

姑娘不抱了，一点也不挣了，乖得像只柔驯的小绵羊似的，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身躯忽然泛起了轻颤，连话声都带着抖：

“多亏了您了，真是多亏了您了，谢谢您……。”

现在她不挣了，可是李诗却轻轻把她放了下来： “姑娘别这么说，是我累及姑娘……”

“不，您才别这么说，我不在意，真的，我一点都不在意……”

“姑娘请等一下，我来想办法出去。”

李诗急着出去，他应该急着出去，在一般情形下，任何人都会急着出去，可是…”

“慢着，等一等！”孙兰拦住了李诗：“这儿是什么地方？”

李诗告诉了她。

孙兰道：“出得去么？”

“现在我还不敢说，不过应该出得去。”

“不要紧，出不去也不要紧。”

这是什么话？

“姑娘……”

“要是出不去，就会困死在这儿，是不是？”

“不错！”

“要死也是咱们俩一起死，是不是？”

“不错！”

“我不怕，有你在，我不怕，能跟你一起死，我愿意。”

这又是什么话？

“姑娘……”

“真的，你来自‘北京’，而且你是官家人，只是到‘张家口’公干来了，一旦出去了，你很快就要走了，不会有一点留意，也永远不会再来了，所以，我宁愿死，宁愿跟你一起死在这儿。”

—李诗听得心神为之震动：“姑娘……”

“你不知道，现在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而且也有可能出不去了，我才敢说这些心里的话……”

李诗心神再次震动：“姑娘，承蒙你看重，我很感动，也很感激……”

“我不要你感激，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留在这儿。”

“姑娘，我不会说好听话，更不愿骗你，我还有我的事，我必须活着，必须出去。”

“你是说你不愿意……”

“姑娘，我所肩负的事情，由不得我愿意或者不愿意！”

“可是，可是要是真出不去呢？”

“那也就没有办法了！”

“你就不能当真出不去。”

“抱歉，姑娘，我不能那么做。”

“难道，难道你心里一点也没有我？”

“姑娘，那是俩件事！”

“可是你心里有没有我呢？”

“姑娘，你是位好姑娘……”李诗在心神震颤的情形下，只有这么说。

“我是问你心里有没有我。”

“姑娘，你是位好姑娘，人人都会喜欢……”

“你呢，我只问你。”

姑娘她紧逼不放。

李诗只有咬了牙：“要说不喜欢，那是自欺欺人，可是我并不适合姑娘……”

“够，有你这一句我就知足了。”姑娘她突然哭了，哭着说：

“那你就试吧，看看能不能出去！”

李诗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然后腾身窜了上去，双手猛力往上一推。

砰然一声，石板飞起，落在一旁，震得山洞又一阵颤动，光亮同时从洞口照下。

李诗落了下去，就落在姑娘面前，姑娘不哭了，可是像带雨的梨花，楚楚可怜。

李诗忍不住手抚香肩：“姑娘……”

姑娘突然投进了李诗怀里，紧紧依偎，娇躯抖得厉害。

李诗不忍拒，他轻舒手臂拥住了姑娘。

这一刻，很静，也很美。

相信有情人都愿意这一刻时光永远停住。

奈何，这一刻并不太长久，姑娘她主动的挪开了李诗，低下头，红泛耳根。

李诗再度平静一下自己：“姑娘，咱们上去吧！”

他又抱起了姑娘，腾身窜了上去。

回到了客栈，天要亮还没亮。

在这时候回到客栈，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天色还黑得很，进了屋更是什么也看不见。

李诗点上了灯，孙和在炕上“睡”得正甜。

孙兰虽然在路上听李诗告诉了她个大概，如今见孙和在这儿，并没有感到意外，但到底是劫难妇来见着亲人，两行泪不免又夺眶而出。

李诗解开了孙和的穴道，拍醒了他，睁眼就看见了自已的妹子，孙和眼都瞪圆了，他突然抬手咬了指头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惨，还是因为惊喜，他一下子跳下了炕，叫道：“李爷，这不是梦。”

李诗道：“孙大哥，孙姑娘她回来了。”

姑娘孙兰流着泪叫了一声：“哥……”

孙和上前拥住了妹子，激动得也哭了，直问姑娘有没有怎么样，还不住的安慰姑娘。

姑娘孙兰告诉他，她平安没事，还说多亏李诗救了她，并且告诉孙和，李诗为了救她，不惜以身试险。

孙和满脸泪，转过头来道：“李爷，您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李诗把经地情形告诉了孙和。

孙和道：“李爷，大恩不敢言谢，我……”

他转过身来就要往下跪。

李诗伸手架住：“说什么恩，倒是我连累了孙姑娘！”

“李爷，您要这么说，我们就更不安了。”孙和说。

说话间，屋外已见曙色，天已经亮了。

李诗没再说什么，改口道：“这次救孙姑娘的情形，孙大哥已经知道了，趁现在天刚亮，路上还没有什么人，孙大哥带孙姑娘快走吧，为免再生意外，最好暂时找个别的地方住。”

孙和道：“那李爷您呢？”

“他们还会有人来，看样子他们是把‘张家口’当做往京里进的根据地了，以我看吴三桂暂时还不打算大举用兵，他是打算用这些人暗中秘密进行他的阴谋，一旦这一方面得逞，使朝廷大乱，然后他再配合起兵，所以我必须尽快阻止他这方面的阴谋。”

“您一个人……”

“够了，这种事人多不一定好办。”

孙和还得再说。

李诗道：“孙大哥快带孙姑娘走吧，最好找个隐密处所暂避一阵子，我一旦找到了他们，可能就无法再兼顾你们两位了。”

孙和不真害怕妹子再落贼手，听李诗这么一说，就赶紧带着孙兰走了，怪的是姑娘始终没说一句话，而且很听话的跟着孙和走了。

孙和、孙兰走了，李诗倒没有急着出去，他熄了灯，和衣在炕上躺了一会儿，等到天大亮后，到前头吃了早饭，才从从容容的出了客栈。

出客栈该往那儿去，老实说，李诗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山洞地下那个洞里，虽然清楚的听见那个董老说，要去接娘娘的风驾，可是那个董老并没有说要去那儿接。

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找。

他曾经想过，董老说“接娘娘的凤驾”，这个娘娘是何许人？难不成会是“平西王妃”？

因为在吴三桂这方面，只有“平西王妃”才够格被称为娘娘。

可是“平西王妃”的年纪绝对不小了，她又不是武林中人，她能长途跋涉的到“张家口”来，领导这种行动么？

如果不是“平西王妃”，又何来娘娘！

李诗一时也猜不着，想不透，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顶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得尽快找到他们，予以阻止。

可是，上那儿找他们去？

李诗心里想着事，脚下不辨方向的顺着大街走，忽然，他的目光扫到一条人影，一条黄色人影，他忙凝目看，看见了，那是一个身穿黄衣的汉子，正横过大街进入一条胡同。

这种黄衣，对李诗来说，有点熟悉，相当初他在“张家口”到“热河”的路上，碰到的“日月会”的人，就是穿这种黄衣。

那汉子难不成是“日月会”的人，真要是，他们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张家口”，是巧合还是……？

李诗脑海里这么转着，脚下也就跟了过去。

他跟着黄衣汉子进了那条胡同，黄衣汉子二直往前走，走了十几家才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敲了门。

这户人家不是小门小户，是座大宅院，李诗隐隐约约的听久有马匹低嘶声跟驼铃声，显然，这户人家里有马匹，也有骆驼，恐怕还不在少数。

这黄衣汉子敲门很有节奏，显然是一种暗号，门很快的开了，没看见开门人，那黄衣汉子一脚跨了进去，两扇门很快又关上了。

现在，李诗几乎可以肯定，黄衣汉子十之八九是“日月会”的人。

“日月会”的人在这节骨眼上出现在“张家口”，而且是这么样大队人马，他们要干什么？

李诗看准了附近一屋脊，捷如一缕轻烟的窜了上去。

上了屋脊，掩蔽好，居高临下，不但看见，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从外壁墙到堂屋，面对面的站了两排黄衣人，个个个头儿精壮，神情骠悍。

两边厢房里，有人影走动，想必里头也有不少人。

两边的跨院里，拴着不少马匹跟骆驼，马是蒙古种健骑，骆驼则清一色的千里明驼，数数竟有几十匹之多。

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看之间，堂屋里出来了人，六个，一前二后三个黄衣人似乎是送客出来。那三个客人，看得李诗为之一怔。

三个客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那位董老带着他两个部属。

正怕踏破铁鞋无觅处，那知得来全不费工夫。

董老到这儿来干什么来了？

“平西王府”的人，怎会跟“日月会”的人搞在了一起。

只听董老道：“那就等贵会龙头大哥到了再说。”

送客的为首黄衣人是个中年人，长得相当白净，随听他道：

“请代为奉覆贵上，等我们龙头大哥一到，我马上派专人奉知，到那时再安排贵我双方会面的时地不迟。”

董老没再说什么，带着他两个部属往外走，白净黄衣人则带着两名手下送了出去。

“日月会”的龙头大哥要来，还要跟董老这方面的人会面。

这是干什么？

已经是不想可知了。

白净黄衣人送客送到门外，董老带着两名部属往胡同里方向走，客人一走，主人进去了，大门又关上了。

李诗提气腾身，向着董老追了过去。

董老带着两名部属走得飞快。

李诗保持个不近不远的在后跟踪。

董老没想到后头有人盯稍，更没想到会是李诗。

李诗跟的这一趟不近，都出了城，出城往西，约摸一盏茶工夫，到了一座庄院。

相当大的一座庄院，周围种满了柳树，往外头看，几乎把整座庄院都遮住了。

跟着董老等三人到了离庄院约莫五十丈外，李诗知道不能再这么跟了。

因为他发现了人，明桩暗卡，成一圈的护住了庄院。

很明显的，那位娘娘的凤驾，一定在这座庄院里，而且那位娘娘的身份一定不低。

明桩也好，暗卡也好，那是防一般人的，怎么能防得了李诗这种修为的人！

董老等三人经由庄院大门进了庄院，李诗也经由一棵枝叶茂密的柳树，落坠未惊的进了庄院。

进庄院，往里走，过前院，进后院，偌大一片后院花木处处，绿树成荫，却空无一人。

董老带着两名部属正要往竹帘低垂的上房走。

上房屋里突然传出一个微带冷意，但却十分甜美的女子话声：

“董胜武，娘娘让你站住。”

董老董胜武连忙停步，而且恭谨躬身：“属下敬遵娘娘令谕。”

那女子话声又起：“娘娘说，你辛苦了。”

“不敢！”董胜武道：“属下的份内事。”

“娘娘问你，你是不是带客人来了。”

“没有，‘日月会’……”

“娘娘指的不是‘日月会’。”

董胜武一怔，忙凝神，，还四下看：“属下没有……”

“还没有，娘娘说你真是后知后觉，让人家笑话。”

李诗没再听下去，他现身了，就出现在董胜武不远处。”

董胜武脸色倏变，惊声道：“你？怎么是你？”

李诗道：“怎么不能是我？”

“你，你不是跟那个丫头，让我一起扔下……”

“不错，我跟那位姑娘，是让你扔下了那个洞里，可是不许我又出来了么？”

“不，不可能！”董胜武头摇得像货郎鼓：“你让我的手下制了穴道……”

只听上房屋那女了话声道：“董胜武，娘娘说你孤陋寡闻，没听说过，修为高绝的人，能让自己的穴道移位么？”

足证那位娘娘不是个孤陋寡闻的人。

董胜武脸色大变，骇然望李诗：“难道你能……”

李诗截口道：“我不知道什么穴道移位，我也没有那么高绝的修为，我只知乏我是托天之福，被你扔下那个洞里的时候，撞着了石头，撞开了穴道。”

董胜武显然信了，是嘛？他怎么能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有这么高绝的修为，他神情一松，刚要说话。

上房屋里那女子话声又起：“董胜武，娘娘问你信不信这位客人说的话！”

董胜武脸色一整，忙向上房屋躬身：“属下不信他年纪轻轻能……”

上房屋那女子话声截口道：“董胜武，娘娘让你站到一边去。”

董胜武一怔，道：“娘娘……”

“娘娘说，凭这一点就知道你差人太多，远不是人家的对手，所以难怪你把人家带来了，还茫然无觉，你还配站在这儿说什么吗？”

董胜武脸色倏然转白，人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当即躬身低头：

“是，属下无能，属下该死，敬遵娘娘令谕！”

他往后退，站到了一旁。

此刻——

李诗虽还没跟那位娘娘朝过面，甚至还没听到那位娘娘说话，但是他已经知道，那位娘娘是位既高明，又神秘的人物。

他没有相到吴三桂的“平西王府”里，怎么会有这么样的人物，由这么样一个人物来主持这里行动，恐怕是不可轻视。

只听上房屋那女子话声问：“我们娘娘问，客人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李诗一定神，道：“芳驾何人？”

“客人问我？我人娘娘风驾在此，我不值一提。”

“承蒙你们娘娘看重，她又怎么能让一个不值一提的人跟我说话？”

“我们娘娘说，客人词锋犀利，好会说话。”

“岂敢……”

“可是此时此地不是客人你卖弄口舌的地方。”

“我无意卖弄，我是实话实说，我不相信你们娘娘听不得实说的实话。”

“我们娘娘说，客人真会说话，她让我告诉你，我是娘娘驾前的公主。”

“原来芳驾是娘娘驾前的公主，失敬。”

“请问客人，我够资格跟你说话了么？”

“芳驾既然是你们娘娘驾下的公主，你们娘娘派公主跟我说话，我自是深感荣宠，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好说，客人请说。”

“敢请公主现身说话。”

“很抱歉，这一点恐怕碍难从命，我们的规法，不到必要的时候，是不许我们跟外人见面的。”

“我不知道你们有这种规法。”

“这么样说话有什么不好？”

“客人在明处，主人在暗处，总让人觉得别扭，而且这似乎也不是待客之道。”

“我们娘说，客人这客人是什么样的客人，我们这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主人，大家都明白，似乎不必太过讲究，是不是？”

李诗微微点了头：“我不能不承认，你们娘娘不无道理。”

“多谢客人谅解宽容，那么请客人回答我们娘娘刚才那一问吧！”

李诗道：“我姓李，单名一个诗字。”

“原来是李客人，客人大号一个“诗”字，难怪客人虽有一身好修为，却带着浓郁的书卷气。”

“好说！”

“擒下赵云飞等人，是李客人你么？”

“不错！”

“我们娘娘原不相信，李客人一个能对付赵云飞十个人，可是自从见到李客人以后，她相信了，不是他们十个太笨没有用，是李客人的修为士高绝了。”

“好说。”

“听说李客人是大内派来的？”

“不错！”

“在京里拿下额驸的，也是李客人。”

“拿额驸，我是跟随玉贝勒行事。”

“无论如何，足见李客人受大内重用，我们娘娘让我向李客人打听个人。”

“公主请说。”

“当初拿鳌拜，败玉贝勒，有个李豪，不知道跟李客人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没想到李豪这两个字，居然传到‘平西王府’去了。”

“那是因为他所做的事惊天动地，名气太大了。”

“听公主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告诉公主，李豪就是李诗，李诗就是李豪了。”

上房屋那女子话声惊声道：“我们娘娘说，原来竟是京里那位高人当面，难怪，难怪，难怪赵云飞、董胜武等都不是对手。”

“好说！”

“我们娘娘让我再次请问，李客人是汉人还是旗人？”

李诗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道：“我是汉人。”

“汉族世胃，先朝遁氏。”

“不错。”

“那我们娘娘就不懂了，李客人既是不折不扣的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怎么会为爱新觉罗氏卖力卖命？”

“我不是为爱新觉罗氏卖力卖命。”

“我们娘娘就更不懂了。”

“神州百姓已入虎口，难道让他们再落狼吻！”

“李客人，我们娘娘说，‘平西王府’是为匡复。”

“然则何必当初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们娘娘说，李客人说得好，可是我们王爷已知后悔，所以他要赎罪。”

“真的么？他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自己？”

“我们娘娘说，我们王爷绝对是为天下百姓。”

李诗淡然一笑：“我不是三岁孩童，不是你们王爷欺骗天下百姓，就是你们娘娘受他骗了。”

“我们娘娘不爱听你这句话，你不应该这么说！”

李诗再次淡然一笑：“我倒要奉劝你们娘娘一句，现在回头勒马，为时不算太晚…”

“我们娘娘说，你不要再说了，人各有志……”

李诗道：“既然如此，我只有依王命行事了。”

他飞身朴向了上房屋。

他听见身后传来董胜武的一声惊叫！

他的身法不能说不够快，尤其又是出其不意，照理说，上房屋里的人绝躲不掉。

可是，理虽如此，事却不然。

当李诗他闪电似的扑进上房屋的时候，他不由怔住了，偌大一座厅堂，那里有人？

刹那间定过神，李诗再扑两边耳房，一样，也是没有半个人影，只是还闻得一丝动人的淡淡幽香。

娘娘，说话的公主，不知道是不是还另有别人，就这么离奇的消失了。

二次定过神，李诗忙扑出上房屋，他不由为之又一怔，连董胜武也不见了。

电也似的搜寻庄院各处，整座庄院成了空庄院，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一点人声也听不见了。

李诗为之怔在了那儿。

怎么回事？

就算庄院有机关消息、有密道，那些人也不可能躲藏得这么快？

可是，事实上那些人都不见了，就像在空气里消失了。

难道那些人不是人，是鬼魅？

当然，那不可能。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诗不信邪，再次回到了后院上房屋。

他展开了搜寻。

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仔细的搜寻了一遍之后，他只在佛龛之后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洞呈嘈叭形，外阔内窄，别的什么也没找到。

他有点明白了，这间上房屋里根本就一个人也没有。那位公主的话声，是经由神龛后墙上那个喇叭形的洞，从别处传来的。至于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那就不是一时所能知道的了。

李诗对“娘娘”这帮人，又有了一层认识，那就是这帮人不简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走了，离开了这座庄院，回到了城里。

回到城里之后，他没往别处去，他到董胜武去过的那条胡同，那座大宅院敲了门。

敲了门，门里很快就有了动静：“谁呀？”

李诗他应道：“我，找朋友的。”

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宽窄顶多容一个人进出，开门的是个黄衣人，上下一打量李诗：“你找谁？”

李诗道：“我找‘日月会’的朋友。”

那黄衣人脸色微一变：“你找错了地方了，这儿没有什么‘日月会’的朋友。”

他就要关门。

李诗伸手抵住了门：“别这样，我知道，一个姓董的刚来过，你们怎么好只认官不认百姓。”

黄衣人脸色再变： “你这是干什么，告诉你没有就是没有，别自找麻烦，收手，走！”

他猛力关门，奈何门没动一动。

黄衣人瞪大了眼，一脸惊容。

就在这时候，门里传出一个低沉话声：“让他进来。”

黄衣人立即往里欠了身：“是！”

他开大了门，然后两眼紧盯着李诗。

李诗知道，这时候就是想不进去都不行了，换个人，进去了也就别想那么容易出来了，但是李诗他不在乎，从容、泰然，迈步老了进去。

进门他就看见了，影壁墙的这一边，一前一后站着两个黄衣人，前面那个脸色阴沉，一双锐利目光正盯着他。

这时候，身后传来砰然一声关门声。

显然，门关上了，退路截断了。

当然——

李诗一点也不会在乎这个。

只听那脸色阴沉黄衣人道：“朋友怎么称呼，打那儿来？”

李诗道：“这里不是谈话处所，也不是应有的待客之道，是不是？”

脸色阴沉黄衣人两眼精芒一闪，道：“好！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往里去了。

他身后那个黄衣人没动，等李诗迈步跟了过去，那名黄衣人才紧跟在李诗身后，开门的黄衣人也跟了上来。

显然，他们两个都在监视着李诗。

李诗又那会在乎这个。

转过了影壁墙，来到了院子里，两边的厢房里一下涌出了十几二十个黄衣人，站立在通往堂屋的石板路两旁，个个虎视眈眈。

李诗像没有看见这些人，依然泰然安祥。

脸色阴沉黄衣人停步回身，李诗只好也停住了，现在他前后左右都有人，显然是被围在了中间。

只听脸色阴沉黄衣人道：“朋友，现在是不是可以答我问话了。”

李诗道：“就在这儿。”

“不错。”

“我看不出这儿跟刚才那儿，有什么不同。”

“朋友，先将就点儿吧！”

“好吧，我姓李，叫李诗，从京里来。”

“原来是京里来的李朋友，李朋友到这儿来，有什么见教？”

“好说，我来找‘日月会’的朋友。”

“李朋友怎么知道，这儿有你‘日月会’的朋友？”

“刚有位远自‘平西王府’来的董姓朋友来过，没有错吧！”

“李朋友怎么知道？”

“我跟着姓董的来，又跟着姓董的走，只是他并不知道。”

脸色阴沉的黄衣人脸色更阴沉了：“李朋友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我们乐于见到的。”

这些黄衣人之间的默契很够，脸色阴沉黄衣人话声方落，众黄衣人似乎就要动。

李诗及时道：“姓董的来，你们以礼待之，我来，你们这样对我，是不是因为官民之分就厚彼薄此？”

“你错了，姓董的是我们的朋友。”

“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不是你们的朋友？其实，我才是你们真正的朋友，要不然，‘张家口’有的是‘城防营’，你们不可能还安稳的在这儿，是不是？”

脸色阴沉黄衣人点了头：“好吧……

他这一声“好吧”，众黄衣人立即收了势。

脸色阴沉黄衣人接着道：“你说你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不错！”

“就凭你没有向‘城防营’密报？”

“不有。”

“什么？”

“向你们进几句忠言。”

“请说！”

“恕我直言，尊驾你做得了主么？”

“什么意思？”

“要是尊驾你做不了主，我说了也是白说。”

“那么，依你的意思……？”

“让我见见能做主的那位。”

“恐怕办不到！”

“怎么？”

“我们还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朋友。”

“平西王府’来的姓董的，你们就能确定他是朋友？”

“他来自‘平西王府’。”

“我来自禁宫大内。”

在场的苗衣人岭色齐夺．岭色阴沉苗衣人一声惊喝：“原来你是……”

他一步跨到，当先出手，扬掌劈向李诗。

李诗抬手就抓住了他的腕脉：“我虽然来自禁宫大内，可是在京里的时候，我从不过问你们汉留的事，所以你们不该拿我当仇敌。”

脸色阴沉黄衣人动不了了。

众黄衣人则是不敢动了。

忽听一个清朗话声传了过来：“李朋友请放手。”

话声是从上房屋方向传来的。

李诗望过去，他看见，上房屋门口一前二后站着三个黄衣人。

前面一个，是个白净中年小胡子，后头两个则清一色的是中年壮汉，很明显的，后头两个是保镖的角色。

第十五章

李诗松了手，脸色阴沉黄衣人没顾得揉右腕，连退数步，转过身去道：

“二哥……”

白净小胡子道：“我都听见了，让我来跟这位李朋友说话。”

脸色阴沉黄衣人没再说话，退向一旁。

白净小胡子望着李诗：“李朋友，有话是不是能跟我说？”

“尊驾做得了主？”李诗问。

“那就要看是什么事了，事实上眼下我是这儿的带头的，大家伙都得听我的。”

“董胜武也是跟尊驾会面了？”

“事实如此。”

“好吧，我要进的几句忠言是，不要跟‘平西王府’方面合作，尽快离开‘张家口’。”

“就是这？”

“就是这。”

“本宫致力于匡复，‘平西王府’是为反清复明高举义旗，本会怎么能不跟他们合作。”

“‘平西王府’为的不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他纯是为一已之私。”

“何以见得？”

“当初冲冠一怒，引清兵人关，为的是红颜。”

“不许他后悔，现在想赎罪么？”

“现在他也不是后悔想赎罪，他只是怕富贵荣华不保而已，否则他绝不会谋叛。”

“你又怎么知道？”

“请自贵会‘北京分舵’询问，‘平西王府’若是为天下百姓，他们当初在‘五台’，就不会向贵会‘北京分舵’的人下手。”

“有这种事。”

“尊驾尽可以向‘北京分舵’查询。”

“我‘北京分舵’的事，李朋友您怎么知道。”

“尊驾，足证我跟贵会是友非敌。”

自净小胡子向着李诗深深一眼：“李朋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请等我们龙头大哥到了以后，我会把你的意思禀报我们大哥，请他定夺。”

“贵会龙头大哥何时到？”

“抱歉，我们龙头大哥什么时候到，那是我们会里自己的事，恕我不能奉告。”

“这倒也是。”

李诗不是不明理，他自不能强迫人家，道：“那么我什么时候听消息？”

“以我看，李朋友不必特意来听消息，我们龙头大哥是怎么定夺，李朋友剑时候自然去知道的。”

可不，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一定会有风吹草动。

李诗微一点头：“好吧，不过我还要请尊驾向贵会龙头大哥进言，事关我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福祸，请贵会龙头大哥千万慎重。”

白净小胡子道：“李朋友放心，我一定会告诉我们龙头大哥。”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够了，没有再多留的必要了，李诗一抱拳：

“不多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

白净小胡子一声“送客”还没有出口。

忽听脸色阴沉黄衣人轻喝道：“慢着！”

李诗回过了身，凝望脸色阴沉黄衣人：“尊驾有什么见教！”

脸色阴沉典衣人道：“李朋友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尊驾的意思是……”

“李朋友好好显露一手，别让人以为‘日月会’是个任人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地方。”

李诗一点就透，他转眼望向白净小胡子，他认为白净小胡子是这一伙的领头，对他也很客气，于情于理，他不能不听，白净小胡子怎么说，他道：“有这个必要么？”

白净小胡子似乎不安的歉然一笑：“为了别让江湖同道看轻‘日月会’，就请李朋友成全吧。”

李诗这还能不明白，白净小胡子也是这个意思，他淡然一笑，转望脸色阴沉黄衣人：

“要怎么我怎么露这一手，才能让尊驾满意。”

脸色阴沉黄衣人一招手，李诗听见身后有人飞快移动，他转过身去看，整整十名精壮黄衣人排成一列，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听脸色阴沉黄衣人道：“李朋友，你请吧！”

这是让李诗先走。

其实这也是让李诗闯过去。

李诗淡然一笑，再次道：“告辞！”

话落，迈步，直向那十名黄衣人行去。

那十名精壮黄衣人看看李诗行进，突然一起挥拳，向着李诗扑了过去。

李诗同时停步闪身，向着十名黄衣人迎了过去。

所有的黄衣人都以为李诗要出手了。

可是刹那间之后，所有的黄衣人都知道，自己错了。

十名黄衣人那挥掌一扑落了空，李诗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到了他们的背后。

谁也没看见李诗是怎么穿过去的，但是谁都知道，十名黄衣人连李诗的衣角也没能碰到，而且他们也知道，李诗没出手，是手下留了情。

李诗回身说了话：“尊驾，我露的这一手，是不是还可以令人满意？”

他这句话是对脸色阴沉黄衣人说的。

不但脸色阴沉黄衣人没说话，所有的黄衣人都没有一点声息。

因为，所有的黄衣人都怔住了。

李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没事了，至少暂时是没事了。

李诗打算回客栈歇歇去。

他从胡同拐上大街，然后直回客栈。

一到柜房，伙计就追了上来：“李爷，您有客人找。”

客人？谁？

“人呢？”李诗问。

“在您屋里等着您呢。”

这是什么样的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姓什么？叫什么？从那儿来的？”

“是位女客人，从京里来的，至于姓什么？叫什么，她没说，我也没好问。”

从京里来的女客人？这是谁？

李诗没再说什么，往后去了。

到了后院，只见他的屋门开着，随即门里出现个人，真是位女客，这位女客不是别人，赫然竟是姑娘罗梅影。

李诗不由为之一怔，脚下也不由的停住了。

只听罗梅影道：“回来了。”

好久没听见这么甜美的话声了。

李诗一定神，忙走了过去。

进了屋，罗梅影掩上了门：“快坐下歇会儿吧！”

李诗道：“姑娘也坐。”

两个人都坐下了，罗梅影道：“我给你倒杯茶，刚泡好，正好喝。”

她纤纤玉手拿起茶壶，给李诗倒杯茶。

李诗道：“应该我给姑娘倒茶。”

“还跟我客气。”罗梅影道。

“姑娘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在‘张家口’可出了风头了，一打听，谁都知道。”

“姑娘怎么也来了‘张家口’？”

“我不瞒你，我们‘日月会’的人也到‘张家口’来了，我特地从京里赶来见见他们。”

“见他们，姑娘是要……”

“据我所知，‘日月会’有意跟‘平西王府’结盟，我来帮他们打消这个念头。”罗梅影的脸色有点凝重。

“我也不瞒姑娘。”李诗道：“我刚从他们住的地方回来。”

“怎么？你已经找过他们了。”

“我把‘日月会’当朋友，也劝他们不要被‘平西王府’利用。”

“他们怎么说？”罗梅影忙问。

“他们说要等贵会的龙头大哥到了以后定案。”

李诗接着把他赴“日月会”人住的地方，跟“日月会”人碰面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罗梅影听毕微皱黛眉：“没想到‘平西王府’的行动这么快，居然已经跟他们碰过面了。”

“早一步总比慢一步好，当然要快。”

罗梅影沉默了一下： “我们龙头大哥今天晚上到，我会去见他，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那就偏劳姑娘了。”

“说什么偏劳，应该的。”

“以姑娘看，贵会龙头大哥会怎么定夺。”

“只要是有关匡复的事，‘日月会’从来不落人后，但是只要陈明利害，相信我们龙头大哥知道该怎么做的。”

“但愿如此了。”

罗梅影忽转话锋：“你来以后到现在，‘张家口’的情形怎么样？”

李诗把他到“张家口”以后，一直到现在的情形，说了一遍，有关孙和、孙兰兄妹的事，他轻描淡写。

轻描淡与归轻描淡写，可是细心的罗梅影还是微一笑说：

“恐怕有关那位姑娘的部份，你少说了不少吧。”

李诗只觉脸上微一热：“也没有……”

“不得了，了不得。”姑娘一双明眸紧盯着李诗，似乎要看穿他：

“你到那儿都结情缘。”

李诗忙道：“我可没有。”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没必要这么说。

真的，跟罗梅影解释什么，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一念及此，李诗更窘。

姑娘焉能不知道？她立即改了话题：“能把十个人都杀了灭口，‘平西王府’真够心狠手辣，其实，事既至今，‘乎西王府’似乎没必要这么做，吴应熊都已经落在了朝廷手里，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据？”

李诗微点头：“姑娘说得是。”

“你刚说的，他们那个‘姑娘’，又是何许人？”

“不知道，我还没摸清楚。”

“我们‘日月会’的那些人一定知道，我找他们问清楚再告诉你。”

“谢谢姑娘！”

“不过你要小心，‘平西王府’能派个女子到‘张家口’来主其事，足证这个女子不简单。”

李诗知道，他已经领教过了，他道：“谢谢姑娘，我会小心。”

“有一点我想不通。”姑娘忽然道。

李诗问：“什么？”

“吴应熊都已经落进朝廷手里了，难道‘平西王府’就没有一点顾忌么？”

这倒是，落进人手里的，不是别人，是亲骨肉，亲生的儿子啊。

李诗道：“或许吴三桂还不知道。”

姑娘沉默了一下：“恐怕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李诗没说话，他能说什么？事实上，除这一种解释之外，他也想不通。

静默中，姑娘忽然站了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该走了。”

李诗也站下起夹：“姑娘是一个人来的么？住在那儿？”

姑娘道：“我一个人来的，住在一个朋友家，我走了以后，你赶快吃个饭歇息吧，顶多二更，我啦给你送信儿来，你就在客栈里等着吧。”

话落，她就要往外走。

李诗忽然叫道：“姑娘！”

姑娘回过身来：“还有事儿？”

李诗道：“万一贵会那位龙头大哥，不听姑娘的呢？”

姑娘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要是万一……，到时候再说吧。”

她没等李诗再说什么，转身开门口行了出去。

李诗也没再说什么，他也往前去了，到了前头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又回了屋。

回了屋，除了等没别的事，只好等了，可是能老坐着等么？上炕躺会儿，歇息歇息吧，这一躺，竟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时候还真不短醒来的时候天已黑透了，起来点上灯，擦把脸，又去前头吃了点东西，回来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快二更了。

姑娘罗梅影临走的时候说：“顶多二更天会来给他送信儿。”应该快来了。

“顶多二更”的意思，是过下了二更。

那知李诗等到了快三更，还不见姑娘的人影儿。

怎么回事儿，什么事耽误了。

外头传来了打三更声，李诗沉不住气了，熄了灯闪身出去了。

有浓浓的夜色做为掩护，李诗更快，一会儿工夫，他已到了那座大宅院附近，从一处屋脊上看那座大宅院，有灯光，只是灯光不多，而且不见人走动，也不闻人声。

怎么回事儿？

罗梅影来过了没有，还是“日月会”的龙头大哥还没有到。

李诗可以直进大宅院，但是他要一切依礼而行，他提气腾身，直落大宅院门口，当然，大宅院两肩大门紧闭。

李诗敲了门，敲没两下，里头有了动静：“谁呀？”

“日间来过的那个姓李的。”李诗应道。

相信这个大宅院的人，现在没有一个不知道日间来过的那位李朋友。

只听里头那人道：“你等一等。”

李诗听见了，轻快步履声往里去了。

显然，里头那人是请示去了。

没一会儿，轻快步履声又从里头过来了，停在了门洞那一边，随听话声传出：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已经睡了，李朋友有什么事，请明天再来吧。”

李诗道：“我有急事，非现在见你们那位二爷不可，无论如何请代为通报。”

“抱歉，我们二哥已经睡了，李朋友的吩咐，我碍难从命。”

“尊驾……”

“我已经说过了，不管有什么事，请明天再来。夜深人静，惟恐扰人，恕我不再说话了。”

李诗微扬双眉：“我一切依礼而行，既然贵会这样待客，那就恕我无礼了。”

他长身而起，直上墙头，一掠落进了院子。

一个黄衣人就在眼前，他一见李诗进来，立即惊叫：

“李朋友，你怎么擅自翻墙强人。”

一叫，两边厢房灯大亮，里头的黄衣人都窜了出来，立即围住了李诗。

为首的正是那脸色阴沉黄衣人，他冷怒道：“姓李的，叫你有事明天再来，你怎么翻墙硬闯，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李诗那在乎这个，道：“我不得已，万请诸位谅宥。”

脸色阴沉黄衣人道：“你有什么不得已，非得三更半夜硬闯不可。”

“我有急事，要见你们那位二爷。”李诗道。

“不跟你说了么，时候不早了，大家伙已经都睡了。”

“我听见了，奈何我非要这时候见你们二爷不可，再次为我的不得已致歉，也再次请诸位请宥。”

眼前这些黄衣人也只有宽怀大量了，因为尽管对李诗这种翻墙硬闯的行为不满，可却没人敢动。

谁都见过李诗日间临走时露的那一手了，谁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修为。

脸色阴沉黄衣人正感难以答话。

跟日间一样，上房屋方向有人说了话：“李朋友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时候见我不可。”

李诗望过去，众黄衣人也都转身回上房。

上房屋门口，又站着那位白净小胡子了，他显然比脸色阴沉黄衣人修养好，脸上从来没有不豫之色。

李诗一抱拳道：“请恕打扰。”

白净小胡子答礼道：“好说。”

“我是来听信儿的。”李诗道。

“听信儿？”白净小胡子显然没听懂。

“听说贵会龙头大哥已经到了。”

“李朋友是听谁说的？”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能不付出十分的关注。”

“那是应当，李朋友也让人敬佩，只是恐怕李朋友弄错了，我们龙头大哥还没有到。”

老实说，李诗还真没有把握，“日月会”的龙头大哥真有可能还没有到，要不姑娘罗梅影怎么会没给他送信儿！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罗梅影既然临别许以二更，要是“日月会”的龙头大哥没到，她也该到客栈去告诉他一声啊？

就这个意念，增加了李诗的把握，他道：“我不会弄错，贵会那位龙头大哥确实已经到了。”

“我们龙头大哥是不是已经到了，李朋友会有我清楚？”

“理是如此，不过也要贵会是不是愿意让人知道了。”

“我们龙头大哥来，有什么好怕人知道的，这还是我告诉李朋友的，是不是？”

还真是。

“不错，原是尊驾告诉我的，可是要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贵会不是不可能隐瞒龙头大哥的来到。”

白净小胡子笑了：“李朋友太会想了……”

李诗脸色一整，截口道：“夜半时分，我不拟多打扰，尊驾是贵会一位二爷，说话也请自忖自已的地位，我再间一旬，贵会的龙头大哥到了没有？”

白净小胡子笑意凝住了，随即渐渐敛去，他道：“好吧！李朋友，我们龙头大哥已经到了。”

李诗心头一跳，他知道，姑娘罗梅影出事了！

他道：“那么，尊驾有没有把我的意思，奉知贵会龙头大哥？”

“我们龙头大哥刚到不久，一路劳顿，我还没有机会跟他禀报……”

李诗道：“此事关系所有汉族世胄，无朝遗民的福祸，何等重要？尊驾竟以贵会龙头大哥刚到不久，一路劳顿为由，不作禀报，我不知道尊驾是别有用心，还是漠视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福祸。”

白净小胡子显然有点窘迫，道：“李朋友……”

李诗又截了口：“我作个不情之请，请出贵会龙头大哥来，我当面陈明利害，请他定夺。”

“李朋友，已深了……”

“贵会口口声声以匡复为己任，难道只为夜深，就漠视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福祸？”

这话，听得白净小胡子也沉下了脸：“李朋友，以你的身份，凭什么以这种大义责我‘日月会’！”

“我的身份如何。我绝不币对匡复：但是我不能眼见，贵会认事不清，为‘平西王府’所利用。”

“我‘日月会’认事不清？”白净小胡子冷笑：“我‘日月会’为‘平西王府”所利用，我‘日月会’致力匡复多年，拥有多少才俊，难道不如你一个甘心为满虏所用的江湖败类。”

“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江湖败类！”

“听你的口气，你们龙头大哥似乎已经有所定夺了。”

“不错，你知道就好。”

“这就是你‘日月会’的才俊之士？”

“姓李的……”

“好，咱们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我要跟你们要一位你‘日月会’的真正才俊之士。”

“你怎么说？”

“你‘日月会’北京分舵的罗梅影罗姑娘。”

“把她交出来。”

“把她交出来？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

“明白我就不问你了。”

“好吧，我就说给你听，你‘北京分舵’那位罗姑坦，特地远从京里赶到‘张家口’来，为的是要劝阻你们那位龙头大哥跟‘平西王府’结盟，她到这儿来了，但是来了就没再回去。”

“来了就没再回去，怎么样？”

“我认为她是被扣留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记得我跟尊驾说过，我是贵会‘北京分舵’的朋友。”

“这是我‘日月会’的家务事，就算你是‘北京分舵’的朋友，你管的是不是也太多了，她是我‘日月会’的人，留在‘日月会’又有什么不可以。”

说的全是理。

可是李诗道：“听你的口气，罗姑娘确实被你们扣留了。”

“不错！”

“什么理由？”

“背叛本会。”

“对一个进忠言的才俊之士，你们竟然扣她这么一个罪名？”

“事实上她的确违抗我们龙头大哥的令谕，为满虏说话。”

“她不是违抗你们龙头大哥的令谕，她等于是赤胆忠心，犯颜直谏，希望及时劝阻你们龙头大哥，以免作了错误的决定，她也不是为朝廷说话，她是为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说话……”

“李朋友，我说过了，这是我‘日月会’的家务事。”

“那是你的看法，我不是这么看。”

“那你怎么看？”

“罗姑娘既然是为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说话，那就是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事了……”

“你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当然。”

“我却认为只有你不配。”

“不要紧，至少罗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不容许任何人留难我的朋友总可以。”

“你的朋友是我‘日月会’中人。”

“你‘日月会’中人是我的朋友。”

“你跑来干涉我‘日月会’的家务事，欺人太甚。”

“我说过，这已经不是你‘日月会’的家务事了。”

“姓李的……”

“我不顾再多说，只问你们放不放人？”

“我可以告诉你，办不到。”

“那我只有强行要人了。”

话落，李诗迈步往上房屋逼了过去。

白净小胡子忙惊喝：“姓李的，站住！”

有了他这一声，脸色阴沉黄衣人立即沉喝；“拦住他！”

再加上这一声，众黄衣人不得不动手了，叱喝声中一起扑向李诗。

那么多人，往上一拥，李诗立即被淹没在人群中不见了。

第十六章

但是——

转眼工夫之后，几声闷哼响起，众黄衣人像潮水似的倏然分开、后退，李诗像个没事人儿，仍然往上房屋走他的。

这情形就很明显了，众黄衣人没能拦得住李诗，而且恐怕还有不少人吃了暗亏。

白净小胡子看得脸上变了色，他就要探腰。

只听一个晴空霹雳似的话声响起：“慢着！”

这一声，似乎震得上房屋都为之颤动了。

白净小胡子忙垂下了手。

随着这一声，上房屋里人影晃动，挪出了半截铁塔。

那是一个身材魁伟，张三爷似的一个黄衣大汉。

这黄衣大汉看得李诗微一怔，也觉得这黄衣大汉好眼熟，他很快想起，这个黄衣大汉正是“张家口”到“热河”之间的荒路上，他碰见的“日月会”帮人里的一个。

只听白净小胡子欠身叫：“大哥！”

敢情他就是“日月会”那位龙头大哥。

黄衣大汉目光如炬，冷冷的看了李诗一眼，然后转望众黄衣人：

“那么多人拦不住这么一个。”

显然，他并没有认出李诗。

这也难怪，李诗那还是当初的马骠子？

黄衣大汉一双如炬目光最后又落在乎诗身上：“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诗道：“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这个二弟也说的很清楚了，办不到。”

“所以我要强行要人。”

“就凭你？”

“不错，我行，我把人带走，我不行，你们连我一起留下。”

“倒不失为快人快语，那咱们就试试。”

黄衣大汉大踏步走出了屋檐下，迎着了李诗，接道：

“咱们是动拳脚，还是动兵刃？”

李诗道：“悉听尊便。”

“好！”黄衣大汉一点头，抬起蒲扇般毛茸茸的大手，当胸就抓。

李诗没躲没闪，挺掌迎了上去，五指如钩，也是一抓，他抓的是黄衣大汉的腕脉。

黄衣大汉偏腕躲开，递掌再抓，刹那之间连换四招八式。

李诗也是掌如头蛇，出手如风，第六招，他突出一指，正中黄衣大汉掌心。

黄衣大汉机伶一颤，抽身暴退，脸色都变了，环目圆睁，虬髯暴张，惊怒异常，他自己知道，一条右臂暂时是抬不起来了。

李诗道：“怎么样，凭我，够么？”

黄衣大汉转脸喝道：“把人带出来。”

他倒是很干脆。

白净小胡子道：“过来两个。”

两名黄衣人走了过去。

白净小胡子带着那两名黄衣人去了跨院，一会儿工夫，带着罗梅影从跨院过来了。

罗梅影一见李诗在，先是一怔，但是很快就转趋平静了，道：

“我应该相到你会来的。”

李诗道：“我应该来，承蒙贵会这位龙头大哥答应放姑娘，请姑娘跟我走吧！”

罗梅影望黄衣大汉。

黄衣大汉冷冷道：“你这个朋友强行向我要人，我们这么多人抵不过他一个人，只好放你走了。”

罗梅影转过脸来向李诗：“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跟你走。”

这，出乎李诗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姑娘……”

“这是‘日月会’的事，你不能管，也不该管。”

“可是，姑娘，他们指你背叛……”

“我不听龙头大哥的令谕，跟龙头大哥不同心，按‘日月会’的规法，就是背叛。”

“姑娘……”

“我再说一遍，你的好意我心领，这是‘日月会’的事，你不要管。”

“姑娘。”李诗扬了眉：“你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是‘日月会’的人。”

“我只认你是我的朋友。”

“那不行，毕竟我是‘日月会’的人。”

只听黄衣大汉道：“你听见了，不是我不放人，是她不愿意跟你走。”

李诗道：“姑娘真不愿意跟我走？”

“真的，我不能，也不该。”

李诗道：“既然这样，我不敢勉强姑娘，更不敢陷姑娘于不义……”

“谢谢你。”

“现在我撇开姑娘的事不谈，我要跟贵会这位龙头大哥，谈一谈贵会要跟‘平西王府’结盟的事……。”

李诗转向黄衣大汉：“请问，贵会是不是决定要跟‘平西王府’结盟了？”

黄衣大汉冷然道：“那是我‘日月会’的事。”

“就是因为是你‘日月会’的事，所以我才要找你问清楚-”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你也不配过问。”

“从你留难罗姑娘来看，你不会敢做不敢当吧？”

“笑话，其实本就是这么回事，你还问什么？”

“为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也为你‘日月会’好，我希望你及时回头。”

黄衣大汉仰天大笑：“卖身投靠，弃宗忘祖，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脸说这话！”

“我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贵会‘北京分舵’这位罗姑娘知道。”

“连她自己都背个背叛的罪名，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听你的意思，你是打算一意孤行，不肯回头了。”

“我刚说过，本就是这么回事，你还问什么？”

“你不考虑了么？”

“我做事一向如此，没什么好考虑的？”

李诗扬了眉：“既然如此，说不得我要阻拦你了。”

“阻拦？就凭你。”黄衣大汉道。

“不错，就凭我。”李诗道：“现在你还以为不够么？”

黄衣大汉一时淌能说出话来，显然，他知道，李诗是太够了。

可是，于即，他说了话：“二弟，放开罗梅影。”

白净小胡子答应一声，立即示意两名黄衣人放了罗梅影。

只听黄衣大汉道：“他是你的朋友么？”

当然，这是问罗梅影，这个“他”，是指李诗。

罗梅影不知道龙头大哥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毅然点了头：

“是的。”

“好！”黄衣大汉道：“你的朋友打算对付我‘日月会，跟我‘日月会’为敌，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谁都懂了，黄衣大汉是打出了罗梅影这张牌对付李诗。

罗梅影没想到。

李诗更没想到。

黄衣大汉这一招相当高明。

罗梅影微一怔，于即道：“龙头大哥吩咐。”

黄衣大汉道：“这还用我吩咐么？”

罗梅影道：“我明白了，身为‘日月会’中人，自不容有人与‘日月会’为敌，更不容有人对付‘日月会’。”

黄衣大汉道：“你明白就好。”

罗梅影立即转向李诗，而且移步站到了李诗与黄衣大汉之间，道：

“我不容你与‘日月会’为敌，我要阻拦你对付‘日月会’。”

李诗并没有想到罗梅影会这么做，呆了一呆，道：“罗姑娘……”

罗梅影截口道：“不管怎么说，我总是‘日月会’的人。”

“可是姑娘你不惜犯上，从‘北京’到‘日月会’来，向你们龙头大哥进言。”

“不错，可是我们龙头大哥责我背叛，扣押了我，我并没有怨言。”

“姑娘，你是个明大我的人，大我都能灭亲……”

“抱歉，我做不到。”

“你们龙头大哥这个决定，明明是错误的……”

“我知道，可是我们龙头大哥一旦决定了，我身为‘日月会’中人，就应该遵从。”

“罗姑娘…””

“希望你能谅解。”

李诗沉默了一下：“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是‘北京分舵’的朋友了。”

“一样！”罗梅影道：“一旦我知道有人跟‘日月会’为敌，不管是谁，他都是我的仇敌。”

李诗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既然这样，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希望姑娘也能谅解。”

罗梅影道：“我自己也是如此，当然知道你的不得已。”

她表面很平静，可是看得出，她内心相当痛苦。

只听黄衣大汉笑道：“姓李的，有本事你先过了她这一关，再来对付我们吧！”

李诗双眉一扬，冷冷道：“想当初我要是在从‘张家口’到‘承德’的半路上杀了你，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在场的人都为之微愕。

黄衣大汉则为之一怔：“你怎么说？”

“你忘了，那天夜里，莫家兄弟。”

黄衣大汉忽然圆睁两眼：“你，你就是那个……”

忽听上房屋里传出个女子话声：“李豪！”

这是谁？

李诗忙望过去。

罗梅影也把一双目光投注过去。

上房屋里走出一个年轻妇人，从头到脚也一身黄，李诗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脱口叫道：“解姑娘。”

那年轻妇人道：“不错，难得你还认得我解玉珍。”

年轻妇人竟会是当安装的解玉珍。

李诗道：“解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解玉珍看了黄衣大汉一眼，微笑道：“当初咱们分手之后没多久，我就成了他的浑家了，现在是‘日月会’的‘龙头大嫂’。”

这的确很出李诗意料之外，他“呃！”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解玉珍道：“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你要是不提当初的事，我也没认出你就是当初的李豪，难得故人重逢，咱们好好聊聊，里头坐坐。”

这，出罗梅影意料之外。

也出李诗意料之外，他道：“解姑娘，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解玉珍一指黄衣大汉，道：“他做得了‘日月会’的主，我做得了他的主，你是我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跟‘日月会’的朋友。”

一顿，转望罗梅影：“姑娘，放心吧，从现在起，不会有人再让你拿李豪当仇敌了，也没人再让你对付他了。”

罗梅影忙欠身：“谢谢，龙头大嫂。”

解玉珍又转望黄衣大汉：“行么？”

黄衣大汉忙点头：“行！行！怎么不行！他不但是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他当初要是要了你，那还轮得到我？”

这一句，招来一阵哄然大笑。

解玉珍含嗔的瞟黄衣大汉：“知道就好，还不快请恩人进来。”

黄衣大汉忙招手：“恩人，你快请，不然倒楣的是我。”

又是了一阵笑。

连李诗也笑了，没想到是这么个收场，也没想到黄衣大汉是这么个人，他一抱拳道：

“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听解玉珍道：“姑娘也请进来坐。”

这是请罗梅影，她欠身答应了一声。

解玉珍接着又是一句：“二弟，弄点酒菜。”

白净小胡子忙答应。

上房屋里落了座，主客共是四个人，黄衣大汉、解玉珍、李诗、罗梅影。

解玉珍一指黄衣大汉：“他叫杨孝。”

李诗又抱拳：“原来是杨大哥。”

黄衣大汉杨孝道：“好极了，你叫我大哥，我就叫你一声兄弟。”

解玉珍白他一眼：“那有叫恩人兄弟的。”

杨孝道：“恩人就不能是兄弟，兄弟就不能是恩人。”

解玉珍听得笑了。

李诗跟罗梅影也笑了。

李诗现在知道，杨孝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也是个爽快汉子，兄弟就兄弟吧。

笑过之后，解玉珍望李诗：“你怎么到‘北京’去了，而且可成了他们大内的人，说说别后。”

李诗说了，除了跟玉贝勒的关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隐瞒，当然也包括了认识罗梅影的经过。

静静听毕，解玉珍道：“原来你是先朝大传之后，不是什么马骠子，可是你装得还真像。”

“那不是装的。”李诗道：“我以前过的日子就是地样，我是一个真正的马骠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了解你了。”解玉珍道：“你现在很不得了，居然到了他们皇帝左右，不过我们也了解你的立场，你的不得已，奇-书-网没有错，你跟‘日月会’是友非敌，没有人能说你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杨孝有点不好意思，咧着嘴笑道：“兄弟，我失言，可是我不知道，不知者不罪，是不是？”

李诗道：“杨大哥好说。”

解玉珍也把别后她的一切告诉了李诗，当然这包括跟着李诗一起离开“张家口”的事，她一点也不避讳，一点也不隐瞒。

李诗跟罗梅影都发现，这一对夫妇都是性情中人，都是可深交的朋友。

可是李诗还有心事。

在谈话中，他找到了一个适当的机会：“我不该提，可是又不能不提‘日月会’跟‘平西王府’结盟……”

“你还真不该提。”解玉珍道：“这还用你提么？冲你，‘日月会’跟‘平西王府’结盟的事，一笔勾销，从此不提。”

李诗心头猛跳。

解玉珍转望杨孝：“当家的，我做这个主了。”

杨孝咧嘴笑：“冲着咱们兄弟，还有什么话说。”

李诗猛然站起，一抱拳，肃然道：“大哥、大嫂高义，我不敢言谢……”

解玉珍摆手道：“你这就见外，冲你叫我们一声大哥、大嫂，就像你大哥刚说的，这还有什么话说，坐下，坐下。”

李诗怀着无限感动坐下了。

“不过，兄弟！”解玉珍道：“‘日月会’可以把跟‘平西王府’结盟的事一笔勾消，但却不能帮你去对付‘平西王府’，这一点道义，‘日月会’该遵守。”

李诗道：“我知道，那不用，只要‘日月会’置身事外，我已经很知足了，对付‘平西王府’那些人，是我的事。”

杨孝道：“兄弟，别以为我们不帮你，以你的修为，凭眼下我们这些人，根本帮不上你的忙。”

解玉珍道：“这倒是实话。”

李诗道：“大哥、大嫂好说……”

顿了顿，接道：“大哥、大嫂跟‘平西王府’方面的主其事者见过了么？”

杨孝道：“还没有，老二跟他们一个姓董的约好了，明天晌午跟他们当家主事的见面。”

“大哥可知道，‘平西王府’方面，当家主事的是何许人？”

“听说是个坤道，老二说姓董的称这个坤道为娘娘，不知道是个什么娘娘。”

“这么说，‘日月会’对他们也不清楚。”

“不，可是我们知道，他们这个什么娘娘，在‘平西王府’的地位不低。”

解玉珍道：：差一点的也不会派到这儿来主持这件事。”

看来，想从“日月会”这里打听那个娘娘的希望是落了空。

李诗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大哥明天在什么地方跟他们见面。”

杨孝道：“他们做事很小心，也很神秘，那个姓董的明天会上这儿来，带我们去跟他们那个娘娘见面。”

李诗眉锋微微一皱。

解玉珍道：“兄弟是不是急着找他们。”

“不错！”李诗道：“我倒不是不知道那儿可以找到他们，只是……”

他把从这里跟踪董胜武，到城外那座庄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杨孝道：“这么说，他们那个娘娘，还的确是个能人儿呢！”

解玉珍道：“我刚不说了么，差一点的也不会派到这儿来，主持这件事了。”

罗梅影道：“以我看，那座庄院确实有机关消息的装置。”

“不要紧。”杨孝道：“明天那个姓董的到这儿来的时候，他们那个娘娘一定会在会面的地方等，我回绝了那个姓董的，他一定会赶去会面的地点，禀报他们那个娘娘，兄弟只盯住他，还怕找不到他们那个娘娘？”

解玉珍道：“这是个办法，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白净小胡子进来了，一欠身，道：“大哥，大嫂，酒菜好了，什么时候上？”

解玉珍道：“现在就上，现在就上。”

白净小胡子应一声退了出去。

罗梅影站了起来，道：“大哥、大嫂，我……”

解玉珍截口道：“你怎么样，姑娘？”

“眼前有大哥、大嫂在，我只是来自‘北京分舵‘的一个……”

解玉珍又截了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懂你的意思，姑娘，没那一说，你是我们这个兄弟的朋友，就等于是我们的妹子。往后去，我们不但要重用你，还要你继续跟我们这个兄弟交往下去，坐，坐。”

罗梅影娇靥上微泛红云，连李诗也有点不好意思。

罗梅影道：“蒙大哥、大嫂看重，是我的荣宠，我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大哥、大嫂是不是能答应？”

解玉珍道：“什么事，你说。”

“对，说。”杨孝也道：“谁叫你是我们的妹子。”

罗梅影道：“我能不能以个人的身份，帮他对付‘平西王府’方面的人。”

这个“他”，当然是指李诗。

解玉珍跟杨孝，没想到罗梅影的不情之请是这么个不情之请，两个人都为之一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诗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我认为不要。”

罗梅影道：“怎么不要？”

李诗道：“姑娘总是‘日月会’的人。”

解玉珍这时候才说了话：“我跟兄弟的看法一样，你总是‘日月会’的人，‘平西王府’为一己之私，‘日月会’可以拒绝结盟，不参与他们的行动，但却不好对付他们，那会落人话柄。”

罗梅影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坐了下去。

白净小胡子带著几，个苗农人。拱洒荬讲来了……。

早饭刚过，董胜武带着两个手下到了大宅院门口。

一名黄衣人报进了上房屋，上房屋里坐着杨孝、解玉珍、李诗，跟罗梅影。

昨天晚上一顿酒喝到了四更天，因为今天上午还得再来，所以杨孝、解玉珍把李诗留下，没让他走。

怕的是董胜武早来，大家都起了个早，真没料错，董胜武来得还真早。

由此可知，“平西王府”是多么希望能跟“日月会”结盟，有“日月会”结盟，其号召力有多么大不想可知，反之，也会削效“平西王府”不少声势，所以，“平西王府”希望，跟“日月会”的结盟，是越早实现越好。

杨孝一摆手：“让他们进来吧！”

那名黄衣人领命而去。

解玉珍道：“兄弟，咱们都回避一下吧！”

她站了起来。

李诗、罗梅影跟着站起，李诗道：“我认为罗姑娘不必回避。”

解玉珍道：“怎么？”

李诗道：“罗姑娘是‘日月会’中人．她可以留在大哥身边防万一。”

“对！”解玉珍点了头：“这我倒没想到，那就麻烦妹子留下吧！”

杨孝浓眉微轩：：在咱们的地盘上，我不信姓董的他敢怎么样？”

李诗道：“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可不防。”

只听院子里传来白净小胡子一声：“请！”

李诗跟解玉珍避进了耳房。

罗梅影站到了杨孝身后。

白净小胡子陪着董胜武进来了，其他的人留在了院子里。

杨孝站了起来。

白净小胡子道：“董朋友，这就是我们的龙头大哥。”

董胜武一双锐利目光打量杨孝。

“大哥，这位就是‘平西王府’的董朋友。”

董胜武这才抱拳欠身：“董胜武拜见龙头。”

杨孝不还礼，抬手道：“董朋友请坐。”

“谢谢龙头。”董胜武道：“敝上已在恭候龙头大驾，特命董某前来迎接，敢请龙头即刻启驾，前往与敝上会面。”

“这么急？”杨孝问。

“敞上久仰尤头威名，也敬佩龙头致力匡复，不遗余力，急着跟龙头会面，一偿夙愿。”

挺会说话的。

“听我二弟说，贵会是位什么娘娘？”

“是的！”

“是位什么娘娘？”

“敝上掌管‘平西王府’内外事，我们王爷倚为左右手，故‘平西王府’内外，尊称她为娘娘。”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是你们王爷的一位福晋呢？”

董胜武没有说话。

“听我二弟说，平西王府此次起义，不准备先动兵马，而以一些能高来高去的能人打头阵，所以才派了贵上到‘张家口’来主其事。”

“是的。”

“恕我直问一句，平西王爷有多少把握？”

“倘能得贵会结盟，以龙头与我们王爷联名号召天下，必能在短期内驱遂鞑虏，收复河山。”

“再恕我问一句，平西王爷是为一己之私呢？还是为我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我们王爷怎会为一己之私，当然是为我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敢问董朋友，你拿得出证据么？”

“证据？”

“事关重大，我不能不慎重。”

“这就难了，我拿得出什么证据？”

杨孝皱眉摇头：“董朋友你觉得难，我也觉得很难啊！”

董胜武一时没弄懂：“龙头是说……”

“董朋友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我如何敢贸然跟‘平西王府’结盟，我得向我‘日月会’的弟兄，跟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有所交待啊！”

董胜武一听这话有点慌了，他忙道：“我懂龙头的意思了，可是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角色，请龙头去跟我们娘娘谈谈，定能得到满意的答覆。”

他还是想让杨孝去跟他们那位娘娘会面，因为他认为杨孝这情形，他们那位娘娘一定可以应付。

杨孝摇了头：“我看不必了，既然这样，那就不急跟贵上会面了。”

董胜武可急了：“龙头，千万不可！”

“怎么？”

“跑这件事的是我，敝上也已经在那儿等了，龙头要是有所改变，敝上会认为我办事不力……”

“不会的，你只回去把实情说了，贵上不会怪你的。”

“不，不，龙头你不知道……”

“董朋友，你们的情形我是不了解，贵上要是真怪你，我也没有办法。”

“龙头，不管怎么说，千万请不要有所改变。”

“抱歉，我也是不得已。”

“龙头，你不能言而无信。”

“你认为我言而无信？好吧，既然你认为我言而无信，索性我就告诉你，‘日月会’跟‘平西王府’结盟的事，就此告吹，不提了。”

董胜武脸色变了：“龙头，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你堂堂‘日月会’的龙头……”

“你‘平西王府’都能欺骗世人，我‘日月会’又有什么不能言而无信的？”

董胜武丫双老眼闪闪现寒芒：“龙头，你究竟什么意思，何妨明说。”

“我的意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你们那位平西王爷，他为的是一己之私，他为的不是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所以我‘日月会’不能跟他结盟。”

“龙头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王爷是为一己之私……”

“因为你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不是。”

“龙头，我说过，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角色，请你去跟我们娘娘会面……”

“我也说过，没有那个必要，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没工夫奉陪了，二弟，送客。”

这是下逐客令了。

董胜武脸色大变，两眼寒芒暴闪：“既然这样，那贵我双方就算不得朋友了……”

“怎么样？”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又怎么样？”

“平西王府’此次起义，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杨孝大笑：“我明白了，就凭你？”

“我不信你的人能有谁拦得住我。”

“你试试？”

杨孝话声方落，罗梅影已到了董胜武面前，皓腕一抬，别在董胜武腰里的那根旱烟袋，已经到了欺霜赛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里。

她把玩旱烟袋，一双美目还不住打量，看也不看董胜武，轻轻自语：

“阁下这根旱烟袋不错嘛：”

董胜武这才惊得机伶一颤，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抽身后退。

罗梅影这才抬眼望他，而且抬玉手递出了旱烟袋：“原物奉还。”

原物奉还？董胜武一时没弄懂姑娘的意思，硬是没敢接。

罗梅影道：“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知道，‘日月会’不跟‘平西王府’结盟，未必就是‘平西王府’的敌人。”

还有一种用意，那就是告诉董胜武，“日月会”不是没有高手能人，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董胜武何许人，那有不明白的道理？他那敢再轻举妄动，一声也没有再吭，抢似的，急忙一把接过旱烟袋，转身出去了，飞快。

白净小胡子急忙跟了出去。

解玉珍从耳房出来了，杨孝这才定过了神，望着罗梅影，一双环目都瞪圆了：

“妹子好修为！”

解玉珍道：“要不兄弟怎么会让妹子留在外头，以防万一呢？”

杨孝这才想起没看见李诗：“兄弟呢？”

“已经跟去了。”解玉珍道：“从后头走的。”

扬孝道；“妹子，我要调你上总舵来。”

罗梅影道：“我不愿到总舵去，请大哥收回成命。”

杨孝还待再说。

“糊涂！”解玉珍道：“兄弟在‘北京’，你怎么能把妹子调到总舵来？”

罗梅影娇靥为之一红。

杨孝道：“我一点也不糊涂，我要把兄弟拉进‘日月会’来，他当然也在总舵。”

解玉珍道：“恐怕不容易！”

罗梅影道：“大嫂说的不错，他有他的立场，他有他的不得已！”

杨孝道：“是么？”

罗梅影道：“不过大哥可以试试看。”

杨孝沉吟未语。

解玉珍道：“到时候我来张口。”

罗梅影没有说话。

第十七章

董胜武带着两个手下，在城外一条荒路上疾走，走没多远，一头扎进了一片树林。

树林相当茂密，占地也不算小。

在树林中央，有一片空地，约莫几丈方圆，树林里到处长满了杂草，唯独这片空地上寸草不生。

倒是怪！

董胜武带着两名手下，就在这片空地上停住，然后往北躬身，恭声发话：

“恭请娘娘。”

林深处，出现了一支队伍，缓缓行了出来。

这支队伍，由一顶大轿，两顶小轿，十二名轿夫，十六名随从所组成。

大轿，八抬，五彩锦绣，一如官轿、小轿，两名轿夫，一式绿呢，十六名随从，大轿八名，小轿各四，不管轿夫也好，随从也好，都是女子，轿夫，是中年壮妇，随从，则一个个都是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的妙龄少女。

两顶小轿在前，那顶大轿在后，来到空地上停住，轿夫放下了轿，各自肃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董胜武带着两名手下恭谨躬身：“见过娘娘、公主。”

还有公主在！

那一定大轿里是娘娘，小轿里是公主。

小轿怎么会有两顶？难不成公主有两位？

大小三顶轿，轿帘都低垂，遮得严严密密。

只听两顶小轿，左边那一顶里，传出个娇美，但语带冷意的话声：

“娘娘问，‘日月会’的人呢？”

听话声，像是那天在庄院里，跟李诗对话的那位公主。

董胜武忙又躬身：“启禀娘娘，‘日月会’的人没有来。”

“你怎么说？”

“启禀娘娘，‘日月会’的人不跟咱们结盟了。”

左边小轿里那女子惊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董胜武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倒是实话实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不知道是董胜武老实，还是他不敢。

静静听毕，左边小轿里女子惊怒道：“娘娘问，怎么会有这种事？”

“回禀娘娘，属下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娘娘说一定是你办事不力。”

“属下不敢置办濂，愿领责罚。”

“娘娘要不是看你是‘平西王府’的老人，一向办事不错，也颇有功劳，定然重罚不饶。”

董胜武忙躬下身去：“谢娘娘不罪之恩。”

“娘娘说，‘日月会’食言背信，应该加以惩罚。”

“回禀娘娘，属下曾经想当场加以惩罚。”

“那为什么又没有加以惩罚呢？”

“回禀娘娘，‘日月会’有名高手在，属下自问不是对手，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日月会’有高手在？”

“是名年轻女子，以前没见过。”

“是名年轻女子，又是名高手，娘娘说正好收到驾前来侍候娘娘。”

董胜武恭应了一声：“是。”

“娘娘说，以后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多谢娘娘恩典。”

“娘娘吩咐，启驾。”

左边小轿里女子一声“启驾”，十二名轿夫就要抬轿。

“慢点走。”

半空里传下清朗一声，随着这一声，半空里飞星殒石般落下一个人来，正落在空地中央。

董胜武跟三顶轿子组成的队伍之间，不是李诗是谁？

只听董胜武惊声道：“你……”

李诗一指董胜武，道：“照说你就真该受点惩罚，又把我带来了，你居然还是茫然无觉。”

董胜武抽出了腰间旱烟袋，怒喝一声扑向李诗。

李诗一扬手，董胜武闷哼一声又退回原站立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就要再扑。

只听左边小轿里女子又说了话：“董胜武，娘娘叫你不要再自找没趣了。”

董胜武恭应一声，硬是没敢再动。

好女子话声又起：“听话声，你应该就是那位李客人？”

“不错！”李诗道：“足证芳驾没有见过我。”

“这是实情，而且李客人已经搜过了庄院，明知道，我也就不能否认了。”

“芳驾大概就是那天跟我说话的那位公主。”

“不错，你居然还能听出是我。”

“另一顶小轿，看情形，身份地位应该跟芳驾相同。

“那是我一个姐妹，娘娘驾前的另一位公主。”

“没想到你们娘娘驾前，有两位公主。”

“西南一带，甚至于西北，谁都知道，‘平西王府’娘娘驾前，有一位大公主跟一位二公主。”

“芳驾想必是大公主？”

“不错！”

“那顶八抬大轿里坐的，想必是你们的娘娘的凤驾了？”

“对！你说得对极了。”

“我深感荣幸，今天到底让我见到了。”

“你见到什么了？充其量只能说，你见到了我们娘娘的仪仗。”

还真是，李诗他还没见着那位娘娘，跟两位公主的玉容。

李诗微一摇头：“话是不错，可是那并不重要，是不是有幸瞻仰娘娘跟两位公主的威仪，并不要紧，我的目的也不在此。”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大公主明明知道，何必再问。”

“你的目的是让我们放弃这次行动，就此回转‘平西王府’？”

“我认为大公主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

“那么最坏的呢？”

“我认为大公主也应该知道。”

“你说的一点都不错，我都知道，但是我更知道，那要看你能不能让我们那样，是不是？”

“是的，我认为这只凭说没有用，咱们只好试试了。”

“让我请示我们娘娘。”

只听那顶大轿里有人说了话，也是个女子，听话声年纪应该在中年，不过话声之甜美轻柔，绝不逊那位大公主：“恐怕也只有这样了，不过应该可以等一等。”

“是！”

那位大公主恭应了一声。

又听大轿里那女子道：“年轻人，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身手，可是我知道你很不错……”

“芳驾夸奖。”

“你要不要听我劝你两句。”

“那要看芳驾是劝我什么了。”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芳驾错了，我不是谁的臣，谁也不是我的主。”

“是么？”

“当然。”

“可是事实上你是在为爱新觉罗氏……”

“那无关君臣。”

“那无关君臣，那是为什么？”

“为的是你‘平西王府’师出得名不正，言不顺。”

“我不懂你的意思。”

“芳驾你懂。”

“那你的意思是说，要是‘平西王府’师出名正言顺，你就不管了。”

“可以这么说。”

“真做得到。”

“当然。”

“好，那么我要问你，你凭什么说，‘平西王府’师出名不正，言不顺？”

“‘平西王府’师出是否名正言顺，芳驾你比我清楚。”

“当然，据我所知，‘平西王府’师出名正言顺。”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不许忏悔，不许赎罪。”

“怎么能不许？但是平西王绝不是忏悔，绝不是赎罪。”

“你又凭什么……”

“芳驾，不要帮平西王欺蒙世人。”

“年轻人，我还没有劝你，你倒劝起我来了，你对‘平西王府’的成见太深了。”

“我跟‘平西王府’无怨无仇，我对‘平西王府’也没有成见。”

“年轻人，你不愿意听良臣择主而事，我劝你良禽择木而栖，只要你过来，凭你，我保证‘平西王府’不会亏待你。”

“谢谢芳驾的好意，我求的不是这。”

“你不愿意过来也不要紧，只要你收手不管，置身事外，我保证，‘平西王府’同样不会亏待你。”

“我说过，我求的不是这。”

“年轻人，我是好言相劝，你是斗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深感荣宠，只能说好意心领。”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她显然有点不大痛快了，语气已经有所改变了。

只听那位大公主道：“真的，我跟了娘娘不少年了，娘娘对人容忍，你还真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李诗道：“我说过，我深感荣宠。”

“娘娘还愿意让你三思。”

“应该三思的不是我。”

“你真是太固执了，我为你惋惜。”

话声方落，左边小轿轿帘微动，一丝极细银光从轿里射出，直奔李诗面门。

那丝银光细得像头发，像蛛丝，加上上头照射下来的天光，很难看见。

但是李诗看见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敢贸然动手，他头一偏，银光落了空，几乎是擦着耳朵射了过去。

但银光射了过去以后，竟像是灵蛇似的，忽然折了回来，绕着李诗的脖子射回。

李诗知道那是什么了，也明白那位大公主的用心。这次他没躲，飞快探掌，一把抓住了那道银光。

那不是别的，那是一丝银链，其细如丝。

他道：“大公主小心。”

他振腕一扯。

他原想把那位大公主从轿里扯出来。

可是那位大公主也机伶，或许她松了手，李诗一扯扯了空。

就在这时候，右边小轿轿帘也微动，从轿里飞出一蓬五彩的网状物，向着李诗当头罩下。

李诗看出来了，那是一张用极细的丝织成的网，可是他不知道那张网上是不是带毒，他一时还是没敢贸然动手，闪身跨步往一旁躲去。

他自信躲得开。

那知那位大公主轿里，适时也飞出同样的一张网，向着李诗躲闪处罩下。

分明是不想让李诗逃出手去。

李诗还真没想到，幸亏他应变快，一改射势，抽身后退。

后头却有一阵兵刃破风之声袭到。

李诗脑袋后头没长眼，但是他知道，那是董胜武乘人之危。

他一个急旋身，旱烟袋擦胸而过，他抬手抓住了拿旱烟袋那只手的腕脉，顺势一带一送。

董胜武脚下踉跄，向着那两张五彩网冲了过去，他发出了一声骇然惊叫，叫声未落，两张网罩下。

二公主的那张网，结结实实的罩住了他，他倒了地，在网里乱滚，不住哀号，身上冒起阵阵青烟。

李诗看见了，网上带无数细小钩子，每一个都钩住董胜武，深及衣裳里，一个也挣不脱，显然每一个都带倒刺。

这两张网于上的确有毒！

这种东西也的确够狠够毒！

这种东西显然有伤天和。

就在这不过一转眼工夫，上冒的阵阵青烟停了，因为网里的董胜武已经不见了，不只是血肉之躯不见了，就连衣裳、毛发，甚至于骨头都不见了。

李诗不禁为之骇然，骇然过后生悲愤，他抬手探腰，掣出软剑，暴喝声中抖剑，直向那两张五彩网卷去。

大公主、二公主显然是因为误伤了自己人，而有着片刻的震惊忘了收网，是故李诗一剑卷去，两张五彩网立即为之粉碎。

这，更震惊了大公主、二公主，娇喝声中轿帘倏然飞起，两顶小轿中各扑出了一条娇美五彩人影，带着一阵醉人香风，奔扑李诗。

李诗软剑再卷，一阵龙吟似的金铁交呜声中，两条娇美五彩人影衣袂飘飞，倒射而回，各自落在轿前。

影定人现，看见了，那是两个彩衣女子，云髻高挽，环佩低垂，身材非常美好，只是各以一方彩巾覆面，使人难窃庐山真面目，那唯一露在外面的纤纤玉手里，各握着一把短剑，如一泓秋水，而且透着寒意。

李诗可没心情看她们，双眉一扬，就待再次出剑。

“等一等！”

这一声，出自左边小轿前，那位大公主之口。

李诗收势停住，冷然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公主话声更冷：“你为什么毁我们姐妹的宝贝？”

“你们自己应该明白。”李诗道。

“死在我们姐妹宝贝之下的，是我们自己人……”

“要不是我还能保护自己，死在你们那两张网下的，就是我了，不管死的是谁，我认为你们那两张网都太过狠毒。”

“各人的兵刃虽有不同，但都是为杀人的，杀人都是要人死，分什么狠毒不狠毒。”

“那不一定，我的兵刃只是为自卫用的。”

“难道你的兵刃从不杀人？”

二公主突然道：“你把董胜武扔进我们姐妹的网子里，杀他的是你，不是我们姐妹，又是谁狠毒？”

“可是用这种狠毒东西对付我的，是你们姐妹。”

“你还巧辩！”大公主道：“你的兵刃杀过人没有？难道稍时再动手，你的兵刃就不杀我姐妹？”

乍听，是歪理！

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我的兵刃只杀该杀的人。”李诗道。

“什么叫该杀的人，什么叫不该杀的人？”

“像你们姐妹，虽然是眼着‘平西王府’谋叛，但毕竟是听命行事，罪不及死，但是你们姐妹这么狠毒，用这种有伤天和的东西杀人，这就该杀了。”

“你倒是满口仁义道德，你可知道我们姐妹的这种宝贝是用什么做的，做一件要费多少时日！”

“我不知道，我没有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管你想不想知道，你有必要知道，因为你知道了以后，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该死。”

二公主接着道：“我们姐妹那宗宝贝，叫做‘销魂蚀骨逍遥帐”，是用人发染色，浸泡药物，编织而成，上面缀满了无数细如绒毛的钢钩，做一件要花费一个巧匠三年时光，打开来圆有数丈，收起来可握在手中，普天下只这么两张，如今竟被你这么轻易毁去……”

大公主接口道：“我们姐妹认为，该杀的是你。”

李诗听毕，淡然道：“说完了么？”

“说完了。”大公主道。

“既然咱们彼此都认为对方该杀。”李诗道：“那就只有在手上认定了。”

“对！”二公主冰冷道：“咱们就手上认定吧。”

话落，她们两个抬皓腕出剑，分左右齐扑李诗，只见两道寒光带着两个彩蝶似的美好人影，电似的射向了李诗。

李诗抖起软剑迎了上去。

三条人影会在了一起，分不清人，只能看见五彩一团，还带着不断闪铄的寒光。

也不过是转眼工夫。

忽听两声娇呼，五彩一团分开了，两条娇美人影跌跌撞撞暴退，手上的短剑不见了，身上的彩衣也破了。

李诗一抖软剑，就要闪身近袭。

只听八抬大轿里那位娘娘冷喝道：“摆阵！”

一声“摆阵”，一十六名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的彩衣少女齐动，一时香风四起，衣袂飘飞，穿花蝴蝶般飞来飞去。

等到落地停住时，一十六名彩衣少女已站立成一个似有章法，却又像没有章法的一个练式。

那是应称得上阵式，李诗看不出，也不知道，只知道一十六名彩衣少女，个个神情肃穆，每个人的手里都多了一条色呈五彩的丝带，看样子相当长，但究竟有多长，一时还看不出来。

只听八抬大轿里那位娘娘再次冷喝：“动！”

这一声“动”，一十六名彩衣少女再次齐动，又是穿花蝴蝶般飞舞。

飞舞归飞舞，可只是自己飞舞，或互相追逐，或翩然交错，令人眼花撩乱，却不见有攻击的行动。

似乎应该如此，这么美的一支队伍，怎会是攻击人的队伍？

不管是不是，李诗却没有轻忽大意，他握着软剑，一双锐利目光始终凝视着那穿花蝴蝶般的一十六个，没有眼花撩乱，也没有被这种美的景象所迷惑。

就在这时候，一十六名正在飞舞的彩衣少女突然各自改变的方向，一起向着李诗飞了过来。

而且一十六条五彩丝带交织成一张五彩大网，向着李诗当头罩下。

李诗心头一震，抽身转退。

他打算先躲过这一击，看究竟再谋应付。

那知道那些丝带似乎可以伸缩，突然间增长了不少，李诗他仍未能脱出那张五彩大网的笼罩范围。

李诗心头再震，暗一咬牙，振腕抖剑，直向那张五彩大网绞去。

他想跟刚才一样，凭仗软剑一牵绞碎这由一十六条丝带交织而成的大网。

但，一顿却跟刚才不一样了。

软剑绞上那些丝带，竟没能绞碎那些丝带。

不但没能绞碎那些丝带，而且觉得那一条条丝带软绵绵的，竟然带着一股吸力，几乎要缠住软剑。

这是李诗从来没有碰到过的。

他心头三震，匆忙间沉腕收剑，身躯疾旋，横移丈余，堪堪脱出大网笼罩范围，他长啸声中身形拔起，直上半空，比那一十六名彩衣少女还高。

然后，他突然折下，头下脚上，盘旋下落，掌中软剑抖起一片冷芒，直向那一十六名彩衣少女卷去。

这是李诗的师门绝学这一：“霹雳天罗”！

他从没有用过。

因为从来没有让他碰上有用的必要，也从来没有让他碰上该用的对手。

半空中起了一阵风，旋风！

风势之大，使得一十六名彩衣少女的飞舞队形乱了。衣袂狂飘，长发乱舞，那由一十六条丝带交织而成的五彩大网也散开了，十六条五彩丝事随着风势飞舞，有的少女甚至发出惊呼。

显然，“霹雳天罗”威力无匹，十六名彩衣少女就要不保。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声：“霹雳不可当，天罗罩八方！”

随即，一条人影落下。

李诗人耳这一句，心头狂震，急忙收手，身形直落而下，他跟那条人影，以及一十六名彩衣少女一起落地，十六名彩衣少女狼狈不堪，那个人就在他的对面。

他脱口叫：“恩叔。”

没错，来人竟会是从京里离他而去的楚云秋。

楚云秋没理李诗，脸色凝重，扬手一抖：“走！”

他没说让谁走。

大公主、二公主急忙上轿，十二名轿夫抬起了二顶轿，十六名彩衣少女护着三顶轿，向着树林深处飞快撤走。

李诗忙道：“恩叔。”

他要追！

楚云秋跨步拦住：“少主，让她们走。”

李诗道：“这是……”

就这两句话工夫，那支队伍已撤人林深处不见。

楚云秋向李诗躬下了身：“见过少主？”

李诗忙答礼：“恩叔……。”

楚云秋道：“许久没在少主身边，少主安好？”

“托恩叔的福。”李诗道：“恩叔也安好。”

李诗细看楚云秋，只见他陈了瘦一点，黑了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只听楚云秋道：“没想到这次到‘张家口’来的，会是少主。”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恩叔。”李诗道。

“世间事，有很多都是无法预料的。”楚云秋这句话，似乎别看’用意。

李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忽然之间，他觉得跟他这位恩叔生份了不少，他道：

“恩叔怎么会在‘张家口’，而且跟‘平西王府’的那些人好像认识。”

楚云秋沉默了一下：“一言难尽，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处所！”

李诗道：“那么请恩叔到我住的客栈去坐坐。”

楚云秋迟了一下，微点头：“也好！”

到了客栈，从柜房过的时候，李诗就招呼柜上给沏壶好茶，跟楚云秋刚进屋，一壶好茶已经送来了，两个人坐下。

李诗给楚云秋跟自己各倒上一杯茶，道：“恩叔先喝口茶。”

楚云秋道：“谢谢少主。”

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深望李诗。

李诗觉得有点不自在。

“少主变了下少。”

楚云秋所说的变，不知道是指什么。

李诗只有这么说：“是么？我倒不觉得。”

“跟我一样。”楚云秋道：“可是事实上谁都会变，我也变了不少，只是自己不觉得而已。”

这句话，似乎又是另有用意。

“我倒觉得恩叔没变多少。”

“少主看到的只是表面，少主说的，恐怕也只是指我的表面。”

李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接话。

“其实少应该已经看到我的内里了，是不是？”

李诗一时还真没懂楚云秋何指，他只得道：“我不知道恩叔可指。”

“我指少主在此时此地碰见我。”

李诗有点明白了：“思叔是说……”

“少主不是问，我怎么会在此地出现，而且好像跟‘平西王府’的人认识？”

“是的！”

“少主，离京之后，我经过了一些事，然后我远赴云贵，进了‘平西王府’。”

李诗小由为之一‘比：“恩叔进了‘平西王府’。”

“不错！”

“这么说，恩叔是‘平西王府’的人。”

“平西王礼贤下土，求才若渴，对我敬重有加，我在‘平西王府’的地位，不逊于那位娘娘。”

原来如此，怪不得。

李诗定了定神：“我没有想到……”

“所以我刚才说，世间事是难以预料的，人也是都会变的。”

“只要恩叔认为适合，认为日子过得愉快就好。”

这是李诗的真心话，真说起来，楚云秋选择了“平西王府”并没有什么不对，所谓“平西王府”谋叛，那只是立场不同的说法，何况楚云秋选择“平西王府”时，“平西王府”还没有谋叛。

“谢谢少主，少主认为适合，认为自己的日子过得愉快么？”

李诗知道这位恩叔何指，他道：“我没有投效爱新觉罗，不是官家人，今天我所以到‘张家口’来管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当初的一句承诺，而且也只十年。”

“少主，十年不是个短时日。”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少主，我知道，我了解，可是天下人不知道，不了解。”

“恩叔是说……”

“怕只怕天下人误会，李家后人投效了爱新觉罗氏。”

“恩叔的意思我懂了，我问心无愧，毁誉褒贬也只有一任世情了。”

“少主不能这么做，先人的……”

李诗截口道：“恩叔，就眼前事来说，我伸手管了，您以为也错了么？”

“少主不能问我，就我的立场来说，少主当然错了。”

“请恩叔撇开自己的立场。”

“那我也要说，少主错了。”

“恩叔……”

“少主，平西王是为匡复。”

“恩叔不会不知道，他为的是谁。”

“不管为谁，他总是汉人。”

“为什么当初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他就没有想到他是汉人？那时候，天下人恐怕也没人拿他当汉人了。”

“可是现在他忏悔了，他要赎罪，大部份的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不会认为他是个汉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家里的父老总是传播原谅自己的子弟的，只是，恩叔，平西王他是真忏悔，真为赎罪么？”

“少主，我又要说了，不管是不是，他总是汉人。”

李诗沉默丁一下：“我不敢跟恩叔辩。“

楚云秋道：“可是少主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不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只认事实。”

“少主……”

“恩叔明知道平西王他不是真忏悔，不是为赎罪。”

“可是我只认他是个汉人，尤其重要的一点是，当初李家是毁在李自成手里，是他赶走了李自成。”

李诗又沉默了一下：“我还是不敢跟恩叔辩！”

“我知道少主是为了承诺，而且福临父子对李家也有恩，可是，少主，那是私……”

“我知道。”

“少主，公重于私。”

“恩叔的意思是……”

“即刻收手，少主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李诗神情微震：“恩叔……”

“少主。”

“恩叔原谅，我不能从命。”

“少主，就算是冲我，这是我第一次求少主。”

李诗脸色趋于凝重，没说话。

“少主……”

“思叔，我很为难。”

“少主，你我的渊源非浅……”

“我知道，恩叔对李家，对我，有大恩。”

“为了‘平西王’的匡复义举，少主这么说，我也愿意受一次。”

其实，楚云秋他真是当之无愧，当初要不是他楚云秋，也就没有他李诗了。

李诗没说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抽搐。

他太为难了，太痛苦了。

楚云秋看了看李诗，话锋忽转：“少主，咱们暂且把这件大事放在一边，谈谈咱们自家的事……”

显然，他是不愿太逼李诗。

李诗道：“谢谢恩叔。”

“我走了以后，少主的情形怎么样。”

李诗的心情很乱，也没心情说什么，可是楚云秋问了，他不能不说，说了个大概，并没有提贾姑娘就是他恩姨，玉贝勒就是书儿的事，因为他认为眼前的楚云秋，已经不是以前的恩叔了，他这么做，心里也很痛苦。

静静听毕，楚云秋道：“不管怎么说，少主总算是有了大成就，主人跟主母冥灵有知，也应该很感安慰了。”

“恩叔让我汗颜，这算什么成就。”

“听少主提起鳌拜事，我想起来了，少主帮他们除鳌拜，无可厚非，因为鳌拜是他们的人，可是眼前事就不同了，我想少主应该明白这一点。”

话又绕回来了。

李诗没说话。

“我不能，也不愿勉强少主，请少主慎重三思，我明天再来看少主。”

楚云秋走了。

李诗也没有多留，一直送出了客栈。

送走了楚云秋，李诗回了屋，他心情很乱，一直无法定下来。

他不明白，楚云秋怎么会变这么多，进“平西王府”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么样帮“平西王”，似乎就不像是楚云秋了。

一个下午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饭也没吃。

挨到了夜晚，心里仍然很乱，辗转反侧难成眠。

他应该怎么办，听他这们恩叔的，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第十八章

恩叔毕竟是自己人，而且也对他，对他李家有大恩，平西王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关他李诗什么事。

正如他恩叔所说，无论如何，平西王总是汉人，似乎，他要是阻拦这件事，会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自己的原则呢？”

他究竟是为什么管这件事？

难道只是单纯的因为许诺？

不，不是的，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为福临父子这两代皇帝做的还不错，为一己之私的吴三桂，比得了这两代么，小皇帝以后的皇帝，如果做不好，普天下不乏致力于匡复的有志之士，到那时自然会有人揭竿起义，到那时，也就已经过了他所许诺的十年了。

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么，他能听他这位恩汉的，收手退却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和衣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忽然又惊醒了。

醒来发现，有人刚进他的屋。

屋里太黑，看不见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看出，那是一个小巧的人影，同时他也闻见一股醉人的幽香。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进来的是个女人。

他没有动，看看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小巧人影很轻、很慢、很小心，向炕边接近。

虽然慢，可是由于距离不远，还是很快就接近了炕边，然后，是一阵静寂。

那是小巧人影有着片刻的不动*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

李诗也还是不动，他不怕，他已经做好了一切的戒备，提气护住了全身，他有把握，只要小巧人影一动，他一定先动，小巧人影绝快不过他。

而，一阵静寂之后，是一阵轻微的悉悉响，李诗也隐约看出来了，那小巧人影她居然在解带宽衣，李诗心头暗震，他不能再等着看她要干什么了，他不能不动下。

他突然挥掌，一把扣住了小巧人影的腕脉，皓腕入握滑腻若脂，柔若无骨。

只听小巧人影发出了一声声的娇呼*

李诗道：“你可以停住了。”

他坐了起来，想挪身下炕。

耳边，是一个女子的惊急话声，尽管惊急，仍不失甜美：“不要点灯！”

李诗马上听出是谁了，他心头一震：“大公主！”

只听那女子低声道：“你听出我来了。”

“你想要干什么？”

“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是奉命来劝你的。”

“劝我？”

“是的！”

“我看得见你，你的举动不像要劝我。”

“没想到让人看见了，各人劝人的方法不一样，是不是？”

“这算什么，白天还要置我于死地。”

“那不是我的本意，在那种情形下，我不能不尽全力，不能下毒手。”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们那位娘娘？”

“不错！”

“今夜你奉谁之命而来？”

“当然也是我们娘娘。”

“你用这种法子劝人，不怕你们那位娘娘知道？”

“我们娘娘只问能不能达到目的，从不过问用什么手段，事实上她派我来劝你，应该也知道，甚至有所默许我用什么方法了。”

“你说的不错，不过你这个方法对我不灵，你可以回去了。”

他松了手。

大公主并没有走，也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匆忙的整了整衣裳，她是把衣裳穿好，然后她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劝。”

“你要劝我干什么，收手不管你们的事？”

“最好你能改投我们。”

“你们未免太天真了。”

“一般说来，英雄想是难过美人关。”

“我不是英雄。”

“你总是个男人，总有血有肉。”

“或许我这个男人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或许你这个男人，真跟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不是你的对手，你大可以在事后再说不愿意，我也拿你莫可奈何。”

“你知道就好。”

大公主忽然转身走向桌子。

李诗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点上灯。”

“为什么又要点灯了？”

“我要让你看看我。”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没有这个必要，无论你长得怎么样，都一样。”

光亮一闪，桌上的油灯点起，大公主就站在桌边，灯下看大公主，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装束，可是那无损她的美。

她身材无限美好，容貌也无限美好，尤其露在外面的肌肤，更是欺霜赛雪，羊脂似的，她不只是美，不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媚。

灯光下，她那双能令人魂销的目光，紧紧盯着李诗。

李诗道：“我何其荣幸，瞻仰到了大公主的庐山真面目。”

“看过我庐山真面目的人，还真不多。”

“所以我说我何其荣幸。”

“你已经看见了，是不是？”

“不错！大公主的确很美。”

“放心了么？”

“我说过，不管大公主长得怎么样，都一样！”

“难道你一点都不心动。”

“要说一点都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大公主的一变眉梢儿跳动了一下：“那么……”

“我把大公主当人，希望大公主也把我当人！”

“人？”

“不错，人！”

大公主神色微一黯。可是她很快就又恢复了，她娇靥微扬：

“你的意思是，还是不愿意……”

“不错！不过我要告诉大公主，这跟我愿意不愿意，毫无关系。”

“你是说……”

“大公主不必用这种劝法。”

大公主沉默了一下：“你的确是我所见过的头一个。”

“大公主，你应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大公主摇了头：“不要跟我说这些。”

“大公主……”

大公主又摇了头，这回表现得极为急燥，极为厌恶，几乎是叫：“不要说！”

“好吧！”李诗道：“时候不早了，大公主可以请回了。”

刹那间，大公主所表示的急燥、厌恶都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不安，是柔婉，是楚楚可怜：“请不要怪我，我无意……”

她低下了头，没说下去。

李诗道：“你们那位娘娘劝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现在我拿来奉赠姑娘……”

“谢谢你！”大公主抬起了头：“可是我们都认为我们王爷是为收复河山，为拯救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你们真的都这么认为？”

“不错，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志士前来投效。”

这个不容李诗不信，他那位恩叔楚云秋，就是个例证。

一个意念泛上心头，难道他错了，难道平西王真是无我无私？

只听大公主道：“我们王爷礼贤下土，求才若渴，否则我们娘娘不会派我来劝你。”

李诗一定神，道：“难道白天要置我于死地的，不是你们娘娘？”

“是，可是我们娘娘认为，像你这么一个人才，这么一个高手，万一毁了，实在可惜。”

李诗淡然一笑：“大公主回去，请代我谢谢你们娘娘。”

“话我一定带到，只是你我说到现在了，你还是一点改变也没有么？”

“人各有志……”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大公主，你自己又如何？”

“这倒是。

大公主沉默了一下，微点头：“好吧，我不再说什么了。”

她真的没再说什么了，转身向门行去。

李诗没动，也没说话，望着那位大公主开门走了出去，他心里又乱了……

从那位大公主走了以后，李诗等于是没再睡，他心里的事更多了，坐着想事，一直想到了天亮。

天已经亮了，他想的事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太乱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外头有人来了，紧接着，楚云秋的话声在外头响起：

“少主起来了么？”

李诗没想到会是楚云秋，微一怔，忙道：“恩叔！”

门开了，楚云秋进来了。

李诗忙下了炕：“恩叔这么早。”

“我一夜没能合眼，想的都是眼前事，恐怕少主也没睡好。”楚云秋道。

“我还好。”李诗并没有多说什么。

“昨夜大公主是不是来了。”

李诗目光一凝：“恩叔知道。”

“我知道，事实上我刚才来的时候，也碰见了她。”

“恩叔也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不错！”楚云秋微点头。

“恩叔为什么不拦她？”

“她奉娘娘之命，我不能拦她。”

“平西王府’的人居然用这种手法，可见……”

“少主，”楚云秋截了口：“这种手法并没有什么，这种事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想当初满虏为了拢络洪承畴，不也是利用女色？”

这是实情，李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只是洪承畴大不如少主。”

李诗仍然没好说什么。

“少主让她空手而回，无以覆命。”

李诗说了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么，我今天来听少主的消息，恐怕也是白来。”

“还要请恩叔原谅。”

“少主一点也不考虑了。”

“恩叔知我，应能谅我。”

“我为少主的决定深感遗憾。”

“恩叔……”

“少主恐怕没有多想。”

“我不知道恩叔何指？”

“少主既然不肯收手不管，恐怕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我知道‘平西王府’的人一定会不惜一切，非除去我不可。”

“那是一定的，不过他们也很明白，想除去少主，那很不容易，其实我所说的唯一一条路，并不是指这！”

“那恩叔是指……”

“由于立场的不同，少主跟我势将恩断义绝，如同敌人。”

李诗心头——震，惊声道：“恩叔……”

“少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怎么敢跟恩叔恩断义绝，视恩叔如敌人。”

“少主，我也不愿意，无如情势所逼，就是少主不拿我当敌人，我也非拿少主当敌人不可。”

“恩叔……”

“只有一个办法，少主跟我，总要有一个置身于这件事之外。”

李诗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楚云秋道：“可是我知道，我无法置身事外，要少主置身事外，那更是不可能。”

李诗颤声叫：“恩叔……”

“无论如何，少主必须作一决定。”

李诗忍着内心的痛楚：“恩叔为什么不能置身事外。”

“第一，我认为我做的对，不愿意置身事外，第二，我已经是身不由己，不能置身事外了。”

“前者我懂，后者……”

楚云秋脸上掠过一种奇异的表情：“少主，现在的楚云秋，已经不是以前的楚云秋了。”

李诗本来就觉得如此，可是他不便说，现在楚云秋自己说出来了，他道：

“恩叔，为什么？”

楚云秋脸上又掠过一种奇异表情：“不瞒少主，我这后半生已经是那位娘娘的了。”

李诗心头震动，道：“恩叔，这是……”

“孽！”楚云秋接口道。

“敢是她们用了什么手段……”

“不，不能这么说，是我自愿的……”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说这是孽，或许我前生欠她的。”

“可是，恩姨……”

楚云秋唇边掠过一丝然苦笑．意：“少主，她今在何处？”

李诗知道，可是他不能说，一旦说出他那位恩姨，势必牵扯出他的同胞兄弟书儿。

他那位恩姨，因为已成他人妇，所以不能见他位恩叔，而如今他这位恩叔竟然也——

这不演变成当年分散的一对爱侣，永远不能相见了么。

怎么会这样？

是谁让他们这样。

难道是天意！

要真是天意，天意也太残酷了。

李诗强忍心中悲痛：“恩叔……”

“少主，不要再说了。”楚云秋道：“说什么都迟了，说什么也都无补于事了，少主只有一个选择，是管，还是不管。”

“恩叔何忍逼我。”

“我不是逼少主，我也不敢，这是情势，情势如此，应该说，少主跟我都是为情势所迫。”

李诗的心都快淌血了：“恩叔这是何苦。”

“少主，我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李诗几乎是嘶叫：“恩叔，您叫我怎么能跟您为敌……”

“少主不跟我为敌，我却不能不跟少主为敌。”

“恩叔……”

“少主，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今后你无法阻止‘平西王府’在这一带的任何活动。”

李诗心头再震：“恩叔……”

“如果少主现在下不了手，等日后相遇再下手也可以，从现在到下次再相遇，其间定然有些时间，少主不妨利用这些时间再作三思，我告辞了。”

他一欠身，转身要走。

李诗忙叫：“恩叔……”

楚云秋回过身来：“少主，您我都别无选择。”

李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楚云秋转身又要走，可是忽然他又回过身来：“少主，您要认清一点，以前的楚云秋已经死了，当他找到他当年爱侣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李诗一怔：“恩叔已经找到了恩姨？”

“少主，我不知道您是真不知道，还是有顾虑不肯告诉我，‘肃王府’的那位贾姑娘，她瞒得了别人，又怎么瞒得了我。”

李诗心头大震：“恩叔，您知道……”

“我说过，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恩叔，别怪恩姨，她有她的不得已。”

“我不会怪她，我也知道她的不得已，少主，事既至此，楚云秋还有什么好活的，所以他死了，他把以前的一切，都带进了土里。”

李诗几几乎悲痛呻吟：“恩叔……”

“少主，天意如此，造化弄人，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走了，请记住，再相遇时，少主不杀我，便无法阻止‘平西王府’的行动。”

他转身开门行了出去。

李诗没动，也没再说话，看着楚去秋行了出去。

楚云秋出去了，他砰然一声坐回了炕上。

他心里不只是更乱，简直痛如刀割。

他怎么能跟这位恩叔为敌，又怎么能杀这位恩叔？

可是，不这样他就无法拦阻“平西王府”的行动。

那么，他能收手不管么？

不能，他做不到。

那么，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李诗他想哭，他哭不出来，他也想大叫几声，可是他也叫不出来！

他只能怪天，苍天太残酷了！

就在这时候，忽听一个甜美，轻柔话声传了过来：“奉知主人，我进来了。”

李诗忙定神一看，罗梅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内。

看来人阳因为悲痛而疏神，没有听见罗梅影的到来。

疏神，有时候会致命。

可是像李诗这种情形，他又怎么能够不疏神！

李诗忙站了起来：“罗姑娘。”

罗梅影袅袅走了过来，关怀的望着李诗：“不要难过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可是我还是要说。”

“姑娘都听见了。”

“我早就来了，就因为发现你有客人，所以没来打扰。”

李诗没说话，抬手让罗梅影坐，两个人都坐下了，李诗道：

“伙计还没有送茶水来。”

罗梅影道：“别跟我客气了。”

李诗没说话，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梅影看了看他：“他是‘平西王府’的人？”

李诗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是的！”

“你怎么会认识‘平西王府’的人？”

“他原本不是‘平西王府’的人。”

“听说话，你跟这些人渊源非浅。”

李诗又迟疑了一下，他把他跟楚云秋的关系，告诉了罗梅影，只没提他恩姨跟兄弟书儿。

静静听毕，罗梅影关怀的眼神更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你为难了。”

李诗没说话，脸上闪过了一丝抽搐。

“他又为什么会进入‘平西王府’？”

“不知道！”李诗微摇头。

“你不该少知道，以我看，他进入‘平西王府’，应该是在他最失意的时候。”

李诗目光一凝：“姑娘听见……”

罗梅影道：“你所说的恩姨是谁？”

“原是他的爱侣，当年我家破人亡的时候，他为护着我突围，因而他们两位失散了。”

“前不久又在京里重逢了？”

“不错！”

“可是有了大变化，你那位恩姨不认他了？”

“不错！”

“当时他没有说破，他是在失意的时候离开了你，离开了京里，当然也是在失意的时候进了‘平西王府’。”

李诗点了头：“姑娘说的不，应该是这样。”

“人在失意的时候，最容易为人所乘，恐怕也就是因为那时候的某些事，使他今天说，他的后半辈子已经是那位娘娘的了，也使他所以说，他跟那位娘娘之间，是孽。”

李诗心头震动：“姑娘听见了不少。”

“我无意窃听你们谈话。”罗梅影道。

“我知道！”李诗道：“照这么看，我恩叔当初是为那个娘娘所乘，今日是为那个娘娘所制。”

“你是个聪明人。”罗梅影道：“应该知道，所乘、所制，不见得全是坏，像你那位恩叔，在失意的时候最是脆经，最需要慰藉，如果那位娘娘在那时候乘虚而人，你能说那是坏么，如果说你恩叔从此要在道义上对她负责任，这也是一种‘所制’，这也不能说是坏，是不是。”

李诗点头道：“我明白了，只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了。”

“这就要问你那位恩叔了。”

李诗目光一凝：“这好问么？”

“恐怕你必须问，必须弄清楚。”

“怎么？”

“咱们希望我说的‘所乘’，‘所制’都是坏的，那样才有希望让你那位恩叔离开‘平西王府’。”

“让我恩叔离开‘平西王府’。”

“公是公，私是私，于公，你可以跟他为敌，但是你绝不能伤害他，更不能杀他，因为他毕竟是你的恩叔，可是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除非你杀了他，否则你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所以你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他置身事外。”

“可是他说过，他不能置身事外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那位娘娘，也是因为他认为吴三桂无私无我。”

“我刚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像你我这种年轻人都知道，吴三桂是为一己之私，像他那种老于经验历练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

李诗呆了一呆：“姑娘是说，他认为吴三桂无私无我的说法，只是一种藉口。”

“未必是藉口，但绝对是听了那位娘娘的。”

“这么说，还是得从那位娘娘处着手。”

“对！”

“可是，要是姑娘所说的‘所乘’、‘所制’不坏呢？”

“那就难了，你跟你那位恩叔，势必得牺牲一个。”

李诗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不过！”罗梅影接着道：“以我看，我所说的‘所乘’、‘所制’不坏的可能不太大。”

李诗忙道：“怎么？”

“你见过他们那位娘娘，你看她像正派人么？真正的正派人怎么会为吴三桂效力，又怎么会称什么娘娘？”

李诗心头跳动了一下，以他看，那位娘娘绝不像正派人，他忙道：

“多谢姑娘，不是姑娘为我分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了你们那么多谈话，应该是只好下坏吧。”

不错，要是没听见李诗跟楚云秋的谈话，罗梅影就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这些事，又怎么会为李诗分析。

李诗露出了一丝许久未露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说，姑娘不该听那么多。”

“既然没有认为我不该知道那么多，索性让我多知道一些，你那位恩姨是何许人，在京里什么地方？”

李诗心头一跳：“姑娘问这……”

“我这个人有一付热心肠，一向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我想试试看能否帮得上这个忙。”

李诗忙道：“姑娘的好意我感同身受，只是我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怎么？”

“这件事里，牵扯的不只是两个人，一旦挑破，受伤害的人很多，那些人无辜。”

“你的意思是……”

“就让它去吧！”

“那不是个憾事么？”

“姑娘，世间的憾事又何止这一桩，弥补了这件憾事，又造出别的憾事，而且受伤害的人更多，又岂是姑娘所愿意见到的。”

罗梅影沉默了一下：“也计你说的对”

顿了顿，接口：“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位恩姨她……”

“已嫁为他人妇。”

“既有爱侣，她怎么……”

“情势所迫，谁又忍心苛责她。”

罗梅影沉默了，旋即她说了话，可是话题已经变了：“大哥、大嫂已经带着弟兄们走了，让我告诉你一声，我也要回京去了，来跟你辞行。”

李诗一怔：“大哥、大嫂已经走了！”

“站在‘日月会’的立场，他们不得不尽量避免跟你碰面。”

这，李诗知道。

“姑娘也要回京去了。”

“我想留下，可是不能。”

这，李诗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姑娘这就走？”

“没什么事了，也该走了。”

“我送姑娘。”

罗梅影站了起来：“别，我是‘日月会’的人，连辞行我都不该来。”

李诗又沉默了一下：“好吧！”

“只你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你总要小心。”

“我知道，谢谢姑娘。”

罗梅影欲言又止，终于她还是没再说什么，天知道，姑娘她又何尝愿意走。

她还是走了。

李诗站在那儿，望着出门……。

第十九章

罗梅影走了。

李诗竟然有忽然少了些什么之感，当然，他知道那是什么。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坐了下来，仔细琢磨罗梅影说的话。

冷静的想了半天，他觉得罗梅影说的话很对。

如果不先请恩叔楚云秋置身事外，眼前事他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让恩叔楚云秋置身事外，就必须先破解楚云秋为人所“制”的那个“制”。

如果不幸那个“制”是好的，是楚云秋心甘情愿的，到那时候再决定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楚云秋也不迟。

不过他衷心的希望，不要走上那条路，绝不要。

日正当中。

李诗到了那座庄院外，庄院外不见一条人影，庄院内也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怎么回事？

是“平西王府”的那些人撤离了，不住在这儿了？

站在庄院前，李诗扬声发话：“有客来访，里头有人在么？”

没有一点动静。

怕是“平西王府”的那些人已经撤离了，不住在这儿了，不然李诗人都到了庄院前了，怎么会还茫然无觉，如今更扬声发话，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要是那些人真不住在这儿了，上那儿找他们去？恐怕除　了等他们来找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诗皱了眉，他就要走。

可是就在这时候，庄院门里突然传出一个话声，话声有点含混不清，像是刚睡醒：

“谁呀？”

李诗心头一跳，忙应：“我姓李，烦请通报，我要见楚云秋楚前辈。”

“等等。”

庄院门里传出这么一声，随即寂然。

显然，那人往里通报去了。

要不是恩叔楚云秋在这儿，看在楚云秋的份上，李诗那会这么样站在门口，发话烦请通报求见，早闯进去了。

很快的，门开了，门开的是个中年汉子，不陌生，董胜武那几个手下里的一个，他，目光充满了敌意，冷冷道：“进来吧！”

李诗道：“我要见楚前辈。”

那汉子有点不耐烦了，话声提高了：“楚爷叫你进去。”

李诗怒火往上冲，可是他忍住了，为了恩叔，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他迈步走了过去。

他也想到了，以楚云秋的性情为人，他这位恩叔绝不会就这么样叫他进去，一定会出来迎他接他，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位恩叔居然这么做了！

他进了庄院门。

“等等！”那汉子忽然冷冷一句。

李诗停住了，回身望那汉子。

那汉子看也不看李诗，关上了庄院门，这才转过身来向李诗，两眼一翻：

“身上有没有暗藏兵刃？”

李诗道：“当然有，一把软剑。”

那汉子道：“交出来，不然不准往里去。”

李诗觉得好笑，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居然有不准带兵刃的事，他道：

“你以为我只凭一双手不能伤人？”

可不，李诗的一双手，绝不逊任何一种兵刃。

“那不管。”那汉子道：“我们这儿的规矩是这样的，只要是外来的人，都得遵从，不遵从也可以，从那儿进来的，还从那儿出去。”

李诗扬了眉，还待再说。

只听一个女子话声传了进来：“娘娘今谕，来客破例放行。”

这女子话声陌生，没听过，想来既不是那位大公主，也不是那位二公主。

那汉子忙躬身恭应，直起身来，对李诗又是一脸敌意，冰冷道：

“便宜你了，跟我来。”

他前头走了。

前头走自然是带路，李诗又把火往下压了一压，跟了上去。

走过一个院落，进了另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花木扶疏，正北是一间厅堂，那汉子就在厅堂前停住，然后微躬身：“禀楚爷，来人带到。”

厅堂门里出现个人，正是楚云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少主请进。”

李诗欠身叫了一声：“恩叔！”才走了过去。

那汉子则迳自转身走了。

进了厅堂看，眼前竟是个小客厅，只听楚云秋道：“少主请坐。”

李诗欠身道：“恩叔请坐。”

楚云秋给李诗倒了杯茶来，两个人这才都坐下，坐定，楚云秋道：

“这儿的规矩，不管是谁，都不许出外迎客，所以我没有出去迎接少主，少主原谅。”

“我怎么敢当恩叔迎接。”李持道：“旦是这是谁订的规矩，那位娘娘？”

楚云秋微点头：“不错。”

他居然没有一点窘意。

显然，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李诗有点替这位恩叔难过。

只听楚云秋道：“少主是不是决定不管这件事了，特意来告诉我。”

他认定李诗的决定是不管这件事。

他倒是挺有把握的。

李诗道：“我想请恩叔外面说话。”

“那倒不必。”楚云秋道：“不管什么话，这儿说也是一样，再说，正日正当中，外头挺热的，那有庄院里舒服。”

李诗道：“恩叔是不方便出去，还是不愿意出去？”

“都有！”楚云秋道。

“这也是那位娘娘订的规矩。”

“不错！”

“可是早上恩叔……”

“奉娘娘之命出去，另当别论。”

仍然是毫无窘色愧意。

“恩叔在这几说话方便么？”

“我刚说过，不管什么话，这儿说也是一样。”

“既然这样，好吧……”李诗点了头：“我想听恩叔说说别后。”

楚云秋微一怔，凝目：“别后？我不是告诉过少主……”

“恩叔只是告诉了我一个大概。”

“少主想听详尽一点？”

“是的！”

楚云秋面有疑色：“少主怎么会……”

“恩叔是我唯一的亲人，多年来，您我相处也一直情同家人，久别重逢，细叙别后，也是人之常情。”

楚云秋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这倒也是……”

顿了顿，道：“请少主先告诉我，是不是决定不管这件事了。”

李诗道：“我还没有决定……”

“怎么说？少主还没有决定？”

“不错！”

“少主……”

“恩叔，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能决定的，换了是恩叔，恐怕也是一样。”

“是么？”

“思叔，这种事牵涉到亲情，尤其是牵涉到恩叔您。”

楚云秋为之默然，一时没说话。

“我总希望能让恩叔明白……”

“少主，我明白，否则我也不会投身‘平西王府’，更不会在此时此地出面，劝少主抽身收手不要管了。”

看来，他还是坚持己见。

李诗沉默了一下：“恩叔对‘平西王府’究竟知道多少？”

“应该不比少主少。”

“是恩叔自己的观察，还是听别人说的。”

“都有，只是少主放心，我不是三岁孩童。”

这意思也就是说，他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

“恩叔认识这位娘娘，是在投身‘平西王府’之前，还是投身‘平西五府’之后？”

“少主问这……”

“请恩叔告诉我。”

“这有什么要紧？”

“我并没有说要紧不要紧，只请恩叔告诉我就是。”

楚云秋还是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是先认识那位娘娘的，后来才投身‘平西王府’。”

那就有可能是因为那位娘娘，才投身“平西王府”的。

李诗心头一跳，道：“当时，那位娘娘，已经是‘平西王府’的人了么？”

楚云秋要说话，还没有说话。

只听一个女子话声从外头响起：“娘娘有请楚爷。”

来得真是时候。

楚云秋忙站起来道：“少主请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没等李诗说话，甚至没等李诗站起来，便快步向外走去。

似乎很急，似乎不敢稍慢，等到李诗跟着站起来，他已经出了厅堂了。

李诗往前走了两步，往外看，他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外头已经没有人了。

显然，楚云秋已经跟着那个来传话的女子走了。

真快。

话不过刚开始问，楚云秋就被那位娘娘派人来召走了，没办法，只好等了。

等，不要紧。

那知一等竟等了一盏茶工夫，还没见楚云秋回来。

李诗动了疑。

刚问话，那位娘娘就派人来把楚云秋召走了，难道是巧合。

巧合也未免太巧了，来得不是时候了，李诗本就怀疑那位娘娘能窃听他跟楚云秋的谈话，如今更怀疑了。

他想证实他的怀疑，打算四处找找看。

只听一阵轻快步履声传了过来。

往外一看，只见一名婀娜多姿的彩衣少女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很快的到了厅堂门外，娇靥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一凝望李诗：“你就是楚爷那位李姓客人吧！”

话声听起来颇耳熟，正是那两次传话，只闻其声，来见其人的女子。

李诗道：“不错，姑娘有何见教？”

“楚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临时有急事出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请你别等他了，约期再来吧！”

好，干脆不来了，而且是等于下了逐客令。

这那是楚云秋的为人做事，这位恩叔的身不由己可见一班。

恐怕跟刚才以不能到门口迎客，不能随便外出，是一样的道理。

分明，这不是巧合，绝不是。

李诗忍了忍心中火，道：“姑娘应该就是两次传话那位。”

彩衣少女没说话，这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楚前辈有什么急事，上那儿去了？”

“那是我们的事，不能随便告诉你。”

“你们那么多人呢，为什么单找他去？”

“那也是我们的事，没有必要告诉你。”

已经有点不客气了。

“我觉得这不是应有的待客之道。”

“我只是奉楚爷之命来传话，别的我不懂！”

“是奉楚爷之命，还是奉别人之命？”

“别人？你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们那位娘娘。”

“当然是奉楚爷之命。”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见不着楚爷了。”

“那怎么会，不是让你约期再来么？”

“你们把我当三岁孩童。”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明白了。”

李诗迈步行出厅堂。

彩衣少女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她转身要走。

李诗道：“谁告诉你我要走。”

彩衣少女忙回过身来：“你不是要走？那你是……”

“我要找楚爷。”

“刚告诉过你，楚爷临时有急事出去了。”

“我却以为他还在这座庄院里，只是你们那位娘娘不让他再跟我见面了。”

话落，他迈步要走。

彩衣少女忙移步一拦，直往李诗身上撞来，人没到，香风已扑鼻。

李诗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彩衣少女也收势停住，道：“你何必跟我一个传话的人为难？”

李诗道：“那你最好再去传话，今天我非再见到楚爷不可。”

他迈步又往前走。

彩衣少女移步再拦。

这回李诗没再退让了，闪身从彩衣少女身边过去了。

显然，彩衣少女拦不住李诗，再有十个也不行。

就在这时候，倩影一闪，从院门外又进来个人，体态美好，也比彩衣少女美多了，赫然竟是那位大公主。

李诗心头一震，脚下停住了。

大公主的一双目光冷，话声更冷：“你可以不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着想，难道你也能不为你的恩叔着想？”

这一招真厉害。

李诗一颗心往下一沉，道：“你应该懂这不是待客之道。”

“你只是楚爷的客，不是我们的客，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对你顾什么待客之道。”

这倒也是理。

“楚爷总是你们‘平西王府’的人。”

“‘平西王府”的人只知道有‘平西王府’，不知道有自己。”

“照你这么说，是你们不让楚爷跟我见面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也是楚爷自己的意思，刚不跟你说了么，‘平西王府’的人都知道顾全大局。”

“你们以为我就见不着楚爷了？”

“要是我们跟楚爷不改变心意，你想再见楚爷，恐怕还真不容易。”

李诗双眉为之一扬。

大公主及时道：“你真能不为你的恩叔着想？”

李诗又忍了下去。

大公主又道：“我看还是让她带你出去吧！”

李诗没说话。

彩衣少女走了过来，一瞟李诗道：“李客人，请吧！”

李诗还没有动，大公主又道：“临别问你一句，楚爷劝你的事怎么样了？”

李诗道：“我告诉过楚爷了，还没有决定。”

大公主道：“你应该认真考虑，尽快决定，我们会有人去听你的回话的，送客。”

彩衣少女忙恭应一声，又向李诗：“请吧！”

一着受制，李诗还有什么话说呢，只好跟着那名彩衣少女走了。

他没有看见，望着他的背影，大公主的一双目光突然变了，变得令人难以言喻。

回到了客栈，李诗就没再出去。

他那儿都不必去，那儿也不想去，上别处干什么去，又上那儿有用？恐怕一切都等着他的决定了。

他又能怎么决定？

根本就是两难。

唯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楚云秋置身事外。

可是现在更难了，见都怕再见不着楚云秋了。

就算能再见着楚云秋，他也没有把握楚云秋会跟他说什么，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

这怎么办？

李诗好难，这是他自从别师下山以来，所碰到的最难的一件事！

他没有吃饭！

天都黑透了，他也忘了点灯。

只那么和衣躺着，一动都没动。

又是夜三更了……

李诗清晰的听见，有人来了。

有人从夜空来，经过屋上，到了院子里，行向他的屋。

来人的身法很轻盈，这种轻盈的身法颇为熟悉，像是……

李诗躺着没动，他的心一阵猛跳。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个低低的女子话声：“是我，我要进来了。”

轻柔、甜美，没错，是那个人。

门轻轻开了，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闪进来一条无限美好的人影，随即门又轻轻关上了。

李诗仍躺着没动，他看见了那条无限美好的人影，他可以确定了，是那个人——那位大公主。

大公主带着香风已到了桌旁，李诗还是没动，他认为大公主既然一来就打招呼，那就表示她没什么恶意，那么，她是干什么来的呢？

只听大公主那轻柔、甜美话声又起：“你已经醒了，是不是？”

李诗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为什么不说话呢？”

李诗说了话：“我觉得很意外。”

“什么很意外？”

“你又来了。”

“我这趟来跟上趟来，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

“上一趟，我是奉命而来，这一趟则是我自己请准了娘娘来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被派来，跟自己愿意来，当然不一样。”

“目的总是一样吧！”

“可以这么说。”

“那又有什么不同。”

“不要以为我贱，记得白天你临走的时候，我让你尽早决定，会有人来听你的回话么？那是我预留的伏笔，我要是不请准娘娘跑这一趟，恐怕你永远没办法知道你那位恩叔的事。”

李诗猛然坐了起来：“大公主是说……”

“我早趁汶一趟之便。来告诉你那位恩叔的事的。”

“大公主知道我恩叔的事。”

“不然我跑来干什么！”

“大公主怎么会这样做。”

“你不是想知道你恩叔的事么。”

“大公主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恩叔的事？”

“我猜到了几分，你是想知道你那位恩叔跟我们娘娘之间是怎么回事，然后你要谋取对策，让你那位恩叔离开‘平西王府’。”

李诗心头一震：“大公主都想到了，你们那位娘娘一定也想到了。”

“当然，不然她不会阻你那位恩叔再跟你谈下去，甚至不让他再跟你见面。”

“你们那位娘娘怕我知道，而大公主你却跑来告诉我！”

“事实上是这样！”

“大公主……”

“我背叛了我们娘娘。”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知道么？”

李诗的一颗心突然猛跳了好几下，道：“大公主刚才告诉我，这趟是你请准了你们那位娘娘来的？”

“对！”

“目的跟上一趟一样。”

“对！”

“趁这趟之便，来告诉我我恩叔的事？”

“对！”

“大公主什么都不要说，就此请回吧！”

黑暗之中虽然看不见，大公主一定为之一怔：“怎么说，你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就此回去？”

“不错！”

“你不想知道你恩叔的事？”

“当然想，只是我不想给大公主找麻烦。”

“这话怎么说？”

“大公主一定达不到目的，事实上大公主也不是一定要达成任务，在这种情形下回去，要是让你们那位娘娘知道大公主反而告诉了我什么，那不是大公主的大罪么！”

黑暗中虽然看不见，大公主必然向李诗投过了异样一瞥，事实上，她的话声已经有点异样了：“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是受处罚也值得了……”

李诗心头跳动，道：“大公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索性成全我呢！”

“我觉得大公主已经跟上趟来时不一样了，刚我也说过，大公主这趟来，不是为达到目的而来，况且，真要是那样，也跟大公主的来意完全背道而驰了，是不是？”

黑暗中看不见大公主娇靥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她的话声已经起了轻颤：

“你能知道我，不管受什么，我也是心甘情愿了……”

顿了顿，话声已趋平静：“你不必顾虑太多，顶多我也只是又一次没能达成任务而已，没有人会知道我会告诉你恩叔的事。”

“大公主有把握，你们那位娘娘，不会派人跟来监视。”

“我不怕，要是娘娘派人来监视，那绝瞒不了你，是不是？”

事实上卓在大公主来到之初，李诗已经运用他那敏锐的听觉搜索了，十丈之内，他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他道：“既然如此，大公主就请说吧！”

“我坐下来了。”

李诗忙道：“大公主请坐，茶已经凉了，我无以待客。”

“我不是客，你也不要把我当客。”

大公主坐了下来，坐在了桌旁，只听她又道：“白天，我记得你曾经问过你恩叔，是先认识我们娘娘，还是先投身‘平西王府’。”

“不错，我恩叔已经告诉我了，先认识那位娘娘，后投身‘平西王府’。”

“你又问，当时我们娘娘，是不是已经是‘平西王府’的人了。”

“不错，可是我恩叔没来得及回答，就让你们那位娘娘派人召走了。”

“那是因为我们娘娘人虽然在另外一个地方，可是对你们的谈话却听的一清二楚。”

“这我想到了。”

“你想知道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恩叔之投身‘平西王府’，是他自己的心意，还是受了你们那位娘娘的说动。”

“我可以告诉你，你恩叔所以投身‘平西王府’，是受了我们娘娘说动。”

“大公主知道？”

“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照这么说，你们那位娘娘认识我恩叔，恐怕都是经地特意安排的。”

“那倒不是，我们娘娘邂逅你恩叔，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当时你恩叔失意、潦倒，贫病交加，我们娘娘慧眼识英雄，救了你恩叔，治好了他的病，结果两个人就……”

就怎么样，大公主没有说下去。

其实也用不着她说了。

李诗皱了眉：“照这么说，我恩叔跟你们那位娘娘之间，是很自然产生的情感。”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娘娘垂青你恩叔，利用你恩叔的失意，不断给他慰藉，终于使得你恩叔成了她的……”

她的什么，大公主又没有说下去。

李诗眉馀皱深了三分：“我恩叔似乎很听你们那位娘娘的。”

“不错，你恩叔对我们娘娘唯命是从。”

“恐怕这不只是因为规法。”

“那当然，还有他们两个之间那种情。”

“那种情？情还分那一种么？”

“你恩叔跟我们娘娘之间的情，不同于一般男女之间的情爱。”

“噢，有什么不同？”

“那似乎不是情，应该说是一段孽缘。”

就像楚云秋自己说的。

“怎么说？”

“你恩叔出于感恩，我们娘娘未必付出真情，可是你恩叔已然英雄气短，不能自拔了。”

大公主说得很含蓄，毕竟她是个女儿家。

可是李诗已经懂了，那位娘娘就像一只蜘蛛，楚云秋像她的猎物，深陷她的网中，若是没有外力帮助，楚云秋很难挣脱了。

失意，尤其是情爱方面的失意，对一个人以影响竟这以大，甚至连楚云秋这种人物都不能免。

李诗不由为之一阵难过，沉默了一下，他问大公主：

“大公主怎么知道，你们那位娘娘，对我恩叔，没有付出真情？”

“我追随我们娘娘多年，我太知道她了，她要的不是情爱，只是男人，而且你恩叔不是她的头一个，恐怕也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

李诗心里的难过又增加了三分。

他道：“这得尽快让我恩叔知道才好。”

“不错。”大公主道。

“以大公主，要怎么样才能让我恩叔知道？”

“那恐怕只有你当面告诉他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

“这我就不敢说了。”

“大公主知道，现在再想见我恩叔，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我给你画了一张图，按照图上告诉你的路，告诉你的方法击。你会找到你见叔的，我把图放在桌上了。”

李诗听见了，一阵短暂而轻微的悉悉声，他不由为之一阵感动：

“大公主，我感激……”

只听大公主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要你感激，要你谢。”

那是为了什么，她没说。

李诗也没敢问。

其实，又何用她说，何用李诗问？

李诗忍着心里的异样感受，道：“假如能让我恩叔离开‘平西王府’置身事外，皆大公主今夜所赐。”

大公主道：“不要跟我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我是由衷之言，大公主这样对我，我要还跟大公主客气，我还算什么人？”

“这句话听得我很安慰，你什么都不必再说，只你知道我的心，记住在‘张家口’对付‘平西王府”的事件中，有这么个女孩子就行了。”

李诗忍不住又是一阵激动，道：“大公主……”

“我来了不少时候了，该走了。”听得见，大公主站了起来。

“我不会再来了，也没有理由再来了，再见面的时候，就又是敌对的情况了，也只有敌对的情况了。”

听得见，她转身走向房门。

李诗忙下了炕，道：“大公主，我不送了。”

“睡吧，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大公主说完了这句话，门开了，只见那无限美好的身影，轻轻的闪了出去，随即，门又关上了。

李诗缓缓坐了下去，随即，他又躺了下去，以两手当枕，睁着眼上望，心里的异样感受再度泛起，一时间他也想了很多。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受了人家的，也欠了这份情，怎么还？

然后，他想到了楚云秋，这么一个人物，竟然身陷孽海，不能自拔，可见，人在失意的时候是多么的脆弱，可见一个“情”字真能让人生，叫人死。

也就因为楚云秋是这么一个人物，他认为那位娘娘对他有恩，对他有了付出，所以他该负起这个责任，该有所报偿，绝不会辜负。

大公主说的那些，李诗能让他这位恩叔相信么，连大公主都不敢说，恐怕，这得靠李诗自己了。

最后，他想到大公主那么情重，那么细心的给他画的那张图，那是张什么样的图。

李诗挺身坐起下了炕，点上了灯，灯光一亮，桌上一个约莫一尺长短的纸卷映人眼帘。

他忙拿起，纸卷还有点温意，也透着醉人的幽香，在心底再泛异样感受之中，他打开了纸卷。

他一看就看出来了，纸卷上画的是那座庄院，标明的一个入口，不在庄院前，而在庄院后的一片树林里，而且注明了打开入口的方法，进入以后怎么走，楚云秋的住处在什么地方，到了楚云秋的住处之后，怎么打开出口，出口是在楚云秋住处的什么地方。

这么一张纸，纸上的一笔一划，都代表着无限的情意，李诗又一次的感动，也又一次的激动。

大公主只给了他这张图，并没有要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适合，而且，见楚云秋，解决这件事，应该是越快越好。

李诗他抬手弹熄了灯。

屋里，刹时又是一片黑暗，比刚才还要黑。

第二十章

盖茶工夫之后，李诗到了那座庄院后，他点尘末惊的进了庄院后那片树林。

照图上的标示，他找到的是一座墓，照注明的方法，他移开了墓碑，找到了藏在墓碑下的入口。

那是一个方形的洞口，黑忽忽的，不过看得见有石梯下通。

李诗下了洞，顺着石梯走了下去，他先把墓碑移合上，然后打着了火摺子。

显然，他是怕光亮外漏，在这种黑夜里，一点光亮几里外都看得见。

火摺子照亮下着，石梯下是一条石砌的甬道，很干净，直直的延伸过去。

顺着甬道疾走，过了五道石梯，李诗从第六座石梯登上去。

到顶上，迎面即是尽头，李诗熄了火摺子，照说明的方法开启出口。

出口在一座衣橱后，转开衣橱，李诗到了一间屋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间卧房，桌上灯如豆，只是床上却不见人。

图上注明，这应该是楚云秋的住处，只是，这时候人会上那儿去？

床上夹被掀着，有点凌乱，显然楚云秋是睡了之后又起床出去了。

上那儿去了？

茅房？

李诗找了一个便于躲藏的地方坐下，等上了。

这一等，居然半天没见楚云秋回来。

这，不像是起床上茅房。

那么是……

蓦地，远远一声鸡啼传了过来。

天快亮了。

可不天要亮了，大公主是在三更左右去客栈找李诗的，约摸待了一个更次，大公主走了以后，李诗待了一下就到庄院来的，算算也快要五更天了。

就在这时候，李诗听见一阵轻捷的步履声，直向这间屋行来。

李诗一听步履声，就知道是楚云秋回来了。

果然，门开了，进来的正是楚云秋，他带着一身香气，脸上有点疲累色。

这是上那儿去了，任何人都可以猜到个八分。

李诗难言心里的感受，只觉得一颗心为之一阵刺痛，他叫道：“恩叔！”

楚云秋正转身关门，闻声霍地回过身来，他看见了李诗，一惊，眼都瞪圆了：

“少主？”

李诗又叫了一声：“恩叔！”

楚云秋脸色倏变，一步跨到：“少主是怎么来的？”

李诗没说实话：“恩叔应该知道，我到这儿来还不是什么难事。”

“少主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一会儿了，恩叔不在，我在这儿等恩叔。”

楚云秋脸上掠过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他没说他上那儿去了，道：“少主请坐！”

两个人都坐下了，刚坐定，楚云秋脸色又一变：“对了，少主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恩叔，我既然能来，还能打听不出恩叔住那儿么？”

这句话很含混，但是谁都会以为，他是抓个人逼问出来的。

“少主又来找我……”

“两件事，第一，那位大公主刚才又上我那儿去了。”

“我知道，是她自动请准……”

“请恩叔转告那位娘娘，不要再用这一套了，我厌恶这种手法，也卑视这种手法。”

他这是帮那位大公主。

“其实他们是爱惜少主这个人才……”

李诗又截了口：“难道说，他们对人才都是用这种手法延揽。”

只见楚云秋脸一红，随即又是一种异样表情。

李诗知道，他无心的一句话伤到这位恩叔，可是他不能解释，只好装不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总是好现象，楚云秋这种反应，至少表示他知道他是被人用这种手法延揽的，而不是因为真情真意。

楚云秋没说话。

李诗又道：“第二，白天我跟恩叔见面，话还没说完，那位娘娘不愿让恩叔再跟我说下去，就派人来把恩叔召走了，今天晚上我来，是要跟恩叔继续白天没说完的话……”

“少主！”

“怎么？”

“少主请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少主不要问，不要再说了就是了。”

“恩叔不愿违背那位娘娘的意思？”

楚云秋脸上再现奇异表情，他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少主知道的，既然位居人下，就应该听人家的。”

“那位娘娘不许恩叔再跟我说什么，甚至不许恩叔再跟我见面？”

楚云秋毅然点了头：“不错！”

李诗心里一阵刺痛：“恩叔原谅，恩叔变的已经不是恩叔了。”

楚云秋唇边闪过一丝抽搐：“少主原谅，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李诗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恩叔是在最失意的时候，认识那位娘娘的……”

“少主……”楚云秋又拦李诗。

，李诗道：“好不容易找到了恩叔，好不容易没有人窃听，我非说不可，除非恩叔拂袖而去，或者是惊动他们逼我走。”

楚云秋两样都没有做，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李诗暗暗松了一口气：“当时恩叔贫病交迫，潦倒异常……”

楚云秋目光一凝：“少主怎么知道？”

“恩叔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请告诉我是也不是。”

楚云秋点了头：“不错，就在这时候，娘娘救了我，而且给我最大的慰藉。”

“恩叔感恩图报，也就因为她，所以投身‘平西王府’？”

楚云秋迟疑了一下，又点了头：“不错！”

“以恩叔您，不会不知道，感恩图报的途径非常多。”

“少主，以当时来讲，我投身‘平西千府’，又有什么不对？”

不错，以那时候来说，楚云秋投身“平西王府”，的确没有什么不对。

李诗道：“恩叔，以现在来说呢？”

楚云秋微一怔：“少主，以现在来说，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对。”

“恩叔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相信恩叔心里是明白的。”

楚云秋欲言又止，但最后他还是说：“我不跟少主辩了。”

“恩叔可知道，那位娘娘对恩叔不是真心，也没有真情。”

楚云秋脸色一变：“少主怎好这么说！”

“恩叔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情，要不恩叔怎么说这是一段孽，而不是一段情。”

楚云秋脸色再变：“请少主不要再说了……”

“她要的不是情爱，她要的只是男人。”

楚云秋怒目而视：“少主……”

李诗视若无睹，仍然说下去：“恩叔不是她的头一个，恐怕也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所以……”

楚云秋霍地站了起来，但只是站起来而已。

李诗接道：“所以恩叔不要英雄气短，不要因为她作了错误的抉择。”

楚云秋说了话，话声都起了颤抖：“少主……”

李译站了起来，悲痛的道：“我无意刺伤恩叔，可是为了恩叔……”

楚云秋截口道：“这些都是谁告诉少主的。”

“恩叔不必问是谁告诉我的，只请自问，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少主，这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么……”

“少主跟我说的话，说完了么？”

“可以说说完了，您是我的恩叔，千句话并为一句，请恩叔不要英雄气短，那不值，不要作错误的抉择，那更不智。”

“我大概知道是谁告诉少主的了。”

李诗一惊：“恩叔……”

“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居然敢背叛娘娘。”

李诗心神震动，但他咬了牙：“对，恩叔，她说的是不是可靠、可信，她都知道作明智抉择，难道恩叔还不如她？”

楚云秋唇边少起一丝冰冷笑意：“好、好、太好了……”

李诗道：“恩叔可以不听我的，但千万不要陷我于不义，要不然，恩叔就真不是恩叔了。”

楚云秋就像没听见：“天已经亮了，少主要是没别的事，就快请回吧。”

李诗这才发现，外头已经真有点亮了，他道： “好吧，恩叔我走，那位大公主对‘平西王府’并没有构成多大的伤害，也请恩叔不要伤害她，否则我会不惜一切的来救她，告辞！”

他一欠身，行向后窗，开了后窗穿了出去。

楚云秋似乎站了不稳，砰然一声坐了下去，脸色发白，白得好怕人。

天色微明。

李诗就藉着这微明出了庄院，神不知，鬼不觉。

转眼工夫间，庄院已被抛在里许外了，微亮的天色里，庄稼人已在田里耕作了。

真是日出而作，这一作，恐怕要累一天了。

在微亮的天色里，李诗像一缕轻烟，从田野中随晨风掠过。

庄稼人看见的也只是这一缕轻烟。

“哟！怪不得有烟，那边失火了！”

失火？那儿？

李诗回头望，可不，烟、火已经冲上了半天空，竟然是庄院方向。

难道是那座庄院？

李诗心头震动。急忙又折了回来。

里许远近还不是顷刻间，顷刻间，庄院已在眼前，大火熊熊，浓烟四冒，正是这座庄院失了火！

没见有人救火，这样的大火怎么救！

李诗心里急，两个起落已到庄院前，他还是没看见人，只听得火场里劈拍响，炙热逼人不能近。

也不过是顷刻工夫，好好的怎么突然起了火！

人呢，庄院里的人呢，都到那儿去了？

李诗绕着庄院找，刚到庄院后，他看见人了，人在那片树林里，可是只一个。

那个人的身影跟穿着，对李诗来说，是太熟了。

他飞身掠了过去，叫道：“大公主！”

大公主站在树林里，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

只听她轻轻道：“你来了，你来迟了，不，应该说你不必来了。”

“大公主，我昨天夜里就来了，天亮刚走。”

大公主美目一睁：“你见着了你恩叔？”

“见着了。”

“我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大公主告诉我的，我都跟他说了，他也猜出了是大公主，我请求他不要伤害大公主。”

“那就难怪了。”大公主娇靥上闪过了抽搐：“他没有伤害我，可是他伤害了自己。”

李诗心里一惊，忙问：“怎么说？”

“他杀了娘娘，然后自杀，而且放了火。”

李诗心胆欲裂，大叫：“恩叔……”

他要向庄院扑过去。

大公主急忙伸手拦住：“你不能去，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李诗知道是实情，庄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又岂是他能近，他救得了的，他无声叫：

“为什么？为什么……”

“这应该是他最好的抉择！”

“他可以离开……”

“奈何他离不开。”

“他是怎么……”

“昨天夜里，娘娘把他召到房里去，他一直待到快天亮……”

“我知道，快天亮他才回来，当时我在他房里等他。”

“那是你走了以后，他又到娘娘房里去了，那种时候，娘娘绝不会有提防，他就是趁那时候下的手，然后他也自杀了……”

“为什要放火？”

“那种情形，怎么能让人看见，或许他认为一把火可以烧得干干净净。”

李诗流了泪：“恩叔，我没有让您作这种抉择。”

“他认为他只有作这种抉择。”

÷他认为他只有作这种抉择。”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不怪你，真说起来，谁民不能怪，要怪只能怪造物弄人。”

李诗没有说话，他让泪一直流。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李诗他如今是到了伤心处了。

他不只难过，他心痛如割。

忽听大公主道：“我走了。”

李诗定了定神，一举袖拭了拭泪，转望大公主：“走？”

“其他的人都走了，我留下没走，只是为想告诉你一声，现在你来了，也知道了，我没有必要再留了。”

“大公主打算回‘平西王府’？”

“不，我不回‘平西王府’，从此我就不再是‘平西王府’的人了。”

“那大公主要上那儿去，有去处么？”

大公主神色有点凄然，微的摇头：“没有，只有走到那儿算那儿了。”

李诗为之一阵不忍：“大公主可愿跟我上京里去？我可以给大公主安排一个去处。”

大公主看了看李诗：“为什么？”

“平西王府’这帮人瓦解，‘平西王储’的这次行动受挫，都是大公主所赐，我怎么能不管大公主……”

“谢谢你的好意，你不用担心我，天下这么大，不会没有我一个去处！”

李诗还想再说。

大公主已然又道：“我知道我自己，不适合过你想给我安排的那种日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你还是让我走吧！”

“大公主既然现在要走，当初又为什么要帮我？”

“问得好。”大公主道：“如果说我是为了天下的汉族世胄，先朝遗民，那过于冠冕堂皇，往自己脸上抹金，更是自欺欺人，我不讳言，我是为了你，可是我想过了，我根本配不上你，所以，只要你记住在这次事件里有我这么个我，我就知足了。”

李诗听得更为不忍了，心里也一阵难过，道：“大公主……”

大公主改了话题：“这次事对‘平西王府’是个不轻的打击，短时期之内，‘平西王府’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不！”，李诗道：“吴额驸没捕，‘张家口’、‘五台山’两地事败，‘平西王府’是骑虎难下，欲罢不能了，除非吴三桂愿意自缚请罪，恐怕他不会甘心这么做，那么他就非得孤注一掷，赌个胜负不可，那就要动用兵马，沙场厮杀了，不过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谢谢明教。”大公主道：“应该你是对的，我走了，你要多珍重。”

李诗道：“大公主也是一样，将来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希望如此，只是那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你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谁知道？

李诗没说话，他心里难受。

大公主转身走了。

她没有行向林外，她是行向林深处。

李诗没动，也没说话，一直望着那美好的身影被林深处的林木挡住不见……

李诗回到了客栈，“张家口”事已了了，如今更成了伤心地，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结清了店钱跟饭钱，他就要走。

伙计告诉他一件事：“李爷，刚刚孙和找您来了，像有什么急事儿，可巧您不在，他说一会儿还会再来，您不等等他么。”

那一定是有急事，否则孙和不会轻易现身露面。

只是，那会是什么事呢？

“他没说是什么事么？”

“没有，他没说，我也忘了问了，他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问。”

“他也没说上那儿去了？”

“没有，只说一会儿还会再来。”

李诗皱了眉。

临走了，没想到又来这么件事儿，是等孙和好，还是不等孙和好呢？

等嘛，不知道会等出什么事来，不等嘛，明知道孙和有急事找他，不等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好吧，我等他一会儿。”

李诗就在柜房等上了。

盏茶工夫过去了，还没见孙和来，大概不是真有什么急事，否则孙和怎么会这么沉得住气？

李诗刚打算站起来，叫过伙计来交待两句要走。

忽见伙计从外头跑了过来：“来了，来了，李爷，孙和来了。”

可不孙和来了？紧接著孙和跑了讲来，满头是汗，直喘。手里还提了一包药，一眼看见李诗就叫：“我的爷，您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非急死不可。”

李诗道：“孙大哥，什么事。”

“我妹妹病了，您去看看她吧！”

“原来是这事。

“怎么说，孙姑娘病了。”

“可不，我刚是给她抓药去了，可是我知道，她这病吃什么药都没有用。”

李诗一时没听懂，道：“怎么会，什么病？”

“心病！”

孙和说的还算含蓄。

李诗听得心头一震：“孙大哥，这边来说话。”

他拉着孙和到了后头院子里：“我去有什么用。”

孙和一时也没听懂：“心病还得心药医，您去怎么会没用？只有您去才有用。”

李诗道：“孙大哥，我总是要走的，像现在，我本来是要走的。”

孙和懂了，神色一黯：“我也知道，我不只一次劝过她，甚至跟她吵过，可是碰上这么个死心眼儿妹妹，我有什么办法？说不得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先应付过去再说了。”

这倒也是。

才经历过恩叔楚云秋跟那位大公主的事，如今又碰上这种事，李诗忍不住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没说话。

孙和苦着脸道：“李爷，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何况她是我亲妹子。”

李诗说了话：“孙大哥误会了，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会去看孙姑娘的，怎么说我都该去，咱们这就走。”

孙和脸上马上有了喜色，忙道：“谢谢您，李爷，谢谢您，我带路。”

他忙不迭地往外走。

李诗跟了去。

孙和带着李诗往城外走，起先还有点躲躲藏藏的，李诗明白是怎么回事，告诉他不用躲了，“平西王府”的那帮人，已经瓦解了，而且都已经离开“张家口”了。

孙和忙问别经过，李诗概略的告诉了他，孙和一蹦步，道：“奶奶的，行了，从此不受他们的鸟气了。”

经这一刻起，他走路大摇大摆。

林和好笑．可是李诗不想笑，他心里有事，那还会想笑！

跟着孙和走，一直到了城外的郊野。

郊野里有几户农家，疏疏落落的，孙和住的那一家，外头还围着一圈篱笆，上头爬满了藤蔓，碧绿的一圈。

里头是一明两暗三间茅屋，挺幽静，还透点雅。

孙和指着房子道：“跟一个朋友借住的，如今住习惯了，都不想回去了。”

谁住这儿谁都不想搬离。

说话间已至门前，孙和推开两扇柴扉，扯着喉咙就叫：

“妹子，我给你请高明大夫来了，你的病包好。”

进了篱内，直奔茅屋，孙和带着李诗进了东边一间屋，简单的一间房，可是很干净，孙兰就躺在床上，一脸的病容，人也显得很虚弱，一见李诗，她立即美目猛睁，怔住了。

李诗道：“孙姑娘。”

孙和也道：“妹子，李爷来看你了。”

孙兰突然拉起被子蒙着头，哭了。

李诗不由为之一怔。

孙和也一怔，忙上前：“妹子……”

只听孙兰在被子里叫：“出去，快出去，我这样儿怎么见人！”

孙和同旗交诗．“交爷，咱们先外头坐吧！”

两个人出来了，孙和还随手带上了门。

外头屋坐，孙和刚把茶倒上，里头屋门阁了，孙兰出来了，头发梳好了，薄施脂粉，人也精神多了，脸上也带着羞喜。

孙和忙道；“妹子，你怎么起来了！”

孙兰瞟了他一眼，带点儿嗔：“我又不是不能起来。”

孙和转望李诗，笑道：“您看看是不是，只有您来才行吧！”

李诗有点窘，强笑一下，没说话。

孙兰薄施脂粉的娇靥上，可像抹了一层浓浓的胭脂，她嗔叫：“哥哥！”

孙和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只要你能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孙和还真疼他这个妹妹，令人感动。

孙兰带着羞喜转望李诗：“李爷，好久没见您了，您安好？”

李诗道：“托姑娘的福，我还好。”

孙和道：“人家李爷好，你可不好。”

孙兰又嗔：“哥哥，别打岔……”

又转望李诗：“对付那帮人的事儿，怎么样了，顺利么？”

孙和望李诗：“李爷，我来说吧！”

李诗点头道：“好！”

孙和随向孙兰：“别怪我打坌，路上李爷都告诉我了，何止是顺利，李爷已经把那帮人瓦解了，让他们夹着尾巴逃回‘平西王府’去了。”

孙兰猛一喜：“啊！”

接着孙和把李诗告诉他的，告诉了孙兰。

听毕，孙兰跟个小孩儿似的拍了手：“哥，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孙和道：“当然，不过我可真有点舍不得这儿。”

孙兰可没答理他这句话，道：“哥，那咱们是不是也该贺一贺？”

孙和听懂她的意思了，忙点头：“对，该贺一贺，太该了，太该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李诗也听懂了，他要说话。

只听孙兰道：“我要去做几样菜，让你跟李爷好好喝两盅。”

“好哇！”孙和拍了手。

李诗忙道：“不能，姑娘还病着……”

“谁说我病了？”孙兰瞟李诗：“您别听他瞎说，您瞧我这个样儿，像个病人么？”

她扭动着腰肢，带着一阵风跑进了西边一间。

孙和凑近了李诗：“李爷，我原知道心灵药，可没想到会这么灵。”

李诗眉宇间有点忧色：“孙大哥，你应该更担心。”

孙和微愕：“怎么？”

李诗道：“孙大哥应该懂我的意思。”

孙和脸上有恍悟色：“我明白了，您是说您走了怎么办？”

李诗没说话，他就是这意思，刚才没好说，现在也不便点头承认。

“那好办。”孙和道：“别走，就在‘张家口’住下来。”

李诗忙道：“孙大哥明知道，我不能不回京。”

“我知道。”孙和点了头：“我不能想那么多，我不跟您说了么，眼下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想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还是真的，自己的妹子死心眼儿，不听劝，这位李爷又是非回京，非走不可，叫孙和他能怎么办？

李诗他沉默了，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思前想后，他的心情好沉重。

男女之间的事，魔力太大了，真是能生人，能死人，恩叔楚云秋，不就是个例子么。

为什么他惹了一身这种事？

姑娘的手脚快，手艺好，没多久，几样菜就端上桌了，姑娘喜孜孜的，脸上始终带着喜意，人也更精神了，真像她说的，她那像个病人？

酒，孙和家是少不了的，还都是好酒，席间，姑娘布菜劝酒，孙和越喝越高兴，李诗却是满腹心事，食难下咽，孙和跟孙兰似乎都没有觉出采。

也难怪李诗会这么忧心，的确，姑娘孙兰越是这样，一旦他离此回京，姑娘就会“病”得越快、越厉害，他总不能老是当心药，心病最是伤人，万一姑娘有个好歹，岂不可是一桩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这笔情债又叫他如何偿还？

李诗有得是酒量，虽然这一顿酒他没喝多少，但是这种忧郁酒容易醉人，李诗他居然有酒意了。

收拾干净以后，孙兰给沏上了一壶茶，酒后喝茶，本是一大享受，可是孙和说他有点事儿，得上个朋友家走一趟，没等任何人说话，他走了。

这个家里，就剩了李诗跟孙兰两个人。

孙兰陪着李诗喝茶，李诗有点不自在，孙兰却泰然得很，她道：

“知道我哥哥干什么去了么！”

李诗知道，可是他不能说知道：“不知道。”

“您不会不知道。”孙兰道：“他是好意，可是他错了，您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他想害您，也想害我。”

李诗没说话，他不好说什么。

孙兰又道：“我知道您是怎么来的，我也知道您有心事，我没有说错吧！”

李诗心头震动了一下，他道：“没有错！”

“您是担心我，担心我一旦您走了以后，我会怎么样！”

李诗不得不又点头：“不错！”

“‘张家口’事了了，您就要走了，是不是？”

“是的。”

李诗没说，孙和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要走。

“我不否认，我是为您而病，也是因为您来看我而好的……”

李诗道：“姑娘……”

“不要紧，让我说下去。”

李诗没再说话。

“我想过了，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而且真说起来，我跟您也不适合，所以，您放心，我不会再死心眼儿了，到了该走的时候，您只管走您的……”

“姑娘……”

“我说的是实话，您不信么？”

“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承蒙姑娘告诉我这些，我很感动，只请姑娘千万保重，否则我会歉疚……”

“您放心，我会的，不过您错了，这种事没有谁对谁歉疚，谁也没跟谁怎么样，何来歉疚！”

“姑娘……”

“李爷，我说的还是实话。”

“姑娘……”

“真的，李爷，说开了就好了，要是您现在想走，现在也可以走。”

“不急，我等孙大哥回来。”

“不要等他，他在，您反而不好走。”

会这样么？

“不！”李诗毅然道：“不急在这一刻，这一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多聚了也是好的。”

孙兰笑了，笑得很爽朗：“说得是，喝茶吧，茶凉了。”

她端起了茶杯。

主人让茶，做客人的怎么能不喝？李诗只好也端起了茶杯。

孙和真行，说是上朋友家去一趟，这一去不是去一会儿，竟然去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快半夜了才回来。

李诗跟孙兰也一直坐到了大半夜，话没说多少，茶可喝了不少。

从外头进来，孙和有点不自在，冲李诗强笑点头：“李爷，让您久等了，别怪罪！”

李诗没说什么。

孙兰像个没事人儿：“干什么去了，一去这么半天，李爷都要走了，可却非等你回来不可。”

孙和一怔，于即瞪大了眼：“走？上那儿去？”

孙兰道：“当然是回京去，还能上那儿去。”

孙和道：“妹子，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李爷要走！”

“这怎么会不知道，李爷终究是要回京里去的，李爷本就是从京里来的，当然要回京里去。”

“我是说眼前。”

“眼前又怎么了，事办完了，还能不回京覆命去。”

孙和转望李诗：“李爷，您真要走？”

李诗不得不微点头：“孙大哥，孙姑娘已经告诉你了。”

孙和忙又转望孙兰：“妹子，你不会怎么样？”

“我会怎么样，我凭什么怎么样！”

“妹子……”

孙兰微笑说：“放心吧，哥，我想通了，不会再犯死心眼儿了，李爷能来看我，我就很知足了。”

孙和又瞪大了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总不能让我赌个咒吧！”外孙和突然哭了，一把拥住了孙兰：“好妹子，你不知道我为你担了多大的心，我恨不得跪下来求李爷，可是这种事我使不上劲儿，也不能勉强！”

孙兰忍不住也哭了，拥住孙和。

兄妹情深，真情流露，孙和这个做哥哥的，可真是疼他这个妹妹，可真是拿他这个妹妹当命。

李诗感动得两眼发热，他把脸转向一旁。

兄妹俩分开了，孙和向李诗：“李爷，您千万恕罪，刚才我……”

李诗没让他说下去：“别提刚才了，坐下来喝杯茶吧！”

“您不急着走。”

“又没什么急事，干嘛非在这时候走不可，等天亮以后再说吧。”

“对、对，说得是，说得是。”孙和点着头，连声说。

三个人坐了下来，孙和茶杯让茶。

李诗道：“孙大哥喝吧，我跟孙姑娘已经喝了不少了。”

孙和没再客气，自己喝了，喝了共，他道：“明儿个一白天还要赶路，李爷躺会儿。”

孙兰道：“我去换床铺盖……”

李诗忙拦住：“不用，我不躺。”

孙兰道：“怕您路上会……”

“不碍事，我骑马，总不会从马背上栽下来吧！”

李诗这一句话，听得兄妹俩都笑了。

天亮了无近鸡啼响起。

孙兰道：“我去做点东西，李爷带着路上吃。”

她不等李诗说话，站起来走了。

李诗要叫住孙兰，孙和拦住了：“让她去吧，一点儿心意。”

也只能尽这么一点心意了。

也可以说是最后一点心意。

李诗放下了抬起的手，没吭声。

孙和看了看李诗：“李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大哥，什么都不必说了，贤兄妹永远是我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忘了贤兄妹的。”

“那是我们的荣宠，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会认识您这么一位贵人……”

“孙大哥，别提什么贵人，我不是做官的，跟你们一样，是百姓。”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了。”

“咱们是这么样认识的，这是缘份，既然是有缘，就一定会再相见的。”

“但愿像您所说的。”

“孙大哥，改个行吧，别再像现在这样了，不为别人，为孙姑娘！”

“您放心，我想过了，我一定改，没别的本事，做个小买卖总行，要不，再这样下去，怎么配让您当成朋友。”

“‘城防营’孙大哥有熟人，营官也知道你，万一有什么事，找他们去，他们一定会帮忙，再不托他们往京里送个信，我一定尽快赶到。”

“谢谢您，李爷，不会有什么事了。”

两个人说着话，天已大亮，孙兰进来了，她给烙了几张饼，捧着，还热腾腾的，她道：“没什么好的……”

李诗着实感动，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

孙兰道：“我说的是实话……”

“在我眼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这是真的，这代表着情意，珍贵的情意。

孙兰没再说什么，把饼给包好了，放进了李诗的简单行囊里。

终究是要走的，该走了，可是李诗就是说不出口。

还是孙兰道：“李爷早点走吧，早点走路上凉快。”

李诗投过感动，也感激的一瞥，点头道：“对，我走了。”

他没等任何人说话，抓起他那简单行囊，飞身掠了出去，去势如电，一闪不见。

这么做，省了很多事，很多难过，很多眼泪。

孙和、孙兰都站着没动，动的意念都来不及动，就算追出去，也看不见人了。

孙和怔在了那儿。

孙兰一双美目里有泪光。

良久，当孙兰回过身举袖拭泪时，她看见了一件事，忙叫：“哥！”

孙和回过身，循孙兰所望桌上。

桌上，放着一封银子。

那不只是够孙和做个小买卖的，除了做个小买卖之外，还够他们兄妹俩吃上好几年的。

追去还，更来不及了。

这是李诗什么时候放的。

一定是李诗抓起行囊，掠出去的那刹那间，兄妹俩都只顾往外看李诗了，没注意桌上。

其实，就算那时候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孙和又哭了，兄妹俩又拥在了一起……

第二十一章

李诗飞骑出了城．驰出了一段路，他勒缰停马，回望“张家口”。

对他来说，“张家口”并不算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却给了他太多的回忆，不管是苦是甜、是悲伤、是欢愉，每一个都让他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张家口”！

别了，“张家口”！

他瓣转马头，健骑长嘶，铁蹄翻飞，再次飞驰而去。

李诗回到了京里，他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见到了皇上，他要行礼，皇上让万顺和拦住了：

“征尘未卸，你一定直接进宫来了。”

“是的。”

“干嘛这么急，你应该歇歇。”

“皇上的恩典，草民应该先进宫覆旨。”

“好吧，那你就先说。”

李诗说了，一点也没有隐瞒，包括他那位恩叔楚云秋在内。

静静听毕，皇上道：“你做的很好，可是你也很苦。”

“草民不敢居功，那帮人所以能迅速瓦解，全是因为草民的恩叔跟她们那位大公主。”

“你以为我该怎么封赏他们。”

“草民斗胆，以为不必。”

“怎么？”

“那位大公主，远在江湖，人海茫茫无处觅，至于草民那位恩叔，他一向以汉族世胄，前明遗民自居，皇上还是成全他吧。”

“我懂了，听你的，那么你……”

“草民更不求任何封赏，草民原就不敢居功。”

“那怎么行？”

“皇上刚说过，听草民的。”

“那是对那两位。”

“草民也不是官家人，祈请皇上也成全草民。”

皇上微微点头：“李侠士你也不愿意沾。”

看来，皇上也明白，李诗虽不愿意过于明显的认为他也是个汉族世胄，前明遗民，但是他也不愿意让人认为他是朝逆，或者是爱新觉罗氏皇家的人。

这跟他的父亲一样，除了读书，做学问，其他的一概不沾不碰。

其实，李诗还不如他父亲做得彻底，想当初，他的父亲是一代大儒，朝廷曾多次徵召，希望他出来做官，他的父亲屡次婉辞，就是不肯，只是，像那么样风骨的一代大儒，李自成破北京，一家大小还不是照样遭贼毒手，而李诗如今还已经替爱新觉罗氏皇一家，尽了不少力，做了不少事了呢。

皇上明白，可是李诗也不愿意招惹皇上心里不痛快，因为那毕竟不是他的本意，他道：“皇上应该知道，草民说的是实情。”

皇上道：“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李诗道：“草民不必非是官家人，但人在京里，随时可以为皇上效力，不是很好么。”

“我这么说吧，李侠土希望能保持个超然身份跟立场。”

“皇上圣明，草民愿意为皇上效力，是因为草民跟先皇帝，皇上之间的私谊。”

“就算是私谊，我也总可以谢谢你吧。”

“为朋友两肋插刀，记私谊不必谢。”

“你这句话，我听来倒是很受用，可是这么一来，以后有什么事，我还怎么麻烦你。”

“皇上，记私谊也不必顾虑这些。”

万顺和一旁道：“万岁爷，奴才斗胆，李侠士说得是。”

皇上微笑：“行了，你有了帮腔的了……”

顿了顿，道：“这皇宫内院就是我的家，论私谊，你征尘未卸，我让人侍候你洗个澡，然后准备点酒菜，让你喝两杯酒解解之总可以吧！”

李诗正色道：“草民斗胆，皇上不可坏了历代禁宫的规矩。”

还真是，真要能那样，太监人宫何必非得“净身”不可！

皇上呆了一呆：“我没想到这一层，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李诗道：“让草民回去，改天再来拜领皇上的恩赐。”

皇上无奈的道：“只好这样了，听我告诉你一件事再走，‘张家口’事了了，可是我认为吴三桂绝不会就此罢休，一旦兵马动，我想让纪玉领军，你看怎么样？”

李诗心头一震：“皇上打算让玉贝勒领军？”

“嗯！”

“军国大事，草民本不敢置啄，但是朝廷不乏能征惯战之将，皇上却派玉贝勒领军，只怕……”

只怕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可是皇上明白：“你认为不大好？”

其实李诗到不是怕自己的手足兄弟去打仗，而是为皇上想，那么多能征惯战的王公大臣，怎么派也轮不到玉贝勒，他怕他们不服。

“草民斗胆。”

“其实你不知道，纪玉是个能征惯战的将才。”

“草民知道不知道，无关紧要。”

“满朝文武都知道。”

“皇上，玉贝勒毕竟年轻，也毫无战阵经验与历练，恕草民直说一句，论能征惯战，他绝比不上吴三桂。”

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论武艺，吴三桂或许不如玉贝勒，可是论兵法战阵，领军厮杀，以及作战的经验跟历练，玉贝勒那能跟吴三桂比！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是那么简单的。

“万顺和，你看呢。”

“奴才想说不敢说，李侠士替奴才说了。”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打消这个念头，还是让纪玉留在身边，领他的京师禁卫吧。”

“草民敢为皇上贺。”

皇上从善如流，李诗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没别的事了，那你就回去吧，我让万顺和送你出宫。”

万顺和送李诗出了宫，又回到了御书房，他见皇上微皱着眉，背负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像是有什么心事，一点也不像这个年岁的孩子。

他忙趋前道：“万岁爷为派谁领军烦？”

皇上摇了头：“我一点也不为派谁领军烦，这件事我早就有了腹案了，我所以说派纪玉领军，也只是试试他。”

万顺和微怔：“试试李侠士？”

“试试他对我是不是说实话。”

“那么您认为……”

“他对我说的是实话，纪玉不适合领军作战。”

“那您还有什么心事。”

“更显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而这么样一个人，我偏偏收不到身边来。”

“李侠士人在京里，随时能为您效力，怎么说收不到您身边来。”

“万顺和，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懂，只是万岁爷，这种人是不容易收到身边的，真要是容易收到身边，也就不那么珍贵了，您说是不是。”

“这个道理我懂，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把他收到身边。”

“万岁爷，您可别逼急了他。”

“那恐怕还不至于，他的根在京里，何况他答应过先皇帝，十年不离京。”

“那万岁爷您还有什么好烦的。”

“我要他不只十年，我要他一生，一辈子。”

“万岁爷，奴才年纪大了些，看事儿跟您有点不一样，可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谢万岁爷的恩典，这种人，不会忘了他是汉族世胄，前明遗民，可是他也不会敌视咱们，所以不管怎么样，他希望保持个超然的身份与立场，您就成全他，让他一方面愿意为您效力，一方面又能不时的说些实话，有什么不好。”

皇上静静听毕，微微点头：“年纪大的人，到底有他年纪大的人的见地，万顺和，我让你跟在我身边，是选对了。”

万顺和忙躬身：“万岁爷圣明，万岁爷的恩典，万岁爷圣明，万岁爷的恩典。”

皇上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万顺和忙恭应：“喳！”

夜是很深了，内、外城，“紫禁城”，除了少数的灯光，几乎是一片黑，也几乎是一片静。

就在这到处既黑又静的当儿，这条胡同底站着一个人，只能说是一个黑影。

黑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此时此地，站这么个黑影，他想干什么？

又一条黑影降自夜空，翩然落下，就落在原先那条黑影前。

只听原先那条黑影低低叫道：“恩姨！”

原来，这两条黑影一个是李诗，一个是“肃亲王府”的那位贾姑娘。

只听贾姑娘道：“少主回来了。”

“刚回来不久。”

“进过宫没有？”

“进过了。”

“情形怎么样？”

“这么晚惊动恩姨，请恩姨出来，就是为禀知恩姨‘张家口’事。”

“噢？”

“格格跟书儿都好？”

“都好。”

李诗沉默了一下：“恩姨，这次‘张家口’事，我碰到了一个人，让我差一点没法下手对付。”

“噢，谁？”

“恩叔！”

“云秋？”贾姑娘脱口轻叫：“他怎么会让少主下不了手……”

“因为恩叔已经投身‘平西王府’了。”

“云秋！他，他怎么会……”贾姑娘再次轻叫。

“恩姨，有些事是无法预料的，有些事是无奈的。”

“我有点懂了，那么后来……”

“恩叔还是退让了，还是成全了我！”

“他应该如此，如今呢，他又那儿去了？”

“恩姨，恩叔已经故世了。”

“怎么说，云秋他……”贾姑娘叫出了声。

“恩叔已经故世了。”

“怎么会？云秋他怎么会……”贾姑娘抓住了李诗，抓得好紧。

“我刚跟您说过，恩叔还是退让了，还是成全了我。”

“听少主的口气，云秋他，他好像是自杀的。”

“是的！”

贾姑娘似乎要昏过去了，身躯一晃，要倒！

李诗忙扶住了她，叫道：“恩姨！”

贾姑娘哭了，悲痛欲绝，边哭边叫：“云秋，云秋，云秋……”

李诗道：“恩姨，我本不想告诉您，可是我又不能不告诉您……”

“少主怎么能不告诉我。”贾姑娘哭着说：“可是少主告诉我了又如何……”

李诗道：“恩姨，您要节袁……”

“少主放心，我会的，我不节哀又如何！”

“恩姨，不要这么说。”

=奇=“少主，该做的我不能做，该说的您说让我说说吧，不然我会难过死……”

=书=“李诗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

“我对不起他，我负了他，他找到了我，我连认都不敢认他，我算什么啊！”

“恩姨，这不怪您，只怪多年的离乱，您是为了书儿，为了李家，要怪也只能怪李家，活生生拆散了您跟恩叔！”

“少主，别这么说，要是这么说，我会更难过，云秋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恩姨……”

“这样也好，这样可以让我在他心目中，永远保持个美好……”

“恩姨……”

李诗本想告诉贾姑娘，他那恩叔已经认出她来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贾姑娘想在他那恩叔的心目中保持个美好，他又何必加以破坏，他那恩叔人已经没了，成全她这个心愿，有什么不好？

“少主，你埋了云秋么？把他埋在那儿了？”

“恩姨不要问了。”

“我不能去看他，可是总不能连他埋在那儿了，都不让我知道啊！”

“恩姨，恩叔自绝之后，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得尸骨无存。”

“啊！”贾姑娘一声悲痛惊呼，险些又昏了过去。

“恩姨！”李诗又伸手扶住。

贾姑娘又哭了：“云秋，他，他，他真做得出来，他这是为什么，他这是为什么啊……”

“不知道，可能恩叔是不愿意给我惹麻烦……”

他没有说真情实话，显然，他也要他那恩叔，在他这位恩姨的心目中，保持美好。

贾姑娘哭得很伤心，似乎心为之碎，肠为之断。

“恩姨，您不要再哭了，待会儿回去，万一让书儿或者是格格看出来怎么办。”

“不要紧，他们已经睡了，少主放心，我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那么……”

李诗想让贾姑娘回去。

贾姑娘忍了泪，举袖擦了擦，截了口：

“少主这趟‘张家口’，究竟情形怎么样。”

显然，她是想知道经过。

李诗当即把这趟“张家口”的经过情形，告诉了贾姑娘，当然，他瞒了楚云秋那该瞒的一部份，其他的部份，他一点也没有增减。

静静听毕，贾姑娘道：“想不到吴三桂那‘平西王府’里，倒养了不少武林中的好手。”

“他有心谋叛，当然要网罗些这种人物，他知道，单凭兵马战阵，是不够的。”

“错非少主，朝里还真找不出几个人能应付这种人物。”

“书儿可以。”

“论书儿的武艺，自是绰绰有余，可是他欠缺江湖历练，不能担当这种任务。”

李诗没有说话。

事实上，贾姑娘说的是实话。

“以我看，这件事恐怕不是‘张家口’事了就算了的。”贾姑娘又道。

李诗道：“我也这么想，不过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皇上不会没想到吧！”

“那当然。”

“皇上提过打算派谁领兵么？”

“提过-”

“谁？”

“书儿。”

“什么？”贾姑娘惊叫：“那怎么行，领兵作战非同小可，何况这是对能征惯战的吴三桂。”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给拦了。”

“少主真给拦了！”

“恩姨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

“不，怎么会，少主拦得好，拦得对，书儿年轻，又没有实战经验，在这方面，绝不是吴三桂的对手，让他领兵是害他，也是让他害别人。”

“恩姨不怪我就好。”

“我反而感激少主……”

一顿，贾姑娘又接道：“我不该这么说，书儿是少主的亲弟弟。”

“要是能不让书儿知道，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怎么？”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怕他不谅解。”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少主顾虑得对，书儿自小在王府长大，难免气盛……”

“我就是这个意思-”

“少主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

“谢谢您。”

“皇上有没有提，打算改派谁。”

“没有，不过吴三桂是个王，皇上怎么样也要在诸王里挑个能征惯战的。”

“我就是担心这个。”

“怎么？”

“我怕他挑上肃王爷。”

“噢！”

“肃王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以前了。”

“皇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但愿他想得到。”

“时候不早了，恩姨请回吧！”

“好，那我回去了。”

贾姑娘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往上一拔，直上夜空不见。

望着贾姑娘消失夜空不见，李诗也走了，他怀着一颗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沉重的心情，踏上归途。

他把楚云秋的死，告诉了贾姑娘，按说心里已经没事了。

可是事实上，他心里还是塞得满满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也难怪，毕竟他那位恩叔，是唯一救他脱险伴他成长，与他同甘苦，共患难多年的人。

到达了宅后的住处，他老远就有所见，不由为之一怔停步。

他的住处前，站着个美好的身影，正在抬头望月，细数星辰。

李诗只一眼，马上看出了那是谁。

就在这时候，那美好的身影说了话，无限甜美：“回来了。”

李诗一掠到了近前，夜色虽暗，他仍可清楚的看见罗梅影那清丽如仙的娇靥：

“姑娘怎么知道我今夜会回来。”

“我会算。”罗梅影微笑道。

“难不成……”

“说穿了不值一文钱，自从我回来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到你这儿来，天快亮才走，总会碰见你吧！”

原来如此。

李诗猝然了，也为之一阵感动，他没问姑娘为什么这么样，这不能问，他道：

“请屋里坐。”

“夜凉如水，群星闪烁，在这儿说说话不是很好么？”

“我去搬两张凳子来。”

“不用了，要是你累，你坐。”

“我不累。”

“那就站着说话。”

李诗没说话。

“你回京来了，显见得‘张家口’事已经了了，是怎么了的？是不是你让你那位恩叔明白了。”

李诗本不愿意再提了，可是现在他却不能不提，黯然道：

“我不知道我恩叔明白了没有，但却是他使得那帮人瓦解了。”

罗梅影一时没听懂，道：“是他使得那帮人瓦解了？”

“是的。”

“那他一定明白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帮了你这么个忙！”

“也有可能是因为对付那帮人的不是别人，是我。”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无论如何，在这件事后，‘平西王府’他是不能再待了，跟你一起回京来了么？”

李诗忍住悲痛，道：“我恩叔已经故世了。”

“怎么说？”罗梅影一怔，叫道：“怎么说，你恩叔他，他已经……”

对罗梅影，李诗不必隐瞒，不必保留，他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罗梅影也为之举袖轻拭眼角：“这么看来，你那位恩叔不只是情海断肠人，他还是位情海可怜人，天下有情人都会为他放声一哭。”

李诗没说话，他心里的悲痛增加了几分。

事实上罗梅影没说错，他那位恩叔在情海之中，的确是位可怜人，苦寻、苦等多年的情侣，已为他人妇，好不容易碰见了，却不认他，视他为陌路之人。

在最失意、最潦倒，贫病交迫的时候，认识了另一个女人，他付出了他该付出的，那个女人对他却是另有目的，最后为了李诗，他牺牲了自己，而且跟那个女人同归于尽。

谁能说他不可怜，那个有情人能不为他放声一哭？

罗梅影知道李诗的感受，反过来安慰他：“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不！”李诗道：“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

“无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谢谢姑娘，事既至今，也只好如此了。”

“你进过宫了么？”

“进过了。”

“他们那个皇上也知道了？”

“是的。”

“有什么表示。”

“他要对我恩叔有所封赏。”

“应该的。”

“我代我恩叔拒绝了。”

“噢！”

“我恩叔不是为他们而死，我恩叔一向以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自居，他们给他的封赏，对他来说，恐怕是一种玷污。”

“对！”罗梅影美目放光，猛点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你拒绝他们对你恩叔的封赏，是对的。”

李诗没说话。

“他们那位皇上，没有不痛快吧！”

“他们那位皇上对我，一直相当容忍，相当客气。”

“一点也不为过，不是你，那有他今天！”

“我也不太愿意居这个功。”

“这是实情，而且，在他们那位皇上身边，能有你这么个人，对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来说，是福而不是祸。”

李诗没有说话，事实上他根本不愿意卷进这种事里。

罗梅影何尝不知道，她见李诗没说话，立即转了话锋：

“我夜夜到这儿来等你，一方面是看你回来没有，想知道一下‘张家口’方面的情形，另一方面是急着告诉你一件事。”

李诗道：“什么事？”

“我回来不久，就接获弟兄们禀报，有一帮江湖人分批进了京……”

“他们是那一路的。”

“还不知道。”

“北京城’卧虎藏能，江湖人的来去，不是常事么？”

“这一帮行迹可疑！”

“怎么个可疑法？”

“他们化整为零，分批进京，进京以后立即没了踪影，不张望京畿地面的任何江湖人物，也不跟任何一个江湖人物连络。”

李诗微皱眉：“这的确可疑，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么？”

“确实的人数不清楚，不过总有十几廿个。”

“姑娘他们是……”

“他们在这时候到京里来，而这时候恰是‘张家口’有事的时候，我怀疑他们跟‘平西王府’有关。”

李诗一边听，一边想，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幸料中，他们的来意不外两件事，一是谋刺他们那个皇上，一是救吴三桂的儿子。”

“嗯！”李诗点了头：“‘张家口’的那帮人，跟他们互相呼应，要是吴三桂想动兵马，他就非得先救他的儿子，否则投鼠忌器，Qī.shū.ωǎng.他不敢动。”

“当然，要是能一举刺杀他们那个皇上，那是最好。”

“对，”李诗刚点头，突有所觉，立即目闪寒芒外望：“那个朋友夜访？”

罗梅影道：“恐怕是我‘北京分舵’的弟兄。”

她话刚说完，一个半大小子的话声从林外夜色中传了过来：

“我要找位罗姑娘。”

罗梅影立即道：“是虎儿么？过来吧！”

一条矫捷黑影扑进树林，落在眼前，真是个半大小子，挺壮，也长得挺好的半大小子。

“姑娘！”小伙子躬身见礼。

“见过李爷。”

“李爷！”小伙子又一躬身。

这小伙子李诗见过，正是跟罗梅影上“五台”的那一个，李诗没多说什么，只答礼道：“兄弟别客气。”

罗梅影道：“来这儿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又有那帮人的消息了。”

“回姑娘。”小伙子道：“据说那帮人是‘平西王府’的人。”

李诗心头猛一跳。

“据说？”罗梅影道。

“还没法证实。”

“消息是那儿来的。”

“地面上有人这么说-”

“他们是根据什么这么说的。”

“这就不知道了。”

罗梅影还得再问。

李诗道：“姑娘，这跟你的推测不谋而合，就是够让咱们宁信其是，不信其不是了。”

罗梅影道：“那么你打算……”

“为贵会好，还是请贵分舵置身事外，有必要的时候，我自会请贵分舵帮忙。”

“你要不要知会他们一声。”

“我打算这就去，姑娘跟这位小兄弟请回吧。”

“好，你随时可以找我，我走了！”

罗梅影带着小伙子走了。

望着罗梅影跟小伙子不见，李诗也长身而起，飞射没人夜空。

李诗站在“肃王府”最高一处屋脊上。

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清清楚楚的看得见，一条人影挺拔的站在那儿，衣袂在里风里飘扬着。

“草民李诗，求见贝勒爷。”李诗扬声发话。

王府的各处角落里，响起了几声叱喝，有几条人影窜上半空。

“干什么，回来！”另一个清朗话声划空响起。

那窜起的几条人影还真听话，立即折了下去，没人王府各处角落不见。

“请下来坐坐吧！”清朗话声又起。

李诗应道：“谢谢贝勒爷，事态紧急，不敢多耽误，敢请贝勒爷上来听草民禀报。”

事态急迫是真，另外也是因为格格纪翠。

一条矫捷人影飞掠而上，玉贝勒就落在李诗对面，扬着双眉问：

“什么事，事态紧急？”

李诗道：“可能有‘平西王府’人十几廿名潜入京里，他们行动神秘，行踪不明，据推测他们的目的有二，一为行刺皇上，二为营救额驸，请贝勒爷速作准备。”

玉贝勒两眼冷芒暴闪：“那里来的消息？”

“草民的友人相告。”

忽听一阵急促蹄声传来，由远而近。

李诗跟玉贝勒居高临下，射眼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冲破黎明前的夜色，直奔“肃王府”而来。

李诗心头为之急跳。

玉贝勒更急，大喝：“什么事？”

喝声中，他已腾身掠起，天马行空般直向“肃王府”大门迎去。

他落在“肃王府”大门外，站门的卫兵忙躬身，那骑快马也适时驰到，一名穿戴整齐的小武官翻身下马，打下缰去：“启禀贝勒爷，‘宗人府’出事了。”

玉贝勒：“出了什么事了，说！”

那小武官道：“吴额驸让人劫走了！”

这几句话，李诗站在“肃王府”那最高屋脊上，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震动，也腾身掠向“肃王府”大门外。

只听玉贝勒道：“知会内外城，任何人不得进出，多派人手巡城。”

小武官领命上马驰去。

李诗落在了玉贝勒身旁，道：“他们已经早一步展开行动了。”

玉贝勒道：“我这就赶进宫去，然后再往‘宗人府’看个究竟。”

他没等李诗说话，腾身飞射而去。

他没找李诗帮忙，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认为那是他的职责还是怎么！

李诗微微怔了一怔，他没有计较，他也不去跟玉贝勒计较，同时他也认为那是玉贝勒的职责，他没有必要去抢，站在他的立场，他只能从旁协助，所以，怔了一怔之后，他也腾身飞射而去，他的方向跟玉贝勒不一样。

他认为，禁宫大内有玉贝勒赶去，应该足以应付一切状况了。

盏茶工夫之后，李诗到了前门一带，他从一处暗隅上了城上，然后翻上城楼瓦面，神不知，鬼不觉。

他要守在这里监视，不让那帮人趁夜出城，前门城楼最高，是一处最好的监视地方。

当然——

那帮人不一定会从前门一带出城，可是前门城楼最高，是个最好的监视处所。

内城一圈这么大，站在前门城楼上，就能监视整个一圈内城了么？

不可能，李诗不是千里眼，他看不了那么远，但是他有敏锐的听觉可以听，这时候还很静，凭他这种修为，他可以听到相当远地方的动静。

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第二十二章

很快的，天也亮了。

现在，想从城上翻出城外去，几乎已经不可能了，要出内城，也只有从几处城门混出去了，不过那也不容易，因为内城九门一定会加强盘查。

李诗放心的下了前门城楼走了，他没回住处去，他也没去“日月会”“北京分舵”找罗梅影。

为什么不去找罗梅影，因为他让人家置身事外的。

他要成倍城里到处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事实上，内城里几乎都是王公大臣的府邸，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尤其是藏的还不只是一两个人。

恐怕玉贝勒也想到这一点了，天亮后的内城，不仅是各营齐出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来往巡查的队伍也增多了，只要遇见可疑的人，没有不严加盘查的。

好在李诗已经是不同于往昔了，各营的人不认识他的不多，不但不会盘查，见了他还都会恭谨的躬个身，叫一声：“李爷！”

半个时辰以后，李诗碰见一个“查缉营”的班领，带了四个弟兄。

李诗跟“查缉营”是“老交情”了，“查缉营”上下对他更熟，那名班领忙一躬身：

“李爷，您也忙了！”

李诗道：“到处走走，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辛苦的是你们。”

“不敢，我们的份内事。”

“昨天晚上‘宗人府’出事以后，有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没有，贝勒爷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是这些家伙也真能藏，到现在没他们一点踪影。”

“他们应该还没出内城。”

“可是内城里能藏身的地方不多啊！”

这，谁都知道。

“内城里你们诸位比我熟，有那些可以藏人的地方么？”

“没几个地方，我们都去过了。”

李诗忽然心里一动：“这位吴额驸，在内城里住的有过得着的朋友么？”

“您的意思我懂，可是这种事不是别的事，谁敢掩护他？”

这倒也是。

李诗微微皱了眉：“那就怪了，除非他们已经出了内城，否则他们早该被发现。”

“那可不一定。”

“怎么说？”

“我担心一件事，就是不敢说。”

“不要紧，你说。”

“要是他们躲进了那个府邸里，那还真不好找，万一他们再劫持些内眷，那更是麻烦。”

李诗心头震动了一下，点头道：“你这个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李爷，我只是这么瞎想……”

“照目前的情形看，恐怕很有这个可能……”

话锋一顿，李诗接问道：“贝勒爷呢？”

“在东门坐镇。”

“你们最好去请准贝勒爷，即刻展开对各府邸的查看。”

“我就是不敢跟贝勒爷说。”

“就说是我让请准贝勒爷的。”

这，那名班领敢了，也放心了，恭应声中躬身一礼，然后带着几名弟兄往东门方向急急赶去。

望着那几个走了，李诗也走了。

他没往别处去，他去了“肃王府”。

那名班领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最不放心的是“肃王府”，因为“肃王府”的几位，跟他有特别的渊源。

到了“肃王府”，昨天夜里站门的那一班，已经换了，可是不要紧，“肃王府”上下没有不认识李诗的，也没有不知道李诗如今在宫里是什么身份、地位的。

带班的亲兵武官，恭谨的躬了个身：“李爷！”

“没事吧！”李诗问。

“没事！”

突然几声马嘶从跨院里传了出来。

李诗抬眼往跨院方向望去。

带班武官道：“听说格格要出城去，贾姑娘让套车。”

“这时候出城去？有事？”

“不知道！”

“我进去看看。”

李诗从侧门进了“肃王府”刚到前院，正好纪亮从跨院过来，他一见李诗连忙招呼：

“李爷，您怎么来了？”

李诗道：“‘宗人府’昨天夜里出了事，今天内城各处如临大敌，贝勒爷不在府里，我来看看。”

“那您是要……”

“听说格格要出城去？”

“是，贾姑娘让套车，如今车套好了，我正要往后去回个话去。”

“格格怎么单挑这时候出城？”

纪亮强笑：“格格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格格要上那儿去？”

“不知道，贾姑娘没说，我们也没敢问，不过这趟出城，去的人恐怕还不少！”

“怎么知道。”

“贾姑娘让套两辆，您想去的人还会少么？”

这时候出城，又是这么多人出城。

李诗心头一跳：“带我去见贾姑娘！”

“是，您请跟我来。”

纪亮带路，李诗跟着往后行去，到了后院门外，纪亮停住了，扬声道：

“里头谁在，纪亮给贾姑娘回话来了。”

连纪明、纪亮都不许轻易进后院去，因为后院住的是内眷，这就是大府邸的规矩。

只听后院里传出个女子话声：“是不是车套好了。”

“车套好还有，有位李爷求见贾姑娘。”

只听贾姑娘的话声传了出来：“请李爷进来吧！”

那女子话声随即道：“贾姑娘有请李爷。”

纪亮忙道：“李爷，您请吧，我不能陪您了。”

李诗迈步进了后院，只见一名婢女站在通往上房的石板路，她道：“请跟我来！”

她带着李诗往上房屋行去。

那名婢女停住了，请个安退向一旁。

李诗看贾姑娘，贾姑娘神色如常，并没有显露什么异状，他欠身道：“贾姑娘！”

贾姑娘道：“李侠士这时候到‘肃王府’来，有什么事么？”

李诗道：“昨天夜里‘宗人府’出事，‘平西王府’来人劫走了额驸，今天内外城不比往日，贝勒爷公忙又不在家，所以草民特来看看。”

“谢谢李侠士。”贾姑娘道：“‘肃王府’很好，李侠士不必担心，请回吧！”

这是下逐客令。

就算‘肃王府’很好，也不能马上就下逐客令啊？

李诗凝目再望贾姑娘，贾姑娘神色仍无异状，他道：“听说格格要出城去？”

“是的。”贾姑娘道。

“草民斗胆，格格怎么单挑这时候出城去？”

“这时候有什么不能出城的，难道格格出城，还要看时辰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今天内外城各门盘查严……”

“盘查，有什么好盘查的，我不信‘肃王府’的车子有谁敢盘查！”

“但不知格格出城，要上那里去？”

“格格要到‘妙峰山’还愿去。”

格格纪翠要到“妙峰山”还什么愿！

“听说要出去两辆车，格格要带的人很多么？”

“我，侍女们、护卫们，加上供用的东西，是不少。”

“格格准备什么时候出门？”

“车套好了就走。”

那就是说，现在就要走。

“是否需要草民效劳……”

“用不着，李侠士快请回吧。”

又下了逐客令，而且还是让李诗快走。

李诗凝目再望贾姑娘，贾姑娘依然神色如常，只是这一次也凝望着李诗。

李诗凝神听，他听出来了，上房屋里还有人，而且不只一个。

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这时候，有谁会跟贾姑娘，能跟贾姑娘在“肃王府”这后院的上房屋里！

李诗没多说什么，他答应一声，欠身要走。

“李侠士！”贾姑娘忽然叫了一声。

李诗道：“贾姑娘有什么吩咐？”

“麻烦你告诉两辆马车一声，格搭不愿意到跨院去坐车，让他们把车赶到后院边门来。”贾姑娘道。

“是。”

李诗又欠身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行去。

出了后院门，纪亮已不在了，也四下无人，李诗一个飞旋上了后院墙，沿着东厢房后往后掠去。

他在上房屋后窜下墙头，然后穿后窗进了上房屋的东耳房。

东耳房是肃王的卧房，如今只有贾姑娘一个人住，他窜到门边从布帘缝里外望。

一眼就看见了，贾姑娘，还有三个中年黑衣人，共是四个人在外头厅堂里，三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兵刃，个个神情骠悍。

他明白了，以贾姑娘，她岂会把这么三个人放在眼里？必然是翠格格遭到挟制，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能不听人家的。

果然让那个“查缉营”的班领不幸言中了，那帮人料定了这时候玉贝勒不会在家，乘虚潜进了“肃王府”，劫持了翠格格跟贾姑娘，打算以这两位做护身符，护送他们出城。

他们还真会挑，劫持了“肃王府”的人，就算被发现了，玉贝勒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怎么办？

贾姑娘这儿应无大碍，要紧的还是翠格格那儿。

李诗又从东耳房的后窗穿了出去，点尘未惊。

转儿工夫之后，李诗经由翠格格小楼后的那棵大树，上了翠格格的小楼。

从翠格格香闺的窗户内望，床上并躺着两个人，翠格格、丫头双喜，两个人着了似的，显然是被人制了穴道，没人在一旁看着，这是个要命的疏忽。

李诗从窗户穿进去，进了翠格格的香闺，面对躺在床上的翠格格，李诗无暇多看，也无暇多想，他没有去解翠格格跟双喜的穴道，闪到门边从布帘缝外望，外面或坐或靠四个黑衣人，也都拿着兵刃。

前前后后共是七个人，其他的人跟那位吴额驸呢？不在这儿，那是在别的地方。

李诗故意弄出了声响。

外头的四个黑衣人立即有了反应，一起挺身站起，互望一眼，分出两个持兵刃窜了过来。

两个黑衣人挺小心，以兵刃挑开布帘往里看，李诗从门边躲开了，两个黑衣人没有看见。

李诗躲那儿去了？

李诗一个人整个贴在承尘上，大壁虎似的。

挑开布帘看了看，两个黑衣人放心大胆的进来了，就在布帘垂下的同时，李诗从上头落了下来，一手一个，不但制住了两个黑衣人，还把他们轻轻放倒，没出一点声响，然后他疾转身扑出去，布帘飞起又垂下，外头的两个黑衣人，已经在李诗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击下也躺下了。

李诗把里头的两个拖了出来，跟外头的两个放在一起，然后他从楼梯下了小楼。

楼下没人，寂静空荡！

李诗窜出去，转眼工夫之后又进了东耳房，又从布帘缝外望，那三个黑衣人已经有了不耐之色。

一个道：“怎么搞的，这么半天！”

只听贾姑娘道：“他走到跨院去，让车赶过来，没有那么快。”

“可是怎么什么也听不见？”

不错，轮声、蹄声，什么也听不见。

“再等会儿吧，也许快来了！”贾姑娘道。

“那小于最好少玩花样，别忘了，你们格格还抓在我们手里。”

李诗掀帘走了出去：“谁说的，你们再去看看？”

贾姑娘一怔直了眼，脱口叫：“少……”，“主”字还没出口，三个黑衣人脸色大变，他们三个默契倒是很好，一个扑李诗，一个砍贾姑娘，一个夺门往外跑。

李诗道：“一个给您！”

他扬手便撂倒了扑向他的那一个，然后，夺门外逃的那一个，还没跨出门呢，脑后就挨了李诗一下重的，推金山，倒玉柱碎然一声躺下了。

与此同时，砍贾姑娘的那一个也被贾姑娘踢断了一条腿，疼得昏厥在地。

贾姑娘转过脸来就道：“格格那边……”

李诗道：“您放心，那四个已经让我制住了，不过我没有解开格格跟双喜姑娘的穴道。”

“我先去照料一下那边的事，少主等我。”

“不要让格格知道我在这儿尸

贾姑娘答应一声走了，到外头她喝了一声：“来人！”

李诗听得清楚，疾速衣袂飘风声响起，至少四名“肃王府”的护卫进入后院。

没一会儿工夫，贾姑娘带着四名护卫回来了：“那边照理好了，我也已经派人守卫格格住的小楼了。”

一顿，她向着四名护卫道：“把这三个也带走。”

四名护卫恭应一声，就要上前。

李诗忙抬手一拦：“等一等！”

四名护卫收势停住，望贾姑娘。

贾姑娘望着李诗道：“怎么？”

李诗道：“我还有用他们的地方。”

“噢！”

“他们来的不只这几个。”

“他们来了多少？”

“听说有一二十个。”

“李侠士是要从他们嘴里问出其他的人来？”

“他们也劫走了‘吴额驸’！”

“我明白了，他们另有一批人藏在别处，李侠士就问吧！”

李诗把断腿的那个黑衣人拖了进来，放在一张太师椅上，然后拿起桌上一杯茶，向他脸上泼了过去。

那名黑衣人本是因为腿断疼昏过去的，经这一泼，马上醒了过来，醒过来就觉得腿疼难当，立即龇牙咧嘴叫出了声。

李诗道：“忍一忍，说不定一会儿比现在更疼。”

那黑衣人现在什么听不进去。

“你们来的不只这几个吧？”

黑衣人像没听见。

“我没说错，你的腿会更疼。”

李诗抬脚要踢。

那黑衣人大惊忙拦：“你要干什么？”

“答我问话，你们有多少人潜进了京里？”

“就这几个。”

李诗道：“这就怪不得我了！”

他又要踢。

黑衣人忙又拦：“我说的是实话。”

“是么？”李诗碰了一下黑衣人的腿，只是碰，不是踢，而且碰得也不重。

黑衣人疼得大叫：“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人！”

李诗淡然道：“你不会不知道，我已经留情了，别逼我给你来重的。”

“我真……”

“嗯？”李诗作势欲踢。

“我说，我说。”黑衣人忙叫。

显然，他也受不了那种钻心的疼。

李诗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黑衣人头上都见了汗：“二十个！”

“可是这儿只有七个？”

“其他的人跑那儿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又来了！”

“真的，昨天夜里，出了‘宗人府’大家就化整为零分开了，谁也不知道谁上那儿去，谁也不知道谁是不是出得了城。

乍听，似乎有理。

“你们总有个会合的地方？”

“那是在城外，那得等出了城以后。”

“这么说，你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那儿？”

“我真不知道！”

“那么，你们要‘肃王府’套两辆马车干什么？你们七个外加‘肃王府’的翠格格跟这位贾姑娘，一辆车够了。”

“太挤了。”

“这种时候你们还想舒服。”

黑衣人没说话。

李诗道：“多套那一辆车，不是为去接那些人吧！”

黑衣人一惊忙道：“不是！不是！”

“我看是！”

李诗突然曲指在黑衣人那条断腿上弹了一下。

这一指够受的。

黑衣人杀猪似的大叫，竟然哭了：“你怎么这么损。”

李诗道：“我这个人只求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还有更损的。”

黑衣人哭得很伤心，一时没说话。

“你要是说了实话，我不但保你这条腿马上不疼，不会落个残废，还能让你将功折罪。”

黑衣人忙抬头，满脸是汗，也是泪：“真的？”

贾姑娘道．“恐怕也只有这位能说这个话了！”

黑衣人直望着李诗：“你说话要算数。”

“我不会对你失信的，至于信得过，信不过，那就全在你了。”

“你是……”

“我姓李，一个江湖百姓。”

那你怎么做得了主……”

贾姑娘道：“当今任何一个王公大臣，都比不上他这位江湖百姓，你们虽远在‘平西王府’，你们应该听说过，帮皇上除鳌拜的是这位，瓦解你们‘张家口’那帮人的也是这位。”

黑衣人瞪大了眼：“呃，你就是……”

李诗道：“我姓李，一个江湖百姓。”

“好吧，我告诉你，我们这几个，确实是要带着‘肃王府’的格格，去接其他那些人，可是我知道他们在那儿，却说不出来那是那儿。”

李诗道：“不要紧，你可以带我们去。”

他在黑衣人的断腿上点了一指，黑衣人脸上的痛苦色马上不见了。

“怎么样？不疼了吧！”

黑衣人忙道：“不疼了，不疼了！”

“你把我们带到他们的藏身处以后，就没你的事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你治腿，照颐你-”

“是、是，谢谢、谢谢。”

腿既不疼了，自然也就知道感恩了。

李诗转望贾姑娘： “贾姑娘，请让人把这两个带走，然后挑选六名干练人手跟我走。”

贾姑娘立即吩咐下去，护卫们把另两个黑衣人抬走了，一会儿工夫之后，来了六名护卫，向贾姑娘躬身报到。

贾姑娘望李诗：“那我……”

李诗道：“府里不能没有人，贾姑娘请留下来照顾格格吧！”

“请李侠土小心！”

“我知道，谢谢您！”

贾姑娘转望六名护卫：“你们跟李侠士去，一切听李侠士的。”

六名护卫可知道李诗是何许人，立即恭谨答应。

李诗把这一趟出门要干什么去，跟六名护卫说了，谁都崇拜英雄，六名护卫以能跟随李诗出这种特殊任务，无不个个振奋，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诗随又命两名护卫上前架起断腿黑衣人，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往跨院坐车去了。

到了跨院，果然两辆马车已然套好在那儿等着呢，纪明、纪亮都在，还有两名车把式。

一见李诗带着六名护卫，架着个瘸着腿的黑衣人来到，纪明、纪亮一脸诧异色迎了上来：“李爷，格格呢？您这是怎么回事？”

李诗把事情告诉了纪明、纪亮，两个人听得脸色都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诗也没多说什么，他让两名护卫架着黑衣人坐头一辆车，他充当车把式，另四名护卫坐另一辆车，由其中一名护卫赶车，随即，两辆车篷密遮的高篷马车，从跨院马出了“肃王府”。

第二十三章

路上当然避不开岗哨，避不开巡查队伍，可是谁不认识李诗，谁又认不出“肃王府”的马车？

当然是一路通行无阻。

断了腿的黑衣人在车里“指挥”，李诗赶着马车走大街、走胡同，后头那辆紧跟着前一辆走。

只是一盏热茶工夫之后，到了一处。

这儿是个靠近城墙根儿的偏僻胡同，整条偏僻胡同只有一户人家，断腿的黑衣人就让马车停在了这户人家门口。

这户人家是座破旧宅院，看样子还不小，油漆剥落的两扇大门关得紧紧的，里头没有一点声息。

这儿确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而且，这么大一座宅院，藏多少人都藏得下。

只是，蹄声、轮声由远而近，里头的人应该听得见，也应该有动静才对。

可是理虽如此，事却不然，两辆马车已经都停住了，破旧宅院里仍然寂静如死，没有一点动静。

是不是非得等他们的人露面不可！

经过李诗的示意，断腿黑衣人掀起车帘露了面，而且向着破旧宅院发了话：

“车来了，我们来了。”

他叫了两声，宅院里依旧没有动静。

李诗道：“怎么回事？”

断腿黑衣人道：“不对，让我下车。”

李诗当即示意两名护卫扶黑衣人下车，黑衣人下了车，让两名护卫扶着他上前敲门。

两名护卫望李诗请示。

李诗点了头。

两名护卫这才扶断腿黑衣人上前敲门。

断腿黑衣人敲门敲了两三遍，宅院里只要有人，绝对听得见。

但是，宅院里还是没有动静。

李诗道：“你不会记错地方吧？”

断腿黑衣人忙道：“不会，不会，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是这儿！

”

“那是怎么回事，人呢？”

“不知道啊！”

李诗没再说话，从车辕上腾身而起，越过围墙过了宅院。

这座破旧宅院喳真够破旧的，恐怕有不少日子没人住了，不但房屋破损的破损，倒塌的倒塌，院子里都长出了野草，足足有半人高。

李诗飞快的搜寻一匝，没人，就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却有人待过的迹像，痕迹是薪的，而且人还不少。

他开门走了出去，断腿黑衣人忙问：“怎么样？”

“没有人，空宅院。”李诗道。

断姐姐黑衣人急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生怕李诗以为他要诈。

李诗道：“我知道，我看得出，里头有人待过，人还不少，刚走不久，也就是天亮前了。”

断腿黑衣人神色一松：“只要你们信得过我就好……一定是他们发现有什么不对了，换了地方，或者……说不定已经出了城了。”

李诗道：“要是他们换了地方，以你看，他们会到那儿去？”

显然，他不信其他那么多人，还带着个吴额驸，能那么容易就出了内城。

“那就不知道，仓促之间撤离，那有准儿。”

这倒也是。

“难道你们就没有商量过几个地方？”

“没有！”

忽听一阵急促蹄声传来，飞快来近。

这是什么人？

几个人往胡同口望，一骑白马飞似的驰近胡同。

李诗一眼就看出谁了。鞍上骑士是玉贝勒。

转眼间，白马驰到，长嘶踢蹄而起，一个飞旋停住，好俊的骑术，玉贝勒控缰端坐，顾盼生威。

架着断腿黑衣人的两名护卫忙躬身：“贝勒爷！”

后车的护卫们也下来了，忙也见礼。

李诗欠了欠身：“贝勒爷！”

玉贝勒这才翻身下马：“我听他们禀报，说你护着我妹妹出城去了，特地赶来看看，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妹妹呢？”

李诗道：“贝勒爷还没有回府去？”

“没有。”

李诗只得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毕，玉贝勒双肩一扬望断腿黑衣人：“这个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是的。”

“该死！”玉贝勒一声冷叱，扬起马鞭就抽。

李诗伸手架住：“贝勒爷开恩，草民擅自做主，准他将功折罪，并答应给他治腿。”

玉贝勒收回了马鞭：“谢谢你救了我妹妹跟贾姑娘。”

“草民不敢。”李诗欠了个身。

“他说其他的人带着吴额驸藏在这儿，人呢？”

“许是有什么惊兆，天亮之前换地方了！”

“也只有在天亮之前了，天亮以后不可能。”

“草民也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办？”

“草民正打算让他们几位押着两辆车回去，草民继续搜寻。

玉贝勒向着几名“肃王府”护卫一挥马鞭：“你们回去吧，把其他的人交‘查缉营’，这个人暂留府里，给他治腿。”

几名护卫轰然恭应。

黑衣人忙躬身哈腰：“谢贝勒爷恩典，谢贝勒爷恩典。”

玉贝勒道：“别谢我，是这位李侠士救了你的命！”

“是、是，谢谢李侠士，谢谢李侠士。”黑衣人转过来又谢李诗。

李诗道：“好了，赶快走吧！”

几名“肃王府的护卫架着黑衣人各自上车，赶着两辆马驰去。

望着眼前的玉贝勒，李诗心里有高兴，有难受，高兴的是手足重逢，弟弟挺拔俊秀，一表人才，难过的是兄弟对面，却不能相认，旋即他定了神，欠了身：“草民告辞。”

玉贝勒抬手：“我跟你一起找！”

李诗微一怔，随即又欠身：“草民斗胆，敢情贝勒爷收回成命。”

“你不要我跟你一起找？”

“是的！”

“为什么？”

“如今禁卫各营精锐尽出，整个内城都需要贝勒爷坐镇指挥，况且，搜寻那些人，草民一个人较为方便。”

玉贝勒迟疑了一下：“好吧！依你。”

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望着玉贝勒飞骑驰出胡同不见，李诗转身又进了宅院。

这回他仔细找，仔细看，根据那些痕迹，他很快就有了收获。

第一：那些人走得匆忙，没工夫消灭这些痕迹。

第二：那些人是从后门走的。

从第一项看，可能他们的确发现了什么惊兆，才慌忙撤离，连消灭痕迹的工夫都没有。

从第二项看，那么多人，还带着个吴额驸，又走得匆忙，沿途一定会留下痕迹，顺着痕迹找下去，应该会有所获。

李诗没有多耽误，他立即从后头出了宅院。

后头不是胡同，是一片荒地，野草，老高，荒地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儿。

城墙根儿归嫡墙根儿，他们从这儿走不了，否则他们也不会那么费事，分出几个人，潜入“肃王府”去劫持内眷了。

为什么从这儿走不了，一看就明白了，因为这一带的城墙根儿长满了带刺的荆棘，根本没办法近城墙根儿。

这恐怕是谁也想不到的。

既然这儿走不了，那当然是往别处去了。

往别处去只有一条路，匆忙间也没有选择，从这片荒地走。

那么多人踩着野草，能不留痕迹？

那片荒地，很明显的痕迹，草都倒了，像一条路似的，往远处延伸。

李诗就顺着这痕迹找下去。

走完草地还有别的。

顿饭工夫之后，他来到一处——

不远处那地方，是一片树林，相当茂密的树林。

树林里似乎有人家，因为有路进树林，也有炊烟从树林里冒起。

差不多，是该做午饭的时候了。

路上的一些痕迹，就随着路进了那片树林。

李诗就顺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越走越近树林，一般这种样的人家，都养的有狗，生人一接近，狗老远就叫起来了。

可是树林里的人家，似乎没有养狗，李诗已经进了树林，还没有听见一声狗叫。

李诗进了树林，眼前立时为之一暗，可见树林枝叶是多么茂密。

也就在这时候，李诗觉察出附近有人，人只有一个，不在别处，而是在树上枝叶茂密处。

人躲在树上枝叶茂密处干什么？

怪不得不养狗，因为有人了望，居高临下，看得更远，不论谁走近，都难逃过他的目光。

是这样么？

不是吧！

要是，为什么李诗已经进了树林，他还没有一点动静？

也许是爬上树玩的孩子？

不管是不是，他没有动静，李诗也装不知道，继续往里走。

可是他已经警觉到了，树林里住的人家，似乎不是一般人家。

往里走没十几步，他觉察有人的那棵树上，响起了几声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叫，可是很好听。

李诗照样没理会，他终于到了树林中间。

树林中间是片空地，就在这片空地上，座落几间茅屋。

看这几间茅屋，这户人家的人口不会太多，顶多五六口，现在屋外没有人，只有烟囱冒着炊烟。

想必人都在屋里，或者男人都邮门干活儿去了，家里只有老弱妇孺，这时候正在做饭，没到屋外来。

几间茅屋周围都是一圈空地，空地过去才是树林，空地上有石头，有木墩，大概是劈柴用的，应该是石头上、木墩上，都有劈些的痕迹。

李诗没往几间茅屋去，他就在一个木墩上坐了下来，一付歇歇脚的样子。

只坐了一下，茅屋里不见有人出来，人声却来自背后：“找谁呀？”

李诗似乎吓了一跳，忙回望，背后着个穿一身粗布衣裤的中年人，一身粗布衣裤不合身，浓眉大眼，神情骠悍，也不像是住在这种地方的那种人。

李诗忙站了起来：“我走累了，坐这儿歇歇。”

“你怎么会走进树林子来的？”

“我看见树林里有烟往上冒，知道住的有人家，想进来要碗水喝。”

“那怎么不过去要？”

“没看见人，没敢贸然过去。”

“你是内城里的人？”

“是呀！我在一家公馆里当差。”

“到这一带来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在城外没回来，今天要进城，却见城门口盘查得很厉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没敢走城门，走城墙底下一个洞钻了进来，一进城却又见到处是岗哨，到处盘查，我没敢贸然回去，所以跑这儿来了。”

“你怎么知道城墙下有个洞？”

“我钻那个洞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偷偷出城去玩，溜进溜去的，从来没人知道。”

“你可真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碗茶来！”

“谢谢你！谢谢你！”

“别客气了。”

中年人往茅屋去了。

望着中年人的背影，李诗知道，这中年人就是刚才藏在树上的那个人，也就是叫得很好听的那只鸟。

因为他在中年人还没有到他背后之前就知道了，这中年人身手相当轻捷。

这种地方怎么会住这种人？

不是的，这种人一定是临时住到这儿的。

那么，原住在这儿的那家人呢？在茅屋里么？还在么？

没一会儿工夫，中年人端着一碗水从茅屋出来，走了过来。

李诗没动，一直到中年人走近，他才迎上两步接过了那碗水：“谢谢！”

“你太客气了，一碗水算什么！”中年人道。

李诗没再说什么，把那碗水喝了，把碗还给了中年人，就要走。”

中年人道：“别忙走，再歇会儿。”

李诗道：“差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现在就没盘查了。”

这倒是。

李诗呆了一呆，没动，道：“你知道不知道，城里为什么到处盘查。”

中年人道：“听说是那家大公馆遭了贼，丢了不少贵重东西，你这时候往走回，昨天晚上又在城外，万一让他们拿你当贼办，那可是麻烦哪！”

李诗忙道：“我不怕，我又不是贼！”

“你说你不是，得让他们信才行，你不是不知道，这班吃粮拿俸的，让上头逼急了，经常胡乱抓个人充数交差，有多少冤枉啊！”

这可是实情。

李诗不说话了。

“在这儿多歇会儿吧，避过这一阵去，能拿着贼就让他们拿贼，拿不着贼让别人倒霉去。”

他诗还是没说话。

“坐、坐，咱们坐下说话。”

李诗坐下了。

中年人也坐在一块石头上：“你经常晚上溜出城去？”

“不，白天也常遛出去。”李诗道。

“白天又不关城，为什么还要从城墙下钻？”

“你不知道，守城的都认识我，不该出城的时候先往城外跑，万一让他们知会我们公馆，我就惨了！”

中年人笑了：“敢情是这么回事儿，你说的那个洞在那儿啊，我在这儿住这么久了，怎么就不知道？”

恐怕这才是正题。

李诗窘迫一笑：“我不能说。”

“怎么？”

“那地方只我一个人知道，以往钻进钻出也只我一个人，不会让守城的查觉。”

“你是怕知道的人一多，钻进钻出的人也会多，万一让守城的查觉了，往后你就别想往城外遛了？”

李诗不好章思的笑笑，没说话。

“就算我们知道，我们也不会用，就算会用，用的时候也绝不会多。”

就是嘛，人家大白天出城，可不怕谁知道。

话虽如此，可是李诗还是只笑不说。

“好吧，那就不提了！”中年人转了话锋：“眼看中午了，在这儿吃饭吧！”

李诗忙道：“那怎么好？”

“那有什么要紧，不过添个碗，添双筷子而已，你能走到这儿来，总算咱们有缘，你就别客气，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给你端一碗来。”

没等李诗说话，中年人拿着盛水的碗站起来走了。

李诗坐着没动。

不能动，他怕别处也躲着监视的人。

原不是为监视他的，可是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中年人进了茅屋，冒炊烟的那一间，没一会儿就又出来了，这回是端了一碗饭，还是刚才盛水的那个碗，不算小，一碗有饭有菜，外带一双筷子。

李诗仍然等他来近，才迎上两步接过来。菜还挺不错，居然是一块块的肉，还都是瘦肉，闻着就挺香。

可是李诗又把碗递了回去：“谢谢你，我不敢吃。”

中年人讶然道：“你不敢吃。”

“这是狗肉。”

中年人又一怔：“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有几个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吃狗肉，看多了，也闻多了，所以我一看一闻就知道。”

“你真不吃？”

“真的，谢谢你。”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真没口福，可是我们没有别的莱……”

“不要紧，我待会儿回去再吃。”

“好吧，那只有我吃了？”

中年人坐了下来，自己吃了，狼吞虎咽。

李诗也坐下了：“你们把养的狗杀了？”

“不是杀了，我们砍树的时候，它让倒下来的树砸死了。”

绝不是实话，看他的神色就知道。

这种样的住家，是绝不会把自家养的看门狗杀来吃的。

也就是说，能把看门狗杀来吃的，就绝不是这儿的住家。

不是这儿的住家，那儿来的？

李诗道：“那你们养的狗真该死。”

中年人物睁仂惜．“什么薏思？”

“能让倒下来的树砸死，不是该死是什么？”

中年人明白了，他也同意李诗的说法：“是啊！”

很快的，他把一大碗吃完了，道：“我把碗拿进去。”

他站了起来。

李诗跟着站起：“我也该走了。”

中年人目光一凝：“你等会儿走好不好？”

李诗道：“怎么？”

“把城墙底下那个洞在那儿，告诉我再走。”

“我刚不是说了么，我不能……”

“你一定得说，不然你走不了。”

“我走不了。”

“不错。”

“你——定是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么？”

李诗看看中年人，中年人脸上的表情仍跟刚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化，看不出不像是开玩笑，可是李诗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跟你一样。”

“可是事实上你们跟我不一样，除非你们要等晚上关城门以后要出去。”

“就算是吧！”

“晚上关城门以后，你们要出去干什么？”

“许你出去玩，就不许我们也出去玩。”

“不行，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那你就别走了！”

“你怎么不讲理？”

“我说的就是理。”

“我就不信。”

李诗转身要走。

背后伸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那不像是手，像五把网勾。

当然，李诗走不了了，他脸上一付痛苦色，扭过头来道：“你干什么？”

中年人咧嘴一笑：“你现在相信不相信你走不了了。”

李诗道：“你怎么能……”

“我没有什么不能的，你少罗嗦，跟我来吧！”

他就这么一手搭在李诗肩上，推着李诗往茅屋走。

不明内情的看起来，两个人还挺热络的。

他可绝没有想到，李诗就是要进茅屋，那位吴额驸是他们的人，不能箅人质，不必担心，可是李诗不能不但心，这儿原来住家的人，让他们拿来当人质，他一定在有把握保住那些人平安后，才能动手。

中年人推着李诗进了茅屋，进了冒着炊烟那间旁边的一间，那是杀犬的一间，一明两暗。

李诗看见了，做为厅堂的外间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中年汉子，似乎刚吃过饭，桌上剩饭剩菜，一片狼籍。

五六个人个个神情骠悍，穿的衣裳可不一样，有的是不合身的粗布衣裤，有的则还是穿他们自己的衣裳。

显然，那些粗布衣裤，÷定是原先住家的人的，只是没那么多，不够，所以他们才没有办法都换穿做为掩饰。

同时，李诗也听出来了，左右两边那两间里，都有人，那位吴额驸一定在里头，幸亏两间都垂着布帘，吴额驸没看见李诗，不然非认出他来不可。

“怎么回事，不听话。”一名汉子问。

中年人道：“可不，这小子不吃敬酒，只好让他吃罚酒了。坐下！”

他五指微用力，把李诗按向桌边的板凳。

李诗只好坐下了，道：“你们怎么不讲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废话！”中年人道：“我们究竟想干什么，你会不知道？”

“你们不像是住这儿的人，住这儿的人不会这样！”

“对了！”中年人道：“现在不怕你知道了，我们本就不是原住这儿的人！”

“那你们是什么人？原住在这儿的人呢？”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那么多，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原住这儿的人那儿去了，他们一家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在树林里一个大坑里，你要是不乖乖听我们的话，也会跟他们——样！”

完了，那原住这儿的，一家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六口，现在再也不必担心，他们会被做为人质，受到伤害了。

李诗从心底里冒起了一股悲愤，曲肘猛往后一撞。

够那中年人受的，他大叫一声捂着肚子趴倒在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这一撞，撞得那五六个惊怒窜直，有一两个怒喝道：“你……”

李诗冷怒道：“你们也太狠了，这些善良百姓何辜，一家男女老小六口，活活被你们杀死……”

一名中年汉子扑了过来。

李诗扬手一掌就把了打趴了。

其他的还要动。

李诗冰冷道：“叫吴额驸出来，不要老躲着不露面，他走不了的。”

其他几个汉子为之一怔。

一个道：“你知道我们是——你究竟是什么人？”

“吴额驸认识我，叫他出来看看，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两边两间屋布帘猛然掀起，一边各出来三四个，有男有女，左边三四个拥着一人，可不正是额驸吴应熊？

吴应熊一见李诗，脸色就变了：“是你？”

“不错，是我！”李诗道：“吴额驸，你我似乎有缘！”

吴应熊身边有名中年女子，长得挺不错的，道：“额驸，他是什么人？”

吴应熊道：“他就是我告诉你们的那个姓李的。”

那女子脸色一变，目光像两把利刃，逼视李诗：“帮他们擒鳌拜的是你？”

“可以这么说。”

“败贝勒纪玉的也是你？”

“瓦解你们‘张家口’行动的也是我。”

“怎么说，你……我们娘娘呢？”

“我回京来了，你们那位娘娘，却永远留在‘张家口’了。”

这谁不懂。

那女子花容失色，脸色大变，惊怒暴喝：“杀了他！”

两间屋门口各窜出一名汉子，分左右扑向李诗。

李诗对这种人绝不留情，旋身出掌，那两个一招都没有过，也趴下了。

就这两次出手，立即震住了那些人。

李诗道：“你们那位娘娘，外加两个公主都不行，你们自问比他们强么？”

一时没人敢动。

“吴应熊，任凭他们杀害无辜百姓，你能不闻不问？”

吴应熊冷冷道：“没有办法，为了我们自己，不能不杀他们！”

“人畜都不放过，你‘平西王府’这叫匡复？这叫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为达成匡复使命，必得先保住我们自己，要先保住我们自己，牺牲小部份人，那是在所难免。”

“荒谬，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那女子喝道：“姓李的，你敢……”

她要动。

吴应熊伸手拦住：“李诗，此时此地没有别人在，你也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要是你能放我走……”

“怎么样？”

“平西王府’一定会重谢你…”

“皇宫大内的谢我都不放在眼里，我会在乎你‘平西王府’的谢！”

“你不在乎‘平西王府’的谢，那你对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也算尽了心力。”

“我现在就是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尽心力。”

“你是……”

“吴应熊，你不懂么？”

“李诗，不要做千古罪人，你要慎重三思，明智抉择。”

“我已经不只三思了。”

“李诗……”

“不要再多说了，有我在这儿，你走不了的，绝走不了。”

“好吧！”吴应熊点了头。

他那里这么一声，那女子再度暴喝：“杀！”

有了这一声“杀”，剩下的几个汉子一起扑向李诗，而且都动了兵刃。

显然，他们是孤注一掷，谁死谁活，全在这一搏。

李诗的软剑也掣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那女子保着吴应熊往外逃去。

她没有把握，她想利用其他的人抵挡李诗，她保着吴应熊逃。

主意是不错，可惜碰到的是李诗，她的那些人在李诗软剑之下没能走三招，全躺下去了。

李诗追出茅屋的时候，那女子保着吴应熊，还没能逃进树林，这样的距离，李诗拦住他们还不是一个起落！

李诗腾起一掠，落在了她们前面，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那女子急挡在吴应熊身前。

李诗道：“吴应熊，你绝走不了，跟我回‘宗人府’去吧！”

吴应熊还没有说话，那女子声色俱厉：“不，回他们那儿去，就是死路一条！”

李诗道：“未必！”

那女子道：“不要想欺骗我们，我们不是三岁孩童。”

李诗道：“没有人想欺骗你们，当今皇上仁德宽厚，否则，他要是想处死吴应熊，你们今天便救不了吴应熊了！”

“不要替你们那个皇上说话……”

“我无意替谁说话，我说的是不是实情，吴应熊他该知道。”

“我知道。”吴应熊道：“我只知道你们那个皇上怕我‘平西王府’的大牢，不敢杀我！”

那女子道：“你听见了么？”

“吴应熊，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李诗道：“真说起来，皇家待你吴家不薄，对你尤其恩厚……”

“待我什么恩厚。”吴应熊大声道：“我父亲是为取信皇上，不得已才把我留在京里，皇上招我为额驸，也是为拢络吴家。”

“吴应熊，你真是辜负了皇家一片心，不错，你父亲当年西征，把你留在京里，不无留你当人质，取信皇上之意，可是皇上也为了要你父亲之心，表示相信你父亲，也把固伦公主下嫁，招你为额驸，这不是待你吴家不薄，对你尤其恩厚是什么。”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改变我的心意……”

“吴应熊，你改不改变心意，已经无关紧要了……”

“那你还罗嗦什么？”

李诗怒声道：　“吴应熊，你太不知好歹，我要是不跟你罗嗦，你马上就得跟我回‘宗人府’。”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为你吴家好，你只有跟我回 ‘宗人府’， 一方面恳求皇上开恩，一方面命人回‘平西王府’，劝你父亲及时醒悟，上京请罪，才是保全你吴家的唯一一条路。”

那女子笑道：“额驸，他把咱们当三岁孩童，他想害死咱们。

吴应熊冷笑道：“我知道，可惜我不是三岁孩童。”

李诗道：“吴应熊，这是你父王亲手害死你吴家……”

“随你怎么说吧，可是一旦江山易帜，爱新常罗氏洮回关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这是痴人说梦，‘张家口’行动瓦解，京里救你又失败，你以为你父亲还敢轻举妄动。”

“怎么不敢，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要比一个吴应熊重要得多。”

“说得好，奈何你父亲为的不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就算他为的是一己之私的江山，那也比他一个儿子重要。”

主吴应熊，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真要是那样，你图的又是什么？这大好江山之主，岂不是没你的份了？”

吴应熊呆了一呆，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那女子道：“真要谢谢你提醒我们了，所以说额驸绝不能跟你回去。”

“这原是吴三桂派你们来救吴应熊的本意，奈何吴应熊他非跟我回去不可。”

“未必，还有我呢。”

“你有几分把握，其他的人都躺下了，就剩你一个，连你们那个娘娘都不行，你带得走吴应熊。”

“你试试看！”

那女子要动。

吴应熊突然伸手拦住：“慧娘！”

那女子收势道：“怎么？”

“我不要你为了我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带不走我。”

“我愿意试，我也不能不试。”

“不行，真要那样，我宁愿不走。”

“额驸……”

“听我的，慧娘，让我跟他回去，你走你的，能看见你，对我来说，上天已经是恩厚了。”

“不！你要是走不了，我就留下来陪你，反正这么多弟兄已经走不了了。”

“慧娘，你不能……”

“我不妨告诉你，来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要能走，我当然是跟你一起走，万一不能走，我就留下来陪你。”

“不行，慧娘，我绝不能让你……”

李诗越听越不对，道：“吴应熊，她是……”

吴应熊毅然道：“我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年我父亲把我留在京里，活生生拆散我们俩。”

原来如此。

李诗为之感动，他本是个性情中人，经过了兹云秋事。他对情之一事体验尤深，道：

“吴应熊，你跟我回去，我放她走。”

吴应熊两眼猛睁：“真的？”

“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数，我保证送她出城，甚至你可以跟我一起送她出城。”

吴应熊忙点头：“好……”

“不！”叫慧娘的女子叫道：“我不要一个人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吴应熊道：“慧娘……”

“我不要再跟你分开了，这么多年了，我日子过得好苦……”

吴应熊很难过，悲声道：“我知道，可是，慧娘，你一定要走。”

“我不走，主什么我也不走。”

“慧娘……”

叫慧娘的女人忽然转脸向李诗：“你不是朝廷的人，我们救走救不走吴应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就不能全当没找到他，放他走！”

李诗没说话。

“放他走，我们都会感激你，永远感激你。”

李诗开了口：“放他走，对他吴家没有好处，各地的善良百姓，也要饱受刀兵之苦。”

“你以为他留在京里。我们王爷就会有所顾忌了？”

“吴三桂派你们到京里来救他了，是不是？要是不顾他这个儿子，何必救他？”

“可是你把他留下了，他会死，结果更糟。”

“不！他不会死，我保证他不会死。”

“我保证他不死？你能保证？”

“在皇上面前保一个人不死，我还有这个把握，不过我不是为任何人，我是为各地的善良百姓。”

“不！我没法相信你，我还是要带他走。”

叫慧娘的女子，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李诗道：“吴应熊，为她好，你就拦住她。

吴应熊忙伸手拦住：“慧娘……”

“还是让我试……”

“慧娘，咱们没有机会的，你绝不是他的对手。”

“那就让我留下来陪你！”

“慧娘，那是不可能的……”

“谁说不可能？”

“谁都知道。”

叫慧娘的女子忽然回过匕首来，一下扎进了自己的心窝，只留把手在外。

李诗心神猛震，想出手救已经来不及了。

吴应熊心胆欲裂，急扶住了叫慧娘的女子，惊声想叫：“慧娘……”

“谁说不可能，谁还能不让我留下来陪你。”

“慧娘，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叫慧娘的女子望李诗：“你说过保他不死的！”

“不错，我说话算话，你放心……”

叫慧娘的女子眼一闭，一晃就倒。

吴应熊忙拥住她，轻轻放倒，他哭了，哭着叫：“慧娘，慧娘……”

李诗心里一阵惨，任吴应熊哭，任吴应熊叫。

叫慧娘的女子没再睁眼。

半晌，吴应熊渐渐的收泪住声。

李诗这才道：“走吧！”

吴应熊抬起脸，仍然是一脸泪渍：“可是，慧娘……”

“你放心，我会找人给她收尸，人土安葬。”

“真的！”

“我既然说了，我就会做到。”

“你要让我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

“我会告诉你的。”

吴应熊忽然翻身就拜：“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李诗伸手扶起了吴应熊：“走吧！”

吴应熊回望地上慧娘，忽然又哭：“慧娘，你不该认识我，不该认识我的，你要是不认识我，不早就嫁了人，有了女子了！”

还是真的。

李诗有感而发：“吴应熊，你要是生在平常人家，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了。”

吴应熊哭着摇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那由得了我么，那由得了我么？”

的确，这恐怕不只由不得吴应熊，也由不得任何一个人。

李诗为之默然。

吴应熊忽然别过脸来，转身行去。

显然，他是咬了牙，狠了心了。

不咬牙狠心，又能怎么样？

李诗跟了去。

第二十四章

李诗带着吴应熊，循原路走，经由那条小胡同离开了这个偏静处。

一出胡同，马上就看见岗哨跟巡查的队伍了。

禁卫各营，没人不知道额驸吴应熊，可是见过吴应熊的毕竟不多，何况吴应熊人长得体面，如今又不是很狼狈，所以谁也没认出他来，要不然早就围过来了。

李诗叫过来一个巡查队伍：“请禀报贝勒爷，我要见他。”

那个巡查队的带队一声恭应，带着他的几个弟兄跑了，飞似的。

李诗没告诉他身边空上人就是额驸吴应熊，他也没认出来，不然他就会用那套紧急的方法连络玉贝勒了。

什么紧急的方法。

如今各营的人身上都带的有，那是个“旗花”似的东西，往空中一扔，能飞起老高，半空中砰然爆开，就跟“旗花”一样，老远都听得见，看得见。

不过，那些人虽然没用紧急方法，可也够快的，不到盏茶工夫，就听见急促蹄声传过来了。

很快的，玉贝勒那匹白马出现了，从大街上飞驰而来，玉贝勒何等眼力，他老远就看见李诗身边的吴应熊了，马驰加快，一阵风似的驰到，也卷起了一阵风，疾风之中，玉贝勒飞身离鞍，落在李诗之前。

李诗欠身道：“贝勒爷！”

玉贝勒俊目圆睁，直瞪着吴应熊，叫道：“吴应熊？”

这一声，远近都听见了，岗哨，还有一支巡查队伍，都奔过来了。

吴应熊低下了头，没作声。

玉贝勒转望李诗：“李侠土，你是在那儿找到他的？”

李诗告诉了玉贝勒，外加抬手指点。

玉贝勒道：“‘平西王府’来的那些人呢？”

“都死了！”

“杀得好！”玉贝勒双眉高扬，转望吴应熊：“吴额驸，你可真能劳师动众啊，你逃得了么？只不过是加重了自己的罪而已！”

吴应熊仍然没作声。

玉贝勒望李诗：“李侠士是要自己带他走，还是把他交给我？”

“草民本就是要把他呈交贝勒爷。”

“那好！”玉贝勒随即转望围在周围的“查缉营”弟兄：“把他带走，押交‘宗人府’。”

一声众应，几个人上前架走了吴应熊。

吴应熊回望李诗。

李诗懂吴应熊的意思，道：“你只管放心去就是，我答应的，一定做到。”

吴应熊转过头去，没再回头。

玉贝勒道：“李侠士，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么？”

“一定得禀知贝勒爷。”李诗道：“死的那些‘平西王府’的人之中，有一个女子，请予以单独安葬。”

“为什么？”

“因为她要吴应熊跟我回来，不惜以死谏。”

“噢！那她何必要来救吴应熊？”

“贝勒爷，她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啊！”

“李侠士已经答应了？”

“不错，还要请贝勒爷法外施恩。”

“李侠士既然答应了，我当然是照办。”

“不敢，谢谢贝勒爷。”

玉贝勒望左右：“你们听见了？”

旁边剩下的“查缉营”弟兄，又轰然应。

“还有。”李诗道：“那里原住有一户人家，却遭他们毒手杀害，或许已被他们草草掩埋，是不是也请找出来予以安葬。”

玉贝勒双眉一扬：“无辜百姓可怜，他们罪该万死，这笔账就该记在吴三桂、吴应熊父子身上。”

李诗没说话，事实上玉贝勒说的对，这笔帐要是不记在吴三桂、吴应熊父子头上，又该记在谁的头上！

玉贝勒威态稍敛，道：“蒙李侠士援手，粉碎了他们的阴谋，截回了吴应熊，这件事我会禀奏皇上……”

李诗仍没说话，他好说什么？谢玉贝勒，没那个必要，因为他并不在乎，不让玉贝勒这么做，又显得矫情，所以他干脆不说话。

只听玉贝勒轻喝：“传我令谕，各营撤回。”

带队的一名“查缉营”班领，立即吩咐传令，几名“查缉营”弟兄飞奔而去。

“李侠士，我这就进宫禀奏皇上去了。”

玉贝勒没等李诗谎话，飞身上马驰去。

李诗望“查缉营”，那名班领：“刚才说的那名女子，单独葬在什么地方，请告诉我一声。”

那名班领当然是连忙恭应。

李诗没再多说什么，一声：“偏劳”，也走了。

李诗进“御书房”见皇上的时候，玉贝勒刚走。

见到李诗，皇上很高兴：“我刚听纪玉说了，多亏了李侠土了。”

“草民不敢。”李诗欠了身。

万顺和挑起了大拇指：“李爷，还是您行。”

“万总管，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比别人运气好些。”

皇上道：“李侠士永远这么谦虚。”

万顺和道：“可不！”

“不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吴额驸？”

皇上脸色一变，立现怒容：“他自己找死！”

万顺和道：“还真是。”

看来吴应熊免不了一死。

李诗道：“草民斗胆，为吴应熊乞求饶恕一死尸万顺和一怔。

皇上也讶异：“怎么说，李侠士你为他求情。”

“是的！”

“难道你认为他不该死？”

“草民斗胆，罪不在他！”

“谋叛造反的固然不是他，可是谋叛造反，株连九族。”

“也可以罪不及妻孥，而且，真说起来，他人赘皇家，已经是皇家的人了。”

“可是他在京里跟吴三桂暗通声息。”

“吴三桂是他的父亲，他逼于父命，皇上，古来真正能够大义灭亲的，有几个。”

皇上直直的望着李诗：“李侠土居然会为吴应熊求情。”

“草民是为吴应熊，也是为各地的善良百姓。”

“也是为各地的善良百姓。”

“是的。”

“怎么说？”

“吴应熊是当初吴三桂留为人质的，既然如此，他现在又为什么派人来救吴应熊？”

“那当然是他自知对朝廷不再忠诚，进而打算谋叛造反，可是吴应熊还在京里，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那么，只要吴应熊在京里一天，吴三桂他就永远会有所顾忌。”

皇上脸色一变：“李侠士，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我不怕吴三桂他没有顾忌，我不怕他因而出兵。”

“可是各地百姓怕。”

皇上一怔。

万顺和也一怔，脱口一声：“对！”

他继而一惊，忙掩口。

皇上随即道：“这是无可避免的，朝廷顾不了那么多！”

“草民斗胆，能避免为什么不避免！”

“李侠士你认为能避免？”

“草民以为，只要吴应熊在京里一天，吴三桂就不敢起兵。”

“那么一来，不就成了我怕他起兵了。”

“为各地善良百姓而怕，有何不可，为各地善良百姓，切不可动意气。”

万顺和突然给皇上跪下了：“万岁爷，奴才斗胆，李侠士说得好。”

皇上双眉微扬：“怎么，你也为吴应熊求情！”

万顺和道：“奴才不是为吴应熊，是为各地方的善良百姓。”

“李侠士知道为各地方善良百姓，你也知道为各地方善良百姓，只有我不知道为各地方善良百姓。”

显然，这话有点……

万顺和忙趴伏：“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诗欠身道：“皇上一向仁德宽厚，否则草民绝不敢进言。”

“李侠士，我深知吴三桂这个人，他只求达到目的，不会有任何顾忌……”

“皇上，吴应熊是他的儿子。”

“想当初，吴三桂只为一个陈圆圆，能不顾国家，不顾君父，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真的，吴三桂还真是这么个，铁的事实摆在眼前。

李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万顺和也为之哑口无言。

可是，旋即李诗就说了话： “皇上圣明，吴三桂他串真能这么做，必遭天下人唾弃！”

皇上点了点头：“好了，不管怎么说，看在李侠土份上，我饶吴应熊一死就是了。”

李诗欠身：“草民谢皇上。”

皇上转望万顺和：“万顺和，你还为谁求情啁！”

万顺和忙叩头：“奴才不敢，奴才没为谁求情了。”

“那还趴在那儿干什么，起来吧！”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万顺和忙站了起来。

李诗忍不住笑了。

李诗回到了住处，已经是红日御山时候。

远远的，他听见树林里有轻轻马嘶，走近一点，他及看见了树林里停着一辆马车。

李诗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肃王府”的马车。

“肃王府”的马车怎么会到了这儿？

谁来了，贾姑娘？

他走进了树林，没看见贾姑娘，却看见翠格格带着双喜跟纪明、纪亮站在车前。

纪翠怎么来了。

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真说起来，他不该躲。

只听纪亮道：“李爷回来了。”

他跟纪明，还有双喜，忙见礼，各叫了一声：“李爷！”

李诗忙答礼：“不敢！”

望纪翠，翠格格穿着素净，脂粉未施，花粉末施，完全变了个人，望之令人不安，望之也令人心酸，他躬身行礼：“格格！”

翠格格答了一礼：“李侠士！”

李诗道：“格格，这叫草民怎么敢当！”

“不敢当的是我，李侠士进宫去也不过如此！”

这叫李诗更难受了：“格格请屋里坐。”

“不坐了！”翠格格道：“见着了你，表达了我的心意就走。”

“格格是……”

“你救了我，我来谢谢你。”

双喜又行一礼：“李爷也救了婢子，婢子也谢谢李爷。”

“不敢当。”李诗道：“实在没什么……”

“找你不容易，我只好带着他们上这儿来等你了。”

“是的，不要紧……”

李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翠格格道：“那我们回去了。”

她转身行向马车。

双喜忙跟上去搀扶。

纪明、纪亮望李诗，有点着急，似乎也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话，双双上了车辕。

李诗能说什么？又能怎么样，他只有欠身说：“恭送格格。”

马车驰动了，出了树林，走了。

望着远去的马车，李诗想想从前，再想想翠格格现在的身份，心里一阵难受。

这都是谁造成的？

他自己，能怪谁？

他谁都不怪，他不能不那么做，到现在，他仍然认为他那么做是对的。

纪翠总有一天会了解的。

一丝异响起自背后。

李诗一定神：“又是那位？”

“我！”背后响起兰声。

是姑娘罗梅影。

李诗回过身，罗梅影就站在眼前，脸色有点严肃：

“我无意躲在一旁窃听、偷看，我先来的，她来了，我只好躲她。”

“没什么……”

其实还是真没什么。

“我很同情她，也真想为她掉泪，你大概不想谈她。”

“也不会，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谈的。”

也真是，谈了又怎么样？

罗梅影转了话锋：“我来恭喜你，又一次粉碎了‘平西王府’的阴谋。”

“姑娘来得正好，我该谢谢姑娘！”

“不，就是我不告诉你，你终究会知道。”

可不，潜入“宗人府”，劫走了额驸吴应熊，这不是小事，一旦发生，会立即震动整个“北京城”，谁还能不知道！

“那不一样，到那个时候已经措手不及了，他们也一定出了城，再搜寻他们，就不容易了！”

“他们的人呢？”

“死了大部分，没死的几个在‘查缉营’。”

“吴应熊是截下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姑娘是说……”

“我是说会不会让吴三桂有所顾忌。”

“姑娘看呢？”

“难说，真的，很难说。”

李诗没说话。

罗梅影接着道：“吴三桂是个能什么都不顾的人，何况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他不会甘心削藩，不会甘心兵权被夺，更不会甘心荣华宝贵从此成过眼云烟，我看他是非拼出了结果不可。”

她也这么想。

李诗一颗心往下一沉：“那他头一个害死的，是他的儿子吴应熊！”

“各地的百姓也要饱受刀兵之苦，家破人亡，骨肉流离。”罗梅影道。

李诗双眉微扬：“不管怎么说，吴应熊是他的儿子，可是各地百姓何辜！”

“这也许是个劫数，‘张家口’、‘北京城’，你已经都尽心尽力了，要是再避免不了刀兵，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

“除非有人能杀了吴三桂。”

李诗心头震动了一下。

罗梅影接着道：“不过那一定不容易：否则朝廷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且，三藩除了吴家，还有尚、耿两家，能都把他们刺杀了么？”

李诗道：“像他们，身边不会没有奇人异士，而且卫护一定周全而严密。”

“那是一定。”罗梅影道。

李诗没有说话。

罗梅影道：“你在想什么？”

李诗道：“我没有想什么。”

“你别是想试试吧！”

“为百姓免受刀兵之苦，我倒真愿意试试！”

“如果那么容易，打古至今，人人都会用这个办法，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刀兵之苦了。”

这倒是。

李诗又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黑透了，树林内外更静了。

罗梅影道：“我该走了。”

她还是说走就走，娇躯一闪，香风一阵，就不见了。

李诗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他心情有点沉重，心里沉甸甸的。

突然，他掠出林外，疾射不见！

李诗上那儿去了？

一盏热茶工夫之后，李诗到了“宗人府”，门口的两盏大灯已经点亮了，挺亮的，把门口一带都瞧到了。

站门带班的一个小武官，不认识李诗，老远的就喝止了：“干什么的，站住！”

李诗还是走近了些：“草民李诗，不知‘宗人府’如今那位在。”

可真是人名树影，小武官入耳两字“李诗”，态度马上变了：

“您就是那位李爷？”

那位李爷！那位李爷？显然他也说不上来。

李诗道：“不敢，草民正是李诗。”

“如今只有府丞在，您有事儿？”

“府丞”，“宗人府”里，除了“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外，就是“府丞”了，是个正三晶的官，而且是个汉人官，不小。

李诗道：“麻烦通报一声，就说草民有要事要见府丞。”

小武官挺客气，也很周到，忙把李诗请进了“宗人府”，请李诗门房坐，还给李诗倒了杯茶，这才往里通报。

没一会儿工夫，小武官又进了门房，一哈腰，满脸陪笑：“李爷，府丞徐大人在花厅见您，您请跟我来吧：”

李诗一声：“有劳”。让小武官带着去了花厅。

如今，“宗人府”的花厅灯火通明，小武这门外一躬身，扬声发话：

“启禀大人，客人到。”

“请！”里头传出了一声。

虽然是“请”，可是官架子十足，也难怪，三晶官，不小啊！

小武官转过身，哈腰摆手：“李爷，您请。”

李诗谢了一声，迈步跨上台阶。

上台阶，进花厅，一眼就看见了，正中主位上高高坐着个瘦老头儿，一身官服，整整齐齐，身后站着个中年汉子，旁边另站着一个。

瘦老头儿神情严肃，也大刺刺的，客人进来，他动都没动。

本来嘛，他是官，李诗是民，民见官，他动什么，难道还站起来迎不成。

李诗没在意，趋前躬身见礼：“草民李诗，见过大人。”

瘦老头儿脸色微微一变：“你一向都是行这种礼么？”

好，他倒挑起李诗来了。

李诗见皇上也是行这种礼，可是他没说，欠身道：

“江湖草民，不谙礼数，大人见谅！”

瘦老头儿冷冷道：“看在你有功于朝廷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李诗再欠身：“多谢大人！”

“你这时候到‘宗人府’来见我，有什么事么？”

“草民有点要事，想见见额驸吴应熊。”

“怎么说，你要见吴应熊！”

“是的。”

“恐怕不行！”

“大人！”

“没有‘宗令’的令谕，任何不能见吴应熊。”

“大人可以请示‘宗令’。”

“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为你请示‘宗令’？”

“大人，头一次，吴应熊是草民缉拿的，第二次吴应熊也是草民截回来的。”

“我只知道，头一次吴应熊是玉贝勒押送‘宗人府’的，第二次也是玉贝勒派人押送回来的。”

这是实情。

李诗不愿意多说什么。

瘦老头儿接着又道：“就算是你，如今吴应熊已交‘宗人府’收押，一切还是得听‘宗人府’的。”

“这个草民知道，所以草民来见大人……”

“你见我没有用，我做不了这个主。”

“大人既做不了这个主，就该请示‘宗令’。”

“我刚说过，我不能为你请示‘宗令’。”

“可是因为草民是个小百姓。”

“事实如此，我不愿意否认。”

“草民这个小百姓，能直接进宫见皇上，还不够格请大人为草民请示‘宗令’么？”

瘦老头儿脸色又变：“你好大胆，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显然，他是不信。

也难怪，李诗进出禁宫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大人要是不信，也可以派人进宫查证。”

瘦老头儿为之惊怒：“你，你越发的胡言乱语了，我怎么派人进宫查证，又能向谁查证……”

可不，禁宫大内是个什么地方，岂是任人随意进出的？就算瘦老头派的人进得去，又能向谁查证？

向皇上身边，或是向皇上？有几个脑袋？

“看在你有功于朝廷份上，我不罪你，你赶快走吧！”

“大人……”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派人撵你出去。”

这是李诗在官府衙门的头一次碰壁，要怪只怪“宗入府”对李诗知道的太少了。

李诗站了起来，道：“既然这样，我只有请大人部着草民去见吴应熊了。”

他上前一把拎起了瘦老头儿。

瘦老头儿身后中年汉要动。

李诗道：“谁敢动。”

主子在人手里，中年汉硬是没敢动。

另一个吓呆了。

瘦老头也吓白了脸：“你要干什么？”

“草民刚才已经告诉大人了。”

“胁迫官员，强见钦犯，论罪可不轻……”

“不要紧，不管什么罪，草民我担了。”

他转望那中年汉：“吴应熊囚禁在什么地方，麻烦你给带个路。”

中年汉还犹豫。

李诗道：“徐大人，看来非得你说话了。”

他五指微一用力。

瘦老头儿柴火棒似的胳膊那受得了，忙叫：“带路，带路，快！”

不但让带路，还得快。

中年汉那敢怠慢，忙答应，忙往花厅外行去。

李诗拎着瘦老头跟了出去。

都出去了，就剩下那一个了，那一个定过了神，急忙跑了。

当然，他是报信儿搬救兵去了。

第二十五章

中年汉带路往后走，这时候，一路上没碰见人。

“宗人府”的后头，是“宗人府”关人的地方，一片黑忽忽、阴森森的，怪怕人的。

到了一处门口，门口有站门的禁卫，看是看出不对来了，可是“府丞”在人家手里，谁双敢怎么样？只有乖乖的开了门。

进了门，往里走，墙上隔不远不是灯就是火把，照得再亮，总觉得阴沉，阴沉得懔人。

到了一排木栅前，吴应熊就在那排木栅后，两名看牢的正在拷打吴应熊，吴应熊却是一声也不吭。

李诗立即震声喝止：“住手！”

两个看牢的吓得丢了皮鞭，跑出来打下扦去：“大人！”

显然他们两个没看出来，他们这位徐大人，现在是被人所制。

瘦老头儿当然没说话。

李诗道：“你们为什么私刑拷打犯人？”

历朝历代，监牢里私刑对付犯人的事，太多了。

一个看牢的道：“回禀大人，他的人来劫他的时候，杀了我们几个兄弟，我们要为几个弟兄报仇，望大人开恩。”

吴应熊等于是个谋叛造反的重犯，这种人到那儿，谁都可以凌辱，因为他绝活不成的，也绝不会有人袒护，何况“平西王府”的来人，在劫吴应熊的时候杀了人，这种事在“宗人府”，恐怕上白永令，郡萤一眼睁一眼闭。

李诗道：“伤了你们弟兄的，是那些人，不是他！”

“可是那些个总是他‘平西王府’的人……”

李诗道：“你还有理由？”

“我们不敢，只请大人开恩。”

李诗转望瘦老头儿：“徐大人，‘宗人府’应该不允许私刑吧？”

瘦老头儿忙道：“是不允许。”

“那么草民把这两个交给徐大人你处置了，请务必处置，否则等草民找上徐大人，那就不大好了，现在你们都可以出去了。”

他松了瘦老头儿。

瘦老头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说？”

“我说你们都可以出去了。”

放走的这位“府丞”，那还得了！”

这回听清楚了，瘦老头如逢大赦，跟中年汉还有两个看牢的，三脚并两步，急急奔了出去。

李诗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他忙进了木栅栏，到了吴应熊面前，吴应熊已经被打得遍体是伤，衣破、皮绽，血迹斑斑，好狼狈，他忙道：“额驸要紧么？”

吴应熊摇摇头：“都是些皮肉伤，不要紧！”

“额驸怎么会任他们打？”

吴就熊悲凄苦笑：“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样？”

还真是，由得他反抗，由得他不让打？

“额驸放心，不管将来怎么样，我绝不容许他们再施私刑。”

“谢谢你，不过这样也好，多少人因我而死，这样我多少也可以赎点罪！”

说“多少人”李诗知道，其实他只是指那个叫慧娘的女子。

“皇上已经答应免额驸一死了。”

“事到如今，我真不怕死，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

“那位慧娘的事，我已经请玉贝勒交给‘查缉营’办了，到时候他们会把埋葬的地方告诉我，我自会来告诉额驸。”

吴应熊忽然流了泪：“我等于是个谋叛造反的钦犯，任何人都可以凌辱我，任何人都可以折磨，甚至于拿我不当人看，杀了我，为什么独你对我这样？”

“我认为罪不在你。”

“罪不在我！”

“谋叛的是你父亲，古来有几个人真能大义不亲的，你也当然会帮你的父亲，再者，有人能为你死，这让我很感动。”

吴应熊低头哭了：“谢谢你，谢谢你……”

“吴额驸，你我都知道，‘平西王府’所以派人潜进京来救你，是为了要免除起兵的顾忌，是不是。”

吴应熊点了点头：“应该是，事实上慧娘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么，‘平西王府’的行动失败，没能把你救走，以你看，平西王是不是还会起兵呢？”

“会！”吴应熊答得毫不犹豫。

“噢？”

“我父亲绝对是个放得下的人，而且，他现在也已经骑虎难下了，朝廷绝不会就此算了，他也绝不会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他就能不再顾你了？”

“从当年他把我留在京里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把我这个儿子割舍了……”

“那他为什么还派人来救你？”

“其实，我父亲派那些人人京来，主要的目的是为行刺皇上，可是大内禁卫严密，他们唯恐行刺不成，惊动京城，连救我都救不成，在慧娘的带领下，当然是选择了救我，而放弃了行刺。”

原来如此！

这，从一个做儿子的口中说出，令人别有一番感受。

古来，所有的“政治人物”，其“亲情”、“友情”，都是很淡薄的。

“以额驸看，由额驸写一封信劝劝十四土，是不是有用？”

“没有用，他要是在意我这个儿子，当初不会割舍，现在也绝不会起兵！”

还真是。

话锋一顿，吴应熊接着又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要是在意我这个儿子，他就得牺牲自己，跟更多的人。”

这话也不错。

“额驸以为，一旦他起了兵，就能保住他自己，跟更多的人么？”

“我不敢说，不过他不能不试试。”

“为什么额驸不也试试？”

“你是说……”

“写封信劝劝平西王。”

吴应熊没说话。

“额驸刚才还为有人为额驸死而自责，额驸为什么不想想，一旦乎西王起兵，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要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吴应熊抬起了头：“没有用的！”

“试试看，我们做了，以后也庶几无愧了，是不是？”

“谁送信去？”

“我去请自己的人。”

他想自己去，劝不成行刺，无论如何要阻拦吴三桂起兵，可是他没有说，他怕吴应熊想到这一点。

“好，我写！”吴应熊毅然点了头。

现成的文房四宝，就在栅外那张桌上，李诗连桌子搬了进来、他为吴应熊研墨，吴应熊提起笔，一封文情并茂的书信一挥而就。

李诗等墨渍稍干，摺起了信，放进怀里，道：“额驸，我告辞，请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再动私刑，一旦查缉营告诉我，那位慧娘埋葬的地方，我会马上来告诉额驸。”

吴应熊没多说什么，只道：“谢谢你了！”

李诗又把桌子搬了出去，然后走了。

走，当然是要先出牢房门，一出牢房门，不得了了，外头数不清的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黑压压的一片，把这一带牢房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马上起了骚动，马上有人叫了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看见瘦老头几了，他也指着李诗叫：“启禀王爷，就是他！”

“王爷？”

李诗也看见了，人群里有五个穿戴整齐的大员，敢情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全到齐。

为什么叫王爷？

“宗人府”的宗令，一定是位和硕亲王，而且还得是位德高望重的亲王。

是得，不然何以服宗室！

只听居中那位红顶子、白胡子大员喝道：“你就是李诗？”

“不错！草民正是李诗。”李诗道。

“你好大的胆子，就算你有大功于朝廷，也不该胁迫官员，强闯我‘宗人府’大牢，给我拿下！”

轰雷似的一声答应，周围的人要动。

“慢着！”李诗扬声喝止。

声音不大，可是都听见了。

“你还想干什么？”

“草民有要事来见吴应熊，曾经请徐大人请示宗令，可是徐大人不允。”

“本来就是，你一个江湖百姓，凭什么来见钦犯，又凭什么让府丞为你请示。”

“草民一个江湖百姓，又凭什么为朝廷把吴应熊截回来？”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微一怔：“怎么说，吴应熊是你截回来的？”

“不错！”

“就算是你截回来的，可是人已经交到了‘宗人府’，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草民有急要大事，非见吴应熊不可！”

“不管你有什么急要大事，没有老夫的允准，就是不能见吴应熊。”

“草民刚说过，曾经请徐大人请示宗令。”

“可是你是个江湖百姓，又凭什么让他为你往上请示！”

说来说去又说回来了。

李诗淡然一笑：“草民为朝廷卖力卖命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嫌草民是江湖百姓！”

说得也是！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气得脸色都变了：“你……”

李诗跟着又是一句：“草民已经见过吴应熊了，宗令大人你看着办吧！”

这一句简直是火上浇油。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勃然大怒：“你、你、你，好大胆，好大胆，给我拿下，给我拿下！”

周围那些人里，有几个叱喝声中扑了过来。

李诗掣出了软剑，只一抖，朵朵剑花飞了出去。

那几个那见过这个，吓得惊叫声中退了回去。

李诗垂下软剑：“还有那一个要上？”

黑压压的一片，围着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敢再动了。

“好大胆，你还敢拒捕，拿下，拿下，快拿下！”红顶子，白胡子大员一阵怒喝。

奈何，他喝他的，就是没人动。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挂不住了，暴怒，立即转向左右：

“你们想造反，你们那个敢再抗命，就跟他一样论罪！”

这就不好玩儿了。

有人要动了，当然，那是不得不动。

“等一等！”李诗说了话。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草民不想让这些弟兄为难，宗令大人你还是收回成命吧！”

他收回了软剑，取出了那把匕首。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一怔，其实不只是他，左右宗正，左右宗人，还有那个府丞，也都为之一怔。

李诗道：“列位大人认识这把匕首么？”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惊声道：“你怎么会有先皇帝的这个宝物？”

李诗道：“宗令大人是不是该问，先皇帝！”

“奴才不敢，奴才等叩见先皇帝。”

红顶子，白胡子大员、左右宗正、左右宗人，还有府丞，都跪下了。

这几位都跪下了，其他的还敢不跪，刹时，都跪下了，也是黑压庄南一片。

“徐大人，草民这个江湖百姓，还够格么？”李诗问府丞。

瘦老头磕头如捣蒜：“够、够、够，奴才不知道，奴才该死，奴才不知道，奴才该死！”

“宗令大人！”李诗转了方向：“草民可以见吴应熊么？”

“可以，可以，奴才不知道……”

“宗令大人不要拿草民么？”

“奴才不敢，奴才天胆也不敢……”

“那就是说，草民可以走了。”

“可以，可以，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走。”

“临走我再多说一句，不可再对吴应熊动用私刑，否则我唯你们‘宗人府’是问。”

说完了话，他收起了那把匕首，往外行去。

围在那儿的，连忙让开了一条路。

只听红顶子，白胡子大员带领左右宗正，左右宗人，还有那位府丞，齐声道：

“奴才等恭送圣驾。”

可不得恭送圣驾？那把匕首就等于大清皇帝御驾亲临。

其实，别说是他们了，就是当今皇上，照样也得大礼参拜。

李诗走了，头也没回的走了，刚出“宗人府”不远，他忽然停住了。

就在李诗停住的同时，他面前如飞落下一个人来，赫然是玉贝勒。

李诗欠身道：“惊扰贝勒爷了。”

“我听说‘宗人府’出了事，早赶来了。”玉贝勒道：“一听说是你，我没现身，究竟怎么回事？”

李诗把经过告诉了玉贝勒。

玉贝勒道：“你为什么不早请出那把匕首来？”

“草民本想整整他们，可是又不愿意让那些弟兄们为为难，不得已才请出了那把匕首。”

“‘宗人府’那些老东西一向依老卖老，谁都不放在眼里，有人能整整他们也好。”

“多谢贝勒爷不罪！”

“你见吴应熊有什么事？”

“草民让他写封信，劝劝他的父亲。”

“他写了么？”

“写了。”

“吴三桂要是顾念他这个儿子，这封信不必写，要是不顾念他这个儿子，写也没有用。”

“以贝勒爷看，吴三桂是不是顾念儿子的人。”

“吴三桂是个什么都可以不顾的人，不只是他，古来凡争逐权位的人都一样，否则就不配争逐权位。”

真是这样，一点不错。

“草民以为，无论如何，总该尽些人事。”

“但愿能有奇迹出现。”

“谢谢贝勒爷。”

“谁去送信？”

“草民打算自己去。”

玉贝勒目光一凝：“你是声是还有别的打算？”

“瞒不过贝勒爷，万一这封信劝不醒吴三桂，草民打算刺杀他！”

玉贝勒双眉陡地一扬：“那不该是你的事！”

“草民去最适合，吴三桂不会有戒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贝勒爷是说……”

“我是说，以你的家世，你的出身，你不该为朝廷尽这种心力！”

“贝勒爷，恕草民直言，吴三桂为的是一己之私，一旦让他有了天下，百姓不见得比现在好过。”

“你说的不错，从先皇帝到如今，两位都是仁德英明之主，百姓的日子过得不错。”

“不管是谁，只要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就是好皇帝，就不应该分彼此。”

玉贝勒深深看了李诗一眼：“李侠士，我对你又多认识了一层。”

“谢谢贝勒爷。”

“我该跟你一起去。”

“不，京里不能没有贝勒爷！”

“其实，皇上身边不能没有你。”

“那是贝勒爷看重，草民不敢。”

“我若说非跟你去不可，那是矫情，你放心去吧，京里有我。”

“草民正要托付贝勒爷。”

“说什么托付，本也是我的职责，我的份内事。”

“皇上面前，请贝勒爷代草民禀奏。”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连夜动身-”

“明天一早我就进宫。”

“谢谢贝勒爷。”

“我给你找匹好马。”

“草民已有坐骑。”

“那我送你出城。”

“不敢劳动贝勒爷大驾，草民还要回住处去作收拾，就此拜别了。”

他欠身一礼。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送了，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贝勒爷，告辞！”

他又一欠身，然后长身而起，直上夜空。

玉贝勒仰脸向夜空：“自己多小心！”

夜空里传来一声：“草民知道，谢谢贝勒爷。”

玉贝勒没再说话，脸色有点异样。

这是玉贝勒跟李诗说话最多的一次。

也是玉贝勒对李诗最友善的一次。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转变？

恐怕只有玉贝勒自己才知道了。

玉贝勒回到了“肃王府”，贾姑娘正在等着他，多少年来一向如此，除非玉贝勒有公事，回来得晚，或者是贾姑娘不在府里，否则从不例外，贾姑娘不亲眼看见玉贝勒回来，她不放心。

其实，玉贝勒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凭他的能耐与权势，又会出什么事？

可是，贾姑娘她就是有这份亲情与关爱，毕竟，玉贝勒是她一手带大的啊！

换上了衣裳，玉贝勒坐下准备吃贾姑娘亲手做的宵夜，这才道：

“李诗这个人，我该重新认识他。”

贾姑娘神情微一震：“怎么了，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江湖百姓，我看不起他，或者是他以一个江湖百姓获得天眷，我嫉妒他，以前我简直就厌恶他……”

“贝勒爷的意思，是说女口今……”

“就像我刚说的，该重新认识他。”

“为什么？是什么让贝勒爷有这种转变？”

“他有一付侠骨柔肠．有一付剑胆琴心。”

“噢！”

“以前，我那么样厌恶他，那么样仇视他，鳌拜事后，他却能在皇上面前保我不死，他还能解我‘肃王府’危机，救小妹，截获吴应熊，诛除‘平西王府’那批人的是他，他又能把吴应熊交给我押户，‘宗人府’，更难得的是，他是个汉人，尤其是西部李家之后，他能为皇家效力而一无所求……”

贾姑娘看了看玉贝勒：“似乎贝勒爷已经对他改观了。”

玉贝勒一点头：“可以这么说！”

“听了贝勒爷的口气，似乎有点喜欢这个人，推崇这个人了。”

“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推崇，只能说改观。”

不知道是真这样，还是仍然不愿在口头上承认。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或许我也该重新认识他一下！”

“您……”

“就拿他跟格格的事来说吧，我原以为他是攀龙附风，贪图荣华宝贵，那知道后来皇上做主他都没答应，足证以前我错看了他。”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赞成这件事，当时皇上做主，我是没办法。”

“贝勒爷还是不赞成？”

“无论如何，他总是个平民百姓。”

贾姑娘沉默了一下才点头：“这倒也是。”

不知道贾姑娘为什么沉默一下才点头。

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话锋微顿，贾姑娘接着又道：“想想，咱们的确是该对他有所改观，可是对他的改观，也正显出贝勒爷胸襟、气度也过人，的确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您怎么突然谈起我来了！”

“不是么？贝勒爷，有几个人能忍受别人强过自己的，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

玉贝勒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刚说过，他能一无所求。”

贾姑娘又沉默了一下：“真说起来，我当初所以让贝勒爷打击他，也就是为怕他盖过贝勒爷去。”

玉贝勒的脸色又有点异样：“事实已经证明了，他是个一无所求的人。”

贾姑娘再度沉默了一下：“他总该为点什么？”

她似乎不该说这种话。

玉贝勒道：“我想不出，要有，恐怕只因为鸺对先皇帝有过承诺。”

“大概是吧，我也想不出。”

“他的运气不大好，在他承诺的时日之内，先后经历了鳌拜跟吴三桂这两件大事。”

“吴应熊被截回来了，吴三桂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是您不了解吴三桂。”

“怎么？”

“吴三桂不是个会顾念这些的人，而且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那怎么办？照这么说，一场刀兵是在所难免了！”

“那就看他这一趟情形怎么样了。”

“谁？那一趟？”

“他刚才硬闯‘宗人府’，把宗令都惊动了，他让吴应熊写了封信，劝劝吴三桂。”

“怎么样？”

“他要送这封信去，能劝住吴三桂最好，否则他就要刺杀吴三桂。”

贾姑娘神情一震，立现惊容：“他要送这封信去。”

“不错。”

“谁都能去，只他不能去。”

“怎么？”

“‘张家口’，京里两次事败，吴三桂一定恨他入骨，他送信怎么劝得住吴三桂，只怕会适得其反！”

“可是您想过没有，万一劝不住吴三桂，只有他有可能刺杀吴三桂，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贾姑娘呆了一呆：“这倒是……可是，吴三桂的防卫必然森严……”

“所以说非他不可。”

“他都不一定能成！”

“我刚说过，至少他可以全身而退。”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连夜，恐怕已经走了。”

“怎么说，已经走了！”

“怎么？”

贾姑娘这时觉出自己有点失态，可是她真没有马上改变，她怕玉贝勒看出来，她道：“怎么擅做主张，也不进宫禀奏一声！”

这个理由好，轻易把她的惊急掩饰过去了。

“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百姓避免刀兵之苦，皇上一定会点头，既然如此，当然是事不宜迟，我明天一早进宫，代他禀奏皇上。”

“那也该谋定而后动。”

“只他一个人，我想他已经谋定了，不然路上也可以‘谋’其实，这种事恐怕还是要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玉贝勒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贾姑娘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

“我总觉得太急燥了些，好了，不说了，贝勒爷快吃吧，都凉了。”

玉贝勒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盏热茶工夫之后，有条黑影轻捷的掠进了李诗住处那片树林内。

李诗的住处，没有灯光，里外俱是一片静寂。

黑影为之顿道：“他真已经走了。”

话落，黑影忽有所觉，似乎要急忙离开。

一个轻柔话声传了过来：“贾姑娘，不要走！”

来不及了，走也没有用了，黑影只好停住。

另一个黑影到了近前。

“格格！”

“贾姑娘，我无意跟踪您，我只是碰巧看见您出来，我不放心，跟来看看，您怎么会这时候上这儿来？”

“我刚听贝勒爷说，李诗他带了吴应熊写给吴三桂的一封信，去劝吴三桂，要是劝不住吴三桂，他就要刺杀吴三桂，我很着急，赶来拦他，可是他已经走了！”

贾姑娘说了实话。

眼前的情形，恐怕不容她不说实话。

纪翠心思何等灵巧，不说实话恐怕更糟。

格格她为之吃惊：“有这种事，太危险了，刺杀吴三桂谈何容易！”

“所以我才赶来拦他！”

“贾姑娘怎么会忽然关心起他来了？”

“格格，以前，现在不相同，他对‘肃王府’有恩。”

不错，是实情。

“我哥知道您来么？”

翠格格似乎接受了贾姑娘的说法。

“贝勒爷不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哥知道？”

“贝勒爷的个性太强，我怕他不能接受李诗对‘肃王府’有恩这个说法。”

翠格格深知玉贝勒，这个说法也说得通。

所以，翠格格她一时没有说话。

“走吧，格格，咱们回去吧！”

翠格格没动，道：“您看，他这一耥会有危险么？”

贾姑娘仍然是实话实说：“危险是在所难免，不过，以他一身所学，应该是有惊无险。”

“他也太逞强了，这件事怎么能这么做！”

“格格，想阻拦吴三桂起兵，恐怕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就算是唯一的办法，他也不能一个人去呀！”

“能找谁跟他一声儿去，最适当的人选，应该是贝勒爷，可是贝勒爷能去么？京里的重责大任交给谁？”

“您看，我能去么？”

贾姑娘为之一怔，心头也为之一震：“格格去？”

翠格格迟疑了一下：“我不放心！”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她还不放心李诗，可怜、可叹，可又令人感动的女儿心啊！

贾姑娘心头再次震动，深望翠格格。

翠格格道：“您不要这样看我，您也是个女人，您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翠格格没说出口，没错，贾姑娘的确是个女人，可是女人跟女人不一样。

翠格格所说贾姑娘应该知道的，贾姑娘的确知道，不知道贾姑娘心里有什么感受，只知道她一时没说出话来，片刻之后才听她道：“格格不能去！”

“我不能去？”

“我直说一句，格格去帮不上他的忙，反而是他的累赘！”

“我也知道，可是我不去不放心！”

“格格去了帮不上他的忙，反而成了他的累赘，就能放心了么？”

翠格格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贾姑娘又道：“现在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老天爷保佑他，等他回来。”

翠格格仍然没说话，微微低下了头。

“走吧，格格，咱们回去吧，不然让贝勒爷发现了就不好了。”

翠格格还是没说话，她默默的跟贾姑娘走了。

第二十六章

这里是“昆明城”一角。

现在是“昆明城”的一个夜晚。

“昆明城”现在这个夜晚，跟以往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月，同样的星辰，同样的风。

但是，谁都感觉得出，“昆明城”的今夜，气氛似乎有点紧张。

只因为，白天曾经有过兵马大调动，“平西王府”吴三桂曾经亲阅雄师。

这，似乎跟最近云贵一带的传闻有关，什么传闻，“平西王”要起兵举义。

当然是举义，吴三桂等于是云贵一带的土皇帝，谁敢说他别的！

就因为一白天的忙，这个府里的主人刚回来，回来还闲不下来，换下衣裳洗把脸，就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处理很多机要公文。

这位，是吴三桂的另一个儿子，额驸吴应熊的弟弟，叫吴应骐。

吴应骐在吴三桂的麾下，是一个带兵的将领，也是一个掌管“昆明城”禁卫，及一些特殊任务的亲信。

当然是亲信，吴三桂的儿子嘛。

他，灯下刚坐定，耳边就传来一个话声：“京城来人求见将军。”

吴尖骐忙抬眼，书桌前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廿岁年纪，一知便装，英挺、成熟、沉稳，两眼炯炯有神，吴应骐微一怔：

“你是京里回来的……”

那人道：“将军听错了，我是从京里来的，不是从京里回来的！”

吴应骐脸色微变：“这么说，你不是慧娘带往京去的那些人……”

“不是！”

吴应骐脸色大变，震地站起，就要叫人。

那人道：“将军，我能毫无惊动的来到将军面前，就不怕将军叫人，我要是有恶意，也不会等到将军叫人。”

这倒是。

吴应骐没叫人，道：“你是什么人？你来干什么？”

那人道：“我叫李诗，江湖草民。”

吴应骐神情一震：“李诗？你就是那个李诗？”

“我不知道将军所指是……”

“福临重用的是你！”

“那是先皇帝的错爱。”

“擒鳌拜，败贝勒纪玉，保住他们现今这位小皇帝的，也是你？”

“我不敢；也不愿居功。”

“在‘张家口’坏我大事的，也是你！”

“那将军应该连这次京城事一并算。”

吴应骐脸色大变：“什么？这次京城事也坏在你手里？”

“将军也许还没有接获禀报，不过我不能不实话实说。”

吴应骐砰然一声拍了桌子：“你好大胆，那你还敢……”

“将军明鉴，我不得不来！”

“你不得不来？”

“为各地无辜善良百姓，我不得不来。”

“你为什么意思？”

“为各地无辜善良百姓，免受刀兵之苦，我不得不耒劝‘平西王府’打消起兵念头。”

“你？就凭你？”

“我还带了一封吴额驸的亲笔信函！”

“我大哥还在？”

“皇上仁德宽厚，吴额驸健在，只是人现在‘宗人府’。”

“被他们囚禁‘宗人府’？”

“将军应该知道，这是最宽大的处置！”

吴应骐一声冷笑：“他们还不敢拿他怎么样！”

“那是将军的看法，其实吴额驸的命是我保住的，慧娘也是我请准安葬的。”

“怎么说？慧娘死了，是你……”

“慧娘是在吴额驸面前自绝的，她情愿这样留下来陪吴额驸。”

吴应骐脸上掠过一阵抽搐：“慧娘的心愿终于达成了，可是你怎么保我大哥的命，安葬慧娘？”

“我认为错不在吴额驸，慧娘对吴额驸的情义，也让我感动。”

吴应骐似乎采信了李诗的说法，道：“我大哥的信呢？”

李诗探怀取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这就是！”

吴应骐伸出了手。

李诗把信又藏入怀中，道：“我不能交给将军。”

“不能交给我，怎么说？”

“吴额驸要我一定要交给王爷！”

吴应骐冷笑：“你怎么可能见到王爷，王爷也不可能见你。”

“我有把握一定可以见到王爷，只是我不愿意那么做。”

“你的口气未免太大了。”

“我已经见到将军了，将军是不是也要我试试见王爷？”

吴应骐显然不敢那么说：“那你是打算……”

“我来见将军，将军就应该明白我的用意。”

吴应骐目光一凝：“你是要我带你见王爷？”

“可请将军成全。”

吴应骐再次冷笑：“你是痴人说梦。”

“吴额驸有悲天悯人之心，我不信将军没有？”

“不要再说了，我绝不可能带你见王爷！”

“将军，我千里迢迢到云贵来，不可能白跑这一趟，为各地百姓免受刀兵之苦，我也绝不能白跑。”

“你不能白跑，难不成你要……”

“事非得已，万请将军原谅。”

“你敢！”

“将军，我没有什么不敢的，我已经来了，是不是？”

吴应骐转脸向外，就要叫人。

李诗一步跨到，手里多了一把匕首，那锋利的匕首，已经抵住了吴应骐的咽喉：

“我再说一次，事非得已，万请将军原谅。”

吴应骐脸色大变：“难怪你能连坏我两次大事……”

“将军夸奖。”

“只是，你认为这样就能让我带你见王爷。”

“我不敢说，只是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我可以告诉你，还是不可能。”

“将军不怕死？”

“不错！”

“令人敬佩。”

“你知道就好。”

“我只知道吴额驸悲天悯人，慧娘重情义不惜死，将军你却连带我见王爷的意气都没有。”

“你这算是激我？”

“我何必激将军。”

“你是说你可以杀了我！”

“像将军这样的人，我不愿意杀！”

李诗取回匕首，退回原处。

吴应骐呆了一呆，讶异欲绝：“你什么意思？”

“将军不必多问，尽可以叫进来人捉拿我！”

“那是另一回事。”吴应骐沉声道：“现在我问你什么意思？”

“不管我是谁，来自何处，我总是天下百姓之一，而且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如果平西王真是为匡复，真是为赎罪，他应该见每一个来见他的百姓Qī.shū.ωǎng.，让每一个百姓知道他，相信他，这才是平西王应有的泱泱之风，将军是他的部将，又是他的儿子，更应该在这方面帮助他。”

吴应骐凝目深望：“我没有想到，你不但有很好的身手，而且还有很好的口才，王爷日理万机，那有工夫见每个百姓。”

“将军，王爷直要起兵，他是为自己还是为百姓？”

“他不必让人知道，他不计毁誉褒贬！”

“将军应该知道，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

“就算要见百姓，那也不是没有选择。”

“我倒认为，越是小百姓，他越要见。”

“你实在很能辩。”

“我不跟将军辩，我说一个事实，我已经证明给将军看了，我更不是一点见王爷的可能都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找我带领不可。”

“我是为不愿百姓受刀兵之苦而来，又怎么能不尽量避免伤亡，何况我是带着吴额驸的亲笔信函来的，尤其，平西王非常人，我应该光明正大的依礼见他。”

“说得好。”吴应骐微微点头：“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来了，你说你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不错。”

“既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为什么给他们卖命，阻挠匡复？”

“将军错了，我不是为任何人卖命，我为的就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怎么说？”

“我不能让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甫离虎口，又落狼吻！”

“平西王府’是为匡复……”

“所以我说要让天下百姓知道，要让天下百姓相信。”

吴应骐再深望李诗：“要是你相信‘平西王府’确是为匡复呢？”

“我从此不再管‘平西王府’事，并愿祝王爷一举成功。”

“要是不能让你相信‘平西王府’是为匡复呢？”

“我希望王爷能为百姓着想，打消起兵的念头。”

“平西王府’要是不肯呢？”

“我一定尽力阻挠，不死不休！”

吴应骐又凝目深望：“你想什么时候见王爷？”

李诗双眉微一扬：“将军是……”

“我问你想什么时候见王爷。”

“要抢在王爷起兵之前，当然是越快越好。”

“今天太晚了，不宜惊扰王爷安歇，明天一早，我带你见王等，我保证明早以前王爷不会起兵。”

“可以，谢谢将军”

“不用谢我，是我让你说服了。你有住处么？要是没有住处，可以住在我这儿，我命人给你准备客房。”

“谢谢将军，我已经找好了客栈。”

“那我不留你，你明早再来，我会交待下去，你一到迳可以进来见我。”

“再谢谢将军，告辞。”

吴应骐只觉灯影一闪，眼前人就不见了，他立即沉声喝道：“来人！”

李诗点尘未染的离开这王府，从离开那一刹那起，他就觉出被人跟踪了。

跟踪他的人修为相当不错，他并不在乎，只是他不明白，吴应骐身边既有这样的高手，刚才为什么一直没现身？

跟踪的人始终保持了一个距离，从那王府一直跟踪到了客栈。

李诗从夜空落下，进了他住的上房，点上了灯，才发了话：“阁下跟踪我的目的，应该是为探知我住在什么地方，现在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走？既然不走，何不干脆进来坐坐？”

外头随即有人接了话：“深夜客来茶当酒，你有茶待客么？”

竟然是一个甜美的女子话声。

这话声听得李诗神情猛一震。

随着话声，人进来了，不是姑娘罗梅影是谁？

李诗脱口叫道：“姑娘……”

“没想到吧！”罗梅影嫣然一笑。走了过来。

李诗道：“姑娘怎么来了？”

“那天夜里我去找过你以后，我就想到我的话可能触动你的灵感，所以我一直在暗中盯着你，还真让我料中了。”

“姑娘，千里迢迢你竟然……”

“你不也是千里迢迢来的么？”

两个人坐下了，坐下之后，李诗道：“这件事，‘日月会’不宜插手。”

“我知道，可是明知道你涉险，我无法安心的待在北京城里。”

这话够露骨的了，也让人感动。

李诗心里为之一阵激荡。

他还不知道，还有另一位也是这样呢，只是那一位没这一位的本事，来不了。

罗梅影又道：“你放心，非到万不得已，我绝不插手。”

李诗平静了一下自己：“姑娘放心，我自保还有余。”

“你见过吴应骐了，怎么就这么出来了，情形怎么样？”

李诗把经过告诉了罗梅影，没有任何隐瞒。

听毕，罗梅影道：“这个吴应骐倒不失为一个奇人，他居然承认让你说服了。”

“人应该都有良知。”

“早知道我就该多在那儿待会儿，看看他后续有什么行动。”

“姑娘是说！”

“我是怕他施缓兵计，明天会有什么安排。”

“明早就知道！”

“到时候才知道，岂不就迟了！”

“这次来，本就是冒险！”

“倒也是，明早我还是会暗中跟着你。”

“姑娘……”

“我已经来了，是不是，我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你让我待在这家客栈里。”

“这家客栈？”

“你以为我住在那儿？”

李诗没说话，他能说什么？

“京里的事，都交待玉贝勒了？”

“不能说交待，只是让他代我进宫说一声。”

“有你跟玉贝勒，爱新觉罗氏固若金汤，可以高枕无忧，只是不知道玉贝勒还会不会有二心。”

“我刚说过，人都是有良知的。”

“对他们来说，那是良知，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啊！”

李诗又没说话，他没好说什么。

“歇息吧，明天一早还有正经大事。”

罗梅影站了起来。

李诗跟着站起。

“明天早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天一亮就去。”

“好，到时候你只管走你的就是了。”

姑娘走了。

李诗送到了门口，看着姑娘进了东边一间屋，他才关上门走了回来。

罗梅影总是愿意跟他共患难。

想想，李诗心里又开始激荡了。

时候不早了，是该歇息了，只是，今夜睡得好，睡不好，那就得而知了。

还真是，就是睡不着，想的全是罗梅影。

不知道姑娘怎么样。

是不是也跟李诗一样。

那就只有姑娘自己才知道。

李诗不知道自己到底睡过没有，只知道很快就天亮了。

天亮了，是时候了，李诗马上起来了。

他不是官，这也不是一般的见官，李诗没准备什么华服，还是那一身衣裳，漱洗之后他就出了门。

临走，往东边那间屋看了看，那间屋门关得紧紧的，还没有动静，整个客栈都不很安静。

他听了罗梅影的，径自走了，不过他知道姑娘不会还没起来。

天刚亮，街上行人少，到处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凉风迎面吹拂，人很舒服。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变故。

吴应骐可以派人跟踪李诗，采取什么行动，可是他没有，情况似乎不坏，吴应骐似乎有诚意带李诗见乃父吴三桂。

除非，吴应骐另有别的阴谋，沉得住气，不急在这一时。

究竟如何，应该是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十七章

一盏茶工夫之后。李诗到了吴应骐府邸大门口，昨夜，今早大不同，他完全是光明正大的依礼而来。

吴应骐的府邸气派得很，一名武官带着八名亲兵，共是九个人站门，一边各四，手抚刀柄弟立，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亲兵尚且如此，其他的可想而知，吴三桂父子带兵有一套，吴家军应是一支钢铁劲旅。

来回走动的是那名武官，他一见李诗走来，立即停住：“站住，干什么的？”

李诗停了步：“我昨夜来见过吴将军，将军命我今早来……”

那武官“呃！”地一声，截口道：“你姓李！”

“是的。”

“上头交待过了，你跟我来吧！”

吴应骐似乎是言而有信。

那武官从侧门把李诗带进了府，然后走一扇门又把李诗带进了跨院。

跨院里停满了车马，而且几匹马都已经备好，十几个护卫穿戴的壮汉侍立着，肃静无声。

武官上前对一名领班护卫指李诗道：“他就是将军交待，令早会来的那个姓李的。”

领班护卫看了李诗一眼：“让他在这儿等着，将军马上就来了。”

武官应了一声，向李诗道：“你在这儿等着吧，我走了。”

李诗道：“有劳了，谢谢：”

“不客气。”

武官走了。

跨院里那么多护卫，只有那领班护卫看李诗，冷冷的：

“你就是昨天夜里来见我们将军的那个人？”

李诗道：“不错！”

“你真是好修为啊，来去神不知，鬼不觉，害我们好挨了将军一顿骂！”

显然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姓李的是何许人，否则他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李诗道：“事非得已，还请诸位原谅。”

“好说，可不可以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

用意在此，也没怀什么好意。

“有这个必要么？”

李诗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那护卫领班没再说什么，扬起马鞭就抽。

他出了手，可是他觉得手腕一麻，他一惊，急忙收手，再看时，刚才明明在他手里的马鞭，如今却到了人家手里，他惊住了。

其他的护卫们脸上也都变了色。

“这是干什么？”

谁都听见了这个冷峻话声。

大家伙定神凝目，吴应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穿戴整齐，身后还带着两个护卫。

护卫领班忙带着众护卫施下礼去：“将军！”

李诗欠了个身：“这位说，待会儿我得骑马，先给了我一根马鞭。”

显然，他是帮着掩饰。

吴应骐大概是信了，没有再说什么，道：“你来得倒是很早。”

李诗道：“蒙将军成全，怎么敢迟到。”

“好，跟我走吧！”

吴应骐接过一匹健骑，翻身上马。

一名护卫也递给李诗一匹马，一共是十人十骑，浩浩荡荡从边门出了跨院。

两名护卫在前开道，两名护卫紧跟在吴应骐身后，再后头是李诗，最后是四名护卫。

护卫把吴应骐跟李诗隔开了，而且后头有四名护卫监视着李诗。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

只是，一旦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效就不得而知了。

没多大工夫“平西王府”到了。

吴三桂这“平西王府”，是明永历皇帝遗留下来的“五华山宫殿”其气派可想而知。

先几年降清的洪承畴，虽也是位极人臣，可是跟吴三桂比起来，就显得寒伧多了。

吴三桂除了“五华山宫殿”之外，还占了明沐国公沐恩波遗留的七万亩庄园，爵位实际上已由“平西王”升为“开国和硕亲王”。

洪承畴到死才不过封了个“三等轻车都尉”，是廿六个贵族晶级中倒数的第三级，在京里被赏赐了一所大宅院，就满足的不得了了。

“平西王府”的气派可知，其禁卫之森严，也在意料中，连吴应骐这等身份，老远就得下了马，由护卫们牵着马，步行到了大门，而且还得由侧门进入“平西王府”。

“平西王府”的禁卫，似乎已经知道吴应骐今天早上要带这么个人来了，他们见到了李诗这么个人，不但没有问，也一点没有惊奇。

其实这是必然的，想也知道，既有充裕的工夫，吴应骐还能不通知“平西王府”，好有个准备？

不只没有问，没有惊奇，还要搜身。

“身上有没有带兵刃？”

“带了。”李诗实话实说。

不说不行，因为要搜身。

“什么兵刃？”

“一把软剑，一把匕首。”

“交出来。”

李诗望吴应骐：“将军，对我来说，有没有兵刃都是一样。”

还是真的。

“这是‘平西王府’的规法，人人都得遵从，没有例外。”

“那么，我软剑可以交出来，匕首不行。”

“怎么？”

“匕首为先皇帝所赐宝匕，所到之处一如先皇帝亲临。”

“你在别处可以这么说，在云贵一带不行，‘平西王府’就要起兵匡复，还认他们什么皇帝！”

“可是现在总还是‘平西王府’，这个‘平西王’也还是先皇帝封的，是不是？”

这一问问得好。

吴应骐问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沉默了一下，他才点头道：

“好吧，软剑交出来就行了，匕首可以不必交。”

李诗把软剑交了出来。

“没有别的了？”

“我有必要欺瞒么？欺瞒得了么？”

倒也是。

没再查了，李诗跟着吴应骐往后走，一路只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也真栗人。

到了一个院落前，院门前站着禁卫，只吴应骐带着李诗进去了，吴应骐的护卫们留在了外头。

这个院子是什么地方，可想而知。

果然，这个大院落里的禁卫，比一路这上所见还要森严，明处、暗处，到处是人，而且一看就知道，个个都是好手。

当然，李诗不会被这种阵仗吓着。

李诗跟着吴应骐到了一处既像大厅，又像大堂的地方，四周，高高的台阶上，隔不远就是一个跨刀的，个个面无表情，凝立不动。

吴应骐带着李诗直上台阶进人，好宏伟的一栋建筑，画栋雕梁，美仑美奂。

正中上座，一张虎皮巨椅，两旁边，一边各八，共是十六名跨刀护卫，从虎皮椅一直排到门边，个个也是面无表情，凝立不动。

离虎皮椅前十步，吴应骐停住，只见他恭谨躬身：“末将吴应骐，求见王爷。”

话声引起回声，嗡嗡作响。

回声甫落，虎皮椅后的那扇巨大屏风后，响起了一阵雄健步履声，随着这阵雄健步履声，那扇巨大屏风后，一前二后的转过三个人来。

前面一个，是一个中等身材灼锦袍老人，尽管只是中等身材，但他虎步稳健，脸色冷肃，目光锐利，别有一种慑人威仪。

后面两个，则是穿着，打扮与虎皮椅前那十六名跨刀护卫相同的壮汉，一望可知，那是两名贴身护卫。

这三个人一从屏风后转过来，十六名护卫立即躬身扬声：“恭迎王爷。”

王爷，当然，那锦袍老人就是平西王吴三桂了！

吴三桂走过来，大刺刺的往虎皮椅上一坐，两名贴身护卫则紧立背后左右。

吴应骐上前一步，恭谨躬身：“末将见过王爷。”

吴三桂走过来，大刺刺的往虎皮椅上一坐，两名贴身侍卫则紧立背后左右。

吴应骐上前一步，恭谨躬身：“末将见过王爷。”

吴三桂两道锐利目光则投向李诗。

李诗从容、泰然，微一躬身：“草民李诗，见过王爷。”

吴三桂脸色变了：“你就是那个京里来人？”

“草民正是。”

“你不过是个江湖百姓，见了本藩居然敢做不为礼，你有几个脑袋！”

那一十六名护卫立即手抚刀柄，作势欲动。

李诗依然从容、泰然：“草民为天下百姓而来，王爷既以匡复为己任，不应该在小节上斤斤计较。”

“不管怎么说，礼不可废。”

“王爷认为礼不可废？”

“当然。”

“那么草民身怀先皇帝御赐宝物，所到之处如御驾亲临，王爷是不是该下位行大礼？”

“大胆！”吴三桂脸色再变：“本藩起兵匡复在即，那还认什么爱新觉罗是皇帝。”

“敢问王爷，那王爷还要自称什么本藩？王爷这个平西王又是怎么来的？”

“好一张利口！”吴三桂大喝而起。

十六名护卫十六把刀，一起出鞘。

李诗那把这种阵仗放在眼里，他依然从容、泰然，像没有看见一样。

昱然，那十六名护卫就等一声令下了-

“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吹灰。”吴三桂道。

“草民斗胆！”李诗道：“未必，草民要是怕死，也不会千里迢迢跑云贵来见王爷了，而且草民认为王爷也不会杀草民。”

“你认为我不会杀你？”

“王爷率百万雄师，以匡复做为号召，未出师而先杀一个为天下百姓请命的小百姓，那不是智举，也会让天下英雄耻笑。”

吴三桂脸色速变，但他终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

“好，我就将你一颗人头，暂时寄在你的项上。”

铮然一声，十六把刀又一起人鞘，十六只手也离开了刀柄。

吴三桂目光凝注，锐利逼人：“听说你还是分别在‘张家口’、‘北京城’分别坏我大事之人。”

“事实如此，草民不敢否认。”

“还有，擒鳌拜，败贝勒纪玉的，也是你？”

“是草民。”

“恐怕你还不知道，本藩跟鳌拜的渊源。”

“草民不知道，宦诲中事，草民也一概不过问。”

“那么本藩告诉你，本藩扒你的皮，抽你的筋都不为过。”

“是因为草民先擒鳌拜，阻他谋篡，现在又来坏王爷的大事？”

“你算得上是一个明白人。”

“王爷，各有立场……”

吴三桂沉声道：“说什么各有立场，你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王爷，请恕草民直言，什么人都能骂草民弃宗忘祖，卖身投靠，唯独王爷不能。”

“你找死！”吴三桂怒拍座椅扶手：“当年一念之误，所以本藩如今要赎罪！”

“王爷真是为赎罪么？”

“你……”吴三桂霍地又站了起来。

一十六把钢刀再次一起出鞘。

“王爷要真是为赎罪，就不应该再轻易杀人。”

吴三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还是坐下了。

十六把钢刀又入了鞘。

“吴应熊的信呢？”

李诗当即探怀取出那封信，双手递出。

吴应骐接了过去，上前呈与吴三桂。

吴三桂拆阅了那封信，然后抬眼：“这封信，是你让他写的？”

李诗道：“也是吴额驸自己悲天悯人。”

“好一个悲天悯人，他不会不知道，本藩志在匡复。”

“知父莫若子，吴额驸当然知道王爷的心意。”

吴三桂脸卜掠过一牡异样神色：“信我已经看过了。”

“但不知王爷……”

“他既然知道本藩的心意，就不该写这封信，当然，本藩也知道，以他如今的处境，有他的不得已。”

“王爷，不要污蔑了吴额驸，也不要冤枉了朝廷，这封信完全是吴额驸愿意写的。”

“那是你说的。”

“要是真如王爷所说，吴额驸不写这封信是死，写了这封信，王爷不听他劝他也是死，他为什么还要写这封信？”

“他是希望我听他劝，可以幸保不死！”

“那么，一个为人子者的期盼，可能要落空了！”

吴三桂脸色为之一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王爷真能不顾自己的骨肉？”

“他既为我子，就该从容赴死，他为匡复而死，死得壮烈，死得荣耀。”

“倘若是为一个为人父者的私欲而死，那就死得太不值得了！”

吴三桂大喝：“李诗……”

“王爷，真为什么起兵，王爷自己最清整，吴额驸有悲天悯人之心，王爷就不为各地百姓着想？”

“本藩这就是为收复河山救百姓。”

“怕只怕百姓末蒙其利。先受其害！”

“那是无可避免的！”

“王爷可知道慧娘？”

“你还敢跟本藩提慧娘！”

“慧娘都能为吴额驸死……”

“儿女私情怎比得匡复大业。”

“当年王爷留吴额驸在京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不要这个儿子了？”

“子女是本藩的骨肉，骨肉怎能割舍！”

“那么王爷怎么能不为吴额驸……”

“这是难以两全的事，为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我也只有忍痛！”

话说得悲痛，却不见他脸上有悲痛之色。

而且，这话说得也真够冠冕堂皇。

“人投生时若能有抉择，奉劝后来者，不要投生权贵豪门，上天也应该知道，那不是福，是祸。”

“李诗，你已经见到本藩了，信也已经带到了……”

“王爷莫非要逐草民了。”

“你由吴应骐带来见本藩，也总算是依礼而来，本藩不会下逐你之令……”

“多谢王爷！”

“可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你也该走了。”

“草民还不死心！”

“怎么说，你还不死心？”

“是的。”

“李诗，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本藩匡复之心……”

“草民斗胆，敢请王爷三思！”

“本藩又何止三思，几经思考，深感应该起兵匡复，以赎前衍。”

“王爷，一念之误……”

“一念之误是在当年，不是如今。”

“草民却怕王爷一错再错。”

“李诗，本藩难道还不如你？”

“草民不敢，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李诗，本藩不能不承认，你很会说话……”

“王爷，这无关会不会说话，草民本一片真诚，也说的是实话……”

“所以，本藩不怪你的以前种种，也不怪你的眼下种种，你回京去吧！”

“王爷……”

“李诗，你要知止。”

“是的，王爷，人都要知止。”

吴三桂提高了话声：“李诗……”

“王爷要别人知止，何独自己不知止？”

“李诗，你放肆……”吴三桂脸上有了怒色。

“王爷刚说过，不怪草民！”

“但是你要有分寸。”

“王爷，人不管干什么，都要有分寸。”

吴三桂脸上的怒色增添了三分：“李诗，你要是再这么放肆……”

“王爷，草民不敢放肆，但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还要说什么？”

“王爷你自从进入云南以后，不仅就是云南的皇帝，而且兼有贵州、云贵的大小官吏，一概归王爷任免，云贵的种种税收，也一概由王爷经营，朝廷从不查帐，王爷甚至可以保举其他各省的官吏，自铸云南的铜钱、银钱，朝廷还命别的省份，每年输送协饷给王爷，在两千万两以上。

王爷现在已不是‘平西王’，而是开国和硕亲王，不但拥有先朝永历爷遗留下来的五华山宫殿，而且还拥有先朝沐国公的七万亩庄园，享尽人间之极荣华宝贵，王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吴三桂微有悼容：“对本藩，你知道的不少。”

“既然来见王爷，来劝王爷，对王爷当然要有所知。”

吴三桂随即转趋平静：“由此，你可以知道，本藩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我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他还是一口咬定。

不过，照理说，吴三桂他这么说，似乎可信。

李诗目光一凝：“这么说，王爷是一定要起兵！”

“那是当然，本藩说过，任何人无法动摇，任何人无法改变。”

“王爷可知道，倘若劝阻不成，草民打算怎么做么？”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吴三桂是否知道，不过他表现得很平静。

或许，吴三桂他知道，可是对一个统百万雄师，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他来说，根本没把这种阵仗放在眼里。

“草民不敢隐瞒，倘若劝阻王爷不成，草民打算刺杀王爷。”

吴应骐勃然色变，立即上前三步，挡在李诗跟吴三桂之间。

吴三桂仰天大笑，声震屋宇：“不要这么经不起事，让人笑话，闪开！”

吴应骐还真听话，一躬身，退向一旁，但他仍然目光炯炯，监视着李诗。

吴三桂道：“李诗，你把‘平西王府’当成了什么地方？”

“草民知道‘平西王府’禁卫森严，但平民认为，‘平西王府’总不及禁宫大内。”

“是么？”

“王爷以为呢？”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草民正有此意！”

吴应骐一扬手，不只是十六名护卫的十六把钢刀一起出了鞘，连那两名贴身护卫的佩刀，也都掣在了手中。

但是吴三桂依然很平静：“你这个打算，吴应熊知道不知道？”

“吴额驸不知道。”

“那他还情有可原，李诗！”

“王爷！”

“本藩爱惜你是个人才，要你投效我‘平西王府’，你定然不肯。”

“王爷没有说错。”

“那么本藩退而求其次，要你打消这个念头，快快离开我‘平西王府’回京去。”

“王爷是怕伤了草民？”

“不错，本藩会为少一个人才而痛惜。”

“多谢王爷，王爷不必痛惜，草民或许刺杀不了王爷。但自信自保有余，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李诗，你太自负了。”

“草民从来不敢自负！”

“好！”吴三桂猛点头：“那你就试试。”

他那里话声方落，十六名护卫闪身扑击，十六把钢刀一起挥向李诗。

李诗探手人怀，寒光暴闪，宝匕出鞘，只听一阵金铁交呜声，十六把钢刀有的脱手飞去，有的思两截，十六名护卫骇然暴退。

李诗宝匕立胸，凝立不动，威态慑人。

吴应骐脸色大变。

吴三桂白着脸站起：“李诗，你让本藩越发爱才。”

“谢谢王爷厚爱，草民心领。”

两名贴身护卫突然越过吴三桂，疾扑李诗。

李诗宝匕再挥，轻喝：“我不伤无辜，闪开！”

两名贴身护卫真听话，一起踉跄斜斜退后，掌中，刀只剩了一半。

刹时，吴三桂身边没人了。

吴应骐大惊，他刚要动。

李诗比他快太多了，跨步而上，锋利的匕首尖正抵在吴三桂的喉头：

“王爷，怎么样？”

吴应骐心胆欲裂：“李诗！”

叫声中，他就要扑上。

李诗道：“将军不怕溅一身血？”

吴应骐硬生生刹住扑势：“李诗，你不能！”

“那就要看王爷了！”李诗道。

“李诗……”吴三桂的喉头动了一下。

“王爷，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

忽所一个中气十足的苍劲话声传了过来：“他不是本藩，你叫他改变什么心意？”

循声望，屏风后又转出一个锦袍老者，身躯比“吴三桂”高大、浓眉虎目，威仪也更慑人，而且另有一股逼人的阴鸷之气。

随着这锦袍老者出现的，是身边更多的护卫，还有从门外涌进来的，黑压压一片的兵勇。

吴应骐急忙退了开去：“李诗，你上当了。”

李诗很平静，望“吴三桂”：“怎么，你不是平西王？”

“吴三桂”道：“不是！”

“谁才是真正的平西王？”

后来那锦袍老者冷冷道：“本藩在此！”

李诗抬眼望了过去：“没想到堂堂的平西王也会施诈！”

“你知什么，兵不厌诈，本藩知道有你来见，哪有不预作准备的道理！”

“也好，既然真正的平西王已经现身，草民愿意听听王爷自己怎么说！”

“他怎么说的，就是本藩叫他怎么说的。”

“王爷还是不听劝！”

“任何人也休想让本藩改变心意，你要是个聪明人，你就不该来这一趟。”

“那么王爷现在打算拿草民怎么样，是不是也愿意放草民回京？”

“这是本藩唯一心意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王爷打算杀草民？”

“你是本藩唯一的障碍，今天不杀你，后患无穷。”

“既然这样，草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王爷就下令吧！”

“本藩绝不会迟疑。”

吴三桂就要抬手。

背后一名护卫突然上前，钢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迟了一步！”

明明是个须眉男子，却是女子声音。

这声音，听得李诗心头猛震。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立时震惊了全场，可是却没一个人敢动。

吴三桂还真保持镇定：“你是什么人？”

“李诗的朋友。”

“你好能耐。”

“夸奖了，走过去！”

在那名护卫的胁迫下，吴三桂乖乖的走向李诗，很乖的到了李诗面前。

如今面对面，李诗清楚的看到，那名护卫，不是姑娘罗梅影乔妆改扮是谁。

她道：“抱歉，现在应该是必要的时候。”

“谢谢！”

“我不怪我就行了。”

“我那能那么不知好歹。”

“现在我把吴三桂交给你了。”

“这一位是准？”

“平西王麾下第一战将马宝。”

“失敬！”

李诗转过匕首，抵住了吴三桂。

“这位马将军也不能放。”

罗梅影的钢刀已到了马宝肩上。

眼下“平西王府”的人这么多，却只有眼睁睁看着李诗跟罗梅影两个人挟持着吴三桂跟马宝，没一个人敢动。

只听李诗道：“王爷，现在主客易位，你杀不了草民了。”

“本藩杀不了你了，难道你就真能杀本藩？”

“我们知道，多谢王爷。”

“既然这样，本藩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草民敢情王爷最后三思！”

“李诗，你所以千里迢迢，从京里来到云贵，劝阻本藩起兵，甚至要刺杀本藩，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本藩是为匡复，而是认为本藩是为一己之私，是不是？”

“事实如此，草民不愿否认！”

“倘若本藩能让你相信，本藩确是为匡复，而不是为一己之私，又如何？”

“不错！”

李诗毫不犹豫，肃然道：“倘若王爷真能让草民相信，王爷确是为匡复，而不是为一己之私，草民绝不敢再对王爷不敬，立即收手不再管这件事。”

“好！”吴三桂微点头，脸上居然泛现了笑意：“听你这么说，本藩也相信，你还不失为一个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一顿，扬声：“有请殿下。”

随着屏风后有人传呼：“王爷有请殿下。”

殿下？这是谁？那里来的殿下？

李诗感到诧异，望罗梅影，那知罗梅影也正以诧异目光望他，晕然，姑娘也不知道。

就这一转眼工夫，屏风后响起了步履声，由远而近。

随着这阵步履声，屏风后转过两个人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位一身锦袍的白面书生，一个是位身着儒服的白发老人。

白面书生年约卅余，文质彬彬，但长眉风目，有一种雍容华贵气度。

白发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多，一看就知道是位饱经世故，精明干练人物。

这两位人一出现，吴三桂立即道：“罪臣吴三桂，率所属见过殿下。”

他居然不顾宝七抵住要害，转过去恭谨躬身。

吴三桂这一施礼，马宝、吴应骐，及在场护卫、兵勇，都恭谨施下礼去。

白面书生人目眼下情景，微微一怔：“吴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吴三桂一点也没有隐瞒，当即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白面书生惊声道：“有这种事……”

他抬眼望李诗：“两位义士误会了，我可以证明，吴将军起兵确是为匡复，不是为一己之私。”

李诗道：“阁下可以证明，敢问……”

白发老人道：“这位姓朱，朱三太子。”

罗梅影道：“朱三太子？”

白面书生道：“我叫朱慈炯，先皇帝的第三子，周皇后所生，当年狡虏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据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吴将军深悔拒虎进狼之非，正当他准备反戈北指的时候，他遇见了我，当时我才十三岁，吴将军他只好避居僻壤，养晦待时，选时练兵，密图恢复……”

白发老人接着道：“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定在甲寅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天地，敬登大宝，建元周咨，国号仍然大明。”

吴三桂道：“到了那一天，我要恢复我大明衣冠，率众先祭永历爷，然后发布檄文兴明讨虏，李涛，如今你信电不信？”

罗梅影递了一个眼色过来。

李涛会意：道：“请恕草民不敬，奉三殴下兴明’讨虏，恐怕不是单凭这样就能取信于天下的。”

白面书生道：“那当然。崇浈十六年，我一十二岁．受封为定王，两位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托在掌下。

看得出来，那是一颗银印。

白发老人双手接过来，走到李诗，罗梅影近前，又双手举印向二人：“两位请看。”

银印不大，篆刻的小字当然也大不到那儿去。

可是李诗、罗梅影都看见了，那是“敕封定亲王”几个小字。

罗梅影的目光又投向李诗。

李诗道：“老人家请回。”

白发老人捧着银印走了回去，双手递还给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接了银印又藏回怀中，道：“两位义士以为如何？”

李诗道：“吴将军为什么不早说？”

“时机未成熟。”吴三桂道：“我若早说，如何还能养晦待时，选时练兵，密图恢复？”

“将军认为现在时机成熟了？”

“满虏皇帝要削三藩、我要是不抢先一步，一旦失去乒印如何起事。”

“怎么说，宫里要削三藩？”

“不错。”

“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吴应沛传递的消息。”

吴应熊却没有告诉李诗。

宫里也没眼李诗提起过。

“三殿下就在这‘平西王府’这么多年。”

“五华山宫殿，再加上沐国公的七万亩庄园，藏一个人还不容易。”

“李爵不敢再对将军不敬！”

李诗收起了宝匕。

罗梅影也垂下了钢刀，但是她并没有把钢刀人鞘，道：

“不知道将军说的，现在还算不算数？”

吴三桂道：“女义士何指？”

“让草民二人尽快离开‘平西王府’，回到京里去。”

“我想留下两位。”

梅影手中钢刀微动。

“放走两位这种奇才，实在可惜，两位既是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何不留下共襄盛举。”

罗梅影手中的钢刀不动了。

白面书生道：“是呀！要是两位肯留下来，我会以国土之礼待两位。”

“多谢三殿下跟吴将军厚爱。”李诗道：“草民二人都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白面书生道：“可愿说说义士的理由？”

“草民对清主有许诺在先。”

“两位义士都是重信诺的人物，既如此，咱们不久之后在北京城见。”

不久之后“北京城”见？李诗他许诺卫护小皇帝十年，真要是有那一天，他怎么办？

李诗欲言又止。

罗梅影知道他，把话接了过去：“吴将军，草民二人是不是可以走了？”

吴三桂道：’两位义士随时可以走。”

李诗、罗梅影一起向白面书生躬身：“草民告辞。”

白面书生道：“我要谢谢两位。”

李诗、罗梅影微一怔。

“两位为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保留了希望。”

李诗、罗梅影懂了。

李诗道：“倒是草民二人该谢谢殿下以及时现身，没有让草民二人铸成大错，成为千古罪人。”

“两位义士言重了，我送两位出去。”

“万万不可．草民等当不起。”

“两位都是国土一流，怎么说我都该送两位。”

李诗还待再说。

白面书生已然抬了手：“两位请。”

李诗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道：“草民二人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跟罗梅影双双向外行去。

白面书生与白发老人送了出去。

白面书生这一送，吴三桂、马宝、吴应骐，当然得跟随在后。

里头的人忙退向两旁，让出一条出门路。

出来再看，真的，外头也围上了，围得水泄不通，而且弓上弦、刀出鞘。

照这情形看，李诗、罗梅影固然不难全身而退，但是要全身而退，恐怕得费上一番手脚。

吴尖骐从后越前，挥手大喝：“让开。”

那黑压压的一片潮水似的，很快的退向两边，让出了一条路。

李诗微欠身：“谢谢将军。”

吴应骐欠身答礼：“好说。”

李诗没再说什么，与罗梅影往前行去。

白面书生带着白发老人、吴三桂、马宝、吴应骐等在后送行，所到之处，众兵恭谨行礼。

此刻的“平西王府”大门，已经是中间大开，站门的两边肃立。

出了大门，李诗、罗格影回身道：“三殿下，吴将军请留步。”

白面书生、吴三桂等停住。

白面书生道：“那我就不送了，两位好走。”

“谢谢殿下。”

“希望我们能很快的在京里见面。”

李诗什么都不好说，只有应了一声：“是！”

“两位没有坐骑代步，我送两位两匹健骑。”

“谢谢殿下，草民二人有马匹寄放客栈。”

“那就好。”

“事民二人告辞。”

李诗、罗梅影再次告辞，一躬身，回身行去。

白面书生没再说什么，带着吴三桂等立望，一直望到李诗、罗梅影不见。

第二十八章

吴三桂上前欠身：“请殿下回府。”

白面书生没动，道：“将军，咱们错了么？”

吴三桂微怔：“殿下何指？”

“一旦起兵，百姓就要受害于刀兵……”

“殿下，那是无可避免的。”

“百姓未蒙其利，先见其害。”

“臣跟殿下一样心疼。”

“能不能尽量不伤害百姓？”

“臣当尽心尽力。”

“那就好，那就好，否则我就罪孽深重了！”

“臣以为，殿下是为收复河山，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可是……”

“殿下，古来历朝历代都一样。”

白面书生默然未语。

白发老人道：“殿下仁德，万民之福。”

白面书生道：“说什么仁德，说什么福，我……”

白发老人道：“殿下是为千秋万世，不是为眼前。”

白面书生再度默然。

吴三桂又躬身：“请殿下回府。”

白面书生转身行进“平西王府”。

一行人跟了进去，“平西王府”两扇既重又厚的朱漆大门，再度关上了……

回到客栈，进了李诗的屋。

罗梅影道：“收拾收拾就走么？”

李诗道：“不，不急！”

“不急！”

“我打算多待两天。”

罗梅影微怔：“你是要……”

“多看看。”

罗梅影一双美目中泛现奇光：“你是怕那位三殿下是假的？”

“那位三殿下要是假的，吴三桂早就溅血横尸了。”

“这么说那位三殿下是真。”

“应该是！”

“那你留下来要看什么？”

“我要看看，吴三桂是真拥立三殿下，还是只是利用三殿下。”

“我懂了，倘若他只是利用三殿下D尼？”

“那他随时还都会死！”

“我看吴三桂不会是利用三殿下。”

“怎么见得？”

“照三殿下所说，他在吴三桂这‘平西王府’已经不只一天。”

“当然，有十几年了。”

足证吴三桂早有反正之心，否则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把三殿下供养在他‘平西王府’里这么多年。”

三殿下原就说，吴三桂深悔拒虎进狼之非，正当他准备反戈北指，他遇见了三殿下，那时三殿下才十三岁，所以他只好避居僻壤，养晦待时，选时练兵，密图恢复……”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只是利用三殿下。”

“但愿他不是。”

“不过留下来看看也好，回京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姑娘要不要先回去？”

罗梅影微一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干吗要先回去。”

李诗也笑了。

“要不要换家客栈住？”

“为什么？”

“万一吴三桂有什么行动、他找不到咱们……”

“不，这样更能看看，吴三桂所说的匡复是真是假。”

罗梅影微点头：“倒也是，不过，我衷心的希望，吴三桂所说的匡复，是真不假。”

“怎么说？”

“要不然我会很失望，很寒心。”

李涛没说话。

罗梅影话锋忽转：“你知道么？陈圆圆出了家！”

李诗微一怔：“我不知道。”

“她看破了工尘，心灰意冷，削发剃渡，皈依佛门，法名‘寂静’。”

李诗微微点头：“寂静、寂静，这个法名取得好。”

“吴三桂钱用不完，在陈圆圆之后，美女也买了不少，听说其中有一个叫‘四面观音’，一个叫‘八面观音’。”

“怎么？”

“这似乎又不像一个时念匡复的人的作为。”

“不，我不这么想！”

“你不这么想？”

“姑娘所说的是私，匡复大业是公，两者并不冲突。”

“你倒是相当宽大。”

“我是就事论事。”

罗梅影沉默了一下，道：“其实，想想也是，冲冠——怒为红颜，吴三桂本就是这么一个让人争议的人物，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古来名将、名士，(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一个不是这样，只要能不因私废公，应该无碍。”

李诗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这也无碍吴三桂的匡复了。”

“应该是。”

“那就行了。”

一顿，姑娘接问：“此地有不少名胜古迹，听说过么？”

“久仰！”

“去过么？”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到云贵来。”

“跟我一样，可愿去游览游览？”

“这时候？”

“不错。”

“适合么？”

“有什么不适合？”

“我所以要多留两天，是为了……”

“我知道，可是你能怎么看？能一天到晚紧盯着，何妨偷得浮生数日闲，为自己过两天？”

李诗为之双眉一扬：“姑娘说得有理，暂时抛开一切，咱们现在就走。”

他站了起来。

姑娘带着醉人的笑，跟着站起。

“昆明”，四季无春夏，气候温和，居民乐于园艺，城内外万紫千红，加以山清水秀，故有花都之名。

“滇池”，昆明波涛南红雄，金碧晃漾银河通，平吞万里象马关，直下千仞蛟龙宫，天外幽峦分点缀，云阁海树人空蒙，乘槎破浪非吾事，已斩渔竿作钓翁。

“大观楼”，君子垂芳讯，达人垂大观。

“罗汉山”、“三清阁”、“龙门”、“达天阁”。

“一日烟波十二时”、“金马山”日出、“高烧”、“升庵祠”、“华亭寺”、“太华寺”、“圆通寺”、“太和宫”、“黑龙潭”、“昆明温泉’，……”

“昆明”的名胜古迹差不多都游遍了。

怪的是百姓平静、安祥，似不知刀兵之将起，战祸之将至。

李诗、罗梅影不免暗暗诧异。

“吴三桂将起事，难道百姓一点都不知道？”李诗道。

“或许他们不愿先惊扰百姓，弄得人心惶惶。再不就是他严守机密，怕消息外泄。”罗梅影道。

要是还有别的原因，那只有吴三桂知道了。

吴三桂终于起事了。

这一天，他穿了大明衣冠，率领若干将土，到永历帝坟前致祭，祭毕，大哭，这一哭，引起下少人忠愤。

随即，他杀云南巡抚朱国治，发布兴明讨虏檄文。

在檄文里，吴三桂自称“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理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

檄文中又说：

“深悔在李自成窃据北京时，借了夷兵十万，不料狡虏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据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深悔拒虎进狼之非，正欲反戈北指之时，遇先皇帝三太子，太子年甫十三岁，只好避居僻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今时机成熟，定时甲寅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天地，敬登大宝，　 建元周咨。

这，李诗、罗梅影都亲眼看见，于是他二人放心的走了。

吴三桂于康熙十三年发难起事，在康熙十七年八月去世。

康熙廿年二月，吴军残余被围在“昆明”，到十月间，城破，吴世番自绝，至此，吴三桂的“匡复”终止。

康熙为谋求大清帝国彻底统一，而决心下手削三藩，否则，已经六十二岁的吴三桂，永远不会冒险反正。

康熙之错，错在发动得快了些，倘若能多等几年，等吴三桂老死，就可避免长达八年的战祸。

然而，康熙年少，年少之人性急，不足深怪。

康熙向吴三桂挑战，挑起如此大祸，却能从容应付，他分遗雄师，驻扎儿个险要地点，节节策应。

康熙第一胜着，在浙江，派兵部侍郎李之芳到杭州，总督浙江军务，解决了耿精忠的几名大将。

康熙第二胜着，在江西，派安乐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进驻南昌，逐一收复了失地。

康熙的第三胜着，在西北，运用曾经反对削藩的图海，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率领满洲八旗精锐，败平凉王辅臣，解后顾之忧。

吴三桂之错，错在滞留常德与附近的松滋，他梦想与清逆划江而守，平分天下，而康熙却指挥若定，处处主动，居然能以一个生长深宫的年少之人，击败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的确令人不能不刮目看。

所以，他能成为“康熙大帝”，使清的国势达到极峰，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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