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情仇》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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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了西关楼，四辆镖车开始增加速度，镖旗在阳光下飘扬。

后面，巍峨的许州城隐没在滚滚黄尘内。

这是开封中州镖局的长程镖车，每辆车由两匹健骡拉挽，车后另带一匹备换的健骡。

车上一位掌鞭，一位护镖师父。

车队前，少局主张中明带了两位镖师在前面探道。

车队后，有三位镖师负责策应。

最后面两里左右，镖局主的千金张淑宜姑娘，与一位镖师一位侍女，不时向后面全神监视来路的动静，神色中有明显的不安。

昨晚在许州落店，他们便发现危机已近，以前在远处跟踪的人，已开始接近盯梢监视，所以要把注意力放在后面。

别小看这位张淑宜姑娘，十七岁的大姑娘不但美得像朵花，她的武功造诣，就不是她两位兄长所能企及的。

她手中刀的份量，比乃父无影刀张世杰只强不弱，青出于胜于蓝。

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姑娘的授业恩师，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陈留罗家主人，追风剑客罗方，刀法剑法熔于一炉，名列天下三大武林世家之一，在江湖罕逢敌手。

名师出高徒，姑娘的武功修为，集张、罗两家刀与剑的大成，的确比两位兄长高明，也聪慧过人。

这趟镖显然极为重要，不然就不会由少局主兄妹亲自押镖。

至于红货到底是些什么玩意，恐怕只有张中明知道一些形影，其他的人按规矩不闻不问。

许州至襄城不足一百里，官道宽广平坦，沿途没有山岭，正常行程以车马来说，不足一程。

但镖车为求稳当，仍以一程计算。

因此今晚的预定宿站就是襄城，用不着冒着晚秋的酷阳赶路。

沿途平野无垠，高梁已经收获，枣子已经落尽，田野中已不见作物，唯一的青绿，是桑田和麻田。

路旁的行树有榆有柳，也有华亭如盖槐树，走路的人不至于受到烈日的煎晒。车过处，道上尘埃飞扬，在车队后面断后的人，注定了要受活罪。

许州属开封，按理，不可能在家门口出意外。

可是，最近廿年来，天下汹汹民不聊生，朱家皇朝像是长了一身毒疮的泼妇。

把天下苍生都当成刍狗。

在河南西部，不但伏牛山区有成群结队的草寇，各地更是盗贼如毛，吃镖行饭的人，莫不叫苦连天，生意好得不能再好。

但丢镖的次数也直线上升，许多小镖局都因为赔镖而倾家荡产关门大吉，连天下四大名镖局的中州镖局，也濒临拆招牌的局面。

今年一至八月，总计已丢了七次镖，赔了一万二千两银子，而保费仅收入八千两左右，除了开销，净赔了九千两银子。

再这样赔下去，天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少局主亲自押镖，可知这趟镖对中州镖局是如何重要了，难怪他们步步小心提防，严防意外。

道上车马往来不绝，徒步的旅客也络绎于途。

镖车平稳地趱程。

巳牌末。

颖河镇在望，过了大石桥，桥西便是襄城第一大镇颖河镇，颖河便是州与县的分界线。

张中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庆幸沿途平安。

这里到襄城只有四十里，沿途村落甚多，不怕有大批强徒劫车啦！

他下令打尖，准备歇息半个时辰，以便一口气赶到襄城投宿，只要一个时辰稍多些，快马加鞭赶四十里，虽然辛苦，但是值得。

因为他一直心神不宁，职业上的本能，让他嗅出了危机？

他已经感觉到危险已经迫近，似乎天宇下充溢着不吉之兆，虽则他并不知道将要发生那一种危险。

在小店打尖，他一直就在留心附近的可疑征候。

可是，看不出任何异象，甚至在往来的无数旅客中，看不到一个携带武器的人，也没看到一个可疑的江湖客。

但心神不宁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

淑宜姑娘亲自监督大掌鞭检查车辆，替车轴上油，检查每一根木料和每一根绳索与马具。

骡马的照料，则由四位镖师负责，安全检查务做到尽善尽美，以便应付途中发生的突如其来恶劣情势。

午牌正末之交。

镖车冒着炎阳驶上官道。

不久，颖河镇已消失在后面的滚滚尘埃里。

不折不扣的赶路，当然不能用全速，只不过比平时快些而已。

骡车虽然有马带领，也不可能飞驶的，要飞驶必须用马车。

五里、十里……龙牌冈在望。

一马当先的张中明，目光落在前面两里外的冈下，平缓的山冈有两部大车，正不徐不疾驶下冈来。

在他前面半里地，一位穿褐衫的老村夫，骑着一匹小叫驴，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前小驶，四蹄掀起阵阵淡淡尘埃。

他看到老村夫的背影，看到老村夫头顶上那灰褐色的懒人髻，没有任何岔眼事物，因此并未进一步留心仔细观察。

在后面戒备的张姑娘，看到后面三里左右，尘埃渐散的官道转向处，跟来一匹健马，骑士穿一袭褐短衫，戴了遮阳帽。

相距太远，不易看出身形相貌。

坐骑并不雄骏，速度似乎以镖车相等，大概不愿往前赶，以免陷在尘埃中受活罪。

“王师父。”

她向在侧方小驰的中年镖师说：“你看，后面的人，是不是像有意钉梢的？”

“唔！欲即欲离，有点可疑。”王镖师郑重地说：“不像是昨天跟踪的人，但必须看清了才能决定。”

“这是今天唯一可疑的人。”她黛眉深锁像是自语：“他后面会不会有大批接应的人呢？”

“大小姐，你真认为有人打我们的主意？”

“可能是我们心中的负荷过重，难免疑神疑鬼。”

她苦笑：“说真的，这趟镖如果出了意外，镖局恐怕就很难撑得到年底了。天下大乱，盗贼如毛，镖一丢就很难起回来，那些临时组合的盗匪，是不会讲江湖规矩留镖的。”

“大小姐，看样子，咱们干镖行的，真该改行了。”王镖师感慨地说。

张中明几个人，开始超越骑小驴的老村夫。

老村夫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可知定然是附近村落走动的土著。

车上了龙牌冈，可看到车后里余那位老村夫，驱驴岔入北面的小径，消失在一座树林内

更远些，褐衣骑士仍以同样的不变脚程，策骑跟在后面三里左右。

车开始下冈，冈下是一座茂密的松林，远远地，便可听到隐约的松涛声。

张中明首先驰入松林。

蓦地，前面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鬼啸。

“有点不对。”

张中明扭头向同伴叫：“啸声有异……咦，廖叔，怎么啦？”

“反胃，心头发恶。”

廖镖师脸色泛青，左手紧按住肚腹，脸上有痛苦的神情：“好像吃坏了肚子，又像胸口压……压了一块大……大……嗯……”

砰一声大震，廖镖师突然摔下马来。

“哎呀……”后面的另一名镖师惊叫，火速勒住坐骑，跃下马背抢前掺扶廖镖师。

张中明兜转马头，目光本能地落在半里后的镖车上。

“糟！”他惊叫，向镖车飞驰。

四辆镖车，有两辆落在后面，以乎已经停住了。

前面两辆，正歪歪扭扭向前驶，并不是骡马出了问题，而是驾车的两个人正在车座上蜷缩成团，已失去控车的能力。

他发出一声警啸，通知车后里外的乃妹几个人。

接近已停下来的第一辆镖车，他突然感到心头作恶，腹中翻腾，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雕鞍。

“我……”他发狂般大叫，勒住了坐骑。

“少……少局主……”第一辆车上蜷缩成团的大掌鞭含糊地叫：“我……我全身脱……脱力……”

张中明吃力地滑下马背，只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手脚发软不听指挥，双膝一软，跌倒在尘埃中起不来了。

蹄声急骤，张姑娘与侍女小秋，以及王镖师正急驰而来。

张姑娘心胆俱寒，她已看到前面的惨象了。

救人第一，可是，刚将十一位视觉已模糊，全身蜷缩内腑奇痛，全身脱力的人移至路旁的松树下，侍女小秋便痛苦的呻吟着倒下了。

“哥哥，到底是怎么了？”

张姑娘替乃兄推拿止痛，焦灼地问：“快告诉我症状，除了胸腹疼痛之外……嗯……还有……呃……”

一阵平空而至的恶心袭击着她，接着疼痛感君临，然后是头晕目眩。

“哥哥，我……我也……”

她强忍晕眩仍在问：“我们……我们……”

她听到蹄声，感觉出地面因蹄声而起的震动。

“帮助我们……”她本能地大声求救，抱着肚腹跌在乃兄身上。

她发现，唯一的王镖师已比她早一步躺下了。

她希望旅客来救他们。

但她心中明白，路过的旅客救不了他们，她需要的是高明的郎中。

同时，她知道大事休矣！

十四个人全部因同一症状而倒下，决不是意外，而是落在可怕的仇敌计算中了。

绝望的感觉令她快崩溃了。

她强忍痛楚运气抵抗。

可是，气机似已失去聚气的功能，剧痛抑止了气机的扩张聚汇，她已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蹄声已止，她吃力地扭转头，看到身旁立着一匹坐骑。

再往上看，看到一个无法看清的朦胧人影。

她本能地想：仇敌来了！

极端的愤怒，极端的仇恨，突然奇迹出现了。

她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愤极的怒吼，神力倏生，克服了肉体的崩溃感，突然挺身飞跃而起，狭锋刀就在跃起时出鞘，以雷霆万钧的声势，猛扑马上的人影。

她感到手腕一紧，立即感到挥刀的力道骤然消失，然后自己的飞撞身躯，被一只强劲的手臂挟住了。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想挣扎已力不从心，一阵男性的汗味入鼻，她浑身像是崩溃了。

她并未失去知觉，虽则目眩看不见景物。

感觉中，那人抱着她下马，将她平放在地，一双粗糙但却显得温柔的手，先检查她的双目，鼻口的呼吸，摸触她的胸腹以了解内腑的变化。

她在与痛楚挣扎，只有任人摆布。

终于，她耳中听到那人含糊的语音：“哦！原来如此。”

接着，那人捏开了她的牙关，塞一粒丹丸在她口中，然后又倒入一些清香触鼻的药末，最后水从葫芦嘴中流入她的口中，顺喉而入才将她放下躺平。

奇怪，丹丸和药散似是一道热流，喉间立即感到舒畅；一到胃部，疼痛徐徐减轻。

她的听觉仍在，知道那人在附近走动，正在抢救她的同伴。

不片刻，她浑身开始放松。

痛苦消失了，反胃与绞痛消失了，眼前逐渐清明，晕眩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消退。

她挺身坐起，首先看到自己的刀放在身侧的地上，抬起头，她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袭破旧褐衫的人，正在用丹丸药散灌救最后一位镖师。

半点不假，她概略地可以分辨出在近旁那匹坐骑，正是跟在镖车后面大半天的可疑人马，没料到疑是仇敌的人，反而恰好救了她。

她站起活动手脚，真好，除了感到有些少虚弱疲惫之外，怪症显然已经完全离体了，喉间仍残留着药散的甘味，她拾起刀归鞘，向那人走去。

那人背向着她，刚将所救的人扶下躺好，将空了的葫芦塞好栓回腰带上。

“你最好赶快养力。”

那人站起转身，向她友善地说：“如果我所料不差，暗算你们的人，很快就会现身，很可能就在林子的南面等你们，你们必须及早应变。”

她一怔，还以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穷走方郎中，没料到却是一位廿五六岁的年轻人，满脸风尘，掩不住英俊豪迈的风华。

“哎呀！”她惊骇地叫，这时候精力未复，教她如何应变？难怪她惊慌失措。

“你的刀法不错，已获得张局主无影刀的真传。”

那人用权威性的口吻说：“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定是张局主的女儿。”

“是的。”她神不守舍惶然四顾，似乎有人突然冲出袭击。

“如果没有其他的人帮凶，你们不难应付。”那人系妥胁下的大革囊：“不过，那家伙决不会独自作案。”

这时，张中明已挣扎着坐起。

“壮……壮士……”

她期期艾艾：“请问壮士，壮士所说的那家伙是谁？”

“毒手瘟神卢烈。”

“哎呀……”

“他的瘟毒很霸道，名列宇内七妖魔，武功其实平平无奇。你们中了他的瘟毒。”那人走向自己的坐骑：“他的瘟毒嗅入片刻就发作，在下深感诧异，你们是怎样遭到他暗算的？居然全部中毒……”

“那个骑驴的老不死！”

张中明站起怪叫：“该死的，谁能想到他在大道中弄鬼？”

鬼啸声又起，这次近了许多。

“结阵！”张姑娘惶然叫，急急拉起委靡不振的侍女小秋。

但她心中明白，即使能挺得住结阵，也无法自卫，每个人像是曾经大病一场，无法在短期间恢复体力。

这位救命恩人说毒手瘟神武功平平无奇，但在她来说，比起毒手瘟神简直差得不可以道理计，何况目下体力未复，十几个人联手，结果必定是凶多吉少。

“求求你，壮士。”

她向那人发出迫切的求助：“请帮助我们。”

那人的左脚已踏上马蹬，低头沉思。

“在下已经不再是江湖人。”那人迟疑地说。

“可是……”

“张姑娘，在下知道你的意思。”那人收回脚，牵着坐骑到了树下，开始系缰：“在下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谢谢你……”

“先不要谢我，还不知道我能否救得了你们呢！”

那人从鞍中取出一条捆扎物品的麻绳，大概有八尺长短：“但愿那妖魔请来的人不是第一流的，不然，我恐怕要惹火烧身，把命也赔上。”

“兄台，在下感激不尽。”

张中明摇摇晃晃上前行礼：“救命之恩，容图后报。在下张中明，那是舍妹淑宜。”

“果然是张局主无影刀张前辈的公子千金。”

那人回了一礼：“久仰久仰。”

“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彭。”

那人笑笑：“彭政宗，远从京师来，在京师附近混口食。贵镖局在京师有站房，与振远镖局有往来，所以在下知道令尊的名号。”

“彭兄……”

“他们来了。”

彭政宗抢着说：“能站起来，你们最好站稳了，至少可以让他们心中有所顾忌，对老毒手瘟神的瘟毒效力起疑，不敢冒失地放胆操刀杀你们。”

侍女小秋站起了，镖师与掌鞭们也精神一振，定下心神列阵屹立，严阵以待。

彭政宗背着手，站在一旁微笑而立。

最先到达的三个人相貌狰狞，各佩了一把厚背单刀，从松林北面掠出，身形迅捷绝伦，回避阻道的松树有如旋风，更像灵蛇一般滑溜。

“咦！”领先抢近的人讶然惊叫，站在官道中不敢冲过来。

“卢老失算了！”第二个人也止步叫。

张中明只感到背脊有冷流上升，倒抽了一口凉气。

“伏牛三彪！”

张中明的语气充满惊恐：“原来是你们在弄鬼。”

“去年在崤山道上。”

张姑娘向站在身旁的彭政宗说：“这三个恶贼劫走了敝镖局两镖红货，损失了六千两银子，死了三位师父和四位伙计。”

“我听说过这号人物。”

彭政宗说：“刀下不留情，贪如狼狂似彪，嗜血的屠夫。”

“你们居然无恙。”

大彪瞪着铜铃眼，声如枭啼：“但并不表示你们幸运，更不幸的结局在等候的你们。这趟镖你们该赔多少银子？五千呢，抑或是一万？嗯？”

“在下三年前就向令尊提出神圣的诺言。”

三彪向张中明狞笑着说：“中州镖局一天不关门，伏牛三彪打击的行动决不中止。小辈，你认命吧！”

三彪身材高瘦，三角脸吊客眉，目光阴森如利镞，狠盯着唯一神色安祥的彭政宗。

“好像多了一个人。”三彪向大彪冷冷地说：“老大，原来他们安排了接应的人，难怪卢老失算了。”

“没有几个接应的人，中州镖局能派出的人都派到京都方向走镖去了。”

大彪笑得十分得意：“就算能多派来几个，也注定了可悲的命运，咱们全部把他们埋葬掉，多埋一个费不了多少工夫。”

官道南面人影冉冉而至，共有两个人，并肩急步而行，脚下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但速度仍然快得惊人。

果然不错，走在左面的人，赫然是先前那位不起眼的骑驴老人。

但这次出现手中已多了一根龙纹鸭舌枪，平时可当作拐杖，作为兵刃威力惊人，鸭舌中空，可喷出一种歹毒的烟雾，这是毒手瘟神的活招牌，江湖白道群雄闻名色变的凶魔。

姓王的镖师见多识广，一眼便看清了右面那人的身分。

他如见鬼魅般打一冷颤，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失血，浑身发抖，眼中出现惊恐绝望的光芒

“血……血魔申……申屠震天……”

王镖师颤栗着说：“这……这凶……凶魔怎……会在……在此地出……出现？完……完了……”

两个凶魔往路中一站，毒手瘟神眼中，有厉恶怨毒的表情。

“申屠兄，这是不可能的。”

毒手瘟神讪讪地说：“兄弟的瘟毒万试万灵，决不会失效，他们……”

“卢老哥，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白的事。”

血魔申屠震天的口气充满嘲弄：“我当然相信你的瘟神毒很了不起，嗅入体内定期发作，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任人宰割，天下间别无解药。哈哈！卢老哥，你要我相信眼前的事实呢，抑或是听你吹牛？”

“卢老。”

三彪欠身恭敬地说：“他们多了一个人，也许多出的这个负责接应的人有解药，他们发作的时辰，也提早了半里左右；卢老不是说他们会在松林南面发作吗？这里是林北呢！”

“这个……”毒手瘟神语塞。

“算了，还是依老夫的主意，让老夫宰光他们便了。”

血魔怪腔怪调地说：“卢老哥怕惊动官府，所以主张毒死他们，坚持要用瘟毒下手，既然失败了，就由老夫动手善后吧！唔！十五个小辈，片刻工夫就够了，老夫这把血星剑，快半个月不曾喝过人血啦！”

一声龙吟，红光闪闪，三颗紫赤色星形图案光芒耀目，武林朋友心胆俱寒的血星剑出鞘

张姑娘绝望的目光，落在彭政宗的脸上。

他淡淡一笑，向张姑娘点点头表示会意，背着手举步向官道走，迈出的脚步冷静而从容

“血魔申屠震天。”

他向对方接近，神色渐变，变得虎目冷电四射，不怒而威，浑身散出危险的气息：“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在下与你无仇无怨，天南地北各处一方从未碰头，所以在下不希望与你结仇积怨。如果阁下与中州镖局有过节，按理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结算，阁下在江湖位高辈尊，怎会先下毒暗算，再……”

“小辈你给我闭嘴！”

血魔暴怒地叫吼：“说，你小子是中州镖局的什么人？你打算给老夫讲理？”

“在下与中州镖局毫不相关。”

他冷静地说：“倒是真有与前辈讲理的打算。至于双方的仇怨……”

“你小子少给老子逞口舌之能，亮名号。”

“在下姓彭，名不见经传，有名无号。”

他仍然保持从容的风度：“不过，在京师卖了多年的膏丹丸散，因为不修边幅，诊费特别贵，赚了不少银子，所以京师的达官贵人，皆戏称在下为千金一帖彭郎中。”

后面，张中明向乃妹低声说：“我们有救了，听爹说过这位京师怪医，难怪瘟毒伤不了我们。”

“唔！老夫以乎听说过你这个人。”

血魔冷静下来了：“但却没说你会武功，你只是一个下九流的高明骗棍。你走吧！老夫不杀混口食的小辈。”

“老天爷保佑你。”

彭政宗笑笑说：“前辈一念之慈，好心会有好报的，可是，在下不能走。”

“什么？你竟敢藐视老夫的警告？”血魔又冒火了。

“不是在下胆敢藐视前辈的警告，而是在下管了这档子闻事，总不能虎头蛇尾一走了之，对不对？”

“那你是找死……”

“正相反，在下怕死得很。”

他抢着说：“所以不至于愚蠢得自己找死。在京师，千金一帖是有名的坏郎中，当对方愿给万金买在下一帖也买不到时，他就该知道他在世间所拥有的一切，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卢前辈，命毕竟是很宝贵的，趁还能保有时设法保有它，不要因无谓的激忿而把命送掉。须知你想杀别人，你自己也必须冒被杀的风险，何必呢？”

血魔之所以压抑着火性与彭政宗打交道，主要是希望多了解对方的底细。

这凶魔一生中，杀人如屠狗凶名震天下，武林那些高手名家，在他面前很少有人敢挺起胸膛来。

但今天，这位年轻的江湖郎中竟然在他面前谈笑自若，而且神色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无畏气质，却令他心中平空生出警兆。

他隐约察觉出对方潜在的骠悍野性，对他构成极为微妙的威胁，所以真不敢贸然的发威。

但旁观的伏牛三彪，却感到大不耐烦，等得心中冒烟，首先由大彪打出动手的手势，然后手按上了刀靶。

三人联手合作了廿余年，心神已到了相通境界，当大彪的刀拔出的瞬间，三人几乎同时急冲而上，身动刀出鞘，同时扑向列阵相候，神色委顿的十四位男女。

毒手瘟神也是个小心谨慎，见多识广的老江湖。

瘟毒失效，早已怀有强烈的戒心，所以冷眼旁观，定下心神让血魔打交道，自己从旁冷静观察彭政宗的神色变化，渐渐看出有点不对了。

彭政宗不但毫无惧容，而且潜在的强悍气势随时皆有爆发的可能，知道所面对的年轻江湖郎中，必定是极为可怕的劲敌。

三彪突起发难，老瘟神大吃一惊。

“不可鲁莽！”毒手瘟神惊叫。

叫晚了，三彪已经冲出了。

彭政宗的身形突然扭转，蓦地罡风怒号，淡淡的绳影倏吐倏转，人影倏隐倏现。

“哎……”狂叫声震耳欲聋，是三彪三个人同时发出的厉叫。

“砰！砰！砰……”三个猛冲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前重重地仆倒，手上仍死握箸刀，贴地向前滑，滑到路旁的大水沟，大彪和二彪都滑跌落沟内，仅三彪滑到沟旁停住了，头部已滑出沟沿口。

沟对面，是列阵支撑的十四个人。

血魔目定口呆，大惊失色。

三彪三个人的右膝，皆被麻绳击中，膝骨碎裂，几乎把右脚抽断。

彭政宗那一去一来的快速身法，捷逾电闪几乎肉眼难以看清。

麻绳所发出的破风啸声，行家耳中可以听出功力火候的纯度，那撕裂空气的异啸，委实令行家毛骨悚然，头皮发炸。

彭政宗身形重现，麻绳有一半握在掌中，另一半长约四尺，垂在身前轻轻拂动。

“我这坏郎中对救人并不热衷，对杀人也毫无兴趣。”彭政宗冷冷地说。

虎目奇光又变，变得犀利阴森：“但并不代表在下、水远不杀人，必要时，杀人比救人要容易多了。对那些在死亡中饱受痛苦折磨的人，让他死反而仁慈些。希望你们都不是一定要死的人，不要让我这坏郎中做屠夫。你们走吧，走得愈快愈好。在下不赞成以杀止杀，但必要时，以杀止杀却是最好的对症良药。”

血魔忍不下这口怨气。

突然大喝一声，血星剑突发剑气，压下了松涛声，幻化一道红芒，射向轻拂着麻绳的彭政宗。

红色的匹练罩住了彭政宗，但眨眼间人影却从红芒中消失了。

“叭叭！”麻绳却在血魔的背部落实，连抽两记。

“嗯……”血魔闷声叫，要转身反扑。

仅来得及半转身，脖子已被缠住了，无穷大、无可抗拒的凶猛劲道传到。

“砰！”血魔仰面便倒，被勒住脖子的麻绳拖倒的，血星剑丢掉了，一双手发狂般抓住脖子上的麻绳，想用力将麻绳拉断。

彭政宗右脚一伸，便踏住了血魔的咽喉，右手的麻绳拉得紧紧地，随时皆可能把血魔的脖子勒断。

“你怎不动枪？”

他盯着举起鸭舌枪，作势点出的毒手瘟神问：“你枪中可喷出奇毒，你很想喷，对不对？喷吧，还来得及。”

毒手瘟神像是见了鬼，挺着发抖的鸭舌枪，脸色泛灰，一步步战栗着往后退。

三彪都已从沟中爬起，三条右腿鲜血染透了裤管，用力支撑着一跳一跳往松林深处逃命。

毒手瘟神突然扭头狂奔，一跳三丈奇快绝伦。

彭政宗眼中的奇光消失了，挪开脚，一把揪起血魔，收回麻绳。

“站稳了。”

他向脸色发紫吃力地吸气的血魔说：“我说过，我对杀人毫无兴趣，毕竟我是个郎中，尽管是个坏郎中。你能活到偌大年纪，真不容易，千万不要不珍惜它。人要活不是易事，要死却容易得很。你走吧，千万不要让我千金一帖再碰上你，那时，万金也买不到我的一帖，好自为之。”

血魔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拾起血星剑蹒跚地走了。

“再歇息片刻，你们就可以恢复精力就道了。”

彭政宗向自己的坐骑走去，一面向张中明一群人交代：“那些人也许不死，但近期内他们没有发动袭击的能力，你们得当心一点。”

“谢谢你，彭爷。”

张淑宜跟在他身后道谢：“今天如果不是有幸碰上你……”

“不要放在心上，张姑娘。”他一面解缰一面说：“我并非存心帮你们的，碰上了不能不管而已。哦！你们的去向是……”

“襄阳，再往南走……”

“别问我。”

他扳鞍上马：“我离家很久很久了，少小离家壮年回，家乡的事我毫无所知，家乡距京师毕竟太远太远了。在许州，我曾经听说这一带地面不靖，要到南阳以南才安静些。姑娘，不是我管事有始无终，而是我不想过问打打杀杀的事。我在前面替你们留意动静，提防那些人去而复返，但一过裕州，一切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的保证，不啻给张中明兄妹吃下一颗定心丸。

裕州到南阳，只有一程半，在府城的势力范围内，危险性已减至最低程度。

这段路到裕州是三程，有他在明暗中保护，血魔那群人的威胁已经解除，其他的意外更不必耽心了。

不等张中明兄妹有所表示，他已策马上了官道，意态悠闲地向南小驰而去。

众人歇息片刻。

不等精力全复，便将镖车驶至歇息处，准备整理妥当登程。

张淑宜牵着坐骑，在最后一辆镖车旁等候。

“赵叔。”

她向检查镖车的镖师说：“赵叔曾经在京师耽过一段时日，这位千金一帖，到底是什么人，赵叔可有耳闻？”

“愚叔并没留意。”

赵镖师苦笑：“京师浪人太多，又脏又乱，富豪成千上万，乞丐盗贼更是多似牛毛，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谁愿意在一些下九流朋友身上费工夫？不过，愚叔知道他是个坏郎中。”

“赵叔，怎么个坏法？”她满怀兴趣地追问：“当然，我绝对不相信他坏。”

“很难说。”

赵镖师笑笑：“据愚叔所知，他的坏名声，流传并不广，只限于在达官贵人间流传，下九流江湖朋友之间，对他所知极为有限。可以说，他是个江湖朋友并不重视的小人物。”

那位王镖师牵着坐骑走近，已听到双方的对话。

“我也听说过千金一帖。”

王镖师说：“在京师附近，他的坏名声和高明的医术，在达官贵人间流传甚广。但据我所知，这种坏名声对他是不公平的。”

“王师父，不公平什么意思？”她转向王镖师问。

“那些达官贵人钱太多了，生了病，那瞧得起一个浪人郎中？等到所有的名医都看过了，治到不能再治，眼看要去见阎王，这才找上他死马当活马医。因此，有些人出万金他也不肯开刀。药医不死病，他医不好当然不开单方，所以他就该挨骂了。至于那些他能医得好的，他多要些银子难道不应该吗？他索取高酬，当然知道对方出得起，碰上我这个吃刀口饭的人，赚的钱还不够养活家小，他想敲诈我千金，也无从着手。不管他是好是坏，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知道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在说他的坏话前，最好先摸摸良心。”

王镖师说完，牵着坐骑到前面去了。

“原来如此。”

张淑宜嫣然一笑：“有钱的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命，花千金又算得了什么？”

当他们动身半个时辰后，果然看到前面五六里外官道远处，彭政宗一人一骑，正悠闲地向南小驰。

但在襄城落店，几家客栈中找不到彭政宗的踪迹。

次日车出南门外，又看到他出现在里外。

第三天，车马离开裕州，便看不到他单人独骑的身影了。

张中明兄妹，一直为了不能好好向他道谢而感到不安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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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

其实，彭政宗并未不顾他们而去，只是绕了个圈，反而落后在数里外，继续暗中尾随着。

他是个做任何事情，都秉持有始有终原则的人。

凭他的直觉，似已预感到张家兄妹这一行，在伏牛山附近必然会出事。

因为，能引起毒手瘟神，血魔及伏牛三彪这批凶神恶煞觊觎的，绝对不是普通的红货。

显然他们是志在必得，决不可能因吃了他的闷亏而就此罢手。

尤其伏牛山一带，正是伏牛三彪的地盘。

伏牛三彪为什么不在自己地盘上守伏拦劫，却大老远跑到龙牌岗去劫镖，而且利用毒手瘟神卢烈那老家伙下手？

很显然的，他们这批人必是有所顾忌，不想让江湖上怀疑是他们干的。

这不禁引起了彭政宗的强烈好奇，决心一探究竟，看看中州镖局接的这趟镖，到底是啥稀世珍物。

前去三十余里，即是介于伊淮二水之间，河南汝阳道境的伏牛山山脉了。

突然间，一阵急促蹄声响起，尘烟滚滚，三人三骑从岔道风骋电驰而来。

彭政宗微觉一怔，勒马停住。

来的是三名青色劲装年轻女子。

她们均背插双剑，英姿撩人，颇具几分姿色。

她们在急驰中轻带丝缰，便将马勒停，足见有把手劲儿，决非一般江湖女子。

为首的一人一抱拳，执礼甚恭地问道：“请问阁下可是名满京师的千金一帖彭爷？”

彭政宗不由地暗自一怔。

但仍然拱手回礼道：

“不敢，请问三位姑娘……”

那年轻女子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噢，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彭爷。”

彭政宗微露诧色：“你们在找我？”

“事情是这样的……”

年轻女子说：“只因敞府老夫人于半年前突染怪疾，终日周身奇痛，高烧不退，遍访各地名医均告束手，药石罔效。最后只得千里迢迢赴京城，欲求彭爷诊治。”

“偏偏彭爷已离京，经向各方打听，始知彭爷已回汴梁。我们只好带着老夫人，马不停蹄，兼程抄捷径赶来……”

彭政宗忙问：“贵府的老夫人呢？”

年轻女子回答：“老夫人重病在身，不宜受颠簸之苦，故车行速较慢，就在后面数里……大概也快赶上了。”

彭政宗心中已暗自起疑：以他在京师的盛名，远自各地赴京求医者固不乏其人。如果眼前这年轻女子所说确有其事，那位老夫人身罹恶疾，遍访名医无效，不辞辛劳远赴京师求治，亦不足为奇。

他离开京城前夕，几位好友为他饯行。

席间，他曾说出自己多年的心愿，决心落叶归根，回家乡去悬壶行医，以本身的高深医术造福乡里，完成亡父的遗志。

那位老夫人既是治病心切，在京城各方打听，自不难问出他的去向。

但是，她们怎会不迳赴裕州，却在此地拦住了他。

而更值得怀疑的，是此处距伏牛山仅三十余里。

万一那地区果真早有劫匪守伏，此刻中州镖局的一行人马，正逐渐的接近那个死亡陷阱

基于习医者的良知和医德，彭政宗不能见死不救。

当即不动声色，义不容辞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迎上前去，也好节省些时间。”

年轻女子正中下怀，欣然一笑：“那就有劳彭爷了。”

于是，三女拨转马头，在前领路，领着彭政宗，由来的岔路飞驰而去。

疾奔数里。

果见前方尘头起处，由四名骑士随护，驶来一乘华丽驷马辇车。

光看辇车的气派，便知车内的“老夫人”必然大有来头。

三名年轻女子老远就连连挥手，示意来车减速，缓缓停了下来。

她们飞骑迎上，翻身下马，趋前从车侧小窗向车内的人报告。

一切看在彭政宗眼里，他随后驰近，也下了马。

彭政宗暗自观察，发现随护的四名骑士均很年轻，个个气宇不凡，而且一律身着青色劲装，背插双剑。

尤其赶车的壮汉座旁，坐着个又瘦又干的老妇，却是两眼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功修为极深的武林高手。

年轻女子已回身走过来，神情急切说：“彭爷，老夫人疼痛又发作了，就请您登车诊视吧！”

彭政宗微微点了下头。

迳自走到车厢后，打开两边对开的车门登车。

由于车内昏暗，啥也看不清。

不料刚上车，冷不防那年轻女子从后将他猛一推，使他身不由己地向前冲跌数步。

未及定神，车门已“砰”地一声关上。

彭政宗顿觉眼前一片黑暗，不禁惊怒交加。

急忙运起夜视目力，定神一看，长方型的车厢内空荡荡，那有什么身罹恶疾的“老夫人”。

而整个车厢的四面和上下，均加装有拇指般粗细的铁条，形同大铁笼，车后的两扇门更以钢铁制成，外面加上横闩一锁，即牢不可破。

彭政宗事先虽已起疑，惟过于自负，对自己太有信心，以致一时不察，着了她们的道儿

这时他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纵有一身盖世武功，也徒叹奈何。

车轮又开始转动了。

彭政宗能感觉得出，辇车是调转头朝来的路奔驰而去。

彭政宗几乎为之气结。

他想不到自己一向胆大心细，凡事皆审慎果断，这回竟然阴沟里翻船，栽在人家的雕虫小技上。

不消说，这批男女必与那帮劫镖的人物有关。

甚至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把他设计困住的目的，是为了不使他插手中州镖局的事。

如果不出所料，那么张家兄妹一行，此刻恐怕已经遭遇到拦劫了。

但彭政宗不明白，对方的诡计既已得逞，将他困在加装铁栅的辇车内，大可放火把他活活烧死。

或是将车推落山谷，使他粉身碎骨岂不干脆。

又何必费事，打算把他掳往那里去？

从车身的剧烈颠簸和震动，可知车速极快，而且走的是崎岖山路。

铁条之间的相隔距离约半尺，彭政宗试过，若非外装约两寸厚的木板车壳，运足功力便可用双手将铁条扳弯。

但车厢与铁条合为一体，使他无从下手。

唯一的方法，只有将车厢击破。

不过，如此一来，随行的男女发现他的企图，必然立即采取阻止行动，反而弄巧成拙。

慎思之下，与其冒这个险，不如静观其变，或可伺机脱困。

辇车足足奔驰了大半个时辰才停止。

从车厢内可以听出外面的嘈杂人声，欢呼与叫嚣，夹带着笑骂，交织成一片，显然人数极为众多。

彭政宗心知已到了贼窝，力持镇定，暗已运足功力，只要车门一开，他就……

念犹未了。

忽听车外有人叫：“妈的，干脆搬些干柴来，放把火将这小子活活烧死不就结啦！”

但却遭人反对：“不，我有更好的方法处置他。”

彭政宗听出这声音，正是那毒手瘟神卢烈。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己是落在了那帮凶神恶煞的手里。

随即又听一个沙哑的老妇提出异议：

“人是我们抓来的，你们总得问问我的意见吧！”

毒手瘟神冷冷一哼：“黄老婆子，你少在那里穷搅和，该你的好处，少不了你那份就行啦！”

黄老婆子是何方神圣？

彭政宗心念飞转，猛然想到了幽灵剑魅黄三姑。

据江湖传闻，这女魔是武林异人双剑侠客铁梦生唯一的女弟子。

他的双剑“乾坤无敌”，堪称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敌，独步武林一甲子。

数十年前，铁梦生的挚友黄衫秀士黄靖，遭仇家纠众上门寻仇，妻子及长女次女均当场被杀。

黄靖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冒死抢救出甫满周岁的幼女三姑，突围逃至黄山，将爱女托孤交给铁梦生后即气绝而亡。

铁梦生生平未娶，孤家寡人独居深山，悲痛之余，悉心抚养黄三姑，六岁开始传授武功。

由于此女天赋异秉，十六岁即将双剑“干申无敌”练得八成火候，虽非青出于蓝胜于蓝，亦属难能可贵。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铁梦生就在那年旧疾复发，一病不起，终告回天乏术。

黄三姑没有任何亲人，铁梦生一死，她只得离开黄山，决心天涯寻仇，为双亲及两个姐姐讨回血债。

凭她的双剑，在不到半年之内，即将当年的十几名仇家一一毙命剑下，从此幽灵剑魅黄三姑的名声大噪，震惊整个江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黄三姑生性嗜杀，加上交友不慎，终于误入岐途，走上江湖不归路，名列十大女魔之首。

直到晚年，她才退出江湖，自创“双剑门”，收了四龙三凤男女七个弟子。

彭政宗是听毒手瘟神称那老妇“黄老婆子”，又见那三名年轻女子及随护辇的四骑士，均是背插双剑，才猛然想到老妇的来头。

可是，黄三姑久已未涉江湖。

此番怎会复出，居然也赶来淌这个浑水？

这时又听黄三姑似笑非笑地说：“卢老鬼，话可不能这么说，为点蝇头小利，就能教我动心，未免也太小看了我幽灵剑魅黄三姑。”

另一个陌生声音怒问：“那你的意思呢？”

黄三姑的语气很冲：

“很简单，我要知道整个事件的始末，才好待价而估。”

卢烈忙陪笑说：“黄老婆子，中州镖局的这批红货，充其量不过值个二三万两银子。咱们是目前吃了姓彭的小子大亏，才不得不请你出马。现在咱们只求向这小子讨回公道，不在乎红货分多分少，情愿给你三分之一，白花花的一万两银子，这总够意思了吧！”

“事情不是这样简单吧？”

黄三姑干巴巴地一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凭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会为了几万两银子的红货，不惜劳师动众，那岂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那陌生声音的人似已恼羞成怒：“黄老婆子，你不要太过份，是卢老儿把你请来的，他碍于情面，不得不处处让你三分，我姓曹的可不怕你撒野。”

“哦？”

黄三站不屑地说：“曹亮，你那‘七星追魂’的名号，只能唬唬后生晚辈，在我老婆子面前可就一文不值，这儿还轮不到你大吼大叫的。”

辇车内的彭政宗不禁又一愕。

曹亮是川西一霸，他的独门暗器七星连环镖，一次可连发七枚，几乎百发百中，堪称此道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久未涉足江湖的黄三姑，和这称霸川西的曹亮，决不可能为了中州镖局的一批红货而来。

彭政宗似已忘了自己身陷危境，极欲由黄三姑逼问出劫镖的真相。

但七星追魂也不是省油灯。

只听他突发狂笑说：“黄老婆子，我们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你居然还不满意，那就怪不得我们，只好各凭本事了。”

卢烈一看双方冲突起来，忙从中打圆场说：“曹老弟、黄老婆子，大家切勿动肝火，请容我说一句……”

黄三姑怒哼一声，没好气地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卢烈强自一笑：“黄老婆子，说真的，我不得不佩服你，任何事要想瞒你实在很不容易。没错，为了几万两银子的红货，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这趟中州镖局的红货，关系着咱们一个庞大计画，只是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恕我不便泄露风声，尚祈你老大姐多多包涵。”

黄三姑嗤之以鼻：“哼！凭你们这批角色，还能搞出什么名堂，大不了是想称霸江湖罢了。”

卢烈诡异地笑笑：“老婆子，你别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称霸江湖算得了什么，咱们还没看在眼里呢。”

“哦？”

黄三姑一脸惊讶：“难道你们还志在九五之尊不成？”

辇车内的彭政宗更觉纳闷了。

中州镖局走的这趟镖，跟九五之尊的帝位怎会扯上关系？

莫非他们要劫的是玉玺！

这似乎根本不可能，中州镖局的这趟镖既非去京城，护送玉玺也不劳镖局，大可调派大军护送，谁还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玉玺是皇帝老爷的御用印信，怎会跑到了开封府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玉玺被人盗出宫，皇帝老爷为了顾及颜面，不愿张扬，惊动官府，密令重赏雇用江湖高手查访。

终于寻回玉玺，交由中州镖局护送。

惟事机不密，招来这批凶神恶煞觊觎。

但张家兄妹一行，走的这趟镖并非前往京城……

心中疑惑末解，已听黄三姑沙哑的嗓门在咆哮：“卢老鬼，不管你们在搞啥名堂，今天要不对老娘说个一清二楚，就休想我把人交出来。”

卢烈只好采取低姿态，连称呼也改了。

陪着笑脸说：“老大姐，刚才我已说明，目前时机尚未成熟，不宣泄露天机……”

正说之间，突闻一阵杂沓蹄声和车轮滚滚响起，风骋电驰地由远而近，车外顿时欢声雷动。

卢烈更振奋大叫：

“哈！老万他们得手啦！”

辇车两侧小窗是伪装的，根本打不开。

彭政宗急欲知道外面的情况，运足功力，以右手中指施展一阳指，将车壳扎穿出了个小洞孔。

凑近眼睛，从洞孔看出去，只见山寨前散布着好几十人。

彭政宗见过的熟面孔只有毒手瘟神卢烈，以及那四男三女，赶车的壮汉。车座旁的老妇。

显然那老妇就是当年赫赫有名，如今自创“双剑门”，久未出现江湖的幽灵剑魅黄三姑。

这时由近百名骑士，护着四辆镖车来到了山寨前，彭政宗一眼就认出，正是中州镖局的那四辆镖车。

他不由地心往下一沉，镖车既被劫，却不知张家兄妹及那批镖师，和趟子手的命运如何？

“唉！”他沮然一叹，深感无限内疚，要不是自己一时失察，被那三凤所诳，中了黄老婆子的诡计受困，至少可以赶往伏牛山，助张家兄妹一臂之力，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结果了。

劫回镖车的大批人马，以一个赤发如髯的中年壮汉为首。

他一马当先，驰至山寨前翻身下马就哈哈大笑：

“快准备酒，我快渴死啦！”

卢烈忙迎上前：“辛苦辛苦，酒菜早已备妥，只等这里一点小问题解决，咱们就陪你喝个痛快。”

中年壮汉牛眼一瞪。

声如洪钟：“四辆镖车全到手了，镖师和趟子手全成了刀下之鬼，只有那对年轻兄妹逃得快，追杀不及，你们这里还有什么问题？”

卢烈一脸为难，趋前轻声说：

“黄老婆子有点意见……”

中年壮汉不禁怒形于色：“她有意见？妈的，镖是咱们劫回的，该她的一份分给她就结了，凭什么还有意见？”

黄三姑一听，冲上前怒斥：“红毛鬼，你少在那里大言不惭，要不是老娘把那姓彭的小子诱困在辇车内，凭你们能劫得成镖？做梦！”

中年壮汉姓万名森，外号赤发天神。

他天生一头赤发，却最犯忌听人叫他红毛鬼。

尤其黄老婆子当着众人，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不禁勃然大怒：“黄老婆子之么说，全是你的功劳罗？红货在镖车上，原封未动，有本事你就全拿去？”

“你以为老娘不敢？”黄三姑突向身后不远的四名年轻剑手一打手势。

双剑门的四龙年纪均在二十左右，个个血气方刚，艺高胆大，立时走向那四辆镖车。

万森也不甘示弱，向他的手下喝令：

“谁要敢碰车上红货，一律格杀勿论。”

以武功而论，这批劫匪只能算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

但他们仗人多势众，不免气焰万丈，狂妄不可一世。

他们近百人团团围住四辆镖车，并且分出约二十人一字排开，阻挡在四龙面前。

毒手瘟神情急大叫：

“大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可惜迟了一步，四龙的双剑已出鞘。

同时向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墙冲杀过去。

一字排开的近二十名壮汉，也在同时各自兵刃出手，奋不顾身近战四龙。

强将手下无弱兵。

幽灵剑魅亲自调教出来的男女各弟子，果然个个身手不凡。

只见四龙的双剑出手辛辣，奇快绝伦。

一阵金铁交呜声中，惊呼惨嚎连起，血雨飞溅，几名阻挡的壮汉已倒地不起。

但前仆后继，守护镖车的数十人立时发动，从两侧一拥而上，向四龙展开了围攻。

三凤眼见对方人数众多，不待幽灵剑魅示意，便拔剑直扑上前助阵。

四龙三凤联手出击，顿时声势大增，杀得那批劫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

这批劫匪都是七星追魂曹亮，及赤发天神万森的人，他们见状不禁惊怒交加，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手，双双攻向了正洋洋得意的黄三姑。

黄老婆子当年仗双剑“乾坤无敌”成名，此刻却未见她携带“招牌武器”或任何的兵刃。

直到曹亮和万森扑近，她才一抖袍袖，露出那又干又瘦，形同鸡爪的双手。

手中握有带柄的两枚钢球，一按柄上机簧，弹伸出的竟是两把软剑。

剑是兵器中最难使得精湛的，软剑更是难上加难，使用的人并不多见。

是以在江湖上，凡是遇上使软剑的对手，最好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否则就敬而远之，少惹为妙。

因为使用软剑的人，不但必须具备深厚的功力，更得在剑术上有炉火纯青的造诣，否则根本无法得心应手。

万森和曹亮之所以敢联手出击，半是盛怒之下一时冲动，半是欺这老婆子手中未持兵刃。

乍见黄三姑双手弹出软剑，顿时为之一惊，但已收势不及。

万森用的是九环钢刀，身高七尺，体壮如牛，彷佛金刚巨神，赤发天神之号由此而来。

曹亮使的是一柄弯月型苗刀，刀法并不算高明，真正厉害的绝活儿是那独门暗器七星连环镖。

赤发天神仗体型高大，臂力过人，举刀猛劈，势如泰山压顶，威力十分骇人。

不料黄三姑的软剑疾挥，竟以四两拨千斤绝技，“锵”地一声，将那势猛力沉的九环钢刀荡了开去。

翻腕左剑斜削，刚好封住曹亮的进路，逼使他撤招暴退两丈。就在同时，他的七星连环镖已出手。

七枚星状钢镖以一条直线射出，速度迅疾无比，接近目标时突然散开，宛如炸弹开花，再以更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飞回，集中射向目标七个不同致命方位。

这种奇特怪异的发射手法，天下无双，任凭武功高的人，也会防不胜防，被攻个措手不及。

黄三姑不愧是双剑侠客铁梦生的唯一传人。

那独步武林的“乾坤无敌”剑法，她十六岁时即已练得八成火候，经过这数十载的浸淫，精益求精，剑艺突飞猛进，更与当年的幽灵剑魅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她一双软剑连挥，宛如飞龙掠空，一阵“叮叮当当”清脆声响中，七枚星状钢镖纷纷被击落。

黄三姑虽是卢烈出面请来助阵的，但没想到这老婆子如此霸道，十分难缠，竟然喧宾夺主，硬逼他说出劫镖的真正目的。

以目前的情势看来，曹亮和万森均非老婆子对手。

卢烈当机立断，不由地把心一横，一挺鸭舌枪，出其不意地猛从黄三姑身后刺去。

黄老婆子那会想到，卢老儿竟敢向她淬下毒手。

幸亏那赶车的壮汉一声惊呼：

“当心后方！”

鸭舌枪已刺近后腰，黄老婆子才闻声一个扭腰闪身，未被枪头刺个正着。

但仍被锋锐的枪头从腰侧划过，划破一道约七寸长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黄三姑惊怒交加，转身一剑迅疾无比地刺出，却被及时暴退三丈的卢烈避过。

正在大发神威的四龙三凤，惊见黄老婆子受伤，顾不得杀敌了，护师为重，急忙纷纷飞掠赶来抢救。

老婆子受的伤不轻，仍然强自挺住。

不过她心知肚明，若不及时止血运功调息，勉强继续奋力激战下去，伤口必将扩大，最后落个失血过多而亡。

她不怕死，但死在这里实在不甘心，也太不值得，尤其是遭卢老儿的偷袭暗算。

在四龙三凤的全力掩护下，她不敢逞强，忍了口气，迅速退向辇车旁。

既已翻了脸，卢烈已豁出去了。

他不再有所顾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振声大喝：“老万、曹老弟，咱们一齐上，把这贪得无厌的老婆子做了。”

曹亮和万森正有此意。

他们立即各自指挥手下，向黄三姑师徒发动猛烈围攻。

顿时，喊杀震天，双方展开了激战。

四龙三凤虽剑术精湛，勇猛绝伦，毕竟对眼前的毒手瘟神、七星追魂、赤发天神这三大魔头的凶名早有所闻，心理上不免怀有几分怯意。

尤其是卢烈的鸭舌枪中可喷出奇毒，加上曹亮的七星连环镖更霸道，使他们不得不以掩护黄三姑为主，不敢放手向涌来的大批劫匪冲杀。

如此一来，在人数众寡悬殊下，四龙三凤完全采取了守势。

黄三姑虽将伤口流血止住，但无暇运功调息，惟恐四龙三凤抵挡不住以三大魔头为主的猛攻，情急之下，突向守护身旁的赶车壮汉轻声耳语，交代了几句。

壮汉微微一点头。

突然跳上车座，用力一扳座下机簧，便见辇车两边车板向下翻落，车厢大开。

被困在辇内的彭政宗大感意外，此刻已无暇多思，身形一纵而出。

三大魔头万万想不到，黄老婆子会突出奇招，释出了被困在辇车内的彭政宗，不禁为之一怔。

尤其见识过彭政宗厉害的卢烈，更是猛然大惊。

只听黄三姑沉声说：

“小伙子，这三个老魔头都想置你于死地，相信你在车内已听得一清二楚，现在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时，猛烈的攻势突告停止。

彭政宗目光一扫，转向了黄老婆子：“你们亦非善类，否则为何设计将我诱因在这辇车内？”

黄三姑强自一笑：“我是系铃人，也是解铃人，现在把你放出来了，应该算是扯平了吧！”

“好。”

彭政宗很干脆，应了一声，昂然走向一脸惶恐的卢烈：“姓卢的。三天前我曾放过你一马，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该还记得我曾警告过，你们千万不要再被我遇上，这么快你就忘了？”

上回在龙牌岗，毒手瘟神曾亲眼见识过，彭政宗以一条八尺长的麻绳，对付三彪和血魔的奇功绝技。

当时幸亏自己逃得快，始得全身而退。

此刻，他却仗着人多势众，嘿然冷笑说：

“小子，谁教咱们有缘呢？既然又遇上了，那日在龙牌岗被你侥幸占了便宜，今天正好连本带利讨回。”

彭政宗洒然一笑：“老瘟神，你犯了个绝大的错误，那就是太高估了自己。大概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种人吧？”

“不错！”

卢烈冷冷一哼：“老夫要见你躺进了棺材，否则决不罢休。”

彭政宗摇摇头，轻喟一声说：

“唉！你这种人实在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万森已经不耐烦了：“老卢，你还跟他罗嗦些什么？这小子交给我，你们快去打发黄老婆子他们。”

卢烈正中下怀，他嘴上虽强硬，其实并不愿跟彭政宗正面交手。

倒是黄三姑已受伤，仗着人多势众，四龙三凤并不看在他眼里。

既然万森自告奋勇，他便顺手推舟说：

“老万，这小子很扎手，你要小心啦！”

“不用为我操心！”

万森哈哈一笑，提刀走向了彭政宗：“小子，亮家伙吧！”

彭政宗诡异地微微一笑，并未亮出兵刃。

曹亮已听卢烈描述此人的身手，一旁不动声色，暗自已将独门暗器扣在手中。准备必要时出手，以他的拿手绝活暗助万森制敌。

万森高头大马的体型，看似金刚巨神，确有先声夺人的架势。

尤其手中的九环钢刀一震动，刀背上九个钢环“哗啦啦”一阵乱响，更具扰人心弦的作用。

只听他狂喝一声，已挥刀直扑彭政宗。

卢烈一见他发动，那敢怠慢，立时率众攻向了护守黄三姑前面的四龙三凤。

只有曹亮按兵未动。

他的目标是彭政宗，正伺机出手，发射出他那七星连环镖。

彭政宗从容不迫，直待万森攻近，他的“兵刃”才出手，仍是那条八尺长的麻绳。

绳影乍吐，宛如匹练疾射，由下而上，笔直扫向当头劈下的九环钢刀。

万森的钢刀势猛力沉，刀口锋利，足可削铁如泥。

而彭政宗的麻绳原属软物，根本不能算是兵刃。

但钢刀与麻绳相撞，竟发出“当”地一声金铁交呜。

这还不足为奇，惊的是万森顿觉虎口猛一震，整条右臂发麻，震得他钢刀几乎脱手。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不敢相信，对手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彭政宗那容他回过神来，手中八尺麻绳一抖，直取对方上身三大致命要穴。

曹亮眼见万森被逼得手忙脚乱，那还按捺得住，左手一扬，七星连环镖已出手。

彭政宗手中麻绳收发自如，看似飞蛇游舞，连连飞卷抽打，七枚钢镖悉数落入了他掌心

他露的这一手绝活，简直神乎其技，令人不可思议。

看得曹亮瞠目结舌，实在无法相信。

普天之下，能避过他“七星追魂”的人已是绝无仅有，更何况是全部“没收”。

曹亮惊呆了。

他尚未及回过神来，彭政宗竟以七枚钢镖回敬，迅如闪电奔雷般疾射而至。

万森大惊失色，口中刚叫出“当……”

“心”字尚未出口，才惊觉自身难保，八尺长绳笔直点向了他心窝。

这赤发天神的身手果然不凡，情势危急万分之下，仍能临危不乱，仓促间施展“铁板桥”功夫。

两脚以“千斤坠”拿稳马桩，整个身躯从膝盖处急向后仰倒，以为逃过了一劫。

不料这条麻绳贯注十足真力，挺直得有如钢条，猛往下一沉，重重击打在他腹部。

只听一声沉哼，他这座“桥”已倒塌下去，直挺挺地平躺在地上，口中鲜血直射似喷泉。

曹亮比他更惨，仅避开四枚铜镖，另三枚却以“品”字形射中了胸前。

“哇！……”惨叫声中，曹亮转身就逃，但他只逃出一丈，人已不支，狭然倒地不起。

彭政宗力毙两大魔头，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似乎未费吹灰之力。

正在挥众围攻四龙三凤的卢老儿，几乎未及看清是怎么回事，曹亮和万森已命赴黄泉。

他心知肚明，凭自己一人之力，决难独撑大局。

纵然人多势众，仍可背水一战，但结果必是伤亡惨重，甚至连他本身也难逃公道。

眼看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老瘟神不但善于使毒，尚有一样本事，就是脚底抹油，溜得快。

他可不愿追随两位老友共赴黄泉，突然拖着鸭舌枪转身狂奔，一掠数丈，奇快绝伦，一溜烟逃进了山寨。

这一来，众劫匪顿成群龙无首，那还敢恋战，立时各自四散逃命。

变生肘腋。

黄三姑根本无暇运功调息。

她竟不顾身负重伤，沙哑着嗓门大叫：“三彪和血魔还在山寨内养伤，我们干脆冲杀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

彭政宗已收起麻绳，神情肃然说：

“老婆子，我可不是帮你杀人的。”

黄三姑意外地怔了怔：“你刚才不是杀了这两个魔头？”

彭政宗置之一笑：“我杀他们并非为你，而是因为他们想杀我。如果一个人不愿被杀，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掉想杀你的人上

黄三姑别有居心地说：

“三彪和血魔就想杀你。”

彭政宗耸耸肩，淡然说：“他们现在没有杀我的能力，以后也永远杀不了我。如果你们有兴趣大开杀戒，不妨冲杀进山寨，我只要能为中州镖局将失镖起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三姑一听，不禁面露诧色：“什么？你要把这四辆镖车送还中州镖局？”

彭政宗微微点了下头：“不错。”

黄三姑已亲眼见识到彭政宗的身手。

她自己身负重伤，凭四龙三凤是绝对阻止不了眼前这个人的。

她只有采取低姿态，强自一笑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中州镖局这趟镖的红货究竟是什么？”

“没有这个必要。”

彭政宗说：“即使这批红货价值连城，我既不想据为已有，又何必管它是什么呢？”

“哼！”

黄三姑冷冷一笑：“你要不是打它的主意，为何这两三天一直为他们开道，今天又故意落后，悄然在中州镖局的一行后面尾随着？”

彭政宗坦荡说：“我早料到卢老儿他们不会轻易罢手的，为中州镖局一行开道、尾随，为的就是防你们劫镖。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没想到你棋高一着，居然计诱我被困在辇车内。”

黄三姑苦涩地笑笑：

“我要真想置你于死地，只需放把火，或是把你连人带车推落山崖。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活命吧？”

这是事实，彭政宗不得不承认。

他尚未及开口，黄三姑接着又说：“小伙子，你只有一个人，如果没有我们的协助，你能独自把四辆镖车护送回开封，交还给中州镖局吗？”

彭政宗一时倒未想到这问题，不由地一怔：“这个嘛……”

“小伙子。”

黄三姑正色说：“老实对你说吧，我跟你一样，对身外之物毫无贪念，尤其是这种非份之财。我之所以答应卢老儿，助他们一臂之力，实是受人之托，要查明他们暗中正在进行的一大阴谋。”

彭政宗以不信的口吻问：“真的？”

“绝对不假！”

黄三姑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保证只看看红货究竟是什么，然后原封不动，无条件协助你使它物归原主。”

其实彭政宗充满好奇心，很想一窥究竟，沉吟一下。

终于当机立断：“好！”

于是，他们想偕走向了四辆镖车。

每辆镖车上，载运着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木箱，由四龙三凤合力抬下一个，用剑挠开寸许厚的木板盖，发现木箱内是个大瓦缸，缸口尚加了泥封。

彭政宗上前以掌拍开泥封。

只见缸内盛装的是满满一缸深褐色粉末。

他看不出是什么，闻了闻，再用手指沾了少许，用舌尖舔了舔，皱起眉头说：“怪事！好像是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

黄三姑一脸诧异：

“你不会弄错吗？”

彭政宗颇为自负：“我在京师的外号叫千金一帖，任何药物只要一尝就知道是什么，决非吹牛。”

黄三姑仍不相信，亲自上前动手，伸进粉末里一阵翻搅，似乎怀疑宝物藏在其中。

但她判断错了，整缸全是粉末。

这老婆子很固执，仍不死心，吩咐四龙将其他三个大木箱抬下，一一打开瓦缸查看，结果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粉末，别无他物。

“这是怎么回事？”

黄三站感到莫名其妙：“这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根本毫无价值，货主为什么不惜代价，以重金委托中州镖局，劳师动众地护送？”

彭政宗沉吟一下说：“或许是货主知道这条路上风险很大，存心让劫匪得手，好向中州镖局索赔吧！”

“不，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黄三姑说：“据委托我的人说，这趟镖关系到一个极大阴谋，只是无法获悉详情，所以才要找藉相助之名一探究竟啊。嗯……卢老儿一定知道，可惜被他跑了。小伙子，我们干脆联手，冲杀进山寨去，如何？”

彭政宗摇摇头。

断然拒绝：“抱歉，红货之谜已揭开，既然毫无价值，我也大可不必把它护送回开封了。”

黄三姑末及挽留。

彭政宗已转身飘然而去。

他此刻归心似箭，不愿过问什么天大的阴谋。

那些江湖是非与他风马牛不相干，一心只想尽快回到故里悬壶济世救人，完成亡父的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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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三

裕州，南阳北面的大城。

州衙西面的福德坊，有一座本城大大有名的开元寺。

寺西街是一处相当繁荣的地方，店铺林立百货杂陈。

街尾有条横街与北大街贯连。

寺庙本来就是人们聚集的地方，寺西街的夜市是颇为有名的。

横街建有五六家客栈，从北门进城的旅客，通常就在这些客店投宿，晚间来逛逛夜市。

不想进城的旅客，就在北门外的歇官店歇息，歇官店是北门外的最大市集。

彭政宗在横街的昆阳客栈投宿，当晚便出现在寺西街的夜市。

他仍然穿了一身短打扮：两截衫裤贫民服，仅将头面修饰了一番，剪齐那相当美观的浓黑八字胡，洗掉了脸上的风尘，显得精神奕奕，精力充沛。

一脚踏入福星小店的店堂，酒香扑鼻，入声嘈杂。

他在走道旁的座头落坐，交代小二送来一壶酒四色小菜，趁酒菜未上前，举目打量食厅中的食客。

十二副座头，有一半有酒客，都是些小有闲暇并不怎么富裕的人。

有身分地位的豪客，皆在对面的隆中酒楼开怀畅饮。

这里的旅店与食店，用昆阳、隆中、南阳等地名作招牌的，为数不少，虽则裕州只是昆阳南阳的近邻。

从店堂往外看，对街的隆中酒楼门前灯光辉煌，进出的客人皆衣着华丽，携童带仆神气高贵，与这家小食店的食客相较，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酒楼的左邻，是一间店堂占了两家门面的书坊，贩卖一些经书、佛典、纸笔……店堂幽暗，门可罗雀，与隔邻隆中酒楼相较，形成强烈的对照。

这年头读书人似乎愈来愈少。

朝庭庙堂中，东林党的事件愈演愈烈，真到了烈火焚天，血腥触鼻地步；读书人也丢下书本亲近血腥了。

卅余岁的店伙将酒菜送上，用职业性的口吻说：“小店的酒菜，在本城是颇有名气的，希望客官满意，请问还有何吩咐吗？”

他接过店伙斟满了的酒碗；这里喝酒是用碗的。

“小二哥。”

他喝了一口，用手往对面书坊一指：“那间崇文书坊，生意好像差得很。早些年在下曾经到过贵地，好像那儿不是书坊。”

“哦！不错，客官大概是三年前经过此地的。”店伙的脸也转向门外：“书坊开了三年，以前是开赌场的。”

“赌场以前……”

“是开木器店的，再以前好像是草药店。”

“对，草药店，店主是彭老先生。”

“咦！你怎知道？”

店伙颇表惊讶：“听人说，是彭郎中彭浩然，那已经是廿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起来了。那时我还小，住在东门外云虹桥旁。”

“浩然公是家父……”

邻桌是三位中年食客，其中一位长了一个糟鼻的人扭头注视。

“咦！你……你就是彭郎中的儿子？”那人一脸惊讶：“彭郎中卖掉家当迁至外地谋生，转眼就是二十年。你一定是魁小哥了。”

“哦！大叔是……”

“东街左家的大牛……”

“哎呀！原来是大牛叔。”

彭政宗离座含笑招呼：“大牛叔，何不过来坐？很抱歉，小侄离开时年方七岁，能记起的人和事都模糊得很，不提起真无法唤起记忆呢！”

左大牛向两位同伴打过告罪的招呼，过来和彭政宗共桌。

彭政宗招手请伙计加碗筷。

“小魁，廿年才还乡，大概走了不少地方吧？”

左大牛问：“令尊呢？”

“家父十年前逝世了。”

他黯然地说：“小侄自幼失恃，家父廿余年精研医道，父子俩相依为命。他老人家生前救人无数，没料到自己天不假年，遽归天府上

“咦！令尊医道精深，十年前，令尊不过五十盛年……”

“一言难尽，那是一次意外。”

他深深叹息：“他老人家用自己试药，不幸……哦！大牛叔，小侄返回故乡，想买一处店面开药肆兼悬壶行医，人地生疏，昔年的乡亲小侄都不认识，办起事来真不容易，这附近能买得到店面吗？小侄有京师太医院所设专科受业凭证，专攻六科，五年三试取得医士凭证，且在京师行医十余年，希望能为故乡的乡亲们，尽一些心力。”

左大牛的脸沉下来了，举碗喝干了一大碗酒。

“牛大叔，怎么啦？”

他眉心紧锁追问：“有什么事烦心吗？”

“贤侄，你想在家乡开业行医？”左大牛问。

“是的。”

“你爹在这里的事，你都记得吗？”

“是的。”

“包括区大爷的事？”

“是的。”他的答覆十分肯定。

“区大爷仍然是本地的最有权势人物。”

“我知道。”

“他没忘了你爹不替他的儿子治病的事情。”

“这不能怪我爹呀！”

他大声说：“他儿子的身子都冷了，气已经接不上……”

“贤侄，他只怪你爹见死不救。”

左大牛摇头苦笑：“你爹的离开……”

“我知道。”

他点头：“区大爷放出话，要和我爹没完没了，所以我爹才卖了家业远走他乡，为的就是避着他。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他应该知道我爹并非见死不救，而是我爹已无能为力：：：”

“他如果会知道，就不配做咱们裕州的大爷。”

左大牛拍拍他的肩膀：“大爷们的想法和做法，都与常人不同的。贤侄，回来看看无妨，其他，最好别提，听我的劝告，看了之后赶快离开。”

“这……不。”

他坚决地说：“小侄仍然打算开业，明天就找店面。”

“你……如果区大爷……”

“我会应付的。”

他淡淡一笑：“目下最重要的是，顶下或者买下一间店面，三五百两银子应该够了，大牛叔，我愿委托你经手，我会奉上最高的中人钱。”

“这……好吧。”

左大牛一口喝了半碗酒：“我替你打听。你现在……”

“小侄目前暂时在昆阳客栈落脚。”

他从腰囊中取出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大牛叔，这是定金，你可以全权作主，最好是在寺西街找到店面。”

“你先不要给我。”

左大牛拒绝接受：“百十文钱都会出毛病，你这两锭金子放在我身上，什么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谈妥了我再去找你。这里金子市价是一比七，宝泉局的官价还是一比四，你都用金子交易？”

“是的，金叶子与元宝，银子不好带，京师宝泉局的银票仅限在开封兑现。”

“看样子，你是发了财回乡了。”

左大牛苦笑：“如果我是你，一定到府城开业，以免……”

“月是故乡圆，大牛叔。”

他替大牛叔斟酒：“要发财，我在京都就可以发。回乡，也是我爹的心愿。”

口口 口口

口口

茶楼酒肆，是传播消息的好地方。

彭政宗与左大牛在福星小店高谈阔论，亮出了黄澄澄的金元宝，这消息当晚便在街坊传扬开来。

一早，寺东街的左大牛正在梳洗。

他是本地颇有名气的木匠，在一家木器店上工。今天为了彭政宗的事，准备歇一天工替彭政宗找店面。

这种安贫乐道相信宿命的人，做事踏实极守信用，早年曾经受到彭政宗的父亲彭郎中的照顾，现在替彭政宗办些小事理所当然。

“大牛，外面有人找你。”他的妻子在堂屋大声向里叫唤。

他匆匆洗漱毕，匆匆出到堂屋，看清踏入大门的两个人，不由心中一凉。

两名壮实的大汉，大马金刀地往条凳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有狞恶的邪笑。

“大牛哥，早。”一名大汉狞笑着举手打招呼。

“六爷七爷早。”他欠身发笑着答。

裕州的武林领袖人物，以住在西门的区大爷稳坐第一把交椅。

不仅是在本地、在外地也大大的有名。

江湖朋友提起宇内三奇，可说无人不晓。

摩云手区振伟，排名宇内三奇的第二位。

在本地，连高高在上的官绅，也尊称他一声区大爷。

这两个大汉六爷七爷，正是区大爷手下的两个得力跑腿，陈六吴七。

至于他们的真名，恐怕只有区大爷才知道底细。

没有人敢当面叫他们陈六吴七，称他们为六爷七爷便不会有麻烦。

“大牛哥，我知道今天你不上工，有别的事要办。”

吴七皮小扳不笑盯着他，像狼盯着羊：

“近来很好吧？妻子儿女大概都没病没痛的。大牛哥，要想保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凭良心说，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互”

陈六接上腔，有板有眼：“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避得了意外呢？譬喻说，锯子一不小心锯断了手指头，凿子掉下来戳破脚背等等，运气好，过三两天就会好起来：运气不好，天知道会不会又溃又烂把命送掉？”

“所以，一切都得小心在意。”

吴七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显得十分关切：“最好什么意外都不要发生，更不要发生你那儿子小牛跌破头，或掉进阴沟什么的，是不是？”

“要不发生意外并不难。”

陈六拍拍胸膛：“听我陈六的话，错不了，我可以替你开保单。譬喻说：彭小魁买店的事，按我的方法办，就可以保证你不但有好处，而且坏运气，一定远离你老哥。天下间的神鬼都是势利眼，他们决定不帮助倒楣的人。”

“今天咱们谈到这里为止，你忙你的。”

吴七站起拍肚皮，表示十分写意满足：“如果你拿定主意，不妨去找我商量，我等你半天，午刻一过，你就不必去找我了。呵呵！再见。”

两人一走，左大牛站在堂屋里发楞。

近午时分，他进了吴七的家。

吴七并不住在区大爷家里帮闲，住在姘头洪寡妇家里。

买店面的事，进行得相当顺利。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带了十锭金子，进入寺西街原来开设靴店的唐二虎家。

唐二虎、牙子李常、中人左大牛、买主彭政宗，该到人的人都到齐了，就在堂屋供奉孙膑的神案下坐下来商量（制靴业的行神是孙膑）。

连房带地计银四百五十两，屋是三连进，单门面。

立了书契画了押，一切手续皆由中人认定合法，彭政宗共付出八十两金子。

八七五十六，四十两算是牙子的佣金。

彭政宗大方，另给了左大牛十两金子作谢礼。

自始至终，左大牛一直就惶诚惶恐，一直就由牙子李一个人说话。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带了契约，自己的迁籍文凭、路引，到州衙办理入籍定居列册手续。

签押房那位书吏，看过所有的证明文件，将一堆文凭向外一推，语音像打雷：“不行，你还有许多手续尚末办理。”

“公爷，难道有那些文凭不合法吗？”他沉着地问。

“当然。”

书吏说：“你的行医凭证所列的六科，都必须先到府城正科司备案待查。本州典科所只核发疮疡科、小方脉、接骨科和祝由科。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到典科所找赵医士。还有，房地买卖登记缺乏坊长书名画押，你迁不进这家房屋。”

“这……”

“我告诉你。”

书吏的语音阴森森地：“唐记靴店的物主非唐二虎，你这张契约不值半文钱。你应该先到衙门里查问清楚，以免无谓的损失。”

他楞住了，真有点不妙。

没有住处，他不能办理落籍定居；不能到府城正科司备案待查，他不能在此地悬壶行医。

真是见了鬼啦！

偌大的州城，十三科仅核发四科，简直岂有此理！

鬼才会相信。

他狼狈地去找左大牛。

左大牛的大门关得紧紧地。

到了唐记靴店，店掌柜一口咬定没有唐二虎这个人。

他去找牙子李常，邻居说李常搬到府城去了。

强龙不斗地头蛇。

他果然被蛇咬了一口。

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

他算是栽在赖汉手上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华灯初上，他在客栈的店堂独自小酌，一壶酒下肚，思路纷纭。

他这个在京都混，在天子脚下见过大场面的人，回到了故乡，简直任何事都办不成办不通。

当然，他知道问题所在。

斟酒的手被人按住了，两个青衣大汉打横落座。

“放聪明些，兄弟。”

阻止他斟酒的大汉淡淡一笑说：“趁现在能走，还是走的好。”

“哦！两位是……”

“三班六房里的。”

那人说：“六房中最令人害怕的一房。任何时候，我都会举出一百个借口和理由，把你弄进去快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他点头：“是区大爷授意两位，来提善意警告的？”

“你明白就好。”

另一人笑笑接口：“不必追究是谁授意的。身在公门好修行，咱们是身不由己，但冲早年令尊的情份，咱们特地指示你一条明路，就算是咱们一点点天良发现好了。”

“你如果欠缺盘缠，多少我会替你张罗一些。”

最先发话的人语气相当诚恳：“给你两天工夫，尽够了，届时如果你还在，那么……：”

“我们如果不来找你，会有别的人来。”

另一人说：“希望明天太阳下山之后，你已经离开本州城了。兄弟，好自为之，多保重。”

两人拍拍他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出店走了。

两天一夜，他并不焦急。

他招呼店伙准备坐骑。

不久，携了一只大马包，在店门将马包系妥。

他心中有数，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自从吩咐店伙备坐骑开始，已经有不少人因他的举动而忙碌了。

坐骑缓缓出了朝日门，已经是辰牌将逝。

蹄声得得，越过潘河上的云虹桥，大道开始向东北延伸，似乎通向天尽头。

这是通向舞阳的大道，中间岔出一条小径，通向俗称小武当山的黄石山。

该山据说是葛仙翁修真和飞升的地方，距州城约五十里，是玄门弟子的圣地。

那儿是他真正的故乡，也是他祖茔的所在地。

坟园位于山南的火精岭下，他要将父亲的灵骨安葬在祖茔内。

距云虹桥约三里地，有区大爷位于城外的摩云别庄，地当大道北首，是往东行必经的地方。

他要赶路，来回一百里，光阴宝贵，他必须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返回。

过了桥，健马四蹄逐渐加快，三里地转瞬即至。

当通过庄门口时，他看到庄内的人正在集合、备马。

“你们最好不要*反我，天杀的。”他心中发出怨毒的咒骂。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守本份的好郎中，迄今为止，他还不希望在故乡父老的心中留下坏印象。

叶落归根，他的确有在故乡安份守己生活下去的打算，能忍则忍，忍不了再言其他。

他毕竟年轻，修养不够，野性仍在，忍不下去愤火上冲，将是可怕的灾祸。

午牌末。

他到达火精岭的墓园。

马包中带有骨匣，香烛、祭品、工具……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开始在乃母坟旁留下的墓地挖坑。

母亲仙逝时，他年仅三岁，在他的印象中，乃母的音容笑貌没留下多少可以让他怀念，太遥远了，模糊得像是天外的天，山外的山。

蹄声急骤，山下来了不少人马。

他已将乃父的灵骨匣安放好，上祭奠酒毕，跪下双手捧起泥土轻轻洒落在匣上，口中喃喃地祝告：

“孩儿已经遵爹的嘱咐，万里迢迢将爹迎返故土，与娘于仙界相聚。至于孩儿是否能在故乡造福桑梓，惟有希望爹娘在天之灵庇佑孩儿……”

蹄声已近，人马来势如潮。

他虎跳而起，手握铁锹虎目睁圆。

“谁敢纵马踏墓园，我要他后悔八辈子。”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

惊心动魄：“决不宽恕！”

来了八人八骑，领先的人是陈六。

没有人听他的，陈六一马当先，冲到墓园口。

一声怒啸，他火杂杂地迎去，在墓园口上迎个正着。

陈大手中的马鞭特别长，本来就是用来揍人的长马鞭，缠皮手柄极为趁手，三不管先下手为强，健马冲入园口，马鞭呼啸着劈面猛抽。

“叭！”铁锹架住了马鞭，锹尖向前吐出，利刃似的刺入马颈侧，几乎把马头铲飞，健马向前猛栽。

陈六太过自信，以为这一马鞭内力如山，铁锹必定被抽跌，却没料到马鞭反而弹开，锹乘势追击毙了坐骑，骤不及防随马向前栽。

彭政宗怒火焚心，狂野地丢掉锹，伸猿臂接住了下栽的陈六，左手着肩五指疾收，陈六的右肩骨裂肉碎。

“呀……”彭政宗的怪叫声惊心动魄，在陈六的身躯倒地之前，右手已连劈了五掌之多。

“砰！”陈六摔倒在后到的另一匹坐骑前。

七匹后到的马已勒住了。

七骑士纷纷抢下。

陈六的双耳不见了。

他的右小臂断了，右脚的膝盖碎了，在彭政宗急速挥动的铁掌下，身上的零碎如被利刀所削一一掉落。

七骑士看到了陈六的惨状，大惊失色。

“呀……”怪吼声又起。

陈六的完好左脚被彭政宗抓住了，身形飞起，在怪吼声中，向涌来的七骑士飞砸。

人掷出，彭政宗重新拾起铁锹。

“我要杀光你们。”他怒吼着挺锹冲出。

陈六的残废身躯，压倒了两个走避不及的骑士。

吴七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大喝一声揉身迎上，身形一闪，想先诱出铁锹以便贴身攻击

铁锹攻出了，身形捷逾电闪的吴七，竟然未能躲开铁锹一击，铮一声匕首被锹击飞，第二锹的雷霆打击接着光临，噗一声拍在右肩上。

“砰！”吴七飞抛两丈外，砰然堕地翻滚。

“呀……”彭政宗的怪吼震耳欲聋，一闪即至，铁锹猛劈而下，卡嗦一声，吴七的右小腿齐膝分家。

“这家伙疯了！先退！”有人大叫。

“啊……”吴七的惨叫动魄惊心。

陈六躺在园口外，成了个血人，有气出没气入，离死不远。

彭政宗丢掉铁锹，一把拖住死马，一手拖着只有半条命的吴七，拖至园口外往前走。

“我不杀你们。”

他放下伤的人死的马，向脸无人色的六骑士说：“我要卸下你们的狗爪子，弄掉你们的五官，杀你们污我之手。谁上来？来……”

“你的祸闯大了。”一个高瘦的打手心虚地说。

“不会比天大。”

他平静下来了：“回去告诉区大爷，有什么绝活，抖出来好了，再玩弄那些阴毒的手段，我保证今后裕州城将血流成河。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把这两个狗腿子弄走，先到仙翁观找老道们治伤，他们拖不了多久，早些医治死不了。”

他不再理会这些打手，扭头回到坟茔，开始覆土。

城门关闭的前片刻，他策马进了城。

那两位公门仁兄，在店里等着他。

“辛苦辛苦。”

为首的人阴笑着说：“看你的坐骑快崩溃了似的，跑了不少路。”

“来回一百里多一点。”

他取下扛在肩上的马包：“打折了一些狗爪子。在他们提出控告之前，两位请不要来打扰好不好？拜托拜托。在下离境的期限，还有一天一夜，没错吧？”

“在下……”

“我不是现行犯，你也没有拘签。”

他笑笑：“而且，现在你们没穿公服，万一出了事，恐怕会影响两位的前程呢，老兄。”

他做了个鬼脸，挟着马包向里走。

“怎样？”

另一人向同伴低声问：“区家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我看靠不住，不像。”

为首的人说：“陈六吴七两个家伙，练的是内家拳，气功火候精纯，不怕刀砍剑劈，怎会被这小郎中废了？不可能的，定是区家的人危言耸听，别具用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另一人悚然地说：“万一是真的，咱们俩动起手来，倒楣的决不会是他。”

“他敢？他……”

“他为何不敢？他孤家寡人一个，反正在这里已没有他容身之地，闯了大祸往天涯海角一走，或者进山当强盗做绿林大王，你奈他何？”

“这……”为首的人打一冷颤。

“所以，不能*得太紧。走吧！从长计议。”

口口 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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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

彭政宗出现在隆中酒楼的楼上雅座。

食厅相当广阔，中间设有十副座头。

两厢，是用屏风隔开的真正雅座，女眷也可以光临。

当然，大家闺秀，是不会到此地来的。

他在临街窗的一副座头落坐。

向店伙交代酒菜毕，这才留神打量四周的食客。

灯火明亮，每一桌皆有两盏高脚灯，壁灯共有八盏之多。

厢座里人声嘈杂，有粗亮的男人嗓门，也有娇俏的女人嗓音，到底有多少食客，无法看得见。

厅中十桌已有六桌食客，都是些衣着华丽的体面绅士，几乎每一桌都有三两个仆人在旁听候使唤和斟酒，不需店伙照顾。

只有他这一桌人数最少，桌面却很大，本来就是宴客的大方桌，十样大菜可以一齐上。

他孤零零一个人，似乎未引起任何食客的注意，没有人认识他。

右邻的一桌有七个食客，两个仆人。

那位上菜的店伙生得五短身材，长了一张年轻但憨厚朴实的的面孔，正在笨手笨脚地上菜。

七个食客根本没有人注意店伙的存在，都在低声交谈。

“你可以走了，这里不要你们招呼。”

一位仆人向店伙说：“摆好菜就行了。”

“是的。”

店伙抬起端菜的食盘，卑谦地陪笑欠身后退：“有何吩咐，可知会柜上的伙计一声。”

店伙下楼走了。

彭政宗的目光透过敞开的大明窗向外瞧。

下面街道上逛夜市的人，一个个神色悠闲，嘻笑之声此起彼落。

对面自己落脚的昆阳客栈门口，旅客们进进出出毫无异状。

远处的开元寺广场灯火辉煌。

隐隐传来锣鼓声，那是江湖卖药人与卖艺人在开场子。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开元寺广场，但听得真切，这些喧闹声是多么熟悉啊！

依稀，他的幻觉出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似乎他正处身在那些欢乐的拥挤人群里，与玩伴们在各处追逐嬉戏。

时光倒流了，幻象似乎愈来愈清晰。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人和景物似乎仍是廿年前的老样子，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他的根在这里。

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绳，不管他经历了多少风霜、困苦、和欢乐，时日一久，这根长绳仍然把他拉回到根生长的地方来。

他要回到生根的地方，必须回来……

脚步声入耳，幻觉突然消失了。

一名高高瘦瘦，显得缺乏营养不健康的店伙，捧着食盘将酒菜送上桌：四味下酒菜，一大海碗红烧羊肉，一碗汤，两壶酒……

“小二哥，我自己来。”

他接过店伙正要替他斟酒的酒壶：“有事我再招呼，我还要等人。”

摆了四副杯筷，可知他必定是在等人。

店伙一走，他的脸又转向窗外向下望。同时思维里沉浮着一个念头，他困惑的念头……

有人不许他回来！

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不许他回来，难道他回来落脚会碍着这位区大爷什么？

裕州有两大武林世家，目下的当家人是摩云手区振伟，名列武林三奇的第二奇。

南门唐家的多臂熊唐君朴，魁星笔卅六巧打与神奇的暗器绝技，武林中大大的有名。

他对这两个人所知有限，幼时即使见过他们，如今也毫无印象了。

他当然知道他父亲与区家结怨经过：区大爷的十二岁爱子病入膏肓，起初是由城中的几位名医合诊，治到区少爷只剩下半口气，才派人将他父亲拉去诊治。他父亲发现区少爷心脉已绝，坚决拒绝开单方下药。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区少爷等他父亲出了房，几乎没出到大门便咽了气。

直至如今，他仍然继承了父亲的怪脾气，不治要死的病人。

区大爷不怪自己的儿子命薄，派人传出话，要和他的父亲没完没了。

就这样，他随父亲远走他乡谋生，不能在家中等区大爷下毒手，一个小土郎中，怎能与地方豪绅论长论短。

他必须回来！

又听到脚步声，身旁的脚步声。

左右来了两个人，不待相请便在左右首坐下了。

“哦！两位是……”他惑然问。

两位不速之客皆年过半百，穿了青绸长袍相当体面，人生得雄伟，但似乎笑容可掬一团和气。

“我姓唐。”

右首那位国字面膛的人笑笑说：“彭政宗，你约的人不会来了，蔡老五托我给你带口信，他说：他很抱歉。”

“我姓师，师父的师，师芳。”

左首那位生了一双胡狼眼的人笑得更和气：“蔡老五的意思并不难猜，那种地头混混很少有讲信用的，即使他那些人肯替你卖力帮忙，也帮不上什么。”

“哦！我早该料想到的。”

他沉静地说：“师三爷号称冷眼城隍，在区大爷家荣任管事，蔡老五那群小鬼，怎敢在城隍爷面前撒野？”

他语音一顿。

目光转向姓唐的人道：“唐爷，家父在世之日，与唐爷多少有一点交情。就算是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吧，总不至于死后成仇，对不对？唐爷要与区大爷一起来对付小侄吗？”

他虽然对这位绰号称多臂熊的唐君朴，本城的第二号人物没有多少印象，但看风度气概，就猜出对方的身分了。

“我是抱着善意而来的。”

多臂熊脸上讪讪然：“希望能替你尽一分心力，劝劝你并且替你设法追讨所遭到的损失，以便在其他城镇安家落业。”

“唐爷，这是说，家乡已没有我彭小魁容身之地了。”

他的词色慢慢在变：“权势人士在上面加压力，三教九流的人远远地离开。唔！真够毒够狠的，一击便中要害。”

他的小名叫小魁，政宗是他的辈名。

彭家人了单薄，政字辈的子仅只有他一个人了。

本城的人，对他已没有任何印象，记得他的人屈指可数。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四处杨梅一样花。”

冷眼城隍师芳师三爷抢着说：“说狠嘛，你已经够狠了，眨眼间便打废了陈六吴七，断了区大爷两条得力臂膀。”

“就由于我不够狠，所以在盛怒之下，仍然留下他们的狗命。”

他咬牙说：“纵马踹坟，为人子者已经忍无可忍，我已有杀他们的充分理由。更重要的是……”

他脸色一冷，语气转厉：“左大牛生死下落不明，他一家老少不知死活如何。等我查出他们有些什么三长两短，哼！不错，我是郎中，救人而不杀人，但天下间比杀人更好的方法，多得很呢。左大牛一家失踪，主谋人是陈六吴七，主使人是谁，用不着我点破，大家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别的事，两位可以走了。”

“老弟……”

“师三爷。”

他摇手制止对方再说：“你放心，我会按期离开的。事先我毫无准备，没料到区大爷会早着先鞭，一开始就动用官方的压力，我算是栽了。”

“动用官方的压力，是我的主意。”

冷眼城隍狞笑：“些须小事，犯不着区大爷出面，在下义不容辞替他分劳……”

“不要抬高你自己的身分。”

他盯着对方冷笑一声：“义不容辞四个字，你也配用？”

冷眼城隍火起，脸色一变，正要发作。

“彭政宗。”

多臂熊用眼色示意，阻止冷眼城隍冒火：“与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结怨，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请听我的劝告，到其他的城镇拓展你的事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请到舍下知会一声。”

“不要认为你废了陈六吴七，便以为自己很高强。”

冷眼城隍用硬的：“陈六吴七只是两个跑腿的小人物，他们的武功还没入流。等到高手找上了你……”

“陈六吴七的气功火候，已有了五六成根基。”

他不客气的顶回去：“在江湖道上，即使算不了第一流，坐二望一该无问题。这种人在阁下眼中，居然算是没入流，但不知阁下的武功，该列入那一等那一流？想必区大爷家中，一定高手如林了。”

冷眼城隍右手一伸，便扣住了他的左手腕脉。

“你认为师某可列入那一流？”

冷眼城隍狞笑着问：“你告诉我好不好？”

“师老弟，不可鲁莽。”

多臂熊来软的，扮笑面虎：“咱们是善意而来的……咦……”

多臂熊突然惊讶地轻呼，笑容僵住了。

冷眼城隍制住了彭政宗的脉门。

按理，只要用上五分劲，彭政宗的左手废定了。

可是，彭政宗的手，竟然毫无困难地反勾，反而扣住了冷眼城隍的脉门，五指徐收，缓缓扭转。

冷眼城隍想挣扎，但手被扭转压牢在桌上，刚想站起用左手反击或解脱，神奇的劲道却沿手臂直*内腑。

他只感到浑身发僵，力道尽失，身躯被带动斜靠在桌上，脸色泛灰，完全失去抗力，只有任人宰割了。

“你还不配名列第一流。”

彭政宗停止发劲：“不各气地说，你比陈六吴七，强不了一分半分。”

他放手，冷眼城隍几乎跌倒。

“唐爷，把他带走。”

彭政宗转向多臂熊冷冷地说：“请转告区大爷，左大牛一家老少的死活，与他区家的一门老少息息相关，请他好自为之。两位请吧！”

他抓起酒壶，旁若无人地斟酒。

附近几桌的食客，目光全向这一面集中，鸦雀无声！只听到酒斟入杯的声响。

右邻的厢座内，突然传出俏甜而蕴有浓浓感伤的歌声：“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揉动着手腕，脸色本来就灰败难看的冷眼城隍，突然机伶伶打冷颤，扭头向歌声传来处注视，眼中流露出惊怖的光芒，脸色更难看了。

多臂熊先是一怔。

沉静地倾听片刻，神色一懈。

“唐爷……”

冷眼城隍向多臂熊惶然说，似乎把彭政宗忘了：“她……她她……”

“不是她。”

多臂熊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咱们已尽了心力，走吧！”

冷眼城隍临行，死死地狠盯了彭政宗一眼，眼中有可怕的怨毒神情，令人望之心中发寒。

彭政宗不加理睬，旁若无人地喝他的酒。

他在想多臂熊的话，不错，强龙不斗地头蛇，他一个幼小离家，廿年方返回的游子，在这里可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要想重新生根落业，而与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结怨，对方更藉官府之力干涉，就算能留下来，今后那有好日子过？

他在京都天子脚下闯出了名号，见过大场面经过大风浪。

区大爷的压力他承受得起，问题是他必须重视代价是否值得，第一个肯出面帮忙他的左大牛首先遭了殃，以后呢？

他不能连累不相关的人。

他目送冷眼城隍和多臂熊离开，慢慢恨上心头。

他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好郎中，所以绰号叫千金一帖。

而且他年轻，有年轻人的一切缺点：修养有限、爱恨分明、鲁莽、冲动、做事不问后果。

对那些不如意的事，不能多想，愈想愈冒火；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怎会往好处想？

愤火一升，他连喝了三杯酒。

酒与气是一家人，不管是恨气、怨气、丧气、火气，经酒一浇，有如火上加油，气一升就旺，旺了就迷失了灵智，任何事都可能做出来，任何后果都顾不得了。

“好，咱们走着瞧！”他咬牙自语，一掌拍在桌上。

那位笨头笨脑的店伙，刚将邻座的菜上妥，经过他桌旁，一手抓着托盘，一手握住一块拭桌布。

“客官，有事吗？”

店伙在他身旁止步，楞头楞脑地问，大概是被他拍桌的举动所吸引：“要不是再来两壶酒？本店的酒……”

“给我再来两壶。”他点头说。

“好，小的……”

这瞬间，店伙左手的托盘突然砸向他的面孔，右手的抹桌布乘他本能地向侧闪避托盘袭击的机会，抖向他的左胁，拍的一声击中他的胁肋。

但托盘的一击落空；托盘本来就是虚招，他的闪避反应骇人听闻，居然在这骤不及防的闪电袭击中，避过可怕的一击。

可是，他未能躲过抹桌布的后续一击。

不等他有何反应，店伙飞退丈余，火速转身奔向梯口，向下一跃，如飞而遁。

他狂怒地站起，正想发劲飞跃追赶，突觉气机大乱，左胁一麻，浑身力道尽失。

“我……”他身形一晃，想张口咒骂，双手按扶住食桌，几乎摔倒，但居然能撑住了，接着站得笔直。

走道旁的一桌五位食客，不约而同推桌而起。

其中两位嘿嘿怪笑，急步向他抢来。

右厢人影闪出屏风角，来势如电射星飞。

“南阳五虎！”

飞射而来的人影用女人的嗓门娇叫：“本姑娘替你们招魂。”

鱼贯抢来的五位食客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向侧急闪。

先是罡风呼啸，然后是砰一声大震。

彭政宗的食桌被那位彩衣女郎踢飞，杯盘菜肴齐向南阳五虎飞掷。

“哎哟……”有人狂叫，是南阳五虎中的两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决不是被杯盘酒菜击中的。

整座食厅大乱，食客们鸡飞狗跳。

楼下有人向上抢，后援的人到了。

彭政宗在站稳之后，已强定心神。

用意志力控制已快速发僵的双手，从腰带上的荷包中取出一颗丹丸，捏破腊衣将丹丸塞入口中吞下。

食桌被人踢飞，并耒波及他。

香风扑鼻，他知道替他阻敌的人，是一位女郎。

虽则他眼前发晕无法看清人影。

“你能走动吗？”身边的女郎急问。

“目前不能。”他吃力地说。

“我带你走，高手到了。”

他知道自己被女郎扛在肩上，跳出大窗，快速地降下街心，在人群喧叫声中，女郎飞掠而走。

不久，灯光消失了，进入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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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四

当他的神智完全恢复清明，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香喷喷十分舒适的古老牙床上，锦帐分开着，床口坐着一位穿花绸衣裙，明艳照人的年轻女郎，珠翠满头薄施脂粉，美丽的瓜子面庞十分动人，明亮的眸子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奇怪！”

女郎惑然说：“你好像承受得了，要不就是你并没有被那恶贼击中。我是说，他的锁经绝脉功！”

“姑娘，那一个恶贼？”

他定下心神问：“素昧平生，你为何救我？你不怕他们报复？”

“你问了一大串问题，真是个老江湖，巧妙地避开了我所问的问题。”

女郎笑了，笑得好甜：“我先回答你。其一，我不怕他们报复，事实是我正在计算他们，已经准备了半年之久，始终未能抓住机会，因为他们太强了。其二，能劳动鬼见愁延邦杰亲自下手暗算，你必定是了不起的高手中的高手。由于我需要人手，所以救你……”

“咦！你说那假扮店伙的人，是江湖上神憎鬼厌的鬼见愁延邦杰？”

他吃惊地说：“这恶贼果然卑鄙恶毒，名不虚传。”

“正是他。”

女郎说：“天下并不大，今晚居然又让我碰上了他，他的锁经绝脉功很可怕，经常用来暗算人。”

“他是……”

“他是我的老相好。”

女郎的话充满邪派流气：“要不是他攻击你的手法被我看出底细，我还不知道是他，因为他的易容术相当高明，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自贬身价扮店伙。哦！你的左胁……”

“有东西。”他挺身坐起苦笑。

“没击中心、肝、胆三条经脉，你十分幸运。”

女郎说：“他平时用腰带，带中暗藏着特制的长刺毒蒺藜，一等一的高手也无法防备，击则必中。”

“你把三枚毒蒺藜都取出来了？”

“你瞧。”

女郎向床头的妆台一指，台面放着三枚拇指大的灰暗色铁蒺藜，那些芒刺竟有三分长：“幸而仅嵌入肌肉，未伤经脉，所以我的解药派得上用场。如果伤了经脉，现在你该是一具死尸了。”

“即使不是死尸，大概也比死尸好不了多少。”他苦笑，准备掀衾下床。

“你是说……”女郎对他的话甚感困惑。

“你用什么手法制了我的气海和中府，任脉和手太阴肺经受到禁制。”

他开始下床活动手脚，似乎感到左胁下的疼痛感仍然存在：“更糟的是，你给我服下的解药中，另加了一种奇毒，一种定时发作的奇毒。今后，我如果不听你摆布，那将随时会变成一具死尸。”

“对，完全对。”

女郎欣然说：“在鬼见愁的周全预谋突袭而仍能支持得住，你必定是极为了得的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我出手救你，因为我人手不足，急迫需要你这种人才来帮助我。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帮助我吗？对那些肯帮助我的人，我是很大方的，任何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毫不吝惜地给你。”

“如果……”

“如果你不肯帮忙。”

女郎抢着说：“你可以走，没有人拦阻你，你没欠我什么，用不着于心难安。”

“我明白。”

他点头：“利害。姑娘，我希望你能进一步说明。”

“好。可是，你得先表明身分。”

“在下姓彭，彭政宗，本州人氏，草药郎中，刚从京师返乡，准备在本乡本土行医。”

“咦！你……你不是江湖豪霸？！彭政宗？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女郎显然大感意外。

“草药郎中并不算江湖人物，更谈不上什么豪霸。”

“见鬼！我不信。”女郎大叫。

“你不信何不打听一下？”

他苦笑：“顺便告诉你，多臂熊和冷眼城隍，就是奉摩云手的指示，当面向我提警告的，不许我在本城开业。同时，衙门里的巡捕，早已提出警告了，我在本城可以自由活动的期限，是明日太阳下山为止。”

“就算你不是武林名人，但凭你的身手，和鬼见愁袭击失败的表现，你正是我需要的好帮手。”

女郎似乎已拿定了主意：“而且，似乎你我有了共同的目标。”

“你是说……”

“我正在设法对付摩云手。”

女郎脸色一变，变得阴森无比：“除了私人的恩怨之外，主要是我如果不除去他和本地的领导人物，我就无法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我希望你能全力合作，就算是同仇敌忾好了。”

“我得考虑考虑。”

他慎重地说：“我会尽快地给你满意的答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走了。”

女郎说：“我给你的期限也是明日日落前。”

“姑娘这里……”

“你找不到我的，我的人会和你连络。”

“还没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我姓廖，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打听。走吧，我送你出去，你自己是出不去的。”女郎轻盈地领先向房门走，香风扑鼻，背部完全暴露在他的有效袭击范围内。

“姑娘，你的打算与我的方法完全相反。”

他跟在后面举步，毫无袭击的意思：“我要用和平的手段在此地开业，不想得罪地方上的领导人物。看来，你的办法好像比我的手段有效些。这年头，好人难做。”

“本姑娘深有同感。”

女郎拉开房门转身向着他，脸上有凶狠的表情：“人要活得好，活得舒服，就不能太软弱，讲慈悲。弱肉强食，谁狠谁就是强者，谁敢拚谁就是胜家，和平手段永远成不了事。所以，我一定会胜利成功，谁也阻止不了我。”

“女人！”

他摇头苦笑：“不得不承认，女人发起狠来，比男人要强千百倍。摩云手区振伟可以不费力地对付像我这样的人，但他很难对付得了你。我猜，你定然是名号十分响亮而又令人十分畏惧的女名流。

在酒楼，多臂熊和冷眼城隍，听到你的歌声便脸色大变，那两位仁兄，可是江湖上声威足以镇吓一流高手的高手名宿。姑娘，你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还得好自为之。”

“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谁。”女郎不上他的当，没将名号告诉他。

当他一早出现在昆阳客店的店堂时，店伙都吃了一惊，昨晚分明没见到他返店，房门是上了锁的，怎么竟然从房里出到店堂里了？

但没有人敢问。

正在店堂吃早点，一男一女到了他的桌旁。

男的廿余岁，雄壮魁伟一表人才。

女的年华十六七，刚发育成熟，隆胸细腰曲线玲珑，美得像一朵刚绽放的牡丹花。

“彭兄弟，可以谈谈吗？”男的笑笑问。

“两位请坐。”

他抬手示意请两人坐：“两位是……”

“我叫唐志豪，那是舍妹瑞珍……”

“哦！我记起来了。”

他笑笑：“好像你比我大一两岁，小时候我见过你，可是没在一起玩过。我离家的时候，令妹还没出生呢！令尊昨晚和师三爷向我提出警告，两位难道还有什么补充吗？”

这两兄妹是多臂熊的子女，是本城的豪门子弟，平时神气得很。

他的语气当然不太友好，年轻人毕竟修养不够。

其实他是个不易激怒十分冷静的人，近来一而再表现得极为反常，可知他的确被这一连串不如意的事所影响，显得情绪不安失去控制。

尤其是今天，生死交关的大事令他心情紊乱，心神不宁，很可能因些小事故，而突然暴发出他潜在的野性。

“彭兄弟，我兄妹对你毫无成见。”

唐志豪在下首落坐，语气倒也温和：“你与区家的事，小一辈的人还不配参予。”

“彭兄，能接受我们的劝告吗？”唐瑞珍友好地说：“惠敏妹昨晚来我家，谈到你的事。彭兄，那女人是和你一起的。”

“那一个女人？”他心中一动，暗中打定主意。

“云梦双娇柳如眉柳如是姐妹，昨晚带走你的是柳如眉。”唐志豪接口：“她们是巫山神姥的得意门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妖……”

“且慢！”

他虎目生光：“巫山神姥，我听说过这号人物。卅年前，她叫缥渺毒娘子，一代用毒宗师，定时断肠丹是武林一绝，定时夺命不差分秒。很好，我已经有了很好的主意了，谢谢你们。”

“咦，你……”唐瑞珍对他突然欢颜相对大感困惑，这时的他，与刚才脸色阴沉判若两人。

“没什么。”

他欣然微笑：“请转告区惠敏姑娘，谢谢她昨晚去找你们谈及我的事。至于我和云梦双娇的事，这本是我的秘密。可以奉告的是，昨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们是何来路，当然不会是与她们一起的。”

“那就好。”

唐瑞珍讪讪一笑：“那是很坏很坏的女人，沾不得……”

“让我来耽心吧，唐姑娘。”

他打算结束这次会面：“两位没有事，请便，我忙得很呢！”

送走了唐家兄妹，他的目光落在厅角的两位公人身上。

不错，就是限令他今晚日落前离境的仁兄。

这就是他的主意，有利情势是要靠自己去制造的。

草草膳罢，他回房检查自己的珍藏药囊，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然后上街走了半天，在各处草药店与店主闲话药材，买了一些草根树皮带走。

有人跟踪，但不是那两位仁兄，猜想必是捕房另派的密探，监视他的一切行动。

未牌末。

他匆匆返店，吩咐店伙备坐骑，要结帐离店。

在店堂等候的两位公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人如果如期离开，确是值得庆幸的事，至少免去了无穷风险，因为真要闹将起来，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大灾难。

他在房中打点行装，门外出现一位青衣大汉。

他心中有数，不加理会，将包里整理妥当，该带走的东西都塞入马包内。

“要走了？”

大汉冷冷的声音，令人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似乎阁下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没交代清楚就走，是不是有意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没家没业的浪人，说走就走并不稀奇。”他也冷冷地回答：“命是我的，尊驾又何必操他人的心？”

“在下是奉命与阁下连络的。”大汉的口气丝毫不变：“阁下的时辰不多了，没忘了昨晚的约会吧？”

“哦！原来尊驾是那位美丽姑娘的连络人，失敬失敬。”

他的态度有了改变，神色上充满无可奈何的表情：“老兄，在下的答覆，要到城外才能有所决定。”

“你……”

“老兄。”

他抢着表示意见：“店堂中有捕房派来监视在下的人，如果在下在城门关闭之后仍然留在城里，那么，在下就会被押入大牢快活。老兄，死在牢里，绝对没有死在城外自由自在地死那么愉快。”

“不要把那些混帐公人的警告放在心上……”

“老兄，你说得轻松，在下却紧张得很。如果在下落了案，休想在本乡本土混了。”

他摇摇头，苦笑：“如果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家乡开业，在下又何必委屈求全？身入大牢，相信你们也无法可施，决不可能将解药送入大牢，在下岂不是死定了？所以，请转告那位姑娘，在下立即出城，在城外等候，她一定可以获得满意的答覆。有人来了，你老兄还是快走吧！”

来的人有好几个，包括店东在内，有两个是区家派来看风色的打手，以及两个公人中的一个。

大汉脸色一变，恨恨地离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健马驰出北门，驰过歇官店的大道，向北飞骑疾走，不久便消失在路北官道远处。

追踪的人马晚了约一刻时辰，已失去他的踪迹。

当夜三更初。

捕头神手高的家，高捕头高自强在南阳与湖广边界，名头极为响亮。

裕州以北地近伏牛山区，民风强悍，荒年盗贼如毛，号称难治之区，强豪士霸为数众多，地方政令极难推行治理。

神手高艺高人胆大，任职十年来，破获不少大案，是名气甚大的铁捕。

当然，在这种地方，如果不与地方强豪通声气，他的饭碗早就被打破了，区家就是本城最具权势的强豪。

神手高最近很忙，倒不是出了什么大案让他头痛，而是这半年来据说有势力庞大的江湖高手，要在本城开山门，与本城的武林名流起了利害冲突，他必须站在区家这一边，共同抗拒入侵的人。

要来开山门的首脑已经查出来了，正是在湖广拥有庞大实力的女妖云梦双娇，黑道中的风云人物。

在对方不会公然闹事之前，神手高不敢鲁莽行事，即使他想主动清查也无法可施。

不但双娇出没如神龙无迹可查，就算查到了也无可奈何，凭他一个人还不配替双娇提靴，其他的巡捕丝毫派不上用场。

对方在暗处兴风作浪，他除了消极防范之外，毫无办法。

摩云手区大爷也了解神手高的困难，所以并未对公门中人寄予希望，默默地暗中召集人手筹划对策。

与双娇那些助拳人私底下狠狠结算了几次，有输有赢，谁也没能控制绝对优势，双方都在积极准备，早晚要来一次澈底的大解决？

这次彭政宗突然闯了进来，区大爷还不屑为这件事多花费精神，仅由一些手下朋友作主处理，这就是区大爷一直不曾出面的原因所在。

彭政宗竟然与云梦双娇有牵连，区大爷开始重视这件事了。

可是，彭政宗已经走啦！

神手高也因彭政宗的离去而松了一口气，晚上公毕，独自返家召来两位得力臂膀，在堂屋里小饮商量要事，主要是讨论该如何分配人手，防范重大的血案发生。

如果仅是敌对的双方有人死亡并不要紧，他们会悄然地处理，死了活该？

但如果伤及无辜的市民，那就麻烦大了，官府势必认真追究，吃亏的自然是捕房中的人。

高家位于东大街北首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三进两院的古老住宅，并不偏僻，但三更一起，夜禁开始，不但大街的栅门关闭没有人行走，小巷子更是鬼影俱无，偶或有一两盏大户人家的门灯，放射出暗红色的光芒，更显得凄清死寂。

捕房的人可以在夜禁中通行无阻，所以神手高的两位得力手下，并不因三更天的到来而不能回家耽心。

远远地，大街上传来更夫的更柝声，三更起更了。

“高头。”

坐在下首的大汉喝了一口酒，说话时眉心紧锁：“我总觉得区大爷要咱们出面摆布姓彭的这件事，做得太不光彩。”

“赵兄弟，你的意思……”

神手高微笑着问：“难道说，区大爷他……”

“高头，彭政宗是云梦双娇的人。”

赵兄弟苦笑：“想想看，是不是犯忌了？”

“区大爷事先并不知道姓彭的底细。”

神手高说：“怎知他会是云梦双娇的人呢？这件事怪区大爷不得。”

“兄弟总感到有点心惊肉跳。”

赵兄弟忧心仲仲地说：“有点大祸临头的感觉。要是云梦双娇认为咱们公然帮助区大爷，可能放手大干，化暗斗为明争，咱们可就惨了……”

“对，你们将是第一个大祸临头的人。”

陌生的语音入耳，语气充满凶兆：“咱们本来就在等候这种机会，替诸位多制造几件惊世的大血案，让你们焦头烂额，你们就抽不出人手来帮功姓区的了。”

三人心中骇然，但并不恐慌，不约而同离座而起，徐徐移至厅侧。

原来虚掩着的厅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堂口站着两个以黑布蒙面的黑衣人。

这两个黑袍掩住了身材的形状，剑插在腰带上，身材相当高，不像是女人，那双露在外面的怪眼，映着灯光似乎反射出绿芒来，相当可怕，像兽类的眼睛；人的眼睛夜间是不会反射光芒的。

“朋友，你们是双娇的人？”神手高沉着地问，右手搭住了腰胁下的匕首柄。

“不错。”。

右首那人说：“你赶走了咱们的人，等于是公然袒护姓区的，要用官府的力量玩法卖法，可怪不得咱们敞开来算了。”

“朋友，这是误会……”

“这可是阁下官方的看法。”

“且听在下解释……”

“阁下，有此必要吗？”

那人接着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咱们估高了你，原来大名鼎鼎的神手高，是个挑不起放不下的货色，浪得虚名的耍嘴皮子人物，此时此地，阁下居然有解释的雅兴。”

铮一声剑鸣，两支剑同时出鞘，两个蒙面人用行动来表明不接受解释，只有一个办法解决这场误会。

神手高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货色，而是有勇气面对事实的名捕。

此时此地，不论是为公为私，他都必须挺起脊梁面对挑战。他拔出匕首，沉着地拉开马步。

“朋友。”

他镇定地说：“我神手高算不了什么人物，取下你脸上的遮羞布，咱们面对面了断，让我神手高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阁下，不必知道在下是何方神圣，反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准备好了吗？”

他知道今晚凶多吉少，因为对方的剑已经伸出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就在对方的剑引出的瞬间，强大的迫人气势有如火山爆发般迸喷，剑气随之迸发。

强烈的杀气充满厅堂，无情地压迫他的心神，令他心中发紧发虚，浑身毛发森立，寒气起自丹田。

他转首向两位同伴看去，两同伴比他更糟，脸色泛青，握匕的手明显地呈现颤抖，眼中有强烈的恐惧光芒。

“不能全栽在此地！”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

两个蒙面人左右一分，徐徐逼进。

“咱们联手列阵。”他大声向同伴招呼，左手向下一沉，向外一挥，这是他与同伴惯用的手式，表示情势殆危，必须断然撤走以便召集人手。

“三比二，咱们大有可为。”他接着补充。

“头儿，咱们听你的。”一位同伴说。

他移步迎上，眼中有豪壮的神情，匕首徐伸，迎向森森剑气彻骨奇寒的长剑。

“进手！”他舌绽春雷怒吼。

剧变在瞬息间爆发，超人的反应令人难以置信，变化居然在刹那间发生和结束。

首先是桌上的两盏菜油灯同时熄灭，剑影漫天，人影急剧地闪动，生死在刹那间决定了。

“砰！”花窗毁坏的响声同传出。

可怖的剑气呼啸声突然静止，快速闪动的人影也猛然重现，耀目的剑光突然黯淡下来了

唯一的一盏壁灯并未熄灭，发出暗黄色的微弱光芒，照亮厅堂的一切景物。

突然的寂静，充满不祥的气息，血腥渐浓。

神手高右半身倚靠在墙壁的柱角侧方，匕首无力地悬垂在身前，左手掩住左胸，指缝有鲜血急剧涌出。

他的两名同伴奉命撤走，但一个也没走掉。

一个在撞破明窗时背心中剑，跌出窗外去了。

一个想往后堂逃生，被另一名蒙面人一剑劈破了天灵盖。

与神手高交手的蒙面人，站在他身前丈余处，阴森森的目光盯紧他的脸孔，接着冷静地收剑归鞘，举手一挥，与同伴若无其事地向厅门走，出门顺手带上门扬长而去。

“当！”神手高的匕首终于失手坠地，身躯一震，摇摇欲倒。

“他……他们派一个高手中的高手来……来对付我……”他吃力地、喃喃地说：“我好愚蠢……我不该让……让他……他们先一步发……发动的……呃……”

他口中有大量的血溢出，最后一口气回不过来，蜷曲着扭身向前一栽，在血泊中抽搐着。

他后悔得太晚，他不该让对方先期发动的，失去主动权，等于是坐以待毙。

等内堂的妇孺发现外面有变，出来察看的人抢出，神手高已停止了呼吸。

口口 口口 口口

全城骚动，事情闹大了。

区家立即进入戒严状态，高手齐出，协助捕房的人缉凶，却不知凶手是谁。

一天天过去了，凶手仍毫无线索。

暗流激荡，天一黑，区家就进入绝对寂静状况，气氛紧张万分。

半个月过去了。

除了城外有人曾经发现几次夜行人恶斗之外，并未再发生血案。

这天，补任捕头的笑面虎钟龙城，带了两位手下进入区家的宏伟大院门。

区大爷摩云手与三位朋友，在大厅接见笑面虎。

区大爷年近花甲，高大健壮，小腹依然保持平坦，说明他练武练得很勤。

客套毕，笑面虎开门见山将要办的事简要地说出：“区大爷，这件事可能被大爷料中了，恐怕真是姓彭的干下的混帐事。”

“有证据吗？”区大爷问。

“在下派人一直查到许州，沿途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踪迹，这表示那天他傍晚离城，并未远走高飞，在城外藏身，晚上回城做案杀了高头三个人，现在仍然潜藏在城郊附近。”

“城郊已经封锁，他能藏得住？”区大爷显然信任自己的人，有能力封锁城郊的所有村落。

“这种人，任何地方都可以藏身。”

笑面虎苦笑：“带些吃食白天藏身在草堆路沟里，夜里出外活动找食物，躲百十天也毫无困难。区大爷，如果他不离开，这……”

“钟头，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仍然潜藏在城郊，这表示他不肯与大爷善了。”笑面虎说出自己的判断：“这对大爷来说，将是最危险的威胁，他会……”

“我不怕他。”

区大爷冷笑：“云梦双娇那些人，真的已撤到府城去了？”

“已经证实了，在府城。”

笑面虎肯定地说：“但如果她们要回来，快马一晚上就够了。”

“我不会坐等她们来的。”

区大爷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光芒：“姓彭的留在此地，就是她们的诱饵。妖女就希望我们分心全力追查，吞下她们的钓饵，她们就可以乘机从中取利。所以，我不能让她们失望。从明天起，我的朋友将全部出动搜寻姓彭的下落，让妖女们高兴高兴。”

果然不错，区大爷是说做就做的人。

次日一早。

大批人手出城穷搜城郊，当晚有一大半人留在城外，区家的戒备明显地松懈了许多。

同一时间，彭政宗在城东北四十里外的龙泉镇，尽全力与生死搏斗。

那天他带了行囊策马出城，沿官道上行十余里，乘夜色苍茫，驰入西北的一条小径，进入丘陵区十里长冈。

长冈距官道仅两里左右，形成一串小山冈，树林密布，间或有三五户人家。

当他看到冈上一座守山人留下的草屋时，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头面上流着冷汗，浑身在颤抖，脸上似乎布上了一层灰青色的死肌肤。

好不容易拴好坐骑，取下马包，他几乎崩溃了。

但他是个非常人，一个身怀绝技，意志坚强，信心十足的风尘铁汉，强定心神挣扎着进入破败的草屋，立即开始服药。

定时丹的剧毒发作了，幸而他事先已服了一些保命的药物。

他从唐志豪兄妹口中，知道了云梦双娇的师承底细，便知道妖女们所用毒物的性质了，尽管他心中已有准备，但剧毒发作的声势，仍然比他想像估计中的情况要猛烈得多，毕竟他无法获知真正对症的解毒药物。

他躺在草堆里，浑身在猛烈地抽搐，腥臭的汗水湿透了衣裤，呼吸断断续续似要断气，但不绝如缕多次回过气来死而复活。

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可怕缠斗。

他在下一生中最大的一把赌注，不是他死，就是他克服致命的奇毒。

他不能输，输了就一切都完了。

他凭藉的是自己对症药物的知识，和大无畏的忍受痛苦毅力，与坚强的求生意志和信心。

如果他的经脉不曾受制，这场缠斗一定不会如此艰苦。

天快亮了，他的身躯开始松弛。

挺身坐起，他发觉自己全身汗淋淋地。

他脸上的气色稍为转好了些，虚脱的感觉令他行动极感不便。

吃了一些早就备妥的干粮，然后换衣裤。

天一亮，他已经将坐骑杀了，推落山涧的隐密水潭里，人则躲在山坡的荆棘丛中，下面有一个小坑洞，足以让他在内躲藏。

白天，他躲得稳稳地。

晚上，服药与奇毒缠斗，等携带的干粮吃完，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在第四天午后，发现有人搜山，相距虽然不远，但他无法看到是些什么人。

从第六天开始，他脸上的气色愈来愈好，出的汗也明显地减少，腥味也逐渐淡薄，举动已不再虚弱无力。

他赢了这笔赌注，强韧的求生意志战胜了病毒。

晚上，他开始抽出一些时间，装设一些小巧陷阱猎食。

这附近野兔的数量甚多，还有山鼠和黄鼠，溪边也可以找得到蛙类，这些小动物都可以用来济急，生吞活剥吃起来相当可口。

搜寻他的人，在村落中穷诘村民，问他们是否丢失了食物与家畜家禽，却没料到他根本就不到村落找食物。

第十天，他脸上已恢复红润。

这天午后不久。他听到隐隐的人声，土坑中白天炎热，晚上寒气袭人，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人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他从坑底所垫放的马鞍站起，轻轻拨开掩住坑口的茂密丛草，草已开始枯萎，深秋的草应该枯啦！

拨动时必须小心，才不至于发出声响。

从草隙中，他看到六七个乡民，与四名皂衣佩剑大汉，还有三名穿青盘领衫的捕快。

凭他的见识和锐利的观察力，他知道乡民中一定有地方的里正甲首一类人物。

这群人距他的藏身处，已不足百步了。

“这条小溪流上源通向何处？”

一名捕快向领路的乡民问：“上面还有没有看山的草寮？”

“公爷，没有了。”

乡民向上游指指点点：“水从上面西冈流下来，再过去就是七星山，那就不是本乡的范围了。冬天快到了，山上不再有人……”

“咦！这是什么？”

一名佩剑的人指指岸旁的短草丛：“好像是血迹。”

彭政宗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他记得前天用绳索套住一头六七斤重的野兔，在溪边洗剥时，野兔尚未死去，不小心将一些兔血溅落在溪旁的草丛中。

如果那些人中有精明的追踪高手，很可能找到他掩埋食物残余，以及动物皮骨内脏的地方，那就……

他暗中作了必要的准备，手本能地抓住了悬在腰间的一卷绳索。

那是他的兵刃，血魔那些人劫中州镖局的镖，就是栽在他这根绳索上的，八尺长的麻绳比刀剑更具威力。

冈下蹄声震耳，接着传来一声短啸，吸引了所有众人的注意。

不久叫声传到：“罗兄，独树小店传来消息，那儿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女，周老兄传来急讯，Qī.shū.ωǎng.要咱们赶快前往支援。”

“咱们走！”先前发现血迹的人兴奋地发令。

不久，人影已消失在山冈下。

他松了一口气，危险总算过去了，好险，他知道剧毒已经离体，但被制的经脉未解，要是动起手来，他很难支持片刻，说险真险。

人走了，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这十天中，他十分小心，没料到些少血迹，几乎暴露了隐身处所。

“难道云梦双娇的人，在独树小店潜伏？”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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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五

独树小店，就是龙泉镇的土名，是裕州的第一大镇，距州城四十里，东北至保安驿（镇）递运所约廿里。

他忘不了云梦双娇，死过一次的滋味令他难以或忘。

他打定主意，要到独树小店找云梦双娇。

在他的估计中，区大爷那些人远出四十里外与双娇冲突，失去地利人和，很难占得了上风，很可能铩羽而归，无法将双娇逐走的，所以他必定有机会与双娇面对面了断。

要与双娇了断，他必须先疏散被制的经脉，所以目前不宜前往，他需要一两天时间行功打通被制的经脉。

独树小店是一座有六七十户人家的小镇，近官道一面有三四家供旅客歇脚的食店。旅客如果赶不上宿头，也可以在这里作短期食宿。

六七名青衣人与五六名巡捕，包围了最大的一家食店李家店，等人都到齐之后，先前潜伏守候的人也一一现身。

两名巡捕首先踏入店门，小店的主人李老实与两名店伙颇感惊讶，急急放下工作上前相迎。

已经是未牌正末之交，店中没有旅客，店堂显得空荡荡地。

“两位公爷好。”

李老实含笑招呼：“天色不早，两位公爷还没返城，想必公忙……”

“的确公忙。”

为首的公人笑笑说：“贵店有两女三男投宿，有几天了？”

“这……”李老实一怔，说话期期艾艾。

“不许隐瞒！”

“三……天，公爷……”

“叫他们出来，快！”

“是，小的这就叫小石头进去通知他们。”

店伙小石头刚离开店堂，三位青袍人已袂入厅，神色显得悠闲。

但李老实已经看出不是食客，也就不上招呼，站在一旁发怔。

第一位随小石头出到店堂的人，赫然是手点龙纹鸭舌枪当拐杖的毒手瘟神。

双方一照面，都吃了一惊。

“咦！”

三位青袍人之一讶然轻呼：“毒手瘟神卢烈，阁下何时做起云梦双娇的护花使者的？”

“妙笔生花陈世铭，你胡说些什么？”

毒手瘟神怪眼怒睁，语气充满火药味：“你宇内三奇之首虽然威震江湖，我毒手瘟神不见得怕你。”

“真的。”妙笔生花似笑非笑地说，显然口气含有嘲弄的成份。

这宇内三奇三个人，排为首位的，就是这位妙笔生花陈世铭，一枝判官笔妙笔卅六打，号称武林一奇。

第二位就是摩云手区振伟，擒龙手号称武林一绝。

老三白衣秀士孟涤尘，手中的宝刃描金扇神鬼莫测。

三人在江湖不但名号响亮，罕逢敌手，而且交情深厚互通声气。

那些有意向宇内三奇挑战的人，向任何一奇挑战，必须冒着与三人结怨的危险，所以多年以来，真没有几个有种的人向字内三奇挑战。

这也就是云梦双娇在事机未成熟之前，不敢轻易发动争地盘挑战的原因所在。

毒手瘟神口吻虽然强硬，其实顾忌之情表露无遗，不理会妙笔生花的嘲弄，扭头回顾。

脚步声渐近，两另两女鱼贯出堂。

得意的妙笔生花脸色一变，笑容僵住了。

第一位老人印堂有一颗小指头大的朱砂痣，右手挟着一根代表高寿的金色鸠首杖。

第二位是佩了血星剑的血魔申屠震天。

两位中年妇人年龄都超出四十岁，满脸横肉目光冷厉，凶暴的戾气外露，真像两头母老虎。

“好神气唷！”

挟金色鸠首杖的老人，也用含有嘲弄意味的口吻道：“毒手瘟神卢老弟虽然在江湖名号响亮，但在宇内三奇面前，依然差了那么一截，被吃定啦！我金杖追魂客梁彬在江湖没没无闻，当然不配与宇内三奇相提并论，但老夫的脾气十分古怪，谁的名号响亮，老夫就偏偏要秤秤他的斤两。呵呵！妙笔生花，老夫找上你啦！”

“米粒之珠，井底之蛙；哼！梁老，把他们交给我们吕梁双厉啦！”

一位妇人缓步上前接口：“老身偏不信邪，倒要看看宇内三奇，到底具有些什么吓死人的神通。”

店堂口，又进入两位青袍人。

领先那位留了虬髯，虎目炯炯不怒而威，腰带上佩着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道：“吕梁双厉，你两个泼妇口气可大得很呢！你们有什么绝活，不妨掏出来让我无情剑见识见识。我无情剑曾玉村名列三剑两刀三斧头的三剑之一，也算是浪得虚名的武林末流小辈，你我正相相配，何必自抬身价，在宇内三奇身上枉抛一片情？”

两个女人勃然大怒，一声怒叱，同时飞扑而上，身形乍动时，两人都拔出狭锋薄刃刀，一左手一右手，在刀气迸发中突然发动空前猛烈的袭击。

无情剑冷哼一声，虬髯怒张，手一动，长剑已出鞘前引，剑身光华闪烁，幻发蒙蒙幽光，所发的剑气澈骨奇寒，剑身发出隐隐的动人心魄虎啸龙吟。

“老夫必杀你们。”无情剑冷厉地向扑来的双厉道。

“住手！”金杖追魂客急叫，声如沉雷。

人影超越双厉，快逾电光石火，大袖一挥，罡风似殷雷。

扑上的双厉身形斜飘，被袖风硬消去冲势，且被震偏丈外，脱出无情剑的威力范围。

金色的鸠首杖遥指着对面的无情剑，杀气充满了全厅。

“无情剑曾玉村。”

金杖追魂客沉声道：“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激双厉动手，有失成名顶尖儿高手的风度。来吧！你我正好棋逢敌手，将有一场武林罕见的猛烈龙争虎斗，看谁留得命在。”

“这家伙上门欺人上有此理！”

血魔申屠震天大叫：“拚死他们，咱们店外分生死！”

妙笔生花拔出衣内暗藏的魁星笔，厉声道：“原来云梦双娇请来了你们这些高手名宿做靠山，难怪敢大言除去摩云手区老兄，要在裕州开山门。好，就在此地了断，以免夜长梦多。”

“你说什么云梦双娇？”金杖追魂客厉声问。

“巫山神姥的两位门人，你们……”

“见你的大头鬼！”

金杖追魂客不客气地道：“巫山神姥与老夫从未谋面，凭她的声望，也只配与老夫平起平坐，她的门人算什么东西？”

“那……你们……”

“老夫应血魔申屠老弟几个人的邀请，住在此地等人的，要结算一些旧债。你们如果想仗着人多与官府之力，前来行凶示威，老夫不会让你失望的。”

“原来是一场误会。”

妙笔生花恍然，“抱歉，得罪得罪，在下把诸位当作云梦双娇的人了，梁老恕罪恕罪！”

三奇要对付的是双娇，当然不愿意愚蠢得与这些字内凶魔结怨，所以妙笔生花及时打圆场道歉，一场群魔决斗的危机，终于因双方皆有所顾忌而消失。

“奇怪！”

金杖追魂客惑然地道：“老夫对云梦双娇略有风闻，她们只是第三流的后生晚辈，与你们宇内三奇挑战已经是不配了，居然劳动无情剑曾老弟这种武林大豪出面挑大梁，你们也未免有失身分了。”

“等荆襄余孽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现身，梁老，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妙笔生花苦笑：“两个妖妇迟迟未发动，就是等候这些巨擘前来。”

“哦！那群造反的亡命？”

金杖追魂客脸色一变：“老弟，不要招惹这些人。”

“梁老，为保身家，不得不自保。如果梁老有兴……”

“抱歉，老夫毫无兴趣。”

金杖追魂客抢着道：“老夫答应血魔申屠老弟办事，无暇过问其他的是非。如果没有事，诸位请吧，请勿打扰。”

妙笔生花一群人撤走之后，捕房的眼线也撤走了，不再在独树小店附近浪费人手，双娇的人决不会在此地潜伏啦！

第二天，右邻的张家小店偏院的厢房，住进了两位旅客，是前往湖广投亲的两位老大娘，路上染了风寒，不得不暂时住几天养病，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次日午后不久。

南面大踏步来了一个精壮的年轻人！背了一只包裹，手点枣木打狗棍，风尘仆仆进入李老实的店堂。

金杖追魂客一群老少，是今早迁走的，去向是叶县。

年轻人自称姓宗，一个闯江湖的流浪汉，叫来一些酒菜，食毕再要求住宿几天。

李老实不疑有他，有客人上门当然无限欢迎。

他就是彭政宗，一个从死神手中逃出来的复仇客。

安顿妥当，他向店伙小石头打听镇中的动静。

小石头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得意洋洋地将前天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有关这两天镇中的大小事务，能说的都说啦！

他心中一动，想起中州镖局的事。

照小石头的描述，彭政宗对其他人的来头摸不清，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两人必是毒手瘟神和血魔。

这两个老魔头，接连两次栽在彭政宗手里，吃了大亏，自然心有未甘。

尤其中州镖局的四车红货已拦劫得手，又被彭政宗从中作梗，使煮熟的鸭子飞了，还使七星追魂和赤发天神，及他们带去的不少手下丧命。

如今又找来帮手，显然是冲着他彭政宗而来。

那日他迳自离去后，黄三姑及四龙三凤师徒，是否当真杀进了山寨，以及如何处置那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可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幽灵剑魅所说，是受人之托，藉助阵之名，查出卢老儿等人的真正阴谋，究竟是否确有其事，彭政宗亦不愿深究。

当时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尽快回到家乡落根，度过与世无争的平实一生。

这是他梦想的心愿，落叶归根，回到故乡开业，完成亡父济世救人的遗志。

并且，有缘的话，找位情投意合的女子结婚生子，为彭氏门中继承一脉香烟。从此过着平平安安，实实在在的日子，就已心满意足，别无奢求了。

但是，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偏偏还不忘二十年前的旧帐，竟然不让他如愿以偿。

现在他才领悟到，“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条好汉，为什么会被逼上梁山，甘愿落草为寇的。

同时更体会出柳如是所说：人要活得好，活得舒服，就不能太软弱，讲慈悲。弱肉强食，谁狠谁就是强者，谁敢拚命谁就是胜家，和平手段永远成不了事。

出自那江湖浪女口中的牢骚，居然成了至理名言！

但她说的没错，彭政宗经过这些日子的遭遇，确实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真的不能太软弱。

他并不喜欢逞强，可是，为了生存，就不得不坚强起来，至少不能被人把他视为弱者。

这回他就要让柳如是知道，他不但不是弱者，更是强者中的强者。

三更初，全镇死寂，三五声犬吠和偶或可闻的枭啼，不时打破镇中的沉寂。

一个黑影来自官道南面，鬼魅似的隐没在张家小店的偏院内。

伏在李家小店屋脊上的彭政宗，悄然飘落地面。

不久，两个黑影跃登院墙飘落屋外，绕屋侧出了村栅，向南如飞而去。

偏院的客房中，剩下的一位老大娘闩上房门和小窗，将桌上的菜油灯挑小，房中一暗。

她到了床前，先用扇赶走帐内的蚊子，放下又粗又旧的布蚊帐，然后在床侧的小柜前卸装。

青花的头帕除下了，解开了发髻除掉发针，花白的头发放下时，居然飘下一些白色的粉末来。

脱掉打了补钉的宽大青外裳，里面竟出现了紧身的绿绸衫，高耸的酥胸，胡蜂似的细腰缠着一条有夹袋的宽绣带，解下三粒钮扣，已是酥胸半露。

粗布裙的裙带解开了，一掀之下，布裙离体，露出里面的绿绸长裤，紧靠左胁有一把精致的匕首。

她低头想脱脚下的半统棉鞋，略一迟疑，不脱了，大概打算不脱鞋就睡，以便夜间应付意外。

正想掀帐钻入床内，房中突然传出陌生人的语音：“真令人失望，在下以为眼福不浅，可以看到一场天魔脱衣艳舞的。”

老大娘大吃一惊，倏然转身。

好快的反应，这瞬间，不但匕首已经拔在手中，而且左手射出了三枚金针，循声发射认位奇准。

房门是闭上的，门内站着神定气闲的彭政宗。

他左手掌摊开着，掌心静静地排放着三枚三寸金针，针尖前一寸蓝光有异，金蓝二色极为触目。

“我的衣裳没有破，用不着针。”彭政宗笑笑说。

“是你……”老大娘吃惊地叫，脸色大变。

“是我，彭政宗。”

“你……你没死……”

“你所看到的，决不是无形质的鬼魂，保证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你无法害死的人。”

“你……不要过来……”老大娘将匕首指出惶急地叫。

“不要叫那么大声。”

彭政宗止步不再迈进：“你的两个同伴，恐怕已经远出十里外了。其实，你也应该早些离开的。凭你，还请不动金杖追魂客那些人，何况他们已经走了，你想他们会回来吗？不会的，他们要到襄城的龙牌冈，等候中州镖局返程的人算旧帐，那有工夫管你们的闲事？而且那些老凶魔不好色，你扮成老太婆更不中看，打动不了他们，你早该走的，你是个不愿承认失败的人。”

“你……”

“你是如眉还是如是？唔！扮老太婆扮得很像，如果你不脱衣上床，我真不敢冒失地和你打交道。”

人影似流光，匕首幻化一道电虹划空而至。

彭政宗的右手泰然地挥动，不可思议地从刺来的匕首侧方探入，拍一声击中持匕的手腕，匕首一偏，五指一抄，便扣住了对方的掌背一抖，匕首突然堕地。

接着，手掌连闪三次。

有掌击着肉的声响传出。

“哎呀！”假老大娘惊叫着疾退三步，双手一抚脸颊，一抚高耸的酥胸。原来这两处地方都曾经被彭政宗的巨掌光顾过了。

第三处是小蛮腰，那条护腰绣带已被拉断。

“巫山神姥的定时丹是武林一绝，别无解药，但还要不了我的命。”

彭政宗将拉断的纽带丢下，脸上突然涌起阴森的笑容：“最毒妇人心，你好毒！”

假老大娘再次发起突袭，强行抢进掌腿齐飞，在极短暂的刹那间，攻了三掌、四指、五腿，极为猛烈凌厉。

彭政宗身形似游蜂戏蕊，在粉腿玉掌中闪动自如，速度的控制恰到好处，每一行动，皆比对方攻出的招式稍快一刹那，而姿势却潇洒自如丝毫不带火气。

更不可思议的是，对方每攻他一招，他必定立即回敬一记不轻不重的一击，不是在对方的脸颊拧一记，就是在粉腿上抓一把，行为游戏轻薄，谑而不虐。

假老大娘最后飞踢的一腿，因腿弯的大筋被彭政宗的手指捏中而落空，攻势瓦解，大概右腿筋被捏得相当痛，定下身形时几乎挫倒站立不牢。

“我要慢慢整治你。”

他站在一旁冷笑着道：“一报还一报，当你起意害人时，就必须有接受报应的准备。你给我十个时辰的时间，我大方些，给你一个对时；十二个时辰，你必须好好把握……”

假老大娘一声厉叫，用上了枯藤缠树身法，拚全力猛扑，要贴身拚命。

彭政宗不让对方贴身，右手一伸，先一刹那接住对方抓抱而来的右手，左闪，挫腰、出腿相绊，下势、侧引，姿态美妙有如舞蹈，挥洒自如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不露锋芒，与对方情急拚命的神态，形成强烈的对比。

假老大娘一声惊叫，仆伏在地向前滑，直滑至壁根方止住滑势，狼狈地滚转一跃而起。

“你的精力已耗掉一半以上了。”

彭政宗站在一旁说：“我要整到你筋疲力尽，张不开锐牙，伸不出利爪为止，再慢慢摆布你。”

假老大娘绝望地叹息一声，冷静下来了，对方的武技相去太远，不认输那是愚蠢。

“不要逼我。”

假老大娘绝望地说：“对敌人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好讲，唯一的目标是求胜。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来争取胜利，利用你应该是情理中事。好吧，我接受你的惩罚，但不要处死我，我愿用任何方法来补偿你，够了吗？”

“我得考虑考虑。”他说，背着手低头沉思。

假老大娘以为机会来了，立即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突下毒手必无落空之理，攻击要害发则必中。

插手首先及体，十只春笋般的手指猛插彭政宗的双胁。

接着是一肘撞肋；第三招是纤掌劈喉；第四记是膝撞下阴；都是致命的要害，用平常的手法和力道，皆可置人于死，贴身狠搏记记不留情。

可是，彭政宗屹立如山，冷然的目光不带表情。

假老大娘贴身收势站在他面前，张口结舌楞傻傻地，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发觉所击中的地方，确是血肉之躯，有着肉的感觉，却没有反震的效应，但对方却不曾倒下，也没有被震开，似乎她攻击的只是一团固定的，没有反应的死肉，而不是一个有感觉的活人。

“你……你你……”她惊骇地叫。

“你是一个最坏最阴险的女人。”彭政宗一把扣住她的脖子说。

她一手紧扣彭政宗扣喉右手的脉门，全力发劲，一手凶狠地猛击彭政宗的肋下胸骨。

“嗯……”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双手绝望地扳扭扣喉的手，双膝一软，脱力地向下挫，浑身开始发抖，舌头伸出口外，脸色渐变，双目睁得大大地似要脱眶而出。

最后，她昏厥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瘫坐在床脚下，床上躺着和衣而睡的彭政宗。

似笑非笑地向她说：

“在我还没决定如何处置你之前，你必须将我看成主人。你可以用任何手段设法逃走，能否成功得看你的机智和造化。我要在这里等，等你的党羽到了好好谈谈。”

“如果我……我逃走成功，结……结果如何？”她爬起强定心神问。

“你自己去猜。”

“你……”

“我被你计算时，醒来便知道你制了我的经脉，给我服了定时毒物。现在，你该运用智慧与经验，来检查自己是否受到禁制，便知道逃走成功后的结果了。”

她心中一跳，立即坐下默默运气行功。

“你没制我的气机和经脉。”她颇感意外的说。

“真的？恭喜恭喜。”彭政宗半真半假地向她道喜。

“你一定另有诡计。”

“好说好说。现在，报上你的名。”

“我……”

“你如果不说，我会剥光你来检查。”

彭政宗怪笑：“据说，你姐妹俩是双胞胎，柳如眉脚下有七颗风流痣。在江湖你姐妹面首众多，雨露遍施，知道秘密的人太多了。”

“我……柳如是……”

“差不多，我猜想柳如眉该在区大爷左近主持大局。好，就算你是柳如是，伺候主人上床之后，现在你自己也该清理你自已了。至于要不要你替主人暖脚伴宿，可听招呼行事。”

她咬牙切齿走向房门，将门拉开，站在门口转身注视着以手代枕，安躺在床上的彭政宗。

“你有把握追得上我吗？”她欣然问，作势遁走。

“呵呵，我才懒得追你。”

“那你……”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找我的。”

“你……你是说……”

“记得你发射的三枚金针吗？”

“这……”

“全在你身上。”

“哎呀……”

“每一个时辰，金针被血脉推动三至五分，届时你将痛苦难当有如发疯，必须让我用特殊手法替你暂解痛苦。你要走，请便。但等你回来时，我可能不怎么好说话呢！”

“你这恶魔……”她切齿咒骂，向床上扑去。

彭政宗踢开被，双脚一绞，将她的脖子绞住扭压在床上，压得牢牢地。

“对待你这种恶毒女人，不能太仁慈。”彭政宗说。

她呻吟拚命挣扎、滚扭、拉扯，最后声嘶力竭，软绵绵地低泣，快要崩溃了。

“饶……我……”她惨然哀求。

“我不会要你的命。”

彭政宗松腿放了她：“你们是对付区大爷最具威力的人手，我需要你们。等飞天大圣和烈火散人赶到，作主的不会是你姐妹俩，而是我彭政宗。这叫做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呵呵！快到后房洗洗干净，好好伺候我这主人，你才少受许多痛苦。不然，哼！”

口口 　日日 　口口

次日，柳如是恢复了老大娘身分，说是同伴有病，拒绝让店伙进房查看。

天一黑，关上房门，她乖乖地卸装洗掉易容药，回复艳丽女奴的身分，伺候藏在房中的彭政宗。

本来她打算用软功，以色相换取彭政宗的好感和信任。

但彭政宗不上她的当，不许她脱衣裙引诱，也不要她上床陪宿，只让她睡在床脚听候使唤，几乎令她相信自己已经失去女性的魅力了。

二更末，房门悄然而开。

两个蒙面人出现在门口，看清房中的景况，不由大吃一惊，楞住了。

房中灯光明亮，酒菜满桌。

彭政宗据桌高坐，喜气洋洋顾盼自豪。

柳如是穿窄袖绿紧身，衣襟半掩，露出羊脂白玉似的一段酥胸撩人情欲，手捧酒壶酒杯，倚在彭政宗身旁，愁眉苦脸地替彭政宗斟酒。

“你们一定是传送消息的信使。”

彭政宗欣然说：“进来坐，有事慢慢说。”

“柳二姑娘……”一个蒙面人惊讶地叫，怎么本来的主脑人物，竟然变成陪酒的女侍了？

“她是在下的女奴。”

彭政宗轻松地说：“不要大惊小怪，这年头，谁强谁就是主人，你们最好识时务。”

两个蒙面人互相打眼色，即将有所举动。

“不要逞强，听他的。”柳如是苦笑，及时提醒两位手下：“两位不是他的敌手，不要枉送性命。”．

“他是……”

“彭政宗，你们应该知道。”

两个蒙面人不信邪，火速拔剑。

箸影一闪即没，两个蒙面人拔剑的掌背出现一条血缝。

“下一次将贯穿你们的咽喉。”彭政宗沉声警告：“给我乖乖地滚过来，在下有事叫你们去办。”

两个蒙面人大骇，快然依言走向桌旁。

“把信息传出去。”

彭政宗说：“明日午正，在下要与你们的首脑人物在此地见面。摩云手区大爷根本不相信你们退到南阳候机，所以你们的人一到，摩云手的人便将倾巢而至，正是了断的好机会，两位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阁下真……真的要帮助我们？”蒙面人问。

“不是帮助你们，而是加入你们。”

彭政宗说：“你们派人杀了高捕头，罪名已嫁在彭某的头上了，在下是否参加，并不能改变情势。你们可以走了。”

“好，在下一定把话传到。”蒙面人说，偕同伴告退。

送走了蒙面人、，柳如是将酒杯奉至彭政宗唇前。

“你不像是诚心的。”她伺候彭政宗就她手上喝酒：“我直觉地感觉出你在玩弄阴谋诡计。”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邪邪地笑：“这叫做因势利导，我只是有效地利用时机制造好情势，如此而已。”

“你……”

“我要连根拔掉区家的基业。”

他凶狠地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彭政宗有乡归不得，他区家也休想在裕州继续作威作福，先拔掉恶霸的锐爪利牙，剪除他的羽翼，他便只好任我宰割了。”

柳如是以惊诧的眼光，凝视了他片刻。

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在你的外貌上，看不出一点邪恶之气，可是，你的心思和所作所为，却比我们更邪恶！”

“多谢你的赞美！”彭政宗笑得更邪恶了，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吩咐：“斟酒！”

柳如是唯命是从，赶快双手捧起酒壶！小心翼翼地将空杯斟酒，如同随侍在侧的女奴。

彭政宗突然伸手一搂她纤腰，使她娇躯一斜，身不由己地顺势坐在了他大腿上。

“彭爷！你……”

“不必大惊小怪。”他酒然一笑：“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原本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且疾恶如仇。但是，任何一个人被逼急了，再温驯的羔羊，也会变成凶恶的豺狼虎豹，你懂我的意思吗？”

柳如是微微点着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嘛！”

“但我不会悬梁。”

彭政宗眼中露出凶光：“我要让逼我的人知道，一旦把我逼急了，我会做出比他们更邪恶千百倍的事来。”

柳如是暗自一惊，力持镇定，嫣然一笑问：“包括对付我在内？”

“也许吧！”他又举杯一饮而尽。

柳如是忙为他斟酒，语带挑逗地说：“据我看，你只是一时气愤，说说而已，还不够格成为一个邪恶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是风情万种地笑了笑！“你能坐怀不乱，表示你是位正人君子，心中仍存有自律的潜在意识存在。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生的性格是很难一朝一夕改变的，譬如说吧！你若心存邪恶，昨夜你就不会轻易放过我。至少我还有点自信，凭我的姿色，足以使任何男人心动，而你……”

彭政宗哈哈一笑：“你错了，我是有所为，有所不为，邪恶并非淫乱，这是有根大分别的。”

“不，错的是你。”

柳如是加以反驳：“真正的邪恶，根本不分是非，更没有理性。而你却仍能克制自己，所以，在你丧失理性之前，奢言邪恶未免是大言不惭，言之过早了。”

彭政宗笑问：“你是觉得我太‘仁慈’，对你不够‘邪恶’？”

柳如是耸耸香肩：“我也许可以激怒你杀我，但却无法挑逗起你对我的情欲。昨夜我就想了整整一夜，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失去了对男人的魅力？”

“不要气馁，你仍然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

彭政宗笑着安慰她：“只是我没有给你机会，让你施展魅力，因为我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那你究竟是那种人呢？”柳如是轻喟了一声。

彭政宗置之一笑：“如今连我自己也混淆了，也许不久的将来，江湖上会多出一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吧！”

“那个大魔头就是你。”柳如是心中一悚。

彭政宗诡异地笑笑。

柳如是沉吟一下，忽问：“你从来不近女色？”

“我是人，而且是个正常的男人。”

彭政宗又笑了笑：“连孔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我在京都住了近二十年　那是个声色犬马，笑贫不笑娼的地方。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老爷昏淫无度把天下苍生当成豕狗。终日作威作福，荒淫无度，上行下效，把京城搞得鸟烟瘴气，淫乐之风大盛。在那种环境之中，除非经济能力办不到，或是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谁能抗拒酒色财气的诱惑而独善其身？我不必自鸣清高，逢场作戏是难免的。因为，我是个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但却乐而不淫！”

柳如是以肯定的语气说：“所以我敢跟你打赌，你绝对成不了大邪大恶的魔头。”

彭政宗一笑置之：“那你就等着看吧！”

“不必等。”她说：“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除非你现在就能证明我错了。”

彭政宗微微一怔：“怎样证明？”

柳如是笑而不答。

突然双手齐动，拉开那绿色紧身窄袖，原已半露半掩的衣襟。

她里面未穿肚兜，顿时胸怀大敝，露出那挺实丰满的傲人双峰。

彭政宗瞥了她一眼，淡然笑问：“你所谓的证明，是要考验我的定力，看我经不经得起你的魅力诱惑？”

柳如是仍然笑而不答。

执起他的手，双手捧着按在自己坚挺的肉峰上，半隐半现，脸上有着哀怨需索的表情。

彭政宗神色自若地笑笑：“没有用的，你的魅力虽强，却超不过我心中的敌意。”

“我与你之间毫无敌意呀！”柳如是妩媚地笑着说。

彭政宗把手缩回，愤声说：“你那位老姐真够狠的，竟在我体内下了巫山神姥的独门定时断肠丹奇毒，要不是我命大，早已进了枉死城，你还说没有敌意？”

“那是她下的毒，与我无关吧！”柳如是觉得自己很冤，这档子事她全然是无辜的。

彭政宗却不以为然：“你们是亲姐妹，两位一体，她做出的事，你也得负一半责任。”

“这是什么话？”

柳如是柳眉倒竖，杏眼怒睁：“难道她杀人放火，犯了滔天大罪，我也得陪她坐牢杀头？”

彭政宗振振有词：“我是现炒现卖，这一套刚从你们的对手，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那里学来的。二十年前，他把家父找去医治那即将断气的儿子，遭到家父拒绝。

事隔二十年，家父也在十年前故世了，他却把这笔旧帐在算在我头上，请问，你姐姐险些要了我的命，我难道不能找你算帐吗？”

“好！”

柳如是有些赌起气来：“那我就代姐受过，以身赎罪，任凭你处置，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彭政宗洒然一笑：“你说话可得凭点良心，从昨夜到现在，我有没有似任何残酷的手段加诸在你身上？”

“没有！”

柳如是对这点不能否认，但却无限怨幽地说：“酷刑是有形的痛苦，你却用无形的折磨，那比有形的痛苦更厉害千百倍。”

“是吗？”他似乎无法体会出这女子的感受。

柳如是深深叹了口气：“色相是我们女人最自信，而且无往不利的武器，可是，对你却无效，这不但让我失去了自尊，也彻底摧毁了我的自信心，难道还不够残酷吗？”

“噢！原来如此。”

彭政宗这才若有所悟：“实在很抱歉，我应该让你对自己有信心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柳如是轻咬下唇，略一迟疑，悻然说：“哼！我不信你是柳下惠再世。”

难怪江湖上称云梦双娇这对姐妹为女妖，她们确实心狠手辣，敢作敢为。

尤其对男女之间的事，更是毫无惮忌，敢爱敢恨，视性欲如家常便饭。

只见她娇躯一扭转，双臂齐张，抱住彭政宗就狂吻不已。

同时更以那坦露的双峰，不断在他身上磨蹭，那情态真个是放浪形骸，极尽煽情挑逗之能事。

彭政宗却是正襟危坐，如同老僧入定，任凭这女妖使出浑身解数，丝毫不为所动。

柳如是仍不死心，索性尽褪衣衫，赤裸裸地投抱入怀，施展出她屡试不爽，足以令任何男人难以抗拒的魅功。

但是，她已香汗淋漓，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

她终于气馁了，恼羞成怒地愤声说：“你简直不是男人。”

彭政宗却淡然一笑：“或许是我没有把你看作女人吧！”

柳如是彷佛受到深重打击，又像是无限委屈，竟然伏在他胸前痛泣起来。

眼泪，也是女人的武器。

可惜这武器伤不了彭政宗。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然后自斟自酌着。

口口 　口曰 　口口

次日一早。

摩云手便获得飞鸽传讯，得知云梦双娇方面的消息。

消息指出，她们的党羽和帮手，是化整为零，已经分批赶赴龙泉镇聚会，即将展开大规模行动。

摩云手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下令全体动员，一方面加强戒备，严阵以待。一方面派出大批眼线，密切注意对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辰牌末，两男一女三个衣着鲜明的年轻人，骑着骏马进入州城，立时引起了区家眼线的注意，急以飞鸽传讯向主子报告。

眼线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三个年轻男女，不禁向同伴轻声说：“他们不是开封中州镖局，无影刀张老镖主的子女吗？”

果然不错，这两男一女，正是张中明、张中耀和张淑宜兄妹三人。

他们来到平安老店前宽阔的广场，将坐骑交给店伙照料，抖落一身尘埃，相偕进入客栈的店堂。

张中明向迎上前的店伙交代：“咱们从府城来，赶了一夜路，麻烦给咱们一座院子歇息。替马加上料好好上槽，申牌左右动身出城就道，请不要误事。”

“噢，知道啦！”店伙恭声道：“请放心，客官交代下来要赶夜路，绝对误不了事的。”

刚要领三人走向后跨院，突见门外跟入两位青衣人，大剌剌地左右一站，装模作样的说是要住店。

张淑宜经常走镖，江湖经验丰富。

转身向右边那人冷冷一笑，状至不屑地说：“不必浪费工夫探听了，中州镖局的人赶夜路，不值得大惊小敝。”．

那青衣人怔了怔，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中州镖局的，失敬失敬。”

张中明趋前一拱手：“尊驾是……”

那人神态十分傲慢：“我叫余信孝，名不见经传的一个武林小人物。不过……”

正说之间，一位身着白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刚好跨入店门。

忙接口说：“余老弟，不可得罪客人。”

回过头来的张中明一怔。

欣然迎上前：“原来是孟叔，没料到在此地能见到孟叔侠驾。二弟三妹，快来见过白衣秀士孟叔。”

原来突然出现的这位白袍中年，正是宇内三奇中．一排名第三的白衣秀士孟涤尘。

但他号为秀士，其实相貌一点也不秀气，完全像个武夫。

而他家在河南府，此刻却出现在裕州，是以颇使张中明感到意外。

张中耀、张淑宜忙行礼问好。

他们对这位武林前辈，可不能失了礼数。

余信孝既见白衣秀士出面，便向另一汉子使个眼色，相偕匆匆而去。

张中明对白衣秀士执礼甚恭，亲切地招呼他坐下。

而张中耀和张淑宜，虽知这位是武林名士跟他们父亲有些交情，但从未见过，一时无话可说，只有保持沉默，敬陪末座。

店伙奉茶毕，白衣秀士才笑问：“贤兄妹怎会跑到裕州来了？”

张中明坦然说：“晚辈偕同弟妹，是专诚来寻访一个人的。”

“哦？”

白衣秀士又问：“你们要找的人，我认识吗？”

张中明说：“孟叔可能不认识，因为他不算是江湖中人，也没有响亮的名号。”

张淑宜心直口快。

接口说：“上月大哥和我负责一趟长程镖，途中被伏牛三彪纠合不少凶神恶煞，在龙牌冈附近拦劫，幸蒙那位素昧平生的朋友相助……”

白衣秀士微微颔首：

“这事我也有所风闻，听说三日后，你们的镖在伏牛山仍然遇伏被劫。不但失了红货，还死了不少位镖师，仅贤兄妹得以逃生，是吗？”

张中明点点头。沮然说：“只怪晚辈与舍妹学艺不精，有负家父重托。”

“好在……”张淑宜刚要说出口，却被乃兄急以眼色制止。

张中明似有顾忌，阻止了张淑宜。

忙把话岔开：“但那位朋友与我们素不相识，在龙牌冈不但仗义相助，击退劫匪，又护送我们一路到裕州才离去。此番晚辈兄妹三人，就是奉了家父之命，特地来向他致谢，并且想邀他到开封与家父见一见的。”

白衣秀士追问：“他在裕州？”

张中明点了点头说：“听他说家乡在裕州，离乡已二十年，打算落叶归根，回乡悬壶行医。所以我们……”

白衣秀士突然面露诧色：“你们说的这个人，可是姓彭？”

“是呀！”

张淑宜大为振奋：“他叫彭政宗，在京师有个外号是千金一帖，前辈认识他？”

白衣秀士摇摇头，不动声色说：“我虽不认识他，不过倒是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最近在裕州大出风头呢！”

张淑宜天真无邪，喜出望外说：“那太好了，既然他在裕州很出名，要找他就不难了。”

白衣秀士郑重说：“贤侄女，看在我与令尊的交情上，我不妨给你们一个忠告，最好不要去找他，赶快回开封去吧！”

张淑宜一脸茫然：“为什么？”

白衣秀士神情肃然地问：“你们可听说过摩云手区振伟这号人物？”

张中明忙说：“区前辈名列字内三奇之一，晚辈怎会不知。裕州是区前辈的家乡，难怪孟叔在此地现驾，大概也是去裕州访区前辈的吧？”

白衣秀士却答非所问：“贤侄说的没错，裕州是摩云手区振伟的家乡，世居在此近百年。偏偏云梦双娇却要在此地开山门，这件事已蕴酿了大半年，原本双方只在暗中较劲，(奇*书*网.整*理*提*供)最近却敞开来明斗了，而引发此事的火媒，正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彭政宗。”

张中明一听，大为惊讶说：“云梦双娇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女妖，彭政宗是侠义之士，怎么可能跟她们扯上关系？”

“事实是如此！”

白衣秀士说：“根据各方面的消息，区振伟判断那姓彭的不但跟云梦双娇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而且是藉返乡开业行医为名，实际上是为那两个女妖来裕州卧底策应！”

张淑宜激动地说：“不！侄女决不相信，他会是云梦双娇一伙的。”

白衣秀士沉声说：“事实摆在眼前，岂容诡辩！”

张中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了：“那么孟叔此来……”

白衣秀士坦然说：“宇内三奇，实为三位一体，如今摩云手相邀助拳，我岂能不来。”

张淑宜心中不平，说话也就毫无顾忌了：“孟叔，如果彭政宗真是云梦双娇一伙的，恕侄女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使区前辈加上盂叔，恐怕也接不下他全力一击。”

白衣秀士一脸不服：“哦？你竟如此小看了我？”

张淑宜冷冷地说：“侄女那敢。不过，侄女虽未看到他真正施展身手，但我相信如果他一旦横了心要杀人，那……”

张中明接口：“那将是最可怕的大灾难！”

白衣秀士哈哈一笑：“他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张中明正色说：“盂叔，晚辈决非危言耸听，那日在龙牌冈，曾亲眼见他只用一根数尺长的麻绳，举手投足之间，就重创了三彪和血魔那批凶神恶煞，吓得毒手瘟神掉头狂奔而去。万一他真是云梦双娇一伙的……”

“不！”

张淑宜坚决地说：“我相信他决不是，除非是他被逼得走上极端！”

白衣秀士暗自一惊，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语说：“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区振伟是在逼他……”

张中明忙问：“孟叔，区前辈跟彭政宗之间有什么过节？”

“这……我也不太清楚。”

白衣秀士支唔地说：“我，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就起身，迫不及待地匆匆而去。

兄妹三人莫名其妙，你看我，我看他。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白衣秀士走得这么急，必是赶往摩云手那里去通风报信了。

彭政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在龙牌冈要不是遇上他，张中明兄妹及那批镖师，恐怕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是以不由他们置身事外，兄妹三人一商议，虽然帮不上彭政宗什么大忙，但至少应该把从白衣秀士口中得到的消息，尽快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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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六

巳牌正。

李家小店的店堂中，彭政宗据桌高坐，桌上摆了酒菜，柳如是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从张家移至李家，穿的仍是她那身令人侧目的绿紧身，当然衣襟已经掩上了。

她站在彭政宗身侧伺候，自然仍是女奴的身分。

酒菜总算全部上桌，店伙心惊胆跳告退回避。

“你打算这时就进食？”

柳如是开始替他斟酒：“不嫌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

他笑：“呵呵！你那些朋友，决不是低三下四易于驯服的人，保证有一大半是桀傲不驯自命不凡，而且暴躁骄傲的了不起货色，他们一定暴跳如雷，等不及要前来兴师问罪。看光景，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我敢给你打包票，令姐一定会先到，她关心你。”

“你认为你孤家寡人一个，应付得了我们那些人？”

他就柳如是手中喝了一口酒。“当然风险并不小。姑娘，做任何事都有风险，要是怕风险，什么事都不要做啦！喝口酒可能也会呛死呢，总不能让我不喝酒，是不是？

当令姐到达时，摩云手的人也该快到了，他那位号称宇内剑术第一人的无情剑曾玉村，只有飞天大圣和烈火散人才能挡得住，但愿你们所请的这两位造反英雄能及时赶来支撑大局。”

“他们会赶到的。”

柳如是信心十足：“本来按原定计画，他们荆襄来的人该在昨夜赶来会合。昨晚的信使，就是传递有关他们的信息，可惜你没问话，就迫不及待把他们打发走了。”

“这么说来，双方该是势均力敌了，很好，很好……唔！料得很准，人来了。”

“什么人来？”

“你的人。”

柳如是向店外张望，店外停车马的广场空荡荡，鬼影俱无，红日当头，官道前后不见旅客的踪影。

“你是见了鬼了。”

柳如是撇撒嘴说：“州城到这里足有四十里……”

“四十里要不了一个时辰。”

他笑笑说，突然眼神一动，眼中又涌现肉食兽类发现猎物时的光芒：“唔！镇西。今天真是八方风雨会龙泉，群魔乱舞血肉横飞。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没有理由去而复来，有何图谋？”

“你说金杖追魂客那些人回来了？”柳如是讶然问。

“是了，他们已在此地住了三天。”

他不理会柳如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了，他们不到襄城龙牌冈，而是要在此地发动报复。难道说，张少局主他们那些人，也要在这两天到达？”

“咦！真有人来了。”柳如是讶然叫。

官道南面，传来隐隐蹄声，逐渐清晰。从蹄声估计，必定有不少健马正用全速向此地飞赶，已到了三里外。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深信不疑。”

他笑笑，眼中古怪的光芒已隐去：“佛门弟子修为有成的高人，六识深具神通。天眼通可以看到千里外的事物，天耳通可以听到千里外的声息……”

“鬼话！”柳如是妩媚地用手指在他额角点了那么一下，似乎忘了他们的死对头和主奴身分。

“信不信由你。”

他捉住了那只温润可爱的小手微笑：“好美的小手啊！幸而你没运劲，不然，我的脑袋保证出现一个洞孔，红白一齐流，好险。”

“你害怕了，是吗？”柳如是倚在他肩上问，声调柔柔地。

“一个豁出去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他放了可爱的小手：“当你决定拔剑之前，你免不了害怕，因为你并没有必胜的信心。但当你拔剑开始进击时，你就不会害怕了，因为你必须求胜，准备吧！人快到了。”

“你是个很勇敢了不起的人。”柳如是由衷地说。

“好说好说。”

他抓过酒壶，一口喝干整壶酒，投壶而起：“一壶酒入腹，死了也做个饱死鬼。出去吧！毁了这家店于心难安，在外面也易于施展，走！”

马群并未入镇，在镇外便散开了。

两人并肩站在广场中间，红日高照，全镇死寂，人都走避一空，家家关门闭户，以免惹火烧身。

久久，没有任何动静。

“令姐确是女中丈夫，精明阴狠超出我的估计。”

他向身旁的柳如是沉静地说：“她已具备了称雄道霸的才华，你的死活影响不了她的决心。”

“天！那……那她为什么要来？”柳如是哀伤的说。

“她必须来，因为她知道摩云手那些人必定跟来。”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官道远处，远处尘头再次升腾飞扬：“牺牲你一个人，就可以诱虎出山澈底了断。”

“哦！她是很能干的，心肠比我硬得多。彭爷，我……”

“你走吧，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手掌在柳如是面前张开，掌中三枚金针：“还给你。记住：下次不要在我身上使用，不然我会杀死你，我不容许任何人向我再次下毒手。”

“咦！你不是说，金针在我的身上吗？”柳如是不胜惊讶注视着她的金针。

“多笨的女人！”

他笑笑：“你的金针前一寸有剧毒，如果在你体内，你早就死了。我说在你身上并没有错，它藏在你的衣边内。”

“哦！你好坏。”柳如是羞笑着低下螓首，宜喜宜嗔的神态极为动人。

“去告诉令姐，叫她尽早和我了断。”。

他捉过柳如是的手，将金针纳入对方的手中：“告诉她，没将我的问题解决之前，情势对她极为不利，两面作战犯了兵家大忌，是十分危险的。能解决我这一面的威胁，她就可以全力对付摩云手的大举进攻了。”

“你……你如果诚心加入我们，何不随我去找家姐开诚布公谈谈？”

“那是不可能的。第一，令姐并不能作主。第二，那些可左右令姐的高手名宿，容不下我这无名小卒。”

“这……”

“在江湖道上，名利主宰一切；而名利可不是轻易便可获得的。我如果不能压制你们那些名号惊世的高手，没有人肯容纳下我这个无名小卒，所以情势迫人，令姐势将与我作一次决定性的了断，无可避免。你走罢，他们在等你呢！”

镇口的栅门旁，慢慢移出一个黑衣人的身影。

柳如是用切切的目光，注视了他片刻。

最后深深吸入一口长气，不胜依依地举步向外走去，在三十步外转身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转身走了。

他卓立在阳光下，冷静得像一座石像。

终于，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右面房舍的屋角。

接着，左面的小巷口踱出另一个灰袍人，然后是另一个……

气氛一紧，阳光下，似乎四周涌出一阵阵冷流，驱走了温暖的秋末冬初阳光，从北面吹来的秋风，突然刮入广场，刮起一阵风沙，无数枯叶在风中飞舞。

他屹立广场中心，衣袂飘飘，在风沙与枯叶飞舞中，显得那么孤寂、凄凉、无助。

六个人以他为中心，缓缓地合围，内聚。

他慢慢地抄起袍袂，沉静地掖在腰带上，从衣内解下一根八尺长墨绿色的长鞭。

蛟筋缠的握把粗如鸡卵，鞭身逐渐细小，尖端仅粗约两分，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奇光，似皮非皮似筋非筋，也不像是编成的。

鞭折卷三折握在他手中，所占的空间不大，但似乎相当沉重。

六个人到了中心点，形成五丈的圆圈，双方仍一言不发，气氛更紧，六个人的神意全以他为中心汇聚，浓得化不开。

“你不该过早放弃控有人质的优势。”对面那位年约花甲，鹰目炯炯的灰袍老人，握住狭锋单刀的刀靶发话，声如狼嗥：“老夫屠夫朱一刀。”

“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

“通过老夫这一关，你已向咱们跨近了一大步。”朱一刀的拇指将卡簧压下：“你必须连续过关，才能成为咱们的伙伴，过不了，你死！”

“阁下还没问在下的意见呢！”

“没有人问你，你没有任何发言权。”

“在下要的不仅是发言权，而是统率发令权。”

“该死的狂小子，凭你也配？纳命！”

青芒一闪，龙吟乍起，宝刀随朱一刀的快速冲进而挥出，刀气迸发寒流澈骨，连人带刀狂野地扑上，充分发挥了拚命单刀的威力。

刀光一现，锋刃已光临他的肩头，矫捷绝伦，这一刀果然快逾电光石火，凌厉无匹势难封架，也无法躲闪。

如果封不住，后续的追击招式必定更凶猛十倍。

“铮！”圈握着的长鞭，奇准地拍中劈来的一刀，刀被无可抗拒的浑雄力道震得向侧疾升。

“拍”圈握着的长鞭以不可思议的奇速反扫，重重地抽击在朱一刀的右耳下，结结实实地打击半个头颅，右耳轮化为肉浆失了踪。

他身形飞越朱一刀的顶门，在飞越的刹那间突然一顿，化不可能为可能，竟然用上了鱼龙反跃妙绝身法，不但消去前跃的惯势，而且反跃回原位的上空。

一声沉叱，他的长鞭抖开了，有如天雷下击，但见绿黑色的电虹如虚似幻，令人肉眼难辨，接着响起奇异的着肉声，最后人影翩然着地。

“啊……”是朱一刀的惊心动魄惨号，砰然侧摔出两丈外，半边脸血肉模糊，刀已先一步抛出三丈外去了。

“嗯……”另外两位仁兄闷声叫，仍向前冲，一个背部衣裂肉张，一个右肩血如泉涌，直冲出三丈外，背裂的人哀嚎一声，抛剑摔倒。

三个人先后倒下，其间相距仅分秒之差，可知攻击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其中变化，另三位高手也没能看清。

他身形静止，八尺长鞭已回到先前圈握的状况，仅拉开马步亮出即将抢攻的架势，虎目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奇光，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重神秘的光芒里，内在蕴藏的无边毒火，即将行雷霆万钧的猛烈迸爆。

三个来不及动手的人，如见鬼魅般悚然后退，在他那神奥诡奇的怪异目光下退缩，似被一种可怖的压力所控制袭击，连拔兵刃的勇气都消失了，退出三四丈扭头便跑。

蹄声如雷，州城的人快赶到了。

“叫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来。”

他沉声叫：“没练成金刚法体或地行仙境界的人，不要出来送死！”

风沙更紧，寒气袭人，炎阳朦胧，已失去热力。

四面八方出现廿余名老少，但并非合围，而是涌向广场左首以两位美丽少妇为中心的地方聚集。

出来了三个人，将朱一刀三个在血泊中呻吟的人抱走了。

两位少妇出来了，她们是云梦双娇。

最外侧，是两位道装打扮的像貌狰狞中年人。

柳如是站在左面，脸上有明显的惊容。

双方相距两丈，面面相对。

“你该已知道我是柳如眉？”右面的少妇说，面貌与柳如是一模一样，身材同样丰盈，同样是情欲的化身。

“见面胜似闻名，人比花娇，在下三生有幸。”他似笑非笑地说。

“你要什么？”

“要司令权。”他一字一吐：“在下是本州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你们并不是强龙。”

“尊驾欠缺统率人的声望。”

最右首的老道阴森森地说：“贫道愿与施主平心静气谈谈合作事宜。”老道一面说，一面举步上前。

“谈谈无妨。”

他笑笑：“道长千万小心。”

“小心什么？”

“我这人疑心很大。”

他眼中又出现诡奇的光芒：“如果道长不小心抬手，而又抬向在下这一面，那就麻烦了。在下很可能疑心道长用袖底暗藏的烈火筒行凶，为了自己不至于变成烤焦的人，很可能抢先行致命为有效的一击，在下可以保证，死的人决不会是我，你最好是相信。”

“贫道却是不信……”老道随着语音突然抬右手。

绿芒疾射，长鞭突然以闪电似的奇速弹出，鞭梢叭一声扫在老道的七坎大穴上。

长鞭续吐，夭矫如龙，折向攻击奇快绝伦。

最左首的另一名老道，在长鞭卷来时，身形退飞而起，左手同时打出三把晶虹暴射的小剑。长鞭则间不容发地扫过老道的靴底，一鞭落空。双方皆抢先下手，生死间不容发。

老道似乎真的会飞，飞退丈外身在半空，巧妙地突然侧翻，斜飞两丈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如此。

三把小飞剑居然没有彭政宗的身法快，剑到人影已杳，他却出现在老道折飞的方向，等个正着，鞭影宛若神龙。

“你敢动？除非你要脑袋。”他沉声说。

“彭爷，手下留情。”柳如是惊呼。

老道毕竟不能真的飞天，落下时脖子已被长鞭卷住，只要彭政宗用劲一带，必定像刀砍般把老道的脖子勒断，脑袋分家。

老道脸色灰败，放弃运功抗拒的念头，张开双手绝望地不敢移动，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另一面，烈火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形如中风。

彭政宗起右足，靴尖吻上了飞天大圣的丹田穴。

“柳如眉，你愿意谈了吧？”他收了鞭，让飞天大圣躺下：“我要全权指挥，不谈条件。”

马群驰到，卅二名骑士下马涌入广场。

“一切依你，听你的。”柳如眉忿然说，情势迫人，只好作最后的打算。

“好，一言为定，”他火速替老道解穴：“列阵，来一个捉一个。”

涌来的人，皆不曾看到双方交手的情形，仅看到彭政宗替躺在地上的两老道解穴，还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卅二名骑士在对面列阵，嘈杂声渐止。

彭政宗等对方稳定下来，方率领云梦双娇和两老道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那些怒目相视的高手名宿，最后落在站在中枢位置的摩云手身上。

廿年，他对这位故乡的豪强，已没留下多少印象。

另一位名流多臂熊唐君朴他已经见过了，其他除了区扬波兄妹，他不认识这些武林知名人物。

对方也出来了五个人：宇内三奇、无情剑曾玉村，和一位鹳发童颜的古稀老人。老人站在左外侧末位，身分地位一定是五个人中最低的了。

双方相距三丈止步，仇人相见，并未份外眼红，而且摩云手笑容可掬，信心十足。

“彭小哥，你果然是他们的人，而且是他们的首领。”摩云手笑容满脸，语气也力求平静：“果然不出区某所料。这么一来，今天所发生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是廿年前旧怨的遗患了。”

“区振伟，你怎么说悉从尊便，反正你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地方上的豪绅，你的话虽然不算是金科玉律，至少没有人肯相信我一个无名小辈的半个字。”

他毫不激动，脸上也涌现笑意：“总之，阁下高手倾巢而出，双方不会以理性来讲道理，都迷信武力可以解决是非，谁强谁有理，结果只有一个。

所以，即使在下有天大的道理，也有理说不清，势必拚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因此，在下毋庸分辩，你阁下也不会听任在下分辩。不过，为了师出有名，在下必须让自己有出师的理由。你阁下派人吞没在下买屋的五百两银子，坑害了无辜的左大牛一家，交通官府卑鄙地利用官府的力量坑害在下，在下有权报复。你阁下禁止在下返回故乡的阴谋得逞了，在下也要以牙还牙，决不容许你区家的子孙在裕州定居，不是你就是我。现在，你打算群殴呢，抑或是按武林规矩了断？阁下那些助拳朋友如果想一拥而上，咱们奉陪。”

白衣秀士面色沉重，扬声说：

“彭小哥，在下请教，小哥可是云梦双娇的撑腰人？”

“你阁下的话未免可笑。”

他率直地说：“你没看见双娇分站在彭某的左右吗？”

“小哥从京师来……”

“不要问在下从何处来，没有必要。”

“涤尘兄，他说出行踪并不能表示什么。”

摩云手已有点不耐：“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所谓了。”

“区兄……”

“涤尘兄，事实俱在，多说反而让他自呜得意，咱们就和他作一了断吧！”

“对，剑拔弩张，任何道理也阻止不了这场生死存亡的拚搏。”

彭政宗显然已横定了心：“双方人数相当，一方不死光决不罢手。在下提议主脑人物先举行决斗。区振伟，在下挑上了你，你不会怕死退缩吧？”

他举手一挥，示意其他四人后退，虎目异光涌现，盯着对方冷笑。

众目睽睽之下，摩云手怎能退缩？

妙笔生花是个目无余子的人，本来相当冷静机警，上次与金杖追魂一众凶魔冲突。但今天，彭政宗那番火药味极浓的话和狂态，可把这位老江湖激怒得失去控制，冒火地举步而出。

“笨鸟儿先飞。”

妙笔生花冷冷地说：“姓彭的，论身分声望，你还不配与咱们的主脑人物挑战，你如果不敢挑我妙笔生花，可以换人来，换那位飞天大圣好了。”

已退回己方阵势的飞天大圣怒火上冲，举步抢出，却被柳如是拉住了。

“你，字内三奇的老大。”彭政宗狞笑箸用手轻蔑地遥指着对方：“在下就挑你，你有权先死，上啦！”

妙笔生花反而镇定下来了。

淡淡一笑，拔出魁星笔，不敢大意默运神功，徐徐拉开马步立下门户。

不是比武，没有讲规矩客套的必要，但彭政宗仍然持鞭先行礼，说声请，拉开马步让对方进手攻招。

妙笔生花脸上平静，其实心中恨极，论身分地位，这个请字该由他来说的，彭政宗显然在反客为主羞辱他。

因此，也就不再客气，一声冷叱，一记指天划地主动进招，魁星笔幻化数道虚实莫辨的电虹，先攻上盘，功聚笔尖行试探性的反击，笔短鞭长，只要一近身，笔稳占上风。

彭政宗却毫不容情的结结实实反击，圈卷着的长鞭突然吐出，不许对方近身逼攻，鞭呼啸着卷向对方的下盘。

妙笔生花冷哼一声，身形突然加快疾进切入，双腿蜷缩避过攻下盘的长鞭，笔尖以雷霆万钧之威，点向彭政宗的胸口，威力足以笼罩近丈范围，对方不论是闪或退，皆难逃魁星笔的凶猛追袭，下一招将更凶猛更快速。

彭政宗身形左移避招，手腕一振，鞭梢反卷上拂，疾攻对方的左腿，快极。

妙笔生花冷笑一声，左手一沉，抓住了长鞭。

同时身形由直进改为停止，而且闪电似的转身紧钉住彭政宗的闪避方位，魁星笔果然变招，来一记魁星点元攻击头部。

老江湖艺惊武林，搏斗的经验与见识皆是第一流的，今天竟然上了当，满以为自己的手可抓高手名宿的刀剑，抓鞭当然轻而易举手到擒来，却没料到鞭突然在他的无穷神力抓握下滑动。

彭政宗侧射丈外，拉鞭的手法极为诡异。

“哎呀……”妙笔生花惊呼，骇然收势，左手一张，看到手掌皮损肉开，掌皮与内被鞭拖刮掉一层，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瞬间的惊疑，大事去矣！

墨绿色的长鞭排空而至，啸声惊心动魄。

妙笔生花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临危自救挫身侧开，举笔招架抽来的长鞭，如山内力骤吐。

“叮！”鞭笔接触，异声乍起。

用刀剑等直兵刃接长鞭，如不是接住鞭梢，必定十分危险，鞭梢折向力道加倍，挨上一下必定当堂出彩。

魁星笔尖接住了鞭梢，老江湖果然不愧称宇内三奇之首，可是，魁星笔突然快速地飞起，翻腾着远飞出五丈外。

妙笔生花握笔的右手，虎口裂开五指骨折。

“叭叭叭！”鞭声三响。

“砰！”妙笔生花倒地乱滚，发出可布的狂叫，肩、背、右腿出现三条裂缝，衣碎肉开。

摩云手大骇，拔剑飞抢而出，情急救人，顿志利害，也不想想妙笔生花的武功皆比他高一两分，两招便成了一个任由宰割的半死人，自己抢出救援，是否能够阻止得了彭政宗。

远在丈外，鞭影已破空而至，叱声震耳：“区振伟，你死期到了。”

“铮！”长剑突然断了尺余剑身，是被鞭抽断的，鞭的力道骇人听闻。

“快退！”

古稀老人大叫着抢出：“那是可破罡气的墨蛟筋鞭。”

“叭叭！”摩云手已挨了两鞭，肩背与右腿出现血缝，肉绽骨伤，丢掉断剑屈一膝踣倒。

哗叫声四起，连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也惊得浑身发冷，惊叫出声。

如果刚才彭政宗用这种劲道攻击他们，那……两老道想起就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相信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宇内三奇，会窝囊得任由一个后生晚辈宰割，居然接不下一招半式。

现在见到了事实，难怪这些武林高手心惊胆跳，毛骨悚然。

古稀老人快得不可思议，叫声传到人也到了，鸟爪似的瘦手一伸，抓住了行将抽落摩云手脖子的长鞭，立地生根拉开马步，鞭拉得笔直。

“老头子，你识货。”

彭政宗阴森森地说：“我不以筋骨为能，你要和我比内力呢，抑或是比武技？”

古稀老人的双手，开始出现颤抖现象，红润的面部，也逐渐失去血色。下面的双脚，贴着地面向前滑动有如犁头。

彭政宗握鞭的右手，正一分分向后拉。

他眼中的光芒阴森森带有鬼气，瞳孔在放大、放大……

近了，七尺、六尺、五尺……老人的脚将坚硬的地面，铲出两条及胫深的深沟，但仍然稳不下马步。

没有人敢抢出，眼睁睁看着老人被拉近。

摩云手的儿子区扬波到了无情剑身旁，流着冷汗说：“曾叔，请设法救……”

“什么人都救不了。”

无情剑发着寒颤说：“魏老前辈绰号金刚居士，佛门大般若禅功盖世，十条牛也拉不动他的马步，任何外魔也撼动不了他的神定心法。你看，他们正在以性命交修绝顶功力相搏，愚叔即使以气御剑上前，恐怕在八尺外便会被双方迸发的神功，震得剑碎人伤。贤侄，愚叔无……无能为力……”

四尺……彭政宗的左手伸出了。

“老夫……耄……耄矣……”古稀老人绝望地叹息着说，脸色泛灰，冷汗如雨。

彭政宗的左掌，按上了古稀老人的印堂。

蓦地，娇呼声传到：“彭爷，手下留情，求你……”

三个人影飞奔而至。

呼叫的人是张淑宜姑娘。

彭政出了扭头瞥了她一眼；眼神略动。

“那是侠义众所尊敬的名宿，金刚居士魏老前辈。”

张淑宜兄妹站在丈外向他恳求：“你毁了他老人家，江湖道消魔长，侠义荡然，后果不堪设想。求求你，彭爷……”

“他这种人也配受尊敬吗？”

他愤然问：“张姑娘，你说，我彭政宗是宇内凶魔吗？”

“彭爷……”

“至少他刚才就没有出头问谁是谁非。你说，我彭政宗回故乡开业，不应该吗？”

“彭爷，你与云梦双娇在一起，难免令人误会……”

“误会？误会就不问青红皂白？那天姓区的唆使鬼见愁延邦杰化装店伙，在酒楼施诡计暗算，要不是柳如是姑娘及时相救，在下早就尸体喂了蛆虫。事发之前，在下还不知道什么人是云梦双娇。”

“哎呀！鬼见愁本来是柳如是的姘头……”

彭政宗一怔，扭头回望。

他看到匆匆溜走的人影，一一消失在房舍屋角，云梦双娇早已走了。

“好恶毒工于心计的女人。”

他恍然自语：“妙的是她以亦真亦假的口吻，说鬼见愁是她的老相好，替自己预留退步。我已经失去向她问罪的理由。

怪的是，她怎知道我可以帮助她成功？她派人杀神手高绝我的退路，也够狠够阴险，难怪她姐妹在湖广能创出如此辉煌的局面。”

“彭爷，血魔的得意门人夜枭江日新，一度曾经与鬼见愁合作狼狈为奸。”张中明听清了他的自言自语，替他解答疑团。

“难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去而复来。”他完全明白了：“张兄，原来血鹰那些人算定你们这两天要经过此地，要在此地拦截你们。”

“哎呀！”

“他们走了，与云梦双娇的人一起撤走的，你们平安了。”他收手收鞭放了古稀老人：“老前辈，在下理直气壮，希望老前辈知难而退，不要再向在下出手。”

金刚居士呼出一口长气，扭头便走，远出三丈外转身。

“小老弟，如果老朽用性命交修的毕生精力作孤注一掷，你的接引神功将有何种结果？”

金刚居士平静地问：“当然首先遭殃的是老朽，很可能骨碎肉飞。”

“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他说：“当老前辈的禅功骤发的刹那间，鞭梢必定发生两种必然的结果，一是炸裂；一是贯穿老前辈的身躯。”

“而以后者最可能发生？”

“是的，因为老前辈还没修至金刚不坏法体，不可能诱发禅功在瞬间聚力反震。”

“老朽金刚的名号，从此勾销。小老弟与摩云手之间的仇恨，能化解吗？”

“不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故乡已无我彭政宗容身之地，姓区的也必须远走他方。”

“小老弟……”

彭政宗不再理会金刚居士，阴森森地向脸上失去血色的摩云手走去。

“现在，我的人已经走了。”

他冷酷的神色令人毛骨悚然：“正是你下令群殴的大好机会。阁下，我等你下令，哼！宰光了你们，在下就可以放心走了。”

淑宜姑娘跟上，迎面挡住了他。

“彭爷。”

她诚恳地说：“记得吗？你是个郎中，你这一生中，已注定了你不能杀人。如果你真能横定了心，区叔陈叔恐怕早就死了，你一鞭就可以将他们裂成两半。毒手瘟神和血魔那些人，无一不是血腥满手的江湖妖魔，你仍然大发慈悲不杀他们。”

“土霸强豪比妖魔鬼怪更可恶百倍，他们公然率兽食人。”

他愤愤地说：“伪君子不如真小人，他们必须为自己作出的罪行负责，左大牛一家……”

“左大牛只是迁到乡下暂时躲藏。”

摩云手硬着头皮说：“在下也许有点专横，但自问从未做过不法的勾当。凭良心说，廿年前令尊见死不救，误了我儿的性命，我无法不怀恨。

等你有了我今天的声望、地位、财富，和拥有一大群诚心拥护你的各色朋友，你的所做所为，恐怕比我好不了多少？甚至比我更强梁。”

“彭爷，目前你是个坏郎中了。”

张淑宜姑娘用上了激将法，脸上绽起动人的微笑，亲昵地上前伸手握住他抓鞭的手：“告诉我，千金一帖的坏名声是怎样来的？区叔说得不错。等你有一天获得与他相同的地位……”

“到那天，我会是一个受人尊敬、扶危济倾、坚持公正的人，而不是土豪恶霸。”他大声抗议：“千金一帖不算是坏名声，我从没多要穷人半文钱……”

“仍然算是敲诈。”

淑宜姑娘噗嗤一笑：“敲诈大户。区叔也是大户，所以你心中早就对他有了坏印象，早有成见。这样吧！就敲他千儿八百赔偿你的损失，要他道歉，如果你不愿在故乡开业，我请你到开封开大药局。

当然那时你不能故态复萌，狮子大开口又来什么千金一帖，千金如果算斤，足有六十二斤半呢，一个人都不易搬动。”

“你……”

“彭爷，请听我说。”

淑宜姑娘温柔地取过他的鞭，一圈圈缠好：“我想，一个好郎中，即使知道病人一定要死，也不能拒绝开方断了病人的希望，那会促使病人加快崩溃早断生机，你认为我的想法错了吗？”

他突然沉思。

最后目光投注在淑宜微笑的美丽面庞上，他脸上的冰雪在融解。

“冲你的份上。”

他笑了：“我饶恕了他们。”

“谢谢你，彭爷。”

淑宜兴奋地说：“我好高兴。”

“且慢高兴。”

他说：“你去问姓区的！他舍得被敲一千两银子吗？这是我最后的千金一帖。”

“小魁，挨了你两鞭，我不会怨你。”摩云手苦笑：“不要说一千两银子，我送你一家药局，算是……”

“我不要你送。”

他一口拒绝：“我有我的主张和作法。你们的人，最好离开我远一点，尤其是那个什么冷眼城隍，他那副嘴脸令人看了就生气，张姑娘，你还有难题，知道吗？”

“知道。”淑宜将鞭递回他手中嫣然一笑：“血鹰那些人一定不死心，我不管，反正一切有你。”

“什么？你……”

“我想得真妙，是不是？救人须救澈，你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吗？你如果不管，我镖局的人全搬到你家去住，等血魔那些人一个个老死之后再离开，你当郎中所赚的钱，够开销吗？我的人很多呢！”

“你真会耍赖。”他摇头苦笑：“这一来，你知道有多麻烦吗？”

“到开封来回一趟，算不了麻烦呀！”淑宜笑盈盈地说。

“这个嘛……”

彭政宗尚未置可否，突闻急促的蹄声响起。

众人不由地循声看去，但见官道上尘烟飞扬，由远而近，看出是位身着青色劲装，背插双剑的少女，正飞骑风骋电驰而来。

彭政宗目力极佳，老远就一眼认出，来的竟是黄三姑门手三凤之一。

他暗自一怔，飞步迎了上前。

少女将马缰一勒停住，翻身下手，执礼甚恭地一抱拳，随即气急败坏地不知向彭政宗说些什么。

张淑宜看在眼里，顿生妒意，颇觉不是滋味。

但距离太远，无法听见那少女说的话。

只见彭政宗听毕，略一迟疑，便当机立断，回身遥向看着他的那群人振声说：“我要赶去救人，各位，后会有期了。”

说完，他竟与那少女跃身上马，共乘一骑疾驰而去。

张淑宜妒愤交加，气得泪光闪动，要不是当着众人，她几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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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七

石桥镇，在裕州城西南方，距离约三四十里。

镇头一家客栈的后跨院内，黄三姑的四名男女弟子，在院中如临大敌地严密戒备着。

两名女弟子则在客房内，守护在床侧，焦灼地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师父。

这时，黄三姑半睁开垂重的眼皮，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有气无力地问：“大凤还没回来？”

二凤忙趋前恭声说：“师父放心，大师姐一定会找到他的。”

“唉！”

黄三姑深深叹了口气：“她已经去了两天，此地离裕州不过三四十里路，来回一趟也要不了一个时辰……”

二凤安抚说：“师父，裕州地方那么大，又不知道他在那里落脚，大师姐总得找到他，才能把他带回来啊！”

黄三姑又叹了口气，似乎更衰弱了。

气如游丝地说：“我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

三风大惊！急问：“师父，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会觉得舒坦吗？”黄三姑没好气地说：“中了毒蝎王的断魂掌，没人能活过一个对时的。要不是你们的师祖，留下了珍藏多年的少林金刚散，加上为师本身的功力深厚，那能支撑到今天，早就没命啦！”

二风看看三凤，忽说：“其实我们应该直接去裕州找彭政宗的……”

“那怎么行！”

黄三姑说：“江湖中盛传，云梦双娇要在裕州开山门，正跟摩云手区振伟闹得不可开交，势同水火，咱们突然跑去，岂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三凤困惑说：“我真不懂，云梦双娇要开山门，那儿不能去，偏偏要选在摩云手的地盘上。”

“师父！”

三凤突然想到了什么：“云梦双娇是巫山神姥的女弟子，成都的事老毒婆也插上了一脚，跟云梦双娇在裕州开山门会不会有什么关连？”

黄三姑的神智开始模糊，她梦呓似地喃喃说：“巫山……成都……裕州……神姥……”

两名女弟子见状大惊！不禁愕然相顾，正急得不知所措，忽听在外戒备的弟子振奋大叫：“大师姐回来啦！大师姐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

两女喜出望外，忙出房相迎，果见大凤彭政宗回来。

大凤迫不及待地问：“师父怎么样了？”

二凤凄然欲泣：“恐怕……”

不等她说完，大凤已情知不妙，一把拖了彭政宗就抢步冲进房。

彭政宗乍见之下，也不由得暗自一惊，急忙侧身在床边坐下，右手按脉，左手探鼻息，发觉黄老婆子仍在全力运功保住真元，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大凤情急地问：“彭爷，她老人家还有救吗？”

彭政宗无暇答话，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解开袋口活结，取出一粒腊丸捏破，将朱色丹丸塞进老婆子半张的口中。

然后他转过头，神情凝重地说：“老人家是被毒掌所伤，下手的人不但功力深厚，且掌力中含有剧毒。即使未能当场震断心脉，也会被毒力侵入体内，不出一个对时即将扩散全身，七孔流血而亡。令师居然能支撑这么多天，实属奇迹……”

二凤趋前说：“刚才师父还说，要不是靠师祖留下了一些珍藏多年的少林金刚散，加上本身功力深厚，恐怕早就没命了。”

“难怪了……”彭政宗若有所悟地微微点了下头，又问：“你们知道令师是被何人所伤吗？”

大凤抢着回答：“那是个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当时家师根本未把他看在眼里，连我们都没有特别注意他，家师一时大意，才为他所逞，出其不意地偷袭所伤。幸好我们全力抢救，才掩护摇摇欲坠的她老人家突围杀出……”

“对了！”

二凤忽说：“方才听师父说，那糟老头好像叫……毒蝎王。”

彭政宗一怔，惊讶说：“我听过这号人物，传闻他早已死在苗疆了，想不到还活在世上作孽。”

“彭爷救得了家师吗？”大凤一脸焦虑。

彭政宗沉吟一下说：“毒蝎王的断魂掌极为霸道，它是以掌力加毒力伤人，被击中的人犹如雪上加霜，不像受了内伤可运功疗伤，中毒可用解药解毒。所以，被断魂掌所伤，根本没有解毒之药物，令师虽服下少林金刚散，并且运功护住真元，也只能苟延残喘多活些时日而已。”

“啊！”

大凤惊问：“这么说，她老人家是没救了？”

彭政宗轻喟一声，苦笑说道：“凭令师的江湖阅历，她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可是……”

大凤不解地说：“既然如此，她老人家明知连您千金一帖也救不了，又为什么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拖着重伤的身子，一心要赶来裕州找彭爷呢？”

其实，这正是彭政宗想要问的。

不过他有另一种想法：“这是人之常情，不到完全绝望时，总会抱着一线希望，也许令师认为我能……”

大概是那粒丹丸发生了效力，黄三姑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目，强自振作一下说：“不旦我有自知之明，纵然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救不了我。

我，我之所以强忍伤痛和颠簸之苦，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赶来裕州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有关天下苍生的大阴谋……”

突然一阵剧烈的急喘，使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彭政宗忙劝慰她：“前辈不用急，先歇一会儿，有话慢慢说。”

“不行！”

黄三姑迫切说：“趁我还有一口气，必须让你知道一切，否则就来不及了。”

彭政宗对什么阴谋，秘密毫无兴趣，但不忍使这垂死的老妇失望，只好微微点着头说：“我在听。”

黄三姑运功调息片刻，又强自振作一下说：“上回夺下老瘟神他们拦截得手的红货后，因你不愿相助，而我又受了伤，不敢贸然冲杀进山寨去。我慎重思考之下，决定把四辆镖车和红货，索性送去交给委托我调查的那人，以示我已尽全力。

本来我不便说出那人是谁的，但我已……现在不妨告诉你，他的辈份比我还高，当年跟我师父双剑侠客私交甚笃，堪称莫逆。提起来你应该听说过，他就是一甲子前就驰誉江湖的医侠欧阳浩然。”

彭政宗大感惊讶：

“这位医侠一向被习医的人奉为圭臬，敬仰的程度，不亚于华陀或扁鹊。尤其他的侠义之风，更令人感佩万分。不过听家父在世时曾提及，在三十多年前，医侠突然神秘失踪了，从此未现江湖，盛传他已仙逝，想不到仍然健在……”

“不能说健在，只是还活着而已。”

黄三姑接口说：“如果他能行动自如，就不必托我办事，早已亲自出马了。”

彭政宗若有所悟：“医侠是不良于行？”

黄三姑沮然叹了口气：“晚年他的双腿已残，在川东收了四个徒弟，照顾他的起居。但他只授医术，不传武功。数月前，他的大弟子洪健豪去黄山找我，带了医侠的亲笔函。函中说，他获得一个消息，宇内一批使毒的魔头聚集成都，似在进行重大阴谋，可能危害整个武林，甚至天下苍生。毒手瘟神是其中主谋之一，已邀集一批帮手亲赴伏牛山，可能是勾结伏牛三彪有所行动。医侠因本身不良于行，四个弟子又未传他们武功，不堪担当重任，所以托我设法查明毒手瘟神的企图。基于医侠与我师父的交情，此事自然不便拒绝。”

她喘了一阵，继续说：“我带了男女弟子，一行八人从黄山出发，故意经过伏牛山，果然遇上一批有眼不识泰山的劫匪拦截。不须我亲自出手，那批劫匪就被我的弟子打得落花流水。伏牛三彪闻报，带了毒手瘟神和血魔赶来，老瘟神一眼识出是我，忙不迭上前赔罪道歉，把我们师徒八人邀回山寨，摆下酒席压惊，对我敬若上宾。

当时他们对计画劫镖的事只字不提，我也不便问老瘟神来伏牛山的目的。老瘟神似乎别有居心，想跟我结交，不但大献殷勤，还留我们在山寨做客，我为的就是要调查他们有何勾当，自然没有拒绝。

第二天他们几人说是要去办点事，大概要离开山寨数日，但并未说明去做什么。直到过了几天，伏牛三彪和血魔带伤回去，老瘟神才说出在龙牌冈劫镖，遇上了强劲对手，要求我出面对付你，好让请来助拳的赤发天神率众守伏，向必须经过伏牛山的中州镖局一行下手。”

彭政宗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在紧要关头，你把我从辇车中放出去对付他们，其实，你这个决定冒了很大的险。因为我是被你们师徒设计所困，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有可能先找你算帐。”

“在当时的情势下，我只得赌一赔了，所幸我的注并未押错。”

黄三姑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现在最重要的，我在见了医侠后，据他研判，中州镖局保的这趟镖，并非什么贵重红货，极可能是种特制药物。

而各方使毒能手会聚成都，此事很不寻常，且老瘟神亲赴伏牛山，不惜劳师动众，要劫的决非那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必是什么特制的药物，说不定运往成都，足以破坏他们的阴谋。所以医侠的要求，我义不容辞地带了弟子们前往成都，打算暗中一探究竟。不料刚进城，就被对方的人发现，派出了毒蝎王向我暗算，使我猝不及防，中了他结结实实一记断魂掌。幸好几个徒儿奋力抢救，才得杀出重围，护送我回川东。医侠一见我是被断魂掌所伤，大为吃惊，他也束手无策……”

彭政宗不禁苦笑：“连医侠都束手无策，我这后生晚辈还有什么能耐？”

“我赶来急于找到你，并非希望你能救我的命。”

黄三姑说：“是我向医侠推荐，只有你能阻止那批毒魔的阴谋得逞。”

“我？前辈，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彭政宗诧异地望着她。

黄三姑郑重其事说：“因你懂得药物，且是侠义中人。能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普天之下，不做第二人想。”

彭政宗强自一笑：“前辈未免太抬举我了。”

“我不会看错人的。”

黄三姑对自己充满信心：“那日在伏牛三彪的山寨前，我就看出你决非池中物，医侠重托的人不应该是我，而是你。”

“不！”

彭政宗摇摇头：“前辈，你找错了人，我对江湖的明争暗斗，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毫无兴趣过问，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落叶归根，回裕州悬壶行医……”

一旁的大凤忍不住说：“彭爷，我在裕州找了你两天，听到不少有关你的事。摩云手区振伟为了当年儿子之死，不惜动用官府和武力，不让你在裕州立足，*得你走上极端。纵然你与世无争，只想行医造福乡里，别人能让你如愿吗？”

彭政宗笑笑说：“这个不用耽心，事情已经解决了。”

“小伙子。”

黄三姑不以为然地说：“你有这种志愿，我不能说你错。但是，你在裕州行医，造福乡里，受惠的只是少数人。而成都那批毒魔搞的阴谋，可能殃及成千上万的无辜，甚至危害天下苍生，孰轻孰重？”

“这个嘛……”彭政宗一时无言以对。

黄三姑接着语重心长地说，“老身有自知之明，生望已绝，能支撑到今日，全靠希望能与你见最后一面这股力量。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在我咽气之前见到了你，于愿已足。至于你答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决不勉强。但是如果你拒绝，我会死不瞑目的。”

彭政宗沉吟了一下：“前辈，你希望我怎样？”

黄三姑直截了当说：“我把这七个男女弟子交给你，今后完全听命于你。希望你带他们前往成都，一则查明那批毒魔的阴谋，全力阻止，一则助他们为我报仇。”

彭政宗未置可否：“这……我须要考虑考虑。”

“彭爷！”

大凤激动起来：“我师父命在日一夕，你难道忍心看她老人家当真死不瞑目？”

彭政宗面有难色：“我本非江湖中人，从不过问江湖事……”

二凤愤声反驳：“彭爷，请问中州镖局的事，算不算江湖中事？”

彭政宗一怔，为之语塞。

就在这时，突见黄三姑一阵剧烈急喘，呼吸十分局促，似已上气不接下气。

三名女弟子见状大惊，齐声惊呼：“师父！师父……”

彭政宗急探她脉搏和鼻息，发觉脉搏几乎全无跳动迹象，鼻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

他心知这老婆子已回生乏术，不禁沮然摇了摇头。

黄三姑仍以无限企盼的目光望着彭政宗。

突然喷出一大口乌血，随即气绝。

但她果然两眼大睁，死不瞑目。

三名女弟子放声大哭，惊动了房外戒备的四名男弟子，一齐冲进来，跪在了床前。

彭政宗深深一叹，伸手为黄三姑合上了眼皮。

口口 口口

口口

当晚，几名弟子就地购了棺木，雇了辆双马板车。

彭政宗吩咐两名男弟子，负责护送灵柩回黄山。他则带着另两名弟子及三凤，取道直奔开封。

他做事一向很有原则，认为与其千里迢迢赶往成都，不如就近前走一趟开开封，向中州镖局查明托镖的货主是何许人，或能查出些端倪。

开封的中州镖局，名列天下四大镖局之一。

凭着无影刀张世杰的名头，镖车上只要插上中州镖局的旗号，几乎可说是通行天下，万无一失。

但那是过去的事，近年来情况不同了，各地盗贼如毛，草寇结群，根本不卖帐，管他那家的镖车都照劫不误。

可是，开镖局的吃了这行饭，就不得不接镖。尽管风险再大，也不能因噎废食，除非是关门大吉。

中州镖局凭着以往的信誉，托镖的生意仍然照常不断找上门来。

最近接的都是长程远镖，据各方传回的消息，均已安全抵达目的地交了货。唯有张中明兄妹亲自随护的这趟镖出了事，不但丢了镖，还死了十多名镖师和趟子手。

兄妹二人能生还，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张世杰近来心情极坏，由于各地的镖师尚在归途中，目前人手不足，接下了镖也不能发镖，所以干脆不接。

而他派了三个子女去裕州找彭政宗，人是找到了，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临时竟被赶去的大凤把彭政宗接走，使他为此大感失望。

当然，更失望和气愤的是张淑宜姑娘。

张世杰心烦意乱，唯有借酒浇愁。

当门房老王入内通报，禀告说彭政宗带了几名年轻男女求见时，顿使张世杰大感意外。

不消说，更意外和惊喜的，也就是张淑宜姑娘了。

她忙不迭冲出大厅，直奔门外，果见彭政宗带着二男三女，正在大门口等着。

“彭爷……”她振奋地招呼，但当她认出其中的大凤，正是那日把彭政宗带走的少女时，神情突然僵住了。

彭政宗趋前洒然一笑：“没想到我会来吧？”

张淑宜很不自然地笑笑：“确实意想不到，请进。”

彭政宗偕同二龙三凤，刚跨进大门，张世杰父子三人已迎了出来。

“大驾光临，失迎失迎。”张世杰双手一抱拳，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绽放出爽朗的笑容。

张中明忙趋前介绍：“彭爷，这是家父。”

彭政宗也抱拳为礼：“久仰！久仰！”

宾主相偕步入大厅，张世杰招呼彭政宗坐定，见二龙三凤恭立一旁，始问：“这几位年轻朋友是……”

“噢，他们是幽灵剑魅黄老前辈的弟子。”彭政宗转向二龙三凤：“你们见过张老镖头。”

五人上前，执礼甚恭地一抱拳：“张老镖头！”

彭政宗又替张家兄妹一一介绍后，便言归正传，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在下冒昧来访，是想请教张老镖主一事，不知可否将上回在伏牛山失去的那趟镖，托镖人是谁相告？”

张世杰不由地苦笑：

“实不相瞒，当日来托镖的是位陌生中年人，带了几名手下，用马车直接把四只大木箱载来，言明箱内之物极为贵重，万万不可有失，尽快护送至成都，交由住在城东大街上，万盛客栈一位叫杜兴的人验收即可。

那人不但酬金加倍，且当场一次付清，但失镖至今，江湖上早有传闻，却未见他来索赔，岂非怪事。”

彭政宗哼了一声：“所谓的贵重红货，竟是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连工带料，值不了二十两银子！”

张世杰惊讶地问：“你见过那批红货了？”

彭政宗微微点了下头，便将当日的经过情形，简单扼要地述说一遍。

张世杰听毕，沉吟一下说说：“如此看来，倒极似有计画的一件敛财勾当，目的是要向中州镖局索赔。当时双方签定的镖单上载明，镖酬一万两，红货价值三万两，若未能按期送达，逾一日扣镖酬百两，红货若有损失，则由镖局加倍退还镖酬，并照价负责赔偿红货。可是，失镖至今，并未见对方来按约索赔。毒手瘟神那批人，也不会为了区区数万两的红货，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伏牛山亲自主持劫镖呀！所以说，此事大有蹊跷，难怪会惊动退隐多年的医侠，要求幽灵剑魅代为查明真相呢！”

彭政宗轻喟一声：“既然查不出货主，看来在下只有去一趟成都了。”

“爹！”

张淑宜自告奋勇：“此事与中州镖局有关，我和大哥也应该去一趟，不能让赵叔、王师父他们白死啊！”

张世杰点点头：“要不是镖局走不开，我也该去一趟成都的。”

彭政宗忙婉拒说：“张姑娘，此去成都极为凶险，且不宜人多，容易惹人注意，我想……”

不等他说完，张淑宜已很不服气地说：“我们走镖都不知走了多少趟，那趟没有凶险？我不相信多我们兄妹二人，就会特别惹人注意。”

彭政宗面有难色：“这……”

张淑宜小嘴一噘，赌气说：“彭爷，你要嫌我们碍事，我们可以不跟你们走在一起，这样人就不多了，也不会惹人注意，总成了吧！”

“淑宜，不可对彭爷这样说话！”张世杰喝阻了女儿，转向彭政宗致歉：“抱歉，这孩子太任性了，请彭爷千万别介意！”

彭政宗洒然一笑：“不会的。”

张世杰轻喟一声说：“说实在的，自从伏牛山丢了镖，又损失了十来个镖师和趟子手，他们兄妹一直耿耿于怀，时常在自责，认为他们应负大部份责任。如果彭爷没有什么太大不便，不妨就带他们去，必要时也可多两个帮手，不知彭爷意下如何？”

既然老镖主也赞成带他们兄妹去，彭政宗不便再坚拒，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张淑宜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就要去收拾行囊。

“宜妹！”

张中明不禁笑了起来：“你也太急了吧，现在天都快黑了，难不成要赶夜路？彭爷既然来了开封，我们至少也该稍尽地主之谊呀！”

张淑宜顿时窘迫万状，把一张脸都胀得通红。

幸好张世杰为女儿打了圆场：“对对，彭老弟大驾光临，咱们怎可失礼数。中耀，快去交代厨下准备酒菜，我要好好敬彭老弟几杯呢！”

“老镖主不用麻烦……”彭政宗未及婉拒，张中耀已飞快地走出了大厅。

张世杰豪迈地笑着：“彭老弟不必见外，待会儿咱们边喝边聊，有些问题我尚需请教，老弟若能解答，或许对成都之行有所帮助。”

彭政宗虽不知老镖主将提出什么问题，但他这二十年来，随父亲离乡背井，迁居京都之后，从未远离过京城，更未去过成都。

尽管二龙三凤已是识途老马，毕竟不及以走镖行遍天下各地的老镖主见多识广，能多了解一些当地的状况总不是坏事。

中州镖局是天下四大镖局之，镖师及趟子手在百人以上，如果全在局子里，每顿饭就得开上十桌。

大厨房的厨师、助手，加上打杂的，足有十来人。

人多好办事，不消多大功夫，一桌丰盛的酒席已开了出来。

二龙三凤对彭政宗执礼甚恭，敬若师辈，那敢跟他平起平坐。

倒是彭政宗不拘小节，尤其他一向个性豪放，根本就未把他们看作晚辈。

在张世杰的坚邀下，三龙三凤才拘谨地入了座。

加上张家三兄妹，一桌刚好凑足十人。

酒斟满，张世杰首先举杯：“彭老弟，上回中明、淑宜兄妹等人在龙牌冈，着了毒手瘟神的道，多承鼎力相助，我先敬你一杯，聊表谢忱。”

“惭愧！惭愧！”彭政宗自责说：“那日若非在下一时失察，被诱困……”

大凤忙胀红了脸说：“彭爷，您可不能怪我，师命难违，我是奉命行事啊！”

彭政宗置之一笑：“你别紧张，我怎会怪你呢！我只是说，当日若非我被困在辇车内，那十来位镖师和趟子手，可能就不致送命了。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他们是劫数难逃吧！”

张淑宜一脸懊恼：“早知是四缸不值钱的扮末，我们就不必奋力护镖，干脆让那批劫匪夺去，也不致枉送了十二条人命！”

“往者已矣，过去的事就不必再追悔了。”

张世杰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举杯转向彭政宗：“彭老弟，不管怎么说，那份相助之情，还是值得敬你三杯，我先干为敬了。”

他生性豪爽，一饮而尽，接着又自行斟酒速干两杯。

彭政宗以晚辈自居，也一口气干了三杯，接下去是张家三兄妹轮流敬酒。

最后输到二龙三凤，一轮酒敬下来，彭政宗已连干了十来杯。

“请用菜，压压酒。”张世杰不知彭政宗的酒量如何，唯恐把他灌醉：“时间尚早，咱们边吃边聊。”

满桌山珍海味，简直不知从何下箸。

张淑宜大献殷勤，欠身从大拚盘中，夹了块醉鸡腿肉，送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彭爷，你不动筷，我只好替你服务了。”

彭政宗谢了一声，夹起来正待往嘴里送。

突然神情一变，失声惊叫：“菜中有毒！”

在座的人无不大惊失色，尤其是身为主人的张世杰，菜中竟然下了毒，那他岂不是……

他刚叫了声：“彭老弟……”

就在这时，突闻有人纵声怪笑：“佩服，佩服，果然厉害！”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看去，大厅门口已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赫然正是毒手瘟神卢烈。

在他身后是两男两女，彭政宗只见过血魔申屠震天。

另一个印堂有颗小指头大朱砂痣，右手挟着金色鸠首杖的老者，及两个满脸横肉，凶相毕露的中年妇人不知何许人。

张世杰霍地站起，振声说：

“老瘟神，我正无处找你，想不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还带来这几位……唔，如果我没看走眼，这位大概就是金杖追魂客吧？”

他对那两个中年妇人不屑一顾，目光盯着那印堂有朱砂痣的老者。

老者果然正是金杖追魂客梁彬，这老凶极为狂妄，根本不理会张世杰，走上前向毒手瘟神抱怨：“老卢，我说不要用你那雕虫小技，干脆面对面了断吧？可是你不听，现在菜末入口就被人识破，害咱们陪着你丢人现眼。”

毒手瘟神顿时面红耳赤，似已恼羞成怒：“那就看你梁老的吧！”

金杖追魂客当仁不让，自负地冷冷一笑：“不然你们请老夫来干嘛？”

随即凌厉的目光向厅内一扫：“姓彭的后生晚辈，老夫来了，还不快出来恭迎！”

彭政宗刚站起，张世杰已抢步上前说：“这里是中州镖局，各位既是不请自来，张某身为主人，理当由张某亲自接待上

金杖追魂客状至不屑地冷冷一哼：“你还不配，老夫是冲著姓彭的而来！”

张世杰怒形于色：“那也得先对中州镖局十二条人命作个交代！”

彭政宗已挺身而出：“张老镖主，他们既是冲着在下来的，这事就交给在下吧，”

金杖追魂客皮笑肉不笑地说：“很好，很好，你小子真会溜，害咱们在龙牌冈空候三天，也没守到你，今天可溜不掉啦！”

彭政宗一笑置之，目光转向毒手瘟神：“溜得快的是这老瘟神，我比起他来可差得远了。”

毒手瘟神勃然大怒：“姓彭的，不必自呜得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这时张家三兄妹，二龙三凤全都起身离座，各自严阵以待。

由于是在家中宴客，张世杰和三名子弟均未随身佩带兵器。

张淑宜非常机伶，心知一场激战一触即发，趁着双方在对话，一溜烟奔去取来了刀剑，抛了两柄给兄长。

她则提了两把刀，上前将一把递给父亲：“爹，既然这糟老头是冲着彭爷来的，咱们不必抢生意，就跟老瘟神索讨十二条人命的血债吧！”

张世杰明白她的用心，是想让彭政宗一对一，专心对付金杖追魂客，他们父女及张中明兄弟，则可牵制毒手瘟神，血魔及那两个中年凶妇。

镖师们均远出未归，局子里仅留下不足十名年轻伙计，派不上用场。

但彭政宗带来的二龙三凤，乃是双剑门幽灵剑魅黄三姑的弟子。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合力对付两个妇人应无问题。

衡量双方实力，如此一分配，己方实占优势，张世杰当即应了一声：“好！”

不料毒手瘟神非常狡猾，阴森森地一笑：“不用着急，鬼门关要天黑了才开城，咱们是冲著姓彭的小子而来，等解决了他，才轮得到你们呢！”

张淑宜未加理会，拔刀就向老瘟神攻去，快得使张世杰欲助不及。

金杖追魂客出手更快，鸠首杖横扫而出，刚好封住张淑宜的进路。

这少女十分任性，非但不甘被*退，反而力贯右臂，原势不改，猛一刀砍上横阻面前的鸠首金杖。

“当！”地一声。

张淑宜被震得整条手臂发麻，虎口一松，钢刀几乎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墨影乍现，彭政宗的墨蛟筋鞭也已迅疾出手，笔直地点向杖头鸠首。

金杖追魂客方自得意，咧开嘴尚未笑出，突觉杖头一震，已被荡开。

否则，他只要顺势金杖向前一递，张淑宜非死也得重伤。

彭政宗及时出手，这一鞭不仅解了张淑宜之危，也使金杖追魂客不由地暗自一惊。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万万没有料到，彭政宗不过二十几岁，功力竟然如此深厚，决不在他之下，甚至高出不少。

彭政宗一使眼色，示意张淑宜退下，冷声说：“你是冲着我来的，不必管他们，就咱们两个玩玩吧！”

金杖追魂客那甘示弱，怒哼一声，抡杖就向彭政宗抢攻，势如雷霆万钧。

彭政宗并不急于还击，身形一晃，人影疾射，已从杖风中窜掠至大院，这才回身叫阵：“院子里地方大，来吧！”

金杖追魂客身形暴起，彷佛怒鹤冲天，凌空挥动金杖，一片金色杖影猛朝彭政宗当头罩下。

彭政宗从容不迫，出手却快得不可思议，墨鞭飞卷疾射，*使金杖追魂客撤杖一个凌空倒翻，退出两丈外。

仅仅两个照面，他已试出眼前这青年极是难缠，纵然施展出毕生所学，只怕也难在鞭下支撑三二十招。

但他是血魔与毒手瘟神邀来，专为对付彭政宗的，如果不战而退，传扬开去，这张老脸往那儿搁？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他只得把心一横，揉身而上，挥杖连连猛攻。

彭政宗也不敢掉以轻心，出鞭稳当不轻易挥鞭。

两眼如飞鹰搜寻猎物般，找出对方杖法中的弱点才出手，那将是立判生死的一击。

金杖追魂客凭着身经百战的经验，也已看出这年轻人的意图，是以金杖不断变换招式，目的在使对方眼花撩乱，看不清他的路数。

这一老一少似在斗心智和耐性，谁都不愿贸然抢攻，以便出奇制胜。

其他人无暇观赏这场龙争虎斗，各自选中目标发动，另辟战场，展开了激战。

张世杰父女的对象是毒手瘟神，双双挥刀夹攻，决心向这老魔头讨回十二条人命的血债。

张中明兄弟则拦下了血魔，不使他抽身助毒手瘟神一臂之力。

二龙三凤见双方已交上手，他们岂能闲着，立时对上蠢蠢欲动的两个中年凶妇，向她们发动了围攻。

黄三姑的这几个男女弟子，经常在江湖走动，算得上见多识广；早已认出两个妇人就是恶名昭彰的吕梁双厉。是以不敢轻敌，非得全力以赴不可。

吕梁双厉凶悍泼辣出名，使的是狭锋薄刃刀，一个惯用右手，另一个是左撇子。两人一向习惯并肩作战，两口薄刀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十来个镖局的小伙计，只会点拳脚功夫，平时在局子里打打杂，或搬运货物出点苦力还可以，打打杀杀的场面连见都未见过，那还派得上用场。

整个前院分作几处激战，看起来以吕梁双厉最凶悍，二龙三凤共十把剑围攻她们，一时竟然无法近得了身。

张世杰父女夹攻毒手瘟神，两把刀力敌鸭舌枪，似乎只战了个平手。

最糟的是张中明张中耀两兄弟，被血魔的血星剑*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而彭政宗和金杖追魂客两人，仍然是在若虚若实地游斗，双方都在伺机而等，等待最佳的时机出手，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但是，若不全力相拚，双方都很难找出对方的弱点和破绽。

而那立判生死的一击，必须在千钧一发间击出，否则机会一闪即失。

彭政宗不仅要等待这机会，同时更须注意其他人的战况。

比起金杖追魂客只顾自己求胜，不管别人死活要吃亏多了。

这时张中明兄弟两人败象已外，情况十分危急。

突闻一声暴喝，彭政宗抡鞭冲向血魔，似欲抢救张家两兄弟。

金杖追魂客见机不可失，身形疾掠而起，举杖以泰山压顶之势出手，从后方猛朝彭政宗当头击下。

老家伙上当了，上了彭政宗个大当。

殊不知血魔吃过彭政宗的苦头，那日在龙牌冈，被一根八尺长的麻绳，就使他险些丧命。此刻彭政宗手中使的是墨蛟鞭，一鞭击中可破罡气。

一听彭政宗暴喝声震天，又见他抡鞭冲向自己，血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其实彭政宗只是虚张声势，旨在扰乱占尽上风的血魔，好让张家两兄弟喘口气。而真正的目的，则是诱使金杖追魂客从后方趁机偷袭。

果然不出所料，他一转身冲向血魔，老家伙就举杖疾掠而起。

从后方全力当头猛击，打算一杖毙敌。

彭政宗正中下怀，身形斜闪暴退，反而绕至凌空疾扑的金杖追魂客身后，速度之快无以伦比。

他的出手更快，手腕一振，长鞭电射而出，不但结结实实抽中金杖追魂客足踝，鞭梢上拂反卷，紧紧缠住了老家伙足颈。

猛力往回一拖带，顿使尚未落地的金杖追魂客，身不由己地全身向前扑跌，“叭”地一声重响，整个人重重平扑在地上。

彭政宗鞭仍未松，纵身上前一抬脚，踏在老家伙的后腰上，使他无法起身：“不要逞强了，我脚下只要一用力，你的脊椎就折断，这辈子下半身就废啦！”

金杖追魂客足踝已碎，痛澈心肺，竟然强忍痛楚恨声：“不必假慈悲，老夫这条老命交给你了，你就看着办吧！”

吕梁双厉见状大惊，急欲赶去抢救，但被二龙三凤卯足劲缠住，使她们无法抽身。

毒手瘟神一看连金杖追魂客都栽了，自己更不堪彭政宗一击，眼见大势已去，又想重施故技开溜。但被张世杰父女的双刀夹攻，要脱身谈何容易。

原已占尽上风的血魔、被彭政宗那一声暴喝，惊得心慌意乱。

张家两兄弟趁机反守为攻，扭转颓势，两把利剑*得他自顾不暇，那还能去抢救金杖追魂客。

毒手瘟神突以鸭舌枪封住张世杰父女的攻势，暴退两丈，朗声大叫：“各位请住手，老朽有话说……”

张淑宜怒斥：“没有什么好说的，中州镖局的十二条人命，今天你们只来了五人，一命偿一命还差七个呢！”

毒手瘟神只好采取低姿态：

“姑娘，刀剑无眼，动起手来总难免有伤亡，况且，劫镖的是万森那批人，他人已死，不能把这笔帐算在咱们头上啊！”

“在龙牌冈施毒的难道不是你？”张淑宜伶牙利齿，小嘴可不饶人：“那日要不是彭政宗相助，当时就难逃你们毒手，除了十二人之外，恐怕还得加上咱们兄妹二人的两条命。”

毒手瘟神瞥了受制的金杖追魂客一眼，见他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显然失去反击能力，不禁沮然说：

“姑娘，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天咱们认栽了，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放过金杖追魂客，十二条人命加红货，你们开个价，咱们如数照赔，这总该成了吧？”

张淑宜怒哼一声，尚未及断然拒绝，那边的彭政宗已接口：“老瘟神，今天你们是冲着我来的，答不答应先得问问我。”

“那你的意思呢？”毒手瘟神只好问他。

彭政宗冷声说：“红货值不了几文，人命却是无价的，要我放过你们也不难，不过我得废了你们的武功，让你们以后不能再兴风作浪。”

“废武功？”

毒手瘟神惊怒交加：“姓彭的，你真大言不惭，凭你还办不到！”

“是吗？”

彭政宗敞声一笑：“不信你们就试试看，除非自废武功，谁要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就当场自绝。”

毒手瘟神果然老奸巨猾，似乎抓住了话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彭政宗神态昂然，充满自信：“没错，只要你们任何一人能全身而退，我决不食言。”

“好！”

毒手瘟神哈哈一笑，突然拔身而起，欲从院墙逃出。

彭政宗的行动更快，脚尖一点金杖追魂客背后灵台穴，借力身形疾如流矢般射向毒手瘟神，墨蛟鞭出手，似飞蛇掠空，卷带起一股强劲真力，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击中毒手瘟神的脊椎下数十四节，命门与肾门两穴之间的脊椎骨。

此处正是老瘟神的练功罩门，终年都贴身绑了块圆型钢片护着，以防万一。

墨蛟鞭能破罡气。

彭政宗这一鞭击中，真力透过钢片，竟将老瘟神的椎骨震碎，功力立散。

只听老瘟神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正欲掠上墙头的身子向后一仰，一个倒栽直坠地，当场昏死过去。

吕梁双厉见状大骇。

情急拚命，形同疯狂地向围攻的二龙三凤一阵砍杀，打算突围逃命。

但见彭政宗返身疾掠而至，挡住了吕梁双厉的去路。

振声疾喝：“你们都退下，让我来收拾这两个泼妇！”

二龙三凤立时住手，各自退开一旁。

“你们是自行废功，还是要我动手？”彭政宗喝问。

吕梁双厉向以凶悍泼辣出名，那会轻易就范，不约而同地狂吼一声：“拚了！”

她们如同出栅的两头母老虎，身形乍动，双双直扑彭政宗，两把狭锋薄刃刀挥舞似飞轮疾转，刀影滚滚攻近，声势果然凶悍无比。

彭政宗昂然屹立，神态从容，长鞭折卷成三折握在他手中，一副悠闲之情，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就在滚滚刀影*近时，突闻叱声震耳，长鞭随着彭政宗的身形快旋攻出，突破层层密密的刀影，鞭梢乍卷，分向两边击出。

只听“叭叭”两声，吕梁双厉肉绽骨碎，一个断了左臂，一个右臂报废，两柄薄刀也在同时脱手飞坠丈许外。

断臂之痛，痛澈心肺，吕梁双厉居然连哼都末哼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左撇子怒哼一声，咬牙切齿说：“够狠！这样总够了吧？”

“不行！”

彭政宗冷酷地说：“左臂虽残，功力犹在，你照样可以改用右手练刀。”

左撇子恨声怒问：“你要废了我们双臂？”

彭政宗摇摇头，脸上毫无表情，冷声说：“你们可以各留一臂，但武功非废不可！”

吕梁双厉各残一臂，已无力逞强发狠。

她们的想法跟老瘟神一样，要想保留武功，除了开溜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尽管已有老瘟神欲逃不成的前车之鉴，在此情况之下，也只有硬着头皮试试运气了。她们很有默契，故意发出连声狂笑，出其不意地突然分向不同方向转身奔逃。

这一着很高明，即使最坏的情况，彭政宗也只能拦截住其中一人，另一人则可安然脱逃。

彭政宗刚才曾夸下海口，除非自废武功，谁要能活着离开这里，他就当场自绝。

吕梁双厉只要能逃出一人，彭政宗岂能当着众人自食其言？

可惜她们这个如意算盘无法打响，彭政宗出手如电，长鞭先抽中左撇子的右肩，废了她的右臂。

接着纵身拔起三丈，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身如流矢般射向另一个厉妇，人到鞭到，鞭梢直点她后海底穴。

那厉妇顿觉全身一麻，真元尽泄，“叭”地一声重重摔跌地上，即告倒地不起。

彭政宗并不须上前查看，已知她的练功罩门被破，转身拖着长鞭，走向被张世杰一家四口围困住的血魔：

“现在轮到你了！”

血魔上回在龙牌冈，被彭政宗手中的麻绳，在背上结结实实抽中两记，使他身受重创，养息多日始复元。

此刻一见彭政宗手握墨蛟鞭，早已吓得胆破魂飞：“这不关我的事，不要……”

彭政宗已*近，眼皮一翻：“那么关于谁的事？”

血魔一脸惶恐说：“我们都听命于巴山老怪，一切都是由他主其事……”

一旁的张世杰大为惊讶：“那个老怪物风闻早已作古，竟然还活着？”

血魔怪笑一声：“他不但活得比谁都好，还雄心万丈，准备东山再起，大展宏图呢！”

彭政宗曾听说过这号人物，巴山老怪早年为川境群雄之首，横行霸道，目无余子。

由于他太过跋扈，引起公愤，终遭各方联手群起而攻，被*得逃上大巴山峰顶，失足跌下万丈悬岩。

但是，群雄赶至岩底，却始终未发现老怪物的尸体。

想不到老怪物的命真大，居然还活着。

彭政宗不禁追问：“他的野心是什么？”

“这就不太清楚了……”

血魔迟疑了一下：“实不相瞒，只知巴山老怪劫得中州镖局的那批红货，就可获万两银子为酬。如果有兴趣共襄盛举，参与巴山老怪的‘大计画’，保证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不是一时利欲薰心，我凭什么要听他老瘟神的呀！”

“你知道红货是什么吗？”彭政宗又问。

血魔摇摇头：“老瘟神说红货是什么并不重要，主要的是要查明，失镖之后，是什么人向中州镖局索赔。所以吕梁双厉两个婆娘一直潜伏在开封，暗中监视中州镖局，负责查明货主是何人。我所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就一无所悉了。”

彭政宗厉声喝问：“你说的都是实话？”

血魔郑重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彭爷！”

张淑宜提议：“把老瘟神弄醒*问，不怕他不说。”

彭政宗微微一点头，张家三兄妹立时赶过去，不料定神一看，老瘟神早已气绝而亡。

张淑宜转向彭政宗耸耸肩，两手一摊：“死啦！”

彭政宗颇感失望，也难免有些自责。

原本他只打算废了老瘟神的武功，却因出手过重置人于死，断了这条极为重要而难得的线索。

金杖追魂客是临时被请来助拳的，所知道的决不可能比血魔更多。

彭政宗当机立断，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放血魔一马：“申屠震天，我可以放过你这一次，但从今以后，最好不要再碰上我，现在把这几个伤亡的人带走吧！”

“彭爷！”

张淑宜立时提出异议：“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头，你怎么可以……那岂不是纵虎归山？”

彭政宗很有把握地笑：“我谅他不敢！”

血魔忙说：“对对对，承彭大侠高抬贵手，放老朽一马，保证从此江湖上再也见不到我这号人物。”

张淑宜仍不甘心，却被张世杰以眼色制止。

血魔一人无法带走伤亡的四人，好在镖局里有现成的镖车，张世杰索性借了一辆给他。

等镖车离去后，张淑宜突然想到：“怪事，菜里怎会被老瘟神下了毒？”

把厨师叫来一问，整个厨房的人都还不知道这回事。

由此可见，毒手瘟神果然名不虚传，下毒的本事确实高明，居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

经这一闹，整桌丰盛的酒菜全部撤掉，重新现做。

席间作了决定，按照原定计昼，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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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八

成都城。

这个三国时期的蜀汉之都，近来被突发的瘟疫肆虐，每天均有上百人不治死亡。

使得满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知噩运何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就在全城陷入惊乱，惶恐不可终日之际，终于出现了救星。

一处是水碾河附近的仁和堂参药铺，这家百年老字号的主人萧平已年逾八旬，早年悬壶济世，活人无算，被当地人尊称为活菩萨。

可惜晚年双目失明，不再为人治病。

子孙又无人继承衣钵，仅能继续经营这家药铺。

但三天前却在店门口施药，告示上特别强调专治瘟疫，且不取分文药费。

求得施药的病患，果然把命保住。因而消息传开，上门求药的人闻风而至，终日络绎不绝。

另一处则在城外龙潭寺，住持宏法老和尚也大发慈悲，但他并不施药，而是必须将病患送去由他亲自医治，效力似乎更胜于仁和堂的施药。

不料第三天的夜里，仁和堂竟遭人纵火，整片药铺付之一炬，不仅施药全被烧光，且烧了死了几名熟睡中不及逃出店伙。

萧平一家老小二十余口，全都住在后宅，得以在火势漫延前逃出，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仁和堂从未与人结怨，又在瘟疫肆虐时施药救人，怎会有人纵火呢？

这一来，病患只好舍近求远，出城求助于龙潭寺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彭政宗等一行八人，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改扮成商旅，化整为零，分批入城，约定在城东安顺客栈会合。

二龙三凤曾随黄三姑来过成都，已是识途老马，首先分两批住进了店。

他们一到，就听到仁和堂昨夜被人纵火的消息。

彭政宗和张中明兄妹一组，先往各处逛了圈，半个时辰后始抵达。

三人各要了一间客房，张家兄妹刚在彭政宗的房间坐定，大凤就溜进了房来，说出仁和堂昨夜遭人纵火的消息。

其实！他们一行在抵达成都之前，途中已听说全城遭到瘟疫肆虐，以及仁和堂与龙潭寺两处在施药治病。

是以彭政宗心里已有数，成都突遭瘟疫肆虐，必与巴山老怪的阴谋有关。

听毕大凤的消息，彭政宗沉吟一下说：

“刚才我们来之前，曾在各处逛了一圈，发现不少身罹瘟疫的病患，正成群结队匆匆出城，赶往龙潭寺去求治。这样看来，龙潭寺可能大有问题。”

“不错！”

张淑宜颇有同感地说：“仁和堂只是做善事，并非抢生意，没有理由遭人纵火。显然是有人别具用心，烧了仁和堂，使人别无选择，非出城去龙潭寺不可。”

张中明的脑筋一时尚未转过弯来：“但这不是抢生意，龙潭寺又何必如此呢？”

“这就是我们要查明的。”

彭政宗胸有成竹：“如果不出我所料，其中必然大有文章，说不定正是巴山老怪他们在暗中扬的鬼！”

大凤诧异问：

“彭爷，你怀疑瘟疫是他们弄出来的吗？”

彭政宗微微把头一点：“嗯！巴山老怪虽非以施毒出名，但他邀集了毒手瘟神、巫山神姥、毒蝎王等一批宇内著名的毒魔在成都聚合，此举极不寻常。且医侠所获消息，这批魔头正在进行一项重大阴谋，似非空穴来风。如今证诸全城瘟疫肆虐，不是他们干的还会是谁？”

张中明仍觉不解：“既然是他们散布瘟疫，又为什么为病患医治？”

彭政宗酒然一笑，充满信心表示：

“很快我们就会找出答案的。”

他已有了计昼，因四龙三凤随黄三姑来过成都，跟毒蝎王照过面，恐被对方的人认出，所以留他们在客栈等候消息，只带了张中明兄妹出城，前往龙潭寺一探究竟。

三人来时已是商旅装扮，不须再易容改装。

除了彭政宗身上暗藏墨蛟筋鞭，两兄妹均将兵刃留下，以免外出破绽。

出北城数里，即是龙潭寺了。

其实龙潭寺是个地名，是位于成都东北方七八里的一个小镇，由于镇外建在山边的龙潭寺香火鼎盛而得名。

一路上，只见病患络绎不绝于途，有些病情严重的，尚需以车轿载往求治。

张淑宜已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彭爷，这龙潭寺是年代很久的名刹，怎会跟巴山老怪扯上关系？”

彭政宗仍然是那句话：“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出答案了。”

张淑宜姑娘不便再多问，只好保持沉默。

彭政宗却向他们叮嘱：“记住，我们是去治病的，可要装得像些，不能外出马脚，到时候一切见机行事。”

张中明兄妹会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混杂在人潮中，默默地走着。

龙潭寺已有百年历史，寺庙依山而建，占地极广，气势雄伟，庙中僧人近百。平时即香火鼎盛，拥有众多善男信女，如今更是人潮不断。

由于求诊人数众多，必须排队依序入庙，使得庙前大排长龙。

彭政宗见状，不禁暗自心焦，照这样等下去，轮到他们岂不要等到天黑。

趁着排队等候的空闲，他暗加观察，发现负责维持秩序的知客僧及几名僧人，个个神情凝重，面带愁容，似乎心不甘情不愿，是被迫担任这个差事的。

彭政宗顿起疑念，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又是济世救人的善举，他们为何如此态度？

心念飞转，猛然若有所悟，莫非整个龙潭寺已受巴山老怪等人控制？

果真如此，则龙潭寺的住持宏法裨师，必已遭到了挟持。

彭政宗念及于此，突然改变主意，转身暗向排在身后的张家兄妹一使眼色上

意他们留在原地排队，迳自走向那知客僧。

他上前双手一拱：“这位师父……”

不料知客僧把手一挥：“请施主排队，排队。”

彭政宗郑重说：“在下是远道赶来，有要事求见宝寺住持宏法禅师。”

知客僧一怔：“很抱歉，住持正忙于为人治病，无暇见客……”

彭政宗脸色一沉：“此事关系重大，如果误了大事，恐怕这位师父担当不起！”

知客僧果然被他唬住。

忙不迭说：“那……请施主稍候，待贫僧入内通报一下。”

“有劳师父了。”彭政宗暗喜，待知客僧交代了几名僧人两句，匆匆入庙后，却悠闲地走开一旁。

这时正有两个青年，架扶着一位满面病容的中年妇人步出，他忙迎了上去。

他双手一拱：“对不起，请问宏法禅师给的是什么药？”

岂知两个青年竟似有顾忌，一言不发地扶病妇上了小轿，急急忙忙抬了就走。

彭政宗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但不动声色。

等下一个由一少女搀扶的老者走出，趋前一问，果然也是一样，守口如瓶地匆匆而去。

正在这时，知客僧已走出，上前双手合什：“住持有请施主。”

彭政宗谢了一声，又暗向张家兄妹一使眼色，便随知客僧入庙。

正殿内香烟缭绕，数十名正在诵经。

知客僧在前领路，穿过殿堂，进入后禅院，来到右侧走廊首的方丈禅房外，退立一旁，双手合什说：“施主请进。”

彭政宗暗自戒备，又谢了一声，神色自若地走了进去。

进门一看，禅房内别无他人，仅禅榻上有一老和尚在闭目打坐。

由于尚未到掌灯时分，禅房内显得有些昏暗，看不清老和尚面貌。

且彭政宗从未来过龙潭寺，根本无法辨认是否宏法挥师。

既然来了，他只得趋前双手一拱：“抱歉，打扰大师了。”

老和尚宣声佛号，直截了当问：“不知施主有何要事，急于要见贫僧？”

彭政宗随机应变说：“恕在下冒昧，因风闻坊间盛传，昨夜仁和堂遭人纵火，是宝寺所唆使……”

老和尚仍然双目紧闭，淡然一笑说：“谣言止于智者，成都城内突遭瘟疫肆虐，寒寺旨在济世救人，非为名利，有谁会相信呢？道听途说之谣，不值一笑，施主大概不是专诚为此而来吧？”

语气之中，似已道破彭政宗别有居心。

彭政宗暗自一怔。

力持镇定说：“实不相瞒，在下受人之托，从开封护送一批药物，今日刚运抵成都，原是要送交仁和堂，作为瘟疫施药之用的。

如今仁和堂被人纵火烧毁，萧掌柜的一家又不知暂迁何处，所以在下想，该批药物既是为了救人，何不送来宝寺……”

他的话尚未说完，老和尚双目乍睁，两眼精光毕露，逼视着彭政宗喝问；“托你护送药物的是何人？”

彭政宗大感惊讶，从老和尚的眼神中看出，必是位内家高手。

但他不动声色，歉然说：“很抱歉，在下仅能擅自作主，将药物送来宝寺，却不便说明货主是谁，尚祈大师见谅。”

老和尚哈哈一笑。

沉声说：“你既送上门来，恐怕就由不得你不说了。”

彭政宗似觉身后有轻微动静，猛一回头，果见在禅房门口已站了两人。

一个是其貌不扬，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另一个则是又瘦又干，一张脸形同骷髅的老妇人。

他猛然想到了两个人，毒蝎王和巫山神姥。

一见这两个老毒魔现身，彭政宗顿时若有所悟，指着老和尚说：“你大概就是那巴山老怪吧？”

老和尚怪笑声中，突然伸手抓去头上伪装有戒疤的光头，外出本来真面目，赫然正是发如乱草的巴山老怪。

他霍地站起，厉声喝问：

“毒手瘟神他们可是栽在你手里？”

事已至此，彭政宗没有掩饰身分的必要了：“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看不出，看不出！”

巴山老怪狞笑说：“想不到一个江湖郎中之子，在京都稍有名气的千金一帖，竟是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不过，你现在面对的，并非老瘟神他们那些浪得虚名的废物，而是我巴山老怪，及门口的毒蝎王和巫山神姥，你还想活着逃出这禅房吗？”

彭政宗昂然说：

“你错了，我不会逃，只会收拾你们这批江湖败类！”

门口的毒蝎王已按捺不住：“好大的口气，巴老，让老夫来收拾这小子……”

“不！”

巴山老怪喝阻：“暂时把这小子的命留着，咱们用得着他。”

“哦？”

彭政宗故意问：“你打算怎样用我？”

巴山老怪说：“你的底细我已打听得一清二楚，在京都仗医术高明，只要遇上达官显宦、豪门巨富，就非千金不治病，足见你是个贪财之辈。而你的私生活，也是放荡不羁，经常涉足风月之所，呼朋引类，花天酒地，证明你也是个酒色之徒。既然贪财好色，就不必自命清高，比咱们实在好不到那里去。但是，即使你是千金一帖，也发不了什么大财。而咱们正值用人之际，人手不足，何不加入咱们，一旦事成之后，保证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彭政宗此来成都的目的，正是为了要查明这批魔头的阴谋，趁机笑问：“听来好像不错，但荣华富贵从何而来？”

巴山老怪以为他已心动。

纵声大笑说：“这个不用你操心，老夫自有安排，到时候你只管坐享其成就行啦！”

彭政宗摇摇头：“不，我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就像我跟人交手一样，没有绝对的胜算，就是决不会出手的。所以必须先知道，你所谓的安排是否可行，才能决定犯不犯得着……”

“巴老！”

毒蝎王又按捺不住了，大声咆哮：“这小子是在存心摸出咱们的底细，不必跟他浪费口舌，干脆让他尝尝我的断魂掌。”

彭政宗冷冷一哼，不屑地说：“你那断魂掌只能偷袭，面对面的话，只怕不堪一击的。”

毒蝎王那会听不出，他指的是偷袭黄三姑那档子事，不由地恼羞成怒：“行，你小子滚出来，我跟你一对一！”

巴山老怪也冒火了：“老毒蝎，你别穷搅和行不行，我在等他的答覆。”

毒蝎王虽“毒”霸一方，目空一切，但对巴山老怪却有几分畏惧，只好忍了口气不再吭声。

彭政宗却斩钉截铁说：“除非说明一切，我或可考虑，否则就免谈。”

巴山老怪霸气十足地一声怒哼：“姓彭的，老夫对你已经够客气了，如果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就怪不得老夫了。”

彭政宗神色自若地笑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立”

巴山老怪型属于高头大马，年近八旬，仍然健壮如昔。

盛怒之下，只见他满头乱发直竖，看似一头遇敌自卫的刺猬。突闻一声暴喝，双掌齐发，两股火灼的掌力猛袭彭政宗。

早有戒备的彭政宗一个暴退，反手一鞭挥出，直取堵在禅房门口的毒蝎王和巫山神姥二人。

巫山神姥始终一言未发，暗自全神贯注在彭政宗身上，是以他的鞭一出手，老婆子已经闪身倒纵两丈，退至了后禅院中。

毒蝎王却措手不及，胸前被鞭梢抽中，顿时衣破肉绽，鲜血急涌而至。

“哇……”

他痛得发出一声怪叫，踉跄倒退至走廊外，才破口大骂：“他妈的，你这小子竟敢偷袭老夫？”

彭政宗趁机夺门而出，反唇相讥：“这一手是跟你学的，你向幽灵剑魅下手，难道不是偷袭？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毒蝎王勃然大怒，顾不得胸前被鲜血染红一大片，揉身而上，抡掌便向彭政宗猛攻。

巴山老怪也已射身跟出，但他却按兵不动，同时示意巫山神姥暂勿插手，似要掂掂毒蝎王的斤两，也看看彭政宗的身手究竟如何。

彭政宗原已决心以一敌三的，却不见巴山老怪与巫山神姥出手。一对一，对付一个毒蜴王，那他就更绰绰有余了。

当然，他也想到，整个龙潭寺既被群魔控制，决不可能仅有眼前这三大魔头。

双方已动手，不消多久，其他的人必然会赶来，是以必须连战速决。

毒蝎王仗他的断魂掌所向无敌，一向不带兵刃，只凭双掌就能令人丧胆。独门暗器就叫“毒蝎”，仅是备而不用、

事实上，近二二十年来，他尚未逢一个需要用得上“毒蝎”的真正强劲对手。

尤其彭政宗以他偷袭黄三姑之事相讥，又出其不意挨了一鞭；更使他火冒三丈。把心一横，决心要将彭政宗力毙掌下，也让巴山老怪见识一下他的厉害，以后不敢唯我独尊？

毒蝎王不用兵刃，就得贴身近攻。

如此一来，彭政宗的墨蛟筋鞭，也就无法发挥威力了。

断魂掌施展开来，跟毒蝎王的长相一样，看来毫不起眼，没有雷霆万钧的骇人威势，只是无声无息地步步逼近，如影随形。

但一被击中，剧毒便由五指及掌心急涌而出，连功力盖世的幽灵剑魅黄三姑也难以抵御。

彭政宗仗身法灵活诡异，使毒蝎王的双掌猛攻连连落空，彷佛他是个若虚似幻的幽灵般。

旁观者清，巴山老怪已看出，彭政宗施展的身法，极似宇内罕见，相传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

这种独步天下的身法，是百年前轰动武林，才貌绝世的白雪仙姬所创。

她与无尘公子那一段没有结局的恋情，不知令多少人为之叹息，甚至洒落同情之泪。

她在江湖出现的时间甚短，不及两年，便因无尘公子的看破红尘出家，愤而远走天涯，从此不知去向。盛传这位绝代佳人，最后含恨老死于天山。

想不到事隔百年，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竟然出现在彭政宗身上，巴山老怪那能不觉惊诧万分。

就在他尚未及向毒蝎王发出警告之际，彭政宗已斜飘七尺，避开毒蝎王欺身近攻的一掌，反手出鞭，呼啸而至，抽中对方腹部。

鞭梢似利刃般划过，毒蝎王顿觉腹部一痛一凉，已是肚破肠流，肠被鞭梢拖带出数尺。

惨嗥声中，毒蝎王双袖齐拂，袖中暗藏的十八只“毒蝎”疾射而出。

这种独门暗器，是以百只毒蝎晒干，磨碾成粉，混合多种剧毒药物，拌入产于苗疆毒龙潭底的毒泥制成，看似栩栩如生的毒蝎。

被它射中，任凭功力再深厚，不需见血，即时七孔流血而亡，绝无生望，可谓歹毒霸道已极。

巴山老怪与巫山神姥正待出手抢救，一见毒蝎王的独门暗器出手，急忙各自暴退三丈，免遭池鱼之殃。

彭政宗振腕一抖，抖落鞭梢缠附的血淋淋肚肠，刹时振出一片鞭影，只听“叭叭”连声响起，长鞭如灵蛇飞射，将不同角度射来的十八只“毒蝎”纷纷击落。

不料被击中的“毒蝎”，竟然爆炸开来，顿时毒粉四散，如同烟雾般弥漫向四面八方。

难怪巴山老怪和巫山神姥急忙暴退，似已料到有此一着。

彭政宗欲避不及，虽已急将呼吸屏息，以免吸入毒粉，但仍然迟了一步，烟雾弥漫中，他突觉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及强敌当前，巴山老怪与巫山神姥虎视在侧，急忙掏出一粒腊九捏碎，将丹丸塞入口中吞下。

幸好巴山老怪与巫山神姥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冲入烟雾中趁机抢攻，否则彭政宗必无力招架。

彭政宗急欲退出烟雾，惊觉已渐感不支，显然吞下的丹丸，仍然抵挡不住侵入体内的毒力。

毒蝎王已肚破肠流，倒地不起，奄奄一息，居然发出凄厉的狂笑：“哈哈，臭小子，老夫虽活不成了，你也难逃一死，咱们黄泉路上再……”

话犹未了；他已气绝而亡。

就在烟雾渐散，巴山老怪与巫山神姥蠢蠢欲动之际，突闻人声大哗，伪装和尚的一群凶神恶煞，阻挡不住一批男女老少，被他们一路冲杀入后禅院。

这批不但包括张中明兄妹，奉命留守客栈的二龙三凤，尚有远从开封赶来张世杰，两位老僧，以及张淑宜的师父，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陈留罗家主人，那位追风剑客罗方。

巴山老怪惊怒交加，急向巫山神姥一使眼色，示意她去解决无力作战的彭政宗，迳自掠冲杀进来的那批男女老少。

张淑宜一眼就发现彭政宗情况不对劲，急向其他人招呼：

“咱们快救彭爷！”

她一马当先，避开巴山老怪，领着张中明及二龙三凤直奔彭政宗，及时拦截下了巫山神姥。

迎向巴山老怪的，竟是两位老僧。

“阿弥陀佛！”其中一僧口宣佛号，双手合十：“巴老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时尚不为晚啊！”

巴山老怪不由地怒问：“你们这两个秃驴是那里冒出来的？”

老僧和颜悦色说：“贫僧明净，乃少林四大护法长老之一，那位是我师弟明清长老。”

巴山老怪一听是少林高僧，心中暗自一怔，冷冷一哼说：“你们想以少林威名来压人？”

明净摇摇头说：“不，出家人身在三界外，不入五行中，何须多管尘间闲事，巴老施主意图东山再起，邀集各方施毒高手，欲在成都制造瘟疫，藉治病强迫患者全家加入‘天魔会’，以控制全城百姓，今后可予取予夺，作为尔等招兵买马的造反资源。

此事少林早已有所风闻，但因不便出面阻止，且少林秘方从不外泄。为了成都全城无辜百姓免受瘟疫之劫，只得赶制一批成药运来成都，交由仁和堂施药，希望你们能知难而退……”

巴山老怪不屑地沉哼一声：

“你们那批药，不过是茶叶加甘草磨碾成的粉末。”

明净笑笑说：“不错，那批粉末确实治不了瘟疫。我们早已料到，你们一旦得到风声，势必全力拦劫。所以不得不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故意由少林俗家弟子出面，公然委托中州镖局，将四大缸粉末护送至成都，其实，真的成药已由弟子们分批携带上路……”

巴山老怪不由地怒斥：

“哼！出家人不打诳语，堂堂少林寺的和尚；居然也会耍诈。”

“情非得已，不得不如此。”

明净轻喟一声：“只是没想到，此举连累中州镖局送掉十二条人命，贫僧只好出面向张老施主致歉，并且说明一切。”

明清接口说：“想不到尔等执迷不悟，且一不做二不休，昨夜居然派人纵火烧毁仁和堂，还烧出几条人命！”

巴山老怪一脸狂态：“那你们是来兴师问罪的罗？嘿嘿，少林派虽誉满天下，执武林之牛耳，老夫还没把你们看在眼里。”

明净刚双手合十，宣声佛号：“阿弥陀佛……”

张世杰突挺身而出：“两位大师，这魔头交给咱们吧！”

追风剑客罗方也抢步上前，与张世杰并肩而立。

巴山老怪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发出嘿然冷笑：

“凭你们两个，不堪老夫一击，既然少林和尚喜欢插手管闲事，干脆一齐上吧！”

张世杰和罗方，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响当当人物。

他们那能受巴山老怪如此奚落。

暴喝声中，两人一刀一剑，同时出手攻向巴山老怪。

老怪身上仍穿着僧袍，双袖一抖，手中已各执一件奇特兵器。

看似一对钢环，但向外的半圈却突出一排尖锐齿轮，如同狼牙般，各有十二枚。必要时一按手握半圈毕的机括，锐齿即可当暗器脱环疾射而出。

当年川中不知多少成名人物，就因一时不察，丧命在他淬有剧毒的锐齿下。

张世杰见多识广，一见巴山老怪亮出这对奇特兵器急向罗方招呼：“罗兄，留心他的兵器。”

罗方哈哈一笑：

“他那双环飞齿还伤不了我。”

巴山老怪听他一语道破双环玄机，不禁暗自一怔，立时全力迎战攻来的一剑一刀。

两位高僧趁机退开，双双掠向已不支倒地的彭政宗。

追风剑客加上无影刀，一剑一刀夹攻巴山老怪，果然威力十足，逼使老怪全力以赴，一时难分轩轻。

那边巫山神姥被三男四女围攻，也是战况激烈，杀得难分难解。

那群伪装和尚的凶神恶煞，全是巴山老怪手下死党。

他们对老怪十分敬畏，眼见主子亲自出手力战双雄，自是不敢贸然插手，一看巫山神姥遭三男四女围攻，便齐声呐喊，冲杀了过去。

这一来，情势顿时逆转。

张淑宜等人反而变成被围攻了。

巫山神姥见援军已到，趁着双方展开激烈混战，正好抽身去解决彭政宗。

但她迟了一步。

彭政宗已被明净双手托起，由明清在后掩护，迅速进了禅房。

巫山神姥那肯放弃。

追至走廊下，抡起铁心木龙头拐杖向明清一指：

“和尚，你最好闪开，否则我这龙头杖出家人也照杀不误。”

明清心知师兄在禅房内抢救中毒的彭政宗，绝对不能让老婆子闯入。

于是当门而立，双手合十，稽首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

巫山神姥狂喝一声，扑上前抡杖就攻。

明清乃少林寺四大护法长老之一，武功修为极高，功力更是深厚。

只见他神色自若，屹立不动，仍然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式，继续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巫山神姥举杖欲下，却被明清那庄严肃穆，似神圣不可侵的气势所慑，不禁愕然问：“和尚，你不要命了？”

明清未加理会，仍然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巫山神姥把心一横，力贯双臂，龙头拐杖猛照明清当头击下。

这一杖势猛力沉，雷霆万钧。

不料距离明清头顶仅数寸，竟似被一股无形真力所阻，反震得拐杖倒弹回去。

“金钟罩！”巫山神姥失声惊呼，人也被震退丈许。

明清终于开口了：“女施主，贫僧不想伤你，但不要逼我出手。”

巫山神姥那甘示弱，怒哼一声，揉身进扑，拐杖横扫而出，猛向明清拦腰攻至。

明清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杖头，沉声警告：“女施主，我再说一遍，贫僧不想伤你，但不要逼我出手！”

“你不是已经出手了吗？”巫山神姥双足拉开马步，立地生根，奋起全力，欲夺回拐杖。

但却被对方紧紧抓住，未能动弹分毫。

老婆子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她却不服气，运足毕生功力骤发，由杖身源源不断涌向杖头，欲逼使老僧撒手。

明清旨在缠住巫山神姥，以便拖延时间！好让禅房内的明净抢救彭政宗。是以正中下怀，立时也内力骤吐，跟老婆子较上了劲。

双方内力透进杖身，彷佛两股洪流相遇，僵持不下，显见功力只在伯仲间，一时尚难立分强弱。

明净大感意外，想不到眼前这老婆子，三十年前就名列宇内十大用毒高手之一，以“定时断肠丹”令人闻名丧胆的缥渺毒娘子，内力居然也有如此高深的修为。

突然，彭政宗手握长鞭冲出了禅房。

明净从后追出：

“彭施主，你的余毒未尽，尚不宜……”

彭政宗充耳不闻。

他一见明清与巫山神姥相持不下，便将圈在手中的长鞭抖开。

上前冷声说：“老婆子，你那两个徒弟云梦双娇，跟我尚有一笔帐未了，我看就算在你头上吧！”

然后转向明清：“请大师撤手！”

明清功力一撤，顿时巫山神姥收势不及，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冲出两步。

彭政宗不等她马步站稳，鞭已出手。

巫山神姥的龙头杖刚夺圆，旋身反手一杖回扫，杖头与鞭梢正好击个正着。

“格叭”一声脆响，老婆子手中那坚逾钢铁，以整枝铁心木浸药阴干制成的龙头拐杖，杖头竟被彭政宗的鞭梢击断，飞落数丈外。

巫山神姥惊怒交加，因这龙头拐杖从不离手，已伴她渡过数十年岁月，也击毙过无数强敌，想不到今日竟毁在彭政宗手中。

暴喝一声，老婆子形同疯狂，挥舞着断头杖，连连向彭政宗一阵猛攻。

彭政宗出手毫不留情，墨绿色鞭影已攻至，“叭叭”两声，巫山神姥手上的无头杖已断成三节，紧握手中剩下的不足两尺。

老婆子惊魂未定。

又是“叭叭”两响，鞭无虚发，已将她双腿膝盖骨击碎。

“哇！……”她发出声凄厉惨叫，两腿一屈，身不由己地跪跌了下去。

彭政宗杀机已动，欺身而上，正待举掌朝老婆子当头劈下，却被掠身而至的明清劝阻：“留她一命，龙潭寺全寺的人均被强迫服下定时断肠丹，还得这她交出解药。”

“好吧！”

彭政宗身受其苦，知道定时断肠丹的厉害：“这老婆子交给两位大师了。”

说罢眼光一扫，那边罗方与张世杰双战巴山老怪，似乎稍占上风。倒是这边的几个年轻男女，被一群凶神恶煞围攻，情况比较危急。

他当机立断，握鞭疾掠而至。

墨绿色鞭影电射飞卷，带起惊心动魄的呼啸声。人到鞭到，连挥带抽，只见鞭影到处，便听惊呼惨叫连起。

眨眼间。

二三十名凶神恶煞已非死即伤，个个头破血流，衣裂肉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刃窜逃。

张淑宜等人声势大振，毫不放松地一路追杀。

彭政宗眼见大势已定，这才走向巴山老怪那边，振声说：“老怪物，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了。”

巴山老怪以一敌二，对手又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丝毫不敢分神，以致无暇顾及巫山神姥及其他人的战况。

这时闻言，猛一转身，才发现大势巳去，不由地惊怒交加，竟舍夹攻的二人直扑彭政宗：“老夫跟你拚了！”

人末扑近，双环已攻出。

这种奇特兵器必须贴身近攻，巴山老怪此举大违常情，顿使彭政宗暗自称奇，同时也提高了警觉。

就在张世杰发出警告：“当心……”

几乎是同时，双环的四枚锐齿已脱环疾射而出。

彭政宗急急以“凌波微步”身法，巧妙无比地闪避过四枚淬毒锐齿。

但巴山老怪已豁出去了，决心孤注一掷，接着将双环上所有锐齿悉数发射。

二十枚锐齿齐发，巴山老怪是生平第一次。

彭政宗身形一拔三丈，二十枚锐齿又告落空。

巴山老怪情急拚命，一提真气，身形也冲天而起，凌空以双环拦截了身形下坠的彭政宗。

不料彭政宗的长鞭已挥出。“当当”两声击碎双环鞭势余劲未尽，翻卷下挑，鞭梢抽中了巴山老怪脑门。

“哇！……”怪嗥一声，巴山老怪已脑袋开花，鲜血与脑浆四下迸射，身子直坠而下，着地当场毙命。

彭政宗身一落地，突觉血气翻涌，一阵头晕目眩，使他摇摇欲坠起来。

张世杰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将他扶住，惊问：“彭老弟，你怎么啦？”

明净也已赶来，神情十分凝重说：

“贫僧已警告过彭施主，体内余毒未尽，不宜拚斗，他却奋不顾身……”

张世杰急问：“大师，能保得住命吗？”

明净正色说：“贫僧刚才给他服下半瓶金刚散，已将毒力逼住。以他本身的功力，只需每日再服一匙，静心养息半月即无大碍。但……如今只有把他带回嵩山，请掌门人施以洗髓疗法，始有复元之望了。”

张世杰当机立断：

“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就请二位大师即刻成行，带他速回嵩山吧！”

罗方也急切说：“好在罪魁祸首已除，这里的一切善后就交给我们好啦！”

明净沉吟一下，微微点头说：

“既然如此，那就偏劳各位施主了。”

张淑宜飞快地奔来：“爹，彭爷怎么啦？”

张世杰轻喟一声，沮然说：“他中毒已深，必须由两位大师带回嵩山少林，请掌门人施救，才能保得住命！”

张淑宜顿吃一惊，急说：“女儿愿随两位大师护送，沿途也好照顾……”

“不行！”

张世杰断然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能去少林寺。”

张淑宜不服地说：

“怎么不行，每年朝山的善男信女中，不是也有女的吗？”

“这……”张世杰被她驳得无以对。

明净笑笑说：“话虽不错，但此事不宜耽搁，我们必须日夜兼程赶路。贫僧与明清长老虽未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却能连续七日滴水不进，不眠不休，小施主恐，撑不住吧？”

张淑宜果然为之一怔：“这个嘛……”

“好了。”

张世杰趁机说：“宜儿，不要耽搁两位大师了，等我们把此地的事处理后，回开封过嵩山，不是可以上少林去探望彭爷吗？”

张淑宜被说中心事，不由地小脸一红，只好不再坚持了。

那边的明清已将巫山神姥穴道制住，交由几个年轻男女看守，匆匆走来，协助明净架扶起彭政宗，从后禅院的小门出去，以免惊动前面的众多病患和家属。

张世杰父女和罗方也跟出，绕至庙前，目送明净与彭政宗共乘一骑，明清单骑随后，风骋电驰而去。

一场浩劫终告平息，而张淑宜姑娘的心，却随着逐渐驰远的彭政宗而去，直到消失无影无踪。

九

时值盛暑。

六伏天，顶着火伞似的烈日驰马赶路，确实是件非常辛苦的事。

尤其是位年轻标致的少女。

她虽戴着顶大斗笠，看不出面貌。

就凭那婀娜多姿的身材，穿一身剪裁极为合身的翠绿色紧身衣裤，便可想像必有一张配合这种身材和打扮的小脸蛋儿。

马鞍旁挂了口黄穗宝剑，显然是会武的。

如今是乱世，天下盗贼如毛，若非身怀武功，这少女那敢独自行走江湖。

遥见前方不远的山边有座茶棚，少女立时快马加鞭，来到茶棚前将丝辔一带，翻身下马，把马儿拴在树下荫凉处，走进棚内就嚷着：“快给我杯凉茶，口渴死啦！”

茶棚里不见一个茶客，只有个驼背老者在烧水。

这种茶棚专做赶路人的生意，通常都备有现成的凉茶供应，即使累了想坐下歇歇，也没人有兴致大热天喝现沏的热茶。

甚至有人急于赶路，连马都不下，要杯凉茶喝了付钱就走。

老者忙起身应着：

“有有有，姑娘请坐，凉茶马上就奉上。”

少女刚坐定，老者便从大缸里，用竹杓舀了杯凉茶，恭恭敬敬地双手端来放在小木桌上。

“天气真热啊，姑娘请用茶。”

老者笑呵呵地退下，继续去照顾炉上烧着的开水。

少女渴得紧，好在茶棚内没有其他茶客，她追不及待地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完：“老人家，再给我一碗。”

老者忙又站起，另外拿了茶碗走向茶缸。

正在他舀茶时，一阵急促蹄声响起，由远而近，是两个短打扮的壮汉飞骑而至。

他们下了马，将坐骑牵至茶棚外，连拴都不拴，就迳自走进了茶棚。

少女一见这两人，竟不等刚要的茶送来，就起身丢下块碎银，匆匆出棚，解了马跃上骑了就走。

驰出里许，后面又响起了急促蹄声。

少女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两个家伙跟踪而来。

她不由地怒从心起，索性勒马停住，转过马头等着两名壮汉驰近。

两壮汉见状颇感意外，原想从少女身旁驰过。却被她霍地拔剑拦住：“站住！”

他们急忙一勒马，停住了。

“你们干嘛一直跟踪我？”少女怒问。

壮汉笑笑：“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那有跟踪你哪！”

“哼！”

少女怒形于色：“从绍兴到台州，你们就一路在跟踪，以为我不知道？”

壮汉皮笑肉不笑地问：“知道了又怎样？”

少女用剑朝他一指：

“那你就得说出理由，为什么跟踪我？”

壮汉怪笑说：“因为你长得漂亮呀！”

少女勃然大怒，拨马向前一冲，挺剑就刺。

壮汉身子一侧避过，同时抽出了钢刀：“小姑娘！此地不是开封府，中州镖局的名号在这里叫不响，你不必耍大小姐性子！”

少女微微一怔：“原来你们知道我是谁？”

壮汉哈哈大笑：

“中州镖局镖主，无影刀张世杰的千金，经常走镖各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要连你张大小姐都不认识，那真算是白混啦。”

原来这少女正是天下四大镖局之一，开封中州镖局张老镖主之女淑宜姑娘。

她自从去年押镖途经龙牌冈，一时不察，着了毒手瘟神卢烈的道，险遭失镖伤人之劫。

幸遇由京都返乡的“千金一帖”彭政宗相助，始得化险为夷，便对这位救命恩人一见钟情。

为了查明众魔在成都兴风作浪的真象，她更自告奋勇随彭政宗前往，为的就是找机会接近他。

彭政宗在成都大发神威，力挫宇内诸大毒魔，本身也中了毒蜴王的“毒蜴”剧毒。

为了抢救这位擅医能武的青年一命，两位少林高僧必须将他尽速带回嵩山，由掌门人亲自施以洗髓疗法。

淑宜姑娘当时要求随行照顾，但被其父阻止，使她大失所望。

等到成都诸事料理完毕，返回开封经过嵩山，顺道前往探望，不料彭政宗巳离开少林，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返抵开封后，淑宜姑娘终日忧心仲仲，闷闷不乐，终于不顾父兄反对，悄然离家，决心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意中人。

但她找了数月，遍寻各地，明查暗访，均毫无消息。不料途经绍兴时，却发现一路被人跟踪。

不消说，必是有人知道她在找寻彭政宗，想跟踪她得知彭政宗的下落。

而她几乎可以肯定，其他人绝对是彭政宗的仇家。

淑宜姑娘虽年仅十八岁，但她家学渊博，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陈留罗家主人，追风剑客罗方更是她的授业恩师。

是似剑法刀法熔于一炉，均有极深造诣。

两年前她就随父兄走镖，以增江湖阅历见识，岂是随便受人嘲讽的小姑娘。

她既判断出这两个壮汉跟踪的目的，便出手毫不留情，拨马挥剑连连猛攻。

两名壮汉也不是弱者，他们那甘示弱，双双抡刀迎战。

其中一人更口出秽言：“大小姐，人家把你甩了，你可别把气出在咱们头上呀！找不到人没关系，咱们很乐意陪你玩。”

淑宜姑娘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好！本姑娘就跟你们玩个痛快！”

她是盛怒之下脱口而出，岂知说溜了嘴，倒让两个壮汉捡了便宜，乐得哈哈大笑。

“兄弟，听见没有？”

其中一人扮个鬼脸：“她要跟咱们玩个痛快呢！”

另一个接腔：“乐意之至！”

淑宜姑娘这才觉出失言，不禁羞愤交迸，手中剑一紧，突向那出言不逊的壮汉冲杀过去。”

“当！”地一声金铁交呜，震得壮汉虎口发麻。

“哇！”

壮汉大惊：“劲头还挺足的嘛……”

淑宜姑娘那容他再口齿轻薄，唰！唰！唰！一连三剑，用的是陈留罗家追风剑法，迅疾绝伦，逼得壮汉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那有还手之力。

为了闪避少女的凌厉攻势，骑跨在马上身法无从施展。壮汉一个急闪幅度过大，身子顿失平衡，从马背上摔跌下来。

另一壮汉刚好拨转马头，及时赶来抢救，他似乎不愿伤了这姑娘，刀不砍人，竟猛朝她胯下坐骑的马臀上砍去。

淑宜姑娘以剑代刀，突使家传无影刀法，反手一剑无声无息扫出。

那壮汉的刀未砍中马臀，自己臂上却挨了一剑。

这一剑十分辛辣，顿时肉裂见骨，血雨飞洒。

他倒是条硬汉，强忍剧痛未吭一声，但已无力再战，也顾不得同来的伙伴了，双腿一夹马腹，飞马急逃而去。

摔倒地上的壮汉急叫：

“老郑！等我……”

老郑只顾逃命，根本充耳未闻。

壮汉马也不要了，跳起身就狂奔而去。

淑宜姑娘并不追杀，愤愤地哼了一声！随即归剑入鞘。

但上哪里去找彭政宗呢？

前途茫茫，使她不知何去何从。

☆☆☆ ☆☆☆ ☆☆☆

五个客商打扮的人，每人背上背了一只大背箩。

箩内不知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货，反正重甸甸的，高有三尺余，宽也有两尺以上。

在浙东山区，背着货物在山中行走，平常得很，可以空出一双手，手中的探路杖不但可以对付虎豹豺狼，也可以对付山贼，那些打闷棍的货色，至少无法从身后用棍子一下子就把脑袋敲破，因为背箩比脑袋高出甚多。

虽是六月盛暑，但在山区行走，凉风扑面，暑气全消，沿途鸟语花香，倒是十分写意轻松的事；当然背上不能背得太重。

这是绍兴到台州的大道，穿越四明山区与天台山区，平时行旅络绎于途，山道在群山中盘旋，起落差甚大，走上三五天，此身仍在群山中。

不过，嵊县以北的一段路，由于是循曹娥江南上，沿河谷上行，走起来不算辛苦。

如果不赶路，可以乘小船直达新昌，再起早南行，因为曹娥江这以上一段水路已不通舟楫，已接近江的源头了。

这五位客商走的是旱路，脚下轻灵速度甚快。

近午时分，仙岩镇在望。

镇在江西岸，镇西群峰起伏，东面的四明山更高更峻。

百十户人家，是一座朴实的小村镇，距嵊县约三十里左右，午间打尖，到县城投宿时光还早。

“前面就是仙岩镇。”

走在前面那位生了一双三角眼的人扭头向同伴说：“先打尖，然后出镇走上小径之后，再改装绕道入山。”

“贺兄，打尖恐怕会留下形迹呢！”

走在第二位的人似乎反对打尖，那双铜铃眼，极为凌厉：“不如立即进山，早点隐起行踪。”。

“嘿嘿……”

三角眼大汉怪笑：“太叔老哥，听你的口气，好像有点心怯，似乎缺乏自信，要顶留退步呢！”

“贺兄，不是兄弟心怯与缺乏自信。”

铜铃眼大汉脸色不正常：“咱们只不过是替人办事，预留退路毕竟稳当些。虽说贺兄你们霍山三魔剑有绝对能埋葬那小子的把握，但也犯不着玩命。再说，他也许有朋友住在一起，或者事急暂避溜之大吉，以后就麻烦大了。”

“贺兄，真的得慎重些。”

走在最后那位高瘦大汉说：

“据兄弟所知，那小子虽然中了毒，但功力深厚，真要搏杀起来，仍是可怕的对手，且无尘山庄的庄主也不是好惹的。

咱们济南双豪加上你们霍山三魔剑，恐怕不容易取得绝对优势，要宰他们非易事。”

“两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三角眼贺兄冷冷地说：“霍山三魔剑虽然不敢说威震武林，至少也是江湖顶尖儿风云人物。你们济南双豪，更是北地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五个人加起来，居然显出怯敌的神色，岂不太看低了自己？嘿嘿……好像两位不该来。”

“既然来了，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太叔老哥不以为然说：“咱们是得人钱财，为人消灾，且已夸下海口，总得给人个交代。但半年前，曾有不少大有来头的人物，栽在那姓彭的小子手里。连巴山老怪，巫山神姥，毒蝎王那班人……”

贺儿却冷冷一笑：“那是他有人撑腰，还加上少林寺的两个多事和尚助拳，才让他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结果还不是中了毒蝎王的剧毒。

如今听说那小子的余毒犹未除尽，离开少林寺后，不得不躲在无尘山庄养息！咱们正好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袭，让他措手不及。不过，如果两位害怕，咱们三魔剑也决不勉强，你们现在退出还为时不晚。”

太叔老哥表情有些尴尬：

“贺兄多心了……”

“不是兄弟我多心，而是事实摆在眼前。”

贺兄的脸色很不好看：“言为心声，咱们这次是志在必得而来，未成已心怯，这个仗还能打得赢吗？”

太叔老哥只好陪笑：“贺兄言重了，兄弟只是希望稳当些而已，别无他意。如果真的心怯，咱们兄弟又何必来？何况，事先咱们已同意由贺兄主事，一切听贺兄作主安排好了。”

贺兄当然不希望济南双豪真的退出，气势上既已占了上风，也就见好即收，以免闹僵了反而不好。

脚下一紧，一行五人便向前面不远的镇口奔去。

济南双豪断魂刀太叔永寿，和点龙一笔王伟，其实均非善类。徒负“豪名”，实际上干的却是职业杀手。

只要价钱合意，他们任何人都敢去杀。

但他们至少还有点顾忌，从不承认自己是以杀人勾当为生的杀手。不像霍山三魔剑那般嚣张狂妄，公然以杀手自居，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凶神恶煞似的。

此番五人在重酬之下，接下了这桩杀人买卖，要杀的对象是位棘手人物：那位曾在京都悬壶，被称为“千金一帖”的彭政宗。

在他离京返回故乡裕州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身怀绝世武功。

直到他到家乡被逼无法立足，愤而力挫多位当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始名声大噪，震惊天下。

尤以成都之行，独毙巴山老怪与毒蝎王，重创巫山神姥，消弭一场瘟疫浩劫，更为人所称道。

不过他本身也中了毒蝎王的奇毒，幸得两位少林高僧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路，将他带回嵩山，由少林掌门亲自施以洗髓疗法，才能把命保住。

但深入体内的余毒无法尽除，必须找个不受干扰的地方静养。

他既不能常留嵩山，更不愿任何人受牵连，最后终于记起亡父曾经提及的无尘山庄。

苗老庄主是位武功修为极高的隐士，与世无争，江湖上甚至很少人记得有这号人物。

由于曾住京都访友时，旧疾复发，幸得彭政宗之父妙手回春，挽回一命，因而成为莫逆之交。

故人之子去那里静养，自然不会被拒绝。于是，彭政家离开了少林后，便直接去了无尘山庄。

作为一个职业杀手，不仅得具备高超的武功，及心狠手链，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更须消息灵通，和猎犬般灵敏的搜踪本领，否则如何向目标下手？

这五人果然名不虚传，凭着他们的专长，联手明查暗访，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查出彭政宗的行踪。

口口 曰口 口口

仙岩镇是往来要道，打尖的歇脚站。

五个人落店进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的兵刃皆藏在背箩内，外表看不出有江湖枭雄的气慨，隐去本来面目，即使同行也难看出他们的身分，而且这条路上很少有江湖知名的人行走。

镇上四五家小店，可以买到简单的酒食。

这座山区中的江边小镇，显得冷冷清清。

五人在一家小店叫来一些酒菜，一面进食一面低声交谈。

店堂甚小，六张食桌有四桌有旅客进食。

两名店伙一掌柜，一掌厨，一名小厮听候食客使唤。

除了这五位武林豪客之外，其他三桌食客，都是往来附近各县的旅客，彼此皆用外地人难以听得懂的本地方言交谈。

五位仁兄即使想听，也听不懂这些人的话。

掌柜的店伙首先发现有人向店门走来，立即用大嗓门向小厮招呼：“小三子，有客人来了，准备茶水。”

叫声中，匆匆出柜到店门迎接客人，笑吟吟地说：“老婆婆，两位爷，辛苦辛苦，请进。”

一位鸡皮鹤发面目阴沉的老太婆在前，后面跟着两个背了包里，佩了剑的精壮大汉。

老太婆手中点了一根盘龙乌木杖，腰带上也有一把精致的匕首，一双老眼白多黑少，眼神阴厉令人害怕。

“给我们来一些现成食物，要快，我们要赶路。”后面那位精壮大汉说。

老太婆的目光，自踏入店堂起，就紧盯着抬头注视来客的断魂刀太叔永寿，直至在食桌落坐毕，阴厉的目光仍未收回。

小厮送来茶来，店伙则吩咐厨下准备食物。

“我记起来了。”

老太婆突然向断魂刀冷冷地说：“你一个江湖风云人物，扮成贩夫走卒，必定事不寻常，浙东小地方，居然来了你这位中原大菩萨，哼！”

“你这老虔婆法眼厉害。”

断魂刀苦笑：“一眼就看出在下的身分本来面目。九幽鬼婆，你怎么也来浙东？你才是威震中原的大菩萨。”

“好说好说。天生穷命，替人跑腿，所以来了。”九幽鬼婆狠盯着霍山三魔剑：“唔！尊驾这三位朋友，老身似乎不陌生。”

“咱们见过，好几年了。”三魔剑的老大邪剑贺斌淡淡一笑：“在九华山地藏王道场……”

“哦！霍山三魔剑。”九幽鬼婆恍然：“难怪有点面熟。诸位这样打扮，到底是何用意？”

“来探望老朋友。”

断魂刀赶忙接口，不希望邪剑贺斌透露寻仇的口风：“为了让老朋友获得一份惊喜，所以掩起本来面目。”

“哦！获得一份惊喜，当然也获得一分惶忧罗！”

“也许，鬼婆，你这次来……”

“替厂里办事。”

九幽鬼婆指指对面两位傲气凌人的同伴：“这两位是厂里的档头，阴豹邓龙，天罡手郝威，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厂里，指东厂，目下的提督是太监魏忠贤，天下闻名的祸国殃民大奸贼。如果不是这恶贼大肆锄诛满朝忠良，流寇之祸可能不会发生，历史必将重写。

“久仰久仰。”

邪剑贺斌客气地说，转向九幽鬼婆：

“鬼婆算是爬上高枝了，也在厂里任档头？”

“老身只是带他们去找人。”

九幽鬼婆笑笑：“到台州，找括苍老龙神铁百霸。”

“哦！保护东林巨擘户部员外郎吴世典的白道名宿。”断魂刀说。

济南地近京师，对京师的消息自然留意：“可是，鬼婆，那老贼功臻化境，你们三位对付得了他吗？吴世典死后，他好像并未返回老家，似乎目前仍在江湖……”

“咱们奉命去抄他的家，他在不在家无关宏旨。”

阴豹邓龙傲然地说：“他在家当然最好，他功臻化境又能怎样？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他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抗不了官府抄他的家。”

“事实的确如此。”

邪剑贺斌说：“太叔老哥，咱们也应该用这种手段来办事的。”

“诸位如果有困难需要解决，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阴豹拍拍胸膛：“咱们带了空白文书，任何州县皆乐于听命接受差遣，对付那些有名望声誉的人，要他们破家亡命轻而易举。”

“谢了。”

断魂刀一口拒绝：

“咱们的事自己可以解决。”

济南双豪虽是江湖上穷凶极恶的枭雄，但仍然不失江湖道的豪气，对厂、卫迫害忠良的惨绝人寰狗屁事，有说不出的反感，也鄙视那些卖身投靠厂卫的武林人。

断魂刀虽然对九幽鬼婆三个人十分厌恶，但他是个城府甚深的人，将厌恶隐藏在心里，表面不露丝毫不满的神色，口中虽然拒绝，脸上依然摆出感谢的诚恳神情。

有家室之累的人，谁也不敢招惹厂卫的人。

厂卫像是瘟疫，避开得愈远愈好。

但邪剑贺斌却抱有另一种看法，是属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讲求实际的人，所以首先表示要用这种方法来办事。

这种方法，意指利用厂卫的力量来对付彭政宗。

因为出钱的人说过，只要能置他于死地，可以不择手段。

断魂刀的断然拒绝，邪剑颇感意外。

“太叔老哥。”

邪剑脸上有不满的神情：“邓老兄愿意助咱们一臂之力，你老哥为何不领情？”

断魂刀不好说出自己拒绝的理由，心中一转。

“这……也好。”

断魂刀淡淡一笑：“反正贺兄这次前来，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既然邓兄……”

这一记击中了邪剑的要害。

先前入镇之前，断魂刀本来主张稳当些行事，邪剑却认为济南双豪心怯，因而讽刺双豪害怕。

这时断魂刀反唇相讥，指这邪剑没有必胜的把握，胆怯才会向阴豹求助，邪剑当然受不了。

“太叔老哥，你在说泄气的话了。”邪剑不悦地打断对方的话：“在下曾经说过没有必胜的把握吗？”

“贺兄，言为心声……”

“你少给我泼冷水！”

邪剑真恼了。

“咦！你们怎么啦？”九幽鬼婆讶然问。

“没什么。”

断魂刀笑笑：“咱们办的事可能有困难，所以贺兄想借助邓兄厂里的力量，把这件事办妥，如此而已。”

“有什么困难，说啦，”

阴豹慨然地说：“算起来咱们都是同道，理该拔刀相助，但不知诸位的困难是什么？”

“邓兄别听他胡说。”

邪剑悻悻地说：“太叔老哥胆怯而缺乏信心，说起话来颠三倒四，邓兄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其实，邓档头也没有余暇在路上居留，要赶时间办事呢！”

九幽鬼婆说：“要赶快把括苍老龙神的事解决之后，才能助诸位一臂之力，这样好吧？诸位和咱们一同走一趟括苍山，回头再替诸位办事，诸位意下如何？”

“算了，咱们的事自己可以解决。”

邪剑总算死了心，原来阴豹这家伙存心不艮，口里说愿助一臂之力，原来想利用他们五个人，先对付括苍老龙神。

“诸位到底要办什么事？”阴豹追问。

“你真笨。”

九幽鬼婆冷笑：“说了半天，他们没透露丝毫口风，当然事属机密，或者有所禁忌，怎会告诉你？你算是白问了。”

酒菜饭已陆续送到，众人不再多说，各自进食，邪剑五个人先食毕，客气地向九幽鬼婆三个告辞先走了。

出了镇南行里余，断魂刀开始埋怨。

“贺兄，你不是不知道，投入厂卫的那群货色，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

断魂刀唠唠叨叨地说：“阴豹那家伙拍胸膛，显然存心不良，要利用咱们帮助他解决老龙神。凭他们三个人，敢奢言对付那老不死？哼！老龙神家在括苍，没错，但去一些官兵，能抄得了什么？如果老龙神在家，这三个家伙那能活着离开台州？”

“但他们能抄无尘山庄，没错吧？”

邪剑硬着头皮说，为自己的错误辩护。

“抄不了无尘山庄的，贺兄。”

断魂刀苦笑：“那小子必定在县城安了眼线，官府的动静一清二楚，消息一走漏，山庄保证连鸡犬都走光了。这周围千里皆山，那座山不可以藏身？官兵会吃饱了没事干入山穷搜？何况，打草惊蛇，那小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咱们上那去找他？”

“咱们五个人随他们去对付老龙神，还不知是否留得命在呢。”

济南双豪的老二点龙一笔王伟说：“就算都没断了胳膊没断腿，日后那些白道高手名宿，恐怕也不放过我们，除非咱们也投身厂卫做档头。”

“别多说了。”

邪剑忿然地说：“在下总觉得，利用阴豹对付那小子，并没有什么不对。”

进入一座松林，大道向东岔出一条小径。邪剑转首游目四顾，四周杳无人踪。

“从这里走。”

邪剑指指小径：“到前面改装。”

小径伸展至江岸。

这段江面宽不过六七丈，水深及腰可以徒步涉江。

这里是曹娥江的上源，汇合从四明山流下的溪流，与从撞天冈流下的前王溪，还有长乐港水。

过河，小径绕过仙岩镇东面的一座山，路又一分为二。右走四明山，左走梅坑至四明后山。

五人走了之后，小店中，阴豹向九幽鬼婆说：“这五个老江湖奸似鬼，不肯上当，鬼婆，猜得出他们前来浙东，干些什么勾当吗？”

“还用猜？”

九幽鬼婆冷冷一笑：

“八成又是接了买卖，干那杀人的勾当。”

“咱们对浙东陌生得很，所以请你领头办事，杀谁？”阴豹追问。

九幽鬼婆沉吟一下说：“此地距四明山的无尘山庄很近，说不定是那无尘居士苗天。”

“哎呀！”阴豹惊呼。

“那他们不是找死？”

九幽鬼婆笑笑：“他们干的是这行，不卖命那有银子可赚。”

“原来如此，这几位仁兄要倒楣了。”

阴豹摇头苦笑；“凭他们五个人，啧啧！比咱们对付老龙神要困难百倍，凶险千倍。老天爷！这几个家伙自不量力，怎么这样蠢？大概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九幽鬼婆露出幸灾乐祸的一笑：

“别管他们死活了，咱们吃完还要赶路。”

三人食毕，会了帐出店扬长而去。

另两桌食客，也先后结帐动身。

最后一桌是一位乡农打扮的年轻小伙子，要了两壶酒，一碟小菜一把带壳炒花生，剥花生下酒悠闲得很。

食客都走了，掌柜的店伙走近小伙子，笑嘻嘻地说：“喝！你倒是沉得住气，听清了吧？”

“听了个字字入耳。”

小伙子一口喝干碗中酒推凳而起：“很久很久没人上门了，闲得无聊，来得好，呵呵！二哥，挂上帐。”

“两百二十文，你赖不掉的，哈哈……”

四明山耸起南北两座山头，在这一带山区算是最高的山峰，沿东北山峰下降十余里，是稍矮百余尺的大兜山。

再翻越数座峰头，便是高度相等的华盖山。

无尘山庄其实不在四明山，在华盖山东面十余里的华盖谷谷底，东面是燕子窝。

这里，群峰起伏，林深草茂，鸟道羊肠人烟罕见，地当上虞。

慈溪、奉化、嵊县的中心点，如果没有人带路，必定迷失在山区中忍饥挨饿，不知身在何处。

从玉华山到四明山，将近五十里。

如果到四明山找无尘山庄，必定像鬼撞墙似的毫无结果，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邪剑是知道无尘山庄的，他曾经暗中来过两次偷偷侦查。

他居住在霍山，住处更难找，知道在丛山峻岭中，如不事先侦查，瞎摸索必定毫无结果。

他们沿小径急走，越过一条溪流，沿第二条溪流的左岸进入丛山，经过梅坑的北面，翻山越岭到达乌坑。

他们的脚程甚快，末牌左右，登上了乌坑东面的奇峰。

站在峰顶，他们已可看清四周的地势。东北十余里是华盖山，南面十余里是大兜山，但看不见西南三十里外的四明主峰。

只要认准华盖山为目标，就可以找出无尘山庄的方位了，这里已经没有路，凭山峰分辨方向，必须在入黑之前到达，不然就得多等一天。

登上华盖山南端的山峰，这座山仅比华盖山矮三百尺左右。

“看到东面山峡的小溪吗？”

邪剑站在山顶指指点点：“沿小溪向下走，可以到达下面的山谷另一条小溪合流处。溪口南上两里左右，便是无尘山庄。你们看清了，谷对面那座高峰就是燕子窝，别把方向弄错了，咱们下去之后，就很难分辨方向了。走！”

沿山溪下行十分辛苦，溪流湍急，有些地方必须绕山而走。手脚并用攀岩蹬壁，眼看不过十余里，走起来里数倍增。

五个人虽说功臻化境，但也累得气喘如牛。

山中天黑得早，好不容易降抵谷下的双溪合流处。已是暮色四起，云气蒙蒙，夜出猎食的生物已开始活动了。

五个人已换穿好了劲装，兵刃也佩在身上。

在一处山崖下，邪剑下令将包裹藏妥。

“这是他们出上虞和慈溪的道路。”邪剑指指溪右的小径：“南上两里左右，便是那小子藏身的无尘山庄。”

“奇怪。”

断魂刀说：“咱们老半天没听到犬吠，贺兄，是不是有点反常？山里面的狗，一天到晚都会吠个不停的，山中禽兽太多，狗很容易大呼小吠。”

“唔！好像真没听到狗吠。”

邪剑眉心揽在一起：“上次我来，的确听到狗吠声。”

“没走错吧？”

断魂刀迟疑地问。

“不可能。”

“要不就是……就是咱们已被发现．…：”

“见鬼！咱们不从路上来，而是攀山越岭而至，怎会被发现？准备走！记住：速战速决，明暗俱来，杀他个鸡犬不留。”

上行里余，绕过一座山嘴，前面黑黝黝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一星灯光。

“到了。”邪剑低声说。

“是灯光，不是鬼火。”

断魂刀说，狭峰鱼鳞刀徐徐出鞘。

“你穷紧张什么？”

邪剑不悦地说：“等到了庄口，再撤兵刃还来得及。”

上面突然传来树枝摇动声，接着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阴笑。

邪剑吃了一惊，手一动，剑已在手。

风声呼呼，一株小树突然从山嘴上空向下飞坠。

五人已提高警觉，不约而同五面一分。

这瞬间，六七条黑影突然从三面矮树丛草中窜出。五个人的注意力皆被坠下的小树所吸引，等发觉附近草动声发，窜出的黑影已经贴身了。

济南双豪的老二点龙一笔刚发现黑影贴地而来，还没看清是人是鬼，便感到右小腿一震，痛澈心脾，忍不住大叫一声，手中的魁星笔拚命下扎。

原来是七头猛犬，五个人一阵大乱，在一阵愤怒的咆哮声与撕咬声中，展开一场可怖的人犬大战。

恶斗在一声呼哨传来时结束，发生得快，结束也快。地面，倒了两头猛犬，另五头快速地窜走了。

五个人也有三个人受伤，以点龙一笔伤势最重，右小腿被咬了一口，撕拉之下创口扩大，鲜血染红了裤管。

“可恶！”

邪剑忘了身在险境，破口大骂：“竟然养了这些畜牲咬人……”

“哈哈哈哈……”不远处树影中传来刺耳的怪笑声。

邪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厉叫：“姓彭的狗……呃……”

一声怪响，邪剑的话嘎然而止，从斜刺里飞来一团烂泥，奇准地击中他张开的大嘴中，塞满烂泥的嘴怎能继续咒骂？

老二幻剑车朝阳没有老大邪剑毛躁，修养不错，所以能保持冷静。耳力也高一等，听清了烂泥破空飞行的声音，料定是从右后方一丛茂草中扔出来的，立即不假思索地飞跃而起，向三丈外的茂草中猛扑。

身剑合一扑势奇快绝伦，伸出的剑发生威力惊人的剑气，不但可保护自己的中宫安全，更可发出攻击敌人。

草高及肩，但并不浓密，走近便可一目了然，绝对不可能隐藏有人而不被发觉。

剑下处草枝纷纷折断，如被罡风所摧，出现一处丈余方圆大的缺口，千百根野草激射出丈外，好凌厉的剑气，每根草皆齐腰而折。

“咦！”

他收剑止势讶然轻呼：“怎么没有人？”

“老二小心身后……”

左方不远处，传来老三绝剑贲泰的惶急叫声。

老三绝剑贲泰在三魔剑中，剑术又绝又毒，心硬如铁，剑出必定将人置于死地，为人冷酷深沉，沉默寡言，现在竟然破天荒地惊叫，可知必定看到了极不寻常的事物。同时，在叫声中挥剑飞跃而至。

一个黑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奇速，从溪旁的岩石丛中扑向幻剑车朝阳的身后。这是幻剑斩草的后一刹那发生的事，快得有如鬼魅幻形。

幻剑刚收剑势，听到叫声已来不及有所反应了，黑影与叫声几乎同时到达，心意神已主宰不了身躯的活动反应，只感到右肩一震，如中雷殛，沉重的打击及体，护体气功竟然保不住身躯，万斤巨槌击散了已护体的先天真气。

那种浑雄怪异的打击力道，决不是他这种正宗先天气功所能抗拒得了的，立即右半身发麻，剑脱手坠地。

唰一声响，发结被人用奇怪的利物齐头皮削掉了，接着是两记重击落在琵琶骨上。

这两边肩胛骨是保护心肺的，面积大坚硬无比，承受得起打击，但打击太重了，他觉得全身骨骼已被震散，脊梁拒绝支撑沉重的身躯，狂叫一声，向前仆倒。

黑影在绝剑赶到之前，一跃三四丈，三两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笼罩的茂草矮林中。

绝剑贲泰不但剑术超尘拔俗，暗器一发三把小飞剑也威震武林，本来该先用暗器抢救幻剑的，但左手被猛犬咬伤了小臂，无法发射暗器，这就是他情急惊叫的原因所在。

这时看到黑影扑攻、重击、逸走的经过，惊得血液似乎快要凝住了，他几乎难以相信那黑影会是一个人，人的体能极限绝对不可能呈现这种现象，只有鬼怪才能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

“老二，你……你怎么了？”

绝剑急问，俯身去扳动幻剑仆倒在草丛中的身躯。

这瞬间，黑影飞腾而至迎头压落。

他大惊失色，因为他听到下砸的黑影发出狂乱的厉叫，是断魂刀，正手挥足蹈飞惯而下，看身法听叫声，便知是被人凌空扔飞，而且无法控制自己，砸下来可不是好玩的事。

他心中大急，忘了左手被咬的痛苦，急难中潜劲倏生，一把抓住幻剑沉重的身躯，猛地向侧猛拖。

“砰！”

断魂刀像石头般砸下，手脚朝天，松散地大声呻吟叫痛。

黑影去而复来，突然出现在绝剑的身侧，无声无息突然幻现。

拖出幻剑的绝剑身形未稳，连转念的机会也没抓住，腰脊便挨了一劈掌，浑身一软，扑倒在幻剑身上挣扎难起。

所有的经过为期极暂，自小树从天而降，至绝剑腰脊被击中仆倒，像是在刹那间发生和结束。

五个人只有一个人能站立：邪剑贺斌。这位仁兄口被烂泥打入，打落了两颗门牙，污泥塞住了喉咙，虽然能站立，但正在作呕，狼狈万分。

点龙笔也没倒，但右小腿血肉模糊，坐在地上撕腰带裹伤。

五个人全失去战斗力，栽得真惨。

“是……是谁在偷袭我们？”

挣扎着撑起上身的断魂刀，用走了样的嗓音问。

夜风萧萧，草木森森，四周除了枭啼兽嗥之外，看不到人的形影，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是……是……呃……是那小子……呃……”

邪剑一面呕出残余污泥一面用透风的嗓音说：“那……呃……那怪笑声……呃……不像苗老鬼……”

“还有一群狗。”点龙一笔切齿叫：“日后传出江湖，咱们不用混了！姓彭的，偷袭不算英雄……”

眼一花，黑影出现在两丈外。

星光下，看不清面目，只看到黑袍徐扬，身材修伟。

“你们是英雄？”

黑影用嘲弄的口吻说：“你们不是偷袭的大英雄吗？不到三个时辰，你们扮猴子爬山，爬了八十里左右，真了不起。，放着小径不走却爬山苦了手脚，真辛苦你们了。哈哈哈……”

邪剑不由地怒问：“你就是那叫彭政宗的小子？”

“彭政宗？”。

黑影冷声说：“我好像听说过，他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个与世无争，一心想悬壶济世救人的郎中，可惜世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那么你是谁？”邪剑追问。

“我？”

黑影笑笑说：“很巧，我也姓彭，但我决不是你们所说的彭政宗，站在你们面前的叫彭小魁，是个专杀江湖败类，凶神恶煞的克星！”

邪剑猛一咬牙，挺剑飞扑而上。

黑影哈哈狂笑，腾空扶摇直上，跃登左手四丈高的山崖，冉冉飞升，像是有形无质的幽灵。

邪剑一走空，却无法登崖追击。

“我来想想看，该怎样埋葬你们。”

自称彭小魁的黑影在崖上笑吟吟地说。

“咱们拚了！不是你就是我。”

断魂刀举刀厉吼。

“你们纠众夜袭找上门来。”

彭小魁继续说：“存心恶毒用心可诛，我彭某人不是善男信女，从不饶恕那些要埋葬我的人。唔！对，把你们吊起来，让我那群猎犬打一餐牙祭。妙！就是这么办，你们弄死了我两头猎犬，其他的猎犬有权报复的。”

声落，人如流星坠地，眨眼间便飘落在邪剑身前。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

邪剑不假思索地出剑，反应出乎本能，剑气急迸，剑虹骤吐，深得快狠准剑道神髓，手下绝情。

对方飘落处相距不足五尺，正是三尺剑攻击的最有效距离，可以尽情发挥，按理断无失手的可能。

“铮！”彭小魁的左手，出现一条墨绿色长鞭，奇准地击中了长剑，使他虎口一震，剑已脱手飞坠。

黑影闪电似的贴剑贯入，大手一伸，像只大铁钳，扣住了邪剑的咽喉向上抬，接着猛拖半匝往回带。

断魂刀狂风似的卷到，鱼鳞刀来一记凶狠的天外来鸿，要将彭小魁斜劈成两片。

“呼！”长鞭斜扑而至，吓得断魂刀暴退一丈。

“滚！”彭小魁愤然叱喝，欺身长鞭反抽，抽在断魂刀的左耳门上。

“嗯……”

断魂刀闷声叫，向右摔倒爬不起来了。

而邪剑却吃足了苦头，脖子被仰面朝天倒挟在彭小魁的左胁下，剑早已丢掉了，双足无法站稳，双手拚命掰扭彭小魁的左手，口已发不出声音。

“省些力气吧！哈哈……”

彭小魁怪笑：“留些劲，你还得和我那些凶猛如虎的猎犬挣命呢！”

又出现一个穿短袄黑影，是先前击倒幻剑和绝剑的人，像是幻现出来的。

“这几个家伙像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怎会是在江湖称雄道霸以杀手自居呢？”穿短袄的黑影用中气十足的嗓音说，并不住摇头。

“因为他们敢斗敢拚，而且不怕死，亡命的人心中没有负担，所以说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即使是功力武艺比他们高明多多的人，也不得不让他们三五分，所以他们才能成为杀手。”

彭小魁沉静地说：“兄弟，不要小看了他们，其实他们如果心中不先存有恐惧，是不会如此不堪一击的，而且非常的勇敢。”

“他们真的不怕死？”

“恐怕是的。”

“那就把他们喂狗好了，狗也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人碰上不怕死的狗，硬碰硬必定精彩绝伦。”

“好，把他们串在一起拖回去。”

“要不要先穿上琵琶骨？”

“穿不穿无关宏旨，反正他们已经无力反抗了。”彭小魁说完，放手将邪剑推开。

邪剑抓倒在地，方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声口哨，不远处群犬狂吠声震耳。

“这几头猎犬口福不浅。”穿短袄的黑影轻松地说，抓起邪剑的双手，从腰间解下一束麻绳，开始上绑。

“彭……彭大侠，放……放我一马……”邪剑终于崩溃了，哀声讨饶。

“咦！异数。”彭小魁又说：“真是天变啦！大名鼎鼎的亡命三魔剑的邪剑，竟然讨起饶来了。贺老兄，你忘了我刚才的自我介绍？”

“你……你是专杀江湖败类，凶神恶煞的克星……”

“你知道还讨饶？”

“蝼蚁尚且惜生啊……”邪剑一副可怜相。

“贺兄！死就死，不要向他讨饶。”

苏醒了断魂刀大叫，挣扎欲起。

“去你的！”

穿短袄的黑影喝叫，一脚将断魂刀踢得倒翻一匝。

“这家伙很有种，不要再虐待他了。”

彭小魁出声相阻。

“我断魂刀太叔永寿本来就有种。”

断魂刀含糊地说，重新挣扎而起。

“有种你就给我滚！滚出浙江滚回济南，去了就不要回来，把你的把兄弟点龙一笔也带走，快滚！不要让我改变生意。”

“我……我我……”断魂刀大感意外。

“你没耳背吧？”

“好，济南双豪承你不杀之情。”断魂刀站稳了：“从此我兄弟不到你浙江，但你也不要到我济南。你如果来，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对付你。”

“没有人能禁止我到某些地方，或者禁止我做某些事。我可能重游大明湖，你乖乖躲起来大家不伤和气，要是你不自爱玩什么花招，我会让你死不瞑目。不要逞口舌之能了，快滚！”

“霍山三魔剑从此不到浙江。”邪剑用透风的嗓音说：“在江湖道上，三魔剑远远地避开你。”

“你这家伙没种！”

“是的，我没种。”

“你……”彭小魁又气结。

“没种并不丢人。”

“你这厮怎么从死汉变成赖汉了？”

“人总会变的。”邪剑毫不脸红地说。

“你……可耻！”

彭小魁咒骂：“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

“好死不如赖活，何况在你手中，不见得会好死，至少我不喜欢被喂狗。”

“无耻！好，你们都滚！”

两个人影一闪即没，犬吠声也突然静止。

“这小子竟然大发慈悲，真出人意料……”断魂刀喃喃地说。

五个人狼狈也回到藏包裹的地方，蜷缩在草丛中过了一夜，天没亮就动身下山。

“我发誓，我要报复，我要不择手段洗雪这奇耻大辱，不死不休。”断魂刀仰天狂叫：“姓彭的小子，你给我好好等着！不要死得太早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无尘山庄。

这个无尘居士的隐居之处，虽名为山庄，实无山庄应有的雄伟气势。它只不过是数间砖房，加上两间茅屋组合而成，围以石砌的矮墙罢了。

矮墙的高度仅五六尺，即使不会轻功的人，也能轻易一跃而过，毫无防御作用。

无尘居士年逾七旬，生平淡薄名利，与世无争，更从未与任何人结怨，根本不可能有人跑来这里找地麻烦．

可是，彭小魁却替他带来了麻烦。

诚如他所说：彭政宗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个与世无争，一心想悬壶济世救人的郎中，可惜世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如今的他是彭小魁，是个专杀江湖败类，凶神恶煞的克星！

他体内余毒末尽，却不愿留在嵩山静养。即是惟恐那些魔头余孽心有末甘，再纠众前来寻仇，替少林寺惹来麻烦，所以坚持离去，甚至不愿透露去向。

慎思之下，无尘居士生平与世无争，江湖上甚至早就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应该是最适合他静养的地方。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居然仍被人查出了他的下落，实非始料所及。

幸而无尘居士有先见之明，早已请托方圆数十里内熟悉的店家，暗中留意行迹可疑的陌生人，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以留置的信鸽尽速通知。

同时派出他晚年收的几名年轻弟子，每日分头往各处打探消息。在仙岩镇小店内，发现邪剑贺斌等人的，即是其中名叫小黑的弟子。

此刻彭小魁与无尘居士，正在茅房中品茶笑谈今夜的战果，小黑则随侍在侧。。

彭小魁瞥了恭立一旁的小黑一眼，笑着说：“兄弟，你今夜露的那两手，可让那几个家伙吃足了苦头啊！”

小黑得意地笑笑：“算不了什么，比起彭哥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刚才要不是彭哥心存仁厚，我真想把他们拖回来喂狗！”

“胡说！”

无尘居士轻斥一声，转向彭小魁问：“贤侄，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彭小魁摇摇头，把肩一耸说：“谁知道，我连问都懒得问，大概总是曾经吃过我亏的人，于心不甘，又不敢自己找上门来，所以花钱请出了这批杀手吧！”

其实他心知肚明，一见他们出手，就看出五人的路数，猜出他们是那号人物了。

他不说出五人的凶名，原是怕无尘居士担心，不料小黑却嘴快，脱口而出：“他们不是霍山三魔剑和济南双雄吗？”

“哦？”

无尘居士诧然望着小黑：“你怎么知道的？”

小黑忙说：“我，我是听彭哥这样称呼他们……”

彭小魁只好强自一笑，掩饰说：“我只是看他们的武功路数，胡乱猜的罢了。究竟是不是那几个著名的杀手，我也没有把握。”

“是也没关系了。”

小黑说：“今夜他们已经吓破胆，谅他们再也不敢来送死啦。”

彭小魁却皱眉说：“但我的行踪已被发现，恐怕不宜再留在此地……”

“贤侄！”

无尘居士正色说：“这个不用担心，他们如果胆敢纠众卷土重来，老夫拚着晚节不保，也要大开杀戒，决不让他们任何一人活着回去！”

彭小魁不禁为之动容：“苗老伯的这番盛情，愚侄铭感肺腑，但他们是冲着愚侄一人而来，与苗老伯毫无瓜葛，只要愚侄离去……”

“不！”

无尘居士断然说：“在你未完全复元之前，老夫不让你走！”

但彭小魁去意甚坚：“苗老伯，欲置我于死地的幕后主使人无论是谁，决不会就此轻易罢手。也许今夜来的几人，只是一探无尘山庄虚实。下次卷土重来，必然是大举来犯，老伯毕生与世无争，实犯不着为此破戒。”

况且，愚侄来此打扰已数月，今夜活动一下筋骨，反倒觉得血脉畅顺，精神旺盛，显见纵然余毒未尽，似已无碍，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贤侄打算去哪里呢？”无尘居士关心地问。

彭小魁不禁苦笑：“人怕出名猪怕肥，树大必招风，如今我在裕州已出了名，一回去势必引起人注意，中州镖局方面一定在找我，我实在不愿牵连他们一家。唉！天下之大……也许今后我彭小魁将四海为家吧！”

无尘居士沉吟一下，忽说：“对了，在贤侄来此之前，杭州西湖灵隐寺住持智圆大师曾来函，邀我去一游，贤侄来后我倒把这事搁在一边给忘了。

明日待我写封信让小黑去一趟，情形说明，等他有了回音你再去，凭智圆大师与老夫的交情，此事应该不成问题。”

老人家如此热心，使彭小魁不便拒绝，只好同意。

同时他向望西湖已久，可惜从无机会前往一游，如今正好了却心愿。

此地距西湖不远，往返只需两日足够。

小黑次日一早启程，第三天黄昏即返回，带回了智圆大师的亲笔覆函。

函中对彭小魁前往极表欢迎，且提及已卧病数月，遍访杭州名医，至今未见起色、甚盼这位名满京都的“千金一帖”能够妙手回春？

无尘居士惟恐杀手再闯来，不便离开无尘山庄，陪同彭小魁同往西湖。

当晚准备了酒菜，召回几名弟子为彭政宗饯行。

次日大家都起了个早，用过早飨，彭小魁便辞别了无尘居士和他的几名弟子，独自匆匆上路。

口口 口口 口口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代表了富裕的江南。

杭州如果没有西湖，恐怕就大为逊色，美中不足了。

六伏天的清晨，湖上晨雾弥漫，一片朦胧。湖北岸山麓一带花木正盛，与湖山色相映，宛如人间仙境。

彭小魁背着简单的行囊，洒开大步踏上了行春桥。

从行春桥大道西南行，路西旁苍松夹道，路旁左右各栽三行，相隔约一丈左右，灵隐寺山门。全长九里，俗称九里松。

松尽处建坊，称之为松关，也就是灵隐寺的头山门，过此便是到二山门的大道。松关上悬了块匾颔，书写“九里松”三个漆金大字，出自南宋大文豪吴琚的手笔。

桥对面，这时迎出一位古稀老僧，身穿玉色僧官服，披了袈裟，手持拂尘。看上去宝相庄严，是位寺中地位不低的高僧。

老僧趋前双手合十：“敢问来的可是彭施主？”

彭小魁点点头：“不知这位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贫僧悟真，忝为小寺执事。”老僧如释重负地说：“阿弥陀佛，彭施主总算赶来了，我佛慈悲。”

彭小魁忙问：“智圆大师目前病况如何？”

“贫僧边走边说，施主先请。”，

悟真老僧让在一旁肃客，然后跟上来说：“智圆首座昨日便神智呈现散乱状态，入夜后更意识不清，彭施主来得正是时候。”

“哦？”

彭小魁甚觉诧异：“据苗老庄主相告，智圆大师年方七十开外，像他这种禅功火候精纯，已超脱七情六欲外，似乎不太可能……他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人食五谷，再加上天候不正，那能不生病痛的？”

悟真与彭小魁并肩而行，脚下渐快：“去年中秋过后，他便感到头脑昏沉，打坐时心浮气乱，神意不能集中……”

“唔！不对。”

彭小魁打断对方的话：“智圆大师苦修一甲子，坐功与定力超尘拔俗。就算他有病，也不可能呈现神意不能集中的魔境。即或病重，也绝对可以达到坐化涅盘的境界，除非……”

“除非中毒……”

噗一声响，悟真的拂尘顺手一挥，拂杆重重地扫中彭小魁的左耳门，拂尘断成数段，接着一掌疾拍，又击中脊心要害。

变生肘腋，出意不意袭击，两记皆中，并肩而行，突然出手向朋友攻击，太容易了。

彭小魁直冲出三丈外，脚下大乱几乎摔倒，总算勉强稳住了身躯马步，脸色立即泛灰。

“你……你你……”

彭小魁艰难地转过身来，强忍痛楚说：“你……你竟敢向我下此毒手……”

“因为我要送你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悟真狞笑着说。

“我……我早该想到的……”

“可惜你想得太晚了。”

“你是……”

“百变神君周九如。”

“哎呀！咱们有过节吗？”

“没有。”

“那你……”

“不久你就明白了，姓彭的。”

口口 口口 口口

豆大的雨滴开始洒落，西南群峰深处，传来一阵阵隐隐殷雷，下雨了。

彭小魁站在路旁的苍松下，强自支撑身躯，腰干挺得笔直，像一座天神，仍然有神的双目，不转瞬地盯着三丈外的假和尚百变神君周九如。

他的左耳轮已被击裂，鲜血正涔涔而下染湿了衣领。他的口角也有鲜血溢出，尽管他正不断吞咽自己喉中流出的血液。

他与这位宇内恶毒透顶的百变神君无冤无仇，甚至从未谋面，谈不上有仇有恨，对方为何要假扮和尚来暗算他？

有些凶手杀人，是用不着什么理由的。但一个天下闻名的声名狼藉恶毒杀手，杀人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像为名、为利、为色等等理由。

他眼神一动，冷笑一声，开始稳定地踏出一步，到了路中，向行春桥举步，他要退出灵隐寺，回到西湖上船。

雨已经打湿他的全身，他浑如未觉，寒气随湿衣内侵，他轻微打了一次寒颤，强自振作一下，昂然向数十步外的行春桥走去。

百变神君竟然不敢阻挡，徐徐退至路旁让道，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也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远出十步外，他的神色和步态仍毫无改变，甚至连步伐也丝毫未改。

“你在毫无防备时中了周某的摧心断脉掌，怎么还不倒？”百变神君在他后面发疯似的大叫，压下了风雨声和隐隐殷雷声。

他终于打一踉跄，总算挺住了，踉跄止步。

百变神君脸上的惊讶消失了，欢呼一声，急步跟上。

他重新举步，但这次他的身躯开始猛烈地颤抖。只走了五六步，他的腰干逐渐挺不直了。

“倒也！倒！”

后面的百变神君兴奋地大叫

“砰！”他向前仆倒，浑身猛烈地抽搐，头脸栽在雨泥中，绝望地左右吃力地摆动，似乎想避免水泥淹塞口鼻，已无力爬起来了。

“你不能早死！”

百变神君大叫，一跃而上，俯身伸掌要按他的脊心。

这瞬间，他突然左翻转，迅捷如昔，长鞭快逾电光石火般出手，无情地扫中百变神君的右胁，力道如山。

“啊……”

百变神君带着一声惨号，飞跌出路左，砰一声一头栽撞在一株合抱大的古松上，树皮飞散，枝叶摇摇，身躯反弹倒地，像断了的蛇，扭动叫号。但仅有上体活动，下身僵死，一看就知腰脊已断，大事休矣！

他仰躺在地，痛苦地喘息片刻，最后吃力地挣扎而起，佝偻着身躯，举步维艰走向行春桥。”

“救……我……”

百变神君凄厉地狂叫。

灵隐寺方向，五个人影冒雨飞奔而来．

雷电交加，风狂雨暴，山林中云腾雾涌，暴雨令眼界朦胧。

他踏上桥头，后面五个人已迫近身后。

他徐徐转身，五个人身形骤止，堵住了桥头。

“原来是你们。”

他脸上有嘲弄性的笑容：“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雨水已冲掉了他耳部和口角的血迹，也掩盖了他发青的不正常面容，他那双神光炯炯的虎目，似乎更有神，更令人寒栗。

“周老兄失……失败了……”邪剑打一冷战说。

“我说过他靠不住的。”

一名穿青大袄佩护手钩的中年虬须大汉傲然地说：“还是让我夺魄一钩东郭雄替诸位了断吧！”

“东郭雄？”他讶然问。

“不错，夺魄一钩东郭雄，往日的大河两岸第一黑道领袖群伦风云人物，目下是东厂七雄五霸的第一雄，派驻苏杭织造局的监督管事。”

“从匪类升格为官方的残民走狗，东郭雄，你是愈来愈卑贱了。”

“在下不介意你们这些不明时势的狂人，有些什么看法和想法，也不在乎你的嘲弄和辱骂，因为你已经是注定要遭殃的釜底游魂。”

口口 口口 口口

彭小魁扭头飞掠而走，去势如电射星飞，奔向远处山林中的玉泉寺。

生死关头，求生的欲望，激发出他生命的潜能，使他忘了痛楚，全力逃生。五比一，在他身受重伤，内腑离位之后，毫无自保的机会。

他必须死中求生。

五个家伙还不知道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但已从百变神君口中知道他受了伤，所以不敢各尽全力急赶，避免追得快的人落单，一比一，这些家伙心中雪亮，不啻以卵击石。

因此只好一同追赶，轻功最佳的人，必须等候同伴跟上来，没能全力狂追。

一阵狂奔，他离开了道路，逃入山林。

逃入林深草茂的地方。

不久，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浊流滚滚，他不假思索地飞跃入水。

这是灵隐溪，夏日里水浅沙明，反映有如金屑，所以也称金沙溪，从茅家埠流入西湖，入口处在金沙堤，叫金沙港。平时是都城仕女游春的地方，现在雷雨交加，而且是在清晨，附近鬼影俱无。

他水中功夫超人一等。

口口 曰口 口口

风雨声中，隐隐传来特殊怪异的铜哨声，那是夺魄一钩所发的哨音，向同伴求助的信号。

在他入水的溪岸旁，他们找到了他遗落的一个背包。

西湖的雨景是迷人的。

但在一个身受重伤，只能强忍着痛楚和寒冷，任由湖水漂浮的人来说，西湖的雨景一点也不迷人，甚至还相当可怕。

平时，满湖都是大型的画舫游艇、小型游湖船、瓜皮小艇，但清晨大雷雨中，这些笙歌满画船的各式船只都不出来了，想碰上船家救援已无此可能。

同时，他也不希望这时被船家救起，这会引来强敌的追杀。

半浮半沉中，他知道自己正漂过东浦桥。

这是苏堤第五桥，水从金沙港流出，流过岳湖，流过东浦桥，水流从此流散。

这一带湖底全是浮泥，在水面往下看；似乎深不过三四尺，但如果沉陷下去，麻烦大了，所以他无法涉水从苏堤登岸，这时的他，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崩溃边缘。

烟雨蒙蒙，视界不能及远，看不见半里外的景物。

但他的耳力不错，隐约地听到岳王庙方向传来熟悉的铜哨声，显然东厂恶贼的信号，已传抵栖霞山。

他一咬牙，徐徐活动手脚，沿堤外向南徐徐漂走。

漂过桥南的苏堤与赵公堤接壤处，他听到赵公堤西不远处关王庙方向，响起了铜哨声。

他要从湖南岸脱身，湖北岸栖霞、孤山、葛岭一带凶险得很。

很糟，湖东岸涌金门码头，几艘小舟载了不少劲装人物，开始出湖搜索湖面了。

漂过压境桥，越过望山桥。东面，小瀛洲的三潭印月，泊了不少大小游艇，那是昨晚游客泊舟过夜的船，但愿没有他的对头在洲上。

两艘小舟从东面来，靠上平湖秋月，开始搜索每一艘游路，说是要提逃犯。

不消多久，必定有船将他找到的。

他精力已尽，只有听天由命了，任由自己随水漂浮。

最后，他看到了锁澜桥的五柳居小酒店，看到五艘小型画舫。

那一定是到五柳居买醉，吃宋嫂鱼的游客们，昨晚在此过夜的船只。这间有三四百年历史的小店，酒和鱼都成为西湖历史的一部份了。

他实在不能再在水里泡了，会沉下去的。

用完最后的一丝气力，他漂到一艘小画舫的后艄，猛抬头，便看到后舱面坐着一位仆役打扮的人，正将头伸出船外向下瞧。

“不要声张！”

他用尽剩余的精力说：“能悄悄地救我吗？”

“你……你是……”

“落水的人……”

出现了第二个人，一个眉清目秀，衣着华丽的少女。

“赵升，快救他上来。”

少女一面说，一面俯下身，将手伸向他，任由雨水打湿了华丽的薄衫。

“有人要……要追……追杀我……东厂的人……”

“不要紧，船上有地方藏身。”少女安抚着他。

“谢谢你……们……”

他精疲力尽地说，任由两人将他拉上船。

当他被救上船时，终告不支昏厥了过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不知经过多久，彭小魁才缓缓醒了过来。

有灯光，代表已经是晚上。

彭小魁记起受伤时是清晨，自己岂不是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

定神一看，发现这是个布置得美轮美奂的舱房，而他是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牙床上，身上盖覆着轻柔的丝被。

他又起忆起来，当时他已精疲力尽，在即将无法支持的危急情况下，被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及一位衣奢华丽的绝色少女，合力救上小画舫的。

然后，他终告不支昏了过去。

此刻左边耳轮仍在隐隐作痛，但敷上药包扎起来。

舱房内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他急欲撑起身，才突觉背脊一阵剧痛，整个身子似已瘫痪，根本不能动弹。

这一惊非同小可，凭行医的经验，直觉出这不是穴道受制，而是背脊受了重创。

因为他的双手仍能活动，在被里伸手一挨背脊，才发觉全身尽裸，未穿任何衣物。

就在他惊疑莫名之际，舱房门轻轻推门，走进位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的绝色少女。

她穿的是一身湖色薄衫，混身曲线分明，灯光下宛如九天仙女下凡。

“你醒啦？”她趋前笑问。

浅浅一笑，真有倾国倾城的魅力。

彭小魁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救起他的那位少女，但仍然向她致意：“谢谢你们救起我。”

少女落落大方地在床边坐下：“不用担心，那批鹰犬已经登船搜索过了，幸好我这艘画舫上备有密舱，再多藏几个人也不成问题。”

彭小魁暗觉诧异，不禁好奇地问：“你这船上有密舱？”

“只是备而不用，以防万一。”少女又笑笑：“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不特别审慎啊！”

“你是……”

彭小魁尚耒问出口，少女已坦然说：“飞贼！”

没有人会出口承是盗贼的，可见这少女的个性十分坦率豪放。

“原来……”

彭小魁酒然一笑：“尚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不知如何称呼……”

少女毫不隐讳：“千面飞狐玉芙蓉，就叫我名字好了。”

彭小魁大为惊讶：“想不到你就是那位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失敬！失敬！”

玉芙蓉耸耸肩，似笑非笑说：“阁下大概亦非善类吧？否则，不会被那么多鹰犬搜捕。”

彭小魁愤声说：“善类就不会遭那些东厂鹰犬搜捕吗？”

玉芙蓉微微点了一下头，似乎深具同感：“不过，上船来搜查的那批人，其中只有夺魂一钩东郭雄，才是真正的东厂走狗，而且是不久前才投靠东厂的。”

“你认识他们？”彭小魁问。

“他们却认不出我！”

玉芙蓉诡异地笑笑：“因为我是千面飞狐，千面的意思，就是我的外型随时可以改变，譬如你现在见到的我，并非我的本来真面目，下回见面，你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彭小魁凝视着她，却看不出脸上易容的丝毫破绽，不由地大赞：“姑娘的易容术果然高明！”

玉芙蓉一笑置之，似对男人的赞美早以习为常，不足为奇。话锋一转忽问：“你怎么惹上了东厂的人？”

“是他们惹上我！”彭小魁更正。

“哦？”

玉芙蓉说：“对付你一个人，他们需要劳师动众！连霍山三魔剑，千里独行刘彪都邀来助阵了，想必你是个不太好惹的人物吧？”

彭小魁笑笑：“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你好像还未问我是什么人呢？”

玉芙蓉耸耸肩说：“何必问，你可以随便捏造个假姓名，譬如像我，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惹’你？”

彭小魁郑重说：“我叫彭小魁，这是真名实姓，信不信由你。我来杭州，是受人之托，为灵隐寺住持智圆大师治病的。谁知出寺相迎的，竟是假扮和尚的百变神君周九如，趁我不备，出其不意地猝下毒手，欲置我于死地……”

接着，他把受伤后逃命的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玉芙蓉听毕，笑了笑说：“你的话似乎不假，因为我在你的背包里，发现带了不少药物，足证你确实是个郎中。但我不明白，百变神君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难道是为了阻止你去替智圆大师治病？”

“不！”

彭小魁说：“霍山三魔剑是职业杀手，他们曾受雇杀我，结果非但未能得手，反而吃了我不小的亏。大概是心有未甘，又找了百变神君这帮人设下陷阱，决心要置我于死地吧！”

玉芙蓉不解地问：“但他们怎会知道你要来杭州为智圆大师治病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

彭小魁沉吟一下，忽说：“在我来杭州之前，有位先父的知交苗老伯，曾派人持函往见智圆大师，说明我想来西湖在灵隐寺静养一些时日，不知方不方便。

他的覆函中极表欢迎，并且说他卧病数月，遍访名医均未见起色，希望我去时顺便替他诊治。

如果不出我所料，极可能是苗老伯派去送信的人，被他们跟踪了。甚至从智圆大师口中，逼问出我将前往的消息，才能布下这个陷阱。”

玉芙蓉微微点了点头：“唔……这个判断很正确。据我所知，霍山三魔剑是出名的职业杀手，请他们出马，价码决不会低，而百变神君和千里独行，一向都是独来独往，横行江湖的凶神恶煞，但并非杀手，居然也参与其事。

尤其连最近才投靠东厂的夺魂一钩，也插上一脚，那可得花相当大的代价。如此看来，诱出这批家伙来对付你的人，必然财大势大，你知道他是谁吗？”

彭小魁摇摇头，苦笑说：“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了，谁都可能……”

玉芙蓉诧然问：“你只不过是个行医的郎中，怎会树立这么多仇家？”

彭小魁沮然叹了口气：“是非只为强出头，大概怪我太爱管闲事吧！”

玉芙蓉突然若有所悟，惊讶地叫：“你是千金一贴彭政宗？”

彭小魁强自一笑：“我知道他，但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我懂！”

玉芙蓉会意地笑笑：“就像你现在见到的我，以后也许永远再也见不到同样的一张脸了，不过，千面飞狐仍然是千面飞狐，而你却不同，无论你改什么名，换什么姓，你的仇家都认定了你仍是千金一帖彭政宗，除非……”

“怎样？”彭小魁迫切地问。

玉芙蓉诡异地一笑：“除非我替你易容！”

彭小魁大为振奋：“这倒是个好主意！”

“那你如何谢我？”玉芙蓉笑问。

彭小魁正色说：“我连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但有所求，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言重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要求。”

玉芙蓉说：“我只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这对你来说，也许还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因为我这次下手的目标正是东厂。”

“哦？”

彭小魁大感意外：“千面飞狐果然名不虚传，连太岁头上都敢动土，佩服！”

玉芙蓉轻描淡写说：“这在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了，你用什么兵器？”

被她一提，彭小魁猛然想起他那条墨蛟筋鞭，急问：“你看到我那条墨绿色的长鞭吗？

”

玉芙蓉摇摇头：“没有呀，你被救上船时，两手空空，身上只有个背包……”

彭小魁不由地失声叫起来：“糟了！”

那条墨蛟筋鞭，乃是恩师所赠，据说是师祖的遗物，万万不能失落。

他记得被百变神君出其不意地突袭，身受重创，曾情急拚命，出鞭狠狠扫中对手右臂，但随即霍山三魔剑等人赶来驰援，他已无力再以寡敌众，只有不战而逃。

一路奔逃，到跃入水中，他已无法记忆起，长鞭究竟是失落在何处了。

万一是落在湖中……

玉芙蓉见他一脸焦急，忙问：“那条长鞭很重要吗？”

彭小魁轻喟一声：“实不相瞒，那是恩师所赐赠，且是师祖之遗物，能破罡气的墨蛟筋鞭。”

玉芙蓉安抚说：“大概在你受创奔逃时，失落在什么地方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循你走过的路线去寻找，也许能寻到……”

彭小魁咬牙道：“如果是被那批鹰犬拾了去，我拚了这条命也要夺回！”

“明天先去找了再说。”

玉芙蓉说：“你的耳轮已碎裂，伤的不轻，幸好我略通医道，在你背包里找出些伤药敷上，应无大碍了。

但你的脊椎伤势较严重，几乎折断，我只能暂时替你接合，以推拿活动背部经脉，抹上了药酒，下一步该怎么做，可得由你这位京都神医告诉我了。”

彭小魁这才明白，何以会全身赤裸，原来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女飞贼不避嫌，亲手为他治过伤。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窘然说：“既然我已清醒，只需自行运功调息一应，大概就不碍事了。”

运功必须打坐，不能躺着调息。

玉芙蓉心知他无法自行坐起，便不避嫌地欠身去扶他：“小心点，我扶你坐起来。”

彭小魁不能逞强，只得由她一手扶肩，一手托背，小心翼翼地助他坐起。

玉芙蓉不愿使他尴尬，笑笑说：“既然你已醒了，我去交代赵升替你熬些参汤，待会儿让你补补元气。”

彭小魁知道她是借故离去，好让他运功调息，便末加婉拒：“麻烦你啦。”

等她出了舱房，彭小魁不禁暗忖：想不到自已绝处逢生，而搭救他的竟是这女飞贼。

无尘居士说的不错，他不是江湖中人，经验阅历不够，今后行走江湖必须多加小心。

关于这点，他不得不承认。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一

彭小魁的背脊伤势，比他的想像更严重，运功调息一整夜，次日仍然无法起床。

玉芙蓉倒是很有耐心。

她也不避嫌，亲手为他推拿，促使血脉畅顺，以助椎骨复元。

其实她心里非常焦急，因她必须出外查探东厂设在杭州，对外名为织造局的情况，以决定采取行动的时机。

但赵升登岸带回的消息，是那批鹰犬仍在各处继续搜索，东郭雄利用在东厂的职权，发动大批人手，严密封锁了整个西湖一带的所有出路。

他下达的命令是，非抓到彭政宗决不罢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因此玉芙蓉不能离开画舫。

她必须留在船上守护彭小魁，以便随时应变。

所谓织造局，是个专替皇宫制作一切服装的单位，例由宫内太监总管选派出的人负责。这是个肥缺，人人极力争取的好差事，要想被选派，非得好好巴结，孝敬大权在握的大总管不可。

苏杭以出产丝绸闻名天下，织造局便设在杭州，以便就地取材，织成上好丝绸锦缎，送往京城，制作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嫔妃，宫女等人所穿的全部衣着。

照理说，这样一个机构，应该很单纯，只管织造衣料，并无什么大权，充其量只是油水很足而已。

但新来的这位监督太监李实，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总管魏忠贤的亲信，且是由东厂调派来的。

李实仗着强硬的后台撑腰，有恃无恐。

一来杭州走马上任，就以要替权倾天下的大奸魏忠贤建生祠为由，要全杭州府所属九县负责捐献，并发动辖区内富户仕绅，每户至少“乐捐”千两以上。

同时对府城内外的商税，竹木税，门摊税……各行各业无一幸免，均照原税各加一成，连一般百姓也得按人头分摊若干。

如此一来，他老兄足可大捞特捞，中饱私囊，可苦了平民百姓，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玉芙蓉下手的目标，既是这笔形同强争豪夺得来的不义之财。

她所等待的，便是各方面捐献到齐。

彭小魁听毕玉芙蓉的述说，不禁感慨万千：

“唉！国之将亡，必出妖孽，看来大明气数已尽，江山就要断送在魏忠贤这些太监手中了。”

玉芙蓉一边替他背部推拿，一边笑着说：“所以我专以这些狗官为下手对象，他们‘取’之于民，我就替他们‘还’之于民。”

彭小魁颇觉惊讶：“你得手的钱财，都……”

玉芙蓉接口说：“否则我早就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富婆，不必再冒风险啦！”

“失敬！失敬！”

彭小魁大为赞佩：“想不到你是位义贼！侠盗！”

“怎么不说我是散财童子？”

玉芙蓉笑得好甜，好美，如同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彭小魁轻喟一声：

“唉！早遇见你就好了，散点财给我的话，我就不必为几百两银子被人坑了，搞得天翻地覆，结下那么多仇家啦。”

“你不是为几百两银子跟人结的仇吧？”

玉芙蓉的消息灵通：“据我所知，你是替中州镖局强出头，又去成都破坏了那批老毒魔的阴谋，才……对了，听说你中了毒蝎王的‘毒蝎’剧毒，现在没事了？”

她既已知道他就是彭政宗，也就毫不隐瞒，说出了自己前往无尘山庄养伤的经过。

“这就对了！”

玉芙蓉若有所悟说：“济南双豪铩羽而归，含恨回了济南。霍山三魔剑根本就是下三滥的角色，他们栽了却不甘心，一定留有人暗中监视无尘山庄，其他两个则去找帮手，或者去向雇他们杀你的人告急。

当无尘居士派人持面去西湖见智圆大师时，被留下监视的人发现，一路跟踪至灵隐寺，判断出必然与你有关，便赶快去通知另两人，潜入寺中制住重病在身的智圆大师，逼问出一切。

获知你即将前往，立即召集百变神君及夺魂一钩那批人，设下陷阱等你去自投罗网，你认为我的判断对不对？”

彭小魁点点头：“很有可能，据小黑说，他在仙岩镇小店发现他们时，正好遇上投靠东厂的九幽鬼婆，当时邪剑贺斌就有意巴结老鬼婆，借重东厂的力量对付我，是济南双豪反对才作罢的。”

玉芙蓉不屑地说：

“所以我骂他们是下三滥，济南双豪就比他们有骨气。”

彭小魁笑笑说：“所以绰号是不能随便起的，‘豪’与‘魔’自然大有分别啊！”

“那也不尽然。”

玉芙蓉说：“像百变神君，我看他一点也不‘神’，只不过略谙易容术而已，变来变去就那几套，而且只是些雕虫小技，变也变不出什么名堂。”

彭小魁打趣说：

“‘百变’跟‘千面’比，那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倒不是吹的。”

玉芙蓉很自负：“不信的话，我只要教你几手，下回再遇上他，保证够资格当他师父。”

彭小魁摇摇头：“不会有下次了，我那一鞭，使他不死也成了残废。很遗憾，我恐怕收不成这个徒弟了……”

突然，舱内装置的警示小银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三响。

玉芙蓉微微一怔：“有人来了！”

彭小魁尚不能下床，无法动武，不禁紧张地问：“我又得藏进密舱了吧？”

“用不着。”

玉芙蓉有恃无恐地笑笑，迅速下床，从梳妆台的抽屉内，取来个早已准备的人皮面具，以极快的速度替彭小魁戴上。

然后打开个小圆盒，以小指沾上色膏，调成与脸部肌肤相同的色度，将面具周围的接缝处抹匀。

这是她特制的色膏，盒内备有多种深浅不一的颜色，而且具有黏性，涂抹上可使面具定型，不致剥落或裂开，且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愧是千面飞狐，易容术神乎其技，巧夺天工，整个过程不过是片刻之间，已使彭小魁面目全非，判若两人。

“不必紧张。”

她说：“万一有人闯进来查问，记住你的名字是董文彬，是我新婚的丈夫就行了，其他的由我回答。”

彭小魁刚点点头，船身已一阵摇晃，显然登船的人数不少。

一阵杂杳的脚步声走动，随听赵升故意大声说话，好让舱房内的玉芙蓉听见，他说：“各位大爷，你们昨夜不是登船搜查过了吗？”

“哼！”

这是东郭雄的声音：“这艘画舫已经在这里停泊了好几天，很可疑，咱们要再查！”

赵升急欲阻止：“小姐正在……”

“啪”地一声脆响，赵升大概挨了一耳光。

接着听东郭雄怒斥：“他妈的—滚开一边去，老子要查谁还敢不让我查，管她什么小姐大姐的！”

赵升果然不敢再吭气了。

沉重的脚步声刚到舱房外，玉芙蓉已开了门，当面而立：

“你们是存心扰民？”

东郭雄一双贼眼，盯着她顶起薄衫的挺实双峰，盛气凌人地说：“咱们是奉命搜捕逃犯，怎说是扰民？不服气就去衙门告我好了！”

玉芙蓉冷哼一声，状至不屑：“你们还不值得我小题大作！”

东郭雄一探头，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彭小魁：

“那是什么人？”

“我丈夫！”

玉芙蓉毫不迟疑地回答。

“丈夫？”

东郭雄顿起疑心：“昨夜咱们来搜查时，你说船上只有你和那老家人，别无其他人，怎么今天突然冒出了个丈夫来？”

玉芙蓉理直气壮：“昨晚他去杭州城风流快乐了，当时船上只有我和赵升主仆二人，没有错呀！谁知他在城里酒醉闹事，被人打伤了，难道不能回船来？”

东郭雄一把推开玉芙蓉，故以用手触及她胸部，昂然闯进了舱房。

玉芙蓉被他趁机占了便宜，心中大怒，要不是为了掩护彭小魁，不得不投鼠忌器，否则她早已出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只好强自忍了口气。

东郭雄直趋床前，打量着彭小魁：“你真是她的丈夫？”

彭小魁力持镇定：“这还能假？”

东郭雄哼了一声，又问：“叫什么名字？”

“董文彬。”

他照玉芙蓉的交代回答。

东郭雄再追：“干什么的？”

彭小魁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玉芙蓉已跟了过来：“有我干爹供养，啥也不必干，一辈子吃喝玩乐就花用不尽了，还要干什么！”

“哦？”

东郭雄一怔：“你干爹是谁？”

玉芙蓉反问他：“请问，除了当今皇上，朝中谁的权势最大？”

东郭雄一脸惊讶：“难道是……”

“没错！”

玉芙蓉昂然说：“我干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内总管魏公公！”

东郭雄暗自一惊，却有些怀疑：

“魏大总管真是你爹爹？”

玉芙蓉眼皮朝他一翻，神色自若说：“我的游兴未尽，反正暂时还不打算走。你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快马入京，去问问他有没有我这个干女儿呀！”

东郭雄不过是个刚投靠东厂的亡命之徒，连在顶头上司李实面前都矮半截，那还敢当真派人入京查问。

况且，魏忠贤权极一时，在京中作威作福，收的干儿女不知其数，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前这气度轩昂的少女，究竟是不是魏忠贤的干女儿，东郭雄只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免稍有差错，他就吃不完兜着走啦。

“打扰了！”

他双手一抱拳，不敢再盘查下去，出了舱房，带着守在舱外的一批手下匆匆离船。

等杂沓的脚步声一消失，彭小魁就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有一套，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魏大奸的……唉哟！”

不料这一笑，笑岔了气，顿觉脊椎引起一阵剧痛。

“怎么啦？”玉芙蓉趋前惊问。

彭小魁一脸痛楚：

“我的背脊……好痛……这叫乐极生悲……”

玉芙蓉忙助他翻转身，毫不避嫌，就侧坐床边，双手齐动，在他赤裸的背部推拿起来。

日口 口口 口口

彭小魁复元的很快，在玉芙蓉的悉心照顾，每天以参熬鸡为他进补，并且按时推拿活动血脉，三天后终于能下床了。

玉芙蓉心知东郭雄也不是简单人物，当时虽被她冒充魏忠贤的干女儿唬住，但必然心存疑念，若非她的易容术高明，连这老江湖都看不出破绽，否则彭小魁很难不被认出。

东郭雄虽不敢当真派人入京查明，但他既起疑心，就一定会派人日夜暗中监视这艘画舫。

是以玉芙蓉不得不防，只好假戏真做，每夜与彭小魁同床共枕，一则随护在侧，以防万一，一则也是恐怕对方登船查采。

但他们坦诚相对，绝无邪念。

彭小魁既能行动自如，就迫不及待地说：“反正我这张脸，连自己都认不出了，我们可以登岸走走啦。”

玉芙蓉心知他是急于寻找失落的墨蛟筋鞭：“不用急，养两天，我就陪你上岸去找寻。”

彭小魁不忍违拂她的一片心意，只好忍耐了两天。

受重创落水逃生获救后的第五天，彭小魁已完全复元。但连日运功调息，自觉功力耗去了不少。

墨蛟筋鞭已失，危机四伏，不能没有防身兵刃。好在船上有现成的粗麻绳，他割了一条八尺长的随身带走，必要时可以绳代鞭。

千面飞狐不但随时改装易容，且经常女扮男装，以各种不同身分出现，所以船上的密舱内，备有各式各样的男女服装及饰物。

可惜所有男装，均没有一套适合彭小魁体型。

玉芙蓉花了一整天时间，才亲手为他缝制出一身华服，穿上身俨然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王芙蓉也打扮得花枝招展，随身暗藏一把短匕，偕同彭小魁登岸，两人倒真像一对新婚夫妇，更似一对热恋中的恩爱情侣。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登岸漫步走未多远，就已发觉有人暗中跟踪。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从彭小魁那日风雨中，身负重创飞跃入水逃生的灵隐溪开始，顺着经过的路径一路仔细寻找。

记亿中，他负伤被东郭雄等五人追杀时，他是在风雨交加中朝远处山林中的玉泉寺方向奔逃。

一阵狂奔，他离开了道路，逃入山林深革密茂的地方，不久，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浊水滚滚，他不假思索地飞跃入水。

是以，如果墨蛟筋鞭是在入水前失落，就必定是掉在这段奔逃的船上，除非是被追杀他的五人发现了拾去，否则应该能寻找到的。

结果一路寻找到行春桥，灵隐寺已在望，却仍然毫无发现，不禁令他大失所望。

因为那日遭百变神君暗算，骤下毒手，使他身受重创后，情急出鞭还击时，是在桥的那一端。

他记的很清楚，被五人堵住桥头时，他曾想出鞭奋力一搏，但当时已力不从心，可见鞭仍在手。

奔逃时长鞭是怎样失落的，他就记忆不起来了。

“我们到灵隐寺看看吧！”玉芙蓉提议。

彭小魁微微一点头：“好！”

两人以游客姿态，悠哉游哉地走向灵隐寺。

西湖附近的名刹古寺甚多，灵隐是其中之一。

平时游客及善男信女，途经寺庙，必入内参拜，添些香油钱，抽个签，或许个愿，甚至还有远道而来，专诚为烧香以表虔诚的。

不料今日灵隐寺正在做法事，场面庄肃浩大，却谢绝游客信徒入寺。

彭小魁上前向两位守在大门外拒客的僧人讯问，始知是为数日前圆寂的智圆大师超度。

一算日期，正是他来西湖的那日。

显然，他负伤逃走后，这位住持就遭到了杀人灭口的不幸命运。

彭小魁顿觉悔恨与悲愤交集，如果不是因他要来西湖，智圆大师纵然久病难愈，至少也能多活些时日，不致骤遭毒手。

他不禁想到：这无异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玉芙蓉看出他的激愤，忙扯扯他衣袖，故意娇声说：“相公，这里既然在做法事，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就去别处逛逛吧！”

彭小魁会意地微微点了下头，相偕离去。

两人刚走近行春桥，迎面走来位英姿撩人，劲装佩剑的少女，不由地使彭小魁大大一怔。

因这少女正是开封中州镖局，张老镖主的爱女淑宜姑娘。

张淑宜并未认出易容改装的彭小魁，正是她遍寻各地均未找到的意中人，见他盯住自己出神，只当是个好色之徒，身边已有美女相伴，居然还心猿意马，毫无顾忌地对她目不转睛

她走过彭小魁面前，不屑地轻哼一声，连正眼都没有看他。

等张淑宜走远了，玉芙蓉始笑问：

“你认识她？”

彭小魁这才回过神来，尚未及回答，又见桥上匆匆跟来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似在跟踪张淑宜。

他忙轻声说：“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我们跟去看看，他们打什么歪主意。”

玉芙蓉却站着不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彭小魁只好告诉她：“刚才走近的那位姑娘，就是我对你说过，无影刀张老镖主的爱女。”

“哦？”

玉芙蓉神秘地一笑：

“她怎么只身来西湖，大概是在找你吧！”

彭小魁心知肚明，这少女已对他心有所属，只得微微点头说：“很有可能……”

玉芙蓉一脸自负：“你瞧，连她都认不出你了，可见我的易容术相当高明吧？”

彭小魁却答非所问：“那两个家伙一定是在跟踪她，我们跟去看看。”

玉芙蓉没有异议。

其实淑宜姑娘早已察觉，一路被人跟踪，且可确认出，并非从绍兴到台州，紧紧尾随，最后被她打跑的那两个人。

走了几年镖，凭经验阅历，对江湖上的鬼蜮伎俩也见识了不少。

心知跟踪术之一，就是经常更换人，决不可一人始终跟到底，那样最易让被跟踪之人发觉。

不消说，跟踪她的这两个家伙，必然也是想从她身上找出彭政宗的下落。

而淑宜姑娘之所以来此，却是风闻彭政宗数日前曾在西湖现身，遭到突袭负创逃走，东厂出动了大批人手严密搜捕，至今尚未抓到人。

她已来了两天，从所有通路仍被封锁，搜索行动继续在执行看来，彭政宗必然仍藏在西湖附近一带。

这对淑宜姑娘来说，无疑是值得欣慰和庆幸的。

她已走近灵隐寺的头山门，不动声色在石坊下坐了下来，抬眼望着松关上悬的匾额。

“九里松”三个漆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特别耀眼醒目。

跟踪的两个家伙不敢太接近，在数丈外停住了，掩身在苍松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淑宜姑娘。

由于灵隐寺在做法事，为圆寂的智圆大师超度，已接连数日谢绝游客及善男善女。

法事要连做七日，所以这条直通寺前的九里长苍松夹道上，除了折返的彭小魁和玉芙蓉之外，淑宜姑娘一路未遇见任何游客。

这松关附近，更不见半个人影。

照理说，她这身装束，又带着佩剑，极易引人注意。

奇怪的是，其他的游客无论男女，只要稍有可疑，均被东厂鹰犬拦下盘问，她反而通行无阻，实在有悖常情。

只有一个解释，即是她已被人认出。

而东厂鹰犬不想惊动她，显然是要利用这少女，找出彭政宗的处身之处。

大概她被视为是赶来接应彭政宗的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距离那两个跟踪的家伙身后数丈外，彭小魁和玉芙蓉，也在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两天中，淑宜姑娘已绕了西湖一大圈，仍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但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彭小魁是死是活，她都决不放弃寻找。

她已足足在石坊下坐了一炷香时间，霍地起身，迅速奔入夹道旁的松林。

跟踪的两人那敢怠慢，立即急起直追。

那知进入松林，眨眼之间，已不见淑宜姑娘影踪。

两个家伙正茫然四顾，不料淑宜姑娘却从一株苍松上纵身而下，冷声喝问：“你们是在找我吗？”

他们出其不意地一惊，但反应相当快，双双一转身，已各自拔刀出鞘，由其中一人昂然说：“是又怎样？”

“我知道你们是东厂鹰犬，当然不能怎样。”淑宜姑娘眼皮朝他们一翻：“但我游湖也犯法吗？”

那家伙皮笑肉不笑说：“大概不是游湖，而是在找人吧？”

“找人？”

淑宜姑娘反问他：“我找谁？”

那家伙冷冷一哼，盛气凌人说：“找一个钦命逃犯，想助他逃出西湖，凭这项罪名，我们就有权逮捕你！”

淑宜姑娘双手向前一伸：“请！”

两人一怔，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因为他们奉命跟踪这少女，任何情况下，严禁打草惊蛇，以免失去这条寄以厚望的线索。

想不到这少女如此镇定，居然东手就擒，等于反将了他们一军。

两个家伙正无所适从，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突闻一阵急促的蹄声响起，由远而近，风骋电驰般来到了松关。

来的有五人，一马当先的正是夺魂一钩东郭雄，这位新近投靠东厂的苏杭织造局监督管事，身后带着千里独行刘彪，以及霍山三魔剑。

他们在石坊前勒马翻身而下，直入道旁松林。

那两个家伙如释重负，一个守住淑宜姑娘，另一个忙迎了出林，执礼甚恭地向东郭雄禀报：“监督管事来得正好，小的们已经……”

不等他说完，五人已冲入林内。

东郭雄目光一扫，只有淑宜姑娘神色自若地站在那里，未见彭小魁和玉芙蓉，急问：“那对姓董的夫妇呢？”

守住淑宜姑娘的家伙一怔，茫然说：“小的们奉命盯住这姑娘，没注意什么夫妇……”

“他妈的！”

东郭雄怒骂一声，走向淑宜姑娘面前，厉声喝问。“他们人呢？”

淑宜姑娘莫名其妙：“你说的‘他们’是谁？”

“少跟我装蒜！”

东郭雄盛气凌人：“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打算接应那小子，助他逃出西湖，对不对？嘿嘿，别做梦，西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们插翅罗飞！”

淑宜姑娘若有所悟：“我刚才行径行春桥时，倒是遇见一对年轻男女，可是我不认识他们，更不是什么一伙的，就算你们狐假虎威，仗东厂之势欺人，也欺不到本姑娘头上来！”

“好一张利嘴！”

东郭雄怒形于色：“不仗权，不仗势，就凭咱们这些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你这黄毛丫头？”

“你们想对付我？”

淑宜姑娘估计目前情势，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真要动起武来，凭自己一人一剑，确实应付不了。

但她力持镇定：“凭什么？”

东郭雄狞笑说：“就凭咱们都是男人，而你是个落单的漂亮年轻姑娘，这附近又四下无人，你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难道还不凭什么吗？哈哈……”

其他几人也附和地哄然大笑，露出一张张不怀好意的嘴脸。

淑宜姑娘暗惊。

此时此地，这批凶神恶煞真要恃强施暴，她确实难逃魔掌。

情急之下，她惟有先下手为强，拔剑就向东郭雄猛然攻去。

东郭雄的银钩斜插背后，钩与戟相似，但戟的头部有分叉利刃，钩却状如剑单边带钩，前端约一尺长的部份，套人特制钢套缚于腰后。

只见他反手抽出银钩，动作迅速俐落，“锵”地一声金铁交呜，荡开淑宜姑娘的来剑，嘿然冷笑：

“凭你那两手剑法，也敢跟我动手？劝你省省力气吧！”

邪剑贺斌更在一旁讥讽：“就是嘛，要玩剑，还得跟咱们三魔剑学学，待会儿我来教教你。”

幻剑车朝阳也不甘寂寞，跟着起哄：“老大，人家的师父是追风剑客，大名鼎鼎的陈留罗家主人罗方，剑法不用你教，你还是教她点别的吧，譬如你最擅长的‘倒凤颠鸾’呀！哈哈……”

淑宜姑娘顿时羞愤交迸，一咬牙，豁出去了，抡剑连连向东郭雄一阵猛攻。

十余丈外的一株苍松上，玉芙蓉看出彭小魁巳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忙劝阻说：“不要冲动，张姑娘虽非那几个凶神恶煞对手，但他们决不会伤她的。”

彭小魁忧急说：

“你没听见吗？他们对张姑娘已不怀好意，那比伤她更糟！”

“小魁，你且稍安无躁。”

玉芙蓉胸有成竹地笑笑：“我敢向你保证，他们就算对张姑娘施暴，我负责她少不了一根寒毛！”

彭小魁听她说得如此有把握，只好按兵不动了。

放眼看去，淑宜姑娘果然家学渊博，又经名师授业，将刀法剑法熔于一炉，使东郭雄一时竟奈何她不得。

东郭雄仗夺魂一钩成名，也凭这手精湛钩法，始得投身东厂，混上个比档头职位更高的监督管事，在苏杭织造局的地位仅次于负责人监督大监李实。

像千里独行刘彪，目前只是跟着东郭雄打混，连个档头都还没混上。

霍山三魔剑更没捱上边，他们扮演的角色仍是职业杀手，只不过是受幕后主使人之托，透过旧识刘彪的关系，许以重酬，请出了东郭雄，及正在西湖作客的百变神君相助，合力对付彭政宗而已。

当着这批人的面前，东郭雄要连一个淑宜姑娘都制不住，教他的脸往哪儿搁。

是以他不让其他人插手，决心独力制住这少女，让她见识见识夺魂一钩的厉害。

银钩倏地一紧，果然名不虚传，顿时钩发如虹，森森杀气飞腾，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淑宜姑娘圈在层层密密的一片银光钩影中。

淑宜姑娘心中暗自大惊，想不到对方钩法如此凌厉，比她的估计高出甚多，颇出意料之外。

她之所以一出手就攻东郭雄，原想这家伙既是带头的，只要先挫他的气势，至少可收到先声夺人的效果，其他人就比较好对付了。

那知判断错误，这东厂鹰犬一发狠，钩法竟然如此精湛凶悍，霸气十足。

淑宜姑娘虽全力奋战，仍然险象环生，完全处于挨打的劣势。

彭小魁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已抽出藏在衣内的八尺长麻绳，正待不顾一切赶去助淑宜姑娘退敝。

突闻玉芙蓉轻声说：

“你看，那边又有人来了。”

彭小魁急向石坊那边看去，遥见苍松夹道上，果有两人从灵隐寺方向飞奔而来。

由于距离太远，只能辨出似为一老一少，但无法看清是什么人。

老少二人的身法极快，眨眼间已由远而近，到了石坊下。

彭小魁终于认出来人，不禁既感惊喜，又觉意外，急向身旁的玉芙蓉振奋说：“是无尘居士和他的徒弟小黑啊—”

“哦？”

玉芙蓉如释重负：“吉人自有天相，张姑娘这下有人替她解围了。无尘居士一定是风闻智圆大师的噩耗，及你受创被困在西湖，特地赶来的。”

彭小魁点点头：

“刚才我们未能进入灵隐寺，否则就遇见他们了。”

玉芙蓉笑笑说：“遇见了他们也认不出你，你更不能暴露身分相识，寺内极可能派有东厂鹰犬暗中监视呢！”

两人说话之间，老少二人似已听出林内有人打斗，立时竹林查看究竟。

淑宜姑娘败象已露，正感招架不住。

突闻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哼！这么多江湖成名人物，欺侮一个小姑娘，未免有失身分吧！”

霍山三魔剑从未见过无尘居士，却听千里独行刘彪失声惊呼：“无尘居士苗老！”

“好眼力！”

无尘居士笑笑：“阁下一眼就能认出老朽，实在令人佩服。可惜老夫眼拙得很，却不认识阁下。”

刘彪正待自报名号，霍山三魔剑已猛然认出了小黑。

邪剑贺斌顿时若有所悟，指着小黑怒声说：

“原来那日在仙岩镇小店遇见的就是你这小鬼，咱们的谈话全被你听见，难怪害咱们栽在姓彭的小子手里！”

小黑笑笑：“你们应该感谢彭爷，要不是他放你一马，我就把你们拖回去喂狗啦！”

东郭雄正占尽上风，打算速战速决，尽快制住淑宜姑娘，无暇理会来了什么人。

照他的估计，无论来的是何方神圣，由千里独行和霍山三魔剑应付，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不料一听来人赫然是无尘居士，倒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地暗自一惊。

无尘居士生平与世无争，更从不过问江湖事。

霍山三魔剑与济南双豪联手，就是看准了这点，即使突袭无尘山庄，对象是彭政宗，这位武林异人也决不敢插手。

据传这位异人的武功，已臻高深莫测化境，但究竟有多高多深，却因从无人跟他交过手，谁也无法评估。

想不到西湖正值风声鹤唳，他老人家竟然出现西湖，怎不令人感到意外。

东郭雄以这批人的龙头自居，只得停止攻击已呈不支的淑宜姑娘，收势一个暴退，转向无尘居士喝问：“苗老庄主要横加插手？”

无尘居士心平气和说：“老朽从不过问江湖是非，何况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更不必多管闲事。此来西湖灵隐寺，只为惊闻老友智圆大师圆寂，特来凭吊而已，刚才经过林外，听得打斗之声，一时好奇，入林来看看究竟罢了。”

东郭雄脸色一沉：

“咱们只是捉拿嫌犯，没什么好看的，请吧！”

无尘居士仍然保持平静：“恕老朽眼拙，敢问阁下可是东郭管事？”

东郭雄眼一瞪：“是又怎样？”

无尘居士双手一拱：

“失敬了，东郭管事既在，老朽正有一事想请教……”

东郭雄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无尘居士正色说：“智圆大师身为灵隐寺住持，一旦圆寂，按照寺中礼法惯例，理当入缸坐化密封，以保法体、水存。但据寺内僧人告知，当夜东郭管事即下令火化，不知所为何故？”

东郭雄脸色霍地一变：“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无权过问，更管不着！”

“东郭管事言重了，只有官管民，那有民管官的。”

无尘居士置之一笑：“不过，老朽深觉此事大有蹊跷，除非是智圆大师死因可疑，唯恐被人查明真相，才会来个毁尸灭迹吧！”

“你是指我？”东郭雄怒问。

“不敢！”

无尘居士仍然保持冷静：“据老朽所知，苏杭织造局虽属东厂所辖，但只管造丝织布，好像管不了民间寺庙，阁下连一个老和尚的后事都管，岂不管得太多了？”

东郭雄怒哼一声：“你既知织造局直属东厂，就该知东厂所司何职，没有管不了的事。”

无尘居士针锋相对：“智圆大师死因死疑，东郭管事是否也该管一管，查一查？”

东郭雄沉声说：“我早查过了，老和尚死于瘪螺痧，亦即霍乱症，具有强烈传染性，所以必须尽速火化！这答覆你满意了吗？”

“原来如此，老朽倒是多疑了，抱歉抱歉，耽搁了各位的公事，告辞！”无尘居士双手一拱，转身就走。

“师父！”

小黑却指着霍山三魔剑说：“上回夜袭无尘山庄的，就有这三个家伙在内！”

无尘居士笑笑说：“反正他们未惊扰到我，就当没那回事吧，咱们走。”

霍山三魔剑如释重负，刚松了口气，不料淑宜姑娘却情急大叫：“老人家，他们要杀我，请救救我吧！”

“哦？”

无尘居士转过身来：“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怎会要杀你这小姑娘？”

东郭雄怒形于色：“不关你的事，请吧！”

无尘居士脸色霍地一沉：

“老朽生平从来不管闲事，但却不能见死不救—”

东郭雄心知这老者武功高深莫测，倒也有些顾忌，不敢贸然轻举妄动，忙说：“你别听她胡说，咱们只是捉拿嫌犯。”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不知所犯何罪？”无尘居士好奇地问。

东郭雄只得耐着性子回答：“咱们要抓的是名逃犯，目前尚藏匿西湖某处，她是赶来接应的……”

无尘居士一听，心知“逃犯”必是彭小魁。

目光不由地转向霍山三魔剑说：“你们三位好像不属东厂，居然也改行抓起逃犯来了？”

霍山三魔剑齐齐一怔，不禁面面相觑。

无尘居士哼了一声，单刀直入说：“那夜你们与济南双豪联手，企图夜袭无尘山庄，想对付的大概就是这个‘逃犯’吧？”

话既已挑明，邪剑贺斌也就无所顾忌了，索性把心一横：“东郭兄，这老儿师徒赶来西湖，分明也是接应那小子的！”

无尘居士哈哈一笑：

“这么说，老朽也成了嫌犯罗？”

东郭雄一使眼色：“上！”

他示意千里独行刘彪，及跟踪的两个家伙扑向淑宜姑娘，自己则与霍山三魔剑，卯上了无尘居士师徒。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二

双方激战一触即发之际，突见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满身污泥，其丑无比的女子闯入林来，气急败坏地大叫：“东郭管事，姓彭的小子现身啦，快赶去呀……”

东郭雄尚未及问话，她已转身飞奔出林。

虽然谁也认不出这赶来告急的女子，但东厂为了搜寻彭政宗，动员了大批人手。

尤其暗中监视画舫上那对可疑的年轻夫妇，派出的人均经过改装，有的扮成游客，也有的扮成舟子或小贩，甚至还有扮成乞丐的。

是以东郭雄并末起疑，既然彭政宗已现身，他们那还顾得无尘居士师徒和淑宜姑娘，立时呼啸而去。

丑女疾奔如飞，任凭东郭雄在后大声喝令她停住，她却充耳不闻，直朝行春桥奔去。

“他妈的！”

东郭雄怒骂一声，无可奈何，只好率众急起直追。

林内的老少三人正待跟出，突见一位身着华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飘然而至。

“三位快随我来！”

公子哥儿转身就走。

不料无尘居士身形一晃，已将他拦住：“阁下是什么人？”

公子哥儿笑笑说：“在下不是江湖中人，老庄主就不必多问啦。”

无尘居士一听，便知他是经过易容改装的彭小魁，不禁喜出望外：“你……”

彭小魁急使眼色，示意不要道破他身分，故作急切说：“我们用的是调虎离山计，趁那批鹰犬发觉中计之前，赶快离开这里啊。”

无尘居士既不疑有他，淑宜姑娘也只有跟着走了。

彭小姐在前带路，领着老少三人从林内绕道疾行，避开沿途一处处明哨暗桩及眼线，直奔泊在岸边的画舫。

东郭雄这回为了搜索身受重创的彭小魁，可真是劳师动众，出动了大批人手，照他的判断，彭小魁中了百变神君的摧心断脉掌，纵能命大不死，也绝对无法逃远。

湖中既无发现尸体，又搜遍各处未见他踪迹，就必然受人掩护藏身在西湖附近一带。

但目前最可疑的，即是画舫上的那对年轻夫妇。

尽管船上当天就搜查过，毫无发现。

但很可能是他们将彭小魁藏在某处，每日须前往送食及换药，是以只要昼舫上一有人离船登岸，便有人暗中跟踪。

接连数日，离船上岸的只有赵升，他匆匆去杭州城里购了食物就回船，使跟踪的人大失所望。

今天已是第五日，他们一早双双登岸，立时引起附近严密监视的人注意，一面派人紧急通知东郭雄，一面派人暗中跟踪。

一路跟向灵隐寺，他们刚折返，跟踪的人又发现淑宜姑娘独自前往。

跟踪的两个家伙目标是淑宜姑娘，所以经过彭小魁和玉芙蓉面前，连正眼都不敢看，以免他们起疑。

况且，负责跟踪这对可疑夫妇的另有其人，等他们一离行春桥，自有乔扮游客的人尾随。

因而东郭雄一接到消息，急率霍山三魔剑及千里独行刘彪匆匆赶来，一见林内只有淑宜姑娘，便向那两个家伙追问姓董的夫妇。

反而是无尘居士师徒没人注意，以为他们是游客，老少二人始得通行无阻，又因灵隐寺的僧人，大都见过智圆大师的这位方外知交，才能让他们入寺。

也正因如此，寺内僧人才敢将东郭雄勒令火化智圆大师遗体之事据实相告。

但东郭雄等人一跟追赶那丑女，追至苏堤附近，却一转眼不见了她的踪影。

夺魂一钩不愧是老江湖，猛然想到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由地勃然大怒，立即怀疑是那对年轻夫妇捣鬼。

由于那对夫妇一上岸，画舫便无需监视，附近一带的人手立即改为跟踪。

这一来，彭小魁正好带领老少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潜回了画舫。

那知玉芙蓉反而先回来了，并且已更好衣，洗净面上污泥，梳妆得整整齐齐。

一见他们突然回船，急说：“三位委屈一下，暂时先避一避，那批鹰犬随时会到！”

不待无尘居士表示可否，她又掀起牙床，露出床下暗舱的入口。

果然不出所料，一阵杂沓脚步声已直奔岸边而来。

老少三人那敢怠慢，急急进入了暗舱。

玉芙蓉刚将牙床恢复原状，一群凶神恶煞已登船。

他们以东郭雄为首，不顾赵升阻拦，直闯舱房。

“砰”然一脚喘开舱房门，只见小俩口正拥卧床上在亲热，倒使东郭雄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地怔住了。

玉芙蓉霍地撑身坐起，羞愤交迫地怒问：“你们这是干嘛？”

东郭雄忙不迭告罪：“抱歉！抱歉……”

他自知理屈，二话不说，带上门扭头就走。

不料玉芙蓉竟追了出来：“好！你们连新婚夫妻的闺房事都管，等我回京，倒要问问我干爹，东厂的人如此胡作非为，是不是他老人家授意的？”

东郭雄大惊，吓得又回身解释：“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咱们是发现逃犯逃在这边来，唯恐惊扰了你们，才不得不登船查看……”

玉芙蓉毫不领情：“不劳费心，只要你们不来惊扰就行了！”

其实东郭雄心中一团疑云：据跟踪的人报告，这对可疑的夫妇分明去了灵隐寺，怎会这么快就回到了船上？

但他不敢追问，只得再次告罪，带着一伙人匆匆下了船。

彭小魁这时撩开少许窗帘，从冰花格窗望出去，眼见一群鹰犬去远，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等玉芙蓉回房关上门，他不由地把大拇指一竖：“你真行，佩服！”

“这叫对症下药，他们就吃这一套！”

玉芙蓉得意地笑笑：“把请他们三位出来吧！”

彭小魁忙掀起牙床，向下面招呼：“苗老伯，你们可以出来啦。”

密舱是在船的底舱，老少三人立即由扶梯上来，彭小魁随即将牙床恢复原状。

淑宜姑娘打量着这对年轻男女，双手一抱拳：“多承相助，不知……”

无尘居士接口笑问：“这位姑娘，听东郭雄说，你不是来西湖接应那‘逃犯’的吗？”

“我……我……”

淑宜姑娘对眼前的四人，没有一个认识，一时不知何作答。

无尘居士却哈哈一笑，指着彭小魁说：“他不就是那‘逃犯’吗？”

淑宜姑娘一怔，睁大眼睛望着彭小魁：“你……”

彭小魁正待揭下面具，玉芙蓉急忙阻止：“别揭它，这张脸还派得上用场，戴上去很宝事的呢！”

“那天你不是很快就替我戴上了吗？”彭小魁笑问。

玉芙蓉解释说：“那是做好还没用过的，用过一次，就得重新整修，还得清除周围的色膏黏胶，你说费不费事。”

“原来如此。”

彭小魁笑了笑，转向淑宜姑娘：“你一点也认不出我了？”

淑宜姑娘先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悟，振奋说：“你是彭爷！”

彭小魁忙将食指在唇间一竖：“嘘！小声点，别忘了我是‘逃犯’。”

淑宜姑娘喜出望外：“彭爷，真的是你啊！我，我找得你好苦……”

一时激动，她竟喜极而泣起来。

彭小魁深深一叹：“我匆匆离开少林，原本是不想让任何人为我受到牵连，审慎思考之下，才决定暂时去无尘山庄静养的，因为苗老伯与先父是莫逆之交，且生平与世无争，甚至很少人还记得他老人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结果我还是替苗老伯惹来麻烦……”

无尘居士洒脱地哈哈一笑：“那算得了什么，当年若非令尊妙手回春，老朽这条命早就客死他乡，死在了京都啦！”

彭小魁仍难释怀，自责说：“智圆大省却是无辜的，因我而惹上杀身之祸……”

“这也怪不得贤侄。”

无尘居士神情肃然：“要怪只能怪老朽，是我提议你来西湖灵隐寺的，不过，老朽即使晚节不保，也誓为智圆大师讨回公道，否则决不罢休！”

彭小魁自告奋勇说：“苗老伯，你老人家一生与世无争，万万不可冲动，此事由我而起

，就让愚侄来处理吧！你老人家犯不着……”

玉芙蓉附和说：“苗老庄主，他说的不错，你老人家实犯不着跟那批江湖败类去斗。”

无尘居士这才双手一拱：“尚未请教这位姑娘……”

玉芙蓉抱拳答礼：“晚辈玉芙蓉。”

“哇！”

小黑一脸惊讶：“你就是那鼎鼎大名的千面飞狐？”

“小黑，不可失礼！”

无尘居士轻斥一声，转向玉芙蓉连连拱手：“原来是玉女侠，失敬失敬。”

彭小魁接口说：“那天要不是幸遇玉姑娘，承她主仆相救，我恐怕早就葬身湖底了。”

淑宜姑娘一时忘了自己跟彭小魁毫无名份，竟趋前致意：“多谢玉姐姐。”

玉芙蓉笑笑，亲切地执起她的手：“张姑娘说哪儿的话，这是彭爷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湖中那么多船，他偏偏向我这艘画舫求助，又偏偏赵升在船尾乘凉，否则也不会发现在水里载沉载浮的彭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彭小魁笑了笑：“大概我命不该绝，是天将降大任予我，要我除尽那些作恶多端的凶神恶煞吧！”

“彭爷！”

淑宜姑娘委婉地劝说：“如今东厂权大势大，你也犯不着跟他们斗，西湖四周的所有通路虽已严密封锁，但玉姐姐的易容术极高明，我们不难混出去，即使被识破，凭我们这几个人，合力硬闯突围也无问题……”

“不！”

彭小魁正色说：“要走，他们谁也拦不住我，但我目前还不作走的打算，一则要为枉死的智圆大师讨回公道。一则我这条命是拜玉姑娘所赐，欠她一份救命之情。所以，我既答应她，就得助她完成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淑宜姑娘好奇地追问。

彭小魁洒然一笑：“你经常走镖，行走江湖，对千面飞狐的作为多少有些风闻吧？”

淑宜姑娘连连头。

他接下去说，“如今直属东厂所辖的苏杭织造局，由太监李实主其事，藉为魏忠贤老奸建造生祠为由，正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所以你这位玉姐姐此来杭州，就是要借花献佛，做次散财童子呢！”

“去盗官银？”

淑宜姑娘惊得睁大了眼睛。

玉芙蓉却嗤之以鼻：“哼！什么宫银，大部份都是向杭州九县百姓压榨出来的血汗钱！”

彭小魁意气风发说：“所以我义不容辞，决心共襄盛举。”

淑宜姑娘主要是想跟彭小魁在一起，毅然说：“那就把我也算上一份！”

玉芙蓉欣然一笑：“张姑娘正好派上用场，不过，苗老庄主和这位小兄弟，今晚必须先离开西湖。”

无尘居士沉吟一下，微微点头说：“也好，但智圆大师的事……”

彭小魁把胸脯一拍：“包在我身上！苗老伯放心，此事愚侄必会给你人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无尘居士欣慰地笑笑：“贤侄既安然无恙，老朽也就放心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小黑听说今晚就得随无尘居士回去，不禁大为失望，但师命难违。

现在大家急于想知道，玉芙蓉闷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她倒并非故意卖关子，即是为了安全起见，先出舱到船尾去，交代赵升立时解缆离岸，将画舫驶往湖心。

画舫不用桨，全靠船尾一支大橹拨水前进，及控制船行方向，由赵升一人操作即可。

当玉芙蓉回进舱房时，她立即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她要彭小魁仍然戴着原来的面具，继续扮演她的新婚丈夫董文彬。淑宜姑娘则戴上她现在的面具，让暗中监视的人，以为这对可疑的“小俩口”并未离船。

而玉芙蓉自己，却必须照彭小魁的本来真面目，赶制出一个面具，使她成为那“逃犯”。

然后她利用夜色掩护溜上岸，在别处故意现身，势必引起骚动，群起追杀。

此举的目的，是要让那批追杀的人疲于奔命，眼睁睁地看她逃出杭州城，再绕回来办她的大事。

彭小魁听毕，当即提出异议：“我已经复元，为什么不由我扮演自己，把他们引出城外？”

玉芙蓉颇为自负：“武功我虽不如你，若论轻功，纵观天下，我不数第一也能算第二，只有我能摆脱他们。”

这倒是事实，就连无尘居士也不得不承认，轻功绝对比不上这位千面飞狐。

彭小魁无话可说了，一切只有听由她安排。

口口 口口 口口

画舫整日的在湖中游荡，看不出任何异状。

附近不时出现游湖的小舟，显然是东厂鹰犬假扮游客，全天候在暗中监视这艘画舫。

但他们奉命监视，没有特别状况，任何人不得擅自轻举妄动，更没人胆敢登舫查视。倒是那对年轻夫妇悠游自在，不时手牵手伫立船首，观赏着湖上景色。

果然无人能看出破绽，不知这位玉芙蓉已走马换将，换成了淑宜姑娘。

这对淑宜姑娘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竟然能跟彭小魁如此亲近，也不枉她不辞辛劳，马不停蹄奔波寻访的一番苦心。

而玉芙蓉却在舱房内养精蓄锐，准备今晚跟那批凶神恶煞周旋，那身打扮和脸型，简直跟彭小魁一模一样，几可乱真。

好在备有酒菜，让无尘居士师徒打发时间，不致感到寂寞无聊。

日已西沉，天色逐渐昏暗下来。

湖中等待赏月的游客仍不少，似为这天下闻名的湖光山色留连忘返，其实大部份都是负责监视的东厂鹰犬。

由此可见，目标仍是这艘可疑的画舫，以及船上的一对新婚夫妇。

东郭雄果然不是简单人物，他似已认定姓董的这对夫妇有问题，要不是玉芙蓉招出“魏太公”来唬人，使他有所顾忌，早已把他们抓回去严刑逼供了。

可是，就为了半信半疑，使他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万一那少女真是魏忠贤的干女儿，那他就吃不完兜着走了。非但监督管事的差事泡汤，搞不好恐怕性命都难保。

夜幕已垂，画舫上掌了灯。

可惜窗帘甚厚，从外面看不出舱房内的情形。

这时，玉芙蓉正在做最后叮咛，向在场的各人面授机宜：“等我从船尾一下水。赵升就会把船摇向岸边，我的水性很好，大约一顿饭时间，就可以游上岸了。

那时注意苏堤方面，一旦发生骚动，表示我已现身，等到我把他们引开西湖，附近暗中监视的人必定跟着撤走，苗老庄主和这位小兄弟就可趁机溜上岸，不必再管我们了，尽快离开杭州回四明山。

至于彭爷和张姑娘，你们必须等大约半个时辰再登岸，可直接去城内的织造局官署跟我会合。千万记住，一定要等我到了，我们才可采取行动。”

在场的人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这位千面飞狐运筹帷幄，真可说不让须眉，颇有大将之风。

一切交代完毕，她便向无尘居士师徒告别：“苗老庄主，小兄弟，咱们后会有期了。”

“保重！”

无尘居士一拱手：“玉姑娘千万小心！”

玉芙蓉点点头，迳自出了舱房。

她一上舱面便匍匐前进，利用船舷掩护，由走道蛇行至船尾，仰起脸向摇橹的赵升轻声交代几句。

赵升微微把头一点，突然将橹大幅度猛摇，使得浪花飞溅，水声大起。

玉芙蓉趁机贴身翻过船舷，一溜烟滑入水中。

昼舫速度加快，驶向了岸边。

附近监视的几叶小舟只注意画舫，立时紧紧尾随，却不知潜入水中的玉芙蓉，早已游出了十数丈外。

这女飞贼不但身手矫捷，轻功绰约，水中功夫也不含糊，那消顿饭时间，她已游至苏堤的岸边。

苏堤为宋代文学大师苏轼所筑，取淤泥积湖中为长堤，夹道植花柳，中为六桥，是游客来西湖漫步赏景的绝佳去处。

整个西湖周围均布满东厂爪牙，此处自不例外。

玉芙蓉举目望去，堤上至少有二二十人，其中固不乏真正游客，但大部份均是身带兵刃的东厂爪牙。

她为了引起这批家伙注意，爬上长堤就伏在地上，彷佛不支地大声呼救：“救我！救我……”

果然不出所料，几个家伙遥见有人从湖中爬上长堤，立时飞奔而来。

玉芙蓉伏地不动装死，直等那些家伙奔近身边，才霍地挺身跳起，抽出短匕就捅翻首当其冲的两个。

其他人大惊，吓得趑趄不前起来。

附近一些游客更是魂飞魄散，惊得分向长堤两端奔逃，一路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奔来的这批东厂爪牙，都是上不了大场面的喽罗，连玉芙蓉的脸都未看清，就有人惊呼怪叫起来：“是那姓彭的小子！快通知东郭管事……”

落后的两人一听，掉头就飞奔而去。

剩下的十来个爪牙，那是玉芙蓉的对手，被她挥动短匕，杀得落花流水，非死即伤。

玉芙蓉由北朝南，一路冲杀，锐不可挡，冲出苏堤便朝南屏山方向飞奔而去。

凭这千面飞狐的绰约轻功，即使东郭雄等人赶来也追不上，遑论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爪牙们。

苏堤这边一引起骚动，已靠岸的昼舫上，无尘居士师徒一见附近的人急急赶去上立时趁机飞身登岸，迅速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舱房内只剩下了彭小魁和淑宜姑娘，他们必须再等半个时辰，才能照玉芙蓉的约定，进城赶往织造局官署跟她会合。

半个时辰，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短。

但淑宜姑娘好不容易见到彭小魁，而且是他俩单独相处，真恨不得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彭爷！”

她忽然轻启朱唇，幽幽地问：“这些天你一直藏身在这艘画舫中？”

彭小魁点点头：“那天我伤的很重，被救上船后，足足昏迷了好几个时辰，多亏玉姑娘通医道，为我敷了伤药，又亲自替我背脊推拿，才得把这条命保住。”

淑宜姑娘轻喟一声：“彭爷真是吉人天相，幸好遇上了玉姐姐，她可真是彭爷的救命恩人啊！”

“可不是！”

彭小魁说：“要是一般游客，别说救我上船了，看了我当时那副模样，不吓得鬼喊鬼叫才怪，而那时大批东厂鹰犬，正在全湖展开搜索，那一来我还能活命？”

“玉姐姐好像很年轻，一定长得很美吧？”

淑宜姑娘忽然改变了话题。

“我也不清楚。”

彭小魁强自一笑：“不瞒你说，我与她相处了五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呢！”

“哦？”

淑宜姑娘似乎难以相信：“这，这怎么可能……”

彭小魁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她曾说过，以后我们也许会再见面，但她决不会再用你现在脸上戴的这张面具，所以见了面也不可能认出是她。”

淑宜姑娘不解地说：“她为什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脸上有缺陷，或是很丑……”

“那就不清楚了。”

彭小魁耸耸肩说：“或许被你猜中了，如果她不是很丑，那就是很美！”

淑宜姑娘沉吟了一下，又问：“船上只有一个舱房，那你们怎样睡觉？”

彭小魁坦然说：“我们是伪装成新婚夫妇，为了怕被人登船窥探，露出马迹，只好同床共枕呀！”

淑宜姑娘彷佛突遭重击，惊得她芳心欲碎，柔肠寸断，顿时泪光闪动，沉默不语起来。

这也难怪，淑宜姑娘年方十八，情窦初开。去年在龙牌冈遇劫，初遇这位彭爷便一见钟情，芳心暗属。

殊不知成都一别，随父兄返回开封经嵩山，专程探访来此疗伤的彭爷，他却已离开少林寺，从此不知去向。

淑宜姑娘不顾父兄劝阻，悄然离家，只身不辞辛劳地走遍各地寻访，数月来毫无消息。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意中人不但与那女飞贼不但已有夫妇之名，且有同床共枕之实，怎不令这痴情少女伤心欲绝？

彭小魁察觉出她神情有异，诧然问：“你怎么啦？”

“我，我……”

淑宜姑娘强忍辛酸说：“我只是突然间想到，今夜前往织造局官署的三人，彭爷武功盖世，玉姐姐更是女中豪杰，最弱的就是我了，我跟去非但帮不上忙，搞不好反而误了你们的大事，所以……”

“你想临阵退怯？”

彭小魁大感意外。

淑宜姑娘沮然点点头：“我是风闻彭爷身受重创，被困西湖，才特地赶来的，既是彭爷已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所以我决定今夜就回开封。”

“不行！”

彭小魁断然说：“你现在的身分是千面飞狐，玉芙蓉如此安排必有她的用意，你怎可临时扯她的后腿呢！”

不料淑宜姑娘激动说：“她对我并无救命之恩，我也不欠她什么情，纵然她是侠盗义贼，总是盗贼之流，我们张家世代相传，吃的是走镖饭，与盗贼水火不容，我怎能与她为伍？”

彭小魁不以为然，替玉芙蓉辩护：“但她劫的是不义之财，而且江南织造局的主事人太监李实，假借为魏忠贤建造生祠为由，大肆搜刮杭州九县的百姓血汗钱，以中饱私囊，玉芙蓉之所以……”

不等他说完，淑宜姑娘已经听不下去了，双手抢住两耳，暴戾地大叫：“好啦！好啦！我不要听，道不同不相为谋，反正我已决定不参与你们的事，今夜就回开封！”

彭小魁起还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这少女何故突然改变主意，尤其情绪近似反常，难道是为了玉芙蓉……

念犹未了，舱内装置的警示小银铃，突然发出清脆悦耳的三响。

彭小魁心知有人登船，立时将淑宜姑娘拦腰一抱，双双倒向床上，不由分说地扑住她就吻。

尽管两人脸上均戴着面具，仍使淑宜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心中激起莫名的紧张与惊喜，彷佛期待已久的就是此刻。

“蓬”地一声，舱房门被人踹开了，闯进两个满脸横肉，一副凶恶之相的持刀壮汉。

“别亲热了，起来！”

一名壮汉声如洪钟。

彭小魁只好放开淑宜姑娘，撑身而起，一看这两人陌生面孔，不由地怒问：“你们为什么擅闯舱房？”

那壮汉有恃无恐，嘿然冷笑：“不是擅闯，咱们是奉命来‘请’你们的！”

“奉谁之命？”

彭小魁暗自一怔。

壮汉盛气凌人：“江南织造局的监督李公公！”

彭小魁神色自若地笑笑：“二位大概弄错了吧，在下既不纺纱，也不织布，找我去干嘛？”

壮汉眼皮一翻：“那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只是奉命来带人的！”

彭小魁冷冷一哼：“你们少拿那太监来压人，就算我犯了法，也得由杭州府来抓人，还得亮出拘签来让我瞧瞧，wrshǚ.сōm轮不到你们织造局的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壮汉怒问：“你们想抗命？”

“李实无权下令，根本谈不上抗命。”

彭小魁把眼一瞪：“识相些就快滚，否则，惹火了我，就要你们的狗命！”

壮汉勃然大怒：“好小子！你不妨先出舱看看岸边，再说大话不迟！”

彭小魁心知除了眼前这两个壮汉，岸边必有大批东厂鹰犬，否则他们决不敢贸然上船，且态度如此嚣张。

连东郭雄等人都对这对年轻夫妇有所顾忌，始终未敢轻举妄动，这批家伙竟敢公然来抓人，自然是奉有李实的命令，才敢有恃无恐。

但李实又凭什么，居然不把魏忠贤的“干女儿”看在眼里？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玉芙蓉的“干女儿”身分已被识破！

玉芙蓉约定半个时辰后，将赶至织造局官署，与彭小魁和淑宜姑娘会合采取行动。

如果彭小魁此刻动武，打发这批东厂鹰犬毫无问题，但如此一来，势必打草惊蛇，影响到玉芙蓉事先安排好的整个计划。

慎思之下，彭小魁当机立断：“好！我跟你们去！”

“不！”

壮汉忽然得寸进尺：“是你们两个都得去！”

彭小魁忍无可忍，正待发作，淑宜姑娘却上前故意说：“相公，反正我们又没犯法，去就去吧！”

“好吧！”

彭小魁只得强压满腔怒气。、

出了舱房，来到舱面上，果见岸边站有二三十人严阵以待，个个手执钢刀，举着火把。

口口 口口 口口

苏杭织造局的监督太监李实，正月末正式从苏州移驻杭州官署，带来了大批鹰犬，准备在杭州大捞一笔。

他本来就是东厂的太监，乃勒索敲诈的能手，陷害朝廷重臣的谋杀犯。

去年初冬，他在苏州一口气坑害了八位名臣：左都御史高攀龙（先一年被削职家居）、吏部主事周顺昌（号称不怕死男子）、御史周宗建、大学士黄尊素与李应升。

第二次坑害了南京巡抚周起元、松江知府张宗衡、与同知孙应昆。

这八位大小名臣有些死了（高攀龙、周顺昌），有些仍在东厂的死囚牢里等死，有些全家充了军。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天大的笑话，是不可能发生的怪事，一个在外地管织造，替皇宫制造服装的太监，怎么可能过问朝廷的政事？怎么可能坑害像大学士、御史这一类极品大官？但事实俱在，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实。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东郭雄在重赏令下，利用东厂在杭州织造局的人手，与霍山三魔剑等人狼狈为奸，联手设计对付彭政宗之事，李实早有风闻，但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不闻不闻。

反正他捞的是大钱，手下有机会赚些外快，他总不便挡人财路，何况，他对东郭雄尚有利用价值，必要时得靠这些人为他出力卖命。

今天却不同，有人送来份厚礼，要求他出面。

显然对东郭雄等人花了五天时间，仍未能将身负重创的彭政宗抓到，已对他们的办事能力不敢寄以厚望。

现在，不得不请出李实了。

如果他不下令，东郭雄他们还真不敢动画舫上那对可疑的年轻夫妇。

这时那对年轻夫妇，已被带回设在杭州城内的织造局官署。

李实高高在上，大剌刺地端坐在宽长的桌案后，身旁分列十名从京城带来的东厂侍卫，号称京都十大煞星的一流高手。

整个官署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布署得有如审案的公堂。

彭小魁总算亲眼看到了这位江南织造局的主事人，即当今皇上的亲信太监，江南人恨不得将这家伙化骨扬火，人神共愤的太监李实，魏忠贤的死党。

看长相，尖嘴薄唇猥琐不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难怪很少在人前露面，连浙江布政使也只能到公署晋见，才能见到这位本来一文不值的太监。

匆匆一瞥，他便对这位太监平空生出厌恶感。

他感到奇怪，像东郭雄、刘彪这些江湖枭雄，天生的凶暴桀傲不驯人物，怎会在这猥琐的太监手下俯首听命的？

李实的三角眼不停地眨动，打量了这对年轻夫妇一阵，才以那带有娘娘腔语调喝问：“你们就是那对姓董的夫妇？”

彭小魁昂然说：“你要不知道我们是谁，怎会把我们‘请’来！”

李实怔了征，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并不想为难你们，只要你们说出那姓彭的小子藏在何处？”

彭小魁神色自若地笑：“你们已经几次三番登船搜索盘查过了，如果有人藏在船上，还会搜不出？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姓彭的是谁！”

李实露出一脸奸诈的狞笑：“当然，你们不会那么笨，把人藏在船上，但据我所知，那艘画舫已在湖中停泊多日，你们大概是在接应那小子，伺机助他逃出西湖吧？”

彭小魁哈哈一笑：“我也听说你们在搜捕一名身受重创的逃犯，一连五日，搜遍了整个西湖及附近一带，至今尚未搜到，害得游客们游兴大减，随时随地都会遭受骚扰，如今整个西湖布下天罗地网，难道你说的那人，能插翅飞走不成？”

李实怒哼一声，正待发作，突见一名汉子飞奔而入，气急败坏地直趋他身旁，轻声耳语了几句。

“哦？”

李实不由地惊怒交加：“布下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是被他逃出了西湖？你们真是一群无用的饭桶！饭桶！”

那汉子急说：“那小子一现身，东郭管事他们闻报就赶去追了……”

彭小魁趁机一脸无辜说：“这可不是我们助他逃出西湖的了，没我们的事，我们可以走了吧？”

不料李实脸色一沉，振声喝令：“把他们拿下！”

一声令下，便见押他们来的壮汉们同时发动，几个拔刀先堵住退路，其他人则一拥而上。

彭小魁不能束手就擒，心知非动武不可了。

淑宜姑娘未带兵器，他的衣内虽藏有一条八尺麻绳但不便亮出，否则就难免当场被识破身分。

只见他一个倒翻身，贴地疾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施展空手入白刃绝技，夺过两名壮汉手中钢刀。

“接住！”

疾喝声中，左手的钢刀已掷出。

淑宜姑娘伸手接过正着，正好几名壮汉扑来，立时展开家传无影刀法。

平时她外出走镖，大姑娘家腰间挂把大钢刀很不登样，所以都是佩剑。此刻一刀在手，比起用剑来，更加得心应手。

娇叱声中，手起刀落，首当其冲的两个家伙已被她砍倒。

几乎是同时，从不用刀剑的彭小魁，也挥刀砍杀，出手毫不留情，一连撂倒四五人。

堂内顿时大乱，陷入一片混战。

李实见状惊怒交加：“反了！反了！竟然在本座官署杀人！”

一挥手，恭立他右边的五人，立时掠出，两个拔剑攻向淑宜姑娘，三个直扑彭小魁。

京都十大煞星果然身手了得，尤以攻向淑宜姑娘的两人中，名叫阳唯尊的体型高大，如同金刚巨神，令人见而生畏，颇有先声夺人的威势。

但他并非尾大不掉，身法极为矫捷灵活，淑宜姑娘连砍数刀，均被他闪身避过。

这家伙极为狂妄自负，又像是故意要在李实面前露两手，以炫耀他的武功，是以他并不急于出剑，趁淑宜姑娘一刀走空，收势不及擦身而过之际，一翻腕，顺手反扣她右腕，其势迅疾无比。

小姑娘的身材，本来就矮了一大截，手当然也短小得多，交起手来不成比例，有如小鬼搏金刚，巨网捞小鱼，而且双ｑǐζǔü方的武功造诣与格斗经验，也相去太远，被对方大手一抄之后，捞个正着。

淑宜姑娘手腕被扣住，心一急便忘了自己穿的不是劲装，长裙飞起处，一双莲足连环飞踢。

噗噗两声，全踢在阳唯尊的左足陉骨上。

陉骨禁受不起打击，皮紧、肉薄、骨棱，挨一下保证皮破肉分，痛得流冷汗。但阳唯尊哈哈狂笑，浑如未觉。

“不错，不错。”

阳唯尊说，信手一挥。

淑宜姑娘惊叫一声，身形被扔飞，手舞足蹈像只花蝴蝶，从几名壮汉头顶飞过，飞出三丈外摔在地上。

正被三名东厂高手围攻的彭小魁，一见淑宜姑娘被摔在地上，几名壮汉正一拥而上要擒住她。

情急之下，顾不得暴露身分了，急将藏在衣内的八尺长绳抽出。

狂啸一声，挥刀逼退三名东厂高手，身形疾扑，人未到，长绳已出手，势如飞蛇疾射，将几名壮汉抽得人仰马翻，个个头破血流。

淑宜姑娘趁机挺身跳起，一咬银牙，杏目怒睁，竟一脸不服地抡刀向阳唯尊攻去。

彭小魁欲阻不及，急将钢刀脱手射出，逼使阳唯尊无暇迎敌，非得先求自保不可。

阳唯尊闪人避开，受这一阻，彭小魁抢在淑宜姑娘前面：“这家伙让我来对付！”

淑宜姑娘倒很听话，虽在盛怒之下，竟然不再逞强，依顺地跟彭小魁背向背，为他掩护后方。

这时东厂五高手已各据一方，包围住彭小魁与淑宜姑娘，其他人则散布四周。

李实仍然大刺剌地端坐在那里，阴森森说：“听说姓彭的那小子武功极高，曾以一条八尺麻绳代鞭，力挫过不少江湖成名人物，你也能以绳代鞭，大概师出同门吧？”

彭小魁一听，心知真实身分未被识破，索性虚张声势说：“你错了，他是我徒弟！”

李实吟吟一笑：“你这可是不打自招了，师父救徒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听说姓彭的小子只有二十五六岁，你好像比他更年轻吧？”

彭小魁信口胡诌：“我练的是童子功！”

“哦？”

李实笑得更邪了：“这就不对了，练童子功不得破身，你怎会娶了位美娇娘？”

彭小魁一怔，自知说漏了嘴，干脆反唇相讥：“这有什么不对，你是个太监，但据我所知，你还不是每晚召妓陪酒作乐！”

李实不由地勃燃大怒：“这小子已不打自招，承认是姓彭的师父，你们快拿下他，若敢抗拒，格杀勿论！”

阳唯尊等的就是“格杀勿论”这一句，他才能毫无顾忌，一展他杀人的专长。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三

彭小魁手执麻绳一端，另一端斜斜地垂落地上，看似一条静止不动的蛇，正在凝视敌人，一旦发动，必然是致命的一击。

他对东厂的作为二向深痛恶绝。

但他不是江胡中人，更不愿涉足其间，所以毅然决定离开京城，眼不见为净，只想回返故里，过他与世无事的平静生活。

可是，事与民还，现实不是他所想像的那样单纯，逼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现在面对的阳唯尊，是个杀手中的杀手，一般杀手多少还有点顾忌，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他却有恃无恐。

光看他起的这个名字，“唯尊”含有唯我独尊之意，就知他这家伙是何等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了。

尤其刚才摔淑宜姑娘那一下，使彭小魁恨之入骨，决心非还以颜色不可。一

阳唯尊说话了，他狂态毕露地说：“听说姓彭的小子很了不起，中了继心断脉掌非但能不死，居然还能出手还击，将百变神君击成重残。名师才能出高徒，阳某今夜倒要领教领教你这名师的旷世绝学，”

彭小魁不屑地冷冷一哼：“阁下既想在你主子面前炫耀武功，我理当成全……”

话犹未了，阳唯尊已出手，挺剑笔直地刺来。

这种出招大违常理，那有人站着不动让他刺中的？更何况对手是彭政宗的师父！

彭小魁心知这家伙必定有诈，昂然屹立，纹风不动，决心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果然不出所料，阳唯尊的剑在距离彭小魁胸前不足两尺时，突然振出一片剑光幻影，势如排山倒海，令人眼花潦乱，看不出来剑究竟刺向那个部位。

彭小魁身形乍动，人影似流光向右一闪，长绳离地跳起，却向左飞卷对方右脚。

阳唯尊的右脚刚抬起，已被长绳卷缠住。

彭小魁猛力一拖一带，阳唯尊的身子便失去平衡，一个踉跄，竟身不由己地被抛起半空，直朝李实飞坠。

李实大惊，吓得上身向后一仰，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幸而身旁的一名壮汉眼急手快，及时将椅背扶托住。

而在同时，一名中年掠身而起，双手托住了坠下的阳唯尊，随即将他放下：“阳兄没事吧？”

阳唯尊面红耳赤，连谢都不谢一声，怒不可遏地狂喝：“好小子，老子跟你拚了！”

这也难怪，他原想在李实面前露两手的，不料反而出了个大丑。今夜要不扳回颜面，以后在东厂怎么混？

只见他形同疯狂，奋不顾身地挺剑直扑彭小魁。

彭小魁的麻绳闪电般击出，剑长三尺，麻绳长出四五尺之多，那容阳唯尊近身，绳上布满真力，挺直有如长矛，直搠对方心窝。

阳唯尊仗功力深厚，急以剑身回封，打算把搠来的麻绳拨开。不料钢剑与麻绳相击，竟然发出金铁交鸣声响。

“锵”地一声，阳唯尊顿觉紧握剑柄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非但未能将麻绳拨开，自己的剑倒险些脱手。

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自己数十年苦练的功力，竟不堪对方一击。

惊魂未定，绳头已如尖锐利矛般，毫不留情地搠进了他的心窝部位。

“哇！”

阳唯尊发出声凄厉惨叫，双目惊恐地怒视着彭小魁：“你，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彭小魁冷森森回答：

“专杀江湖败类，凶神恶煞的克星！”

说完手一带，长绳从阳唯尊心窝抽回，带出一道鲜血的血箭疾射。

阳唯尊巨神似的身躯向前一个踉跄，摇晃两下，随即倒地不起。

京都十大煞星中，名列第二的阳唯尊，竟在眨眼之间丧命在一条八尺麻绳之下！

名列第一的又是谁呢？

那就是掠身接住阳唯尊的中年人，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江汉游魂褚不良。

如今他改名换姓叫屠良，顾名思义，大概是专门屠杀忠良吧？

除了李实之外，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更无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而屠良这个姓名，正是李宝替他取的。

实际上，江汉游魂不但被各地官府悬赏缉拿，甚至不容于黑白两道，足见这心狠手辣的家伙，作恶多端，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已达人神共愤的地步。

正因他无地可容身，走头无路，才不得不投靠东厂。

而李实却看中这家伙的武功，使他摇身一变，成为李大档头最亲信的京都十大煞星之首。

他的个性阴沉狠毒，从不多说废话，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

阳唯尊刚倒下，不待李实示意，他就掠身到了彭小魁面前，而且一言不发，出手就攻。

彭小魁从容不迫，凭着手中一条八尺麻绳迎战。

两人才几个照面，便已试出对方的实力。

在彭小魁的估计中，这家伙比刚才的阳唯尊功力高出甚多，且出剑凌厉狠毒，每一剑必攻对手致命要害，确实称得上是典型的东厂杀手。

而江汉游魂也感觉出，彭小魁是他生平所遇最强劲的对手，但凭绳上布满的真力，便知功力决不在他之下，足见阳唯尊死得一点也不冤枉。

对方绝非侥幸，完全凭的是真才实学。

江汉游魂见多识广，以他的江湖阅历，从成名的一流顶尖高手，到名不见经传的九流三教角色，无论黑白两道的人物，他都几乎能如数家珍，说出各人的来龙去脉。

除了武功之外，李实最赏识的就是这一点。

因为从这家伙的口中，可以毫不费事查出他所需要的资料，以供采取行动之前知彼知已，作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最近半年中，千金一帖彭政宗力挫众魔头，早已震惊江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对突然冒出的彭政宗“师父”，江汉游魂却一无所知，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来头。

事先，在派出大批人马前往湖边，去“请”那对可疑的年轻夫妇之前，李实曾问过他：“屠良，你看画舫上那对男女是什么来头？”

江汉游魂当时夸下海口：“只要他们一出来，我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

可是，刚才冷眼旁观，仔细注意他们的出手路数，虽已看出淑宜姑娘用的是无影刀法，却无法看出以绳代鞭的彭小魁，究属何门何派的“绳法”。

此刻亲自跟彭小魁交手，几个照面下来，江汉游魂仍然摸不清对手的武功路数。

事实上，他在京都就听过“千金一帖”这号人物，但彭政宗从未展露武功，所以从未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半年前，彭政宗从裕州到成都，屡挫当今赫赫有名的诸大魔头，才知这位草药郎中，竟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这回他不但看走了眼，而且遍理记忆，也想不出江湖中有这号人物。

现在他已无暇去想，必须全力以赴战胜对方，始能保住京都十大煞星之首的荣衔和地位。

强敌当前，胜败各凭本事，生死却决于一念之间。

江汉游魂求胜心切，立时发动猛烈攻势。

但见他剑化万道光芒，罡风大作，以雷霆万钧之势，施展出他从无败绩的霹雳剑法。

同时力贯左臂，必要时不惜全力以赴，以霹雳掌攻出威力无比的致命一击。

彭小魁在情势上较为吃亏，因他一面迎战江汉游魂，一面尚得担心身后的淑宜姑娘，唯恐她遭围攻，必然寡不敌众，既有后顾之虞，便无法放手一搏。

这时惊魂甫定的李实，正在向身旁随护的壮汉附耳授计。

壮汉点点头，悄然走下来，突然振声大喝：“大家别闲着，抓这女的，死活勿论！”

最先动手的五煞星，其中阳唯尊已丧命，加上此刻下来传令的仍是五人。他们不管激战中的江汉游魂与彭小魁，只负责抓淑宜姑娘。

抓活的不容易，既是死活勿论，那就毫无顾忌了。

李实这一着相当高明，也非常狠毒，只要这少女抵挡不住，彭小魁势必全力掩护她，至少会分神，那就给了江汉游魂可趁之机。

果然，京都十大煞星中的五人联手，合力围攻淑宜姑娘，她那能抵挡得住，顿时险象环生，背向彭小魁连连后退，几乎退至背与背紧贴在一起。

这一来，彭小魁的活动范围受了限制，施展不开手脚，长绳的威力立时大减。

“张姑娘撑着点……”彭小魁招呼一声，情急拚命，长绳一卷一抖，笔直地电射而出。

这一招的出手，跟刚才一模一样，如同是同一位师父教出来的，不同的是一个用剑，一个用的是长绳。

江汉游魂是老江湖，心知这小子是想如法泡制，先以平淡无奇的一招攻出，随后变招换式，改攻其他部位。

是以他根本毫不在意这一招，随手一剑挥出，打算将攻来的长绳拨开，趁对方变招换式的空际，来个出其不意的全力迎头痛击，一剑毙敌。

不料彭小魁竟然招不变，式不换，麻绳似长矛般笔直刺向他胸腹之间鸠尾穴部位。

江汉游魂未尽全力挥剑，非但未能如预期的将对方长绳拨开，自己的剑反被震荡开去。

等他惊觉判断错误，急欲暴退已来不及，长绳如利矛般刺进了他体内。

他简直不敢相信，凭自己身经百战的老江湖，竟然会犯下这种无可挽回的致命错误。

但事实就是事实，而且是残酷的，绝对无法改变它！

惊怒交加之下，他以毕生功力所聚轰出了一掌。

可惜真元已散，功力不聚，霹雳掌毫无威力。

彭小魁手腕轻抖，抽回了血淋淋的长绳。

随着抽出的长绳，从江汉游魂的胸腹之间，带出一道疾射的血箭。

江汉游魂已气绝毙命，竟然双目怒睁，僵立不倒。

变生肘腋，仅仅是眨眼之间，这位京都十大煞星的屠良，竟真的成了游魂，使在场的人简直无法相信。

尤其对屠良寄以厚望的李实，更是难以接受这残酷的事实。惊怒之下，他跳了起来：“大家全上，杀无赦！”

一声令下，二三十人一拥而上。

就在众人群起而攻之际，突闻外面人声大哗，守卫抵挡不住，被两个蒙面人一路冲杀进来。

两人均未携带兵器，一个是凭双掌连发，掌力如狂飙怒卷，无人能阻挡得住，另一个则是就地取材，夺过两名守卫的钢刀，双刀齐舞，更是锋芒毕露，勇猛无比。

他们一个进来，发现彭小魁与淑宜姑娘正被目攻，立时加入了混战。

虽然这两人以布巾蒙面，但彭小魁从衣着上，一眼就认出了是无尘居士师徒。

无尘居士佯允回四明山，不必淌这个混水，但他那会不顾而去，当真离开杭州。

显然他是不放心彭小魁他们，带了小黑按照玉芙蓉约定的时间，赶来看看情况，必要时可暗助他们一臂之力，不料正好赶上这个热闹场面。

小黑这下可乐了，在无尘山庄练了好几年，始终无用武之地。

上回霍山三魔剑与济南双豪联手，企图夜袭山庄，他仅能配合彭小魁小试身手，如同闹着玩似的。

今夜撞上这种真刀真枪的大场面，他正好大显身手，痛痛快快大干一番了。

无尘居士师徒一来，彭小魁顿觉精神大振，一条长绳威风八面，“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挨上一下的非死即伤，使得东厂鹰犬方面阵脚大乱。

淑宜姑娘也发起狠来，无影刀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围攻她的人竟然无法近身。

小黑杀得兴起，双刀舞得出神入化，不愧是名师高徒，置身从未见识过的如此大场面，非但毫无怯意，反而愈战愈勇。

无尘居士更是功力浑厚，掌风所到之处，无人胆敢轻沾其锋。

京都十大煞星已折一半，尤其名列第一第二的两人丧命，使得元气大伤。但剩下的五人，仍然凶悍无比，个个奋不顾身，完全是亡命之徒的作风。

就在一片混乱的激战中，突闻厅外人声沸腾，竟是去追伪装彭小魁的玉芙蓉那批人马，由东郭雄率领赶到。

这批人马声势浩大，足有近百人。

如此一来，情势立时逆转，原已占尽上风的彭小魁等老少四人，一变为陷入了重围，要想奋力突围就不太容易了。

东郭雄一见这对男女被围，不由地狂说：“哈哈，我早就怀疑你们了，果然不出所料……”

李实咆哮如雷：

“少说废话，还不快拿下他们，死活勿论！”

“是！”

东郭雄恭应一声，目光转向了无尘居士师徒：“哟！又冒出两个见不得人的，如果我猜的不错，大概是苗老庄主吧？！”

李实见他仍未动手，不禁怒斥：

“东郭雄！我的话你听见没有？还不快……”

不料话犹未了，突觉脖子一凉，一把短匕已从身后抵在了他颈旁，顿使他吓得魂飞魄散

随即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叫你的人全住手，让那四人离去，否则就割断你脖子！”

李实那敢不从，忙不迭大声喝令：“听着，所有人都住手，让他们四人离去，谁都不许拦阻，违者杀无赦！”

由于李实坐的是高背太师椅，挟持住他的人又藏身在椅背后，并未现身，一时弄得双方都莫名其妙。

尤其是东郭雄，刚刚还被责，骂他光说废话不动手，怎么突然又下令放四人走，这位大权在握的监督大人，是不是吃错了药，还是脑筋有问题？

但他的命令，谁敢不听，只好唯命是从地纷纷向两边退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彭小魁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甚至怀疑这老奸巨猾的东厂太监有诈，急向淑宜姑娘一使霍：“你们先走！”

淑宜姑娘居然不依说：

“不！要走一起走……”

彭小魁情急说：“你不听我的话？快走呀！”

淑宜姑娘被他一吼，彷佛受了莫大委屈，不禁泪光闪动说：“干嘛对我这样凶，我走就是了嘛……”

彭小魁又好气又好笑，遇上这痴情的姑娘，真拿她没辙。

姜是老的辣，无尘居士从李实惶恐的神情上，已看出事有蹊跷，必是受到了威胁。

椅背后的人又吩咐：

“交代你的人，不得拦阻，也不许追！”

李实彷佛传声筒：“任何人不得拦阻，也不许追！”

无尘居士已确是自己的判断不错，见淑宜姑娘仍站着不动，上前一把拖了她就走。

大失所望的小黑，眼看没戏可唱了，只好紧随在后。

厅内厅外不下百余人，果然无人敢抗命，纷纷退后，眼睁睁地看着三人走出去。

彭小魁负责殿后，边走边退，眼见老少三人出官署，才退出厅外振声说：“今夜之事，最好到此为止，如果你们谁敢再找麻烦，可就休怪我要大开杀戒了。”

东郭雄等人怒目相向，却不敢吭气。

彭小魁一转身，疾掠而去。

李实仍然动也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如同老僧入定，短匕仍紧压颈旁，却未再听藏身椅背后的人发号施令。

等了片刻，他终于憋不住了，以恳求的语气说：

“你们的人都走了，可以放了我吧？”

椅背后无声无息。

东郭雄等人看在眼里，李实彷佛在自言自语，使他们莫名其妙，不禁面面相觑。

李实半晌未见动静，又说：“你还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椅背后仍然静寂无声。

东郭雄忍不住了，趋前问：“监督大人，您怎么啦？”

李实不敢回头，用手偷偷向后一指。

东郭雄这才恍然大悟，暗向附近的刘彪一使眼色，出其不意地双双分向椅后两边包抄过去。

椅后那有人，短匕是以黏胶紧贴在李实颈旁。

李实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听东郭雄恭声说：

“监督大人，您后面没有人呀？”

说着走上前，取下了短匕。

李实回头一看，果然不见半个人影，气得拍案怒喝：“快追！”

这会儿人早走远了，还上哪儿去追？

口口 口口 口口

老少四人由守候官署外接应的赵升带路，出了杭州城，直奔玉皇山，来至山后一片隐蔽树林内。

玉芙蓉不愧是千面飞狐，竟然比他们先到了。

无尘居士一见她就竖起大拇指：

“玉姑娘，老朽对你由衷的佩服！”

玉芙蓉一抱拳，谦虚地笑笑：“苗老庄主过奖，这不过是擒贼擒王的老把戏而已。”

一路上无暇多问，彭小魁只知赵升奉玉芙蓉之命，在官署外接应，带他们来此会合，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制住了那个太监啊！”

淑宜姑娘不禁诧然问：“王姐姐，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彭小魁说：“岂止是你，谁也没看见呢！”

小黑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玉姑娘真是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

“还‘神’什么？”

玉芙蓉苦笑说：“我原定的计划，是彭爷和张姑娘一走，赵升带着我必备的重要物品弃船登岸，赶到织造局官署外等我的。

谁知一向对彭爷之事不闻不问的李实，竟会突然下令去船上抓人，把你们两人押走了，这一来，使我的原定计划大受影响。

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东郭雄这老江湖很不简单，追我追到半路，大概突然怀疑这又是调虎离山之计，竟带了大批人马折回杭州城，而且直奔织造局官署。

等我回头赶到时，他们已冲入，准备仗人多势众围攻你们四位，我一看情势不妙，就交代赵升守在外面，利用一片混乱中，我潜入内厅，由侧门掩进大厅后方，来了个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椅背后用短匕制住了那太监，命他下令放你们走，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唉！我们今夜虽能全身而退，可是我的原定计划却泡了汤。”

淑宜姑娘听毕，不禁自责说：“都怪我跟去，否则彭爷就不必担心我，大可放手一搏了。”

彭小魁笑笑说：

“他们已经公然上船抓人了，你不去行吗？”

玉芙蓉轻喟一声：“其实应该怪我，自以为神机妙算，把他们估计得太低，结果东郭雄那厮比我更高明！”

无尘居士劝她说：“玉姑娘，好在今夜我们毫发无损，他们却伤亡了不少人，至少给那李太监一个教训，以后他就不敢太嚣张，任意胡作非为了。”

“可是我于心不甘，不能这样便宜他。”

玉芙蓉愤声说：“我一定要把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都归还给被压榨的百姓。”

彭小魁附和说：“对！还有，智圆大师因我而死，我非追出那幕后主使人不可！”

淑宜姑娘惊问：“你们还要进城？”

玉芙蓉神情坚定地说：“我向来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但今夜不行了，织造局官署经这一闹，必然会加强戒备，防范森严，我打算明日入城去查看一下动静，视情况再作决定。”

淑宜姑娘瞥了彭小魁一眼：

“那我们……”

玉芙蓉笑笑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单独行动必较方便，不容易引人注意，不过，今夜只好委屈各位，在林子里过夜了。”

淑宜姑娘天真地问：“我们不能回画舫？”（呵呵……天真的老江湖！！）

彭小魁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大小姐，我们这对‘夫妇’的身分已经暴露，难道去自投罗网。”

幸好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她脸红，但却窘得低下头去，不再发问了。

小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大叫：

“糟了！”

无尘居士笑斥：“小黑！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小黑急说：“师父，我们刚才虽然蒙了面，但东郭雄那厮好像已认出了我们，上回霍山三魔剑就有意利用东厂势力对付彭爷，是济南双豪反对才作罢。

如今已由李实出面，今夜我们已参与其事，他便师出有名，会不会派出大批人马去无尘山庄？”

无尘居士蓦地一惊：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

彭小魁大为紧张：“今夜我折了李实身边几员大将，都是东厂的好手，是他从京都带来的，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霍山三魔剑早已查出，近几个月我是在无尘山庄静养，苗老伯今日又跟他们在林中照过面，加上今夜跟小黑兄弟闯入官署驰援，也被东郭雄认出，一定会怀疑我们逃出杭州城，很可能随苗老伯且同迫无尘山庄暂避风头。

万一李实盛怒之下，派出大批人手前往，庄内只有小勇他们三人留守，如何能对付得了那些东厂鹰犬呀！”

无尘居士沉吟一下，神色凝重说：

“如此看来，老朽今夜就得赶回去了。”

玉芙蓉当机立断：“对！反正盗银之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我们不如一齐随苗老庄主赶回去看看。”

彭小魁大感意外，想不到她拿得起，放得下，果然不愧是位女中豪杰，不禁欣然说：“玉姑娘说的对，事有缓急，我们这就上路吧！”

无尘居士不便拒绝他们的好意：“好！但愿庄内无事，也好让老朽稍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招待两位姑娘。”

淑宜姑娘是只要能跟彭小魁在一起，没有任何意见，连留在西湖边客栈的坐骑也不去取了，当即随他们匆匆赶往四明山。

杭州距四明山不过百来里，以他们的足程，仅需半日，但必须防李实假公济私，利用官兵沿途设下关卡盘查拦截。

凭这李太监的权势，随便找个借口，官方就得唯命是从，何况套上个结伙夜闯官署抢劫官银，而且杀了不少人，那可是滔天大罪，要砍头的。

是以他们不能走官道，必须渡过富春江，绕诸暨县进入会稽山，走山路绕从嵊县北方转入四明山，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老少六人足足花了一天半时间，才回到了无尘山庄。

果然不出所料，大批东厂已经来过了。

整个无尘山庄已是一片焦土，瓦烁中赫然发现三具烧焦的尸体，正是留守的三名弟子。

散布在附近的十几具犬尸，更是被砍杀得支离破碎，令人惨不忍睹。

无尘居士目睹隐居多年的山庄，竟被东厂鹰犬毁于一旦，尤其三名弟子惨死，一群爱犬被杀，不禁使他悲愤交集，老泪纵横，咬牙切齿地恨声说：“这是他们逼我的，那可怪不得我了，老朽要不讨回公道，就誓不为人！”

彭小魁神情十分激动：“那批该死的东厂鹰犬，着我而来，与小勇兄弟他们何干，竟然滥杀无辜，未免太狠毒了！”

小黑更是悲痛欲绝：“师父，您老人家一定要为师弟们报仇！否则他们死不瞑目的！”

“我会的！”

无尘居士沉声说：

“血债血还，我决不会让小勇他们白死！”

玉芙蓉虽同仇敝忾，但她一向沉着冷静：“苗老庄主，人死不能复生，你老人家也不必太过悲伤，您说的不错，决不能让他们三人白死，我们一定要向那批东厂鹰犬去讨回公道，尤其是李实那老奸！”

大家坐下来一商议，决定即日潜入杭州城，非把苏杭织造局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口口 口口 口口

上有天堂，下有苏……下面的这个“杭”字有了疑问。

因为杭州城的市面突然箫条了，往日慕西湖之名而来的游客也明显减少，以租船供人游湖的船家，有时整天也等不到顾客上门，不禁个个望湖发悲，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谈苦经。

杭州靠西湖闻名天下，也靠游客使市面繁荣。

一旦游客不来，整个杭州城内的各行各业，生意就不免大受影响。

首当其冲的是酒楼饭馆的客店，游客大量遽减，无人吃喝住宿，岂能不门可罗雀？

就连著名的一些妓院，以及提供乐妓陪客饮酒作乐的大小画舫，也冷冷落落无人问津。

造成这种市面萧条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李实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后，魏上公生祠的浩大工程，便已如火如荼地展开。

而从各县征集来的民工，为数就多达一万三千人，都是缴不出“乐捐”的贫苦百姓，昼夜不停地大兴土木，为的是要赶工。

限期完工，不啻是一场大灾难，意外伤亡剧增，开工十天，便死了八个人。

这些被征来的民工，只发给象征性的工钱，（还有工钱？？不会吧！！---bbmm）供给粗陋的膳食，死了活该，连骸骨也回不了故乡，死亡证明书由府街开具发送至原籍了事。

预定完工期是一年，但李太监等不及，改为八个月，最后又改为半年，这恶贼急于向魏上公表功（魏忠贤被封为上公，位极人臣，天启皇帝已昏庸得不像个人了。）假使竣工之前，魏上公发生了意外而死翘翘“生”祠岂不失去了意义？

人活着，谁也不敢保证不生意外，所以，他派了大批爪牙日夜轮番监工，不顾役工的死活，克期完工，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而“乐捐”的人都心里有数，并非捐一次就能破财消灾，不久便会接著有第二次、第三次……永远无止境地捐下去，不管你乐不乐。

尤其是有钱的大户及商家，树大招风，更是压榨的对象，这一来，平时喜爱花天酒地的大爷，谁还敢招摇？

另一个原因，则是日前深夜，被盗贼结伙闯入织造局官署，不但劫去银库的大笔建造生祠经费，且杀不少守卫。是以杭州府已在各城门口，张贴出画像悬赏缉拿男女劫匪，并且发出了海捕公文。

当然，那夜人是伤亡不少，库银却分文未失，这是李责为了将来报假帐的借口。

这一来，闹得满城风雨，李实更特地又从苏州总署，调来一批东厂精英，加强织造局官署的戒备，以防那几个人因无尘山庄遭烧毁前来报复。

整个杭州城内戒备森严，外地前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必须经过城门口的盘查，始得放行入城。

连日来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大家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宁愿待在家发闷，也以少出门为妙。

就因这两大因素，杭州城冷冷清清，西湖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又是一天过去了，夜已来临。

随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四名刚从苏州调来的东厂高手，正在各处巡视。因为三更天，正是夜行人最活跃的时刻。

照李实的判断，彭政宗那批人决不会远走高飞，尤其尘是无居士，更不会轻易罢休，早晚必会前来报复。

白天他们不敢公然闯来寻仇，行动必然是选在深夜。

是以他以做好万全准备，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些不畏死的人来自投罗网。

静！静得有些异常，使四名高手提高了警觉。

奇怪！怎么静得没有任何声息？

照说偌大的公署数十间房舍，各处都有人藏身暗处守伏，任何地方发现敌踪，讯息便会立时遍传全署。

真不是心情太过紧张，有些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吧？

其中一人轻声说：“宋兄，咱们已经熬了三个通宵，夜夜如此，谅那些家伙也不敢来送死。”

宋兄叫宋景星，是刚从苏州总署调来的东厂高手。

他漫应一声，探视一下厅门外的大院，院空寂寂，灯火明亮，连老鼠经过也无法遁形。

不料目光尚未收回，身后不远突然发出个冷冷声音：

“等得很无聊是吗？”

宋景星心中大骇，猛然扭头一看，更是心里发毛。

只见一个蒙面人像幽灵似地；大剌剌坐在长大的公案上。

此人苍灰的头罩露出面孔，同色披风张开，露出里面的苍褐色夜行衣。

皮护腰上端，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飞刀柄，一把匕首，左手握了把连鞘狭锋单刀，整个人显得阴森诡异，彷佛是死神的化身。

宋景星力持镇定，嘿然冷笑：

“有种！阁下大概就是那姓彭的小子吧？”

蒙面人哈哈一笑，突然揭开头罩，竟然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朽像个小子吗？”

宋景星一怔，喝问：“你是什么人？”

老者沉声说：“你们不会认识老朽的，可能听都未听过，五十年有个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无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或师门派别，只知他自称‘玩刀人’……”

宋景星果然见闻广博，立时大吃一惊：“你就是那个以杀人为乐，出现江湖未及三年，就杀了江湖上近百名成名高手，不久就消失无踪的那个小煞星？”

老者一笑置之：“他就是杀人太多，心疾突发时遇上一位武林异人相救，才决心从此放下屠刀的。老朽也不知如今他生死存亡，不过你们可以称我为无尘居士，一个五十年来与世无争，近日却被逼开杀戒的老煞星！”

不消说，这已等于承认他就是当年的玩刀人了。

“很好！”

宋景星阴森森一笑：“今夜咱们就看看，究竟是谁杀谁！”

四人拔剑的同时，两厢涌现出一群人，顿时左右后堂门人影急闪，厅外更是人影如潮。

只听一声长啸，无尘居士已倒跳上公案，见他身形急转，披风飘扬，里面竟插满小飞刀。

匕首与钢刀不知何时已插在腰带上，双手八方拂动，寒芒破空而飞，破风疾射的厉啸声令人惊心动魄，闻之丧胆。

“哇！啊……”四面八方皆出凄厉的惨呼嚎叫，人体仆倒声此起彼落，惊乱成一片。

宋景星冲近案前丈余，突然惊恐地止步，倒抽一口凉气，扭头举目四顾，接着浑身开始发抖，脸色苍白如纸，似乎脊梁正往下缩，可怖的惨象已令他失魂丧胆。

从各处涌现出，同时发动围攻的人数，至少在五十人之上。眨眼间，已经纷纷倒地不起，见不到一个能站起的人，全都非死即伤。

无尘居士仍站在公案上，眼光杀机怒涌：“这不能怪我心狠手辣，只是嗜杀成性老毛病又犯了而已。听说李实又调一批东厂鹰犬，个个身手不凡。

而老朽当年，就最喜欢挑成名人物较量，所以我今夜特地选中了你们，来吧！别耽搁我的时间，老朽还有事要去办呢！”

宋景星一使眼色，四人同时挥剑疾扑而上。

“杀！杀尽你们这批东厂走狗！”

无尘居士发出令人心魄下沉的狂吼，一个与世无争的老者，突然间变成了五十年前以杀人为乐的玩刀人。

千年万载以来，人们皆活在无尽的杀戮中，永远学不会在杀戮中得到教训。

人自诩是万物之灵，你砍我杀永不终止，自以为比禽兽高级，而绝大多数的禽兽，决不自相吞噬残杀。

禽兽的杀戮为的是填饱肚子，杀戮因食物到口而停止。而人的杀戮却有千百种理由，甚至不需任何理由，血腥一起就很难停止。

刀剑的光芒剧烈地闪动，像满空金蛇乱舞。

锋利的金铁无情地切割血肉，每一记切割皆是致命的霹雳，没有感情，没有怜悯，没有思想，反应完全出于本能，唯一的意识是：有敌无我。

凶狠的搏杀，失去信心的人崩溃。

突然间，在扑向无尘居士的四人，几乎同时扑倒在公案前不动后，一场惨烈的杀戮终止了。

大厅内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尚有些没死的，蜷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已不见无尘居士的人影。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四

李太监的卧室是很宽敞华丽的，布置得美轮美奂，只是显得脂粉气太重。这也难怪，太监难免与众不同，多少总带些娘娘腔。

大明皇朝先后出了几个权倾天下的太监，怪的是每一个都特别喜欢收罗美女。

这个李实也有相同的嗜好，分明不能真个销魂，每夜房里却总有两个身穿薄若蝉轻纱的年轻貌美女子相陪。

前面官署大厅有人侵入，激战的喊杀声震天，似乎一点也没有惊动到他。也许是他有恃无恐，认为他的卧房四周戒备森严，绝对万无一失吧！

可是，当彭小魁出现在房门口的华丽穿堂时，竟然没有任何人阻挡，如入无人之境似的。

担任守卫的那些人都上哪里去了？

答案是彭小魁及身后紧随的两人，淑宜姑娘和小黑，三人早已把那些守卫一一解决了。

直到彭小魁一脚踹开房门，昏暗的灯光下，床上的李实才猛然一惊，吓得魂不附体，抱头卷缩在床角发抖。

两个赤裸仅披薄纱的美女，更是魂飞魄散，双双滚跌下床边，跪地又哭又叫地求饶：“不……不要……杀我们……”

彭小魁对她们视若无睹，直趋床前，冷声喝问：“李实！你的威风上哪去了？”

李实突然撑坐起身，居然大声咆哮：“反了！反了！你们竟胆敢夜闯官署，行刺朝廷命官……”

“呸！”

彭小魁怒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朝廷命官指的是朝廷派任之官，你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魏忠贤私相授权的奴才，也配以朝廷命官自居！”

李实怒哼一声：“那你就敢杀我？谅你不敢！”

彭小魁来之前，早就豁出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杀机顿起，手中八尺长绳一抖，冲上前就狠狠向李实抽去。

不料“卡”地一响，整个床竟朝床下活动暗门陷下，两扇暗门随即迅速合龙，看似与地板一模一样。

就在这同时，跪在地上形同赤裸的两个美女，出其不意地双手齐扬，一手三枚带刺毒蒺藜，共十二枚集中向彭小魁疾射而出。

距离不过数尺，任凭武功再强的顶尖高手、，也会措手不及。

但彭小魁却以江湖罕见，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身法，在千钧一发的差距间巧妙闪避开去。

惊险万状的情况，吓得淑宜姑娘失声惊叫起来：

“啊！是毒蒺藜！…”

这一叫，顿使彭小魁猛然认出了这两个美女：“云梦双娇！”

两个美女果然是云梦双娇，她们突袭未得逞，立时各向两旁就地一滚，霍地挺身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抽出挂在墙上的利剑。

彭小魁终于恍然大悟，刹时完全明白了，幕后主使，不惜代价，千方百计欲置他于死地的人，竟然就是这云梦双娇两姐妹。

半年前在裕州，他曾一念之仁，放过她们一马。

但在成都，他却重挫云梦双娇的师父巫山神姥，以墨蛟筋鞭将这老毒婆的双腿膝盖骨击碎，势必终身重残。

这个深仇大恨，两姐妹那能不报？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们居然不择手段，跟李实密谋设下这个毒计！

刚才闯进房，彭小魁的目标是李实，根本未注意这两个形同赤裸，而且装出吓得可怜兮兮，跪地求饶的年轻女子。

一时不察，险些当场丧命。

彭小魁不由地怒目相向：

“原来欲置我于死地的幕后主使人，竟然是你们！”

柳如是居然理直气壮：“哼！我也曾救助过你，结果你在成都却恩将仇报，使我们师父双腿成残，功力尽废，要你命的不是我们，而是她老人家，身为弟子，奉师命报仇，这有什么不对？”

彭小魁正色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们可以自己找我，为什么雇了那些职业杀手，甚至不惜请出了这批东厂鹰犬？”

柳如眉咬牙切齿地恨声说：“我们要能杀得了你，就不必等到今夜！”

言下之意，表示她们自知不是彭小魁对手，才不得不借重别人的力量来杀他。

彭小魁哈哈一笑：“今夜你们就杀得了我？”

“尽力而为！”

柳如眉说：“就算我们杀不了你，外面还有人等着杀，你今夜是插翅难飞死定了！”

彭小魁故作惋惜摇摇头：“你们可能会很失望，因为前面官署大厅的喊杀声已无声无息，这表示刚从苏州调来的那些所谓高手，大概已经被我的朋友全打发了。

至于你们两个嘛，十二枚杀人暗器已用尽，身上又无处可藏那带刺的毒蒺藜，光凭两把剑，恐怕你们连自身都难保呢！”

小黑突然挺身上前，自告奋勇说：

“彭爷，这两个女的交给我吧！”

“兄弟！”

彭小魁笑问：“你大概打从出娘胎，还没见过这种不穿衣服的女人吧？”

小黑发出邪笑：“我连不穿衣服的男人都没见过！”

彭小魁刚说：“那就……”

冷不防云梦双娇突发冷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双挺剑分从两个不同角度攻来，目标是彭小魁。

小黑的反应与动作同样快，斜身一个大跨步，手中钢刀已呼啸而出，荡开了柳如是的剑

柳如是收势不及，跟着向旁踉跄几步。

而在同时，彭小魁的长绳也出手，如灵蛇飞射，似神龙翻腾，又好比闪电划过苍穹夜空。

“叭”地一声，重重抽打在柳如眉的右肩，顿现一道五寸长血糟，血流如注。

柳如眉惊呼怪叫：“啊！你，你好狠……”

彭小魁冷声说：“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抽打在脸上，那你这张美丽的小脸蛋就破相了。”

柳如眉怒不可遏：“我跟你拚了，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柳如是急叫：“姐姐！……”

意欲阻止她拚命。

可惜迟了一步，柳如眉已奋不顾身，人剑合一直向彭小魁冲扑过去。

剑光与绳影交会，撞击出金铁交呜声，结果是剑断，绳却余势未尽，笔直扫向柳如眉粉颈，接着绳梢飞卷，紧紧缠绕住她脖子。

柳如是情急大叫：

“不要！……”

彭小魁手腕一带，柳如眉已张口吐舌，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但这女人也够狠的，竟然奋起全力，一头猛向对方撞去，打算同归于尽。

像这样美的女人，杀她颇觉于心不忍。彭小魁并不想置她于死地，但她既然抱定必死决心，也只有成全她了。

彭小魁闪身避开，仅剩下不足四尺的麻绳随着他身形一带，缠绕住她脖子的绳套自然勒得更紧。

只听她喉间“咯咯”连响几声，两眼便翻白，舌头伸出一长截，随即气绝。

柳如是眼见其姐惨遭长绳勒毙，不禁心如刀割，悲痛欲绝，不顾强敌当前，手中钢刀尚在蓄势待发，竟向身子正要仆倒的柳如眉扑去：“姐……”

小黑以为她要跟彭小魁拚命，急将钢刀丢开，猛然一个箭步窜上，大张双臂，从背后将她一把紧紧环抱住。

柳如是的剑无法出手，情急拚命，提脚抬膝狠狠向后猛踹。这一脚使足了劲，而且踹的部份正好是身后小黑的两胯之间。

这女人发了狠，一脚足以致命。幸好小黑反应够快，急将两腿一夹，护住了他那要命的部位。

纵然如此，仍被踹得放开双手，踉跄倒退好几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

变生肘腋，情势转变得实在太快。

彭小魁眼见小黑被狠狠反踹一脚，心知受伤必然不轻，一分神，柳如是却趁机将正要倒下的柳如眉拦腰一夹，冲向巨幅美女嬉春图长画的那面墙壁。

以长画掩饰的暗门立时洞开，等夹着其姐的柳如是一冲入，随即关闭恢复原状，连缠住柳如眉脖子的长绳也被带走？

彭小魁无暇拦阻，趋前急问：

“小黑兄弟，你伤得怎样？，”

小黑坐在地上苦笑：“看来我只好投靠东厂了。”

淑宜姑娘一时未能会意，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要投靠东厂？”

东厂的人大部份是太监，小黑原是说的俏皮话，意指所伤部位若不治，岂不跟太监无异

被淑宜姑娘一问，他倒不便解释了。

能说俏皮话，表示并无大碍，彭小魁才如释重负，忙正色说：“别装了，她们已从暗门逃走，对方马上就会发动攻击，我们快离开这里！”

小黑刚站起，便听外面有人振声喝令：“放火箭，活活烧死他们！”

一声令下，便听嗖嗖嗖之声大作，头端绑有浸松油棉布团的火箭，从院中如飞蝗般射来。

火箭穿窗而入，卧房内顿时着火燃烧起来，逼使彭小魁三人急向穿堂退去。

但穿堂外早有重兵把守，纷纷将手中火把掷出，又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他们闯进卧房前，已‘摸’掉院内及穿堂外近二十名负责戒备的守卫，不料反被更多人围困，足见对方的布置十分周密。

这个陷阱必是云梦双娇设计，以那李实为饵，诱使彭小魁等人深入。再由她们亲自上阵，扮成裸身伴眠的美女，用毒蒺藜冷不防出手，攻彭小魁个措手不及。

她们为师报仇，目标是彭小魁，如此周密的设计，照理说是绝对成功，万无一失的，结果却大出意料之外。

好在李实也有安排，布下了天罗地网，必要时不惜牺牲他的华丽卧房，也要用火攻把彭小魁他们活活烧死，以泄心中之怒。

这时火势已一发不可收拾，窗外的院中人声沸腾，火箭继续不断发射，以防被困的三人情急破窗而出。

而唯一的退路是穿堂，也已被熊熊烈火所封，吓得淑宜姑娘花容失色：“彭爷，快想办法呀，我们不能被火活活烧死……”

彭小魁临危不乱，力持镇定说：

“不要慌乱，我们快分头找出暗门机括。”

小黑与淑宜姑娘那敢怠慢，急忙去查看床位陷下的活动地板，希望能将暗门撬开。

彭小魁则在那幅巨昼四周，仔细寻找开启的机括。

他虽未看清柳如是的动作，但可以确定，开启暗门的机括必在巨画附近，应是毫无疑问的。

正在壁上仔细查看摸索，不料幅画一动，暗门竟突告洞开。

彭小魁出其不意地一惊而退，长绳已被带走，准备徒手迎敌，却见从暗门内闪出的竟是玉芙蓉！

“是你！”

彭小魁惊喜地呼出。

玉芙蓉以手推住暗门，不使它关闭，急切说：“里面的密道四通八达，我是瞎摸瞎撞才找到这里来的，快走！这门我快推不住了……”

彭小魁急忙上前协助，合力将压力极强的暗门抵住，让小黑和淑宜姑娘进入后，遂说：“玉姑娘，你先放手，快进去吧！”

等玉芙蓉进了密道，彭小魁才转身突然放手退入，暗门立时砰然紧紧关闭。

密道内光线昏暗，每隔数丈，壁上才插着一支松油火把，仅足让人不致摸黑而已。

玉芙蓉在前带路，迅速一路向前走，终于远离了已陷一片火海的李太监卧房。

院中至少有百人以上，负责指挥火攻的正是东郭雄。

他望着一片火海，不禁得意忘形地纵声狂笑：“哈哈！姓彭的小子，这回你可注定葬身火窟啦……”

不料话声未落，突闻后方传来个冷冷的声音：“未必吧！”

东郭雄大惊，猛一回身，只见从假山石内出来的两男两女，已一字排开。

他简直不敢相信，彭小魁他们竟能从暗门密道逃出。

“想不到吧？”彭小魁昂然走向前：“这得感谢你们的主子李太监，为我们留了一条活路。”

东郭雄仗人多势众，冷冷一哼：“别得意的太早，烧不死你们，今夜你们也别想有一个活着出去！”

彭小魁耸耸肩，两手一摊：“我现在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兵刃，你还等什么？动手呀，”

东郭雄唯恐他有诈，一时倒犹豫难决起来。

彭小魁目光又转向右方并立的霍山三魔剑：“你们三个江湖败类，这些年赚进不少血腥钱，但不知这回的交易，银子是否已到手。如果没有先付，或者尚未付清，恐怕你们就没指望要到了，因为你们再也见不到她们啦！”

邪剑贺斌一脸惊讶：“你已经知道她们是谁了？”

彭小魁冷声说：“人尽可夫的云梦双娇！”

“她们死了？”邪剑贺斌急问。

“只死了一个，另一个带着尸体从密道跑了。”

彭小魁说：“不过，就算你们出过力，卖过命，活着的那个愿意如数照付，可惜你们已经没有命去见她了！”

邪剑哈哈大笑：“姓彭的！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已经死到临头，居然还大言不惭。东郭兄，咱们还等什么，动手吧！”

彭小魁洒然一笑说：“是啊！天时不早！你们要不赶快上路，鬼门关一关，就来不及……”

东郭雄趁他说话分神，突然一声令下：“上！”

在场的除了东郭雄，千里独行刘彪，霍山三魔剑五人算是原班人马。

京都十大煞星，只剩下半数，其他都是些隶属杭州织造局的东厂走狗。平时仗势欺人，打个群架什么的还可以，上不了大场面。

奇怪的是，近日刚从苏州调来的一批高手，除了被无尘居士所杀的四个，其余的人今夜始终尚末露面。

在这生死关头的节骨眼上，正需要他们助威以增声势，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激战突然间暴发，主将是东郭雄等十人，不约而同攻向以彭小魁为首的两另两女。

散布四下的半数以上是弓箭手，只有摇旗呐喊助威的份。

彭小魁两手空空，却一马当先，徒手迎战冲着他攻来的东郭雄与刘彪。

玉芙蓉一向是以女神偷自居，只偷不盗，且从不杀人，今夜却一反常态，大发雌威，挥剑独战京十十大煞星剩下的那五个。

淑宜姑娘则配合小黑，双双卯上了霍山三魔剑。

在整个情势上，只有彭小魁仗威名先声夺人，尽管他手无寸铁，仍能给予东郭雄和刘彪心理上莫大威胁。

而玉芙蓉是以寡敌众，且从不杀人，遇上这种大场面，难免一时有些放不开。幸仗轻功高强，身法敏捷灵活，五人围攻也拿她无可奈何。

倒是小黑勇猛无比，他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尤其霍山三魔剑，上回与济南双豪联手，企图夜袭无尘山庄，曾被他协助彭小魁，将五人搞得灰头土脸，锻羽而归，更使他把对方三人视同手下败将。

在淑宜姑娘的心目中，始终视玉芙蓉为假想情敌，今日这位千面飞狐，不但从火窟中及时救出他们三人，此刻更以一对五，她那能不力求表现。

张姑娘不甘示弱，一咬银牙，也豁出去拚了。

但霍山三魔剑毕竟是职业杀手，临敌经验丰富，加上心狠手辣，确实不易对付。

尤其今夜人多势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绝对优势，自是威风八面，愈战愈勇。

彭小魁在动手之前，早已将双方实力作了估计，玉芙蓉自保绝无问题，值得担心的就是淑宜姑娘与小黑，唯恐他们一味逞强必吃大亏。

靠他独撑大局，就必须速战速决，尽快解决东郭雄和刘彪，始能抽身助他们打发霍山三魔剑。

因而他虽徒手对敌，却出手就施展空手入白刃绝技，配合独步天下的“凌波微步”身法

，几个照面就使夹攻他的东郭雄和刘彪手忙脚乱，几乎无法看清敌踪。

彭小魁身形疾转，人影似流光，趁东郭雄的银钩一招走空，翻腕出手如电，正好扣上他右腕，疾喝一声：“撒手！”

东郭雄还真听话，只觉腕脉一麻，银钩立时脱手。

就在银钩坠落之际，彭小魁抬脚一踢，银钩便倒转笔直疾射如流矢。

刚好刘彪迎面攻来，犹未扑近，已被疾射的银钩扎入胸腹之中。

“哇！……”

一声凄厉惨叫，刘彪的兵刃也丢了，双手急抓钩身，似欲将它拔出，身子却踉踉跄跄向后连退几大步，随即跪跌了下去。

彭小魁毫不留情，左手力贯中指，疾点东郭雄胸侧三处致命要穴。

东郭雄全身一个大震，心脉立断。

彭小魁扣住他腕脉的手一撤，转身就直扑霍山三魔剑，大声疾喝：“相好的，我来了！”

霍山三魔剑大惊，简直无法相信，赤手空拳的彭小魁，不到十招之内、就解决了刘彪和东郭雄。

论武功，他们比惨死的二人尚差一大截，且已领教过彭小魁的厉害，一见他扑来，掉头就逃。

不料随着一声清啸，一条人影彷佛从天而降，赫然是杀红了眼的无尘居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无尘居士这身打扮，与平时判若两人，霍山三魔剑乍见之下，一时竟未认出是他老人家。

车朝阳已情急拚命，狂喝：“挡我者死！”

可惜死的是他，只见无尘居士手一扬，一柄小飞刀疾射而出，正中车朝阳心窝。

车朝阳发出声沉哼，双手捧胸惊问：“你！你？……”

无尘居士沉声说：“五十年前的，玩刀人。！”

其他两魔剑一听，连头皮都发麻了，尚未及逃命，两柄小飞刀又呼啸而至，射中两人胸膛。

霍山三魔剑有志一同，几乎是同时倒地不起。

连彭小魁都不清楚无尘居士的过去，不禁惊诧地问：“苗老伯，你老人家真是当年的玩

口！！口！！！！刀人？”

无尘居士微微一笑：“如今老朽是玩命人了！”

京都十大煞星都是江湖上打滚的亡命之徒，当然听过当年令黑白两道，几乎无人不闻名丧胆的“玩刀人”。

眼见始作俑者的霍山三魔剑，及东郭雄和刘彪相继丧命，而剩下的这五人，那日曾参与赶往无尘山庄杀人放火。

想不到那位与世无争的老庄主无尘居士，竟然就是五十手前那位小煞星，那能不使他们魂飞魄散。

主力已损失一半，偏又不见近日将从苏州总署调来的高手增援，他们五人那还有心恋战。

保命要紧，那还顾得什么颜面，五煞星互打一个招呼，立即各自分头逃命。

其实，院中散布的弓箭手及东厂爪牙，仍在近百人在场。

若以乱箭攻敌，至少还有阻敌的威力，可是这五人无权发号施令，这是今夜最大的败笔。

他们分向不同方向逃命，各人全凭运气，看谁的命大。

只见无尘居士身形暴起三丈，凌空一个大旋转，不多不少，五把小飞刀朝不同方向疾射而出。

五道寒芒疾如流星闪电，其速何止那五个逃命的家伙百倍。

他们逃出不过两三丈，就被小飞刀射中后颈，各人一柄，连部位都完全相同，分毫不差

无尘居士的飞刀绝技，凭这份手劲和准头，即足睥睨天下，更何况是同时射中朝不同方向逃命的五个人。

连彭小魁等人都大开眼界，叹为观止，遑论那些弓箭手和东厂爪牙。

就在五大煞星惨叫仆倒时，整个院中已惊乱成一片，近百人争先恐后逃命，彷佛天快塌下似的。

无尘居士作个手势，阻止了小黑追杀：“够了，你那三个师弟已可瞑目了。”

彭小魁趋前说：“我想智圆大师也不愿我们赶尽杀绝的。”

无尘居士微微点头：“嗯！”

淑宜姑娘不禁好奇地问：“苗老庄主，晚辈曾听家父述说过那位‘玩刀人’当年的事迹，你老人家真的就是他？”

无尘居士置之一笑：“玩刀人早已不存在，老朽今夜大概是被他的灵魂附身吧！”

淑宜姑娘尚要追问，玉芙蓉已抢先说：“李太监由一批苏州调来的人手保护，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我们最好把他搜出来，以免他继续作恶。”

“对！”

彭小魁大表赞同：“事态既已闹大了，我们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老少五人立时展开搜索，但搜遍各处，连密道内的几处密室都仔细搜索过，竟然毫无发现。

偌大的织造局官署，除了火势尚在扩大漫延的李太监住处无法进入，数十间房舍均搜遍了，只有到处横七竖八的尸体，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彭小魁大失所望，判断说：“李太监一定是眼见大势已去，保命要紧，由那批刚调来的人随护，连夜逃往苏州去了。”

淑宜姑娘忽说：“他舍得放弃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一语提醒了玉芙蓉：“对！既然搜不到他！我们就替他做散财童子吧！”

其他几人毫无异议，立即找寻银库。

银库就在李太监官舍后方，是座建造坚固的楼房，平时戒备森严，不但四周轮班派有十多名守卫，按时尚有巡逻队查巡，此刻却是撤走一空。

火势正向银库延才过来，事不宜迟，老少五人急忙破门而入，连闯挂着大铜锁的三道门，始进入银库内，只见满室堆着大麻袋，装的全是银子，可见李太监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每袋足足有千两，等于六十多斤。

彭小魁、无叵居士和小黑，可以双手各提一袋。玉芙蓉和淑宜姑娘体力较弱，一次只能搬动一袋。

老少五人花了近半个时辰，总算在火势已烧近时，来来回回疲于奔命，抢救出约两百袋，也就是近二十万两银子

奉命接应的赵升，已弄来辆四马拖的大篷车，早就停候在官署外了。

听到玉芙蓉发出的暗号跟哨声，他忙驶车至后院外，入内帮着搬运，将一袋袋的银子载上马车。

夜已深，织造局官署的火光冲天，惊醒了睡梦中的不少附近一带居民，但却无人前往救火。

在全城百姓的心目中，对这位李太监恨之入骨，恨不得烧个精光，连他人也葬身火窟，那才大快人心。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延烧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全城一些贫寒之家的人开门一看，门前都放置了一百两白花花的纹银，不禁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位散财童子究竟是谁？

口口 口口 口口

李实在一批东厂高手保护下，连夜逃回了苏州。

此番亲赴杭州坐镇，负责监造魏上公生祠，原想籍机大捞一笔。

没想到竟因小失大，一时贪图云梦双娘送上门的黄澄澄万两黄金，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助她们除掉彭政宗为师报仇。

反正人手是现成的，只要他下个命令，自有人去出力卖命，这种轻而易举之事，何乐而不为？

结果却大出意料之外，事情并非想像中那么简单，出动了大批人手，非但未能对付得了彭政宗，反使他损兵折将，搞得灰头土脸。

尤其是大批人马赶往四明山，未能如预期的围剿随无尘居士返回的彭政宗等人。

虽将无尘山庄夷为平地，杀死留守的三名弟子，聊泄心中怒气。但是，李实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数十载与世无争的无尘居士火了，彭小魁更因事由他起，祸延无辜，累及智圆大师与三个年轻人丧命，决心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尽避杭州城戒备森严，老少六人轻而易举使潜返城中，夜闯织造局官署，大开杀戒，造成东厂鹰犬的惨重伤亡。

李实不仅损失手下多员大将，焚毁多幢房舍，包括他那装修得美轮美奂的华丽卧房，且顾不得银库里的库银就仓皇逃走，这口气他那能咽得下去。

回到苏州，惊魂甫定，李实就召集东厂派驻总署的全部人手，清点人数，统计手下可用的实力尚剩多少。

人数是不少，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仅仅昨夜一战，精英几乎伤亡殆尽，剩下真正可派上用场的已不足十人。

兹事体大，且纸包不住火，杭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要想秘而不报是决不可能的。因魏忠贤一向个性多疑善忌，即使能被他视为心腹的死党，也会派人暗中监视。

李实只敢欺下，不敢瞒上，连夜遣人飞骑入京呈报告急。

当然，他不会据责呈报，而是织造了一番说辞，说成是暴民抗捐制造暴动，纠众夜袭杭州织造局官署，藉以推卸自己的责任。

随他逃出杭州的柳如是更不甘心，决心要为惨死的胞姐柳如眉报仇雪恨。

她私下向李实献计：“他们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姓彭的那几个人虽能亡命天涯，但张淑宜那丫头是无影刀张世杰之女，既然她跟他们是一伙的，咱们就向中州镖局去要人！”

“对！”

李实稀落的八字眉一挑：“这主意不错，只要把张世杰父子抓来，不怕他们不来自投罗网！”

柳如眉之死，使柳如是对彭小魁恨之入骨，她向李实要求：“李公公，贱妾有个不情之请，一旦抓住姓彭的，是否可以交由我亲手杀他？”

“那有什么问题！”

李实一口答应，但随即皱起了眉头：“但他们这几个人实在很棘手，连京都十大煞星，夺魂一钩，千里独行这些顶尖好手都栽了，目前……”

柳如是心知他担心的是人手不足，忙说：“李公公不用担心，敝师虽已双腿成残，但凭她老人家的交情，贱妾可以负责就近召集一批好手。”

“好极了！”

李实不禁喜形于色：。“事不宜迟，我们不妨双管齐下，柳姑娘尽管去找人，越多越好，所需一切费用由织造局负担。我这就行文开封府，密令官兵去抄中州镖局，谅那张世杰父子不敢拒捕。”

柳如是郑重说：“李公公，姓彭的他们已经豁出去了，开封距苏州好几百里，一路可得派重兵押解，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李实冷冷一哼，怒声说：“我倒不信他们胆敢在途中劫囚！”

柳如是趁机火上加油：“他们连杭州织造局官署都敢攻击，还有什么不敢的？”

李实沉吟一下，胸有成竹地说：“这个不同柳姑娘操心，我自有安排，你快去找人手吧！”

“是，贱妾告退。”

柳如是匆匆而去。

等她一出书房，李实正提笔疾书密令，准备派人飞骑送往开封府，突闻侍役入报，京中东厂的三位档头求见。

李责暗自一惊，以为是自己在苏杭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之事被人密告入京，魏上公派人来调查了。

无可奈何，他只有硬着头皮接见。

来的是两男一女，走在前面的是个鸡皮鹤发，面目阴沉，手中点了一根盘龙乌木丈，腰带上附有一把精致匕首的老太婆。

而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两个背了包里，佩剑的精壮大汉。

他们三人都是东厂的档头，也是杀手中的佼佼者：九幽鬼婆冷幽、阴豹邓龙和天罡手郝威。

李实一见是这三人，心里就更发毛了。

因为他们是魏忠贤直接指挥的秘密杀手，当时天下乱象已显，饥荒、水灾、民变接踵而至，层出不穷。

朝廷中更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群臣不知何时会大祸临头，遭到魏大奸的屠杀。

就连魏忠贤的姘头客氏，也在宫内横行无忌，胆敢杀掉天启皇帝的宠妃裕妃和成妃。

内宫操兵，放炮吓死了太子，使皇上绝了后，再把在外面怀了孕的奴婢往宫里送了八个之多，希望养出儿子冒充朱家的骨肉，仿吕不韦故事谋夺朱家皇朝的天下。

大明的江山，就是间接断送在这对狗男女手中。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凡是不甘受魏忠贤驱使的忠臣烈士，便逃不了被东厂秘密杀手刺杀的命运。

这三位不速之客的突如其来，怎不令作贼心虚的李实吃惊。

不料他们却对李实执礼甚恭，尤其老于世故的九幽鬼婆，似已看出他的疑虑和不安，当即表明来意：“请李公公恕属下们来得突兀，咱们是奉命前往台州办事，事毕原欲直接回京覆命的。

途经此地，一进城就听说杭州方面出了事，所以特地来见李公公，不知是否有差事需要属下们效力的？”

李实这才如释重负，顿时喜形于色：“你们来得正好，最近杭州暴民闹得很凶，为了抗捐建造魏上公生祠，竟勾结江湖亡命之徒滋事，愈演愈烈。

昨夜竟纠众闯入织造局官署纵火杀人，造成我方惨重伤亡，趁机洗劫银库，目前尚不知损失了多少库银……”

他这番话，是故意说给这三个人听的，希望他们回京向魏忠贤照他所说禀报。

九幽鬼婆忙问：“李公公可知那些亡命之徒，是些什么人？”

李实沉声说：“他们一伙老少六人，四另两女，为首的叫彭政宗。”

“是他？”

九幽鬼婆失声惊呼，显然颇觉意外。

李实一怔，诧然问：

“你认识那小子？”

九幽鬼婆摇摇头：“不认识，但属下听过这个人，他在京都行医多年，外号叫千金一帖。这个名号的由来，是他专敲有钱有势的人竹杠，非千金不处方。但他医术确实高明，无论任何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

过去大家只知他是位草药郎中，直到半年前，他离京返回故乡裕州后，连挫江湖上多名凶神恶煞，又往成都力毙几个闻名天下的毒魔，因而名声大噪，大家才知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李公公，其他的几个男女，又是什么人呢？”

李责干咳两声说：“其中一男一女主仆二人，自备有画舫，多日前就一直泊在西湖，姓彭的曾欲往访灵隐寺的住持智回老和尚，被几个跟他有宿怨的江湖人物设计围攻，身受重创，跳入湖中逃命？

事后他们展开严密搜密，一连数日，搜遍了整个西湖，以及附近一带任何可以藏身之处，均未发现他的踪影。

由于他们与东郭雄是旧识，请他协助搜索。

东郭雄会亲自带人登上那艘可疑的画舫搜查，当时发现舱房内有个受伤的男子，但并非彭政宗。

且那女的说那男子是她新婚丈夫，又自称是：魏上公的干女儿，使东郭雄投鼠忌器，未敢轻举妄动，但一直派人暗中严密监视。

直到昨夜，才发觉那男子就是彭政宗。

可惜当时东郭雄他们没有想到，那小子被那女的救上船后，已替他易容改装……”

九幽鬼婆突有所悟地说：“说到易容改装，属下倒想起了一个人。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女的八成是千面飞狐玉芙蓉！”

“难怪啊！”

李实也久闻这位女飞贼的大名：“原来她早就在打各方献金的主意了。”

九幽鬼婆又问：“还有其他的三人呢？”

李实不加思索说：“他们的身分已查明，那一老一少，是无尘居士师徒。那年轻姑娘，就是开封府中州镖局镖主，无影刀张世杰之女。”

“好！”

九幽鬼婆大为振奋：“冤有头，债有主，张世杰不是无冢的游魂，李公公只须行文开封府，把他拿下押来苏州，这里再作好万全的布署，就不怕他女儿的那伙人不来自投罗网。”

李实哈哈一笑：“我正有此意，只是昨夜杭州一战，伤亡惨重，目前甚感人手不足。尤其从开封押解人犯来苏州，路程数百里，途中须防有变，光靠官兵之力是不够的，恐怕得由你们辛苦一趟了。”

九幽鬼婆心知李实是魏忠贤的心腹，趁机大加巴结：“李公公说哪里话，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极了！”

李实彷佛吃了定心丸，眉开眼笑说：“你们放心，替我办事，我决不会亏待你们的。哈……”

他当即将尚未完成的密令写好，密封加上火印，以示慎重，交给了九幽鬼婆。并且命侍役取来千两银票，及三百两现银，作为他们三人此地开封的盘缠。

这三名东厂档头，此番奉命出京前往台州，原是要抄括苍老龙神铁百霸的家，只因这位白道名宿，全力保护东林巨擘户部员外郎吴世典而触怒魏世贤，以致惹祸上身。

但他们调集台州大批官兵赶去时，不料铁百霸已事先得到风声，举家弃家逃逸无踪，使他们扑了个空。

正愁回京无法交差，想不到刚好遇上李实这里正缺人手，使他们三人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而且意外地获得一笔重赏，也算因祸得福吧！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五

夜色朦胧，洪泽湖畔的一处树林外，围坐着男女老少六人，他们喝着酒，吃着用荷叶包的卤味。

这算是庆功宴，庆祝他们夜袭杭州织造局官署的大获全胜。也算是相识一场，同生共死，令后将各奔东西，最后的相聚。

分在在即，难免有种离情别绪在心头。

彭小魁忽问：“老伯，无尘山庄已毁？你们将去何处安身？”

无尘居士举起酒囊，喝了一大口酒，豪迈地大笑：“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无尘山庄虽毁，我与小黑可以择地重建，但愿‘玩刀人’从此在世上永不再现吧！”

他这番话可谓语重心长，显示自己并不愿意大开杀戒，而是为情势所逼。

彭小魁深深一叹，自责说：“事由我起，我真后悔不该去无尘山庄养伤……”

“贤侄千万别这样想。”

无尘居士打断了他的话：“就凭我与令尊的交情，再大的事也该承当。何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彭小魁仍然不能释怀，沮然说：“唉！若非我去无尘山庄养伤，至少不至累及智圆大师，及老伯的三位弟子呀！”

无尘居士不禁也叹了口气：“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如今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于事无补，倒是你们今后打算何去何从？”

彭小魁强自一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晚辈既已走上这条不归路，只有从此亡命天涯，四海为家了。”

他说时眼光转向了玉芙蓉。

玉芙蓉笑笑说：“我不成问题，只需易容改装，仍然是千面飞狐，即使以后对面相逢，恐怕各位也会视同陌路，认不出是我了呢！”

彭小魁忙问：“玉姑娘，你的意思是说，今后我们见了面也不能相认？”

玉芙蓉耸耸香肩：

“我是个女飞贼，你能跟我这种人同流合污？”

彭小魁酒然一笑：“我在京都的名声，也不见得好到那里去，比起玉姑娘来，至少你还是位劫富济贫的义贼呐！”

无尘居士也捋须而笑说：“凭心而论，玉姑娘无论是技艺胆识，都不愧为女中豪杰。尤其这种不畏权势，舍己助人的精神，在当今江湖中更属少见。时光若能倒转五十年，老朽必当追随玉姑娘。”

玉芙蓉很谦虚：“你们把我说得太好了，其实，要不是我师父留下的一切，已足够我一生不愁衣食，也许我得先顾自已，然后才会想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呢！”

小黑忍不住好奇地问：

“尊师也是位……”

无尘居士一使眼色：“小黑！”

小鬼这才自觉问得太唐突，不由他脸一红，忙说：

“对不起，我绝无意冒犯……”

玉芙蓉却处之泰然，神色自若说：“没错，我师父也是个独来独往的大飞贼。不过他老人家有个癖好，专偷宫内珍藏中的稀世国宝，而且只供自己赏玩，决不出卖。

事实上，宫中失窃的国宝根本找不到买主，所以他老人家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奇古玩，全都成了名符其实的无价之宝。”

彭小魁振奋地问：“玉姑娘，如果有机会，不知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个嘛……”

玉芙蓉面有难色说：“不瞒各位说，并非我吝于这小小的要求，而是……事实上，先师故世时，我已将所有国宝，全部放在他老人家的棺木内，陪葬埋入土中了。”

彭小魁非但不觉失望，反而大加赞许：“了不起！凭玉姑娘这种行径，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玉芙蓉置之一笑，坦然说：“说实在的，我是对那些国宝毫无兴趣，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就算要把它变卖济贫，也不易脱手，谁会有那么大胆子敢收买？”

“说的也是……”

彭小魁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始终保持沉默，一言末发的张淑宜，笑问：“张姑娘，你好像心事重重？”

张淑宜神情凝重：“我去灵隐寺时，在九里松附近就被东郭雄他们认出了身分，如今事情闹大了，李实那老奸找不到我们，只怕会对家父不利……”

“这倒不能不防。”

无尘居士顿时忧形于色：“我们夜袭织造局官署之前，他们为了泄恨，尚且不惜劳师动众，派出大批人马，赶往无尘山庄杀人放火。

如今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又损失不少库银上能轻易罢休。说不定已经行文开封府，对中州镖局采取行动了。”

彭小魁暗自一惊，情急说：“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往开封，通知张老镖主他们，暂时避避风头才是。老伯，玉姑娘，你们……”

不等他说完，玉芙容已接口说：“我是义不容辞，而且，李实老好必已发出海捕公文，通令各地缉拿我们六人，此行我的易容术正好派上用场。”

“对！”

无尘居士点了点头，持须而笑：

“老朽反正也无急事待办，就陪你们走一趟开封吧！”

心仪张淑宜的小黑不禁暗喜，虽然他明知淑宜姑娘的心目中只有彭小魁，但能与她多聚些时日，总聊胜于随师父就此远走天涯。

于是，在毫无异议下，老少六人，披星戴月急急赶往了开封。

经过玉芙容巧夺天工的易容术，他们个个面目全非，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以辨认得出。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上人分为三组，彭小魁与张淑宜扮成一对中年夫妇，首先进入了开封城。

可惜来迟了，中州镖局昨晚已遭查封，大门上交叉贴上了开封府的封条，并且派有官兵驻守。

张淑宜见状大惊，彭小魁唯恐她一时激动，失去理智，急忙把她抱走。

他们向附近店家一打听，始知昨晚由开封府派出大批官兵，抓走了张世杰父子三人，以及十多位镖师和趟子手。

未几，无尘居士师徒，玉芙容主仆先后赶来会合，彭小魁便主张去开封府查探。

六人之中，以赵升最不起眼，由他冒充托镖的货主，以查询运出的货物为由，要求面见张老镖主。

不料差役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多问两句竟被逐出了衙门。

彭小魁觉出事有蹊跷，怀疑这是个陷阱，拘捕张世杰父子等人只是个饵，诱使他们前往劫狱，其实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张淑宜不以为然，她说：“我生长在此地，对开封府的一切了若指掌。整个开封府的差役官兵不足两百人，且全都是些只会欺压百姓，包赌包娼的酒囊饭袋，几乎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场面的角色。

若是李实老奸密令开封府，对家父采取行动，不会不考虑到，连杭州织造局官署那么人多势众，都抵挡不了我们的突袭。凭开封府的有限人力，那能防止我们劫狱？除非是从别处调派了大批高手赶来。”

“说的也是。”

彭小魁点了点头，沉吟一下说：

“东厂鹰犬中的好手，几乎全集中在京都，跟随在李实身边的那批人，那夜一战，几近伤亡殆尽，剩下的寥寥无几。

就算他向京都告急求援，远水也救不了近水。难道……难道昨晚张老镖主他们就被秘密押去苏州了？”

“很有可能！”

无尘居士判断说：“李实决不会劳师动众赶来开封，即使要以张老镖主为饵，陷阱也必然设在苏州。”

张淑宜一听急了：

“那怎么办？我们才赶来，又要赶回苏州，各位……”

彭小魁笑笑，安抚她：“你不用担心，只要确定张老镖主他们确被押往苏州，那怕是龙潭虎穴，我们也会去救人的。

不过，李实老奸巨猾，诡计多端，须防他有诈。所以，我们得先确定，人究竟是不是押在开封府，否则赶往苏州也徒劳无功。”

“对！”

玉芙容附和说：

“等天一黑，我们就夜探开封府，查明实况再决定行动。”

主意既定，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们仍然分为三组，各自在邻近开封府衙门的街上找了客栈住下，约定二更时，分在府前大街会合。

张淑宜忧急如焚，当初悄然离家，只为寻找不明去向的意中人彭政宗，根本不知道他人在何处。

虽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在西湖遇上改了名的彭小魁，却不意如今事态闹大，累及父兄，实非始料所及。

这少女年纪不大，但经常走镖，在江湖上曾听过不少有关东厂的恶行劣迹，几近令人深痛恶绝的地步。

尤其是奉派主持苏杭织造局的李实，更仗着靠山是权极一时的大奸魏忠贤，专以残害忠良为能事。

据闻去年初到苏州，一口气就坑害了八位名臣。

其中包括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主事周顺昌，御史周宗建，大学士黄尊素与李应升，以及南京巡抚周起元，松江知府张宗衡，同知孙应昆等人。

这些大小名臣不是惨遭毒手，就是至今仍在东厂死囚牢里等死，有的则是全家充了军。

他们与李实无冤无仇，只因对魏忠贤不敬，不愿同流合污，尚且遭到如此不幸下场。

目前杭州织造局官署突遭夜袭，使李实的手下伤亡惨重，加上失财毁屋，狼狈不堪地逃出城，连夜逃往苏州，这个筋斗可栽大了。

李责是个目皆必报的小人，他岂能善罢甘休。找不到和尚找庙，这口气自然得出在张世杰父子的头上。

张淑宜担心的就是这个，父兄落在李实手中，必然是凶室＊少。是以住进客栈，进房一关上门，她就情不自禁地伏在彭小魁肩头痛泣起来。

彭小魁轻拍着她耸动的背，安抚说：“淑宜姑娘，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对象是我，不会对令尊和令兄怎样的。”

“彭大哥！”

张淑宜忧急说：“东厂那批人的手段，你难道还不清楚？家父他们被抓去，摆明了是要逼我们出面，尤其是你彭大哥。

有了那夜杭州一战的前车之鉴，李实老奸那敢再掉以轻心，势必作好万全准备，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你们为了我，万一……”

彭小魁心里有数，由于张老镖主父子等人落在对方手中，使他们不得不投鼠忌器，不像那夜突袭杭州织造局官署，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

这次是要救出十几人来，而且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志在必得地要将他们六人一网成擒，情势上自然对他们极为不利。

但他不想让这少女过于担心，强自一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大风大浪我们都见识过了，老实说，小小一个开封府，还不看在我眼里呢。”

张淑宜叹了口气：“我是怕家父他们不在开封府，早已押解去苏州了……”

“那更好！”

彭小魁说：“就算他们连夜起解，也才走了一日一夜，此去苏州好几百里路程，押解囚车行不快，我们绝对可以追上，如果能在他们到达苏州之前，半路上拦截，那就更轻而易举啦。”

张淑宜仍然忧心仲仲：“可是，如此一来，家父多年心血，辛辛苦苦创立的中州镖局……”

彭小魁轻喟一声，无限感慨地说：“如今奸贼当道，天下大乱，是非公理早已荡然无存，镖局这行饭不吃也罢。”

张淑宜报以凄楚的苦笑，幽幽地说：“但镖局是家父的毕生基业，只因我的拖累毁于一旦，他老人家怎能谅解我……”

彭小魁洒然一笑：“令尊是位性情中人，拿得起，放得下，否则，半年前那几个毒魔在成都兴风作浪，他就不会亲自赶往了，由此可见，以令尊嫉恶如仇的个性，绝对不致责怪你的。”

“可是……”

张淑宜沮然说：“上次是毒手瘟神那批人劫镖在先，加上那几个毒魔在成都兴风作浪，足以危害天下苍生，家父怎能不闻不问？

这个却不同，要不是我为了找你跑到西湖去，被霍山三魔剑认出，也就不致连累家父了。”

彭小魁深深叹了口气：“淑宜姑娘，你这是何苦呢？我离开嵩山少林，就是为了不愿牵连任何人，才没有说明去向的。而你……唉！你实在犯不着淌这个浑水……”

张淑宜顿时泪如雨下，彷佛受了莫大委屈，又像是被利剑刺心：“你？彭大哥，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对你的心意？”

彭小魁那会不了解，但他故意避重就轻说：“其实，我只不过是在龙牌冈无意间救助过你们，那根本算不了什么，任何人撞上了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你不必把那作事放在心上，我更不会期望你有所回报。”

这痴情的少女，鼓足勇气才吐露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真情，想不到却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怎不令她芳心欲碎，一时激动，情不自禁地又痛泣起来。

彭小魁唯恐哭声惊动邻房住客，只好伸手托起她下巴，劝慰说：“淑宜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对我的一番情意，我非常感激。但我如今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不但树立了不少强敌，更卯上了东厂的人，逼使我不得不亡命天涯，我又怎能拖累你呢？”

张淑宜毅然说：“我不怕！无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心甘情愿跟你去？何况，中州镖局已被查封，家父他们吉凶难卜，即使能救出他们，也决不可能再回开封了。”

彭小魁不禁为难起来：

“淑宜姑娘，你……”

张淑宜突然张臂紧紧抱住他，垫起脚尖，向这个她心仪已久的男人献出了她的初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彭小魁感到非常错愕，但他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彭小魁并非不解风情的人，久居京都，在那种声色犬的环境中，偶尔逢场作戏，风花雪月一番自属难免，所幸他颇能自制，绝对秉持乐而不淫的原则。

淑宜姑娘对他一见钟情，甚至不辞辛苦，走遍各地寻找他的苦心，他那会看不出这少女的心意。

此刻主动献上热吻，更表明了她非君莫属的决心。

但彭小魁所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压力和烦乱。

因为他已走上这条不归路，今后将永无止境地亡命天涯，四海为家，实不宜为情所绊，带着这少女东奔西走。

淑宜姑娘却不同，她献上这一吻，如同是献出了整个的生命与灵魂，在她认为，彭小魁既未拒绝，就表示接受了她整个的人。

换句话说，她已决心跟定了这个男人，从此将成为一对同命鸳鸯，在江湖上比翼双飞。

这是她所期盼已久的，别无所求，无怨无悔。

诚如彭小魁所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终为这少女的真情所感动，用强壮有力的双臂将她楼住，深深地吻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沉醉在拥吻中的青年男女。

彭小魁急忙放开张淑宜，走向房门问：

“谁？”

房外回答：“彭爷，是我小黑。”

彭小魁忙开了门，让小黑进房，立即又关上房门：“什么事？”

小黑瞥了窘迫的张淑宜一眼，急切说：“我跟师父看天时尚早！在附近找了家茶馆坐坐，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张老镖主他们十几人，昨晚被捕后，连夜就被大批官兵用囚车押解出城啦！”

“玉姑娘他们知道了吗？”彭小魁急问。

小黑点点头：“师父已经去通知他们了，要赵升去购备几匹快骑，请彭爷和张姑娘立即出城会合。”

夜探开封府已无必要。三人当即出房去柜台结帐，匆匆出了城。

口口 口口 口口

距徐州十余里外的官道上，由开封府总捕头徐大彪亲率近百名捕快及官兵，浩浩荡荡地押解着十几辆囚车往苏州进发。

这一行虽已离开开封府两天两夜，但由于押解着囚车，进行的速度十分缓慢。

眼看天色已晚，好在只有十余里就到徐州了，而且备有押解公文，再晚也可进城。

一路上平安无事……

突然间，后方响起一阵急促蹄声。

徐大彪急命大队人马停止前进，回头一看，但见尘烟滚滚，几匹快骑风驰电骋追来。

这位总捕头情知有异，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立时严阵以待。

追来的是易容改装的老少六人，彭小魁一马当先，追到近处将马一勒，振声大喝：“此事与你们无关，只要把囚车留下，决不为难你们。”

徐大彪仗人多势众，厉声怒斥：

“大胆狂徒，竟敢拦劫囚车！”

彭小魁提出警告：“杭州织造局官署的事，你们大概已经听说了，李太监身边的东厂高手众多，又从京都调来十大煞星尚不堪一击，凭你们这批酒囊饭袋，何济于事？识时务为后杰，奉劝你们不必争功逞能，还是赶快逃命吧！”

张淑宜随后赶到，勒马向彭小魁催促：

“彭大哥，不必跟他们罗嗦，动手！”

双方相距不过数丈，彭小魁看得真切，守住囚车的二十多名捕快，均已钢刀出鞘，架在囚车中人犯的颈旁，作势随时可一刀人头落地。

而严阵以待的数十名官兵，则个个张弓搭箭，只要徐大彪一声令下就发射。

彭小姐衡量情势，不得不投鼠忌器，轻声说：

“不可冲动，我们必须出奇制胜……”

话犹未了，已听徐大彪有恃无恐地狂声说：“你们最好听清楚，在下奉开封府关大人之命，此行押解途中，若遇暴徒胆敢劫囚，即刻就地先杀所有人犯，再擒暴徒归案，抗拒者一律格杀勿论！”

彭小魁暗自一惊，他所顾忌的正是这一着，不幸竟被他料中。

无尘居士也到了，一看对方情势，不禁忧形于色说：“贤侄，看来他们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李实那老奸密令授意的，否则开封府也不敢罔顾法纪，未经审讯就滥杀押解途中的人犯。”

张淑宜一听急了：“那我们怎么办？”

这少女一时情急，情绪无法控制，以致嗓门过高，数丈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大彪不由地神气十足：

“你们已到无选择，唯有束手就缚是为上策！”

要这老少六人束手就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彭小魁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顿觉左右为难，无所适从起来。

玉芙蓉江湖阅历丰富，一旁轻声提醒：“彭爷，我们先要确定，囚车中的那些人，究竟是不是张老镖主他们啊？”

彭小魁微微把头一点，转向方寸已乱的张淑宜：

“你先向令尊打个招呼。”

张淑宜即向对方大声问：“爹！您还好吗？”

若以常情判断，以张世杰的个性，即使不为自己的生命着想，也会阻止爱女轻举妄动的。

但是，十几辆囚车中的人竟相应不理。

玉芙蓉暗觉事有蹊跷，当即作了大胆判断：“李实老奸巨猾，诡计多端，囚车中的人未必是张老镖主他们！”

“唔……”

彭小魁犹豫一下，终于当机立断：

“我们上！”

老少六人兵刀在手，两腿一夹马腹，脚跟猛蹬马臀，提辔纵骑冲刺而出。

徐大彪惊怒交加，一声令下，箭如飞蝗般射向冲近的六人。

这批官兵武功平平，却经过严格操练，懂得战术，知道射人先射马，是以射出的箭，均以马匹为目标。。

一时之间，咻咻声大作。

老少六人的坐骑，相继被乱箭射中，惨嘶倒地不起。

幸而六人轻功卓越，及时腾身而起，才不致落个人仰马翻。

无尘居士勃然大怒，他那夜突袭杭州织造局官署，是因无尘山庄遭焚毁，三个弟子被杀，激起了他的杀机，愤而以五十年前的“玩刀人”重现，大开杀戒。

事后他曾自我调侃，但愿“玩刀人”从此在世上永不再现。

孰料相隔不过数日，这位多年与世无争的老人，竟又激起了当年的杀性。

箭雨中，只见他猛如出栅猛虎，形同疯狂般扑向敌阵，同时双手齐发，小飞刀连连电射而出。

彭小魁的墨蛟筋鞭，在西湖遭百变神君突袭，身受重创逃命时已失落。

他不惯使用刀剑，宁愿以绳代鞭，一根八尺麻绳在手，贯以真力，能坚能柔，随心所欲，更能得心应手。

在龙碑冈，他就是凭一根八尺麻绳大显神威，使毒手瘟神等人为之丧胆的。

此刻他唯恐无尘居士有失，被乱箭射中，急忙挥无麻绳，紧随左右为老人家荡开射近的乱箭。

有彭小魁掩护，官兵的乱箭那能抵挡这一老一少，转眼问他们已冲至近前。

无尘居士的小飞刀是刀无虚发，只听连声惊呼惨叫，已有十几名官兵纷纷中刀倒出。

彭小魁更是出手毫不留情，运功力贯麻绳，坚如长枪利矛，所向披靡，犹图奋力阻挡的官兵，无不头破血流，惨呼哀嚎之声不绝。

徐大彪眼见官兵阵脚大乱，绝难抵挡对方的猛烈攻势。

情急之下，拨马回头驰近囚车，振声威胁：“你们再不停止，莫怪我下令先杀囚车中的全部人犯！”

老少二人相应不理、一路冲杀而来，势如破竹，吓得官兵魂飞魄散。

徐大彪所持的王牌，就是囚车中的这批囚犯，使对方投鼠忌器。

嘴上虽说格杀勿论，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说说而已。目的是在威胁对方，那敢当真说杀就杀。

但情势已十分危急，他心知肚明，如果这张王牌吓阻不了对方，那这近百名官兵和捕快，就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他别无选择，只有孤注一掷，来个杀鸡儆猴试试，或能发生吓阻作用，否则就凶多吉少了。

情势已迫在眉睫，不容他再犹豫，必须当机立断。

这位总捕头把心一横，霍地一挥钢刀。

蹲在囚车中的囚犯，只将头部露于顶盖的圆洞外，刀锋过处，一颗头颅应声而落，从断颈处冲起的血注足有数尺之高。

彭小魁一见这家伙居然玩真的了，不由地惊怒交迸。

虽然他无法确定，被砍的是否为中州镖局之人，或是张老镖主父子中的一个，但他决不容对方再滥杀无辜。

艺高胆大，他立即施展独步武林的“凌波微步”身法，身如流矢疾射，直射徐大彪，在这家伙举刀欲砍向另一名囚犯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绳击中对方执刀的右腕。

“叭”地一声，徐大彪的腕骨已被击碎，痛得他杀猪般一声惨叫，钢刀脱手飞坠出七八尺外。

彭小魁纵身而起，当胸一把抓住徐大彪，将他从马鞍上揪了下来。

徐大彪吓得魂飞天外，平时不可一世的总捕头威风荡然无存：“饶命呀！请手下留情：……”

附近的二十名捕快犹图抢救，一拥而上，却被无尘居士的飞刀百发百中，纷纷中刀倒地不起。

紧随老少二人之后的玉芙蓉主仆！张淑宜和小黑，这时也已冲近，杀得阻挡的官兵落花流水。

整个过程不足一盏热茶时间，近百名官兵及捕快几乎伤亡殆尽，而负责押解的总捕头徐大彪也已受制，被徐大彪的麻绳在颈上绕了两圈，半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淑宜急忙查看十几辆囚车，非但未发现父兄在内，甚至所有囚犯没有一个是中州镖局的人。

她不由地惊叫：“彭大哥，我们中计啦！”

彭小魁双手一用劲，向被勒的徐大彪喝问：

“中州镖局的那些人呢？”

徐大彪不敢撒谎：“张老镖头父子，被东厂去的三位档头带走了，其他人尚留在开封府大牢里，在下只是奉命押解这批死四前往苏州……”

无尘居士一听，不禁债然怒哼：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消说，徐大彪负责押解的这批死因，只不过是个幌子，张老镖头父子三人，旱被九幽鬼婆等人另走捷径，悄然押往苏州去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苏州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仍如往常一样的繁华热闹。

但是，苏杭织造局总署里里外外，却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即使是光天化日，闲杂人等也不得走近百尺内，否则就会遇上麻烦。

织造局所司之职，不过是专替皇宫制造服装而已，为何会如此风声鹌唳，草木皆兵？

如果知道织造局的内幕，尤其负责人是魏忠贤心腹，东厂太监李实，那就不足为奇了。

东厂是明朝的产物，这个专司缉案的机构，形同秘密特务的大本营，也等于是魏忠贤手中玩法弄权的一张王牌，属于他私人指挥运用的一股强大势力。

李实官宜居监督太监，又有魏上公撑腰，在苏杭两地胡作非为，已到达人神共愤的地步。但他有恃无恐，任何人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是，目前在杭州栽的大筋斗，终使他胆寒，知道江湖上尚存在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足以与东厂拥有的恶势力抗衡。

尤其张世杰父子三人，已秘密押解到苏州。

既是以他们为诱饵，自需布下天罗地网，作好万全准备，不能再蹈杭州那夜的覆辙。

押解的任务，是由九幽鬼婆冷幽，阴豹邓龙和天罡手郝威负责。

他们装扮成普通商旅，制住张老镖主父子三人穴道，藏置马车车厢内，等徐大彪的大批人马，连夜押解囚车浩浩荡荡出发后，直到天明开城，他们才随着出城的民众离开开封城。

这正是无尘居士所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虽然他们不走官道，择小路绕过徐州地界，取道淮水，经由巢湖转南京，过丹阳，武进而进入太湖区，直奔苏州。

如此一来，须多出约一日路程，但却能太平无事。

而且，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反比押解囚车的大队人马进行速度快了许多。

九幽鬼婆三人果然不负李实所望，圆满达成任务，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将张世杰父子押回了苏州。

柳如是也在当天傍晚返回苏州，从芜湖方面带回了一批人手。

她向李实保证，这二三十人个个能派上用场，身手决不比京师十大煞星逊色，但却不愿透露他们的身分和来历。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这批江湖人物不愿跟东厂打交道，也并非为重赏卖命，全是冲着她师父巫山神姥的金面而来。

李实原先打的是如意算盘，准备利用柳如是找来的人手，布下天罗地网，以张世杰父子为诱饵，将彭小魁等人一网打尽后，挑选一些好手留下，递补杭州一战的惨重伤亡，也好对魏上公有所交代。

听柳如是把话先说明了，他只好打消此意。

不过九幽鬼婆私下向李实透露：“柳姑娘找来的这批人我虽不认识，但属下对芜湖方面的人倒很熟，尤其是芜湖四霸天，过去曾跟属下有过交往。

如果李公公属意什么人，只要属下走一趟芜湖，即可查出他的来龙去脉，而且保证把人要来。”

李实笑了笑：“人各有志，那倒不必太勉强。芜湖方面既然你人头很熟，不妨由你出面跟他们多结交结交，将来利用那些人做东厂的外围也未尝不可啊！”

“李公公高见！”

九幽鬼婆趁机奉承：“不瞒李公公说，有些江湖人物自命不凡，不屑与东厂的人交往，自从属下当上了厂里的档头，很多人已跟属下疏远，彷佛敬鬼神而远之似的。

不过，芜湖四霸天我很了解，为了在江湖上的身分地位，要他们投入东厂或有顾忌，怕落人话柄。

但暗中为东厂效力，应该不成问题。李公公放心，此事就交给属下去办好了。”

李实不禁眉飞色舞：

“好！好！这事由你全权作主，事成之后……”

正说之间，一名厂卫匆匆而入，打断了他的话题。

厂卫先向九幽鬼婆打个招呼，然后直趋李实身旁，向他附耳轻声禀报了一阵。

李实微微点了下头：“传令下去，只须加强戒备，严密监视那批人的行动，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

厂卫领命而去。

九幽鬼婆忙问：

“姓彭的那批人到了？”

李实摇摇头说：“不是他们，城东传来消息，发现在一家酒楼有批形迹可疑的人物，认出其中一个老家伙，可能是追风剑客罗方。”

“那丫头的师父！”

九幽鬼婆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来得好！这样一来，才真正是一网打尽，永除后患了呢！”

李实皱了下眉头：“听说这个追风剑客罗方，是陈留罗家主人，名列天下三大武林世家之一，在江湖上颇负盛名，强将手下无弱兵，他带来的人自然不会是无名小卒。

姓彭的那几个人已很难应付，现在又来了这批人，你看柳姑娘从芜湖找来的人手，加上我们现有的实力，能有把握罩得住？”

“李公公不用担心。”

九幽鬼婆似乎胸有成竹：“上回在杭州，姓彭的那几个人是玩命，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这次可不同了，他们为的是救人，张世杰父子三人在咱们手里，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啦！”

李贵何尝不明白，目前的情势较杭州有利。

但柳如是从芜湖找来的这批人手，究竟有多大能耐，他可说是毫无所知，全凭那女人在自吹自擂。

毕竟，京都十大煞星在东厂内，算得上是佼佼者，东郭雄，刘彪，霍山三魔剑等人，在江湖上也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尚且不堪一击，李实如何能完全指望柳如是找来的这批人支撑大局。

杭州已让他灰头土脸，损失惨重，这回可不能再栽筋斗了。否则，非但无法向魏上公交代，恐怕连自己的职位都保不住了。

事由柳如是的私仇而起。

她并非东厂的人，一旦事态闹大了不可收拾，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下的烂摊子却必须由李实来收，他自然得特别慎重。

“你去看看柳姑娘布署的怎样了。”

李实郑重其事地交待：“最重要的，是摸清她找来的那批人底细，要能真正派得上用才场才行，决不能再重蹈杭州的覆辙，懂我的意思吗？”

“是！”

九幽鬼婆恭应一声，会意地笑笑：“李公公放心，这回决不会让姓彭的他们得逞，属下告退。”

李实挥挥手，目送老鬼婆走出花厅外，独自默默沉思起来。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六

城东大街的如意酒楼，每届华灯初上，就络绎不绝地涌进大批食客，经常是座无虚设。

楼上，临街窗前的这一桌，在座的共九人，除了一位长相威猛，体格健壮的老者之外，尚有四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及四个气宇不凡的小伙子。

老者正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陈留罗家主人，追风剑客罗方。

他们似在等人，罗方的右边留着一个空位，表示虚席以待。

九人都神色凝重，保持沉默，心事重重地喝着闷酒，而且不时注意整个酒楼的动静。

只要一听楼梯响，有人上楼来，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楼梯口。

但每次都很失望，上来的并非他们所等之人。

倏而，一阵急促的梯声响起，他们所等的人终于到来。

伙计们个个笑脸相迎，对此人十分巴结。

来人五短身材，年约四十出头，长得獐头鼠目，还蓄了一束山羊胡须，可谓其貌不扬。

但这位苏州府的红人洪师爷，在衙门里相当吃得开，地方上人头也极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洪师爷一登楼，就有不少食客纷纷起身跟他打招呼，以跟他认识为荣。

他只微微点头应付一下，目光一扫，直趋罗方等九人这一桌。

罗方并未起身相迎，只作了个手势：“请坐。”

洪师爷似跟在座的其他人已见过，不须再介绍，一坐下就面有难色地直摇头：“这事很难办，很难办……”

罗方急问：“怎么说？”

洪师爷耸耸肩，两手一摊：

“罗兄说的三个人，根本不在苏州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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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方一怔，诧然问：“那会押在哪里？”

洪师爷轻声说：“蔡大人根本不知道这档子事，据我看，八成是押在苏州织造局里。”

罗方冷冷一哼，沉声说：“这成何体统，开封府与苏州府是平行的，我那好友父子三人，无论犯了什么法，也该由开封府治罪，押解来苏州府已不合体制，怎么人被押在织造局，而贵府竟不知有这档子事？”

洪师爷轻喟一声，报以苦笑：“罗爷，这年头有什么好说的，你我心知肚明，如今除了当今皇上，谁的权势最大？苏州织造局是李公公在主其事，他是京都东厂派来的，又是魏上公面前的红人，哪把苏州府的一个小小知府看在眼里，蔡大人更不敢过问织造局的事，除非他不想保住那顶乌纱。

要是贵友押在苏州府；由在下出面打点打点，别的不敢说，至少可以让他们少吃些苦，那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如今人押在织造局，在下就爱莫能助了。”

“洪师爷！”

一位华服中年沉不住气了：“罗爷别无所求，只不过想打听出张老镖主究竟犯了什么法，父子三人及十几位镖师均被捕入狱，又连夜将他们父子押解来苏州，你连这点忙都帮不上，还当什么师爷！”

罗方心胸宽大，反而一旁打圆场：“卢老弟，这不能怪洪师爷，他确已尽了力。”

洪师爷尴尬地笑笑，忽说：“罗爷，这件事未能帮得上忙，实在很抱歉，不过，在下可以指引一条门路，有个人你们不妨去找他试试……”

罗方急问：“什么人？”

洪师爷凑近他耳旁，轻声说：“他叫杜有才，是苏州织造局的管事，在下跟他还够得上说话的交情。”

罗方喜出望外：“好极了，但这不是洪师爷的事，他会答应帮忙吗？”

洪师爷诡异地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老兄不但见钱眼开，而且是吃喝嫖赌样样来……”

听话听音，罗方是何等人物，那会听不出他的意思：“要多少银子，洪师爷尽管直说。”

洪师爷摇摇头：“不用了，卢爷交付的万两银票我带来了，无功不受禄，既然未能替罗爷效力，就用这笔钱转送杜管事好啦！”

“这是什么话！”

罗方更豪爽：“区区之数，微不足道，这一万两请洪师爷笑纳。至于杜管事那里，无论他开口要多少，在下另当如数照付。”

洪师爷这才把伸向怀里的手缩回：“那就贪财了，这会儿杜管事大概还在家，再晚就去赌馆了，不过，最好罗爷一人跟我去，以免人去多了引人注意。”

罗方微微一点头，交代在座的八人在酒楼等候，便偕同洪师爷起身离座，匆匆而去。

他们出了酒楼，由洪师爷带路，急步走到大街尽头，折入后街一条长巷，出长巷另一端，再穿过两条僻静小街，已接近东城门的城墙边了。

这一带十分僻静，与东大街的繁华热闹判若两个极端不同的世界。

放眼看去，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而且一片漆黑，全无灯火，大概是早睡早起的贫民。

织造局是个可以捞油水的机构，管事更是肥缺，那位杜管事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罗方不禁暗自起疑，不动声色地问：

“洪师爷，还有多远？”

洪师爷向前一指：“快到了，就在前面。”

罗方没有作声，洪师爷却加以解释：“杜管事是个贪财好色的老光棍，去年利用职权，搭上个织造局纺纱的女工，那女工是文君新寡，虽已年届徐娘，却颇具几分姿色，还有个十六七岁的标致闺女，老小子居然一箭双雕，母女两个全上了。

但他唯恐遭人议论，不敢太明目张胆，只好每晚收了工就来这里，左拥右抱一番。吃饱喝足了就去赌，非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有时甚至赌到天亮呢！”

说着说着，已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木屋前。

若照洪师爷所说，此刻应该是杜管事与那对母女正在进晚膳的时刻，屋里怎会未见灯火？

洪师爷并未察觉罗方神色有异，笑着向木屋一指：“就是这家了，罗爷请稍候，我去叫他出来好说话。”

罗方仍然不动声色，只漫应了一声。

洪师爷迳自走向门前，举手敲了两下：“杜管事在吗？”

木屋的房开了。

就在洪师爷突然冲入的同时，从屋里射也四名黑衣汉子，只见他们双手齐扬，各自以独门暗器出手，十几道寒芒向丈许外的罗方疾射而至。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在出其不意时突袭，武功再高也会被攻个措手不及。

幸而罗方早已起疑，暗自戒备，晃身连闪带避，使射来的十几件暗器全部落空。

就在这当口，黑暗中，四面八方现身窜出十几名黑衣汉子，个个手持连发弩弓，将罗方团团围住。

罗方大惑不解，他是接获中州镖局出事的消息，得知张世杰父子三人被秘密押解至苏州，特地亲自带了四名弟子及三位肝胆相照的好友赶来

他尚不知爱徒淑宜姑娘已找到彭小魁，卯上东厂太监李实，在杭州闹了个天翻地覆，以致祸延父兄。

照法制与常理判断，张世杰父子三人由开封押解来苏州，必是关在苏州府大牢等待开堂审案。

是以他们一到苏州！就找上当地名绅卢员外，由他出面请出相识的洪师爷，当面以万两银票为酬，请其在府里打点，以免张家父子三人受苦，并且探出他们所犯何罪。

不料洪师爷去了近半个时辰，回到酒楼来竟告诉他们，张世杰父子三人并未押在苏州，甚至连蔡知府都根本不知道这档子事。

更想不到的是，洪师爷竟把他诱来这里，显然是预谋欲将他置于死地。

罗方怒从心起，霍地拔剑出鞘，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四周包围的人一言不发，以弩箭及暗器作答。

顿时，咻咻声大作，箭如飞蝗，暗器似流星，集中目标齐向罗方射来。

罗方不愧是武林名宿，虽在惊怒交加之下，仍能保持冷静，临危不乱。

追风剑法以快速闻名遐迩，剑出疾似闪电！气势如虹，攻敌时更是变化万千，此刻用以阻挡乱箭与暗器，亦能发挥强劲威力。

一阵叮当乱响，射来的箭和暗器不是被击落，就是被击得四散飞射，好似冲天炮爆开的火花朵朵。

对方这批突袭者，似对这位鼎鼎大名的追风剑客了若指掌，明知暗器和乱箭都伤不了他，却一味不断地继续发射。

罗方很沉得住气，不愠不火，只等这批突袭者的弩箭发射殆尽，便要施展他独步江湖的剑法还以颜色了。

但这位江湖阅历丰富的大剑客，也有失算的时候，万万没料到木屋冲出的四名黑衣汉子，暗器中竟另有玄机，使他一时疏忽；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先发射的，只不过是普通暗器而已，且力道也并非十分强劲，目的是要让罗方觉们不过如此，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等到对方大显身手，将射近的暗器和箭纷纷击落时，眼看时机已到，突然以特制的暗器出手，力道也加强了一倍。

这些暗器与原先发射的毫无异样，但被罗方的剑一击中，立时爆炸开来，散发出一片五彩缤纷的烟雾。

罗方顿陷烟雾弥漫中，情知不妙，急忙屏住呼吸，以防吸入毒雾。手中剑仍不停地挥舞，以阻四面八方射来的乱箭。

不料这种含有剧毒的烟雾，竟能藉由皮肤的吸收侵入人体，且毒性能迅速扩张蔓延，足以使全身神经麻痹。

罗方突觉心神散涣，行动稍一迟缓，背上已连中三箭，痛澈心肺。

箭也淬有剧毒，仗罗方不禁惊怒交加，心知今夜已是凶多吉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奋力冲杀重围。

狂啸声中，只见他形同疯狂地从五彩烟雾中冲出，奋不顾身地挥剑冲向四名黑衣汉子。

虽是背中三支毒箭，周身已逐渐麻痹，这位追风剑客的身手仍然矫捷如常，出剑快过电光石火，只听连声惨叫，四名黑衣汉子已应剑而倒。

罗方心知不宜久战，奋起全力拔脚狂奔，几个起落，人已射出十丈之外。

弓箭手们那容他逃走，立时急起直追。

就在罗方身负重创，被追杀的同时，东大街的如意酒楼上，也正引起一阵骚动。

卢员外等人久候未见罗方回酒楼，正感焦灼不安，突闻楼梯响起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响。

随见由当地的汪捕头，带着十几名捕快浩浩荡荡登楼，顿使全楼食客为之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故。

只见汪捕头眼光一扫，率领捕快们直趋卢员外他们这一桌。

“卢员外！”

汪捕头认识这位当地名绅，不得不先打个招呼。

卢员外忙问：“汪捕头，出了什么事？”

汪捕头强自一笑，“没事，只是请卢员外的这几位贵友，跟咱们去府里一趟。”

“这……”

卢员外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在座的三位中年人，其中一个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怪手白树棠，他沉声问：“请问你们可有拘签？”

汪捕头瞪他一眼：“这又不是抓犯人，只不过传你们去问话，何必小题大做！”

白树棠冷冷一笑：“汪大捕头，你少在那里拿着鸡毛当令箭，衙门里的法规我清楚得很。既非抓犯人，又未带来拘签，你就无权要我们跟你走！”

汪捕头火了，不由地怒形于色：

“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树棠大小场面见得多了，可不吃他这一套：“这里是酒楼，什么酒都有！”

卢员外忙打圆场：“白兄，我看这样吧！由我陪各位去府里走一趟，不会有事的。”

白树棠并不想在酒楼闹事，犹豫一下说：“可是，罗老他们……”

卢员外笑笑：“没问题，我关照伙计一声，罗老回来了请他等我们就行了。”

白树棠这才一使眼色，按抚住蠢蠢欲动的四个小伙子，各自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离座。

卢员外交代了伙计后，便陪同白树棠等人，随汪捕头离开酒楼，避免了一场冲突。

苏州府的位置在城中，汪捕头却带着他们往城西。

卢员外过去也是走江湖的，收山后定居苏州多年，俨然当地名绅，不会连方向都搞不懂，但他居然未吭声。

白树棠来过苏州，也曾登门拜访过卢员外，不禁暗觉事有蹊跷：“卢兄，这条路走的好像不对……”

不料话犹未了，走在他身旁的卢员外突然出手如电，并指如戟，以重手点中白树棠腰后气海大穴。

这出其不意的突变，使白树棠措手不及，猛觉心神一个大震，全身气血立时翻涌：“卢大海！你……”

卢员外就是卢大海，当年曾仗金刚指纵横江湖。

他一言不发，又补上致命的一掌！重重击向白树棠灵台穴部位，眼见这位好友口喷鲜血仆跌在地，才无奈地说：

“抱歉，要想在这乱世生存，实在身不由己啊！”

就在白树棠倒地不起的同时，十几名捕快已拔刀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其他人发动了攻击。

他们并非苏州府捕快，而是东厂派驻苏州织造局的厂卫乔扮，个个身手不弱。

名师出高徒，罗方带来的四名弟子亦非泛泛之辈，虽在仓促间应变，仍能沉着应战。

另两位中年是屠龙手李烈，铁扇书生叶中逸，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叮当的正派人物，也是张世杰的知交，所以这次义不容辞，自告奋勇随罗方师徒同来苏州。

目睹白树棠惨遭毒手，他们更想到了罗方的处境，必然凶多吉少，那能不又惊又怒。

很显然的，卢大海收山定居苏州后，表明上是当地名绅，暗中却跟东厂勾结。诚如他所说，要想在这乱世生存，实在身不由己。

为了巴结李实，他竟不惜通风报信出卖好友，甚至依计而行，参与了这个歼灭罗方等人的计谋。

双方一交手，立时展开了激斗狠拚。

这里虽已远离闹区，仍属通往城西的大街，附近一带店家尚未打烊。

一见街上发生激战，且十几名厂卫身着捕快服装，吓得忙不迭纷纷关门闭户，以免遭到池鱼之殃。

激战中，突见几条人影飞奔而来。

外貌和衣着毫不起眼的男女六人，正是经过易容改装的彭小魁，张淑宜，无尘居士师徒，及玉芙蓉主仆。

当时张淑宜随着彭小魁，正走在东大街上，眼见江捕头等人走出酒楼，认出其中四个小伙子是她同门师兄，但却不敢贸然上前招呼，以免暴露身分。

尤其四位师兄来了苏州，却未见师父罗方，使张淑宜暗觉事有蹊跷，两人一商议，决定由彭小魁悄然尾随，张淑宜则赶快去通知无尘居士师徒等人。

老少六人赶到，见双方已动上手，顾不得打草惊蛇，立时加入激战。

卢大海收山后，武功搁下已久，加之养尊处优，体态日渐发福，身手大不如前。

汪捕头以前只是个捕快，靠他有个漂亮妹子嫁作蔡知府当偏房，才因妹而贵，混上了个捕头，并无多大真才实学。

是以他们这方面，全靠十几名厂卫支撑场面。

那夜老少六人突袭杭州织造局，大发神威，近两百人中包括京都十大煞星，从苏州调去的一批东厂好手，以及东郭雄等凶神恶煞尚且不敌，造成惨重伤亡，这种小场面那看在他们眼里。

彭小魁的八尺麻绳，出手毫不留情，上前就狠狠抽到两个，头破血流地倒地不起。

无尘居士为了争取时间，索性以他百发百中的飞刀出手，果然刀无虚发，一口气解决了四五人。

铁扇书生叶中逸对上了卢大海，两人才几个照面，脑满肠肥的这位卢员外已是气喘喘，有些招架不住了。

“叶兄，兄弟实在情非得已……”

他犹图为自己有所辩白。

但铁扇书生叶中逸充耳不味，更加紧了猛攻。

汪捕头被屠龙手李烈迫得只有把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其他人则由罗方的四名弟子，及赶来的玉芙蓉主仆，小黑，张淑宜捉对厮杀。

彭小魁和无尘居士解决了几名厂卫，立时过来助阵，却已不须他们插手。

剩下的七八名厂卫虽奋不顾身，施展出生平所学，可惜技不如人，纷纷丧命剑下。

汪捕头眼见大势已去，吓得魂飞魄散，掉头拔脚就逃。

但才奔出两丈，便被无尘居士的飞刀射中后颈，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即告扑倒地上。

卢大海更惨，刚转身欲逃，便被彭小魁的麻绳击中足踝，痛澈心肺。

“哇……”

惨叫一声，卢大海一个踉跄栽倒，不须别人再动手，他已血充脑部而亡。

仅仅片刻之间，对方的十几人即全部解决。

易容成中年妇人的张淑宜忙趋前：“四位师兄，我是淑宜呀，师父他老人家呢？”

四个小伙子一听她口音，顿时恍然大悟，心知是易容改装的小师妹。

正待争相说出原委，突见一人踉踉跄跄奔来。

距离尚在数丈之外，无尘居士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罗老前辈！”

惊呼声中，他已电射而出迎了上前。

罗方身负重创，又奔得太急，终告不支，又一个踉跄跪跌下去。

彭小魁一个箭步赶到，急忙蹲下将他扶住：“罗老前辈，你……”

罗方嘴角流着乌血，脸色发青：“卢……卢大海和洪师爷勾结，出……出卖了我们……”

话犹未了，张淑宜刚飞奔赶到，他已毒发气绝而亡。

张淑宜跪了下去，情不自禁的抚尸痛泣：“师父！师父！……”

四名弟子随即赶来，一起向罗方的尸体下跪，沉痛地齐声说：“师父请安息，弟子们定会为您老人家报仇！”

掠身而至的屠龙手李烈接口说：“要报仇，就要找李实！”

张淑宜一听，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我师父跟李实有什么过节？”

李烈摇摇头：“没有任何过节，我们是风闻令师出了事，被押解来苏州，特地赶来一查究竟的……”

随即将来到苏州，请卢大海出面找上洪师爷这条门路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玉芙蓉听毕，灵机一动说：“好！既然如此，那就打铁趁热，我们来个将计就计吧！”

大家不由地一怔，齐将目光转向她，不知这位女飞贼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

口口 口口 口口

位于城西的苏州织造局，天一黑更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不但大门口派有十名守卫，且四周不时尚有十二人一组的巡逻队出现。

官署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却不见灯火，更无声息。显然全部人手均在黑暗处守伏，严阵以待着。

这时，突见由汪捕头为首，率领一批身着制服的捕快匆匆而来。

大门口的守卫已获指令，汪捕头将率领十几名厂卫伪装的捕快，押回一批人，不必请示即可放行进入。

由于天色太黑，附近又全无灯光，守卫无法看清。

但来人身着捕快制服，又是堂而皇之地昂首阔步行来，应该是汪捕头他们没错吧！

怎会未见他们押解的人犯……

念犹未了，一行人已来到大门外。

守卫刚看清为首的并非汪捕头，来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动了攻击。

这位汪捕头正是无尘居士所扮。

只见他双手齐发，飞刀连连疾射而出。十名守卫连刀都未及拔出，便已纷纷中刀倒地不起。

紧随他身后，扮成捕快的彭小魁等共十一人，趁机一拥而入冲进了大门。

由柳如是与九幽鬼婆共同负责指挥，布下的天罗地网上全是凭她们的江湖经验阅历而设计。

即以常情判断，这形同劫狱，来人必不敢公然闯入。

整个织造局内，即以连发弩弓及暗器对付，格杀勿论。即使来人神通广大，能够突破重重防线，最后乃然难逃一死。

因为囚禁张世杰父子三人的特制大铁笼，就置于大厅堂的正中央，若有人闯入，只要一触动机关，立时万箭齐发，由四面八方射来，任凭武功盖世也难活命。

有鉴于杭州一战伤亡惨重的教训，是以柳如是从芜湖找来一批暗器好手，就敢夸下海口，能将企图来营救张家父子的人一网打网，即是尽可能以暗器毒箭替代人力，不跟对方正面接触，避免再次造成重大伤亡。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这女人万万没有想到，彭小魁等人竟公然从大门攻了进来。

这一来，守伏在各处的人手，已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非得现身全力迎敌不可了。

织造局占地极广，规模比苏州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了大门便见一片广场，伫立数丈的旗杆上，绣有东厂标志的巨鹰旗帜迎风招展，令人一见就感到杀气腾腾。

彭小魁等人刚一冲入，就见广场四面八方暗处，涌现出数十名厂卫。

他们一现身便以连发弩弓迎敌，顿时咻咻声大作，毒箭如飞蝗般射来。

冲入的男女老少共十二人，由罗方的四名弟子争先在前开路，施展师门追风剑法，一路挥剑扫荡乱箭。

其他八人个个身手不凡，各自以手中兵刃拨挡飞斩，在箭雨中迅速向前挺进，直奔正对大门的大厅堂。

其实他们根本无从知道，张家父子三人被囚禁在何处。

按照原定计划，是他们老少六人夜探织造局，潜入后分头展开搜寻，必要时制住厂卫逼问，确定人在那里，再集合全力营救。

凭玉芙蓉的江湖阅历，织造局毕竟并非衙门，不致明目张胆公然设置牢房，八成是将张家父子三人关在密室之类的地方。

但她判断错误，想不到张家父子三人就在大厅堂内。

幸而遇上罗方的四名弟子等人，合力解决了汪捕头卢大海，以及伪装捕快的十几名厂卫，使玉芙蓉灵机一动，临时改变主意，扒下他们的制服各自穿上，决定从大门攻入，让对发觉时已措手不及。

这一着果然奏效，逼使守伏的大批厂卫非现身不可，全力以毒箭阻敌。

不料九幽鬼婆更工于心计，在暗中眼见对方冲近大厅堂，正中她下怀，不禁暗喜，立时发出暗号，下令停止发射。

就在彭小魁等人冲近大厅堂时，突见应内大放光明，使人一目了然，清清楚楚看见张家父子三人，被关在置于厅中央的大铁笼中。

张淑宜一见父兄，迫不及时待地就向厅内冲，幸好被彭小魁一把拦住：“小心有诈！”

“爹！”

这少女情不自禁地出声大叫。

铁笼中的张世杰大惊。

情急之下，大声警告：“宜儿，不要管我们了，快走！”

张淑宜那里肯听，激动地泣声说：“爹！不用担心，我们来救你老人家了……”

“千万不要！”

张世杰声嘶力竭地喝阻：“老鬼婆诡计多端，你们千万不可中计！”

“老鬼婆是谁？”

彭小魁从未听过这名号，不禁转头问身旁的玉芙蓉。

玉芙蓉想了想：“大概是九幽鬼婆冷幽吧！”

小黑接口说：“我见过这个老鬼婆，长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哦？”

彭小魁诧然问：“你怎会见过她？”

小黑说：“就是那次霍山三魔剑和济南双豪，要去无尘山庄找彭爷麻烦前，在仙岩镇的小店打尖歇脚时，正好遇上了老鬼婆，还有两个东厂档头，听他们说要去台州办事，当时还邀那五个倒楣鬼一起去呢！”

屠龙手李烈眉头一皱：“如果九幽鬼婆在这里，咱们倒要特别小心，听说那老鬼婆不但诡计多端，而且心狠手辣，什么残无人道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张淑宜心急如焚：“家父他们就在眼前，难道我们就被一个老鬼婆吓住，不敢进去救人了吗？”

彭小魁极力安抚她：“淑宜姑娘，你先稍安勿躁，我们既然来了……”

“你们怕那老鬼婆，我可不怕！”张淑宜突然挣脱彭小魁的手，奋不顾身地就向厅内冲去。

小黑情急之下，扑上去将她拦腰一把抱住：“你不能去送死！”

张淑宜被他紧紧抱住不放，挣又挣不开，急得失声痛泣起来。

“哈哈……”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狂笑，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接着响起了九幽鬼婆沙哑的声音：“人就在厅内铁笼中，为什么不进去救，是不是怕了？嘿嘿，我还以为来了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胆敢闯进这里来撒野，原来只是些浪得虚名的胆小鬼！”

玉芙蓉以肘轻碰彭小魁一下，低声说：“继续让她说话！”

彭小魁会意地把头微微一点，玉芙蓉已身形一晃而去，失去了影踪。

不愧是千面飞狐，好快的身法。

九幽鬼婆又在挑衅了：“你们打算耗到天亮？”

彭小魁并不理会她的激将法，故意振声问：“老鬼婆，你是听命于人，还是能当家作主？”

九幽鬼婆冷声说：“你管不着！”

彭小魁置之一笑：“我当然不着，不过，如果你能当家作主，我倒有个建议，也许管得着你的人能接受。”

“你说说看。”

九幽鬼婆霍然心动。

彭小魁故意拖延时间，从容不迫地说：“事由我起，李实要的是我，张老镖主父子三人是无辜的，与此事毫不相干。所以我有个建议，由我交换他们父子三人，你觉得如何？”

九幽鬼婆断然拒绝：“休想！你们今夜自投罗网，一个也跑不掉，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地束手就缚……”

她藏身之处，是在十余丈外的一座辽望塔上，居高临下，可将整个织造局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而老鬼婆功力深厚，以“千里传音”发声，让人听来彷佛近在咫尺，无法辨出她的正确距离和位置。

不料她的话尚未说完，突闻连声沉哼，守护在她身旁的几名厂卫已应声而倒。

紧接着，一把利剑抵在了她胸前：“老鬼婆！你要死还是要活？”

九幽鬼婆大吃一惊：“你！你……”

隐身黑暗中之人，仅能隐约看出是个女子，无法看清她的面貌。即使光天化日之下，看得一清二楚，也无人能知道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千面飞狐。

玉芙蓉冷声说：“不必问我是谁，如果你想活命，最好立刻传令下去，将厅内设下的机关全部拆除，放出张老镖主父子三人，否则就别怪我先取你这条老命！”

九幽鬼婆无奈地苦笑：“实不相瞒，我只负责指挥守伏的所有厂卫，控制机关的另有其人，权不在我。”

玉芙蓉喝问：“谁有权？”

九幽鬼婆用手一指：“右边那座了望塔上的柳姑娘。”

玉芙蓉刚一转头，冷不防九幽鬼婆出手如电，徒手突将抵在胸前的剑拨开，一个倒翻，从数丈高的了望塔翻了出去。

这老鬼婆果然厉害，身形坠落时大声发出招呼：“发动机关……”

她的身法再快，那能得上千面飞狐。

只见玉芙蓉纵出了望塔，身形直坠而下，凌空出手，当头一剑将老鬼婆劈成了两半。

九幽鬼婆仅发出“哇”地半声惨叫，身体已分了家，一分为二坠地上。

玉芙蓉则是足刚落，身形又起，直向右边了望塔射去。

了望塔上的柳如是情知有变，把心一横，毫不犹豫地扳下手扶着的机括把手。

大厅内的机关，是由钢丝经由无数滑轮接至了望塔，用机括加以遥控。

机关一触即发，顿时万箭齐射，从大厅四面八方疾射而出。关在铁笼中的张家父子三人，既不能闪避，更无法阻挡，好比乱箭中的活靶。

张淑宜目睹父兄惨遭乱箭射成刺猬，不禁悲痛欲绝，发出令人心碎的惨叫：“爹！哥哥……”

小黑使出全力，才将拚命挣扎的她抱住：“张姑娘，你救不了他们，犯不着白白送死啊！”

彭小魁更是惊怒交迸，但他也无能为力。

在万箭齐发下，即使他奋不顾身冲入也救不出人，何况张家父子三人已惨死在铁笼中。

片刻间。

厅内的箭已射尽，刚一停止，外面的连发弩，弓又开始发动攻击了。

刹时咻咻声大作，箭如飞蝗般射来。

彭小魁豁出去了，振声狂喝：“杀！杀尽这些丧心病狂的东厂鹰犬！”

只见他挥舞着麻绳，形同疯狂，冒着箭雨直扑利用暗处掩身的弓箭手。

他一发动，其他人那敢怠慢，个个奋不顾身，勇往直箭，不畏乱箭如蝗分头冲杀向四面八方。

距离一近，弩弓便失去了威力。

尤其九幽鬼婆已丧命，这批弓箭手好比群龙无首，顿时阵脚大乱，被彭小魁等人从掩身处逼出，只有情急拚命。

那消片刻，数十名弓箭手已伤亡过半。

这时，分由阴豹邓龙，及天罡手郝威所率的两批厂卫，急急赶来增援，双方展开了激战

而年轻气盛又好斗的小黑，此刻却未能大显身手，因为他必须守护着哭得柔肠寸断的张淑宜。

厅内乱箭一停，张淑宜就冲了进去，小黑急忙跟入。

乍见惨死铁笼内的父兄，这少女那能承受如此深重打击，一时简直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扑跪在铁笼前，双手抓住铁栅，放声痛哭起来：“爹！大哥！二哥！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们……”

小黑一旁劝慰：“张姑娘，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害死他们的，我们大家都尽心尽力了，只怪李实那老贼太心狠手辣！”

张淑宜自责地泣声说：“要不是我为了寻找彭爷，私自离家外出，就不会惹上这个麻烦，累及家父他们。这……这怎能不怪我呢？”

小黑轻喟一声，黯然说：“唉！是福不是福，是祸躲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你找到了彭爷……”

张淑宜凄然苦笑：“如果时光能倒转，一切能从新来过，我情愿放弃一切换回家父他们的生命。”

小黑自告奋勇：“你放心，今夜我小黑就算拚了这条命，也要找出李实那老贼，为令尊他们报仇！”

“不！”

张淑宜摇摇头：“我师父和白大叔为了营救家父他们，已经不幸丧命，我不能再要更多的人送死了。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报仇又有什么用？

现在我只求能将家父他们的尸体抢救出去，护送回开封，让他们入土为安，我的心愿已足……”

说着说着，她又悲从中来，忍不住痛泣起来。

小黑突然站起，挥剑斩断连着大锁的铁练，打开栅门，小心翼翼地将三具尸体拖出铁笼

张世杰父子三人的尸体上插满了箭，如同刺猬一般，死状惨不忍睹。

张淑宜扑向前，抚尸痛泣：

“爹！你老人家死得好惨啊……”

小黑无暇再劝慰，忙着将尸体上的箭拔出，发现箭簇上带出的血已呈乌黑色，不禁咬牙切齿地恨声大骂：“他妈的！好狠！箭上竟喂了毒！”

彭小魁突然闯入，见状为之一怔。

小黑急问：

“彭爷，外边怎样了？”

彭小魁急切说：“东厂鹰犬伤亡不多，我们只有李烈前辈受了伤。玉姑娘杀了老鬼婆，可惜被发动机关的柳如是那娘们逃掉。

她在了望塔上发现正有大批官兵赶来，你快带着张姑娘随其他人杀出去，这里的事交给我，我非找出李实和那娘们宰了他们不可！”

张淑宜止住哭泣。

起身劝阻：“不！彭大哥，不必找他们报仇了，我们一起走。”

彭小魁顿觉意外：“你……”

张淑宜强忍悲痛说：“刚才我已经跟小黑哥表明了，为了营救家父他们，已使我师父和白大叔赔上了命，我不能再……”

突见王芙蓉奔入，气急败坏地催促：“官兵已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彭大哥！”

张淑宜激动地说：“报仇是我的事，如果你不走，我就留下跟你一起去找他们拚命。”

彭小魁迟疑一下。

当机立断：“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走！”

小黑来不及将尸体上的箭一一拔出，就一手一个夹起了两个，彭小魁也夹起了张世杰的尸体。

玉芙蓉在前开路，由张淑宜殿后掩护，急急冲出了大厅。

广场上仍在激战，虽然又有赵升及一名罗方的弟子受伤，但他们个个愈战愈勇。尤其无尘居士的飞刀实在厉害，吓得厂卫们魂飞魄散，只有边战边退。

玉芙蓉一声娇喝，

“大家撤！”

众人在无尘居士的飞刀掩护下，立即回身向大门外冲出。

厂卫们那敢追出。

他们等大批官兵赶到时，那一伙男女老少早已去远。

一行人疾奔如飞。

经过城西街口时，罗方的两名弟子，将藏在隐蔽处的师父和白树棠尸体背起，继续奔向城西的城墙边。

夜色苍茫下，他们各展轻功，一一越墙而出，逐渐远离了苏州城，奔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十七

芜湖，鱼米之乡，位于青弋江与长江交汇处，亦是安徽省东部沿江地区的物产集散中心。

占了地理之利，这个城市自汉代后就奇欤盛哉地繁华起来，延续至今不衰。

万历年间，昏庸的皇帝重用太监魏忠贤，奸臣当道，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以致各地盗贼如毛，但并未影响芜湖的繁盛。

即使无远弗届的东厂势力，似也未伸展到这里来。

芜湖就在乱世的夹缝中，成了天下极少数的一片人间乐土，无形中也成了罪犯的避风港。

但也并不表示它与世无争，任何一个有利益存在的地方，就必然会有人争权夺利。

此地是芜湖四霸天的天下，他们不仅各怀一身盖世武功，且财大气粗，手下又人多势众，多年来横行无忌，令当地居民敢怒而不敢言。

华灯初上，又是另一天夜生活的开始。

食色性也，靠出卖色相，操皮肉生涯的最原始行业，在这个城市里生意非常兴隆。光是城南一带花街柳巷中Qī.shū.ωǎng.，高张艳帜的大小艳窟，就足有二三十家之多。

像往常一样，天刚黑不久，嫖客就络绎不绝地上门了。

疯狼胡非是留香阁的常客，他今晚一身光鲜，穿着得十分体面，俨然那家的公子哥儿，与平日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相简直判若两人。

这事只有一批跟他臭味相投，经常在一起打混的哥儿们知道，因为今晚是他的大喜之日。

胡非已三十出头，孑然一身，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三年前才来芜湖落脚，投靠四霸天之首的钟百万。

他凭一身不俗的武功，及出类拔萃的暗器手法，深获大霸天的赏识，很快便擢升他为护院总教头，负责训练出一批使用暗器的好手。

这家伙几天饱饭一吃，便原形毕露，不但好色，更如同色中饿鬼，每月五十两银子那够他挥霍。

要不是仗着钟百万家护院总教头这块招牌，早就不受留香阁欢迎了。

两月前，胡非带了一批人离开芜湖数日，回来时突然抖了起来。他不仅偿清留香阁所有积欠，且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清倌人云霞姑娘的开苞费。

那年头赚钱不易，五百两银子足够五口之家整年的生活，还包括三节的一切开销。

人无横财不发，马无野（夜）草不肥！

他是去外地做了一票，还是向什么人狠狠敲了一笔？

尽管很多人心里都这样想，却谁也不敢当面问他，只是背后窃窃私议而已。

恩客为清倌人开苞，在妓院里是桩大事，通常都像办喜事似的。

老鸨如同嫁女儿，又像是招赘，按规矩得送两桌上好酒席作为嫁妆，姑娘也得打两件首饰意思意思。

两桌酒席是招待恩客好友的，胡非请了他一批臭味相投的哥们，大伙儿凑个热闹，也沾一点喜气。

花厅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方十八的云霞姑娘，丽质天生，清秀脱俗，宛如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睡莲。

她平时不施脂粉，也不卖身，通常是唱几曲小调，向客人敬杯酒即离座。

今晚她却是浓妆艳抹，穿了一身大红，娇艳中更带几分妩媚。

看在胡非眼里，九天仙女也比不上这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人逢喜事精神爽，胡非却是近乎得意忘形，旁若无人，毫无顾忌地搂着这位美娇娘开怀畅饮。

在座这些贺客都是他的哥们，大家一起哄，他更是乐不可支，酒大碗大碗地猛灌，那消多久，他已是醉态毕露。

老鸨崔大妈今晚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活像京剧里的丑角媒婆。她深知胡非的酒品极差，经常会藉酒装疯，好几次为了争风吃醋，把其他嫖客打得头破血流，险些闹出人命。

这时见胡非猛灌黄汤，加上贺客乱起哄，唯恐他们喝醉了闹事。

她忙出面劝阻：“各位爷们，今晚是胡爷的好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让他早些入洞房吧！”

“崔大妈！”贺客有人不高兴了：“胡爷都不着急，你急个什么劲儿，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

立时有人附和：“就是嘛！大伙儿正在兴头上，崔大妈，你别扫兴行不行？”

“喝！喝！我陪大家喝个尽兴，谁他妈的不喝就是孬种！”胡非双手捧起了海碗，看样子已有几分醉意，大概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爷真够意思！”

“痛快！”

大伙儿一起哄，崔大妈心知不便再劝阻。

她只好暗向云霞姑娘使个眼色，故意道：“胡爷，您陪各位慢慢喝，我先送云霞回房去卸妆。”

等云霞姑娘一离席，两桌的贺客就更放浪形骸地闹起酒来。

其实胡非心里比谁都焦急，早已迫不及待，急于想一尝洞房花烛夜的新鲜滋味。但他在这批哥们面前，不愿被讥为见色忘友。诚如刚才那位老兄所说，今夜云霞姑娘已属于他，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

直喝到三更初，他已有了七分醉意才离席。

贺客们继续开怀畅饮，有的不甘寂寞，索性叫了姑娘辟室去销魂。

洞房设在云霞姑娘自己的房间，就在后楼走道尽头，窗外即是天井。

胡非已举步蹒跚，身子摇摇晃晃，由两名丫环扶他上楼。

正好崔大妈迎面走来：“哟，胡爷，您怎么醉成这样？我看您老不上楼来，正要下楼去催您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哈哈……”胡非敞声大笑。

崔大妈亲自把他送至洞房门口，谄媚地笑道：“胡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天时不早，您快进房歇着吧！”

然后一使眼色，带着两名丫环迳自离去。

胡非甩甩头，使自己清醒些。

随即推门而入：“云霞姑娘，我来啦……”

进房一看，八仙桌上的一对龙凤红烛已燃去一半，房内洋溢着喜气。这时罗帐深垂，床边摆着一双绣花鞋，显然云霞姑娘已宽衣解带上床等着了。

胡非心花怒放，忙不迭脱下衣衫鞋袜，全身仅留一条内裤，乐不可支地轻唤着：“云霞姑娘……”

不料伸手一掀罗帐，突觉胸膛一凉，已被一柄锋利短匕刺入。

由于变生肘腋，使他措手不及，纵有一身惊人武功，以及随身携带的暗器皆派不上用场。

甚至开膛破腹的痛楚都未感觉到，已扑伏在床边，当场一命呜呼。

直到次日午后。

崔大妈仍未见这对新人起身，才命丫环去察看。

丫环敲了半晌房门，房内毫无动静，也没有一丝声息，使她暗觉事有蹊跷。

“胡爷！胡爷……云霞姑娘……”

连唤了几声，仍然没有回应。

丫环不敢擅自进房察看，忙去禀明崔大妈，带了几个姑娘赶到后楼。

房内未落闩，崔大妈推门而入，一眼就发现扑伏在床边的胡非。

“胡爷！您怎么啦……”

崔大妈急忙上前，欲将他扶起，始惊见这位胡总教头早已被开膛破腹惨死，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啊！出人命啦……”

人命关天，尤其死者是钟百万家的护院总教头。

崔大妈急命龟奴去报案，安捕头立即带了仵作和几名巡捕急急赶来，才发现云霞姑娘被人制住昏穴，案发多时尚未清醒。

而被人开膛破腹的胡非，死状惨不忍赌，尸体旁却留有一朵丝缎染色，红中带绯，几可乱真的海棠花。

□□ □□ □□

夜已深，人犹未静。

芜湖城内，东大街上的几家著名赌坊，正是最热闹的时刻。每家都是灯火通明，到础八头钻动，呼么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泼猴李三嗜赌如命，几乎每晚都要赌到深更半夜，而且是十赌九输，愈输愈想捞本。

这家伙跟芜湖四霸天之四的千手灵官骆士杰，两人之间不知有什么交情和关系，彼此称兄道弟，走的非常近。

有人说他们大概是师出同门，因两人皆是精于暗器的好手，且手法极为相似。

也有人怀疑他是江湖中的独行大盗，犯下了重案，或是避仇跑来芜湖求这位骆爷庇护的。

总之，在芜湖城内，泼猴李三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像胡非一样，他也是最近去了外地一趟，回来后不但还清所有赌债，而且时来运转，逢赌必赢。

他最喜欢赌牌九，两张骨牌一翻两瞪眼，痛快、干脆，而且既过瘾又刺激。

今晚他又大获全胜，赢了好几百两银子。

正赌得起劲，忽觉身后有人在他肩头轻拍一下，转头一看，是城西开棺材店的丁老板，也是他的赌友。

“胡总教头在留香阁宴客，听说是为一位清倌人开苞，请了两桌，李儿怎么没去道贺？”

丁老板似觉有些儿意外，彷佛认为他们应该是物以类聚的。

李三这才猛然记起，胡非早两三天就邀请过他：“糟糕，我一上赌桌，把这事全给忘啦！”

刚好庄家亮出至尊宝一对，大小通吃。

“倒楣！”

李三拿的是一对天牌，居然输掉，气得站起身来，索性不赌了。

他把坐位让给丁老板，离开赌坊，便匆匆赶往城南的留香阁去。

时值深夜，街上不见半个人影。

李三虽是身怀巨金，连本带利足有好几百两银子。但他自恃艺高胆大，毫不耽心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他的歪主意。

不料走到半路，突然警觉身后似有人一路尾随。

猛一回身，却是毫无发现。

到赌坊不便携带兵刃，但他的几种独门暗器，却是随时随地都不离身的。

他探手入镖囊，掌中扣了几枚暗器，转身继续走。

身后尾随的人亦步亦趋，似在故意制造他精神上的压力，及心理上的恐惧，他快跟的也快，他慢跟的也慢。

李三终于按捺不住。

他再度止步猛然回身，大声喝问：“什么人？”

目光一扫，静寂的街道上，连条野犬都不见。

李三是老江湖，心知跟踪之人不但轻功极高，甚至会遁形术。

他不由地暗自心惊，只得力持镇定，改用激将法：“哼！既是见不得人的角色，也敢打我泼猴李三的主意？”

在芜湖城里，不知道泼猴李三可算是白混了。他以为亮出名号，跟踪的人必然知难而退。

四下仍然一片死寂。

李三以为亮出名号，果然吓住了跟踪的人。正露出自呜得意的笑，陡觉一阵阴森森冷风吹来，令他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

就在同时，一条黑影随风飘然而至，落在李三面前，相距不过五尺。

定神一看，赫然是个长发披散掩面，下垂及腰，衣裙曳地的女鬼！

李三纵然自恃艺高胆大，掌中早已扣了几枚暗器，乍见这女鬼现形，也不禁惊得魂飞魄散，根本忘了发射手中暗器。

“鬼！鬼……”

女鬼出手快逾闪电，寒光乍现，一柄锋利短匕已刺向李三胸膛。

李三这“泼猴”的绰号，即是因他的身手敏捷矫健，出手泼辣狠毒得来。尤其他临阵经验丰富，反应快速无比。

瞬息间，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保命。

就在那女鬼的短匕电光石火般刺出的刹那，及时上身后仰，施展出铁板桥功夫，惊险万状地避开了开膛剖腹的致命一刀。

同时作了个明确的判断：对方绝非真鬼！

因为，他从未听说过鬼用兵刃的。

既然不是鬼，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三掌心斜推，射出三枚毒蒺藜，三枚皆中，正是女鬼膻中、幽门两处大穴，及气血囊致命要害。

岂知大出意料之外，女鬼被三枚见血封喉毒蒺藜射中，竟然若无其事，甚至毫无反应。

李三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急忙一翻身，就地来个懒驴打滚，连翻带滚地滚了开去。

这时他心里更发毛了，如此近的距离，三枚毒蒺藜均射中。他深信以自己出手的力道，足可射穿坚韧的皮革，这女鬼身上穿的不过是单薄衣裙，怎会毫发未伤？除非她真的是……

念犹未了，女鬼竟如影随形般跟至，手举短匕向他全身扑下。

李三大惊，他已情急拚命，双膝一曲，猛朝扑来的女鬼全力蹬去。

女鬼一式蜻蜓倒立，避过李三势猛力沉的双脚，顺势笔直一刀刺进他胸膛。

“哇！”李三发出凄厉惨叫。

女鬼双腿一分，以骑跨之式落足李三身体两旁，弯下的身子顺手一带，他便腹破肠流，当场毙命。

月黑风高，女鬼飘然而逝。

李三横尸街头，次日凌晨才被人发现，尸体上留有一朵丝缎做成，唯妙唯肖的海棠花。

□□ □□ □□

第三件命案也发生在当夜，死者叫罗鹏，是四霸天中第三号人物，当地地棍头儿双尾蝎蔡永康的结拜兄弟。

这家伙是个酒鬼，要不是贪爱杯中物，在江湖上可能早已成名。

据说他曾投入以歹毒暗器闻名的四川唐门，就是因酒误事，捅出几件大漏子，终被逐出师门。

今晚他又喝得酩酊大醉，打从下午开始，他就跟城外河南市的一批混混，聚在长街那家闻香居酒铺开怀畅饮。

喝到掌灯时分，蔡永康的手下在城里闹事，跟太平栈徐大雄方面的人发生冲突，跑来找人赶去以壮声势。

罗鹏连站都站不稳，那还能进城，只让那批混混赶去，自己留下继续喝酒。

直到二更天，所有酒客已纷纷离去，最后整个酒铺只剩下了他一人还在猛灌黄汤。

掌柜的不敢得罪这位惹不起的人物，交代一名小伙计几句，便带着其他伙计先行离去了。

罗鹏酒兴未尽，独据一桌继续猛喝。

小伙计累了一整天，坐在一旁打盹，已昏昏欲睡。

秋老虎的威力未减，时值深夜，仍然十分燠热。

罗鹏索性敞胸露怀，把一只脚抬起踏在长凳上，摆出他觉得最舒适的坐姿，自斟自酌着。

[奇]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人，他竟浑然无觉。

[书]酒已尽，桌边置有十几只空坛，一大半是他喝光的。

罗鹏伸手一拍桌面：“伙计，拿酒来……”

小伙计似已熟睡，应声而至来到桌前的，竟是个一身白衫的绝色妙龄女子。

酒铺是供人买醉的地方，不同于一般茶馆酒楼，即使江湖女子也不愿涉足，何况是如此姿色出众的少女，尤其是时值深夜。

罗鹏不由地一怔：“你……你是谁？”

妙龄女子面罩寒霜，冷森森说：“我是来索命的！”

罗鹏敞声大笑：“哈哈，姑娘要的恐怕不是命，而是我的命根子……”

那容他口出秽言！

妙龄女子娇叱声中，出手如电，一柄锋利短匕已疾射而出。

罗鹏虽曾投入四川唐门，擅长各种暗器发射手法，但此刻已是酩钉大醉，又在毫无防范之下，酒意尚未惊醒，又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双方相距一张方桌，妙龄女子的手劲十足，短匕笔直射入了罗鹏敞开的胸怀，正中胸膛。

“嗯！”

罗鹏只发出声沉哼，连人带凳向后翻倒，脸上露出无比的惊恐与愤怒，似乎临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遭了这妙龄女子的毒手。

他的尸体上，也留置了一朵同样的海棠花。

□□ □□ □□

同一时间，城内太平栈号附近的木屋外人影幢幢，两批共二三十人，此刻正打得难分难解。

一方是四霸天中第二号人物，拔山举鼎徐大雄的手下。另一方则是城外地棍头儿，双尾蝎蔡永康的人。

他们各有各的地盘，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双方的手下经常在一起聚赌。

今夜又在木屋里赌上了。

不料赌桌上起了冲突，一言不合，双方立时大打出手。

蔡永康的势力范围在城外河南市一带，徐大雄的手下仗人多势众，自然占尽上风。

吃亏的混混寡不敌众，急忙派人出城去搬救兵，找了跟罗鹏一起喝酒的那批人手。

这一来，双方成了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个个全力以赴，在夜色苍茫中展开激战。

太平栈的人不甘示弱。

一名汉子急向同伴交代：“快去找孔大哥来！”

孔大哥就是孔刚，在太平栈的职位不高，只不过是个小管事而已，但甚获栈东徐大爷倚重。

这位仁兄已四十开外，貌不惊人。

一张脸长得獐头鼠目，身材又瘦又小，看似弱不经风的老烟枪，整天一支长烟杆从不离手，不知徐大爷从那里找来这么个角色。

直到有一次孔刚奉命随船押运，半路遇上水贼打劫，想不到他竟大显身手，独力以惊人武功，及独门暗器击退群贼。

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孔刚是位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并且恍然大悟，为什么蔡永康会把他找来芜湖。

因为，芜湖四霸天中，其他三人皆罗致了一位暗器好手，甚至投靠钟百万的胡非，还为他主子训练出一批人手。

蔡永康名列四霸之一，自然不能被人家比下去。

孔刚就住在太平栈的后阁楼，两间房相连，一间供他住宿，另一间则堆满各种奇毒药物，以及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暗器和工具(奇*书*网.整*理*提*供)，形同一间暗器制造工厂。

今夜是因赌起了冲突，双方发生私斗，不便惊动徐文雄，只须请出孔刚，蔡永康的手下必然知难而退。

那汉子急急奔回太平栈，从后方露天扶梯匆匆登上后楼，一路嚷着：“孔大哥！孔大哥……”

孔刚平时习惯早睡早起，此刻似已熟睡，阁楼里没有丝毫动静和声息。

那汉子见房门敞着，一头闯了进去，顿使他惊得魂飞魄散。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孔刚赤膊直直地躺在床上，被人开膛剖腹，早已命归黄泉。

尸体。一同样留置一朵绸缎制作的海棠花。

□□ □□ □□

一夜之间，芜湖连出四条人命。

无独有隅的是，死者皆是四霸天的得力助手，而且个个武功不弱，更是使用暗器的好手。

这一来，整个芜湖城陷入了风声鹤唳中……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八

画舫靠上了河口市码头。

右首百十步，通济浮桥行人往来不绝。

八月初，已经有点凉意。

正是八月秋风凉时节，桂子飘香，寒冬即将到来。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还会远吗？

“咦！这是甚么地方来的船？”码头上一位泼皮向同伴问。

“你他娘的真土。”

同伴不屑地说：“这是南京的所谓画舫，有钱人的游艇。”

“哦！原来如此，可不能怪我土，我没到过南京。”泼皮为自己的少见识分辩。

“没知识。”

一名旅客背着包里突然在一旁插嘴，大概是从另一艘船上下来的旅客：“那不是有钱人的游艇，而是金陵十六楼烟花教坊的游河船，有钱人才配坐倒是真的！你们芜湖人连这点知识都没有。”

两个泼皮火冒三千丈，但旅客脚快，往人丛中一钻，走了。

傍着画舫停泊的，还有另一艘中型客船，那是芜湖钟家的自用船只。

钟家是本地的五大富绅之一。

目下的主人钟百万钟裕富，年方半百出头，城东孝烈桥以东五面场以西的田地，大部份是钟家的产业，暗中也经营商行，日进斗金。

钟百万不仅是本地的富绅，也是本城四霸天之一，芜湖四霸天之首。

他财大势大武艺大，本城没有人不敢不听他的，正是标准的交通官府，结纳强豪的地方名流。

以往，钟家的船，七月底八月初，决不会在本地停泊，因为钟老爷要到九华进香，每年都在地藏菩萨诞辰远赴九华凑热闹。

但最近两年，钟老爷不再到九华，改到金陵花都游玩去也，礼佛的事搁下啦！

当年，钟百万纳妾的事传遍市面。

据消息灵通人士表示，如夫人是秦淮名花，群芳阁的艳姬花小菌姑娘，年方二九，美如天仙。

钟百万已半百开外，娶一个十八岁的青楼艳姬平常得很，娶妾取色，没有什么不妥。

从此，钟家开始有点不平安了。

人最善忘的，不久，这件事不再引起人们的注意。

大户人家的姬妾极少在外抛头露面，自然而地，人们便忘了这个据说是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

其实，真正见过她的人没几个。那天钟家派来接人的轿子，是直接上船将人抬走的。

口曰 日口 回曰

又是一年秋草枯，芜湖河南市比去年更繁荣，码头上人山人海，从青弋江上游放下来的山产堆积如山。

一艘客舟靠上了码头，靠在去年钟家与金陵画舫停靠的同一地方。

旅客开始登岸。

两位健仆背着行囊，跟在一位青袍壮年人的身后，走向热闹的长街。

河南市是城外的精华区，长街长有十里，栈埠林立，店铺中百货杂陈，商旅往来不绝，形成南京地境大江上游最繁荣的商埠。

在这里，任何东西都可以买得到。

只要你有钱，连买人命都有不同的市价行情。

有钱有势，你可以上天堂。

无钱无势，活该下地狱。

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你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在此地讨生活。

四霸天的第三霸，地棍头头双尾蝎蔡永康，拥有一大批兀鹰和狼。

兀鹰在天上飞翔，锐利的目光监视着从水陆两途，接近芜湖的弱小觅食者；狼巡逻在地面每一路角落，伺机猎食那些不小心的、或者没有抗拒力的猎物，抱括不敢在街上走的老鼠，和落平阳的猛虎，与失去水的蛟龙。

双尾蝎手下有四个得力的爪牙，号称四大杀手。

老大歪嘴老七梅七，正带领着两位门神似的党羽，从街东向街西作例行的巡视，巡视猎场中有否他认为影响他权益的事故发生。

歪嘴老七在人丛中，看到了这位穿着青袍的壮年旅客，更看到旅客身后跟着的两位仆人。

两仆所背的包裹不但又大又沉，而且连包里布也是织花的缎料所制。

这是说，这两个大包里里面不简单。

尤其是跟在旅客后面第一位健仆的包里，作长方形，显然是箱形盛器，里面可盛装值钱贵重的物品。

壮年旅客的青袍，是上好的绸制品，宽大而合身，柔软光亮、洁静。

腰带是绣云雷图案的彩带，脚下是镶花鹿皮快靴。

总之，身上的穿戴，全都是昂贵的精品。

而且，人才极为出众，虽则脸上好像神情严肃，但依然流露出年轻人应有的活力和气慨。

如果留心他的眼神，有心人一定可以约略看出内在的精明骠悍神情，和充满危险和难以臆测的不平凡变化。

歪嘴老七梅七年已四十开外，五短身材，天生的歪嘴，斗鸡眼加上高颧骨，就形成了猥琐的所谓低贱像。

他对那些生得高大英俊的人，天生就有强烈的敌意和反感，这当然是从自卑情结里产生出来的不正常变态。

他一看到这位神气的旅客，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无穷的反感，向两位爪牙一打眼色，从旁截出，紧走几步便挡住了旅客的去路。

“呵呵，阁下从下江来？”他邪笑着问。

旅客先冷冷的盯了他片刻，目光再扫过他身左右两个门神似的高大爪牙，脸上冷，眼神也冷，举动也冷。

“反正是从江上来。”

旅客冷冷地说：“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最好离开我远一点，知道吗？”

神情冷。

冷言冷语却充满火药味，和危险的挑衅信号。

“嘿嘿……”

他怒火上升，狞恶地阴笑：“阁下，你在警告我吗？”

“不错。”旅客答得简单明了，不容对方误解。

“既然你知道我这号人物……”

“双尾蜴的手下四杀手之一，没错吧？”

“没错。阁下尊姓大名，又是那一座庙的大菩萨呀？”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我忙得很呢！”

“在下专诚请教。”

他不怀好意地阴笑，抱拳施礼。

旅客冷笑一声，右手举袖轻拂。

“不敢当。”旅客声出手抬。

气流突发异啸，冷流扑面。

歪嘴老七脸色一变，急退两步。

“好家伙，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胆。”

旅客脸上一沉：“居然用歹毒的寒魄功暗算一个陌生人，你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真该有人把你教养成正常的人。”

声落人踏进，右手吐出袖口，一阴掌拂出要抽耳光。

右面的爪牙冷哼了一声，伸手便挡。

“劈拍劈拍！”四记阴阳耳光声震耳，出手接挡的爪牙糊糊涂涂挨了四耳光，仰面便倒。

旅客并不就此甘休，大喝一声，身体疾起疾落。

一声沉响，歪嘴老七胸口挨了一踹，力道凶猛绝伦，虽则早有准备，但仍然没有躲开旅客这一记快逾电光石火的可怕一踹。

“哎……”歪嘴老七惊叫。

他的千斤坠稳不住马步，重重地仰面摔倒出丈外。

左面的爪牙正想加入，那位背箱形包里的健仆，用毫不激动的平静嗓音说：“老兄，把他们扶回去。你如果也动抓子，照样是躺，甚至保证要比他们摔得重些。”

这里起了冲突，立即围上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敢上前劝解。

三个人倒了两个，变化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似乎旁观的人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弄不清谁对谁错，所以除了有惊呼声传出之外，没有人敢冒失地止前排解。

歪嘴老七胸口挨了一脚，但并未受伤，倒地即美妙地后滚翻汀表而起，愤怒地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拔出暗藏在衣下的狭锋匕首，拉开了马步，神情狞恶已极，歪在一旁的嘴显得更歪了。

人丛中，一名大汉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看热闹的人，撩开胸襟，露出壮实的赤裸胸膛，与及系在腰上的宽皮护腰，鹰目中冷电四射。

所立处距打倒歪嘴老七的旅客身后约丈五六，这是说，旅客和两名健仆的背部上全暴露在眼下。

壮年旅客居然在纷乱的人丛中，看出身后有警，双目虽然紧盯住前面神色狞恶、摆出严密防守功架，其实正打算扑上的歪嘴老七身上，但注意力已暗中留神在身后。

他右手突然从左手的大袖内，缓缓抽出一把金属光芒闪烁的尺二长怪折扇，速度在扇出袖的瞬间突然加快，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手法，扇已出现在身后，似是背手而立，神色出奇的阴冷。

大汉尚未有所行动，身后突然传出沉静的语音：“盛隆，如果你无中生有生出飞刀发出去，你的飞刀不但伤不了人，你的老命也将在发刀的刹那间断送掉，你只能活这么大的岁数了。”

大汉是双尾蝎的党羽四杀手之一，无中生有盛隆。

这位无中生有与人交手时，经常会突然出现一些歹毒的杀人小玩意，出其不意将对方杀死。

譬喻说，一把小飞刀，一根致命的铁钉，或者一枚飞钱，一块碎银……常常在他一双什么都没有的大手中，平空多出那些可以令人致命的杀人小玩意，令对方防不胜防，所以绰号称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一惊，扭头回顾。

一位中年青袍飘飘，像貌威猛的中年人，正排众而来，神情相当凝重。

“哦！骆爷，有这么严重？”

无中生有有意似不信：“在下正要……”

“你什么都不要。”骆爷说：“宇内当今七大风云人物中，阴阳扇余天禄在最近十年来，还没遇上真正的敌手。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零碎，最好少献宝，余老兄决不轻饶向他下毒手的人。”

无中生有一听阴阳扇三个字，脸色大变，准备发射暗器的双手，僵硬地、微抖地向下垂落。

骆爷的话，对面的歪嘴老七自然也听了个字字入耳，也脸色大变，凶焰尽消。

阴阳扇余天禄冷然徐徐转身，冲骆爷冷冷一笑。

“在下骆士杰。”

骆爷举步上前抱拳含笑行礼：“余兄大驾光临敝地，事先没透露丝毫风声，以致蠢材们多有得罪，余兄海涵。”

“好说好说。”

阴阳扇的怪扇失了踪。

他淡淡一笑：“骆老兄，他们是双尾蝎蔡老兄的人，用不着你千手灵官替他们道歉赔小心，是吗？”

“他们毕竟是地头上的人，人不亲土亲。”千手灵官骆士杰，不在意地笑笑：“余兄预定有落脚的地方吗？如果没有……”

“是拔山举鼎徐大雄徐老兄，托人带口信请在下来的。”阴阳扇接口：“在下提前几天到达，事先没有通知徐老兄，所以他不曾派人来接，在这这就前往徐老兄的栈号，大概他在家。”

“对，他在，早两天才从上江押货回来。”

“在下这就去找他，告辞。”阴阳扇抱拳说。

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歪嘴老七三个人，早巳走了个无影无踪。

阴阳扇余天禄不但是宇内当今的七大风云人物之一，而且是众所周知，心狠手链，对财色二字有特殊嗜好的字内凶魔。

像歪嘴老七这种地方混混，怎敢嫌命长讨野火？

不赶快溜走那还了得？

千手灵官骆士杰，芜湖四霸天之一，两年前才退休的本城捕头，年已五十出头，退休已经不算太晚，在地方上拥有雄厚的实力。

事实上，像歪嘴老七这一类地方混混，对千手灵官有如小鬼见金刚，虽则千手灵官已经退休。

将阴阳扇请来的人，是太平栈东主拔山举鼎徐大雄徐大爷。

徐大爷是四霸天中的第二号人物，青弋江上游的山产出口，皆由他的太平栈包办，经营有方，一手垄断，栈号本身就拥有自用船只四十艘左右，财力之雄厚可想而知。

他除了身分地位比不上大霸钟百万之外，论实力，他该可以名列大霸的宝座而实至名归。

送走了阴阳扇，千手灵官摇摇头苦笑。

身旁来了一个船夫打扮，极为雄壮的壮年人。

他低声说：“骆爷，这人真是阴阳扇余天禄？这么年轻，不像个在江湖横行十余年，凶名昭著的宇内凶魔呢？”

“他已经不年轻了，只不过保养得好，打扮得年轻而已。”千手灵官扭头注视着壮年船夫：“安老弟，你的麻烦大了。”

“这……”

安老弟显得有点忧心仲仲。

“他如果在这附近制造风浪，弄出几件耸人听闻的无头血案，我看你不但要丢掉差事，还得打烂屁股坐牢。”

这位化装船夫的安老弟，正是本县现任的捕头飞熊安维扬。

捕头不是官，是役。

顶头上司是巡检，巡检才是官。

县太爷不能打巡检的屁股，却可以打捕头和巡捕。

案子不破，一追三比，吃不消得兜着走。

“骆爷。”

飞熊安维扬神色慌乱：“能不能设法……”

“设什么法？”千手灵官摇头苦笑：“这凶魔在大街上出手，决不伤人落案；做了案，决不会留活口作证。就算万一落了案，他行走天下朝游京师暮履江南，（哇！神仙？？！）谁有本事捉他归案？别想。”

“这……”

“留意他，别惹他，老弟。”

千手灵官善意的拍拍飞熊的肩膀：“天下间能克制他的人，屈指可数，不要逞能，老弟。我耽心的是，拔山举鼎徐老兄把他请来，早晚会出事的。”

“也难怪徐兄小题大作。”

飞熊苦笑：“日前一夜之间，先后出了四条人命，除了每次凶杀现场各留下一朵缎制小小海棠花之外，毫无线索。

依留花为证的手法估计，很可能是这几年来，江湖朋友闻名色变的神秘怪客无情花所为。

但死者都不是什么大人物，那用得着无情花下毒手？他把阴阳扇请来，用意是保护他自己的安全，也希望能查出凶手，找出真象来。有阴阳扇出面，也许能镇住那杀人留花为记的凶手。”

“但愿如此。走吧，我请你到望江楼喝两杯。”千手灵官说：“我也在为李三缉凶……”

“走不开，骆爷。”

飞熊拒绝邀请：“我认为是仇杀的成份很大，所以在留心查外地来的刺客杀手。骆爷，请便。”

挤过一堆人丛，飞熊听到身后传来充满嘲弄的语音：“这样查，八辈子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这是一个脓疮，里面已经溃烂了的疽疔。疽疔是有根的，根当然是从里面钻的，钻得愈深愈毒，从外面治是治不好的。”

他循声扭头一看，看到侧后方河口酒肆的门旁石阶上，坐着来了七八天，天天都在酒肆里灌黄汤，说话疯疯颠颠的海平。

这时正在一面喝酒壶里的酒，一面自言自语。

这位姓海的人，表面上看已经不再年轻，满脸风尘，该已有三十岁上下了，但健康、雄壮、知足。

有了酒，一切烦恼皆与他无关。

他是通济桥头一局升客栈的旅客，来自下江。

据说是来芜湖访友，来晚了些，朋友已不知下落，因此留下来不时到各地打听，之外便是到酒肆喝酒，啥事不管。

他的酒德很好，好像没醉过，愈喝愈和蔼可亲。

像这种人，决不会在治安上有麻烦，不会喝多了发酒疯，用小刀子捅巡捕，更不会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酒便是他的一切，活着本来就多余。

“咦！这酒鬼怎么语含玄机？”飞熊自言自语，颇为惊讶：“唔！我恐怕真的走了眼。”

酒鬼海平冲他咧嘴一笑，站起钻入酒肆内去了。

他心中一动，正想举步跟入，却听到码头传来一阵吆喝喧哗声，便不由自主向码头奔去，以便处理意外事件。码头上，几乎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口口 口口 口口

拔山举鼎徐大雄，在金马门内的大宅款待阴阳扇主仆。

本来，仆人不配有座位，不可与主人平起平坐。

但阴阳扇的两位仆人与众不同。

他们就配与主人平起平坐。

他们从不通名道姓，只有称号。

那位稍高的叫天罡，另一位叫地煞。

客人已在东院安顿妥当。

这时，主客双方均在花厅品茗。

主人拔山举鼎徐大雄粗壮得像铁塔，半百年纪依然有年轻人的粗犷骠悍精神，一举一动皆充满活力，一双大眼睛精光四射。

“徐兄。”

坐在上首客位的阴阳扇神色相当轻松：“请教，已被利器杀死的那四个人，他们的创口情形如何？行家应该可以看出是何种兵刃所伤的。”

“是薄刃刀。”

拔山举鼎说：“体积不大，锋利无比，创口皆在胸腹之间，是行家中的行家下的毒手。”

“开膛？”阴阳扇问。

“是的，好毒。”

拔山举鼎咬牙说：“心一剖为二。”

“哦！这四个人，是否同一条路上的人？”

“不是，其中一个是我栈房的管事，另三人是钟百万、蔡永康和骆士杰的人。”

“这……这就得分头查问了。哦！那些花……”

拔山举鼎举手一招，一名仆人奉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一朵红中带绯、缎子染色、大如制钱的精巧海棠花，极为精致神似，几可乱真。

“余兄，江湖上有谁用这种花来做信记的？”

拔山举鼎问：“用这种残酷手段，杀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决不会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真不容易查出线索来。”

“没听说过用海棠花来做信记的人。”

阴阳扇拍起那朵花仔细观察：“海棠是没有香的，只有成都的几株海棠带香，这几朵有脂粉香。”

头一抬，目光落在拔山举鼎的脸上：“只要有信记，早晚会查出来的。问题是，徐兄，千万不要隐瞒些什么。”

“余兄的意思……：”

“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兄弟接下了这桩事，凭兄弟的声誉地位，就得尽力追个水落石出。但徐兄如合作不彻底，隐瞒了些什么线索，即使是微少的事物隐瞒了，结果就难说了

。”

“兄弟没有什么好瞒的。”

拔山举鼎拍胸膛保证：“兄弟手下人手甚多，船老大就有四十名以上。当然，兄弟不可能彻底了解每一个人，所以可能有许多事不清楚。至于兄弟所能知道的，绝无隐瞒，因为无此必要。”

“好，现在，兄弟把所猜想的结果说出来。”

阴阳扇的目光始终吸住拔山举鼎的眼神：“首先，做案的人目的何在。天下间除了疯子，很少胡乱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人。

疯子只有偶杀，不可能用同一方式手段，一夜之间连续杀死四个人。杀人，理由不出酒色财气的范围。

按四人被杀的情形看来，是有计划的预谋，消息之灵通，令人吃惊。他们四人皆属芜湖四霸天人，不可能牵涉到情仇，也不会是分赃不均而杀人泄愤。”

“兄弟澈底查过他们的所作所为，的确不曾牵涉到财色与仇杀，令人百思莫解。”

“但事实恐怕真的牵涉到情仇。”阴阳扇一语惊人。

“这个……”

“女人喜欢用轻巧的薄刃刀，还有这些海棠花。”

“女人用花做信记……”

“不会是信记。”阴阳扇语气肯定。

“这……”

“你知道这种花的别名吗？”

“这……”

“断肠花。”

“断肠花？”拔山举鼎一楞。

“可能这人用断肠花，来表示她曾经受到非常痛苦的待遇，而不是她的信记。徐兄，兄弟要知道四个死者，最近几年来的行踪和生活情形，尤其是与女人交往的情形，可能找出凶手来。”

“好，兄弟就派人澈底去查。”

“还有，这几天徐兄最好晚间少往外跑。”

“这个……”

“被杀的四人，皆是四霸天的人，很可能是给你们个警告。这叫项羽舞剑，志在沛公，搞不好真正的目标正是你们四霸天呢！”

“不错。”

“下一个人是谁？”

“这……”

“或许就是你？”

“哎呀！”拔山举鼎打一冷战。

“所以，徐兄最好不要外出。”阴阳扇淡淡一笑：“凶手如果真来找你，兄弟倒希望他来。”

拔山举鼎又是一惊，几乎失手落杯。

同一期间，千手灵官回到他位于东门外，梦日亭南面不远处的家。

这是一栋三进两大院的楼房，一位退职捕头，能有这么宽大的宅院养老，真不容易。

一到家，他就招来管家胡老三写请帖，预定三天后在望江楼设宴，为大名鼎鼎的江湖风云人物，阴阳扇余天禄接风，聊尽地主之谊。

他懒得过问徐家的血案，那与他风牛马不相及。

夜来了，飞熊安捕头派了两名便衣巡捕，隐身在高升客栈，监视着酒鬼海平的一举一动

晚膳时间，客栈的食厅中人声嘈杂。

酒鬼海平与五位陌生旅客同桌，自己叫了几味下酒菜，自斟自酌的自得其乐。

已经喝了四壶酒，第五壶刚送上。

监视的两名巡捕，心中不住嘀咕：五壶酒下肚，这酒鬼不醉得一塌糊涂才是怪事，晚上用不着看守监视啦！

千手灵官与几位往日的弟兄把酒言欢，二更尽送走了已有八九分酒意的老弟兄，自己也带了四五分酒意，穿过灯光幽暗的内院，走入内厅，信口吹熄了堂室的两盏灯，泰然返回卧房。

他有儿有女，女儿住在内厢房，儿媳住在后院的东上房。

这时，各处灯火已熄。

天色不早了上 更初啦！

走廊有一盏灯笼，发出幽暗的光芒。

蓦地，他警觉地站住了。

平时，他回房时一定会有老妈子王妈出来迎接的，另一名丫鬟在房中伺候主母。

今晚，怎么声息全无？！

内房就在前面，绣花门帘看得一清二楚。

“王妈！”他高叫。

没有任何声息，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个练武有成的内家高手，对环境突然变异相常敏感的。

他心中一惊，突然发现身上发冷，汗毛直竖，浑身绽起鸡皮疙瘩，手心在冒冷汗。

“春梅！”他再叫丫环的名字。

死一般的静。

八月天，怎么会冷气森森的？

这是恐惧的表面征候，他，武功超人的千手灵官，竟然心中恐惧了。

“砰！”房中传出重物落地声。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飞步抢出，忘了恐惧，忘了今晚的环境变异。

手一掀帘，他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力道小得可怜，而且有点不听指挥。

门终于被他推开了，他急抢而入。

房中灯光幽暗，桌上一灯如豆，帐已放下，床前的春凳前，仆妇和丫环坐在地上，手和头枕着春凳睡着了。

这瞬间，他知道外面走道中的灯笼熄掉了。

他急走两步，到了桌旁伸手想挑亮灯火。

可是，手竟然不听指挥，抬不起来。

“吱啾……”

身后突然传来可怕的鬼啸声。

他大吃一惊，想迅速转身回顾。

可是，浑身似乎已经发僵，脚似乎重有万斤，好不容易强提真力，才能慢慢地半转身躯，转头回望。

“啊……”

他突然尖叫：“你……你是……啊……”

灯火倏熄，尖叫声也嘎然而止。

退职捕头暴死的消息，当夜就传出了，他死在自己的房中，房中有昏迷不醒的三个人，他的妻子、仆妇、丫头。

是被利刃剖腹杀死的，尸体上留下一朵断肠花。

第五件血案，死的不再是没没无闻的角色了，而是四霸天之一，以暗器威震江湖的千手灵官。

谣言满天飞，捕头飞熊安维扬忙得晕头转向。

阴阳扇偕同拔山举鼎来到现场，安捕头心中不愿意，口中却不得不表示欢迎。

千手灵官平时即使与老妻睡在床上，多少也带着几件暗器，因为他任职公门廿余年，所结的仇家很多很多。

死时，臂套内的一筒五枚摄钉依然是完整的。

胸腹之间那开膛剖心的一刀，干净俐落毫不拖泥带水，手法之准狠快，无与伦比，没有挣扎的痕迹。

唯一可疑的是，脸上已僵的惊骇表情，令人望之心惊胆跳，与其他四名死者的神情完全不同。

前四者脸上仅有痛苦和哀求的表情存留。

这表示千手灵官死时，受到极端的恐吓和震撼，看到了令他骇极丧胆的东西，这决不是胆大包天的武林高手所能有的不寻常表情。

仆妇和侍女被救醒，三个人众口一词，发誓称当晚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事物，只知都感到无比的疲倦，糊糊涂涂就睡着了，一无所知。

那朵不祥的断肠花，与过去一样，静静地放在死者的尸体上，似乎在血泊中绽放，发出淡淡的脂粉香，但压不下浓浓的血腥味。

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室内外的花圃草地，也找不出陌生的足迹异痕。

回程，拔山举鼎一直有点心神不宁。

“徐兄。”阴阳扇一面走一面说，脸上有怒容：“死鬼骆老兄，与那四个死者有什么瓜葛吗？”

“泼猴李三跟他关系很密切，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关系。”拔山举鼎审慎地说：“至于其他三人，应该没有瓜葛吧！”

“那一定有所关连。哼！这该死的凶手在向我阴阳扇挑战。”

阴阳扇脸上的怒容更明显了：“她好大的狗胆，告诉我，贵地有那些女人是武林高手？”

“余见认为是情杀？”

“可能，至少也是牵涉到情杀，千手灵官家中的财物丝毫未受损夫。徐兄，千手灵官好像家财万贯呢！”

“是的，他的确赚了不少金银。”

“哦！当了廿余年公门人，发财是应该的。徐兄，你还没有将贵地的练武女人告诉我。”

“有的有的。”

拔山举鼎急急回答：“西门外江滨的临江别庄，分水兽罗良明就是本地的武林世家，他的女儿罗玉瑞，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城北郊赭周家……”

“神剑周百川？”

“是的，他的女儿周倩倩，年方二八，她的剑术在本地可说首屈一指，年轻小伙子怕定了她。”

“很好，我会向他们打听的。”

口口 口口 曰口

同一期间。

飞熊安捕头走进了高升客栈。

醉鬼海平一个人，伏在食厅的食桌上打瞌睡，似乎宿酒未醒。

两个监视的便衣显得无精打采，在店堂与店伙们穷聊天。

安捕头在海平身旁落坐，伸手拍拍海平的肩膀。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海平坐正身躯，伸手伸脚伸懒腰，口中低吟，声调有气无力，双眼朦朦胧胧：“哦！安捕头吗？你好。”

“你一定知道一些事。”安捕头沉静地说。

“那是当然。”

海平含糊其词：“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那能不知道一些事。”

“断肠花！”安捕头说。

“断肠花？又有人得到花了？”

“是的，千手灵官。把消息告诉我？”

“什么消息？”

“不要装蒜。”

安捕头神色变了：“你知道，我的耐性有限。”

“那是你的不幸，没有耐性的人，会得胃气痛，会中风半身不遂。做任何事都会霉运当头。”

“不要给我打哈哈，哼！你知道如果我得不到消息，我会用一千种借口，把你弄到愿意说为止。”

“不要太过自信了。”

海平脸上有怪异的笑容：“这种玩法的勾当不是随意可用的，你不敢。因为我从南京来，在南京我有不少有权势的朋友。

甚至更严重些，我身上可能带着南京锦衣卫查案的军令勘合，可能带有京师东厂出京缉拿要犯的密诏虎符。呵呵！我不找你，已经是你祖上有德了，你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安捕头吃了一惊，脸色大变。

这些话决不像出于一个流浪醉鬼之口，而是知道两京事务的行家所说的内行话。

“你……”

安捕头有点不知所措：“你阁下……”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工夫””

海平善意地拍拍安捕头的手膀：“我的确不知道底细，猜想是怀有深仇大恨的人，正在用周密的手段施行惨烈的报复，在死者的过去作为上找线索，就可以找出蜘丝马迹来。

冤冤相报，这种事很难用雷霆手段处理，防止得一时，防不了来日。安捕头，把注意力放在阴阳扇身上吧！”

“你是说，他涉嫌……”

“他与断肠花血案无关，而是这个嗜血的人，恐怕要利用机会，在贵地混水摸鱼做出一些对他有好处的事。而他心目中的所谓好处，对其他的人可就是最坏的厄运了。”

“可是，那家伙又狠又毒而且机警阴险，想捉他的把柄难似登天，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只要你把全副精力用上，会成功的。来吧！我请你喝几杯，能千杯不醉吗？一醉解千愁，快活得很。”

“我那有心情陪你喝？”

安捕头苦笑离座：“你自己请吧，不打扰你了。”

午后不久，阴阳扇带了两位仆人，到了距城五六里的赭山周家。

这附近都是黄土山，周家大宅附近却绿油油一片果林围绕。

名帖投入，主人神剑周百川神色不安地在大厅接待来客。

客套一番，主人等不及问上正题。

“余兄大驾枉顾，在下不胜荣幸。”

神剑周百川含笑问，其实心中不安：“余兄远道而来，请问在敝地有何贵干？如需在下效劳之处，尚请明告，只要在下力所能及，愿效微劳。”

“兄弟是拔山举鼎徐东主请来的，负责侦查他手下惨死的事，也就是断肠花血案。”

阴阳扇泰然微笑，神色逐渐在变：“昨晚千手灵官又遭了毒手，在下已经查出不少线索。”

“哦！盛名之下无虚士，余兄抵达敝地仅两天……”

“在下来前，已经先派人前来暗中调查过了，所以对贵地的情势皆了然于胸，在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原来如此。但不知余兄查出什么线索？”

“周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阴阳扇的脸色变得险沉已极：“这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妄想藉血案来震慑贵地的四霸天，以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从中取利。周兄，令媛周倩倩姑娘近来得意吧？”

“什么？你问小女有何用意？”神剑不悦地问。

“没有其他用意。”

阴阳扇冷冷一笑：“给你三天工夫，要令嫒给在下解释她的目的何在，在下等她。她如果没有交代，那么，周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告辞！”

“原来你要勒索……”神剑愤然地说。

一个时辰之后，神剑周百川进了城，找到了飞熊安捕头。

两人在一家码头小食店小坐，周百川将阴阳扇登门勒索的事说了，最后愤然说：“安兄，这件事你得管。

拔山举鼎在外地找来这种江湖凶枭籍机敲诈勒索，简直是与魔谋皮。断肠花已经把咱们这里闹得乌烟瘴气，再加上这凶枭乘机兴风作浪，那还了得？你……”

“周爷。”

飞熊苦笑：“我想管，也该管，但怎样管？管得了吗？你指证他勒索，他一口否认，你能提出确切的证明吗？

这家伙的手段高明得很，决不会有把柄落案。他晚上蒙了脸去找你，除非能捉住他。

我把所有的巡捕派到尊府保护，又能保护得了多少时日？何况目下根本派不出人手，派十个八个也济不了事。”

“你是说，我已经走头无路了？”

“周爷，你是闯了多年江湖的武林人，该知道这些江湖败类的作为和手段是如何可恨可怕。我只能尽全力监视他，希望能保护尊府的安全。”

飞熊诚恳地说：“能有多少作用，谁也不敢断定。要不，我指引你去找一个人……”

他想到酒鬼海平，真想介绍神剑去找酒鬼设法应付。

凭他的经验，和干了廿年公门人的阅历，他知道酒鬼海平一定是深藏不露，身怀绝技有如神龙的江湖奇人，必定可以克制那江湖朋友闻名丧胆的阴阳扇。

“不，我决不找人来做保镖。”

神剑断然拒绝：“既然你无能为力，我只好用武林朋友了断恩怨是非的手段，来保护我自己，不打扰你了。”

“我会用一切手段来尽我的职责，防止罪案发生。”

飞熊安捕头离座送客：“至于是否有用，周爷，让我们一起来向上苍祷告吧！”

送走了神剑周百川！他略一思索，举步出店向高升客栈走去。

他在想：酒鬼今天不知道喝醉了没有？喝醉了可就不好说话了。

接近码头，他看到了在码头送客的钟百万，客船正缓缓离开码头，几个衣着华丽的绅士，正向岸上送行的人挥手示意。

“祝顺风！”钟百万高声大叫。

钟百万决不是脑满肠肥的富豪，身材修长一表人才，半百年纪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双目清亮有神，名列大霸天的人，可知练武的根底相当扎实。

那两位贴身保镖钟干钟坤，更是高大魁梧的壮汉。

任何人想打钟百万的主意，在这两位保镖手下就很难得逞。

“有财有势的人，日子过得真好。”飞熊安捕头心中暗暗嘀咕。

孝烈桥钟家的宅院大得惊人，足有三四十栋房舍，站在金马门城头，就可以看到两三里外钟家的宅院。

钟百万不进城，带了两位保镖，在河口市东街和朋友们谈了一阵生意，处理一些钟家钱庄的琐事，晚膳后又在青弋酒楼与好友闹了一阵酒，直至起更后才带了六七分酒意，绕城外小街打道回府。

金马门这一带冷冷清清，小街巳尽，路上黑沉沉鬼影俱无，一阵秋风吹来，落叶飘舞，地上的枯叶经风一吹，在地上飘动沙沙作响。

河边的竹林被风撼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嘎怪响。

钟百万是有名的大胆，从来就不怕走夜路，尽管他家中有家祠有佛堂，也到名山去进香，譬喻说上九华，到茅山，拜神也是拜佛，甚至拜巫；但他的心目中，根本没有鬼神的存在

“钟干。”

他呼叫跟在后面的保镖，打了个酒呃，酒意上涌：“过些天，到南京走走，记得告诉梁总管，叫他们早作安排。”

“是，老爷。”

钟干一面走一面点头：“梁总管这几天好像总有点魂不守舍，不知道是什么事令他烦心。”

一阵秋风刮过，异声四起，秋虫的呜声倏止。

异声中，似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叫声。

“咦！什么声音？”钟百万突然止步轻呼。

呼叫声是从前面传来的，似乎渐来渐近。

钟干的手，按上了佩刀的刀靶。

“有鬼气。”

钟坤道：“奇怪，怎么我感到汗毛直竖，身上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终于，呼叫声可以听清了：“断肠人，在天涯。断肠花！断……肠……花……”

钟百万酒醒了一半，从右靴统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吸口气功行百脉，戒备地留意前面的声息。

“断……肠……花……”

声源似乎就在前面三二十步，听得真切，尾音拉得长长地，凄厉，抖切，不似人声，令人闻之毛发森立，心中发冷。

“上！”钟百万冷叱，飞掠而进。

“断……肠人，在……天……涯。断……肠……花……”呼叫声摇曳，徐徐远去。

追出百十步，呼叫声已逝。

小径两旁竹木森森，有如鬼影幢幢，如果有人躲藏在内，想发现不是易事。

“老爷，赶快回家。”

钟干毛骨悚然地说：“不妙，断肠花开始找上我们了。”

“不可能是人。”

钟百万脚下一慢：“叫声似乎随风而逝，我不信世间真有会飞的人。这片刻间，叫声已远出数里外了……”

“真可能有鬼。”

钟坤大概是信鬼的人，语气中饱含恐惧：“咱们不怕人，但鬼……”

“你少胡说八道。”

钟干大声说，可能想驱走鬼气：“快走吧，人都不怕还怕鬼？”

三人脚下一紧，不久便到了孝烈桥头。

那时，孝烈桥已改建了石桥墩，下面的清水河水位浅，跳下去大概淹不死。

大宋绍兴年间，淮贼巨寇一窝蜂攻破县城，詹氏女为了保全父兄，亲向一窝蜂舍身求情，等到她的父兄释放以后，随贼首经过这条桥，她一跃而下投水而死。

从此，这条市东桥便改为孝烈桥。

据说，每逢乱世，这附近晚间不时可看到鬼魅。

当然，詹烈女不会化为鬼魅在此地害人。

走在最前面的钟百万，突然在桥头止步，而且伸出左手，拦住后面急步跟上的两个人。

“血腥！”刹住脚步的钟干讶然惊呼。

血腥触鼻，嗅入鼻中令人作呕。

桥中段，隐约可看清一个躺着的人影。

“死人！”钟坤抽口凉气说。

钟百万的胆气是很大的，戒备着向前接近。

星光朦胧，桥上一无遮掩，逐渐可以看清人的轮廓相貌。

“梁总管……”

在丈外的钟百万惊呼：“他……他怎会在……在此……”

钟家在桥东约一里左右，梁总管在桥上出现躺在血泊中，确是意外。

钟干急步抢近，血腥中人欲呕。

“断肠花。”

钟干盯着放在尸体胸口的小缎花骇然惊呼：“梁总管已……已经……”

“开膛了，看他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怪异嗓音：“钟百万，快轮到你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三人不约而同回身反扑，反应奇快绝伦，钟百万的匕首，幻化一道电虹排空而出。

一个长发披散在腰下，衣裙迤地的人影，向后以全速疾退，有如一缕轻烟，快极。

“不可追赶，毒香可怕……”钟干大叫，一把抓住钟百万的肩膀刹住脚步。

空间里，流动着淡淡的异香。

三人迅疾地后退，退出异香的流动区。

世间真正人鼻即倒的迷魂药物不可能有，人毕竟不是纸糊的软弱动物。同样的，如果嗅入些少，想立即排出也是不可能的事。

生死关头，就可以看出人的应变能力和经验谁优谁劣。

钟百万藉退势斜飞而起，飞越墙栏，一声水响，跳落冰凉的河水中，有点模糊的神智经冷水一浸，有如醍醐灌顶，立即清醒了不少，求生的意志躯发体内的生命潜能，手脚齐动升上水面，不分方向奋力游动。

钟干的反应稍慢了些，吸入异香的份量可能也略多些，脚下不稳，突然曲膝挫倒，仍然强提真力，伏倒就势滚向桥栏，也想落水逃生。

钟坤反应最差，扭头狂奔。

鬼啸声惊心动魄，退走的黑影去而复回，来势比去势快了一倍，长长的头发在身后飘舞如瀑，裙袂飘飘像风扬旌旗猎猎有声。

白虹倏现倏隐，黑影从钟干身侧一掠而过，再向钟坤的背影掠去。

刚扳住桥栏，挣起身躯想迈腿跨栏下跳的钟干嗯了一声，浑身一震，背部裂开一条直缝，背肋全折，人向栏上一栽，跌倒在栏下挣扎，发出垂死的呻吟，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钟坤仅跟隐逃出十余步，便被黑影所追及。

破晓时分。

第一个进城的乡民，发现桥上的三个死人，也看到尸上的三朵断肠花。

钟百万躲在下游里外的河边芦苇丛中，天亮才敢出来往家中逃。

云中岳 《武林情仇》

十九

谣言像瘟疫般在各地传播。

谣言说：断肠花的主人，似乎要大开杀戒，血洗芜湖了；今后，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遭殃，当然是做了坏事的人有死的优先权。

近午时分。

钟百万另带了两名保镖，鬼鬼祟祟闪入街西小巷底，地棍头头双尾蝎蔡永康的家。

领他进入内厅的人，正是双尾蝎的死党，四杀手之一的歪嘴老七梅七。

厅中除了面目阴沉，喜怒不现词色的双尾蝎之外，还有杀手老四赤练蛇刁祥。

钟百万的两个新保镖留在外厅，四个人关起厅门商量要事。

双尾蝎神色冷漠，冷然请客人就座。

“钟老爷，我正打算到府上去找你。”

双尾蝎冷冷的语音令人想到蝎子的毒尾钩：“昨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我看到她了。”

钟百万犹有余悸，语音抖切：“青花衣裙，披头散发，脸上全……全是血……”

“那一个她？”双尾蜴脸上毫不动容。

“那个女……女人．…：”

“你说清楚好不好？”双尾蝎语气更冷。

“船上那……那个女人，投……投了水的那……那个，是……是她！”

“什么？”双尾蝎终于不再冷漠了。

“是她……”

“胡说八道，你是见了鬼吗？”

“错不了，是她。”

钟百万定下神：“死了的八个人，几乎我也成为第九个。蔡兄，全是那天晚上乘同一条船的人。

本来胡非在留香阁被杀我没在意，以为是争风吃醋惹上杀身之祸，连一夜间咱们的手下各死一人，我也末太在意，甚至骆老兄死了，我也没留心，但昨晚……”

“说昨晚发生的经过。”

钟百万将经过说了。

最后他说：“脸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是她。青花衣裙上，绣的就是海棠花。跳下水之后，我才想起这件事。蔡兄，你，梅七，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老天爷，也有我。”赤练蛇惊煌地轻呼。

“还有徐老兄，船是他的。”

钟百万在发抖：“所以那次在船上的人，先后一个个遭殃。老天！什么我都不怕，但冤魂索命……”

“世间没有鬼神，冤魂也不会有，那是武功和迷药皆超尘拔俗的女人，在暗中捣鬼。”

双尾蝎推椅而起：“我不怕她，我要着手准备应变。钟老爷，这件事千万不要传出去，你知道后果吗？”

“是的，我怎么敢传出去？我……”

“我得准备，钟老爷，你赶快回去，好好严加戒备，没有要事，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跑，你请吧！”

送走了心惊胆颤的钟百万，双尾蝎立即下令召集人手。

钟百万回到家，家中正在大兴土木，改换坚牢的门窗，增设外面的灯座安设照明灯笼，由新的总管，将家了长工组织起来，分配夜间放哨巡夜的人手。

他有一妻三妾。

第三位小妾花小菡，也就是去年娶回来的秦淮名姬，芳龄二九花样年华，是秦淮名鸨群芳阁主花艳芳的女儿。

当然不是亲生的。

风尘女人没有真姓名。

花小菡到底是不是姓花，并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她美，而且弱不禁风我见犹怜，正是做富家姬妾的好材料。

进入花小菡的雅院，钟百万仍有点心神不定。

“官人，你……你的气色很不好。”

花小菡忧心仲仲地说，奉上一杯香茗。

她傍着他坐下：“外面的事有人照顾，不用官人你操心，你又何必整天往外跑呢？出了事，我……我好害怕，我……”

“小菡，不用怕。”

他强定心神，用手抚花小菡那吹弹得破晶莹腻滑的粉颊：“我不会再往外跑了，昨晚可

怕的遭遇，真像一场可怖的噩梦。”

“官人，昨晚到底发生了……”

“不要问这些烦心的事。”

钟百万支吾以对：“今晚前院里要派人守夜，你可安心。如果我不在，晚上把两个丫头叫来陪你……”

“官人，你……你一定要来，我……我害怕。”

花小菡脸部吓白了：“派人来守夜，家里的人我都不太熟。大娘那边人多可以壮胆，我这里只有五六个人……”

“我会多派两个仆妇来陪你，不必担心。”

他笑笑：“我会常来，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有了周全的准备，我不信真的会有冤魂，敢到人气旺的地方来索命。”

“冤魂索命？”

花小菡打了一冷战。

她惊恐地将娇躯往他怀中躲：“官人，难……难道梁总管他……他做了些什么遭鬼神嫉的伤天害理……”

“不要胡说。”

钟百万急急地说：“晚间如果有什么动静，切记不可出房……咦……”

一位十二二岁的侍女，正捧着朱漆托盘入厅，盘中有一碗钟百万喜爱的银杏露。

钟百万的目光，落在侍女的身上。

只见他双目睁得大大地，身躯在发抖，像是见了鬼。

侍女穿了一袭天青色布衫裙，襟领、袖口、裙袂，绣着一朵朵海棠花。

“老爷。”

侍女含笑走近：“三姨少奶……”

“别……别过来，站住！”钟百万跳起来大叫。

“乒乓！”

侍女惊得失手落盘，精巧的磁盅打得粉碎，吓楞了，惊恐无助的发抖。

“你……你这身衣裙是那儿来的？”钟百万简直像在怒吼。

“小……小婢……”

“说！”

“昨……昨晚小婢看……看到这身衣裙，搁……搁在床口，小婢以为是三姨少奶奶赐……赐给小婢穿的，所……所以就穿起来……”

“你给我剥下来，剥！”钟百万狂叫。

“官人，你……”

花小菡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跌倒：“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衣……衣裙……”

“不关你的事。”

钟百万定下神，扶住了花小菡道：“她能把梁总管弄出去杀掉，可见她必定把我这里摸清了，她在向我示威。”

侍女已惊忙失措地脱衣裙，在暴怒的主人面前，侍女婢仆是没有地位的，脱衣裙平常得很，对主人的命令只有绝对服从。

侍女原来是背着两人脱衣裙的，刚脱下裙子，一朵断肠花飘落在脚下。

钟百万又是一惊，见了鬼似的飞奔出室。

他想像中，这朵断肠花昨晚应该是在他尸体上的。

他机警地逃过大劫，对方依然不甘心，把花送回来了，似乎已认定他要死的，真令他心惊胆跳。

“官人，你怎么了……”花小菡在他身后惊慌地尖叫。

当晚，钟家到处灯火通明，警哨密布，如临大敌。

口口 口口

口口

双尾蝎的家在巷底，左右邻舍都是些在码头混的人，也可以说是他的党羽或徒子徒孙，防守应该没有问题。

他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防守的方法与钟百万不一样，屋附近皆布上暗哨，灯火全部熄灭，入侵的人如想进来找他的宿处，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三更初。

码头人声渐止。

右邻第四家房舍的院角墙侧方，隐伏着两个本地颇有头面的地根，他们是双尾蝎的得力臂膀。

隐伏的地势相当良好，可以监视利用房屋接近蔡家的人，视界上面也可以监视屋顶，下面可以完全监视巷道两端。

但是，他们忽略了墙根。

如要看到墙根，头部得伸高。

两个黑影利用墙根接近，一前一后相距约十步。

前面的黑影像猫一样挫低身躯潜行，无声无息时起时伏，动时如流光遁行，伏时贴壁低伏蜷缩成小小一团。

到了院墙下方，人突然贴墙揉升，手一搭墙头，引体上升突然疾滚而过，飘落速度奇快绝伦。

墙角后两个地棍非常的聪明，他们是分两边对向贴伏。

这是说，可以监视对方身后的动静，任何一方皆将自己人纳入监视下，随时可以提前发现警兆。

但黑影是有备而来。

人在滚越墙头的刹那间，致命的暗器已经出手。

同时，第二名黑影已占住最佳的支援位置，并不随第一个黑影深入。

两个地棍骤不及防，一声未出便被弹丸型的暗器击中头部，向下急栽。

先下的黑影接住最近的一个地棍，将人抗上肩立即撤走，远出三五十步，到了城根下的草丛中。

片刻，地棍猛地惊醒，想叫，咽喉已被一只手管制住；相反地，却发现手脚已经僵死动弹不得。

“阁下，我要口供。”

黑影扣喉的手略松，语音硬梆梆地像是京腔官话：“如果半字不实，你死定了。”

“你……你要什……什么口供！”地棍恐惧地答，似乎喉咙发紧，发音艰难得很。

“双尾蝎躲到何处去了？”黑影开始问日供。

“他……他他……”

“他家布下了空城计，他怕死得很，天一黑就乘乱偷偷跳邻墙，化装易容溜之大吉。他藏匿的地方很多，在下要知道他认为最安全的藏身所在。”问口供的黑影抢着说，表示自己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我……我的确不知道他……他在何处。”

地棍胆颤心惊地说：“你……你逼死我也没有用。”

“在下不杀无辜的人。”

黑影说：“但对付死仇大敌那些不合作的党羽，又当别论。阁下是不打算合作了，不要紧，反正命是你的。”

“饶我！我的确不知道他躲到何处去了，也许，在船上可以找得到他。”

“太平栈徐大雄的船？”

“不是不是，是……”

“说！”

“麻三姑的船。”

“他很机警，那种人人可去的不三不四地方，反而容易躲藏。在下不杀你，为了你的命，你最好离开他远一点，以免枉送性命，他会被杀的，而且为期不远。”

除了正式的客货船，必须在码头停泊之外，其他私人或自用的船只，在长街每一段的河岸边都可以任意停泊。

街西的河岸旁，泊了不少各式各样的私人船艇，龙蛇混杂，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总之，这里是下层社会江湖各式人物的荟萃区。

麻三姑的船，其实是用一艘已退休的大型客船，改装成很难行驶的船屋。

每晚，船上都有赌局，供应吃食，也供应歌妓与陪宿的粉头。

简单地说，这是不折不扣的藏污纳垢的地方，没有一件事是合法的。

但连飞熊安捕头，也无法执法取缔。

第一，陌生人一进入河滩，警讯就传到船屋去了。

其二，在这里玩的人，都互称是亲朋好友叙聚。

第三，落了案的人，只要往船边滑入水中，便形影俱消，巡捕绝难将他们逮住。

麻三姑本地的名女人，卅岁左右成熟美丽得像朵盛开的玫瑰花，风骚入骨手腕八面玲珑。

在她手中，只要你不是公门中人，而且只要有钱，你要什么她就可以给你什么。

要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陪宿，或者买某一个人的命，打断某个人的腿，销某些价值连城的金珠赃物……她都可以包君满意，问题是你必须是圈子里的朋友。

双尾蝎与麻三姑是死对头，双方吃的都是江湖饭，有了利害冲突，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双尾蝎从来就没占过上风，麻三姑的手腕比他活，门路多门槛精，精明的女人如果出人头地敢作敢为，决不是双尾蝎这种玩命匹夫所能比得上的。

没有人会相信双尾蝎会躲在死对头麻三站的船上避灾，那是不可能的事。

官舱改装的客厅中，设了四桌酒席。

为首一桌的客人，赫然是英俊的阴阳扇余天禄。

天罡地煞当然也在场。

三更天。

这里正是最兴旺的时刻，天不亮灯火不会熄，这里是畸形人生活的天地。

麻三姑一头秀发梳成盘龙髻，凤钗晃荡着一颗宝光四射的大红宝石，窄袖子薄绸绣富贵花春衫，露出一段白藕似的小臂，十指尖尖涂着蔻丹，瓜子脸薄施脂粉，灯光下，她那双会说话的明亮眸子，焕发出勾魂摄魄的媚光，高耸的胸部令人想入非非，浑身散发的幽香也令人心荡神摇。

她真像一团火，情欲的化身。

她倚坐在阴阳扇的下首，并得那么近，笑得那么媚上全不在意其他三桌的熟客那些妒嫉贪欲的目光。

“我说余爷。”

她放肆地握住了阴阳扇搁在桌上的大手：“你是天上的大菩萨，我是地狱的小鬼卒，我那敢不听你的？自从徐大爷把你的话传到，我就作了必要的安排，我有我办事的原则和方法。”

“对，碰上了事，任何人都会作必要的安排，这是可想而知的。”

阴阳扇盯着她迷人的媚目说：“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独特办事原则和方法。问题是，能不能合乎对方的要求，对不对？”

“余爷，这就难啦！”

她笑得出奇地娇媚：“要求是无尽的，人都是自私的，想调和谈何容易？接到徐大爷的口信，我倒有点相信断肠花事件，很可能是有人想在芜湖地面开创局面，杀鸡儆猴要迫咱们这些混口食的人就范。但经过昨晚钟百万死里逃生的事件看来，我不得不对余爷你的判断有所保留。”

“你的意思是……”

“那该是最平常的寻仇报复事件。”

她明白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冤有头，债有主，自己造的孽自已负责，债主不会向不相关的人滥施毒手。

当然，我也不得不承认余爷你的判断也有正确的可能，所以专诚请余爷来当面商量。余爷开出的价码，我一文钱也不少付。但是，我要得到余爷的亲口保证。”

“保证什么？”阴阳扇冷冷地问。

“保证我这里不出现断肠花，这够公平吧？”

她扭头向远处的一名仆妇举手一挥：“凭余爷的武林声誉，这点保证谅必难不倒余爷的。”

仆妇从内间里出来，捧着一只漆金拜匣放在桌上退至一旁。

麻三姑打开拜匣，珠光宝气立即吸引了大众的目光。

匣内有八色金珠首饰，一张南京宝泉局凭票即付，不扣厘金的五千两银子庄票，在各地的宝泉局都可兑现的铁票。

“八色金珠，算是我另外孝敬的心意。”

麻三姑说得大方：“现在，只等余爷的金口玉舌保证了。”

阴阳扇真没料到麻三站会来这一招，本来这种事该由中间人拔山举鼎徐大爷转手的。

他也没料到麻三姑会毫不心疼的付出五千两银子保护费，还以为今晚麻三姑请他来谈条件讨价还价呢！

他算是栽在麻三姑手上了，当这么多人面前，他想不答应也不行。

“我答应你断肠花不会出现在你这里。”

阴阳扇终于下了决定，“我另外的条件，是必须住在你这里一些时日。”

“没问题。”

麻三姑更干脆，大有女中豪杰气概。

她说道：“至少我这里比徐大爷家舒适，余爷要什么就有什么，客室是本地最好的客室，保证余爷满意，张嫂！”

“小妇听候姑娘吩咐。”仆妇欠身恭敬地答。

“把客室整理好三间。”

麻三姑向天罡地煞嫣然一笑：“三位爷有什么需要，你办得到的，不必请示可以自行作主。贵客如果有所抱怨，我唯你是问。”

“小妇遵命。”张嫂顺从地行礼退去。

“麻姑娘，谢了。”阴阳扇笑笑，向天罡挥手示意，天罡将礼匣不客气地拨至自己面前。

“不客气。”

麻三姑说：“三位爷是先安顿呢，抑或是先到客处走走？稍候将酒席设在客室，我找几位一定可令三位爷满意的姑娘作陪。”

“先四处走走也好……”

话未完，靠舱窗的一位酒客突然惊骇地大叫：“瞧，这是什么飘进来了？”

一点红中带绯的光芒，穿越敞开的花窗，似是顺风飘舞，飘入厅中央。

“断肠花！”一个眼尖的冒失鬼跳起来惊叫。

阴阳扇身形倏动，身法快如电光一闪，离座到了厅中央，手一伸，便抓住了飘舞的断肠花。

不用看，他也知道的确是断肠花，他曾在拔山举鼎处见过，在千手灵官的尸体上仔细察看过这种缎制的花，入手便知。

接着，他飞跃起来，越过一张食桌上空，无声无息地挫身站在窗台上向外瞧。

幸好他人高胆并不太大，并未穿窗而出追查将花射入的人，不然将掉入水中。

因为外面的舷板过道并不宽阔，穿窗越出绝难落在舷板上。

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刚亲口保证断肠花不会在此出现的后片刻，断肠花竟然出现了，这比当面掴他两耳光更令他难受。

他愤怒如狂，跨出窗倒飞上舱顶。

后舱可看到仆妇婢女在忙碌，前面舱面有几个客人，正席地而坐高声谈笑，跳板口有两名大汉把守，当然不会有人逃向岸上而不被发觉。

船很大，是可载三两百人的大型旧客船改装的，一排排明窗灯光通明，谁知道来人躲入那一座舱间里去了？

“看见有人走动吗？”他向在舱顶近主桅处站立的两名警卫询问，指指他这一面的舷板

“你是谁？好高明的轻功纵跃术。”一名警卫不胜惊讶大声喝问。

舱顶仅在前面和后面装了两盏桅灯，两警卫站在桅后的暗影中，很难看清面貌与身材。

他不愧称宇内七大风云人物之一，已听出口音不对，不是中气充足的男人声音，冷哼一声，飞跃而进。

他的霸道兵刃阴阳扇插在腰带上，并未撤出，单手前伸，要用擒拿手抓人。

刀光一闪，来势似奔雷。

他本想用手格刀，普通的刀剑伤不了他的手。

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刀光有异，速度也会令他悚然而惊，当机立即收手，身形强行斜飘八尺，在刀尖前斜退出险境。

凛凛刀气令他感到心惊，碰上敌手了。

一声冷哼，他撤下阴阳怪扇。

警卫一刀落空，显然也吃了一惊。

两人不约而同飞跃而起，噗通两声水响，跳水走了。

两个担任警卫的人，被人点昏塞在角落里。

全船一阵乱，有些人匆匆登岸，像是逃避瘟疫。

幸好，没有人死亡。

阴阳扇留下了，被麻三姑高明的手段留下做保镖。

能及时将意图作案的刺客赶走，他获得麻三站的绝对信赖，把他当作姜太公，诸邪大概都得回避，断肠花怎敢再来生事？

次日一早，拔山举鼎匆匆上了船，带了两朵断肠花。

原来住在太平栈的两位船伙计，破晓时分被人发现死在床上，死状与前几人相同，尸体上各留下一朵断肠花。

拔山举鼎坚持要阴阳扇回家坐镇，以免再发生血案，但遭到麻三始的坚决拒绝，女人放起泼来，男人真无可奈何。

阴阳扇留在麻三姑处，他舍不得离开。

正如麻三姑所说，这里比徐家舒服多了，可把拔山举鼎气得跳脚。

白天是安全的。

早餐毕，阴阳扇带了天罡地煞，说是要到处走走查线索，入城出城走上了北门至赭山的大道。

大道边是一座树林，林北岔出一条小径，穿越两处竹木丛生的坡地，通向两里外的周家。

周家的庄院在望，前面的竹林内，突然出现神剑周百川的佩剑身影。

接着，鱼贯出来了八名老少，其中有周百川的爱女周倩倩。

这位年方二八，刚迈向成熟芳华的美丽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个家学渊源的剑术高手，青衣布裙，梳代表闺中少女的三丫髻，显得清丽绝俗。

九个人左右一分，列阵以待。

“百川兄。”

阴阳扇亲热地抱拳抢先行礼打招呼：“昨晚令媛及时现身，及时见机边走，给足了面子，在下非常谢谢。”

“你胡说些什么？”神剑周百川沉声问，真搞不清对方在弄什么玄虚。

“别装佯了，百川兄。”

阴阳扇邪邪地笑，目光贪婪地在倩倩姑娘身上转。

他从呈现美好曲线的胸口往下移：“像麻三姑那种地方，令嫒也敢出入，呵呵！这就不像是名门淑女大家闺秀了，是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神剑周百川肝火上升了。

周家住在城郊，怎知昨晚河口街所发生的事？

“没有阴谋诡计，百川兄，在下是专诚趋府道谢的。”

阴阳扇神色渐变，变得阴森冷酷：“道谢是一回事，在下日前所提的条件又是另一回事，因此顺便提醒你老兄，三天的期限将届，务请速作决定。

在下已离开徐家，目前落脚在麻三姑的花船上，令媛不必到徐家了，可到花船上与在下接头。”

“天杀的！”

神剑周百川怒火焚心：“你竟然如此羞辱我周百川，要我的女儿到那种地方……”

“百川兄，不要假道学。”

阴阳扇枪着说：“麻三姑的花船有什么不好？全城一大半有钱有势有地位的人，都往那儿跑，令嫒昨晚就曾经上了船……”

铮一声剑呜，神剑周百川愤怒地撤剑出鞘。

不等周百川亮出门户准备，阴阳扇已一声长笑，手中怪扇一拂，特制的扇面一面白一面黑，晶芒耀目。

人如电火流光，突然抢进出其不意发起狂野的攻击，扇动风雷俱发，迎面削到奇快绝伦。

神剑周百川骤不及防，立即手忙脚乱飞退走避。

这些自诩高手名家的人，与人交手有一套麻烦的礼数，如果是以武会友印证礼数，并没有什么不好，但真要生死相拚，麻烦的礼数规矩必定自缚手脚，绝难主宰机先。

剑对不住无孔不入的扇招，仅片刻间，神剑的衣裤已成了七开八裂的破衣，挨了十余扇之多。

阴阳扇并不想要神剑周百川的命。

他要别的东西。

双方的艺业相去太远，神剑周百川手中的剑完全无法递出，也封架不住绵绵不绝贴身削打的怪扇。

那把怪扇乍黑乍白闪动如电，业已令他眼花撩乱，头晕目眩，一削一条痕，一敲一下痛，衣衫被削得七零八落，血染透了破衣，发疯似的推剑狂乱地左闪右避占全陷入挨打的狼狈境界。

七名子弟全吓呆了，未奉命令又不敢冒失地加入救应。

倩倩姑娘花容变色，银牙一咬，伸手夺过一名子弟的长剑，蓦地大喝：“住手！”

喝声中，她挥剑冲出。

“铮！”怪响震耳，阴阳扇一扇震偏了周百川的剑，扇尖突然锲入，顶在周百川的咽喉下。

“姑娘来得好！”

阴阳扇狞笑着说：“光天化日之下，此地也无水可跳，在下得看看你能否逃得掉。”

周百川像条垂死的老牛，脸色灰败浑身血汗，扇尖顶在咽喉下，像是快要崩溃了。

周倩倩大骇，在丈外止步，伸出的剑在发抖。

“放了我爹。”她丧胆地尖叫。

阴阳扇淡淡一笑，抬起右脚向前一挑，靴尖吻上了周百川的胸口七坎大穴，怪扇抽回了。

“砰！”周百川仰面便倒。

“姑娘，你满意了吧？”阴阳扇得意地笑问。

“你……你把我爹……”

“他死不了！制了任脉封闭了七坎穴。”

阴阳扇拂开怪扇，折扇轻摇像个公子少爷，神色轻松已极：“现在，该你上了。”

两名子弟举步迈进，剑尖上升。

天罡地煞迎面挡住去路，不撤剑冷然狞笑。

“这七个人。”

阴阳扇向七名子弟一指：“天罡地煞即使赤手空拳，也可以保证在片刻间，把他们屠光。”

周倩倩心中雪亮，这凶枭的话，绝非空言恫吓，赶忙挥手示意，命七子弟退远些。

“你周家的家传武学，不登大雅之堂。”

阴阳扇也用手示意命天罡地煞退开：“令尊那两手臭剑术，居然敢号称神剑，啧啧啧！可怜！”

“你……”周倩倩咬牙叫。

“你太小了，剑术决不会比令尊高明，谅你也不敢向我递剑。”

阴阳扇将手往身后一背，扇当然也到了身后，似乎有意让对方也抓住机会突袭：“在下的话，说一不二，已经给了令尊三天时限，时辰未到，不会提前对尊府不利。告辞，别忘了，在下落脚在麻三姑的花船，期限一过，后果自行负责。”

“你……你这……说吧！你到底想怎办，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周倩倩悲愤地尖声问。

“想要你和我一起商量一些事。”

阴阳扇欣然说：“哦！应该说是合作。你继续扮断肠花，我继续扮保护神。贵地商旅云集，富豪甚多，不消百十天，赚上万金银轻而易举，对双方都有利，这主意不错吧？”

“我继续扮断肠花？”

周倩倩苦笑：“原来你在制造时势，以便趁火打劫，那么，是你派人扮的断肠花，你又何苦把我也拉上一把？我绝难胜任的，因为我这一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要我扮断肠花杀人开膛，你是枉费心机了。”

“难道你不是断肠花？”阴阳扇正色问。

“凭什么你认为我是断肠花？”

“把四霸天吓走或杀掉，你周家不是在芜湖唯我独尊了吗？”

“见了鬼了！唯我独尊能有什么好处？你这些话，对我周家简直是最大的侮辱。”周倩倩愤怒地说。

“咦！昨晚给我一刀的女人不是你？”

“你见了鬼！周家用剑不用刀。”

“哼！练武人那能不练各种兵刃？”

阴阳扇眼中有疑云：“好，就算你不是断肠花，但不妨多加一个断肠花。我看上了你，你就得和我合作，不然……哼！明天是最后期限，来不来悉听尊便。来了当然好：不来，你将是断肠花。我会让芜湖的人，都相信你是断肠花。”

三个凶枭扬长而去，得意洋洋地返城。

进入树林，走在前面的阴阳扇说：“凭周百川那两手鬼划符剑术，距一流高手的境界遥之又遥，他的女儿即使青出于蓝，也好不了多少。

昨晚那伪装警卫的人，身材确是女的，刀气之凌厉，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林，恐怕不是周倩倩。”

“主人，管她是与不是？”

天罡在后面接口：“主人说得不错，多加一个断肠花，自然更为热闹，愈乱愈好，主人就可以左右逢源了。”

“我真有点担心断肠花了。”

阴阳扇皱着肩头说：“断肠花如果是周家的人，应付容易，如果不是……”

“主人，我们夜间出动，早晚会逼断肠花现出原形的，用不着担心。”

前面三二十步，一个老村妇正在往县城方向走，点着一根乌木手杖，背有点驼，走一步顿一顿，背影相当苍凉。

人总是会老的，老而还能走已经不错了。

三人谈谈说说，接近了老村妇身后。

老村妇似乎耳背，不知道后面有人跟来。

阴阳扇毫无戒心地从老村妇身左超越，心中还在思索有关断肠花的事。

蓦地，他嗅到了些什么？

超人的反应，令他想起钟百万受到袭击的经过。

“吠！”他突然发出怒极的沉喝，右掌一挥，因心生警兆而仓卒运起的奇功骤发威力，行致命的雷霆一击，无与伦比的劈空掌力吐出，人也乘势向左仆倒，奋身急滚，滚了两匝身形再起。

只见阴阳扇已在滚转中撤出，立下门户摆下严密的防卫姿态，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一阵昏眩感袭到，他身形一晃，但超人的意志力控制住肉体的活动，终于双脚钉牢地面，支撑住了。

老村妇反应虽快，但没料到他出手那么迅疾，刚来得及转身，劈空掌力已从八尺外涌到，响起一声气漩的及体迸爆，掌力击中她的左肩。

她连退五步几乎摔倒，吃力地向树林深处飞奔而去。

天罡地煞两个人，寂然地躺倒在路上。

阴阳属探手入怀，取出一颗丹丸塞入口中，手抖得厉害，移动得十分吃力。

但他办到了，丹丸入腹，护住胸腹的怪扇，也勉强能支持着不堕下。

“天助我，希望丹药对症。”他心中狂叫。

他心中明白，如果这时出现一个三流人物，也足以制他的死命。

他心中暗向上苍祷告，千万不要在这紧要关头来一两个仇敌，尽管他坏事做尽不信天地鬼神。

终于，他已看清眼前的景物，昏眩感正像浪潮般消退，解药对症。

他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高大英俊，但穿得粗俗的村夫，手中吊着一只酒葫芦，正用诧异的目光，向站在路旁伸扇戒备的他好奇地审视。

“你怎么啦？”

村夫笑笑说：“站在路边像是失了魂，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要不要找郎中？”

他收了怪折扇插入腰带上的扇囊，举步回到路中。

人与人之间见面，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第一眼你看对方不顺眼，以后很难转变为好感。

他看到村夫的笑意似乎有点邪邪地；再就是他刚渡过难关，村夫却站在一旁取笑，难怪他心生反感，怒火上升。

“你是什么东西？有何好笑？”

他觉得自己的肝火旺得很：“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怎么不知死活？你是活的东西。”

村夫指指不远处皆昏迷不醒的天罡地煞：“他们是死的东西，赶快报官，人命关天，可不是好玩的。需要我帮忙吗？当然，我不能和你打人命官司，那麻烦得很。”

他更是怒火冲天，阴森森走近，突然一耳光抽出，口中同时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

这一掌又快又重，村夫可能会被打掉几颗大牙。

不料，村夫左手不知怎么一抬一举，便不可思议的扣住他的脉门，抽击的劲道化为乌有，接着巨大的力道君临及体。

“砰！”他来一记笨拙的前空翻。

背部着地，摔的劲道可怕极了，惯得他眼冒金星，脊骨欲折，四肢百骸像被摔散了，奇痛令他浑身发僵。

他总算禁受得起，本能地忍痛滚转虎跳而起。

千斤巨槌似的大拳头正等候着他，连人影也没看清，小腹砰噗噗连中三元，三记重击似乎在同一刹那及体，其快可知。

“哎……”他厉叫一声，佝偻着身子踉跄急退。

“劈拍！”耳光声暴起。

他只感到眼前发黑，星斗满天乱飞，口中咸咸地，胃要往外翻，双颊痛得发麻。

他伸手拔扇，想用扇反击。

巨震传到，双肩各挨了一劈掌，双手立即不听指挥，打击太沉重了，刚运起的护体神功亦被打散，气散功消无法护体。

“去你的！”

村夫不屑地说：“不知自爱。”

胸口挨了一推，他仰面便倒，只感到天昏地黑，各处被打的地方疼痛加剧，他再受不了啦！

他躺下去好半天爬不起来，似乎全身的力道都消失了。

等他挣扎着挺身坐起，村夫已经不见了，空间里，似乎流动着淡淡的酒香，而不是迷香。

“这……这人是谁？”他心惊胆跳的自问，用掌背擦拭口中流出的鲜血。

他名列宇内七大风云人物，出道十年还没碰上敌手，作恶多端为所欲为，内家气功已臻炉火纯青境界。

今天竟然被一个愚蠢的村夫，打得七荤八素毫无躲避的机会，如果不是痛仍在，他无法相信这事实。

他拒绝相信这事实，所以救醒了天罡地煞之后，没将被痛揍的经过说出，甚至没提到村夫的出现。

他只说老村妇用迷香设伏偷袭，可能是断肠花的主人。

如果这老村妇是断肠花的主人，那就不可能是周倩倩了。

明显地，断肠花的主人经常在他左右出没，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敌暗我明，威胁他的安全，必须小心谨慎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黑后不久，钟百万正在花小菡的房中，商量应变大计，这位家财百万身怀绝学的大霸天，已有点信心动摇，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了。

“小菡。”

他的眉心锁得紧紧地：“双尾蝎已经躲起来了，我也必须为自己打算打算。明天一早，我就乘船过江，先到无为州住一段时日。”

“官人，我呢？”

花小菡紧偎在他怀中，娇怯怯地我见犹怜：“官人，我好害怕，带我一起走吧，我……”

“小菡，不要害怕，凶手不会找你的。”

他温柔地轻抚爱妾的脸颊，这令他心荡的可爱粉颊变得凉凉地，令他心醉的美好胴体在颤抖：“千手灵官死在房中，他房中三个女人都没有受到伤害，甚至没有受到惊吓。”

“哦！官人，那又为什么，断肠花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冤有头，债有主……”

“官人，你……你与断肠花有冤有债？这……”

“别乱说。”

他不胜惊恐地伸手按住那令他神往的樱桃小口：“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断肠花……”

“官人，你是认识的。”

花小菡泪眼盈盈地拉开他的手：“小丫头小春身上有一朵，钟干钟坤与梁总管身上……”

“不要说了……咦……”

明窗本来是半开的，突然阴风刮到，一朵断肠花飘舞而入，像是活物。

“吠！”钟百万吐气开声，一掌拍出，浑雄无匹的掌劲，将丈外飘来的断肠花震碎了，好可怕的掌力。

“砰！”钟百万飞跃出窗，撞毁了明窗冲出外面去了。

“哎呀！”花小菡惊骇地尖叫，扑上床往被子底下一钻，在被子里发抖，似乎连沉重的大床也在抖动。

两名劲装仆妇撞开房门抢入，两支剑守住了大床。

钟百万跳出院子，一眼便看到廊柱的明亮灯笼下，两名警卫躺在一起像是死尸。

全庄大乱，今晚谁也别想睡啦！

一个幽灵似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庄南，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啸，自屋角闪出扑向两名警卫。

这两位外围警卫只是稍有几斤蛮力的庄稼汉，看到鬼影已吓得手脚发软。

另一原因是鬼影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庄内掠出，一时无法弄清到底是敌是友。

就在这刹那间的迟疑，鬼影已经贴身扑到。

“砰！”一名警卫倒了。

鬼影擒住了另一位警卫的双手，扭至身后向下压，一脚踏住警卫的膝弯劲道渐发。

“快叫救命，叫！大声些。”鬼影在后面发令。

警卫看不见身后的鬼影，却感到双手欲折，跪在地上的膝骨像要爆碎，痛得不知人间何世，本能地发出痛苦的叫号。

大批警卫人员闻声赶来，但鬼影已先一步向外面的田野飞掠而走。

没有人敢追赶。

直等到钟百万带了四个保镖到达，方一窝蜂向鬼影逃走处狂追。

同一期间，太平栈的拔山举鼎徐大雄，正在拾夺行装，准备远走高飞。

他恨透了阴阳扇，那家伙是他花重金请来的，目下却成了麻三姑的保镖。

由于阴阳扇的离去，他又死了两名得力伙计，难怪他愤怒如狂，也心惊胆跳，怕断肠花落在他的身。

卅六计走为上策。

他要利用夜间秘密登上早已备妥的快船，离开本地到外埠去避避风头，他可不想在此地等死。

快船停靠在通济浮桥的下游，表示他要出河入大江远走高飞，而不是逃往上游的偏僻城市避灾。

三夏天，码头人影已稀。

由于白天码头与长街人群拥挤，他怕被人利用人丛行刺，也怕被人发现他逃亡，所以利用夜间秘密上船。

码头半夜以后人迹稀少，即使有人行刺，也有充足的时间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不再是芜湖神气的三霸天，而是丧了胆的老鼠，悄悄地从太平栈的边门溜出，急急忙忙穿越黑暗的长街，直趋浮桥旁的泊舟码头。

他前面有两个保镖，后面也有两个，在中间他是绝对安全的。

到达长街折出码头的街口，码头冷冷清清，街上的店栈皆门窗紧闭，稀疏的几盏门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秋风一吹扬起一阵沙尘，好个凄清的夜。

风声中，突然传来低咽、凄楚、抖动的隐约呼号：“断……肠……花……”

他大吃一惊，只感到毛发森立，心底冒冷气。

前面两个保镖两面一分，拔刀出鞘。

他也拔出了佩剑，强定心神吸口气功行百脉。。

“咦！老七和老九呢？”

前面两名保镖之一扭头回望讶然叫：“他们不是负责断后吗？”

后面两个保镖，不知何时离去的，反正人确是不见了，后面三五十步宽阔的街道上，也不见有躺倒的人。

“大爷！快下去上船。”

另一名保镖惶然叫：“那话儿来了，快！”

拔山举鼎怎敢不快？

两个武艺了得的保镖，被人从他身后弄走，而他却一无所知，太可怕了，按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因为在他怀有强烈戒心的时候，不可能有人接近他身后而不被发觉，除非那人已练至神化境界了。

他剑隐肘后，发狂似的一跃三丈，向河岸狂奔。

“啊……”身后传来两保镖可怕的狂号声。

他心胆俱寒，脚下更快。

前面是河岸，右面便是泊满舟船的码头。

可是，还有五六十步距离。

“老天爷保佑，让我安全奔过这五六十步。”他心中狂叫，

只要到了码头，不但可以逃上任何一艘船求救或躲藏，必要时更可跳水逃命。

他的轻功非常高明，凶手被两个保镖拚死挡上一挡，决不可能追上他了，所以他大有希望。

五六十步，平时三五起落便可以超越。

仅掠过一半距离，前面出现一个小黑影，似乎突然涨大，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瞬间，便成了一个头发掩面下垂至腰，衣裙曳地的女鬼。

他是不怕鬼的，只怕看不见的凶手。

一声暴吼，他挥剑冲刺，招发射星逸虹，功贯剑尖剑气迸发，行最狂野的致命一击。

女鬼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狭锋单刀，映着朦胧的星光，发出寒森森的冷电，刀光一闪，刀气激发如骇浪惊涛。

“铮铮！”刀剑接触两次，火星直冒。

拔山举鼎骇然一震，被强大的震撼力迫退了两步。

刀光破空追袭，刀气澈骨奇寒。

功力相当，由于刀的弧度有聚力作用，剑与刀硬接必定讨不了好。

他不再硬接，闪开正面改攻偏门，立还颜色剑取女鬼的右胁，避招出招一气呵成，实力与技巧都到达上乘境界。

可是，女鬼要比他高明一两分，刀下沉、反拂，电芒一闪，诱出他的剑，转从斜刺里探入，神乎其神。

“嗤！”刀气击破护身气功的异响传出，刀尖已无情地刺入他的右背肋。

嗯一声闷叫，他被贯入体内的刀尖一带，身不由己扭转身躯，手仍死死地抓住剑，但已无法挥出。

女鬼就在他的身形被扭转的刹那间，反手向上抽刀，划开他的小腹，直剖至胸口，疾退两步。

他身形一晃，想站稳已力不从心。

摇晃了几下，仰面便倒，在血泊中呻吟抽搐。

女鬼收了刀，将一朵断肠花丢在他仍在抽搐的脸部，停在眉心上，转身缓步走了。

码头泊了不少船，有几个看守船只的人被惊醒，看到模糊的人影，看到快速闪动的剑影刀光，却都不敢作声，目击这一场结束得很快的血案。

破晓时分。

有人发现双尾蝎手下四杀手的两个，横尸在一条小巷子里，他们是无中生有盛隆，和丧门陈兴，尸体上各有一朵断肠花。

一夜之间，共出现了七朵断肠花，也就是说，出现了七具尸体。

拔山举鼎五个人，一个也没逃脱厄运。

四霸天已死了两个，双尾蝎失了踪，只剩下钟百万一个人了。

由于拔山举鼎死在码头，船伙计也证实了他是因逃走而被杀的，可把钟百万逃离芜湖的念头吓消了，要逃离必须详加计划，不然……

近午时分。

双尾蝎四杀手之一的赤练蛇刁祥，扮成水客夹杂在上下船的拥挤人丛中，走向下行南京的金陵船行定期中型客船。

血案丛生，这个心狠手辣，聪明机警的杀手，已嗅到了死亡气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凶险。

再不远走高飞，断肠花很可能搁在他身上啦！他的主子双尾蝎已经躲起来了，他再不走岂不愚蠢已极？

因此，他化装易容要登上下金陵的客船，先躲一躲风头再说。

船刚抵步，百余名旅客忙乱地下船。

等候上船的旅客只有先在一旁等候，船行的管事与船上的执事伙计，皆在码头上照料，船仅预定停泊一个时辰，真够忙的。

大白天，人多眼杂，安全得很。

一位廿余岁水夫打扮的人，挤入人丛接近了赤练蛇，目光在远处便落在赤练蛇的脸上，显然已认出了他。

他为人机警精明，江湖经验丰富，已看出水夫是冲他来的，面生得很，一定是途经此地的外地水夫，本地码头的水夫他大部份认识。

他紧了紧挟着的包里，心生疑云。

他心中一动，警觉地注意水夫的一举一动。

水夫终于排开人丛，到了他身旁。

“请问。”

水夫友好地笑笑：“尊驾是不是姓刁？”

他暗中运功戒备上角眼凶狠地注视着对方，不言不动冷然逼视，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是，有人托小可捎给尊驾一只小包。”

水夫将右手伸出，掌心有一块白布包着一只匣形小包：“如果小可找错了人……咦……你……”

他一把扣住了水夫的脉门，将人拉近。

“谁托你送的？”他沉询问，对方已完全受到他的控制，毫无反抗的机会。

“一……一个姓……姓钟的仕……仕绅。”水夫畏怯地说。

“姓钟？”

他知道一定是钟百万：“什么东西？”

“小的不……不知道，他……他只说是一……一件首饰，原是一位什么蔡……蔡爷的东西，要请刁爷转交。尊驾如果不是姓刁，还给我吧，我再……再去找……”

蔡爷，一定是他的主子双尾蝎蔡永康了。

双尾蝎已躲得稳稳地，大概钟百万找不到人，所以找他将首饰转交了。

他是知道四霸的底细的，四个家伙表面上各拥有地盘，各有势力范围，其实暗中人已作，各谋其利各取所需，相互表里，狼狈为奸。

钟百万托他将首饰转交给双尾蝎，事极平常。

逃亡正需要金银，妙极啦！

带首饰比带金银好多了，至少重量轻而且容易收藏，价值也高。

送上手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他目前正用得着。

他将包里行囊挂上肩，取过水夫手中的小包在手中掂了掂，估计似乎重量不轻，心中大喜。

这是一件不轻的大型首饰，如果不是手钏脚环，也将是胸佩或发环一类责重的饰物。

“在下姓刁。”

他放了水夫：“蔡爷是在下的结拜见长，他是钟仕绅的知交。你找对人了，你走吧！”

“是，这就免得小的再乱找了。”水夫转身欲行。

“不要回音？”他谨慎地问。

“不要。”

水夫扭头答：“钟爷说，只要交到刁爷手中，刁爷一定会转交，靠得住。”

“对，在下是很靠得住的。”

水夫挤开人丛，消失在拥挤的人丛中。

他很谨慎，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竟然没有想到水夫是怎样才找到他的？码头上人多得很呢，何况他已经改了装易了容。

目送水夫的身影消失，他淡淡一笑，再将小包掂了掂，本想收入怀中，却又忍不住好奇。

“这老狐狸居然会替我送盘缠，真妙！”

他自言自语：“他们都喜欢女人，都喜欢用首饰讨好女人，经常互送首饰表示自己大方慷慨，今天可送到我手上了。”

他得意地阴笑，慢慢打开了小布包。

里头果然是一只雕金小匣，女人盛耳坠、金钗、扇坠等等小小珍饰的专用精巧饰盒。

揭开盒盖，他猛然地浑身一震，如中雷殛，眼中陡然涌起惊布骇极的光芒。

盒中没有耳坠，没有金钗，没有扇坠，没有任何珍饰。

一块铅坠上，插上一朵红中带绯的断肠花。

他的手在发抖，上身一挺，想张口呼叫，但有气却没有声音发出，双目睁得大大地，眼珠似要突出眶外。

“啦达！”饰盒脱手坠地。

“噗！”挂在肩上的包里也往下掉。

“哎呀！这个人不妙……”他身旁四周有人大叫。

他的身躯突然猛烈地抽搐数下，然却在人丛惊慌避开所露出的空隙中，向地面一仆。

他的左背肋上，小刀柄赫然入目，锋利的刀尖从第十一第十肋的缝中贯入，刺破了心房。

这是高手刺客在人丛中行刺的极巧手法，准确、力足、熟练，一刀致命，中刀人因全身神经突然收缩，无法叫出声音。

“有人被杀了！”有人狂叫。

“断肠花！”有识货的人大叫。

花跌落在尸体旁，鲜明触目。

人群大乱，胆小的人发狂般奔跑，走避唯恐不及，有如逃避瘟疫。

双尾蝎手下那些狐鼠们赶到之前，捕头安维扬已先一步带了三名公人赶到处理。

“老天爷，又是一个。”

安捕头拾起断肠花苦叫：“这种事，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完？”

“安捕头。”

挤近他身边的酒鬼海平说：“该死的人死光了，事情也就完了。”

“死了的这些人……”

“每人一朵断肠花。”

酒鬼海平将手伸出：“给我吧，我倒要看看这种花，为何有这么大的魔力，居然有人会那么踊跃地争取，连命都不要了。”

“希望你得到了花，而没把命送掉。”

安捕头将花塞入他手中摇头苦笑：“不祥的花，不幸的人。哦！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定是为了色。”

海平将花纳入怀中：“千朵梨花压海棠；死了这么多大男人，我想，他们一定曾经扮过梨花，压过海棠。安捕头，赤练蛇决不是最后死的一个，你的屁股蛋要遭殃了，呵呵！”

酒鬼海平走了，安捕头只能苦笑。

不错，再出一两次血案，他板子是捱定了。

因为他心中明白，这种奇案他是破不了的。

他根本不知道血案的内情，如何去防止血案发生？

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

安捕头一筹莫展，心情沉重地回到县府衙门，打算向他的顶头上司巡检章浩求助。

章巡检是他的姐夫，也正因为这层裙带关系，两年前千手灵官骆士杰一退休，就由章浩在县太爷面前力荐，让他混上了捕头。

这两年芜湖风平浪静，未曾发生重大事故，安维扬这捕头干得很轻松，可说是得心应手，相安无事。

想不到最近几天内，竟然接二连三出了人命。

尤其死者包括四霸天中的两霸，其中一个还是前任捕头千手灵官骆士杰。

要不是有章浩担代，安捕头早就捱板子丢差事，甚至坐牢了。

偏偏章巡检正忙着，听说苏州来了几个有来头的人，县太爷把章浩召了去，此刻正在议事。

直等了将近整整一个时辰，始见章浩满脸红通通，带着几分醉意回到他的案房。

安捕头忙趋前相迎：“姐夫。”

章巡检一怔：“维扬？你不去查案，跑来我这里干嘛？”

“姐夫……”

安捕头皱起眉头，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这些天马不停蹄地在查，可是……”

章巡检大剌剌地坐下。

他眼皮朝他一翻：“查不出头绪，是吗？”

安捕头忙陪笑脸：“这案子实在很棘手，姐夫的办案经验丰富，所以我特地来向您求教……”

“维扬，不是我说你，办案不能像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飞，是要用脑筋去判断的。”章巡检一向喜欢倚老卖老，尤其是在安捕头面前，更是以上司及前辈自居。

“是是是，姐夫说的对。”

安捕头投其所好：“我就是脑筋转不过弯，尤其这几天，脑袋里好像装满了浆糊……”

章巡检喝了口侍役刚送上的热茶。

他沉吟一下说：“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四霸天他们互相在暗中较劲，想独霸芜湖？

不过，这些年来他们始终相安无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似乎不太可能突生异志。于是我又想到，会不会是另有其人，想一举消灭国霸天的势力，以称雄芜湖呢？”

安捕头接了口：“起初我也有这种想法，但众观芜湖境内，足堪与四霸天一争长短的人物屈指可数，只有城北郊赭山周家，与西门外江滨别庄的罗家而已。

不过据我所知，本地的这两大武林世家，一向安份守已，与世无争，似乎不太可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章巡检瞪了他的小舅子一眼：“我生长在芜湖，世居三代近百年，对本地的情形难道不比你清楚？”

安捕头那敢顶撞？

他唯唯应着：“是是是……”

章巡检又喝了两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这两种可能都否定了，那么，我的结论就不外乎是仇杀！”

“同时向四霸天寻仇？”安捕头一脸讶然。

章巡检微微颔首：“维扬，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骆士杰刚报准退休，由你接任捕头的第一件杨家悬案？”

安捕头当然记得，那是两年前，当地名士杨安平夫妇，带着两个十八及十六岁的女儿，及两名丫鬟和一位老仆共七人，随徐大雄太平栈的船往九华进香，竟一去不返。

那次同船的尚有钟百万、蔡永康、骆士杰及他们的一批亲信和手下。

进香后，所有人均原船回到芜湖，唯独不见杨安平一家七口同返。

当时曾有与杨家熟悉的街坊邻居问起，当时任捕头的骆士杰说，他们在九华进香后，即自行离去，可能是去江南一带游山玩水了。

事隔数月，杨家的亲戚从九江来查询，却未得要领，因而那一家七口的失踪遂成了悬案。

无独有隅的是，最近数日接连发生的血案，被杀的人包括徐大雄和骆士杰在内、以及疯狼胡非、泼猴李三、罗鹏、孔刚等人，全是那次同船去九华进香者。

安捕头不禁心中一动：“姐夫，你是不是怀疑近日发生的血案，跟两年前杨家的悬案有关？”

“唔……”

章巡检又沉吟了一下，始说：“据我所知，杨家的一双闺女，长得非常美，又值豆蔻年华，谁见了会不动心？

尤其是那四霸天，一个个都是贪财好色之辈！杨安平那次随徐大雄的船同赴九华进香，又带着家眷，实有欠考虑．

听说他老婆也是京中名门闺秀，虽已是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难免不会引人心存非份之想。”

安捕头顿时若有所悟：“姐夫的意思，是否认为四霸天他们见色起意，在船上施暴了杨安平的妻女，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杨家七人灭口？可是，骆士杰当时身为芜湖县捕头呀！”

“他回来后不是就自请退休了吗？”

章巡检的语气非常肯定：“即使他未参与，也必然知情，而且得了其他三人不少好处，才能把他的口封住。”

安捕头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杨安平一家七口果真遇害，杨家的亲戚这两年可能一直在暗中追查，最近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潜来芜湖寻仇。”

章巡检捋须而笑：“你总算开窍啦！”

安捕头想了想：“如此说来，这外来的凶手，不但武功极高，且手段更是残酷，实在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姐夫，早上我呈上的报告，您看了没有？”

“我还没时间看。”

章巡检表示他很忙：“一早刚来衙门，屁股还没坐热，县太爷就派人把我召去了。维扬，你就把近日查访的情形，捡重要的向我口头报告吧！”

安捕头唯唯诺诺，当即将他所查出的线索，以及自己的判断，简单扼要地说了出来。

章巡检老谋深算地笑笑：“现在范围更缩小了，阴阳扇余天禄这家伙，是在那夜连出四条人命后，应徐大雄之邀来芜湖的。

无论他目前在打什么歪主意，或者想趁机混水摸鱼，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决不是那神出鬼没的断肠花。那么唯一可疑的人，只有一个姓海的了。”

安捕头露出诧异之色：“他？这酒鬼确实在案发前就来了芜湖，不过……”

章巡检作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钻牛角尖，照我的话去做，从那姓海的身上着手去查准没错！”

安捕头不敢争辩，只好领命而退。

口口 口口 口口

其实安捕头对酒鬼海平，早就暗中留意了。

只是他被海平的三言两语就唬住了。

万一这深藏不袭的酒鬼，真是锦衣卫或东厂之人，身上带着军令勘合、密诏虎符什么的，别说他一个小小捕头，就连芝麻小官七品县令也不敢相惹这种人物。

尽管打从一开始，安捕头就怀疑海平了，却对他存有几分顾忌，始终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事实上，这酒鬼海平确有可疑之处，最明显的一点，即是他在血案发生之前便来了芜湖。

也就是说，他出现在当地不到几天，就接二连三闹出多条人命。

这会是巧合？

不！酒鬼海平决不可能是访友未遇，逗留在此地，必然是另有目的，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否则，访友未遇早该离去了，留在芜湖干嘛？

午后不久，安捕头独自进了高升客栈。

酒鬼海平在客栈的食厅中自斟自酌，自得其乐。

他酒已饮尽五斤装的四小坛，第五坛正开始喝，喝得英俊的脸蛋红通通的，似乎意犹未尽。

安捕头迳自拖出长凳，在他的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好像还不打算离开此地？”

海平耸耸肩：“我现在能走吗？”

安捕头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走？”

海平举杯一饮而尽，一面斟酒，一面报以苦笑：“我刚来没几天，就接连发生多起命案，可能早已被人怀疑是我干的了。如果我现在突然离去，岂不嫌疑更重。”

“说的也是……”

安捕头顿了顿：“记得日前你曾提醒我，说这多起命案，很可能是怀有深仇大恨的人，正在利用周密的计划，施行惨烈的手段报复。

这两天我曾反覆想过，你的话确有可能。所以今天我特地来求教，相信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知可否指引我一条明路？”

海平哈哈一笑：“安捕头，你太抬举我了，我这酒鬼的疯言疯语那能当真啊！”

“不！”

安捕头认真地说：“酒后吐真言，你决不会无的放矢！”

“好吧，我可以免费提供你一些消息，免得你恼羞成怒，随便嫁个罪名，把我弄进牢里吃囚粮。”

海平迟疑了一下：“不过，我说出的话，你可能会认为我是怪力乱神，故意危言耸听。”

安捕头双手一拱：“我洗耳恭听，请说。”

海平从容不迫地说：“其实，我也是从几个酒鬼口中无意间听来的，据说往年本地的富绅名流，信佛极为虔诚，尽避他们暗中尽干些见不得佛的狗屁事。

但是他们每年七月底，都会成群结队，前往九华山进香，祝贺地藏菩萨的圣诞，对吗？”

安捕头点点头：“没错。有人走陆路，也有人乘船。”

海平继续说：“四霸天通常是乘船去的，如不是钟百万的船，就是徐大雄的船。可是，最近两年来，他们似乎绝口不提上九华的事了，这是为什么？”

“这……”

安捕头讷讷地说：“我不太清楚……”

海平又举杯一饮而尽，边斟酒边说：“我却很清楚！不，我也是听来的，据说日前同一夜被杀的四人，分别是四霸天的手下亲信，他们两年前都随四霸天同船赴九华进香。”

“呃，呃……”安捕头未作回答。

海平接着又说：“我还听说，那次有本地名士杨安平，携家带眷一家七口，随徐大雄的船同往九华，但却没有随船同返，从此失踪，不知他们的生死下落。安捕头，你不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吗？”

“这，这……”

安捕头支支吾吾说：“当时骆士杰身任捕头，那次他也随船同往九华。事后曾有杨家的亲戚从九江来查询，据骆士杰说，杨家的人进完香后，就全家转往江南游山玩水去了。”

海平醉眼惺忪地逼视着他：“请问安捕头，事隔两年多了，杨家的人回芜湖了吗？”

安捕头摇摇头：“没，没有……”

海平冷冷一哼：“如果不出我所料，杨安平一家七口在船上就遇害了。”

安捕头全身一个大震，不知如何搭腔。

海平故意提高嗓门，似乎要让全厅的人都听见：“杨安平的娇妻幼女，据说都颇具姿色，四霸天个个都是贪玩好色，无恶不作之徒。

安捕头，难道贵县就没人想到，他们会见色起意，奸淫了杨安平的妻女，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杨家主仆七人灭口？”

安捕头忙推御责任：“当时的捕头是骆士杰，我不过是个班头，无权过问……”

“哼！”

海平状至不屑说：“你还没当上捕头，自然不敢过问。但你姐夫章巡检，是骆士杰的顶头上司，他为何不闻不问？”

“呃……”安捕头为之语塞。

海平得理不饶人，嗓门更大了：“安捕头，让我告诉你吧，起初我认为，近日接连发生的血案，很可能是江湖仇杀。但我听了杨家的传说，我才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安捕头忙问：“你认为是杨家在九江的亲戚，也风闻了这些传说，所以潜来芜湖寻仇？”

“不！”

海平振声说：“不是人来寻仇，而是冤死的鬼魂前来索命！”

安捕头又一个大震，全厅的食客共有二三十人之多，此刻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起来

章浩不愧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巡检，已向安捕头提及两年前的杨家县案，跟海平的判断不谋而合。

不同的是，章巡检怀疑接连发生的命案，是杨家的亲戚来寻仇。而这酒鬼海平，却认为是厉鬼索命。

安捕头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强自一笑问：“你真相信世间有鬼？”

海平语含玄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善恶到头终有报，多行不义必自毙，夜路走多了就会遇上见！”

安捕头不由地苦笑：“真要是厉鬼索命，这些血案如何去查？”

海平正色警告：“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尤其是那种心怀叵测，意图混水摸鱼，趁火打劫的不肖之辈。”

安捕头忙压低了嗓门：“海兄指的是……”

海平笑了笑：“安捕头是聪明人，我指的是谁，相信你早已心知肚明，咱们就心照不宣吧！”

安捕头会意地微微点头，起身双手一拱：“多承海兄赐教，我不打扰你喝酒了，告辞！”

海平目送安捕头匆匆走出，继续自斟自酌。

同一期间，周倩倩姑娘带了一位仆妇，在麻三姑的引领下，进入阴阳扇所住的华丽花船密室。

麻三姑是识趣的人，将人送入便掩上门走了。

“姑娘请坐。”

阴阳扇拍拍身旁的绵蒲团笑吟吟地招呼：“在下恭候芳驾已久，姑娘总算赏脸，在下深感荣幸。刚将拔山举鼎的徒子徒孙赶走，姑娘就来了。”

周倩倩脸色僵硬，不敢坐蒲团，挽着仆妇就船板歪身坐下。

“徐大雄的人来向在下讨公道。”

阴阳扇接着解释：“真是无理取闹。在下离开徐家，就已表明不再过问徐家的事，徐大雄遭了殃与我何干？

找我讨公道简直岂有此理，居然反咬一口，说我就是断肠花，可笑极了。周姑娘，令尊的意思究竟如何？”

“是我的意思。”

周倩倩强忍悲愤说：“我愿一切听你的。”

“好哇！你总算想通了……”

“你能不能先解了家父被制的经穴？”

“不必着急。”

阴阳扇狞笑：“三天两天之内，令尊不会损气伤身，等你我合作功德完满，我自然会替他疏解，决不食言。”

“你……你说吧，该怎么合作？”周倩倩咬牙说。

“你今晚睡在我这里。”

阴阳扇笑得邪邪地：“等夜静更阑之后，你我到钟百万的庄院跑一趟，分水兽罗良朋的女儿罗玉瑞，已经替我做了不少断肠花，今晚就可以使用了。”

周倩倩的美好胴体绷得又僵又硬，强忍痛苦的表情十分冷厉，凤目中亦涌起怨毒的火花。

“你……你是这样侮辱我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你难道没有母姐，没有妻女……”

阴阳扇手一伸，揪住她的肩膀一拖，将她压伏在膝前。

仆妇刚想抢救，却被阴阳扇凌厉的目光止住了。

“小女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奇货活宝？”

阴阳扇凶狠地说：“麻三姑这里的女人，任何一个人都比你美，比你懂风情，比你香比你娇。

哼！我要你，是因为你可以利用。你周家在本地是有声誉地位的人，而且你的武艺也可以帮助我控制这里的局面。

如果你没有这些条件，你即使脱光了在我面前跳天魔艳舞，我也不见得会多看你一眼，你以为我是没见过女人的童生？

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装贞妇烈女，天下女人多的是呢！，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又算得了什么？

你如果不愿意，你可以走。像你这种并不太出色的女人，如果我高兴，找百十个不费吹灰之力，用船来装都装不完。”

他抓起周倩倩信手一挥，周倩倩抛跌出丈外。

周倩倩狼狈地站起，泪如泉涌羞愤地整理衣裙。

“我认了，我愿意。”

周倩倩粉脸铁青，泪流满面：“我会记住你的话。总有一天，我会用最狠毒最残忍的手段来回报你。”

“罗玉瑞也用同样的话在我面前说。”

阴阳扇狞笑：“但你可以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机会，问题是你能不能把握住。你答应留下了？”

“我得回去禀明家父。”

“那你走吧，快点来。”

阴阳扇得意地说：“要快！”

周倩倩带着仆妇，哭泣着走了。

走上长街口，迎面站着飞熊安捕头。

“周姑娘！”

安捕头趋前招呼：“你怎么了？”

周倩倩泪如雨下，已泣不成声。

由那仆妇代为陈情道：“我家小姐受了人欺侮，安捕头，您要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呀！”

安捕头见已有不少路人驻足围观，忙说：“你们请跟我来，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周倩倩似已六神无主，微微点下头，主仆二人随着安捕头回到了县府衙门。

赭山周家是武林世家，按照江湖规矩，任何私人恩怨，绝对不愿惊动官府。

但周倩倩已无所适从，只得把受胁受辱的经过，向安捕头和盘托出。

安捕头听毕，不禁怒从心起：“真被姓海的说中了，多起命案未破，阴阳扇余天禄这厮还雪上加霜，在暗中兴风作浪！”

一气之下，他把周倩倩主仆带了去见章巡检。

午间县太爷设宴款待苏州来的那些人。

章巡检敬陪末座，席间喝了不少酒。

安捕头走后，他就在屏风后的矮榻上小睡起来。

好梦方酣，又被安捕头推醒。

他不由地十分恼火：“维扬！你怎么又来了？”

“抱歉！抱歉！”

安捕头忙陪小心：“姐夫，血案有了重大突破……”

“哦！”

章巡检精神一振：“查出凶手了？是不是那姓海的？”

安捕头摇摇头：“不是他……”

“不是他？”章巡检颇觉意外，他似乎对自己的判断错误，未能料事如神而感到很失望。

安捕头刚把去客栈见酒鬼海平的经过说到一半，就被章巡检驳斥：“鬼话！表话！简直是鬼话连篇！”

“我也不信世上真有厉鬼索命这回事。”

安捕头见风转舵：“不过姐夫的判断，最近多起命案，必与两年前杨家一家七日失踪悬案有关，倒是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章巡检这才捋须而笑：“他还说了些什么？”

安捕头急忙把握机会，将酒鬼海平所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述说一遍。

章巡检听毕，顿时忧形于色：“阴阳扇余天禄那厮，名列宇内当今七大风云人物之一，是个惹不起的凶煞。即使动用我们所有人手，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何况，又没有真凭实据……”

安捕头接口说：“人证我已带来。”

“谁？”章巡检急问。

安捕头回答：“神剑周百川之女，倩倩姑娘。”

“哦？”章巡检忙起身，随安捕头走出屏风。

周倩倩上前欲行大礼。

章巡检忙作手势阻止：“周姑娘免礼，请坐下说话。”

等周倩倩检衽为礼后坐定，仆妇恭立一旁，便由安捕头代为发言，说出这少女受胁受辱的全部经过。

章巡检听毕眉头一皱：“周姑娘虽愿挺身出面指控，但姓余的也可矢口否认。即使罪证确凿，以本县现有的人手，谁又能将他绳之以法呢？”

安捕头沮丧叹了口气：“这倒是事实，不过，那个酒鬼海平或许……”

“维扬！”

章巡检牛眼一瞪，毫不保留地指责：“我再提醒你一次，当心做贼的喊捉贼，那个姓海的绝对大有问题！”

安捕头不敢争辩：“是是是，我会注意他的。”

章巡检官腔十足地说：“最好派人盯紧他，这家伙我愈想愈觉可疑……噢，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上午从苏州来的那几位，要我们留意最近此地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若有发现，随时通知他们。依我看，姓海的就足够资格上榜了。”

安捕头好奇地问：“姐夫，他们是什么来路？”

章巡检瞥了周倩倩主仆一眼，似有顾忌，不便透露那些人的身分：“这个你不必多问，反正大有来头就是了。

如果他们要摘下县太爷的乌纱，甚至人头落地也易如反掌，我这样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安捕头暗自一惊。会意地连连点头称是。

不消说，那些大有来头的人物，必是京城锦衣卫或东厂爪牙。

周倩倩的问题尚未解决。

她不禁忧心地问：“章巡检、安捕头，民女的事怎么办？”

安捕头不敢擅作主张，只好看着章巡检。

“唔……”

章巡检沉吟一下，道：“周姑娘不用担心，此事不宜贸然采取行动，我得跟安捕头好好商量商量。”

周倩倩凄然欲泣：“可是，姓余的限我今晚以前，必须去他那里呀！”

章巡检似乎胸有成竹：“周姑娘可先回去等消息，我们一有了决定，就会尽快通知你的。”

“多谢章巡检，民女告退。”

周倩倩带着仆妇一走，章巡检就郑重说：“上午来的那几位，都是京中东厂档头，他们是奉魏上公密令前往苏州，澈查两月前，苏杭两地织造局发生的暴民烧杀事件，并且追辑肇事的六名男女。”

安捕头一怔：“是海捕公文缉拿的那六名要犯？”

章巡检点点头：“没错，据那几位档头研判，那六名男女极有可能已潜来芜湖寻仇……”

“来芜湖寻什么仇？”安捕头满头雾水。

章巡检耸了耸肩：“谁知道。不过听那几位档头说，李实李公公国杭州织造局被袭，造成惨重伤亡，库银也损失不赀，大为震怒。

事后查明六名男女中的一个姑娘，乃是开封中州镖局老镖主，无影刀张世杰之女。

于是连夜派人赶往，持密令同开封府官兵，将张氏父子三人及一批镖师拿下。

李公公设想周密！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将那些镖师羁押在开封府大牢，故意派出大批官兵，以囚车押解一批死因浩浩荡荡出城。

暗中却由几名东厂高手，悄然把张氏父子绕道押回苏州。

同时由云梦双娇之一的那位柳姑娘，以她师父巫山神姥在江湖上的名头，来芜湖找了一批使用暗器的好手，赶往|奇|苏州织造局|书|总署，布下天罗地网，诱使张世杰女儿那一伙人去营救。

果然不出所料，那胆大包天的六名男女，竟公然硬闯织造局总署，又一次造成李公公方面的惨重伤亡。

幸而有那批暗器好手全力以赴，张氏父子三人未被救出，反而丧命在机关发射的乱箭之下。

但那六名男女及一些助阵的人却突围逃走了。

如果没有那批暗器好手发挥威力，张世杰女儿的那伙人很可能会突击成功，救出了那父子三人。

所以上午来的那几位档头研判，那批不知死活的男女，极有可能迁怒柳姑娘找去的那些暗器好手，潜来芜湖报仇雪恨。”

安捕头若有所悟：“柳姑娘找去助阵的那批暗器好手，就是被杀的疯狼胡非他们？”

“没错！”

章巡检点点头：“包括千手灵官骆士杰在内，个个都是使用暗器的一流好手。”

安捕头终于恍然说：“难怪他们两月前曾结伙离开芜湖数日，回来时个个像暴发户似地抖了起来，大概在苏州获得一笔重赏吧！”

章巡检轻喟一声：“这几天我一直在朝仇杀方面想，想来想去，始终认为必与两年前杨家七日失踪的悬案有关。

听了上午来的几位档头那翻话，才恍然大悟，总算理出个头绪来。

只是当时我酒喝得太多，脑筋有些迟顿，所以你来见我时，仍然在那件悬案上打转。

刚才睡了一会儿，酒意已消，完全清醒过来，我才敢肯定，最近连连发生的命案，应以张世杰女儿寻仇的成份居大！”

“那姓海的……”安捕头猛然想到了酒鬼海平。

章巡检沉声说：“哼！说不定他就是那六名男女之一，满嘴鬼话连篇，目的是故意想误导你走向岔路！”

安捕头顿时怒从心起：“妈的！居然敢要我，我这就去找他！”

刚转身要走出，却被章巡检叫住：“不要莽撞！你奈何不了他的，最好带那几位档头一起去。”

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一

当安捕头带着几位东厂档头，及十几名捕快，匆匆赶到高升客栈时，酒鬼海平已不知去向。

这酒鬼整天几乎都在喝酒，很少离开客栈，怎会带了人来要抓他时，他却偏偏不在了？

原来，周倩倩偕同仆妇出了县府，并未直接回北郊赭山，主仆二人竟来到了高升客栈。

她是来找酒鬼海平的，但她不认识海平，不知谁是章巡检所说的那个酒鬼。

眼光一扫，食厅里此刻有二三十人，个个都在大吃大喝，都够资格称为酒鬼。

唯独靠墙角的那一桌，是独自一人在开怀畅饮，自斟自酌，桌边已置有七八只空酒坛。

这个酒鬼旁若无人，自得其乐，用竹筷轻敲酒杯低吟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周倩倩略一迟疑，趋前陪个小心：“对不起，请问……”

酒鬼海平露出傻笑：“怪哉！今夕是何年，怎么不断有人移樽就教，来向我这酒鬼问这问那的？”

周倩倩心中一喜：“您就是海爷？”

酒鬼海平大摇其头：“不不不，我姓海是没错，但可不是什么海爷？”

周倩倩忙问：“我可以坐下吗？”

酒鬼海平酒然一笑：“我一个人又不能坐四条长凳，空着的谁都可以坐。”

周倩倩迳自坐下，仆妇恭立一旁：“海爷……”

酒鬼海平醉态毕露：“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什么海爷，叫我酒鬼就行啦！”

周倩倩有求于人，只好顺从地叫了声：“酒鬼……”

酒鬼海平满意地笑起来：“这样听起来顺耳多了。”

“酒，酒鬼……”

周倩倩轻声说：“我知道您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所以特地来向您求助……”

“向我求助？”酒鬼海平一怔。

周倩倩不禁泪光闪动：“我已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唯一的希望只有您海……酒鬼了。”

“是安捕头要你来我我的？”酒鬼海平问。

“不。”

周倩倩摇摇头：“我是自己找来的。不过，我是从他口中才知道有你这个人，突然间想到，也许只有你能助我渡过难关。”

酒鬼海平哈哈一笑，自我解嘲说：“从他口中听说我，那一定把我说成满嘴疯言疯语的酒鬼吧？”

周倩倩将上身凑近，低声说：“章巡检已识破你是装疯卖傻，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并且是有所为而来，所以我才决定来向你求助。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他们很可能会派人来抓你……”

酒鬼海平毫不在乎。

他故意拉开嗓门：“我又不是断肠花，抓我干嘛？”

自血案接连发生后，“断肠花”已使整个芜湖谈“花”色变。

酒鬼海平突然这一嗓门，顿时震惊四座，不约而同地齐将目光转向这桌。

当大家发现是这酒鬼时，似对他的疯言疯话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竟彼此相对莞尔一笑，纷纷转回头去继续开怀畅饮。

周倩倩却情急地轻声说：“小声一点嘛，万一被安捕头知道是我来向你通风报信的……”

“好吧！”

酒鬼海平笑笑：“为了你的通风报信，我答应助你一臂之力，你可以走了上

周倩倩喜出望外：“真的？谢谢你！可是，你连我是谁都未问……”

酒鬼海平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必要，你们先出北城等着，我喝完这坛酒就赶来。”

出城北郊即是赭山，显然这酒鬼对她的一切，早已了若指掌。

周倩倩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座，带着仆妇匆匆而去。

主仆二人直奔北城，出城之后，仆妇终于忍不住担心地问：“小姐，这个酒鬼靠得住吗？”

周倩倩毫不疑虑：“我相信他。”

仆妇却皱起眉，忧形于色说：“万一他跟姓余的是一丘之貉，或者……”

周倩倩叹口气，沮丧说：“那我只有认命了。”

仆妇刚要说什么，突闻身后人声哗然。

主仆二人回身一看，竟有二三十人一路急急追来。

“抓住她！”

“兄弟们，咱们要为徐大爷报仇！”

这批全是太平栈的人，也是拔山举鼎徐大雄的徒子、徒孙。

徐大爷一死，他们顿失依恃，成了群龙无首，那能不感到惶恐。

是以他们纠集了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前往麻二姑的华丽花船，找上了阴阳扇余天禄。

这位名列宇内七大风云人物之一的凶枭，是徐大雄不惜重金邀请到芜湖来的。

结果他老兄却不为徐大爷尽保护之责，反而为麻三姑以财色相诱，在花船上坐镇，整天吃喝玩乐。

徐大爷一命呜呼，他的手下群情激愤，自然要来找阴阳扇余天禄理论，要他还出个公道。

不料阴阳扇余天禄理直气壮：“徐大雄请我来芜湖是作客，顺便查一查谁在暗中跟他过不去，把他太平栈的孔管事开膛破腹。我可不是来做保镖的，他被人宰了，只怪他自己太不小心，与我何干？简直莫名其妙！”

他们虽人多势众，却不敢跟余天禄来硬的。

非但被训得哑口无言，而且被赶下了花船。

这批人走不远，就见周倩倩带着仆妇，登上麻三姑的花船，立时暗觉事有蹊跷。

神剑周百川的这位闺女，大家都认识，她怎会公然来到麻三姑的花船？

尤其最近数月来，女鬼索命的谣言甚嚣尘上，余天禄又在船上，使他们不禁联想到，周倩倩毫不避嫌地登上花船，必是来见阴阳扇余天禄。

太平栈的这批人不怕周百川，怕的是余天禄，不敢再登花船，只在码头附近暗中监视，守候着周倩倩主仆。

当周倩倩见了余天禄，受胁受辱后离船，这批人就一路跟踪，眼见主仆二人遇上安捕头，同回县府去见章巡检。

又见她们前往高升客栈找酒鬼海平，最后匆匆出城。

这一切看在他们眼里，几乎已可认定，周倩倩就是杀了徐大雄和孔刚的“断肠花”。

他们一出城，就急起直追，追上主仆二人，立即将她们团团围住。

一名壮汉挺身上前：“嘿嘿，想不到心狠手辣，连杀多人的断肠花，竟是你周大小姐！”

周倩倩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壮汉语气咄咄逼人：“哼！你少装蒜啦，杀人偿命，别人的闲事咱们不管，咱们只要你偿还徐大爷和孔大哥的两条人命！”

周倩倩不由地怒问：“你们居然也咬定我就是那断肠花？”

“难道不是？”

壮汉发出一阵狂笑，随即愤声说：“只怪咱们徐大爷照子不亮，不惜重金把姓余的请来，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周倩倩真是有口难辩，起初被余天禄一口咬定是断肠花，证实她不是后，又异想天开，逼她冒充断肠花混水摸鱼，继续兴风作浪。

如今连徐大雄的徒子徒孙，也认定了她就是断肠花，教她如何为自己分辩？

壮汉见她不说话，振声喝问：“你赖不掉了吧？”

其他人已按捺不住，群情激愤地大叫。

“杀了她，替徐大爷和孔大哥报仇！”

“还等什么？上啊！”

二三十名汉子，立时一拥而上。

周倩倩去见余天禄时未带兵刃，以免被对方认为怀有敌意。

不过随同前往的仆妇，却在宽大的袖内藏了把短剑以防万一。

仆妇的一身武功不弱，真要情急拚命起来，太平栈的这批人三五个也近不了她的身。

她急忙抽出短剑，护在周倩倩身前，大声怒喝：“谁敢上前，我就要他血溅五步！”

太平栈这批人都携有兵刃，且大部份都跟孔刚学过两手暗器，作为防身攻敌之用。

他们个个凶悍无比，又仗着人多势众，那会把仆妇的警告听进耳去。

呐喊声中，二三十人发动了围攻。

仆妇护主心切，奋不顾身地挥舞短剑迎战。

周倩倩不愧是神剑周百川之女，手巾虽无兵器，凭她从小受父亲严格调教的拳脚功夫，此刻正好大显身手。

主仆二人以背对背，互相掩护，力敌围攻的二二十人，情势十分危急。

尤其这些家伙志在为徐大爷报仇，个个都卯足了劲，出手毫不留情，决心要将这主仆二人置于死地。

不知何时，从一株合抱大树后，像幽灵以地闪出个背有些驼的老村妇，一身深色粗布衣衫，手里拄了一根乌木拐杖。

正在激战的双方，对她的现身尚浑然无觉。

老村妇以苍老的声音讥笑：“啧啧啧，这么多身强力壮的大男人，欺侮两个妇女，而且一个还手无寸铁？不觉得有些难为情吗？”

双方这才发现她站在不远处，一名壮汉怒斥：“没什么热闹好看的，快滚远些，否则连你一起杀！”

老村妇吃惊说：“哇！这儿是要杀人哪，我得走远些……”

但她刚作势要转身避开，却出其不意地反身疾扑，抡起乌木拐杖攻向了那批汉子。

杖形势猛力沉，所到之处，便听发出连声惊呼惨叫，已有四五人头破血流，纷纷倒地不起。

其他人这才知道遇上了凶煞，顿时惊怒交加，分出一半人手来迎战老村妇。

周倩倩万万没有想到，正当情势危急时，突然冒出个貌不惊人的老村妇出手相助，使她精神为之大振。

这少女家学渊博，身手矫健。

只见她身形一晃，侧身欺近一名攻来的壮汉，施展空手入白刃绝技，夺下了壮汉手中钢刀。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汉子刚好横刀斜劈而至。

周倩倩斜跨一夭步，堪堪避开势猛力沉的一刀，顺势反手一刀划过那汉子右腰。

她不想杀人，这一刀拿捏得极有分寸，只不过让那汉子吃点皮肉之伤的苦头而已。

但这家伙极为骠悍，捱了一刀更凶性大发，竟负创回身举刀！猛朝周倩倩当头劈下。

仆妇一眼瞥见，护主心切的她直扑上前，人未到短剑已刺出，直直刺进那汉子后腰。

“哇！”

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嚎，高举的钢刀尚未劈下，整个人却冲扑向周倩倩，彷佛要跟她同归于尽。

周倩倩一闪身，使那汉子扑空，重重扑倒地上，四肢仍在不断抽搐着。

就这片刻之间，老村妇已大发神威，乌木拐杖风起云涌，天地变色，挟雷霆万钧之势挥舞，连毙七八名汉子，使得太平栈那批人已伤亡过半。

带头的壮汉叫武超，也是太平栈的管事，跟那夜被开膛破腹惨死的孔刚私交甚笃，因为孔刚私下教了他几手发射暗器的绝活儿。

他惊见自己的人伤亡惨重，情急之下，率先发难射出了暗器向老村妇招呼。

老村妇似对这批人了若指掌，早知他们的一贯伎俩，打不过就以暗器伤人。

只见她露出诡异地一笑，暗运真力贯注杖身，一根乌木拐杖顿时如同布满吸力，抡杖一个横扫，武超发出的七八件小巧暗器已被杖身悉数牢牢吸住。

武超心中大骇，其他人的暗器末及出手，已被他以手势制止，同时惊问：“你这老婆子究竟是什么人？”

老村妇收杖屹立，发出厉鬼般凄声哀嚎：“断……肠……花……”

众人一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起初怀疑断肠花即是周倩倩，只因她是神剑周百川之女，仗着人多势众，对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此刻冒出个自称断肠花的老村妇，光天化日之下，似人似鬼，武功却是高得出奇，如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他们怎能无惧。

武超眼见己方只剩下十来人，那够老村妇屠杀。

何况，徐大雄已死于非命，树倒猢狲散，太平栈由谁来接手经营，目前尚不得而知。

他们之所以纠众欲为徐大爷报仇，一则是基于为今后出路惶恐，激起一股怒气。

一则是认定周倩倩即是断肠花，神剑用百川有家有业，即使报不成仇，也得好好讹他一笔，大伙儿平分花用。

既然断肠花并非周倩倩，而是这武功奇高的老村妇，他们便想到最重要的是保命了。

“撤！”

武超一声招呼，剩下的人立时四散逃命。

老村妇并未追杀。

周倩倩忙趋前施礼：“多谢前辈相助……”

老村妇轻描淡写说：“不必谢，我并非助你，而是为了不愿刚才那批人误以为你就是断肠花，如此而已！”

周倩倩沮然说：“可是，阴阳扇余天禄制了家父经穴，逼我假扮断肠花……”

“哦？”

老村妇问：“你已经答应他了？”

周倩倩泪光闪动，凄然欲泣：“出城之前，我去见过他，要求他先为家父解了受制的经穴。

但他却以此为胁，逼我答应假扮断肠花，趁机混水摸鱼，恐吓本地怕事的大户人家破财消灾。而且要我今晚去陪他……”

老村妇气得破口大骂：“这无耻的畜牲！”

“前辈，他制了家父的任脉，封闭了七坎穴，超过三日若不解制，必死无疑，我能不答应他吗？”

周倩倩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离开码头后，遇上了安捕头，当时我已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受胁的经过告诉他，他也很气愤，为我不平，亦主动带我去见章巡检。

可是他们好像也拿阴阳扇余天禄莫可奈何，只叫我先回去等消息。我知道凭县府的人手，根本办不了什么事，突然想到他们一直怀疑是深藏不露的海爷……”

“住在高升客栈，整天喝酒的那个酒鬼？”老村妇笑问。

周倩倩点点头，画出诧异之情：“前辈也知道这个人？”

老村妇又诡异地笑笑：“我要不把此地的一切，摸得一清二楚，怎能略施小计，装神弄鬼就使芜湖四霸天丧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若非做了亏心事，就根本不可能相信世间真有厉鬼索命这回事了。”

周倩倩沉吟一下，忽说：“前辈，听章巡检的口气，他好像很怀疑那姓海的……”

老村妇冷冷一哼：“他是自找的！”

周倩倩不明白这话的含意。

她只想到自己的困境：“姓余的逼我今晚去陪他，我……”

老村妇不加思索说：“你不用伯，尽避去好了。我与这家伙本来无冤无仇，除非他强替徐大雄出头，否则我大可放他一马，但他居然心怀叵测，想逼你冒充断肠花敛财，那我可饶不得他了！”

周倩倩忧威说：“可是家父经穴受制……”

老村妇用手一指：“能救令尊的人来啦！”

周倩倩转头一看，遥见一人正飞奔而来，老远就可辨出正是酒鬼海平。

“前辈……”

等周倩倩再回过头，就这眨眼之间，老村妇已去得无影无踪。

身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酒鬼海平并未施展轻功，却能健步如飞，转眼间已奔近。

乍见四下散布的十几具尸体，似乎非常惊讶：“你们……”

周倩倩摇摇头：“不是我们，是断肠花。”

酒鬼海平更觉吃惊：“断肠花？”

“海爷知道她是谁？”周倩倩问。

酒鬼海平忙加否认：“不不不，我不知道。”

周倩倩以企盼的眼光望着他：“可是她老人家说，海爷能救得了家父……”

“这个嘛！”

酒鬼海平笑了笑：“动刀动剑我不行，从小见人打架就躲得远远的。不过，我略懂经穴，这个可以试试。对了，你家有酒吗？”

周倩倩连连点头：“有有有，舍下藏有自酿的陈年佳酿，海爷可尽量喝。”

酒鬼海平一听，乐不可支地敞声大笑起来。

口口 口口 口口

安捕头是奉章巡检之命，带了几位东厂档头及十几名捕快赶往高升客栈，结果扑了一场空。

向伙计一问，获知周倩倩带着仆妇来见过酒鬼海平，使安捕头大感意外。

周倩倩怎会跑来见那酒鬼？

酒鬼海平自从来到此地，住进高升客栈，这些天来，几乎整天都在喝酒，一副有酒万事足，天塌下来也与他毫不相干似的，所以伙计们背后都叫他酒鬼。

据伙计说，周倩倩主仆走后，酒鬼海平是把剩下的一坛酒喝完，才匆匆离去的。

安捕头判断，周倩倩必是一筹莫展，走投无路，才会想到来向酒鬼海平求助的。

于是，当机立断，带了几位东厂档头及捕快们出了高升客栈，直奔北城而去。

刚出北城，就遇上狼狈逃回的武超等人。

武超老远便拉开嗓门直嚷：“安捕头，我们见到断肠花啦……”

安捕头快步迎上，一把紧执住武超的胳臂，急问：“是那酒鬼海平？”

“不，不是他……”

武超的惊魂犹未定：“是个武功奇高，杀人不眨眼的老婆子，就在那边……”

安捕头无暇多问，领着几位东厂档头及捕快们，急急朝武超所指的方向奔去。

虽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没有几位东厂档头壮胆，安捕头颇有自知之明，凭他那点玩意儿，绝对不堪断肠花一击，那还敢赶去抓凶手。

但他此刻有恃无恐，勇气十足，仍然执法如山的捕快，跟早上那副一筹莫展的窝囊相，简直判若两人。

奔至断肠花出现处，只见遍地躺着尸体，死状惨不忍赌，却已不见那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女杀人狂。

由于安捕头等人出面，武超也带着剩下的十来人追了来。

他斩钉截铁的说：“安捕头，神剑周百川的女儿，跟那断肠花是一伙的……”

“何以见得？”安捕头问。

武超遂将一路跟踪，及追上周倩倩主仆发动围攻，村妇突然出现大开杀戒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安捕头听毕，沉吟一下。

随后，他当机立断说：“我们去周家庄里”

周百川的庄院距离不远，顺着大道边一座树林前进，林北岔出一条小径，穿越两处竹木丛生的坡地，两里外就是周家庄了。

当这批人浩浩荡荡进入庄院时，周倩倩巳获报出迎，身边只有那仆妇及两名周百川的弟子。

周倩倩趋前施礼，笑着说：“真不敢当，有劳安捕头亲自移驾寒舍。”

安捕头也报以很不自然地一笑：“周姑娘知道我们会来？”

周倩倩神色自若：“章巡检不是要我先回来等消息吗？想不到安捕头这么快就来……”

她的话犹未了，武超已按捺不住，挺身上前用手向她一指：“你少在那里装腔作势，快叫那老婆子出来束手就缚！”

周倩倩朝他眼皮一翻：“你说的是那个老婆子？”

武迢怒哼一声，转向安捕头：“安捕头，我没说错吧，这会儿居然假装不知我说的老婆子是谁，摆明了是在掩护那断肠花嘛！”

安捕头脸色一变：“周姑娘！你……”

“安捕头。”

周倩倩接了口，指着武超等人说：“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一路追出北城，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和王妈围攻，而且一口咬定我就是断肠花，要杀我们为徐大雄报仇。

正在危急时，来了位自称断肠花的老妇，我与她更是素昧平生，她老人家大开杀戒，只是路见不平，同时要证明她才是真正的断肠花。请问安捕头，此事与我何干？”

“这……”

安捕头一时无言以对，因为他心知肚明，眼前这少女绝非断肠花，否则她那会受阴阳扇余天禄的胁迫。

武超却一口咬定：“你们要不是一伙的，那老婆子就决不会帮你！”

周倩倩不屑地冷冷一哼：“她老人家是看不惯你们太张狂，仗人多势众，又欺我未带兵刃，才会出手教训你们的。”

武超转向安捕头：“安捕头，断肠花一定藏在庄院内，你怎么说？”

安捕头尚在犹豫，一名东厂档头已大声喝令：“搜！”

几位东厂档头身上，带有密诏虎符，连县太爷都得听他们的，安捕头连芝麻大的小官都捱不上边，只不过是衙役，那敢不照这位桩头的吩咐去做。

“进去搜！”

安捕头一挥手，十几名捕快便往里闯。

“慢着！”

周倩倩横身一拦：“请问安捕头有没有搜捕签令，如果没有，那就是非法私闯民宅。”

那位东厂档头嘿然冷笑：“搜捕签令没有，密诏虎符倒是有的。别说你这小小庄院，即使是王公大臣的府邸，咱们也有权迳行搜查！”

周倩倩随安捕头回县府衙门时，就听章巡检说起苏州来的几个人大有来头，只是并未说明他们的身分。

此刻一听他们带有密诏虎符，周倩倩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京师派出办案的东厂鹰犬，难怪如此盛气凌人。

京中有两大势力，身分特殊，如同密探。

出京办案或缉拿要犯，锦衣卫随身携有军令勘合，东厂鹰犬则用密诏虎符，可命令地方官或调用官兵，具有无上权威。

如果这批人是来搜捕断肠花，周倩倩一点也不在乎，因那老村妇根本不在庄院内。

但此刻酒鬼海平正在为她父亲解穴疗伤，使她不得不有所顾忌。

只因从章巡检的口气中听出，他始终认为这个酒鬼海平大有可疑，绝非访友未遇而在此地逗留。

她必须掩护酒鬼海平，既不能阻止这批人入内搜索，只有尽可能拖延，好让酒鬼能有充份时间从庄后溜出。

这少女很机伶，灵机一动说：“安捕头，我不懂什么虎符龙符的，没有犯国法，圣旨也吓不了我。

你是本地的捕头，如果你认为我跟断肠花血案有关，尽可把我抓走，但家父身受重伤，经穴又被人所制，不宜受惊扰。万一有个差池，请问谁能负责？”

安捕头不禁面有难色：“这个……”

东厂档头大剌刺地一拍胸脯：“一切由我负责……”

周倩倩似有先见之明，料知太平栈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必会纠众找上门来，是以回来后就挂上了佩剑，没想到来的尚有安捕头及这几个东厂鹰犬。

她铮然拔剑出鞘：“谁敢擅闯，可别怪我不客气！”

突问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阻：“倩儿不得无礼！”

众人定神一看，昂然走出的正是神剑周百川。

周倩倩更是又惊又喜。

她父亲昨日被阴阳扇打得遍体鳞伤，又被制住经穴，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能动弹，她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不避嫌地去见余天禄。

想不到酒鬼海平来了才一盏热茶时间，神剑周百川不但经穴已解，且能自行出房走了出来。

周倩倩喜出望外，振奋地叫了声：“爹！”

神剑周百川向爱女使个眼色，迳向安捕头双手一抱拳：“安兄劳师动众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事？”

安捕头忙抱拳回礼：“惊扰周爷了，听说周爷吃了阴阳扇的亏……”

神剑周百川目光向众人一扫，轻描淡写说：“阴阳扇不愧是宇内七大风云人物之一，果然心狠手辣，可惜功力尚不足，才不过一个对时，制住我的经穴就自行解开了，所以他只能算浪得虚名而已！”

周倩倩心理有数，这是酒鬼海平的救治之功，她父亲故意这么说，目的是不希望酒鬼海平受牵连罢了。

安捕头却借以为真：“如此说来，阴阳扇这家伙倒不足为虑罗？”

东厂档头挺身上前，大剌剌地问：“阁下就是神剑周百川？”

“不敢！”

神剑周百川把手一拱：“请教这位兄台……”

东厂档头神态傲慢：“我叫屠峰！”

安捕头一旁忙加补充：“屠爷是京中东厂档头，奉命出京办案的。”

神剑周百川又双手一抱拳，言不由衷地说：“失敬，失敬！”其实他内心最痛恨东厂鹰犬的作风和气焰。

屠峰果然盛气凌人说：“周百川，安捕头已经说明，我们是奉命出京办案的。令嫒刚才以你养伤不便惊动为由，拒绝我们入内搜索，现在呢？阁下大概没有理由再加以拒绝了吧！”

其实外面的争执，周百川已听得一清二楚，那会不明白这批人的来意。

但他故作诧异地问：“不知各位要在敝庄搜查什么？”

屠峰脸色一沉：“两个多月前，有以姓彭为首之六名男女，藉反对建造魏上公生祠为由，在苏杭两地发动暴动。

不但突袭两地织造局，趁机掠夺金库，更报以放火，造成重大损失，京中大为震怒，特派我们前来调查。

据可靠消息，为首六人已潜来芜湖，最近此地接连闹出的断肠花血案，极可能就是他们在兴风作浪。所以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我们都要全面搜查！”

神剑周百川微露愠色：“阁下认为敝庄藏匿了他们？”

“那要搜查之后才知道。”

屠峰一打手势：“搜！”

周倩倩手中剑一紧，却被神剑周百川以眼色制止。

屠峰仗着身怀密诏虎符，那把一个周家庄看在眼里，一声令下，率众强行入内展开搜索。

周家的庄院虽大，人却不多，除了神剑周百川父女，七名弟子，连同仆佣丫环在内，总共尚不足二十人。

安捕头带了十几名捕快，加上东厂几位档头，以及太平栈的十来人，反而超出了三十人以上。

他们毫无顾忌，遍搜全庄各处，连厨房、壳仓，永井……甚至茅房都不放过。

但酒鬼海平早已离去，他们自然是徒劳无功，什么也搜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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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二

酒鬼海平从周家庄带出一整坛三十斤佳酿，跑到一处竹木丛生的坡地，坐下来拍开泥封，揭去封住坛口的油纸和坛盖，也不须用杯碗，双手捧起酒坛就猛喝。

“好酒！好酒……”只要有酒，他就不亦乐乎，何况这是一般酒铺尝不到的好酒。

正在自得其乐，身后不远突然发出个女子的声音：“小黑，你怎么成了酒鬼？”

他自从来到此处，客栈的伙计尊称他海爷，点头之交的人称他海儿，背后却叫他酒鬼海平，还没有听过有人直呼他小黑的。

小黑，这个既亲切又熟悉的称呼，他已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发现一丈外站了个手拄乌木拐杖的老村妇，不禁笑问：“我该叫你玉大姐呢？还是张姑娘？”

老村妇走近两步：“张姑娘受了伤，左肩被阴阳扇的劈空掌击中，伤的不轻，否则我不会来见你。”

酒鬼海平一听，霍地跳起身，急切说：“我身边有师父的治伤灵药，你快带我去见她。”

“那倒并不急于一时。”

老村妇笑了笑：“我得先问清楚，彭爷来了没有？”

酒鬼海平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自从大伙儿出了苏州城，连夜将张老镖主父子三人的尸体带回四明山，入土安葬的当夜，张姑娘悄然不辞而别，大家分头去追寻她后，我就没有再见到彭爷了。”

老村妇郑重说：“你可不要骗我，因为张姑娘不愿再见彭爷。”

“为什么？”

酒鬼海平颇觉诧异：“张姑娘不是一直很崇拜彭爷，而且芳心暗属，为了找寻彭爷，不惜……”

老村妇轻喟一声：“正因如此，才使张姑娘自责甚深，认为要不是她一心找寻彭爷，卷入苏杭两地织造局事件，就不致连累她父兄丧命。

苏州的营救计划，肇因于柳如是从芜湖找去一批暗器好手，以致功败垂成。她为了矢志为父兄报仇，如今双手沾满血腥，好比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所以自惭形秽，不愿再见到彭爷啦！”

酒鬼海平认真说：“我可以对天发誓，自从四明山分手后，即末再见过彭爷了。”

“我相信你。”

老村妇微微点了下头：“我带你去见张姑娘吧！”

酒鬼海平大喜，立即随老村妇离开坡地。

他们口中所说的“彭爷”，就是曾在京中行医，以千金一帖名噪一时的彭政宗，后来改用了乳名彭小魁。

而这老村妇，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面飞狐玉芙蓉。

酒鬼海平即是小黑，虽名不见经传，却有位鼎鼎大名的师父无尘居士，也就是五十年前，令人闻名丧胆的杀人狂“玩刀人”。

路上，小黑好奇地问：“玉大姐，你怎么会跟张姑娘在一起，扮起断肠花来的？”

玉芙蓉笑笑说：“那夜在四明山，张姑娘悄然不辞而别，我就料到她是决心为父兄报仇，又怕大家劝阻，才会独自行动的。

那批暗器好手，是柳如是从芜湖临时找去的，张姑娘要报仇自然是来芜湖。我在半路就追上她了，可是她心意已决，既然无法劝阻，又不能眼看她孤掌难呜来送死，只好相助一臂之力，完成她的心愿了。”

“可是，你们怎会想起了用断肠花吓人？”小黑问。

玉芙蓉又笑了笑：“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因为芜湖四霸天也不是省油灯，他们人多势众，又拥有一批暗器好手，凭我们二人之力不易对付。

来到芜湖后，探听出两年前杨家七日失踪的悬案，判断极可能是他们见色起意，干下的杀人灭口勾当。

所以我灵机一动，利用了那些家伙作贼心虚的弱点，假扮历鬼索命，这样才容易下手呀！”

“其实我早料到是你们了。”

小黑说：“我之所以扮成酒鬼，目的就是在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啊！”

玉芙蓉笑笑说：“想不到你的表演功夫，比我教的易容术更高明，连安捕头都未看出破绽。不过，他的顶头上司章巡检，可能早就怀疑你了。”

小黑自呜得意说：“我装疯卖傻，故意招摇，目的正是要他们怀疑。否则，安捕头怎会听信我的鬼话连篇呢？

即使不会完全相信，至少也会半信半疑。尤其是那些做过亏心事的家伙，更会疑神疑鬼呢！”

两人未施展轻功，仍健步如飞，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好几里外。

小黑说：“神剑周百川受制的经穴，我已为他解开，伤势亦无大碍。但阴阳扇那厮不太好对付，他还逼周姑娘今晚去麻三姑的花船……”

“不用担心。”

玉芙蓉似乎胸有成竹：“我已关照周姑娘，要她今晚准时赴约。”

小黑吃了一惊：“那不成了羊入虎口？”

玉芙蓉自信地笑笑：“我既要她去，就不会不顾及她的安全。”

小黑知这女飞贼艺高胆大，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于是不便再多问。

跟前是一座耸立的山峰，似与遥遥在望的东凉山一脉相连，只是山势并不雄伟，更谈不上险峻。

但遍山树木繁盛，大小岩洞比比皆是，要找个地方藏身，那倒是极为方便。

玉芙蓉带着小黑，直奔半山腰，来至一处岩洞，先出声向洞内招呼：“张姑娘，是我回来了。”

虽是大白天，洞内仍很昏暗。

小黑跟在玉芙蓉身后进入洞内，隐约可见一个少女侧卧在毛毡上，一旁置有水壶和食物

他忙趋前招呼：“张姑娘！”

小黑虽已易容改装，那少女仍能听出他的声音：“小黑！”

玉芙蓉笑着安抚她：“不用担心，我问清了彭爷没有来芜湖，才会把他带来的。”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开封中州镖局老镖主，无影刀张世杰之女张淑宜。

如今她的父兄三人均丧命在苏州，矢志要完成报仇雪恨的心愿，又怕暗恋已久的彭小魁会劝阻，所以索性来个避不见面。

但她仍不放心：“彭爷真的没跟你在一起？”

“张姑娘。”

小黑认真说：“我决不会骗你的。”

“你又怎会跑到芜湖来的呢？”张淑宜追问。

“我嘛……”

小黑说：“那夜苏州一战，功败垂成，未能活着救出令尊和两位令兄，主要是对方埋伏了一批暗器好手。

出城之后，铁扇书生叶前辈不是提及，那批人很可能是从芜湖临时找去助阵的吗？如果我是张姑娘，也一定会把这笔帐算在那批人头上，你那夜不辞而别，显然是决心报仇，又怕大家劝阻。我便根据叶前辈所说的这条线索，研判你是独自来芜湖了，所以……”

张淑宜轻喟一声：“你能想到我会来芜湖寻仇，彭爷也会想到，说不定他早已在此地了，只是经过易容改装，我们认不出他罢了。”

小黑笑笑说：“我还不是易容改装，改名换姓，在玉大姐面前却无可遁形呢！”

玉芙蓉也笑了笑：“不要说这些了，快把你身边带着的伤药拿出来吧！”

小黑应了一声，忙从怀里取出只羊皮小囊，递交给玉芙蓉说：“囊中有内服丹丸，和外敷药膏两种，具有治伤神效。刚才替周庄主解开经穴，让他服下两粒，他立刻就能起床了呢！”

由于张淑宜伤在左肩，必须褪开上衣才好敷药，小黑转过了身去，面向洞口而立。

阴阳扇余天禄功力深厚，这一掌果然厉害，幸亏张淑宜家学渊博，从小拳脚功夫底子打得好，又跟师父追风剑客罗方练了几年内功，否则肩骨几乎被击碎。

她先吞下两粒丹丸，褪开上衣，强忍着椎心刺骨之疼痛，让玉芙蓉为她在伤处敷上膏药。

玉芙蓉一边敷药，一边将她为周倩倩主仆解围，痛击太平栈那批人的情形告诉了张淑宜。

“痛快！痛快！”

张淑宜大为振奋，似乎士心了肩头的痛楚：“现在只剩下钟百万和双尾蝎两个了，玉姐姐，这两个家伙一定要留给我亲自下手啊！还有那阴阳扇，我也要报一掌之仇。”

玉芙蓉笑笑说：“那两个可以留给你，但你不是阴阳扇的对手，不必逞强，交给我好了，我已经有了安排。”

张淑宜未及表示异议，小黑已好奇地抢着问：“玉大姐，你不是要周姑娘今晚去赴约吗？”

“没错。”

玉芙蓉又诡异地一笑：“今晚保证有一场精彩的好戏。”

口口 口口 口口

阴阳扇走了太多的夜路，终于遇上了鬼。

他并不派人跟踪周倩倩，所以不知道周倩倩随安捕头回衙门之后，又去找酒鬼海平。

当然，他根本不知道高升客栈有酒鬼海平这么一个人。

他太过自信，以为周家毫无反抗之力，吃定周倩倩这块天鹅肉。

他谋夺女人的计划，从来就没有失败过。

因此，他在花船的密室内等，等候美丽的女人送入房中，在他面前脱衣解带任由他享受。

可是，直等到华灯初上，花船中熟客云集，依然不见周倩倩的芳踪出现。

他愈等愈冒火，等得七窍生烟。

今晚，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本来预定周倩倩可望在申牌初到来，足有两个时辰让他采摘这朵鲜花。

半夜前可以到达钟家，狠敲钟家一笔金银，不然就杀人留下断肠花嫁祸真正的血案凶手。

却没有料到如意算盘打错了一着，把事前应该准备的事情耽误了。

他恨得牙痒痒地，决定等周倩倩到来之后，狠狠地蹂躏这朵花泄愤。

成牌末亥牌初，河滩上出现了周倩倩俏丽的身影。

摊岸上负责警哨的两名泼皮，接到人喜出望外。

“你快去吧，周姑娘。”

一位警哨嬉皮笑脸说，目光小心地地察看街口，看是否有人跟来：“改天，请咱们码头英雄们补喝一顿喜酒。不要怕，女人早晚会有这么一次的，哈哈哈……”

怪的是周倩倩居然不生气，两个泼皮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天太黑了，今天晚上星月无光。

“我会补请你的。”

她毫不脸红泰然地说：“只要你留得命在。你知道吗？断肠花马上就到，第一个遭殃的人，恐怕就是你，你身上插了一朵断肠花，一定很好看。”

说完，她轻盈地走下河滩。

下面，由于深秋水浅，花船有一半搁在河摊上，一个个花格子明窗中，有柔和的灯光透出，隐约可以听到弦歌声和闹酒的声浪。

河滩与舱面，可以看到负责警戒的安全人员缓缓走动。

她深深吸入一口长气，纤手撩起长裙的一角，挺了挺胸膛，向龙潭虎穴走去。

这次她的心情，与上一次悲愤恐惧的情形，有了巨大的改变，虽则内心深处，仍免不了有些紧张和恐惧。

走着走着，她想起酒鬼海平那英俊、和煦、坦诚的谈吐和笑容。

她觉得她这一辈子，从没有像今天一样那么相信一个陌生人，即使是现在，她仍然觉得海平就在她身旁，鼓励她勇敢地面对危难，庇佑她渡过难关，尤其是那武功惊人，自称断肠花的老村妇，更使她满怀信心。

她左右察看，也回顾身后。

附近没有人，但她依然深信海平和那老村妇会像神仙一样，隐身在她附近呵护着她。

他们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必须有信心。

麻三姑今晚打扮得特别妖艳，浑身香喷喷地，那紧身的绿绸围花衫裙，把要命的曲线夸张地暴露在人前，媚笑着站在跳板上迎接她。

“小妹妹，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麻三姑挽箸她的手，无忌地打量她刚好成熟的胴体：“啧啧，这就是青春，即使是荆钗布裙，依然风华绝代，我见犹怜，余爷正在盛怒。

听我的话，小妹妹，放柔顺些，陪些小心，男人嘛，最经不起柔媚挑拨的，铁金刚也会化为绕指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当然懂这美丽艳鸨的意思，但她更牢记着海平吩咐她的话：尽量抓住机会煽风点火；不妨夸张地制造恐怖；必要时扩大心理的威胁。

“你尽量嘲弄我吧，麻三姑！”

她定下心神：“但你得意不了多久的，因为你已经把瘟神请进了门。”

“嘻嘻，小妹妹，像你这种美丽动人的瘟神，不妨多请几个进门……”

“瘟神不是我，是阴阳扇。”

她毫不激动：“他不但冒犯了武林大忌，也冒犯了断肠花。麻三姑，你这里的警戒，比钟百万家强多少？比拔山举鼎的太平栈又强多少？比双尾蝎那群强悍的地头龙强多少？

不，你绝难比他们强一分一毫。你曾经问过阴阳扇，他昨天到我家示威，回程时在树林里，所遭遇的变故吗？”

“咦！昨天……”

“他是灰头土脸遁走的，天汇地煞曾经死过一次了。哦！你这里不但可从水面接近，河滩和左右乱糟糟的船也可以利用，断肠花一来，死几个人在你船上，你再也不能在此地混了。

嗯！今晚你这里恩客真不少，舱里面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美不胜收，说不定断肠花已经混进来了，留下几朵断肠花，大概会替你多增几分光彩呢！”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是说给舱面与河岸附近的警卫听的。说完，袅袅娜娜踏上右舷的舷板走准！

麻三姑发了半天楞。

突然她向一名警卫匆匆地说：“缩小警戒网，加强戒备。从现在起，许出不许入。传话下去，露兵刃戒备。”

推开密室的房门，灯光下，空间里异香扑鼻。

蒲团上坐着的阴阳扇，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更像一头立即咆哮扑向猎物的猛虎。

“你竟敢这么晚才来！”

阴阳扇跳起来厉声说：“你误了我的大事，你将永远永远后悔！”

她的勇气突然消失了，惊得花容变色。

阴阳扇像猛虎般扑向羔羊，利爪攫住了她。

她想躲，想转身逃走，但已来不及，且也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你这小母狗，你这……”

阴阳扇将她摔倒，立即撕破了她的外裳，曲一膝压住了她，愤怒地撕破她的长裙：“我从不饶恕不听话的人，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夜的教训，我要你……”

胸围子撕掉了，酥胸玉乳暴露在灯光下。

她从无比震惊中陡然神智一清，羞耻感突然激发起强烈的反抗意识。

接着，海平的语音似乎在她耳畔发出清晰的回声：“要沉着应变，保持镇静才能神智清明，神智清明才能自保。你将会碰到羞辱与虐待，所以必须运用你的机智来保全自己，以等候时辰到来。”

她猛然一震，放弃拚死反抗的念头。

“我不怕你，因为你已经是快要死的人。”

她咬牙说：“我可以忍受你的凌辱，因为我可怜你。”

“贱人，你说什么？”

阴阳扇压住她的胸口问，对她反常的神色大感惊讶：“你说谁是快要死的人？谁可怜……”

“你，你就是快要死的人。”

“什么？你这小母狗……”

“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了安捕头、钟百万、与及双尾蝎的爪牙。”

她终于能控制自己了：“他们都知道你造了不少断肠花，他们更相信你与断肠花是同谋。不过，我知道不是真的，断肠花昨天曾经惩戒过你，因此，我猜想她会来找你的，你混水摸鱼破坏了她的报仇大计。

今晚，认为你是同谋犯的人会来找你算账，断肠花也会来找你兴师问袭。你要知道我晚来的原因吗？”

“该死的贱人，你必须一个字一个字从实招出来。”

阴阳扇抽了她两耳光：“你好大的狗胆，你……”

“不错，我本来就要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

她吞下口中被打出的鲜血：“有一个陌生人要我听他的话，要我晚一点来，他随后找机会前来找你。至于他是不是断肠花，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他应该到达了。”

阴阳扇昨天如果没有碰到意外，一定不会相信她的话。

但现在，他吃惊了，放了她奔向房口，拉开门大叫：“来人哪……咦……”

窄小的走道，只点了两盏彩色的壁灯，光线朦胧别有情调，可以培养情欲。

房门两侧的走道舱板上，躺着两具尸体。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是分住在左右密室的天罡地煞。

尤其令他心惊的是：每具尸体上各放了一朵断肠花。

他抢出门外，俯身探察右面天罡尸体。

尸体尚温，但气息已绝，细小的利器刺入心房，创口仅流出少许鲜血。

他大吃一惊，发疯似的奔回房中，他要先对付周情倩。

一个披发掩面的青衣裙女鬼，正站在房中央，看不清面貌，但从发隙中，仍可模糊地看到脸部的血迹：是个脸部血肉模糊的女鬼。

周倩倩忘了自己上身裸露，蜷缩在壁角盯着女鬼不住的发抖。

女鬼的青白色手爪伸出袖口，将一口小革囊打开丢在矮几上，囊中跌出十余朵缎制海棠花。

“你果然在趁火打劫。”

女鬼用不带人气的尖厉嗓音说：“你这种人不死，天道何存？”

阴阳扇如果没有自信，怎敢趁火打劫？冷哼一声，拔出扇囊中的怪扇，举步欺进，脸上的神色狞恶已极。

“你杀了我的两名手下，必须以命来偿还。”

阴阳扇切齿说：“昨天你用迷香暗算偷袭，被你逃掉了，凭你那两下偷袭下乘功夫，我不信你真能变成鬼幻化遁走。你的迷香已派不上用场，在下已有了周详的准备。”

“昨天如果是我出手，你早就死了。”

女鬼的手搭上了刀靶：“你的名头，唬住了不少人，的确有不少功力并不见得比你差的人，在你面前平空生出怯念，所以昨天你才能保住狈命。”

阴阳扇冷哼了一声，突然发起抢攻，黑白的扇影急闪，两种不同的光华急剧地闪动，一招顺风相送反挥而出，无俦的澈骨透肌扇风，陡发慑人心魄的厉啸，接着风吼雷呜，出手便是势如山崩的致命重击。

雷芒乍现，刀出似雷霆，无畏地锲入重重扇影中。

“铮！”刀扇相接，罡风四射。

“砰！”阴阳扇斜冲八尺，撞到了一个花架。

女鬼也被震退丈余，背部撞在窗壁上，舱壁摇摇，这一撞力道不轻。

瞬间的接触，如果强弱之势相当明显，那么，胜负谁属大致可以决定了。

女鬼是接招，虽然已经化解了阴阳扇的威力万钧狠招，但在以内力御刃的修为上，明显地比阴阳扇差了一两分火候。

今后除非她有神奥的刀招与丰富的格斗经验，不然很难占得了上风。

那奇异的怪扇可硬接锋利的宝刀而不损分毫，防护面积大，刀绝难攻破快扇所布下的防卫网，而仅扇却可时张时合探隙而入，行近身的致命攻击。

阴阳扇果然精神大振，一声怒吼，稳下身形快速地滑进，张扇向前反削而出，异啸乍起。

女鬼已移至背后不受限制的空敞处，刀信手斜拂作势封招，却在电光石火似的兵刃行将接触时，突然斜移三尺，左手五指如钩，虚空一抓一带。

“拍！”丈外的窗右侧舱壁在怪响声中，出现一个五寸径的洞孔，是阴阳扇的左掌，在乘出扇攻招的后一刹那，乘机用左掌行雷霆一击，所留下的创痕。

如果女鬼只顾扇招，这一记骇人听闻，可处空击穿寸厚舱壁的神奇掌功，极可能击毁她的内腑。

当然得看她的护体内功是否能禁受得起这可怕的一击。

阴阳扇也由于出左手突袭，因此身形也急速移位，也无意中避开了女鬼的凌空致命一抓。

就听传出一声裂帛响，右臂袖被女鬼在八尺外抓飞了一块布帛。

“该死的！”

阴阳扇用怪扇挡住身前要害，咒骂着慢慢逼进：“原来你是千面飞狐玉芙蓉？玄阴拈花爪已有了六成火候，难怪你敢在余某面前猖狂，打！”

这家伙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一经交手，就能识出对方的来历。

这一次两人全力施展，一刀一扇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抢攻。

刀光似电，扇影漫天，矮几、食具、褥被寝具在如涛内劲的迸涌下，纷纷散飞破裂，好一场势均力敌的疯狂恶斗。

密室仅三丈见方，不易施展闪避功夫，因此每一招皆是狠拚的杀着，看谁的内力修为深厚。

半裸的周倩倩被这近乎疯狂的惊险搏杀吓呆了，劲风罡气逼得她有如处身在凛烈的寒风中，似要撕裂她的肌肤。

她慌乱地在壁角伏地挪动、躲避，想移至房门向外逃。

但近门一端正是双方争夺激烈的威力圈，她无法冒险越过。

正感心胆俱寒，倏觉涌来的澈骨裂肤罡气，突然失去威力，化为寒冷的缓和气流，令她似乎感到窒息的呼吸能以恢复原状了。

但是，双方的激斗并末缓和，却更为猛烈。

正感到诧异，一件青衣已盖住了她赤裸的上身。

身后传来令她振奋的熟悉语音：“快穿上，双方势均力敌，修为相差有限，短期间很难分出胜负，你最好先出去。”

是酒鬼海平，正坐在她身旁，手中有他那只盛酒的葫芦，目光注视着斗场，似乎在喝酒看热闹。

澈骨裂肤的罡气、刀气、扇风，近身便劲道全消。

她匆匆穿上外衣，本能地偎近海平，像小猫般蜷缩在海平的左胁下，像是找到了她的保护神。

“海爷，这女鬼就是断肠花？”她悚然问。

“是的。”

海平拍拍她的肩背：“不要怕，有我。”

“有你在，我不怕。”

她镇定下来了：“海爷，你好像并未运功抗拒，可是，他们刀扇激起的罡风潜流…………”

“我已经在运功，只是不着相而已。你出去吧，回家，不要管这里的事了。”

“日间助我退敌的那位老人家……”

“不要问那么多，快走！”

“可是，海爷，你能不能告诉我，断肠花究竟是什么人，日后我也好致谢……”

“不久就知道了……哎呀！伏倒！”

女鬼刚好退至壁角，身陷死境。

阴阳扇抓住机会，来不及跟进，改用左掌遥击，吐气开声一掌拍出。

女鬼身形尚下稳下，也无法运刀封架，海平的叫声先一刹那传到，她双脚一软，放弃稳下身形的努力，任由身躯摔倒在壁根下，人扭身仆地，反应依然敏捷无比。

“砰！”舱壁在浑雄无匹的掌力下崩裂。

阴阳扇不假思索地扭身飞旋，怪扇一拂，迅捷绝伦地猛扑身后发声示警的人。

“秋扇见捐。”

海平突然坐着大声说：“想转送给我吗？哈哈！”

怪扇距海平的眉心不足一尺，突然停止不进。

阴阳扇大吃一惊，这才看清是昨天痛打他的人。

“多谢了。”海平说。

伸手一抄，夺下了怪扇往膝前一丢：“可惜我不是王孙公子，用不着扇装门面。”

阴阳扇的右手，像被电殛般猛烈抖动，双脚发僵，似已失去活动能力。

“你……你……”

阴阳扇恐惧地叫，语不成声：“你会妖……妖术……”

“就算是吧！”

海平把酒葫芦的塞子拔开，准备喝酒：“这就是玄门秘学定身法，我不许你动，你绝对动不了。你已经被一种神奇的神意力量所支配，你的意志力除非比我强，不然免谈。”

“饶我！”

阴阳扇崩溃了：“我……我离开贵地，永……永远不……不再回来……”

“我得考虑考虑。”海平说，举起葫芦就嘴喝酒。

周倩倩突然想起受煎迫的耻辱和痛苦，只感到气涌如山，不假思索的抓起那把沉重的怪扇，用尽全力咬牙切齿地掷出。

锋利的扇前缘像刺刀般划过阴阳扇的右胁，割开了一条大缝。

阴阳扇一咬牙，强忍剧痛，情急拚起命来，负创发掌震碎一道木板墙冲出。

玉芙蓉、海平和周倩倩那容他脱逃，一齐追了出去。

这时，突见数十条人影，像潮水般涌向河边而来。

阴阳扇目光犀利，老远一眼就认出，一马当先奔来的是安捕头。

他一提真气，施展蜻蜓三点水绝顶轻功身法，飞越跳板落身河滩，大叫：“安捕头，断肠花在船上！”

安捕头似非个着阴阳扇而来，双臂齐张，作个散开的手势，紧随身后的二三十名捕快，立时在河滩上散了开来，个个拔刀举棍严阵以待。

以屠峰为首的几位东厂档头，则直奔河边。

正待飞身登船，刚好堵上追出的小黑。

双方一照，彼此虽未见过对方，几位东厂档头却一言不发出手就攻。

小黑大感意外，想不到安捕头会带了大批人手，赶来为阴阳扇助阵。

尤其安捕头并未出手，二三十名捕快只是摇旗呐喊，以壮声势，足见这几个未见过的陌生人大有来头。

当阴阳扇负创逃出时，小黑、玉芙蓉及周倩倩三人几乎是同时追出。

此刻一见小黑对上了几位东厂的档头，落在稍后的玉芙蓉，急将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前助小黑一臂之力的周倩倩一把拉住。

“不可冲动！”

玉芙蓉将她拖至船檐下：“我和酒鬼海平杀了人可以一走了之，令尊在此地有家有业，千万不可再蹈张姑娘的覆辙。”

周倩倩茫然问：“那位张姑娘？”

“真正的断肠花！”

“她？”

“她跟你一样，原来是个无辜的少女，只因跟我们在一起突袭杭州织造局，造成重大伤亡，使太监李实大为震怒，又找不到我们这些行踪不定的人，于是迁怒张姑娘的父亲，结果她父兄三人从开封押回苏州，不幸惨死在乱箭之下。令尊在此地有家有业，所以我不希望你步张姑娘的后尘……对了，你谙水性吗？”

“会。”

周倩倩点点头：“但不太……”

玉芙蓉急切催促：“会就行，没有时间了，你快下水吧！”

周倩倩那敢怠慢，急忙翻出船舷，利用夜色掩护滑身入河，以免溅出水声。

玉芙蓉已无后顾之忧，如同放下了心中一块巨石。

放眼向河滩上看去，只见小黑正被几位东厂档头联手围攻，一时不易脱身。

小黑尚未亮出兵刃，全凭诡异奇妙的身法，总能在惊险万状下，恰到好处地避开东厂档头们攻出的险招。

他一面闪避攻击，一面向站在不远处掠阵的安捕头大叫：“喂！安捕头，你们不抓那包藏祸心，暗中兴风作浪的阴阳扇，却全力来对付我这酒鬼是何道理？”

安捕头未加理会，有几位东厂档头在场，那有他说话的份。

负创盘坐河滩上运功调息的阴阳扇，霍地跳起：“安捕头，那家伙跟断肠花是一伙的，千万不能放过他们！”

安捕头终于开腔了：“哼！想不到你这酒鬼一直在耍我，章巡检果然料事如神。今夜你已插翅难飞，还不快束手就缚，否则……”

突闻一声凄厉长啸，一条黑影从花船上飞掠上岸。

夜色苍茫下，依稀可看出是个技发掩面的青衣裙女鬼。

众捕快乍见之下，齐声惊呼：“啊！断肠花……”

由于张淑宜的祸延父兄前车之鉴，小黑不愿周倩倩再重蹈覆辙，是以抢先追出，好让扮成女鬼的千面飞狐玉芙蓉掩护周倩倩离去。

他的这种想法，正与玉芙蓉不谋而合。

小黑之所以并不急于亮出兵刃，就是存心拖延时间。

实际上，自从他来到此地，住进高升客栈，整天除了喝酒，根本未见他随身携带任何兵器。

即使外出，手中也是吊着一只酒葫芦。

这时一见扮成女鬼的玉芙蓉现身，心知她已说服周倩倩离去，既无顾忌，尽可放手一搏了。

只见他拉开上衣，露出胸前贴身紧绑的一排十六柄锋利小飞刀，腰间更插有两把短匕。

平时被宽大的外衣罩住，谁也不知这酒鬼身上藏有兵刃，而那十六柄小飞刀更是杀人利器。

小黑霍地抽出两把短匕，振声大喝：“这是你们自找的，怪不得我酒鬼要大开杀戒啦！”

几位东厂档头以屠峰为首，今夜的行动全由他发号施令：“你们全力对付那女鬼，这家伙交给我。”

令出如山，几个档头立时迎向凌空而至的玉芙蓉。

屠峰使的兵刃是一柄锯齿钢刀，且出招势猛力沉，威风八面。

小黑的两把短匕，跟它比起来简直成了小巫见大巫，声势上未免吃亏。

但小黑已尽得无尘居士真传，五十年前，无尘居士以“玩刀人”姿态出现江湖，杀人无数，使黑白两道皆闻名丧胆，凭的就是两把短匕及那百发百中的小飞刀。

此刻他翻舞两把锋利短匕，丝毫不畏对方的锯齿钢刀势猛力沉，反而仗身手矫健，发动一轮猛烈急攻快打。

屠峰在未入东厂之前，曾是山东一带的“胡匪”，从未拜过师，却能无师自通，凭苦练独创一套怪异刀法，尤其出手心狠手辣，加上锯齿型的刀刃，被他一刀砍中，保证连劈带锯把人分作两片。

在黄河下游一带，包括青兖两州，延伸到徐州及预州，吃走镖饭的一听屠大胡子，无不退避三舍，敬鬼神而远之。

宁可绕道多走十天八天冤枉路，也不愿冒险万一遇上这六亲不认，毫无江湖道义的凶神恶煞。

也正因树敌太多，曾遭天下四大镖局联手，加上其他各地的数十家大小镖局共襄盛举，经过周密计划，故意以一趟大镖为饵，诱出层大胡子为首的四十八名胡匪拦劫，使他们遭到围剿，几乎全军覆没，仅屠峰算少数几人奋力突围逃生。

东厂正值用人之际，不论出身及过去，只要武功出众，找到门路就能成为旗下鹰犬。

屠峰能混上个档头，足见技艺不差。

但他生性狂傲，有了东厂作靠山，连姓名都不改，只是把他的招牌大胡子剃光了而已，为的是办事方便，以免容易被人认出。

两个多月前，苏杭两地织造局遭突袭，造成惨重伤亡和损失。

李实呈报回京的公文中，则指出是以彭政宗为首的男女六人为首，因不满建造魏忠贤生祠向地方捐献，发动暴民肇事，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魏忠贤闻报大为震怒，他生性多疑善嫉，认为事情绝非如李实呈报的那样单纯，因而派出一批人南下展开秘密调查事实真相。

黑名单上的六名男女，其中的张淑宜，赫然竟是中州镖局老镖主，无影刀张世杰之女。

尽避张世杰父子三人已丧命在苏州，屠峰想起当年被四大镖局联手围剿之恨，竟自告奋勇请缨，决心要把张家斩草除根。

六名男女中列为首号要犯的是彭政宗，资料也最齐全，注明他曾在京城行医，号称千金一帖，其实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其次是千面飞狐玉芙蓉主仆，报告中指出她是赫赫有名的女飞贼，精于易容术，至今尚无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张淑宜除了说明她身分年龄之外，并且强调其父兄三人已落网正典，外加歼灭身分不明之暴民多人。

这所谓“多人”，自是李实以少报多，以示他的手下并非个个都是饭桶，希望能将功折袭。

至于无尘居士师徒，则更指出他即是当年杀人如麻的玩刀人。

他的无尘山庄已毁，留守的三名弟子被格杀，另一弟子在逃，唯不知其姓名云云。

屠峰从未见过小黑，尤其他已易容改装，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无尘居士的弟子，或是八个多月之前，在裕州及成都两地大发神威，力毙江湖中赫赫有名之凶神恶煞多人的彭政宗。

万一眼前这人正是彭政宗，屠峰心知肚明，自己绝非对手，是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刚才小黑是赤手空拳，又是几位东厂档头合力围攻，尚且奈何他不得。

此刻他双手各握锋利短匕，还亮出胸前一排十六柄小飞刀，屠峰跟他一对一单打独斗，心理上就已经输了。

但他身为几位东厂档头之首，又是魏上公的密差，在安捕头这些人面前，岂能丢人现眼。

只见他开声吐气，狂喝一声，全力施展出他自创的旋风刀法。

锯齿刀贴身飞斩欺近，刀影霍霍，看似人刀合一。

逼使小黑不敢轻樱其锋，急以四两拨千金绝技，连连用两把短匕荡开逼近的钢刀。

屠峰高头大马，是标准的山东彪形大汉体型，尤其是他天生臂力过人，加上锯齿刀质重刀长，确具威风八面的霸气。

小黑心已打定主意，不愿跟这莽夫硬拚，决心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伺机来个出奇制胜。

他们这边一时战得难分难解，那边合力围攻玉芙蓉的几位东厂档头战况却已告急。

玉芙蓉的女鬼扮相十分骇人，配合她睥睨江湖的轻功身法，乍看真像虚无缥渺的幽灵凌空飞行。

几位东厂档头亏心事做得太多，明知对方可能是扮鬼吓人，心里仍不免有些发毛，以致未敢贸然欺近。

千面飞狐是近十年来才出现江湖的女飞贼，她志不在财，完全是凭兴之所至，如同玩票性质，把得手的财物悉数移作济贫之用，因而赢得道上义贼的雅号。

而且她秉持盗亦有道的信念，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轻易伤人。

但自从苏杭两役亲身参与，亲眼目赌东厂鹰犬的横行无忌，终使这位女飞贼顿悟，为何像隐居多年，与世无争的无尘居士都会大开杀戒。

一言以蔽之，情势所逼！

尤其张世杰父子三人惨死苏州，更使她对张淑宜的毁家之痛无限同情，了解这少女复仇的决心。

是以她并不劝阻张淑宜，反而自愿助她一臂之力，潜来芜湖展开一连串的断肠花复仇行动。

张淑宜曾向玉芙蓉要求，所有列在死亡名单上的人，必须由她亲自下手。

如今主要人物只剩下了钟百万和蔡永康，一个在家加强全面戒备，并且紧急以重金请来一批江湖高手保护，另一个则吓得不知躲到了那里去。

若非徐大雄不惜重金邀来的阴阳扇心怀叵测，欲藉断肠花血案兴风作浪大捞一票，张淑宜的复仇计划已完成。

阴阳扇非除不可，以免妨碍她的复仇大计。

可惜张姑娘技不如人，非但突袭未得逞，反被阴阳扇劈空掌击伤左肩，使她必须觅地养伤，而让最后两个目标多活几天。

更意想不到的是，今夜的行动由足智多谋的玉芙蓉策划，要周倩倩稍晚去花船赴阴阳扇之约，而由她扮鬼吓人，小黑则在暗中接应，一举除掉这难缠的余天禄。

不料眼看这家伙已捱了一刀，三人追出船外必可得手。

偏偏安捕头率领大批捕快赶来，而且冒出了几位东厂鹰犬，使得阴阳扇逃过一劫。

玉芙蓉一向用剑，今夜改用柳叶薄刀，以免被识破身分。

没想到阴阳扇果然不简单，仅凭她使出一招玄阴拈花爪，就能指出她是千面飞狐。

这时她面对五位东厂档头的围攻，杀机已起，不再有所顾忌，索性以刀法爪功并用，配合她矫捷灵活的身法，展开一轮猛烈抢攻。

刚止血调息完毕的阴阳扇，尚无法带伤上阵，却在一旁大叫：“不用怕，那女鬼是假扮的，她就是千面飞狐那女飞贼！”

几位东厂档头一听千面飞狐玉芙蓉是黑名单上的六名男女之一，果然个个卯足了劲，加紧发动围攻。

东厂提督由魏忠贤亲自兼任，这权极一时的奸宦，把它视为自己手中的一张王牌，专门用来对付朝中忠良及异己，形同杀手大本营。

他的用人原则是唯才是用，只要身手不弱，武功出众，那怕是江洋大盗，或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照样可以投身东厂，但必须是绝对效忠于他的。

奉命密查苏杭事件的这几人，除了屠峰是公报私仇，自告奋勇请缨之外，其余全是魏忠贤亲自选派。

他们个个都有两把刷子，足堪与江湖顶尖高手一争长短。

其中尤以三眼判官丁宏呜的一对文昌笔最具威力，不但攻势凌厉，且笔中暗藏玄机，必要时一按机簧，笔尖即射出绿色毒液，中人立时衣化肤烂，剧毒攻心，可谓霸道无比。

玉芙蓉何等机伶，早已发现几人之中，是以这家伙主攻，其他人则为辅。

且个个都跟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彷佛靠得太近会被他身上瘟疫传染似的。

她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几个照面之后，更察觉笔尖似有洞孔，且始终对向她伺机而动，立时恍然大悟，料知笔内必然大有文章。

这女飞贼心念一动，非但毫不畏惧，反而主动卯上了这家伙，连连故意制造机会诱他出手。

三眼判官这绰号的由来，是他两眉之间长有一块紫色枣形胎记，乍看如同比常人多出一只眼睛。

实际上他也目力过人，数丈外地上掉根绣花针，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见玉芙蓉接连露出破绽，果然中计，顿生轻敌之心，趁机欺身逼近，右手文昌笔虚晃一招，左手笔尖对准这女鬼就一按机簧。

绿色毒液激射而出之际，玉芙蓉及时一个回旋飞踢，踢中三眼判官左腕。

这一脚虽未使出全力，却使三眼判官手中的文昌笔一偏，射出的绿色毒液改变方向，使附近的另一东厂档头挥不及防，被射了一脸。

“哇！”

只听那档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丢了手中兵刃，双手捣着冒起白烟的脸，滚倒地上哀号不已。

三眼判官大惊，这一分神，玉芙蓉趁机出手如电，柳叶薄刀已戳进他胸膛。

“啊！你这女……”

他不知要骂“女鬼”，或是“女飞贼”，下面的话未及出口，已被玉芙蓉一脚踹倒，顿告一命呜呼。

那边力战小黑的屠峰更是惊怒交加，振声狂喝：“反了！反了！安捕头！你竟袖手旁观，还不……”

其实安捕头真冤枉，他那是袖手旁观，只因没有这位东厂档头的命令，根本不敢贸然插手。

屠峰这一分神，小黑已趁机欺近，两把短匕同时朝他双胁部位攻来。

这家伙果然骠悍，不愧是胡匪出身，眼看情势危急，忙将身子一侧，拚着左胁捱上一刀，右手锯齿钢刀竟猛然横扫而出上全是两败俱伤的硬拚。

小黑毕竟临敌经验不足，两把短匕一刀虽刺中屠峰左胁下方，一刀却落空，没想到这家伙豁出去了，竟然负创仍能回敬他一刀。

这一刀是从回马枪中演化出来，其势迅疾无比，小黑虽已闪避够快，肩头仍被削去一大块肉，深可见骨，顿时血流如注。

一举解决两位东厂档头的玉芙蓉，接着逼退路其他三人，正待追扑返身欲逃的阴阳扇，惊见小黑受伤，急忙飞身赶来支援：“你？……”

小黑强忍剧痛，面不改色：“没问题，挺得住。”

就在这时，眼见屠峰受创不轻的安捕头，已挥众蜂涌而上：“抓住这对男女！”

小黑杀机大动，单手连连射出小飞刀，只听连声惊呼惨叫，首当其冲的几名捕快已中刀倒地不起。

“不要逞强，走！”

玉芙蓉不愿多杀无辜，不由分说地拉了小黑就走。

一路由她掩护，加上小黑的飞刀威力惊人，吓得捕快们魂飞魄散，那敢当真拦阻，只不过是呐喊虚张声势，应付一下场面好有个交代而已。

玉芙蓉与小黑毫不费力，就轻松杀出重围，很快便去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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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三

这下事情可闹大啦！

连日发生的多起血案未破，如今从京中来查案的几位东厂档头，又两死一伤，看情形县太爷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乌知县无暇大发雷霆，责罚办事不力的安捕头，获报急急亲自率领章巡检等人赶往宾馆。

这里是接待外地来的大官贵宾下塌地方，乌知县一早就命人打扫清洁，供几位东厂档头休息之用。

为了巴结几位身分特殊，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准备的佳肴美酒自不在话下。

负责馆务的郑管事，更从城南一带的艳窟，挑选了十名颇具姿色的姑娘来侍候。

乌知县偕同车巡检匆匆赶来时，只见馆内一片忙乱，姑娘们吓得噤若寒蝉，聚在一起不敢多言。

一进客房，就被正在里伤的屠峰劈头怒问：“乌知县！今夜的事，你打算给我什么交代？”

“这……”

乌知县吓得差点当场下跪：“下官无能，下官该死，一切全凭屠档头吩咐……”

一使眼色，车巡检即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一只锦盒，内有八色金珠首饰，及一张南京宝泉局凭票即付的两万两银子庄票。

他陪着笑脸道：“区区之数，微不足道，是乌大人的一点心意，为各位档头压惊…………”

屠峰连看都不屑看一眼，冷冷一哼：“你们以为死了两位东厂档头，花点银子就可以没事？我可担待不起！”

乌知县一听直皱眉头．连装都装不出笑脸了。

章巡检捧着锦盒更是尴尬。

他忙说：“安捕头已拿下了阴阳扇余天禄，是否可以……”

“拿他交差？”

屠峰把脸一沉：“我看你们的脑筋实在很有问题，难怪让一个扮鬼吓人的断肠花，把全县搞得天下大乱。

姓余的又非断肠花，更不是我们此行查缉的那男女六人，能把他押回京城向魏上公交差？何况，此人身手不凡，武功更在我等几人之上，说不定他还能派上些用场呢！”

章巡检诧然问：“屠档头的意思是？……”

屠峰朝他眼皮一翻：“章巡检，请问贵县除了那批充场面，唬唬老百姓的捕快之外，还能找得出什么真能办案的人手吗？”

章巡检与乌知县面面相觎，两人顿时面红耳刺，窘得无言以对。

屠峰接着又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来不及去调动人手。事不宜迟，为了防止那六人远走高飞，必须趁今夜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那就不得不利用姓余的相助一臂之力了。”

“我这就命人去把他带来。”

章巡检忙将锦盒放在茶几上，匆匆出了房。

他那敢怠慢，急命一名差役去传令带人。

好在宾馆距县府衙门不远，那消一盏热茶时间，已由安捕头率领八名捕快，将五花大绑的阴阳扇押来。

阴阳扇的伤并不算太重，只是被周倩倩出其不意地，抓起小黑从他手中夺下丢开的怪扇，以全力向他掷出。

一时措手不及，被锋利的扇前缘划过右胁，划开了一条大缝。经过止血运功调息，早已无大碍了。

凭阴阳扇的深厚功力，别说是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即使加上手拷脚镣，也很难困得住他。

但他并不急于脱身，似有先见之明，看准了屠峰等人将有求于他。

果然不出所料，已经包扎妥当，穿回上衣的屠峰，一见阴阳扇被带到，立时起身相迎：“余兄委屈了。”

阴阳扇置之一笑：“那里，那里，这算不得什么。只是在下万万没有想到，咱们的安捕头放着血案真凶不抓，却把我当成了阶下囚，未免……”

这家伙真够阴险厉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已使安捕头脸上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无地自容。

乌知县不由地怒斥：“还不快松绑！”

“是！”安捕头恭应一声。

他那敢怠慢。口忙不婆餮须须。！！

阴阳扇朝他眼皮一翻：“谢啦！”

屠峰对这位宇内七大风云人物之一的阴阳扇，似乎甚为礼遇，作了个手势：“余兄请坐。”

“谢坐。”

阴阳扇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屠峰也回座，却让乌知县、章巡检和安捕头三人恭立一旁，如同随侍在侧待命的下人。

东厂为永乐十八年间设置，由内监掌权，并设办事公署，专司缉案。

延续至万历年间，昏庸的皇帝重用太监魏忠贤，把东厂交由他主其事，整个的原貌已变了质。

魏忠贤既不忠也不贤。

他一心只想独揽大权，排除异己，残害忠良，将东厂势力拚命扩充，形同他私人争权夺势的后盾。

东厂档头皆属武职，相当于锦衣卫；故明世以厂卫并称。

尤其屠峰这几人，是权极一时的魏忠贤亲下手令派出查案，那把一个七品的小知县看在眼里。

屠峰根本不理会乌知县、章巡检和安捕头，把他们冷落在一旁，迳向阴阳扇打交道：“余兄，你能确定那假扮女鬼的，就是千面飞狐玉芙蓉？”

“没错！绝对是那女飞贼！”

阴阳扇的语气十分肯定：“今夜之前，我虽从未见过她，更未与她交过手。但三年之前，在下一位好友神拳郑斌，在京中梅王爷的王府，担任小王爷的武术教练。

有一夜，那女飞贼潜入王府做案，意图盗取皇上御赐的一座玉佛手，幸被郑斌及时发现拦截。

两人大打出手，力拚近三十招，郑斌一时疏忽，只注意她的兵刃和暗器，不意被她突施玄阴拈花爪抓伤左眼，才被她脱逃。

事后郑斌曾与我谈及那夜交手的情形，今夜那女鬼又想以玄阴拈花爪突袭，所以我敢说，她绝对就是那女飞贼错不了！”

屠峰微微点头说：“那女飞贼正是我们要查缉的六名男女重犯之一，余兄，那酒鬼海平呢？”

阴阳扇不加思索说：“兄台查缉的六名男女，在下也已有所耳闻，且各地均有海捕公文通缉。

据我看，那酒鬼不太可能是千金一帖彭政宗，如果不是那女飞贼的助手，就是无尘居士的弟子。”

“没错！”

屠峰又把头一点：“无尘居士即是五十年前的玩刀人，曾以百发百中的飞刀杀人不计其数，使黑白两道闻名丧胆，今夜那酒鬼的胸前，就绑了一排飞刀。”

阴阳扇沉吟一下，忽问：“不知兄台上下如何称呼？”

屠峰毫无顾忌：“我叫屠峰，过去曾在山东一带干过胡匪，如今在东厂混口饭吃。”

阴阳扇双手一抱拳：“原来是屠兄，久仰久仰，承蒙屠兄抬爱，不知有何差遣，就请直说吧！”

“余兄果然痛快！”

屠峰把大拇指一竖。

接着他坦然说：“实不相瞒，目前我们人手不足，远水又救不了近火，想请余兄鼎力相助，不使这批胆大妄的男女狂徒逍遥法外。”

阴阳扇一口答应：“不成问题，即使屠兄不须在下效劳，我也要为死去的两个手下讨回公道。不过，事不宜迟，必须尽速采取行动，万一他们已经远扬，再要抓人就不太容易了。”

屠峰嗯了一声．“余兄所言极是，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所以才把余兄请来商议。”

“不敢！”

阴阳扇说：“但凭屠兄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屠峰目光移向了安浦头：“安捕头，你可动用的人手有多少？”

安捕头讷讷地说：“大概……勉强可凑上四五十人左右……”

阴阳扇接了口，状至不屑：“我看也只能凑个数，派不上什么用场，最好是把芜湖四霸天所有的人手全部召集起来，至少可以壮壮声势。”

这话把安捕头眨得一文不值，但他敢怒而不敢言。

阴阳扇接着又说：“屠兄，依在下愚见，千面飞狐那些人既能随时出没，在此地必有个藏身之处，而最可能的就是北城外的周家庄！”

“何以见得？”屠峰看着他。

阴阳扇愤声说：“今夜就是神剑周百川的女儿，带着那一男一女找上我的！”

屠峰微微点了下头，当机立断：“好，安捕头，请你尽速将各方人手召集起来，立刻赶往周家庄。”

“是！”

安捕头那敢怠慢，匆匆领命而去。

口口 口口 口日

今夜的行动，玉芙蓉嘱周倩倩依计而行，前往麻三姑的花船去赴约，只打算分散阴阳扇的注意力，攻其不备，除掉这个心怀叵测，一心想趁火打劫的家伙。

论武功，名列宇内七大风云人物的阴阳扇，比玉芙蓉或小黑确实高出一筹，两人合起来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是以必须出奇制胜，使这家伙措手不及。

阴阳扇果然厉害，若非周倩倩拾起那柄怪扇将他射伤，他决不会负创逃出花船。

可是，当小黑他们追出时，没想到安捕头等大批人马适时赶来，使阴阳扇得以逃过一劫。

小黑受的伤不太严重，但肩头被屠峰的锯齿钢刀削去一块肉，深可见骨。

要不是他仗着年轻体壮，身子骨扎实，换作一般人实在很难挺得住。

所幸他身边带有伤药，杀出重围后，在路上就取出药敷上止住了血，以免流血过多。

当玉芙蓉与小黑回到藏身的岩洞时，留在洞内养伤的张淑宜却不知去向。

“糟了！”

玉芙蓉大为吃惊：“她一定是去向钟百万下手啦！”

小黑急问：“何以见得？”

玉芙蓉判断说：“如今目标只剩下两个，双尾蝎不知躲到那里去了，她自然只有先找种百万。”

小黑不禁忧形于色。

他担心道：“张姑娘伤势尚未复元，钟百万那里戒备森严，她……”

玉芙蓉当机立断：“我们必须赶去接应她，你支持得住吗？”

“走！”

小黑心急如焚，转身就冲出洞口。

同一期间，安捕头亲自来到了钟百万的巨宅，向他说明一切，要求借调一批人手赶往周家庄。

不料钟百万竟断然拒绝。

他冷道：“不行！我刚不惜重金找来这些人手，为的是保障身家性命，人让你们调走，万一断肠花找上门来，谁保护我？”

“钟爷！”

安捕头神色肃穆：“你也未免太自私了，简直不顾大局！”

钟百万无动于衷，振振有词说：“安捕头，这可不能怪我自私，徐大雄、骆士杰他们那些人已先后遭了毒手，惨遭断肠花开膛破腹，我可不能不求自保啊！”

安捕头仍不死心，打算说服钟百万：“钟爷，如果断肠花他们窝藏在周家庄，我们能一网打尽，大家不都可从此高枕无忧了吗？”

钟百万反问他：“万一你们判断错误，断肠花不在周家庄呢？”

安捕头一怔，气得撂下一句重话：“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扭头就走。

钟百万目送安捕头带着几名捕快气冲冲走出，即命紧闭大门，各处加强戒备，然后转身进入大厅。

一名家仆刚送上热茶，就见一名侍女匆匆而来。

侍女恭声说：“老爷，三姨少奶奶有请。”

此刻钟百万心烦意乱。

他把手一挥：“告诉她我正在想事情，过一会儿就去。”

侍女却站着不走：“不行啊！二姨少奶奶要老爷立刻就去，她说在床上枕头边发现一朵……”

钟百万一听大惊，霍地跳起身：“断肠花？”

侍女一脸茫然：“婢女不知道……”

钟百万那敢怠慢，气急败坏地赶往爱妾房间。

花小菡虽有几名仆妇和丫姐在房中相陪，但仍被枕边发现的那朵断肠花，吓得低泣不已。

钟百万一冲进房就问：“在那里？在那里……”

花小菡指着床上：“喏，你看！”

钟百万冲至床前，定神一看，果见枕边置有一朵缎制断肠花。

他怒哼一声，伸手一把抓在手中，用力将它握成一团，愤愤掷于地上。

“官人，是不是那女鬼又要来索命了？”花小菡的声音在发抖。

钟百万摒退了仆妇和丫环，才在一旁坐下于

他握起她的手安抚说：“小菡，不用怕了。刚才安捕头来过，说明了一切，这世上那有什么鬼，只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

“可是……”

花小菡犹有余悸：“官人，日前你也遇上了那女鬼，梁总管他们……”

钟百万正色说：“那夜怪我自已不够镇定，以为当真撞鬼了，才会惊惶失措，被那假扮的女鬼吓住了。如果早知她是装神弄鬼，别说是一个，就算来上三五个我也不在乎！”

“那她怎会找上了官人？”花小菡问。

“这……”

钟百万顿了顿：“据安捕头说，断肠花不止一人，有好几人一伙，目前可能藏匿在周家庄。大概是周百川搞的鬼，想徐掉我们四霸天，由他独霸芜湖吧！”

花小菡这才较为安心：“安捕头既已查出眉目，怎么不赶快去抓人？”

钟百万抚弄着她的纤纤玉手，笑笑说：“抓人的事不用我们操心，安捕头吃的是官粮，就该负起他该负的责任……”

“官人！”

花小菡突然惊呼：“你的手怎么了？”

钟百万一怔，莫名其妙：“我的手……”

不料低头一看，整只右手掌竟已红肿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查看，并无破伤之处，但觉出手掌已开始麻木。

“是那朵断肠花！”种百万失声惊呼。

他猛然想到，刚才一时气愤，冲向床前抓起枕边那朵断肠花，用力在掌中将它握作一团，必是花上有毒！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用左手紧握右腕，以免毒性向手臂蔓筵，同时向房外大叫：“快送盆清水来！”

话声甫落，两扇格窗突然“砰”地大开，吹进一阵阴森森的寒风，并且随风飘入两朵断肠花。

钟百万不由地惊怒交加，振声喝斥：“不必装神弄鬼了，有本事就现身出来，钟某等着你！”

窗外传来凄厉女鬼声：“断……肠……花……”

花小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住钟百万腰部，不住地在发抖。

钟百万却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你那装神弄鬼的把戏已被揭穿，就不必再丢人现眼啦！”

窗外魅影突现，正是那夜钟百万所见的女鬼。

钟百万亏心事做得太多，所以怕鬼，人他可不怕。自恃艺高胆大，狂喝一声，冲向窗前就以左掌轰去。

轰然一声巨响，两扇格窗被震得四分五裂，墙上被击出个大洞，女鬼却在眨眼间消失。

钟百万纵身追出，落足在外面的后花园中。

后花园属内宅禁地，如同帝王的后宫，平时未经传唤，任何人不敢擅闯，尤其是府内男仆家丁。

今夜如临大敌，情况特殊，整个巨宅里里外外，各处均布有人手在暗处守伏。

戒备如此森严，那女鬼竟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实在不可思议。

破窗毁墙的巨响，惊动守伏后花园内的护院及庄丁，纷纷现身赶来。

钟百万振声喝问：“看到那女鬼没有？”

“没有呀……”有人回答。

其他人没有出声，表示谁也未曾见到那女鬼。

种百万气得破口大骂：“妈的！你们这些饭桶，女鬼都到了三姨少奶奶的房间窗外，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护院及庄丁被骂得面面相觑。

他们确实未曾发现任何动静，怎能信口胡说。

“快搜！”

钟百万一声令下，众护院及庄丁立时四下展开搜索。

这时钟百万颇感到庆幸，好在没有答应安捕头，借调一批人手去周家庄，否则就难以应付了。

他心里暗想：“那假扮的女鬼，必是知道已被我识破，又见宅内戒备如此森严，只好知难而退了。”

但仍不放心，亲自在附近巡视一遍，才由震开的墙洞回到房里。

不料进房一看，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花小菡赤裸裸地躺在地上，已被利刃开膛剖腹，胸前留有一朵缎制断肠花！

“小菡……”

钟百万凄惨地大叫一声，直扑过去，悲恸地抚尸痛泣起来。

就在他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之际，自后响起了女子冷冷的声音：“你也知道亲人被杀的悲痛？”

钟百万猛一回头，只见牙床的罗帐已垂放下，说话声似从帐内发出，却无法见到那假扮的女鬼。

他霍地跳起，不由地怒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如此紧紧相逼，连无辜的她也不放过？”

“是吗？”

帐内又发出女鬼的声音：“无影刀张世杰父子三人，跟你有冤有仇？”

种百万怔了怔：“张世杰？你说的是开封中州镖局的那位张老镖主？”

帐内女鬼冷哼一声：“如果你贵人多忘事，那么让我提醒你。两个多月前，你们芜湖四霸天，各派了一批善使暗器的手下赶往苏州，为虎作伥，助约为虐，使得张氏父子被人营救不成，反而惨死在乱箭之下，我就是来向你们讨回这笔血债的！”

“那关我个屁事！”

钟百万极力分辩：“那是云梦双娇之一的柳如是姑娘跑来找我们，并且抬出她师父巫山神姥的招牌，该是急需一批得力人手相助，人数愈多愈好，却未说明去做什么……”

女鬼又冷哼一声，怒问：“他们杀人放火，你们也去？”

“我们并未去呀！”

钟百万说：“看在巫山神姥的金面，谁能不答应？但我们只各派了一些手下去……”

女鬼悲愤说：“你们派去的那批人，却妨碍了我们的营救计划，结果使张家父子三人丧命在乱箭之下！”

钟百万已在暗自运足功力：“所以你把这笔帐算在了我们芜湖四霸天头上？”

“没错！”

女鬼恨声说：“今夜我要先让你亲身体会一下，最亲近心爱的人被杀之痛，然后才向你索命！”

钟百万突然狂喝一声，雷霆万钧的一掌向罗帐轰去。

他的霹雳掌威力惊人，一掌劈出，力足破窗毁墙，足见功力何等深厚。

一声巨响，整张坚实的红木牙床被击垮，罗帐碎裂成布片满屋飞舞，却不见那女鬼在帐内。

鬼声随即从墙角暗处传出：“姓钟的，你再出手之前，最好先看看你的右手！”

钟百万急欲抬起右手查看，才惊觉整条右臂已麻痹上全失去了知觉。

低头一看，原先只是红肿的右手，已呈乌紫色，且延伸至臂肘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他魂不附体：“你……你……你竟敢使毒……”

女鬼从墙角暗处现身走出，冷冷一笑：“你们派去苏州的那批人，暗器上不也喂过毒吗？”

钟百万心知今夜已难逃毒手，突然情急拚命，左掌疾翻，全力轰出一掌。

趁女鬼门避之际，转身就从震开的墙洞射身而出，一路狂叫：“来人呀！快来人……”

女鬼急起直追，追至后花园中，正在搜索的护院及庄丁们，已闻声从四面八方赶到。

钟百万胆气立壮：“不用怕，这女鬼是装的，大家一起上呀！”

护院庄丁们果然不再畏惧，齐声呐喊壮胆，三四十人一拥而上。

女鬼正是张淑宜所扮，她的伤势尚未痊愈，原先说好留在岩洞内休养的，却趁玉芙蓉和小黑去对付阴阳扇之际，独自溜下山，跑来向钟百万下手。

尽管钟家巨宅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她却利用夜色掩护，施展最近玉芙蓉才教会她的遁形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宅内。

这里她曾来过，已是识途老马。

原想先杀花小菡，再解决钟百万，那么最后只剩下躲藏起来的双尾蝎蔡永康了。

不料右手已中毒的钟百万，竟能以左手发掌逼退她，趁隙逃出屋外，大声召唤附近搜索的护院及庄丁赶来。

张淑宜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反正父兄三人已丧命在苏州，不必有所顾忌，立即施展家传无影刀法迎敌？

这口柳叶薄刀份量较一般钢刀轻，原是为方便开膛剖腹而备。

此刻以无影刀法施展，似觉威力稍嫌不足，但却更为轻便好使。

护院及庄丁人多势众，一赶来就采取围攻。

钟百万右手中毒，这一会儿已迅速向上蔓延至臂肘，使他暗自吃惊，不敢亲自出手上阵，以免加速催动毒性发作，剧毒攻心就无救了。

情急之下，他急忙撕下一片长袍下摆，卷成长条，紧紧捆住臂肘上方。

然后高声大喝：“大家加把劲，谁能杀死这女人，犒赏五千两，能活捉的赏金加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这一悬出重赏，果然激发起士气，个个奋不顾身，勇往直前，争先恐后地希望能获得这笔赏金。

护院人数较多，但大部份是临时花钱找来的，其中还有些是城外河南市一带的地棍和混混。

由于双尾蝎蔡永康吓得躲起来不敢露面，使得他们成了群龙无首，连日来都人心惶惶，忙着各自另谋出路。

钟百万正需人手保护宅邸，又舍得出高价，这批人自是争相投效。

人数虽众，可惜都是些欺善怕恶，只会打群架的不入流角色，真要他们玩真的，几乎没几个能派上用场。

张淑宜末见钟百万毒发身死，似乎仍不甘心就此离去。

但她毕竟并非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不愿滥杀无辜，只以凌厉的刀法逼退护院及庄丁们的疯狂猛攻。

这时，又有十来个负责巡罗的护院奔来，他们都是胡非一手调教出的暗器好手，其中几人就曾随胡非前往苏州，捞得一笔外快回来。

他们奔至钟百万身边，带队的立即请示：“老爷，要不要用暗青子对付这女……”

钟百万为了爱妾惨死，心中充满了悲愤，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捉活的，不行你们再上！”

“是！”领队恭应一声，示意其他人准备，个个手中扣了暗器，蓄势待发。

只待钟百万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发动。

后花院中的战况正烈，院内遍植的花草，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惨不忍赌。

这些花草都是花小菡心爱的，平时丫环们若是呵护不周，轻则罚跪，重则捱一顿板子。

钟百万此刻看在眼里，已顾不得心痛，一心只想能活捉的假扮女鬼，把她也剥个精光，绑在死去的花小菡灵前，也来个开膛剖腹！

可惜围攻的人数虽多，却被张淑宜纯熟凌厉的刀法，逼得始终无法接近。

钟百万怒喝狂叫也无济于事，渐感心浮气躁，已有些按捺不住了。

心里不禁暗骂：“妈的！这批王八蛋只想多得赏金抓活的，竟然不愿伤她！”

其实他想错了，并非围攻的护院及庄丁只想多贪赏金，而是他们根本伤不了那假扮的女鬼。

钟百万火了，正待下令发动暗器攻击，突见一名护院发起狠来，奋不顾身地扑近女鬼，挥舞两把短匕连连抢攻，形同玩命。

由于夜色朦胧，护院中又大多数是花钱临时找来，谁也无法认出这家伙是从那里冒出的

这家伙勇猛无比，使得其他人几乎无法插手，只能在四周呐喊助威。

“你这女鬼，还不快束手就缚！”他故意大声疾喝。

张淑宜闻声心中大喜，听出了是小黑。

这少女冰雪聪明，已知小黑在暗示她诈败。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必须表演逼真。

只见她刀法一紧，不仅速度加快，攻势更为凌厉，看得四周的人无不眼花了乱。

小黑的两把短匕也不含糊，无论攻守进退，均能恰到好处，表现出一流高手的身手。

钟百万看在眼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边竟然会有如此了得的好手，而且奋不顾身地为他卖命。

宅内的护院及庄丁，他清清楚楚，决不可能会有这等身手，那么必是花钱临时找来的了。

他不禁心想：“胡非惨遭断肠花毒手，使我损失一员大将，这个人倒可以重用……”

念犹末了，突闻那假扮的女鬼失声惊呼：“啊……”

接着“当”地一声，她手中的柳叶薄刀已脱手，飞落向丈余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

小黑趁机欺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如电以短匕刺向女鬼胸膛。

只听钟百万急叫：“我要活的！”

小黑手法快得无与伦比，及时手腕一翻，刀尖向后，以刀柄撞中女鬼胸下鸠尾穴。

张淑宜果然表演逼真，配合得天衣无缝，轻哼一声，双手垂落，整个人便像失去平衡地摇晃两下，软弱无力地将要倒下去了。

小黑错步绕向她身后，两柄短匕交在左手，一把捉住衣领，才使她站住。

四周的人一拥而上。

小黑大叫：“是我抓住她的，你们不许抢功。”

钟百万一见女鬼已被制住，顿觉心花怒放，胆气也为之一壮。

他喝住了蠢蠢欲动的护院及庄丁们，领着十来个暗器好手，快步冲至受制的女鬼面前：“嘿嘿，今夜我倒要看看你这断肠花……”

小黑突然左手两把短匕，递向了张淑宜：“人交给你了！”

张淑宜接刀在手，来不及分开，即时向前一送，电光石火般将两把短匕戳进了钟百万胸膛。

“哇……”钟百万发出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僵住了，用那惊恐的怒目瞪着女鬼。

彷佛见到的不是假扮女鬼的张淑宜，而是两年前在徐大雄船上，被他施暴奸杀的那杨安平之女。

变生肘腋，使得围在四周，及随在钟百万身后的护院庄丁们，个个惊得膛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

小黑突然敞开上衣，露出胸前一排锋利小飞刀。

这时终于有人认出了小黑：“是那酒鬼……”

可惜为时已晚。

小黑双手齐扬，刀无虚发。

只听连声惊呼惨叫，钟百万身后的十来个暗器好手，根本来不及出手，已纷纷中刀倒地不起。

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惊乱，张淑宜伸手拔出插进钟百万胸膛的两把短匕，一脚将他尸体踹倒。

“走！”

张淑宜疾喝一声，与小黑一路冲杀出重围，双双飞身掠出了院墙外。

两人疾奔了一阵，未见后面有人追来才停下。

“玉大姐呢？”张淑宜急问。

“我们料到你一定会来找钟百万，原是一路急急赶来接应的。”

小黑说：“刚要进城，就遇上安捕头，带了大批人马出北城，一定是前往周家庄。玉大姐只好叫我来接应你，她急急赶去警告神剑周百川了。”

张淑宜情急说：“事由我而起，不能连累周家，我们快赶去吧！”

小黑一点头，两人立即施展轻功，直奔北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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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四

当安捕头等大批人马赶到周家庄时，只见整个庄内全无灯火，陷于一片漆黑。

这有两种可能。

时值深夜：一是全庄的人已熟睡，一是已获警讯有所准备。

屠峰仗人多势众，毫不在乎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全庄总共不足二十人。你是本县捕头，又持有拘签，难道周百川还敢拒捕不成？”

安捕头那敢吭气，只得硬着头皮，率领一批捕快小心翼翼地掩近庄前。

他不敢贸然闯入，只在庄门外振声高喝：“周庄主，我们是奉命前来贵庄搜捕逃犯的，快开门！”

庄内静寂无声，亦无任何动静。

安捕头不禁犹豫难决起来。

全庄的人即使早已熟睡，经他这么大声吆喝，睡得再熟也会被惊醒，决不可能不出来查看的。

既然相应不理，必是已有准备，决心严阵以待。

突然，阴阳扇掠身而至。

他出言相讥：“安捕头，连周百川你也怕？”

安捕头窘迫万状：“这……”

阴阳属不屑地冷冷一哼：“这有什么好怕的，别说是他周百川，就算请来了三头六臂的人物也不足为惧。你们都闪开，看我的！”

他的伤势已无大碍，上前猛然轰出一掌，震开了庄院大门。

安捕头不能再迟疑，一挥手，率众冲入了庄内。

定神一看，宅院所有门窗紧闭，依然毫无动静和声息，彷佛是座久已无人居住的废弃古宅。

阴阳扇刚来至身边，安捕头就惶惑不安说：“余爷，看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阴阳扇冷冷一哼，嗤之以鼻：“你是恶人胆小，还是亏心事做的太多了，才这么怕鬼？”

安捕头涨红了脸：“我是担心其中有诈……”

阴阳扇纵声狂笑，大言不惭说：“诸葛亮的空城计，只能唬唬司马懿，凭他周百川，想用这种雕虫小技，鬼蜮伎俩来吓人，余某可没看在眼里！”

说完又一声冷哼，昂然走上前，飞起一脚将门踹开。

他仗以成名的那把怪扇已失落在花船上，自恃功力深厚，并未临时借用任何兵器。

大话既已出口，他不得不率先闯入宅内。

门已踹开，宅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和声息。

阴阳扇自恃艺高胆大，今夜在花船上险遭不测，已使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暗自运足功力，力贯双臂，两手护在胸前，突然一个纵身闯了进去。

身形一落，目光四扫，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突觉嗅出一股淡淡异香，猛然记起那日来见周百川后，回城时在途中遇上那老村妇险遭突袭。

当时经过老村妇身边，就曾嗅到过同样的香味，使他感到一阵昏眩。

若非他反应奇快，仓卒运起奇功骤发威力，以劈空掌击中那突袭的老村妇左肩，及时取出解毒丹丸塞入口中，就会像随行的天罡地煞两人一样，寂然躺在地上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急忙屏住呼吸，仓惶一个暴退，转身冲出宅外。

守在门外的安捕头见状，也不由地一惊，趋前急问：“余爷，怎么回事？”

阴阳扇定了下神。

他气得破口大骂：“妈的！周百川果然暗中跟断肠花有勾结，竟然留下空庄，宅内布满了飘香迷毒！”

“飘香迷毒？”

安捕头似曾听过，这是飞贼使用迷香中最霸道的一种，较深足以令人昏迷致命，传说配方早已失传。

这时，屠峰刚好率众赶来。

他诧然惊问：“怎么啦？”

阴阳扇债声说：“全庄大概已空无一人，宅内布满了飘香迷毒，八成是那女飞贼千面飞狐施放的！”

“这怎么可能？”

屠峰眉头一皱：“我们决定来搜庄，是今夜临时……”

阴阳扇判断说：“今夜周百川的女儿周倩倩那丫头，带了那假扮的女鬼和酒鬼海平，去花船上原是打算对付我的。

没想到非但未能得手，反被我识破断肠花的身分，可惜被他们突围逃出。

果然不出我所料，周百川暗中跟千面飞狐他们勾结，以断肠花出现，一心想除掉芜湖四霸，好让他独袭芜湖。

如今事机终于败露，料知不仅官府要将他绳之以法，各方人马也会找上门来，所以不得不弃庄逃走了。屠兄，你认为在下的判断可对？”

屠峰沉吟一下，微微点头：“唔……余兄所见极是，看来我们的行动还是不够快，来迟了一步。”

“他们逃不远的，我们一定可以追上。”阴阳扇似乎很有把握。

屠峰却不像他那么乐观：“他们既已弃庄而逃，必已决心远走高飞，决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上那里去追……”

就在这时，突见七八人飞奔而来。

安捕头大为紧张，急向他带来的捕快招呼：“大家注意了！”

众人立时如临大敌，各自严阵以待。

来人老远就挥手大叫：“安捕头！是我呀……”

安捕头听出是双尾蝎蔡永康，不禁大感意外，这贪生怕死的家伙躲了两天，此刻怎会突然露面了？

双尾蝎奔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急喘着说：“安……安捕头……我赶到县府去，听……听说你们来周家庄了，我……我就赶了来……”

阴阳扇不屑地冷哼一声，话中带刺：“其实你根本不必来，躲过今夜就没事啦！”

双尾蝎不敢跟他翻脸，尴尬地强。一笑：“我那是躲，是在探那女鬼的藏身之处啊！”

“哦？”

阴阳扇眼皮一翻：“那么查出了什么，探出了什么吗？”

“当然！”双尾蝎露出得意之色。

安捕头忙问：“在那里？”

双尾蝎更得意了：“女鬼不是一个，而是一双。她们出没在距此不足十里，东凉山支脉的一座山附近，藏身之处一定就在山里。”

阴阳扇的嘴可不饶人：“你老兄怎不入山查采一下，确定究竟在什么地方？”

双尾蝎好歹也是个地棍头儿，名列芜湖四霸天之一，一再容忍，只因惹不起这位难缠的人物。

这时终于忍无可忍了：“哼！我要有这么大的本事，徐大雄就不会花钱请阁下来保护。结果花钱未能消灾，还是把老命送掉！”

阴阳扇一听，不禁恼羞成怒：“妈的！你……”

安捕头见两人起了冲突，急忙从中排解：“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何必动气……”

“好啦！”

屠峰一声大喝，彷佛石破天惊，始将两人制止，随即语气稍缓：“错过今夜，如果你们谁不服气，尽避去拚个你死我活。

可是今夜不行，现在我们要去追缉那几个重犯，以及全周家庄的人。任何人拒捕，一律格杀勿论！”

双尾蝎暗自一怔，诧然惊问：“神剑周百川也有份？”

屠峰牛眼一瞪：“不必问那么多，带路！”

双尾蝎尚不知这位老兄是何许人，但见安捕头对他执礼甚恭，想必来头不小，只得点点头，憋着一肚子的气在前带路。

这也难怪他心中有气，不辞辛劳赶来报讯，奔得气喘如牛，结果吃力不讨好，反而平白受阴阳扇一顿奚落。

尤其这位身分不明的老兄，还要他们错过今夜，谁不服气谁就尽避拚个你死我活。

双尾蝎心知肚明，绝非对手，他老兄岂不等于是怂恿阴阳扇秋后算帐？

气归气，路还是得带。

如果今夜能除掉断肠花，他至少可以松口气，解除了对生命的一大威胁。

各方面的人手加起来，总数将近百人，称得上声势浩大，由双尾蝎带路，浩浩荡荡直奔发现断肠花出没的那座山。

一行人个个健步如飞，不足十里路，那消一顿饭时间，已奔近山边。

安捕头加快几步，赶到双尾蝎身旁：“蔡兄，就是这座山吗？”

“没错，就是这一带。”

双尾蝎压低了嗓门：“安捕头，实不相瞒，刚才我说暗中查探断肠花藏身处，那是顾全颜面，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连徐大雄、骆士杰都丢了命，凭我蔡永康，逃命尚犹恐不及，还敢去找那女鬼？

不怕安捕头见笑，我是带着几个兄弟躲进山里去，打算先避避风头的，结果无意中发现了那女鬼在山中出没。”

安捕头置之一笑：“原来如此。”

屠峰也赶了上来：“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安捕头忙替双尾蝎掩饰：“他在告诉我，发现断肠花的经过。”

“嗯！”

屠峰不疑有他，遂问：“他们的藏身之处在那里？”

其实双尾蝎也说不出正确地点：“就在，在……”

正感不知如何回答，突然一名捕快大叫：“安捕头，快来看哪！”

安捕头赶过去一看，原来那捕快在地上拾到几件女用衣物及首饰。

“一定是周家庄的人仓皇逃走，不慎失落的。”安捕头立时作了判断。

“没错。”

屠峰把头一点，当仁不让地发号施令：“顺着山边一路追下去，快！”

近百人急起直追，追出不及半里，又发现遗落的一大包衣物，更足证明安捕头的判断正确了。

屠峰大为振奋，抢在前面改由他亲自带路，急急一路向前追去。

沿途又不断发现散落的衣物，直到一处山口，前面却被一片森林挡住，似乎已经没有通路。

屠峰收住奔势，不禁迟疑起来：“难道他们逃进了山里去？”

安捕头又自作聪明了：“神剑周百川世居于此，对附近一带地形极为熟悉，很可能山口内有山路小径，通至东凉山，他们只要逃离芜湖地界，即可远走高飞了。”

屠峰沉思片刻，当机立断：“没错，从沿途散落的衣物看来，他们已决心弃庄逃走，从此遁回芜湖了，快追！”

他说了就算，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一声令下，近百人浩浩荡荡涌进了山口。

果然，山口内呈现一条蜿蜒小径，泥土上留有不少杂乱足迹，一眼即可办出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屠峰大喜，一路直追下去。

追出约两里，前面已是个狭长山谷。

当他们追进谷内时，始发现是个袋形死谷，三面均被陡起的山壁包围。

目力奇佳的阴阳扇，突然向前一指，振奋地大叫：“他们在那里！”

屠峰定神一看，果见山谷尽头人影幢幢，似已无路可走，唯有严阵以待，决心誓死一拚。

“冲呀！”

他一声令下，近百人便像潮水般冲杀过去。

月黑风高。

夜色苍茫。

距离愈来愈近……

接近到二十丈内时，已可依稀看出，谷内严阵以待的一群男女，赫然竟是面目狰狞恐怖的厉鬼！

屠峰立时振声安抚军心：“大家不用怕，那是他们扮鬼吓人的！”

为了激励士气，他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向前冲去。

众人果然不再怕鬼，齐声呐喊助威壮胆，刹时喊杀震天，响遍了整个山谷。

阴阳扇及另三名东厂档头不甘示弱，紧随在屠峰身后，各展轻功身法急起直追。

但对方那群厉鬼始终按兵不动，未见冲上前迎战。

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果然，当一马当先的屠峰冲近，以锯齿钢刀连劈带砍，一连撂倒三个厉鬼时，才发现是竖立在地上的稻草人。

屠峰不禁惊怒交加，他本是个大老粗，气得破口大骂：“他妈的！竟敢用这鬼蜮伎俩耍我们……”

阴阳扇不愧是老江湖，以劈空掌击倒一个伪装成厉鬼的稻草人，即时便知情况有异。

情急之下，也不管该由谁发号施令了。

就在他振声大喝：“这里有诈，大家快退！”

可惜慢了一步，从谷口吹入的西北风，飘来了一阵阵的异香。

落在最后面的一批十几人，闻声急忙回身欲逃出谷外，反而成了首当其冲，不知不觉地吸入迎面飘来的异香。

大伙顿觉头晕目眩，像喝醉酒似地摇摇晃晃，踉跄几步便昏倒在地上。

“飘香迷毒！”

屠峰也嗅出了异香：“妈的！难怪把我们诱进这里来，这死谷正对着风口！”

一位东厂档头大惊：“屠大哥，我们快冲杀出去！”

“不行！”

阴阳扇急加喝阻：“风势太强，我们顶着风冲不到谷口，就会中毒昏迷。”

屠峰只好移樽就教：“余兄，你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只有向高处……”

阴阳扇抬头看看山壁，不禁皱起了眉头：“山壁如此陡削，恐怕不易攀登……”

一名从太平栈找来的矮汉，突然冲到他面前：“余爷，小的曾听孔刚孔大哥说过，若遇上这种情况，可尽快找块布，或是脱下身上穿的衣服裤子都行，只要是布，撒泡尿在布上，赶快掩住口鼻，可阻挡毒气吸入……”

不等他说完，屠峰已怒斥：“胡说八道互那有这种事，听都未听过。”

安捕头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嘛，尿味多难闻，不中毒也要被尿薰昏！”

阴阳扇却不以为然：“他说的这个方法或许有点道理，现下情势已急，别无他策，我们只好姑且一试了。”

他既赞同这个主意，就得以身作则。

于是他急忙脱下长裤，毫不犹豫地当众撒出一大泡尿在裤上，双手齐动用它围绑在口鼻间。

名列宇内七大风云人物之一的他都带头做了，其他人那敢怠慢，也纷纷脱下长裤或上衣

，如法泡制地照样做了。

所谓偏方气死名医，这话一点不假。

他们各自用沾了自己尿的湿衣湿裤掩住口鼻，似乎果然管用，减少了吸入随风飘来的异香。

事不宜迟，屠峰一声令下，众人立时向谷口冲去。

就这片刻间，末及以尿衣尿裤掩住口鼻的，又昏倒了二三十人。

屠峰等人正冲近谷口，不料风势突然转强，异香也随之大增。

几个仓卒间绑得不够牢的汉子，经不起迎面吹来的强风威力，尿衣尿裤纷纷掉落。

一阵惊乱，吸入大量异香，当即昏迷倒地不起。

屠峰仍是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阴阳扇、双尾蝎、以及三位东厂档头，连安捕头都落后了两三丈。

由此可见，这近百人之中，是以他们六人武功最高。

不料刚冲近谷口，已见谷外一字排开的站了约二十名男女，他们各执兵刃在手，严阵以待。

为首的女子手握柳叶薄刀，赫然正是尚未卸去女鬼装扮的玉芙蓉。

阴阳扇一见是她，竟抢步超越屠峰，冲上前就双掌齐发，欲以他自恃威力惊人的劈空掌拔得头筹，也给对方的人来个下马威。

不料运足功力轰出的双掌，竟然威力大减，发出一半便告无以为继了。

阴阳扇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猛然悟出在以尿裤掩住口鼻之前，早已吸入了大量飘香迷毒。

玉芙蓉冷森林的一笑：“姓余的！你们应该早想到用这个方法，我的飘香迷毒就失效了。”

阴阳扇惊怒交加。

正待情急拚命，可惜为时已晚。

就像那日途遇老村妇时一样，突觉强烈昏眩袭到，人已渐感不支！身子无法站稳地摇晃起来。

屠峰见状情知不妙，忙喝一声，挥动锯齿钢刀直向玉芙蓉疾扑过去。

但他的情形跟阴阳扇如出一辙，距离对方尚有丈许，已告不支猝然扑倒在地上。

两位首脑人物一倒下，双尾蝎及三位东厂档头更乱了方寸，此刻他们已情急拚命豁出去了。

四个人均奋不顾身地扑向眼前女鬼……

玉芙蓉的柳叶薄刀尚未及出手迎敌，突闻一声清啸自后方传来，声如夜枭长呜。

随着啸声，一条人影掠空而至，凌空飞射出数道寒芒，带起轻微的飞刀破空之声，分向扑来的四人电射而去。

刀无虚发，四人已吸入飘香迷毒，神智恍恍惚惚，根本想不到闪避，如同活靶似地被射中，同时倒地不起。

发刀人落足在玉芙蓉身旁，正是偕同张淑宜急急赶来的小黑。

两人放眼看去，谷内的人已全部昏倒地上，任凭他们宰割了。

玉芙蓉这才关切地问：“张姑娘呢？”

张淑宜正好掠身而至。

她道：“多亏小黑哥及时赶去接应，我已亲手解决了钟百万。”

玉芙蓉向昏倒地上的阴阳扇和屠峰一指：“这两个家伙死有余辜，要不要由你……”

小黑急说：“且慢！”

张淑宜诧然问：“为什么？”

小黑胸有成竹地笑笑：“我自有道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玉大姐，请给我一粒解药。”

玉芙蓉也莫名其妙。

但她并不追问，即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整瓶全交给了他。

“我只需一粒。”

小黑拔开瓶塞，只倒出一粒白色小丸，将瓷瓶交还玉芙蓉，迳自走向谷口附近，目光四下一扫，找到了昏倒地上的安捕头。

他蹲下去，将安捕头掩住口鼻的尿裤扯掉丢开，把解药塞进他口中。

这解药效力极强，过了片刻，安捕头便清醒过来。

他睁眼一看，恍如隔世，忙不迭撑身坐起，才发现蹲在一旁的小黑。

小黑笑问：“安捕头，还记得我这酒鬼吗？”

安补头大吃一惊：“海！海爷……”

“不用怕，我不会杀你的。”

小黑安抚他：“根据我的调查，你这个人除了善于逢迎拍马屁，会钻门路，喜欢贪图点小利，大致上说尚无大恶，袭不至死。”

安捕头忙陪笑脸：“是是是，海爷明察秋毫，在下就是犯了这些小毛病……”

小黑又笑笑：“至于这次的事情，也怪不得你，你身为本县捕头，地方上接二连三出了命案，职责所在，你自然得追查。对吗？”

“是是是……”安捕头连声恭应。

小黑话锋一转。“那么你认为连日发生的多起血案，跟神剑周百川和他女儿可有关连？”

“这，这……”安捕头不敢贸然回答。

小黑正色说：“我可以告诉你，血案及今夜的事，跟周家庄毫不相干。你大概不会忘记，我曾向你提起，两年前扬家七口无端失踪的悬案吧？”

安捕头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不过那是前任骆捕头承办的案子，在下不太清楚，也无权过问……”

小黑郑重其事说：“现在你最好听清楚，那年四霸天带了一批亲信手下，搭乘徐大雄的船至九华进香。

却在船上见色起意，奸淫了杨安平的美貌妻女，最后更杀了他一家七人灭口。安捕头，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安捕头那敢说个“不”字。

他连声应着：“该杀！该杀！”

小黑接下去又说：“至于阴阳扇余天禄，以及东厂的几个鹰犬，如果他们不找上我们，也可逃过一死。

可是，他们不但跟我们卯上了，还硬把无辜的周家父女给扯上，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安捕头暗自一惊，急问：“他们几位……”

小黑站了起来：“你自己来看吧！”

安捕头忙站起，跟着小黑来到谷口外。

只见地上躺着的六人，双尾蝎及三位东厂档头，胸膛上均插着小飞刀，早已命归黄泉，阴阳扇及屠峰昏迷不醒。

小黑向张淑宜一使眼色：“你可以动手了，让安捕头开开眼界，亲眼看看断肠花的手段。”

张淑宜毫不犹豫，借用玉芙蓉手上的柳叶薄刀，上前就先向阴阳扇开刀，接着向屠峰下手，两人均惨遭开膛剖腹！

安捕头看在眼里，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两腿一软跪了下去：“饶命啊！饶命……”

“我们不会杀你的。”

小黑向他警告：“你最好听清楚，回去向乌知县覆命时，就照我刚才的话说。如果牵涉到周家父女或任何无辜的人，我这酒鬼和两个女鬼，既能把芜湖闹得天翻地覆，随时还会卷土重来，那时断肠花要找的就是你安捕头了！”

安捕头连声恭应：“是是是，在下回报时，绝对照海爷的交代……”

“很好！”

小黑满意地笑笑：“今夜你已很辛苦，可以先回城了。谷内那些人死不了，天明前。可清醒，走吧！”

安捕头如获大赦，站起来就狂奔而去。

玉芙蓉和张淑宜这才明白小黑的用意，是要把周家父女撇清，使他们不致有家归不得，被迫从此背乡离井，流浪天涯。

站在不远的神剑周百川，自然也明白小黑的这番苦心，忙不迭过来双手一抱拳：“多谢海爷成全……”

小黑洒然一笑：“庄主言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是我们这三个鬼替庄主惹上的麻烦，自然得由我们三个鬼来解决啊！”

周倩倩也过来向玉芙蓉双膝一跪：“多谢这位大姐仗义相助，否则……”

玉芙蓉忙把她扶起：“周姑娘，快请起来，我实在担当不起。刚才我这位酒鬼老弟已经说了，事是由我们三个鬼而起，替你们惹上这个麻烦，本来就该由我们三个鬼来解决的嘛！”

这一说，周家父女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小黑遂说：“周庄主，谅那安捕头不敢不守信，你们可以回庄了。我们三个鬼的心愿已了，也该走了。”

玉芙蓉即将小瓷瓶交给周倩倩：“这瓶解药你们留着，回去记得先打开所有门窗，让空气流通一阵再进入，万一宅内留有残余香毒，服下一粒即可无事。”

父女二人又再千谢万谢，才领着庄内的男女仆佣及十名弟子，依依不舍地互道珍重而去。

各外除了六具尸体，此刻只剩下了他们男女三人。

张淑宜忽问：“玉大姐、小黑哥，你们打算去那里？”

玉芙蓉说：“我得去找赵升，你呢？”

张淑宜一脸茫然：“我，我自己也不知道……玉大姐，我能不能跟随你？”

玉芙蓉断然拒绝：“不行，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愿世上再多一位女飞贼，你应该去找彭爷。”

“不！”

张淑宜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如今我已双手沾满血腥，形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我已无颜再见彭爷了。”

小黑一旁安抚：“彭爷会谅解的……”

张淑宜却摇摇头、沮然说：“无论他谅不谅解，我已下定决心，今生今世决不再见他了。”

“那你……”小黑流露出一脸关怀之情。

张淑宜泪光闪动：“我已没有亲人，无家可归，只有从此浪迹天涯。也许找个人烟绝迹的地方……”

小黑一直暗恋这少女，只因她心目中爱慕的是彭小魁，使他从不敢袭出自己的感情。

这时突然鼓起了勇气：“张姑娘，如果你不嫌弃，无论你去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追随。”

“你……”张淑宜意外地一怔，窘然低下了头。

突然想到尚有玉芙蓉在旁，小黑怎敢如此唐突。

那知抬眼一看，那位女飞贼竟已不知去向。

她何尝不明白，玉芙蓉是有意成全他俩。

沉吟之下，终于窘迫地问：“小黑哥，你说的是真心话？”

小黑认真说：“若有半句虚言，我就遭天打雷……”

张淑宜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口：“不要发誓，我相信你。”

这一瞬间，两颗旁徨落寞的心，突然融合在一起了。

夜已深，西北风仍劲，但在这冷寂的苍茫夜色中，却绽开了爱的花朵。

二十五

深秋。

月黑风高。

夜色凄迷朦胧。

绝对不是赏月的良夜，但很适合杀人。

喜事要择个黄道吉日，杀人也须选个凶日煞时，还要找对要杀的人，更得找个最恰当的杀人地方。

乌林，位于湖北嘉鱼县西，大江北岸，上游是七星河，对岸为赤壁山，即周瑜、刘备大破曹军火烧赤壁的古战场，正是杀人的好地方。至于要杀的对象，选中北鄂七友，也可说是最佳选择。

这七人是近年崛起的青年剑手，师门派别各不相同，却能志同道合聚在一起，共同研创出一套“七星剑阵”，曾扬言七剑联手，天下无敌，即使单打独斗，各凭一手七星剑法，亦具无比威力。

武功一道，可说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他们夸下的海口，自然引起很多武林同道不满，尤其邻近的川、陕、赣、皖诸省的黑白两道中卧龙藏虎，人才济济，自有不服气的找上门来挑战，决心要杀杀他们的威风，灭灭他们的气焰。

接连两三年，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正式投帖挑战。

但是，无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落个锻羽而归，甚至有些成名人物，愤而从此退出江湖。

已经有一年，不再有人前来自找霉气了。

当他们突然接到一位具名“绝情剑手”的战帖时，不禁感到十分振奋，但也很讶异，因为江湖上从未听过有这一号人物。

绝情剑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历，既然投帖挑战，北鄂七友就不能拒绝，除非是自甘认输。

他们准时赴约，来至赤壁山对岸的江边。

秋夜寒风刺骨。

空旷的江边一片死沉沉，除了浪潮拍岸发出阵阵巨响，四下没有丝毫声息和动静，更见不到半个人影。

为首的天枢剑李光泰俊目一扫，面露愠色：“哼！这位老兄大概是开我们玩笑吧？”

老二天璇剑郑志龙涵养最深，他泰然一笑说：“大家成天除了练剑就是摆阵，难得有机会出来走走，欣赏一下秋江夜景也不错呵！”

排行老六的开阳剑曹阳性情最暴躁，出口就是三字经：“他妈的，我们是吃饱了撑着啦！”

天璇剑郑志龙仍然保持心平气和：“老六，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跑到江边来吹西北风，宁愿泡壶好茶，跟老大在棋上厮杀两盘，虽然我的胜算只有四成。可是，人家既已下帖挑战，我们能不来赴约吗？”

开阳剑曹阳怒气冲天，道：

“那龟孙分明是存心耍我们，除非永远别让我查出他是谁，否则我就给他来个一剑前胸进后背出。”

突闻一阵狂笑，北鄂七友齐齐一怔，不约而同循声看去，数丈外乱石遍布的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此人一身黑衣，手中提着一把带鞘钢剑，巍然而立，宛如玉树临风。

黑衣人冷森森说：“我已恭候多时了！”

开阳剑曹阳身形乍动，疾掠而至，相距约一丈：“你就是下帖挑战之人？”

“没错，就是我！”黑衣人昂然回答。

开阳剑曹阳状至不屑地冷冷一笑：“或许是我们孤陋寡闻吧，好像从末听过绝情剑手这号人物。”

“现在你们已经听过，而且见到我了。”

黑衣人的口气更狂妄：“不久之后，你们更会以曾经接受过我的挑战为荣！”

开阳剑曹阳嗤之以鼻：“我现在就觉得非常丢脸！”

黑衣人反唇相讥：

“丢脸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不丢命就行！”

开阳剑曹阳那能按捺得住，狂喝一声，拔剑纵身而起，猛如大鹏冲天向那巨石上的黑衣人扑去。

剑发气势如虹，挟雷霆万钧威力，人剑合一，化作流矢，似闪电般直取敌胸。

黑衣人并不拔剑，身形陡地笔直拔起，使开阳剑曹阳不但一剑刺空，后脑杓反被他的剑鞘重重一击，顿时头晕目眩，飞越巨石直直扑趺下去。

随后赶来的六人大惊，其中轻功最杰出的老五天衡剑林皓反应奇快，双足一蹬，身形如强弓射出的箭，一射数丈，及时张开双臂，托抱住开阳剑曹阳。

黑衣人仍然落足在巨石上，冷冷一笑：“我是向北鄂七友挑战，何必你一个人抢着送死！”

开阳剑曹阳脚刚落地，尚末站稳就要再度发难，但被天衡剑林皓劝阻：“老六，不要冲动，你后脑杓受了伤。”

“哦？”开阳剑曹阳气昏了头，自己尚不觉疼痛，被他提醒，伸手一摸后脑杓，果然裂开一条寸许长的伤口。

再一看手上沾满了血，不由地惊怒交加：“他妈的！让我劈了这小子！”

“老六！”天璇剑郑志龙不但涵养深，也工于心计：

“人家已经放出话来了，他是向我们北鄂七友挑战，你单打独斗，岂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这家伙果然厉害，先用话把黑衣人套住，他们再群起而攻，那就名正言顺，理字上绝对站得住脚了。

黑衣人居高临下，嘿然冷笑道：“你不必拿话把我套住，今夜我原本就是冲着你们七个人来的，废话少说，动手吧！”

这位挑战者更不简单，他似对北鄂七友的七星剑阵了若指掌，屹立巨石上，显然是为了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如此一来，他居高临下，可以对七人的举动一目了然。

而且，七人势必各据一方包围黑衣人，那就无法摆出北斗阵式了。

天璇剑郑志龙自诩为智多星，那会看不出黑衣人居心，立时也采用激将法：“阁下是要见识见识七星剑阵，还是只想看看我们练剑布阵？”

黑衣人并不上当，哈哈一笑：“你说呢？”

天璇剑郑志龙不屑地冷冷一哼：“我看你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敢跟我们在剑下见真章，否则为何……”

话犹未了，黑衣人右手一扬，两柄七寸长的薄刃小飞刀疾射而出，势如迅电急雷。

“老二当心……”

天枢剑李光泰刚出声惊呼，天璇剑郑志龙早已挥剑飞斩，“当”地击落一柄飞刀，但另一柄却突然加速疾射，快逾电光石火，射中了他左肩。

几乎是同时，天衡剑林皓又发难，仗恃轻功卓越，身如飞鹰掠空，挺剑直取黑衣人。

只见黑衣人一旋身，扬手又射出两柄小飞刀。

天衡剑林皓的轻功果然了得，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身形变成平飞直射，不但使疾射而至的两柄飞刀射空，顺着他胸前下方寸许斜滑而过，同时双脚齐踢，逼使剑仍未出鞘的黑衣人不得不急忙闪避。

这正中他下怀，紧接着一式“神龙摆尾”，翻腕递出了一剑，以迅疾无比之势刺向敌方。

来势太快，距离又近，黑衣人的飞刀无法出手，急以左手连剑带鞘格偏来剑。

双方出手力道均十分强劲，显示彼此的功力似在伯仲之间。

巨石顶端可立足的面积仅约两尺见方，两剑相交，撞出火星四溅，双双被震得虎口发麻。

天衡剑林皓吃亏在凌空飞射，无处着力，以致身形随着冲势斜飘开数丈，急施千斤坠功夫，双足才稳稳落地。

黑衣人也未占到多大便宜，足下被震得倒移数尺，身不由己地直坠而下。

除了肩头被飞刀所伤的天璇剑郑志龙，正忙着取出伤药止血，其他人均在仗剑等着，只要黑衣人一落地，他们就一拥而上，几把剑同时进攻。

黑衣人早已看出这种情势，天衡剑林皓甘冒被飞刀射杀之险，不惜飞身发难，摆明了是要把他逼下巨石。

他不禁诡异地一笑，似已胸有成竹，索性将计就计，就在距地面不足五尺之际，身形突似飞轮般一个大飞旋，寒芒连闪，一口气发出数柄小飞刀，分射几个不同方向。

围攻的四人是天枢剑李光泰，天玑剑金盛元，天权剑吴宇森及摇光剑章彪。

以往找上门来的挑战者，无论是单打独斗，或是联手闯阵，从来尚无一人能够挑战成功的。

可见北鄂七友的剑术造诣之深，绝非浪得虚名的，确已炉火纯青，近乎登峰造极的最高境界。

不料遇上黑衣人的飞刀，竟使他们精湛的剑法，几乎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根本毫无机会一展身手。

凭这四友的武功，剑术和身手，并未将黑衣人的飞刀放在心上，尽管已有两人先后受伤。

但是，几乎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相信，四人是以四个不同方向一拥而上，而且闪避的同时抡剑出击，居然仍被飞刀射中要害。

天璇剑郑志龙刚止住血，惊见扑向黑衣人的四友尚未出手，就突然凹缩身弯下了腰，情知有异，失声惊呼：“老大……”

“嗖”地一声，一柄飞刀破空而至。

天璇剑郑志龙仓促挥剑，“当”地将飞刀击落，但黑衣人已掠身来到了面前。

只见他锵然拔剑出鞘，出手如电，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剑直取天璇剑郑志龙心窝。

郑老二的天璇剑法已练至八九成火候，一式“捕风捉影”封住来剑，同时密切注意对方的左手。

只要是黑衣人手一动，休想飞刀出手，他的剑早已顺势而下，绝对有十足把握教这个家伙胸膛吃上一剑，否则就得断腕。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未能打响，万万没有想到黑衣人练的一手剑中发刀，攻了他个措手不及。

黑衣人拔剑之前，右手已暗中扣了两柄飞刀，剑出的同时，飞刀也跟着疾射而出，郑老二只顾封住来剑，怎知“马后炮”的厉害。

等他惊觉不妙，那还来得及闪避，两柄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入了他两胁。

“啊……”郑老二简直不敢相信，凭自己的武功和足智多谋，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栽在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挑战者手中。

但残酷的事实无法改变，尽管两柄飞刀射中的部位并非致命要害，却使他注定了今生双手再也不能使剑！

就在同时，被震飘开数丈的天衡剑林皓见状惊怒交加，顾不得已不支倒下的四友，一心只想赶来抢救郑老二。

当他飞身掠至时，黑衣人彷佛脑后长有眼睛似的，身不动，反手就是一剑，幸而天衡剑林皓及时收住冲势，否则正好撞上。

这位林老五的轻功端的了得，脚尖一蹬，身形冲天而起，凌空一式“倒海翻江”，头下脚上，挺剑直朝黑衣人当头刺下。

黑衣人不甘示弱，翻腕一招“一柱擎天”，出手快逾闪电地击向来剑。

这回黑衣人运足功力，且剑已出鞘，双方两剑再度硬碰硬撞击，发出一声清脆金铁交鸣，火星飞溅。

林老五顿觉虎口一个大震，整条手臂发麻，这才惊觉出对方的功力实较自己高出甚多，刚才那一击原来是藏了私，存心在隐瞒实力，以诱使他轻敌。

林老五果然中计，倘非那一击试出彼此功力似在伯仲之间，他也就不敢贸然施展这种形同孤注一掷的硬拼了。

高手过招，胜负与生死往往决定于一念之间，林老五发觉判断错误已后悔莫及。

此刻要想保命，唯有弃剑纵出对手趁势追击的范围之外，这一点，林老五自信绝对可以办到，凭他的轻功身法，应是毫无问题。

他对自己的估计完全正确，撒手弃剑的同时，已倒纵出丈许。

但是，他估计错了对方，黑衣人似有先见之明，看准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身法，抢先横剑封死了他的退路。

一位成名剑手的剑已脱手，已经够难堪和悲哀的了，而更糟的是他已收势不及，等于是以血肉之躯，身不由己地硬往对方剑上撞。

情急之下，林老五双掌齐发，打算将对方逼退。

不料掌力尚未发出，黑衣人竟先发制人，一个欺身暴进，三尺青锋旋回飞斩，剑锋过处，带起一片血雨飞洒，可怜这位青年剑手双手已齐腕被斩断。

“哇！……”

林老五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痛得两眼发黑，顿时仰天倒栽，当场昏死过去了。

眨眼之间，北鄂七友已是四死三伤。

天璇剑郑志龙已无力再战，剩下的只有开阳剑曹阳伤势最轻，仅后脑杓被黑衣人的剑鞘击裂一道寸许伤口而已，但他眼见其他六人四死二伤，那还敢贸然出手。

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连声音都发抖了：“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昂然回答：“绝情剑手仇大魁！”

显然这位挑战者并不想赶尽杀绝，这时他若欲解决剩下的三人，可说易如反掌，但他必须留下活口，这样他才能震惊江湖，扬名天下。

“仇大魁？……”

曹老六尚未想出江湖中几时冒出了这号人物，黑衣人已发出一阵狂笑，从容不迫地转身扬长而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黑衣人对自己起的“仇大魁”这名字，觉得非常满意，也很自豪。

反正他是孤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清楚究竟姓什么，选择姓“仇”，并非他跟谁有深仇大恨，而是他仇视这整个世界。

从小他被师父收留，因天生皮肤黝黑，师父就叫他“小黑”，这些年来虽已习惯了，但这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听起来也绝不像个天下第一剑手的名号。

像他师父无尘居士，一听就知是位与世无争、超尘脱俗的奇人异士，尤其当年以“玩刀人”震慑整个江湖，令黑白两道无不闻名丧胆，那才够气魄，够威风。

小黑算什么玩意，既不似凶神恶煞或大魔头，也不像行侠仗义的一代剑客，搞不好还让人以为是条小狗呢！

两年前，他暗恋的张淑宜为了报父兄之仇，在千面飞狐玉芙蓉的义助下，把整个芜湖闹了个天翻地覆。

“断肠花”的出现，不仅使芜湖四霸天无一幸免，他们手下那些暗器好手个个难逃公道，连名列宇内七大风云人物的阴阳扇余天禄，两个得力助手天罡地煞，以及奉命出京办案的几位东厂高手也赔上了命。

张淑宜为报父兄之仇，悄然不辞而别，使得彭小魁等人大为焦急，只得分头去追寻。

果然不出小黑所料，张淑宜是潜来了芜湖。

当“断肠花”出现芜湖，一夜之间连伤四命后不久，小黑也来了，并且以酒鬼海平姿态出现。

如果没有玉芙蓉和小黑的全力相助，凭张淑宜个人的力量，尽管她家学渊博，又是追风剑客罗方的高足，恐怕连四霸天中的任何一霸都对付不了。

事后这少女自觉双手沾满血腥，无异杀人不眨眼的女魔，使她自惭形秽，不愿再见彭小魁，决心从此浪迹天涯，或是找个人烟绝迹的深山隐世，今生永不再现江湖。

痴情的小黑趁机大献殷勤，鼓足勇气表露了爱意，自愿终身相随。张淑宜终为他的真情所感，双双离开中原，远走南诏，去了大理境内的无量山。

可是，在那片仅有两人朝夕相处的小天地里，他们过的并非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张淑宜终日愁容满面，闷闷不乐，甚至两人肌肤相亲时，她也心不在焉。

因为这少女心目中只有彭小魁，始终难以忘怀，根本容不下任何男人，即使是对她百般迁就的小黑。

感情是无法勉强的，这点小黑非常明白。如今他已占有了这少女的身体，但不能获得她的心，必须假以时日，以真情感动她，使张淑宜能真正接受他。

岂知一切都是枉费心机，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当小黑醒来时，张淑宜竟已不辞而去了。

这对小黑是个沉重的打击，如同青天霹雳，把他从一厢情愿编织的漪丽美梦中惊醒，更像从满怀希望与憧憬的半天云上，重重摔落在痛苦与绝望的深渊。

张淑宜走了，这一去永远不会返回。

小黑没有去追寻，他很明白，张淑宜心目中只有彭小魁，纵然能把人追回，也留不住她的心。

痛苦与懊丧是在所难免的，小黑三天三夜不食不眠，形同疯狂，方圆百丈之内的树木和山石全遭了殃，不是连根拔起，就是被击成粉碎，藉以发泄他心中的怨恨和怒气，直到筋疲力尽，才算平静下来。

当情绪逐渐稳定后，他痛定思痛，不断地问着自己：“彭小魁究竟有什么魅力？那一点比我强，值得淑宜姑娘对他如此倾心？”

答案是：人家任何一方面都比他强，尤其是彭小魁的名气如日中天，那是他望尘莫及的。

因此他痛下决心，矢志要超越彭小魁，甚至天下所有的成名人物，让张淑宜对他刮目相看。

从张淑宜离去后的第四天开始，他便日以继夜地勤练武功，几至废寝忘食，尤其在剑术和飞刀上，他特别认真下了番苦功。

整整一年后，他才离开了无量山。

成名的最佳捷径，就是找成名人物比武，并且击败对方。

小黑改名仇大魁，意谓大于彭小魁，自号绝情剑手，重返中原经过一番明查暗访，决定找上近年崛起江湖的北鄂七友。

凭他苦练的剑技和飞刀，首战北鄂七友就大获全胜，造成对方四死三伤，使他对自己更充满了信心。

绝情剑手果然一战成名，震撼了江湖。

但没有人听过这号人物，绝情剑手仇大魁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伤残的北鄂三友口中获悉，另四人均是丧命在挑战者的飞刀之下，因而有人想到了五十年前，令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玩刀人”。

虽然绝情剑手年仅二十出头，但必与玩刀人有什么渊源。

消息传进仇大魁耳里，他可不愿沾师父无尘居士的光，决心从此不再用飞刀，除非是生死关头。

于是，他仗剑走南闯北，转战各地，专找声誉卓著的成名人物挑战。

在不到两年中，几次最为轰动江湖的战役中，他杀了关中八义的老大夜游鹰褚明义，不久又独闯泰安七禽门示威，剑毙断魂枪符勇，更斩断已经风瘫近十载的老门主天外来鸿彭飞的左腿。

而仇大魁连无力还手的彭飞都不放过，只因这位老门主姓彭，与他的情敌彭小魁同宗。

战无不胜的辉煌战果，使绝情剑手的名气愈来愈大，如日中天，如雷贯耳，伤亡的成名人物也愈来愈多。

但令人不解的是，山东武林之豪，曾任京师振远镖局总镖头的霸剑绝刀辛胜兴，在败于仇大魁的剑下，且废了一只右手之后，怎会反而甘愿将自己年仅十五出头的爱女李小娟，嫁给了这位冷血杀手？

其中真相，实教人百思莫解！

如今，仇大魁杀人已不仅是为出名，也为了谋利，若是杀人可名利双收，那他就更乐此不倦了。

现在他正带着娇妻，匆匆向北方进发……

口口 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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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内丘城西门，走上了西行小径。

仇大魁扭头瞥了身旁辛小娟一眼，眼中有阴森刻毒的神情。

辛小娟是他的妻子，年轻、娇美、明艳照人，那双晶莹明眸十分迷人。

但在他的眼中，这种美是短暂的，可有可无的，比起他所急切追求的目标，美丽女人在他心中所占的份量太轻太轻了。

是的，他的目标和欲望也许很多，但绝不包括女人，但他也明白，有时女人也可以帮助他达到目标。

这次他把妻子带来，就是希望妻子能帮助他达成此行的目的。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这短暂一瞥，他发觉妻子脸上无邪的笑容，容光焕发似乎比往昔更可爱，更动人。

一丝内疚的意识，突然从他心底涌升，他真不愿把妻子牵入这场复杂的纠纷里的，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的目光回到前面小径的尽头，突然陷入情绪低潮，他在想：我错了吗？

两年来，身经百战出生入死，正一步步向成功的大道迈进，追求名利无所不用其极。他知道他追求的目标是什么，那种追求的欲望极为强烈，任何人也休想阻止他追求。

如果真要探讨他的心态，其实很简单，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使自己的名气，驾凌在已经三年毫无消息的彭小魁之上。

这就是他不惜一切、疯狂追求的目标，击败一切具有奇技异能的高手名宿，使自己扬眉吐气。

他发誓要成为超一流的、独一无二的、唯我独尊的高手中的高手，这是他发奋图强的精力来源，希望的寄托。

廿岁不到就出道，屈指算来，已过了三载春秋。

这两年来，顺利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凭他的旺盛斗志、无畏的精神、高超的武技、坚强的信心、与有我无敌凌驾一切的胆气毅力，他击败了难以计数的高手名宿，慑服了不少名门大派的优秀门人子弟，手上沾满了血腥，跻身于超等高手之林崭露头角。

绝情剑手仇大魁成为武林高手心惊胆跳的可怕人物，成为江湖领袖人物旦夕提防的杀手魔星。

今天，他来到京师南疆这座小城内丘，一座被世人遗忘了的小城，而且带着他的妻子辛小娟同来。

辛小娟这位与他结婚仅年余的小妻子，是山东武林之豪霸剑绝刀辛胜兴的爱女。

霸剑绝刀曾经荣任京师振远镖局的总镖头，是北地声誉极隆的名宿，正是他猎取的目标

他到了山东，转赴京师找到了霸剑绝刀，毁了霸剑绝刀的右手，娶得了辛小娟。辛小娟从山东老家到京师成亲，随他返回江南定居了下来。

他们安份了一段时日之后，他又故态复萌，强烈的称霸潜意识，驱使他仆仆风尘于江湖道上惹事生非。

辛小娟比他年轻五岁，目下十七岁的辛小娟像一朵娇花，他有时也感到极端美满和幸福，可是，他不是一个美满和幸福所能征服的人。

女人，算什么呢？要不了多久就会腻的，唯有报复的强烈刺激，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无上享受，永不会腻，永不会减少追求的魅力。

这次他把妻子带来是有原因的，是他的有计划安排，是他阴谋的一部份，辛小娟成了他利用的牺牲品。

这瞬间，他居然平空生出一点点内疚的念头，其原因之一是因妻子的娇美而生出怜惜的意识，也因为即将到来的预见结局，而觉得有点内疚于心。

辛小娟是个柔顺的妻子，从不过问他的事，默默地爱他、依从他、服侍他。他在妻子的面前有绝对的权威，高高在上保有男性的独特尊严。

婚前，辛小娟只在山东老家见过他一面，然后是老爹爹派人捎来家书，将爱女接到京师成亲，就这样，三朝后随他南下，他成了辛小娟的主宰。

所幸的是，辛小娟虽然出身武林世家，但毫无武林女英雌的气概，却是一个柔顺的、美丽的羞怯小姑娘。

北地的初夏是迷人的。

远看西面的太行山区，褐黄暮色已经消逝，换上了青绿的新妆。

小径向西面的山区蔓延伸展，伸向百里外的太行山区，伸入鹤度岭口，可到山西的平定州。

沿途麦浪醉人，草木抽出了新芽，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

一切是那么平和、安详、静谧，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刀兵、杀伐、流血、死亡……

只有他，他身上的血，愈往西走愈是沸腾。

这就是刺激，无可替代的强烈享受。

不论是生，或死，都是可爱的、迷人的。

他脸上，出现了快乐的和残忍的笑意，似乎，他正以最大的热情，正张开双手欢迎死亡的神祗，要和生与死热烈拥抱。

辛小娟感觉到他的注视，微笑着娇媚地转首回望着他，髻旁垂下的凤钗一晃一晃地，与耳坠的珠花采同一幅度款摆，那情调是相当动人的。

“大魁，你在想些什么？”辛小娟娇媚地问，笑容美得令人心弦亦为之颤动。

“我在想，这里的事了却之后，我们到京城一游。”

他信口说，脸上兴奋的余波仍在，深邃的眼神令人莫测高深：“听说京师东厂中，有位善用飞剑的贴刑官，叫什么百步飞虹赫连昌海，我想会会这个人。岳父的镖局在京城东郊，你也许听说过这个人。”

“我什么人都没听说过。”辛小娟偎近了他道：“我嫁你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多，还没出过远门呢！”

“岳父真该早些带你在外面走走，见见世面的。”

他语气一冷，又道：“论武功，你家学渊源，身手的确不凡，比江湖五凤五朵花毫不逊色。小娟，难道说，你就不想出人头地，在武林占一席位？”

“我什么都不想。”

辛小娟举头远眺，晶亮的明眸闪亮着奇异的光彩，道：“我想，女人应该像个女人，只有生逢乱世，才会拿起刀枪来保命。大魁，我也不希望你在江湖闯荡，那毕竟是不务正业的……”

“女人之见！”他嗤之以鼻：“你就永远无法体会到成功的滋味，永远无福享受无上的喜悦。”

“大魁……”

“不要说了，对你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路旁的树林前，土丘下出现一座歇脚凉亭。

亭内有两个人正在全神贯注下棋，棋盘上黑子的大龙，正在围剿白子的孤军，双方正在作最后的缠斗。

下棋的两个人似乎已经入神，持黑子的高大年轻人神色泰然，胜算在握，当然神态轻松了。

持白子的中年村夫显得有点儿紧张，举棋不定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脚步声惊动了两个棋迷。

年轻村夫抬起头来，向领先举步入亭，衣着华丽，神色傲慢，佩了剑不可一世的仇大魁瞥了一眼。

接着，再转向也佩了剑，出奇地秀美，穿了黛绿衫裙的辛小娟，微微一笑。

“两位，打扰打扰！”仇大魁背着手打招呼。

“公子爷客气！”

年轻村夫晶亮的大眼有笑意，“请问，有需要小可效劳的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洗肠原。”

年轻村夫往东北一带旷野一指：“也就是高僧佛图澄洗肠的地方，那当然是古老相传的神话，不足凭信。”

“哦！西南角那座山就是青山了？”

“对，前面这一座就是孤山，两山相距约三里地。”

“青山有一座翡翠谷，该如何走去？”

中年村夫手中十里只有一颗白子，突然将子掉落，转首打量两位不速之客。

这情景逃不过仇大魁锐利的观察，笑笑向中年村夫说：“看来，你一定知道翡翠谷隐庐。贵姓呀？”

“我姓姜。”

中年村夫的目光落在仇大魁的剑上，缓缓地说：“姜太公的姜。不错，我知道翡翠谷隐庐在何处。”

“能不能劳驾你带路？”

“这个……”

“没有多远，是不是？”

“远是没有多远。”

姓姜的说：“问题是隐庐不欢迎外人接近，而且青山一带藏匿着不少逃避官府捉拿的亡命，那些人对陌生人采敌视态度……”

“这都不成为问题。”仇大魁说：“只要你老兄领路，在下以十两银子为酬。”

“如果……”

“如果你不去，在下恐怕要得罪你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姓姜的推棋而起欣然说：“十两银子，足有我半月工资，来回要不了一个时辰，值得的，我领你们去。”

“你走吧，我等你回来下另一盘棋。”年轻村夫说。

“你也要一起走。”仇大魁冷冷地说。

“我？”年轻村夫颇感意外地问。

“对，你，免得你赶到前面去通风报信。”仇大魁狞笑：“我这人做事是很小心的。你贵姓呀？”

“我姓纪，纪明秋。”

“是本地人？”

“对，洗肠原以西一带田地都是我家的。”纪明秋开始捡拾棋子：“我还有一门手艺，在本县是颇有名气的。”

“什么手艺？”

“运刀。”

“运刀？你……”

“雕刻刀。”

纪明秋笑笑：“城里经阁寺即经的活板，殿舍的雕花，都是我帮忙雕制整修的，当然是免费服务，在我只是好玩而已。”

“你倒是个乐天派的人。”

“本来嘛！人生几何？有吃有穿，帮助别人，一辈子乐在其中，不是一大快事吗？”纪明秋将棋子盒塞入亭柱下的凳脚旁：“好了，姜叔，我们就领路吧，可别惹火了这位公子爷。”

“在下不会平白无故伤害人。”仇大魁阴森森地说：“碰上不识好歹的人，又另当别论了。”

“你带了剑。”

纪明秋双手一摊，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任何人都会识好歹，我敢给你打赌一文钱，那玩意砍在脑袋上，一定会把脑袋砍成两半。”

“对，不过，真正会用剑的人，很少用砍。”仇大魁笑笑说道：“走吧，似乎你的胆气很不差。”

“这与胆气无关。”

纪明秋拉了姓姜的出亭：“像我这种靠地要粮的人，本本份份从不与人争强斗胜。要嘛，就与天争，抗旱、抗涝、抗虫。你们玩刀玩剑的与人争，我不与你争，犯得着动刀动剑吗？”

“哦！看不出你这傻兮兮的人，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辛小娟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把我们这些好勇斗狠，片龇必报的武林人骂惨了。与人争，算不了什么；与天争，那才是了不起的人……”

“女人，你给我闭嘴！”仇大魁不悦地叱道：“我可没有自嘲的修养，以后你说话要给我小心了。”

“大魁，我……我说错了什么吗？”辛小娟可怜兮兮的问，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

姓姜的中年人一听大魁二字，眼神一动，脸色微变。

“你从没有说对过一句话。”

仇大魁乖戾又道：“也没有做对过一件事。”

“大魁……”。

“一个不能夫唱妇随帮助丈夫的女人，即使她有无数的好德性，也是个不称职的女人。”仇大魁毫无顾忌地说：“所以，英雄豪杰从不对女人动情认真。”

“大……”

“不要说了！”仇大魁不耐烦地挥手喝止，像是要赶走停在鼻尖上讨厌的苍蝇。

走在前面的纪明秋做了个怪脸，不敢再作声。

到了山脚下，小径一分为二。

这座山也叫黑山，隋朝曾在现今的青山村置青山县，就是以青山为名，山幽深险绝，自古以来就是罪犯的通逃薮，歹徒们啸聚的所在。

纪明秋走上右面的小径，一面说：

“绕到第三座山尾，就是翡翠谷。”

“翡翠谷隐庐的人，经常出谷吗？”仇大魁问。

“他们又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当然是会出谷啦，至少也得采购粮食蔬果，对不对？”纪明秋扭头含笑反问。

“谷主姓安，是个女的，不错吧？”

“对，我们本地人称她为安姥姥，顶和气的老太婆，当然，也不顶好说话，至少她严禁外人接近她的翡翠谷，就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今天她会在家吧？”

“这就没有人知道了。”

纪明秋摇摇头：“安家买下翡翠谷，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事。自从廿年前老谷主安澜去世之后，谷中由安姥姥当家，几乎与世隔绝了，外人也懒得过问安家的事。”

“安家经常有客人往来吗？”

“没听说过。公子爷，你们俩恐怕是这几年中，第一对来寻找翡翠谷安家的人，谷中的住处称隐庐，隐；当然是与世隔绝的意思，谁又好意思去打扰她们呢？”

“你知道我们的来意吗？”

“不知道，但猜想决不是来向安家报喜的人。”

“你猜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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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六

谈谈说说，绕过了第三座山尾，山深林密，草木葱笼，路旁野花竞艳，到处飞鸟争呜，果然是隐居的好地方。

“绕过去就是谷口。”

纪明秋向前面指了指：“谷前一段坡地，也是安家的产业，两位得与安家的人打交道了。”

坡地并不高，栽满了果木。

三月桃四月李，一片锦绣。

坡上是两座山尾，中间便是宽约五六丈的谷口，建了一座木牌坊，横匾刻了三个大字：翡翠谷。

走进十余步，径旁建了一楝古色古香的茅舍，那就是安家的宾馆。

“你们等一等。”

仇大魁在坡下止步：

“小娟，你上去投帖。”

纪明秋和姓姜的村夫乖乖地在路旁席地而坐，冷眼旁观静待变化。

仇大魁则在旁虎视耽耽，防止他俩逃走。

辛小娟沿小径登坡，袅袅娘娘娜娜有如仙子凌波。

“投帖也没有用。”

姓姜的村夫道：“安家不接待外客，不与外界往来。”

“投帖只不过是基于礼数。”

仇大魁冷冷地道：“接不接待可由他们不得。”

“那不会有好处的。”

“那得看对谁没好处。”仇大魁阴笑着说。

姓姜的村夫不再多说，无聊地折草放在口中咬嚼，显得百般无聊，最后索性地上躺下了。

纪明秋更显得悠闲，他折草编织小动物，三五下便编成一只蚂蚱，居然十分神似。

不久，辛小娟出现在百步外的坡顶向下叫：“大魁，他们不受帖，怎办？”

仇大魁向两人挥手，冷冷地将一锭银子丢给姓姜的。

“你两人去分吧！”

仇大魁说：“赶快离开，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

姓姜的拾起银子，向纪明秋举手一招，默默地循原路走了。

仇大魁则向坡上走，脚下从容不迫，神态从容，脸上神情充满自信。

姓姜的远出百步外，将银子往纪明秋手中一塞，说：“纪小哥，谢谢你替我隐瞒身分。你赶快回去吧，走得愈快愈好。”

纪明秋信口问：

“是不是安姥姥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可能不是，但决不会有好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来就不会是好事。”

“他们是……”

“那是武林中最近两年赫赫有名的绝情剑手仇大魁，一个以除杀声誉隆知名度高的人为乐，以树立自己威信的狂人。这种年轻气盛、不知死活的人最可怕。”

“安姥姥也练了武？”

“是的。”

“姥姥已是年近古稀的老太婆，年轻人找她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姥姥按规矩可以拒绝，但这种人有的是办法，会不择手段激姥姥出手自卫的。”

“姥姥有胜的把握吗？”

“很难说，老不以筋骨为能，上了年纪，不可能与年轻人逞意气的，不过，凭姥姥的经验，应该可以渡过难关的，斗智不斗力，这是武林的保命金科玉律。”

“你赶快绕路回去吧，也许姥姥用得着你。”纪明秋善意地叮咛：“劝劝姥姥，能忍则忍。忍字心头一把刀；你们练武人以忍为第一要义，但一练了武，忍字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叹。”姓姜的已无暇听他说完，往密林中一钻，苦笑一声，也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仇大魁登上坡顶，辛小娟秀眉深锁，说：

“大魁，他们不受帖，说是谷主不接见任何人，请告诉我，你找安谷主到底为了何事，能告诉我吗？”

“你没说你是京师振远镖局辛总镖头的女儿？”

“我说了呀？”

“他们怎说？”

“接待的那位大嫂说不知道姓辛的是什么人。”

“很好，你只要提了名就够了。”

仇大魁阴笑：“现在，由我出面了，走！．”

进入牌楼，宾馆前石阶下，一双中年人正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谷深处，清晰地传出数声钟呜。

这表示已收到宾馆传出的警讯了。

中年人与中年村妇皆用警戒的目光，迎接这一双穿着华丽的青年男女。

仇大魁走近，背着手冷冷地一笑，问道：“两位是翡翠谷安家迎客的人？为何不收拜帖？”

中年神色有点不安，笑笑道：“在下是看守谷口的人，翡翠谷从不接待外客，公子爷请见谅。”

“连振远镖局辛总镖头的爱女也不接待？”

“是的。”中年人答得斩钉截铁，无可商量。

“辛总镖头的知交好友断魂枪符勇，师出泰安七禽门，七禽门主天外来鸿彭飞，是前故谷主安澜的知交。安姥姥是前六合门门主的千金，不要说她不知道这段交情。既然你不接帖挡客，那么，在下只好与辛姑娘自己入谷去见安姥姥了。”

“你们进不去的。”

中年村夫道：“姥姥已经廿年不接待外人了。”

“进不去？不见得吧？”

“希望你相信，往里走不足百步，便是奇门生克大阵，辅以机关利器。”

中年村夫善意地说：“姥姥已获六合门真传，六合门祖师爷出身玄门，对奇门生克之学，学有专精，神鬼莫测。尊驾如果想硬闯，请记住，在下已经警告过你了，听不听悉从尊便。”

“如果你带路，也过不了奇门生克大阵？”

“在下从不进谷，对奇门生克大阵毫无所知。”

“在下却是不信。”

“希望你信。”

“在下的希望，与你的希望是截然不同的，所以……”

话未完，仇大魁左手向前一探。

中年村夫与村妇大概知道利害，不约而同左右一分，暴退八尺，身法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可是，在仇大魁面前，仍然不够快，一声轻响，人影一闪，接着传出辛小娟惊惶的叫声：“大魁不可……”

中年村妇仰面便倒，可怖的快速人影已贴近了中年村夫，阴森森的语音奇冷无比：“再问你一句，你带不带在下进去？”

仇大魁的左手，扣住了中年村夫的右肩井，右手的食中二指尖，距对方的双目不足半寸。

中年村夫惊得腿都软了，脸色死灰。

村妇翻了个半转身，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吃力地用双手撑起上身，接着又脱力地躺倒。

“我……我的确不……不知道怎……怎样进去，杀了我也……也是枉然……”村夫喘息着说。

辛小娟奔到村妇身侧，急急蹲下伸手相扶。

“不要管她！”仇大魁沉叱。

“大魁，你……你杀了她了……”辛小娟颤声叫。

村妇手脚一紧一松，呼出最后一口气，闭上了双目，口中鲜血不停地外流。

“哎……”中年村夫狂叫，叫声凄厉刺耳。

辛小娟惊跳而起，战栗着惊怖地叫：

“大魁你……你做什么？你……”

中年村夫的眼珠已经爆裂，鲜血从可怖的眼眶中流出。

仇大魁手一松，将村夫推退四五步，阴森森地说：“留你一命，告诉安姥姥，明天午正，我要在这里见到她。她如果不出来，在下就放上一把火，把翡翠谷烧成白地，看那些奇门生克岂奈我何。”

说完，扭头便走。

辛小娟用衣袖拭泪，可可怜怜畏畏缩缩的跟在他身后，想说话却又不敢出声。

中年村夫终于痛得支持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摇摇晃晃摔倒。

下了山坡，跟在后面的辛小娟忍不住心酸地说：

“大魁，他们只是一些听候使唤的下人，你任意打杀也未免太残忍了。我不知道你与安姥姥有何不解之仇……”

“你给我住嘴！”

仇大魁扭头叱喝，然后继续往前走：“我带你出来，就是让你增长见识。按今天的情形看来，你不但不能帮助我，反而是我的累赘。”

“大魁……”

“安姥姥与我无仇无恨，但已经烟消云散的六合门有两位门人，要出来重整六合门，问题是有安姥姥在，那两位仁兄就不敢出来。”

“哦！原来你……”

“小娟，你以为我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是捡来的吗？那两位仁兄，送了我一万两银子重礼，所以我今天来找安姥姥。

更重要的是，安姥姥是前六合门门主的千金，早年名列风尘七剑客的第三剑客。有我绝情剑仇大魁在，这些在武林红极一时，自以为武功超尘拔俗不可一世的人，必须在武林除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爹不算是红极一时……”

“在北五省，你爹是坐三望二的高手，如果我不是先看到了你而喜欢你，你爹爹……哼！”

仇大魁的语气令辛小娟心中发冷：

“第一高手是东厂的百步飞虹赫连昌海，他杀的人太多太多了。有五位被东厂搞得家破人亡的人，共筹集了两万两银子买百步飞虹的命，银子我已经收下了，所以这里事了，我们要上京师。”

“哎呀！你……你敢去惹东厂？你……”

“这是我与百步飞虹的个人恩怨，当然，我会设法使东厂不干预这件事，不会留下把柄给他们抓住，那将是一场了结恩怨的个人绝对公平的决斗。少说废话了，回县城，明天再来。”

回到南门的鸿安客栈，已是近午时分。

他俩的客房在西院，卧房前面还有一间小厅。

仇大魁先梳洗毕，唤来店伙交代膳食。

店伙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记下了酒菜各物。

临行时，他堆下笑欠身说：

“客官，邻房有一位张爷，很希望前来拜晤，不知客官肯否接见？如果客官肯见他，小的这就顺便前去回话。”

“姓张的？”

他略为沉思：“好，去请他来好了。”

“小的这就前去回话。酒菜不久小的就可以送来。”店伙带上门匆匆走了。

片刻，叩门声三响。

“请进。”仇大魁放下茶杯说。

门开处，踱进一位穿天蓝色长袍，像貌威猛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抱拳施礼，一面向桌旁走来，一面含笑说：

“仇兄，兄弟张经，来得冒昧，恕罪恕罪。”

仇大魁起身回了一礼，笑笑说：“好说好说，请坐！”

“谢坐！”张经在对面落坐：“贤伉俪是昨晚抵达的，兄弟却是一早落店的，很反常是不是？”

“呵呵！如果张兄是从南面循线索追踪，有所为而来，反常就不足为怪了。”

仇大魁替对方斟茶：

“我这人不喜欢猜哑谜与人勾心斗角，张兄有何见教，就请开门见山，大家敞开来谈。老实说，张兄一定早将在下的底细打听清楚了，而区区对张兄却一无所知，恐怕张兄的大名也是假的。这在江湖道上来说，兄弟是吃亏的一方。”

“仇兄快人快语，兄弟佩服。”

张经喝了一口茶，精光四射的双目移向内间门：“咱们相谈，有尊夫人在，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要紧，贱内很识大体，兄弟不叫她，她是不会冒失地出来见客的。”

“不瞒仇兄说，兄弟是在河南得到贤伉俪的行踪，故而星夜追踪前来的。”

“愚夫妇是从开封过河来的，沿途从不隐瞒行踪。”

“兄弟的确姓张，其他一切务请恕兄弟暂时守秘。”

张经放低了声音道：“兄弟此来，有件事要与仇兄商量商量，不管事成与否，希望咱们仍能成为朋友。”

“这件事一定很重要了。”

“对，兄弟看得十分郑重，所以不敢冒昧求见！”

“现在，就算咱们是朋友吧，只要不是起意图谋兄弟的人，兄弟都可以把他看成是朋友。”

“首先请教仇兄，仇兄可知道南京庐州鸳桥雍家？”

“是武林人吗？”

“不是，是该地的大豪绅，从鸳桥镇至巢湖北岸，全是他的良田，而且暗中经营贩卖私盐。他本人练了十几年拳棒，很可能练了内家气功，只是从不以武林人面目出现，倒是所豢养的保镖颇为高明，而且人手众多。”

“有钱人请保镖，平常得很。”

“如果是单纯的地主富豪，请保镖吃饭吗？他的保镖，其实是掩护私盐的打手。”

“哦！这人怎么啦？”

“他的几个贴身保镖很厉害。”

张经若无其事说：

“如果仇兄吃得住他们，把雍大爷雍群送入阴曹地府，儿弟以一百斤黄金作谢礼，讲好了就先付一半，不成退四百两，不问来龙去脉！”

“你老兄把我看作刺客？岂有此理！”仇大魁搁杯而起。

“仇兄先别生气。”

张经老练地笑道：“说是商量，仇兄有权取舍。生意不成仁义在，是不是？说刺客，兄弟大可去找黑鹰帮来摆平这件事，该帮的刺客都是第一流的，神出鬼没杀人不留痕迹。

要知道，像雍大爷这种人，一定是不饶人的豪霸，要制造杀他的机会是很容易的，只要把他的打手揍一顿，他就会暴跳如雷全力报复；雇刺客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引起公愤，所以希望能理直气壮地送他去见阎王。

问题是，董兄是否能对付他那些打手狼群，如果没有把握，谈也是白谈，如果不成功，兄弟仍然损失四百两黄金，可不是少数目。

反正事情并不急迫，董兄有充裕的时间考虑，四十天之内，兄弟在安庆府码头乐群老店相候，届时立付定金，其他细节到时再商量。”

“张兄，你不必等我。”仇大魁悻悻地说。

“不要紧，反正兄弟会另约他人在该地见面的，除非仇兄能表示接受。”

张经从袖底掏出一只小锦囊，搁在桌上含笑离座：“这是额外的一份薄礼，如果仇兄决定不接受，离店时就请留在桌上，兄弟就只好死心地另约他人了。打扰打扰，兄弟先告辞了。”

张经抱拳一礼，含笑出房带上房门。

仇大魁的目光一直就在锦囊上停留，脸上神色百变，阴森森的杀气形之于外。

一千六百两黄金，那可是令人甘愿赴汤蹈火的大数目，足以在江南买百十亩田。他心里明白，如果对方有门路搭上了黑鹰帮，几千两银子足够了。

他更是心里有数，要制造杀一个地方恶霸的机会，太容易了。

尤其是拥有打手保镖的恶霸，外地人一点点小事，也可以掀起轩然大波，问题只是能否对付得了众多的打手保镖。

他心动了，伸手拈起锦囊。

内间门拉开，梳洗毕淡妆后明艳照人的辛小娟出房问：“那是什么人？这里竟然有人认识我们？”

“你不要过问。”仇大魁将锦囊纳入袖底：“膳后你在店中歇息，我得到外面走走，打听一些动静。”

辛小娟已经看到了锦囊，但不敢多问。

仇大魁独自回到内间，打开锦囊观看。

里面是三色礼物，一只翠玉镯，一根垂着红宝石的金凤钗，一只祖母绿如意扇坠，说是薄礼，那是开玩笑，仅这三件首饰，就足以闹出人命来。

口口 口口 口口

同一期间，翡翠谷弥漫着浓浓的杀机。

洗肠原西端的纪家，是一座古老的四合院，主人纪永年是附近村落公认的好农人，种了三百余亩地，碰上丰年，可以安安稳稳过三年好日子。

三个儿子，明礼、明达、明秋都是壮壮实实的庄稼汉，都是为人善良、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好青年。

明秋已经十九岁，比两位兄长活泼一些。

一家子和和乐乐，耕读传家与世无争，从不与亲邻红脸，见人笑嘻嘻人缘极好。

明秋没成家，说起来还是一个娃儿头，邻村的小娃娃与黄毛丫头们，都喜欢跟在他后头鬼混，又上山摘野果挖山芋点子最多，一手雕刻术在本县堪称第一把手。

像这种人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所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好事轮不到，祸事也没份。

活着，没有人介意。

死了，便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

姓姜的村夫，午后不久便到了纪家，恰好碰上了纪明秋，他正将磨坊的小驴牵至厩房安顿。

家里的男人们都下麦地干活，只有明秋一个男人在家。

明秋将姓姜的请至客厅待茶，关切地说：“姜叔，我看你愁眉苦脸，不会有好事。那一对夫妻，替你们翡翠谷带来了灾祸？”

“是的，谷口吴星夫妇遭了殃，吴嫂被一掌击中胸口毙命，吴星丢了一双眼睛。”姜叔愤愤地说：“这狗东西好毒！”

“老天！你们不报官？”

“我们这种人，天掉下来自己去顶，灾祸临头自己挑，不与官府打交道。”姜叔喝了一口茶：“我是来通知你一声，这几天你要小心了。”

“我要小心？开玩笑，姜叔，为什么？”

“那狗东西找你我带路，说不定他还会来找你，查问其他进谷的秘径。”

“不会吧？这……”

“可能会的，因为你是他第一个打交道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与他有何仇怨，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他如果再来找我，那就是他的不对了，这世间终究是有王法的。姜叔，劝劝安姥姥，赶快报官。”

“不行，武林人的恩怨，讲的是自行了断，三刀六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官府解决不了的，即使能暂时解决，日后仇恨牵缠后患无穷。”

“他与安姥姥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上门杀人？”

“本谷卅余名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个狂人魔星，只听说他是一个阴毒可怕的杀手，专向高手名宿挑战。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狂人，剑术通玄出神入化，死伤在他剑下的高手名宿为数甚多，他说明天午正非要见到安姥姥不可，届时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安姥姥答应见他了？”

“还没有决定。”

“我看，还是报官的好。”

明秋苦笑了笑：“本城捕头齐爷齐世澜，不是绰号称铁臂人熊吗，有他来出面镇压，也许……”

“齐捕头决不敢招惹这个魔星，而且姥姥不报官，齐捕头何必为自己找麻烦？我要走了，得到城里去打听消息，你要千万小心，必要时可暂到谷中躲躲风头，姥姥很喜欢你，会欢迎你前往暂避的。”

“我想不必了，他不会来找我这种地方的人。”

“但愿如此。哦！我真的该走了。”

\奇\送走了姜叔，后房转出了年已半百的纪杨氏，神色凝重地问：“儿子，安家真的出事了？”

\书\“是的，娘。”

明秋扶乃母坐下：“吴大叔被毁了双目，吴大婶不幸丧生。”

“哦！真是可怜呀！吴大叔夫妇是个好人，不该遭到横祸的。儿子，你猜安姥姥应付得了吗？”

“很难说，孩儿认为，安姥姥毕竟上了年纪，恐怕支持不下来，除非她不在意她的武林声誉，公平决斗她很难占得上风。”

“儿子，不要沾上这些是非，尤其是这些理不清的武林恩怨。”

“是的，孩儿尽量避免……”

“不，不是尽量，而是必须，你懂吗？”

“孩儿懂！”

“懂就好，去干你的活吧。”

“是的，娘。”

“清平世界，以武犯禁的事不应该发生。儿子，你能不能去找齐安澜设法消弭呢？”纪杨氏突然改变了主意。

“齐叔恐怕无能为力，原告和被告都没有，他无从办起，更何况他也不见得敢管这种事。”

“防微杜渐，这是他的职责呀！已经有了死伤，他总不会袖手旁观吧？！如果波及附近的亲邻，死伤决不会轻微，他会遭到撤职查办的。你的口才很不错，又和他谈得来，你不会替他出主意？”

“好，娘，孩儿这就去走一趟。”

“小心了，儿子。你可以替他出主意，可不要介入。”

“孩儿一定小心。”

申牌初，他进入了县前街的一座小宅院。

这是本县捕头铁臂人熊齐世澜的家，一个执法如山的好汉。

不久，他失望地出城，回家。

他料得不错，没有原告，也没有被告，无案可稽，齐捕头怎能受理？除了静待演变，官府无能为力。

当然他心中明白，齐捕头知道绝情剑手仇大魁这号人物，不敢管乃是情理中事。

由县城返家，足有十三四里路，脚下稍放快些，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洒开大步，踏着满天晚霞，默默地沿小径赶路。

前面五里亭在望，他心中一跳。

两个像貌凶猛的大汉，坐在亭栏上目灼灼地盯着他，两人的佩剑古色斑斓，一看便知是第一流的好剑。

尤其是那位额角有道暗褐色刀疤的人，那双精光四射的怪眼，透露出可透人肺腑的厉光，令人一触眼神便会打冷战。

他不能不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使他警觉地往回走，对方如果有意计算他，必定会追来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灾祸。

他脚下一慢，那位额有刀疤的大汉招手叫：“过来，不要停留，在下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走，十余步便到了亭外，脸上有惊容。

乡下人见了强人的刀剑，就是这副害怕的德性。

“两位爷台有事吗？”他惶然问。

“你是本地人？”额有刀疤的大汉狞笑着问，那种笑容一点也不和蔼，像逮住了小鬼的金刚。

“是的，小的家住在前面的青山村。”他强作镇定小心地回答。

“很好很好。”

额有刀疤的人似乎很高兴：“青山村，那地方有客店吗？”

“没有。这里到青山村还有十五六里，而到县城不过五里地，城里有客栈。”

“咱们兄弟不想住县城，而且明天要在青山办事，早些前往时间比较充裕些。你是青山村人，要赶回去？”

“是的。”

“这样好了，在你家借宿一宵，怎样？当然我们会付宿费。”

“这个……”

“走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大爷，虽说是清平世界，但青山村地不当要道，按规定是不可以收容陌生人投宿的，被保长里正查出，可得被送衙门挨板子的。”

“不要怕，我们有清清白白的路引，就说是迷途错过宿头，事非得已，去给里正甲首讲一声不就成了？走吧！别噜嗦，出了事有咱们兄弟负责。”

“这……”

“你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不答应就宰了你。”额有刀疤的人凶狠地说，拍拍剑鞘示威。

他的家距青山村远着呢，真后悔不该信口胡诌，这时想解释，对方未必肯听。

他心中暗暗叫苦，真是福无双全，祸不单行，今天真是碰上鬼啦！他略一沉吟，说：“好吧，小的不答应也不行了，这就走吧！”

口口 口口 口口

眼看要红日西沉，晚霞将消，大概走不了三五里，天就会黑了，所以他不再拒绝，在前面领路。

说是小径，其实可通车马，附近村落运送物品，皆用马车牛车或手推车。

但一过青山村，往西至鹤度岭口则是山径，路便窄小得只能容人马通行了。

所以，这段路其实相当宽阔，要逃出两大汉的控制并不容易，除非能有地方躲藏，或者速度比两大汉快。

他已经打定主出息，要摆脱这两个凶神恶煞，如果在到达青山村之前摆脱不了，这两个家伙发觉他说谎，麻烦就大了。

同时，他也不希望把凶神恶煞带到青山村，以免替青山村带来灾祸，青山村的人他都认识，出了意外，以后势将引起青山村乡邻的误会，麻烦更大啦！

不久，暮色朦胧。

“两位爷台到青山村，请问有何贵干？”他开始试探口风。

“办些小事，你不要多问。”

额有刀疤的大汉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小兄弟，在我们这种人面前，千万不要问东问西的，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分危险，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爷，如果小的拒绝，大爷真的会像强盗一样把小的宰了？”

“大概会的。”

“哦！小的猜想你们会的。如果小的逃跑呢？”

“逃跑？哈哈！小兄弟，你真会说笑话。”

额有刀疤的大汉怪笑：“在绝魂双煞面前，就算你胁生双翅变成了鸟，也休想飞得掉的。”

“小的却是不信。”

“不信？要不要试试？”

“试就试，我可要跑了？”

“哈哈……”

他向下一挫，高不过三尺，双脚一阵急动，像老鼠般贴地窜出路左，身法极为怪异，简直就不像是人。

速度之快匪夷所思，有如电火流光，但听草声簌簌，三五间便失踪，像鬼魂般消失在地底下去了。

绝魂双煞追出百步外，一跃三丈快得骇人听闻。

可是，却在百步内把人追丢了。

额有刀疤的大煞站在一处草坡下，抬头上望并运锐敏的听觉听声息，讶然叫：“老二，咱们追的是人还是鬼？”

“不会是妖魅吧？人到那儿去了？”二煞悚然地说。

“不见了，没上坡，可能躲在附近的狐洞内。”

“搜！我不相信是鬼。”二煞咬牙说。

两人摸黑穷搜，白费劲。

“可能咱们真碰上鬼了。”

大煞回到原地悚然地说：

“就算是天下第一轻功名家缥缈神龙杜天行，也不可能在百步内扔脱我们。老二，你看出古怪吗？”

“是有古怪，好像这家伙的身子缩小了一倍，会变。”

“地行术！”

“什么？”

“你没听说过百年前的华山苍龙岭，天马潜龙较技的故老传闻？”

“那只是传闻而已。”二煞悻悻地说。

“虽是传闻，却是事实。天马潜龙各展所学抢渡苍龙岭，天马萧骏用天马行空身法从上空飞越，潜龙纪贤则贴地潜行，结果是天马落后整整一百零八步，而且半途几乎被山风刮下千寻深壑。

两人在落雁峰拼酒大醉三日，从此突然从江湖消失；据说，潜龙纪贤的贴地游走身法，就叫做地行术，世无其匹。”

“你以为咱们碰上潜龙纪贤吗？他如果不死，现在也有一百五十岁高龄了，爬不动啦！走吧！咱们可能真碰上妖魅了。”

“天黑了，就算找到了青山村，也找不到安逸的地方歇宿，还是回城去吧。”大煞一面走一面说。

二煞面带忧虑：“小畜生住在鸿安客栈，很可能带有暗中随行的爪牙，也许会发现你我的行踪……”

“不会的，那小畜生自命不凡，从不与人结伴。这次他带了妻子同行肆无惮忌，可知他狂妄的程度。不要三心两意了，走吧！明天咱们五个人在青山等他，来得及的。”大煞催促着。

一个黑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十步左右，无声无息有如无形质的幽灵，把两个人的谈话听了个字字入耳。

黑影跟上小径，目送双煞的身影消失在县城方向，他不再跟踪了。

次日巳牌时。

仇大魁出现在院角的大槐树下。

片刻，张经沿走廊缓步而来，抱拳行礼笑笑地说：“仇兄遣店伙相召见，兄弟前来听候吩咐了。”

仇大魁回了礼淡淡一笑，用肯定的语气说：

“张兄，这两天在下要往京师办些小事，事毕立即南下。咱们就此约定，三十九天以内，在安庆府码头乐群老店碰头，不见不散。”

“兄弟恭候大驾。”张兄欣然说。

“你们必须事先守秘。”

“当然后点规矩兄弟明白。”

“那就好，张儿可以放心走了上

张经笑笑：“兄弟立即会帐动身。哦！仇兄，绝魂双煞费清、袁明两位仁兄，是否与仇儿有过节？”

“没有。”

仇大魁泰然地说，“他两个黑道风云人物，要和在下争买卖？张兄，如果你信任他们，在下并不介意，你可以与他们交易……”

“兄弟对他们毫无胃口。”

张经笑笑说道：

“他们那一流的人手脚不干净，而且贪得无厌，沾上容易，以后脱身就难了。兄弟以为他们是跟踪仇兄来的，落店便鬼鬼祟祟失踪，起更以后才匆匆返店，行踪诡秘，所以兄弟留了心。既然仇兄与他们没有过节，倒是兄弟多虑了。”

“他们落脚在何处？”仇大魁信口问。

“在北大街的平安客栈。”

张经也信口又道：“兄弟告辞了，立即南返向敝友报讯，祝仇兄京师之行事事顺利如意。”

送走了张经，仇大魁脸上颜色渐变，眼中涌起浓重的杀机，独自思量片刻，抬头看看日色，冷一笑离开院子。

辛小娟已换了一身墨绿劲装，外面披了同质料的大氅，比昨天穿衫裙时更为出色，曲线玲珑极为诱人。

她一进房里，见仇大魁的睑色不正常，不由芳心一跳。

“大魁，你心中有事。”她关切地说。

她对仇大魁这位英雄夫婿，感情上到底是爱是恨，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像是迷了途失落了自己。

仇大魁登门挑衅，先礼后兵计划周详，逼得她老爹霸剑绝刀无法拒绝决斗，结果是仇大魁剑下留情，仅刺断了她老爹的右臂大筋，成为终生残废。

更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她老爹居然把她许配了给仇大魁为妻。

就这样，她成为仇大魁的妻子。

仇大魁的人才和武功，辛小娟是十分满意的，但就是在性格方面，两人却有点儿格格不入。

她对仇大魁有说不出的恐惧感，而仇大魁对她所付出的爱和柔情，似乎从来就没重视过，她难免心中颇感失望。

她虽然是出身武林世家，但与天下绝大多数女性一样，从小就养成倚靠男人，不过问男人家庭以外的私事，嫁鸡随鸡，丈夫是一切主宰等等德性。

所以，她对仇大魁登门挑衅，令乃父成为残废的恨意是相当淡薄的，她已经认了命，既然已成为仇大魁的妻子，还有什么好恨的？

结婚年余，她对仇大魁的爱是纯真的、浓厚的，但是仇大魁对她的爱意，却在逐日消逝中。

仇大魁与绝大多数嗜武如命的武林人一样，除武以外，别无其他嗜好以平衡紧张的情绪。

女人，却是练武人的克星。

她不但会消耗练武人的精力，而且会融化练武人的刚性，所以一般嗜武的人，对女色诱惑先天上就保持一种警戒的念头。

如果他喜欢女色，那就表示他进境就此而止了，或者是被虚荣心与占有欲所驱使，而非发自内心的需要而获取。

仇大魁就是这种人，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分量，还没有他的剑所占的分量重，比起他所追求的欲望目标，更是微不足道了。

仇大魁是不会注意妻子的关切的。

仇大魁默默接过辛小娟递来的披风，冷冷地道：“我的计划将有所改变，此刻的情势已变了。”

“大魁，什么计划？”辛小娟讶然问。

“处置安姥姥的计划。”

“这……”

“得随机应变，绝魂双煞在此地现身。”

“绝魂双煞？他们与你无仇无怨……”

“两年前，我杀了关中八义的老大夜游鹰褚明义，事后才知道夜游鹰与绝魂双煞有过命交情。今天他们在此地出现，决不是巧合。”

“他们会与安姥姥联手？”

“很难说。对付安姥姥这种自以为身怀绝学的人并不难，对付绝魂双煞这种明暗俱来的家伙，就得小心提防了，不管他们是否联手，我也得另谋对策。

按常情论，安姥姥决不会与凶名昭彰的绝魂双煞联手，我得避免两面应敌，尤其得提防双煞在我精力损耗得差不多时，乘虚偷袭捡便宜。走吧！膳毕登程，我们到如意居去进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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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七

客栈右首第七间店面，便是本城菜肴最好最齐全的如意居，店堂宽阔，且有用屏风隔开的食桌，可供携眷而来的食客使用。

两人占了一桌，片刻，被屏风隔开的邻桌来了客人。

由脚步声估计，似乎来了三四位女客。

果然，由一位操京师口音的俏巧女音，与店小二打交道点菜肴，阵阵品流甚高的脂粉香传到。

仇大魁这两年久走江湖，见多识广，向辛小娟低声说：“是三个并不顶体面的女人，而且是不太检点的女人，决不是本地有头面人物的内眷。有机会你留心一下。”

“我留心什么？”辛小娟不解地问。

仇大魁说：“看她们是否带有兵刃，如果没有带，很可能是翡翠谷安家派来监视我们的人。”

“如果带了呢？”

“很可能是路过的江湖女人。”

“怎见得？”

“敢于上食店与店伙朗朗而谈的人，决不是普通的良家妇女，你看过这种见过世面的女人吗？如果是你一个人，你一定要求店伙把膳食送到房内用膳，你敢上食店大大方方进食吗？”

“有道理。如果是翡翠谷安家的人……”

“咱们很可能在途中与他们遭遇，安姥姥被激怒了，不希望在自己的家门口，与我们正面冲突，以防止我们放火毁了她的翡翠谷。吃吧，咱们的时间并不太充裕了。”

隔了一座屏风，即使小声说话也听得一清二楚的。

仇大魁不禁听得猛皱眉头。

辛小娟忍不住低声问：

“大魁，有什么不对吗？”

“她们谈的是马术技巧。”

仇大魁低声道：

“像是三个女跑解。可是，跑解为何没有男伴一同前来进食？怪事，没听说有跑解班子到达内丘呀？”

辛小娟放箸欲起：“我过去问问。”

“不必了，不是翡翠谷的人，就用不着费心。”

两人食毕，出城直奔青山翡翠谷。

三个穿天蓝色劲装的佩剑女人，在他俩身后里余跟进，并不急于跟上。

翡翠谷口，似乎杳无人迹。

仇大魁夫妇站在木牌坊下，打量着十余步外的无人草屋。

快午正了。

草屋毫无动静。

辛小娟不安地说：“安姥姥恐怕不会来了。”

“她会来的。”

仇大魁肯定地说：

“不然的话，至少她会派人严守草屋阻止我们放火。”

“也许屋内有人。”

“片刻就知道了，午正将届。”

不久，谷内传出隐隐钟呜声。

午正到了。

草屋的柴门，在隐隐钟声中拉开，两名少女首先步出，在门外左右一分。

接着，出来一位年届古稀，白发如银，但腰腿朗健的老太婆，手点一根寿星杖，一双老眼依然黑白分明wrshǚ.сōm，脸上有怒意。

后面，跟出来一位中年仆妇，另一位就是昨天被逼领路前来，长像毫不起眼的姓姜的村夫。

仇大魁一怔，大声说：

“是安姥姥吗？你只带出来四个人？”

“老身正是安姥姥。”

老太婆冷冷地说：“四个人已经够多了，人一多，七嘴八舌易乱心神。你就是绝情剑手仇大魁？那一位……”

“那是贱内辛小娟，名镖头霸剑绝刀辛胜兴的千金，她与你颇有渊源。”

“老身在此隐居，久与外界断绝往来。”

“好吧，就算你已和外界断绝了往来。”

“你下毒手打死打伤了老身两个人，老身要知道你为什么上门来行凶。”安姥姥沉声地说。

“贵门下不肯接名帖……”

“住口！他们两人只是看守谷口的下人，六合门自从廿年前关闭山门之后，门下子弟已一一除名，而且老身也从没有收过门人。”

安姥姥厉声指斥：“老身与阁下素昧平生，在此隐居时，你还没出生，竟然登门行凶杀人，老身要知道原因何在。”

“在下已经说明白了，贵仆拒受名帖，至遭杀身之祸，错不在我。在下登门投帖，本来是善意而来的。”

“你这算是善意？”

“那该怪贵仆把事情搞复杂了。”

“你所制造的借口，瞒不了人的。”

“哦！姥姥似乎不打算为贵仆复仇。”

“你很失望是不是？”

“有一点，但并不影响在下的行事。”

“你还有什么诡计，来这老身与你决斗？”

“不是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不管你有任何理由，老身都不会与你决斗。”

“你会的。”

仇大魁肯定地道：

“因为在下受朋友之托，向你要求写下允许六合门重建山门的凭证，如果你不写，你就得凭真才实学赶在下走路，不然在下就放出消息，请武林同道前来观礼，观看我绝情剑手仇大魁如何正大光明向六合门的元老挑战。”

“六合门已在廿年前解散，武林同道不会上你的当前来观礼的。”

安姥姥阴森森地说：“老身今天也用不着亲自动手赶你走路，对付你这种无耻狂人，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意气用事，以逐疯狗的方式对付方是上策，你左右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赶疯狗的人？”

山坡左右的果林中，廿余名男女一一现身，每个人手中有一面椭圆形长盾，一枝五尺长的铁杆红缨枪。

安姥姥身后，也出来了八名男女，每人手中有一把六尺长的浑铁双股猎叉，十六根锐利的叉尖青芒四射，冷气森森。

“赶他们走！”安姥姥愤然怒叫。

卅余枝长兵刃，廿余具盾构成铁壁铜墙，除非仇大魁有霸王之勇，不然凭一把佩剑休想在围攻下活命。

仇大魁向后退，退至坡下脱出重围，仰天狂笑，声震山岳。

他笑完后，说道：“好，你居然以一代门主之尊，倚众群殴摆出阵势来对付在下，休怪在下不择手段对付你了。老太婆，你这些人绝不会永远在一起列阵，也永远没有机会列阵了，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安姥姥切齿怒叫：

“下次你再来，老身必定杀你！”

“在下已经有了袭击你的借口，所以一定会来的。老太婆，你放心好了，贵谷的人，必须提防在下的明枪暗箭，在下会逐一铲除你那些爪牙，再和你面对面了断。”

“老身等你！”

“在下保证你会如愿以偿，再见。”

两人走上回程的小径上。

辛小娟苦笑道：“他们的卅余人中，我看无一庸手。大魁，我们还是不要去惹安姥姥吧，敌众我寡，她不在意自己的身分声誉和你决斗……”

“等我一把火烧掉翡翠谷，老太婆就没有什么好恃仗了。”

仇大魁冷笑着道：“要不是有绝魂双煞的顾忌，我就会击溃她那些爪牙，你以为凭那些阵势，就可以吓得倒我吗？

地方宽阔？阵势是靠不住的，除非他们每一个，都具有超人的身手，八方奔逐蚕食，杀死三五个人之后，阵势自然瓦解，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打算……”

“从明天起，从四面八方骚扰，见一个便杀一个，闹够了之后再放一把火烧谷。唔！果然来了。”

前面山尾前，绝魂双煞站在小径上相迎，不住阴笑。

仇大魁脚下一紧，冷哼一声。

双煞直待他接近至廿步左右，方扭头便走。

“安姥姥真教人失望。”

大煞费清一面走一面扭头大声说：“仇小辈，算你走狗运！”

“你两个狗东西是来帮安老太婆的？”仇大魁大叫。

“本来是想乘机打落水狗的。”

大煞费清说：“没料到安姥姥老得快进棺材了，没有勇气接受你的挑战决斗，女人嘛！不接受决斗并不丢人，不影响她声誉，她犯不着和你拼命。”

“你接受吗？”

“太爷何必接受？反正你已经是个死人多口气，如何杀你，用何种方法杀你，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用任何手段，只要能杀你就行。”

“可惜呀，凭你们两块废料，想杀我不啻是痴人说梦话。你两个狗东西……小心暗器！”

声出人动，一把抓住辛小娟，两人同时仆倒。

暗器破风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三枚五寸长的丧门钉从他俩背部上空呼啸而过，危机间不容发。

仇大魁先跃起，咬牙叫道：“原来是你们三个贱女人，大概在如意居你们就想暗算在下了。”

前有绝魂双煞，后有三个穿天蓝色劲装的美丽女郎。

三女郎原来伏在路旁的草丛中，乘他追逐双煞的机会，从他身后用丧门钉偷袭，劳而无功，但也几乎得手。

为首的女郎颇感意外，怔了一怔说：

“在如意居你两人一直就不说话，无法估计你们所坐的位置，所以本姑娘不得不暂时忍耐。阁下果然高明，我不信你背后长了眼睛。”

“双煞的举动，透露了你们的阴谋。”

仇大魁咬牙道：“你们凤阳三艳除了偷袭暗算，还能作出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来？在下必定杀死你们！”

绝魂双煞到了，大煞费清狂笑着拔剑，说：“小辈，对付你这种人，真该明暗俱来的。安姥姥就不够狠，妇人之仁，她本来可以布下埋伏杀你的，却摆出堂堂正正阵势来唬人，委实令人失望。

小辈的，咱们五人联手，即使不用暗算，也足以送你公母俩下十八层地狱的，今天你就认命吧！”

“你们是什么东西？哼，五个土鸡瓦狗，太少了。”仇大魁傲然地说，举手一挥，示意辛小娟退出圈子。

二煞袁明冷然撤剑，向左移位。

凤阳三艳堵住了另一面，三支剑同时出鞘。

辛小娟退出两丈外，一声剑呜，她仗剑屹立候机策应。她前面，是背部向着她的凤阳第二艳孔二姑。

孔二姑听到她的撤剑声，转身恨恨地说：

“辛小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

辛小娟一楞，说道：“你这位姑娘说话好奇怪，你以为我会袖手旁观，任由你们围攻我的夫婿吗？”

“女生向外，果然不假，哼！”孔二姑冷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仇大魁仰天吸入一口气，旁若无人地环顾一匝，右手缓缓搭上了剑柄，剑徐徐地出鞘了。

当剑尖行将出鞘的瞬间，但见电芒一闪，剑已指出完成出剑功架，方传出隐隐剑吟，那徐动与急动的间隙，旁观的人肉眼难以分辨。

剑指出，那无形的杀气突然涌发，气势迫人，似乎整个人被包围在一重神秘的光影内，站在向四面八方涌迸的奇异冷流中心。

他的剑，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可怖光华，发出令人闻之心向下沉、气血沉凝的诡秘剑吟。

似乎声源不是来自剑身，而是来自云天深处，来自脚底下的九幽地府，那震慑人心的无边杀气，逼得合围的人心中发虚。

孔二姑是唯一目光没有落在仇大魁身上的人，所以她并没受到仇大魁那迫人的杀气所慑

她继续向辛小娟说：“辛小娟，你是真的不知道呢，抑或是故意装聋作哑？小畜生仇大魁你那好夫婿，闯泰安七禽门示威，剑毙令尊的知交好友断魂枪符勇，砍断了已经风瘫十年的老门主天外来鸿彭飞的右腿，七禽门几乎被连根拔掉。回头再到京师双桥，找上你爹辛总镖头，废了你的老爹，逼你爹将你嫁给他换命。

丫头，回去问问你爹，你这位要杀尽天下高手，要做武林第一人的英雄兼凶手夫婿，是怎样对待你辛家的？”

辛小娟只听得心中发冷，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她老爹遣嫁的内情。

她住在山东老家，仇大魁在泰安大闹七禽门之后，立即转赴济南找上了辛家，第一个应门的人就是她。

她把老爹在京师双桥的住处，告诉这位表面温文有礼、一团和气的年轻人。

一个月以后，她老爹派人送信到济南老家，信上告诉她娘，与仇大魁较技印证不幸失手，因怜才而将爱女下嫁。

就这样，她在一家老少的呵护下到达了京师，在京师成了亲，三朝后便随仇大魁返回江南。

一住经年，与千里迢迢的娘家甚少音书往还。

她根本就不知道老爹的好友断魂枪符叔叔一家所遇的遭遇，也不知道七禽门道祸的消息，更不知道她老爹遣嫁的详情，只知道她老爹败在仇大魁的剑下，不记前仇爱才择婿如此而已。

她出嫁时才十五岁出头，年方及弈，从来就没有出过远门，江湖道是什么样子，她毫无印象。

虽则她的武功根底很扎实，却缺乏实际使用的经验，真要与人拼命，她还得经过一番艰难的考验。

她举目向仇大魁看去，仇大魁那坚强的、屹立如山的背影，勾画出一幅令她惊悸的火红色丹青画。

那种看不见但却感受得到的重压感，似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不听你的鬼话！”她硬着头皮说。

当然，她希望这是敌人挑拨离间的卑鄙手段，恶意中伤她对仇大魁的感情，决不会是事实，虽然她已从仇大魁口中知道一些风声。

“鬼话？”

孔二姑冷冷笑道：“你知道你那狂妄自负的夫婿，前来杀安姥姥的内情吗？说起来，安姥姥是你的……”

一声冷叱，剑光如匹练，剑气压体。

原来背向着孔二姑的仇大魁，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转身猛扑相距不足两丈的孔二姑。

太快了，太快了，而且发动得太突然了，其他的人还来不及出声示警，生死接触已经发生。

剑端端正正从孔二姑的背心刺入，半分不差刺裂了心房，心脏立即失去作用，认位之准令人咋舌。

这瞬间，绝魂双煞同声暴叱，发起猛烈的抢攻。

人影似流光，剑如怒龙夭矫，电芒右折，身剑合一从另一艳姬身侧一掠而过。

“啊……”

惨叫声刺耳，艳姬上体一仰，胸口一剑穿心，惨叫着仰面便倒。

仇大魁已远出三丈外去了，脱出围攻的中心。

五个人合围，眨眼间便死了两个，围攻的人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抓住，莫名其妙地便去掉了四成实力。

“你们还有机会自杀，以免污了在下的神剑。”

仇大魁傲然地说，口气极为坚定自负：“凭你们几块料，也敢妄想偷袭区区在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凤阳三艳三去其二，死剩的大艳举剑悲愤地尖叫：“姓仇的，你不死天道何存？”

在尖叫声中，疯狂地扑上，剑发飞虹戏日，不顾一切猛攻上盘上全是奋不顾身的拼命打法。

双煞也左右齐至，剑山齐聚，不仅是策应，而是锐不可当的、压力万钧的狂野攻击。

仇大魁冷静地后退，举起的剑丝纹不动，身形一闪，便脱离聚合的剑山，不等对方变招，身形左闪，到了二煞袁明的右侧，剑出如电光一闪。

二煞袁明反应超人，身形疾转，铮一声封住了攻抵右胁的一剑，乘势还以颜色，一剑反挑。

一剑走空，仇大魁已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斜掠而出截住了绕来夹攻的大煞，一声狂笑，剑发似奔雷。

大煞做梦也未料到仇大魁能摆脱二煞的攻击，刚从大艳身侧绕出，便看到剑芒人影快速地扑到。

他还来不及举剑封架，也无法及时躲闪，耳听狂笑声震耳欲聋，电芒已排空而至，嗤一声右肋一震，右半身立即发麻不听指挥。

这瞬间，他突觉右臂内侧传出灼热的感觉，似有物以高速擦衣而过，衣破裂擦伤了肌肤。

“嗯……”大煞惊叫，前冲的身躯止不住冲势，仍向前冲，脚下大乱。

同一瞬间，仇大魁也嗯了一声，拔剑飞退，恰好碰上二煞从侧方截到。

“杀！”仇大魁的沉叱惊心动魄，剑光疾闪剑气迸发。

二煞上身一挺，胸口斜裂，如中雷殛般扭身摔倒。

但二煞的剑尖，也划开了仇大魁的右胯外侧一条血缝。

大艳一步步向后退，凄厉地说：

“你给我记住，我会不择手段，召请天下同道要你的狗命，今后在江湖道上，你将寸步难行，你将……”

她说不下去了。

辛小娟的剑尖，正点在她的左耳根下的藏血要害，只要轻轻一送，就会像杀羊一样要她的命。

对面，仇大魁身形一转，左手拔出斜贯在右肋上的一枚丧门钉，举在眼前扫了一眼，便一步步向大艳接近。

原来当大煞中剑的刹那间，大艳立即不顾大煞的死活，打出一枚丧门钉，钉穿过大煞的右臂内侧，射中了仇大魁的右肋，可惜仅贴骨穿肉而过，以半寸之差，未能贯入内腑，功败垂成。

仇大魁没料到暗器会从中剑的大煞身上飞来。

事实上也无法躲闪速度奇快体积细小的丧门钉，护身气功也挡不住这种可破内家气功的霸道暗器，挨了一钉恨上心头。

也由于挨了这一钉，才被二煞的剑尖，划伤了右胯外侧。

他在大艳面前停步，一脚踢掉大艳的剑。

“你的暗器果然歹毒。”

他将沾了血迹的丧门钉钉尖直伸至大艳的鼻尖前：“我知道你凤阳大艳黎无双裙带松得很，利用你美艳的胴体色身布施，引诱天下同道要我的命，决不是空言恫吓，你办得到的。问题是，你还有没有解罗裙的机会。”

大艳黎无双开始感到死亡的威胁了。

五个人只剩下她一个，四具尸体血腥触鼻，尤其是二煞，几乎被大开膛，死状之惨，令人胆战心惊。

大煞仍在挣扎，垂死的呻吟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勇气是难以持久的，会随时光的逝去而减弱、消失，也会被情势所更易，勇气一消失，恐惧便会取而代之，甚至会达到精神崩溃边缘。

“放了我，我不再找你。”

大艳黎无双用近乎虚脱、求情的嗓音说道：“让你绝情剑手仇大魁雄霸天下、唯你独尊！”

仇大魁咬牙切齿沉声问：

“你听说过我仇大魁剑下，曾经饶过人吗？”

“不曾，你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定饮血。”

“你明白就好。”

“你已经杀了四个人，剑喝血喝得够饱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们五个人我杀了四个，你以为我会放你，让你请人来对付我吗？”

“我发誓忘了今天的事。”

“但我却忘不了，俗语说，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复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语中的含义才是。”

“你就这样杀我？”

“如何杀你，那是我的事。”

仇大魁收剑入鞘，脸上涌起和蔼的笑意：“你们女人，像一条毒蛇，打蛇不死，报怨三生。”

“大魁，饶了她吧！”辛小娟不忍地说。

她感到很奇怪，自己为何没有丝毫激动的情绪？

仇大魁当着她的面，挖苦大艳那些话，即使在其他女人面前说，也是极为失礼不成体统的，再把女人譬作毒蛇，她难道不是女人吗？

“你要饶她？”仇大魁含笑问。

“是的。”

辛小娟幽幽地说：“也许，我想……”

“你什么都不要想，小娟，我不能留后患……”

话未完，丧门钉已从大艳黎无双的鼻孔插入，五寸钉齐根而没。

辛小娟大吃一惊，收剑急退丈外。

“嗯……”黎无双仰面便倒。

辛小娟脸无人色惊恐地叫：

“大魁，你……”

“小娟，你还得好好历练，不要大惊小怪。”

仇大魁走近，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背微笑轻拍：“杀其父必杀其子，方能永除后患。放了这恶毒女人，尤其是她已经说出了那些恐吓威胁的话，你知道后果是如何可怕吗？

走吧！等会儿自然有翡翠谷的人前来收尸，谷附近出了人命，安姥姥不敢不出面善后。我的伤虽然不重，但必须及早医治上药。”

辛小娟惊怖的心慢慢地又平静下来了，至少，她不能为了几具尸体，而忽略了自己的丈夫。

“来吧，我先替你上药包扎。”她呼出一口长气说。

仇大魁脸上露出了得意而诡异的笑意。

他已不再是三年前在无尘山庄中，那纯真且带有几分憨厚的小黑了，摇身一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大杀手。

仅仅为了个情字，使他会有如此重的转变，变得冷酷、残忍，几乎失去了人性。

这就是无尘居士当年收养，视同己出的弃儿小黑吗？

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在不到三年中，他已前后判若两人，然而，他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更自呜得意了。

因为他早己下定决心，要继续以不择手段，达到他名震天下的目的，证明给离他而去的张淑宜看，他终于超过了他的情敌彭小魁。

口口 口口 口口

在山尾南面，卅步外的坡上草丛中，张经与一位穿青道袍的老道爬伏在一处，从草隙中向下面凝望。

两人的脸上，明显地挂着惊容。

“看清他的剑路吗？”

张经低声又道：

“一清道长，在下看不出什么奇处，但他确是在片刻间毙了四个武林高手，二煞的垂死一击也劳而无功。”

“那是因为你我都在远处观看，正是所谓旁观者清，当然看不出异处。”一清老道说：“每一剑皆有如雷霆，锐不可当，绝情剑手的绰号，当之无愧。”

“你是说，咱们对付不了他？”

张经不胜忧虑又道：“看来，只好把他诱到安庆，再送他去见阎王了。他已经中计收了礼物答应践约，咱们有充足的时间部署。”

“张施主，你太小看这狂妄小辈了。”

一清老道正色说：“他不会笨得又聋又瞎闯向安庆，他会四出打听庐州鸳桥雍家的底细，买线索查你的根，你不可能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瑕疵，只要被他查出丝毫可疑线索，你的妙计势将落空，反而自陷危局。”

“那……道长的意思……”

“宁斗智不斗力。”

一清阴阴一笑：“这小辈太过狂妄自负，而狂妄自负的人，决不会活得长久的。就算他有霸王之勇，也难逃四面楚歌自刎乌江的命运。”

“这个……”

“把你的人召集起来，贫道替你策划策划，保证替你报得了杀兄之仇，慰江南第一剑令兄张鼎于九泉，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未牌将逝。

纪明秋与姜叔又在凉亭见面。

“姜叔，难题解决不了吗？”

纪明秋关切地问：“好像那两位仁兄仁嫂，替贵谷带来了天大的麻烦。怎样，真解决不了？”

“恐怕解决不了，敝谷已到了危险关头。”姜叔愁容满面地说：“那小畜生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他已经杀了五个人。”

“什么？杀了五个人？，”纪明秋大惊失色地道：“随随便便就杀了五个人？是人杀人而不是人杀猪？”

“当然不是杀猪。”

“哎呀！人怎能下得了手杀人？”

“当刀剑出鞘时，人杀人就顺理成章了，当事人除了杀人自保的念头外，其他的念头都不存在了。”

“死的是些什么人？这不是无法无天了吗？”

“是追踪他向他寻仇的人，两男三女，是我带人把尸体埋葬了的。”姜叔喟然长叹：“江湖人就是无法无天。”

“咦！不报官？”

“江湖人沟死沟埋，路死插牌，报官又能怎样？同样是无头公案，不如草草掩埋了事以免麻烦。”

“难道就不通知死者的家属了？”

“只有把消息传出，消息自会传到那些人的家属耳中。我已经按江湖规矩，把消息传出去了。”

“做一个江湖人，真是无聊！”

纪明秋大摇其头：“简直就行如禽兽，甚至禽兽都不如，这种人如果留在世间，早晚会把天下弄变成禽兽世界的。”

姜叔慨叹地道：

“这就是安姥姥解散六合门，在此地隐居的原因所在。人是不应该自相残杀的，玩刀剑的人，早晚会死在刀剑上，刀剑代表兽性517Ζ，没有刀剑，人是会生活得更幸福些的。”

“那人既然不肯罢休，你们怎办？”

“除了严加防范之外，别无他途。”

“他到底为了何事要来找安姥姥？”．

“他受前六合门两位不肖门人的买托，来这安姥姥写重整六合门的授权书函。”

“安姥姥不肯？”

“那是不可能的。”

“哦，如果不能把他赶走……”

“走了他还是会回来的，他不杀安姥姥是不会罢手的，他就是这种嗜杀成性、兽性掩没人性的人。”

“你们能防得了多少时日？”

“不知道，防一天算一天。心情不好，不能和你下棋了，改天再说吧，我现在要回去了。”

“路上不怕碰上那个凶手？”

“他已经回城去了，大概最近三天之内他不会出来。”

姜叔不自觉地吁了口气，如释重负。

似乎能过三天太平日子，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纪明秋出了凉亭，走出不及半里路，突然见一位壮年僧人站在小径路当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由于昨日曾遇上两个凶恶大汉，使他对这僧人立时存了戒心，不料走近一看，僧人双目紧闭，似已入定。

“喂！”纪明秋不禁好奇地问：“这位大师父可是迷了路？”

壮年僧人仍然双目紧闭：

“贫僧像是迷路了吗？”

纪明秋笑笑：“那你干嘛站在这里，又闭着眼睛……”

壮年僧人突然睁开双目：“我在等你！”

“等我？”纪明秋一征，心想麻烦又来了。

壮年僧人两眼精光内敛，显见是位内功修为极深的出家人，他笑问：“小施主，你那地行术练了几年？”

纪明秋不由一惊：“你，你说什么？”

壮年僧人明知他是装蒜，却不厌其烦地又说一遍：“贫僧想知道小施主的地行术练了多久？”

“地行术？”

纪明秋故作茫然：“那是什么玩意？在下连听都没听过。”

壮年僧人哈哈一笑：

“能在百步之内，把绝魂双煞摆脱的，除了当年潜龙纪贤的地行术，即使天下第一轻功名家缥缈神龙杜天行也办不到。小施主，你是纪家的后代吧？”

纪明秋一听，心知昨日遇上那两个凶恶大汉的情形，必是全被这僧人看到，当时他确实施展地行术，才把那两个家伙摆脱。

眼前这僧人不但识出他的轻功来历，更能指出他是潜龙纪贤的后代，足见大有来头，绝非普通出家人。

没错，他正是潜龙纪贤的曾孙。

纪家世居洗肠原西端，已有百年以上历史，从来无人清楚他们的底细，更不知道他们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潜龙纪贤的后代。

潜龙纪贤能安享余年，活到一百零三岁才寿终正寝，主要是他在晚年退出了江湖，远离了是非之地。

所以他在临终留下遗言，告诫纪家子孙须以耕读传家，即使习武强身，也绝不可涉足江湖是非。

传到纪永年这一代，洗肠原一带已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武学世家。

为了家传地行术不致从此失传，纪永年在三个儿子中，选择了生性好动的最小儿子明秋习武，但严禁他在任何人面前显露武功。

是以他不理会壮年僧人，打算夺路走开。

不料壮年僧人身形一晃，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纪明秋质问。

壮年僧人洒然一笑：

“小施主尚未回答贫僧的问题呢！”

“在下无可奉告！”纪明秋断然回绝。

壮年僧人仍然保持和蔼的笑容：“除非你能够从贫僧的面前闯过去，否则你就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纪明秋毕竟年轻气盛，一听对方语含挑衅，他自恃一身轻功了得，尤其家传地行术举世无双，心中自是不服。

“好！”字刚出口，身形已动。

但见纪明秋向右斜跨两步，突然又移向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个声东击西，致使对方措手不及。

但是，壮年僧人却如影随形，仍然挡在面前，使他未能如愿轻易闯过。

纪明秋连试几次，无论左冲右闯，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他在情急之下，只得施展贴地游走身法，身形突然向下一挫，双脚一阵急动，像老鼠贴地窜纵，欲从中年僧人胯下钻过去。

他的动作不仅怪异，且快似电光石火；不料壮年僧人比他更快，早已盘膝席地而坐，仍然挡住了去路。

由于行动太快，纪明秋已收势不及，整个人猛向对方身上撞去。

就算将壮年僧人撞倒，那也算是闯过了。

但是，眼看就要撞及之际，却被一股无形真力所阻，撞得他连翻带滚，被震弹得跌出一丈之外。

刚挺身跳起，壮年僧人已到面前，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他右腕：“小施主，说话可要算数呵！”

“我什么也没说呀！”纪明秋大叫。

壮年僧人正色说：

“是贫僧说的，除非你能从贫僧面前闯过去，否则就必须回答问题。小施主既应了声好，表示你已同意。现在你既未能闯过，那就得据实回答。”

纪明秋强自一笑：“你连在下的轻功身法都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好问的？”

壮年僧人郑重地说：“贫僧要听你亲口说出，加以证实。”

“好吧！”他一脸无奈，只好报出姓名：“我姓纪，叫纪明秋。”

壮年僧人微微点了点头后才放开他右腕：“你的地行术还算过得去，但不知武功如何？”

“唔……”纪明秋迟疑了一下：“我没练过。”

壮年僧人诧然说：

“没练过？而你却想助翡翠谷的安姥姥！小施主，难道潜龙纪贤的后代只练轻功不习武，学会地行术只为逃命和抓野兔？”

纪明秋眼皮一翻：“这是咱们纪家的事，与你这位大和尚毫不相干！”

“当然啦！”

壮年僧人说：“凭小施主的满腔热枕和一身轻功身法，无论是否练过武，为了义助安姥姥要去送死，那也与贫僧风马牛不相干。

不过，此举必然惹怒那疯狂杀手，累及你的双亲及两位兄长，甚至迁怒整个洗肠原的居民，贫僧却不能坐视，所以你必须去做一件事……”

纪明秋急问：“什么事？！”

壮年僧人神情肃然：“去阻止那疯狂杀手！”

“怎样阻止？”

“出奇制胜，使他知难而退。”

“哈哈！就凭在下这点轻功身法，只能逃命和抓野兔，怎能胜得了那疯狂杀手？”纪明秋感到奇怪。

“贫僧可以传你几手必可制他的剑法！”

“你这位大师父真会说笑话，等你把剑法教会我，至少得一年半载的，那时翡翠谷的人早已死光啦！”

“不！”

壮年僧人肃然说：“贫僧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那疯狂杀手受了伤，至多养伤三两日，我只有两天的时间传你剑术。”

纪明秋睁大了眼睛：

“你说传我两天剑术，就可制住那疯狂杀手？”

壮年僧人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

“不可能的！”

纪明秋摇头说：“既然大师父如此有把握，为何不亲自去制止他？”

“这……”

壮年僧人似有难言之隐，怔了怔说：“贫僧若亲自出手，必会杀了他，但出家人戒杀，贫僧不愿杀生，只希望能使他知难而退。”

纪明秋对这解释并不满意：“以杀止杀，佛祖也不会降罪于大师父的。”

“阿弥陀佛！”

壮年僧人双手合什：“不瞒小施主，贫僧过去正因杀人过多，且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才遁入空门，决心有生之年绝不再杀生的，而这疯狂杀手……唉！不说也罢，你到底是答不答应？”

纪明秋摇摇头：

“抱歉，你的话很难令人信服，说不定你是别有居心，知道我可能会不自量力，暗中帮助安姥姥，所以想把我调开呢！”

“哼！”壮年僧人脸色一沉：“贫僧若有此意，何必多费周章，干脆置你于死地，不过是举手之劳。”

纪明秋闻言暗自一惊，但故作镇定：“哈！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壮年僧人气得两眼一瞪：“你……”

不料纪明秋猛一转身，撒腿就跑。

他想重施故技，像摆脱绝魂双煞一样，仗家传轻功地行术身法，利用熟悉附近一带地势，摆脱这可疑的僧人。

可惜，他确估计错误了。

要想摆脱这僧人可不像绝魂双煞那般容易，纪明秋才逃出不足十丈，突觉背后灵台穴一麻，脚已如同千斤重似地抬不起来了。

壮年僧人不由分说，拦腰一把扶起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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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八

孤山与青山遥遥相对，两山的距离仅约三里。

翡翠谷就在青山的山中。

纪明秋生长在洗肠原，对附近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自然知道被壮年僧人带到了什么地方。

壮年僧人的轻功，似乎犹在纪家足以傲世的轻功之上；虽然挟着七十来斤的纪明秋，仍能健步如飞，一口气奔上了孤山的峰顶。

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尼迎了上前：“大哥，你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壮年僧人点点头：“此地除他之外，没有更适当的人选了。”

女尼一使眼色，壮年僧人放下纪明秋，跟着她走了开去。

“大哥！”

女尼轻声地说：“何必多此一举呢！万一失败，岂不弄巧成拙，我看，不如由大哥亲自出面……”

壮年僧人轻喟一声：

“不行啊，小妹，你想想看，小黑之所以变成疯狂杀手，显然是为了我。由他改名仇大魁，就可知道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如今他已失去理性，我若出面，他势必跟我拼个你死我活，否则决不会善罢甘休，当然，我有绝对的胜算，但我不愿也不忍杀他，”

女尼深深叹了口气：“唉，如今大哥和我都看破红尘，先后出了家，还有什么好争的呢？何况，他已有了妻室……”

“小妹……”

壮年僧人似有无限感慨：“你应该看得出，他娶辛小娟并非真心喜爱她，而是要向你示威，表示虽然得不到你，这世上照样有年轻貌美的少女愿意嫁给他。就像故意起了个仇大魁的名字，以示在我彭小魁之上。”

原来，这僧人竟是彭小魁。

但他怎会出了家，当起了和尚来？

三年前，他们分头找寻不辞而别的张淑宜，其实彭小魁也已料到，这少女必然会独往芜湖寻仇。

实际上彭小魁也赶到了芜湖，但是他经过了易容改装后，面目已全非，已经无人能认得出他。

当他发现张淑宜并未落单，身边有千面飞狐玉芙蓉相随，又有化名酒鬼海平的小黑暗助他才放心，自觉没有出面的必要了。

照他的估计，以这男女三人的实力，对付芜湖四霸天及他们的手下，应是绰绰有余的了，值得耽心的是阴阳扇余天禄，及来自京都的几位东厂桩头。

是以，他仍然留在芜湖，密切注意各方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可暗助张淑宜他们一臂之力。

所幸，玉芙蓉是个足智多谋之人，最后把阴阳扇余天禄等一干人诱进死谷，顺着风向施放迷香，使众人失去抵抗力，任凭他们宰割。

眼见张淑宜的大仇已报，玉芙蓉又有意撮合这少女和小黑，他才如释重负地悄然远离而去。

他何尝不知道，张淑宜对他一见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他在短短的数月中，力歼江湖上著名的多名凶神恶煞，又在成都除掉几个大毒魔，自觉树立强敌太多。

故而，成都一战身受重创，体内被剧毒所侵，由两位少林高僧急如星火地带回嵩山救治，才把命保住。

伤势虽稳定，体内余毒尚未尽除，他就离开了嵩山少林，未曾说明去向，为的就是不愿牵连任何人。

尤其是对他情有独钟的张淑宜，他更不愿连累。

这少女是开封中州镖局老镖主无影刀张世杰的爱女，家大业大，实在不宜跟他混在一起。

果然，他在无尘山庄养伤，就被济南双豪及霍山三魔剑找上门来，替无尘居士惹上了麻烦。

前往西湖暂避，又使灵隐寺的智圆大师惨遭毒手。

他自己也被百魔神君周九如出其不意突袭，身受重创，若非逃入湖中为画舟上的玉芙蓉主仆相救，恐怕早已送了命。

张淑宜这位痴情的少女，马不停蹄，疲于奔命，苦苦在各地追寻，终于在西湖找到了彭小魁。

但是，也为她带来了无边灾难，祸延老父及两位兄长，在苏州织造局内惨死于乱箭之下。

罪魁祸首是太监李实，这家伙虽逃过一死，但张淑宜姑娘能手刃那批助纣为虐的帮凶，总算报了大仇。

如今在玉芙蓉的撮合下，彭小魁也觉得张淑宜和小黑是理想的一对，因而了无牵挂，从此可以浪迹天涯了。

彭小魁在玉门关遇上了无尘居士，这位当年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玩刀人，过了近五十年的平静日子，与世无争，为了智圆大师之死，及山庄被焚毁，留守的三名弟子惨遭毒手，使他愤而重开杀戒。

事后他眼见当今皇上昏庸，重用奸宦魏忠贤，天下大乱，大明气数将尽的征兆已现；因而心灰意冷，改变了重建无尘山庄的初衷，毅然决定出关，从此不再涉足中土。

无尘居土听毕芜湖的一切经过后，释怀地捋须而笑：“这样我就更放心了，小黑这孩子武功已具基础，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闯天下吧！”

老少二人在玉门关相聚三日，送无尘居士出关后，彭小魁回想老人家一番谈话，亦觉不宜留恋江湖。

于是，他就在当地一座没没无名的小庙中，请住持老和尚为他剃度出家，决心从此无牵无挂地云游天下，度他逍遥自在的一生。

数月后，在秦岭的官道上，遥见一少女被几个剽悍的江湖人物围攻，她的坐骑已遭毒镖射中，倒毙在道旁。

彭小魁已决心不再过问江湖中的事了。

但眼见那少女寡不敌众，情势已十分危急，嫉恶如仇的侠义本性，又激起了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气。

这壮年和尚一出手，几个江湖枭雄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一看情势不妙，立时各自四散逃走。

彭小魁定神一看，少女竟是风尘仆仆的张淑宜。

张淑宜力战群枭，惊魂甫定，尚未认出仗义相助的壮年和尚，双手一抱拳：“多谢这位大师父……”

“淑宜！”彭小魁轻唤了她一声。

张淑宜不禁一怔，定了定神，顿觉喜出望外：“彭大哥？你的易容术真可媲美王姐姐了，我几乎认不出……”

彭小魁强自一笑：

“淑宜，我并非易容改装，而是真的出了家。”

“什么？”

张淑宜大感意外：“彭大哥，你出家当了和尚？”

彭小魁微微点头：“我皈依佛门已经快半年了。”

张淑宜一阵心酸，顿时泪光闪动：“彭大哥，我一直在找你……”

“你不是跟小黑在一起吗？”彭小魁诧然问。

张淑宜神情沮然：“我知道他对我好，愿为我作任何事，我也试着接纳他；可是，感情是无法勉强的，跟他相处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最后我终于作了决定，悄然离开了无量山……”

“小黑呢？他没有去找你么？”彭小魁很关心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共过生死的年轻人。

张淑宜摇摇头：“我不知道……”

“唉……”

彭小魁叹了一口气：“淑宜，说真的，小黑人不错，又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应该离开他的。”

张淑宜已热泪盈眶：

“难道你要我回无量山去，人在他身边，心里想着的却是你，一辈子过那种貌合神离、忍受相思之苦永无止境的日子？”

“我……”

彭小魁又深深叹了口气：“淑宜，我已出了家，身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张淑宜接伺说：“你仍然是你，永远是我心中最敬爱的彭大哥！”

彭小魁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彭大哥，我很清楚，我在你的心里无足轻重，但你也犯不着为了逃避我而出家呀？”

“阿弥陀佛！”

彭小魁又宣了声佛号：“淑宜，你错了，我出家并非为了逃避你，而是逃避这个乱世。无尘居士说的不错，当今皇上昏庸无能，奸臣当道，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眼看大明气数已尽，不久的将来，只怕会江山变色，社稷难保……”

张淑宜强忍心酸，大义凛然地说：

“彭大哥，我不敢苟同你们这种观点，逃避不是办法，须面对现实，尤其我辈习武的人，更应在乱世有所作为，纵然不能力挽狂澜，扭转腐败的朝政，至少也该扶弱锄强，暗中保护那些忠良，才不失为侠义之士啊！”

彭小魁不禁为之动容：

“惭愧！惭愧！听了你这番话，我枉有一身武功，真该自觉汗颜了。可是，我已皈依佛门……”

“可以还俗呀！”张淑宜突萌一线希望，语气中含有怂恿和振奋。

“阿弥陀佛！”

彭小魁忙双手合十：“罪过，罪过，剃度出家岂是儿戏，我才踏进佛门不过数月，怎能就还俗啊！”

张淑宜大为失望：“那……不还俗也无妨，少林弟子在江湖上，不也照样行侠仗义吗？”

彭小魁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的……淑宜，你既然最敬爱我这个彭大哥，就要听彭大哥的话，赶快回到小黑身边去吧！”

“不！我决不会改变初衷的。”

张淑宜断然说：“无论你到天涯海角，也不管你还不还俗，我这一辈子都决不再离开你了。”

彭小魁顿觉啼笑皆非：“这……这怎么使得，我已是个出家人，怎能带着个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到处跑？”

“彭大哥……”

张淑宜破涕为笑：“你这是言不由衷吧？我好像从未感觉出，你的眼中会认为我年轻貌美呢！”

彭小魁怔怔地说：“这……淑宜，别开玩笑了，我决不能带着你走的。”

“如果我也出了家呢？”张淑宜笑问。

彭小魁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唔……唔……”

“好啦，我不为难你就是了。”

张淑宜说：“既然我们不期而遇，总算有缘，我只希望能够与彭大哥相聚一两日，这个要求不算过份吧？”

彭小魁不便坚拒，只好勉强同意了。

他们一个出家人，一个年轻大姑娘，不方便进城去招摇过市，令人侧目，招致无谓的非议。

于是，找了处山头，坐下来畅谈别后的一切。

眼看时近黄昏，张淑宜忽然提议：

“彭大哥，我中午在岭下小镇打尖，只吃了小半碗面，发现那几个家伙色迷迷地盯着我看，我就匆匆结了帐出店。他们果然不怀好意，一路紧紧追上来，用暗器击毙我的坐骑，一拥而上向我围攻，幸好遇上了彭大哥。

这会儿我倒有些饿了，我去镇上买一些吃的回来，让我们为异地重逢好好干上几杯，好不好！”

彭小魁忙说：“你在这里等着，由我去买吧！”

“不行，不行！”

张淑宜摇摇头，调皮地笑着说：“彭大哥如今是出家人吃素，我可要吃荤的，而且还要买酒，店家恐怕不会卖给你这和尚呢旦”

彭小魁一想也对：“那就偏劳你了。”

张淑直站起身，郑重其事说：

“彭大哥，如果你趁我去买吃的不辞而别，那么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发现这里躺着一具年轻貌美的无名女尸！”

彭小魁暗自一惊，忙说：“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你放心好啦！”

张淑宜这才嫣然一笑，欢欢喜喜的离去。

彭小魁趁机打起坐来，排除心中一切杂念，不知不觉便逐渐入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边响起张淑宜的娇笑声：“彭大哥，你果然守信，没有不辞而去！”

彭小魁睁眼一看，面前站的竟是位年轻比丘尼！

“你……”他为之一怔。

张淑宜却笑着说：

“附近一带没有尼姑庵，我只好在镇上买把剃刀，选购一身现成的袍子，自行落了发。你看我像不像个尼姑？”

彭小魁真是啼笑皆非了：“淑宜，你……你实在是太胡闹了。”

张淑宜放下双手提的大包小包和酒坛，在他面前转了两圈：

“这件袍子虽不是尼姑穿的，但颜色和式样很近似，不致被人识破的。彭大哥，现在我们两个都是出家人，走在一起就没问题了吧！”

她已落了发，彭小魁还有什么好说的。

打开大包小包的，竟然全是素食，两人不禁相对大笑，坐在地上吃喝起来。

彭小魁忽说：“淑宜，僧尼虽同为佛门弟子，但毕竟男女有别，走在一起诸多不便，且易遭非议……”

“没关系！”

张淑宜耸耸肩头道：“你走前，我跟后，保持距离就没问题了，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

就这样，他们当夜就下了峰顶，开始相偕云游天下。

又过了半年。

江湖中突然出现了绝情剑手仇大魁。

当时他们正途经鄂州，风闻绝情剑手仇大魁向北鄂七友挑战，造成七友四死三伤，专程折往鄂北走了一趟。

听说挑战者不仅剑术高明，路数诡异狠毒，且善使飞刀，他们立时就想到了小黑。

尤其仇大魁这名字，分明含有驾凌彭小魁之上的意味。

于是，他们决心一查究竟。

可惜绝情剑手仇大魁的行踪飘忽不定，忽而东而忽西，走南闯北，专找江湖上成名人物挑衅。

当他们闻风赶往前去、总是去迟了一步，始终未能堵上。

而此番仇大魁带了辛小娟，前来翡翠谷找上安姥姥，事关重整六合门，消息却不陉而走。

彭小魁和张淑宜探得风声，始急急联袂赶来。

虽然未能在造成伤亡前赶到，确也已证实所料不差，这位疯狂的杀手果然正是小黑。

彭小魁不便出面，更不愿亲自出手阻止，最后决定找上了纪明秋。

尽管彭小魁自认很有把握，以纪明秋的武功基础，加上家传的地行术，再经他花两天时间，传授了几手克制小黑的剑法，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必能出奇制胜，使那疯狂杀手知难而退。

但张淑宜却自告奋勇：

“大哥，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不如由我去见小黑吧！”

“不！你不能去！”

彭小魁加以反对：“他见了你，更会激起他炫耀和报复的傲气，那样反而弄巧成拙，到时候那个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唉！”张淑宜只有叹气，一时也没了主意。

这时，穴道受制的纪明秋已按捺不住了，躺在地上大叫：“喂，你们两个是不是把我忘啦！”

彭小魁这才走回去，正色道：“小施主，翡翠谷的三十多条人命全在你手中，你拿定主意了吗？”

“不是我拿定主意没有的问题！”

纪明秋反问他：“而是你真有把握，花两天时间教我几手剑法，就能对付得了那疯狂杀手？”

彭小魁充满自信：“贫僧一生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哦？”纪明秋似信非信地说：“那……那我这两天都不能回家了？”

彭小魁笑笑说：

“这个不用耽心，贫僧可以亲自跑一趟，就说城里经阁寺殿舍的雕花有几处毁损，请你去赶工整修一下，你的家人一定会相信。”

纪明秋不禁苦笑：“你这位大师父真行，似乎把我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呢！”

彭小魁也笑了：“否则我就不会找上你了。”

“好吧！”

纪明秋终于同意：“我已经踏上了贼船，还有什么话可说的，一切一切就听从你的计划了。”

于是，彭小魁蹲下去，伸手为他拍开了受制的穴道。

时间宝贵，一刻都不能浪费。

彭小魁当即找来两支树枝代剑，开始传授纪明秋剑法……

口口 口口 口口

翡翠谷内，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整个隐庐如临大敌，男女老少三十多人个个神色凝重，心情紧张，被一股强大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

安姥姥独自坐在小厅内沉思。

一位中年妇人端了热茶进来，放置在一旁的茶几上。

“姥姥！”

她恭立一旁劝慰：“您不用太烦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不过是一男一女，咱们有这么多人，难道还保不了隐庐？”

安姥姥轻喟一声：

“如果不是顾忌辛小娟，别说是一个仇大魁，就算来上十个八个，也休想踏进翡翠谷一步！”

中年妇人很不以为然地说：“我真不明白，辛爷被誉为山东武林之豪，又曾任京师振远镖局总镖头，称得上见多识广，江湖阅历丰富，怎会把爱女嫁给那位冷血杀手？”

安姥姥沉吟一下，叹了口气：“我想……辛胜兴不是个糊涂的人，其中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姥姥的意思，辛爷是被逼的？”中年妇人好奇地问。

安姥姥一脸茫然：

“这很难说，近二十年来，隐庐已跟外界隔绝，辛胜兴最后一次来探访老门主，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小娟尚未出生。

要不是惟中常在外走动，带回些江湖中的消息，我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上近两年出现了绝情剑手仇大魁这么个疯狂杀手。”

“姥姥……”

中年妇人忧形于色：“姓仇的受伤并不太严重，至多养息三两日即可痊愈，那时他必会再找上门来，为了顾及辛小娟，咱们就任他为所欲为吗？”

安姥姥似已胸有成竹：“那倒也不致于，只要不伤及辛小娟，你们尽管放手对付那姓仇的。”

中年妇人欣然说：“有姥姥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安姥姥微微把头一点：

“顺便看看惟中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叫他来见我。”

“是！”中年妇人印冰而去。

安姥姥口中的惟中，即是纪明秋所称的姜叔。

倏而，姜惟中来到了厅内，上前执礼甚恭地向安姥姥禀报：“姥姥，那五个人的尸体已经埋葬妥了。”

“惟中。”姥姥问：“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吗？”

姜惟中已探听清楚：“两个男的是绝魂双煞，三个女的是凤阳三艳，他们大概是为寻仇追踪而至，却未料到姓仇的武功如此之高，且心狠手辣。结果仇未报成，反被他来个赶尽杀绝上

安姥姥又问：“你可看出他的剑路？”

“没有……”

姜惟中摇摇头：“当时我的藏身处距离太远，无法看得真切，尤其他出剑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就算在附近也很难看清楚。”

安姥姥失望地一叹：

“若能看出他的师承派别，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姜惟中灵机一动：“姥姥……他受伤回城去养伤了，我们何不派两个人去，趁机把他……”

“绝对不可以！”

安姥姥的脸色一沉：“六合门自开山百余年以来，历经了七位门主掌门，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原则。如今既已解散了二十年，岂可反而趁人之危？万万不可以，万万不可以！”

姜惟中力辩：“可是，这是他先找上门来寻衅，且撂下狠话，伤愈后想必……”

“不要说了！”

安姥姥厉声喝阻，顿了顿说：“他若再来犯我隐庐，情形全然不同，那时我们为了自卫，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自可全力以赴。但趁他受伤，派人前往下手之举则不足取，亦非我堂堂六合门中人的作为。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姜惟中恭应一声，只得怏怏而退。

安姥姥斥退了姜惟中，随即起身，从右侧拱门走出，穿过长廊，来至尽头门上加锁的房前，用挂在腰带上的钥匙将锁打开。

进入房内，只见一张长供桌上，排列着历代门主的牌位，并有烛台香炉，但似已久未点烛燃香。

安姥姥双膝跪在桌前蒲团上，喃喃地说：

“六合门历代门主在天之灵明鉴，弟子谨遵第七代门主遗训，自本门三十年前宣告解散日起，除每年九九重阳六合门创立之日，用三牲四果及香烛奉祭，以示对历代门主之崇敬与追思，平时不得有所供奉或任何仪式举行。

如今，强敌当前，逼弟子同意立下凭证，交由本门中两个野心勃勃的不肖弟子重整六合门，兹事体大，且有违第七代门主解散本门遗训，弟子自当恪遵。惟姓仇的杀手武功太强，若不从其意，隐庐恐将遭到一场空前浩劫，造成惨重伤亡。

弟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为维护七代门主遗训，虽粉身碎骨，死而无憾。但隐庐三十多人的生死，全在弟子一念之间，使弟子苦思终日，实感左右为难，想不出个两全其之计。尚祈历代门主在天之灵庇佑，能给弟子明示，安然渡过这难关……”

突门一阵急促奔跑脚步声，使安姥姥猛然一惊，霍地起身出了房外。

门尚未及锁，那中年妇人已从长廊奔来：“姥姥，有两个陌生人求见……”

安姥姥顿时脸色不悦：“隐庐已二十年不见任何外人，你们怎么让他们进各的？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不见！”

“可是……”

中年妇人郑重说：“他们说此事非常重要，非见姥姥不可，否则绝不走！”

安姥姥怒哼一声：“岂有此理，你可看出他们是什么来头？”

中年妇人恭声回答：“普通商旅打扮，未带任何兵刃，但脸上风尘仆仆，一看就是经常行走江湖的人物。”

安姥姥沉吟一下，当机立断：

“好！老身亲自去赶他们走。”

中年妇人不敢擅自作主，目的就是希望安姥姥亲自出面，这样他们才没有责任。

安姥姥锁上门，回小厅取了寿星杖，带着中年妇人匆匆赶至隐庐大门口。

姜惟中等男女二十多人，正如临大敌地戒备着，将来访的两名壮汉阻于大门外。

安姥姥一走出，众男女立时分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两壮汉忙趋前施礼：“在下常恩、常德，拜见安老前辈。”

“不敢当！”

安姥姥脸色一沉：“隐庐已有二十年不欢迎任何访客，你们行走江湖应有所闻，为何执意要见老身？”

常恩双手一拱：

“此事关系重大，情非得已，尚祈安老前辈见谅！”

“哦？”安姥姥眼皮朝他一翻：“有多严重？不会比隐庐的存亡更严重吧！”

常思郑重其事说：“如果安老前辈能相助一臂之力，非仅隐庐可保无虞，咱们兄弟亦可为亡友报仇雪恨，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姥姥沉声喝问。

常恩从容不迫说：“实不相瞒，咱们兄弟二人，与绝魂双煞乃是生死之交，此番接到他们的讯息，带了几位道上好友，特地从太原急急赶来相助，打算合力除掉绝情剑手仇大魁那厮。

可惜途中耽搁，以致来迟了一步，他们与凤阳三艳已不幸悉遭毒手，如今那厮受了伤，正在县城下榻的客栈休养，纵然能奋力再战，也必威力大减。

这是难得的天赐良机，倘若能蒙安老前辈相助一臂之力，定可以趁机除此江湖大患，抚平众人之心。”

安姥姥未置可否：“那岂不是趁人之危？”

常思强自一笑，愤声说：“若论江湖道义，近两年来，黑白两道被他所杀的成名人物，那一个跟他结有深仇大恨？那厮的所作所为，已是人神共愤，对他那种丧心病狂的杀手，根本不必顾什么道义！”

安姥姥神情肃然，义正词严：

“你们两个听清楚，六合门虽然非武林名门大派，但自百余年前开山立门以来，即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尚武精神，严禁本门弟子在外招惹是非。如今遵照第七代门主遗训，二十年前已解散六合门，岂可……”

始终保持沉默的常德突然上前，双手一抱拳：“安老前辈，恕在下直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若不趁机除此疯狂杀手，非仅贵庐难保，且将为江湖留下日后大患，尚望安老前辈三思。”

安姥姥无动于衷，断然回绝：“不必多说了，惟中，送客！”

说完话，她扭头就走。

“是！”

姜惟中恭应一声，作了个送客的手势：“二位请吧！”

两个壮汉无可奈何，只好一脸失望地怅然离去。

他们出了翡翠谷，谷外等候的几人急忙迎上，一见两人沮丧的神情，已然料到了是怎么回事！

“老婆子不同意？”一名中年壮汉急向。

常恩摇摇头，沮然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有靠自己了。”

中年壮汉忧形于色：“这……绝魂双煞加上凤阳三艳，尚且不堪一击，凭咱们这七人，岂不更是以卵击石？”

常思神色凝重说：

“那厮若末受伤，要动他的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但如今他受了伤，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赐良机，今夜我们如果施以突袭，或有成功的希望。错过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以后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其他几个人连连点头，中年壮汉不再表示异议，他们立即离开翡翠谷，急急的直奔县城

口口 口口 口口

仇大魁回到城南鸿安客栈，进了西院客房，急忙撕开上衣，才发现有肋伤处已红肿了一大片，而且伤口附近呈乌紫色。

显然，大艳黎无双射中他的那枚丧门钉，是喂了毒。

他不禁惊怒交加，自出道以来，他连伤都未曾受过，今日竟同时被对手男女两人所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任凭武功盖世的天下第一高手，也万万意想不到，大艳黎无双打出的那枚淬毒的丧门钉，竟然会不顾己方人的死活，穿过费清的右臂内侧，射中他右肋。

袁明的那一剑，划开他右胯外侧一道血缝，仅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倒是右肋中的丧门钉上有毒，若不尽快将毒逼出，毒攻内腑则足以致命。

辛小娟在一旁见状大骇，失声惊叫：

“大魁，你……中毒了！”

仇大魁力持镇定：“不用慌，我运功把毒逼住，你快用口将毒替我吸出。”

这小女人对他百依百顺，一听那敢怠慢，忙不迭蹲下，用口紧贴在他右肋伤处，使劲地连连猛吸。

吸出的血吐向一旁地上，赫然已呈乌紫色。

她一口接一口地连吸，直到再吐出的血已是殷红色，仇大魁才叫她停止。

“这样行了？”她关心地问。

仇大魁微微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恨声说：“这鬼女人好毒辣，我真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辛小娟叹了口气，婉言相劝：

“大魁，她人都死了，何必还记恨在心……”

“哼！”

仇大魁把眼一瞪：“你懂什么？这一来，我至少得养伤数日，便宜了那老太婆，让他们好有时间布署准备，对我大为不利！”

辛小娟在一旁坐了下来，温柔地说：“大魁，这两年来你已杀了不少人，结下不少仇，那么多人都想置你于死地，如今你又受了伤，就此罢手，放过安姥姥他们，不要再多树强敌了吧！”

仇大魁不由地怒问：“你一再要我放过那老太婆，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魁！……”

辛小娟幽幽地说：“我绝不是因为安姥姥是我远亲，就帮着她说话，你我是夫妻，天下再亲的人，也比不上我们的关系，我之所以一再劝阻，实在是为了你啊！”

仇大魁怒形于色：

“哼！你要真为了我，胳臂就不会向外弯了。我问你，今天在翡翠谷外，如果老太婆一声令下，那二三十人发动围攻，你会帮谁？”

“这还用问？”

辛小娟不加思索说：“要是他们真动手，我自然站在你这边，不过，有我在，安姥姥至少还有些顾忌，不致于……”

仇大魁哈哈大笑：“这正是我带你同来的原因啊！”

“什么？”

辛小娟一泣：“你是利用我？”

仇大魁冷冷一哼：

“不然我何必带着你这个累赘！”

辛小娟彷佛受到了沉重无情的打击，使她一阵心酸、悲愤涌至，情不自禁地掩面痛泣起来。

仇大魁正待喝阻，突闻附近传来几声急促犬吠，随即静止下来。

两人立时警觉。

辛小娟不由地紧张起来，轻声说：“大魁，好像有人来了……”

仇大魁毫不在乎地笑笑：“不怕死的尽管来！”

“可是……”

辛小娟忧形于色：“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又受了伤，我恐怕应付不了，这……这怎么办？”

仇大魁急忙取来行囊打开，取出里起的黑布刀带，解开置于桌上，长带上插着两排共二十四柄锋利的小飞刀。

“哼！”

他露出一脸阴狠的笑意；“这玩意我已很久未用，该让它们饮饮血啦！”

“大魁，你不是说过，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再用飞刀的吗？”辛小娟惊问，似乎深知飞刀的霸道。

仇大魁又向她把眼一瞪：

“现在还不是生死关头？我右肋受了伤，影响右手用剑，威力势必大减，你又怕应付不了来敌，难道要我伸长脖子任人杀不成！”

“这……”辛小娟一时无言以对。

仇大魁已将二十四柄飞刀取出，双手各执两柄，其余的排列在桌上，伸手可及。

他自负地笑笑：“还发什么楞，快拿了剑守住窗口，好好见识一下你丈夫的飞刀绝技，管叫他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说着，屈指轻弹，以指力击灭了油灯。

辛小娟那敢怠慢，忙取了剑去守住窗口。

仇大魁面向房门而坐，双手各握两柄飞刀，无论来人从门或窗侵入，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的刀从无虚发，即使同时由门窗闯入四人以上，照样能够应付得了，绝不致于手忙脚乱的。

犬吠声停止后，已不再听出些微动静。

任何稍具江湖经验的人都能判断出，附近的野犬必是发现夜行人而吠，被人发出暗器击毙。

若是一般暗器，不致一击毙命，野犬受伤定会发出惨叫哀号，可见来人用的是歹毒暗器，始能见血封喉。

果然。

夜色朦胧下。

几条人影掩近了鸿福客栈，直奔西院围墙外。

一名夜行人指指院墙，轻声说：“小心，灯光突灭，他们可能已有警觉。”

另一人说：“可恶，必是犬吠惊动了他们。”

“那怎么办？”一个中年壮汉问。

“老大！”常德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你说呢？”

常思毅然说：“既已来了，岂能不战而退，何况那厮已受了伤。”

“对！”

中年壮汉附和说：“凤阳三艳的淬毒丧门钉霸道无比，姓仇的纵能运功将毒逼出，剑法威力必然大受影响，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常恩当机立断：

“开弓没有回头箭，各位与绝魂双煞都是生死之交，今夜即使冒死一拼，也决不能放过那厮。咱们上！”

“上”字甫出，几人正待飞身越墙而入。

突闻身后发出一声洪亮佛号：“阿弥陀佛！”

众人猛然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回身备战。

朦胧夜色下。

只见两丈外站着一双人影，看他们一身打扮，像是一僧一尼。

“什么人？”常恩提刀喝问。

和尚缓步上前：“贫僧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可贵，各位施主何必自寻死路呢！”

“哼！”常恩怒斥：“你这出家人管的事倒不少！”

常德愤声说：“老大，这和尚故意如此大声，分明是向那厮发出警示！”

“没错！”

中年壮汉附和：“他们必是一伙的。”

和尚笑问：

“既然如此，院内的人已有戒备，你们无法突袭，尚有几分胜算？”

“你这和尚是在威胁咱们？”中年壮汉怒问。

“阿弥陀佛！”和尚宣了声佛号：“出家人有好生之德，贫僧不能见死不救，尚望诸位施主三思。”

常思状至不屑：“哼！你这和尚想救的恐怕并非咱们，而是那疯狂杀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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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十九

这和尚正是彭小魁。

他在传了纪明秋几手剑法绝招后，留下张淑宜陪这年轻人练剑，便独自前往洗肠原纪家走了一趟。

这天，纪永年正好在家。

当彭小魁讹称是城里经阁寺的僧人，说明为了赶工整修殿舍毁损的雕花，须留纪明秋在寺内住两日。

纪永年竟毫未起疑，而且欣然同意了。

彭小魁对纪家作了交代，返回青山途中，却发现常氏两兄弟等七人，拜访安姥姥碰了个大钉子，失望地从翡翠谷出来。

他们既失望又气愤，一路在指责安姥姥的不是，并且计议着今夜如何突袭回城养伤的仇大魁。

彭小魁暗觉这七人行迹可疑，施展绝世轻功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后悄然尾随，听到了一切。

他已没有跟踪的必要，急急赶回青山。

为了决心暗助受伤的仇大魁，他与张淑宜曾发生了争执。

张淑宜气愤说：

“何必助他，这种人已毫无人性，不如让那批人去对付他！”

彭小魁却不以为然：“我传纪明秋剑法，只是使他知难而退，那批人却要置他于死地啊！”

“哼！”

张淑宜似对仇大魁已深痛绝恶：“这种疯狂杀手死有余辜，留他活在世上，只会造成更多无辜的人伤亡。”

彭小魁轻喟一声：“小妹，毕竟他曾经在苏杭两地，与我们出生入死，并肩作战过。而在芜湖，他也特地赶往相助，就凭这一点，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任那批人去对付他呀。何况，他的本性并非如此，完全是为了一个情字……”

张淑宜忆及往事，历历在目。

三年前的小黑，确实是个纯朴忠厚的年轻人，尤其对她的那份殷勤，更是出自一片真情真意。

无量山中相聚三月，那种对她委屈求全，及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说是无怨无悔，实在难能可贵。

如果不是她念念不忘彭小魁，悄然不辞而去，使小黑情感上遭受到沉重打击，他又怎会变成今日的疯狂杀手？

事由这少女而起，她终于心软了：

“大哥，一切听你的，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于是，他们留下纪明秋独自练剑，双双赶往了县城。

此刻既被常思指出，眼前这和尚想救的是仇大魁，他只好婉言相劝：“诸位施主，常言道：忍口气，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人生苦短，长寿者也不过百年岁月，何必为了意气之争，非拼个你死我活呢？”

常思嘿然冷笑：“你倒说得轻松，请问你这位大和尚，被他所杀的那些人，谁不想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可是，他却自比阎罗王，手操生杀大权，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如今他杀人无数，自己却活得好久好久，还有什么天理呢？”

“阿弥陀佛！”

彭小魁双手合十：“冤家宜解不宜结，各位施主请听贫僧一句忠言……”

不等他说完，常德已按捺不住了：

“老大，何必跟这种秃驴浪费口舌，咱们干咱们的。他要再多管闲事，就休怪咱们的刀剑不生眼！”

中年壮汉像个应声虫：“对，这秃驴再敢说一句，我就给他一刀。”

“阿弥陀佛！……”

彭小魁刚宣声佛号，中年壮汉已发难，身形一纵两丈，抡起厚重钢刀就劈。

不料彭小魁身形一晃，中年壮汉的刀劈了个空。

这家伙姓鲁名大海，绰号赛张飞，是条有勇无谋的硬汉，在太原一带颇负盛名，江湖上对他的口碑也不错。

他一刀走空，仍不服气，立时回身又翻腕斜劈横扫，施展他出仗以成名的旋风十八斩独创刀法。

彭小魁并不出手还击，仗他独步天下的“凌波微步”轻功身法，使鲁大海眼花撩乱，几乎看不清他的方位。

旁观者清，常思看在眼里不禁大惊，想不到这和尚的轻功身法如此了得。

在场的这七人，虽非一流顶尖高手，但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竟然没有一个人识出和尚施展的是什么身法？

众人顿时惊得瞠目结舌。

人家尚未还手，鲁大海已累得直喘大气，如果出手还击，他还能招架得住？

鲁大海是常氏两兄弟邀来助阵的，怎能让他唱独脚戏，常恩急忙招呼其他人：“大家一齐上！”

常恩等人早已兵刃在手，立时一拥而上，向这壮年和尚发动围攻。

张淑宜始终站在远处按兵不动。

因她对彭小魁充满信心，根本不须她插手。

果然，彭小魁施展的“凌波微步”身法，不仅方位变化莫测，令人无法捉摸，速度之快更是匪夷所思，疾如电火流光，把七个人逗得团团转。

鲁大海是既惊且怒！

他独创的旋风十八斩刀法，多年来在江湖上罕逢对手，今夜遇上这壮年和尚，竟然变得一无是处，好比初学乍练的绣拳粉腿。

莽汉就是莽汉，他仍不服气，尤其是见其他六人全出手了，更觉精神大振，手中钢刀舞得虎虎风生，声势果然骇人。

围攻的七人中，有两位是使用暗器的好手，七星手江罗的七星子，大小眼葛天的子母镖，在江湖上算得上小有名气。

尤其在太原一带，是公认极难惹的人物。

邀他们赶来助阵，原是绝魂双煞的一步暗棋，准备必要时以暗器对付仇大魁的，可惜这两位暗器高手尚未赶到，费清和袁明就双双赔上了命。

而这时七人围攻，壮年和尚的身法又变化莫测，惟恐误伤到自己人，以致江罗与葛天的暗器都不敢贸然出手。

于是，七星子与子母镖均派不上用场。

时值深夜。

打斗声早已惊动整个客栈，及附近的左邻右舍，但没有人敢出来探视，以免遭到池鱼之殃。

客栈的伙计悄然溜去报了官，可是无人理会，当地的里正、捕头及捕快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他们吃的是官粮，领的官饷，每月不过十来两银子，犯不着拼命。

有油水而不必冒生命危险的案子，他们办起来比谁都起劲。

遇上棘手的，尤其是江湖人物寻仇，群殴械斗之类的场面，他们则施出一个“拖”字诀，尽量借故拖延时间，等到风险过去，事情结束了，才装模作样地赶去处应故事，官样文章一番。

这就是乱世下官府的一贯作风。

彭小魁不愿伤人，目的只是吓阻这批人，不让他们趁人之危对付仇大魁。

是以他始终未出手还击，只用“凌波微步”奇妙身法，使围攻的七人眼花撩乱，疲于奔命。

彭小魁要把他们累得筋疲力尽，无力再战，不得不放弃原定突袭的计划。

常恩等七人全力以赴，几乎忘了今夜入城的目的，一心只求先合力解决眼前的壮年和尚再说。

事实上，若是不解决掉这个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就根本无法抽身去对付那疯狂的杀手。

“凌波微步”乃是天山白雪仙姬百年前所创，将当代十大名家的轻功身法溶于一炉，再去芜存精，潜心苦练而成？

这位貌比天仙的女异人，出现江湖为时极短暂，随后即销声匿迹，从此不知去向，“凌波微步”因而失传。

口口 口口 口口

彭小魁三岁丧母，七岁随父远离家乡裕州，迁往京城定居。

父子相依为命，其父悬壶行医，每年秋天亲往各大名山采药，均带着他同行．一则是留他在家无人照顾，一则是让他对药草增长见识。

十五岁那年，其父风闻天山出现罕世珍品千年雪莲，虽时值寒冬，正是天山为积雪封山的季节，仍带了爱子冒着风雪和奇寒登山搜寻。

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千辛万苦。

父子二人虽未寻获千年雪莲，却在一处峰顶悬岩绝壁间的岩洞内，赫然发现一具盘膝打坐、栩栩如生的绝色美女尸体。

天山峰顶终年积雪，气温奇寒。

那绝色美女虽已死亡多年，尸体仍能保持完整，丝毫未曾腐烂变样，犹如生前一般，没什么两样。

美女神态安祥，彷佛打坐入定似的，双手捧着一册手抄武功秘窍，封面上写了“留给有缘者”数字，署名竟是白雪仙姬。

彭父若获至宝，父子二人合力埋葬了白雪仙姬，便带着秘岌离开天山，匆匆返回京城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从此，彭小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外，半日习医，半日练武，“凌波微步”即是秘笈中的一部份。

只因为这种轻功身法失传已百年，常恩等人那能识出它的来历，几疑是遇上了幽灵现形。

围攻了老半天，非但连和尚的衣袂都未碰到，且眨眼之间，僧尼两人均突然失去了影踪。

“人呢？”鲁大海茫然四顾，一面喘着大气。

常德一脸惊疑：

“老大，咱们是不是撞鬼了？”

“世间那有什么鬼？”常恩力持镇定：“不过，那和尚的轻功身法，却是高得出奇，(奇*书*网.整*理*提*供)实为我生平所仅见！”

常德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始终不出手还击？”

常思沮然苦笑：“幸好他未出手，否则我们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

鲁大海点点头：“这倒一点不假，但他为什么不出手呢？”

常恩耸耸肩道：“我也觉得莫名其妙，或许他只是吓阻我们，真的不愿看我们去送死吧！”

“笑话！”

鲁大海很不服气：“凭咱们七人，对付不了一个受伤的疯狂杀手，传开去咱们就别在江湖上混了。”

常恩提醒他：

“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个霸剑绝刀辛胜兴的女儿。”

鲁大海哈哈一笑：“常兄，你大概还没听说吧！霸剑绝刀辛胜兴比谁都更痛恨这个杀手劣婿，恨不得他早些被人干掉，才大快人心呢！”

“有这种事？”常恩颇觉意外。

一旁的七星手江罗接口：“我也好像听过有此一说！”

大小眼葛天也在帮腔：“既然不必顾虑霸剑绝刀方面，咱们还有什么好耽心的。”

常恩一时犹豫难决：“这……”

“老大！”常德有些按捺不住了：

“咱们老远赶来，未能助绝魂双煞除此疯狂杀手，已是无可弥补的终身憾事。总不能被那秃驴一搅和，便就此罢手吧？”

常恩沉吟之下，终于拿定主意：“好，既是大家有此豪兴，咱们就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吧！”

七星手罗江忽说：“常兄，在下有个建议……”

“请说。”常思正须要有人提供意见。

七星手江罗轻声道：

“咱们在院墙外闹翻了天，里面却毫无动静，显见那厮受的伤不轻，否则以那疯狂杀手的霸气和作风，早就冲杀出来了。

既然已经惊动了他，咱们不如就叫阵将他引出，由你们几位正面攻击，在下与葛兄在暗中伺机出手，用暗青子对付那厮，必可一举除此疯狂杀手。常见意下如何？”

常思把头一点：“江兄此计甚妙，咱们行动吧！”

其他几人毫无异议，七人立即掩近院墙外，各自飞身越墙而入。

落足西院中，七人迅速散开，由嗓门最大的鲁大海上前叫阵：

“姓仇的，你不是自命不凡，把天下高手都不看在眼里的吗？既然已知咱们来了，干嘛还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西院的客房是两间，一间卧房，外附一间小厅，这时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和声息。

鲁大海继续叫骂：“他妈的！你不是专向江湖上成名人物挑战吗？咱们只不过是些二三流的角色，你都不敢露面，简直是歪种！胆小鬼！窝囊废！”

屋内仍然毫无反应。

常恩、常德两兄弟趁着鲁大海叫骂时，已双双由两侧掩近窗外，其他四人则各据一方，据最有利的攻击位置，严阵以待。

今夜是初九，月呈半圆。

虽然已月移中天，但却被浮云遮掩，以致院内朦朦胧胧。

常思兄弟俩互相打出手势，突然转身齐向窗口发掌，以强劲掌力将窗门震毁，形同洞开

就在同时，两柄飞刀自黑暗的屋内疾射而出。

两兄弟虽及时暴退，仍未能闪避开飞刀，双双被射中，两刀均射在胸膛。

鲁大海惊怒交加，振声狂喝：“大家冲进去，跟那厮拼了！”

五人已豁出去了！

正待冲向窗口。

不知从何处射来数粒佛珠，力道之强，目标之准令人不可思议，丝毫不差地击中各人右腕，兵刃纷纷脱手坠落。

鲁大海不由地惊问：

“什么人胆敢暗算咱们？”

“阿弥陀佛！”

屋上传来一声佛号，随即朗声说：“贫僧已警告过各位施主，却是忠言逆耳，仍然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难道非要送死不成？”

屋内仇大魁的飞刀，已展现了它的威力，加上屋上那和尚又露了一手，以佛珠将各人手中兵刃击落，怎不令他们为之丧胆。

常氏两兄弟已中刀倒地不起，尚不知是死是活，这五人明知毫无胜算可一肓，那还敢一味逞强。

毕竟，命是他们自己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刚愎自用的鲁大海只好认栽了，击落的兵刃也无暇拾起，握着痛澈心肺的右腕，愤声向其他人招呼：“咱们走！”

江罗和葛天那里还敢怠慢，忙不迭挟起躺在地上的常氏两兄弟，各自匆匆飞身越墙而出。

院内刚恢复平静，就见辛小娟从震毁的窗口射出，面向屋顶上双手一抱拳：“不知何方高人相助退敌，尚望现身一见，以使当面致谢……”

不料话犹未了，屋内的仇大魁已出声厉喝：

“无知的女人，还不快滚回来！”

辛小娟不敢违抗，急忙回到屋里，向坐在黑暗中的仇大愧轻声说：“大魁，人家助我们退敌，总得谢一声……”

仇大魁冷冷一哼：“要不是他多事，今夜就让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见识见识我飞刀的厉害，来一个杀一个，来二个杀一双。”

辛小娟轻喟一声：“大魁，人家总是好意……”

“你懂个屁！”

仇大魁怒斥：“那和尚真要有心助我，就该把那几个家伙赶尽杀绝！”

辛小娟一阵心寒：“大魁……”

仇大魁余怒仍未消：

“你这女人实在太无知，我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攀交情，尤其僧道无缘，那会有什么出家人赶来助我？哼！如果不出我所料，说不定这是他们串通的计谋，藉此接近我好下手呢！”

辛小娟一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争辩，惟恐万一被仇大魁不幸言中，今夜他俩的处境岂不非常危险。

事实上，仇大魁说的一点不错，他从出现江湖迄今，未交任何一个朋友，面对的全是死敌。

就连辛小娟是死心塌地、深爱着他的妻子，也不能完全获得他的信任，更遑论一个连面都未见到的陌生和尚。

仇大魁整夜都不敢休息。

他静坐在桌前，双手各执两柄飞刀，其余的排列在桌上，伸手可及，全神贯注地准备随时应变。

辛小娟执剑陪坐一旁、守护着丈夫。

但是，漫长的一整夜终于渡过，一直守候到天亮，结果并未发生任何动静。

口口 口口 口口

在赶回青山的路途中，彭小魁与张淑宜一路施展轻功，各自保持着沉默，始终一言未发

到了青山下，两人放缓了奔势，张淑宜终于忍不住问：“大哥，经过今夜的事，你看小黑他们会就此离去吗？”

“很难说……”

彭小魁不敢肯定：“如果他仍不放弃，只好由纪明秋出面对付他了。”

张淑宜轻喟一声：“想不到他树立了这么多强敌，人人都想除掉他。”

“你开始为他耽心了？”彭小魁笑问。

“不……”

张淑宜摇摇头，正色道：“我是为纪明秋耽心，想不到小黑的飞刀，决不比无尘居士逊色。纪明秋只有两天时间练剑，能有把握对付得了小黑吗？万一……”

彭小魁洒然一笑：

“这倒不必耽心，你要知道，如果纪明秋毫无武功基础，只凭初学乍练，学会我传授给他的几手剑招，就去对付小黑那样的疯狂杀手，无异是要他去送死。

但你别忘了，纪明秋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潜龙纪贤的后代，他这一辈的三兄弟中，只有他练过武和轻功身法，即使未曾遇上我，他也已经决心要暗助安姥姥了，可见他勇气可嘉，我想应该不成问题的。”

“唔……”张淑直沉吟一下，似乎仍不放心：“大哥，你只传授他二十一手剑招，真能管用？”

彭小魁笑笑：

“小妹，你怎么忘了，我曾在无尘山庄养息半年呀。每天看他们师兄弟四人练剑，有时我还下场跟他们过招，对他们的剑路，甚至一招一式都了若指掌。那次无尘居士决心出关前，在玉门关与我相遇，曾告诉我一个秘密……”

张淑宜好奇地急问：“什么秘密？”

彭小魁从容不迫地说：“无尘居士拥有一部两仪剑气的秘贸，他曾练过半年，发现它太过狠毒霸道，就决心不再练了，更不敢传授给他的四个弟子，秘岌一直由小黑负责保管，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

张淑宜顿时若有所悟：“小黑练的是两仪剑气？”

“没错！”

彭小魁点点头：“自从你不辞而去离开他后，他决心成为天下第一剑手，必定是不顾师父告诫，拿出秘笈来苦练，否则决不可能一蹴而成，敢向天下成名高手挑战，而且一个个丧命在他剑下。

所以我传授纪明秋的二十一手剑招，是为专破两仪剑气而创，凭这小伙子的武学基础，加上家传的轻功身法，有两天时间就足够了。”

张淑宜双眉一蹙，忧形于色：

“大哥，小黑已中毒太深，无以自拔，如果他的两仪剑气为纪明秋所败，决不可能服输、知难而退的；万一他情急拼命，纪明秋又年轻气盛，到时候双方都控制不住，决心拼个你死我活，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彭小魁胸有成竹：“这点我已想到，我会特别关照纪明秋的，万一真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到时候只有由我亲自出面阻止了。”

“唉！”张淑宜深深叹了口气。

二人谈话间已来至山头。

只见纪明秋以枝当剑，仍在勤练不懈。

一见他们回来，他忙收式迎上前：

“大师父、小师太，你们这么快就办完事啦？”

彭小魁微笑着点头：“我们去了好几个时辰，你一直都没休息？”

纪明秋振奋说：“我已渐渐抓住要诀和窍门，愈练愈起劲，所以一点不觉累，也停不下来了。”

张淑宜笑笑说：“照你这样的练法进度，我看不须要两日上天就足够啦！”

纪明秋认真地说：“不不不，熟才能生巧，我一定要练到随心所欲，得心应手才行。对了，大师父、小师太，你们去城里的情形怎样？那疯狂杀手的伤势如何？”

彭小魁将今夜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述说一遍。

最后他郑重地说：

“他的飞刀极为霸道，虽然受了伤，照样百发百中。你的家传地行术，最适合危急时遁逃脱身，江湖中无出其右，但不宜闪避他的飞刀，所以除了二十一手剑招之外，今夜我还要传你凌波微步防身。”

“凌波微步？”

纪明秋大感惊讶：“那种旷世轻功身法，不是已失传很久了吗？”

彭小魁微微点头：“你我并非师徒，原是不可传授的，但如今情非得已，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纪明秋振奋说：

“大师父，你已传授我剑法，等于是师父。反正我从未拜过师，干脆把大师父的‘大’字去掉，今后就称你师父好啦！”

彭小魁一怔：“这……”

他尚未置可否，纪明秋已恭恭敬敬跪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

彭小魁忙上前相扶：“快请起来。”

纪明秋乐不可支地笑着：“多谢师父！”

一旁的张淑宜打趣说：“大哥，恭喜你啦，收了这么个好弟子。”

彭小魁酒然一笑：

“你这师姑也沾光啦！”

纪明秋忙又向张淑宜一拜到地：“师姑在上……”

吓得张淑宜急忙阻止：“起来，起来，我可担当不起啊！”

彭小魁等纪明秋站起后，即说：“黎明将届，正是练功的最好时刻，我现在就传授你凌波微步吧！”

张淑宜诧然问：“你们不睡一会儿？”

彭小魁尚未开口，纪明秋已抢箸说：

“我精神好得好，一点也不想睡。”

“大妹子！”

彭小魁歉然一笑：“凌波微步是不外传的，请暂时回避一下吧！！”

“哼！有了徒弟，我就成了外人。”

说完，张淑宜气得扭头迳自走开。

彭小魁和纪明秋却相对大笑起来。

口口 口口 口口

仇大魁果然三天没有离城，在客店内养伤。

伤势虽然轻，但是创口如没有愈合，与人交手必定会因痛楚难耐而失去了斗志。

第四天一早。

仇大魁夫妻俩出现在翡翠谷右面的山头，居高临下察看谷中的虚实。

这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山谷，既无险可守，山的坡度也不峻陡，可以说，任何一个方向皆可进入。

只是草太深林太茂，视界有限，随时随地皆可能受到伏击，如果用弓箭偷袭，的确防不胜防，用暗器也稳操胜算。

谷中段林木映掩中，可看到几座房屋的形影。

仇大魁看清了形势，信心十足地说：

“晚上进去，必可来去自如，但相当冒险，树林内不知布了多少陷人的机关埋伏，只要放上一把野火，他们除了逃命之外，别无他途。”

“大魁，不能放火的。”

辛小娟忧形于色：“火一起，整个青山区都会烧光的，山区内有人居住，岂不是伤害了无辜的人。”

“这不能怪我，要怪就应该怪安老太婆。”

仇大魁乖戾地道：“她躲在山谷内不出来，我可不愿意进去闯她的奇门生克大阵。来，在附近收集些枯枝。”

“大魁……”

“你不想帮我？”仇大魁沉下脸问。

“大魁，我……我不能帮你放……放火。”辛小娟苍白着脸拒绝。

“你胆子可不小，居然……”

“大魁，请听我说……”

“我不要听。”

仇大魁怒叫：“算起来，安姥姥该是你的一门远亲，虽则多年不通音讯，小一辈的人不知内情，安姥姥应该忘不了。可是，她根本就不认你这个远亲晚辈，你又何必替她惋惜呢？哼！”

“大魁，凤阳三艳的话是真的了？”辛小娟变色问。

“什么真的？”

“你……你杀了符叔叔，毁了七禽门……”

“告诉你，错不在我。”仇大魁说得理直气壮。

“你逼我爹将我嫁给你？”

“你何不回家去问你爹？！”

“我会去问的。”

辛小娟凛然地说：“而且马上就走，这里到京师要不了几天的。”

辛小娟坚强起来了。

她说完了话，扭头就走。

“站住！”

仇大魁沉叱：“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妥再走，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辛小娟止步，但并未转身：“我不再做你杀人放火的帮凶，我一定要走。”

“你敢？哼！”

“我不再怕你了，你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又明白了一件事，你说安姥姥不认我这个晚辈，这是不正确的。

那天，安姥姥本来可以下令搏杀我们，她的埋伏本来可以往前推进些，但她只是下令赶我们走，可知她一定是为了我而不忍下令的。你利用我来威胁她的目的达到了，但你决不会成功的。”

“你说得很对。”

仇大魁不住阴笑：“但你说你不怕我，恐怕就错了。”

“你要杀我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天下间女人多的是，比你更年轻更貌美的也不少，你死了，我仇大魁可以另娶一个，甚至十七八个。不过，目前我还不打算杀你，有你在，安姥姥的确有些少顾忌。”

“你不杀我，我可要走了。”她木然地说，重新举步。

“我最恨反抗我的人。”

仇大魁举步向她的背影接近，眼中杀机怒涌：“你将会发现反抗我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杀了你，我再去找你爹，以往因为我要你，所以让你爹活命，既然我不要你了，你爹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这番话，把辛小娟惊得浑身发冷。

“你好卑鄙！”

辛小娟转身痛心疾首地尖叫：“郎心狼心，你杀我吧！我不要活了。”

她掩面失声痛哭。

她的心整个都碎了。

发髻一紧，仇大魁揪住了她，向下一按，她身不由已爬伏在地哀叫。

“贱人，我说过，目前我还不打算杀你。”仇大魁狠狠地按住她：“有你在，安姥姥那老太婆就不敢……嗯……”

话还未说完，他感到右肩挨了一记重击，右半身痛得发麻，手一松，丢掉了辛小娟的发髻。

他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左右耳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重重地打击，打得他眼前发黑，星斗满天。

他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向前一栽。

“噗噗！”肩胛骨又挨了两记重击，打击之重空前猛烈，浑身失去控制，重重地仆下，把爬伏在地的辛小娟压在下面。

微风飒然，打击不再光临。

辛小娟根本不知发生了意外，被压在下面尖叫：“你杀了我吧，安姥姥不会放过你的，你……”

仇大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吃力地挣扎站起，含糊地叫：“谁……谁在背后暗……暗算我？”

他眼中的金星消逝了，举目四顾。

四周鬼影侧无，那有人打他？

满山雀鸟争呜，他听不到任何异响。

辛小娟吃了一惊，挺身站起，擦掉满脸泪水，看清了睑色痛得发青的仇大魁，不禁楞住了。

“谁暗算我？给我站出来！”仇大魁按剑厉叫。

“你……你怎么啦？”她吃惊地问。

“不知道是那一个该死的卑鄙东西，劈了我五掌！”仇大魁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老太婆所为，她一定还躲在这附近。”

“真的？”

她不胜骇异，但从仇大魁的神色看来，她知道是真的：“如果是安姥姥，决不会只劈你五掌！”

“我非要把她搜出来不可。”

仇大魁暴跳如雷：“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一阵好搜，连兔子都没赶出一个来。

搜着搜着，仇大魁冷静下来了，接着恐惧爬上心头，不祥的阴影，像八爪鱼般缠住了他。

假使对方存心要他的命，决不会仅劈他五掌了事的。

凭他的武功、听觉，居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身后袭击而毫无所觉，揍了之后居然会平空消失不知去向，可能吗？除了鬼魂，世间绝对没有人能修至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化境界。

辛小娟也帮着搜寻，拨草分枝搜遍每一丛草，每一个坑洞，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我碰见鬼了！”这是仇大魁所获的解嘲结论。

仇大魁愈来愈心惊，愈搜愈害怕，最后抛开了放火的事，匆匆地离开了山头，觅路返城去。

他当然不会放辛小娟动身赴京师，辛小娟也明白情势不许可立即离开他，毕竟夫妻一场，生米已煮成熟饭了。

她除了有嫁鸡随鸡的心理之外，想进一步讨取公道，只能使情势更为恶化，很可能恶化得不可收拾，万一仇大魁真要是去找爹爹算帐，结果将是一件悲惨的人间惨事，那是难以收场的。

在小径左首的一处山坡上，三个人站在坡顶目送两人的身影逐渐去远。

安姥姥老眉深锁，向身旁满面疑云的姜叔说：“惟中，他不是要放火吗，怎么虎头蛇尾匆匆走了？”

姜惟中摇摇头，脸上疑云更浓，说：

“不但神色狼狈，而且好像在逃避什么可怕的妖魅一样，一面走一面回顾，费解费解，惟中实在不明白他在弄些什么玄虚？”

下首那位中年妇人叹息一声，道：“婆婆，如不集中全力把这狂人杀掉，他将为我们安家带来无穷的灾祸。”

“可是，你知道我们将因此而损失多少人吗？”

安姥姥无可奈何地说：“我们不能再损失人了，何况有辛小娟在，我们总不能不给辛胜兴留三分情义哪！”

“可是，他已经威胁我们的生存的了。”

“忍耐些吧，我们应该可以度过难关的。”

美惟中噫了一声，向下面小径一指，讶然轻呼：“那不是纪小哥吗？他怎么一早就从山里面出来？”

“好像是昨晚在山上装兔阱，他手中提的不是三只大肥兔吗？”

安姥姥的目光依然犀利：“这孩子胆子大得很。惟中，你下次再提醒他，在仇大魁小畜生未离开本地之前，叫他千万不要再在外面乱跑。”

“是的，惟中下次一定郑重警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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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三十

纪明秋手中，的确提着三头被石块压毙的大肥兔。

他一面兴匆匆地赶路，一面哼着小调，无忧无虑地往家里走。

他前面里余，仇大魁夫妇又懊丧又恐惧向县城赶。

仇大魁走在前面，他的脸色还没有恢复原有的气色，至今仍感到耳门发痛，背上琵琶骨又酸又痛又麻。

这几记重击真令他吃足了苦头。

幸而对方并不想打伤他，下手有分寸，但已经令他大感吃不消了。

前面凉亭在望，这里是往返必经的地方。

上次在这里强迫姜惟中与纪明秋带路，后来姜惟中出现在安姥姥身旁，所以仇大魁对这座凉亭印象深刻。

亭中又有两个人，但不是姜惟中与纪明秋，是两个村夫打扮的中年人，这种人到处可见，毫不引人注意。

但今天却不一样了。

仇大魁对这座凉亭印象深刻，因此也自然而然地注意亭中的人。

两个村夫背向着小径，所以看不见面孔。

已经越过凉亭四五步的仇大魁，突然止步转身回望，目光落在亭内，本来缺乏生气的双目，突然变得冷电四射，杀机怒涌。

亭中的两个人毫无异状，似在闲话家常。

辛小娟也本能地止步回身，惑然问：

“大魁，你在看什么？”

“看人。”仇大魁似乎懒得多说。

“不是曾在安姥姥身边出现，替我们带路的人吗？”

“我知道！”

“那人是安姥姥手下的重要人物？”

“亭内有一位朋友。”

仇大魁眼中的凶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一步步向凉亭走：“这次不会看走眼了，你不要进亭去。”

亭很宽阔，中间有张石桌，固定式的长凳绕桌而建。

八角有七角有亭栏，栏下有条长凳。

两个村夫坐在石桌的两侧，听到了脚步声，不约而同转首回顾，看到笑吟吟入亭的仇大魁。

仇大魁神态悠闲，站在亭口稍内方背手而立，笑容和蔼可亲。

“我要说一段往事，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多前。”

仇大魁抬头望着亭顶中心，用平静的语音说往事：“那位仁兄死了，中了一剑死的，一剑致命，他有两位拜弟，一个姓胡，一个同宗。姓胡的在江湖颇有名气，为人深藏不露，事发后，我去找他，一直就没找到，这个人非常的机警。”

右首那位村夫淡淡一笑：“坐下吧！能有个人说说得意的往事，打发日子也容易些，不是吗？”

“不能坐。”

仇大魁摇头：“聪明的人，必须避免处身在两力的等距聚合点上，而我是相当聪明的。我找他，他也在找我，我是吃亏的一方。”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故作神秘躲躲藏藏，呵呵，我在想，恨是无可化解的，愈早了断愈好，是不是？”

“说得是，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我希望知道对方的行动，愈详细愈好。譬如说，有多少人，有些什么计划，何时发动，在何处发动等等。这些事情，要取得最可靠的办法，就是从对方的主脑人物口中间出来。”

“主脑人物会告诉你吗？”

“你说呢！”

“我不会说。”

“不说的结果你明白吗？”

“没有人能预见结果，因为任何些微变化都可以影响结果。”另一位村夫说：“即使最自负的人也不可能控制结果。”

“在下已经看到结果了。”

仇大魁骄傲自负的神情又恢复了，欠身后退：“这是马上就可以见到的事，在下就可以证明给你们看，请吧！”

他在亭口徐徐转身，徐徐迈步向外走。

这瞬间，两村夫同时跃起，同时从怀中拔出匕首，同时以闪电似的奇通，向他的背影扑去。

相距仅丈余，眨眼即至，急似雷霆，势若霹雳。

“吠！”

仇大魁沉叱似乍雷，叱喝、拔剑、转身、出招、伤人，一气呵成，丝丝入扣，没有些微的空隙，没有千万分之一的错误。

剑芒一闪，石破天惊。

“嗯……”两村夫几乎同声惊叫。

“砰！”最后答话的村夫摔倒在仇大魁的脚下，手中仍死抓住那光芒四射、锋利无比的尺八匕首。

鲜血染红了一地。

他的躯体抖动着、蜷缩着。

第一位村夫右臂齐肩而折，匕首与手臂已飞落亭外。

他冲势勉强止住，几乎撞入仇大魁的怀中，面对面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脸色死灰，咬牙强忍痛楚，摇摇欲倒。

仇大魁冷冷地瞥了手中沾了血迹的长剑一眼，目光冷酷地、毫不动容地注视着锋利的剑刃。

“我已经预见到这种结果，你们就是不愿意相信。”他的语音与目光一样冰冷：“首先我要知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我与你的差异，是你有先见之明，我有后见之明。”村夫强作镇定地说：“我现在已经知道结果了，还有片刻血就会流尽了。”

“你连后见之明都没有。”

仇大魁收剑入鞘：“你如果说了，就会有裹伤的机会，结果与你所后见的截然不同。当然，结果全操在你自己的手中。”

“你说过，仇恨是无可化解的。”

村夫的脸愈来愈苍白，语音也在减弱，断臂处鲜血如涌泉：

“我独行客胡立武估计错误，认了命。我大哥江南第一剑正在云端里向我招手，来接我到天上聚首了。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随后而来的打击，将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猛烈，不死无休，永无穷尽。老三已有周详准备，我……我被你认……认出来，天……天亡我，但我……我不……不后悔……”

砰一声响，独行客胡立武终于摔倒在地，身躯一阵痉挛，然后开始放松，断臂处的鲜血，流速渐减。

血腥触鼻，死亡的气息充塞在空间里。

亭外惊怖地呆立的辛小娟，以手掩面不敢注视。

仇大魁瞥了尸体最后一眼，尸体已完全静止了。

这位江湖侠士，名重武林的白道高手独行客胡立武，双目睁得大大的似要突出眶外，死不瞑目。

“死有余辜。”仇大魁冷酷地说，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他看到十余步外小径中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不陌生的人。

他冷酷深沉的双目，杀机再次涌然，脚下毫不迟疑地向那人走去。

纪明秋一步步向后退，眼神很复杂。

突然，他吐出六个字：

“凶手！凶手！凶……手……”

“你也是翡翠谷的人吗？”

仇大魁脚下加快：“上次你很幸运，这次……”

“凶手……”

纪明秋切齿大叫：“你已经不是人了，你的血是冷的，你……”

“该死！”仇大魁怒吼，飞跃而进。

远处小径西端，百步外姜惟中飞奔而来，发狂般大叫：“纪小哥快跑，跳河逃走！快……快……”

路对面二十余步外，就是宽有五六丈的李阳河，初夏水涨，水色浑浊，跳河逃走是唯一的生路。

纪明秋本来不想跑，这时不得不跑了。

他扭头狂奔，左一窜右一折。

飞跃而进的仇大魁却完全估料错误，每次都扑错了方向。

这时他才发觉用估计武林人窜走去向来估计普通村夫，不但是错误百出，而且很不切实际。

二十余步，纪明秋换了四次方向，足足奔了三十步以上。

仇大魁跃了四次，也错了四次方位。

最后，双方几乎同时到达河边，但斜向相距足有三丈。

仇大魁怎肯甘心？

斜跃两丈余，一闪即至。

“凶手！”纪明秋大叫，手中三只死野兔突然扔出。

闪电般扑来的仇大魁上当了。

他速度快闪避不易，看到每头有五六斤重一大堆灰色物体劈面飞来，想躲已力不从心，双方都快，怎能躲闪？

本能的反应是出手相挡，别无他途。

“噗！”仇大魁的双手挡住了三头死兔，兔毛纷飞，双目难睁。

一声水响，纪明秋已跃入河中。

远在五十步外的姜惟中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扭头脱身。

仇大魁看到自己双手沾满了血和毛，水中却不见了纪明秋，回头狂追姜惟中，切齿厉叫：“你这该死的东西，我要追你上天入地。”

一直就在亭外发呆的辛小娟，不得不随后追赶。

姜惟中的轻功并不比仇大魁差多少，远隔五六十步外，仇大魁想追及谈何容易？

辛小娟身材娇小轻盈，轻功居然不比仇大魁差，急跟几步急叫：“大魁，追不上了，不要……”

“这是机会！”

仇大魁道：“正好利用这狗东西引路，出其不意杀入谷中，老太婆的人已来不及召集列阵，机会不可错过。”

姜惟中全力狂奔，三里，四里……

此时，仇大魁已接近至三十步内了。

这是一场体力的竞赛，一场赌命的豪搏。

显然，年轻力壮的仇大魁握有雄厚的赌资，如果时间再拖长一些，必定会赢了这笔赌注的。

可惜，他没有赢，追到翡翠谷前面的山脚，仍然没有追上，相隔仍有十步之遥。

三个人都浑身被汗所湿透，体力透支后劲不继。

姜惟中发出了警啸，仍然稳健地奔跑。

轻功已无法使用了，唯一可用的是贾勇长跑。

女人的体质先天上毕竟要差了一些，长途狂奔难以胜任，所以辛小娟已落后了三百步以上。

山脚下，安姥姥正率领着十余位男女，安排布阵方法，准备在谷外与仇大魁决战，听到了警啸声，立即布阵应变。

终于，看到了绕过前面山尾的追逐人影。

仇大魁一惊，以为对方有意引他上钩呢？

他放弃了追逐美惟中的企图，脚下慢了慢，利用这慢下来的机会调息，等候后面的辛小娟。

“我上当了！”他向自己说。

但他并不害怕，对方只有十二名男女，六张盾，六支猎叉六支铁枪，比那天在谷口的声势差远了。

仇大魁改为慢步，内家调息术功效是惊人的，不久，呼吸便恢复了平静。后面的辛小娟终于赶到了。

“赶快调息。”

仇大魁沉静地说：“老太婆要在谷外与我们决战了。”

路旁有一处小山泉，仇大魁泰然地洗手，净面，喝了几口泉水。

这是很重要的，手上有汗水，握剑就会产生一些障碍。

眼部的汗水如不洗净，视力也会受到障碍。

出汗太多如不补充水份，精力会减少。

大敌当前，他必须保持灵台清明，精神与体力皆须保持最佳状况，摒除一切影响情绪的障碍。

仇大魁将袍袂掖在腰带上，剑改佩为插，插在腰带内。

佩剑是不宜与实力相差不远的高手决斗的，剑鞘晃动影响身法的灵活，他不能犯这种不可原谅的错误。

生死的分野决定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毫厘之差足以致命，佩剑的剑鞘就能产生这种错误，插剑使减少行动的不便。

当他出现在严阵以待的安姥姥面前时，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呼吸平静，神态悠闲，肌肉松弛，脸上有和蔼的动人笑容。

而在阵后调息的姜惟中，却仍然喘息如牛，脸色仍然苍白，在内功修为上，已可明显地看出孰优孰劣。

安姥姥支着寿星杖，神色肃穆地说：

“仇大魁，你还不死心吗？”

他平静地微笑，扫了左右十二名严阵以待的男女一眼，泰然地说：“无所谓死心不死心，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未办妥，不能半途而废。安姥姥，在下的要求并不过份，六合门关闭山门，迄今已有三十年漫长岁月，如今有贵门的有作为子弟出面光大门风，你该感到安慰才是。”

“你不是本门的弟子，管别人家门事是武林的大忌，你应该要他们自己前来和老身商量商量。”

安姥姥也平静地说：“你的目的不在此，这种借口太不高明牵强，你的目的是要老身早些离开尘世，没错吧？年轻人，这两年来，你一共杀了多少武林元老名宿？”

“哦！想不到你的消息居然十分灵通，那么，安家隐世的事是骗人的了。”他避重就轻另起话题。

“隐世仍然在世，这不能说是骗人。”

“在下并不隐瞒来意，但这次在下已经改变主意了，你给我满意的答覆，我不要求你和我决斗，公平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上六合门永远关闭收山，绝不许任何不肖门人子弟在外招摇，这答复你满意吗？”

“不满意。”

“老身认为你该满意。”

仇大魁笑道：“安姥姥，你不给我满意的答覆，又不接受决斗，看来，你是在逼在下走极端了。”

“年轻人，是你在逼老身走极端。你干预本门的事本来就不合情理，老身的声誉、身分、地位，皆有权拒绝你决斗的要求，不客气地说，你还不配要求老身决斗。

没规矩不能成方圆，武林成规不允许无法无天的狂妄之徒任意破坏，你这样做会引起武林公愤的。你走吧，老身不与你计较。”

“好，我走。”

仇大魁泰然一笑：“但我们会见面的，下次见面，可能是你来找我，因为我将逐一铲除六合门在世的门人子弟，我已经拥有一份名单了。

等六合门在世门人子弟死得差不多了，你就会来找我的。呵呵！希望你别忘了武林前辈向晚辈挑战的规矩，再见了！”

这等于是给了安姥姥致命一击，击中了安姥姥的要害。

六合门开山一百二十年，掌门人先后共有七位之多，调教出来闯道江湖的门人子弟，有案可稽的直系门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七代门人中，最末一代弟子的年龄有些还没超过四十岁，要让仇大魁大开杀戒，那结果必将令人不寒而栗。

“你赢了，年轻人！”

安姥姥喟然地说，举手一挥向手下示意：“你们退下去，不论结局如何，你们都不许干预。”

“姥姥……”姜惟中惊叫。

“你也退！”

“姥姥，不要上他的当。”姜惟中焦灼地劝阻：“咱们有足够的力量，把他埋葬在这里永除后患。”

“惟中，你不要多说了。”安姥姥苦笑：“他很容易摆脱你们的围攻，这是唯一了断的办法，退！”

“安姥姥，这是你最聪明的作法。”

仇大魁冷冷一笑：“有件事请教，晨间在下于谷右的山头，正准备放火烧谷，贵谷在那一带的警哨是什么人？”

“你问这些事有何用意？”安姥姥反问。

“在下要知道是那些人在警戒。”

“没有人。”

安姥姥说：“翡翠谷无险可守，用不着派警哨。本谷的人，皆在隐庐四周的罗天大阵等候你闯谷，仅谷口派有了望的人，你进山之前就被了望的人发现了。即使你放火，也烧不到罗天大阵。”

“你撒谎！”

“呸！没教养的东西！”安姥姥忍耐不住大骂。

“在下被人偷袭，被劈了五掌之多，你敢说不是你的人所为？”仇大魁也沉不住气了：“在下要这个人。”

安姥姥楞住了，不胜狐疑。

“如果是本谷的人，你那有命在？”姜堆中忍不住接口：“本谷的人，绝不至于仅劈你五掌了事。”

“哼！阁下，你去问安姥姥吧，你们谁敢杀我？杀霸剑绝刀辛总镖头的女婿，就算辛小娟愿意做寡妇，辛家的朋友也不会甘休的，是吗？”

在后面的辛小娟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突然默默地转身，凄凄凉凉地走了。

“原来你打这种如意算盘！”

安姥姥冷笑：“但你仍然把算盘打错了，辛胜兴希望你死的心，比任何人更切，他不会在意他的女儿做寡妇。”

“老太婆，你言不由衷，呵呵！你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我们就开始吧！”安姥姥平静地说。

两面的人退后列阵。

姜惟中也紧张地后退。

安姥姥位高辈尊，当然占上首主位。

她寿星杖一顿，马步一拉，杖举朝天一柱，白发无风自摇，布裙飘飘，站在那儿宝相庄严，气势磅礴，昂然接受仇大魁献礼。

仇大魁按规矩亮剑献礼毕，退回原位立下门户。

刹那间，他的脸色变了，变得阴沉、自负，双目冷电四射，嘴角噙著令人莫测高深的一丝冷笑。

剑举起了，剑身在日光下发出耀目的光华，森森剑气阵阵迸发，人与剑笼罩在一股神秘阴森的慑人气氛中。

阵阵杀气像怒涛般向安姥姥涌去，浑雄的气势凌厉无匹，与先前突然搏杀独行客的颓势完全不同。

一是绵绵不绝的沉雷，一是不及掩耳的霹雳，后者固然惊心动魄，前者同样令人难以忍受。

他有太多的与高手名家搏斗决死的经验，深得其中三昧，有三件事他必须做到，那是他制胜的凭藉。

其一，意志绝对集中，身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其二，剑的力量焦点，必须控制对方，主宰对方的行动。

其三，抓住对方些微的空隙，制造让对方犯下致命错误的机会。

之外，绝对的必胜信心，则是他另一制胜凭藉。

紧张的气氛，压迫得观战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稳定地、坚实地、无畏地迈出接近的第一步。

杀气更浓，气氛更紧。

安姥姥过去曾是一门之主，她的风度是沉静的、神意内聚的，虽没有炽盛的杀气外露，但那种静如山岳无可撼动的静态，却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魔力。

她的寿星杖是风磨铜铸制的，又长又重，普通的刀剑是无法接近的。

实力相当，必定是一寸长一寸强，杖往身前一伸，刀剑绝对无法找到空隙切入发招行致命一击。

仇大魁知道剑对杖的缺点，想正面攻击势不可能，但他有信心，不管是体能、武技、经验，达到了巅峰状态，修为火候最少也比安姥姥高出三成以上，公平决斗，他有绝对获胜的把握，他就有胆量作正面的攻击。

他迈出第二步，已到了最佳的出招距离。

安姥姥的杖尾，徐徐上升。

仇大魁第三步迈出了。

蓦地风吼雷呜，剑芒如电光一闪，破空直入。

“铮铮铮！”杖尾上挑下拨再从中宫吐出，硬接下了仇大魁连续攻来的三剑，火星直冒

“吠！”仇大魁的叱声似沉雷，第四剑已从杖侧切入，身剑合一空前凌厉，闪动的剑光快逾电闪。

安姥姥杖头斜挑，电火流光似的移位斜掠丈外，面对仇大魁可怖的快速猛烈攻击，终被逼离原位。

这第四剑太快太猛烈，不移位真无法封住。

仇大魁已取得了主动优势，如影附形跟到，剑虹再次闪动，森森剑气已笼罩住安姥姥，行快速绝伦的雷霆一击，快得令人目眩，神剑果然名符其实。

安姥姥毕竟上了年纪，行动有点跟不上意念，这是说，在对方压力万钧的狂野逼攻下，有点力不从心。

“铮！”老太婆身形未稳，但封住了这追袭的致命一剑，身形再次被撼动。

仇大魁终于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自己也身形未稳，却贪功心切，想提早结束这场决斗，一声暴叱，勉强斜撞而入。

在气吞河岳一剑追袭下，距离与速度无法美满地控制，也未能抓住寿星杖所暴露出的空隙。

寿星杖所暴露的空隙实在太小了，小得超出了他想像之外。

那空隙可以攻击，但已超出他体能极限所及的范围。

但他毅然攻击了，他忽略了自己的剑偏了那么一点点角度，那么一点点他相信可以及时改正过来的角度。

闪电似的接触，雷霆似的打击。

双方斜错而过，快逾电火流光。

就在他的剑尖，从杖旁探入，接触到安姥姥右肋的刹那间，他也感到安姥姥的杖头已化不可能为可能，回撞他的右肩。

这是不可能的，安姥姥绝对无法在这时收劲将杖收回来反击或自保，但居然发生了，两败俱伤将成定局。

他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估错了安姥姥的真才实学。

他不能与对方两败俱伤，只好减去剑上的劲道，分劲在控制身形上寻求补救，下腰沉肩转体，像流光般旋出丈外去了，右肩仍感到杖劲压体那种澈骨裂肌的隐痛存在，距被触实仅分厘之差。

安姥姥则斜冲出丈外，右肋下一片猩红，脚下大乱，几乎失足摔倒。

姜惟中惊讶的叫声，为这次生死接触作见证：安姥姥输了。

然而，仇大魁失去了进一步攻击的机会，因为他感到右肩发麻，在这刹那间无法发出劲道。

他愤怒了，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他要的是安姥姥的死亡，而不是受伤。

一声怒啸，他飞扑而上。

已经没有机会了，六张盾从安姥姥两侧切入，布下了一座盾墙，每条缝缝中伸出一枝枪，六支猎叉，也作势聚合。

他无法冲越这种致命的盾墙，更无法搏击被保护在后面的安姥姥。

姜维中出现在侧方，厉声道：“仇大魁，你胜了，还不够吗？”

他这才注意到辛小娟已经失了踪，他没有策应的人了，但这并不重要，以往他独来独往，不是很顺利吗？

“不满意。”

仇大魁沉声说：“这不是在下所预期的结果，决斗并未结束，是吗？”

“你已经胜了前六合门的门主，你已获得了武林应有的地位。阁下，你应该满足了，在江湖你横行两载！一帆风顺，用高手名宿的命，堆砌起你今天史无前例的武林地位，比别人穷一生精力所获的为多。

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在出道的短短的两年中，能获得如此辉煌的成就，你如果再不满足，将会失去一切的。你走吧！得意浓时便好休，你胜了，找个地方去好好享受你胜利的成果吧！”

姜惟中沉静地说完，扶了安姥姥徐徐退走。

“没获得重整六合门的委托书凭，在下不会离开的。”

仇大魁厉声说：“安姥姥，你不能就此认输，你的伤势很轻，除非你写下书凭，不然你必须完成这次决斗，决斗是至死方休的，规矩你应该比在下清楚。你这十几个人，阻止不了在下，你可不要打错主意了。”

安姥姥肋下中剑，已伤及内腑，任何轻微的震动，皆痛入心脾手脚发软，怎能再交手呢？

她的寿星杖重有四十二斤，这时已被姜惟中接过，她连握杖的力道也消失了，时间愈往下拖，愈难以支持。

“惟中，放开我。”

安姥姥咬牙说：“让我完成这场决斗，你们退！”

“姥姥……”

“你们退！”安姥姥沉叱，伸手去抓姜惟中手中的寿星杖。

“这才对！”

仇大魁狞笑着道：“一门之主，该懂得武林决斗规矩的。”

“退！你们要违抗我吗？”

安姥姥支杖沉喝，声色俱厉：“你们要葬送我的声誉地位吗？”

姜惟中一咬牙，沉喝：“大家退！听命行事。”

十二个人眼中有悲愤的神情，徐徐后退。

安姥姥强忍着痛楚，拭掉脸上的冷汗，双手紧握杖拉开了马步，庄严地举杖迈出了第一步。

仇大魁冷冷一笑，徐徐升剑，脸上有残忍的笑意，森森剑气开始迸发。

双方接近，仇大魁即将开始进攻，他决定活擒安姥姥，获取他所需要的东西。

行将接触，小径奔出浑身水淋淋的纪明秋，突然用清亮的嗓音怒叫：

“凶手！姜叔，我已经报了官，官府不久将派人来捉这杀人凶手，民壮正往这里赶，快设法困住他，别让他跑了。

世间仍是有王法的，这该上法场的凶手一落案，今后他在江湖上将寸步难行，他的英雄事业也就此宣告寿终正寝，官府会抄他的家，砍他家男女老少的头，要是治不了一个为非作歹的痞棍浪人，还用治理万里江山吗？民壮快到了，镖枪弩箭保证可以把他射成刺猬，快围住他！”

他这一叫，把仇大魁叫得心中发毛，也怒火如焚。

俗语说：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武林朋友如果落了案，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逃亡，浪迹天涯鬼混，做见不得天日的小鬼；一是上山做绿林大盗，在深山大泽里称王，早晚会被抓住砍头的。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随师父无尘居士赶往西湖，与彭小魁、张淑宜及玉芙蓉主仆大闹杭州，攻击杭州织造局，造成太监李实的手下惨重伤亡。

接着又为了营救张淑宜的父兄三人，再次夜袭苏州织造局官署，他们六人已上了海捕公文缉拿的黑名单。

但那时他是小黑，一个尚未见过世面，没没无闻的毛头小伙子，只有彭小魁等人知道他是无尘居士的弟子。

如今他是仇大魁，绝情剑手的名号已打响，虽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已震惊了整个江湖。

成名不易，他决不愿放弃，让绝情剑手仇大魁又突然在江湖上消失。

纪明秋抓住了仇大魁的弱点，又叫：

“你这个杀人的凶手，两具尸体已由里正看守，我就是证人，官司你是打定了，凶手！凶手！”

仇大魁弃了安姥姥，一声怒啸，一跃三丈，以惊世骇俗的奇速，向纪明秋猛扑。

纪明秋撒腿便跑，一面大声咒骂：

“你这没有人性的猪狗，来吧！我带你去让民壮对付你，我要看你受到万箭穿心的恶报，凶手！杀人凶手！”

他落荒而走，有如鼠窜兔走，尽往山林里钻，忽而东忽而西，此现彼隐，而且咒骂声不绝于耳。

仇大魁追了两里地，心中悚然震骇。

他发觉自己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在这种林深草茂的山林中，竟对付不了一个年纪轻轻的村夫。

他的轻功速度快如闪电，每一纵皆可远出三丈外，虽然不算是人的体能极限，但已足够在武林称尊。

先前他追纪明秋跳水，已经证明了纪明秋闪避的方法，完全与常人截然不同，一举一动完全超出他意料之外。

譬喻说，任何人右脚前跃，着地后折向，必定是右脚点地用劲，向左移动。

但纪明秋却恰恰好相反，右脚沾地之后，身形反而向右窜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却千真万确地发生了。

他要想追上这种极为反常的人，真不容易。

尤其在这种视界有限的地方，听觉往往会发生错误，似乎一切不合情理的事，都在他眼前发生了。

明明听到骂声从左面传来，窜走的声音也在左面，等他判准方位以全速循声扑上，所有的声息反而从后面传来了。

他终于感到心寒了。

他发觉自己所追逐的目标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千变万化的妖魅，一个摸不到看不见实体的幽灵。

“凶手！凶手……”叫骂声又从前面传来了。

林下的蔓草杂树高与人齐，视界不及丈外，看不见人影，但他可以听到分枝拨叶的声响，与叫骂声完全一致，决不会远超出三丈外。

他愤怒地飞跃而起，跃上两丈高的横枝。

不错，有人在下面窜走，居高临下看得真切，人影依稀可见。

“你死定了！”仇大魁切齿怒叫，人如怒隼飞扑而下。

草声簌簌，就在他落下的瞬间，突然在前面丈余处消失，显然对方已伏下躲藏了，藏得了吗？

他再次跃起，草丛声突然在面传来，咒骂声亦传到：“你这杀人凶手，你一定要上法场去……”

他无法在半空中转折回头，扭头回顾，三丈外草梢摇摇，人正向他的右后方窜走。

他大感震骇，落下便不再移动。

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怎么可能？没有人能在他的眼下变化莫测，除了鬼魅之外。

他心中一寒，放弃追逐的念头，悄然撤走。

他必须在民壮赶到之前离开，赶快回城远走高飞。

如果各处村落鸣起警锣，他想走也走不了啦！

只要远离内丘县境，官府便对他无可奈何了，只要不在现场被捉，官府便无法把他定罪。

他恨死了纪明秋，眼看已经成功的事，硬被纪明秋搞砸了，他怎肯甘心？

走上回城的小径，他发觉自己上当了。

小径上有人来往，目力可及的村落鸡犬不惊，那有民壮出动的迹象？最明显的是，没听到任何地方有警锣声传出。

他被一个年轻的村夫愚弄了，几乎被气得发昏。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辛小娟。

“这该死的贱人！”

仇大魁恨恨地咒骂：“她竟然在紧要关头，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哼！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他脚下一紧，先回城再说。

安姥姥必定已经撤回翡翠谷，晚上再去先放上一把火，就可以逐一除去姜惟中那些六合门爪牙，老太婆将是任由他宰割的砧上肉了。

经过那座凉亭，尸体已经不见了，血迹依稀可辨，血腥仍浓，他昂然而过，血腥对他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

他想到的是，回城后如何把他的妻子带到翡翠谷，看他如何对付安姥姥那些人。

他对安姥姥动不动就摆出阵势来唬人，已感到极端的不耐，他已幻想出大火一起，他乘乱八方突击逐一铲除六合门众弟子的景象。

那将是决定性的屠杀，极端快意的无上享受。

想到快意处，他脚下逐渐加快，血液加快流动，浑身都感到无比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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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三十一

他看到了奇异的闪光，心生警兆。

他在路当中插着的树枝前止步，树枝上，挂着一柄凤钗，闪光便是凤钗被风吹动，反射出来的闪烁金芒。

他认得，那是他妻子的凤钗。

他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向四周搜视可疑事物时，他便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路左的另一小径岔路口，有人用树枝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

“尊夫人于长春观相候。知名不具。”

字下方，画了一个指示走向的箭头，走向指着小径。

附近的形势他曾经打听清楚了，

长春观距城八九里，是一座有三百余年历史的道观，规模不大不小，香火并不比城内的经阁寺差多少。

这条岔出的小径，就可以直达三里外的长春观。

知名不具？

他怎知道留字的人是谁？！

可断言的是，决不会是安姥姥的人所为。

他将凤钗取下放入百宝囊，傲然踏上至长春观的小径，但内心中，他提高警惕不敢大意。

很显然的，辛小娟已经落在对方手中了。

毫无疑问地，对方要用他的妻子来威胁他，这表示对方已经不是像安姥姥一样的所谓正道人士。

正道人士决不会做出这种有损声誉的勾当，因此，他所面临的敌人，一定要比安姥姥难对付得多，他必须及早准备对策。

他看到了路面的车轨，心中一动。

接着，发现了几滴凝结着尘土的血迹。

“原来是这些人。”他恍然自语，心中一宽。

不久前过去的骡车上，一定装了独行客两具尸体，显然是独行客的朋友，收了尸骸运至长春观善后。

那么，他所要对付的人，不是邪字号的魔道人物，而是江南第一剑的侠义道好友。

这些侠义道人士很容易对付，他们都重视声誉，死要面子，不玩诡计，鄙视群殴，没有什么好耽心的。

他心中一宽，脚下更轻快了。

远远地，长春观在望、

路旁突然踱出一位老道士，庄严地稽首，淡淡一笑说：

“施主果然来了，贫道一清。”

“你是长春观派来迎客的人？”他傲然地问。

“长春观目下暂充安灵之所，就等施主前来了断。”

“你们是那一位出的好主意，把贱内掳来作人质的？”

“江南第一剑的朋友，决不做掳人作人质的卑鄙勾当。”

一清在前面领路，一面走一面说：

“咱们在凉亭收殓胡、黎两位施主的灵骸，恰逢尊夫人途经该处，尊夫人坦承施主行凶曾在该处目击其事，因此特请尊夫人前来长春观作见证，尊夫人同意了，绝无强迫之事发生。”

“哦！原来如此。”

仇大魁心中暗恨，认为是辛小娟有意拆他的台：“江南第一剑有两位拜弟，独行客是其中之一，但不知那位姓张的也来了吗？”

知己知彼，方能控制先机。

仇大魁利用机会，向一清老道探口风。

“他会来的，施主不久自知。”一清坦然地说。

“道长目朗鬓丰，玄门内功已练至化境，在下孤陋寡闻，好像在江湖道上，没听说过道长的名号。”

“贫道方外人，修真极为清苦，所以少在江湖走动，施主当然不知贫道这号人物，这次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得不出山现世，惭愧惭愧！”

两人客客气气，一面走一面谈，双方都保持名家高手的风度，不像是生死对头，倒像是一双好朋友。

长春观显得冷冷清清，几个香火道人悠闲地在各处走动，对即将发生的变故，似乎无动于衷。

观门前分立着两位迎客的劲装大汉，运送尸体的骡车停在驻车场上，两大汉分立两侧，脸上毫无表情。

“施主请进。”一清闪在一旁伸手肃客。

“不敢当，道长请领路。”

仇大魁脸上涌现和蔼的笑容：“在下对方外人士的礼俗一无所知，为免失礼，还是道长先请吧！”

“那贫道就有僭了，贫道领路。”一清欠身客气地说，举步跨入观门。

这瞬间，仇大魁左手一伸，闪电似的扣住了一清的左肩，右掌发如奔雷，重重地劈在老道的脊心上。

一清做梦也没料到仇大魁突下毒手，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浑身发僵。

仇大魁左手一松，一清向前一栽，口中鲜血源源不绝流出，手脚一阵抽搐。

几乎在同一瞬间，仇大魁人化旋风，回身、拔剑、发招、伤人，快速的打击石破天惊，但见剑光迅捷如电，人影乍隐乍现。

两名大汉毫无戒心，剑光入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心坎挨了一剑，另一个脖子被砍断了一半，如中雷殛般摔倒滚至石阶下挣扎。

“你们罪该万死！”仇大魁阴森森地说，呛一声收剑入鞘，泰然举步跨入观门。

“哎呀……”里面有人惊呼。

这是殿前的广大院子，中间有拜天坛、旗斗、祭台等等的建筑，只见花木扶疏，景色宜人。

大殿一阵乱，抢出不少人，道俗俱全。

仇大魁站在拜天坛上，先是哈哈狂笑，笑完说：

“仇某出道两年，身经百战，威震江湖，行事有自己的主见，从不受人所左右摆布。你们出来吧，在下要用在下的办法和你们了断，那一位是江南第一剑硕果仅存的拜弟？快刀张贵站出来说话，咱们该见见面了。”

八名老道，十名中年以上的白道高手，共分为三组，每组六个人，把拜天坛团团围住了。

殿内最后出来了三个人，中间是一位年约花甲的老道，像貌清烁，真有几分神仙的气概。

左首那人，赫然是自称张经的人。

右首，是红光满面，像貌威猛，佩了一把短戟的中年人。

“咦！是你？”仇大魁讶然轻呼。

张经的出现，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我，我就是快刀张贵。”

张贵沉声说：“本来，在下要将你骗到安庆，布下陷阱杀你的，朋友们却不甘心，所以提前在此地和你了断。

你已经收了做刺客的订金，对付刺客，咱们便用不着按武林规矩和你单打独斗了，阁下有其他意见吗？”

“呵呵！你不怕在下否认收了你的订金吗？你似乎无法举出证人来呢！”仇大魁轻松地说。

“证人是不难举出的，等咱们会同本地江湖朋友光临阁下所住的客栈，把那三件首饰搜出来，江湖朋友就会把这件事弄得一清二楚了。

阁下好狠毒的心肠，一清道长是按礼数请阁下来的，阁下竟卑鄙地从背后暗算他，就凭这一件事，咱们就有群起而攻，除去你这武林败类的正当理由，我大哥二哥在天之灵，谅也不会责备在下做得太绝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没有什么好说，反正这里全是你的人，在下有理也说不清，何必浪费唇舌？贱内目下在何处？”

“她也急于见到你，请稍候！”

片刻，辛小娟神色木然踱出殿门，除了头上的凤钗失踪之外，身上的东西包括佩剑，一件也不少。

“大魁……”

辛小娟漠然地说：

“我本来是想请村民帮忙到凉亭，收殓独行客两人的遗骸，没想到碰上了他们，所以我跟他们来了，希望能为死者尽一分心力。”

“你帮助他们来对付我？”仇大魁阴森森地问。

“他们也不会接受我的帮助，我已经为死者上过祭，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我也该走了。”

“你不与我联手应敌？”

“我已经表明过了，我不再做你的帮凶。”

辛小娟凄然地说：

“你毫无理性地杀人，也为金钱与名位杀人。安姥姥是我的远亲长辈，按理也应该是你的长辈，你竟然为了金钱与名位，利用我来迫害她老人家。大魁，我如果再帮你，今生今世……”

“你给我闭嘴！”

仇大魁怒叫：“收起那下贱叛逆念头，做一个与丈夫同甘苦共患难的好妻子，千万不要忘了我曾经警告你的话，不然，哼！”

“大魁……”

“我不信你没有受到他们的胁迫控制，你说这些话可能是他们要你说的。”

“不是……”

“不是？好，证明给我看看。”

“证明？你是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到我身边来，看有没有人拦阻你？”

“这……”

“可知你是身不由己。”

仇大魁咬牙说：

“他们如果想利用你来威胁我……”

“他们都是白道中颇有名气的英雄豪杰，不会做出利用人质威胁的事。”

辛小娟一面说一面向他接近：“侠义英雄的行事，绝不会无所不用其极、你是用不着怀疑的。”

她登上天坛，到了仇大魁身前。

“大魁，你杀安姥姥是为了名利双收。”她继续说：“我不明自，名利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仇大魁的语气奇冷无比：

“你希望我死在他们手上吗？”

“当然不，毕竟我是你的妻子。”她不假思索地说。

“二十一比一，你看我有多少机会？”

“他们都不是你的敌手。”

辛小娟怆然地说：“如果他们能杀你，何需等到今天？他们只是凭一股为朋友甘愿赴汤蹈火的义债，被迫与你拼死而已。

大魁，你做得太过份了，刚才在观门你突下杀手，杀了三个毫无防备的人，这种行为日后传出江湖，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天下同道群起而攻的日子不会远的。”

“再问你一件事，你愿意与我联手吗？”

“不能！”

辛小娟断然地说：

“我要回家，向爹求证一些事。”

“你要走？”

“是的。”

辛小娟肯定地说：“放过这些人吧，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没有人能拦得住你，杀了他们，不会替你增加丝毫威望，他们只是一些小有名气的人。”

她举目四顾，不由失声长叹。

她说的是实情。

二十一个人，除了那位有几分神仙气概的老道立和快刀张贵之外，全是些江湖上二流人物，没有人能接得下仇大魁的神剑一击，仅凭人多是不够的，地方宽阔可以任意纵横，一群羊怎能斗得过猛虎呢！

“张前辈！”

辛小娟向快刀张贵诚恳地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驱羊斗虎，毕竟不是什么聪明的事。前辈的武功，比令义兄独行客相去甚远，令义兄两人联手，连一招也未接下，前辈这些人即使能有机会同时出手，也将伤亡惨重，何苦呢？请听晚辈的忠告，带了令义兄的灵骸返回江南去吧！”

说完，回头瞥了仇大魁一眼，长叹一声，转身欲行。

“且慢！”仇大魁阴森森地说。

“大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她转身问。

“跟你走？”

“是啊。如果你肯不伤害他们而离开，我不回家向爹问任何事，一辈子做你的好妻子，过去的事不管是好是坏，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我是你的妻子。”

“自从你听信凤阳三艳的鬼话时开始，你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

仇大魁微笑着说，脸上的神色变得好快，从阴森刻毒变成春风满脸，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李小娟心中一凉，毛骨悚然。

她跟仇大魁虽仅年余，而且是第一次伴同出外闯荡，所知有限，但却十分清楚明白，仇大魁的和蔼微笑，充满了不吉之兆，比盛怒更是令人害怕。

“你……”

辛小娟打一冷战，悚然退了两步：

“大魁，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老实话。”

仇大魁的笑意更浓：

“当你对我生疑时，你就不配做我的妻子了，我不希望把一条毒蛇养在床上，与一个同床异梦的人生活在一起，并不是很聪明的事。”

“你打算休我吗？”

“不。”

“那……”

“我要杀你。”

仇大魁仍在微笑：“我不能忍受你日后在外面胡说八道，如果你再嫁，我仇大魁的脸往那儿放？是不是？”

“我不会再嫁的，我会落发出家……”

仇大魁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你别说笑话了，我仇大魁威震武林、称霸江湖，却连一个妻子都管不住，这还像话吗？辛小娟，当你和这些人站在一起时，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这是对我恩断情绝的表示吗？

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如果你是被劫持的，我也许会原谅你，可是你并不是。当你悄悄离开我的时候，你便已经把夫妻的情义，无情地毁掉了，你这贱妇！”

“噗！”一声响。

坛四周的人连看都没有看清楚，辛小娟便挨了一掌，劈在左颈根上，力道奇重。

“哎……”辛小娟惊叫，连退两步摇摇欲倒。

仇大魁跨出两步，劈胸一把抓住了她。

“你现在死不了。”

仇大魁狞笑：“我要捆起你拖至京师，和你爹当面说个一清二楚，现在把你处死，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信手一挥，辛小娟像只蝴蝶，飞起丈余高，飞出祭天坛，砰一声大震，跌在坛下向外滚，浑身骨头似乎已被惯散了。

辛小娟只感到昏天黑地，不知人间何世。

“呛！”剑鸣惊心，电芒耀目。

仇大魁冷然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阳光，闪烁出刺目的光华。

“你们很聪明。”

仇大魁向下面的人说，双目杀机怒涌：

“在下一进门就杀了你们三个人，已明白告诉你们，在下不会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威胁，所以你们见机放弃利用人质要胁在下的阴谋。

因为你们明白在下不吃你们那一套，即使你们聪明，在下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准备吧，这将是轰动江湖的一次大屠杀。

今天在下如果宽恕你们，以后恐怕连阿猫阿狗也会向仇某挑战了，我绝情剑手仇大魁绝不容许同样的事情发生，凡是胆敢向在下挑战的人，杀无赦！”

他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无情地贯入对方的心坎要害，令二十一位高手听得毛骨悚然。

他对付安姥姥时，希望能取得安姥姥屈服时写下的委托书，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下来。

其实，安姥姥那些门人子弟的阵势，对他并不构成太大的威胁，他有把握在三五冲错之下，必可将阵势击溃的。

而现在这一群武林二流高手，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比起安姥姥六合门子弟的阵势，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对这些人毫无所求，心理上已毫无顾忌，所以要用残忍的凌厉手段，杀光这些人示威，日后就不会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他举剑了，无形的杀气阵阵迸发。

森森剑气浪涛般向四面八方汹涌，他那残忍、刻毒、无情的阴笑，强烈在震撼着二十一位高手的心灵。

他那利镞似的冷峻目光，首先落在那位有神仙气概的老道身上。

老道的道基不够深厚，打一冷战向快刀张贵低声说：“张施主，不能用围攻，围攻力道分散，他可以任意从任何方位突出重围。”

“仙长之意……”

“三方进逼或许有望，把他逼至墙根下或可成功。”

快刀张贵先打出手式，再拔刀出鞘。

这是一把狭锋刀，刀身薄而窄，晶亮有如一泓秋水，快速的挥动时，还真不容易看出刀影来。

撤兵刃的响声此起彼落，左右两组十二个人徐徐退开来，形成半弧列阵，以老道三个人为中点，兵刃齐举。

辛小娟摇摇晃晃地爬起，尖声叫：

“大魁，求求你，放过他们！”

一声怒啸，仇大魁跃下坛右，长剑一挥，电光乍闪，猛攻阵尾的人。

人影乍合，响起几声兵刃撞击的清鸣，人影如电火流光，一沾即走，斜射出三丈外去了。

“哎……”首当其冲的一名老道狂叫着摔倒。

“啊……”另一名中年人举剑向天，抬头惨叫，叫声摇曳中向前冲，脚下一虚向前仆倒。

另一个人叫不出声音，丢掉兵刃双手抱腹，蜷曲着栽倒在同伴身上。

一照面，倒下了三个。

仇大魁回身拂剑，迎着涌来的人群狞笑说：

“在下一个个勾你们的魂。”

老道到得最快，一声怒吼，剑发射星逸虹，奋不顾身抢先进攻。

“铮！”仇大魁一剑拂出，崩开来剑取得中宫进手部位，剑发如电，半分不差贯入老道的胸口。

接着，身形倒飞，退出两丈外，用后退战术避免人群冲击。

“退……”老道摇晃着大叫，向前一栽。

没有人能退，仇大魁已从另一侧反扑，长啸声惊心动魄，身剑合一火杂杂狂风似的卷入人丛里。

他所经之处波开浪裂，从另一面贯穿刀山剑墙，掠出三丈外去了。

惨号声飞扬，又倒了三个。

“在下要逐个的屠光你们！”仇大魁的语音有如沉重，剑尖忽地下降，斜掠而走，择肥而噬。

阵势大乱，快刀张贵竭力大叫：

“不要跟着他走，易攻为守！”

辛小娟突然拔剑，疯狂地冲上尖叫：“大魁，你杀了我吧！”

“铮！”仇大魁长剑一拂。

辛小娟毫无力道的剑，飞上半天去。

仇大魁说，剑一点而收，说：

“我还不想杀你！”

“哎……”辛小娟冲上的身形一顿，右肩窝鲜血沁出，右臂废定了。

“噗！”右胯挨了一脚。

“砰！”辛小娟被踢翻出丈外，爬不起来了。

已结阵的快刀张贵惊得血液都快要凝结了，切齿大骂：“这畜生人性已失，咱们与他拼了。”

“我说过要屠光你们的。”

仇大魁狞恶地说：“决不食言，逃掉了半个，算我无情剑手仇大魁栽了！”

身后，突然传来他熟悉的语音：“你已经不是人了，我不能饶恕你，人都是父母养的，你怎么能杀得下手。”！

他怒极转身，看到了一脸悲愤的纪明秋。

“又是你！”仇大魁咬牙切齿叫。

纪明秋衣裤还是湿的，目光从血泊中的尸体，转注至仇大魁的脸上，沉静地说：

“本来我是不应该多管闲事的，但是你已经发了疯，我若再袖手旁观，不知还要枉死多少人。”

“我正要找你。”仇大魁脸色又变，变得和蔼可亲了。

“我来晚了一步，你又杀了六个……七个人。”

“你也算一个。”

“你没有机会再杀人了。”

纪明秋平静地说，转向列阵自卫的人伸手叫：“那一位大叔借给我一把剑？我要和这个疯子公平决斗。”

“哈哈哈哈……”

仇大魁狂笑着，伸脚一挑，挑飞一把死者遗落的长剑：“接着！”

剑飞势凶猛无比，居然尖前靶后直线飞行，破空呼啸声说明劲道极为惊人。

纪明秋不闪也不避，右手轻轻一伸，食中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飞射而来的长剑尖端

剑居然突然静止了，既没有晃动，也没有震鸣。

他将剑向上一抛，接住了剑靶，剑身举至眼前，吹口气笑笑说：“谢谢！疯子，看你的了。”

他露了这一手，仇大魁的笑容僵住了。

快刀张贵大骇，脱口叫：

“他……他不是洗肠原纪家种……种地的小……小后生吗？”

观门出现了一群人，其中有脚下不便的安姥姥。

“纪小哥……”领先进入的姜惟中讶然惊叫。

“不错，我是一个种地的。”

纪明秋泰然地说：

“我错了，我应该早些出面来阻止你们这些人流血的，现在出面干涉虽然嫌晚了些，但还不算太迟。”

他倒垂着剑，一步步向仇大魁接近。

“你杀了许多许多的人，现在，我要将你送交官府，是否有罪官府会秉公处理的。”纪明秋继续说，面面相对。

“你是什么东西！”仇大魁咒骂。

话落，突然一剑点出，有如电光一闪。

“铮！”纪明秋举剑一拂，看似缓慢无力，却恰好与仇大魁的剑接触，剑势毫无火气，轻灵飘逸，从容不迫。

接触的力道有限，但仇大魁却马步虚浮，连人带剑被震出丈外，一脚踩在一具尸体流出的血泊中，几乎滑倒。

纪明秋大踏步跟上，剑仍然垂着。

所有的人全部大吃一惊，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事实。

“你练的是两仪剑气。”

纪明秋冷冷地说：

“但是你一直隐气不发，所以不毁对方的兵刃，让对方莫测高深，不知底细任你宰割。好，你要用罡劲了。”

风吼雷呜，仇大魁的剑突然发龙吟，剑气迸发，剑身突然幻出照照青芒，以泰山压卵的声威，指向纪明秋胸口，行致命的雷霆一击。

“锵！”纪明秋又封住了这一剑。

他似乎并未用劲，出剑也毫无章法招式。

仇大魁又斜震出丈外，眼中凶光杀气一敛，举剑的手开始出现颤抖现象。

“你只练了七成火候。”

纪明秋紧跟在他身后，说：

“等你再苦练三年两载，你杀的人恐怕记不胜记了。”

仇大魁大吼一声，一剑狠砍，力道千钧锐不可当。

“锵！”纪明秋毫不客气地硬接。

“哎……”仇大魁惊叫。

他剑向上反弹，倒退丈二以上，脚下大乱。

“你也接我三剑。”纪明秋跟上说，信手点出。

“铮铮铮！”仇大魁连封了三剑，退了八步，方将纪明秋直线点来的剑摆脱，脸色苍白得像死人面孔。

这次仇大魁很幸运，远退出两丈外，脱出纪明秋剑势所控制的威力圈。

这时，他开始感到情势严重了。

仇大魁发觉自己极为自负，两年来未逢敌手，可夺天地造化的神奇剑术，竟然会毫无用处，在纪明秋毫无章法的信手拂挥下，凶猛神奥的剑招竟被一一的瓦解，不由他不心胆俱寒。

终于，他找出了问题症结所在，那就是纪明秋的剑劲道极为神奇，伸出时稳如泰山，任何方向加力打击，也休想撼动分毫。

也就是说，纪明秋的剑如果伸出，便形成一道保护剑墙，任何兵刃也休想攻得进去，除非用软的，可以折向的兵刃，折向从侧方或后方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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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三十二

仇大魁暗想：震不开纪明秋的剑，怎能取得进手的空门？

绝望爬上了他的心头，他第一次尝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苦涩味，第一次体会到失败的痛苦心情。

是拼命的时候了！

仇大魁深深吸入一口气，功行百脉，剑气迸发，传出隐隐虎啸龙吟，徐徐升剑，杀气再次炽盛。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慑人心魄的暴戾气氛中，那可吞噬人的强大气势像怒涛般源源涌发，心神的焦点，全向纪明秋的身上集中。

以神御剑，一种失传已久，具有无穷威力，无所不在无坚不摧的神秘压力随神意所之，神意所至，金石为开。

纪明秋脸上轻松飘逸的神色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庄严肃穆，剑也不再散漫地垂在身侧了，左手剑诀一引，剑升至身前，锋尖指向丈外的仇大魁。

纪明秋一双明亮的大眼更明亮、更深邃、更有神。

他瞳孔在放大，像一头猎豹在黑暗的丛林中窥伺着猎物，而且正要作势扑下，那种只能领会无法言传的危险气息，以无穷的声势向仇大魁涌去。

旁观的群雄目定口呆，悚然后退，被两人的慑人心魄气势所慑住，屏息着向后移，似乎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道，将他们驱退。

鸦雀无声，死一般的静。

空间里流动着血腥味，流动着死亡的气息。

不远处在众人拥簇下的安姥姥，变色徐徐后退，悚然低声道：

“必须退出五丈外，三丈内剑气足以震裂人体。老天！我们有幸看到了不可能见到的艺海奇观。”

仇大魁那强大的心神威力，撼动不了神奇莫测的纪明秋，双方似乎势均力敌。

纪明秋移动了，斜进了两步。

每一步皆沉静、稳实、强劲，剑尖徐移，似乎附近的气流，也发生怪异的涌发现象，隐隐传出似乎来自天际云海深处的天宇震呜。

仇大魁也向相反方向移动，双剑遥指，徐徐接近。

神意行可怕的搏击，看谁的精神最先崩溃。

“啪！”三丈外一座花坛上的花盆，突然爆裂成碎片，盆中的花草泥土，爆开散了一整地。

一声沉叱，纪明秋电闪而进，身剑合一幻影流动，气势有如石破天惊，行凌厉一击。

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

双方的剑尖仍相距半尺左右，仇大魁大叫一声，连人带剑斜飞出两丈外，方传出可怕的龙吟虎啸剑吟，着地后屈右足挫下，吃力地挣扎而起。

他眼中神光乍敛，脸上冷汗直流。

纪明秋仅退了一步，立即跟进，剑徐徐伸出了。

仇大魁已无法集中意志凝聚心神，但余劲未衰，立下严密的门户，严阵以待。

纪明秋逐寸逼进，压力渐增。

仇大魁在强大的压力下退缩了，向左移位。

气氛愈来愈紧张，旁观的人已看出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雷霆一击迫在眉睫。

一声冷叱，仍是纪明秋先采取攻势，剑虹长驱直入，气吞河岳，凌厉无匹。

剑呜震耳，然后是电芒飞腾，一把剑被震得剧烈翻腾，远飞出了五六丈外去了。

“嗯……”仇大魁两手空空，左手掩住右肋，脚下大乱，踉跄倒退七八步，用千斤坠稳下身形。

但是已直不起腰来了，脸色青中带灰，眼中惊怖的神情极为明显。

“当！”纪明秋丢掉剑，呼出一口长气说：

“我要将你押交给里正，带至县城报案，官司你是打定了，给你一些时间，自己裹伤去吧！”

“你……你是在下唯……唯一的敌手。”

仇大魁用变了嗓的语音说：

“武林中为……为何没……没有……没有你这……这号人物？而你的剑路、身法，我好像很眼熟，很像……”

“这是我第一次用真剑，也是第一次与人打斗。”纪明秋说：“左右亲邻可以为我作证，我从来就没有与人动手动脚。”

“你……你……”

纪明秋冷冷地说：“快裹伤吧，进城还有八九里路呢！你如果受不了，我去找人抬你走。”

“补我一剑吧！”

仇大魁摇摇欲倒：“让我绝情剑手仇大魁死得英雄些。”

“我不能杀你，杀了你我岂不也成为凶手了？，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证明给我看吧，看你怕不怕见官？”

“我仇大魁不会活着被你押去见官！”

“你会活着去见官的。”

纪明秋缓缓地走近他，说：“我敢保证你一定会上法场。每一个练武的人都像你，这世间就没有人兽之分了，你甚至还比不上禽兽，禽兽绝大多数都不会自相残杀的，豺狼虎豹也只在饥饿时猎杀异类。”

仇大魁大喝一声，拼余力一掌劈出。

纪明秋一把扣住劈来的巨掌，猛地一抖，有骨折声传出。

“啊……”仇大魁惨叫，痛倒在地。

“骡车还在观外，我载你去见里正。”纪明秋劈胸将人揪起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杀人者死！”

姜惟中走近，拍拍纪明秋肩膊苦笑说：“纪小哥，让他自生自灭吧！”

“那不行的。”他大声抗议。

“他们是千里迢迢的外乡人，会把尸体带走。”

姜惟中指指正替尸体整顿的群雄：“他们不会留下来打官司，而且急于离开。你一剑伤了这畜生的内腑，再弄断了他的右手掌骨，他即使一年半载治得好，也成了废人，今后他想不受王法管束也办不到了。

就算你把两方强迫到官，他们双方一口咬定斗殴致死，这官司不是容易解决得了的，把你拖进去，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你读了书，但没有功名，上公堂作证，是要叩头的，你受得了吗？三天两天要往衙门跑，趴下磕头猛叫青天大老爷，这滋味你吃不消的，算了吧！我们走！”

纪明秋楞住了！

半晌，他才愤然地丢下仇大魁，说：“我不管你们的狗屁事了，你们自己去了断吧！”

快刀张贵一群人，连寄厝在观内的两具尸体也带走了。

纪明秋大踏步出观，不住摇头叹息。

安姥姥一群人也退出了长春观，踏上了至翡翠谷的归途。

姜惟中跟在姥姥身后，喃喃地说：

“姥姥，惟中还不明白纪小哥的底细。”

“我曾经留意他诱走仇大魁的身法。”

安姥姥说：“仇大魁的轻功提纵术已臻化境，但被逗弄得满山乱窜。惟中，想想看，近百余年来，轻功剑术出神入化而又姓纪的人，能有几个？”

“哎呀，姥姥是说……”

“潜龙纪贤。”

“这……”

“纪小哥恐怕是纪老前辈的孙儿或曾孙。”

“惟中去拜望纪大叔……”

“他不会承认的。惟中，好在我一向都很尊敬他们一家老少，以后相处，不要谈武学，知道吗？”

“是的，惟中理会得。”

姜惟中苦笑：“咱们六合门的武技，真该好好整理一番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仇大魁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消失了。

他称霸武林的雄心壮志，变成缠绕他的一场噩梦。

辛小娟正替他解衣裹伤，珠泪一串串碎在他身上。

“你……你不要管我了。”他虚脱地说。

“现在是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不管吗？”

辛小娟细心地在创口上洒药：“毕竟我们是夫妻。”

“你……你不恨我？”

“有什么好恨的呢？”

辛小娟满怀辛酸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对待我辛家的，现在，已没有知道的必要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我对不起你，小娟，我……”

他痛得不住喘息：“我……我恐怕支持不住了，内腑好像在出血……”

“你得提起精神来，要有活下去的绝对信心。”

辛小娟撕腰巾裹伤：“夺命丹药一行开，就可以止住内创流血。只是，你的右掌很麻烦……”

“什么麻烦？”

“皮肉未损，掌骨全碎了，这种碎骨是无法用药接的，必须剖开一块块取出来。”

“那……我的右手……”

“大魁，你的右手，永远永远无法握剑了。”

“我宁可死！”他凄厉地大叫。

“大魁，你还不明白吗？”

辛小娟按住了他：“从此远离刀剑，你不觉得是福不是祸吗？我们还年轻，有一辈子好过，我们回家自己买些田地，请些长工，你督促他们干活，我处理家务教养儿女，平平安安无惊无险过一生，这种日子难道你不留恋吗？”

“那是与草木同腐，行尸走内的生活。女人，你只要求这些吗？”

“是的，我只要求这些。”

辛小娟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温饱、亲情、平安，我要的只有这些。请给我这些，不要给我刀光剑影和血腥……”

“闭上你的嘴！”

仇大魁暴躁地叫：“那是一条蛆虫的生活，一块石头的生活。我还有完好的左手，我要活下去，我要握住剑卷土重来，我不要死在床上，我不要庸庸碌碌地生老病死，我要出人头地……我要……”

他因激动而痛得冷汗直流，脸色泛青。

“好吧，随你吧！”

辛小娟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去找老道们商量，先在此地安顿，等你可以移动时，再到城里好好调治。”

“我不要在这里安顿，我……”

“你现在不能移动，一动内创就流血，伤一发就不可收拾了。”

“不要紧，找人用门板把我抬回客栈去，另找高手郎中替我治伤，快去！”

“可是……”

“你又在反抗我了，要不是你溜走，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你这……这……”

“大魁，你怎么说这种话？”

仇大魁冷声说：“我说错了吗？这不是事实吗？一切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我会记住这些事的。”

“我不和你争论，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你安顿好……”

“我要回县城，你听清了没有？”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

只听有人说：“仇大魁，你什么地方都不要去，在阳世，这里就是你这一生所抵达的道路尽头。”

辛小娟骇然失惊，迅速抓起不知何人遗落一旁的长剑，旋身扬剑戒备。

是一位中年老道，正缓缓向她接近。

“贫道行云，一清道友的知交。”

老道咬牙说：“贫道是远从河南赶来的，刚才在途中看到了一清道友的兵解遗蜕，听张施主说他是被姓仇的偷袭谋害而死，贫道特来讨公道的。”

“他已受到重伤。”

辛小娟大声说：“道长，冤家直解不宜结，何况他已经重伤，你不能找他。”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贫道就有权找他。”

行云老道阴森森地说：“一清道友颇为自负，以侠义门人自居，贫道却不以侠义自命，所以贫道活得好好地。让开！贫道要和姓仇的好好谈谈，贫道要问问他是如何杀死一清道友的，看看他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道长……”

“你不让开？你要用剑来阻止贫道吗？”

“必要时，我会使用剑的。道长，他已经……”

“他还没死，而一清道友的尸体已经僵了，这是可以确定的。女施主，你在逼贫道走极端。

你就站在他面前替他掩护吧，贫道的暗器是颇为歹毒的，你虽然是京师辛总镖头的女儿，但躲避暗器是需要超人技巧的。”

行云老道双手一摊，右掌中有三把六寸长的柳叶飞刀，左掌心有三颗五芒珠。

“逃得过贫道的六件暗器，贫道拍拍腿走路。”

行云老道继续地说：“但如果误伤了你，贫道概不负责。再问你一句，你到底让不让开？”

“我不能。”

“听快刀张施主说，那小畜生对你无情无义，你仍然要护着他？”

“他已经受了重伤，而且我是他的妻子，这就够了。”

“好吧，贫道顾不了你了。打！”

青芒一闪，第一颗五芒珠破空而飞。

“叮！”剑击中了五芒珠。

糟了！白芒续至，射向地上的仇大魁。

辛小娟顾此失彼，大骇之下，冒险一掌斜拍电射而来的飞刀，她已经无法用剑拍击了。

“啪！”她不可思议地拍偏了飞刀，但左掌心已被割裂，鲜血如注。

完了，第二颗五芒珠一闪即至。

她既来不及收剑，也收不回掌，银牙一咬，用右大腿急挡，挡住了刚撑起上身观战的仇大魁。

“哎……”她尖叫，五芒珠无情地贯入她的大腿。

谢谢天！暗器不再射来了。

辛小娟精力一懈，再也支持不住了，五芒珠在腿内发生作用，任何轻微的移动，也会痛入心脾。

一枚小刺藏在肉内也痛得令人受不了，何况有五根芒刺，大如鸽卵的五芒珠？

辛小娟心力交疲，瘫痪似的痛倒在地，手中仍死死地抓住剑，仍图保护仇大魁。

行云老道身后，多了一个人，是去而复来的纪明秋，右手扣住了行云老道后颈，像是抓住了鹅的脖子。

“你是个不安分的方外人。”

纪明秋说：“用暗器的人，决不是什么好路数！”

“你……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

纪明秋伸手取走了老道的两刀一珠：“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人，我不容许你伤害她，你已经伤害她了……”

“这不能怪我，我再三请她让开……”

“我也不好责备你。五芒珠有毒吗？”

“没有。”

“好吧，你可以走了，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快刀张贵就比你气量恢宏。”

行云老道恢复了自由，转身一看，楞住了，原来是一个乳臭末干的少年人。

“你……你是怎样接近贫道身后的？”行云骇然问。

“你总不会说我会隐身术飞腾变化吧？”纪明秋笑笑，将两刀一珠递回：“道长走吧，真的，不要回来！”

“好，贫道不回来。不能亲手杀那小畜生，遗憾！”行云呼出一口长气，举步便走。

纪明秋转身目送，防备老道用暗器袭击。

行云并未袭击，头也不回大踏步出观走了。

一声惊叫，纪明秋倏然转身，伸手接住了疾射而来的飞刀，哼了一声。

原来仇大魁已经坐起，就因为他不知好歹的坐起，而致辛小娟为了保护他而挨了一颗五芒珠。

他看清了纪明秋的背影，不由恨上心头，强忍痛楚默默地聚力，突自怀中取出飞刀疾射而出。

躺着呻吟的辛小娟骤不及防，本能地尖叫一声。

飞刀破空而飞，尖前靶后，可知仇大魁已用尽了剩余的精力，所以去势如电，直射三丈外的纪明秋的背心。

就因为他需要将身躯向后仰取势，所以慢了一刹那。

“哎……唷……”

仇大魁掷出飞刀，自己也痛得狂叫出声，重重地躺倒，脸色突然大变。

辛小娟大惊，强忍痛楚撑起尖叫：“大魁！大魁！你……你怎么了……”

“我……我……”仇大魁已语不成声，浑身抽搐。

“大魁……”

“他的内创迸裂了。”

纪明秋走近将剑抛下：“你只能为他祷告了，求上苍宽恕他在尘世所造的孽。血充溢腹内，他快要走了。”

“大魁……”辛小娟哭倒在仇大魁身上。

“你真的为他而哭吗？”

“是的。”辛小娟含糊地说。

“你们相爱很深吗？”

“以往，是的。现在，我弄不清是爱是恨了。我愿向上苍祷告，希望凤阳三艳的话不是真的。”

“如果确有其事呢？”

“我……”

仇大魁突然浑身一震，霍地奋力坐起，声嘶力竭地大喝：“小子，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纪明秋耸耸肩：“我记得第一次见面就告诉过你了，如果你健忘，不妨再告诉你一遍，我姓纪，叫明秋，是本地人，世居洗肠原，几代都是种田的……”

“不！你胡说！”

仇大魁怒斥：“你这小子一派胡言，我决不相信，凭一个种田的小子，能破我的两仪剑气和飞刀！”

纪明秋置之一笑：“信不信由你！”

仇大魁恨得两眼突出，咬牙切齿说：

“败在你这没没无闻的小子手下，我实在不甘心，死也不会瞑目的。现在就算我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吧……”

“唉！”纪明秋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实在很固执，我已经告诉你两遍了，难道还要我把说过的话重复再说第三遍？”

仇大魁恨声说：

“普天之下，能破我两仪剑气的人，除了我师父之外，也许还有一个人……说！教你破我剑法的人，是不是一个姓彭的？”

纪明秋茫然说：“姓彭的很多，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谁呀？”

“彭小魁！”仇大魁迸出了这三个字。

纪明秋摇摇头说：“我从未听过这么个人。”

他倒并非撒谎，事实上是不知道，那壮年和尚就是彭小魁。

仇大魁却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说谎！说谎！你骗不了我的，一定是彭小魁！他既要毁灭我，为什么自己不出面，却要你这乳臭末干的小子来羞辱我，让我死也不能瞑目？你说！你说！”

纪明秋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已是人神共愤，死有余辜，天下欲除你而甘休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许在你心目中，只有你师父与那个姓彭的，才能破得了你的两仪剑气，那就更是大错特错。须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不一定非你师父或姓彭的，我这没没无闻，乳臭未干的小子也照样能破你的两仪剑气。而你今日的挫败，并非技不如我，是败在你自己手里。因为你太自负，又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仇大魁未作反驳，任这年轻人一口气说下去，主要是趁机暗自运功调息，犹图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辛小娟热泪盈眶，泣声哀求：“这位小兄弟，大魁他已经……求求你就不要再说了吧！”

纪明秋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愿多说，跟他这种丧失人性的冷血杀手，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可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仍然执迷不悟，所以我必须让他知道，我与他素昧平生．更没有任何瓜葛或深仇大恨，只想使他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滥杀无辜，并未存心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话犹未了，突闻有人接口，以冷冷的语气说：“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纪明秋转过头一看，站在大门口说话之人，竟是去而复返的姜惟中。

“姜叔！”

他颇觉意外：“你不是护送安姥姥回谷去了吗？”

姜惟中手上提着剑，走进了观门，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地说：“安姥姥已不须要我护送，此去翡翠谷不过数里，谁会对一个慈祥可敬的老人袭击？”

突以手中剑向仇大魁一指，语气为之一变：“除了这冷血杀手！”

纪明秋暗自一怔，似已觉出这位姜叔眼中充满杀机，不由地一惊：“姜叔，你……”

姜惟中边走边说：“安姥姥一向很体恤人，知道我这几天过于紧张，一直处于隐庐存亡的强大压力中。所以走出不远，就对我说：‘惟中，我不会有事了，你不用护送我，自己去城里好好喝两杯，松驰一下吧！’

但我没有去城里买醉，瞒着安姥姥赶回这里来。因为，有件她不愿做的事，必须由我来做！”

纪明秋见他已走近，迎向前问：“姜叔，你想做什么？”

姜惟中又用剑向仇大魁一指：“杀了这厮，永绝后患！”

纪明秋断然说：“不可以！”

“纪小哥！”

姜惟中振声说：“俗语说，打蛇不死反报仇，相信你不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个毫无人性的冷血杀手，实比蛇蝎更狠毒，今日我们若不杀这厮，等到日后他有能力杀我们时，就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人，必然赶尽杀绝！”

纪明秋强自一笑：“姜叔，他的右手骨已碎，永远无法再用剑了，你看他还能杀人吗？”

姜惟中沉声说：“他还有左手，假以时日，仍然可以用剑杀人，而且还有他的飞刀！纪小哥，对这种人绝对不可心软，请你让开，不要阻止我……”

“不！”纪明秋摇摇头，以十分坚定的语气拒绝：

“姜叔，如果你要杀他，就必须先杀我，否则我是决不会让开的。”

姜惟中大感意外，想不到纪明秋为了阻止他杀仇大魁，竟不惜跟他翻脸。

他自然不甘就此罢手：“纪小哥，假使你决心阻止我杀这厮，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我。”

纪明秋深深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问：“姜叔，我们非如此不可吗？”

姜惟中斩钉截铁地说：“是的！”

他看纪明秋又在叹气，接着说：“除非你能说出阻止我杀他的理由，而且要能使我心服口服！纪小哥，你能说得出吗？”

纪明秋摇摇头，面有难色地说：“我，我说不出……”

姜惟中沉声道：“我相信你说不出，任何人也说不出！这厮此来翡翠谷，要杀的并非我姜某，而是要对付安姥姥与整个隐庐。我为了永除后患，不惜违抗安姥姥的命令，决心亲手除此武林大害。而你……纪小哥，我的心意已决，你就看着办吧！”

纪明秋无言以对，他木然地挡在姜惟中与仇大魁之间，谁也不知他将采取怎样的应变行动。

这时，暗自运功调息的仇大魁，已运足仅剩的全部功力，伸手入怀，悄然紧握两柄小飞刀，想在生死关头作出搏命的一击。

他一再用语相激，甚至近乎向纪明秋哀求，目的是想激出始终未露面的彭小魁来。

因为，他心目中认定了，普天之下，能破他两仪剑气的，只有他师父无尘居士与彭小魁两人而已。

凭眼前这种田的小子纪明秋，绝对不可能办到，除非幕后有人指点。

而这个人决不可能是他师父，铁定就是彭小魁。

只要彭小魁一现身，他就有绝对把握，能以手中两柄飞刀作最后的孤注一掷，取得对方性命。

即使这搏命的一击，所付出的代价是内创迸裂，落个两败剑伤，同归于尽，他也死得可以瞑目了。

所以他这两柄飞刀，是专为彭小魁准备的。但是，以眼前的情势来看，万一纪明秋无法阻止，姜惟中决心非杀他不可，那……

念犹未了，姜惟中已发动，竟不顾阻在面前的纪明秋以身相护，挺剑直向仇大魁刺去。

纪明秋不闪不避，更不出剑，居然以血肉之躯硬阻。

姜惟中的剑距他胸前已不足一寸，突然止住了。

“纪小哥！”他激动地叫着：“你，你这是所为何来呢？”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怎会为了阻止他杀那冷血杀手，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纪明秋却平静地说：“姜叔，我不会还击的，但我必须阻止你杀他。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保证不让他死，我就一定要做到。”

姜惟中诧然问：“你答应了谁？”

纪明秋笑了笑，摇摇头：“我不会说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是谁。”

姜惟中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转身拖着剑，一言不发地向观外走去。

纪明秋目送他出了观，才回转身向仇大魁说：“经过这一阵运功调息，相借你已能护住真元，不致半路上不支毙命啦！我可以好人做到底，护送你们出山，以免途中再遭狙杀，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过，出山以后，我就不再负责啊！”

仇大魁却仍不死心：“你还没有说出，教你破我两仪剑气的人究竟是谁？”

“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纪明秋又摇头又叹气：

“连姜叔刚才问我，我都不说，难道会告诉你？”

仇大魁冷冷一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谁，除了彭小魁之外，决不会是别人！”

纪明秋耸耸肩：“随你去猜吧！”

“哼！”仇大魁咬牙切齿地恨声说：

“他不让你杀我，分明是知道我的个性，要使我终身不能再用剑，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彭小魁呀彭小魁，你好狠毒啊！”

纪明秋为之悚然，惊诧地问：“你所说的这个人，真跟你有这么深的仇恨？”

仇大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因为我曾占有他心爱的女人！”

“哦？”纪明秋以诧异的眼光看着辛小娟：

“就是这位……”

仇大魁不屑地把嘴一撇：“她不配！”

辛小娟心在泣血：“大魁……”

纪明秋不由地愤声说：“姓仇的，你不要在福中不知福，能有一位这样对你相爱至死不渝的妻子，真不知你是几世修来的，要不是为了看她可敬又可怜，连我都恨不得……”

“好！”仇大魁突以手中飞刀，抵住了辛小娟的颈旁，威胁说：

“既然你认为她可敬又可怜，那么你就告诉我，幕后指使你的人是不是彭小魁？否则我就杀了她！”

辛小娟悲愤地惊叫：“大魁，我是你的妻子……”

仇大魁嘿然冷笑：“如果我死了，你就不是啦！”

辛小娟痛心地说：“我既嫁了你，生是仇家人，死为仇家鬼……”

仇大魁根本无动于衷：“小子，她的命在你手中，我数到三，你若不说实话，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天下竟有以自己妻子生命威胁他人的人，教人实在不可思议。由此可见，仇大魁实已灭绝人性。

哀莫大于心死，辛小娟绝望地叫着：“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仇大魁充耳不闻，已开始报数：“一……二……”

就在纪明秋不知所措的千钧一发之际，突闻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同时从殿内掠出位壮年僧人，落入大院中。

僧人双手合十：“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施主此刻放下屠刀，为时尚不太晚，何苦自走绝路。”

仇大魁的目光已渐模糊，无法看清落足在两丈外的僧人面貌，刀锋仍然抵在辛小娟颈旁，厉声喝问：“你这秃驴是那里冒出来的，也要插一脚？”

纪明秋刚一张口，却被僧人以眼色制止他说话。

辛小娟急说：“大魁，这位高僧，大概就是那位助我们退敌的……”

“住口！”仇大魁怒斥：

“你这无知的女人知道什么，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要不是我警觉性高，早就中了他们的诡计！”

僧人又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你这秃驴究竟是什么人？”仇大魁喝问。

僧人缓步向前，郑重警告说：“施主真元已不聚，最好不要说话，以免耗费元气……”

仇大魁大喝：“不许走近，否则我就杀了她！”

僧人投鼠忌器，只得止步说：“施主请勿多疑，贫僧绝无恶意，只是想助施主把命保住。”

仇大魁突发狂笑：“哈……人人都想置我于死地，你这秃驴却想救我一命，为什么？”

僧人神色肃然说：“贫僧若欲杀你，早就亲自出面，那样反而多了几条人命！”

仇大魁惊诧地逼视着僧人：“你……”

僧人沉声说：“贫僧就是你非逼我出面，否则死不暝目的彭小魁！”

仇大魁如遭雷殛，全身猛然一个大震：“你，你……你真的是彭小魁？”

彭小姐轻喟一声：“你连我都认不出了，可见生命已濒临垂危。小黑，不要再逞强了，我愿以一半功力输入你体内，为你护住真元，尚可挽救你一命……”

“我会相信吗？”仇大魁发出一阵乖戾的狂笑：

“哈哈……姓彭的，我可不是三年前未见过世面的小黑了，你那套口蜜腹剑的鬼话是骗不了我的，我曾占有你心爱的女人，使你对我恨之入骨，你还会为了救我一命，不惜消耗一半功力？”

就在这寺，大殿内又掠出位年轻女尼，接口说：“彭大哥说的是真心话！”

“你……”仇大魁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张淑宜，使他大为惊诧，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淑，淑宜，你也……”

张淑宜走近说：“我与彭大哥都已出了家，难道还不能消除你心中的疑惑和怨恨？”

仇大魁不怀好意地笑着：“真想不到，你们居然……我的眼睛已看不清楚了，你们走近些，让我看清你们头顶是不是真有戒疤。”

彭小魁与张淑宜互望一眼，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距离已愈来愈近……

突然，寒芒乍现，仇大魁手中两柄飞刀已射出。

但力道不足，飞刀在彭小魁与张淑宜面前，如同强弓之末般坠落下来。

而仇大魁却是拚上全力出手，真元立散，突觉一阵血气翻涌，仰面倒了下去。

他犹不甘心，奄奄一息地喃喃说：“我……壮志未酬……我，我死不暝目……彭……彭小魁……我……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非……非跟你决一雌雄不可！我……”

最后一口气接不上来，他终于气绝而亡。双目都仍怒睁着，仿佛充满愤怒与仇恨。

“大魁！……”辛小娟扑在尸体上，柔肠寸断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终于去了。”张淑宜不禁有些感伤。

彭小魁走近弯下身，伸手将仇大魁怒睁的双目合上，深深一叹说：“一切恩怨，也随他而去。”

僧尼二人互望一眼，黯然伤神地默默走向观外。

纪明秋追了出去：“师……”

“父”字尚未叫出口，一僧一尼已飘然而逝。

他们迅速地消失在黄昏中，留下一片淡漠的惆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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